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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栽在室友手里了
　　作者：酒酿赤豆

　　初见

　　
　　萧颂言打来电话的时候，周昀刚睡下不久。
　　地上扔着一团被子，乱糟糟的，与简洁、冷淡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
　　空气中还弥漫着混合酒气和不知名的香水味，周昀戴着一副黑色眼罩，敞着胸膛、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只腰间搭了一条毛毯。
　　他在床上翻滚了几个来回，滚得眼罩遮住半张脸，手机依然毫无眼色、不管不顾地嚎叫。
　　打电话的人，异常执着，一遍接一遍，见缝插针似的，没完没了。
　　周昀低骂一声，抬手扯掉眼罩，眯着眼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喂！”
　　“又鬼混了一夜？”萧颂言的声音阴森森的，“纵/欲熬夜，小心猝死。”
　　“滚！”周昀按下免提，将手机扔到床上，“有话说有屁放，别一大早扰人清梦，缺不缺德。”
　　“一大早？”萧颂言提高音量，“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十二点半了！”
　　“那又怎样？”周昀声音含混，“谁规定十二点半不能睡觉了？”
　　“懒得跟你鬼扯，我这等会儿还有个会。”萧颂言一秒严肃，“给你买了个好东西，下午三点，茶戏楼见，过期不候。”说完，就挂了电话。
　　周昀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嘟囔道：“你能买什么好东西。”
　　嘟囔完，他看了眼手机，挣扎着从床上站了起来。
　　“卧槽！”
　　脚刚落地，周昀就脚底一滑，整个人栽在了地上的那团被子里。接着，“啪”的一声，被子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这一摔，一下把周昀摔清醒了。
　　看着被子上零星散布的几处干涸印渍和凌乱的口红痕迹，周昀皱着眉把自己从被子里剥离了出来。
　　他骂骂咧咧地掀开被子，发现碎的只是一只高脚酒杯，又骂骂咧咧地盖上了。
　　周昀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张阿姨，您下午两点的时候过来帮我收拾一下，还是老样子，该扔的扔，该消毒的消毒，谢谢了。”
　　十二点半，本该是大学城最热闹的时间。可随着期末考的结束，大批大批的学生都推着行李箱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整个大学城，一下冷清了不少。
　　张归跟着陈东在大学城附近转悠了一圈，凉的热的塞了一肚子。
　　陈东像是要把整个大学城的东西都塞进张归的肚子里，不停地让他吃。
　　张归鼓着腮帮子，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再吃下去，我姥姥都不认识我了。”
　　“没事儿，到时候我帮你跟咱姥介绍”，陈东撸了口肉串，“主要，咱俩这不是小别胜新婚嘛，我得让你吃好喝好。”
　　张归将手揣进羽绒服兜里，“小别新婚什么的就算了，吃好喝好倒是可以，毕竟，我打算呆段时间再走，来日方长。”
　　“听我妈说，最近老小区改造呢，你去姥姥家了吗？”陈东问。
　　张归摇摇头，“前段时间考研，在我自己家来的。前两天我爸妈说他们要回临北，我想着去姥姥家避避风头，一打电话，说是老小区改造，就没去。”
　　“我妈让我在学校呆着，先别回去，说是不知道要改造到什么时候。正好你也无家可归了，就跟我在寝室呆着吧，我也尽尽地主之谊，供吃供住，够意思吧！”几句话间，陈东消灭了一大把肉串，“对了，下午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西城区是一片老城区，抬眼望去，没有特别高的建筑，街上行人也不像光阳区、潮海区那样，追魂赶命似的。
　　张归跟着陈东，穿过一条街，又拐出巷子口。
　　陈东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楼，“就那儿。”
　　张归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木质二层小楼，古色古香，上面写着三个清隽的大字——风颂楼。
　　走近看，风颂楼门口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字：南来北往，四海五湖聚一堂，昆黄京梆，你方唱罢我登场。
　　下面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登台献唱，费用全免。
　　“有意思。”张归笑道，“果然还是云城人会玩儿。”
　　“还能唱吗？走着？”陈东问。
　　“慢着”，张归说，“唱倒是能唱，有个条件。”
　　“啥条件？”
　　“唱完请我去广来居吃一顿。”
　　风颂楼一楼摆了八张八仙桌，二楼是六个包厢。
　　这会儿，台上空着，二楼空着，只一楼有三桌老大爷，喝着茶水闲聊。
　　陈东问清楚怎么献唱后，就拉着张归去了后台的化妆间。
　　化妆间里有两个化妆师，正百无聊赖地打盹儿。
　　听到门响，一人抬起眼睛：“唱戏？”
　　陈东点点头。
　　两个化妆师坐起来，另一人问道：“唱什么？”
　　陈东看向张归，张归无所谓道：“随便，你定。”
　　“那就……《牡丹亭》吧！”
　　风颂楼讲究，不管是布局陈设还是规矩茶盏，都透着老云城的气韵。
　　化妆师的头面做的也讲究，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待造型全部结束，已接近下午三点。
　　此时的周昀，正坐在二楼的一个包厢里，翘着二郎腿，自斟自饮，等着萧大老板到来。
　　突然，乐声响起。
　　周昀放下二郎腿，坐直身子，朝台上看去。
　　两道人影，一声唱腔，台下几个闲聊的大爷都闭了嘴。
　　周昀端着杯茶，隔着蒸腾的水汽，上下打量着台上的杜丽娘——这年轻人，在行云流水的动作间，眼波流转，勾人心魄。
　　霎时，周昀色心骤起。
　　一曲毕，满堂彩。萧颂言还没露面。
　　周昀心里惦记着那个杜丽娘，拍拍屁股，也不等萧颂言了，直接去了后台。
　　张归和陈东还没卸妆，正坐在椅子上，捧着碗喝小吊梨汤。
　　周昀骚包地往门框上一靠，也不说话，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杜丽娘扮相的张归。
　　张归用余光瞥了一眼，没搭理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宣传单看。
　　最终，还是陈东忍不住了，瞪着周昀：“你干嘛？”
　　周昀站直身子，给了陈东一个自以为春风化雨的微笑，径直朝张归走过来，“交个朋友。”
　　陈东将手里的碗“咣”的一声放在桌上，起身挡在张归面前，“没必要。”
　　周昀扫了陈东一眼，吊儿郎当地说：“有主儿了？”
　　说完，自己又接了一句，“又没结婚，不算。”
　　他向前探了探头，脖颈从黑色的衬衫里露出许多，下颌线更加清晰，乌黑的眼珠凝视着张归，“杜丽娘，你觉得呢？”
　　张归不紧不慢地喝完了一碗小吊梨汤，抬起眼皮，直视着周昀的眼睛，起身朝周昀走过去。
　　张归与周昀差不多高，但加上头面的高度，张归就明显高过了周昀。
　　走到周昀面前，张归微微垂眼，语无波澜地说了句：“好狗不挡路。”
　　张归说完就走，留下陈东和周昀站在原地，二脸懵逼。
　　反应过来后，陈东失声大笑，周昀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
　　一出门，正撞上萧颂言。
　　萧颂言将羽绒服塞到周昀手里，“火急火燎地烧腚了？衣服又四处乱扔。”
　　“让开，我去找那个杜丽娘……”
　　萧颂言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在我这儿惹事，过来！”
　　将周昀拉到办公室，萧颂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传单，拍在桌子上。
　　“干嘛？”周昀不明所以。
　　萧颂言指着那张宣传单，“给你的，好东西。”
　　周昀前后翻看了一遍宣传单，贱笑一声：“上道儿了？给我找了个瑜伽老师？”
　　萧颂言翻了个白眼，“精/虫上脑吗你？再跟管小文混下去，你改名叫周小文得了。”
　　“管小文怎么了？有什么不好？人终究是要死的，及时享乐，少做无用功。”
　　听到这话，萧颂言的神色暗淡下来，没接话。
　　“别卖关子，你想干什么？”周昀将宣传单往桌上一扔，“总不会给我报名，让我学瑜伽去吧？”
　　萧颂言缓慢点头，给了周昀一个“还是你懂我”的眼神。
　　“开什么玩笑？”
　　萧颂言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扔在周昀面前，“钱已经交完了，一共一个半月，中间还能放个年假。”
　　周昀上下打量着萧颂言，“你没毛病吧？用不用我给你爸打电话，让他给你安排个脑CT？”
　　作为跟周昀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萧颂言对周昀的把控一向很精准。
　　即使这两年周昀变成了这个狗样子，萧颂言也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萧颂言将收据往周昀那边推了推，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兄弟有难，急需救援。”
　　周昀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张宣传单，“你有难，跟我学瑜伽有什么关系？”
　　萧颂言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我非常看好健身市场，瑜伽馆、健身房近几年势头大好，我想试试。但你知道，我手头的事实在太多，除了你，也没什么亲兄弟，反正你也没事儿，学完来我馆里帮我代代课。”
　　周昀一脸“你在胡诌什么”的表情，一边将收据揣进兜里，一边问：“资金上出问题了？请不起瑜伽老师？”
　　“倒不是差钱，差靠谱儿的人。到时候开馆了，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打理一下，我又是茶戏楼，又是广来居的，上个月刚新开了几家店，你是知道的，实在□□乏力。”
　　“行吧。”周昀一副免为其难的样子，“反正我也是打发时间，就帮帮你。”
　　“不过”，周昀穿上羽绒服，眼冒贼光，“求人帮忙，不得给点好处？”
　　萧颂言挑眉看着他。
　　周昀一把抓起椅子上的风衣，扔给萧颂言，“去你的广来居吃顿好的，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下楼的时候，正赶上台上唱《贵妃醉酒》。
　　刚刚，被萧颂言这么一搅和，周昀一时忘了杜丽娘的事，这会儿又想起来了。
　　“对了，那会儿唱《牡丹亭》的，是新来的吗？”周昀问。
　　萧颂言回手关上门，指了指门口牌子上括号里的小字——登台献唱，费用全免。
　　“靠！那我上哪儿找人去？”
　　萧颂言将周昀塞进车里，“现在都男女不忌了？”
　　“好看就行，又不结婚。”

　　室友

　　
　　“刚刚，有排面啊！”陈东用肩膀撞了张归一下，“你没看到，那人都懵逼了！话说，你这是不是第一次被同性调戏？”
　　张归将下巴藏进领子里，声音有点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我都准备跟他干一仗！”陈东气愤地说。
　　地铁外的广告牌子上刚好闪过倡导垃圾分类的广告语，张归拉紧扶手，“你跟垃圾较什么劲。”
　　“半年多不见，说话还是这么赶劲！你要是跟每个人说话都这么发自肺腑”，陈东笑道，“就不会有人被你的表象骗了。”
　　到学府路站，两人出了地铁，直奔大学食堂。
　　“那家铁板饭还在吗？”张归脚底生风。
　　陈东追着张归的脚步，“铁板饭熬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屹立不倒。”
　　进了食堂，陈东让张归找地方先坐，自己跑去买饭。
　　室友尹威正在铁板饭摊位前打包，见陈东点了两份，打趣道：“电脑桌面到了？”
　　“滚！少胡说八道。”
　　“一大老爷们儿，天天用发小照片当电脑桌面，还不让人说了？”尹威拍着陈东的肩膀，“啥年代了？喜欢就表白！看看，这小麦色皮肤，多健美……”
　　陈东一脚踹在尹威屁股上，“滚蛋！”
　　陈东买饭回来的时候，张归正在打电话，“又学交际舞了？姥姥，你可真洋气！”
　　陈东将铁板饭放在桌子上，对着手机大声道：“姥姥，你这是要当临北舞王啊！”
　　电话里的人一下笑开了，张归也笑了，回应道：“对！我和陈东在一起，打算在云城呆段日子……又卖房子？行吧，几年一卖，我都习惯了。”
　　挂了电话，张归赶紧吃了口饭，一脸满足：“好吃，就想这一口儿。”
　　“你爸妈又要卖房子了？”陈东问。
　　张归点点头，无所谓道：“随便吧。”
　　“这回你家要换别墅了吧？”
　　“谁知道呢？也不知道他们换房子有什么意义？一年在家住不了半个月。”
　　“给你和你女朋友住呗！”陈东试探道。
　　张归大口吃着饭，头都没抬：“哪来的女朋友。”
　　“怎么不找一个？没喜欢的？”
　　“我对别人不感兴趣。”
　　陈东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对别人不感兴趣，那是不是对我有点不一样？
　　他带着希冀、鼓足勇气，问：“那我呢？”
　　“包括你。”
　　这句话噎得陈东只吃了半份铁板饭，直到离开食堂，再没说一句话。
　　回到陈东寝室，刚一进门，尹威就跟迎宾似的扑上来，“张归来了，好久不见！”
　　张归客气地跟他打招呼，闲聊几句后，就被尹威拉着来到了陈东桌前。
　　“大东，用下你电脑。”尹威对着卫生间喊道。
　　尹威一边开电脑，一边问张归，“马上毕业了，什么打算？”
　　张归将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尹威腾多些地方，“刚考完研，成绩还没出，考上就去，考不上二战。”
　　电脑响了一声，开机成功。
　　尹威看着电脑桌面，一时失语——这货啥时候换的桌面？真是想推他一把都无处下手！
　　陈东从卫生间出来，站在张归身后，看着尹威冷笑。
　　尹威站起来，“我想起来了，那游戏前两天我也下载了。”然后，拖着凳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陈东来到尹威身旁，小声道：“你寒假也在寝室呆着吗？”
　　尹威回头扫了张归一眼，犹豫道：“嗯，我……换个寝室……也行……”
　　陈东瞪了他一眼，“我是说你不陪女朋友？”
　　“她准备考公呢，没空搭理我。”
　　尹威是真打算换个寝室住的，隔壁王浩的宿舍钥匙都到尹威手上了，可惜小贼不作美。
　　寒假刚开始，宿舍楼里就接二连三地发生失窃事件，校方对着监控查了又查，奇怪的是，没看到任何可疑人物。
　　无奈之下，出了封楼通知。
　　那天，陈东和张归在云城逛吃了大半天，回来就看到了那张宛如晴天霹雳的通知。
　　“我去！封楼不让住了！”陈东看向张归，“咱俩还得出去租房子……”
　　张归沉默了一会儿，“别，云城的房租太贵了。你回临北吧，去你小姨家住段时间。”
　　“那你呢？”
　　“我找个提供住宿的地方，学点新东西。”
　　陈东看着眼前的自律狂魔，露出个牙疼的表情，“你这是要活到老、学到老？都快毕业了，放轻松点。”
　　陈东认识张归少说也有二十年了，据陈东妈妈说，张归不到一岁就被爸妈放在了姥姥家，从那时候起，陈东就认识张归了。
　　可认识张归这些年，除了六岁跟陈大爷学戏之前，张归有过几年吃睡长、闲出屁的大段时光，陈东不记得张归有过其他大段闲出屁的时光。即使是大长假，张归也只会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将剩下的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
　　据陈东所知，这几年，张归不止把自己专业范围内的知识学好学精，还学了按摩、跆拳道、急救。
　　快到寝室的时候，陈东问张归，“你打算学什么新东西？”
　　“瑜伽，提供住宿。”
　　陈东脑海里闪过一堆瑜伽体式图片——身体对折的，腿挂脖子上的，一字马的……
　　仅是想想，陈东就觉得生疼。
　　“好像就在这附近，光阳区文大路……拾光瑜伽。”张归说，“这两天我去看看。”
　　陈东顿了顿，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反正回临北也没什么事儿，我小姨家那熊孩子不是一般烦人，我还是跟你一起去蹭宿舍吧，顺便也丰富丰富自己。”
　　报名、交钱一条龙下来，陈东和张归拿到了宿舍的钥匙。
　　两人一人背着一背包的生活用品，跟着导航去了拾光瑜伽的学员宿舍。
　　进了小区才发现，所谓宿舍，其实就是拾光瑜伽租的居民楼，给他们这些学员当宿舍用。
　　他们的房间在六楼，601。
　　上楼的时候，听到有人抱怨：“一套两居室要住六个人，主卧两个、次卧两个就算了，客厅还要住两个……”
　　进了房间——环境果然很一般，放眼看去，家徒四壁。
　　六十多平的两居室，主卧稍大些，空荡荡的，地上孤零零地摆了一张床。次卧面积小一点，除了带个小阳台，没比主卧好到哪里去。
　　庆幸的是，客厅没有床。
　　两人站在客厅里，犹豫着住哪个房间。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了，“这破地方，连个电梯都没有。”
　　来人推着个小行李箱，黑色运动裤，黑色短款羽绒服，黑色围巾遮了大半张脸，抱怨一声之后，见屋里有人，摆了摆手，“哈喽，室友们。”
　　张归和陈东一个帮他拿行李箱，一个过去关上了门。
　　周昀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伸手解开围巾，“这破房子供暖还挺好的。”
　　张归和陈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倏忽间便不见了。
　　周昀从来不用看人脸色，也不屑于看人脸色，久而久之，也就丧失了这项技能。
　　他主卧、次卧看了个遍，又看看两个室友，说道：“班主任说，这期班里就三个男的，所以，这屋就咱们仨，看样子你俩认识，那你们住主卧吧，我住次卧。”
　　张归和陈东点点头，没说话。
　　周昀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进了次卧，又探出头，“先收拾收拾，晚上哥哥请你们吃宵夜。”
　　张归和陈东以为的收拾收拾，就是扫扫、擦擦，将自己的东西放好。
　　周昀就不一样了。
　　他找了两个保洁阿姨，不止是他那屋，连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擦了个遍，在他盛情难却的热情里，张归和陈东只得站在客厅，看着保洁阿姨将主卧擦了个锃亮。
　　这还不够。
　　一个小时之后，几个人上门送货——床垫、沙发、投影……
　　到晚上九点多，周昀才“收拾”完，喊张归和陈东去他房间吃夜宵。
　　一进门，陈东愣住了，这还是那个次卧吗？
　　真是够烧包的。
　　夜宵也很不凑合，鱼虾肉素俱全，粗细搭配有道。
　　“小弟弟，你们多大啊？”周昀大尾巴狼似的问道，“还是学生吧？”
　　陈东一听他说话就想起风颂楼的事，一想起来就想揍他。但吃人嘴短，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只得忍着。
　　见陈东不说话，张归回道：“我俩都二十三，马上大学毕业。”
　　周昀看了看张归，觉得这小伙儿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斯斯文文，挺招人待见的，便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有事好联系。我叫周昀，二十六，你们可以叫我‘哥’。”
　　张归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扫了周昀的二维码，“我叫张归。”
　　“当归？”周昀惊疑道。
　　张归没解释，将好友申请发过去，说：“等下我发你。”
　　张归将自己的名字发给周昀，周昀看完，“哦”了一声，还是备注了个“当归”。
　　陈东加完周昀好友，便一直吃饭不说话。
　　周昀没话找话说，“张归，我感觉你脾气很好，陈东的话也不多。我有时候可能脾气不太好，你们多担待。”
　　吃得正嗨的陈东听到这话，抬起眼睛，“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内敛？”
　　周昀点头。
　　陈东瞟了张归一眼，“那都是假象，外放起来吓死你！”
　　晚上的时候，陈东对张归说：“你说那个周昀是干什么的？就一个半月，他居然把家都搬来了，太夸张了吧。”
　　张归翻着手里的英文原著，“看样子是个无所事事的富二代。”

　　端倪

　　
　　教培班的课程安排还是很变态的——早晨七点就要开始上早课。
　　这对于周昀这个黑白颠倒的夜猫子来说，简直太难了。
　　好在开学第一天没早课，八点半到教室就行。
　　但是，直到八点钟，周昀还没从房间出来。
　　陈东穿好鞋，看了看周昀的房门，小声说道：“那少爷好像还没起，要不要叫他一下？”
　　张归放下手里的鞋，想着昨天毕竟吃了人家的饭，便朝次卧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周昀。”
　　没有声音。
　　张归回头看了陈东一眼，陈东表情凶狠地扬起拳头，示意他砸门。
　　张归听了听门里的动静，没再敲门也没砸门，直接掏出了手机。
　　片刻后，刺耳嘶鸣的防火警报声和人们奔逃呼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601的房间内。
　　陈东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外跑。
　　缓了缓，他朝张归竖起了大拇指。
　　张归和陈东下楼时，陈东说：“你在哪弄的这个？赶紧发我一个，太逼真了，等开学放给尹威那孙子听。”
　　张归将声音发给陈东，“这是我起床铃声。”
　　与此同时，601次卧内响起了一声粗暴的“卧槽”和惊天动地的起床声。
　　周昀慌乱地披了件衣服，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
　　奔出房门，正对上602刚出门的大妈。
　　看着只披着一件衬衫，敞着胸膛、光着腿的小伙子猛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大妈吓得扔了手里的小推车，回身猛地关上了房门，隔着房门咆哮道：“有没有公德心啊？小心我报警！”
　　周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往楼下看了看，骂骂咧咧地回了房间。
　　“这梦真他娘的真实……”
　　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条新微信——当归：八点半到教室。
　　周昀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进门后，他找了个门口的空垫子坐了下来。
　　陈东正在前面做自我介绍——“……学金融的，偶然看见宣传单就过来了，身体没什么毛病……”
　　陈东介绍完，班主任走上前去，看着周昀，“刚进来的同学来做下自我介绍，然后，我们分座位。”
　　周昀将黑色羽绒服放在一边，穿着运动裤和卫衣走到了教室中间；“我叫周昀，性别男，云城本地人，对云城还算了解，不知道去哪里吃喝玩乐，我可以推荐。嗯……其余的，没什么了，身体健康，顽疾隐疾都没有。”
　　教室里有四五十人，所谓座位，其实就是瑜伽垫子。
　　班主任将班里的“三朵金花”分在了一起——周昀靠窗，张归在中间，陈东在张归的右边。
　　刚分完座位，屁股还没坐热，授课老师就到了。
　　“我们先练习一节课，大家量力而行，这节练习课的目的不是为了评出优劣，只是想看看大家的身体条件怎么样，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拉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虽说只是看看身体条件，但对很多学员来说，这节课的强度还是不小，教室里的抽气声和喘息声此起彼伏。
　　陈东费力地将左腿迈到了左手外侧，勉强做了个龙式，只觉得大腿的肌肉撕拉的厉害，疼的他龇牙咧嘴。
　　他扭头看了看张归，发现张归不仅把左腿迈到了左手外侧，还把手肘放到了地上……
　　他也试着想把手肘放到地上，刚一动，就“嘶”了一声，本就龇牙咧嘴的脸更显狰狞。
　　张归低着头笑了起来。
　　周昀是真的不勉强自己，动作做的稀松，倒是耳聪目明，陈东一发出声音，他就转头看了过去。
　　正对上张归的笑。
　　张归穿着一条浅灰色运动裤，白T恤上映着不知哪里折射过来的彩色光晕，他半垂着眼睛，睫毛黑长浓密，眼尾因笑而微微翘起。
　　一瞬间，周昀有些晃神。
　　授课老师继续说着口令——龙式之后，还要抓脚。
　　这可要了陈东的命了，他努力伸着手向后抓了好几回才抓到脚趾头，然后，他不服输地用力向前拉了一下，立马“嗷”了一嗓子。
　　周昀朝陈东看过去，只觉得那人狰狞的丑陋，他像是唯恐眼睛受罪似的，马上收回了目光。
　　一节练习课下来，陈东成了个半残，哪哪都疼。周昀却将整个教室观察了个遍，最终，将目光盯在了他前面的女同学身上。
　　那女同学高高瘦瘦，看样子不过九十斤左右，但有胸有臀，体态优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欧美范儿，是那种往那儿一站就夺人眼球的好看。
　　锁定了目标之后，周昀便像个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着机会。
　　终于，机会来了。
　　两个体式讲解完之后，老师让大家自由结对子，互相矫正。
　　周昀屁颠屁颠地跑到女生面前，双眼放电，却摆出一副绅士嘴脸，“你好，请问可以跟我一组吗？”
　　女生回头看了看，见张归和陈东结成了对子，便点了点头。
　　周昀好像真懂似的，站在女生身旁，指挥道：“腿，大腿肌肉收紧，上提，脚后跟向下踩，压实地面……大臂，内侧肌肉向上提，十指、掌根有力……”
　　指挥了一会儿，他又站到女生前侧，学着老师的样子，将手放在人家的腰骶处，向后推了推。
　　休息时，周昀坐在女生对面，“我叫周昀，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额头上出了层薄汗，气息微喘，“我叫林茜。”
　　周昀体贴地拿起林茜垫子上的毛巾，递了过去，“你是学生吗？看着好小。”
　　林茜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我都毕业两年了。”
　　“二十三？”周昀问道。
　　“不，二十五了。”
　　周昀点点头，想起来正常人一般是十九岁上大学。见林茜擦完汗，他又伸手接过毛巾，将毛巾叠好，放回了垫子上，“你学什么专业的？”
　　林茜的脸有点红，看着帅气又温和的周昀，不自觉地多说了两句，“我学美术的，以前学过舞蹈，你呢？”
　　“我学医的。”
　　一上午，周昀通过这种忙里偷闲、碎片式聊天法，将林茜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中午的时候，做饭阿姨推着大锅饭进了教室，将一盒又一盒菜摆在了教室中间。
　　同学们都端着饭盒去盛，周昀站在垫子上，犹豫着要不要吃这大锅饭。
　　一低头，发现张归坐在垫子上没动。
　　“你怎么不去盛菜？”周昀问。
　　张归拿着手机，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人太多了，待会儿去。”
　　周昀拿起自己的饭盒，“大锅饭抢着吃才香！”
　　正说着，陈东端着盒饭菜回来了。他没有将饭菜放在自己的垫子上，而是放在了张归的垫子上，嘱咐道：“你先吃，我再去盛。”
　　周昀往张归那边挪了几步，看了看菜品——凉拌西蓝花、稀巴烂的土豆片、看起来没滋没味的菜花、几块没什么肉的排骨混在开会似的萝卜块里……
　　周昀立马失去了胃口，悻悻地放下饭盒，坐回垫子上，打开手机定了个外卖。
　　陈东再回来的时候，饭盒里只有土豆片和菜花了。
　　张归一直没动筷子，等陈东回来后，他才拿起筷子，将两个饭盒里的菜匀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周昀的酸菜鱼味飘满了整间教室。
　　他看了看张归和陈东的饭盒，心生怜悯，“一起吃吧？”
　　张归放下筷子，拿出纸巾擦嘴，“谢谢，可惜已经吃饱了。”
　　陈东也附和道：“我也是，都撑了，谢谢哈！”
　　周昀心想，这饭菜是给人吃的吗？还能吃撑？
　　他走到林茜身边，跟她说了句什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饭盒盖子。
　　只见他细心的从酸菜鱼里面挑了些鱼肉，放在饭盒盖子上，然后，从纸袋里拿出两张餐巾纸，一同给林茜送了过去。
　　陈东用纸巾擦着嘴，小声跟张归说：“看到没？学着点。”
　　张归看了眼周昀的背影，拿过陈东的饭盒，“还是你学吧！我去洗饭盒。”
　　陈东抢过饭盒，又试图拿张归的饭盒，“我去。”
　　周昀回过身的时候，正听到陈东说“我去”，然后，见证了一场抢饭盒大战。
　　最终，陈东还是拗不过张归，将饭盒交给了张归，然后，自己屁颠屁颠地跟在张归身后，一起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陈东打饭，张归洗饭盒。
　　但每次洗饭盒，张归都不是一个人去的，陈东必然作陪。
　　第四天的时候，周昀没有订外卖。
　　他坐在垫子上，打量着不远处打饭的陈东。
　　待到陈东端着饭回来，他凑到张归身旁，眼冒贼光地问：“你俩，啥关系？”
　　张归疑惑地转头，发丝间洋甘菊的气息扑了周昀满脸，“朋友，怎么了？”
　　周昀与张归的脸离的很近，近到两人中有一人再向前一点，鼻尖就能碰触到一起。
　　中午光线充足，阳光透过窗户打进张归的眼睛，棕色的眼珠浮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波。
　　张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周昀回过神来后，也退回了自己的垫子上。
　　陈东照常将饭盒放在了张归的垫子上，转身要去打下一盒，却被周昀叫住了。
　　“陈东，帮我也打一盒呗！”周昀举着饭盒，笑得意味深长。
　　陈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地瞥了眼张归，有些拘谨地对周昀说：“人不多了……一起吧。”
　　周昀给了陈东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然后真的跟着陈东过去打了盒“人不能吃”的大锅饭。

　　八卦

　　
　　周昀觉得，这大锅饭没有想象的难吃，这教培课也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一边勾搭细腰长腿女同学，一边窥探室友间的基/情，简直有点不亦乐乎。
　　第二天上午，在周昀死不要脸又“深情款款”的攻势下，林茜终于答应了和周昀去看电影。
　　可是，下午的时候，林茜就不好了——她白着脸跑了几次厕所之后，晕倒在了垫子上。
　　教室里一下就乱了。
　　授课老师和助教老师赶紧联系了班主任，班主任跑过来看了一眼，喊道：“叫救护车了吗？快打120。”
　　于是，助教老师抖着手打了120，一帮人围在林茜周围，眼巴巴看着，没人敢上前。
　　周昀和张归他们本就离林茜近，此时，正处在人群最里层。
　　周昀蹲跪在林茜身旁，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大家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围了围。
　　周昀皱了皱眉，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沉声道：“都往边上散散，把门打开，通风。”
　　一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没有人动。
　　周昀回头扫了一眼，将目光定在了陈东的脸上。
　　陈东自从接收到周昀那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之后，又心虚又担心，生怕这阔少爷哪天口无遮拦，把自己给卖了。
　　此时，见周昀看自己，忙道：“都散散，散散。”然后，一溜烟地跑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张归有些困惑，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合得来了？自己居然不知道。
　　周昀摸了会儿脉，收回手，低声道：“怀孕了？”
　　他声音不大，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听到了。
　　听到的人窃窃私语，“班里啥时候来了个蒙古大夫？人家怀孕自己能不知道？”
　　“你没看这段时间他一直围着林茜转吗？人家都结婚了，他还……”
　　张归既听到了周昀的话，也听到了那些私语。
　　他看着蹲跪在地上的周昀——此时，他全然不是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虽是蹲跪着，脊背却立的笔直。他专注地观察着林茜，号过脉的手垂在体侧，手指白皙修长，竟有些意外的好看。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周昀跟林茜说自己是学医的。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林茜被人从教室抬走后，教室又恢复了原样。
　　周昀看着前面空荡荡的瑜伽垫子，有些走神。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将脸转向窗外，将目光投向如洗的天空和熙攘的人群。
　　那副模样，真是从姿势到神情无不弥漫着一种云游天外的梦幻感，讲解剖的老师，看了他好几眼，都没能把他从神游里拉回来。
　　“周昀。”老师喊道。
　　周昀动也没动，好像根本没听到。
　　“周昀。”老师声音大了些，又喊了一遍。
　　张归拉了拉周昀的胳膊。
　　周昀有些茫然地回过头，看向张归，眼神里有几分外溢的落寞和隐忍的不明情绪。
　　张归看到他这个样子，愣了一下，才道：“老师叫你。”
　　周昀抬起头，正对上老师的目光。
　　“你来说说，人的脊椎都包括哪些部分，分别叫什么名字，有多少节。”老师指着教室中间的人体骨骼模型，“上前面来，看着它讲。”
　　周昀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缓慢走到骨骼模型前。
　　他将手放在模型的脊椎上，缓缓道：“这模型是成人骨骼，成人的脊椎一共二十六节，包括七节颈椎，十二节胸椎，五节腰椎，一节骶椎和一节尾椎。”
　　他边说边指出各个椎段所在，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刚出生小孩的颈椎与成人不同，有三十二到三十三节。”
　　见老师没说话，他又用手指了指模型上突出的那些小骨头，“这些是横突，这些是棘突。”
　　老师并没有讲横突和棘突，听到周昀这样说，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很好，回去吧。”
　　回到座位上，周昀又开始肆无忌惮地神游。
　　张归好奇地微微偏头，正好看到周昀右眼角处那道一厘米长、细浅、直冲眼内的疤。
　　难道真是学医的？张归心下纳罕。
　　整个下午，周昀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周昀借口去卫生间，尿遁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
　　周昀一进门，就见陈东光着膀子，腰上围了条浴巾，正往主卧方向走。
　　经过卫生间的时候，周昀听到里面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就回头叫住陈东，“陈东，你是不是忘记关花洒了？”
　　陈东的头发有些湿，一回头，几颗水珠甩落在胸前。他望了眼卫生间，道：“张归在洗澡。”
　　周昀也看了眼卫生间，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哦。”
　　进了自己的房间，回身关门的时候，他又瞥了眼闪进主卧、只围着浴巾的陈东，小声地自言自语：“卧槽！这么激情的吗？”
　　周昀边换衣服，边脑补了自己没回来时，这房子里发生的事——陈东赤/裸着小麦色、线条紧实的身体，将好脾气、白皙斯文又秀气的张归按到了床上或是卫生间的玻璃上……在氤氲的水汽里，张归那棕色的眼睛也升腾起朦胧的水汽……
　　正想着，张归和陈东的笑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周昀走到门边，竖起耳朵听了听，两人好像在看什么节目，或是电影。
　　不管是节目还是电影，他都觉得张归和陈东看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想起刚刚陈东的那副样子，他又不由自主地脑补了一幅此刻主卧里的情景。
　　脑补到自己红了脸。
　　周昀穿着一套浅灰色睡衣，走到阳台，从小冰箱里拿出了一瓶酒。
　　九、十点钟的云城，还算不上深夜。
　　十字路口的地方，有对老年夫妻正手托着手，等红灯。
　　街尾那里，有个女孩将一捧玫瑰扔进了垃圾桶，留下一个男孩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男孩走到垃圾桶旁，将玫瑰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垃圾桶上面。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玫瑰的花瓣，然后蹲下身，将头埋在了两腿间。
　　十字路口的绿灯亮起，老夫妻手托着手、缓缓地朝对面走去。
　　周昀将两块冰扔进杯子里，然后，将酒浇在了冰块上。
　　那个男孩还没站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他的肩背上。
　　那束玫瑰，在生命中最明艳的时光，成了垃圾。
　　周昀拿起酒杯，陷入了回忆。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既是那个男孩，也是那束玫瑰。
　　酒有些凉，吸走了周昀指尖所有的温度。
　　但他不在乎。
　　他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外面那真实又荒唐、美丽又残忍的世界。
　　突然，他想起了张归的眼睛。
　　张归的眼睛在阳光下，就是这样的颜色。
　　周昀一口喝了那杯琥珀色的酒，然后，拿起手机，给萧颂言发了个视频通话。
　　“喂。”萧颂言接通视频时，正坐在书房里，桌上还放了本摊开的书。
　　周昀看了眼那本书，“萧大老板真够拼的！”
　　萧颂言笑着从桌边走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哪有摸黑走夜路不掉坑的道理？”
　　“你要是在婚姻大事上肯付出这百分之十的努力，我萧伯伯早就过上含饴弄孙的生活了。”
　　“得了吧！他比我还拼！”萧颂言抱怨道，“从小到大我就像个没爹的小白菜似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那你应该庆幸，萧伯伯还能忙里偷闲地造/人，不然，你连小白菜都做不成。”
　　萧颂言听他越说越不上道，可自己又不能拿周昀父母说事，便骂道：“别拿你哥哥消遣！有话说有屁放，没事滚去睡觉！”
　　周昀回头关上阳台的门，低声道：“还真有事。”
　　“怎么还神神秘秘的？勾搭小姑娘成功了？”
　　“不是。”周昀神神叨叨地说，“你知道吗？我班一共三个男的，就我一个直的！”
　　“怎么？”萧颂言问，“还有俩弯的？”
　　周昀使劲点点头，“两个还弯成了一对，就住我对门。”
　　萧颂言大笑起来，“你这也算求仁得仁！前段时间你不还想搞同性/爱来的吗？依我看啊，你也未必直，可能是弯而不自知！”
　　“放屁！”周昀骂道，“老子万花丛中过……”
　　“做鬼也风流。”萧颂言接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昀又骂道，“你还是去奋斗吧，好好做一个奋斗逼。再见！”
　　张归对同一屋檐下另外两人的诡异心思毫无察觉，只是习惯性地将每天学的东西消化、吸收、巩固、应用，如此反复，倒也不觉得生活无趣。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就是这么过的。
　　可能是看电影的时候喝了太多水，晚上两点多的时候，张归难得地起了次夜。
　　走到客厅，他发现，周昀房间的灯还亮着。

　　路窄

　　
　　林茜休学了，具体什么原因，班主任没说。但小道消息说，林茜怀孕了，所以暂时休学。
　　班级总人数正好是个偶数，林茜一走，再没有多余的人跟周昀结对子，周昀只好与张归和陈东挤在一组。
　　这天，张归有点儿没精神，相互矫正动作的时候，也总是在一旁偷懒，时不时抬眼看看周昀和陈东互相矫正。
　　“他怎么了？”周昀问陈东。
　　“身体不舒服，有点儿感冒。”
　　周昀转头看了看张归，见他这会儿正无精打采的耸拉着脑袋，连看他们的兴致都没有了。
　　“嘶！你轻点！”陈东叫道。
　　周昀回过头来，看着陈东并不深入的动作，松了手，“你这柔韧性也太差了！”
　　中午的时候，张归吃了几口饭就不吃了，将饭盒推到陈东面前，“待会儿帮我洗一下吧，我躺会儿。”
　　陈东皱着眉，“要不，你回宿舍吧？”
　　张归躺在垫子上，摇了摇头。
　　周昀拿着一只大虾来到张归旁边，“吃个大虾补补？”
　　张归礼貌性的笑了下，“谢谢，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中午多睡会儿就好了。”
　　说到昨晚，周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睡好……这句话的内容可不少。
　　没有了让他勾搭、献殷勤的人，周昀也早早地躺在了垫子上，抱着手机开始玩。
　　过了一会儿，教室安静了下来，灯也关了。
　　周昀看手机看得眼睛有点疼，便将手机放下，转了个身。
　　张归侧卧着，脸正朝向窗户这一侧。他的脸黑白分明，像幅水墨画，此时，那双精致好看的眼睛闭了起来，只剩下两丛黑长浓密的睫毛。
　　周昀看着张归，忽然发现这人的鼻子和嘴巴长得也很好看，只是不如眼睛那么出众罢了。
　　看着看着，周昀就有点不太理解了——张归怎么选了陈东？
　　倒不是陈东难看，就是配张归还差点意思。
　　周昀是被张归的咳声吵醒的，虽然他尽量压低着声音，不想吵到别人，但近在咫尺的周昀和陈东还是醒了。
　　陈东皱着眉看着张归，又抬眼看了看窗户，起身道：“咱俩换位置，你那里离窗户太近了，寒冬腊月的，窗户漏点风都能把人吹坏。”
　　说完，也不管张归同意不同意，陈东抱起自己的东西就放到张归的垫子上，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张归的东西挪到了自己的垫子上。
　　周昀凑近陈东，贱兮兮地说道：“东哥，人家也冷，咱俩也换换呗！”
　　陈东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作为比人家大了三岁的人，周昀丝毫没觉得自己幼稚并以大欺小，而是悄咪咪地趴在陈东耳边，低声说道：“夜里盖好被子，冬天就是容易着凉。”
　　陈东绷紧了下颌线，偏开头，转头拿起张归的水杯，接热水去了。
　　撩闲被忽视，周昀倒也不在意，只腹诽道：张归生病还不是因为昨夜你们折腾的太过，不注意保暖导致的，真是不识好人心……
　　课间的时候，陈东帮张归订的药送到了。
　　大盒小盒的买了半袋子，张归看着那堆药，“你想吃死我吗？陈东。”
　　陈东没接话，从药堆里扒拉出一只温度计，甩了甩，递给张归，“试试。”
　　周昀看着那半袋子药和张归的表情，笑起来：“你这是要腌制‘药人’吗？”
　　陈东接过张归的温度计，头也不抬地说：“变成‘药人’先把你同化了，叫你闭嘴。”
　　张归真的发烧了，三十八度二。
　　跟班主任打了个招呼，张归就拎着那半袋子药，回了宿舍。
　　本来，练习的时候，周昀习惯左右乱看，但这个下午，周昀的脸一直朝向窗外。
　　因为，陈东做动作的时候，表情实在太狰狞，简直不堪入目。
　　不到放学的时间，周昀又尿遁了。
　　这一夜，周昀没有回宿舍，而是跑到萧颂言住处蹭吃蹭喝蹭玩了。
　　萧颂言故作惊疑地看着他：“看来，练瑜伽真有用啊！”
　　周昀像个臭美猴一样，往嘴里塞了块西瓜，又拿起个苹果啃了一口，“是吧！哥们儿这线条是不是更棒了！”
　　萧颂言撩起他的衣服，端详了一番，“嗯”了半天，才说道：“恕我眼拙，没看出来。”
　　周昀拿起一块西瓜塞到萧颂言嘴里，“真可惜，年纪轻轻的，就瞎了。”
　　萧颂言笑着将西瓜从嘴里拿下来，含混道：“不过，确实有变化。”
　　周昀不说话，看着他，感觉这货没憋什么好屁。
　　只听萧颂言说道：“都说瑜伽修心，今天看来，是真的。”
　　“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的。”周昀道。
　　“我是说，放假都不想着出去鬼混了，修心效果显著。”
　　周昀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要是每天在教室里呆十个小时，每天练习至少三个小时，你也能修成。”
　　听到这话，萧颂言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心想等周昀学完这个瑜伽教培，还得给他多安排些消耗体力的事做，免得他整日无所事事，糟践自己的身体。
　　周昀不知道萧颂言心里的小九九，胡吃海塞了一肚子，往沙发上一躺，“明天去光阳区，那里新开了一家剧本杀。”
　　密室逃脱和剧本杀，对周昀来说，大杀四方是常态，可悲可叹的是，经年罕逢敌手，徒留一句独孤求败。
　　今天也不例外。
　　周昀和萧颂言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居然下雪了。
　　云城虽是北方城市，却很少下雪。
　　以前，周昀很不喜欢云城的冬天，因为它没有个冬天的样子，一冬天下来，也未必能见一场像样的雪。为此，他经常在冬天的时候，跑到黑龙江去看雪。
　　直到五年前的冬天……
　　走着走着，萧颂言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看会儿吧！”
　　周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坐在了萧颂言身边。
　　五年前的冬天，云城难得下了一场像样的雪。
　　萧颂言的妹妹萧颂语在放学的路上与同学玩闹，不慎摔倒，抢救无效，死亡。
　　萧颂言赶到的时候，连妹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周昀伸手去接雪花，阵阵冰凉一闪而过，再看时，只有掌间的条条水痕。
　　看雪的人不止他们两个，但周昀觉得，表情如他们一般凝重的，没有旁人。
　　坐了一会儿，周昀站起来，帮萧颂言扣上帽子，又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和尘土，“走吧！再看下去要变成雪人了，环卫叔叔还得来清理你。”
　　萧颂言知道周昀想到了颂语的事，解释道：“我真就是看看雪。”他抬手指了指对面马路上和商场前的人，“就跟他们一样。”
　　顿了顿，萧颂言又说道：“很多事都会过去的，周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知道的，雪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我可以客观地看待下雪这件事了。很多事，错不在你，你不必折磨自己。”
　　周昀看着对面那些看雪的人，没说话。
　　“你信我一回，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在药到病除之前，珍重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这是两年以来，萧颂言第一次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周昀一时有些不适应。
　　他站在原地，看着雪花落在呼啸而来的公交车上，突然道：“萧颂言，你冻嘴不？”
　　萧颂言：“……我冻心冻肝……操！”
　　“别啰嗦了，带你去我宿舍转转，喝两杯。”周昀说着，就往停车场走去。
　　车开到楼底下时，周昀又变卦了，指挥道：“别停，右转，过了这条街，带你去教室感受感受。”
　　周昀本是怕自己和萧颂言误了张归和陈东的好事，才改道去了教室。
　　谁想到，一进教室，正撞上张归和陈东。
　　张归像模像样地在那里练体式，陈东捧着个手机在一旁陪同。
　　周昀：“今天不是休息吗？你们怎么在？”
　　张归双手双脚撑地，垂着头：“闲着没事儿，练练动作。”
　　周昀心说，你是有毛病吧？平时忙里偷闲地搞/基，都把自己搞感冒了，放假时候跑到教室来装勤奋。
　　想到自己特意绕路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他们创造空间，周昀没好气地问：“怎么？你打算毕业当教练啊？”
　　张归一愣：“没啊。”
　　周昀：“那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张归：“……”
　　这问题，张归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学习或者做事不就是要认真吗？难道还要敷衍不成？
　　陈东有点想笑，但还是帮张归解围道：“周昀，你干什么来了？也练动作？”

　　休学

　　
　　周昀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说道：“外面太冷，我们过来取暖。”
　　张归和陈东与萧颂言打了招呼之后就原地做自己的事，周昀和萧颂言坐在他们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云城的冬天是供暖的，但拾光瑜伽没有地暖。
　　坐在有些凉的瑜伽垫子上，看着对面那两个让他不方便回宿舍的室友，周昀越想越来气，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过去。
　　“大周末的，你们怎么不出去玩？”周昀坐在垫子上，看着他的两个室友，“是不是不知道哪里好玩？”
　　说着，他掏出手机，扒拉了几下，“外面下雪呢，正适合看电影，我跟你们说，云飞路有个情侣影院，环境够好，影片够全，服务生也够有眼色，绝对不会影响顾客观影。”
　　张归正在做战士三体式，整个人有点晃，额角出了层薄汗，因为要保持平衡，他只给了个耳朵，没搭腔。
　　周昀以为他俩不喜欢情侣影院这种娱乐方式，就又划了划手机，说道：“北海站出A口有个blue bar，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你们可以去转转……”
　　blue bar是个同志酒吧，陈东在网上看到过。
　　听周昀说blue bar，陈东的心情有些复杂，一边怕张归猜到什么，一边又心有不甘——刚认识一周的人都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怎么张归就不知道呢？
　　“blue bar的环境还是不错的”，周昀说着，要给他们看图片。
　　被陈东眼疾手快地拦住了，“那个……今天太冷了，改天再去。”
　　萧颂言坐在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看着他们像演电视剧一样地你来我往。
　　然后，他将目光转移到了心无旁骛的张归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几眼。
　　周昀将手机揣回兜里，“好吧，那我们也不凑热闹了，回宿舍待会儿，你们接着练。”
　　出了教室，周昀将双手插进兜里，然后，用手肘怼了怼萧颂言，“看到了吧？这就是我那两个搞/基的室友。”
　　“你确定？”萧颂言问。
　　周昀瞟了他一眼，“你好像有疑问？”
　　萧颂言点点头，“我觉得不像。”
　　“你都没怎么谈过恋爱，凭什么觉得？”
　　“我……”萧颂言一时语塞，顿了顿，说道，“不跟你争辩，那你说，你那俩室友，谁攻谁受？”
　　“这还用问吗？”周昀说，“你看看他俩那样，从外形到脾气，张归肯定是受啊，张归要是能当攻，被他攻的，可以自尽了。”
　　“是吗？”萧颂言道，“可我觉得，张归对陈东没那方面意思，纯粹当哥们儿。”
　　周昀拉长语调、唱歌似的：“哥们儿，你可太天真了！”
　　到了宿舍，萧颂言站在客厅看了一圈，刚想说“这环境不太好，用不用给你换个住处”，就看到了周大少爷的卧室。
　　萧颂言一口气将所有话都憋了回去——他怎么忘了，周昀这事儿逼可从不会委屈自己。
　　从小到大，周昀信奉的就俩原则，一个是与美好的事物和谐共处，另一个是与丑恶的事物划清界限。
　　萧颂言还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级组织去西山春游。
　　到了吃饭时间，老师给每个同学发了份盒饭。其他小朋友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只有周昀，皱着眉，从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饭盒，将盒饭里的饭倒进自己的饭盒里，才动筷子。
　　老师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周昀头也不抬地说，“那个饭盒太丑了，吃不下去。”
　　周昀倒了两杯酒，开始播放92版《家有喜事》。
　　“这电影你都看多少遍了？”萧颂言看着熟悉的开头，问道。
　　“也没多少遍，一年也就看个五六七八遍。”
　　两人边看电影边扯蛋，扯着扯着，萧颂言说了几句正事。
　　“我最近在看瑜伽馆的选址”，萧颂言说，“打算选在潮海区，离你的住处近点，到时候你也方便来回。”
　　“你真打算让我帮你照应啊？”周昀问，“不怕我把你客户都照顾跑了？”
　　萧颂言笑，“你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要是管小文，他给我钱我都不让他来。”
　　周昀假意思考了一下，“倒也不是不行，那你得说说，每个月给我多少钱，年薪多少？”
　　“你这学个习，怎么还把心给学黑了？你差钱吗？”萧颂言靠在沙发上，睨着周昀，“再说了，像我这种黑心老板，从来都是只让牛干活，不给牛吃草，薪资你就别想了，中午给你顿餐补。”
　　周昀将酒杯放在桌子上，义正言辞地说，“那我可不伺候你！我还要举报你！为民除害！”
　　……
　　92版《家有喜事》的结尾很暖心，两人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这个看了几百遍的大团圆结局。
　　天将黑的时候，萧颂言离开了。
　　周昀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那个拉树枝的熊孩子——苍白的树枝上，挂满了雪，顽皮的熊孩子蹦起来，使劲一拉，树下又起了一场雪，兜头盖脸地洒了他一身。
　　雪，填补了万般空缺，遮盖了千种颜色，让这沟壑纵横、人心难测的世界变得豁然开朗、单纯直白。
　　周昀想起萧颂言的话，“很多事都会过去的……现在，我可以客观地看待下雪这件事了……错不在你，你不必折磨自己……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在药到病除之前，珍重自己……”
　　这时，张归和陈东的身影出现在雪地里，张归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衣服拉链从尾拉到头，半张脸埋在衣领里。
　　周昀想，为什么不围条围巾呢？
　　半夜十一点半的时候，张归去厨房关窗户，见周昀房门下仍透着光。
　　仔细想来，他好像从没见过周昀的房间熄灯。
　　又是新的一周。
　　休息一天之后，再回来做体式，会发现本已拉开的肌肉，又僵紧了。
　　陈东就是肌肉僵紧的典型代表，还没做什么呢，一个前屈动作，就拉伤了肌肉。
　　张归一边帮陈东松解肌肉，一边说：“昨天让你练练，你不练，活该。”
　　“你有没有良心？”陈东龇牙咧嘴地说，“我都这样了，你还幸灾乐祸。”
　　“你应该庆幸，你还有被幸灾乐祸的价值。”
　　张归平时对周昀说话都挺客气的，周昀以为张归就是那样斯文秀气的人，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陈东冷笑一声，对周昀说道：“这才是真正的他，平时那都是‘嗷’……装的！”
　　张归用力在他的梨状肌上按了几下，疼的陈东哭天抢地。
　　“别叫了”，张归道，“松解梨状肌可以帮你放松腿部肌肉，忍着点。”
　　说完，他转头看向周昀，“帮个忙，松解下另一边。”
　　周昀依言转到另一侧，对陈东的另一块梨状肌发起攻击。
　　刚开始，陈东还能干嚎几嗓子，后来，干脆趴在地上，不出声了。
　　“别是哭了吧？”周昀一边按一边跟张归说。
　　张归笑着又按了一下，“说不好。”
　　陈东抬起头，咬牙切齿道：“老子没哭。”
　　周昀坏笑着加大了力度，陈东刚抬起来的头，又埋回去了。
　　张归按的很认真，位置也找的很准，周昀观察到他的手——手指修长但指关节突出。
　　“一直没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周昀道。
　　张归没停手，答道：“心理学。”
　　陈东趴在地上嘟囔了一句：“哼！你爸妈知道了，打死你！”
　　“你说什么？”张归将手压在陈东的肌肉上，威胁道。
　　“没，没什么，我说我要以死报答你。”
　　张归还没等到陈东以死报答他，陈东就成了班里第二个休学的人。
　　上午按完了梨状肌，陈东觉得自己做体式简直有如神助，下午就不觉嚣张起来。
　　本该是对他很有难度的鸽子式，完全没被他放在眼里。
　　一个姿势下去，差点直接被送走。
　　张归和周昀两个人架着，才把陈东拽回来。但退出体式之后，陈东就一直嚷嚷屁股疼。
　　周昀询问了一番，说道：“可能是坐骨拉伤。坐骨拉伤的话，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才能好。”
　　陈东捂着屁股，白了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一个小时之后，陈东实在忍无可忍，请假去了医院。
　　作为朋友，张归理所应当是要陪的；作为室友，周昀是死皮赖脸跟着去的。
　　三人打车去了医院，挂号、诊断、等结果。
　　结果出来了，跟周昀说的一样——坐骨拉伤，还挺严重。
　　医生说让他静养，不能再练下去了，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
　　陈东幽怨地看向周昀，“你真是学医的？”
　　周昀没说话，好像突然对门框产生了兴趣。
　　一次懵对是巧合，两次懵对是运气，三次懵对就是实力了吧。张归想。
　　第二天，陈东拿着报告单，找到班主任，办了休学。
　　周昀还是很讲义气的，开车载着张归和陈东，将陈东送到了火车站。
　　张归把背包递给陈东，“到临北，给我回个电话。”
　　周昀将手搭在陈东肩膀上，“幸好临北离得不远，中国高铁技术又发达，这要是搁绿皮车年代，到了家，你这屁股就不是你的屁股了。”

　　新人

　　
　　送完陈东，两人从火车站出来，回到车上。
　　周昀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感慨：“以后，就剩下咱俩相依为命了。”
　　张归拉开衣领处的拉链，笑了笑，“嗯。”
　　“你会想他的吧？”周昀突然问。
　　“有什么可想的，有事就打电话。”
　　“唔……那你们多长时间见回面啊？”周昀又问。
　　张归心道，又不是情侣，有空就见没空就不见，谁还算时间啊？
　　但碍于跟周昀还不是很熟，张归依然保持着惯有的客气，答道：“一年见个三两回吧。”
　　周昀点点头，一脸同情地想，异地恋真不容易，一年就见三两回……
　　心里想着人家异地恋不容易，回了教室却马上占据了人家的位置，留下一张垫子在漏风的窗边瑟瑟荡荡。
　　周昀一直以为张归的认真是假认真、自我安慰，直到陈东离开，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组成一对一的小组，他才顿悟到张归的认真不是假的，全特么是出自真心啊！
　　周昀半仰着脑袋，眼睛觑着张归，气息有些不稳，“张归，你是，做什么，都这么认真吗？”
　　张归站在他正前方，盯着他的膝盖，“膝盖别内扣，对准第二脚趾，大腿内侧上提，再保持五个呼吸。”
　　周昀绝望地将头仰向地面，无声又无力地叹了口气。
　　张归对周昀也有了新认识，周昀平时做体式总是浅尝辄止，他一直以为对方是身体条件受限，做不到。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做不到，就是懒得做。
　　见周昀仰着头，脸憋得有点红，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张归想笑，又忍住了，拐着弯的夸赞了一句：“周昀，你身体条件挺好的，力量和柔韧性都不错。”
　　周昀一听，死而复生似的，抬起脸，红光满面的脸上写满两个大字——得意，只听他故作谦虚地说道：“还好还好，以前学过泰拳。”
　　中午吃饭时间，张归坐在垫子上，老僧入定似的看着教室中间那群抢饭的人。
　　等人群散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去打了点白菜回来。
　　周昀拎着外卖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正遇到端着一盒白菜往回走的张归。
　　他看了看那一饭盒泡在汤里的大白菜，“你要减肥啊？”
　　张归笑笑，“填饱肚子就行，我不讲究。”
　　周昀将外卖放在两人垫子中间，一边解开袋子一边说，“我看你是饿不死就行”，说着，又有点嫌弃地看了张归一眼，“白长这副皮囊了，活得真糙。”
　　张归没说话，将一盒汤汤水水的大白菜放在垫子上，心里想着：都跟您这样精致、讲究，世界早运行不下去了……
　　周昀见他真要吃那盒大白菜，皱了皱眉，然后，神神秘秘地凑到张归身边。
　　张归转头看他，“你干嘛？”
　　“跟你说个事，很多人盛菜都是用自己的筷子和勺子，你这盒大白菜里面，不知沾了多少人的口水……”
　　张归：“……”
　　周昀看着张归脸上的表情从不在乎变成犹豫，再从犹豫变得复杂和一言难尽，大方地将外卖往张归那边推了推，指了指张归的那盒大米饭，“饭能吃，我看了，有公勺。”
　　就这样，周昀今天用菜里有口水，明天用外卖量太大吃不了，种种理由，让张归逐渐远离了大锅饭。
　　张归心知周昀一番好意，但也不好总是张着嘴白吃，便开始买些吃食回馈周昀。
　　几天时间下来，张归发现周昀这人真是个难伺候的事儿逼……
　　水果是周昀喜欢吃的，但必须吃天然有机的，吃之前仅是洗洗也是不行的，必须要泡、洗、冲三道工序齐全；薯片是周昀喜欢吃的，但包装袋上不能有膨化食品字样，为此，张归刻意买了进口薯片，以为那文盲看不懂，谁知那事儿逼蛮有文化的，只拿起来扫了一眼，便指着一处小字摇头；奶茶咖啡也是周昀喜欢的，但喝之前必得问奶源和咖啡豆产地……
　　张归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一股名为“忍无可忍”的邪火猛地窜起来，恨不得将周昀那厮烧成灰。
　　周昀倒心情挺好的，在一堆零食里挑挑拣拣，挑了袋与其性格极其般配、花里胡哨包装的零食，端详了一会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张归拿起一包被嫌弃的薯片，在周昀嫌弃的目光下，一口气吃了大半袋。
　　“周昀，你每天吃外卖可没见这么讲究”，张归从薯片上抬起眼睛，“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周昀看着他笑，“别总周昀周昀的，叫哥。”
　　“你确定？”张归看着周昀，恶狠狠地咬碎了一片薯片，“你知道我有个外号叫什么吗？”
　　“什么？”
　　“武松。”
　　周昀：“……”
　　这是跟他熟了？开始暴露本性了。
　　下午的时候，班主任带来了一位新助教和一位新同学。
　　助教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名叫杨松，据说是顶替原来的王助教。
　　周昀低声跟张归说：“是不是这教室风水不好啊？王助教昨天不是还在吗？怎么今天就换人了。”
　　杨松站在教室中间，穿着一件白色运动衫，戴着一副白色宽边眼镜，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叫杨松，接下来的时间将与大家一同度过，有什么学习上和生活上的问题，尽管来问我。”
　　有同学问杨松，王助教去哪里了。
　　杨松说，“王助教在拾光瑜伽多年，经验丰富，去了新开的瑜伽馆当老师。”
　　“当然，你们以后也可以努力留在拾光瑜伽，积累几年经验，然后去馆里上课。”杨松说道。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女孩。
　　杨松自我介绍过后，班主任指向那个女孩，说：“这是咱班新来的同学，穆小晓。”
　　穆小晓站在教室中间，显得有些局促，在班主任的催促下，她才开始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穆小晓……我是本地人，但长年在国外……对云城也不是很熟……这回放寒假，跟着家人回来，没什么事情做，就来学习学习……嗯……我这人话不多，大家别介意。”
　　说完，她乖乖地鞠了个躬。
　　穆小晓在周昀和林茜空出的垫子间，选择了林茜空出来的那张。
　　刚开始，她身旁的人还跟她说几句话，但她实在不善言谈，有问会有答，没问也不会自己找话题，没聊几句就尴尬到冷场，不到半节课的时间，就没人跟她说话了。
　　瑜伽教培班里什么人都有，有像张归这样的学生，也有像周昀一样打发时间的有钱人，更多的是短暂逃离职场和意图转行的人。
　　寻常日子里的虚与委蛇，多是碍于权力和利益的牵扯，如今，好不容易能随心一段时间，没有谁愿意委屈自己与话不投机的人多说半句。
　　穆小晓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矫正体式的时候也没人跟她一起，她只得略显尴尬地凑到别人身边，假装自己与她们是一组的。
　　杨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练体式的时候走过来指点穆小晓，又在矫正环节刻意过来，与她一组，帮她矫正。
　　刚开始的时候，穆小晓对他是充满感激的，自然与他走得近了些，有事没事总会请教几句。
　　杨松倒是个开朗合群的人，短短几天时间，就与班里同学打成了一片。
　　周四晚上，管小文约周昀吃饭。
　　周昀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老小区的路灯稀疏而昏黄，光秃秃的树枝，在黑夜中张牙舞爪，鬼魅似的。
　　管小文将周昀放在小区大门口便离开了，周昀一个人开着手机手电筒，快步从路灯下穿过。
　　途径的空气中卷起一阵风，他走得很急，看起来很利落干脆、雷厉风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黑。
　　可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进单元楼门口，周昀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叫声，声音不浑厚甚至不大，但听起来很惨、很疼。
　　登时，周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停在了原地。
　　他喜欢并习惯穿黑色衣服，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也已经关了手机手电筒。
　　周昀停在单元楼的门口，混在那片黑暗里，一边留心着周遭的声音，一边随手拿起了二楼大爷堆放在门口手推车里的铁棍。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周昀知道这老小区里住的多是当年国企的退休老人，他们的作息很规律，五、六点钟起来晨练、遛狗，九、十点钟就躺下睡养生觉。
　　那，那声惨叫是什么？周昀心中闪过了多无数猜测。
　　又一声惨叫传来，声音较刚才弱了些，隐隐约约地，他还听到了类似塑料袋那种、窸窸窣窣的响声。
　　周昀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归的电话，然后，将手机扔进羽绒服兜里，握紧了手里的铁棍，循着声音走去。
　　事件发生地在七八米开外的垃圾桶旁，那里是没有路灯的黑暗之地，堆满了腐臭和肮脏。
　　周昀刚走出几步，垃圾桶旁突然亮起了一簇光。
　　隐隐约约的，周昀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轮廓，那个轮廓借着火光，好像也看到了周昀。
　　几秒的短暂停滞，男人熄了火，将什么东西一把扔到了垃圾桶里，抬腿就跑。
　　周昀大喝一声，拎着铁棍便追了上去。
　　张归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喂”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刚要挂电话，便听到周昀大喝一声，然后就是奔跑、追逐的声音。
　　张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他打开免提，一边穿衣服，一边冲着电话吼道：“周昀，你在哪？说话！”

　　考拉

　　
　　张归穿好衣服，电话那端依然没有回应，但追逐、奔跑的声音却消失了。突然，电话里传来一声金属掷地的脆响，接着，便是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张归抄起手机，准备挂断电话，然后报警。
　　就在他准备挂断的那一瞬间，周昀的声音响了起来，只听他咒骂了一声，“操！畜生！”
　　听到周昀的声音，张归觉得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就正位了。他拿起桌上的钥匙，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着手机大声道：“周昀！你在哪儿？”
　　电话那边的人好像愣了一下，片刻后，才传来清晰的声音：“张归？”
　　张归刚锁好门，就被对方的语气激的一怒——那短暂的迟疑和语气中的疑问，很明显是忘了电话这端还有个人。
　　他拿着手机，转身往楼下走，声音严肃又低沉，“你在哪儿？”
　　周昀那边又停了一会儿，才回道：“单元楼前垃圾桶旁。”
　　话音刚落，单元楼门口就闯出了一个人，径直朝他走过来。
　　周昀刚把自己的毛衣脱下来，正在穿羽绒服，手机在垃圾桶的边缘上发着微光。
　　张归打开手机手电筒，朝周昀脸上照来。
　　突如其来的光有些刺眼，周昀偏过头，适应了一阵子，才睁开眼。
　　张归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只是拉链没来得及拉，此刻正敞着怀，绷着一张门神似的脸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这么快？”周昀蹲下，用毛衣将什么包了起来。
　　张归也随之蹲下，“赶来给你收尸，怕晚了你连个全尸都没有。”说着，他将手机照在周昀手下的地方，立刻闭了嘴。
　　周昀用毛衣包裹的是一只小猫，瘦的过分，勉强张着眼睛和嘴巴，嘴角处还有新鲜的血迹。
　　“这怎么回事？”张归问。
　　周昀将小猫抱起，“先去医院，回头跟你说。”
　　张归将周昀的手机揣进自己兜里，然后，快步跟上了周昀的步伐。
　　周昀将小猫抱得很紧，边走边说，“上网查查，这附近有没有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
　　张归依言查了，最近的一家距离这里3.2公里。
　　两人出了小区，在小区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可不管是出租车还是网约车，一辆都没等到。
　　周昀时不时地看向怀里的小猫，那小家伙儿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着。
　　他四下巡视了一圈，问张归：“你会骑自行车吗？”
　　张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会，我们一人开一辆，骑过去也不远。”
　　说完，张归便走到旁边开了一辆共享单车。
　　周昀却站着没动。
　　张归跨在单车上，“你怎么不开？是没有app吗？”
　　他将自行车停在原地，拿出手机，“我有好几个共享单车的app，帮你开一辆。”
　　周昀没说话，将小猫小心地放在了车筐里，然后，拉住张归的胳膊，脸上带着不合时宜的气定神闲，道：“我不会骑自行车，你带小猫先去。”
　　张归看着周昀那副“我不会我骄傲”的神情，跨上车，道：“那你就夜跑三千米，当锻炼吧！”话音刚落，人就骑着车上道了。
　　周昀不慌不忙地冲着他的背影嘱咐道：“到了给我发定位，对了，路上一定要绕过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
　　张归减慢了车速，“发定位倒是可以，就怕你收不到。”
　　“什么意思？”周昀问。
　　没等张归回答，他就反应过来了——自己的手机在张归兜里。
　　就这样，张归骑车带着猫在前面，周昀呼哧带喘的跟在后面夜跑，先后到了宠物医院。
　　进了宠物医院，医生打开包裹小猫的毛衣，张归才看清那只小猫伤的有多严重——不止是嘴角流血，耳朵附近也被烧焦了，整条尾巴更是几乎断裂，只剩一点皮和少许肉相连，它的身上除了污渍就是血，让人难以分辨出它本来的毛色，除此之外，整只猫都散发着一股垃圾桶特有的酸臭味。
　　随着医生和护士的碰触，小猫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这是被虐待了”，大夫一边检查，一边说道，“现在有些人特别变态，就会欺负这些不会说话的小动物，尤其是这种在外面流浪，没有人管、没有人爱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立/法。”
　　“医生，这小猫还有救吗？”周昀问。
　　“有救。一般情况下，猫都是挺顽强的，你们送来的又及时”，医生说着，抬起头看向周昀和张归，“你们在哪里捡到它的？”
　　“垃圾桶里。”周昀回答。
　　“作孽啊！”医生说，“能救是能救，但是需要一定费用，并且……它的尾巴保不住了。”
　　“费用我出，保住命就行，没有尾巴了，我们就叫考拉。”周昀半蹲下去，摸着小猫的头，看着小猫的眼睛，柔声细语地说道。
　　然后，他站起身，整个人放松了下来，那股不正经的气质又乍现眼前，只听他对医生说：“那麻烦医生了，一定要保住考拉的命，考拉一辈子的幸福可就靠您了……”
　　这样说话的，医生倒不是没见过，但这么说话的帅哥，医生却是第一回见到，直吓得连连后退，“别别别，应该的，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考拉被医生和护士带进去检查、治疗，周昀和张归便坐在外面等着。
　　宠物医院跟人类医院一样，总有一些被病痛折磨的，住在医院里。
　　周昀和张归等待的地方，便有一排住院的小猫。
　　张归站在那里看那几只小猫，有的瘦成皮包骨、打着点滴，有的病恹恹的、闭着眼睛，有的见到人来，立刻站起来跟你互动，好像想跟你回家似的……
　　周昀走到张归身旁，逗了逗猫，揶揄道：“会骑自行车了不起哈？”
　　张归前一秒还笑着逗猫，后一秒就黑着一张脸转向了周昀。
　　从下楼到一路来到宠物医院，张归一直都吊着一颗心，神经紧绷，此时，神经一恢复正常，他就想找周昀算算账。谁知，一靠近，就被周昀身上那扑面而来的酸臭味熏了个哑口无言。
　　他连连后退几步，立起手掌挡在周昀面前，憋着气，说道：“别动。”
　　周昀见他那样，好像也反应过来了。他抬起自己的胳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剧烈的干呕声差点把张归给整吐了。
　　“行了行了”，张归又向后退了几步，“别闻了，说说吧，今晚怎么回事？”
　　周昀嫌弃地将羽绒服脱下来，扔到一边，抱着胳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在楼下遇到个虐猫的变态。”
　　“穿上衣服”，张归说，“等会儿你病了，这儿可治不了。”
　　周昀四下看了一圈，走到一边，拿起凳子上的一块毯子，闻了闻，裹在了身上。
　　张归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语气柔和了些：“遇到变态，你追人家干什么？”
　　“我追他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变态啊”，周昀又裹了裹毛毯，“我就看到一个男的在垃圾桶附近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人，一冲动，就追上去了。”
　　张归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也没有很冲动，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做人做事，总得留点后手。”周昀有点得意，“事实证明，我做的没错。”
　　“事实证明，你运气不错，我没睡死过去，被你追的也不是什么不要命的人，不然，过几天的新闻就是云城某某处发现一具周姓男尸。”
　　周昀本来就有点冷，被他这么一说，更是有点后怕，裹着个小毛毯，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说说你”，张归忍不住道，“小三十的人了，怎么跟个傻子似的？一点自保都不懂吗？下回别给我打电话了，直接报警吧。”
　　周昀这人脑回路清奇，他自动过滤掉了张归说他是傻子的那句话，牢牢抓住了张归的另一句话——“小三十的人了”。他不服气地反驳道：“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吗？二十六跟三十差了好几年，你知不知道？按你这算法，你也是小三十的人。”
　　“你可别侮辱体育老师，体育老师可不会干你这种胸/大无脑的事！再说了，四舍五入你没学过？”
　　“你说谁胸/大无脑？”周昀再一次巧妙地抓住了重点，心想，又没跟你一起洗过澡，你怎么知道老子胸/大/胸/小？
　　张归本是想强调体育老师孔武有力、一身肌肉都不会干那么鲁莽的事，结果一时口误，就被那个莽夫抓着不放了……
　　就在张归憋着该怎么回复的时候，一只穿着绝育服的德牧从里间走了出来，只见它优哉游哉地巡视了一圈，最后，站在了周昀面前。
　　周昀得瑟地摸了摸德牧的头，“有的人啊，就是猫嫌狗不待见。”
　　正说着，德牧张嘴将周昀身上的毛毯拽了下来，拖着就往里间走。
　　周昀的手停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看着渐行渐远的德牧和小毛毯。
　　“妞妞，你怎么跑出来了？”一个护士从里间出来，正撞上德牧拖着毛毯往回走，笑着摸了摸德牧的头，“出来找你的小被子啊？真乖！快回去睡觉吧！”
　　周昀一副如鲠在喉的表情，幽幽地看着那个护士和德牧离去的背影。
　　转过头来，又对上张归戏笑的眼神，接着，就听张归说道：“的确啊！有的人就喜欢跟猫猫狗狗抢东西，还美其名，说这叫受待见。”

　　爆发

　　
　　做完手术后，考拉整只猫软趴趴地躺在那里，眼泪汪汪地半睁着眼睛，看向周昀。
　　周昀走过去，挤着眼睛逗小猫，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油腔滑调，倒像个阳光纯情的少年。
　　医生说考拉没什么生命危险，接下来在医院住段日子养养，就可以出院了。
　　临走前，周昀跟医生要了个口罩，将自己的口鼻捂好后，才穿起自己那件满是酸臭味的羽绒服。
　　凌晨三点，是城市安眠的时间，即便热闹如云城，也不例外。
　　张归和周昀没打车也没开共享单车，两人保持着大概三米的距离，漫步往回走。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压短又拉长，拉长又压短，如此反复。
　　“对了，你追那个人之后呢？”张归突然问。
　　周昀戴着口罩，声音有些闷：“追丢了。说来也是奇怪，就在小区里，一个拐弯，平白无故的就不见了。”
　　“可能就是小区里的人。”张归道。
　　周昀点点头，“八九不离十，感觉那人对小区很了解，跑的方向和路线都不是外人能跑出来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周昀一进门，就像见到亲人一样，一头扎进卫生间里，不出来了。
　　张归从兜里摸出周昀的手机，对着卫生间喊道：“周昀，我把你手机放你房间的桌子上了啊！”
　　“啊！好！”伴着哗哗的水声，周昀回道。
　　不过五秒，周昀又急吼吼地喊道：“张归！不要放我房间！先放客厅，或者厨房，听到了吗？啊？”
　　张归瞥了眼紧闭的卫生间房门，贴近门，说道：“知道了。”
　　这一晚上，过得真不轻松，张归打算换身衣服，简单洗漱一下，然后早点睡。
　　可刚回到房间，就听到周昀在叫他。
　　张归将羽绒服搭在凳子上，从卧室走出来：“怎么了？”
　　“我用下你的洗发水！”周昀喊道。
　　“啊！你用吧！”
　　回到卧室，裤子脱了一半，周昀又叫他。
　　“又怎么了？”张归站在床边，大声问。
　　“用下你的沐浴露！”
　　张归将衣服换好，穿上拖鞋，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
　　“怎么了？”周昀问。
　　“你想用啥直接用，不用问我。”
　　说完，张归在厨房打了盆水，简单的洗漱一番，就回房间了。
　　他仰头倒在床上，这一躺，才觉出累来。
　　看了看时间，四点半。
　　教培班七点就要上早课，算上洗漱和走路的时间，最迟要六点半起床。
　　想到这里，张归赶紧闭起了眼睛，想要快点入睡。
　　“张归！”周昀的声音像追命符一样，又来了。
　　张归抓住被角，往脸上一拉，将整个人隔离在被子里。
　　“张归？张归！你睡了吗？张归！”周昀还在叫。
　　“啊！！！”张归从床上坐起来，气愤地冲到卫生间门口，“你又干嘛？”
　　花洒关了，卫生间里面一下安静下来。接着，门开了条小缝儿，周昀的半边脸出现在门缝里：“我忘拿浴巾了，帮我拿下。”
　　张归抬手将那条门缝儿合上，警告似的说道：“我的在里面，你直接用就行，别再叫我了。”
　　周昀听到张归关上房门的声音后，回头与张归的浴巾，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最终，还是用了。
　　围着浴巾出来，周昀确实没再叫张归。因为，回到房间，他沾床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传来。
　　张归将头钻进被子里，没动。
　　周昀带着眼罩，翻了个身，接着睡。
　　敲门的人大概脾气不太好，敲了一会儿见没人开门，就开始砸门。
　　张归简直要疯了，周昀也已经忍无可忍，两人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张归整个人的造型还挺正常，就是表情不太好。
　　周昀的头发还半湿着，干的那部分上下左右翻飞，他额头上挂着个黑色眼罩，耳朵被眼罩的挂绳压得变了形。
　　张归黑着一张脸，打开了房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人一狗。
　　那人看了看张归，然后，将目光转移到周昀脸上，“大晚上的，你叫唤什么？有没有公德心？再有下次，我投诉你！”
　　说完，就牵着狗、怒气哼哼地下楼了。
　　张归看着那一身桃红大袄的大妈牵着袖珍的吉娃娃，有点懵——她怎么知道是周昀喊的？
　　大妈走到拐角处，又抬起头，伸出食指，抿着嘴唇、瞪着眼，指了指周昀。
　　“你们认识？”张归问。
　　周昀将眼罩拿下来，朝对门扬了扬下巴：“对门的，见过一面。”
　　张归打了个哈欠，关上门，“倒是知己，对你了解挺深入。”
　　周昀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卧室。
　　等周昀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迈着飘忽的步子去冰箱里找吃的，却连块饼干都没找到。
　　突然，他想起了张归给他买过的那些被嫌弃的零食，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应该还有不少”，周昀想。
　　可张归不在。
　　周昀站在张归门口，仿佛遭受了一个轰顶的晴天霹雳——睡不到两个小时，还能去上课？
　　事实证明，张归不仅去上课了，还做了件让人大跌眼镜又直呼过瘾的事。
　　张归六点半起床之后，见周昀那屋没动静，便知道这货今天不会去教室了。
　　洗漱一番之后，他去了教室，还不忘帮周昀请了个假。
　　本来这一天的开端没什么不正常的，可下午的时候，张归这个寡言又斯文的人却干了票大的。
　　周昀没来上课，张归便暂时与穆小晓组成了一组。
　　张归和穆小晓都是寡言少语的人，两人近乎相对无言地对练、矫正了一上午。
　　下午的时候，有个女同学的孩子发烧，临时请了半天假。
　　助教杨松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让张归跟另一个落单的女同学一组，自己则跟穆小晓一组。
　　这对张归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与谁一组都是为了学习。
　　可下午的时候，练着练着，与他同组的女同学突然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声跟他说：“你看杨助教，我觉得他不对劲儿。”
　　张归偏过头看了一眼，杨松正托着穆小晓的腰，辅助她做过渡体式。
　　他没看出来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儿。
　　同组的女同学说：“我观察了两天了，杨松这人绝对心术不正，不信，你留心些。”
　　张归“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本就对旁人不感兴趣，况且，这里还是教室，他不太相信会有人在这种场合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女生的细腻和第六感，从来不是胡说的。
　　在张归帮同组女同学矫正幻椅式的时候，一抬眼，他看到杨松状似无意地碰了穆小晓的臀部一下。穆小晓的表情起了变化，但终究没说什么。
　　接下来，张归便多留意了一下杨松和穆小晓那边的情况。
　　的确，同组女同学说得没错，杨松这人就是心术不正。
　　见穆小晓皱着眉，一脸的不情愿，又不反抗。
　　张归和同组女同学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助教杨松过来，问完这个问那个，直问得杨松有点烦躁。
　　许是这种事做得多了，杨松并没觉得张归和那个女同学的做法是在提醒自己，只觉得那两个同学好没有眼色，频频坏自己好事。
　　终于，在杨松将手伸向穆小晓胸部的时候，张归爆发了。
　　他从原地站起身，几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杨松的手腕。
　　杨松有些诧异地看向张归，想要挣脱：“你干什么？”
　　张归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盯着杨松，反问道：“应该是我问你干什么？”
　　杨松有些心虚地尬笑了几声，“我干什么了？”
　　与张归同组的女同学走到穆小晓身边，拉了拉穆小晓的胳膊。
　　穆小晓站在一旁，抿着唇，看着张归和杨松。
　　杨松挑中穆小晓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行做得久了，什么样的女生不能惹，什么样的女生脾气爆，什么样的女生性格好，什么样的女生胆子小，什么样的女生好欺负……他比那些女生更了解她们。
　　他看着站在一旁的穆小晓，此时，她低着头，垂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连抬头与人对视都不敢，还想让她站出来说什么吗？
　　杨松看着张归笑，“这位同学，我想，你对我有些误会。”
　　杨松的本意是：现下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指望穆小晓站出来，你还不如回去做梦！给你个台阶，你自己滚下来。
　　可做事认真的人都有点不同常人的轴，像张归做事这么认真的，更是比常人更轴，只听他冷“哼”一声，“是你误会了，我对你可没误会。”
　　整间教室的人都围了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他助教老师也是一头雾水，问杨松问不出什么，便走上前去试图调解。
　　张归像块臭石头一样，软硬不吃，抓着杨松的手腕，纹丝不动。
　　片刻后，他看着上来劝解的几个助教老师，说道：“如果我是你们，不是站在这里劝解，而是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毕竟，有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同事，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被猥亵的是不是自己。”
　　猥亵……几位助教将目光投向杨松。
　　杨松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任由大家看，反正他心里笃定：穆小晓不会站出来。

　　除害

　　
　　与张归同组的女同学焦急地捅了捅穆小晓的胳膊，可能是力道有些大，穆小晓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杨松瞥到这一幕，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满是得意。
　　他直视着张归，警告道：“放手！要是事情闹得太难看，可不好收场。”
　　“难看？”张归同组的女同学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一把穆小晓，反问杨松，“谁难看？”
　　杨松朝她看过去，嚣张地说道：“不然报警吧！”
　　这话一说出口，杨松明显看到穆小晓整个人僵了一下，站在穆小晓身边的女同学也看到了。
　　杨松看着那位女同学笑，好像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显然，那位女同学不是什么忍辱负重的人，被杨松这么一激，直接呛声道：“报警就报警，谁不报谁孙子！”
　　几个助教老师一听，也不管杨松是不是猥亵了，维护企业形象和自己的饭碗更要紧，纷纷上前劝说。
　　张归却松开了杨松的手腕。
　　他站在原地，与杨松对立着，眼睛直视着杨松的眼睛，嘴里的话却不是对杨松说的。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恐惧和创伤，这很正常。但如果被有心人抓住并利用，继而肆无忌惮地伤害你，你还不反抗的话，那我只能说，这是你悲剧的开始，因为，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变本加厉的伤害你……没有谁有义务一直关照你，包括你的父母和朋友，每个人都有一堆属于自己的烂摊子要收拾，你要做的是自己站起来，直面那些恐惧和创伤……当你走出第一步，你会发现，比起恐惧和创伤给你带来的伤害，恐惧和创伤本身根本不值一提。”
　　教室陷入一片沉寂，穆小晓依然低着头。
　　她本就长得乖乖巧巧，又留着一个可爱的学生头，此刻，半长的头发遮着脸，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张归同组的女同学看着雕塑一样立在那里的穆小晓，急道：“祖宗，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可是助纣为虐！”
　　张归自觉说了不少，不想再废话下去：“如果你不想站出来，就算了，当我们多管闲事。”说完，就径直走开了。
　　杨松得意地看着张归的背影，小声地冷哼了一声。
　　同学们也逐渐散去，回了自己的位置。
　　张归同组的女同学，气急败坏地回了自己的位置，突然想起了上学时候书上的一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穆小晓还是站在原地，低着头。
　　眼看着一场闹剧要就此终结，教室将重归平静。
　　一直没说话的穆小晓，突然说了一句：“我站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在同学们注视的目光下，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脸有点红。她将目光锁定在杨松身上，抬手指向杨松，“杨松，你报警吧。”
　　杨松一时有点懵，呆愣了片刻，骂骂咧咧道：“你发什么疯？”
　　被杨松的气势一唬，穆小晓一时怯了，没接话。
　　张归同组的女同学突然道：“小晓，你别怕，说出来，我们给你撑腰。”
　　在场的除了张归和杨松，都是女生。穆小晓一站出来，她们更确定了张归不是胡诌，此时，又有女同学助阵，同为女性的热血立刻被点燃，纷纷发声让穆小晓大胆说出来，摇旗呐喊地声称自己是穆小晓坚强的后盾。
　　穆小晓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整个人颤抖起来，瞪着一双红眼睛看着杨松：“我没发疯，你……猥亵……我，是事实。”
　　“还有”，穆小晓接着道，“昨晚你给我打电话，说的那些话……非要我下楼，我录音了。”
　　跟她一个宿舍的人互相看了看，一人转向杨松，道：“原来是你！我说半夜十一二点哪个不要脸的给人家小姑娘打电话，逼得人家小姑娘左右为难。”
　　“跟这种人费什么话？”同宿舍的另一个人说道，“报警！”
　　杨松变了脸色，站在那里，一时没了对策。
　　教室里闹了这一阵子，班主任终于赶到了。
　　一进教室就听说要报警，忙上前制止，声称事情尚不明朗，机构后续会调查，要大家冷静，有话好好说。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简直犯了众怒。
　　“拾光瑜伽作为行业翘楚，就这么解决问题吗？”一个说话颇有条理、用词颇为讲究的女生说道，“什么叫事情尚不明朗，机构后续会调查？到时候是不是把他换个班就算了结这件事了？如果你们这么做，我们就让拾光瑜伽上热搜，帮你们好好曝光一下，提升提升企业知名度！”
　　“对！别想糊弄我们！这回是没出什么事，万一出事了，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又没有保研资格，到时候按头私了吗？”
　　“你闭嘴吧！你也是男的，都不是什么好鸟！”
　　“……”
　　班主任连连否认，又说不出什么，退而求其次、卖惨似的说，“同学们，得饶人处且饶人，谁又没犯过错？”他看向杨松，接着道，“你们不知道，杨助教家庭条件不好，吃了很多苦，才有这份工作……能留在云城，对他来说，真的很不容易……要是报警，他就完了……”
　　说完这些，见大家都没什么反应，班主任又转移战略目标，看向穆小晓，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你说呢？小晓同学。”
　　穆小晓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四下看了看。
　　“大事化小好不好？”班主任接着道。
　　穆小晓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班主任的人，耳旁回荡着张归说过的话——不反抗的话，这是你悲剧的开始，因为，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变本加厉的伤害你……
　　穆小晓抿了抿嘴唇，“不好。”
　　班主任可能根本没料到穆小晓是这个回答，愣了片刻，又道：“那好，我们从长计议。”
　　穆小晓摇了摇头，“开除他，我可以不报警。”
　　“小晓”，班主任道，“我的话白说了吗？”
　　“不然，就报警吧。”穆小晓突然变得很强硬。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空气好像凝滞了。
　　“老师，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那位条理清晰、用词讲究的女同学打破沉寂，问，“我没太听懂，你是说，条件不好、活得不容易的人犯错之后不用受惩罚，是这个意思吗？”
　　班主任刚要反驳，就听那女生接着道：“是谁弱谁有理吗？那我想问一句，在一直强调男女平等的社会里，女性是不是弱者？如果不是，为什么要强调男女平等？如果是，为什么杨松不该受惩罚？”
　　被轮番轰炸了几回，班主任根本无暇顾及这位女同学的逻辑对不对、说的在不在理，只觉得自己的脑仁疼，连带着整个脑瓜子嗡嗡响。
　　群情又激昂起来，直嚷嚷着开除杨松。
　　杨松阴鸷地看着在场的人，又将目光定在张归脸上。
　　张归感觉到有人看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事情直闹到晚上将近八点，拾光瑜伽的校长亲自过来，当众道歉，并现场开除杨松，才最终落下帷幕。
　　张归的微信从六点半开始活跃，一会儿来一条，一会儿来一条，都是周昀发来的。
　　刚开始的几条，是通知张归一声，自己吃了他卧室里的几包零食。
　　大概从七点开始，微信内容就变成了让张归给他带饭。
　　光是让人带饭还不够，还要每二十分钟催一下。
　　校长一走，同学们也都逐渐散去了。
　　张归收起垫子上的东西，准备去更衣室，刚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穆小晓拉着张归同组女同学的胳膊，声音不大地说：“张归，谢谢你。”
　　“没事儿，别客气。”张归道，说完就要走。
　　同组女同学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让人把话说完。”
　　张归回头，看着穆小晓。
　　穆小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想请你们吃个饭。”
　　张归几乎是出自本能地说：“不用了，别麻烦。”
　　穆小晓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再坚持一下。
　　倒是与张归同组的女同学够直接，“麻烦啥？别婆婆妈妈的，赶紧去换衣服，电梯口见。”说完，拉着穆小晓就走了。
　　张归换了衣服，给周昀回了条消息——我在外面吃，带不了，你自己定外卖吧。
　　周昀从七点便开始惦念着张归的人/肉外卖，一会儿一条消息一会儿一条消息的催，终于收到了回复，居然不给他带！
　　他扔下手里从张归卧室搜罗来的零食，回道：你去哪里吃饭？
　　张归跟着穆小晓她们两个人出了电梯后，被带着去了对面商场六楼的海底捞。
　　落座之后，张归回复了周昀发来的微信。
　　“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那位同组女同学一边翻着ipad菜单，一边问张归。
　　张归笑笑，算是默认。
　　“我叫张桃，你那个张，桃子的桃。”
　　三个人点好了菜，聊了会儿天，又各自拿了小料。
　　张归拿完小料后，让她们坐着，自己又折回去拿果盘。
　　等他端着果盘回来的时候，发现周昀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翘着个二郎腿跟人聊得正欢。

　　另一面

　　
　　周昀抬起头，狭长的眼睛满是笑意，眼尾处的那道疤跟主人一样，嘚瑟的险些飞出去。
　　“你怎么在这儿？”张归将果盘放在桌子上，问道。
　　周昀伸手拿了块西瓜，“晚饭没着落，想着找你蹭顿饭，进来一看，就看见你的羽绒服和两位美女坐在一起，我就坐这等你了”，他咬了口西瓜，“我要是知道你跟两位美女共进晚餐，就不来打扰了。”
　　张桃立马说：“没关系，大家都是同学，一起吃，热闹。”
　　周昀几口吃完一块西瓜，又伸手拿纸，“我觉得也是，来都来了，我也不好再回去，干脆这顿我请。”
　　穆小晓紧张地看着周昀，说道：“不用不用，这顿我请。”
　　“那不行”，周昀摆摆手，“怎么好意思让女生请客。”
　　“不是……”穆小晓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下次你请”，张桃看着周昀，“今天张归帮了大忙，小晓主要是请他。”
　　穆小晓动了动嘴，想说：还有你，张桃。又觉得说了尴尬，显得周昀好像是多余的，来蹭饭的似的，索性闭了嘴。
　　周昀丝毫没觉得尴尬，也没觉得自己多余，反而是八卦之魂被点燃了，他问张桃：“张归帮什么大忙了？”
　　张归站在周昀身边，捅了捅他的肩膀，“往里窜窜，一个人占两个人位置……”
　　周昀没动，抬头冲张归谄媚一笑：“麻烦帮我拿碗小料，谢谢。”
　　“我怎么知道你吃什么样的小料？”
　　“全麻酱，加点香菜。”
　　“事儿妈。”张归嘟囔了一句，真的转身去拿了。
　　“你们很熟啊？”张桃问。
　　周昀笑：“怎么看出来的？”
　　“张归对我们都很客气的，对你这态度，肯定是因为关系好，非常熟。”
　　周昀回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盛麻酱的张归，笑意再也藏不住，从眼角斜飞出来。他回过头，佯装出几分淡定，“他就这臭德行。”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讲讲。”周昀八卦道。
　　张桃这位同学虽说只有二十郎当岁，却长了张五六十岁顺溜的嘴，讲起话来像说相声似的，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听得周昀一愣一愣的。
　　刚讲到张归暴怒而起，一把钳住了杨松的手腕，张归就“咣当”一声将小料拍在了周昀面前。
　　周昀正听得起劲儿，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满眼香菜，根本看不到麻酱的影子，他故意挑刺：“这是一点香菜？”
　　“这点可能还不是有机的”，张归说，“你最好别吃。”
　　周昀：“……”
　　张桃和穆小晓不知道这里面的有机梗，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周昀。
　　周昀拿起小料，往里窜了窜，给张归腾出了一个位置，催促道：“接着讲，接着讲，抓住杨松手腕之后呢？”
　　张归看了眼张桃，张桃迟疑了一下。
　　周昀将一杯酸梅汤推到张归面前，“喝你的，别捣乱。”
　　张桃忍俊不禁，接着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直讲到牛油的辣香随烟升腾，肉片翻滚了几个来回，服务员实在看不下去，过来帮忙将肉片盛了出来。
　　张归客气地对服务员说：“谢谢。”
　　“来两瓶啤酒”，周昀趁机说道，说完，拍打了张归肩膀几下，“这么刺激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怎么告诉你？我一手抓着他的手腕，一手给你发微信，跟你说，快来看热闹啊，我抓到一个色狼！”
　　周昀：“……”
　　果然，还是距离产生美。自从跟张归熟了之后，周昀就越来越觉得，张归就像一张画皮，外表有多好看，说话就有多刻薄，每天都在用语言和行动生动地阐释着什么叫“表里不一”。
　　“赶紧吃”，张归盛了一片脆生菜递给周昀，“堵上嘴。”
　　周昀将张归的魔爪挡了回去，嫌弃道：“我不吃生菜。”
　　张归将脆生菜放到自己的碟子里，突然低头笑了一下。
　　周昀看到他笑，愣了一下，不知道这货笑什么，想问，又觉得气氛有些微妙，闭了嘴。
　　周昀发现，张归是真的喜欢吃脆生菜，他本身就长得白，此时一会儿一片叶子，一会儿一片叶子，活脱脱像只兔子。
　　一顿饭下来，周昀了解了张归的壮举，也明白了这顿饭是穆小晓请张归和张桃吃的，自己这是不请自来地蹭了顿饭。
　　饭后，周昀故意看了看手机，道：“还早，明天休息，不如我请你们去唱歌吧！”
　　张桃是个活泼开朗的人来疯，听说去唱歌，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
　　出了海底捞，周昀给管小文打了个电话，让他给留个包间。
　　管小文那边咣咣响，好像在蹦迪，扯着个驴嗓子问周昀几点到。
　　周昀说：“我带朋友过去，你玩你的，不用管我，留个包间就行。”
　　管小文这人正事不靠谱，但遇到蹦迪唱K这类事，他就像长了超级大脑似的，不论朋友还是客户，都安排的明明白白，让人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这可能就是他哥肯将家里的几间KTV交给他管的缘故。
　　周昀他们一到，立刻被人带去了包间。
　　穆小晓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张桃唱歌。
　　张归在她旁边坐下，“不去唱一首？”
　　穆小晓摇了摇头，“我唱歌不好听的。”
　　周昀叫来服务生，让人家拿了一把吉他过来。
　　张桃正声嘶力竭地唱着《易燃易爆炸》，见周昀在那里摆弄吉他，声调还没转过来，劈着嗓子问：“你会弹吉他？”
　　她这一嗓子，实在出人意料，周昀手一抖，差点把弦拧断了，连穆小晓都被她逗笑了。
　　张归看着周昀抖动的手，也笑了起来。
　　周昀调好音，像模像样地抱着吉他、坐在了椅子上。他拨了拨弦，然后将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一首《少年锦时》，送给大家。”
　　旋律一起，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侧逆光下，周昀单腿着地，半张脸埋在柔光下，任光依次滑过他的眉心、鼻尖、下颌，勾勒出一条淡金色的曲线，他微垂双眼，手指轻抚，像个忧郁的贵族。
　　周昀长得好看，张归从未质疑过，但却总是忽略他的好看。确切地说，是周昀的不正经总让他不自觉又自然而然地忽视他的好看。
　　此时此刻，周昀不仅正经了，还闭上了那张油腔滑调的破嘴，安安静静地弹着吉他唱着歌……张归觉得，这样的周昀不仅好看，还特耐看。
　　可就像张归的斯文一样，周昀的安静和正经也是昙花一现。
　　余韵还在，周昀就率先打破氛围：“要不是我不想当明星，你们想听我唱歌都得买票去演唱会……”
　　张归心想：你还是闭嘴吧！
　　张桃和周昀，一个人来疯、自来熟，一个不正经、没正六，两人自己唱过了，就撺掇张归和穆小晓。
　　穆小晓很紧张，连着拒绝了好几回。
　　最终，还是张归先站了出去。
　　一首《Twist and Shout》，直接炸翻全场。
　　周昀看着张归穿着牛仔裤、白卫衣站在那儿“……Twist and Shout …… Come on Come on Come …… ”，瞪大了眼睛，油腔滑调惯了的周大少爷，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妈耶！这宝贝真狂野。
　　张归一首歌唱完，张桃意犹未尽地喊：“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周昀和穆小晓也跟着起哄，像复读机似的，不停地“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张归搜了搜，又唱了首《都是你的错》。
　　听到张归唱“若没有厮守一生的决心，请不要爱上我这么一个人”，周昀心里突然闪过了什么，可惜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闪得太快，转瞬即逝，周昀自己都没抓住。
　　张桃大喊着，“张归，你也太反差萌了吧？！”
　　在张桃的反复劝说下，穆小晓最终还是被拉出来唱了歌。
　　她脸有些红，拿着麦克风，低声说：“我唱歌不好听的，你们别介意。”
　　张桃摇着手玲：“就是唱着玩，要是大家都唱那么好，不都当歌星去了！”
　　穆小晓选了好久，才选定了《大鱼》。
　　相处下来，不论是张归、张桃，还是周昀，都对穆小晓有了一个大致了解——内向、胆怯、不自信……
　　他们只是想让穆小晓放开些、开心些，至于穆小晓唱的好不好听，他们根本不在意。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穆小晓唱歌很好听，不是那种嗓门高，是音色棒，辨识度高。
　　穆小晓有些不好意思，唱完之后，好像麦克风烫手似的，赶忙将其甩开了，“就一首吧，真的不好听。”
　　“谁说你唱歌不好听的？”周昀的语气听起来像要骂娘，“那人聋吧？”
　　穆小晓愣了一下，小声答道：“我爸和我妈。”
　　周昀一时卡住了，不知该怎么接。
　　“你唱歌很好听啊”，张归说，“父母是老一辈的人，审美跟咱们不一样，不能以他们的说法做标准的。”
　　张桃附和道：“不能听他们的，上学的时候，不管我听周杰伦还是听许嵩，我爸妈都说那不叫唱歌，哼哼唧唧的都听不清。我才不听他们的呢，我觉得好听就听，我想唱就唱，你看，我现在唱得还行吧！”
　　穆小晓点点头：“你唱的很好听。”
　　对于大学在读的穆小晓来说，这一天是她人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这一天，有人为她打抱不平，有人告诉她恐惧没那么可怕，有人跟她说标准不是别人定的……
　　从小到大，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父母精心策划安排的，父母对她要求极为严苛，却从来都吝啬夸奖。
　　她从好做到更好，再不停朝最好努力，可最好的标准是什么呢？到哪里、超越谁才能成为最好？父母没有给她答案，她也找不到答案。久而久之，她觉得自己永远也做不到最好，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父母的认可。
　　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可她从没试图反抗过，她只觉得，在世界面前，自己恐惧又卑微。
　　张桃摇着手玲，聒噪道：“玩真心话大冒险，敢吗？”
　　周昀率先坐过去，大爷似的：“怕你输掉底……儿……”

　　大冒险

　　
　　剧本杀、密室逃脱之类的游戏，周昀不说封神，也算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可真心话大冒险这鬼游戏却频频让他遭遇滑铁卢。
　　周昀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来回，也没数清楚自己有过多少女朋友。
　　其实，他特想问一下，那种没交往过、纯睡觉的算不算女朋友，又觉得问出来会显得自己不正经、太随便。纠结了一会儿，他随口编了句：“七个。”
　　穆小晓吃惊地看着他，张桃推了他一把：“不少啊，一年换一个，差不多无缝衔接。”
　　周昀心想：谁一年换一个？我都是一晚上，不对，不到一晚上就换一个。
　　张归坐在一旁，喝了口酒，没说话。
　　周昀拨动酒瓶，瓶身转得飞快，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瓶子不负所望又颤颤悠悠地指向了他。
　　周昀很无语地看着眼前的瓶子，“下把就换了你！”
　　说完，又连声道：“大冒险，这把我选大冒险。”
　　张桃狡黠一笑，“你确定？”
　　“确定！再真心话下去，我就成透明人了！”
　　“嗯……”张桃想了想，“五分钟内，出门去亲吻一位同性。”
　　“不用五分钟，三分钟搞定。”说着，周昀就朝门外走去，经过桌子的时候，还顺手倒了杯啤酒。
　　出了门口，周昀停下脚步，捏着酒杯，风骚地往墙上一靠。
　　他穿着黑色休闲裤，深灰色缎子衬衫，领口处开了三颗扣子，露着大半截锁骨，似醉非醉地眯着那双狭长的凤眼，挑逗意味十足。
　　张桃和穆小晓站在门口，等着看门外这位周太公如何钓鱼。
　　不一会儿，隔壁包间就出来了两个时髦美女，见墙上靠着个帅哥，一个美女将手搭在周昀肩上，整个人半挂在周昀身上，另一个美女上前两步，用食指勾住周昀的袖口，“帅哥，换个地方喝两杯啊！”
　　周昀抿了口酒，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将那两位美女的手扫开，傲娇道：“不好意思，你们性别不对。”
　　俩美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骂几声“死基佬”，然后，浑身发痒似的，拍打着自己的衣裙，踩着高跟鞋去了卫生间。
　　张桃简直要笑疯了，招呼张归，道：“你快过来看，周太公开坛做法了。”
　　虽说性别不对，但好歹算个开门红，周昀想，按这节奏，完成任务不就是分分钟的事儿吗？
　　可真心话大冒险这游戏就是与他犯冲。
　　俩美女走之后，别说帅哥，连个美女都没再见到。
　　眼前接连过去的不是肥头大耳，就是尖嘴猴腮，没一个能看的过眼，更别说下嘴了。周昀不仅想洗眼，还想打电话臭骂管小文一顿，最好再强迫他立个新规定——长相不佳者，禁止消费。
　　张桃看了眼手机，报告道：“两分钟过去了哈，还有三分钟。”
　　周昀被眼前这一个个歪瓜裂枣轮番刺激后，标准急剧下滑，也不求什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了，就求个长相周正、能下去嘴。
　　可能是心诚则灵，不一会儿，电梯里真的出来了一个长相周正的帅哥，宽肩窄腰、肤白貌美，半长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别具风情、与众不同。
　　巧合的是，这帅哥在穿着打扮上，跟周昀品味相通——休闲长裤配开着三粒扣子的衬衫。
　　“我去！这帅哥不错啊！”张桃看了看手机，“还有两分钟，够亲的了。”
　　张归闻言，走到门口来看。
　　此时，周昀正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杯中的酒已经见底，杯子被他随意拎在手里。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帅哥，抬眸一笑，半仰着头、眼神带钩子似的地勾引人家。
　　那帅哥不仅穿着打扮与周昀异曲同工，看反应也是同道中人——被人挑逗后不仅没有丝毫不适，反而迈着步子朝挑逗他的人迎了过来。
　　周昀心想：就这个吧，起码能下去嘴。
　　谁知那帅哥站定之后，一张嘴，居然是一口女声——“萨瓦迪卡”。
　　说完萨瓦迪卡，那帅哥就要上前抱周昀，周昀吓得差点扔了酒杯，一边躲一边有些愤怒地问：“你到底男的女的？”
　　萨瓦迪卡可能很少看到像周昀这样浪荡又好看的人，直言道，“都可以”，见周昀不大情愿的样子，又用蹩脚的中文说，“我喜欢你，不要钱。”
　　周昀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学着他的腔调：“可是，我很贵。”
　　萨瓦迪卡眨着大眼睛，一脸真诚地问：“多少钱？”
　　周昀想了想，用手比了个‘八’的手势，“八万，一小时。”
　　萨瓦迪卡好像受了惊吓似的，后退两步，看着周昀，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片刻后，愧疚似的，说：“太贵了，要不起。”
　　看着萨瓦迪卡离去的背影，张桃和张归还有穆小晓三人笑得前仰后合。
　　张桃笑得最疯，可仍尽职尽职地报时：“时间马上到了。”
　　周昀第一次见张归笑得这么开——大白牙呲着，眼睛眯的眼珠子都看不着了，借着不甚明朗的光，那货恍惚间都笑出鱼尾纹了。
　　周昀一秒严肃，沉声道：“张归，你出来一下。”
　　张归还在笑，边走边笑还不忘揶揄：“你那八万，是泰币还是人民币？”
　　周昀看着张归一步步走近，硬是将酒杯揣进了裤兜里，然后，一手揽过张归的肩膀，一手扣着张归的后脑勺，飞快地在他的额头上啄了一下。
　　一切来得太突然，张归呆住了，张桃和穆小晓也呆住了。
　　只有周昀得意地指着包厢的门，“门外，亲吻一个同性，完成。”
　　张归反应过来后，一句“你大爷”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人抢了先。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大衬衫的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吼道：“周昀，你大爷的！”
　　周昀一听这公鸭嗓，就知道来人是死不正经的管小文，头都没回，就往包厢走。
　　管小文几步追上来，“几天不见，涉猎范围渐广啊？荤素不忌，男女通吃了都？”
　　“放你娘的屁！玩真心话大冒险呢！”周昀骂道。
　　“你特么亲我一口”，管小文指着自己的脑门，“亲一口，我就信。”
　　张桃和穆小晓从门口回到沙发上，张归最后一个从门外进来，坐在了穆小晓旁边。
　　周昀偷偷瞥了眼张归，见他好像没什么异常，又好像有点异常，顿时有点焦躁。被管小文一闹，立马恶狠狠地将管小文扑倒在沙发上，撒气似的直接奔着管小文的嘴就去了。
　　刚开始，管小文还挺淡定的，他不信周昀这洁癖真能对自己下嘴。后来，管小文就慌了，连推带拒、连滚带爬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才从魔爪下逃离生天。
　　“周昀”，管小文坐在地上，“你亲我哪都行，就嘴不行，我这可是初吻。”
　　“卧槽！你要脸吗？”周昀骂道，“按你这说法，我特么初恋还在呢！”
　　管小文从地上爬起来，顿了一下：“也不是不行，走肾不走心的都不算。”
　　张归坐在角落里看手机，好像对他们说的话全不在乎，实际上，一字一句都走了心。
　　微博、豆瓣、知乎刷了个遍，一向对别人不感兴趣的张归，突然有点烦躁。
　　他一会儿打开这个软件看看，一会儿打开那个软件刷刷，依然躁得难受，尤其是额头，比他上次发烧的时候还难受。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陈东发来的视频通话。
　　张归拿着手机，出了包厢。
　　陈东靠在床边，头发湿漉漉的，看了眼张归这边的环境，直接问道：“你在哪？这么晚还没回宿舍？”
　　张归靠在电梯斜对面的墙上，“在KTV呢，马上就回了，你怎么样这几天？”
　　“还好，就养着呗”，陈东又问道，“你跟谁在一起呢？”
　　“周昀，还有两个女同学。”
　　听到女同学，陈东愣了一下，然后，故作轻松地问道：“你不是吧？这么快交女朋友了？”
　　周昀和管小文对骂了一会儿，便拉着张桃和穆小晓一起唱歌、玩游戏。
　　一首歌没唱完，周昀把麦克风交给管小文，“不行了不行了，这音太高了，还得你来。”
　　难得被周昀夸一回，管小文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劲儿，脑浆差点没崩出来……一回头，发现周昀人不见了。
　　周昀出了包厢，一眼就看到张归靠在墙上在视频。
　　走近一看，对面是陈东。
　　张归正言简意赅地给陈东讲助教杨色狼的事，听话音，应该是快讲完了。
　　陈东先看到了周昀，隔着屏幕打招呼，“周昀，好久不见！”
　　张归僵了一下，回过头来。
　　周昀跟陈东打招呼后，问了跟张归一样的问题——你怎么样这几天？
　　一字不差。
　　陈东笑：“一个屋檐下，问的话都一样，我挺好的，就好好养着呗。”
　　挂断之前，陈东又嘱咐了几遍，让他们早点回宿舍。
　　张归将手机装进兜里，问周昀：“你是出来上卫生间吗？”
　　“不”，周昀道，“出来看看你。”
　　张归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就拉陈东出来挡枪，“我出来接个视频，里面声音有点大。”
　　“嗯”，周昀说，“看到你在跟陈东视频，我就放心了。”
　　张归心里本就有点烦躁，此时，听周昀说这些东倒西歪、意味不明的话，更觉得烦躁，点了点头，便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就被周昀一把拉住了胳膊。
　　张归回头，疑惑地看着周昀。
　　周昀紧紧地拉着张归的胳膊，良久，问了句：“你，生气了？”

　　心动

　　
　　张归看着周昀那副还挺认真的表情，差点被他气笑了——就算真生气了，还能跟你说咋地？
　　想到这，张归笑了笑：“生什么气？不就是玩个游戏嘛。”
　　听张归这样说，周昀立马又不正经起来，揽着张归的肩膀，“我就说嘛，不至于那么小气。”
　　要回去的时候，管小文要死要活地非要开车送他们，那架势，好像不让送就要跟周昀绝交似的。
　　周昀对他的胡搅蛮缠早已习以为常，一路没说话，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直接来了个致命一击，“你喝酒了吧？”
　　管小文蓦地停住脚步，想起了去年酒驾被他哥暴打的事，要不是他爸他妈死命拉着，他那跆拳道黑带的哥哥能把他打住院。
　　他假意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似的：“哎呀！忘了忘了，那我就不送了，你们注意安全。周昀，到了给我发消息。”
　　张桃和穆小晓住在小区进门处的那栋楼里，看着她们安全进了单元门，周昀和张归才离开。
　　夜里十一点的小区，除了几个遛狗的年轻人，几乎看不到其他人了。
　　一只圆滚滚的萨摩拉着它的主人，从周昀和张归面前呼啸而过。
　　周昀看着萨摩主人那瘦瘦小小的背影，缺德地说道：“你说这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
　　张归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嗯什么呢？周昀纳闷儿。他将手揣进风衣兜里，没话找话道：“我记得你是学心理学的。”
　　“嗯，怎么了？”张归问。
　　“那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张归扫了他一眼，语无波澜地说：“我又不是算卦的。”
　　周昀觉得，张归还是生气了，自己这个大冒险可能真的有点玩出格了。
　　又走了会儿，张归突然问：“考拉怎么样了？”
　　“下午刚打电话问了，目前考拉一切正常，医生说，下周差不多就可以接回来了。”
　　“嗯，挺好。”张归说，“那得提前准备好东西，到时候好接它回家。”
　　张归这话说得自然又稀松平常，就像在说“早晚要洗漱刷牙”一样，可周昀听了，心里却生了一场山崩海啸。
　　那感觉，就像是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原上，绝望之际，偶遇了一摊篝火。
　　周昀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被这样一句话触动，毕竟，它简单的连个修辞都没有。
　　可他就是被触动了，至于是为回家，还是为说这话的人，抑或是为说这话的人内心的柔软，无从知晓。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张归没得到周昀的回应，反问道。
　　周昀灵魂刚回窍，说话有点不利索，“不……不知道。”
　　“我在想，你真的有二十六吗？”
　　“什么意思？”周昀问。
　　“觉得你不太像二十六。”
　　周昀刚被席卷过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张归这样说，有些得意，“那还能有假？正月初十的生日。可长相这东西吧，天生的，容颜不老，我也挺苦恼。”
　　“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的行为和你的年龄……不太符合。”
　　刚得意了个开头的周昀，突然被当头一棒，恼羞成怒道：“张归！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幼稚吗？”
　　张归默默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
　　周昀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进了单元门，上楼的时候，张归问周昀：“你什么专业毕业的？”
　　周昀没好气地说：“我幼稚园毕业的。”
　　回到宿舍，周昀关上房门，就给萧颂言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周昀气愤地将手机扔在床上，转身去洗澡了。
　　回来的时候，六个未接来电。
　　第七个刚打来。
　　“喂”，周昀接起电话，“干什么？”
　　“不是你先给我打电话的吗？”萧颂言语气里满是无辜，又问道：“谁惹你了？”
　　周昀一屁股坐在床上，“问你个问题。”
　　“嗯。”
　　“我幼稚吗？”
　　问题一出，萧颂言那边一下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颂言发出了带有思考性的一声长“嗯……”
　　“别跟我打马虎眼，实话实说，我又不能吃了你。”
　　“是有点，幼稚。”萧颂言说。
　　“靠！”周昀情绪有点激动，“你倒是说说，我哪儿幼稚？”
　　萧颂言想认真组织一下语言，可组织了半天也没组织明白，“也不是哪幼稚……幼稚这东西吧，是种感觉，就整体……”
　　周昀打断他的话：“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谁还没个幼稚的时候呢”，萧颂言说，“对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周昀咬牙切齿道：“我那个小白脸室友说我幼稚。”
　　“嗯，观察倒是挺到位，你别介意，他应该是想夸你有一颗赤子之心。”
　　周昀心想：放屁吧！赤子之心……他八成是在报那一吻之仇。
　　嗯，对了……周昀好像一下想明白了，张归这个小王八蛋就是报那一吻之仇呐，故意的！
　　“对了”，萧颂言后反劲似的问，“听管小文说你今天兽性大发，大庭广众之下强吻同性，还想强吻他？”
　　“管小文这么跟你说的？他倒是想得美，我强吻他？做什么白日梦呢！”
　　周昀本想从萧颂言那里寻点安慰，结果安慰没寻着，反倒挨了一刀又一刀，他有些精神萎靡地躺在床上：“别听他胡咧咧，那是玩真心话大冒险。不说了，累了，挂了啊。”
　　张归洗完澡，围着浴巾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窗边，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窗外。
　　黑夜吞噬了万家灯火，目之所及，只有铺天盖地的黑。
　　黑，张归想，周昀应该是怕黑的。
　　从搬进宿舍到现在，三个礼拜，不论什么时间，张归从没见过周昀的房间关过灯。
　　昨天早晨，被对门大妈砸起来时，周昀头上还顶着眼罩，张归几乎可以确定，周昀怕黑。
　　可为什么会怕黑呢？难道有心理阴影？
　　他往床上一躺，也不盖被子，就那么仰脸朝天地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随意放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床单。
　　手指敲到浴巾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这浴巾，周昀用过。
　　一想到周昀，周昀抱小猫的样子，就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么事逼儿又金贵的一个人，居然大半夜追着变态满小区跑，翻平时不肯靠近一步的垃圾桶救猫，还穿着酸臭扑鼻的衣服夜跑三千米送诊……
　　这些事简直不像周昀能干出来的，但又好像只有周昀能干出来。毕竟，他能不要脸地说出“有主了？没结婚，不算”，也能为了让他吃口好的说出“你这盒大白菜里面，不知沾了多少人的口水……”
　　从风颂楼初见到今夜的这个游戏之吻，每个情景都像走马灯一样，在张归脑海里跑了一遍。
　　张归将手从浴巾上拿开，抚在自己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抓过手机，输入了一个问题——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第一个回答是来抖机灵的，“喜欢一个人就是看花也开心，看草也如意，鸡蛋土豆各有滋味，洋葱白菜各怀欣喜，总的来说，就是看啥都好，唯独看人不顺眼。因为，我喜欢一个人。”
　　看前半段的时候，张归还觉得说的挺对的，看到后半段，才知道被耍了。
　　他翻着一条条回答，讲故事的、抖机灵的、心理学角度的、哲学角度的、生理学角度的……看了一个多小时后，他换了个问题——喜欢同性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下的回答，较上一个就悲惨很多。偷偷关注的、默默喜欢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告白被拒的、互有好感错过的、玩笑试探再不敢越雷池半步的……
　　凌晨四点，张归依然瞪着眼睛，从“怎么确定对方喜欢自己”的问答里寻找蛛丝马迹。
　　这一夜，他茫然又亢奋，无暇深究自己是直是弯，也无暇去想未知的未来和他人的态度。
　　天微亮的时候，张归终于有了点睡意，想着去上个卫生间，回来再睡上大半天。
　　一打开房门，就见周昀的房门下透着一条光。他想，周昀这会儿应该戴着眼罩睡得正香吧！
　　谁知，前脚他刚进卫生间，后脚周昀房门下的那条光里就晃进了一团黑影。
　　等张归打开卫生间的门，打着哈欠、准备回房间的时候，本该睡觉的周昀，突然隔着房门来了句：“你醒了？”
　　夜深人静，张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结结实实地吓了一激灵，刚才还在的睡意也一下子丢盔弃甲地跑没影儿了。
　　周昀打开房门，穿着一套藏蓝色的睡衣，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归，还没说话，先皱了眉，“什么毛病？不穿睡衣。回去穿上睡衣，有事找你。”
　　张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平角裤，“事儿妈，管得真多。”

　　取向

　　
　　张归穿好睡衣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周昀依然倚在门框上。
　　他随手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周昀一瓶，“这么早，什么大事？”
　　“也没什么大事”，周昀接过矿泉水，“一起看看猫咪用品，你不说要提前准备吗？”
　　张归以为他起了个大早，是有什么要紧事，结果……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张归攥的咔咔响，良久，说了句“我没意见”。说完，就要往回走。
　　周昀一把拉住张归睡衣的后衣领子，说道：“我没养过猫，没经验，你帮忙看看。”
　　张归像猫被抓住了后脖子一样，一动不动，等周昀说完了，阴沉沉地道：“松开。”
　　周昀贱兮兮一笑，撒开了手。虽是松开了，可他的手并没有彻底离开张归的衣领，而是停在衣领附近，等待下一次“抓捕”。
　　“我也没养过猫”，张归说，“不，是什么小动物都没养过。”
　　其实，他想表达的是，在养宠物这件事上我没有经验，爱莫能助，您自己滚回房间去看吧，别耽误我睡觉。
　　可周昀不是这么理解的。
　　“你也没经验啊？”周昀声音大了几分，“那更得提前做功课了。”
　　说着，又一把拉住张归的后衣领子，硬是把人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电脑放在铺盖整洁的床上，屏幕正对着门口，满屏都是猫咪用品。
　　张归打了个哈欠，“你失眠了？”
　　周昀拨弄了几下电脑，示意张归坐过来，“没有，自然醒。”
　　见张归没动，周昀转过头来，问：“怎么？你失眠了？”
　　张归没说话。
　　“不应该啊”，周昀自问自答，“你们这种人，应该不会失眠。”
　　“我们这种人？”
　　“就你和萧颂言这种人，做什么事都认真专注，时间和精力都安排的井井有条，除非遇到不可抗力，否则，绝对不会失眠。”说完，周昀又转回头去，接着浏览猫咪用品，“你过来看看，买哪种猫厕所比较好？”
　　张归看着周昀那齐整的后脑勺，恨不得把它打扁。
　　周昀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张归过来，有点急了，站起身来，想要逮人。
　　张归将矿泉水放在桌子上，“我先去洗漱。”
　　张归刻意将水温调的低了些，一捧水拍在脸上，一个事实也跟着水落石出了——在他辗转反侧的时候，周昀不仅在看猫咪用品，还可能看的是猫厕所。
　　再拍一捧水，他开始察觉到这件事好像哪里不对。
　　看了一整晚乱七八糟的回答，从异性恋到同性恋，从怎么判断自己喜欢一个人到怎么判断一个人喜欢自己，直到这一刻，张归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真被那几个没正形、不着调的大学室友蒙对了。
　　活了二十三年，张归没喜欢过什么人，别说像周昀这个年纪的老大哥，就是活泼灵动的美少女，他都没动过心。
　　什么早恋、小黄书、小色片，他都没什么兴趣。至于有没有人喜欢过他，他那几个不靠谱的室友说有，他自己倒不清楚，反正他也不在乎。
　　大学之后，室友逐渐脱单，整个寝室就剩他一个千年老光棍。
　　逢年过节的时候，室友们总会充大辈儿地催他找对象。可大学四年都快过完了，室友们都分分合合了几轮，临近毕业，更是上演着各种分道扬镳、破镜重圆抑或死生不复相见的戏码。只有张归，依然孤身一人。
　　总之，聊起爱情这件事，大家都能讲出几段真情实感、亲身经历。唯有张归，没有发言权。
　　考研结束那天，宿舍的兄弟们聚在那家常去的地下烧烤，在石桌石门、类似古墓派的大包间里，畅谈感情和未来。
　　几杯酒下肚，老大突然一脸严肃地盯着张归，“老四，马上毕业了，你跟咱兄弟说句实话。”
　　张归停下撸串的动作，抬起眼睛，看着老大，等着他说下去。
　　老大与其他兄弟交换了一下眼色，肩负重任似的，语重心长道：“这几年，也没见你对小姑娘上过心，有对你上心的小姑娘你也没个回应，每天就咱兄弟几个混在一起……那个……你说句实话，是不是喜欢咱兄弟里的谁，不好意思说。”
　　张归扫了一眼宿舍几位兄弟的尊容，心下纳罕，他们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想法。
　　老三一口气喝了一杯酒，豁出去了似的，“老四，你就说吧，喜欢谁，哥们儿不仅不笑话你，还让你在临毕业前体会一把爱情。”
　　张归看了看桌上的几个空酒瓶，心想，四个人，六瓶啤酒，这就醉了？
　　老二犹犹豫豫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张归问，“二哥，难道你喜欢我？”
　　老二脸一下红了，吞吞吐吐道：“老四，哥儿几个商量了，除了我和你二嫂还好着，老大、老三现在都恢复单身了……你就更不用说了，一直单着，从来就没双过……本来想着，除了二哥，你看上谁，谁就舍命陪君子，反正大家都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
　　张归：？？？
　　“可是，现在，我决定了，要是你喜欢我，我也陪！”老二说完，还不忘加一句，“只要你不告诉你嫂子。”
　　“怎么陪？”张归问，“开房吗？”
　　这话一出，哥儿几个都惊呆了。
　　老三先反应过来，“这个，开房是不是玩的有点大了？咱哥们儿带你吃个西餐、买它九十九朵玫瑰、去个迪士尼、搞个情侣DIY……除了开房，都能实现。”
　　“那我想要情书。”张归说。
　　“没问题。”老大承诺。
　　张归给自己倒了杯酒，看了哥几个一眼：“你们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我有问题。”
　　“什么问题？”几人异口同声道。
　　“我想问问你们，是怎么判断出来我喜欢你们中的某一位的？”
　　“你这几年来，不少姑娘跟你表白过吧？”老二说。
　　“是吧，怎么了？”
　　“就没个喜欢的？”老二说，“学校里那么多学姐学妹，就没个动心的？”
　　“没有。”张归说。
　　“我们综合分析了一下你的这种情况，八成是性别不对，对女性不感兴趣。”老二又说道。
　　“关键是你们怎么会觉得我喜欢你们三位里的某一位？”张归问。
　　“你又不喜欢社交，除了我们，还认识谁啊？”老大不屑地说。
　　张归喝了口酒：“我没事就去图书馆，你们知道吧？整整跑了快四年。”
　　见几人点头，张归接着说道：“其实，我暗恋自习室那大爷三年半了。”
　　古墓风格的包间一时没了声音，好像真成了古墓。
　　过了一会儿，老二爆了句粗口：“卧槽！你图啥？”
　　张归的目光依次从那哥儿几个的脸上扫过，“那你们说，我喜欢你们我图啥？”
　　那顿烧烤以张归被按在地上暴打一顿，终结。
　　“张归？”周昀站在卫生间门外，一边敲门，一边问，“怎么这么长时间，你掉厕所了？”
　　张归关掉水龙头，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对于喜欢同性这件事，原来，他没留心过，现在，他也不烦心。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道：喜欢就是喜欢，跟同性、异性有个屁的关系！
　　就在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剖白的时候，周昀又敲了敲门，欠嘴欠舌地说：“真掉进去了？你等我，我去拿抠耳勺捞你。”
　　镜子里的张归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脸哀怨，仿佛在说：“虽说没关系，可也不好太随便。你喜欢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周昀嘴上说着去拿抠耳勺捞人，实际上根本没动，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守株待兔。
　　张归冷着一张脸从卫生间走出来，瞥了周昀一眼，“走啊，不是要看猫厕所吗？”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猫咪用品不仅种类多，样式也多。仅是一个猫厕所，张归和周昀就争论了好久，张归觉得半封闭的就挺好，考拉上厕所不至于太憋屈；周昀觉得猫厕所必须全封闭，因为网上说猫屎很臭。
　　争执了很久，周昀突然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张归。
　　“说。”
　　周昀谄媚一笑，“那个，铲屎，你知道吧？”
　　见张归看着他没说话，周昀解释道：“就是考拉拉完屎，得有人铲。”
　　“然后呢？”张归问，“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咱俩可以做个分工”，周昀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铲屎，我扔屎。”
　　“我不同意。”张归说。
　　“那要不，咱俩换换，我铲屎，你扔屎？”
　　张归上下左右打量着周昀，虽然不知道这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绝对不相信周昀这厮会铲屎。
　　“怎么样？”周昀追问。
　　张归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买完猫厕所，两人又依着买猫厕所的节奏买了猫粮、猫砂、猫零食、猫玩具……
　　张归本就一夜未睡，又跟周昀打架斗殴似的买了这大半天东西，看着最后一单下完，他像了却心愿、完成任务似的，趴在周昀的床边，一歪头，睡着了。

　　见鬼

　　
　　周昀去阳台倒了两杯酒的功夫，回来一看，好家伙，张归人坐在地毯上，上半身趴在床上，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
　　他蹲在床前，手欠地拨了拨张归的眉毛，又捏了捏人家的鼻子，张归在睡梦中抬了下胳膊，吓得周昀赶紧缩回了手。
　　又端详了一会儿张归，周昀心道：长得真好看。
　　就是，睡姿不太好。
　　美人摆着一副□□丝睡姿，实在有碍观瞻，周昀轻手轻脚地将张归抱到床上，还顺便帮人家摆了个自己喜欢的Pose。
　　张归这两天严重缺觉，再加上救考拉、斗杨松、疑似喜欢上周昀，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筋疲力尽。
　　休息日忙完大半天，他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睡得格外沉。
　　可那个人，却始终占据着他的思绪，即使在睡梦中。
　　昏黄的路灯点缀着老小区的夜，张归跑得满头大汗，整个人却不停地打着寒颤。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的喘息声和脚步声，他喊得嗓子都哑了，跑得湿了衣裤，却始终找不到周昀。
　　整个小区跟夜一样，死寂。
　　没有一个人出来问他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一户灯亮起。
　　张归在小区里一遍又一遍地跑，还是找不到周昀，他扶着膝盖、绝望地站在黑夜里。
　　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张归起身、回头，一片雾挡在面前，遮住了来人的脸。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看到一道瘦瘦高高的人影，恍惚间觉得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
　　那人的手穿过眼前的雾，铁钳一般抓住他的肩膀，探头冷笑，声音嘶哑又尖利：“他死了。”
　　张归来不及吓一跳，急吼道：“你胡说！”
　　那人收回手，人格分裂似的，做了个摘帽的动作，行了个绅士礼：“真抱歉，告知您这个不幸消息，请节哀。”
　　张归脸色惨白，嘴唇有些抖，他瞪着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人，“你是谁？”
　　那人又挥挥手，隔在他们只见的雾气，倏忽间便不见了。那人向前走了一步，一边伸手去抬张归的下巴，一边暗自神伤似的，说道：“真伤心，这么快就忘了我。”
　　那张脸和声音，赫然就是周昀。
　　但张归往后退了几步，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周昀。
　　他往后退，“周昀”便向前走。
　　直到把他逼进一个死角，“周昀”冰凉的鼻尖与他鼻尖相触，阴森森道：“怎么？怕我？”
　　张归惊恐地发现，这个“周昀”没有呼吸。
　　他们离得那么近，“周昀”说话时却只是张嘴，有声音没气流。如果不是张归看到眼前站着个人，凭气息，他根本感觉不到眼前有个人，就像俗话说的，人死了，就没气了。
　　“你不是喜欢他吗？”“周昀”鬼里鬼气地笑了一下，“那你去陪他啊！”说着，将张归猛地往死角里一推。
　　张归居然真的穿过了墙壁，脚下一空，顿觉天旋地转，好似坠入了无底深渊。
　　再睁开眼时，见周昀正在KTV里坐着，整个包间打着大红大绿的灯，俗气中透着诡异。
　　张归站在原地，打量着坐在那儿的人，询问似的小声道：“周昀？”
　　周昀抬起眼睛，向他这边看来，却直接越过了张归，“来了？”
　　张归回头，什么也没看到。
　　周昀好像见到很多熟人似的，倒了七八杯酒，没正形地往后一靠，“干了干了。”
　　片刻后，周昀又开始往杯子里倒酒，酒都溢出来了，他却浑然不觉。
　　“饮酒作乐是朋友”，周昀端起一杯酒，“谁他妈不干了谁孙子！”
　　张归在一旁焦急地喊了好几次，周昀却全无反应。
　　周昀还在倒酒，也不知道那瓶酒里到底有多少酒，地面上都积了一层，一瓶酒还没见底。
　　张归急了，上前一把抢下周昀的酒。
　　顷刻间，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地上哪里有酒？那是垃圾桶旁经年累积的污渍，黑灯瞎火地看过去，跟一滩血似的。
　　垃圾桶旁，周昀喘着粗气，浑身是血，垂死挣扎。
　　张归声泪俱下，一把抱住眼前人，连声道：“周昀……”
　　周昀给张归摆好Pose之后，又给盖了条毛毯，怕室内光线太亮，他还拉上了遮光帘。
　　做好这一切，戴上蓝牙耳机，又刷起了92版《家有喜事》。
　　看着看着，恍恍惚惚间，他好像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昀按下暂停键，摘下耳机，向张归看去。
　　张归还在睡觉。
　　周昀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听，摇了摇头，戴起耳机、接着看。
　　不一会儿，他又听到有人叫他，声音特别清晰，好像趴在他耳边似的。
　　周昀面色一凛，犹疑地摘下耳机，光线极暗的室内，除了张归的呼吸声，根本没有其他声音。
　　他看了眼熟睡的张归，拿起手机，给萧颂言发了条微信——我房间好像闹/鬼。
　　也不知道是不是萧颂言有辟邪功能，发完微信，直到一部电影看完，周昀再没听到有人叫他。
　　张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室内接近漆黑，只周昀的附近有一团光。
　　透过那片光，张归看到周昀脸色惨白，正懒散地坐在那儿——倒酒。
　　倒酒……眼前的情景与梦里的情景高度重合，张归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也来不及分清。
　　他猛然起身，光着脚跑到周昀面前，一手握住周昀握着酒瓶的手，一手揽过周昀的肩膀，将周昀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周昀蓝牙耳机里正放着《家有喜事》的片尾曲，被人一拉，一脸懵逼。
　　张归的力气很大，周昀被他勒的有点上不来气，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张归抱得更紧了，碎碎叨叨地开始胡言乱语。
　　周昀戴着耳机，听不清张归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很难过。他艰难地动了动那只没被握住的手，回搂住张归的腰。
　　现实和梦境终究是有区别的。
　　怀里的周昀不仅有温度，而且有呼吸，气息一道一道均匀地打在张归的脖颈间。
　　张归睁开眼，头脑逐渐清明——这是周昀的房间，是601的次卧，周昀正被他抱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张归顿感尴尬，又不知松了手之后该怎么解释，只得先抱着。
　　周昀非常懵，弄不清楚现下是什么情况，也只好抱着。
　　两人站在电脑屏幕打出的那团光里，紧紧拥抱，一言不发。
　　僵持了不知多久，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张归缓缓放开周昀，走到门口打开灯，回头见周昀戴着耳机，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张归尴尬一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周昀满心疑惑地摘下耳机，耳边立马传来了萧颂言的声音：“张归，周昀呢？”
　　“在房间里。”张归答。
　　萧颂言拎着大包小包来到周昀房间，见周昀傻愣愣地站着：“什么情况？”
　　周昀想着张归和刚才的拥抱，以为萧颂言问他和张归拥抱的事，支支吾吾了半天。
　　萧颂言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他房间四下看了看，“你说闹鬼，什么情况？”
　　萧颂言不说，周昀都忘了闹鬼这事儿了。不过，周昀不傻不笨，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那鬼是谁了。
　　“应该是我看电影做恶梦了。”周昀走到门口去翻看萧颂言带来的东西，顺便往张归的房间看了看，“懵了。”
　　“你可真行”，萧颂言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发微信也不回，以为你被鬼抓走了呢！”
　　周昀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那个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拥抱里，这会儿正后知后觉的心跳加速，完全没听到萧颂言在说什么，随便“嗯”了一声。
　　萧颂言放下酒杯，过来摸了摸周昀的脑门，“魂呢？被鬼勾走了？”
　　周昀拍掉萧颂言的手，“你这带的啥啊？晚饭吗？”
　　“知道你肯定没吃饭，正好顺路，请你吃个晚饭”，萧颂言逐个打开袋子，“叫上你室友一起，尝尝广来居的新品火锅。”
　　周昀“哦”了一声，站着没动。
　　萧颂言将火锅摆好，见他还站在那儿，揪了片脆生菜叶子扔他头上，“干嘛呢？”
　　周昀端详着那片脆生菜叶子，想起那晚张归帮他拿小料、给他夹脆生菜叶子，又想起张归吃火锅时的低头浅笑，然后，他想起了KTV外的那个吻……回忆开始不可控地喷涌——第一次见面、互加微信、互相矫正、一起吃饭、一起斗嘴……张归的眼睛、张归喜欢白色、张归喜欢把下巴藏进衣领里……
　　萧颂言抢过周昀手里的脆生菜叶子，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中邪了？”
　　“没”，周昀突然问，“你说，抢朋友的对象是不是挺不道德的？”
　　“啊？”
　　“不是说朋友妻不可欺吗？”
　　“你没毛病吧？”萧颂言问，“你说说，看上哪个朋友妻了？”
　　周昀又不说了，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想到张归一天什么都没吃，抢过萧颂言手里的脆生菜，“我去弄，你去叫张归。”
　　萧颂言看着周大少爷拿着俩脆生菜进了厨房，觉得今天见鬼的不是周昀，而是自己。

　　喜欢

　　
　　这顿火锅吃的也是很诡异。
　　张归平时话少，不怎么说话也就算了，连周昀这个话唠居然也罕见的消停了。
　　萧颂言一边吃还得一边刻意找话题，避免氛围更诡异。
　　周昀好像跟脆生菜杠上了，一会儿往锅里扔一片脆生菜，一会儿往锅里扔一片脆生菜，扔完他还不吃，煮的稀巴烂，最后都被萧颂言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了。
　　张归埋头苦吃，时不时与萧颂言聊几句，抬头夹菜的时候，就看着锅里可怜的脆生菜发愁。
　　周昀祸害完一团脆生菜还不够，又将魔爪伸向另一团。
　　萧颂言实在看不下去了，拿过那团脆生菜，顺手将半碟牛肉下进锅里，“你是被绿了还是怎样？跟它过不去干啥？不吃别浪费。”
　　周昀心里正乱着，他非常想知道张归梦到了什么，为什么频频叫自己的名字，醒后又为什么那么痛苦地抱住自己。
　　可又问不出口。
　　毕竟，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个陈东。
　　作为室友兼同学，陈东算是周昀的朋友，而张归是陈东的对象。如果自己对张归有非分之想，那不成觊觎朋友妻了？都说朋友妻不可欺，周昀虽然不正经，但该有的底线还是有的，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
　　萧颂言连着给他夹了三次肉，可周昀一口没动，只拿着个筷子，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归也烦恼着——为怎么解释而烦。他一边往锅里下脆生菜，一边不着边际地猜周昀是怎么想的。
　　与周昀那祸害不同，张归是下两片脆生菜，就吃两片脆生菜，一会儿的功夫，一团脆生菜就被消灭殆尽了。
　　萧颂言看着碟里被周昀祸害过的脆生菜，心里感慨了句“同菜不同命”，然后，透过这两团脆生菜，萧颂言敏锐地察觉到了周昀与张归两人之间的不寻常。
　　周昀喜欢吃水果，但鲜少吃蔬菜，尤其是生菜类，他几乎是从来不碰。可今天，他不仅反常地亲自洗了两团脆生菜，还莫名其妙地下了一团脆生菜，表面上看是浪费了，可后来张归的表现恰恰说明了这房间里有人爱吃脆生菜。
　　当然，萧颂言也喜欢吃脆生菜，不然不会大老远地刻意带两团脆生菜过来。不过，他不吃煮熟的，只吃生的。这一点，周昀是知道的。
　　所以，周昀的脆生菜是下给谁吃的？想欺的朋友妻又是谁？
　　萧颂言一下就明白了。
　　吃完饭，张归和萧颂言两人像仆人似的收拾残局，周昀则像个少爷一样站阳台上看夜景。
　　萧颂言回来的时候，周昀正塌着腰，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萧颂言走过去，直接问道：“你和张归怎么了？”
　　周昀头都没回，整个人像没气的皮球似的，往沙发上一摊，良久，他叹了口气：“他好像……喜欢我。”
　　萧颂言被周昀这模样逗的一乐，“你别是自作多情了吧？”
　　周昀仰着头，看向萧颂言，然后，用要死不活地语调讲了今天下午张归叫他、抱他的事。
　　萧颂言听完后，很疑惑，“所以呢？你怎么成这副死狗样了？”
　　要是平时，周昀早跳起来打他了，可今天，周昀一反常态地没做什么，也没说什么。
　　萧颂言挤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周昀，“所以，你也喜欢他。”
　　隔了一会儿，周昀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萧颂言说，“就是说，不是不喜欢。”
　　周昀烦躁地推了他一把，“别跟我这儿玩文字游戏，吃完饭了，你不走还想过夜不成？”
　　说起过夜，萧颂言想起管小文说的，周昀亲吻同性。他知道周昀这人挑剔的不得了，一般人入不了他的法眼，管小文还说那人是跟周昀一起的，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同性就是张归。
　　“人家是还没毕业的学生，你又是亲又是抱的，别再把人吓到”，萧颂言说，“还有，我觉得张归这人挺好的，你要不是认真的，离人远点，别祸害人知道吗？”
　　周昀濒死似的点了点头，眼都不抬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不用你说，你赶紧滚吧。”
　　张归捧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纠结着该怎么跟周昀解释一下。
　　听到萧颂言走了，他放下手里的书，决定快刀斩乱麻，尽快将这件事翻过去，不然，谁都别扭。
　　周昀正死狗一样地摊在沙发上，听到有人敲门，紧张的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沉声道：“进来。”
　　张归推门进来，脸上的笑有点浅、有点刻意。他没继续往里走，只停在进门处，“那什么，下午的时候，我做恶梦是不是惊扰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周昀“嗯”了一声，很正经地朝张归点点头，“没事儿，我猜也是做恶梦了。”
　　张归看了看周昀，感觉他正经的有点过分，顿时有些心虚，又强行追加解释，“就前两天你追变态，吓得我留下心理阴影了，下午做梦梦到你……死了。”
　　周昀无语地看了张归一眼，不正经劲儿一下又回来了，“那这么说，咱俩扯平了。”
　　尴尬解开之后，两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斗了几回嘴，直到张归的手机响起视频邀约。
　　张归回房间接视频，周昀走过去假意关门，隔着门板，他听到张归开心的叫了声“陈东”。
　　萧颂言的话在耳边回荡——你别是自作多情了吧……
　　张归关上门，跟陈东视频。
　　陈东心情不错，说休息了一段时间，感觉身体好多了，还说等过年的时候，可以一起去冰雪大世界转转。
　　张归一概都答应了。
　　然后，张归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问陈东：“你有喜欢的人吗？”
　　陈东正在那边描摹着过年的宏伟蓝图，突然一下卡住了似的，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同学吗？”张归突然问。
　　陈东有点慌，定了定神，偷偷深吸了两口气，道：“是，同学。就挺好的一个人，长得挺白的，大眼睛，瘦瘦高高的，反正挺好看。”
　　张归在这边点头，“听你描述，应该是个美女啊。”
　　陈东顿了一下，道：“是个美人。”
　　模棱两可地说完，陈东突然意识到不对，张归从来没问过自己这类问题，他什么意思？这是怎么了？
　　陈东盯着屏幕里的张归，问：“怎么了？”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张归有喜欢的人了。
　　果然，张归神神秘秘地说：“我喜欢上一个人。”
　　“谁？”陈东脱口问道。
　　“先不告诉你。”
　　陈东心里有一种自己种了多年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可脸上还得装开心，“可太不容易了，长啥样总能描述一下吧？”
　　“长得吧，高高瘦瘦的，挺好看，跟你喜欢的那个差不多，也挺白。”张归道。
　　“瑜伽班的？”陈东又问。
　　张归点点头，又问，“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陈东心里苦，又有口难言，只得将这一腔情绪全放在回答里，“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见他，他笑你开心，他哭你难过，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他。为了他，可以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他有危险你担心，他受伤你想替他扛，总之，就是鞍前马后任劳任怨，小心翼翼唯恐他难受半分。”
　　这话说的都有点不像陈东了，张归听完，感慨一句：“被你喜欢可真好，以后哥们儿帮你追。”
　　陈东看着张归，突然想到一句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也不记得自己喜欢张归多久了，几年、或者十几年？记不清了。反正就觉得，见过张归这个人，其他的人，再也入不了眼了。
　　他也知道，张归不会喜欢他。毕竟，他是个男生，而张归，对女生都不动心，更何况，他这一个糙男人。
　　现在，张归有了喜欢的女生，他的妄想，也该结束了。
　　陈东笑，“好，你可说话算话，以后不帮我追到，我就赖在你们家不走了，你得供我吃喝供一辈子。”
　　张归也笑，“谁们家？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没问题的。”陈东说。
　　张归突然说，“我觉得问题挺大的，他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陈东愣了一下，“啥意思？”
　　“就……就挺风流的。”
　　陈东感觉自己被雷了个外焦里嫩，瞪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归，“你没病吧？抖/m？”
　　“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张归平静地说，“按理说，我应该特别讨厌那种人。”
　　“那你喜欢她啥？”陈东问，“长得好看？”
　　“长得是挺好看的”张归肯定道，“但也不是只因为长得好看，就都挺喜欢的。”
　　陈东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吗？”
　　张归想了想，“应该吧，但我觉得没戏。”
　　陈东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太他妈难受了，自己小心翼翼捧在心上的人，这会儿喜欢上个风流女子不算，还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可是”，张归又说，“我想试试。”

　　转性

　　
　　经过“战杨松”事件之后，张归一下成了班里的焦点。
　　周昀随便上个厕所回来都能听到墙边、角落里有人在讨论张归，更有甚者，还把他与张归放在一起比较。
　　“我觉得那个周昀也挺帅的”，一个女声说。
　　“周昀？”另一个说，“长得是挺好，但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我还是喜欢张归，不浪不骚，稳重有担当。”
　　不浪不骚……周昀在心里咂摸着四个字，合着是觉得他又浪又骚？
　　走进教室，只见自己的位置附近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跟粉丝见面会似的。
　　张归被围在中间，端坐着，与一帮女同学几问一答。
　　周昀看着自己的垫子被霸占，自己的室友被围堵，心情很微妙。
　　刚开始，大家的问题还挺正经，什么年纪、专业、学校、想做什么职业……后来，大家就开始问一些私人话题，有几个年龄相当的女同学更是问得直白——有喜欢的人吗？
　　张归偏着头听问题，然后，点了点头，余光瞥过人群外的周昀，“有喜欢的人了，正准备追求。”
　　起哄声响起，有人要张归描述一下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张归奇异的没有推脱拒绝，也没有冰山脸，他低头笑了下，神情专注而温柔，“他啊，瘦瘦高高的，长得很白，下颌线很好看。”
　　长得很白？周昀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张归，正对上张归的目光，张归朝他颔首一笑。
　　周昀晕了。
　　什么情况？张归的男朋友不是陈东吗？陈东那肤色能叫白？而且，刚刚张归说，准备追求，那就是还没在一起……
　　所以，陈东要被绿了？！
　　周昀想起刚刚门外那两个女生的对话，顿时，觉得自己委屈死了。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与一群女同学有问有答的张归，心道，什么叫段位？这就叫段位！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正人君子、正经人，可这正经人却趁男朋友养伤期间，一边跟男朋友视频你侬我侬，一边筹备着红杏出墙。
　　底线犹存的周昀，开始同情起陈东，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陈东。
　　上课了，人群散去。
　　周昀坐回垫子上，有些郁闷。
　　张归心情不错，随手递给周昀一包牛肉，“怎么了？心情不好？”
　　周昀习惯地接过，一偏头，见张归满眼亮晶晶，问道：“你心情不错。”
　　张归点头，催促他，“尝尝，看喜不喜欢。”
　　周昀满脑子想着陈东要被绿了、该不该告诉陈东，低头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口，敷衍道：“好吃。”
　　放学后，周昀与张归同道回宿舍。
　　“你穿风衣冷不冷？”张归突然问。
　　周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风衣，“羽绒服不是扔了吗？没带那么多衣服，穿这个也不冷。”
　　“你是正月初十的生日？”张归又问。
　　“嗯。”周昀点头，没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张归拉起周昀的胳膊，“我送你件羽绒服吧，当生日礼物。”
　　关爱来的太突然，周昀险些一下蹦起来，“你得奖学金了？”
　　张归笑：“年年都得的东西，有什么稀奇。”
　　所以，他这是得奖学金了，不知道怎么花，想给自己买件羽绒服？太奇怪了吧。
　　周昀看着张归，脑回路清奇地问：“你这是在跟我炫富吗？”
　　张归一下笑开了，“怎么？就许你炫富，不许我炫富吗？”他抬手揽住周昀的肩膀，“今天心情好，想要什么，都答应你。”
　　周昀被张归揽着往前走，感觉两人好像角色互换了。原来，不都是自己揽着张归，说这些不着四六又装逼的话吗？
　　余光看见张归露着的半截手指，白里透着红，周昀突然说，“我想吃萝卜。”
　　张归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亲手做，四菜一汤，你不说心情好，什么都答应吗？”
　　他以为张归会畏难，没想到张归一口答应了，“还想吃什么，等会儿去超市买。”
　　“不过”，张归说，“要先买个羽绒服。”
　　说完，怕周昀拒绝，张归又补充道：“考拉也有我的份儿，你别想着牺牲一件毛衣、一件羽绒服，再拒不收取其他费用，就可以占考拉为己有了。今天，这羽绒服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周昀哑口无言了半晌，觉得此时的自己就是哥伦布，不仅发现了张归这块新大陆，还发现这新大陆新的很有层次感。
　　张归也这么觉得，所不同的是，周昀觉得张归有多副面孔，张归却觉得周昀就是个憨憨。

　　四菜一汤

　　
　　“我看医生发来的照片，考拉是白毛的。”张归坐在一边打量着在镜子前试衣服的周昀，说道。
　　“所以呢？”周昀转过头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归站起来，走到周昀身边，帮他拉了下领子，“这个款式挺好看的，但考拉会掉毛，可能黑色会有点麻烦，你以后每天都要粘毛。”
　　周昀装作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张归，又将目光投到镜子上。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张归正低眸抬手，帮他拉衣服的领子和袖口，动作流畅而自然……
　　立在一旁的营业员方才听张归那样说，机灵地取了同款的浅色过来。一回来，正对上眼前俩帅哥你侬我侬的情景。她很有眼色地抱着衣服，站在一米开外，想等空气中的温度降一降再上前打扰。
　　周昀本就有点心虚，这会儿又见营业员这般姿态，不自觉开始心跳加速，红了脸。
　　他站在镜子前，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张归摆弄。连着试了几款颜色后，周昀鬼使神差地选了那款白色。
　　直到进了超市，周昀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感觉这一切跟做梦似的。
　　张归推了个车，随手往车里扔了几瓶鲜奶。周昀穿着白色羽绒服，像个影子似的跟在张归身后。
　　到了蔬菜区，张归停住脚步，问神志尚不清醒的周昀：“想吃什么菜？”
　　周昀双手插兜，看了眼那些蔬菜，“就不能吃肉？”
　　张归突然露出一个“拿你没办法”的宠溺笑容，“那先去挑肉。”
　　这样的笑，这样的态度，搁从前，周昀绝对会觉得张归吃错药了。可现在，他心里有点莫名的酸——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让张归变成这样？不仅不怼人了，还学会好好说话了。
　　怪别扭的。
　　“你喜欢吃糖醋排骨”，张归说，“要不要来点排骨？”
　　“你怎么知道？”周昀问。
　　“我又不瞎，你订那么多回外卖，难道我看不到？”张归一边看排骨、一边道。
　　还是这样的语气舒服啊，周昀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然后，走上前去，拿起铁夹子翻看了一遍，夹起其中的一条，“这块吧，看着不错。”
　　“你应该不会做饭吧？”张归看着那条排骨，“怎么知道这块不错？”
　　“根据人体解剖来看，这块不错。”周昀回道。然后，像犯了职业病一样，翻看完排骨，又开始翻看其他部位的肉，直看得营业员对他翻白眼。
　　张归接过剁好的排骨，将周昀拉到了蔬菜区，“你学医的？”
　　周昀顿了一下，又无所谓地说道：“嗯，临床的，怎么了？”
　　“没什么，好奇。”
　　周昀拿起一团脆生菜，放进车里，“好奇害死猫。”
　　其实，张归还有很多疑问，但他觉得周昀好像不太想聊这个，就没再问。
　　回到宿舍之后，张归换好衣服就钻进了厨房，开始做四菜一汤。
　　周昀不仅不帮忙，还屁股长钉似的，一会儿去厨房看一眼，一会儿去客厅转一圈。
　　张归被他转的头晕，“你干嘛？问你吃什么，你又说不出来，这会儿一趟一趟转什么？监工啊？”
　　周昀习惯性地往门边一靠，“我这不是担心你把厨房点着吗？我可是很惜命的。”
　　张归戴着一双半透明的塑胶手套，见他往那儿一靠，一个转身，冲了过来。他用手肘撞了撞周昀：“起开，脏不脏？你就靠。”
　　周昀一脸无辜地站直，见他戴着手套在眼前张牙舞爪，突然想起一句话——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啊？
　　Hello Kitty又用手肘撞了撞周昀的胳膊，“帮我卷一下袖子，掉下来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张归喊周昀洗手吃饭。
　　周昀良心发现地过去帮忙端菜，险些惊掉下巴。看着眼前的四菜一汤，半晌，他才说了句：“做顿饭多少钱，我雇你。”
　　张归递给他一个棉手套，“戴上，别烫到手”，又故意道，“我很贵的，八万，一小时。”
　　周昀：“……”
　　周昀啃了几块排骨，又喝菌菇汤，然后，抬起眼睛，满眼崇拜地看向张归，“你这厨艺，牛逼啊！是新东方学的吗？”
　　张归夹了块糯米藕，咬一口，只觉从舌尖甜到了心里，他半真半假地说道：“是啊，我还是特级厨师！”
　　周昀夹了一筷子鱼香茄子，看了张归一眼，“这个我不信。”说完又埋头去吃。
　　“好吃吗？”张归问。
　　周昀点头，“没想到你这么会做饭。”
　　张归笑，“没办法，父母不在身边，从小被迫独立，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学了点。”
　　周昀的筷子停了一下，脸上的欣喜也褪了几分。
　　张归把这二十几年来所有的关注都倾注到了周昀一个人身上，见周昀如此反应，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周昀笑了一下，“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我爸妈了”，他顿了一下，神色有些暗淡，“他们都不在了。”
　　张归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清楚周昀家里的情况，只知道周昀家境不错，本人又风流放荡、没个正经，便一直以为这是个爹妈宠坏的宝贝富二代，没曾想他父母居然都不在了。
　　周昀夹了片脆生菜给张归，“没事，他们都走了两年了，我早习惯了，你快吃饭吧，待会儿凉了。”
　　两年，张归想，才两年，怎么会没事呢。
　　他夹起碗里的脆生菜，突然说：“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做给你吃。”

　　试探

　　
　　周昀也不管张归是不是随便说说，反正他挺当真的。
　　刚开始还只是一些简单的菜式，什么果仁菠菜、香甜玉米、白灼大虾……后来越来越过分，油焖大虾、松鼠桂鱼、蟹黄豆腐……
　　每天一下课，两人就去超市买食材，回宿舍之后，张归就一头钻进厨房，周昀则拿点零食站在厨房门口监工。
　　张归袖子掉了，他就给卷上；张归渴了，他就喂水；张归做菜间隙，他就往人嘴里塞零食。
　　“你回屋呆着去吧，求你了”，张归看着周昀道，“我还能下毒不成？”
　　周昀将最后一片薯片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滓，“那可说不好，大郎就是被人毒死的。”
　　张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说有个外号叫武松，他接过周昀手里的食品袋，扔进垃圾桶里，“记性倒好，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那武大郎是潘金莲毒死的，又不是武松毒死的。”
　　“那谁说得好？万一现代版的武松和金莲勾搭在一起呢？”说着，周昀又要往门框上靠，被张归眼疾手快地一手肘怼开了。
　　“嘶”，周昀从门框边弹开，又两步探过身来，“二郎，前几日听闻，你有心上人了，不知是哪家小姐，跟哥哥说，哥哥去给你提亲。”
　　张归刚摘下手套，被他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骂道：“能不能好好说话，舌头被猫挠了？”
　　“我这舌头被没被猫挠不知道，有的人心被猫挠了倒是真的”，周昀欠手欠脚地走过去，想掀锅盖，被张归一手打了回去。
　　周昀退到门口，“啧啧”几声，“说吧，啥样的天仙，值得你每天这样苦练厨艺？”
　　张归看着他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特别想用勺子敲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的脑仁儿到底有多大。
　　周昀看似混不吝似的站在那儿，实际上，心里又期待又紧张。
　　他现在二十六岁，再过十天半个月的，马上就二十七了。关于感情这件事，他一点也不迟钝。从张归给他买羽绒服开始，他就觉察到张归不对劲，这几天他每天都变着花样的折腾人，让张归做这做那，张归不仅都照做了，还做的甘之如饴。
　　很多个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就是张归准备给陈东的绿帽子。
　　按理说，他应该回避。虽然他风流放浪，但也不过才两年而已，前二十多年形成的习性和底线，依然坚不可摧。绿别人、当小三这些事，周昀不会做，也做不出来。
　　但他发现，自己在失控。一边怀疑张归喜欢的人是自己，一边又不肯离张归远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总是不自觉地去关注张归，等到发现时，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萧颂言说的话，他也听进去了，张归是个挺好的人，如果自己不认真的话，不要祸害人家。可操蛋的是，眼前不是自己认不认真的问题，是张归这人表里不一、计划劈腿，而自己，不仅被这个“伪君子”迷得五迷三道，还有种想抛开道德底线、不管不顾跟他好的冲动。
　　他既担心张归喜欢的不是自己，又害怕张归喜欢的是自己。
　　水蒸气顺着排气孔往上窜，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张归掀起锅盖，往锅里洒了几粒冰糖。
　　厨房里蒸汽缭绕，空气中漾着丝丝甜意。
　　张归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昀，“你不说好奇害死猫吗？怎么还问？”
　　“就是好奇。”
　　张归往周昀的方向走了两步，自己往门框上一靠，“我也好奇，你有喜欢的人吗？”
　　周昀看他往门框上靠，皱眉道：“不让我靠，你自己靠，这会儿不脏了？”
　　张归侧过身，指着睡衣上的一片油渍，“沾上油了，报废了。”
　　周昀看着那一片油渍，“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没看到？”
　　“大概是你拿零食的时候吧，喷了一下，没事。”张归说，“你还没回答我，有喜欢的人吗？”
　　周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油渍，片刻后，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人？”张归转身、关火，然后，拿两只碗出来，开始往碗里盛汤。
　　周昀抬起头，看着张归的背影，想说“就是你”，忍了忍，又没正形地说道，“那多了，清纯的、轻熟的我都吃，长得好看就行。”
　　张归盛汤的手停了一下，“你倒是不挑。”
　　直到吃完晚饭，张归都没怎么说话。
　　洗碗的时候，张归突然问周昀，“你怎么看待同/性/恋？”
　　周昀愣了一下，突然紧张起来，“没什么特殊看法，挺正常的。”
　　“那你能接受吗？”张归背对着他，问得直白。
　　“我……我没搞过”，顿了顿，周昀又道，“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跟性别无关。”
　　张归“嗯”了一声，“我也这么觉得。”然后，他对着洗碗池，兀自笑了起来。
　　周昀站在门口，不依不饶地问：“你还没说你喜欢的人呢。”
　　张归将刷好的盘子和碗摆放好，边洗手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我喜欢的是个男生。”
　　周昀更紧张起来，他觉得，张归下一秒就要说“那个男生就是你”。
　　可张归说完那句话，就没再说下去，回房间拿了几包牛肉给他，就独自看书去了。周昀看着手里熟悉的小包牛肉，有点丧气。
　　张归将一切都收在眼里，笃定周昀对自己有感觉，但他不想这么快说明白。
　　虽然他没什么恋爱经验，但他懂心理学，知识量还算丰富，他知道，对付周昀这样的人，主动是不值钱的，让对方情难自控的主动才是王道。
　　当然，对周昀的每一分好，都是出自内心，不含水分和算计。但若想把周昀死死地绑在身边，必须还要耍点心机，要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不同于他那些花花草草的，要让他吃醋、情不自禁，让他自己主动开口，求一个天荒地老。
　　周昀不知道张归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还在为自己的道德底线犯愁。
　　回来房间，他就做贼似的，锁紧了房门。
　　一个电话打给萧颂言，开头就是一句，“我要疯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笑声，“练葵花宝典走火入魔了？”
　　“操！”周昀骂道，“管小文，怎么是你？”骂完，他拿起手机确定，确实是打给萧颂言的。
　　“萧颂言呢？”周昀问。
　　“老萧去厕所了”，管小文说，“跟我说说，你咋疯了？”
　　“想你想疯了。”
　　“呵！”管小文颇有自知之明地说道，“只怕我这姿色入不了您的眼。”
　　说到姿色，管小文一下来精神了，“我最近新认识几个妹妹，介绍你认识？”
　　周昀这一个月来，过得跟老和尚似的，这段时间，又被张归乱了心，哪还有心思认识妹妹。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他该怎么办。
　　“说话呀？”管小文没正经地说，“你不会正在……”
　　“在你妹”，周昀骂道，“老子现在对那些姐姐妹妹没兴趣，萧颂言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管小文幽幽地说道：“我明白了，你和老萧，有猫腻！我就说嘛，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怎么总没有我姓名……”
　　“你再胡咧咧，就不仅没有姓名了，连性命都给你收了。”周昀警告道。
　　管小文还没来得及回嘴，周昀就听到萧颂言骂了声“滚”。
　　杀千刀的管小文还不死心，隔得老远，声嘶力竭地喊，“奸/夫/淫/妇，狼狈为奸。”被萧颂言一脚踹到了门外。
　　“喂，周昀。”
　　“你们这是在哪儿呢？”周昀问。
　　“在我家呢，他昨天一时冲动，把一个客户打了，怕他哥收拾他，跑我这避风头来了。”
　　“怎么？”周昀笑道，“拳打财神爷？”
　　“不说他了，你怎么了？听管小文说，你疯了？”
　　周昀摘下一只蓝牙耳机，偏头靠在沙发上，“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搞事

　　
　　“又发生什么了？”萧颂言问。
　　周昀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语速极快，语气激动，“你说说，我是错觉吗？买衣服、做饭，我妈都没这么体贴过。”
　　管小文被萧颂言踹出门之后，去厨房洗了一盒车厘子，作为偷听的贿赂。
　　周昀在那儿言辞激动地讲了半晌，管小文早就憋不住了。周昀一住口，他马上就接住了，“我妈对我也没这么好，依我说啊，你这室友要么是看上你了，要么是看上你身边的人了。”
　　几句话间，事件又有了新方向。
　　萧颂言无语地看着管小文，“看上谁？看上你吗？吃还堵不上嘴。”
　　这两年，周昀经常跟管小文混在一起，可能是近墨者黑的缘故，周昀的脑回路和管小文渐渐产生了共鸣。
　　静默片刻，周昀问：“老萧，你喜欢男的吗？”
　　管小文在一旁，“哎！对咯，就是这意思”。
　　萧颂言听他俩一唱一和，忍不住脱口而出，“操！你俩没病吧？”
　　周昀可能是脑子抽了，越想越觉得管小文的这个方向有道理。张归接近自己，不就相当于近水楼台嘛，哪天再把萧颂言那个月亮邀请到宿舍吃吃饭、聊聊天，一回生二回熟，不就成了？张归自己都说了，是准备追喜欢的人，可能接近自己，就是这个准备的过程。
　　按理说，如果真是这样，周昀应该高兴，然后开开心心的做个吃瓜群众。至于什么做小三、道德底线，就看萧颂言怎么处理了，跟他这个看客可没有什么抓心挠肝的关系。
　　可他就是不高兴。凭什么啊？他想，合着嘘寒问暖、细致体贴都是为了投石问路，百依百顺地想吃啥给做啥不过是当了小白鼠？
　　他心下不甘、半认真对萧颂言道，“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看你和张归就是一类人，要是你们相互吸引，互相都有感觉，求求你们了，在一起吧，别把我裹里面。”
　　管小文看热闹不嫌事大，用他那人头猪脑，继续分析道：“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你看啊，老萧这么多年了，谈过恋爱吗？没有！为什么呢？”
　　萧颂言坐在他旁边瞪着他，接道：“为什么呢？说来听听。”
　　管小文一时也没分析清楚，胡搅蛮缠道：“等张归呢呗！月老不牵绳，想谈也得黄。现在，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俗话说，嘴上没门、办事不牢，管小文身体力行地践行了这句话。连跟他略心意相通的周昀，听了他这话，都觉得纯属胡扯。
　　萧颂言更是忍无可忍，提溜起管小文，连踢带踹地扔到了门外面。这回，别说拿车厘子来贿赂，就是拿金银珠宝也别想踏进来半步。
　　“你对张归到底怎么想的？”萧颂言坐回沙发上，问周昀。
　　周昀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才想问问你，我该怎么办？”
　　“你不是经验挺丰富的吗？”
　　“你看看刚被你扔到门外的那个就知道了，都是走肾不走心的，懂个屁的感情。”
　　萧颂言自己也没什么恋爱经验，只好问周昀凭本能想怎么做。
　　手机那边静了一会儿，“他跟我说他喜欢的是个男生的时候，我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期待，如果那时候，他再进一步，说喜欢的是我，我就彻底抛开道德底线了”，周昀又叹了口气，“就差那么一点点，又把我打回纠结的境地了。”
　　萧颂言在电话这边笑，“看样子，你还挺希望人家更进一步的。”
　　“你不懂，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太难受了。就像有把刀悬在你头顶，砍还是不砍，给句痛快话。一直悬着，心也跟着悬着。”
　　萧颂言用他的理智分析了一番，再次申明自己的看法，“别的不说，我始终觉得张归和陈东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也许小三、绿帽子这些，都是你自己假想出来的。”
　　周昀一口否决，“不可能！别的我不确定，他俩，绝对是情侣关系，我用脑袋跟你赌。”
　　萧颂言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暗自摇摇头，“那还是算了吧，我又不吃猪头肉。”
　　“萧颂言！”周昀一下来精神了，“你骂谁猪头呢？我看你就是跟张归眉来眼去、暗通款曲了，前几天你还大老远的来找他吃饭。”
　　大概惹毛周昀是萧颂言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听到周昀炸毛，萧颂言开始火上浇油，“是啊，我还跟他说了，我喜欢白色羽绒服，喜欢吃果仁菠菜，喜欢吃油焖大虾……你白吃了这些天也就算了，羽绒服记得还我，就这两天吧，我抽空去你那儿拿。”
　　周昀咬牙切齿道：“好！我让他给你做果仁菠菜和油焖大虾，你再穿着羽绒服吃。”
　　张归在房里好好恶补爱情剧，学习恋爱技巧，突然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关于怎么拿下周昀，他还没计划好，反正，就先护着、宠着，之后，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毕竟，周昀这人不是什么良人，张归想，自古以来，浪子回头都绝非易事，而他，偏偏就想要个一心一意，说矫情点，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电脑上播着的是寝室二哥女朋友推荐的偶像剧，说是能甜出眼泪。张归瞪着眼睛看了一集半，眼泪没出来，倒是差点被剧情尴尬死。
　　关了偶像剧之后，他打开搜索引擎，随手输入了“犯罪心理”四个字。在他看来，跟偶像剧学习恋爱技巧，还不如研究各种心理学来的实在。
　　各自心怀鬼胎地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并肩去了教室。
　　有说有笑，好像谁都没心事似的。
　　班主任早早地站在教室门口，来一个人，他就发一个校庆大礼包，并告知，明天校庆，放假一天。
　　周昀拆开大礼包，拿出里面的白色半袖上下打量，“还有校庆？我一直以为他们就是个盈利的公司，这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张归从大礼包拿出赠送的帆布袋，小小的、挺秀气，他不太喜欢，随手又放了回去。
　　张桃好像背后长眼似的，一下窜过来，“你不喜欢啊？”
　　张归拿起帆布袋，递给张桃，“喜欢拿走。”
　　张桃笑嘻嘻地拿着帆布袋，指着上面的印花给张归看，“好像印花都不一样呢，我和小晓的就不一样。”
　　周昀闻言，扭头看过来。
　　“你的什么图案？”张桃问周昀。
　　周昀拿起帆布袋，展示给张桃看，“不知道印的是个什么，可能是个山？”展示完了，他直接把帆布袋塞到张桃手里，“这个你也拿走，这袋子就是为你们女生量身定制的，太不体谅我们这些男性了。”
　　张桃笑着接下周昀给的帆布袋，“我分给小晓一个，你俩的袋子居然图案一样。”这人拿了好处还不住嘴，走的时候还念念叨叨“孽缘呐孽缘！”
　　她要不是女生，周昀保证一脚把她踹趴下，教她做人。
　　张归倒是不介意，在看似并无波澜的表情里，他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下课后，周昀说约了朋友，还问张归有没有兴趣一起。
　　张归拿出平日里的那派斯文，婉拒了周昀。
　　不用给周昀做饭，张归回到宿舍后，拿出剩下的食材，随便吃了点。刚吃完，就接到了寝室二哥的视频电话。
　　电话一接通，二哥像见了亲人一样，只恨不能穿过屏幕抱抱张归。
　　看他那副红光满面的样子，张归心知对方一定有好事，问：“有什么喜事吗你这是？”
　　二哥不藏着掖着，也不卖关子，手舞足蹈道：“我和你二嫂婚期定了，毕业就结婚，毕业证和结婚证一起领。”
　　“恭喜二哥二嫂修成正果”，张归在这边连连作揖，打心里替他们高兴，“到时候我们指定过去喝你喜酒。”
　　“你怎么样？”二哥问，“有没有什么意中人，二哥助力一下，或者传授给你点经验？”
　　张归给二哥一个不同寻常的笑容，“还真有了，你一说，提醒我了，你们谁有时间过来云城玩几天，顺便帮帮我，兑现你们要帮我脱单的诺言。”
　　二哥心情正好，大手一挥，“没问题，随叫随到”，说完，又补充一句，“不开房，咋地都行。”
　　两人聊了会儿，感觉不够热闹，又在宿舍群发起群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侃天侃地侃大山。听老二说张归有目标了，还需要帮忙，哥儿几个恨不得现下打个飞的就过来。
　　张归笑得正开心，周昀的视频电话打来了。
　　他二话没说，直接退了群聊，接了周昀的电话。
　　那边乱哄哄的，灯光忽明忽暗，周昀正撑着头，半趴在桌子上。他微闭着眼，目光打在一旁。张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个白白瘦瘦的男孩子正拿着酒杯，往他嘴里喂酒，一边喂还一边捏着周昀的脖颈。
　　张归的脸一下沉了下来，冷声道：“周昀。”
　　周昀偏过头，目光瞥向手机屏幕，还没说话，就一副要吐的样子，接着，手机就倒了。
　　张归看见周昀被那个白白瘦瘦的男孩子架起，走了。
　　手机倒定之后，张归看到了logo——blue bar。

　　知心大哥

　　
　　周昀还没到卫生间，就觉的胃里翻江倒海，连搅的他头脑都发昏。他想抱着马桶吐个痛快，又嫌马桶脏，只得半蹲着，吐个不那么痛快的。
　　吐了一阵子，胃舒服了，被酒精糊住的脑子也开始恢复运转了，可腿脚却麻了。
　　他瘸着腿从里面走出来，扶他进来的男孩子拿了瓶水就等在外面，见他出来，想上前扶他一把，被周昀一摆手拒绝了。
　　他用手接着水龙头里的水，漱了漱口。然后，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刘海湿了一截，衬衫也皱了，衣襟还被水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有点凉。他干脆又扯开了两粒扣子，几乎裸/露着整片胸膛。
　　站在一旁的男孩子，乖乖地站在原地没动，只将手里的水递过来，“你吐了，应该挺难受的，喝口水吧。”
　　周昀回手接过，目光停留在男孩子的脸上。男孩子长得很白很瘦，给人的感觉像个学生，干干净净的。
　　周昀拧开盖子，喝了口水，“你多大了？”
　　“十六”，男孩子脱口而出，说完，又马上反悔道，“十……十九。”
　　周昀眯起眼睛看他，“怎么？连自己的年纪都记不得？”
　　男孩子紧张起来，不停地搓着双手，低下头，辩解道：“就……就记错了，真十九。”
　　周昀将水顺手放到洗手台上，走过去，挑起男孩子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笑着问道：“到底多大了？”
　　他指尖被水浸的微凉，挑在男孩子温热的下巴上，男孩子被激的一激灵，慌乱地移开视线，却正对上周昀几近赤/裸的胸膛。
　　周昀的气息里弥漫着酒气，见男孩子盯着自己的胸膛，嗤笑道：“年纪轻轻，色心不小，说实话，到底多大？”
　　男孩子红了脸，缓慢抬起头，看向周昀的脸，然后，脸更红了。他痴痴地看了周昀一会儿，抿了抿嘴，“十六。”
　　周昀将手放下，抱着胳膊倚在洗手台的边缘，像是学校教导主任似的，“十六？不好好学习，你来这里干什么？”
　　男孩子可能是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被周昀的美色迷惑了，他低着头，用一副犯了错的姿态，低声道：“我就是想感受一下同/性/恋是什么样的。”
　　周昀本懒散中带着迷离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精彩，“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讲究实践出真知吗？”
　　可能是听他称自己为小孩，男孩子有些不忿地抬起头，对上周昀那双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后，又泄了气。他将目光移开，表情里多了几分倔强，“我已经十六了，不是什么小孩。”
　　周昀被他这个样子一下逗乐了，他将手放在男孩子的头上，难得正经起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甚至觉得身边的父母、老师，都跟不上潮流，老土到家了。”
　　男孩子有些呆愣地看着他，就听他又说道：“可是，过了十年，我发现有父母、老师操心的日子真的很珍贵。”
　　男孩子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周昀揉了揉他的头，笑道：“因为有人给你买单啊，傻孩子。年少时想象的未来不过是二十郎当岁，毕业了，有了工作，自己也独立了，好像那是个美好人生的开始，往后的日子，都可以自己做主了。”
　　男孩子认同地点头。
　　“可是，你想没想过，独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没人为你思虑周全，再没人为你架桥铺路，你以为的自由和独立，很大一部分仰仗着自由和独立前你的努力和成绩。社会是现实的，它不会像你的父母和老师一样，包容你，允许你犯错、重来。人生几十年，总有个前因后果，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男孩子若有所思，点头点了一半又梗起脖子，“可他们说的不对。”
　　周昀好像料到他会这样说似的，笑着问：“怎么不对？可以跟我说说吗？”
　　男孩子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他们说什么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说我想学艺术，他们第一个跳出来说那都是差生才学的……我说我喜欢同性，他们都说我有病。”
　　周昀笑：“看来你成绩不错？”
　　男孩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眨了眨眼睛，点点头，闷着声音说：“我一直都很听话，可我不想再听话下去了，我要为我想要的人生抗争。”
　　周昀换了个姿势站着，“怎么抗争？就像你现在这样？来酒吧胡混？”说完，他又大尾巴狼似的接了句，“你就是命好，遇到我了，要是换个人，这会儿……”他将男生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挑起眼尾，“这里都是什么人，你也看到了，我说的，你应该懂吧？”
　　男孩子的脸“蹭”地一下红了。
　　周昀站起身，揽过男孩子的肩膀，“小孩子最怕的就是沉浸在自己‘灵光一现’的想法中，凡事光靠想怎么行？你说你想学艺术，可你知道要学哪种吗？有过提前了解吗？还有，你说想学艺术，究竟是因为你真的喜欢艺术，还是仅仅因为不喜欢家长和老师关于数理化的看法？这一点我希望你想清楚，反正我觉得数理化挺有趣的，艺术也挺有趣的，它们并不冲突。”
　　男孩子眨着眼睛，偏过头来看周昀，“你是学理科的？”
　　周昀也微微侧头，“我学临床的，你说呢？”
　　男孩子点了点头，犹疑地问：“那……那我该怎么办？”
　　周昀将手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什么怎么办？搞清楚你心里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别总跟家长老师唱反调，保持你的好成绩，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你想要的未来，而不是靠不着边际的空想。”
　　他们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里上大课，与周围穿行而过的人格格不入，人们像看怪物一样看他们，有人更是仗着喝了两口猫尿，对他们指指点点，“有病吧？跑这儿装X来了！”
　　周昀揽着男孩子往外走，低声道，“我们要有辨别能力，别人的话，对，我们就听；不知道对不对，我们就自己去了解，然后判断，吸收里面对的部分；至于，那些不对的话，我们就当他放屁，谁还跟个屁过不去呢？”他指了指那个说他们装X的人，“聪明人是不跟傻X一般见识的。”
　　男孩子一下被他逗笑了。笑完，他又转过脸来看周昀，欲言又止。
　　“男子汉，有话直说。”
　　男孩子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低下头，小声问：“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周昀愣了一下，调侃道：“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男孩子声音大了些，“我叫张故，故事的故。我是认真的。”
　　周昀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又是姓张的？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说道：“名字很好听，但是，你现在不能喜欢我。”
　　张故有些丧气，只一瞬，他反应过来，睁着大眼睛看过来，语气中满是欢喜，“你是说，以后可以喜欢你，是这个意思吗？”
　　周昀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可以。但现在，你还小，你的主要任务是好好学习，明确自己的人生目标，成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人。等你变得更好，你会遇到跟你一样好的人，到时候，喜欢谁都是你的自由。”他又拍了拍张故的后脑勺，半哄半吓唬，“就算不是很优秀，也得跟我差不多，才配喜欢我哦。”
　　张故认真地点头，“嗯。”他又看了看周昀，犹疑地问，“那你可以等我吗？”
　　周昀一下笑了，“那不行，将来你遇到更喜欢的，我不是白等了？到时候谁还要我这个老光棍？不行不行。”
　　张故顺着周昀的思路想了想，有点为难地说，“那好吧，大不了到时候我再把你追回来。”
　　周昀兀自低笑，心想：你可拉倒吧，等你的世界大了，还能想起我来就怪了。
　　他们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来，张故手舞足蹈地给周昀讲学校里的趣事和自己的烦恼，周昀像个大哥一样听着、开解。
　　正经了这么长时间，周昀真是有点累了。他记吃不记打地又开始喝酒，边喝边让张故给他揉肩按背。
　　张归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周昀眯着眼，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喝酒，胸膛裸/着，衬衫挂在肩上，背后还有个瘦瘦白白乖乖巧巧的男孩子给他揉肩按背。
　　跟特么古代抽/大/烟抽飘了似的，张归远远看着，一股火气就窜了上来。
　　他被一腔怒火拱着往前走，却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那人一把扶住张归的腰，嘴上连道“对不起对不起”，扶在人家腰间的手却不肯拿开。
　　张归本就被周昀气得怒火攻心，这会儿又遇到个不长眼的。他看着对方的手，沉声道：“拿开。”
　　对方不仅不松手，还在他腰间抓了一把，“急什么呀？”
　　张归冷冷地看着那人，伸手抓住那人扶在他腰间的手，“听不懂人话吗？”
　　那人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哟！吓唬谁……”话没说完，就被手上传来的痛感疼的变了声。
　　张归甩开他的手，抬步向周昀走去。
　　周昀刚好被这边吸引，睁开了他那半眯着的眼睛看过来，正看到张归面无表情地往这边走来。

　　装醉

　　
　　周昀从头到脚微微颤栗了一下，然后，心虚地又眯起了他那双眼睛，同时，快速低声地跟张故说了句“我喝醉了。”
　　“啊？”张故一下懵了，刚刚不是还和自己说话呢吗？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探身向周昀的脸看去。
　　在张归的角度看来，周昀和张故一个半仰着头，一个俯身向下，活脱脱就是一副调情模样。
　　周昀眯着眼睛装醉，打算来个人事不知。
　　张归却没能顺利走过来，中途又被人拦住了。
　　一个五大三粗、油光满面的胖子突然横在张归面前，饿狼似的目光打在张归身上，语气里却满是威胁和警告，“小帅哥，不识抬举可是要吃苦的。”说着，就抬起自己油腻的爪子，摸向张归的脸。
　　周昀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人也不醉了，猛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朝张归走过去。
　　张归面色阴郁地盯着胖子，不躲不闪，嘴边挂着一抹冷笑，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最好现在就滚，别怪我没提醒你。”
　　胖子嘿嘿一笑，嘚瑟地摆了摆自己的手，恶心而不自知地朝张归抛了个媚眼。
　　突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挡在了张归面前。
　　接着，周昀整个人半挡在张归前面，一手架住胖子的手，一手将张归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胖子不怒反笑，盯着周昀近乎半/裸的胸膛，舔了舔嘴角，“还买一送一？”
　　周昀皮笑肉不笑地说：“人脸果然不如猪皮厚。”
　　胖子一时没听懂，见张归在那儿笑，才反应过来。他用力朝周昀的手压去，却被张归一把抓住了手腕。
　　“拿开你的脏手。”张归冷声道。
　　胖子打量了周昀和张归一番，龇着发黄的牙，阴阳怪气道：“还没怎么样呢，就争宠了？”
　　围观的人发出哄笑，周昀也笑，并笑着抓过张归的手。然后，扯过自己的衬衫下摆，在张归的手上擦了几下，“宝贝，脏不脏？什么东西都碰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说着，还在张归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张归：“……”
　　胖子感觉自己占了下风，眉头一皱，一把拉过张归的手，黏糊糊地说，“宝贝，跟我走，今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男人”，说着，他又瞄了周昀一眼，“你这副样子，一看就不行，呵！”
　　“你他妈……”周昀气得额角青筋乱跳，爆完粗口就要上前，却被张归拦住了。
　　张归上前两步，站在胖子对面，冷飕飕地一字一顿道，“我好心提醒过你，可惜你没听进去。”他反握住胖子的手，猛地一用力，胖子立时惨叫了一声，脑门上冷汗都出来了。
　　胖子龇牙咧嘴地用他另一只手胡乱拍打张归的手，被张归的另一只手一把钳住了手腕。
　　张归那总是波光粼粼的眼睛里漾着一层寒气，他逼近胖子的脸，沉声道：“见到真男人了吗？”
　　胖子的冷汗顺着脸颊一路淌到脖子里，连连点头，“见到了见到了，你是真男人你是……嗷……”
　　张归又加了点力道，逼视着胖子的眼睛，“再告诉你个真理，肉多的不一定就是真男人”，他一把甩开胖子的手，在胖子“斯哈斯哈嗷嗷嗷”的痛呼声里，接着道，“也可能是猪。”
　　说完，转身揽过周昀的肩膀就走了。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看着两人的背影窃窃私语。
　　一旁的张故也愣了一会儿，然后，小跑着追了过去。
　　被张归一揽，周昀又“醉了”。刚才还生龙活虎地骂人，这会儿又没骨头似的，靠在张归身上，眯起了那双凤眼。
　　落座后，张归扫了周昀一眼，没跟他说话，也没揭穿他，而是拉起周昀另一侧的衣服下摆，擦了擦手上的汗。
　　周昀的喉咙处滑过一声“操”，好在还没出声，他就想起了自己在装醉。只好强忍着没动，继续维持着他那副人事不知的假模假样。
　　张故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周昀就是这样一副醉酒模样。想起周昀说的那句“我喝醉了”，立马心领神会，帮着解释道：“他喝醉了。”
　　“哦”，张归靠在椅背上，“合着刚才是耍酒疯呢？”
　　张故没说话，有些好奇地打量起张归来。
　　片刻后，张故有些忐忑地问：“哥哥，你们是情侣吗？”
　　张归哼了一声，故意捏起周昀的脸，“他跟你说的吗？”
　　作为好学生的张故，敏锐地觉察到这可能是个陷阱——周昀都“醉了”，怎么跟自己说呢？即使是没醉之前说的，也会给对方留下追问的余地。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猜的。”
　　张归笑了一下，松开捏着周昀的手，轻飘飘地说：“不是，他是我包养的。”
　　周昀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好像下一秒就要弹起来。张归带着眼底残存的笑意看过去，周昀又没动静了。
　　张故是真的吃惊，他盯着张归，结结巴巴地说：“可你……你比他好看，你……包他？”
　　装醉的周昀，此时心里跑过了数以万计的草泥马，暗骂一声“我/操/你们大爷”，又悲伤地感慨，“果然，在美色面前，好人没有立锥之地。”
　　张归的目光又一次在周昀脸上扫过，见那人眉眼微蹙，他不自觉嘴角噙笑，“谁规定长得好看就不能包养小白脸了？”他收回目光，看向张故，“不说我了，说说你，你是他包养的吗？”
　　张故摸不清张归这人深浅，又想起他刚刚收拾那胖子的模样，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们刚认识，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
　　“可我看你们挺亲密的。”张归慢条斯理地说。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张故急的脸有点红，“他给我讲道理，我就帮他揉了揉肩膀。”
　　说到讲道理，张故又犹疑地问：“可他说自己是学临床的……你包养他挺贵吧？”
　　“哦。他身份可多了，医生、总经理、大学教授，这几个是常用的，我俩刚认识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是空少。”张归一边帮周昀扣衬衫扣子，一边说，“都是骗人的，九年义务教育都没上到头儿。”
　　张故一脸吃惊地看着周昀，心里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张归站起来，用羽绒服将周昀裹起来，揽在怀里，对张故道：“小孩，赶紧回家，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小心被那胖子把你掳走。”
　　周昀被张归揽着往前走，手却藏在背后悄悄跟张故摆了摆手告别。
　　张故心思复杂地看着远去的两人，满脑子浆糊——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出了blue bar ，张归低声道：“不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吗？”
　　周昀还装，“啊？什么酒？”
　　张归懒得拆穿他，揽着他往路边走去。
　　过路的出租车都载着人，张归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一个空车，便拿起手机，准备叫车。
　　车没叫到，倒是来了几个不请自来的混混。
　　来人有四个，二话没说，上来就将周昀和张归被围在了中间。
　　前一秒还软趴趴的周昀，一下就站直了，半挡在张归身前。
　　张归看向周昀的侧脸，几不可见地笑了下，不慌不张地等着看他的二次表演。
　　“听说，你们很嚣张啊？”站在他们前面的一个瘦高个说道。
　　周昀不耐烦地瞄了他一眼，“有话说有屁放，大半夜的，没心情跟你寒暄。”
　　“大哥，确实挺嚣张。”身旁的一个小弟说道。
　　瘦高个“嘶”了一声，“闭嘴！没让你说话。”
　　说完，又找补似的，装X道：“月黑风高，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昀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别怪没提醒你们，哥们儿练过泰拳，待会儿断胳膊断腿塌鼻子裂下巴，可别怪我。”
　　瘦高个冷哼一声，一挥手，四个人齐齐冲了上来。
　　周昀撸了撸袖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医院急诊欢迎你……”边说边出拳，拳头却没什么杀伤力，打得来人大眼瞪小眼，然后，爆笑一片。
　　刚刚那个接话的小弟，又忍不住道：“就这？我看温哥是肾虚。”
　　瘦高个瞪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想为温胖子留面子，嘴却无比诚实，“我看也悬。”他又一招手，“速战速决，把人带回去，咱们也早点收工。”
　　话罢，四个人又一齐上前。
　　虽然周昀那软绵绵的拳头毫无威慑力，但却成功地起到了保护作用——大抵是来人摸清了他的水平，懒得在他身上浪费力气，便把他晾在一边，都朝张归去了。
　　周昀自己水平不怎么样，心下却惦记着张归。见瘦高个的拳头朝张归挥去，他硬是侧身过去，帮张归挡了一拳。
　　张归见状，一把将周昀薅到身后，然后，当着周昀的面打了一套真正的泰拳。
　　周昀揉着自己挨了一拳的臂膀，目瞪口呆又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会儿的功夫，张归便解决了四个人。与七扭八歪倒在地上的几个人相比，张归简直可以说是纤尘不染，不仅人没挂彩，白色羽绒服都没见脏。
　　张归拉起周昀的手，揣进自己的羽绒服兜里，“酒醒了？”
　　周昀终于被拆穿，跟着松了口气，“风一吹，醒了大半。”
　　张归揽过他的肩膀，“醒了就回家吧”，他揉着周昀的肩膀，“回去帮你按摩按摩，我的手艺可比那个小男孩好多了。”

　　攻略

　　
　　一路上，张归没说话，周昀也罕见地没聒噪。
　　周昀觉得，两人上楼的时候，张归还挺正常的。可一回到宿舍，张归就跟变脸似的，“嘭”地一声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说：“清理一下你自己。”
　　周昀怔怔地站在门口，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清理？我又不是垃圾。虽是这样想，却还是心虚加理亏地简单洗了个澡，换了睡衣。
　　他觉得，张归应该不会搭理他了，起码今晚不会搭理他了。
　　隔着房门，他听到卫生间里响起了水声。伴着这水声，他又想起了自己不要脸的行径。
　　好好的去个酒吧，非搞一出幺蛾子，没灾没难的给人打电话干嘛呢？一时间，他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怎么就能不要脸地在那种情境下给人打电话，还播了个视频电话，结果一句话没说，自己先出洋相地跑开了，知道的是自己喝多喝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搔首弄姿、引人前来，就像电视剧里常演的那样，边跑边喊：“来啊，来追我啊！”。
　　真是不堪回首，周昀有些无语地将手扶在了脑门儿上。
　　关键是，打电话也就算了，他还关公门前耍大刀，装X失败，丢人到家……神特么泰拳，张归也没说过他会泰拳啊。想到这儿，周昀后知后觉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拉过枕头，盖住自己的脸，羞愧懊悔起来。
　　本意是想自我批评、检讨一番，可想着想着就跑偏了。
　　他想起张归今晚的种种举动，一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一边又因张归的举止而欣喜。想着想着，他傻兮兮地笑了起来，心道：张归这是吃醋了吧？绝对不仅仅是朋友间的关怀，他还把我的手放他兜里……这种情侣间的行为模式，让死不要脸的周昀罕见地红了脸。
　　卫生间的水声什么时候停的，周昀没听到，他一门心思地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末了，他甚至不要脸地想：自己是真流氓，张归是假正经，正好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认真和亏欠这类屁话。干脆，把话说明白了，该干嘛干嘛，合得来就走久走远点，合不来就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在这样的事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周昀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往的战绩，根据过往经验判断，跟张归能好到明年春天，就算是破纪录了。至于陈东和道德，周昀想，哪儿凉快滚哪儿呆会儿去吧，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大家再各就各位。说不定，到时候，陈东根本就不知道发生过这样一档子事，没人发现和指责的道德败坏自然称不上道德败坏，这样一来，陈东的脸面和自己的道德，各自安好，岂不是皆大欢喜。
　　而自己和张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真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谁还留恋这死寂的寒冬呢？
　　他躺在床上，顺着自己不要脸又龌龊的思路想下去，脑海中的画面开始变得少儿不宜。
　　“周昀。”张归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语气听起来依然有些不悦。
　　周昀做贼心虚地一惊，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啊……门没锁，进来就行。”
　　张归穿着一套浅灰色睡衣，头发还湿着，面无表情，手里拿了瓶药油。
　　周昀心怀不轨地打量着张归，总觉得今晚会发生点不寻常的事。打量了一遍之后，他颇有些油腔滑调地问道：“新买的？没见你穿过。”
　　张归没搭理他，径直走过来，坐在床边，指挥道：“转过去，背对我。”
　　周昀听话地转了过去，刚一转过去，还没坐好，张归的手就按上了他的肩膀，“左肩是吧？”
　　周昀点点头，并难得的没说废话。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自信地认为，张归就是喜欢他，起码是想勾引他，来段露水情缘什么的。对此，他非常喜闻乐见，并自以为配合地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共度这良宵。
　　张归先是隔着衣服按了几下，然后，命令似的，道：“上衣脱了。”
　　周昀还在想他那个良宵共度的计划，没想到对方这么猴急并主动。乍一听到，他愣了两秒，然后，三下五除二地脱了上衣，还风骚地将睡衣扔到了地上。
　　张归将药油倒在手上，搓了搓，然后覆在了周昀的肩上。温热中带着药香，再加上张归的手带来的奇妙触感，周昀一时有种心神剧颤的感觉。
　　张归完全没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唯一的心思就是恨不得暴打他一顿。可看到这人为自己挡了一拳，又心下不忍，只好拿着药油来又是给人抹药又是给人按摩。
　　张归的按摩手法真不错，一会儿的工夫，就按的周昀晕晕乎乎，那些龌龊心思也跟着死了大半，他呓语似的问：“你学过按摩？”
　　“嗯，为了给我姥姥按摩。”张归又轻柔地按了两下，道，“你可以趴下，困了就睡。”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撩拨到了周昀的神经，他一下又精神起来了，并笃定张归这是在疯狂暗示着什么。对于这样的剧情发展，周昀表示正中下怀，然后，他睁着那闪着贼光的大眼睛，顺从地趴在了床上。
　　张归头发还湿着，一低头，几滴水珠正好滴在周昀的后背上，周昀被凉的一抖，心里却道：还蛮有情/趣的。
　　趴在床上等着张归投怀送抱的周昀，等了一会儿，等来了个寂寞——张归给他揉完了左肩，顺便还赠送了一整套肩颈按摩。
　　周昀疑惑地眨眨眼，心思绕了一圈，恍然大悟，张归这是在试探自己，在没得到自己应允的情况下，不敢轻举妄动。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心道：都到这份儿上了，我就不逗他了，春宵苦短，还是要及时行乐吧。
　　张归忍着一肚子怒气帮他做完一套肩颈按摩，手指手腕发酸的同时，他的怒气也消了不少。毕竟，眼前这人，从见他第一面开始，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所谓的没希望就没失望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边擦边肆无忌惮地看着周昀的后背。擦完手，他准备起身回房间，毕竟，今天的阅读目标还没达成。
　　张归刚站起身，无声无息了好久的周昀突然翻了个身，手肘撑着头，用略带挑逗的眼神勾着他。
　　张归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见他撑着的是左手肘，面无表情道：“看来按摩效果不错。”说完，就要走。
　　周昀抬手拉住他的睡衣，先是看向张归的嘴唇，又抬眸对上张归的眼睛，声音又慵懒又性/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归往回走了两步，坐在床边，背对着周昀，声音毫无起伏地问：“你觉得呢？”
　　周昀张开双臂，主动环上张归的腰，歪着头，故意道：“难道是室友间的关怀？”
　　张归微微颔首，垂下目光，看着周昀缠在他小腹上的手，在周昀看不到的地方轻笑一下，然后，正经又严肃地说道：“对啊，不然呢？”
　　明显感觉到周昀的胳膊僵了一下后，张归又说道，“我还没问你呢，给我打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想干什么？又没危险又没被劫持的。”
　　周昀的手臂还环着张归的腰，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力气。良久，他不甘心地问道：“你，是对每个室友都这样吗？”他还想问，给每个室友都买衣服，做饭，为他们身陷险境、打架斗殴，还给他们按摩？
　　张归半真半假地说：“我朋友不多，但对每个朋友，都掏心掏肺。”
　　周昀一下卡住了，难道，真是自己会错了意。
　　他松开环着张归的双臂，又撑起手肘，侧着头，看着张归近在咫尺的背影。
　　张归站起身，回过头来，绽放了今晚第一个正常的笑容，“我愿意为你掏心掏肺，两肋插刀。”
　　张归正常了，可周昀却不正常了。
　　张归走后，他就失眠了。趴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昏黄的路灯，他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是被管小文带的智商急剧下降了。
　　张归回到房间后，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本子，他勾起嘴角，弯着眼睛，将写了字的那几页，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在“进展”那一栏画了一颗五角星，写了“已上心，欲勾引，果拒”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又将本子放回原处。然后，拿起床边的那本看了大半的书，看了起来。
　　一个小时之后，闹钟响起，他放下手里的书，打开了桌面上的一个本子，在“阅读1h”对应的空格里打了个对勾。

　　小猫精

　　
　　早晨八点不到，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疯狂给周昀打电话。
　　周昀瞪着眼睛、自我怀疑了一整晚，这会儿火气正旺，接起电话，没好气地大声道：“谁啊？干嘛？”
　　对方声音也挺洪亮：“快递，到你家门口了，开下门。”
　　“直接放门口吧。”
　　“不……”还没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快递小哥只好接着打电话，刚开始，还能隐约听到屋里传来的铃声，再打就关机了。
　　大早上的，快递小哥被气得一下就心情不好了，小暴脾气一上来，就开始大力敲门——反正里面有人，不信你不开。
　　周昀关了手机后，就戴上耳机，放起了吵闹的电音。他绷着一张脸，脑袋还跟着一晃一晃的，别说是敲门，就算是对门的大妈来砸门，他也未必听得到。
　　快递小哥敲了一会儿门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长相和挂人电话还关机的行为挺对不上号的。小伙子还友好地冲他微笑了一下，这一笑，硬是把他那些在喉咙里滚了半晌的骂人话给逼了回去，但他也没给小伙子好脸色。
　　他指着门口的大快递箱子，没好气地说，“什么东西都能放门口吗？丢了谁负责？”见张归满眼无辜地看着他，他的语气又不自觉地和缓下来，“又不是没发生过，不丢还好，丢了的话，扯皮扯到最后，还得我们赔，便宜东西就算了，这东西这么贵，赔完了一个月白干。”
　　张归安静地听他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抱歉，让你为难了。”
　　快递小哥没想到对方转变这么快，还这么客气礼貌，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说了句，“下次注意。”转身就跑了。
　　对门的大妈正停在楼梯拐角处歇脚，刚好看到这一幕。她怀里抱着吉娃娃，肩上背了一袋子蔬菜水果，高高的芹菜尖顶过肩膀，远远看去，像是一个背了绿宝剑的剑客。
　　快递小哥跑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认错人了，你要找的，是屋里的另一个。”
　　大妈话音还没落，快递小哥就没了踪影，也不知道听到没。
　　张归站在门口，跟大妈寒暄：“您这菜看着真新鲜，在哪儿买的？”
　　大妈一听，立马来劲了，也不累了，一口气爬上来，将菜放在门口，看着张归往屋里搬快递，“小伙子，你会做菜呀？”
　　张归放好快递后，邀请大妈进来坐，被大妈拒绝了，于是两人就站在门口聊了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开始自己做着吃，就是超市的菜吧”，张归说，“去晚了不新鲜，早晨又没时间。”
　　大妈“哎哟”一声，“最近是你在做菜啊？闻着那个香哟，我这一闻就知道，不是楼里老人做的。不跟你吹牛，就这楼里，我闻一鼻子菜味，立马能指出门牌号。前几天我闻着你那菜味，还以为谁家从饭店打包回来加热呢！”
　　“哪有哪有”，张归连连摆手，“我就是随便做，哪能跟人家饭店大厨比。您这菜在哪儿买的，真新鲜。”
　　这么一说，大妈才想起来正题，从袋子里拿出一把芹菜，“看看，新鲜吧！跟你说，别去超市买，又贵又不新鲜，你出了小区，一直往北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走个百八十米就有一个菜市场，菜特新鲜。”
　　张归点头，“哪天我去转转，谢谢您哈。”
　　大妈站在那儿没动，上下打量起张归来，边打量边点头，然后，她问道：“小伙子，你哪里人啊？”
　　张归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应答了，“我临北的。”
　　大妈连连点头，“临北好临北好，离云城近，你多大了？家里都有什么人？”
　　周昀听了会儿电音，正出来上卫生间。一开卧室门，见张归站在门口在那儿笑，接着就听到有人问“你多大了？家里都有什么人”。
　　他好奇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正对上那个总是对他没个好脸色的大妈的一脸笑容。
　　大妈看到周昀，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没了，问题也不问了，天儿也不聊了，将手里的芹菜往张归手里一塞，“有空来大妈家吃饭。”说完，就低头去拎地上的蔬菜水果。
　　周昀闷哼一声，一把将张归拽回屋里，然后，抢在大妈前面，一下拍上了门。
　　隔着门，他清楚地听到大妈又骂了他一句“没公德心的小兔崽子”。
　　张归手里拿着一把鲜绿的芹菜，指了指墙角的快递，“你的快递。”
　　周昀“嗯”了一声，走过去拆快递。
　　刚划开快递箱子，张归就站在他身后说了句：“中午吃芹菜吧，我看这芹菜挺新鲜的。”
　　周昀停下手里的动作，头也不回道：“我不吃，要吃你自己吃。”
　　张归看着周昀蹲在那儿的背影，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完，他将芹菜放进冰箱，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好吧，我留着自己吃，那你今天想吃什么？”
　　周昀干脆不拆快递了，站起身，边朝卫生间走，边说道：“吃泡菜。”
　　他说吃泡菜，张归就真的给他买了泡菜，还买了三种不同口味的泡菜。
　　周昀看着眼前的三种泡菜，悄无声息地白了张归一眼，然后，就着泡菜，吃了一大碗米饭。
　　张归看起来完全没异样，周昀也不好没事找事，只得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下午的时候，宠物医院打来电话，说是可以去接考拉了。
　　周昀拿着买好的航空箱，跟张归溜达出小区，搭了辆车，去了宠物医院。
　　进了宠物医院，周昀和张归险些没认出考拉来——之前那个脏脏猫现在简直干净的过分，比张归的羽绒服还白，而且，它还长了双鸳鸯眼，一只眼睛黄色，一只眼睛蓝色。
　　考拉好像认识周昀似的，一见到他，就呼噜呼噜地凑过来蹭，蹭完裤腿蹭手掌，蹭的周昀一裤腿猫毛。
　　周昀才不在意毛不毛的，被考拉这一热情对待，只觉得心口一热，那些不愉快也被熔了个七七八八。他轻轻地抱起考拉，小心地避过它的尾巴，将它抱在怀里。
　　考拉还没跟他亲/热够，又顶着小脑袋，蹭周昀的下巴。周昀被它逗的笑，也孩子气的用下巴蹭考拉的头。
　　一人一猫在那儿你蹭蹭我，我蹭蹭你。给考拉做手术的医生，见状，松了口气，“看小猫跟你这么亲，你又对它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周昀抬头看向医生，“嗯？”考拉也抬头看医生，瞪着黄蓝大眼睛。
　　医生将几张单子推过来，“说实话，我怀疑过你是虐猫变态。”
　　周昀挑起一侧的眉毛：“……我像吗？”
　　医生笑了笑，“人不可貌相。”
　　张归在一旁笑，被周昀逮了个正着，“笑什么？我要是虐猫变态，你就是变态的同伙，同样是变态。”
　　考拉助攻似的，在这关键时刻，“喵”了一声。
　　周昀笑着摸了摸考拉的头，“真乖！”
　　医生也被他们逗得笑，笑完，冲他们招招手，“来来来，跟你们说一下……考拉是只公猫，现在两个多月大，经过检查，它身体状况良好，除了被虐待导致的断尾之外，其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医生指了指桌边的那几盒药，“根据说明给考拉上药，一旦感觉有什么异常，随时往医院打电话或者联系我。”
　　交代完这些，医生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周昀和张归道谢之后，将考拉装进航空箱，带回了宿舍。
　　果然，像医生说的一样，一进宿舍，考拉就怂了，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
　　周昀和张归也不打扰它，任由它在角落里躲着。
　　周昀接着拆早晨那拆了一半的快递，并指挥张归去阳台把猫粮和猫碗拿过来。
　　张归回来的时候，见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立在客厅一角，周昀正弯着腰、往里面倒猫砂。
　　好家伙！原来搁这等着呢！什么铲屎、扔屎，假模假样地跟他换，都是圈套。周昀就没想过要收拾猫屎，所谓的铲屎就是买个全自动猫厕所帮他铲，铲完让张归这个智能人去扔。
　　可是，张归在识破他的小心思后，不仅不生气，还觉得这样的周昀挺可爱的。
　　就这样忙活了将近半小时，考拉这小家伙就适应了新环境。它雄赳赳气昂昂地从角落走出来，跟在周昀屁股后面进进出出，像个雪团子似的。
　　周昀又从阳台抱出两个纸箱子，一个箱子里是零食架，一个箱子里是猫咪零食。他将零食架放在猫碗旁边，然后用猫咪零食填满了整个零食架。
　　张归站在后面看他忙前忙后，一边摸着考拉的头，一边轻声细语地说，“考拉，叫哥哥。”
　　周昀忙完后，往凳子上一坐，招了招手，都没出声儿，考拉就屁颠屁颠地过去了。周昀一把将它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逗弄道：“考拉，叫爸爸。”
　　考拉大概也是个小猫精，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金主爸爸，听周昀这样要求，迫不及待地“喵”了一声。
　　张归：“……”

　　做戏

　　
　　新年本就将至，中间又赶上校庆，放了一天假，把大家的心都放飞了。
　　张桃不知去哪儿疯了一天，进教室的时候，腿还瘸了。
　　“你咋瘸了？”周昀咬着张归给他的芝士球，口齿不清地问。
　　张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毫不见外地抄过周昀手里的另一颗芝士球，然后，费劲地坐在了张归的垫子上，拍着她那条瘸腿，大言不惭道：“什么叫瘸？这是荣耀的标志。”
　　周昀无语地扫了一眼她那瘸腿，“咋荣耀成这样的？”
　　张桃一下笑了，边笑边不正经地胡扯，“就是获得滑冰技能的同时，付出了一点小代价……”
　　“直接说滑冰摔的不就完事了？”周昀直接打断她，简单粗暴地总结道。
　　张桃突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昀，直看得周昀浑身发毛，她才装腔作势地嘤嘤出一句话——“你这人，好生没趣。”
　　周昀抽动了一下嘴角，说了句更扫兴的，“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张桃刚嘤嘤完的表情还停留在温婉状态，闻言，马上狰狞了起来。但是，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张牙舞爪，而是难得的没跟周昀一般见识。挣扎着从垫子上站起来后，她就拖着那条瘸腿，开了双倍速一样，三步并做两步地回到了自己的垫子上。
　　周昀看着她那明显灵便多了的腿脚，总觉得她是想等痊愈了再算账。
　　整整一天，张桃和穆小晓都在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两个状态间切换。张归和周昀也不知道前面的那两位在谈论什么，只觉得张桃笑得坦荡，穆小晓惊得真实。
　　下午一下课，张桃就神神秘秘地把张归拽走了。
　　周昀已经习惯了与张归同进同出，见张归被拽走，便主动坐在更衣室的沙发上，等张归回来。
　　张桃把张归一路拽到茶水间，没等张归喘口气，就开门见山地问：“周昀现在有女朋友吗？”
　　“啊？”
　　张桃也不跟他拐弯抹角，直接道：“没有的话，你撮合撮合我俩。”
　　张归打量着眼前的姑娘，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片刻后，才答非所问地说了句“你看上他啥了”。
　　张桃一手搭在咖啡机上，一手弯起食指，刮了刮下巴，似乎在想合适的词，“嗯……他其实长得挺帅的，又玩得开，适合我。”
　　“玩得开？”张归重复道。
　　张桃把手从下巴上拿下来，“嘿嘿”笑了几声，“跟你说实话吧，我是个不婚主义者，这辈子就打算不婚不育过下去了。但是呢，恋爱还是要谈的，毕竟，恋爱使人年轻，爱情无罪嘛！我这人也没啥嗜好，就好个帅哥美男啥的，像周昀这样的最好，人长得帅，又玩得开，分开的时候干净利落，不纠缠。”
　　说完这些，张桃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那个什么？”
　　张归并不觉得张桃这样有什么，在他眼里，只要不损害别人利益，不危害社会，个人做什么选择、过什么生活，都没错。作为旁人，更是没有评判的资格。毕竟，人生是很私人化的东西，没必要活得千篇一律。
　　张归摇摇头，“这有什么？人生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想怎么活是我们的自由。”
　　张桃的眼睛一下亮了，脸向前凑了凑，“你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其实，你也在我的审美范围内，也可以发展……”
　　张归忙伸手挡在她面前，“谢谢，我还是向往一辈子两个人的那种生活。”
　　“哦，那真是可惜了”，张桃退回原来的位置，叹息着，突然，她抓到了张归话里的重点，“一辈子两个人？你丁克吗？”
　　张归笑了一下，“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因为我从来不觉得爱情和孩子有什么必然联系。”
　　张桃疯狂点头，拍着张归的肩膀，“还得是年轻人！我妈直到现在还一直跟我强调，结婚就要生孩子，养儿防老。不理解我就算了，还说什么‘当你偏离路线，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就看看绝大多数人怎么走的，跟着他们走，没错……’”
　　两人从周昀一路歪到了婚育观上，还刹不住车。
　　周昀在更衣室等了二十多分钟，给张归发微信也不回，就开始在拾光瑜伽里瞎溜达，想看看两人到底干嘛去了。毕竟，穿着瑜伽服，总不能把他扔下，偷偷去吃火锅吧。
　　转了一会儿，经过茶水间的时候，见张归和张桃在里面面对面，靠着吧台，聊得正欢。
　　周昀在门口停了一下，刚要离开，就被张归叫住了。
　　张归跟张桃说，“我先走了。”
　　张桃一边点头，一边挤眉弄眼，并朝周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提醒张归别忘了撮合她和周昀。
　　周昀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凉飕飕的话顺着空气飘过来，“什么话非得躲茶水间聊？”
　　张归几步追上他，笑着说：“一点小秘密。”
　　周昀动了动嘴唇，没说话。经过前台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你去换衣服，我在这等你。”
　　张归还没走到更衣室门口，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昀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听到张归兴奋地喊了句“三哥”。
　　他暗自翻了个白眼，翘起二郎腿，反复捏着自己的指关节，心道：浪出花了都。
　　云城的冬天，黑的很早。
　　张归跟张桃闲聊了将近半小时，自己在更衣室又磨蹭了十几分钟。两人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接近七点。
　　昏黄的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像弥漫的雾，笼罩在过往的行人身上，只是，他们不管是闲庭信步，还是风风火火，都不肯停留。一道道灰色身影一闪而过，路灯下的世界便一遍遍重回孤寂。
　　单元楼拐角处的路灯很幸运，灯下是不一样的光景。
　　那束光雾下，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站得笔直，手里还捧了一大束鲜花。
　　周昀以为那是个等待表白或求婚的傻大个儿，刚要缺德地编排几句，就见那人举起了手里的花，朝他们这边挥了挥。
　　张归顿了一下，然后脱缰似的朝那人跑过去，一下扑到那人怀里，被那人揽着腰抱起来，原地转了两三圈。
　　那人比张归高一头，低头将花塞进张归怀里时，顺势附在张归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话，逗得张归哈哈笑。
　　张归好像忘了周昀的存在，被那人揽着肩膀，头都没回，一起上了楼。
　　周昀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滋味复杂。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双脚灌铅似的，想要抬起来，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愤怒，难过，还是嫉妒？他自己也分不清，反正就是挺不开心的。张归被那人揽着，消失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觉得心口像被塞满了棉花一样，堵得难受。
　　张归举起手里的玫瑰花，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低声道：“三哥，这花是你们众筹的吗？”
　　三哥依旧揽着他的肩膀，但已经没有了那种越界的暧昧，而是纯哥们儿式的勾肩搭背，“我都没看清脸，多风流不正经的人啊？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
　　张归将花塞到三哥手里，“别管多么不正经，这是我有生以来喜欢的第一个人，必须全力以赴。”
　　三哥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有多喜欢？还全力以赴。”
　　“很喜欢，非常喜欢。”
　　三哥顿了一下，“那……要是最终失败了呢？”
　　张归状似没过脑地说，“那我就按照他的方式，跟他简短相爱一下，然后，相忘江湖呗，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头啊，是吧？”
　　实际上，关于失败，他已经设想了无数遍，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收场。
　　三哥还没看到周昀的尊容，就先从张归的话里感觉到了这人的难搞。他毫不怜香惜玉地将花夹在腋下，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没事，到时候哥给你介绍更好的，你别像咱班的王开一样，想不开就跳湖。”
　　张归牙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拉住他，一起停下脚步，听了听楼道里的声音——没有脚步声。
　　他有些困惑，周昀怎么还没上来？
　　回到宿舍，张归跟三哥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见周昀迟迟没上来，就趁三哥逗考拉的空档，独自走到窗边，向楼下张望。
　　周昀立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动不动，远远看去，孤零零的，还有点落寞。
　　张归给周昀打电话，手机屏幕已经照亮了周昀的脸，可周昀盯着屏幕，就是不接电话。
　　张归打了四五遍，周昀才按下接听键。
　　张归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周昀，故意道：“你可以半路返航了，等会儿我们下去，咱们一起吃个饭。”
　　周昀明明身影萧索，语气却莫名欢快起来，“改天吧。刚刚萧颂言过来，求我去他那儿吃饭，我们已经在路上了”，说完，他又不正经地加了句，“不然，我早到宿舍了，这么长时间，对门那大妈都该爬上去了。”
　　挂了电话之后，张归见周昀盯着手机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手电筒，半垂着头，走远了。
　　张归目送着周昀的背影，心道：我是不是过分了？

　　夜吻

　　
　　“你室友怎么没上来？”三哥谢然一边撸猫一边问。
　　张归走过来撸了考拉一把，没声没调地说：“说是朋友约，先走了。”
　　谢然一下想起张归说的“周昀风流不正经”，第一反应是周昀是跟人出去鬼混了。他同情又怜悯地看着张归，恨铁不成钢地问，“你说说你，何必呢？”
　　张归当下的心情有些微妙，听谢然这样说，他又想起了刚刚周昀在路灯下的那道落寞身影，顿时心疼起来，不自觉想辩解“也许，他不是……”
　　“行了行了”，谢然摆摆手，从地上站起来，“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们这些人啊，最酸了。”
　　考拉被撸了个舒服，见这会儿没人理它，就跑去上厕所。
　　谢然没见过世面似的，站在考拉的全自动猫厕所旁边，很重口味又不要脸地看考拉上厕所。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几声“啧啧”声，“豪华啊！张归，你说实话，是不是看上人家有钱，贪恋人钱财？”
　　张归扭开门，立在门口，不气不恼地说道：“不止，我还贪恋他的美色。”
　　“没想到你还是个颜狗，都说三观跟着五官走，你可别被美色迷惑，向舔狗的世界全速狂奔……”
　　张归不想跟他贫嘴，一边推门出去，一边道，“你不饿是吗？”
　　谢然一听要吃饭，立马换了副嘴脸，“什么颜狗舔狗，不吃饭就要变死狗。我这大半天都没吃饭了，咱下楼先随便吃点，过几天再宰你一顿贵的。”
　　张归拒绝了谢然随便吃点的提议，带着谢然不辞辛苦地去了广来居。
　　路途遥远，一半路程不到，谢然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肚子的本人也跟着叫起来：“老四，什么时候到啊？饿死了。”
　　得到明确回复后，谢然抗议道：“咱下车吧，随便找一家得了，广来居太远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可不管怎么说，一向不讲究吃喝的张归，铁了心地要请谢然去广来居吃饭。
　　谢然虽然饿的前胸贴后背，但上网查了查广来居之后，还是挺感动的——毕竟挺贵的，足以彰显自己在张归心中的地位。
　　直到在广来居遇到萧颂言，张归跟他打招呼，随口问了一句关于周昀的话，谢然才顿悟，张归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请他吃饭只是个顺便，打探消息才是目的。
　　他幽幽地看着张归，张归倒是坦然，“这是周昀朋友开的。”
　　“我又不聋，听到你们说话了”，谢然伸手将两个菜换了个位置，接着道，“你是真魔障了，你是怕他出去鬼混还是不开心他出去鬼混？”
　　张归一下被戳穿心事，也就不瞒着掖着了，“我目睹了他站在路灯下撒谎的全过程，他说跟萧颂言出去，实际上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谢然有些目瞪口呆地听完，举着筷子，愣了片刻，“你们这是郎有情妾有意啊！我是不是来的多余了？”
　　张归用纸巾擦了擦嘴，“也不算很多余。”
　　谢然：“……”
　　回到宿舍后，考拉那个心机猫围着两人转了一圈后，就回到周昀房间门口继续蹲守了。
　　张归往周昀的房间看了眼，黑漆漆一片，人还没回来。
　　谢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完了，这个时间应该睡上了。”
　　张归本来就不想周昀出去鬼混，这个时间见周昀还没回来，他本就开始浮想联翩，这会儿听谢然这么说，更是心里犯膈应。
　　谢然手上抱着考拉，嘴里仍喋喋不休，“也不知道现在怀里的是小姑娘还是小伙子，你说呢？小考拉。”
　　考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从谢然的怀中跳了出去，又跑回周昀的房门口去了。
　　谢然“咦”了一声，“你们这房子不会是有什么猫腻吧？怎么人和猫都喜欢同一个？你说过几天我不会也喜欢上他吧？”
　　张归将考拉的猫抓板放到周昀门口，又撸了把考拉的脑袋，“该干嘛干嘛去，大半夜不洗澡睡觉，你要打更吗？”
　　说着让谢然睡觉，张归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都不用闭眼睛，眼前就都是周昀那副软弱无骨、裸/着胸膛的模样……越想他就越睡不着，翻身假装看手机——马上凌晨一点了。
　　谢然已经睡着了，呼噜打的欢快而有节奏。
　　张归左翻右滚，一想到周昀可能跟别人滚在床上，他就心里难受。虽然他知道周昀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这种事没少做，他也不在乎他以前有多风流和荒唐，但现在和以后，他不希望周昀跟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有亲密接触。
　　这该死的占有欲，折磨的张归辗转反侧，难受至极。一点十五分的时候，他实在受不了了，拿起手机去厨房，给周昀打了个电话。
　　他还没想好电话接通后用什么理由解释打电话的缘由，但电话已经打出去了。
　　不出意料地没人接。
　　张归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幅幅画面，那些画面像是缚灵的经幡，将他这个居心不正的人牢牢困守。他像头巨兽在这看似柔软实则韧性十足的笼中跌撞起伏。
　　考拉趴在抓板上，将自己团成一个猫球，已经睡着了。
　　张归蹲在考拉旁边，看着考拉那圆圆的白脑袋，心说：连你都这么喜欢他，外面应该有更多人喜欢他吧？
　　他突然难过起来，觉得自己自私又卑鄙，为了要周昀的一心一意，欲擒故纵，先把人举到天上，又突然摔在地上，这还不够，还要处心积虑、呼朋唤友地来踩上一脚。
　　今夜这样的局面，至少百分之七十是他推波助澜导致的，他现在的难受，也都是自找。
　　看到墙角的全自动猫厕所时，张归停下脚步，想起了周昀说铲屎和扔屎时的情景。
　　张归像是受了蛊惑一样，凌晨一点多钟，蹲在客厅里，清理起了猫厕所。
　　考拉听到动静，晃了晃脑袋，条件反射似的，钻进猫砂盆又上了个厕所。
　　张归拎着垃圾袋，想打开房门将垃圾放门口，却一把没推开门。
　　就好像门口有人抵着一样。
　　考拉上完厕所就跑到门口，冲着门外“喵喵”叫。
　　张归怕它跑丢了，把垃圾袋放在一旁，将考拉抱进了怀里。
　　门打开一道缝儿之后，张归透过门缝儿先是看到了一条瘫在地上的大长腿，再仔细看，发现那腿上穿的鞋有些眼熟。
　　周昀？！
　　一时间，张归也不知道自己是惊是喜。
　　他轻柔地推了下门，待门缝儿更大些时，他将手伸出去，轻缓地在周昀的腿上拍打着，轻声唤着：“周昀。”
　　周昀不仅没给他回应，还有些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句，然后，就地翻了个身。
　　他这一翻身，张归趁机就把门打开了。
　　只见周昀背靠着墙角，一条腿长长地伸出去，一条腿屈着，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无力地搭在地上。
　　张归先回屋把考拉关进了厨房里，又出来叫周昀。
　　周昀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又翻个身，一头栽进了张归怀里。
　　张归将手臂穿过周昀的腋下和膝下，边埋怨“怎么喝成这样”，边把人抱进了屋子。
　　将周昀放在床上后，他先帮周昀脱了外衣外裤，又帮周昀擦脸擦手。周昀还是不老实，一会儿左翻翻，一会儿右翻翻。张归抓着他的手，用毛巾来回擦着，自语道：“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就跟个小孩似的，总是让人操心……”
　　熟醉中的周昀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一把握住张归的手，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张归的脸。良久，他呓语似的问了句，“当归？”
　　不等张归回应，他一把将张归拉到怀里，一个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
　　张归本能地挣扎了几下。感觉到张归的挣扎后，周昀借着酒劲，十指穿过张归的十指，鼻尖抵着张归的鼻尖，将张归压了个严严实实。他神叨叨、悄咪咪地说：“嘘，别动！我有话跟你说。”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态度，又是在心上人的面前，怎么能不动呢？即便身体不动，心也止不住地动。
　　周昀一口酒气打在张归脸上，口齿不清道：“当归，我……完蛋了。”
　　张归双手回握住周昀的手，柔声问：“怎么了？”
　　周昀原本还有些力量支撑的身体，听完他这话，一下泄了力，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张归身上。他将头埋在张归的脖颈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就……一点，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气息打在张归的脖颈间，低低柔柔的声音里混着不甘和哀求，让张归一下心疼起来。他想：我怎么不喜欢你？我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用了心计，自己都觉得自己卑鄙。
　　周昀问完，也不等张归回答，自顾自地念叨：“可是，你知道吗？当归，我……喜欢你，好像……很喜欢，我都跟人上/床了，可我……满脑子都是你……”
　　他像考拉一样，在张归的脖颈间蹭了两蹭，毛绒绒的、搔的人头皮又痒又麻，有些可怜又有些蛮横地质问：“今天……那人……他谁啊？你俩又是抱又是……”
　　张归突然一个翻身，将周昀压在了身下，“没亲”，然后，他对上周昀那双因醉酒而有些失焦的眼睛，“只亲你好不好？”

　　损招

　　
　　周昀眯了眯双眼，眼尾微微翘起来，一抬手揽住了张归的脖子，“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话没说完，张归就低头吻了下来。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放后，张归趴在周昀耳边，咬着周昀的耳朵，低声保证：“算话。”
　　张归垂眸看着周昀渐红的耳朵，自己先红了脸。他心跳剧烈，又缺乏经验，轻轻一吻后，便不敢再贸然上前。
　　周昀茫然地看了会儿张归的肩膀，见对方没动，便主动偏过头来，醉眼朦胧地看着张归：“嗯？”
　　也不知道是周昀惯会勾人，还是张归对周昀这人过敏，这简单的一声“嗯”，张归马上乱了阵脚。
　　周昀勾引完人也没有进一步举动，就眯着眼睛看张归。
　　酒和热同时在周昀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层薄红，衬的他整个人有毒似的，充满诱惑力。
　　张归盯着周昀看了片刻，终是难抵诱惑，低头又吻了上去。
　　他吻的轻柔又小心翼翼，好像在亲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名贵的艺术品，稍不留神就会弄坏一样。
　　周昀放荡两年，将自己和生活过成了一杯烈酒，猛烈、刺激、疯狂。不论是亲吻还是其他，都疾风暴雨，充满了破坏性和报复性。
　　还从没人这样悉心待过他。
　　张归的嘴唇柔软，动作却笨拙的一言难尽。几经摸索，终于，在小心地“撬开”周昀的嘴后，张归突然停住不动了。
　　周昀半是主动半是被动地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动作，随即，眼睛睁开了些。
　　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周昀睁开眼睛时，睫毛扫过了张归的眉角，张归一下慌张起来，抬眼向周昀看过来。
　　周昀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然后，他用手扣住张归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床上，“我教你”，说完，一手缠上张归的手，一手拂过张归的唇角，撩拨道，“言传身教，包教包会。”
　　周昀的吻，习惯性地俯冲下来，却在落下的一瞬间，卸了八分力道，轻轻地落在了张归的唇角……
　　这样的亲吻，于周昀来说，也是全新的体验。
　　他轻柔又不乏侵略性的亲吻让张归变得呼吸困难，人也开始神志混沌。
　　周昀的目光扫过张归的睫毛和锁骨，手从张归的下颌一路划到张归的胸口。
　　两年的浪荡生活不是白过的，周昀的手从张归睡衣前的一排扣子上划过，不做任何停留，那些扣子就中邪了似的，自己全开了。
　　顷刻间，张归的胸膛裸/露在周昀面前。
　　张归只觉胸口微凉，垂眸看去，他不但不阻拦，还伸手环上周昀的脖子，开始笨拙地帮周昀脱衣服。
　　周昀俯身亲吻张归的眉眼，手指拨弄着张归的耳垂，在张归的手揽住他的臂膀时，他醉懵懵说道：“当归，你跟我好吧，好不好？”
　　张归抱着他臂膀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尖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力，压在周昀的皮肉上。
　　轻微的痛感，让醉酒的周昀亢奋起来，他承诺说：“三个月，不，三年，我们好三年，创他个记录。”
　　张归抬起眼睛看他，手指处猛然发力，只听周昀“嘶”了一声，“宝贝，轻点，轻点，我身体有点弱，不用这么刺激……”
　　一句三个月和三年，像一盆冷水一样，兜头盖脸地泼在张归脸上，刺骨而清醒。
　　刚刚那些混沌和放纵，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张归抓着周昀的臂膀，将他从自己身上推起来，然后，一把将周昀脱到一半的衣服拉了回去。
　　周昀本就喝多了，又正在兴头上，被张归一拉一拽又一撒手，整个人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两眼发黑、头脑发昏了片刻，见张归要走，又癞皮狗似的扑上前，差点将人扑了个跟头。
　　张归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他的手，他又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扣回去，不解地问：“怎么了？”
　　见张归不说话，他又紧了紧自己的胳膊，将张归整个人扣进怀里，下巴抵在人家的肩膀上，“是嫌长还是嫌短？”说完，又冲着张归的耳朵故意呼了口气，“那你说，三天还是三十年？”
　　张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却当场反悔，摇头道：“不行，三十年太久了，这辈子都完了。”
　　张归的眼神一下暗淡下去，屈起手肘朝周昀的胳膊撞了两下，在周昀吃痛的瞬间，猛地挣脱出来。
　　周昀趔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顶着他那个转不起来的酒蒙子脑袋迷茫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周昀溜溜达达地去张归房门口转了一圈，见张归和那个什么三哥都不在，就擅自进了门。
　　他跟巡逻警犬似的，把张归的房间转了个遍，连垃圾桶都翻了个底儿朝天。然后，他躺在张归的床上，回想着昨夜那个荒唐又美丽的“梦”。
　　被子散发的浅淡香气，与张归身上的味道相同。周昀像个变态一样，一头扎进被子里，蹭了两蹭，又仰脸躺在上面。
　　“梦”中那个温柔又小心翼翼地吻恍若眼前，他闭起眼睛，凭空感受起来。
　　良久，他睁开眼睛，想：“我为什么不追他呢？就凭他说喜欢的不是我，我就不追了吗？搞笑！”
　　这个念头一出来，周昀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儿。即便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饭。
　　他随手翻起张归桌子上的记事本，里面都是习惯打卡之类的记录。翻了几页后，他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张归下课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偶遇了周昀。
　　也不知道周昀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拎了一袋子菜。
　　张归还在为昨夜的事别扭，打了个招呼就几步走在前面，也不帮周昀拎东西。
　　周昀对着一袋子菜，无声地叹了口气，嘟囔道：“见色忘义的活教材……”
　　张归听他在说话，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便停下脚步，扭过头来，“什么？”
　　周昀将碎碎叨叨的话憋了回去，换了一副表情，上前几步，殷勤地问道：“那个三哥，叫什么名字？”

　　小归

　　
　　张归垂眸扫了一眼周昀手里的袋子，“谢然。”
　　“哦”，周昀点点头，又问道，“他去哪儿了？怎么一天没见到？”
　　张归瞟了他一眼，“你找他干吗？”
　　“不干什么”，周昀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这不来了新朋友吗？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就随便买了点。”
　　说着，周昀将购物袋塞到张归手里，“你看看，晚上做点什么好吃的？”
　　张归见他如此殷勤，总觉得他要么没安好心，要么心怀不轨，他将袋子推回去，“就不能出去吃？”
　　周昀笑嘻嘻地接过袋子，没回答张归的问题，只盯着张归贱兮兮一笑，“你不会只给我做过饭吧？”
　　张归两步跨出去，“有病赶紧治，别跑我跟前撒疯。”
　　周昀被骂之后还挺开心，拎着个哗啦哗啦的购物袋，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最终，张归还是拗不过周昀，做了几个菜。
　　谢然也不知道去哪儿疯了一天，一进屋就跟条饿狼一样，循着味一屁股坐到了桌边，然后就愣住了。
　　桌上不止有菜，还有鲜花和蜡烛……
　　刚开始他觉得这些都是张归布置的，还在心里赞美了张归一番，只道是他开了窍儿，懂了浪漫。
　　后来……一个不经意的抬头，周昀抛过来的媚眼直接打在他的眉心，把他吓的差点一屁股滑坐到地上。
　　谢然定了定心神，求助似的看向张归。还没看清楚张归的表情，周昀就侧身挡在了张归前面，吊诡地说道：“昨晚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合眼缘，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对了，惊鸿一瞥。”
　　说完，周昀点起蜡烛，又随手关了灯，还当家做主似的招呼张归落座。
　　张归：“……”
　　谢然开始局促起来，坐立不安了半分钟后，扭头看了看张归。见对方一副冰块脸，他又将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研究筷子上的花纹。
　　周昀也不管别人局不局促，反正他一点不局促，
　　他坐在谢然正对面，在跳动的烛光下，用公筷给谢然布菜，“尝尝这个，很好吃。”
　　张归坐在一旁冷眼看周昀“借花献佛”，思忖着周昀要干什么。
　　周昀佯装无意地瞥了张归一眼，“你也吃。”
　　谢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自己夹，自己夹”，说完，忙往嘴里塞了口菜。还没尝出什么滋味，就开始夸，“你做菜真好吃……”
　　周昀用余光缀着张归，冲谢然笑道：“那你可夸错人了，菜都是小归做的。”
　　小归……
　　叫的张归想打人。
　　谢然这个吃货可能比别人少了个心眼，突然不经大脑地来了句，“我还是第一次吃张归做菜”，说着，又舀了一勺麻婆豆腐，仔细品了品，点头道，“老四，厨艺可以啊！”
　　张归无语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周昀低头飞快地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小归天天做饭给我吃。”
　　听他这样说，谢然暗暗松了口气——这烛光晚餐的架势和那个险些砸死人的媚眼，他还以为周昀对他有意思呢！
　　谢然鬼鬼祟祟地给了张归一个眼神——你心上人吃醋了。
　　然后，他跟脑袋开光了似的，先是低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张归，“不是不让你做菜吗？油烟对身体不好。”
　　谢然装模作样地说完这话，自己差点没绷住笑。以防笑场，他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
　　张归还没做出回应，大戏精周昀先开了口，“没事儿，每次小归做菜我都在旁边，充当人形智能抽油烟机。”
　　周昀一口一个小归，别说张归听得别扭，谢然都听得直起鸡皮疙瘩。好几个回合，他都想临阵脱逃，留下这俩相爱相杀，爱谁谁吧！
　　这顿饭，让张归和谢然都以为周昀只是吃醋，在不着调地宣示主权。没想到，第二天周昀就对谢然发起了猛烈追求。
　　张归早晨打着哈欠走出房门，一眼撞见客厅里坐了个穿戴整齐的人，以为遭贼呢，吓了一跳。
　　周昀缓缓转过头来，盯着张归领口处看了看，又转过头朝张归卧室看了看，“谢然呢？叫他出来吃早餐。”
　　张归朝桌面看去，上面放了几个塑料袋，所有塑料袋都只开了个小口，里面附着一层水汽，开口处冒着热气。旁边放了三杯现榨豆浆，隐隐约约能看到杯子上的字，两杯红枣，一杯核桃。
　　“你出去买的？”张归问。
　　周昀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绕过张归，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张归门口，对刚探出个头的谢然道：“快去洗漱，回来吃早饭。”
　　谢然迷迷糊糊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就听张归说道：“他不喜欢吃这些，你自己吃吧，等会儿我们出去吃。”
　　周昀的心思却没在谢然喜不喜欢吃这些上面，他站在张归门口，借机往里张望——两床被子各占一边，床单被罩都平平整整，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团纸。
　　谢然就着张归的话说下去，“对，我们约好了。”
　　周昀将自己的目光从垃圾桶里收回来，点了点头，脸色也冷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地往回走，经过张归身边时，刻意闻了闻，没闻出什么所以然来。
　　不自觉地，周昀攥紧了拳头，他想将张归一把拽到自己眼前，然后扒开他的衣服看个究竟。
　　张归和谢然出门后，周昀将昨夜的鲜花和今晨的早饭都倒进了垃圾桶，然后，咬了咬牙，大冬天地给自己洗了个冷水澡。
　　浴巾披了一半，他先打了三个喷嚏。
　　谢然咬了口油条，“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会是……看上我了吧？”他拧着眉头，“长得不错又多金，真怕被他掰弯了……”
　　出门的时候，张归还挺生气，气周昀的随便和殷勤。出了单元楼，被冷风一吹，他又平静了。
　　他喝口豆浆，对谢然道：“别理他，让他作。”
　　谢然有些不解地问，“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多伤感情啊。你直接追他得了，我看他对你不是没意思。”
　　张归摇头，“你不了解他，感情对他来说，只是玩玩，喜欢了就在一起，玩够了就散。”
　　“可你就不怕，他会对你印象不好吗？你还带着我住在他眼皮子底下。”
　　张归不知道周昀一直误会了他和陈东的关系，更不知道在周昀眼里，他现在就是个出墙的红杏，他冷笑一声：“我正常谈恋爱，他有什么可印象不好的？他都那样了，我不是也没怎么样吗？”
　　谢然无声地看着张归，心道：果然，爱情使人疯魔。
　　周昀逃了半天课，不仅把自己的情绪梳理好了，还找了个很好的借口——替□□道一回，帮陈东出口恶气。
　　反正，就是准备接着作，直到把他俩作散为止。
　　实际上，真是替□□道、帮陈东出气吗？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失火

　　
　　作妖上瘾的周昀下午又出门买了一兜子菜，并再一次拒绝了管小文的娱乐邀请。
　　管小文在屏幕那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摆脑袋，“也算不清多长时间了，你这是要从良吗？”
　　周昀给张归发了条微信：菜买好了，回来直接做。
　　将页面切回来，正对上管小文那张一惊一乍的大脸，周昀将手机往远拿了拿，骂道：“早就说让你好好学习，看看现在，要不是还认识俩字，真以为你文盲呢！什么叫从良？老子卖/过/身吗？”
　　管小文翻了个大白眼，“你还不如卖/身的呢，起码人家有的赚，不像你，又搭又卖。”
　　“你别在这乌鸦笑猪黑”，周昀道，“你是不是看我现在积极进取，自己却心有余力不足，羡慕嫉妒恨？如果是的话，你直说，说不定我能给你提几条宝贵的人生指引。”
　　管小文扫了一眼周昀放在桌上的菜，“算了吧，黑猪，我可不想成为贤妻良母。”
　　“你他……”
　　周昀话没说完，管小文直接挂了视频。
　　同一时间，张归的回复来了——你做。
　　周昀站在那儿，深深地顺了口气，然后与桌上的青菜和肉开始大眼瞪小眼。
　　虽说，看那些青菜和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想到张归之前给他做菜的情景，周昀还是皱着眉头、戴上了围裙。
　　他记得张归做菜的时候没这么大油烟，怎么到了自己做菜，就熏得眼泪都出来了呢？
　　周昀将锅盖盖上后，简单估算了一下——这锅菜烧个十几分钟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昀看了眼时间，摘下围裙，转身进了洗手间。他想，先简单洗个脸、洗个手，别跟个花脸猫似的被人看笑话。
　　刚洗完脸，就隐约听到卫生间门口有声音。
　　周昀关了水龙头，又仔细听了听，确实有声音——挠门声中伴着喵喵叫。
　　周昀隔着门哄了一句：“考拉乖，爸爸马上就出去了”，然后，就又打开了水龙头。
　　等他再开门的时候，考拉已经不在门口了，正站在他的房间门口，探头探脑地低吼。
　　周昀弯了弯眼睛，“哟！生气……”不经意间，眼尾扫过厨房，周昀一下跳了起来，“操！”
　　考拉见他终于懂了，大“喵”了一声后，夹着尾巴、匍匐着跑向了阳台。
　　火舌窜到半空高，玻璃锅盖上的玻璃已经炸成了碎片，老房子里抽油烟机上的塑料管也已经被烧出了一个大窟窿，至于菜……
　　周昀愣了三秒后，先关了总阀门，然后，他快速跑到浴室，将浴巾、毛巾一股脑地扔进了水池里。
　　浴巾和毛巾浸水的空档，周昀又打开了所有窗户。
　　就在他拿着浴巾在厨房刚开始灭火的时候，门响了。
　　厨房滚出的烟霎时钻进了张归和谢然的鼻孔里，谢然被熏得咳嗽一声，揉了揉鼻子，颇有娱乐精神地说：“这是在烧烤吗？”
　　张归想起周昀说买菜做菜的事，门都没关，几步跑向了厨房。
　　周昀站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上，晃在烧到半空高的火光中，正在用湿浴巾扑火。
　　张归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一把扯过周昀，自己拿过周昀手上的湿浴巾，冷声道：“别站在这儿碍事。”
　　周昀本来洗的干干净净的脸此时只能用灰头土脸来形容，他看着回来的很不是时候的张归，“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张归面有愠色，“不回来怎么看你作死？”
　　谢然站在门口，“我去！厉害了！这起码得是篝火晚会的水准。”
　　“你是根棍吗？”张归道，“戳在那儿看热闹？还不来帮忙？”
　　谢然被骂的一懵，目光向周昀那里探寻，正对上周昀同样探寻的目光——刚刚不是说站在那儿碍事吗？
　　妈的，双标！
　　周昀绷着的嘴角一下咧到了最大，他冲谢然眨眨眼，然后，欢快地进了卫生间。谢然觉得，若不是场合不对，周昀说不定会欢快地唱首儿歌来听听，太嘚瑟了！
　　周昀将浸湿的浴巾和毛巾都拿了出来，一下都塞到了谢然手里，“快去吧，我就不进去碍事了。”
　　谢然：“……”
　　周昀站在厨房门口，正大爷似的看着灭火，门口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我的天！烧房子不过了？”
　　对门大妈不请自来地进门后，一下与周昀看了个对眼，两人都有些嫌弃地移开了视线。
　　为了看清厨房里的情景，大妈只好站在周昀身旁。
　　周昀自觉地往边上挪了两步，大妈却不依不饶，一边看灭火，一边道：“你干的吧？”
　　周昀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火灭了之后，大妈满眼心疼地前后左右将张归看了个遍，“小张啊，得亏有你，不然，我这老命说不定也没了。”
　　谢然有些惊奇地看着大妈和张归，周昀突然探过头来，贴着他耳朵来了句，“小归的爱慕者。”
　　谢然刚刚灭了一场火，整个人正火热着，脑袋发懵，听周昀这样说，出自本能地“卧槽”了一声。
　　大妈毒辣的目光打过来，吓得谢然一哆嗦。
　　周昀恶作剧得逞，不自觉地动了动嘴角，被看过来的张归逮了个正着，他掩饰性地抹了抹鼻子上的灰。
　　大妈很快也给谢然打好了标签，然后对那两个标签内容不佳的人选择了忽视，关切地对张归说：“张儿啊，等会儿来家里吃饭”，说完，她用眼角扫了扫谢然和周昀，买一送二地补充了句，“带上他们吧，看这厨房，起码今天你们是吃不上饭了。”
　　张归不想麻烦人，周昀一向跟大妈不对付，只有谢然，脑子里的水被烘的不彻底，脱口道：“好啊，太感谢了，还真饿了。”
　　大妈家的格局跟他们宿舍大致相同，只是方向反了过来，但大妈家的房间却装修的很现代，家居还都挺智能的，多少跟大妈有点不匹配。
　　大妈招呼他们坐，还给他们拿了水果和大白兔奶糖，“先坐，我去炒几个菜。”
　　周昀和谢然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一个砂糖橘还没吃完，两人就抢起了遥控器。
　　张归坐了一下，就起身进厨房帮大妈打下手去了。
　　大妈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快出去，玩你们的……”
　　张归走过去帮她择菜，“他俩能闹翻天，您还是让我在这儿躲躲清静吧！”
　　大妈笑起来，看张归的眼神更加慈爱了些。然后，她将菜扔进锅里，娴熟地翻炒起来。
　　张归看了看角落的炒菜机，虽然擦的干干净净，但标签还在上面，一看就一次没用过。
　　大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解释道：“那是我女儿给买的，我也不会用，就放那儿了……我还是习惯自己炒，自己炒出来的菜有滋味……”
　　张归帮着大妈往外端菜，顺便冲沙发上的等吃二人组道：“去帮秦姨端端菜，别擎等着吃。”
　　周昀站起来，心道：原来姓秦啊。
　　接着，他不知顺着这个姓氏想到了什么，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
　　虽然秦大妈最初想邀请的只有张归一人，但这俩买一送二的小伙子相处起来也挺有意思，就连那个怎么看怎么不着调的周昀，她都看着顺眼了几分。
　　吃了一会儿，秦大妈突然起身，“你们等着，我去拿瓶酒。”
　　片刻后，秦大妈拿着个大盒子过来，边拆边说，“这也是女儿买的，她爸一直没舍得喝，谁知道再也没机会喝了……咳，不说这些了”，她将酒拿出来，放在桌上，“我也不懂这些烟啊酒的，正好今天你们在这儿，就喝了吧。”
　　周昀看了看酒，认出是个洋牌子，而且价格不便宜，随口问道：“你女儿很有钱吧？这酒可不便宜。”
　　秦大妈坐回椅子上，笑了起来，“对啊，女儿有出息”，她指了指房间的边边角角，“这都是她弄的，说是智能，可惜我们太陈旧了，用不明白这些高科技，买完、装完也没用过……都挺好，就是她太忙了，有时候一年也回不了一趟家……”
　　周昀勾起了人家的心事，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给在座的倒酒。
　　秦大妈很开心，连着喝了两杯，脸红起来，醉意也上来了，“好、好喝！你们不知道，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总希望我陪他喝一杯，可我就不……还限制他喝酒……这瓶酒他特别喜欢，舍不得喝，说想等有人陪着的时候再喝，这一等……直到去年他突发心脏病……早知道这样，我就陪他喝了……”
　　周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张归和谢然是干脆不安慰，就等着她自我释放。
　　临走前，谢然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周昀和张归扶着秦大妈进了卧室，为她盖好被子，熄了灯。关门的那个瞬间，秦大妈的醉话传过来，“你走了，我真的孤单……”
　　三人若有所思地回了601，谢然说：“我想回家了，好好陪陪爸妈。”
　　周昀一听，既不伤感了，也不管现下是个什么氛围，抬手拉开房门，“慢走不送。”
　　谢然：“……”
　　厨房的一片狼藉混在黑夜里，并不碍眼。可站在张归房门口的人就有点碍眼了。
　　张归睡得正香，恍惚间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做梦。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大了些，并且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张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朝房门看去，门下的缝隙亮了起来，声音从门缝儿钻进来，压着嗓子、轻飘飘、鬼魅似的：“张归～”

　　变态

　　
　　张归打开房门，还没说话，周昀就抱着被子挤了进来，并随口道：“你关下灯。”
　　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周昀已经躺在了床的正中间，谢然被挤地哼唧了一声。
　　“你干什么？”张归站在床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着周昀。
　　周昀对主卧现下的情景挺满意，他拉了拉被子，开始耍无赖，“秦大妈的事，真让人难过。”
　　张归将光打在周昀脸上，只见这人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悦，怎么也看不出一丝难过，“所以呢？”
　　周昀抱着被子，眼冒贼光又委屈巴巴地说：“我也孤单。”
　　张归：“……”
　　行吧。
　　第二天，谢然一睁眼睛就看到了周昀的脸，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再定睛一看，那脸对他笑了，惊得他一屁股滚到了地上。
　　周昀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有些乱，看着坐在地上的谢然，一呲牙，“早！”
　　谢然环顾四周，确定这是张归的房间，又看了看床上的三床被子，“你……张归呢？”
　　周昀伸出手，想拉谢然起来，被拒后，笑了，“这都几点了？张归肯定去上课了啊！”他又悄咪咪地说道，“现在，这房子里，就咱俩。”
　　谢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拍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昨夜过来的。”周昀答非所问地看着他笑，笑的谢然想打人，又听他说，“放假前我都不走了。”
　　张归不知道这一天间宿舍里发生了什么事，晚上回到宿舍后，只觉得氛围有些诡异。
　　周昀大爷似的坐在他床上，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他床头的书。
　　谢然一副欲言又止地看着张归，给了他一个特别丧的表情后，示意他看手机。
　　“你心上人真不是东西。”谢然在微信里说。
　　张归冲他微微挑了下眉。
　　“别特么挑眉了！他献殷勤就算了，还特么非礼我！”谢然边打字边愤怒起来。
　　张归看了眼安静看书的周昀，回复谢然：“非礼？”
　　谢然抬起眼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摸我屁股，太特么变态了。”
　　周昀表面在看书，实际上，悄悄地观察着这两个暗度陈仓的人，看表情，应该是说到他摸谢然屁股的事了——是时候加把火了。
　　他将书合上，看着张归复杂又精彩的表情，“小归，咱们晚上吃什么？”说完，猝不及防地将爪子搭在了谢然肩上，“我看然然都饿了。”
　　谢然一把拍掉他的手，骂了声“操”。
　　周昀假装愣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说道：“太着急了吧？才认识这几天。”
　　这车开的既突然又不要脸，反应过来的张归和谢然都变了脸色。周昀却浑不在乎，“要不我订几个菜吧，你们喜欢吃什么？”
　　张归一时气结：我和谢然是假情侣没错，但你个不知情的居然明目张胆地调戏谢然，也太不要脸了！
　　想到这里，张归便想起了周昀一系列不要脸的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拉起谢然，“出去吃。”
　　谢然还没点头，周昀就先不要脸地点头了，“好啊！”
　　张归没搭理周昀，但也没制止周昀，周昀就癞皮狗似的跟着。
　　谢然恨恨地发微信给张归：“都是你惯的。”
　　张归无奈地将手机揣进兜里，心里先认了怂：吃饭就吃饭吧，总比出去鬼混好。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跟人格分裂似的，一边虐周昀，一边又忍不住对周昀好。如果哪天周昀肯对他一心一意了，真不晓得自己会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吃饱之后，周昀可能有点撑，贴在谢然身边，踮着脚跟人家比了比个儿，“你得有一米九多吧？”
　　谢然一边往边上躲，一边把张归拉过来当挡箭牌。
　　周昀倒是不挑，一把揽过张归，死皮不要脸地说：“还是搂你得劲儿。”
　　张归一手肘撞开他，往他头顶扫了一眼，“说的你多高似的。”
　　谢然心想：两个差不多高的矮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昀真的又挤在了谢然和张归中间。他既不嫌地方小了，也不嫌别人脏了，往人中间一躺，恨不得张开手臂，一手搂一个。
　　谢然被他刺激的都条件反射了，他一伸手，谢然恨不能弹出三米远。
　　张归善解人意地想跟周昀换个位置，被周昀那不要脸的一口拒绝了，说什么睡两边太孤单了。
　　谢然后半夜被恶梦惊醒，拿着被子想偷偷去周昀那屋睡，刚坐起来就被周昀抓住了手腕，惊吓之余，只听周昀声音非常小地说：“等会儿，我跟你一起过去。”
　　谢然在心里“卧槽”了一百零八遍，终于妥协，“我就是抖抖被子……”
　　周昀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叹息道：“唉……还以为你想开了呢！”
　　谢然无语地倒回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了蚕蛹，唯恐周昀碰到分毫。
　　他就不明白了，自己不是过来帮忙气人的吗？怎么到头来，成了这般凄惨模样。张归这个始作俑者，不说为虎作伥，也是毫无作为。至于周昀，那人指不定是有毛病，就没见过什么人像他这样，不挑不拣地往上扑，还尼玛当着人“男朋友”的面儿生扑，特么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恨不得马上联系寝室的老大和老二，汇报自己这惨烈的战斗结果，并请求换人上前线。
　　放假愈发临近，周昀也愈发变本加厉起来。
　　终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
　　伴随着周昀死不要脸的揩油和自以为无微不至的关怀，谢然每天都游走在崩溃和疯的边缘，之所以还能忍，就是看在还有两天就放假的份儿上。
　　希望虽近在咫尺，无耻却触手可及。
　　周昀回看自己做的那些举动，都忍不住要干呕三声，内心直呼恶心变态。
　　可谢然居然忍得了！他不仅能忍周昀对张归搂搂抱抱，还能忍周昀对自己搂抱揩油。有些个瞬间，周昀都觉得谢然是不是沉迷自己的美色，不肯承认又不愿自拔。
　　谢然照旧拿着浴巾进了卫生间，周昀照旧佯装走过，顺势捏了一下谢然屁股，还嘀咕了一声：“Q弹！”
　　谢然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无声地骂了一句，“操……”
　　之所以无声地骂，是因为以前有声的骂总会招来更不要脸的对话，反正最后两天了，就再忍忍吧！
　　可实在忍无可忍。
　　谢然正冲澡呢，周昀突然闯了进来。谢然一下懵了，呆立在原地，任由水喷在身上，砸在身上的水花再溅到周昀身上。周昀身子一歪，衣领也跟着倾斜，在他抬手接水花的瞬间，左肩膀一下露了出来。
　　谢然做梦似的看着突然闯入的周昀，后知后觉地扯过浴巾围在腰上，吼道：“你怎么进来的？”
　　周昀放下接水花的手，食指与大拇指反复捻了捻水花留下的痕迹，“这你就不知道了，卫生间的门一向不好用”，说完，他回手拉上门，上了锁，又一把将门推开，“诺？！”
　　谢然实在被激怒了，狗屁的门不好用，锁不好使，你要是正经人，即使我开着门洗澡，你也该路过而不斜视。门不好用，是你耍流氓的借口吗？
　　谢然绷紧下颌，紧了紧腰上的浴巾，然后，径直朝周昀奔了过来。
　　周昀又不是傻子，看形势不对，抬脚就要跑，被谢然老鹰抓小鸡似的从后面一把抓住了脖领子。
　　没等周昀说话，谢然先照着他的后背打了一拳。一米九的青春大男生，一拳打在只会用嘴打泰拳的大龄男青年身上，周昀被打得一趔趄，嘴角却翘了起来。
　　谢然忍了他这么几天，本来就积压了一肚子气，今天这事儿算是踩到他底线了，实实在在地恶心了他一回。他打完一拳，依然揪着周昀的领子不放，准备新仇旧账一起算。
　　周昀像被人拎在手里一样，谢然一倒手，他就被转了个个儿，直面谢然。脚还没站稳，左脸就挨了一拳。
　　疼痛和血腥味让周昀莫名兴奋起来，这种触感和味觉，让他有种活着的感觉。
　　谢然打完一拳并未住手，扬起拳头，又要打第二拳。
　　拳风逼近周昀的脸颊时，一个人将他拉进了怀里。
　　张归从秦大妈家回来，正看到这不知因何而致的单方面毒打场面。谢然的拳头眼看着就要落下，张归来不及问个究竟，只好先将周昀拉了过来。
　　周昀猛然撞进张归怀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竟然隐隐地笑了起来。
　　谢然没心情打量周昀的表情，反正他也不在乎。他先是看着张归架着他手腕的手，又把目光挪到张归脸上。
　　谢然是什么样的人，张归还是比较清楚的。今天如此生气，定是周昀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再看看敞着胸膛的周昀和只围着一条浴巾的谢然，登时明白了几分。
　　他拿开自己架着谢然手腕的手，侧身将周昀从卫生间里推了出去。
　　谢然一言不发地回房间换好衣服，消了消气，对张归说：“哥们儿，我真是尽力了，再陪你玩下去，恐怕要把自己搭里……我先撤了，祝你好运。”
　　张归点头，手拍上谢然的肩膀，“兄弟，对不住了。”
　　谢然一把打下他的手，“哪天彻底失望了，哥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说话算话。”
　　就这样，周昀成功搬开了谢然这个绊脚石，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管小文一个电话紧急召唤了出去。

　　疯子

　　
　　周昀放下手机，脸都没顾上擦，扣上衬衫扣子，抓起羽绒服就走了。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管小文说的那个酒吧旁的小旅馆。
　　管小文正带着几个兄弟堵在314的门口，被堵在里面的一人骂骂咧咧、几度想冲出来。
　　周昀几步走过去，往房间里一看，登时火大。
　　张桃不省人事地瘫在床上，毛衣被掀起一大半，遮住了半张脸。
　　管小文朝里看了一眼，又撇开目光，“要不是之前见过她，今天又恰巧看到，这姑娘，可要吃大亏了。”
　　周昀走过去，将张桃的毛衣拉下来，回手打了床边那人一拳。
　　那人先是被人围堵，现在又被人打了一拳，顿时怒气上脸。他本能地抬起胳膊，见门口有两人冲过来，又悻悻地垂了下来，流里流气地说：“就见过捡/尸的，第一回看到抢/尸的，看上直接说，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的。”
　　大家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他要是好好说话，周昀和管小文说不定就让他滚了。可他偏偏长了张人嘴，不会说人话，话音没落，就又遭了一顿打，连带着跟他一起那个本打算做坏事、关键时候审时度势闭了嘴的同伴。
　　两人被管小文带来的几个兄弟按在地上先胖揍了一顿，又挨了一顿疼痛感直线下降的二遍打——毕竟打第二遍的人，一个将泰拳打成了软绵绵拳，一个常年活在跆拳道黑带的“淫威”下，动武就心颤。
　　打完之后，周昀还不忘给他俩做了个简单检查，“没事儿，都是皮外伤，过几天再打一顿也经得住。”
　　管小文将自己的拳头伸过来，“快看看我，都红了，是不是皮下出血？”
　　周昀看着他那油皮都没破一点的手，幽幽道：“它可能只是为你的战斗力感到羞耻。”
　　管小文气愤地缩回手，冷哼一声，“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吐……”
　　门外突然闯进几个警察。
　　周昀惊奇地看着管小文，头发丝上都写满了疑问，“你报的警？”
　　管小文微微摊手，“怎么可能？”
　　更不可能是被打趴在地上的两个流氓混蛋，他们躲警察还来不及呢！
　　警察简单问了几句，就把他们都带了回去。
　　谢然逃也似的离开了云城，张归满怀歉意地将人送到了云城站。
　　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周昀那个罪魁祸首没在宿舍。考拉正围着饮水机打转儿，见到张归开始大声叫，也不知道说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张归拿出一副跟外国友人交流的模样，倾身垂首地认真听了几遍——还是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可能考拉也觉得跟张归沟通不顺畅，肚皮一番，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张归心不在焉地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闹钟，直到后半夜，周昀还没回来。
　　张归又开始心乱了。他拿着手机在客厅打转儿，犹豫着要不要给周昀打电话。
　　考拉见他打转儿，也起身开始围着饮水机打转儿，一人一猫大半夜不睡觉，在客厅像两个不眠不休地齿轮一样不停地转。
　　转着转着，两个齿轮对眼了，俱是恍然大悟——张归以考拉为借口给周昀打了电话，考拉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饮水机推得一晃，水洒在了地上。
　　张归打了五遍仍然没人接，却意外地解析了考拉的意思——老子的水脏了，给老子换水！
　　接到萧颂言电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萧颂言简短地叙述了事件过程，并替周昀报了平安。
　　裴贤育在走廊的拐角与萧颂言擦肩而过，他顿住脚步，不太确定地冲萧颂言的背影叫道：“小萧？”
　　萧颂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上一瞬空白之后，上前握住裴贤育的手，“裴警官？好巧。”
　　“你这急匆匆地干吗去？”裴贤育问。
　　萧颂言犹豫了一下，被裴贤育猜出了七八分，“又是为了周昀？”
　　“嗯。”萧颂言点头。
　　裴贤育两步走过来，“好久不见，以为他改邪归正了，怎么？又回来了？真把这里当家了？”越说越生气，他干脆不说话了，只带着萧颂言往前走。
　　“不是不是”，萧颂言解释说，“这回是做了好事……可能中途没控制好情绪，动了手。”
　　裴贤育闻言一愣，“真的？他这是过劲儿了吧？”
　　萧颂言摇摇头，低声说：“没有，至今仍然耿耿于怀。”
　　“唉”，裴贤育叹了口气，“可惜了，多优秀的孩子……”
　　周昀在里面呆了一晚，非但没憔悴，还容光焕发，反倒是一向擅长熬夜、叽叽喳喳的管小文有些无精打采。
　　走到门口，裴贤育先停了脚步，低声道：“进去就是，我先走了，免得见到我让他伤心。”
　　“好，谢谢裴警官了。”
　　裴贤育在原地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了。往外走的时候，他想，时间可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小昀都那么大了，老周也已经不在了……真是世事无常……
　　张归赶到警局的时候，正遇到萧颂言、周昀他们从里面出来。
　　待走得离警局门口远了些，周昀突然回头对那两个流氓混混说：“以后，见你们一回打你们一回……”
　　话没说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霞飞路，车毁人亡……”
　　周昀猛地转过头去，目光撞上拿着对讲机的裴贤育，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裴叔……”但终究没说出口，只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萧颂言将手抚上额头，只觉得之前的万般小心都抵不过一个命运的安排。
　　管小文急需补觉，萧颂言还有很多事要做，都没法陪周昀。下车前，一向不太靠谱的管小文突然拉住张归的衣服，拜托道：“他可能会心情不好，你多担待。”
　　张归也觉察到了，周昀从警局出来后，就情绪低落。具体点说，应该是见到那位裴警官之后就瞬间低落了。
　　张归破天荒地逃了半天课，跟周昀一起回了宿舍。
　　考拉和周昀特别亲，只要周昀在宿舍，它必定在周昀一米范围之内。往常的周昀都是随它意，它想跑就跑，想抱就抱，既不烦它绊脚，也不强迫它窝在自己怀里。
　　可今天，周昀反常地抱了考拉很久，久到考拉有点腻烦并开始挣扎，他还是不放手。
　　张归端了杯温水过来，将考拉从周昀的怀里解救出来，“喝点水，我帮你处理一下脸和手。”
　　周昀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张归擦洗、涂抹，一言不发。
　　良久，周昀突然问：“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
　　张归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进周昀漆黑如墨潭的眼睛，“每个人的目的不一样。”
　　“那你呢？”周昀问，“你为了什么？”
　　张归拿过他的手，一边擦药一边说：“从前，我为了父母和别人活着。现在，我为了自己，为了我来过世界、体验过生命的美好而活着。”
　　“真好”，周昀盯着张归的手，“那你相信为理想而活吗？”
　　张归收好药，点头，“相信，我从来不觉得有比为理想而活更伟大的活法。”
　　周昀突然笑起来，却不是真的开心，他喃喃道：“原来我也这么想。”
　　“后来呢？”张归问。
　　周昀顿了顿，眼中的墨潭比黑夜更深，“我不信了。”
　　怎么信呢？父母为了理想，不分白天黑夜地奔赴在救死扶伤的前线，偶有的闲暇除了分给他一点外，其他时间都放在了病患身上。可结果呢？他们就死于自己花了六小时救回的患者的刀下。
　　那本该是个开心的日子，周昀八年临床毕业在即，父亲又刚升了职，一家三口吃完饭散步回家。
　　寻常的不能再寻常，却从此天人永隔。
　　路过那片烂尾楼的时候，围挡里突然窜出一个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通乱砍。周昀的妈妈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没了声息。周昀的爸爸，将周昀猛地推出去，吼了一声“跑”后，就冲上去与持刀人厮打在一起，为周昀逃跑争取时间。
　　可正常人是打不过疯子的，几分钟后，厮打声消失了，只剩下刀不停砍下的钝音和疯子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救我？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你们怎么那么喜欢多管闲事，啊？哦，我忘了，你们这些人哪懂我们活着的痛苦？你们工作体面，受人敬重，随便帮人割割肚皮、打个钢钉，都够我们干一个月的，可你说，凭什么？这公平吗？……说话啊，周医生，劝我珍爱生命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熄火了……
　　烂尾楼占地广，空旷没有光，周昀屏息躲在地上的一个浅坑里，因恐惧和痛苦而瑟瑟发抖。
　　疯子却意犹未尽，拿着刀一路寻过来。路过荒草的时候，刀刃便砍过荒草，路过钢筋水泥的时候，刀尖便划过钢筋水泥……
　　他像个夜游的魔鬼，手持滴血的利刃，企图斩杀这水泥怪兽里仅存的活口。
　　魔鬼从周昀的头顶闪过，疯癫又满是血腥气的爱称弥散在空气中——宝贝儿，我看见你了。

　　梦魇

　　
　　那一夜，漫长如几个世纪。
　　周昀一动不敢动地躺在浅坑里，冷汗和热泪混杂在一起，顺着眼角流入耳廓。有那么几个瞬间，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颤抖不已的身体，便一口咬破了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疯子在烂尾楼里兜兜转转，一会儿“好言相劝”，一会儿威逼利诱，扬言杀不到人绝不离开。
　　周昀对着眼前无尽的黑，就着嘴里鲜血的腥气，在疯子第五次去别处兜转时，心存侥幸地拿出了手机——准备求救。
　　经过前四次的观察，周昀发现这疯子兜兜转转的路线应该比较固定，即使不固定，几次折返的时间也是相近的——每次离开这里到再回来，大概有两三分钟的时间。
　　周昀求救的对象是看着他长大的裴叔叔，爸爸的老同学裴贤育。
　　他将手机藏进袖子，亮度调到最低，却还是在看到屏幕的时候惊出了一身冷汗——七八个未接来电。不幸中的万幸，他的手机在下午开学院会的时候调成了静音。
　　周昀言简意赅地给裴贤育发了求救信号，一个定位和两个字——救命。
　　彼时的周昀，胸怀与父母一样救死扶伤的理想，在云城最好的医学院里就读，他品学兼优，正直善良，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裴贤育收到信息的那一刻，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周昀是他看着长大的，断不会开这么过分的玩笑，且定位的地址还是一片烂尾楼。
　　裴贤育叫上几个兄弟就朝烂尾楼去了。他没给周昀的爸爸或妈妈打电话，因为，他不确定他们一家人是否在一起。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那他打去的电话可能就会成为催命符。
　　周昀不知道裴贤育什么时候能看到信息，也不确定他会不会来，发完消息之后，他将手机压在身下，听天由命地闭起了眼睛。
　　死生面前，他用疼痛和血腥味维持了仅有的理智——求生。可理智让人痛苦，他宁愿遵循本能冲杀出去，也不想活死人般与生死未卜的父母一起躺在这片废墟里。
　　刀尖划过水泥墙，疯子刺耳的声音再度靠近，“我看到你了，别装了！”
　　说着，疯子突然笑起来，“小乖乖，你这样可就不体谅人了。早杀完你，我能早点回家，你也能早点投生，何必非得耗到天亮呢？老师没教过你浪费可耻吗？”
　　疯子的话回荡在周昀的头顶右上方，周昀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屏住了呼吸。
　　无边黑夜里，周昀度秒如年。
　　在裴贤育到达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伴随时间流逝而来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死亡。
　　庆幸的是，裴贤育来了。
　　疯子被捕，可周昀的父母却……
　　裴贤育没想到现场会如此惨烈，看着老同学血肉翻滚的尸体，呆愣了一下，然后，拨过周昀的头，将自己的肩膀抵在了周昀的下巴处。
　　可周昀早就看到了。
　　他挥开裴贤育的手，先走到母亲尸体旁，探了探脖颈，又走到父亲那面目全非的尸体前，抬手帮他合上了双眼。然后，他异常冷静地说：“裴叔，他们走了。”
　　裴贤育走上前，一把揽过周昀的肩膀，声音哽咽起来，“小昀……”
　　周昀眼底和鼻尖都红了，却没流出一滴眼泪，他低声“嗯”了一声，“裴叔，谢谢您。”
　　裴贤育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周昀，只好将他拉起来，让他先到车里坐着。
　　疯子已经被裴贤育的同事带回了警局，周昀却执意留在了现场。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汽车大灯打出的光束晃在地上已经发凉的尸体上，飞过灯光的尘埃在光束里沸沸扬扬。
　　大概半小时后，又来了一批人。
　　他们娴熟地取证、记录……忙忙碌碌，直到最后，将尸体装进了尸袋。
　　周昀看着被抬走的尸袋，那一刻，他才确定父母走了。比他亲手检查、亲口确定的时候，更确定。
　　他看着车窗外模糊地光影交错，想起那疯子说的话——周医生，劝我珍爱生命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熄火了……
　　突然，周昀觉得自己心里的一些东西不牢靠了，甚至开始瓦解。
　　周昀父母的案件很残忍，却并不复杂。
　　疯子并不是真疯。他不过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大概几个月前，事业家庭双不顺，自杀未遂，进了周昀父母所在的医院。
　　周昀爸爸站在手术室里，耗费六小时的时间和精力，将他从死神的手里抢了回来。
　　裴贤育说这些时，周昀隐约想起了几个月前，妈妈打电话时说到医院有个自杀的患者没人照顾，她煲汤的时候就多煲点，顺便给那位患者……
　　裴贤育后面说的话，周昀听得断断续续。他一会儿想，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真的有报应吗？一会儿又想，救死扶伤到底救的是身还是心，这种行为究竟有没有意义。
　　“他说你妈妈虚情假意地送汤是做戏……不过是一种施舍。”裴贤育说。
　　周昀的眼中闪过一抹悲戚，当善良被曲解成施舍，那这个人，不仅无药可救，更没了救的必要。
　　他突然想，谁能保证所谓的救死扶伤，不是助纣为虐？就像疯子，从死神手里逃脱后，化身杀神嗜血夺命……明明是死神要收的人，又何必替他留恋人世间，还赔了命？
　　还有比这更讽刺吗？
　　一瞬间，周昀心中的理想和信仰，崩塌了。
　　张归握住周昀的手，试探地问：“方便跟我说说吗？”
　　周昀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一把抓住张归的手，油腔滑调地说道：“跟你，都方便。”
　　他以为张归会把手抽回去，却不料张归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澄澈的目光看进他的眼睛，好像要穿透他的灵魂。
　　周昀讪讪地松开手，“别跟老妈子似的，什么都管。昨晚没怎么睡，我得补补觉。”
　　趁周昀睡觉的时间，张归出去买了菜。
　　傍晚时分，周昀被菜香“吵”醒了。迷迷糊糊间，他以为是在自己家，一声“妈”险些脱口而出。
　　待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一切分毫毕现时，周昀的眼圈一下红了。他佯装睡得头晕，进卫生间洗了个脸，冷水激的满脸绯红，眼睛就没那么红了。
　　张归很知进退，周昀不想说，他便不问了。只坐在周昀对面，时不时地跟周昀闲聊两句，讲着或冷或热的笑话逗他或真或假的笑笑。
　　吃完饭，张归站在厨房里洗碗，周昀却没再靠着门框监工。
　　自从见了裴贤育，被时光冲淡、被酒精麻痹的记忆就又鲜活起来，那一夜的一幕幕不停在周昀脑海里轮播。
　　刀砍在皮肉上的声音中混杂着父亲那一声声“儿子，快跑”，周昀边跑边回头，又见刀锋朝赶来的母亲砍去……
　　周昀一下从床上惊坐起来，一声“爸！妈！”随着他的动作，猛然闯进空气里。
　　没有光，一片漆黑。
　　周昀攥紧拳头，手指因手心的冷汗而打滑。
　　意识逐渐清明后，他抬手去开灯。
　　灯，却亮不起来。
　　他反复拍打开关，直到失手将水杯打翻在地，灯还是不亮，四周只有黑。
　　周昀恍惚起来，难道，这不是梦？
　　他蜷缩在床的一角，冷汗打透衣服，像两年前在烂尾楼的那夜一样，浑身止不住地抖。
　　恐惧将他湮没，他惯性地用牙齿咬破了舌尖。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瞬间，周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想，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来了。
　　本以为来的是铡刀，却在落下时，成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周昀一身冷汗，猛地撞上温热，浑身一抖，本能地想逃脱。可抱着他的人，没给他逃脱的机会，将他死死地箍在怀里，轻声道：“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周昀紧绷的心弦一下松了下来，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当归？”
　　“嗯，是我，当归。”张归重复道。
　　周昀一把抱住张归，良久，他将头从张归肩上微微抬起，“你怎么过来了？”
　　张归一手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捏揉着他的脖颈，“半夜上厕所，发现停电了，猜你怕黑。”
　　周昀揪住不放，“然后呢？”
　　“然后，听到你水杯掉了，我就过来了。”
　　“那怎么会这么快？”周昀紧追不舍，“现在几点？”
　　“两点多”，张归说，“我上厕所，凑巧听到。”
　　周昀：“……你尿频吗？上多少回厕所才能这么巧？”
　　张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心想，你还不傻嘛！怎么会那么巧，不过是半夜上厕所时，发现停电，又想到你白天睡得多，怕你半夜醒来害怕，一直守在门口罢了。刚刚你喊的那声“爸！妈！”我也听到了，听得心疼。
　　张归松开周昀，将周昀塞回被子里，“没事儿了，你睡吧。”
　　“那你呢？”
　　张归帮周昀掖了掖被子，“等你睡着，我再走。”
　　周昀一把抓住张归的手，半认真半耍赖地说：“别走，留下陪我。”

　　得寸进尺

　　
　　他以为张归会推拒，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不管是撒泼还是扮可怜，反正今晚得把张归留下。
　　不料，张归没推没拒，“嗯”了一声之后，掀开被子，直接钻了进来。
　　这未免太顺利了吧？周昀想着，自己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张归在周昀身边躺了一会儿，侧身想看看周昀，却什么也看不到，他轻咳一声，问道：“要不要把遮光帘拉开？”
　　周昀翻了个身，热气打在张归的脸上，语气里隐约带着几分任性，“不要。”
　　张归心想，你怕不是有毛病吧？怕黑还把遮光帘拉的这么严实，是怕吓不死自己吗？
　　但眼下的情形，实在不适合说这样的话。张归在心里念叨了一遍也就算了，嘴上只说了句：“好，睡吧。”
　　周昀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就在张归以为周昀睡着了的时候，周昀突然伸出胳膊，意意思思地搭在了张归腰上。
　　张归：“……你干什么？”
　　周昀另一只胳膊穿过张归的颈下，自己顺势往张归的方向靠了靠，“需要安慰。”
　　张归将周昀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整个人往上挪了挪，肩膀压在周昀的小臂上，“我不需要安慰。”
　　“可我需……”
　　话没说完，张归突然一手揽着周昀的脖颈，一手搂着周昀的腰，将周昀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热气散在周昀的发丝间，只听他道：“但我可以给你。”
　　周昀愣了一下，然后，艰难地说了句，“那个……你把我胳膊压麻了。”
　　张归：“……”
　　周昀动了动被张归压在肩膀下的胳膊，轻声说，“我拿出来就行，你别动。”
　　张归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按他说的，保持不动。
　　周昀将胳膊抽出来后，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张归的举动和态度，然后，试探着将双臂环上了张归的脖颈。
　　见张归没反抗，他又得寸进尺地将头埋在了张归的脖颈间，头发蹭得张归脖颈发痒。
　　然后，他听到了张归滑动喉结、吞咽口水的声音。
　　周昀偷偷地笑了起来。
　　既然张归没反抗，还有点主动，是不是代表……周昀那埋在张归脖颈间的脑袋正飞速转动，思忖着张归是什么意思，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片刻后，周昀缓缓地抬起头，双唇向张归喉结的方向摸索。
　　张归好像有夜视眼一样，突然说：“好好睡觉。”
　　周昀撇了撇嘴，又将头埋回了张归的脖颈间。
　　房间安静下来，周昀却心猿意马。
　　睡不着啊！周昀在心里暴躁道。
　　过了一会儿，周昀小声问张归：“你睡着了吗？”
　　“嗯。”
　　周昀：“……”
　　他抬起头，抱着张归脖颈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开玩笑似的问道：“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张归的心乱了频率，嘴上却说，“你是吓傻了吗？”
　　周昀追问：“那你为什么抱我？”
　　“你说需要安慰。”张归脱口道。
　　“那是不是我今晚需要什么你都给？”
　　张归顿了一下，道：“不过分，就都行。”
　　“嗯”，周昀突然撒娇似的在张归耳边说，“你抱的有点松。”
　　张归：“……”
　　张归无声而快速地消化了这句话，而后，手臂一用力，将周昀紧紧地扣在了怀里，“这样行吗？”
　　“还可以再紧点儿。”
　　张归将怀里的人扣得更紧些，心道，真能得寸进尺啊！
　　得寸进尺的周昀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色胆包天地问：“能再过分点儿吗？”
　　张归将他紧紧地扣在怀中，下巴抵住他的头顶，命令道：“睡觉。”
　　片刻后，周昀又问：“你确定对我没意思？”
　　张归没理他。
　　周昀抬起头，“张归，你说过你有喜欢的人……”
　　“嗯”，张归突然说。
　　“能跟我说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周昀问。
　　“你应该喜欢过很多人吧？”张归反问。
　　周昀笑了一下，直言道：“睡过不少。”
　　“然后呢？”张归问。
　　“我……我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周昀说。
　　“好像？”
　　“嗯……我不太确定。”周昀想了想，解释道，“仔细想想，我好像还没喜欢过什么人。”
　　张归点点头，下巴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下点在周昀头上，“我觉得，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看到他开心，看不到他、想到他也开心，想为他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想他开心、快乐，却也会嫉妒他跟别人走得太近……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他黏在一起，但也会生他气，闹闹脾气……”
　　周昀听着张归说的这些话，先是对号入座了一下，然后，就嫉妒起了被张归喜欢的人……
　　张归见周昀不说话了，以为他睡着了，便也闭了嘴。
　　周昀一个人在那里心思急转，把那些还有印象的或逢场作戏或两厢情愿的“情侣”都从记忆里拉了出来，可遛了半天，也没从中找出一个与张归一样感觉的人。
　　前段时间，他总觉得张归对自己有意思，当然，他也喜欢张归。但这喜欢里，有几分□□又有几分真心，周昀没仔细掂量过。
　　如今想来，他对张归的喜欢不同于过往那些皮囊、表象的喜欢，对张归，他是动了真心的。
　　不知过了多久，周昀突然低声问了句：“你睡了吗？”
　　张归没反应。
　　周昀极轻极缓地抬起头，轻声道：“你睡着了吗？”
　　见张归还是没反应，他突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地说了句：“我是二百五，臭三八。”
　　张归依然没反应。
　　周昀想，真睡着了。
　　于是，他轻舔了下张归的喉结，又轻轻地吻了吻张归的嘴唇，低低沉沉地说了句：“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不是只馋/你/身/子那种喜欢。”
　　张归本来已经睡着了，硬是被周昀一遍又一遍地叫醒了，刚醒就听周昀自己骂自己是二百五，臭三八……还没来得及一言难尽，周昀又吻了上来。
　　吻就吻吧，吻还堵不上你的破嘴，还说什么“不是只馋/你/身/子那种喜欢”……
　　张归还没来得及从周昀的偷吻里感受甜蜜和悸动，就差点被周昀那张破嘴里出来的话给震碎三观、六腑。

　　小别

　　
　　周昀偷偷吻完人，神经兮兮地低笑了一声。
　　张归假装翻身，将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朝向了另一侧。
　　周昀见张归翻身，吓了一跳，屏着呼吸感受身旁人的动静。见张归只是翻身，并没有清醒，他做贼心虚地吁了口气，然后，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顺势揽住了张归的腰。
　　张归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即使已经背对了周昀，却还是担心露出端倪。
　　好在周昀揽住他的腰后，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他就那么轻柔的揽着，良久，在张归后颈处轻轻一吻，声音极低地说了句，“晚安。”
　　第二天早晨，张归定的闹钟响起来，他眯着眼睛伸手在床上摸了一通，没摸到手机，倒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手。
　　张归睁开眼睛，正对上周昀意味不明的笑。
　　房间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半，清晨的微光透进来，一半打在周昀的脸上。周昀攥着张归的手，故意道：“大清早的，别乱摸。”
　　张归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正经道：“我摸手机。”
　　周昀耍无赖，“可你摸到我了。”
　　“怎么？你要收费？”张归说，“一小时八万，摸一下多少钱？”
　　周昀的眼睛在微弱的光里迷离起来，不正经道：“不收费也行，让我摸回来。”
　　张归没理他，径自坐起来，“年前最后一天，你也起吧。”说完，起身将另一半窗帘也拉开了，周昀的脸一下清晰起来。
　　“那个”，周昀突然说。
　　张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回过头来，“嗯？”
　　“谢谢你。”周昀道。
　　张归笑了笑，催促道：“快起吧，年前最后一天了。”
　　张归出去洗漱，周昀便在床上磨磨蹭蹭，好像昨夜说的喜欢张归是假的，喜欢床才是真的。
　　最终，还是张归进来，硬把人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六点，街上几乎没什么人。
　　张归和周昀一人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并肩走着，张归还是习惯性的将半张脸藏进衣领里。
　　过马路的时候，周昀偏头看了看张归，问道：“放假回临北吗？”
　　张归点点头，“嗯。马上过年了。”
　　周昀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回去找陈东吗？我是说，过年……跟陈东一起过吗？”
　　张归微微一怔，对于周昀突然提起陈东有点意外，他将下巴又往衣领里藏深些，“到时候再说。”
　　“那你……”周昀想问张归会和谢然一起过吗？又想起之前自己与谢然闹的不太愉快，硬生生憋了回去。
　　“嗯？”张归偏头看周昀，“我怎么？”
　　“没怎么”，周昀找补道，“提前祝你过个好年。”
　　张归一进教室，就被张桃神神秘秘地叫到了外面。
　　“那个……我和周昀那事……”张桃吞吞吐吐地说。
　　张归心虚地摸了摸耳后，“那个……还没……”其实，也不是还没开始撮合周昀和张桃，他就从没想过要撮合周昀和张桃，所以，他也吞吐起来。
　　听到“还没”，张桃一下松了口气，人也不扭捏了，说话也顺畅了，“太好了，我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张桃将自己被捡尸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张归说了一遍，末了，她说了句，“幸好你还没行动，不然，我要尴尬死了……”
　　关于张桃被捡尸的事，张归知道个大概。但听张桃本人如此详细地讲述一遍，还是觉得后怕，便又拿出少年老成的模样，道：“这回知道危险了吧？以后少去那种地方，别总一个人瞎跑。”
　　张桃嘻嘻一笑，混不在意似的，“没事儿，我命好。”
　　两人边往回走边闲聊，张归开玩笑道，“真就这么放弃周昀了？”
　　张桃摆摆手，“不过就模样好看点，什么放弃不放弃的，下一个更好！”
　　张归一下明白了，周昀说的“不是只馋/你/身/子那种喜欢”，对于周昀和张桃这种人来说，有多难得。
　　他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又想起了昨夜。
　　下午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的电路已经修好了，考拉的豪华厕所又重新启动起来。
　　周昀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一边撸考拉，一边跟张归说：“等下我送你。”
　　张归简单地装了一背包东西，又套上羽绒服，准备出门，“不用了，坐地铁就半个多小时。”
　　周昀将考拉放在地上，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也不拉羽绒服拉链，拿过张归肩上的背包，“我说送你就送你。”然后，背着张归的背包，直接出门了。
　　考拉被放在地上之后，又“呼噜”了几嗓子，见周昀没理它，就不“呼噜”了，只瞪着一双鸳鸯眼看着周昀。见周昀走了，考拉马上改变策略——对张归“呼噜”示好，让张归给拿零食吃。
　　平日里，这招屡试不爽，毕竟，都说“长兄如父”，每次周昀这个爸爸不在或者不搭理它时，它就向张归这个哥哥示好求助。
　　可今天，不灵了。
　　周昀走后，张归也走了。考拉看着紧闭的房门，怀疑它爸跟它哥都像昨晚的猫厕所一样——出问题了。
　　到了车站，周昀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停好车后，执意背着背包将张归送到了二楼。
　　张归伸手去拿背包，“你快回去吧。”
　　周昀侧身躲了一下，看了眼大屏幕，“着什么急？还有二十分钟呢！”
　　“怎么？你有什么临别赠言要说？”
　　周昀将背包护在身后，“那倒没有”，说完，他有些别捏地问张归，“马上过年了，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新年愿望？”张归认真地想了想，笑道，“一时还真想不到。”
　　“哦”，周昀点头，将背包从肩上摘下，挂在张归肩上，“想好告诉我。”
　　“什么都能实现？”张归问。
　　周昀白了他一眼，“我说能，你信吗？”
　　张归笑起来，指了指大屏幕，“回吧你，我检票去了。”
　　周昀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点了点头，却在张归转身的瞬间，叫住了张归，“嗯……抱一下吧！”
　　有点奇怪，又有点唐突。
　　周昀说完就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张归却张开了双臂，“来！”

　　心虚

　　
　　张归刚出云城，陈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说是已经在临北车站等他了。张归看了看时间，距离到站还有两个多小时，便让陈东先去大都汇逛吃一圈，自己到站直接去大都汇找他。
　　陈东笑起来，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后，却没起身往大都汇去。他点了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将桌子上放的那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又前后左右地看了一遍——这是他给张归准备的新年礼物。
　　两个多小时后，张归走出车站，还没看到陈东，手里就被塞进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新年礼物”，陈东说，“提前拿给你。”
　　张归露出一个春风化雨的笑，一手抱着礼物，一手搂着陈东的肩膀，“还是你惦记我，走，吃饭去。”
　　得知周昀放假了，管小文又开始攒局。
　　周昀带着考拉刚回到家，考拉就一头钻进门后面不出来了。周昀又是拿小鱼干，又是拿鸡肉冻干，就差没在它面前摆个猫咪零食铺了。
　　见考拉执意不出来，周昀只好用小碗装了些猫粮和水，一并放到门后面。他又想起考拉第一次进宿舍的样子，想着想着，就想起了张归。
　　张归快到临北了吧？到临北之后他会做什么呢？和谁在一起……
　　电话响起来，周昀下意识地以为电话是张归打来的，欣喜地拿起电话，一看居然是管小文，顿时有些失望。
　　管小文兴奋地说，“为了庆祝你放假，特意攒的局，你看是我们去你那儿还是你过来？”
　　周昀有些犹豫，管小文没察觉到周昀的情绪，也不给周昀思考的时间，几乎是自问自答似的马上说道：“还是你过来吧，我给你发位置。”说完，就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周昀赶到的时候，管小文已经喝上了。见周昀进来，他朝坐在自己右边的女孩挥了挥手，“腾个地儿呗。”
　　女孩起身，坐到了管小文带来的另一个哥们儿身旁。
　　周昀刚坐下，就听那哥们儿道：“周昀，可是有段日子没见着你了，听小文说你最近练瑜伽去了？”
　　在场的“哥们儿”有六七个，听到这话，哄笑起来，“不用解释，直接告诉我们，这段时间收获多少？”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场面，可周昀却突然觉得很反感。他看着房间里那几个不着四六的“哥们儿”，一个个人模狗样、溜光水滑，实际上满口黄腔，一肚子下流。
　　周昀在心里鄙夷了他们一会儿，露出一个与他们别无二致的笑容，神神秘秘地说：“收获颇丰。”
　　哥几个一听，都来劲了，七嘴八舌道：“真的？你怎么不早说？咱一起去多好，还能一起玩儿，人多才有意思嘛，你单枪匹马的多没劲……”
　　“要不，咱也报一个吧？年后去，怎么样？”
　　“我看行！你们看周昀，短短一个月时间，不仅肌肉出来了，还容光焕发的，一看就过的滋润……”
　　周昀拿起酒杯，抿了口酒，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你们可得抓紧报名，名额很紧张，而且，很多咱们这样的人都蠢蠢欲动……你们懂的。”说完，周昀轻轻扬了扬下巴，唇角和眼尾斜斜地飞出去。
　　这时，有人突然说，“小文，一起啊？报名的时候，我们帮你安排上。”
　　管小文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别人不知道周昀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可是知道的。周昀那是牡丹花下的日子吗？那是累成狗的日子！你们当他不想出来鬼混吗？他那是累的没精力鬼混。
　　周昀歪着头，看着管小文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管小文瞪了他一眼，然后，摆出一副怂笑，“本来我就想跟周昀一起去的，可我哥，你们知道的，不让我去……”
　　管小文他哥几度险些把管小文打住院的事，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广为流传。据说，他哥擅长人格分裂式管理，公司高层都觉得管总是个铁腕老板，在他面前都跟耗子见到猫似的，乖得不得了。可到了底层员工那里，大家都觉得管总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儒雅老板，听说他们还搞了个管总后援会。
　　在场的这几位，比那些高层和底层更了解管小文他哥，那不是铁腕，也不是儒雅，而是一种底气十足的自信。那人做事从不畏首畏尾、左右摇摆，做人也鲜少虚与委蛇、虚情假意。从小到大，奖状、奖杯摆满几个房间不说，更是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说一句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要说缺点，管小文他哥最大的缺点就是脾气不太好，尤其是面对这个弟弟和弟弟这帮狐朋狗友时，说动手就动手。管小文被他哥收拾的都有后遗症了，一听说谁会跆拳道就腿软、想下跪，他这帮朋友也没好哪儿去，一听说管小文他哥来了，恨不得裤子不提就跑，毕竟，脸不脸的没什么重要，保命要紧。
　　这会儿听管小文说他哥不让去，立马没人敢劝了。就周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一旁扇风，“要不我跟你哥再说说去，总不好让你一个人落单啊，到时候我们都有共同话题，就你插不上话……”
　　不等管小文说话，那哥几个先说话了，“别别别，周昀，以后小文在的时候，咱不聊这个话题……”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暧昧。有的人当着大家的面开始行事不轨，有的还会不好意思，找个边边角角、有遮挡的地方。
　　管小文大抵是这里面非常要脸的一位了，他左拥一个、右抱一个，往楼上走的时候，随手招呼了三个女孩，推到周昀身边，大着舌头道：“自便吧您！”
　　管小文一走，女孩们就缠上了周昀，又是抱胳膊，又是摸胸膛的，都被周昀抬手扫开了。
　　张归和陈东坐在一家新开的鱼火锅店里，一边等上菜，一边闲聊。
　　陈东说：“家里托关系给我找了个工作，挺稳定的，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就一直在临北了。”
　　张归打开一罐啤酒，推到陈东面前，“那太好了，以后我一回临北就能找到你，不用担心碰不上面。哪天你得单独请我一回，庆祝你即将到来的独立和自由。”
　　陈东很平淡地笑了笑，“没问题”，说完，他又问张归，“考研成绩出来了吗？以后打算去哪里？”
　　“没呢，年后吧，反正我也没抱太大希望，大不了明年再战。”张归说，“至于去哪儿，应该不会在临北，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
　　“嗯，等你拿到云大的录取通知，在云城呆个几年，说不定就想留在云城了，云城离临北还近，以后见面也方便”，陈东说，“对了，你上回说有喜欢的人了，有进展吗？”
　　张归笑起来，喝了口酒，“算是有点吧。”
　　看着张归的笑容，陈东心里发酸，再次好奇道：“跟我说说是班里哪位美女？”
　　张归笑得更开些，“不是美女，等成了告诉你，现在还八字没一撇呢！”
　　看来不成是不打算告诉他了，陈东便也不再问。一边吃饭，一边跟张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吃了一会儿，张归突然放下筷子，拿起了手机。他对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敛眉低笑着打了一串字，发送了出去。
　　周昀被撩拨的有些烦，又不好在这种场合下假正经，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跟人家玩起了划拳……
　　大家都是玩咖，谁大晚上出来是为了跟你划拳？有病吗！
　　但周昀形象好，口碑佳，大家对他的容忍度都还不错，他想划拳就先陪他玩会儿，不过，也不能划的太过清汤寡水。
　　周昀又输了，在起哄声中，他将衬衫脱了下来，随手扔了出去。他本就有一副好皮囊，最近又吭哧吭哧地练了不少，一露/肉，又引来一阵惊呼。
　　这种惊呼式赞美，周昀还挺喜欢的。虽然，他不太会把这种赞美当真，但也不耽误他听着舒服。
　　这回可没人有心思继续跟他划拳了，纷纷过来对他上下其手。
　　这要是原来，周昀早就躺平了，恨不得脑门上刻四个闪闪发光的大字——欢迎光临。
　　可今天，周昀不仅完全提不起兴致，甚至还觉得这种没有感情、徒有肉/体的交合，低俗又恶心。
　　突然，手机响了一声，是张归发来的微信——我到临北了，你也回家了吧？
　　周昀先是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笑完就莫名心虚起来。张归的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怀疑自己出来鬼混了？还是他知道自己出来鬼混，故意旁敲侧击？
　　想到这里，周昀猛地站了起来。几个女孩被他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他。
　　空气一时凝滞，三双眼睛不明所以地盯着周昀。周昀四下看了看，虽有些尴尬，却仍面不改色地捡起地上的衬衫，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外走：“你们继续，我有事先走了。”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周昀已经走远了，一个女孩说：“依我看，周昀是不行了。”
　　其余二人纷纷点头。

　　临北

　　
　　二十多分钟后，周昀回到了住处。
　　他打开灯，鞋都没换，边往里走边脱羽绒服和衬衫，然后胡乱套上睡衣，往沙发上一靠，气都没喘匀，就拿手机朝自己“咔嚓”一声，拍了张自拍。
　　接着，他佯装轻松地发了条语音给张归：我在家呢！
　　发完语音，见张归那边没回应，他又来回听了几遍自己发的语音，总觉得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周昀将手指插进头发里，使劲划了几下头皮，心想：张归又没来过这房子，一张照片确实不能证明我在家……
　　那怎么证明呢？
　　三分钟后，周昀硬是将躲在门后的考拉拽了出来，气得考拉朝他低吼了一声。
　　周昀卑微地摸了摸考拉的头，“你乖乖的，等会儿给你做水煮鸡胸肉……”
　　在考拉满是抗拒的表情下，周昀拍了段自己抱着考拉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视频，还扯谎说：“考拉特别适应新环境……”
　　考拉：……
　　可张归还是没有回应。
　　周昀躺在沙发上，一会儿看一眼手机，一会儿看一眼手机，却始终没看到回复。等着等着，周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手机响了一声。
　　周昀翻身拿起手机，点开一看，果然是张归发来的。
　　只是内容……
　　张归说：“不好意思，才看到。刚和陈东一起看电影，没看手机。考拉真乖！”
　　和陈东一起看电影……周昀一口气鲠在胸口，登时火冒三丈，这个时间看电影，看完电影去哪儿？要干什么？
　　考拉被他折腾了一通，反倒适应环境了，好巧不巧地挑这时候来蹭周昀裤脚，冲周昀喵喵叫。
　　周昀正在气头上，瞥了考拉一眼，朝考拉撒气：“吃吃吃，就知道吃！回你猫窝睡觉去，梦里啥都有！”
　　考拉不知道它爹又犯什么病，瞪着眼睛等了一会儿，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周昀气得从沙发上站起来，随脚踢开落在地上的抱枕，在地上转圈。他几度拿起手机，想给张归打个电话，告诉他滚回家去，别在外面瞎浪。
　　可好像，目前还没有合适的立场说这话。
　　周昀在客厅一直呆到半夜，没看电视，也没听歌，除了手机一个电子设备开着，再没开其他任何设备，就纯呆着。
　　十二点左右的时候，管小文打来电话。
　　“你怎么走了？”管小文躺在大床上，问周昀。
　　周昀没好气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管小文嗤笑一声，“你可火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你脱了裤子、临阵跑路，楼下正开会讨论‘周昀是怎么不行的’，你今天到底什么情况？”
　　周昀着实又被气到一回，我不行？特么的居然还开会讨论我是怎么不行的？
　　“特么的！”周昀骂出了声，语气不善地问管小文，“你怎么没下去一起讨论？”
　　管小文嘿嘿一笑，“我犯得着跟他们讨论吗？议题正主和我这关系，我一个电话就能弄明白的事，何必跟他们废唾沫星子？有那时间，我睡会儿觉不好吗？”
　　见周昀脸色不太好，管小文一下闭了嘴，小心翼翼地问：“真不行了？”
　　周昀气得大喘几口气，喘完后，定了定神，气沉丹田地骂道：“滚你丫的！”
　　管小文被他骂得放下了一颗心，絮叨道：“没事就好，吓死我了……你这没事儿，不得证明一下啊？可不能让那帮孙子污了你的好名声……年三十那天我哥不在家，咱们一起过年呗？到时候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行！”
　　周昀还在想着张归的事，抬头看了眼时间，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不好的画面。一想到那些，周昀的脑子就乱起来，他报复似的应承道：“好，年三十一起过，你可得攒个大局。”
　　“得令！”管小文道，“绝对让你威名远扬。”
　　挂了电话之后，周昀踱步到落地窗边，侧倚着墙，朝窗外看。
　　万家灯火，更衬得他形单影只。
　　周昀发了通火，撒了会儿疯，这会儿已经过劲儿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坐回了沙发上。
　　朋友圈里的新状态一条接一条，有做年终总结的，有提前展望新年的，还有转发锦鲤得好运的，各式各样。但在周昀看来，都挺没意思的。
　　翻着翻着，他突然看到了张归的新状态。
　　十点半的时候，张归发了一条新状态：年二十八，喜提新年第一礼。
　　文字下面配了一张图，图里是一套原版心理学书籍，书旁边堆着刚拆下来的礼品包装。
　　周昀点开图片，食指中指往两边一划，图片被放大了。他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地查看图片里的信息，图片的绝大部分都是桌面，只图片上方有些摆件。
　　周昀将图片再放大些，然后将手机拿远，看了一会儿，艰难地辨认出图片左上角的那个相框里是张归的照片。
　　可这能说明什么呢？说不定这是张归和陈东的爱巢。
　　周昀将手机扔在一旁，越想越睡不着，又拿起手机看。
　　图片上方偏右的地方有个镜子，镜子里有人影。周昀立刻从沙发上坐直，又将图片拉大，仔细端详起来。
　　镜子里的人影有点模糊，但依稀能看到里面是两道人影，一男一女，正朝张归的方向看来。
　　那两道被放大后、朝张归看的模糊影子，任是哪个正常人看了都会觉得有点诡异，可周昀却开心起来——不管那俩人是谁，张归和陈东都不便在人家眼皮底下做什么，况且，那俩人八成是张归父母。
　　周昀扯着嘴角笑起来，还给张归点了个赞。
　　第二天，萧颂言打来电话，邀请周昀去家里过年，被周昀婉拒了。后来，听管小文说周昀年三十要去管小文攒的局，萧颂言便没再坚持。
　　谁知道，到了年三十那天，周昀却失踪了。
　　管小文不仅攒了个大局，还刻意把前两天说周昀不行的那帮人也叫上了。本以为，就算不一鸣惊人，也能沉冤昭雪。可等来等去，周昀不仅没露面，连电话都打不通。
　　这回，周昀不行的传言，更大范围地传了出去。
　　管小文也没心情玩了，直接开车去了萧颂言家里。
　　云城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萧颂言正坐在客厅里和父母一起看春晚。
　　管小文向萧爸爸萧妈妈问好之后，就跟着萧颂言上了楼。
　　“失踪了？”萧颂言问，“他不是跟你一起过年吗？”
　　“是说跟我一起过年，可人没出现啊，打电话也没人接。”管小文犹豫了一下，觑着萧颂言的脸色，说道：“你说，周昀不会想不开吧？今天这么个团圆的日子，他肯定会想起叔叔阿姨……”
　　“闭上你的乌鸦嘴吧！”萧颂言拍了管小文脑袋一下，“等我一下。”
　　片刻后，萧颂言穿了外套出来，边下楼边说，“去周昀家。”
　　“哪个家？”管小文开出一段距离后，问道。
　　“潮海那个。”
　　到了周昀的住处，按门铃没人应，电话也还是打不通。
　　“要不，报警……”管小文还没说完，萧颂言直接打开了周昀的门，抬脚就走了进去。
　　管小文反应过来后，追在萧颂言身后，“你怎么有他家钥匙？”
　　萧颂言四下查看了一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顿时安心了不少。他坐在沙发上，回答道：“之前周昀给我的。”
　　“怎么没给我？”管小文脱口道。
　　萧颂言知道，管小文有时会计较周昀跟自己比跟他更亲密，虽总是以插科打诨的方式喊出来，可到底会心有不平。
　　他往沙发上一靠，睨着管小文，故意道：“你俩天天混在一起，还需要钥匙吗？”
　　管小文脸上的那点不悦立时就散了，他笑起来，“也对。我再给他打个电话。”
　　这回，电话通了。
　　周昀好像站在一个广场里，腰倚在栏杆上，身后的河里映出周遭高楼大厦的倒影，随着楼上灯光颜色的变换，河水一会儿红一会儿紫。
　　“你在哪儿呢？”周昀问，“看你身后的布置有点眼熟。”
　　管小文见周昀活生生的，一颗心立马装回了肚子，咆哮道：“你他妈在哪儿呢？让我攒局，还特么要大的，你人呢？”
　　周昀早忘了自己要管小文攒局的事，愣了一下。
　　管小文见他那副表情，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在哪儿呢？”
　　周昀摸了摸鼻子，支吾了一会儿，模棱两可地说：“你不是能看到吗？”
　　管小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特么瞎，给你半小时，赶紧给我滚回来！”
　　这时，周昀身后的夜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烟火，一瞬绚烂之后，四散着跌入红尘。
　　管小文愣了一下，“你没在云城？”
　　周昀轻咳一声，没答话，转过身正对着河面，背景由烟花变成了高楼。
　　“你在哪儿？”管小文追问。
　　周昀看到管小文一旁的萧颂言，反问道：“你在哪儿？去我家打劫了吗？”
　　“别跟我……”管小文话没说完，周昀身后大楼上的灯光变幻出几个大字——临北欢迎你。
　　管小文一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愣了一会儿，转头问萧颂言，“他那个室友是不是临北的？”

　　围巾

　　
　　大年三十，爆竹声声，烟花漫天。张归正坐在奶奶家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这已经是他们张家的传统了，逢年过节总要凑到一起。表面看着一团喜气，实则少不了攀比和捧高踩低。
　　张归不喜欢热闹，性格慢热，与这些年在亲戚间体会的人情冷暖有莫大关系。
　　张归的爸爸虽是家中长子，却是最不受待见的，因他不受待见，连带着张归的妈妈和张归都不受待见。不受待见也就算了，偏偏张归的爸爸又是兄弟姐妹间最穷的那个，逢年过节聚在一起，总少不了被明里暗里地挤兑。
　　以往过年，在厨房做饭的总是张归的妈妈。刚开始，小婶不好意思看嫂子一人忙活，自己闲坐着，便过去帮忙，可五分钟不到，就会被张归的奶奶叫回来，久而久之，小婶便也不去厨房帮忙了。至于姑姑，那是家里最势利的一位，指望她帮忙还不如指望她吃饭的时候闭嘴，少给人添堵。
　　可近几年，局面完全变了。随着张归父母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房子越换越好，逢年过节的时候张家厨房已经禁止张归妈妈进入了。
　　此时，爸爸正在跟小叔下棋，兄弟俩一边喊打喊杀，一边嘻嘻哈哈。妈妈拉着小婶坐在沙发上闲聊，两人有一眼没一眼地往厨房里瞟——厨房里做饭的正是张归的姑姑。
　　张归的奶奶如往年一样，穿着秋衣秋裤、光着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只是脸上的皱纹深了不少。面对张归的妈妈，她有些拘谨和心虚，但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句：“现在你俩一年挣多少？”
　　张归的妈妈勾动了一下嘴角，看起来像是礼貌地微笑，实则眼尾处一动没动，她将剥完的开心果放进嘴里，“没多少，就比之前强点。”说完，就又跟小婶聊了起来。
　　奶奶自己讨了个没趣，便去张归那里找补，“小归啊，考研怎么样了？”
　　张归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冲奶奶笑了下，“成绩还没出来，得等等才知道。”
　　“奥”，奶奶点了点头，又问道，“交没交女朋友呢？”
　　“没有呢，奶奶。”
　　“那可得抓点紧啊”，奶奶说，“要不好姑娘都被抢没了。”
　　张归不想聊这个，忙点头说好。
　　吃饭的时候，姑姑亲自动手给张归的妈妈剥了几只虾，谄媚道：“大嫂，你和我哥买那别墅花了多少钱？那地段可是黄金地段，没个二百万下不来吧？住在那儿，你们在临北可就是上等人了。”
　　张归的妈妈夹了一筷子凉菜，皮笑肉不笑地说：“什么上等人下等人的，我不讲究这些。这些年啊，我就信一句话，不管有钱没钱，别长势力狗眼，日子总会好的。”
　　姑姑的脸色变了一变，瞬间又恢复如常，笑着道：“大嫂说得对。”
　　张归坐在一旁皱了皱眉，快速地扒了几口饭，想快点离开这令人厌烦的场合。反观桌上的其他人，都笑吟吟的，对这种夹枪带棒的相互问候早就习以为常了。
　　晚辈中只来了张归一个，姑姑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也来张归这里找补。她先是给张归剥了两只虾，又要给张归盛汤，被张归制止了。
　　姑姑盯着张归的脸看了一会儿，笑道：“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小归都长这么大了，快跟姑姑说说，考研怎么样了？不是我说，小归这孩子就是我们老张家的希望，再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了……”
　　张归看着这一桌子心口不一的人，只觉得美味佳肴也吃的味同嚼蜡。
　　过去的很多年里，这一屋子的人就是张归的梦魇。他怕见他们，怕他们评价他，却又不得不见，不得不活在他们的评价里。
　　怕到什么程度呢？在临北的任意一条街道，张归都有意地保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在临北的任何公共场合，他永远小心翼翼地扮着完美的人物形象，生怕哪个不留神被他们抓到把柄，一状告到父母那里。
　　他的父母也是他的梦魇。不管评价是否中肯，他们都特别当真。评价好的时候，他们便狂喜，对着街坊邻居不停地吹嘘；评价不好的时候，他们也不深究缘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嘲讽谩骂。
　　好像张归不是他们的儿子，只是他们展现给外人的脸面。
　　天不遂人愿的同时，也总会遂了一些人的愿。比如，张归高考那年，所有老师都说，以张归的成绩，上个985不成问题，可最后，张归只考上了一所211。
　　直到今天，张归仍然记得出成绩的第二天，他的亲奶奶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嘲讽意味十足的问他，“才考这么点分？之前不是说詹惠新跟你成绩差不多吗？怎么人家比你多了那么多？”
　　他的亲姑姑在一旁帮腔，帮完腔又落井下石，“依我看啊，不如学点技术去，电焊、修车不都挺好？什么985、211的，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
　　那时的张归，在亲戚面前是不敢说话的。人家说他，他就听着，人家嘲讽他，他就受着。能怎么样呢？他是万万不敢像对朋友那样对亲戚毒舌的。他是父母的脸面，这脸面可以受委屈，却不能因没礼貌而被打脸。况且，他还得攒着点精力，等这帮亲戚走了之后再挨一顿父母的骂。
　　那天晚上，张归蒙在被子里哭了半宿，他又一次觉得，活着真没什么意思。那个暑假，他隐隐地觉得自己病了。
　　直到上了大学，他才知道自己有焦虑和抑郁倾向……
　　如今，四年过去了，张归也已经自我疗愈。
　　四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人和事。现在，他们家有钱了，在一大家子面前也有了尊严。所有人都捧着他们，再没人敢有事没事的上来踩一脚，但张归并没有像父母一样觉得痛快。他已经不再记恨了，毕竟，记恨也要浪费时间和精力，而他的时间和精力，只想浪费在美好和值得的人事物上。
　　但也只是不记恨，并非原谅。
　　站在多年后的今天，回望过去，张归可以站在人性的角度上理解——那些伤害，不过是人的劣根性在作祟。可他永远不会替过去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选择原谅，因为，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伤害了就是伤害了。如今，他只是淡漠了、放下了。
　　张归礼貌性一笑，“成绩还没出来，还得再等等。”说完，他放下筷子，将自己的碗筷拿走，算是吃完了。
　　背对着那一桌子假模假样假团圆的人，张归站在阳台上轻轻吸了口气，些许的□□味钻进鼻腔，他打了个喷嚏。
　　手机响起来，张归看了眼屏幕，露出了新年里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电话是周昀打来的，刚接通，张归就抢先说了句，“新年快乐。”
　　周昀却没有祝他新年快乐，而是问：“你现在在哪里？”
　　“在临北。”
　　“临北哪里？”周昀又问。
　　听他这样问，张归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份期待，又觉得这期待不太贴合实际，但还是如实地答道：“在临北樱浦万山路，怎么……”
　　周昀直接挂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周昀又打来电话，“我在樱浦万山路的合生汇，你要来吗？”
　　说完，周昀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叫你要来吗？人家若是不要来呢？来临北之前不问问人家有没有时间搭理你就算了，来了之后还问人家“你要来吗”……
　　就在周昀为自己刚刚的蠢话懊恼时，张归利落地答道，“你等我。”
　　周昀不知道张归距离这里有多远，多长时间能过来。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子，在商场门口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完全静不下来。
　　张归跟父母打了个招呼，就穿上鞋跑了出去。这里距合生汇不远，步行十三四分钟，跑步大概就几分钟的距离。
　　到了合生汇对面，张归一眼看到了站在大门口的周昀。他停下脚步，调整了几组呼吸，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马路对面走去。
　　周昀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一回头，见张归已经站在了自己眼前。他的心剧烈地跳起来，拎着袋子的手也跟着微微发抖。
　　张归冲他笑：“怎么来临北了？”
　　“萧颂言约我过来帮他看看新店铺，结果被他放鸽子了。想起你在临北，就顺路过来看看你。”
　　听完这话，张归又笑了起来，笑得周昀心里直发毛。毛着毛着，他就真的发现问题了——大年三十的，萧颂言看什么鬼店铺？
　　其实，他本来是想说被管小文拉来临北玩，又怕张归想歪，就拉了萧颂言这个工作狂出来，却忘了工作狂也是要过年的。
　　“那什么”，周昀有些尴尬地拿起手里的纸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条白色围巾，“新年快乐。”
　　张归伸手去接，“谢谢。”
　　周昀却没让他接过去，胳膊往上一抬，将围巾举到张归脖颈的高度，又将另一只胳膊伸到张归脑后，将围巾的一头拉了过来。他一边帮张归系围巾，一边道：“以后，冷了就围上，别再把脸藏衣领里了。”

　　告白

　　
　　张归看着周昀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心头一暖，抬手将周昀拥进了怀里。
　　趴在周昀的肩头上，闻着周昀身上熟悉的气味，张归想：笨蛋，骗人也不会找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周昀毫无防备地被拥进怀里，双手还停留在帮张归系围巾的动作上，挂在腕上的那个装围巾的纸袋子，也跟着他的手一同撞进了张归怀里。
　　“嘭”，临北一年一度的烟花秀正式拉开了帷幕。
　　夜空中轰然绽开一朵朵绚烂夺目的烟花，衬得万物都失了颜色。人们连连欢呼，团团拥抱，沉浸在这喜悦又浪漫的跨年夜里。
　　周昀将头侧枕在张归的肩上，歪着头看烟花，看了一会儿，他笑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张归说话：“我已经很久没放过烟花了。”
　　张归将他抱得更紧些，装围巾的纸袋子被彻底压扁了……两人就这么静默地抱着，好似心照不宣般，他不戳穿他拙劣的谎言，他也不追问他因何拥他入怀。
　　良久，周昀转头看向张归的侧脸，很破坏气氛地说了句：“我手麻了。”
　　张归：“……”
　　什么毛病！
　　周昀拎着那个被压扁的纸袋子，抖了抖自己的手，“血液循环不好了……”
　　张归拿过他手里的纸袋子，转身扔进了垃圾桶。
　　“怎么过来的？”张归问。
　　周昀将手插进兜里，“开车。”
　　张归粗略地算了下从云城到临北开车所需的时间，然后，瞪了周昀一眼，“还没吃饭吧？”
　　“出门前吃了。”
　　以云城的出城时间，再加上从云城到临北的时间，“出门前”怎么也是四五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张归一把拉过周昀的胳膊，一边往合生汇里面走，一边说：“要不是烟花爆竹太吵闹，估计都听到你肚子叫了，看看想吃什么，我请你。”
　　周昀跟着他走了几步，说道：“随便吃点就行，时间不早了，吃完你赶紧回家。”
　　“那你吃完去哪儿？”张归问。
　　周昀在一家饺子馆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抬步往里走，“我吃完找个酒店睡觉去。”
　　张归跟在他后边，毫不犹豫道：“那我跟你一起去酒店。”
　　周昀被他这话吓了一跳，猛地一停脚步，害的张归一下扑在了他后背上。
　　“大过年的，你不回家吗？”周昀问，“叔叔阿姨不管你？”
　　张归从周昀背上离开，站直身子，“只要我成绩好就行，他们不管这些”，说完，就坐在了椅子上，翻起桌上的菜单，“我也不知道哪种饺子馅儿象征团圆，你看看想吃什么馅儿的，随便点。”
　　周昀一双眼睛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归将菜单推到周昀面前，“想什么呢？”
　　周昀接过菜单，却随手合上了。他鼻尖微红，双唇微微抿成一条线，片刻后，抬起眼睛看向张归，乌黑的眼珠周围，也跟着泛了红。
　　良久，周昀说了句，“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团圆饭了，不知道……”
　　张归冷不防地被周昀这副模样刺了一下，只觉得心口一阵酸疼。他一把抓住周昀的手，目光看进周昀泛红的眼底，既不知所措又十分心疼。
　　片刻后，他将周昀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哄小孩似的对周昀说：“咱不吃这个了，我亲手包饺子给你吃，好不好？”
　　周昀本来是有点伤感的，听到张归这个语气，又非常想笑。结果就是，他顶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拉着变了声调的声音，说了声，“好。”
　　两人买好食材后，几经挑选，选中了一家邻水的民宿。
　　民宿在樱浦区边上，紧挨着贯穿临北的临海河。周昀和张归到地方的时候，老板娘正靠在民宿门口的秋千上，看临海河上绽放的烟花。
　　见周昀和张归拎着大包小包，老板娘以为来了两个打算长住的客人，忙起身招呼。一问才知道，这二位是刚刚在网上订了住宿一晚的房客。
　　看着那些大包小包，老板娘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也不怪老板娘误会。毕竟，周昀和张归除了拎着两大兜子食材，还拎了好几个大袋子，满载程度任谁看了都以为这俩人是来过日子的。
　　实际上，那几个大袋子里还真没什么过日子的物件，除了张归和周昀临时买的睡衣，剩下的都是烟花——各式各样的烟花。
　　周昀一边换睡衣一边说：“应该洗洗再穿，对身体不好……”
　　张归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和面，隔着墙冲周昀喊了一句：“有的穿不错了。”
　　周昀换好睡衣，晃到厨房门口，往门框上一靠，喝着酸奶、看张归和面，“你怎么不换睡衣？”
　　张归回头看了眼靠着门框的周昀，那人总是一副悠闲模样，靠着门框、吃吃喝喝看热闹，好像没什么用似的，可张归却觉得这样的周昀让他无比踏实。
　　张归笑起来，语气中带有几分嗔怪，“还不是因为你要吃韭菜馅？韭菜味那么冲，我要是现在换睡衣，晚上就没衣服穿了。”
　　周昀的目光在操作台上逡巡一圈，没见到韭菜馅，想必是张归还没开始弄，便也不担心沾自己一身韭菜味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猛地往张归后背上一扑。
　　张归被他扑了一个趔趄，却笑了起来。
　　周昀双臂环抱着张归的腰，下巴抵在张归的肩膀上，也不说话，就看着张归揉面。
　　张归用手拍了拍周昀的手，“过分了啊，哪有这么监工的？”面粉洒在周昀的手上，周昀就抬手悉数抹在张归的脸上。然后，他将自己喝过的酸奶，递到张归的嘴边，“做得不错，奖励你一口。”
　　张归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喝了口酸奶。然后，他抓住周昀的手，突然转过身来，将周昀压在了墙上。
　　周昀穿着张归选的那套兰色睡衣，被张归往墙上一按，先是假装“哎哟”了一声，然后笑出了声。
　　张归也笑，他看了眼周昀手里的酸奶，贴着周昀的耳根，哑着嗓子问：“奖励一口什么？”
　　周昀翘着嘴角，眼尾微红，他头抵着墙壁，半仰着脸，挑逗地看着张归，低声又暧昧地反问：“你想要什么？”
　　张归一手搂过周昀的腰，一手抚上周昀的后脑勺，极低极快地说了句“你”，就吻了下来。
　　他动作看似凶猛，吻的却轻柔缱绻。
　　张归经验欠缺，一招一式看起来毫无章法，却惹得周昀乱了阵脚，眼尾彻底红了起来。渐渐地，周昀的喘息声重了起来，他想反客为主，可手里的酸奶实在碍事——放又没机会，扔又破坏氛围，无奈之下，整个人只好被张归带着走。
　　吻了一会儿，张归又将周昀压到墙上，抬手在周昀脸上抹了一把，“不错，手没麻。”说完，又轻轻吻了他一下，“我要做韭菜馅了，快出去吧。”
　　周昀点点头，一声没吭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从后面搂住张归的腰，下巴点在张归的肩上，“睡衣换下去了，睡觉再穿。”
　　张归微微偏头看他，周昀眼疾嘴快地吻了下张归的唇角。张归搡他，他也不走，就一直抱着张归腻歪，一会儿蹭蹭人家的后颈，一会儿捏捏人家的腰。
　　张归被他招惹的实在没脾气了，一边拍他的手，一边道：“怎么跟个挂件似的，挂人身上就不下去了？”
　　周昀耍赖：“赖上你了。”
　　直到开始包饺子，周昀才舍得松开张归。刚开始，张归包的都是挺正经的饺子，后来，周昀拿起一个面团，突然说，“看我给你包个愚公移山。”
　　张归以为他有什么深藏不露的绝技，在一旁等着看他大展身手。只见周昀左捏右扯，折腾了一会儿，将那面团放在了桌子上。
　　张归半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起那团面，犹疑地问：“这是……愚公移山？”
　　周昀又拿起一个面团，眼睛都不眨地说，“这是愚公移的那个山”，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我再给你捏个龟兔赛跑。”
　　一会儿工夫，周昀将面团捏成了一个椭圆，还在椭圆上印了点痕迹，“这是龟兔赛跑的龟壳。”
　　张归将龟壳放在愚公移的那个山上，打趣道：“合着愚公移山就为了给龟兔赛跑啊？”
　　周昀笑得前仰后合，“要不说咱俩绝配呢，想一块去了。”
　　吃完饺子，张归热了两盒牛奶。趁着热奶的时间，顺手洗了碗。
　　周昀三下五除二喝完一盒奶，就和张归两人拎着四五袋子烟花，跑到了临海河边上。
　　周昀将烟花依次排开后，张归将防火打火机递给了周昀，嘱咐道：“小心点。”
　　周昀拿过打火机，打了两下，嘚瑟说：“我可是放炮小能手，只是后来云城不让放了。”
　　张归笑，心想：你还说你练过泰拳呢！
　　周昀把烟花依次点燃，顷刻间，临海河上方的天空璀璨如星河，绚丽似梦境。周昀从璀璨、绚丽中走来，堪堪停在离张归十步之外，他白皙的脸上光彩跌宕，漆黑的眸子闪着光，一字一顿道：“张归，我好喜欢你。”

　　跨年

　　
　　其实，按照张归原定的攻略计划，这一阶段应该只是个小高/潮，他理该再欲拒还迎几回，再磋磨周昀一段时日，让周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对自己与对他人的不同，而不是像前几日说的“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可张归也是人，且是个对周昀动了心的人。他宠着、惯着人家的时候是出自真心，刺激、折磨人家的时候，也是真的心存愧疚。
　　从周昀在他眼皮底下撒谎、黯然离去，到周昀醉酒倒在门外、说那些醉话，再到周昀明里暗里对谢然撩拨、不轨……周昀表现的实在太过明显，每个眼神、每个语气，都足以让张归心神不定。
　　如果说这段时间周昀在受折磨，那张归也好不到哪儿去。感情不是数理化，没法精准测算，有感情的人更是难以对心上人铁石心肠。
　　在得知周昀来到临北的那一刻，张归就决定终止计划了。与此同时，他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露水情后，相忘于江湖。
　　张归不知道的是，在他终止计划之前，周昀已经彻底沦陷了。但凡他对那些莺莺燕燕还有丁点兴趣，他也不会驱车几百公里从云城跑到临北，见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见上面的人。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烟花散尽之后，临海河上方的夜空又还给了星辰。
　　周昀和张归并肩回到民宿，换好睡衣后并排躺在床上。
　　张归撑起手肘，看着周昀，周昀也抬起眼睛看他，看着看着就抬起胳膊、动手动脚，却被张归一把抓住手腕，翻身压在了身下，“说实话，为什么来临北？”
　　周昀的双臂被压在头顶上方，人却无比放松。他微微抬头，明目张胆地偷了一个吻，“你这就不厚道了，明知故问。”
　　张归不依不饶，“想听你亲口说。”
　　“想你，想你行了吧！”周昀嚷嚷完，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又拿血液循环不好说事，“快松开，等会儿胳膊麻了。”
　　张归将十指插进周昀的十指间，将他的胳膊从头顶上方拉下来，按在了头的两侧，凑在他耳边，问道：“为什么想我？”
　　周昀想借着张归的力将张归翻过去，扑腾了一下，没成功。
　　他自己先笑了起来，“你还没完了？”
　　张归攥紧周昀的手，目光探进他的眼底，“你说的那个，好像喜欢的人是我吗？”
　　周昀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恍然大悟、认真道：“怎么是好像？我就是喜欢你。”
　　“前几天不还说好像吗？”张归说着故意变了脸色，“难道你喜欢的是谢然？”
　　周昀特别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攥紧双手，猛地将张归拉到自己面前，“你是不是傻？谢然那样的，也就你能看上。”
　　提到谢然，周昀一下哑火了。
　　张归见他不说话了，还有点心事重重，翻身下去，用手肘拄着脑袋看他，“怎么了？”
　　周昀有些无奈地看了张归一眼，幽幽地说：“感觉自己道德败坏。”
　　张归一下被他逗乐了，“说得好像你道德多高尚似的？”
　　周昀脱口道，“放屁！老子……”说到一半，他看了眼张归，轻咳一声，“我以前是爱玩，但非常有底线。撬墙角、做小三这种事，我死都不会做，直到遇见你”，说着，他又激动起来，“你说说你，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怎么就那么……唉，算了，不说了，反正墙角也挖了，小三也做了，一世英名都毁你手里了。”
　　张归探身认真地看着周昀的眼睛，然后，在他眼角的那道疤上吻了一下，语气中满是歉意：“我和谢然那都是做戏，我俩纯哥们儿……就为了气你。”
　　周昀好像并不意外，他又不瞎，谢然那货撑死就是张归一时花心劈了个腿。现在看来，连花心劈腿都算不上，就是个工具。他又幽幽地看了张归一眼，合着大费周章地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坐实自己是陈东绿帽子这件事。
　　“怎么不说话了？”张归问，“生气了？”
　　周昀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且非常想得开。他想，事已至此，生气有什么用？再说了，就算给他个时光倒流的机会，他也未必就会离张归远点。
　　能怎么办呢？就认栽呗！
　　但是，他不打算这么轻易地认栽，故意板起脸来，“你这样算计我，总得给我点儿甜头吧？我二傻子似的挨了几闷棍不说，还跑前跑后地给你这个人/贩/子数钱，我容易吗我……”
　　张归听他越说越可怜，越说越无辜，情不自禁地抬手抚弄他的眉眼，“还不是你不让人省心，不然，我哪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周昀突然翻身，他攥着张归的手腕，垂眸看着张归，轻笑一声，“合着还是我的错了？”说完，俯下身来，鼻尖抵着张归的鼻尖，威胁似的说，“反正你今晚不给点实际的安慰我，就别想睡了。”
　　张归看着周昀那闪着贼光的漆黑眼珠，突然福至心灵地来了句：“少爷，大过年的这样对自己男朋友不合适吧？要不，咱们先聊聊新年愿望，展望一下未来？”
　　周昀心想，老子的新年愿望就是接下来要做的，未来展望就是天天做接下来要做的。
　　但他还是没狠下心来，看着唇红齿白的心上人可怜兮兮地求饶，到底还是心软了，“说吧，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张归眯起眼睛笑起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层阴影，只听他缓缓地说道：“我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能办到吗？”
　　周昀一下愣住了，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着张归手腕的手，被压下去的道德感又出来作祟。
　　直到这一刻，周昀还是抱着能好多久好多久的心思，根本没做什么天荒地老的痴梦。即使现在，他和张归如此亲密，他仍是觉得对不起陈东，觉得自己做小三特别可耻。
　　“又怎么了？”张归抬起眼睛看他，眼神却黯淡了不少。他以为周昀是被他这个愿望吓到了，又碍于气氛，不好直接拒绝。
　　看着周昀那副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张归在心里给自己发了个小白旗，退了不知多少步。他勉强一笑，道：“当我没说，哪天想到新的再告诉你。”
　　周昀没有如释重负，而是沉默了半晌，然后，闷声道：“你的一双人是和我还是和他？”
　　“和谁？”张归不明所以。
　　“陈东。”周昀道。
　　“陈东？”张归愣了半天，然后，手腕一用力，将周昀带到了自己怀里，忍俊不禁道，“你觉得，我和陈东？”
　　周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吗？”
　　张归一把拉过周昀，轻轻一翻身，就把周昀压在了身下，“你怎么会觉得我和陈东呢？”说着，笑得趴到了周昀的肩上。
　　周昀的眼睛霎时亮得骇人，他用下巴点了点张归的头，急道：“什么意思？你说明白。”
　　张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下巴抵在周昀胸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怎么这么可爱？为什么会觉得我和陈东……哈哈哈哈哈……”
　　“陈……”周昀脱口想说陈东都承认了，却一下刹住了车——张归的意思是他和陈东不是情侣，而且好像不知道陈东对自己有意思。
　　“陈东怎么了？”张归又问，颤抖的发梢扫过周昀的下巴，搔的人面皮发痒。
　　“没……没怎么，”周昀说，“我看你俩那么好，以为……”
　　“你这就是常说的腐眼看人基吗？”张归大笑起来。
　　周昀却没听他说话，在得知自己一直误会了陈东和张归的关系后，他又思量起张归说的那个新年愿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是不是太长了点？周昀扪心自问，却在不经意间垂眸，撞上张归的笑，登时，他觉得几十年也不长，仔细算来，好像还有点短了。
　　“我能实现。”周昀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什么？”张归抬起头看他，棕色的眼睛纯净剔透，像是西方神话里的美少年。
　　周昀翘着眼尾、眯着眼，“你的愿望我帮你实现，我的愿望呢？”
　　张归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了一圈，语无伦次道：“嗯，好……那……你，你有什么愿望？”
　　“宝贝，这时候就不要装傻了吧。”
　　张归的脸一下红起来。这一刻，他明白了周昀的心意，笃定了周昀对自己的感情，亲吻也变得热烈张扬起来。
　　良久，周昀说：“KTV那次我就隐隐觉得，你这人假正经。”
　　“KTV？那么早就对我有非分之想了？”
　　周昀伸出双手抱住他，“也可能更早”，说完，猛地一翻身——又没翻过去。
　　张归晃了两晃，憋着笑抬起眼睛看他，顺势卸了七分力，给周昀制造了一个翻身得逞的机会。
　　周昀作弊成功，心里甜丝丝的：宝贝真贴心。
　　二十分钟后，他就不这么想了。
　　张归虽然在下，但场面跟周昀想的可谓是南辕北辙，借着尚存的那几分清醒，他听到张归在他耳边关切地说道：“少爷，操劳的事，还是我来……”

　　心扉

　　
　　周昀额上覆着一层薄汗，有些郁闷地看着张归，良久，说了句，“你不对劲。”
　　张归抬手帮他擦了擦汗，柔声道：“怎么不对劲？”
　　周昀的脸些微红起来，将目光看向别处，“你连接吻都不会，怎么会这些？”
　　张归将他的脸扳回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将音量放低到只有二人能听到，“我特意学的”，看着周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不少，以后……”
　　周昀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闭嘴！”
　　周昀一言不发地回顾了一下整件事，惊恐地发现张归是个文武双全的心机boy——文能定攻略、涨姿势，武能以力量压制自己。
　　这样一想，感觉自己比人家长的那三岁好像就是凑数玩的，没占到丁点优势。周昀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将手蒙在了眼睛上——眼下的事实，真是不忍直视，不堪回首啊！
　　张归看他那副样子，兀自笑起来，伸手拿开他的手，非得看着他的眼睛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以后多切磋，你多指教。”
　　“求你了，闭会儿嘴吧。”
　　张归听话地闭了嘴，眼睛却一直盯着周昀看。他那双眼睛漂亮的过分，一旦认真看起什么人来，会让人觉得这人满眼满心满世界都是自己。
　　周昀此时就是这样的感觉，但凡他能占个上风，早就被这样的目光蛊惑着二战了。
　　张归却没有别的意思，他认真看了周昀一会儿，抚了抚周昀眼尾处的那道疤，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周昀咽了口口水，“我自己划的。”
　　“为什么？”张归顿了一下，接着道，“可以跟我说说吗？”
　　还有，在警局那次见到裴贤育警官和恶梦里喊的那声惨烈的“爸妈”……关于他的一切，不论快乐、痛苦、荒唐、辉煌，张归都想知道。
　　但他没有逼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道疤。
　　周昀笑起来，那道疤也随着眼尾翘起来、飞出去，“跟你，都方便。”
　　“你知道我的名字什么意思吗？”周昀问。
　　张归想了想，摇摇头。
　　周昀侧过身，与张归脸对脸，“是走运的意思。”
　　“周昀”，张归念叨，“走运。”
　　“本来可以长话短说，但跟你，我想长话长说。用老话说，我家这种情况应该算是人丁凋零，我爷爷和爸爸是独生子，姥姥那边，妈妈本来有个哥哥，但英年早逝，就只剩下妈妈一个。到了我妈和我爸结婚，又只有一个我，全家人把希望和爱都放在了我身上，他们对我，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希望我走运些，快乐些，少些烦恼。”
　　“因为家里人口少，所以，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们走得很近，既是亲戚又是挚友，经常一起出去玩。大概八/九年前吧，他们四个人出国去旅行，不幸遇到了空难……那一下，对于我们家是很致命的打击。后来，我听人家说，人的名字起的太大太满反而不好，需得破相才能破”，说到这，周昀有点想笑，“我不信，但却照做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走后，我就只有爸爸妈妈两个亲人了，如果破相能换他们平安长寿，别说一道疤，就是十道我也愿意。”
　　“可是”，周昀将头埋在张归的脖颈间，声音也低了下去，“他们也在两年前，走了。这世间，我再没有亲人了。”
　　“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不是跟什么邪神重名了”，周昀闷声说，“也不知道有没有霉神，要是有的话，估计那家伙也叫周昀。”
　　张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都过去了。等哪天我帮你逮住那霉神，勒令让他改名换姓。烦不烦人，跟我们重名。”
　　周昀被他哄的轻轻笑起来，“我怎么没早点遇到你。”
　　“现在也不晚”，张归在他额头吻了一下，“以后，谁也不准欺负你，鬼怪神灵也不行。”
　　周昀点头，接着道：“你知道我怕黑，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怕黑吧？因为我父母的死……那一夜，不仅我父母死了，我好像也死了一回……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是医生，从小到大，我都活在善良与爱里，也可能是他们没跟我说过那些恶，反正救死扶伤这四个字，对我而言，不说是刻在骨子里，起码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从没想过，人会有那么大的恶意……理想崩塌，信仰毁灭，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
　　张归将周昀紧紧搂在怀里，只觉得心都要疼死了。他真的没法想象，周昀当时有多么恐惧无助，也无法想象事情尘埃落定后，他一个人如何承受。张归想安慰周昀，又想不出合适的话，总觉得那些“节哀”“都会好的”形同放屁，就连他刚刚说过的“都过去了”，也不过是旁人无法感同身受的一句客套。
　　良久，张归突然开口：“我要是以后对你不好，天打雷劈，出门被车……”
　　被周昀惊恐地一巴掌堵住了嘴。
　　周昀皱起眉，“你干嘛？发什么疯？”
　　张归“呜呜”了两声，示意周昀拿开手。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嘴封起来！”
　　张归垂下眼睛，“我只是觉得，安慰太过苍白，想给你一个承诺。”
　　周昀不悦地看着他，“承诺就要死要活的？再说了，好的标准是什么？万一你觉得打我骂我算是对我好呢！”
　　“那不能，我又不是变态，得你觉得好……”
　　周昀打断他，“我觉得下回让我来，才好。”
　　张归还沉浸在承诺里，没跟上周昀的思维，一时没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不待周昀跟他说明白，陈东的视频通话就发了过来。
　　周昀看了一眼张归的手机屏幕，咕哝了一声“大半夜的。”
　　张归拿起手机，“老/习惯了，每年都会在跨年后打个电话，互相说一句‘新年快乐’。”
　　周昀三两下套好睡衣，走到镜子前，一边收拾自己，一边想：还每年，你俩够热乎的……
　　果然是道“新年快乐”的，一接通，陈东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张归也道：“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周昀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聊了几句，陈东突然说：“张归，你在哪儿呢？”
　　周昀听他们腻腻歪歪地说了一阵子，早就有点不舒服了。这会儿听陈东管得这么宽，干脆将自己喝了一半的水递到了张归手里，顺势自己也在镜头里神出鬼没了一下。
　　陈东看到这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后，不禁皱起了眉，“你和谁在一起呢？”
　　张归喝了口周昀递过来的水，笑吟吟地说：“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谁了。”
　　听到这话，陈东突然想起张归之前说的种种，再联系刚才那道身影，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过来啊！”张归冲周昀招手，“我正式给你们介绍一下。”
　　周昀像只得意的孔雀一样走到张归身边坐下，冲镜头里的陈东一笑：“陈东，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张归揽着周昀的肩膀，对陈东道：“说好的，成了告诉你。现在正式介绍一下，我男朋友，周昀。”
　　陈东的表情里痛苦多过震惊，知晓陈东心思的周昀见他这样，也收敛起来，觉得陈东有点可怜。
　　陈东愣了一会儿，然后，干涩地说道：“新年快乐，周昀。”
　　挂视频时，周昀注意到陈东的眼睛红了。
　　陈东怎么也没想到，张归喜欢的会是周昀。
　　挂了视频之后，看着漆黑的屏幕，陈东想，他怎么会喜欢周昀呢？周昀那样的人张归根本不屑看一眼，又怎么会巴巴的主动讨好还患得患失？
　　如果他早知道张归喜欢同性，他也不必这样畏缩犹豫，生怕张归发现他的心思后嫌他恶心……既然是同性，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自己？
　　不论那个人是不是自己，陈东想，都不能是周昀，他根本不配。
　　初一凌晨，张归和周昀还在睡梦中，张归的手机就大叫起来。
　　张归怕吵到周昀睡觉，立刻起身去客厅接了电话。
　　“马上回家。”妈妈开门见山地说，语气非常差。
　　张归压低声音，“过会儿就回，十点。”
　　“不行”，妈妈尖利的声音响起来，穿透力十足，“现在，马上回来！”
　　张归听到有东西砸在地上、碎了的声音，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被夺走，爸爸咆哮道：“你给我马上滚回来！”
　　张归的神情一下冷了下来，“好。”
　　挂了电话，他蹑手蹑脚地开始穿衣服，一回头，见周昀正靠在门边上看着他，他的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怎么了？”
　　看到周昀，张归的神情又柔和起来，他走到周昀面前，在他嘴角上轻轻一吻，“我回家办点事，你好好休息，下午，最迟晚上，我就回来了。”
　　周昀有些不放心，“没什么事吧？”
　　张归将他推回卧室，“没事，我等下跟老板娘再续一天，你乖乖休息。”
　　刚踏进家门，一个茶壶就朝张归直接砸了过来。张归好像有准备似的，整个人往一旁偏了偏，茶壶一下砸在地上，陶片翻飞起来，溅入地上的一片狼藉中。
　　张归过障碍物似的，躲着地上被砸碎的那些渣子，一路走到父母跟前。
　　他爸见他过来，二话不说，起身扬起手掌就要打，被张归一把架住了手腕，“什么事？上来就打？”
　　他爸被他架着手腕，喘着粗气瞪着他，“反天了你要？”
　　他妈不由分说将手机朝他掷过来，尖着嗓子叫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专业

　　
　　张归下意识地觉得是昨晚在合生汇门口与周昀的那个拥抱被熟人撞到、拍了下来，又手欠地发给了他爸妈，惹得二老一大早发疯。
　　知道了更好，张归想，免得我费尽心思地去想该怎么跟你们说了。
　　可照片里没有周昀，只有张归自己——那是一张贴在学校公告栏的年级优秀学生照片，上面注明了姓名、年级和专业。
　　见到这样照片，张归有点意外，但转瞬他就想到，也好，不管哪个被爆出来，都免去了费心思的麻烦。
　　他爸他妈见他不仅无动于衷，还隐约有点开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理学？”他妈尖着嗓子叫道，“什么心理学？你不是学的金融吗？”
　　张归将手机放到茶几上，所答非所问，“谁发给你们的？”
　　“怎么？你还觉得别人发给我们发错了？”他爸一挥手，将手机扫到了地上。
　　张归抬起眼睛，看着长年不在家，一在家就癫狂的父母，沉声道：“那倒没有，就是想谢谢他。”
　　“你……”张归的爸爸猛地站起来，两步走到张归面前，抡起手臂就要打。
　　张归直视着他爸的眼睛，面无波澜地说：“怎么？要打我？”他的表情不止平静，还隐约带了点讥讽。
　　他爸被他这样的神情一刺激，冲动之下，一巴掌直接打在了他脸上。打完张归，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妈也被这清脆的巴掌声，惊得站在原地，一时没了声儿。
　　虽然他们对张归高标准、严要求，当然也会有言语暴/力和冷暴/力，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真的是一根汗毛都没碰过张归。所以，他们时常骄傲地跟人说，张归长这么大，我们真是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再说了，这孩子也不用打，学习、生活都不用人操心……
　　张归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巴掌印，他却不捂不揉地还是那一副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妈妈有些不知所措地走到了他身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停在了半空中。
　　长这么高了都，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张归，她恍惚起来，总觉得他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呢！突然，她没来由地觉出了陌生感和距离感，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儿子红了的侧脸，难得的柔声说道：“专业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不是看到了吗？我学的是心理学。”
　　“不是让你”，吼了半句，他爸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学金融吗？”
　　“我不喜欢金融。”张归面无表情地说。
　　“喜欢？”他爸刚刚柔和下来的语气又拔高起来，“喜欢能顶饭吃？喜欢？我还不喜欢上班、不喜欢创业、不喜欢辛苦呢！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不还得像头老黄牛一样，勤勤恳恳地干！”
　　他妈见他爸又吼了起来，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在二人中间劝和，“有话好好说，父子俩……”
　　“你别为了我”，张归说，“有几分是为了我，你自己好好想想，不就是为了面子……”
　　这话一出，他妈也不劝和了，原地暴跳如雷，“张归！你说这话可是丧良心了！我和你爸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一年回不了两趟家，是为了谁啊？你这吃的住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挣来的？这么多年，我们自己多苦多累，在你身上可没亏待你半分，别人有的你有，别人没有的你也能有，你还想怎样？让我们把命给你吗……”
　　熟悉的论调，熟悉的窒息感。以往这种时刻，张归都会选择闭嘴，垂着头挨顿臭骂，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或气得发抖或偷偷哭一场。但今天，张归一直昂着头，待到他爸他妈历数完那些伟大，他轻飘飘地问了句：“你们觉得给了我这个那个，可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你要什么就去买什么，我们没给你钱吗？”他爸反问道。
　　张归无声地叹了口气，片刻后，说出了这些年来一直藏在心中却羞于启齿的话，“我一直想要的，不过就是父母的陪伴，像其他孩子一样，与爸妈一起吃饭、聊天，有空去看场电影或吃顿火锅。不开心或者失落的时候，父母坚定地站在我身后，跟我说，没关系，我们一起克服……”
　　他妈不解地看着他，听着他描述的那些想要的东西，更觉得难以理解，“你姥对你不好吗？想看电影，想吃火锅，你姥不都陪你去了？还有，每次你考不好的时候，不都是你姥挡在你面前，不让我们骂你吗？”
　　张归顿时丧失了表达欲，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反正说下去的结果，也是彼此不理解。他真心地敷衍道：“我姥对我很好。所以，我专业的事，你们想怎么办？”
　　怎么办？总不能再重新念几年金融吧？
　　他们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估计他爸他妈也没想出什么好对策，又开始骂起来。
　　“跟你说多少遍了？金融挣钱，金融挣钱，你好好的学个金融，将来挣大钱，他们老张家，谁还敢瞧不起咱？”他妈拿出一副骂街的架势，“人人都是势利眼，咱家没钱的时候，你看哪个瞧得起咱们了？现在嫂子嫂子叫的亲，原来恨不得把我当保姆……你好好的金融不学，学什么心理学？那玩意儿能挣大钱吗？”
　　听到他妈又翻旧账，他爸忙道：“别扯那些有的没的！”说完，又瞪着张归，“这几年，逢人我就说我儿子学金融的，谁不知道你将来要挣大钱啊？你可好，不声不响地学了个狗不拉屎的专业，我真是没脸了我……”
　　张归被他们吵得脑袋嗡嗡响，过去那些加在他身上的期望和攀比又张牙舞爪地乍现眼前，勾起了那段自负又自卑，胆怯又唯诺的记忆……他甩了甩脑袋，抬手止住了父母的喋喋不休，“谁告诉你们学金融一定能挣大钱？”
　　见他爸他妈欲张口回应，他抢白道：“你们知道吗？如果不是心理学，你们今天可能就见不到我了。感谢心理学吧，不然，只能带着花去扫墓看我了。”
　　“你胡说什么？”他妈“嗷”地一嗓子，“少说这不吉利的话。”
　　“你喊什么？属驴的吗你？扯着个嗓子”，张归的姥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瞪着张归的爸妈，“一年不回来两趟，回来就骂人，你们扪心自问，有你们这样当父母的吗？还问专业？小归马上大学毕业了，你们才问？但凡之前关心一点，也不会现在才问！”
　　张归走了之后，周昀也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一边听歌，一边想这会儿张归在干什么。想着想着，他又开始想他，恨不能下一秒就见到他。
　　察觉到自己的这个想法，周昀先自己嘲笑了自己一番——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粘人呢！
　　差不多九点的时候，许久没联系过的陈东给他发了个信息，约他单独出来见个面。
　　周昀预感陈东这时候找自己没有好事，但没想到他这么迫不及待。咖啡还没上来，陈东就开门见山道：“你们不合适。”
　　周昀无语地看了陈东一眼，不满道：“你什么毛病？”
　　“我说”，陈东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道，“你们不合适。”
　　“谁合适？”周昀反问，“你合适？”
　　陈东被他问得一堵，我要是合适，还能轮得到你周昀？
　　“你不会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和张归不合适吧？”周昀看着陈东愤愤的表情，追问道。
　　片刻后，陈东道：“你为他做过什么？”
　　为他做过什么？周昀在心里冷笑，就昨晚我为他做的，你就做不到。但昨晚的事，实在不好说出口，周昀只得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反问道：“你为他做过什么？”
　　一问这话，陈东立马激动起来，“我为他做过什么？我什么都为他做，凡事都为他考虑，始终把他放在首位。有一年，他想要一款限量版，我从傍晚排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大冬天，就在大街上排；他被他奶奶家的人欺负了，心情不好，我带他去打游戏、看电影，亲自扮小丑逗他开心；今年，他说要学瑜伽，我二话不说就陪他去了，我根本不喜欢瑜伽，就是怕他孤单……”
　　周昀顺着陈东的描述想了想，确实挺感动。于是，他发自肺腑地对陈东说了句，“谢谢你。”
　　“……”陈东有些郁闷地看着周昀，语气不复激昂，“我连专业，都跟他选了同一个。”
　　周昀将目光聚焦在陈东的眼睛上，神情冷淡下来，“我不嫉妒你在他没遇到我的时候对他有多好，但我在乎你利用胡编乱造来拔高你对他的感情”，顿了顿，他严肃地说道，“不是我们不合适，是你不配喜欢他。”
　　这明明是他该说的话，陈东一时气结，“你什么意思？”
　　周昀嘴角带了几分冷笑，“我没记错的话，你学金融的，他学心理学的”，说完，又意犹未尽地补充教育道，“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妄图不择手段地占有他就丧心病狂了。”
　　咖啡终于上来了，周昀却将咖啡往前一推，起身要走。
　　陈东本是做好了教训周昀或者让周昀知难而退的准备，结果见了面，反而被莫名其妙地质疑和教育了一顿……他也站起身，一把拉住周昀的胳膊，“他本来报的金融，心理学是后来改的。”

　　姥姥

　　
　　“哦”，周昀顿住脚步，偏过头看着陈东，“所以呢？”
　　“所以，我没你想的那么卑鄙”，陈东说着，拉着周昀的手更用了几分力，警告似的说，“你也别那么龌龊。”
　　周昀差点被他气笑了，抬手打向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谁龌龊？我和张归在一起就是我龌龊？那你不经过张归同意，就在我面前私自承认你俩的关系，算什么？”
　　听到这话，陈东有点黑的皮肤难得红了起来，他直愣愣地看着周昀，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末了，挣扎似的说了句，“你要是跟他只是玩玩，我绝对不会……”
　　周昀打断他，“我认真的。”
　　陈东的眼神中流露出怀疑，目光在周昀身上打转儿，仿佛在寻找这句话的破绽。
　　“怎么？”周昀问，“我就这么不让你相信？”
　　陈东收回目光，盯着周昀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地摇了摇头，道：“也不知道张归看上你啥了？”
　　周昀在他的注视下，惬意地坐回了椅子上，拿过咖啡品了品，嘚瑟道：“小归就是看上我这个人了，从外在到内在。”
　　“内在？”陈东本能疑问。
　　周昀也不生气，“要不说呢？你们这些人，都是凡夫俗子，只有小归，才懂我。”
　　懂你大爷，陈东在心里暗骂一句，就是被你的皮囊给骗了。
　　相对无言片刻，陈东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你真是认真的？”
　　周昀赏了他一个白眼，“不然呢？我吃饱了撑的坐在这里听你东拉西扯这么长时间？”
　　“那好”，陈东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张归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坚强、勇敢，他以前活得挺压抑的，他奶奶家的人……高考后，他爸妈让他学金融专业，想将来挣了钱打脸他奶奶家的那堆亲戚。入学后，张归私自改了专业，估计到现在，他爸他妈还不知道，这要是哪天知道了，以他爸他妈的风格，非得掀起一阵风雨不可……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张归也有脆弱的时候，他也需要安全感……我对张归的感情，你也不必告诉他，这么些年，但凡他有点意思，我们早走到一起了，如今他有喜欢的人了，我也死心了。但是，你要是辜负他，我还会死灰复燃，把他抢回来，顺手再收拾你。”
　　周昀听陈东讲述着自己不知道的张归，脑海中浮现出了张归为穆小晓打抱不平那件事。原来，对于父母无边际的期望和他人无止境的欺压，张归竟是感同身受的。他不禁心疼起来，又一次恨不能早点认识张归，只是，这一次，他希望自己陪他走过人生那段灰暗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郑重的承诺道：“我对张归百分百认真，若是有分毫玩玩的意思，不得好死。”
　　陈东被他吓了一跳，怔怔的看着他，良久说了句，“好。”想了想又觉得这回应有点干涩，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希望你能善终。”
　　周昀猝不及防地被他这话噎了个半死，礼尚往来地回了句，“谢谢，也谢谢你曾经那么喜欢我男朋友。”
　　此时的张归已经被姥姥解救了出来，他爸妈被姥姥骂了个狗血淋头，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地看着老太太趾高气扬地把人给领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老太太停在门口，看着女儿女婿，厉声道：“两个加在一起都快过百岁的人了，还天天面子面子，你们倒是拿着称，去街边卖卖，看看你们的面子能称个几斤几两，能卖个几毛几分？活了半辈子，就活了个虚荣出来？别人怎么说你们怎么了，你们该他欠他还是吃他喝他？要面子自己挣去，别拿我外孙子当你们挣面子的工具！”
　　说完，就拉着张归出了门，“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张归和姥姥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揽着姥姥的肩膀，朝她竖起大拇指，“宝刀不老，还是那么帅！”
　　老太太穿着一套运动装，被外孙子夸得合不拢嘴，“走，咱们吃饭去，让他俩好好反省反省。”
　　吃饭的时候，姥姥有些心疼地看着张归，给他夹了块他喜欢的拔丝地瓜，“小归，晚上去姥姥家住吧，虽然小区改造还没彻底改完，但住个人还是可以的。”
　　张归咬了口拔丝地瓜，试探性地问：“姥姥，你觉得我叛逆吗？”
　　姥姥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打量张归一眼，“还好，算不上叛逆”，回答完这个问题，她敏锐地察觉到张归话里有话，又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张归笑嘻嘻地给姥姥盛了碗汤，甜言蜜语道：“知外孙子的莫非外婆也，我有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张归自己或许还没来得及发现，自从他和周昀的关系明朗起来，一提到周昀或者一想到周昀，他就一副春光灿烂的模样，别说是养了他二十多年的亲姥姥，就是路边随便抓一个人过来，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谈恋爱了？”姥姥笑着问道。
　　“这么明显吗？”
　　“没有特别明显”，姥姥道，“估计瞎子看不出来。”
　　张归一下被姥姥逗笑了，“你说我妈是你亲女儿，怎么就没遗传你丁点通透和乐观呢？”
　　老太太停下筷子，真就认真想了想，过了一会儿，说道：“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开朗乐观的姑娘，也有过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但那个时候，我和你姥爷总教育她退一步海阔天空、吃亏是福，尤其是她嫁人后，每次回来哭诉，我们都会劝她隐忍些，总觉得嫁给人家了就是晚辈，跳脚骂娘终归不体面。”
　　张归听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耳朵，“您说的是真的？”
　　姥姥点头，“是真的，现在想想，真后悔。当初就应该站在你妈妈身后当她坚强的后盾，谁敢欺负她，我应该第一个帮她欺负回去，而不是一味的劝她退一步……现在想来，你妈妈变成这样，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年纪大了，突然有一天，整个人好像都通透了，回想过去的一些事，后悔啊，后悔没跳脚抓花那些人的嘴脸，打得他们满地找牙”，说着，她又笑起来，“后来，我跟你妈妈说，再有人多嘴多舌欺负到你头上，给我骂回去打回去，骂不过打不过回来找妈，妈帮你骂她、打她，把你妈吓坏了，连问了几句‘妈，你没事儿吧’？”
　　张归也笑起来，却又觉得苦涩。原来，妈妈也曾挣扎过，也曾无助过，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的。
　　“现在，她不吃亏了”，姥姥说，“接下来，我希望她能放下面子这个负担，别束手束脚地活着……不说她了，说说你女朋友吧，有照片吗？给姥姥看看。”
　　张归有些犹疑，觑着姥姥的神情，片刻后，说道：“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老太太显然没想到外孙子谈了个男朋友，一时愣住了，僵成了一尊雕像。
　　良久，她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喃喃道：“男朋友啊？也好，也好，你喜欢就好。”
　　在张归印象中，姥姥是个开明的老太太，很多想法也趋近年轻人，但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短时间内就消化了这件事。
　　见张归这副表情，姥姥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怎么？你不信我能接受？我又不是老顽固。”
　　“这……一般人都不太能这么快接受吧？”
　　“我是一般人吗？”姥姥开玩笑道，“我可是临北预备舞王。”开过玩笑，她又正色道，“我这个年纪，一只脚迈进棺材，一只脚留在人间，很多事就都看透了。人生短短几十年，只要不潦倒到解决不了温饱，快乐与否真的可以自己做主。很多时候，旁人和世俗强加给你的东西也不过就那样，你在乎了，就是枷锁，你不在乎，那都是狗屁，怎么活还不全凭自己？人这一辈子，有个你喜欢的、也喜欢你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管他男的女的呢？”
　　张归频频点头，点完头，又支支吾吾地问了句：“那……我爸我妈能接受吗？”
　　姥姥大手一挥，示意他吃菜，“你就好好谈恋爱，其他的，交给我。”
　　吃完饭，张归婉拒了跟姥姥回家。姥姥一副了然的神情，潇洒地朝他摆摆手，“去吧，记得下回带回来给我看看。”
　　张归坐在公交靠窗的地方，看着光秃秃的树呼啸而过。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大段文字，又尽数删了。再编辑一段，自己读着都觉得有点矫情，只好又删了。就这么编编删删了一路，临下车前，他终于发出了一条信息——爸妈，我今天说的话过分了，对不起。
　　从车上下来，他走到昨晚放烟花的临海河边上，敞开胸怀面朝大海，被冷风吹了个哆嗦。转身穿过马路的时候，遥遥地看到民宿门口的秋千上坐了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他快步朝秋千走过去，秋千上的人却惬意地荡起了秋千，笑着朝他招手。

　　我来

　　
　　“你是不是傻？不冷吗？”张归一把将周昀从秋千上拽起来，拉进了自己怀里。
　　周昀丁点儿反抗都没有，一头撞进张归的怀里后，反手回抱住他，贴着张归的耳朵低语：“想你想的望眼欲穿。”
　　张归笑起来，落日的余晖洒在他明亮澄澈的眼睛里，泛起碎金似的波光。这一天的心绪起伏，在这一刻全都消融殆尽了。
　　周昀从陈东那里知晓了张归过往的那些不易，本就心疼不已，此时，看到这个明媚的笑容，更觉惊颤——如果张归没能从灰暗中挣脱，自己是不是就不会遇见这束光，没了这束光，余生必将如烂泥污淤……
　　想到这里，周昀就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抬起头，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张归的唇。
　　空寂的临海河边上只有海风穿行，它搅起波澜，又拂过民宿前接吻情侣的发丝，最后，钻进二楼开着小缝儿的窗中，吸了一口老板娘手中的香烟。
　　老板娘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新年期间唯二的房客，轻轻地关上了窗，自语道：“真好。”
　　周昀好像真的傻了，吻完又吻，亲了又亲，最后还是张归硬把人给拖进了民宿里。
　　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冻得又红又白的脸，“这么大的民宿，就非得站在门口，不嫌冷？”
　　张归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好意思起来。周昀倒是自在，跟老板娘你来我往道，“这么大的民宿，老板娘就不肯看看别处的风景。”
　　老板娘笑起来，“有人的地方才叫风景，不然我何必开民宿？直接开当铺算了。”
　　听罢这话，周昀和张归都笑起来。
　　“还续住吗？”老板娘问。
　　周昀看向张归，张归道：“不续了，明天退房。”
　　老板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故意打量了他们两遍，然后，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用慢悠悠、让人着急的语调说道：“那今晚的房费给你们打个半价，谢谢你们陪我过了个不一样的新年。”
　　张归和周昀一时没跟上老板娘的脑回路，就又听老板娘说道：“往年这个时候，这里可没什么人。”
　　周昀想起两人刚来时，老板娘站在秋千旁看烟花，顺口问道：“往年，你都看临海河上的烟花过年吗？”
　　“对啊”，老板娘又笑起来，“看了几年，都习惯了。”
　　张归隐隐觉得，老板娘说的“几年”里有故事，又不好直接问，只好也跟着笑起来。
　　老板娘倒不藏着掖着，自己直接说了出来，“原来，有人陪我看的，只是，后来他走了。”说着，她摸出一支烟，“不过，没关系，剩下的，我替他看。”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昀和张归自然都明白那个人去哪儿了。
　　老板娘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个烟圈，脸半隐藏在烟圈后面，似是语重心长地跟他们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珍惜眼前人，能爱的时候，一定要发了疯地狠狠爱。”
　　后半句话不吉利，她没有说出口——这样，失去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太遗憾。
　　回到房间后，周昀问张归：“宝贝，明天你就回家吗？我舍不得你怎么办？”
　　张归故意逗他，“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周昀认真想了一会儿，“不太好吧？我这还没准备好呢！要不，我接着住几天，你有空就来找我好不好？”
　　“可是”，张归说，“我没空啊。”
　　“你干什么去？没空？”
　　张归笑道：“我明天要回云城。”
　　“回云城？”周昀问，“刚过年，你回云城做什么？”
　　“我去练瑜伽。”张归说。
　　周昀：“……”
　　不过，他顺着张归要回云城的话想了想，立刻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只见他前一秒还一脸“信你个鬼”的表情，后一秒就违心地表示赞同：“练瑜伽好啊，我跟你一起练……练完去我家，等开学再回宿舍……”
　　张归听着他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笑容逐渐加深。
　　“怎么？”周昀觑着张归越发外放的笑，“你笑什么？”
　　张归没回应，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后，说了声，“好。”
　　周昀追着张归问了好几遍“到底笑什么”，还没等问出个所以然来，自己先被人拖进了浴室里。
　　从浴室出来后，张归一边帮周昀擦头发，一边柔声道：“还想让我去你家吗？”
　　发梢的水滴在周昀的睫毛上，一眨眼，水珠顺着脸颊滚了下去。周昀半仰起头，寻找张归的视线，后颈却传来一阵温热。片刻后，张归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别乱动。”
　　周昀自认深谙挑逗之道，可不知为什么，频频在张归面前败下阵来。就像现在，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吻，就让他浑身一凛，一阵酥麻爬过头顶，险些溃不成军。
　　余光看着张归抓着毛巾的手，周昀想：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还能是压倒性打击不成？天长日久的，总有反击的机会。
　　然后，周昀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句：“想。”
　　张归顿了一下，故意为难道：“太频繁了，缓两个小时再来。”
　　周昀：“……”
　　脸又红了。
　　果然，在周昀这里，张归就是战神般的存在。
　　第二天上午，周昀狗腿似的给张归买了一兜子吃食，殷勤道：“你看看够不够，还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张归看着那一袋子吃食，连声道：“够了够了，你快上车吧！”
　　回云城的一路，可谓畅通无阻，比起周昀前两天来临北，简直跟开了个火箭似的。
　　下午的时候，两人到了潮海区周昀的住处。
　　一进门，张归一下就顿住了——跟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按理说，周昀这种烧包，家里应该比宿舍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进了周昀的家，扑面而来的居然是一股强劲的性冷淡风。
　　整个住处干净整洁，东西不多，却处处彰显主人的品味。
　　如果不认识周昀，一定会认为房子的主人是某个行业的精英，做事干净利落，丝毫不含糊、不拖泥带水。
　　周昀拎着一袋子没怎么动过的吃食，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张归，“站那干什么，过来坐。”
　　张归闻言，走过来，坐在了沙发上。却还是觉得有点房间和房间主人，有点违和。
　　周昀一边分门别类地将吃食放好，一边道：“这是我以前的风格审美，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没”，张归说，“挺好的。”
　　周昀放完东西，又过来缠张归，“宝贝，你很久没给我做饭吃了……”
　　张归被扑倒在沙发上，眼见着周昀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把捏住他的腰，“你不是也会做吗？还烛光晚餐！”
　　周昀被他捏的痒，笑起来，“你这人怎么还记仇呢？”说完，又故作生气模样，“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张归深知他这点小伎俩，配合道：“怎么不爱你了？”
　　“你那么算计我，我都没跟你计较。我就给人做了顿饭，你就……”
　　“好好好”，张归投降，“我错了，那你说怎么办？”
　　机会终于来了，周昀暗自欢喜，脸上却刻意端着，只听他认真道：“今晚，我在上面。”
　　见张归笑得不见眼睛，他想起来之前两天的经历，忙纠正道：“不对，让我来。”
　　张归纵容道：“行行行，你来你来。”
　　听张归这样说，周昀只觉得还没到晚上呢，自己好像已经实现了这个夙愿，不禁给了张归一个缱绻的吻。
　　说是做饭，可张归看了一圈，惊奇地发现周昀这房子里有锅有灶有碗有盆，就是没丁点能做出烟火气的食材。
　　周昀坦诚地举起盆底给张归看，“都是新的，还没用过。”
　　于是，两人又去了最近的超市买菜和生活用品。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八点了。
　　虽然周昀说张归记仇，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摆了烛光、红酒，只等张大厨献上绝世佳肴。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口酒一句过往，直把过去那些喜怒哀乐都倒出来，才相视一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周昀踉跄着脚步，一头跌进了张归怀里，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索吻。
　　张归抱着他，走路像踩着两团棉花似的，自己也跟着飘忽起来，转了好几圈，才把人顺利带进房里。
　　周昀喝醉了还念念不忘“他来”的事，一边扒张归的衣服，一边强调，“我来，说好的我来。”
　　张归环着他的脖子，连声应道：“你来就你来……”
　　也不知道周昀是怎么来的。第二天中午睁开眼睛的时候，人断片了，身体却有记忆似的提醒他：没来成，下次吧。
　　张归被灯光晃的眯起了眼睛，刚抬手要遮，却被周昀扑了个严严实实，“昨晚不算，再来一回。”
　　张归干脆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宝贝，来日方长。”
　　“不行，就现在，今日，马上。”周昀执拗道。
　　大约一个小时后，周昀扫了眼崩散在地上的扣子，一脸沉重地拉上了被子……

　　波折

　　
　　张归拉开周昀的被子，语重心长地说：“何必计较这么多呢？上下左右又有什么关系？”说着，就伸过胳膊来搂周昀，被周昀就第十八滚给躲开了。
　　周昀边滚边想：敢情你是……当然不计较了。然后，就听一声闷响，周昀裹着被子、蚕蛹似的从床上砸到了地上。
　　张归眼疾手快地一捞，正好扯到被子一角，反倒又助力周昀滚了几滚，直至整个人脱离被子滚到了地上。
　　周昀：“……”
　　张归马上从床上下来，抬手要去拉周昀。
　　没等张归的手过来，周昀就自己迅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面上有些囧，“那个……我去买点早饭，饿了。”
　　张归两步上前，一把箍住他的腰，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等会儿，我陪你去。”
　　“不用，这附近我熟着呐”，周昀将手叠放在张归的手上，“你要是想干活，把床单，呃……床品撤下来，扔洗衣机里洗洗。”
　　张归反握住他的手，抵在他肩上的下巴又往前探了探，歪着头看周昀的侧脸，看着看着，突然低笑着，耳语道：“皮带就擦擦行吗？还是要怎么处理？”
　　周昀用余光看到了张归那闪着贼光的大眼睛，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却没法控制自己不脸红。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交叠在自己小腹的手，有些不自在地说：“那个……随便，扔了也行。”
　　他话音刚落，张归便反对道：“那不行，我得珍藏起来！”
　　“……你珍藏就珍藏，偏说出来干什么？”周昀试图从张归怀里挣脱，“你这学的还挺全面，调/情也顺道学了？”
　　张归稍一用力，把周昀整个人紧紧扣在怀里，趴在他耳边道：“不是跟你说过吗？还有很多、很多，你怎么就不信呢？非得我一样一样展示出来？”
　　见周昀的脸又红了几分，张归几乎是用气音在周昀耳边说，“不过，你床上床下还真是判若两人”，说着，又嘴欠地亲了周昀耳朵一下，卖乖道，“真怀疑你那些经历都是假的。”
　　周昀本就被他撩拨的面红耳赤，这会儿又听闻他居然有这样的怀疑，登时恼羞成怒，几手肘撞开张归的怀抱，趿拉着拖鞋朝门口走去，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气哼哼地说道：“我还怀疑你的经历是假的呢！”
　　张归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还不允许别人天赋异禀吗？再说了，这也没便宜别人……”
　　周昀“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张归看着被关上的门，笑了起来。然后，他打开电视，找了个民谣的歌单播放起来，伴着音乐开始撤床品。
　　看着那些斑驳的痕迹，张归后知后觉地脸红了。
　　考拉猫猫祟祟地来到洗衣机旁边，摆了摆耳朵，将前爪搭在洗衣机门上，探着脑袋看洗衣服在搞什么鬼动作。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是脑补了什么剧情，自己把自己吓得撒丫子就跑。
　　张归坐在阳台的吧台边，开了瓶苏打水。他觑着眼看光，只觉得晌午的阳光直白热烈，像极了此时他对周昀的感情。和周昀在一起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美好，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毫无遮掩、全身心交付。
　　仅仅是喜欢吗？张归听着苏打水的气泡声出神。如果能够接纳一个人过往不论好坏的所有经历，而不是只喜欢他的优点，这应该叫爱了。
　　张归将那根皮带简单擦拭了一下，卷起来先放到一旁。又撕下一张便签纸，写道：宝贝，我不喜欢你了——我爱你。然后，将便签纸贴在皮带上，收进了一个绒布袋，摆在了酒架上。
　　周昀拎着一袋包子、两杯豆浆晃晃悠悠往回走，步伐虽慢，整个人却洋溢着一股快乐的气息。
　　“你这吃的什么饭？”萧颂言突然窜到周昀身后，把周昀吓了一跳。
　　看着周昀手里的两杯豆浆和那一脸惊吓过后、掩不住的满面春光，萧颂言颇有些故意地挡在了他眼前：“这是谁啊？这么大面子，能劳动我们周大少爷亲自下楼买这不早不午的饭。”
　　周昀被挡了路，还挺开心，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反正不是你萧颂言，让开！”
　　“看看，看看！这一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模样……”
　　周昀抬手把他从眼前扒拉开，拿着他宝贝的早餐快步往前走，走了几步，见萧颂言没跟上来，又回头道，“走啊？还让我请你不成？”说完，才想起问萧颂言，“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萧颂言把玩着车钥匙，几步跟了上来，“我哪知道你回来了？是管小文，前几天你失踪的时候，我们过来那次，昨天他说有东西落你家了，今天我陪他来取东西。”
　　“他人呢？”周昀问。
　　萧颂言指了指楼上，“比我早一步上去了。”
　　周昀点头，拉着单元楼的大门，等萧颂言进来。
　　两人进了电梯后，萧颂言突然问：“得手了？”
　　周昀一愣，顿了一下，满面春光中登时多了几分微不可见的痛心疾首，却还是暗自咬了咬牙，点头道：“嗯。”
　　可能是固有印象作祟，萧颂言丝毫没察觉到周昀那几分痛心疾首，追问道，“你认真的吧？”问完还不够，又追加一句，“不认真的话，你就是畜生，不，畜生不如。”
　　周昀飘过去一个眼神给萧颂言，颇有些无语道，“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萧颂言盯着周昀手里的包子、豆浆，“那倒没有，再吃点还是可以的。”
　　在他们拌嘴的这段时间里，管小文对着卫生间的毛玻璃将周昀抖了个底儿掉。
　　刚打开花洒没多久，张归隐约听到外面的门响了，想着是周昀回来了，他便没在意。
　　管小文先是学着上回萧颂言的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关上门——防止考拉跑丢。然后，吊儿郎当地将钥匙挂在右手食指上、转得飞起。他往里走了两步，听到水声，直接“卧槽”了一声，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啊？”管小文对着卫生间的门喊道。
　　见里面的人不出声，管小文也不打算好好说话了。只见他拖过来一把椅子，往卫生间门口一放，翘着个二郎腿坐在了上面，对着磨砂玻璃絮叨道：“看这架势，昨晚又是几度春宵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人有时候真挺招人烦的，就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大半夜的，你自己爽了，让人家姑娘深更半夜自己打车回家，这是人干的事吗？王八蛋也不能这么快翻脸不认人啊！你这屋子天山雪莲做的？恐怕被人玷污？不仅不让人姑娘过夜，还要把人用过的东西都扔掉……也就你长得还挺人模狗样的，大家都图个乐子，不然谁搭理你？都是大家把你惯的，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明明前一秒还左拥右抱嫌不够，下一秒就跑到临北去泡小帅哥……”
　　张归站在毛玻璃后面，一言不发地听着。刚开始倒也没什么，对于周昀过去两年荒唐的生活，他知道个大概，但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些心疼。但听到后面过年前的事情时，张归额角的青筋一下跳了起来，整个人的神情异常难看——合着自己刚走，周昀就出去鬼混了，鬼混完还脸不红心不跳地骗自己说一直在家。
　　张归回手“啪”地一声关了花洒，手指都颤抖起来，只觉得卫生间里的气压让人窒息。
　　管小文听水声停了，笑嘻嘻地往椅背上一靠，接着坑周昀，“你这么快从临北回来，应该是把小帅哥哄到手了吧？怎么样？跟哥们儿形容一下什么感觉，还有，你在这方面喜欢什么样的？是你小室友那样的还是更多元化一些的？下回再组局，给你捎带上几个，绝对比你小室友来劲儿……”
　　周昀和萧颂言进来的时候，正听到管小文说“给你捎带上几个，绝对比你小室友来劲儿”。两人神情同时一变，匆匆对看一眼，周昀将早点塞进萧颂言手里，快步朝屋里走了过去。
　　管小文听到门响，还纳闷儿了一下：明明关好门了，难道老萧还有备用钥匙？
　　正想着，一回头正撞见周昀要吃人的脸。
　　管小文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了看卫生间，又一脸懵逼地看着周昀，“老周？”他指着卫生间，“那……里面是谁？”
　　周昀的表情非常难看，难看到管小文吓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嗫嚅道：“我以为是你……”
　　卫生间的门突然打开，张归从里面大步走出来。经过周昀身边的时候，一个停顿都没有，径直朝卧室走了过去。
　　管小文再反应迟钝，这会儿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刚要跟周昀道歉，周昀却一阵风似的追到了卧室门口，被张归一下拍到了门外后。
　　拍到门外就呆在门外，他甚至毫不在意萧颂言和管小文还在，直接认错道：“小归，我错了。以前的我，就是王八蛋，你打我好不好？用泰拳打我，留口气就行……你开开门，听我解释……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对了，萧颂言在这，让他作证，我要是以后不听你的话，我就是畜生，畜生都不如……”
　　管小文听得眼睛瞪得两个大，惊悚地看向萧颂言，用嘴型问话：“他认真的？”
　　萧颂言抬起手臂、伸出食指，点了管小文脑袋几下，又气愤地放下了手臂。
　　管小文无辜道：“我真不知道他认真的……”

　　小心机

　　
　　大约五分钟之后，张归打开房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睡衣已经换成了牛仔裤、羽绒服，手里拎着个背包。经过萧颂言身旁的时候，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然后，换上鞋架上的鞋，直接出门了。
　　周昀看着关上的房门，顿时慌了。不仅没想起来骂管小文，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追了出去。
　　管小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难以置信地问萧颂言：“你见过周昀这样吗？他对谁这么紧张过吗？”
　　萧颂言拿起周昀最近常穿的白色羽绒服，搭在臂弯上，看了管小文一眼，没搭腔。
　　“你说，他这是下楼买饭回来，赶巧儿穿了衣服裤子，要是不赶巧，就只穿了个裤衩呢？也这么跑出去？”
　　萧颂言拿过管小文手里的钥匙，好奇眼前这人的脑回路怎么就如此清奇。一边将他推搡出门，一边说：“又没裸/奔，怎么不行？你不是有一套不要脸的逻辑吗？按照你那混蛋逻辑，周昀这特么是初恋。”
　　“你居然爆粗口！”
　　“快特么走吧你！”
　　被萧颂言一路推着催着，直到坐进车里，管小文才想起来问：“咱们去哪？”
　　萧颂言不想回答这个有点弱智的问题，启动车子后，幽幽地说了句：“真心建议你去做个DNA检测。”
　　管小文不明所以，“为什么？”
　　“我觉得你跟你哥没有什么血缘关系，说不定你的身世另有隐情。”
　　张归在云城除了陈东的寝室、周昀的家和教培班宿舍，就再没有别的去处了。前两者都去不了，他想都没想，直接回了宿舍。
　　萧颂言和管小文赶到的时候，周昀正跟个乖宝宝似的坐在张归房间的椅子上，看着张归喝茶。
　　张归坐在近窗的床边，手边放了本余华的《活着》。他面容平静，如果不知道他生气了，还以为他这是坐在窗边看风景呢！
　　周昀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拐弯抹角地想讨杯茶喝：“供暖的屋子有点干，咳，燥啊……”
　　一直没什么眼力见的管小文，知道自己惹了大祸后，时刻盯着周昀想要补救。可进来这么半晌，倆主角就跟演默片似的，谁也不说话。这会儿周昀终于开口了，还是有所求，管小文差点一蹦三尺高，转身准备去给周昀倒杯水。
　　萧颂言跟着管小文来到厨房，见管小文四下找杯子，最终拿了个饭碗，皱着眉问：“你干什么？”
　　管小文难得细心一回，将碗里里外外洗了一遍，“你没听周昀说干燥，想喝水吗？”
　　“我觉得你不止要去验一下DNA，还要测测智商。”萧颂言抢过他手里的碗，“周昀是跟你要水吗？你是不是缺心眼！有这眼力见，你还不如去张归面前，先承认你自己不是个东西，非要周昀去你攒的局，再细数一下周昀过去有多优秀，多出淤泥而不染。张归是聪明人，既然选择跟周昀在一起，必然是包容了他的荒唐。他气的不过是两人互生情意时，周昀还在鬼混。等会儿，你把周昀跑路、不行的事好好说说……”
　　管小文一脸震惊地听完，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感慨道：“果然无商不奸！”
　　周昀讨茶必然是要失败的。张归好像全然没听到他“干燥”的请求，啜着茶，津津有味地读起了《活着》。
　　管小文在萧颂言那里领了锦囊妙计，又私自加了点浮夸的管式表演，猝不及防地窜到张归身边，先把周昀吓了一跳。
　　不等周昀反应过来、把人赶走，张归已经从书上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管小文。
　　管小文哭丧着一张脸，垂头垂手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悔恨意味十足地说了句：“我不是东西，那天是我逼着周昀去的。”
　　张归有些尴尬，觉得当下的场面搞得自己像极了小姑娘使性子……他合上书，对管小文说道：“抱歉，我今天不是冲你，你别这样委屈自己。”
　　“不委屈。真是我硬把周昀拉过去的，他本来都拒绝我了，是我不知道他……你们之间的事，硬是把人拽过去的。”，管小文强调道，“但是，他什么都没干！这个我可以发誓，还有一拨人，不，至少两拨人能作证，周昀当晚裤子扣都没解开，就跑了！现在，大家都在传，说是周昀不行了……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主动找周昀了……”
　　周昀向管小文投来冰刀似的目光，管小文尽数收入囊中，收完还不忘拿出两把回插他两刀：“以后，他要是再鬼混，就是他自己犯贱！”
　　周昀：“……”
　　萧颂言伸出右手，无声地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张归的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面对这个爆炸性内幕，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轻轻上提了一下。
　　“还有”，管小文接着道，“周昀现在是挺绿茶的，但以前就真是朵白莲花，纯洁干净意思的那种。上学时候，他是收到情书最多的人，但从不像其他人一样用这种东西炫耀，他就一个想法，就是当医生，每天不是在做梦就是在追梦的路上，就挺傻缺的你知道吧！上学时候都嫌苦嫌累，能偷睡个懒觉、偷谈个恋爱，多滋润啊！可他偏不，什么班花校花，他选择性眼瞎……云城最好的医学院你知道吧？说它是国家顶级医学院也不过分吧？周昀最终就去了那里。”
　　房间里一时没了声音。
　　话说到这里，接下来管小文要说什么，在场的四个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管小文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后来……”
　　张归打断他，语气有些沉：“后来的事，我知道。”
　　萧颂言见状，忙找了个借口，将管小文拉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周昀小心翼翼地坐到张归身边，刚要说话，张归先开了口：“回你自己房间去。”
　　傍晚的时候，张归出门倒垃圾，正遇到对门的秦大妈，被大妈拉着去家里吃了顿晚饭。
　　老楼的隔音不太好，周昀站在厨房窗边，听着秦大妈一口一个“张啊”，一口一个“小归”，叫得亲热，总觉得这老太太心存不轨——桶里的泡面立马不香了。
　　张归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周昀听到门响，从次卧走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世界突然一片漆黑。
　　周昀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又胆颤又惊喜地朝张归这边摸过来。
　　张归先是下意识地想去抱周昀，安抚周昀。冷静下来后，第一时间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朝周昀的方向照过去。适应光亮后，见周昀就站在自己眼前，便顺手将手机塞进了周昀手里，“帮我照亮。”
　　周昀虽面带疑惑，但还是认认真真、丝毫不敢怠慢地举着手机，帮张归照了个分明。
　　张归站在椅子上，一把拉下电闸，又看了看里面。回房间的背包里拿了个小盒子出来，又站回了椅子上。不到十五分钟，张归将电闸推了回去——世界又亮了。
　　周昀被光晃的半眯着眼睛，在张归过来拿手机的时候，问：“所以，年前停电那晚……”
　　张归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关上手电筒，“别想多了，过年刚学的。”
　　“为什……”周昀明知故问。
　　被张归一门板拍在了门外。
　　回到房间后，周昀给管小文打电话。
　　一向不超过三声准接电话的管小文，今天却在响了十几声后才接电话，不等周昀说话，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你骂我吧，打我也行，我真不是故意的……”
　　“打你骂你有用的话，我早打早骂了。”
　　“那你说，怎么办啊？”管小文的声调跟要哭了似的，“都快三十年了，你好不容易喜欢个人，要是被我搅黄了，我可……总不能把我自己赔你吧？”
　　“你想得美”，周昀道，“我是不会要你的。”
　　管小文：“……”
　　“不过，现在有个赎罪的机会。”
　　“你说。”管小文急切道。
　　周昀神神秘秘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放低了声音：“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601宿舍的电路给我弄坏。”
　　“你不是怕黑吗？”管小文脱口问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管小文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了，明天我去给你宿舍换个保险丝。”
　　“不行”，周昀说，“张归会换保险丝，刚换完。”
　　“啊？那怎么办？”
　　“所以让你想办法啊，反正不能让601有电。”

　　无赖

　　
　　管小文这回是真上心了。早晨六点多就给周昀打电话，急吼吼地问：“几点行动？”
　　周昀看了眼时间，静默了一会儿，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你猜。”
　　“嗷”，管小文恍然大悟，“问你也是白问，你知道个屁啊？人家现在都不搭理你了吧？嘿嘿……”
　　周昀直接挂了电话。
　　虽然是放假，但张归仍然保持着良好的作息时间。七点左右的时候，他洗漱完毕，进厨房做了个三明治。然后，他习惯性地又拿出了两片吐司，对着那两片吐司愣了一会儿后，他又将吐司塞了回去。拿起做好的三明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昀做贼似的隔着房门听了一阵子，听到张归关上房门，不禁有些失望——怎么不出门呢？该怎么让他出门呢？
　　过了一会儿，周昀蹑手蹑脚地来到张归房门外，轻轻敲了几下门，明知故问道：“在吗？”
　　张归没跟他废话，“什么事？”
　　“啊，那个……我要回家一趟，看看考拉，想问问你一起吗？”
　　“你自己回吧。”
　　门外一时没了声音。就在张归以为周昀回房间了的时候，周昀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去那种场合”，说完这句，他又不说话了，好像在等张归回复，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这一刻，周昀像是没学过汉语似的，各式各样的话在嘴里滚了数十遍，硬是理不出个头绪。最后，只可怜兮兮地问了句：“小归，你能不能原谅我啊？”
　　张归还是没搭理他。
　　周昀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垂头丧气地回房间了。
　　管小文跟打了鸡血似的，又发了好几条微信，问周昀什么时候行动。
　　周昀刚要跟管小文说话，就见张归发来了一条微信，忙点开，一看内容——别忘了你要回去看考拉。
　　得！这回张归出不出门、什么时候出门，他不知道也管不着了，但自己必须出门，不然就是又撒谎骗人了。
　　周昀低低地叹了口气，穿戴整齐后走出了房门。临出门前，还假模假样地对着张归的房门说道：“我回家看考拉了，你真不去？”
　　“嗯。”
　　周昀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还是一筹莫展，最后，只得通知管小文：今天没机会，暂时不行动。
　　经大半天漫长的等待，管小文好像忘了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毫无遮掩地嘲笑周昀：“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你别说，真挺活该的！”
　　又一次被挂了电话。
　　大概被挂了电话之后，管小文捡起了自己的良知，又给周昀发微信：哥儿几个正在你宿舍附近唱歌，晚上也住这附近，什么时候动手，说一声就成。
　　回到家后，周昀本想抱着考拉给张归拍个视频，又想起年前自己做贼心虚拍的那个360°旋转视频，怕适得其反，只好拍了几张照片，暗戳戳地发了个朋友圈：想念那碗鲜虾面。
　　考拉还没跟周昀腻歪够，就被周昀推回了屋子里。转眼的功夫，偌大的房子里又剩下了自己，气得它站在沙发上，猛地抓了几爪子。
　　周昀回到宿舍后，又站在张归房门外道了回歉，可这回连声“嗯”都没听到。
　　“你不能这样”，周昀说，“有话咱们说开了，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但你冷暴力，就过分了。”
　　房间内还是没有一点声响。周昀知道张归是真生气了，但一声不吭真的吓到他了。这些日子，他了解张归，这人外表有多柔软，内里就有多刚硬，他不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自己却绝不随波逐流.他永远有一套自己的原则，不被触及时便得过且过，一旦被触及，宁可鱼死网破也是眼里不揉一粒沙子。
　　周昀很怕自己是踩了张归的红线而不自知。
　　暮色降临，周昀觉得自己的心口空洞洞、凉凄凄的，一股绝望猛地蹿上脊背，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略带哭腔、语气激动：“你都不知道我这两天有多难过……你倒是说句话啊！”激动之余，周昀推了房门一把——门开了，里面没人。
　　周昀红着眼睛扫视了一圈，然后，抬起胳膊抹了把脸，近乎疯癫地给管小文打电话，“行动，多带点人,快！”
　　管小文挂了电话，就带着包厢里的人朝周昀宿舍过来了。
　　秦大妈挎着两根半大孩子那么高的大葱，站在楼梯拐角处歇脚，突然见十来个大小伙子拿着大包小箱冲上来，吓了一跳。
　　回到家门口，见周昀正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进屋。
　　秦大妈突然想起看过的法制栏目，战战兢兢地往601屋里看了一眼，一抬头，正对上周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立马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打开房门，闪进门里，隔着门缝儿问周昀：“张归呢？”
　　周昀一边关房门一边敷衍道：“鬼知道。”
　　秦大妈吓得关门的手都抖了几抖，关好门后，马上给张归打电话。电话没打通，急得她团团转。转到老伴儿往昔的照片面前，她略作思考，对着照片说道：“如果过了十点，张归这孩子还没回来，我就报警。”
　　周昀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成了嫌疑犯，犹在屋里放狠话：“实在不行，把地刨了，我赔。”
　　“对，你们大胆干，我哥儿们啥都没有，就是有钱。”
　　说完，管小文又领了周昀一记白眼。
　　白完管小文，周昀道：“你先走，让他们先干着，别到时候你俩又撞一起。”
　　管小文忙点头，边点头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袋子，递给周昀，“给你，救命的。”
　　周昀隔着袋子摸了摸，一根一根的。打开一看，一堆白蜡烛……
　　见周昀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管小文帮他将蜡烛重新包起来，“本来想给你买香薰蜡烛来的，想想有点矫情，红蜡烛吧，又太刻意。”
　　所以，他买了白蜡烛，既不矫情也不喜庆，还透着哀伤……
　　管小文和张归是没撞一起，但张归和这帮大包小箱的人在二楼撞上了。
　　只听一个拿着工具箱的人说：“现在这人真是有毛病，见过修电路的，第一回见要把电路搞坏的。”
　　另一个人说：“钱多烧的吧！咱干好活就行了，钱不少拿，管他是修是拆！”
　　张归一打开房门，就见客厅墙角处有一片光亮，光亮后面有一张白到近乎惨白的脸，要不是那双眼睛里有烛火跳动，张归还以为那里摆了一张什么人的遗像呢。
　　说不害怕是假的，最起码一打眼看上去挺吓人了。
　　张归伸手开灯，灯没亮。
　　墙角那张大白脸幽幽地开口道：“停电了。”
　　张归打开手电筒去看保险丝，见电闸是关着的。他将电闸推回去，灯还是不亮。
　　周昀站起来：“能修好吗？”
　　张归看着桌上那一堆白蜡烛，想起上楼时在二楼撞见的那些人，大致明白他们嘴里说的“钱多烧的”是哪一位了。
　　“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多蜡烛？”张归问道。
　　周昀早就编好了蜡烛的来历，对答如流，“之前收拾阳台时看到的”，说完，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句，“应该以前也经常停电。”
　　张归心道：真巧。
　　见张归不说话，周昀又有点慌，转移话题道：“你买什么了？”
　　打开购物袋一看，一袋面条，两大袋虾……都是做鲜虾面的食材。
　　看着这些食材，周昀想起上次吃鲜虾面的场景——两大碗鲜虾面，一小碗虾，考拉一阵暴风吸入后，又把爪子伸向了他们的碗……最终，考拉吃虾吃到撑，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噜，他们俩可怜兮兮地吃了几只虾和两大碗面。吃完后，周昀嚷嚷着没吃够，说下次自己要吃一大碗虾。
　　想到这里，周昀只觉鼻子一阵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那天，吃完面，他和考拉都躺着不动了，是张归收拾的桌子，洗的碗；今天，他发了个朋友圈，说了句想吃鲜虾面，张归就出去买了食材……
　　周昀轻轻从后面环住张归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嘶哑中带了几分哽咽：“你真好。”
　　张归不打算买账，挣开他，将食材放进冰箱里，“面你可以吃，虾是给考拉买的。”
　　周昀轻轻撇了撇嘴，没揭穿他的嘴硬心软。
　　见张归要回房间，周昀七分真三分假地跟了过去，“停电了……”
　　“你不是有蜡烛吗？”
　　周昀回头看了眼那些燃烧了小一半的蜡烛，委屈巴巴地说：“蜡烛会烧完。”
　　张归故意道：“要不你再去阳台找找，说不定还有。”
　　周昀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借着幽暗的烛光看张归，总感觉他在笑似的。
　　算了，周昀想，管他猜到了什么，我拿出八分管小文那死皮赖脸的劲儿，应该就够了。
　　周昀不解释也不辩驳，径直进入张归的房间，往床上一坐：“我怕黑，今晚跟你睡。”
　　说完，他往床上一躺，“停电了，也没洗澡，你要是嫌弃，去我那屋，我那屋床大。”

　　释然

　　
　　张归一言不发地转身往门外走，周昀忙起身，“去我那屋？”
　　“不，坐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空气中的“咕噜”声愈发明显，张归回到门口，看着乖乖坐在床上的周昀，“没有电还有燃气，出来洗漱。”
　　周昀依言走出来，一大壶水放在洗手台边，张归背靠着门边，“我在门外等你，水不够叫我。”
　　周昀刷牙洗脸后，还简单冲了个澡。他披着浴巾，一边擦头发上的水，一边借机讨好张归，“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张归没搭理他，走进厨房，抬手关了燃气。将周昀赶回客厅后，自己端着水进了卫生间。
　　周昀坐在那堆白蜡烛后面，听着卫生间里的动静。待没了声响，他不声不响地站到了卫生间门口，片刻后，将毫无防备的张归一把拥入了怀中。
　　张归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挣扎，却被人抱得更紧了些。
　　“原谅我吧”，周昀将半干的头发蹭进张归的颈窝，“自从认识你，我真没跟人胡来过。以后，我要是敢胡来，你就把我腿打断，关在家里好不好？”
　　张归被他这重口味情话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臂一用力，挣脱了大半，反手握住周昀的手腕，将人拉回卧室，“关家里养你这个残疾人？”
　　周昀一把拉住张归的手，“养我能花几个钱？主要是到时候我就跑不了了，你不是想怎样就怎样吗？”
　　张归用另一只手拍掉他的手，“你对自己下手倒是狠，可惜我没那爱好。”
　　过了一会儿，张归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地上，指挥道：“泡脚。”
　　周昀弯着眼睛笑起来，不甚明亮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倒添了几分安静。
　　泡完脚，周昀去倒了水，然后，又端了一盆回来。
　　张归坐在床边看手机，好像在跟人聊天，时不时地敲击几个字出去。突然，一双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不待他挣扎，手的主人先说了话：“别动，泡泡脚。”
　　愣神的功夫，张归被人抓着脚踝、脚泡进了水里。反应过来后，他俯身去拉周昀，“你不用……”
　　周昀躲过他的手，干脆往地上一坐，抬起头看着他笑，“心疼了？”
　　微信提示音响起，张归伸手去拿手机，不小心碰到了语音消息，陈东的声音传来：明天下午两点我到云城南站。
　　周昀瞬间不笑了，一脸不悦地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归，“他来看你？”
　　“是吧。”
　　“我说的嘛，怎么道歉都不管用，合着你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怎么？是不是后悔了，想吃回头草了？”
　　张归听得一脸懵，然后，成功地被他气笑了，“你是脑子吓坏了吗？吃什么回头草？我俩又没……”
　　“那你证明给我看。”周昀突然扑上来，将张归一下压倒在床上。
　　张归的脚还泡在盆里，猛然被他这一扑，差点把盆踢翻。倒在床上后，湿漉漉的脚悬在半空中滴水，他拍周昀的肩膀，“别闹，我脚湿着……”
　　周昀不由分说堵上了他的嘴，醉酒发疯似的在他嘴里攻城略地，直吻得身下的人喘/息深重，他才喘着粗气抬起头，目光探进张归的眼底，“现在呢？”
　　张归轻抚上周昀的脖颈，抬头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然后，猛然翻身。
　　深夜残烛，一番彻骨缠绵冰释了前嫌。
　　第二天早晨，周昀哼哼唧唧地嚷嚷腰酸，又要张归喂饭，又要张归按摩。
　　张归一边按摩，一边愧疚地说：“下回我轻点。”
　　周昀“哦”了一声，然后说，“那倒不用。”
　　听完这话，张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下午的时候，周昀开车和张归去了云城南站。
　　陈东看到周昀的时候，先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落落大方地跟他们打招呼。
　　“怎么突然回云城了？”张归问，“有什么事我帮你办，何苦跑一趟？”
　　陈东看着张归笑了笑，然后，认真道：“来道个歉，也道个别。”
　　张归莫名紧张起来，隐隐猜到了什么。
　　陈东道：“这广场、马路的，也不是个合适的地方，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三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半条街，陈东指着一家铁板饭，“就它吧！可惜学校食堂不开，不然，再带你去吃顿铁板饭。”
　　周昀虽然不想张归跟陈东独处，但也不好强行跟随，便站在铁板饭门口犹豫进退。陈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爽朗：“走啊，愣着干什么！”
　　三份铁板饭端上来，余热犹在，饭菜嘶啦作响、暖香扑面。
　　陈东隔着薄烟看看张归，又看看周昀，看了一会儿，兀自笑起来：“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你们居然会在一起。”
　　从一开始，陈东就是横亘在周昀心里的一根刺，虽然事实并非像他想的那样，但周昀确实一直就是那么误会的。
　　如果当初不是顾及陈东，周昀早就对张归下手了。如果早点下手，自己也不会这么被动……想到这里，周昀没好气地瞪了陈东一眼：“这话让你说的！”
　　陈东难得的没跟他抬杠，笑了笑，转而看向张归。半晌沉默后，他半低下头，诚恳而直白：“对不起，你爸妈知道你改专业的事，与我脱不了干系。”
　　张归抿了抿嘴，好像有所预料，他用勺子拨着铁板上软趴趴的洋葱，有些尴尬和不自然地问：“为什么？”
　　“因为……那天知道你和周昀在一起”，陈东捋了捋自己的情绪，抬起头，看着张归，笑容淡淡的、有些勉强，“一冲动，联系了一个跟你同校的老同学，让……让他拍照片，发给你堂哥。”
　　听到这些，周昀先激动起来，变了脸色，被张归将手裹进掌心，暂时安抚了下来。
　　“后来，我后悔了。跟他说不要发给你堂哥，但已经晚了。”陈东低声解释。
　　张归认真又仔细地看了陈东一番，然后，伸手拍了拍陈东的肩膀，“没事儿，也算是歪打正着地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至于陈东为什么会在知道他和周昀交往之后做出这种举动，陈东没细说，张归没追问，知晓内情的周昀也没多嘴，三个人默契地略过了这个心照不宣的问题。
　　“还有”，陈东说，“这次来云城，除了跟你道歉，还要跟你道别。”
　　“道别？”
　　“我跟家里商量好了，去德国进修。”
　　“不是在临北有工作了吗？怎么突然出国？”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金融。”陈东有些无奈地笑道。
　　不喜欢为什么要学，又没人逼迫，答案不言而喻。
　　周昀要了一打啤酒，拒绝了服务员拿来的酒杯。他连开三瓶酒，将两瓶酒分别推到张归和陈东面前，“为了友谊，为了前程，吹了它！”
　　陈东拿起酒瓶，一口气喝了一瓶酒，抬起手背揩了下嘴角，“痛快！”
　　面对张归，他一向习惯遮遮掩掩，好像这份喜欢多见不得人似的。这次来云城，他彻底想开了，有什么可遮掩的呢？就大大方方的道歉，大大方方的道别，能有多难？会比这些年的暗恋更难吗？
　　显然没有。
　　陈东连夜回了临北。
　　周昀找了个代驾，将自己和张归送回了家。
　　夜半醒来，周昀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独自坐在吧台旁，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考拉人来疯似的凌空而起，从酒架上掠过，勾的周昀又想来杯红的。
　　他拿出一只杯子，起身挑酒。
　　一个绒布袋子不甚和谐的混在酒架里，周昀皱了皱眉，将它从酒架里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那条皮带……还有一张字条：宝贝，我不喜欢你了——我爱你。
　　周昀摩挲着那张纸，脑海中构想着张归写下这些字的情景，不禁低笑出声。
　　张归喝的有点多，在梦中找了好半天厕所，迷迷糊糊被什么声音吵醒，随手抓起来一看，是周昀的手机。
　　管小文不知抽什么风，突然给周昀发了条短信，字里行间满是自豪：成了吧？那群哥们儿可说了，不刨地都修不好！
　　张归：……
　　他用手肘往旁边碰了碰，想笑话一下周昀，却扑了个空。
　　走出房间，见周昀正背对着自己，俯着身，好像在写字。
　　张归蹑手蹑脚地走近，墨香扑鼻，视线越过周昀的肩头，纸上赫然写着三排小字，字迹疏朗清隽，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宝贝，我太喜欢你了——更爱你。
　　张归轻轻揽住周昀的腰，低声问：“爱谁？”
　　周昀肌肉一秒紧绷，听到他的声音，转头用毛笔在他的眉心点了一下，轻笑道，“你。”
　　张归突然想起来了，他轻握住周昀白皙修长的手指，“风颂楼那几个字是你写的？”
　　“你去过风颂楼？”
　　张归捏了周昀的腰一把，“转过来。”
　　然后，他退后几步，原地来了段《牡丹亭》。
　　周昀看得眼睛都直了。身姿翩然，波光流转，眼前人和台上人逐渐重合。
　　末了，张归站到周昀面前，冷着脸，复刻当日，“好狗不挡道。”

　　情人节

　　
　　周昀又惊又喜又羞又臊，一层薄红爬上脸，“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嗯”，张归点头，“你又没上妆。”
　　周昀一时语塞，整个人局促起来，觑着张归的脸，问道：“你不会跟我秋后算账吧？”
　　张归见他紧张起来，故意道：“也不是不可以。”
　　吓唬完人不到三秒，他自己先破了功，“你现在人都是我的了，还有什么账可算的。”
　　周昀如蒙大赦一般，笑意瞬间挂满眼角眉梢。他一步上前，将张归拥入怀中，额头抵着张归的额头，悄声道：“你到底是什么宝贝啊？怎么会这么多？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张归哑着嗓子，比他的声音更低，“回房间，慢慢告诉你！”
　　四目相对、唇齿相依，周昀轻轻地闭上双眼，扬起脖颈迎合。情到深处，他不由自主地呢喃，字句和气息都灼得人焚身般难耐，非得燎以更烈的火方能救赎。
　　似梦似醒间，周昀抓着张归的手，胡言乱语，“干柴烈火，耳鬓厮磨，是你，就好。”
　　张归将十指穿过他的发丝，唇瓣贴着他的耳廓，“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开学在即，情人节来得更早。
　　周昀和张归在楼下吃完早餐，就驱车去了附近的商场，赶着看第一场电影。
　　情人大抵是最浪漫的人了，熬得了夜，起得了早，能打着呼噜用鼻孔看电影，也能抱着玫瑰咬牙发脾气。
　　看着周遭的情人百态，张归暗自低头笑了笑，用余光偷看了周昀一眼，见他正抱着哈根达斯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心下感慨：还是自己男朋友最可爱。
　　他轻轻拉过周昀的左手，将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虎口处。周昀缓缓转头看他，突然，一丝冰凉从无名指尖滑到了指根。
　　周昀微微睁大眼睛，朝自己的左手看去。
　　张归戴完戒指，手并没有离开，他轻握住周昀的指尖，偏过头，低声问：“喜欢吗？”
　　周昀伸手抚上戒指，用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肚摩挲着转了一圈，款式简洁大方，尺寸正正好好。
　　他又抚上张归左手无名指，将他戴在手上的戒指摘了下来，握进掌心。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张归，“喜欢，但不够浪漫。”
　　说着，他拉过张归的左手，将刚刚收进掌心的戒指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张归的左手无名指上，道：“张归先生，你愿意吗？”
　　张归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将周昀的指尖抓进掌心，平息了一下情绪，道：“岂止愿意，往后余生，命都是你的。”
　　周昀回握住他的手，笑：“何止是命，我灵魂都是你的。”
　　电影下半场演了什么，他俩过目就忘。一会儿，周昀问，“定做的？这俩戒指是一样的吧？”张归说，“嗯，独一无二，一模一样。”一会儿，张归又问，“要是有个比我更好的人跟你表白，怎么办？”周昀将一把爆米花塞进他嘴里，“把他赶跑，绝对不能让你们撞见，万一你俩私奔了呢！”
　　出了电影院，两人在商场里逛吃了一圈，买了情侣卫衣、情侣表、情侣运动鞋……然后，一起去了地下电玩城。
　　投篮投到一半，旁边突然响起了掌声。
　　周昀微微侧脸，见是两个穿着打扮都很卡哇伊的美女，便礼貌性一笑。
　　两人投篮的准确度极高，很快，就打破了原纪录，引得美女们低声尖叫，又引来了一些人围观。
　　人群中有人低声讨论：“果然，长得帅的都跟长得帅的一起玩。”
　　“你说，等会儿能不能加上他们的微信？”
　　“人家看不上你吧？”
　　“想什么呢？我就是想时常看看帅哥的朋友圈，养养我那被同事荼毒的眼睛！”
　　卡哇伊美女也在讨论，“等会儿加个微信去。”
　　“你加哪个？”
　　“哪个？都加啊！拿下任意一个，睡觉都要笑醒好吗？”
　　周昀和张归刚停下来，卡哇伊美女就递上了手机，“你们投篮好厉害，可以教教我们吗？”
　　张归没动，也没说话，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周昀。
　　要是原来，周昀早掏出手机加上了，可现在……
　　他求助似的看了张归一眼，见对方不打算帮他解围，先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将手背到了身后。
　　卡哇伊美女有点脸上挂不住，将手机往前又伸了伸。
　　周昀背到身后的手，十指交扣，戒指硌到指骨，他突然笑起来，抬起左手，将递到眼前的手机推了回去，“抱歉，真的不方便。”说着，他刻意扬了扬手，让戒指来了个完美亮相。
　　这是名草有主了，卡哇伊美女看着戒指点点头，将手机收了回来，淡淡地笑了下。
　　看着周昀和张归渐行渐远的身影，她跟同伴感慨道，“长得帅，又专一，我也想要这样的男朋友！”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打在电梯上，又反射到张归的手上。同伴被张归手上的光晃了一下眼睛，好像有什么事情一下明朗起来了。同伴拉着她的胳膊，“哎哎哎……”指着不远处的电梯。
　　“怎么了？”她顺着同伴的目光看去。
　　电梯上空无一人，同伴晃晃脑袋，皱着眉头，“完了！想说什么来的，一下给忘了！”
　　“忘了就别想了，走，抓娃娃去！”
　　周昀接了个电话后，拉着张归就往一楼最里边走，“怎么样？我刚刚表现的还行吧？”
　　张归微微提了提嘴角，又一秒严肃，“勉强及格。”
　　周昀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行了，别装了！都看到你笑了，我看你是满意地不得了！”
　　“满意，非常满意”，张归道，“有这么个招蜂引蝶，走到哪儿都拉风的男朋友，想不满意都难！”
　　周昀将他拉进一家奢侈品店里，边跟里面的柜姐打招呼，边低声跟张归耳语，“我感觉，以后咱家不用买醋了。”
　　柜姐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将周昀引到柜台旁。柜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礼盒，盖子半开着，黑色缎带垂在一旁，一丝褶皱都没有。
　　“周先生，您看下。”
　　周昀笑着将盖子拿开，从盒子里拿出了两个小摆台，先前后左右看了个遍，又依次放在柜台上，站远些看了半晌，“挺好。”
　　“那我帮您包起来。”
　　周昀摆手，“谢谢，但我想亲自包。”
　　大约十分钟后，周昀终于在柜姐的悉心指导下系成了一个丑陋的蝴蝶结。
　　柜姐嘴角微微抽动，思忖了片刻，接过周昀手里的礼盒，“周先生，您这个蝴蝶结一定有特殊寓意吧？真别致！想必收到您礼物的人一定会万分感动于您的用心。”
　　周昀拽了拽蝴蝶结的一端，想尽量让它端正些。听完柜姐的话，他扭头看向张归，问道：“感动吗？”
　　柜姐微微抬头，匆匆看了张归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包装、放保养卡。
　　张归拎着有点过度包装的礼物，虽感动于周昀的用心，又埋怨于周昀的奢侈，“你这……买椟还珠了吧？”
　　“别跟我拽文啊！”说完，周昀又正经道，“在我心里，它们是无价的。”
　　走出商场大门，只见前方围了一群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什么，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周昀拉过张归的手，往停车位走，“估计又是哪个网红唱歌跳舞呢！”
　　“别拍了，都别拍了！叫救护车！救护车！求你们了……我们手机没电了……叫救护车啊！”
　　周昀蓦地停下了脚步。
　　张归也听到了哄笑吵嚷中这道惨厉的声音，他接过周昀手里的东西，言简意赅，“走。”
　　周昀快步走向人群，很快，便挤进了中间。
　　哭着的女孩抬起头，看着蹲下来的周昀，抽噎道：“是你……求求你，救她！”
　　张归站在一旁，拨了120，安抚道，“救护车马上就来。”
　　倒地的正是那个在电玩城跟周昀要微信的卡哇伊女孩，此时，她软趴趴地倒在地上，被口红遮盖的嘴唇微微泛紫。
　　“她有心脏病？”周昀问。
　　女孩摇头，“不……我不知道啊，没听她说过。”
　　周昀看向地上的包，指挥道：“翻她的包，一般都会随身带药。”
　　女孩边哭边翻，边翻便说，“没有啊……没有……”她越翻越急，越急越翻不到，直到将整个包翻了个底朝天，才发现在包的底部有个小暗格，她颤抖着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瓶，“药，是药！”
　　周昀拿过药看了一眼，掰开女孩的嘴，倒了几颗进去。
　　“她不会死吧？”女孩抓住朋友的手，看周昀。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周昀缓慢站起身，看向救护车的方向，“放心。”
　　张归站在一旁，眼睛一刻不离周昀。他又想起刚认识周昀的时候，林茜晕倒，周昀也是像今天这样，半蹲跪着，下颌线紧绷，眉头微蹙……他明明知道，周昀不是什么正经人，却还是不可控地被周昀吸引。那一刻，他只觉得周昀身上，有光。
　　救护车来了之后，周昀就退到了一旁。直到救护车驶离，他才笑着转过头。
　　回到小区，等电梯的空档，张归突然拉住周昀的手，目光探进他的眼底，认真道：“继续做医生，好不好？”
　　周昀将目光躲闪开，手微微抖动起来。
　　张归不想看他再逃避下去，重新对上他的目光，“当年的事……”
　　周昀打断张归的话，“我考虑考虑。”
　　一天的跌宕，让周昀又想起了难以释怀的过往。他眉头微蹙，坐在高脚椅上，张归倚着吧台，没继续逼他，也没刻意安慰，只伸手拿过酒瓶，帮他续了一杯酒。
　　回到房间，张归将礼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小摆台，摆在了床头。
　　昂贵奢侈的摆台中，是两张最普通廉价的便利贴。
　　张归想象着将便利贴放进这摆台里的人的当时的心情，不禁笑起来。
　　周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端着酒杯，倚在门框上，“笑什么？这是我听过最珍贵的情话。”

　　聘礼

　　
　　张归眉眼舒展，转身朝周昀走来。
　　周昀也不动，就倚着门框，看着他笑。待张归走到眼前，周昀将手中的酒杯递到张归嘴边。
　　张归就着他的动作，抿了一口，突然听周昀说道：“宝贝，咱们结婚吧！”
　　呼吸一窒，酒在口腔中猛然炸开，呛得张归剧烈咳嗽起来。周昀一边轻拍他后背，一边笑话他：“看把你激动的，缓缓，缓缓，我还能跑不成？”
　　张归咳的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周昀又不停拍他后背，眼泪一下滚了下来。一时间，他觉得嗓子和眼睛都火辣起来，抬手制止周昀，“不……不行。”
　　周昀愣了一下，手下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看着张归因咳嗽而涨红的脸，他眉心微皱，嘴角轻抿，脸上闪过茫然和难过，“为什么？”
　　不是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吗？这么快就反悔了？
　　见张归还在咳，周昀又抬手去帮他拍背，却被张归一把抓住了手腕，“这话……咳咳咳……应该我……我来说。”
　　周昀猛地一巴掌拍在张归后背上，语气中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嗔怪，“说话就不能一口气说完？！”
　　这猝不及防的一掌，一下就把张归锤好了，他接过周昀手里的酒杯，将人拉到床边，“宝贝，是你吓了我一跳。”然后，他一秒严肃，沉着冷静、近乎面无表情地问周昀，“真心话，你真想跟我结婚吗？”
　　这话说的冷静，可说这话的人眼里却闪着光，明明是万分期待得到肯定答案，却偏要故作冷静老成。
　　周昀最不喜欢张归这种不合年纪的冷静和老成，他总觉得，这恰恰是张归生活不幸福的佐证。因为，他认识的张归是灵动而柔软的，他会吃醋，会撒娇，会生气，会冲动，甚至，他还会算计人、撩拨人，他具备所有正常人所具备的情绪和脆弱，并不似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样刻板无趣、生人勿进。
　　张归缺乏安全感，这是周昀从陈东那里得知张归家事之后意识到的。他的冷静和老成，一半是多年被迫半独立生活养成的，一半是为了自我保护——没有自我保护能力之前，最简单有效的自我保护大概就是创造一层隔阂，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面具戴久了，自己都会忘了本来面目。
　　周昀想给张归足够的安全感，想让张归肆无忌惮地做自己。
　　张归等了一会儿，眼里的光逐渐暗淡。
　　周昀不仅不说话，还拿起手机，好像突然忙了起来。
　　张归嘴上不再追问，心里却百转千回，一会儿的功夫，想了成百上千种不好的结局。想着想着，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转头见周昀弓着身子、还在忙，张归将两个枕头叠在床头，“别弓着背，靠这里。”
　　周昀没吭声，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然后，就又专注起来。
　　张归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讨人嫌地过去看，就静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地看那两个摆在床头边的小摆台。
　　大约二十分钟后，周昀抬起头，先是“哎哟”了两声，然后，脑袋绕着脖子转了两圈。简单放松后，他将张归拉到床上，面对面坐着。
　　周昀少有如此正经的时候，张归也跟着紧张起来。
　　周昀看着张归的眼睛，将手机放在两人中间，“这大概是我的全部财产，其余的，应该还有点，聊胜于无吧，一时也想不起来”，见张归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周昀敲了敲手机屏幕，“别看我，我脸上又没字。”
　　张归低头朝屏幕看去，刚看了两行，他就震惊地抬起了头。
　　周昀干脆将手机塞进张归手里，“怎么又看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周昀挑了挑眉，“什么什么意思？谁结婚还没个聘礼吗？”
　　见张归眼珠不错地盯着他，他略显尴尬地接着说：“虽然，咱俩现在吧，咳，你当是嫁妆也行，反正都是咱俩的。”
　　看着手机上列出的清单——四合院两套，房子二十六套，店铺十五……张归差点把手机扔了，恨不能当场跟周昀分手。
　　他知道周昀有钱，但不知道周昀这么有钱！
　　普通云城人，家里有个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生活就很滋润了。毕竟，云城房价高、租金高，一套房租出去，比自己吭哧吭哧上班一个月挣得还多。可四合院……还两套，那是什么概念？
　　“那两套四合院可能有点麻烦，剩下的，都加上你的名字。”周昀一本正经道。
　　这回，张归真的把手机扔了出去，整个人往后挪了小半米远，好像急着跟周昀撇清关系似的，“别别别，一个都别加。”
　　“怎么了？”周昀问，问完又自己解释道，“你别担心，我家就剩我一个了，连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没有，没有指手画脚的。”
　　“不是”，张归镇定了一会儿，道，“你这太吓人了。你知道吗？我现在都不想跟你好了。”
　　周昀赶忙上前，一把抱住张归，委屈巴巴地说：“你可不能对我始乱终弃！你得对我负责！”
　　张归被他抱着，听他撒娇，很是受用。可一抬眼，看到那个手机，他就觉得眼角抽的疼。
　　周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难得善解人意了一回，“那些啊，都是传下来的，你别有心里负担。”
　　能没有心理负担吗？张归想，心理负担还超级大。
　　周昀善解人意之后，又去解人衣，“那四合院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我小时候也是在那儿长大的，几辈人都生活在那里。至于其他房产和铺子，那都是我太爷爷的功劳。”
　　“你知道，我爷爷，我爸妈都是医生，就连我，也想从医。可说来奇怪，在我爷爷之前，我们家族没人从医，不仅没人从医，还世代经商，虽然到我太爷爷那辈，已经家道中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中还是有点积蓄的。后来，我爷爷要死要活地非要救死扶伤，怎么劝都没用，我太爷爷就把希望放在我爸身上了。”
　　“没想到，我爸跟我爷爷一个德行，把我太爷爷气得大病一场。大病初愈，他老人家就拿出全部积蓄，在云城买了房子和铺子。再后来，你应该也猜到了……拆迁给补的。所以，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祖辈传下来的，咱也不能不要是吧！”
　　张归听了这一大段、几代人的往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听周昀又说道：“还有跟我家正相反的，萧颂言，你知道的，工作狂！我怀疑他那人在街上踩到狗屎都能发现商机，就真的一门心思都在那上面。可你知道吗？他们家是正正经经的医学世家，多少代人从医，到他这儿，一下变异了，非要经商……我太爷爷要是有个萧颂言这样的孙子，估计能多活三十年……”
　　张归一把握住周昀的手，“安分点。”
　　周昀挣扎着用指尖挠了张归胸膛几下，“宝贝，今天可是情人节啊！”
　　“你也知道是情人节啊？”张归将周昀扣进怀里，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宝贝，你这么有钱，会让我觉得自己在傍大款。”
　　周昀不怀好意地在张归怀里拱了一下，闷着声音，笑道：“不是你傍大款，是本大款非要赖着你！”
　　说完，他枕在张归腿上，一手揽着张归的腰，一手抚弄张归的眉毛，“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很爱很爱你！是你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是你让我相信这世界还值得，也是你，让我懂爱，给我深爱……我不知道该怎么才够表达，但我希望你快乐，踏实……”
　　听周昀如此剖白，张归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同时，也明白了周昀为什么突然要在房产上加他的名字。
　　他仰头吻住周昀的手指，然后，俯身吻上周昀的唇，又从唇角一路滑到耳朵，“傻瓜，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一个人，一颗心，就够了。”顿了顿，他又说道，“你，就是我最大的安全感。”
　　周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酥麻了，他环住张归的脖子，喘/息深重，“老实交代，你这都在哪儿培训的？情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你就说你受不受用吧？”
　　周昀又不争气地红了脸，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承认或是辩解，就听张归在他耳边说：“少爷，穿个衬衫好不好？”
　　周昀一脸问号地看着他。
　　张归的脸也红起来，他将目光移到周昀的下颌线上，避开他的眼睛，“以后，在你面前，我就……真实……不装，直白，不绕弯子，好不好？”
　　好是当然好，但周昀还是没太懂，这跟他穿衬衫有什么关系。
　　虽然不懂，但他还是起身拿了件衬衫，穿在了身上。
　　就在他准备扣第三粒扣子的时候，张归猝不及防地将他拉到了怀里，手摸进衬衫里，“宝贝，你自己都不知道吧？穿衬衫的时候，你有种致命的诱惑力……”

　　狸花

　　
　　日子一天天过，本就没几天的假期很快就要过完了。
　　开学前两天，张归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子，抬起手朝周昀扬了扬，周昀熟练地绕到张归身后，帮他将围裙解了下来。
　　“这两天将601的地刨了吧，过两天就开学了。”张归突然道。
　　周昀盛汤的手停在半空，一个没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你说我怎么会有管小文这么二百五的朋友？没事发什么短信？”
　　张归接过他手里的汤，“你俩挺般配的，配合的也不错，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说着，他也笑了起来。
　　周昀又盛第二碗，转移话题道：“哪天我得教育教育他，日子可不能这样过，浑浑噩噩的哪有个头儿。”
　　张归给周昀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余光瞥过餐边柜上放着的那堆书，“管小文指定觉得你疯了。”
　　“那倒不能，我本来就是个上进青年好吗？这两年只是短暂的沉沦，调整调整，这不马上就要崛起了吗？”周昀吃着张归给他夹的鱼肉，满足地眯了眯眼睛，“经过这两年调整，我觉得，人啊，还是要有点精神方面的追求，不然会空虚的。”
　　吃完饭，周昀就给管小文打了个电话，让他这两天把601宿舍的电路修好。
　　管小文慵懒地哼唧了一声，然后打了个大哈欠，“你俩这就和好了？”
　　“不然呢？还吵个十年二十年的？”
　　管小文长出一口气，“和好了就成，这要是因为我给你搅黄了，这辈子我都过意不去了。”
　　“你把电路修好，这事就翻篇了。”周昀道。
　　“好！”管小文说完，又将声音放低，鬼鬼祟祟地说道，“你看我用不用把你小室友房间的电路单独破坏一下，然后……你们就能一起住你那屋了……”
　　“哎呀！”周昀佯装惊讶，“你这主意好啊，你等会儿啊。”
　　管小文美滋滋地在电话这端等，就听电话那端传来周昀的声音，“宝贝，管小文建议我把你房间的电路单独搞个破坏，然后，你跟我睡次卧，你觉得怎么样？或者，咱俩住主卧？”
　　紧接着，电话那端传来张归的笑声，“都行，你喜欢哪卧就哪卧。”
　　管小文：“……”
　　“听到了吧？”周昀贱兮兮地说。
　　“听到了”，管小文咬着后槽牙，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出卖兄弟外加隔空洒狗粮，周昀，你真是越来越不是东西了！”
　　“老子是人”，周昀强调完，又嘱咐道，“别忘了把电路修好啊，还有，少玩点，找个正经姑娘，谈个正经恋爱，做个正经人。”
　　“哎？正经人”，管小文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问你个问题，你和你小室友谁上谁下啊？”
　　周昀一声不吭地挂了电话。
　　管小文看着手机想了一会儿，觉得周昀这态度有猫腻，便给萧颂言打了电话。
　　萧大忙人正开会呢，见管小文接连打电话，以为是出什么事儿了，赶忙走出来接电话。电话一接通，居然是为了这事！
　　“老萧，你知道不？”管小文八卦道，“周昀那态度绝对有问题，你说，他不会是为了搏小室友芳心，躺平任/干了吧？卧槽！要真是这样，我只能感慨，爱情太伟大了……”
　　“不知道”，萧颂言说，“就这事？”
　　“这事还不大吗？”
　　“你就不能关心点正经事！”说着，萧颂言挂了电话。
　　管小文撇了撇嘴，冲电话嘟囔，“我看你就是暗恋人周昀！还我不关心正经事？周昀不正经吗？！”
　　一直到开学前一天，管小文才叫上那帮哥们儿去修电路。
　　从上午一直忙到下午，中午管小文还叫了顿外卖。傍晚的时候，那帮哥们儿终于把电路修好了。
　　管小文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疑惑道：“不是说要刨地吗？刨哪儿了？”
　　“本来是要刨的”，一个瘦高个指着一个白胖子，说，“都托小方的福了，从E网无际大楼那里学来了新经验，不然，咱们得修到半夜也说不好。”
　　管小文点点头，“那就多谢小方了。”
　　瘦高个一边收工具一边瞟着管小文，“跟你干活就是舒坦，上回去的那个地儿叫什么来的，我这水平唱歌都跟歌王似的，那设备真好。”
　　“你说上回那KTV啊？”管小文说，“方便的话，今晚……”
　　“今晚不方便”，周昀突然出现在门口，“你是不是忘了今晚约了谁？”
　　管小文愣了一下，旋即顺着周昀的话说了下去，“哎呀，忘了，晚上约了人，下回，下回的。”
　　张归把之前上楼撞见这群人的事跟周昀说了后，周昀就让管小文把修电路的时间发给自己。在管小文带着一群人在这里修电路的时候，周昀和张归已经动身朝这里过来了。
　　什么不用刨地、新经验、KTV……周昀站在门外都听到了。
　　在管小文大方地想继续带人去玩乐的时候，周昀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那一瞬间，他是心疼管小文的。
　　管小文这人不坏，甚至还有点傻天真，对哥们儿和朋友更是二话不说，能帮的都帮，能办的都办。可他所谓的那些朋友和哥们儿，究竟有几个能这样对他呢？不过是攒局时一起荒唐作乐，局散了看谁好说话就揩谁一笔。
　　当然，也没人在乎，吃个饭唱个歌能花几个钱？他们这群人哪个不是花天酒地，花钱如流水？
　　周昀被人揩过，也揩过别人，但他心里有数，不会把自己大方成一个冤大头。老子开心花钱是老子乐意，但你们把老子当傻子和提款机就是不行。
　　管小文带来的那群哥们儿离开后，管小文有点懵地问周昀：“我晚上约谁了？”
　　“我们”，周昀将卧室的灯拍下去，“约了我们，还有萧颂言，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管小文：有吗？怎么我完全没印象……
　　萧颂言刚敲定了几个店铺选址，接到周昀电话后，约定一小时后小区北门口见。
　　天色渐黑，马上就到约定的时间了，三个人各自穿好衣服，朝楼下走去。
　　管小文稍稍落后周昀和张归两步，跟在他们后面打量着他俩。差不多的身高和身材，真是不太好从外形辨别出来……
　　突然，管小文停下脚步，朝右前方的墙角处看去。
　　“咚”的一声传来，周昀和张归也停下了脚步。
　　三人往墙角走去，借着昏暗的光，周昀和张归看清了其中一个人——助教杨松。此时，他正骑在另一个人身上，挥拳朝那人脸上打。
　　杨松这人，在他们眼中，十分不是东西。当时听闻穆小晓事件时，周昀就恨得牙痒痒，这会儿见这流氓把人按在地上打，本能地觉得杨松又在欺负人。
　　他几步走上前去，张归怕他吃亏，一声不响地跟在了他身后。
　　杨松也看到了周昀和张归，见周昀抬手冲自己来了，杨松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架住了周昀的手。他略过周昀，瞥了张归一眼，沉声道：“滚开！”
　　周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用尽全力挥出一拳，砸在了杨松的后背心处。即使周昀武力值有点低，但他终究是个大男人，这一拳还是打的杨松闷哼了一声，整个人泄了几分力。
　　被他压在身下的人趁这个机会猛地一翻身，眼镜都没顾上捡，起身就往外冲。
　　“操！”杨松大声骂道，“你干什么？他虐猫！”
　　这话一出，周昀一下愣住了。
　　杨松活动了一下肩膀，踢了垃圾桶一脚，“猫。”
　　说完，他就抬脚追了上去。与此同时，张归也追了出去。
　　周昀一下想起了考拉，他也顾不得脏了，弯腰去翻垃圾桶，并指挥管小文道，“照个亮。”
　　管小文惊魂未定地走过来帮他照亮，“虐猫的变态，我去，我还是头回见到活的。”
　　周昀在垃圾桶里扒拉了几下，将一只被五花大绑的狸花猫从垃圾桶里抱了出来，恨恨道：“这些变态根本不配活着，都该去死！”
　　管小文将光打在狸花猫的身上，狸花猫被晃了眼睛，有气无力地冲他低吼了一声。
　　“看这小样，还挺有血性！”管小文伸手在狸花猫的头上摸了摸，冲周昀道，“你快看看，它哪里受伤了没？”
　　周昀看了一圈，并没看出哪里受伤了，只好先将它身上的绳子小心地解开了，转头往外走，“送医院去看看吧。”
　　管小文想抱猫，被周昀拒绝了。
　　管小文撇撇嘴，回过头去看张归他们。正看到张归用几个他很熟悉的动作把那个逃跑的虐猫人打趴在地上，吓得他险些一屁股也坐在地上。
　　“怎么了你？”周昀问突然站都站不稳的管小文。
　　“跆……跆拳道”，管小文惊悚地指着前方，“你小男友会跆拳道！”
　　周昀朝张归那里看了一眼，“跆拳道吗？”然后又无所谓地说道，“我就知道他会泰拳。”
　　“是跆拳道！”管小文肯定地说，还原地比划了几个动作，“做鬼我都记得，我哥就是这么打我的！”

　　大哥

　　
　　杨松上前，反钳住虐猫人的双臂，膝盖抵在那人的后背上。
　　这一通打斗，动静不小，一会儿的工夫，周围就围满了一圈人。
　　虐猫人怕见人似的，死命低着头，也不试图逃跑了。
　　萧颂言这会儿也到了，见周昀他们站在人群中间，周昀怀里还抱着一只猫，几步上前：“什么情况？”
　　周昀三言两语地将情况讲述了个大概，看了看怀里的猫，想马上带它去医院，又看了看站在虐猫人和杨松身边的张归，有些犹豫。
　　犹豫了几秒钟，他果断地将猫交给了萧颂言，“你和小文先去医院。”说着，将之前考拉去的那家医院地址发给了管小文，“小文开车。”
　　管小文之前想抱猫被周昀拒绝了，这会儿见周昀将猫交给萧颂言，无声地瞪了萧颂言一眼，正好被萧颂言看到了，“干什么你？”
　　周昀帮管小文回答：“被跆拳道吓软了腿，到医院顺便给他也检查检查。”
　　“你哥来了？”周昀听到逐渐走远的萧颂言问管小文。
　　一个小区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便叫不出名字，也能混个脸熟。更何况还是这样的老小区，谁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干什么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个门儿清。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虐猫人，“你看，这是不是老尹家那个上高中的小孙子？”
　　旁边的人走近去看，不确定地说：“你别说，还真像！但他挡着脸不让看啊，也不能确定。”
　　“就是老尹的小孙子，我天天见他，错不了。”一个拎着象棋的大爷说道，“我这就给老尹打电话，还下什么棋啊？自己孙子都变态了。”
　　老尹接到电话后，一路跑过来，喘着粗气往地上一看，“嗷”的一嗓子冲上前去，扒着杨松的手叫骂：“松手！你他妈松手！”
　　杨松不敢跟老人硬抗，只好松了手，嘴上却不放过，“你是这孙子的爷爷？”
　　老尹忙着拉孙子，没应承，却隐隐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他孙子大概是嫌丢人，不想露脸，却偏偏被老尹从地上硬捞了起来，在众人面前来了个亮相。
　　拎象棋的大爷站在一旁，对老尹说道：“你这孙子咋回事？作业留的少吗？还虐猫？”
　　老尹脸上有点挂不住，却依然嘴硬，“小孩子贪玩，别听这些外来人瞎说。”
　　“真不是瞎说”，人群里有人小声说道，“我之前就在垃圾桶里见过死了的小猫，现在看来，说不定就是他孙子干的。”
　　“真的啊？那以后可得离他远点，这种人都变态的。”
　　老尹瞪了一眼说话的人，拉起孙子的胳膊，就要往回走，被杨松一下拦住了，“站住。”
　　周昀往旁边走了几步，拨打了一个许久没打过的号码。
　　裴贤育看着来电提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待电话接通，听到那声熟悉的“裴叔”，裴贤育险些没哭出来。
　　周昀简短地叙述了事情经过，又在裴贤育的指挥下四下看了看，确定这里是个监控死角。
　　杨松不愧是干过助教的，搞氛围非常有一套。
　　这会儿，在他的几番鼓动之下，围观的人不仅指责虐猫行为，更是开始担心自家宠物甚至孩子的安全。
　　谩骂声不绝于耳，虐猫人被爷爷拉着的胳膊开始抖起来。
　　就在大家嚷嚷着报警的时候，他突然跪在了地上，哭着狡辩：“你们冤枉我了，我都没看到猫，怎么虐啊？不信你们查监控啊，警察也是要讲证据的，我从来没虐过猫。”
　　学生气的一张脸，涕泗横流，言之凿凿，让动摇的人为之动容，坚信的人感到恶心。
　　“你给我个具体地址，我找人过去一趟。”裴贤育说。
　　周昀看着眼前唱戏似的一幕，皱了皱眉，“裴叔，他知道没证据指向他，矢口否认。”
　　裴贤育叹了口气：“这样的案子，多数都是口头教育，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周昀明白裴贤育的意思，之前遇到考拉的时候，他就咨询过朋友。
　　他跟裴贤育道了谢，并拒绝了裴贤育想要派人来的一番好意。
　　临挂电话，裴贤育嘱咐他：“一定要注意安全，做警察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类小奸小恶最终变成大奸大恶，法律只是底线，坏人未必犯法，但坏人往往没有道德……”
　　张归站在人群中，目光却一直看着周昀。
　　见周昀打完电话，他朝周昀招了招手。
　　周昀走过去，冲张归摇了摇头。
　　张归毫不意外地点头，低声道：“我知道。”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杨松仍然不依不饶，他刚要说话，却被一个中年男人抢了白，“我看算了吧，这孩子一看就是学生，闹得太难看，影响他一生”，说着，他朝老尹看去，“这事儿很快会传遍整个小区，别管虐猫是真是假，必定人心惶惶，人言可畏啊，大爷，您看，跟孩子爸妈商量商量，给孩子换个住处吧。”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出现了一小撮替人考虑前程的人，叽叽喳喳地说别毁了孩子前程。
　　更多的人则是赞同中年男人的话——让这潜在炸弹换个埋置地方，别哪天炸到我们身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使中年男人不说，老尹这小孙子怕是在小区也呆不下去了。老尹顺着中年男人的话说下去，“孩子本就是寒假来呆个几天，偏偏蒙了这么个冤枉，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爸妈说……”
　　待到人群散去，中年男人看着杨松一脸愤愤不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恶就明晃晃地活在阳光下，可客观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先独善其身，然后，期许着有天能兼济天下。”
　　中年男人说完这话，冲周昀和张归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杨松看着中年男人的背影，良久，说了句，“狗屁！”
　　“怎么就狗屁了？”周昀说，“是觉得虐待小动物不如你猥亵女同学来的高级吗？”
　　杨松一下被堵得哑口无言，盯了周昀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只是好色。”
　　“好一句只是好色啊”，周昀一下来劲了，“我也好色啊？怎么没见谁打我、骂我、开除我呢？”
　　说完自己好色，周昀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偷偷地觑了张归一眼。
　　张归全不在意地握住周昀的手，对杨松一本正经道：“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你做到了。”
　　画风差异太大，杨松一下呆愣住了。
　　远远看去，像是在目送周昀和张归似的。
　　直到周昀和张归从视线里消失，杨松才回过神来——张归刚才是在夸他。
　　他暗自低骂一声：“唱双簧呢？这俩人有病吧！”
　　周昀和张归一路往宠物医院赶过去，周昀握着方向盘，问张归：“你说杨松那货真改邪归正了？”
　　“谁知道呢？”张归说，“不过，他这人应该不是很坏。”
　　周昀点头，“人真复杂。”
　　到了医院，一进门，就见管小文面前堆了座小山，仔细一看，山上都是猫粮、猫罐头、猫条……
　　“什么情况？”周昀问萧颂言。
　　“给他大哥买的。”
　　“你大哥？”周昀看向管小文。
　　管小文起身，挡在小山前面，“我问萧颂言了，他不养猫，你都有考拉了……”
　　“所以？”
　　“所以，这狸花猫我养了。”
　　“名字都取好了”，萧颂言说，“就叫大哥。”
　　周昀一脑袋问号，没想明白怎么取了个这名字。
　　管小文嘿嘿一笑，“以后，你们都得管我猫叫大哥。”
　　周昀：“……”
　　这中二病还没过去呢？！
　　大哥没什么事儿，就是被那小孙子骗着吃了点安眠药。
　　医生说，应该是因为大哥略大——有半岁那么大了，性子又比较勇猛，所以，那小孙子才想到用安眠药先把它放倒。
　　现在，大哥已经洗了胃，虽然还是有气无力，但仍然张着嘴“呜呜哇哇”的在骂人。
　　周昀站在大哥旁边看了看，被大哥一顿怒视，给瞪跑了。
　　管小文在大哥的低骂声中，摸了把大哥的头，露出一脸老父亲的欣慰，“大哥威武！”
　　“你大哥不止威武”，周昀说，“还霸气！”
　　萧颂言一下get到了周昀的点，马上接道：“以后，你哥打你的时候，你大哥说不定能保护你！”
　　两人说完，见管小文没反应，又将目光投向张归，示意他来个直白点的。
　　张归：“你大哥……挺好！”

　　临别

　　
　　那天晚上，周昀急着回宿舍换衣服，管小文一颗心都拴在大哥身上，本就凭空出现的饭局又凭空消失了，各自回了住处。
　　假期一过，就只剩下一周的课程。
　　还都是高级体式，绝大多数人根本做不到，于是，很多人都选择了提前离开。
　　穆小晓也要提前离开，回国外准备她的论文。
　　张桃说这瑜伽越学越发现不是自己的菜，好在有了新目标——考个导游证，以后各地飞。
　　所以，她也要提前离开，不把时间浪费在不喜欢的事情上。
　　教室一天比一天空，开学时铺满整间教室的瑜伽垫子，正神不知鬼不觉的被卷起，放在角落。
　　每卷起一张垫子，就有一个人离开。
　　趁穆小晓和张桃的垫子还没被卷起，周昀和张归决定请穆小晓和张桃吃顿饭。
　　管小文给周昀打电话问猫粮的时候，得知了这件事，嚷嚷着要一起，还把萧颂言也拉了进来。最终，吃饭的地点定在了广来居，唱歌的地方由管小文安排。
　　在穆小晓和张桃准备离开的前一晚，周昀开着车带着张归、穆小晓、张桃去了广来居。
　　管小文早早就等在了广来居，把他知道的关于瑜伽班的事都跟萧颂言讲了一遍。
　　待人到了，萧颂言直接将人带进了包间。
　　作为广来居的老板，萧颂言不仅请客吃饭，还跟解说似的，给大家介绍了各式菜品的历史和创新。
　　张桃悄悄撞了撞张归的手肘，“周昀的朋友？”
　　张归点头。
　　张桃有点惊讶，“周昀还有这么正经的朋友呢？我以为都管小文那样的呢！”
　　坐在张归身旁的周昀递给张桃一个无语的眼神，“你可以再小点声，我不聋。”
　　管小文也不聋，但他离得远。在反常地盯了半晌手机之后，他突然抬起头看向周昀这里，把张桃吓了一跳。
　　谁知他张口竟然是：“你把给考拉买东西的清单发我一份，什么食盆啊，厕所啊，都给我。”
　　“你养猫了？”张桃瞪大眼睛问管小文，讶异溢于言表。
　　管小文朝她点点头，“嗯”了一声，接着跟周昀说，“你干脆把链接都甩我，不不不，你直接给我买一份得了……”
　　“你行了啊”，萧颂言苦着一张脸跟周昀抱怨，“你都不知道，这两天白天晚上给我发他大哥的照片、视频，语音恨不得条条都六十秒，我都要神经衰弱了。”
　　张桃意味深长地看着管小文，“我去，你还是个兄控！”
　　管小文无语地看了张桃一眼，差点脱口而出：我特么抖/M吗？兄控你妹！
　　周昀、张归、萧颂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穆小晓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插不上话也捡不到笑，萧颂言转头跟穆小晓解释：“他大哥是他养的猫。”
　　穆小晓疑惑道：“猫叫他大哥？”
　　“不是”，萧颂言又笑起来，“他的猫叫大哥，但只有他管大哥叫大哥，我们都叫他大哥。”
　　穆小晓在心里反复念了一下这两个称呼，懂了其中奥秘，也跟着笑起来。
　　管小文他亲大哥交给他的就几家KTV，所以，从广来居出来，他们就去了管小文负责的一家KTV。
　　话没说到五句，他亲大哥突然带着几个人就进来了。
　　管小文正拿着话筒信口开河呢，一抬头，话筒差点没扔出去。
　　他亲大哥瞥了他一眼，见他站得笔直，就差来个标准军姿了，问道：“干嘛？见鬼了？”
　　一旁的周昀和萧颂言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管小文他哥转过头来冲大家笑笑，然后对周昀和萧颂言说，“好久没见你们了，怎么样？被我家这魔王折磨的够呛吧！”
　　周昀看了眼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魔王，笑起来，“还好还好，哥，你找小文有事啊？”
　　“没事，我就是今晚路过这，听说小文带朋友来了，过来看看。见是你们，我就放心了。”
　　说着，他轻轻一摆手，跟他进来的人立刻转身、有序地退了出去。
　　管小文吓得魂儿都快没了，一边觉得没面子，一边又不太敢动，只好嗡嗡了一声，“我都多大的人了。”
　　“多大的人了？”他哥转头问他。
　　“二……二十七。”
　　萧颂言怕管小文被当众暴打，忙说道：“哥，小文最近乖多了，很久没出去玩了。”
　　“那他每天都干什么？”
　　“他现在……现在搞动物救助呢！”萧颂言说，“这两天刚收养了一只小猫。”
　　他哥狐疑地看了管小文一眼，“真的？”
　　管小文点头，“真的。”
　　他哥明显不太信，“猫取名字了吗？”
　　“取了，大哥。”察觉到歧义，管小文立马解释，“猫，猫叫大哥。”
　　“……哪天我去看看你大哥”，说完，他哥又教育道，“救助动物也好，植树造林也好，少跟你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做点正经事。”
　　他哥前脚刚走，张桃就低声问周昀，“狐朋狗友……指的是你吧？”
　　周昀：“……”
　　“不是”，管小文坐在椅子上，指了指萧颂言和周昀，翻了个白眼，“在我哥眼里，这俩可都是好人，是我凭着儿时交情、走了狗屎运才交到的两个靠谱朋友。”
　　张桃给了他一个质疑的眼神，“你哥也没戴眼镜啊？近视吗？周昀还……”
　　周昀打断她的话，“你这人是不是恩将仇报？上回白救你了是吧？”
　　提起丢人的往事，张桃一下闭了嘴，用食指在唇边打了个叉，眼中写满了“求放过”三个大字。
　　管小文拿起话筒，选了首重金属。突然，他大声宣布，“我有人生理想了——以后我就去做动物救助，把这件事做强做大，让每个小动物都能有个家，当大哥，当宝贝。”
　　慷慨激昂之后，他又认真想了想，自语道，“可行。反正我哥能挣钱。”
　　看着激动中带着些许疯癫的管小文，萧颂言转头跟穆小晓说：“别在意，被他哥吓出后遗症来了，让他疯会儿就好了。”
　　“他哥看着挺好的啊。”穆小晓小声道。
　　“小武哥是挺好的”，萧颂言说，“就是对小文严了点。”
　　“管小武？”穆小晓看了看刚刚管小文他哥站的位置，回头问萧颂言。
　　“嗯，他哥原来叫管小武，我们都叫他小武哥。后来接管公司，改了个名字，现在叫管明川。”
　　两首歌过去，管小文就好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又开始怂恿周昀玩真心话大冒险。
　　周昀靠着张归的肩膀，佯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直言拒绝，“不玩，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管小文问。
　　周昀微微起身，拿过酒杯，抿了口酒，“真心话怎么能随便说给别人听呢？”
　　“这一会儿，我特么就成别人了？”管小文怒气冲冲地质问。
　　周昀自己喝了两口酒，顺手将酒杯递给张归，低声道，“宝贝，喝点，润润喉。”
　　你来我往间，管小文看到了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呆愣了片刻，低声骂了句，“操！秀恩爱！”
　　转头见萧颂言和穆小晓正在低声交谈，张桃对着手机露出了自以为迷死人的星星眼……
　　管小文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孤独，开始想念独自在家的大哥了……

　　拒婚

　　
　　自从年后从临北回来，张归就没再跟父母联系过。奇怪的是，父母居然也没有找他的麻烦。
　　初八那天，吃早饭的时候，张归突然跟周昀说自己要回趟临北。
　　“这么突然？”周昀问。
　　张归将最后一个小笼包夹到周昀的碟子里，“也不突然，就是一直忘了跟你说。”
　　周昀隐约觉得哪里怪怪的，不放心之余，强硬道：“我陪你一起。”
　　张归抬起眼睛看他，“这么快就想见父母了？”
　　周昀一口将小笼包塞进嘴里，细嚼慢咽了一会儿，“随你怎么说。”
　　下午，两人就驱车上了高速。
　　可一到临北，周昀就怂了，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
　　张归看周昀自导自演了半晌，就是不接招，还装傻问道，“哦，然后呢？”
　　周昀：“……”
　　最终，周昀以自己没准备好，张归父母也没准备好为由，一头钻进了张归家附近的电影院。
　　这趟回来，张归本就不是为了带周昀见父母，见周昀自己主动躲进电影院，他倒是松了口气。
　　如果真见到了，张归想，指定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读个自己喜欢的专业都不被理解，更何况交了个男朋友呢？在父母眼里，肯定是丢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一踏进家门，就见门口摆着父母的鞋，拐过楼梯回自己房间的时候，隐约还能闻到油烟味。
　　说不定都在家。这样想着，张归轻手轻脚地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突然，楼下大门口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嫂子，在家呢吧！”
　　真是烦谁谁来，张归皱了皱眉，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妈妈突然从书房探出头来，母子猛然一照面，彼此都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妈从书房走出来，一套居家装扮，没上妆的脸上，黑眼圈尤为明显，“也不打个招呼，吓我一跳。”
　　张归有点不自在地笑了笑，“刚进屋，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楼下的人已经驾轻就熟地朝楼梯这边走过来了，边走还边喊话，“嫂子，小归学心理学这事，你也别太生气了……”
　　张归一个转身，闪进了自己房间。
　　张归妈妈瞥了眼张归的房门，然后，拉了拉衣服，免为其难地调度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缓步朝楼梯下走去，“他姑来了啊！”
　　听到回应，他姑姑的嗓门又高了几分，“我这自打听说小归学的不是金融啊，就替你上火，好好的孩子学什么心理学啊，真是不懂父母的苦心……你和我哥走南闯北的这些年，真是不容易，我看着都心疼，说到这心疼啊，唉，就是这火不能替，要是能替，我就替你把这火上了……”
　　真是显出就她长嘴了，没人搭腔也能扯上半晌。
　　那话说的跟散文似的——话散神不散，始终围绕着张归改专业的事来回絮叨。
　　许是真的因为儿子改专业的事上了点火，张归妈妈今天显得有些没精神，任他姑说了一堆，也没怼一句。
　　其实，张归回来就是为了拿个护照，谁知进了门，就遇上了这么个事。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可听他姑说话那节奏，现下并不打算走。
　　他干脆不躲了，自己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姑正坐在他家背朝楼梯的椅子上，一口瓜子一口茶，后脑勺一抖一抖地说：“听说小归考研报考的是云大，我觉得希望很大啊嫂子，心理学这种专业分低，可比金融好考多了”，说到这儿，她又故作惊讶并恍然大悟道，“哎呀！你说小归不会还惦记高考失利那事吧？考个心理学研究生是不是为了扬眉吐气啊？”
　　张归站在楼梯旁，轻靠着扶手，见他妈妈的脸色逐渐变了，想必是已经忍无可忍。
　　他率先开口道：“姑姑，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也别暴殄天物了，与其整日刷短视频，不如上网查查缺补补漏，别什么都出去说，让懂的人听了笑话，还有，臆想和信口雌黄都是病。”
　　乍一听到张归的声音，他姑姑后背一僵，旋即，一脸尴尬地回过头来。
　　张归却只轻瞥了她一眼，转而对妈妈说道：“妈，我先走了。”
　　他姑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的无以复加，待张归走远了，她转头问道：“嫂子，小归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去云城了吗？”
　　他妈妈学着他姑姑的尴尬模样，一时间，真假尴尬面对面，照镜子似的，只听张归妈妈幽幽地说：“我也不知道啊，这孩子神出鬼没的。”
　　出了家门，一阵风抚起张归额角的头发，阳光穿过树枝打在他的身上。他突然觉得神清气爽，仰头冲着蓝天露出了一个快意的笑容。
　　经年压抑在胸口的一腔闷气，终于有了出口。张归觉得，自己的步伐都轻快起来了。
　　周昀独自看了场睡意盎然的电影，打着哈欠从影厅出来，拿出手机一看，张归仍没给自己发消息。
　　闲来没趣，他就进了一个电影院旁的唱吧，坐在椅子上，戴好耳机，他也不唱，点了几首歌，听原唱。
　　等张归赶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从唱吧出来了，整个人正陷在按摩椅里被按的面目狰狞。
　　张归觑着他的表情，疑惑道：“你这是上酷刑了么？”
　　周昀面目扭曲，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按摩椅，“你试试。”
　　张归笑着摇头，站在一旁等他。
　　周昀从按摩椅里出来，转了转肩膀，“今天是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花钱买罪受了，跟你那按摩手法比起来，这玩意儿就是电椅。”
　　晚上回到家，张归先站在床边给周昀来了个全套按摩。周昀一脸□□的表情，看得张归起了反应。
　　周昀眯着眼睛看了张归一眼，“不是说以后在我面前不装了吗？”
　　张归：？？？
　　周昀将目光聚焦在张归那一块突起，“来吧！”
　　事后，张归一反常态地靠在床头看手机，马上引来了周昀的不满。
　　他一把抢过张归的手机，抢完了也不看，只抬眼瞪张归，“手机就那么好看？”
　　张归低头在他额心落下一吻，“拿过来。”
　　“不给。”
　　“给你看样东西。”
　　周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回手将手机拿了起来。
　　张归也不接，只用指纹解锁了手机。
　　周昀朝手机看去，见屏幕上是订机票的界面，脱口问道：“你要去哪？”
　　一本护照突然拍在周昀眼前，只听张归说道，“初十你生日，咱们结婚吧。”
　　“生日礼物？”
　　张归不答反问，“喜欢吗？”
　　一瞬感动后，周昀突然冷静了下来，他摩挲着护照，良久，抬起眼睛看张归。
　　他说，“喜欢”，顿了顿，又说，“但我不能。”
　　他伸手抚摸张归的脸，“宝贝，我想跟你结婚，这是真心话，但不是现在，更不能以这种方式。”
　　见张归眼中的笑意消逝，周昀执起张归的手，十指相扣，“不要为了满足我的私欲而委屈自己。”
　　张归垂下眼睛，看向交握的手，“我不委屈。”
　　“护照是今天偷偷拿出来的吧？”周昀问，“偷偷摸摸的还不委屈？”
　　张归和自己终究是不同的，周昀想，自己孑然一身，来去自由，而张归有父母，有亲人，他之所以偷偷拿护照出来，正是因为他有所顾忌。哪个父母亲人健在的人，不希望得到父母亲人的祝福呢？
　　纵使这祝福来之不易，抑或它永远不会来，周昀也始终希望张归磊落坦然、光明正大，不要因为自己和这段感情而左右为难、背负负罪感。
　　周昀勾着手指将张归的头抬起来，“我好不容易过个生日，你别搞得我跟骗/婚似的成吗？”

　　正文完

　　
　　虽然决定暂时不领证，但他们买了初九的机票。
　　落脚的地方在清迈古城，古色古香的民宿里，床头墙上嵌了几片镜子。
　　周昀从昨夜进来，就觉得这屋子里的镜子瘆人，但夜已深了，人也倦了，他也懒得换住处。
　　一整晚，他都紧紧贴着张归，任是这样，还是在夜里惊醒了好几回。
　　第二天一早，周昀打着哈欠睁开眼。
　　张归正好整以暇地看他，然后，轻轻在他的唇边落下了一个吻。
　　他们二人租了辆小摩托，周昀载着张归，慢悠悠地在古城中消磨时光。
　　遇到感兴趣的地方，他们就停下摩托，进去逛逛；遇到想吃的东西，他们就原地驻足，吃完再走。
　　在塔佩门喂鸽子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几个中国人。几句话聊下来，才知道他们就是现下很流行的数字游民。
　　返回民宿的路上，由张归开车，周昀轻扶着他的腰，隔着后视镜看张归的脸，感慨似的说，“不远离那些熙熙攘攘，真的很难静下来看这人间。”
　　“看出什么了？”后视镜中，张归勾了勾嘴角。
　　“看出”，周昀双手环住张归的腰，“看出世间百态，生活方式千千万，总有一种适合你。人啊，永远不要自己为难自己，画地为牢。”
　　张归在后视镜中笑，“少爷，怎么感觉你最近有点不一样，文艺、深刻了不少。”
　　“我要是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呢？”周昀说，“你不会不喜欢我了吧？”
　　“怎么会？那我不赚翻了？一下俘获两个周少爷，每天变着花样……”
　　“打住”，周昀连忙喊停，然后，故意摆出一副懊恼的神情，叹息道，“唉，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才多长时间？小白兔就丢了纯情。宝贝，要不，你以后在我面前还是装着点吧？”
　　“怎么？”张归问，“老腰受不住还是老脸挂不住了？”
　　周昀：“……”
　　都说相爱的人在一起时间长了，会越来越像。周昀和张归一定程度上算是印证了这句话。
　　只不过，张归是变得越来越直白，尤其是两人独处的时候，颇得周昀当年的不正经真传；周昀反而有点朝薄脸皮、假正经进化了，时不时就被惹得面皮发红。
　　从瑜伽班离开后，张归去萧颂言的颂语瑜伽馆里做了一阵子瑜伽老师兼馆长。
　　那段时间，周昀每天开车和张归一起去颂语瑜伽，简单打扫卫生后，周昀便去萧颂言预留的办公室里学习。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再烂熟于心的东西也会有些许生疏，周昀要做的就是尽快让那些生疏再次烂熟于心。
　　张归给人的感觉依然纯洁无害如白兔，每每他的课，教室都是满员状态，还总有学员抱怨说约不上张老师的课。
　　其实，很多新会员就是冲着张归来的，课前课后的总会抓着张老师跟他聊天打趣。
　　可张老师这人吧，从始至终，温和、有礼、客气，就是不上套，始终不肯跟她们走得再近点。
　　有人说，张老师手上一直戴着戒指，怕是已经结婚了。
　　有人反驳，张老师那么年轻，怎么可能结婚？现在年轻人都是喜欢戴什么戴什么，想戴哪手戴哪手，你看他整日呆在这店里，哪像个有家的人？！
　　直到有一天，学员蒋苗将笔记本电脑落在了更衣室里，因为急着用里面的资料便联系张归，麻烦他给开下门。
　　夜里十一点，一辆经常停在门口的奔驰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了颂语瑜伽馆门口。
　　张老师从副驾驶上下来，拿着钥匙过来开门。
　　蒋苗朝驾驶座看去，昏暗间，只隐约看到是个男人。
　　就在她拿了电脑，道了谢，准备走的时候，门被从外面拉开，一个男人边进门边说，“等我一下，我去拿本书。”
　　蒋苗愣了一下，看着男人的背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张归应承完上楼的男人，转头跟蒋苗说道：“没事儿，他跟你说话呢，你注意安全。”
　　后来，大家发现，张老师总是跟那个神秘男人同来同走。
　　渐渐地，大家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放弃了骚扰张老师的念头。
　　考研成绩出来后，张归便不去颂语瑜伽馆了，每天在家里为复试做准备。
　　那段时间，周昀依然在忙。
　　两人在书房中，各占据一边，专心做自己的事，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五句话。
　　再后来，张归复试顺利通过，成功被云大录取。
　　周昀去了爸爸原来所在的医院，成为了一枚新晋医生。
　　日子逐渐变得紧锣密鼓起来，忙忙碌碌间，转眼到了年底。
　　萧颂言生意做的红火，颂语瑜伽很快在光阳、东城、西城都开了新馆；管小文头脑一热搞得动物救助也搞得有声有色，整个人一门心思扑在那上面，别说狐朋狗友找他，就连萧颂言和周昀找他，都得看看档期。
　　周昀和张归的恋情在张归父母那里也公开了，只是，如今天高皇帝远，他们又刚经历了大起大落，纵然不能接受，也不想生管了。
　　阴历十月初六那天，张归生日。
　　张归和周昀抽空回了趟临北，直接去了姥姥家。边吃生日蛋糕，边吃姥姥做的家常菜。饭后，姥姥还带着他们一起去跳了段广场舞。
　　那天晚上，他们驱车去了临海河边的民宿。
　　海风习习，建筑依旧，只是，主人不知去向。
　　感慨之余，两人干脆坐在车里喝了一打酒。
　　然后，财大气粗的周昀找了个代驾，硬是连夜把自己和张归送回了云城。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张归已经读完了研一。
　　暑假的时候，他偶尔会去萧颂言的馆里代代课，更多的时间则是明里暗里有意无意地调戏周昀。
　　周昀每天睡前都会戴着防蓝光眼镜看资料，张归则雷打不动地看书。
　　有一天晚上，张归看书看了一半，有些口渴，伸手去拿自己的水杯。
　　拿过来一看，空了，便伸手去拿周昀的水杯。
　　周昀抬手推了下眼镜，一边聚精会神地看ipad上的资料，一边乖乖地将自己的水杯奉给了张归。
　　接过水杯的那个瞬间，张归突然顿住了，怔怔地看着周昀线条流畅的侧脸。
　　周昀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转过头来，正见张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ipad，隔着发黄的镜片看张归，“你脑补什么呢？”
　　张归将水杯放在一旁，俯身由上而下地盯着周昀看了半晌，“宝贝，我又想要你了。”
　　周昀嘴上说“早晚被你折腾死”，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先躺了下去。
　　就在他抬手要摘眼镜的时候，张归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别摘，好看。”
　　周昀无语地看了眼前的大色狼一眼，“变态。”
　　大色狼贴着他的耳朵，“风流少爷和禁/欲精英，宝贝，你这样多变，搞得我天天都想干……”
　　周昀马上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防止他说出更下流的话。然后，环上他的腰身，先把他吻了个老实。吻着吻着，他顺着张归的话往下想了想，自己红了耳朵。
　　放假的人不用操心劳力，张归还每天都坚持运动，对比周昀这个每天忙成陀螺的人，体力不知好了多少倍。
　　渐渐地，周昀将自己完全交给张归，由他主宰，自己只主动或被动地变换姿势迎合。虽是如此，他还是在颤抖中失声，第一次流出了眼泪。
　　张归将他揽进怀里，吻着他的眼泪，突然说：“想看你穿白大褂。”
　　周昀气息未平，低声道：“明天拍照给你。”
　　“带回来”，张归贴着他的耳朵，“想看你在床上穿。”
　　周昀：“……滚！”

　　番外一

　　
　　“小昀，你出来一下，周姨找你说点事”，周护士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上，探进半个脑袋，笑吟吟地看着周昀。
　　周昀将拉到一半的抽屉推了回去，笑着起身，拉了拉白大褂，走了出去。
　　别的小年轻来这医院叫上班，他周昀来这医院那就叫回家。从小到大，这地方大概是除了学校之外，他最常来的了。仔细算起来，好像也没有哪所学校比得上他在这里的时间长。
　　医院里上点年纪、有点资历的人，几乎都是看着周昀长大的，这周护士长便是其中一位。
　　“小昀啊，快过来”，周护士长不自觉地往周昀这边走了几步，上下打量起周昀来，“瞧瞧！这医院里能把白大褂穿的这么好看的也就你一个了”，说着，她自己先笑起来，“我都怀疑你这是量身定做的？”
　　周昀保持着微笑，听周护士长胡扯，三言两语间大概也猜出了周护士长此行的目的。他亲切又礼貌地回道：“哪有，周姨就喜欢拿我说笑。”
　　周护士长笑得更开心了，只觉得怎么看周昀怎么顺眼。
　　虽然前几年她也经常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传的那叫一个不堪，可今天看来，明显都是放屁啊，以讹传讹，趁人爸妈不在了，糟践人家孩子。
　　“小昀，我听陈主任说，这一年来，你表现非常好”，周护士长边说边拉着周昀一起坐了下来，“我和陈主任，都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不说别的，就说咱俩，那还是本家呢，但是，咱这肯定八竿子打不着，别说出五服了，五十服也是有的。”
　　路过的陆医生听到这五服、五十服的话，挤着眼睛朝周昀挑了挑眉，顺便给了他一个无声又大大的笑容，然后，就夹着尾巴跑了。
　　周护士长没看到他们这群小年轻之间的搞怪，接着说道：“快三十了吧？还没有个女朋友，得抓紧了。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外甥女今年本科毕业，小姑娘斯斯文文的，现下正在云城找工作……我给你看看她朋友圈啊！”
　　最近这几个月，也不知道是不是春天到了的缘故，总有人给周昀介绍对象。
　　介绍的对象五花八门，传到周昀耳朵里的，大抵就是那些人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上礼拜，还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据说是当今顶级流量严季陵经纪人的对象。
　　介绍人说，“周医生与唐小姐从外表般配到职业，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外表暂且不谈，可能这位唐小姐真的貌美如花。可职业般配，周昀就百思不得其解了，自己是个医生，对方是个经纪人，恐怕约会都得摇号，怎么个天造地设法呢？
　　对方给出的回答也没毛病，“忙起来，大家就没时间吵架了啊，绝对家庭和睦。”
　　呵呵。
　　周护士长将手机举到周昀眼前，“小昀，这就我外甥女，漂亮吧？”
　　照片上的女孩戴着大墨镜，手中拿着一杯奶茶，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周昀点头道：“嗯，挺可爱的。”
　　“安排……”周护士长刚试探着说了两个字，就听周昀说道，“但是，我有男朋友了。”
　　周护士长下意识想问“女朋友是干嘛的”，话到嘴边，才惊觉周昀刚刚说了什么。
　　“男……朋友？”周护士长紧盯着周昀的反应。
　　只见周昀微微一笑，表情瞬间温柔起来，“是啊，男朋友。他人很好，我很爱他。”
　　听到周昀说“我很爱他”时，周护士长差点从椅子上一下滑坐到地上，满脑子都是“我很爱他……爱他……”
　　周昀笑着拉了她一把，关切道：“周姨，是不是吓到您了？”
　　“没，没有”，周护士长抓着周昀的小臂，重新坐回椅子上，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就是有点意外，不知道，呃，就没想到你……”
　　见她尝试了几回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周昀低头笑了下，突然后将手臂穿进周护士长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挽着周护士长的胳膊撒娇，“周姨，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对象了，你跟他们也说说。”
　　周护士长面上点头，说“好。”心里却道：以后求人给你介绍对象，也没人给你介绍了。
　　周昀撒完娇，觑着周护士长的表情，心道：终于清静了。
　　他是清静了，整个医院却一下沸腾了。
　　整个下午，不停有别的科室的人跑过来看周昀，能搭上话的，更是要问一句传言是真的吗？
　　陆医生将一杯绿茶放到周昀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哟！你这正当红啊！看看这热度。采访一下，火了的滋味怎么样？”
　　周昀喝了口绿茶，整个人往椅子背上一靠，言简意赅，“爽！”
　　“你那事真的假的？”陆医生问。
　　“什么真的假的？”周昀打开抽屉，边戴戒指边说，“谁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是不是缺心眼？”
　　“奥，那就是真的了？”陆医生盯着周昀的戒指，“一直以为你这戒指是戴着玩呢！”
　　周昀起身，将白大褂挂在臂弯，“玩个屁？这定情的！哎，起开，别耽误我时间，我得去接我亲爱的放学了。”
　　看着周昀的背影，陆医生自语道：“放学？周医生真畜生！”
　　好在医院里的人都见惯了生老病死、人生百态，周昀这件事，也就让他们新鲜了半天。
　　等周昀下班的时候，大家就跟集体失忆似的，如往常一样点头示意说再见，竟是没人再提这茬了。
　　这段时间，周昀一直忙的脚打后脑勺，难得今天下班早，又解决了总是被介绍对象这个大麻烦，颇有些双喜临门的喜悦，哼着歌开着车一路直奔云大去了。
　　夕阳的余晖打在校门口右边写着“朝气蓬勃”的大石头上，周昀看着这不伦不类的场景，关掉音乐，笑了起来。
　　刚笑了不到三秒，他就看到大石头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抱着一束百合花。
　　周昀呼吸一窒，脸上的笑意全然消失。
　　他来云大的事，张归是不知道的，自然不会拿着一束见鬼的百合花站在校门口等他。
　　劈腿了？周昀惊颤地想，然后，他扣住车门的手，蓦地停住了。
　　是自己太忙忽视了他？还是他腻烦了，变心了？
　　张归背对着他，身上的白色外套还是他们一起逛街时买的，他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夕阳的光打在张归的背上，趴在肩头的百合上，和对面人的发丝上。
　　不出意外，是个小白脸。
　　周昀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朝张归对面的人看去。
　　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一圈染黄的发丝和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有话当面说清楚，又不会死乞白赖地缠着你，背着人送花送草的算怎么回事？
　　什么玩意儿？！周昀猛地推开车门，怒气冲冲地直接朝朝气蓬勃大石头去了。
　　走着走着，他认出了站在张归对面的小白脸——张故。
　　张故也看到他了，但他没吭声，极快地瞄了他一眼，又去看张归，然后，很绿茶地问道：“归哥，那个姓周的，你还包养呢吗？”
　　周昀在距离他们三四米的位置停了下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张故一眼，然后，盯着张归的后脑勺，心想：龟哥？我还忍者呢！
　　“你说周昀？”张归笑起来。
　　张故点头。
　　“他不是我包养的”，张归笑得更开些，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当时是骗你的，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周昀挑衅地看了张故一眼，又听张故这个绿茶接着问道：“归哥，你爱他吗？”
　　“当然。”张归脱口而出。
　　这不假思索的回答，让周昀笑起来，有种想马上把自家宝贝抱回家的冲动。
　　就连他现在直面的张归的后脑勺，在他眼里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后脑勺。
　　从张故的角度看去，周昀逆着光，整个人都镶了一圈金边，白皙修长的手指浅浅地搭在衣兜上，矜贵地站在那里，温柔又挑衅地看着他。
　　总感觉，今天的周昀和那晚的周昀，不太一样——是正派、斯文了吗？反正更有魅力了。
　　艹！张故心里暗骂自己，对禁欲系美男怎么就没有抵抗力呢！
　　见张故不说话了，张归将百合花推回到张故怀里，“帮你那忙，就是力所能及，你别放心上。这花我不能收，不，不是跟你客气，我家有猫，不方便带回去。”
　　张故抱着花，深情款款地盯着张归的眼睛，问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张归任他盯着，不心动也不回避，然后，缓缓开口，“你随……”
　　话没说完，就被人一下拉进了怀里。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腔里，来人揽着他的肩膀，直视着张故，一字一顿道：“不可以。”
　　张归微微低头，轻轻笑起来。
　　张故半仰着头，回视着周昀，“又没问你。”
　　周昀揽着张归的手稍稍用力，嘴唇没动，话却直接从嗓子跑进了张归的耳朵，“你跟他说，不可以。”
　　张归嘴角眉梢满含笑意地侧过脸看了周昀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张故，“对不起啊，我男朋友说不可以，那就不可以。”
　　“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周昀不满道。
　　接着，他对张故说，“你听到了吧，小鬼，以后离我男朋友远点。”

　　番外二

　　
　　“您这眼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了”，周昀翘起眼尾笑了一下，又低头去看，“什么情况？刚在走廊我都没敢认……”
　　手机响起来，周昀拿出手机，垂眸扫了眼屏幕，直起身子，“我接个电话。”
　　一转身，他就不可抑制地翘起了嘴角，步伐轻盈的有些迫不及待。
　　出了病房，侧倚在墙上，语气颇有些懒散，“下课了？”
　　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周昀低着头笑得更深了些。
　　陆医生从拐角处一出来，就又看到了周昀这阴魂不散的笑。
　　这一年以来，周昀从不吝啬于绽放这种能把单身狗秀秃的笑容，作为同科室的同事，陆医生深受其害。
　　忙成狗的陆医生，不自觉地龇牙咧嘴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周昀面前：“还不下班？”
　　周昀头都没抬，轻轻摆手，“等会儿走。”
　　“加班？”
　　“等会儿我亲爱的来接我。”
　　陆医生：“……”
　　我就多余问。
　　周昀挂断电话后，转身回了病房。
　　一进门，又迎上了那质疑的目光。
　　“没想到”，病床上打着石膏的人，语气无奈又透着绝望，“云城最好的医院也这么黑。”
　　周昀一下被她气笑了，拖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伸出三根手指头，故意道：“这个数进来的。”
　　病床上的人偏过头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周昀起身绕到了对面，“我记得那年吃饭喝酒咱和解了啊？”
　　病床上的人呵了一声，“那是给张儿面子。”
　　“您还记得张归呢？”周昀问，“张归在您眼里是不是特别好？”
　　“比你强几百倍。”
　　周昀笑起来，认同道：“我也这么觉得，真是的，您说我何德何能，居然能有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见对方不准备搭理他，他也就住了口。
　　“不逗您了”，周昀看了看她的腿，又小心地帮她调了调床的高度，难得在她面前正经起来，“您安心养伤，有什么事直接找我。放心，这是云城最好的医院，没点真本事进不来，别说三百万，就是三千万，医院也不敢拿自己的口碑开玩笑。”
　　走到门口，他又猝然转身，“等会儿，张儿来接我，这几天抽空我们一起来看您。”
　　张归将车停在医院门口，人靠在车门上，一边看手机，一边朝医院大门的方向张望。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偶然会传出几句“这个就是周医生的男朋友”“周医生男朋友又来接他了”“别说，他俩真挺恩爱的”……
　　陆医生下班后好巧不巧地往大门外张望了一下，正看到周医生和他的男朋友腻腻歪歪地抱在一起。
　　陆医生：杀狗也不带这么杀的……
　　上车后，张归递给周昀一个保温杯，“喝点温水，润润喉。”
　　周昀边喝边呜呜，“你知道我今天遇到谁了？”
　　不等张归猜，他自己先公布了答案：“当年602的那个秦大妈，还有印象吗？”
　　张归启动车子后，打了半圈方向盘，“秦大妈，记得，养个吉娃娃，看你不太顺眼那个，她怎么了？”
　　“摔骨折了”，周昀说，“今天在走廊上遇到的，你都不知道，我的出现，直接让她对医院失去了信心。”
　　张归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笑起来，“你在她心里的形象，嗯……确实让人难以有信心。”
　　“那老太太，小眼神一递，别提多刺激了。要不是我足够自信，当即跪地怀疑人生。”
　　“还好吧？”张归说，“我觉得秦大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人挺好的。”
　　“是挺好的”，周昀说，“刀子嘴是给我的，豆腐心都给你了，今天还说你比我好几百倍呢！”
　　趁红灯空档，张归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周昀的后颈，“做人别太贪婪，我的嘴和心不都给你了？！”
　　两天后，周六。
　　张归和周昀一起去看了秦大妈。
　　见张归真的和周昀一起出现在病房门口，秦大妈整个人像打了石膏一样，僵硬了几秒。
　　张归将花放在床头的花瓶里，回头对秦大妈笑了下，“您还记得我吧？”
　　秦大妈忙点头，“怎么不记得，张儿嘛！”
　　周昀将水果放在一旁，“我没骗您吧！”
　　“骗什么？”张归转头看向周昀。
　　“我说你是我男朋友，这几天你会来看她。”
　　张归微微笑起来，棕色的眼睛流光溢彩，像是刻意跟秦大妈出柜似的，“是的，我们在一起了。”
　　秦大妈的嘴张张合合，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就在她刚发出一点声音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一个踩着高跟鞋，穿着米色套装的年轻女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妈，你没事吧？”女人站定在秦大妈的床前，语气急切又有点责备，“怎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
　　秦大妈呆愣了一下，露出一个足以安抚人心的笑容，“多大事啊？还第一时间通知你。没事儿，就是摔了一跤，养养就好了。”
　　女人留着及肩的黑长直，听罢这话，依然拧着眉，显然是没有被秦大妈这个笑容安抚道。
　　片刻后，她倾身看了看打了石膏的那条腿，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出院后，您搬来和我……”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边往外走边低声咆哮，“我不管，最迟明天，我必须见到完整方案。你跟他们说，今晚十点，是最后期限……还用我教你吗？挂了。”
　　秦大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抬手拿起水果刀和苹果，边削果皮边说，“我女儿李容，她很忙。”
　　等李容打完一轮电话回来，周昀和张归已经离开了病房，秦大妈削好的苹果也已经微微泛起了黄。
　　看着不甚新鲜的苹果，秦大妈又拿起水果刀，准备重新削一个。
　　李容步履匆忙地走回来，站在病床旁沉默了一瞬。
　　秦大妈停下手里的动作，了然道：“工作忙就先走吧，我没事。”
　　“嗯”，李容迟疑地点了点头，张了张嘴。
　　最后，挤出了那句没说完的话，“出院后，您搬来和我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昀成了去看秦大妈最勤的人。
　　每每邀功的时候，秦大妈都臭着一张脸说：“你这不过是顺便，张儿才是有心。”
　　周昀也不生气，只道，“张儿的心您就别想了，他不过是来看他男朋友聊解相思，顺路看看您罢了。”
　　就快被秀秃了的陆医生好死不死地听到了这话，面无表情地飘忽而过，心上踏过了千万头草泥马。
　　这期间，秦大妈的几个老伙伴结伴来看过她几次，聊些家长里短后，就各回各家。
　　周昀从她们口中得知，秦大妈养的那只吉娃娃，已于年初的时候去世了。
　　他蓦地想起，那一晚临走前，醉酒的秦大妈说的那句“你走了，我真的孤单”。
　　可再孤单，她也不愿成为女儿的负担。
　　出院那天，秦大妈突然拒绝搬去与女儿同住，并说已经找好了老年社区。
　　说着，她拿出手机，拨动图片，一本正经介绍道：“有很多老年人住在这里，这个，休闲的地方，散散步打打球……这，老年人学习的教室，课程特别多……社区还配备医疗团队，房间设有紧急按钮……”
　　李容刚开始不同意，觉得以自己的经济能力还不至于让亲妈去养老院。奈何秦大妈一直坚持，最后，李容只好松口，跟她去了一趟老年社区。
　　然后，便先交了一年的钱。
　　谁知没住到半年，李容去老年社区看她妈，却找不到人了。
　　查了系统才知道，秦大妈一个月前申请调换社区，于半个月前搬去了临北的一所老年社区。
　　李容打电话给她妈，只听背景一片乐音和嘈杂人语。
　　她妈更绝，赶时间似的匆匆忙忙地说了几句话，便挂了电话。
　　这让李容不禁胡思乱想起来，什么骗局啊，传销啊，想了个遍，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第二天，一向拼命的李三郎，破天荒地请了三天假，开车去临北找妈。
　　天幕低垂，灯火温柔，广场上的一众老太太正跳着《孝庄秘史》的主题曲。
　　滑着滑板的少年从广场舞方队的旁边一闪而过，嘴里嘟囔着：“真牛逼！这歌也能跳！”
　　李容看着方队第一排正中间的老妈，旋转、扬手、小碎步，跳得不亦乐乎。
　　两首曲子中间短暂的休息时间，她还上前跟前面的领舞请教动作，认真又有点可爱。
　　恍惚间，李容一下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那时候，电子产品没现在发达，孩子们的乐趣还停留在追逐打闹上，跳皮筋、踢毽子、跳绳……都是她们喜欢玩的游戏。
　　她记得，在那个马尾辫翻飞的时代，她的妈妈就像她现在一样，不远不近地站着，看女儿在人群里嬉笑打闹……
　　想到这里，李容的眼眶一下热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什么时候起，她和妈妈之间这种守望的关系越发稀薄了呢？又是什么时候起，她们该互换位置了，而她却浑然不知。
　　秦大妈跳完舞，一回头，一瓶牛奶塞进了她手里。
　　李容接过她的帆布包，嗔怪道：“亏我还担心你？你这生活够滋润逍遥的……”
　　周昀的防蓝光眼镜堪堪挂在耳朵上，他却浑不在意，只一脸不可思议地追问：“面基？现在老年人都这么时髦吗？”
　　张归抬手将他的眼镜摘下，放在床头，“我听姥姥说的时候也震惊了一下，谁能想到？她俩能因为老年广场舞课程成为网友，还面基成了老闺蜜……”
　　“秦大妈那张嘴”，周昀道，“完了，她肯定不会在姥姥面前说我好话。”
　　张归一只手抓住周昀的手，一只手探进周昀的衣服里摩挲，在双唇相触的前一秒，张归道：“别人说什么不重要，我知道你棒就够了……”

　　番外三

　　
　　张归轻微转动了下手腕，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做了个简单的扩胸动作。
　　百叶窗的缝隙里洒满了橘红的柔光，张归起身走到百叶窗边，“哗啦”一下拉开了百叶窗。
　　夕阳的橘灿打在云大主楼的大笨钟上，主楼前的大道上有几个拿着书的学生，嬉笑着打闹着，也不知是刚从图书馆借了书出来，还是刚从自习室用功回来。
　　微信提示音响起。
　　周昀：朝气蓬勃大石头旁等你。
　　张归兀自笑了笑，语音回复道：马上来。
　　穿过熟悉的云大校园，迎面遇到的学生都亲切愉悦地叫他一声“张老师”。
　　张归现在是云大博士在读的心理老师，但他目前还不给学生上课，只做些心理辅导、纾解情绪类的工作。
　　临近毕业时，上到医院，下到心理咨询机构，很多地方都对他伸出了橄榄枝。但他斟酌再三，还是同意了导师提出的留在云大的建议。
　　但云大毕竟是云大，硕士留校多少会让人觉得学历上不匹配，对未来的发展也会造成阻碍。所以，张归申请了云大的在职博士，一边做着心理老师的工作，一边跟着导师做课题。
　　这样的事情，没什么稀奇，因为苦逼的周昀现在也是一个在职博士。
　　此时，周在职博士正靠在车脑袋上盯着张归皱起的眉心，竖着耳朵听张归抱怨。
　　“什么叫我不用过去了？”说话间隙，张归瞟了周昀一眼，“合着现在我不是你们亲儿子了？周昀才是？不是……你们原来不总说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吗’？”
　　也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把张归一下气笑了，“行行行，让你们的便宜儿子跟你们说。”
　　周昀接过电话的时候，只听电话里的人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小昀真是比你好太多了……”
　　周昀哑然失笑，将手机稍稍拿开一点，低声清了清嗓子，然后，低声和缓地对着手机，道：“妈。”
　　对面顿时不骂了，隔空都能感觉到换了一张慈眉善目的笑脸，“小昀啊，最近工作忙吗？”
　　张归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只听周昀这大尾巴狼回道：“还好还好，您和爸身体还好吧？你们一定要多运动，没事儿就遛个弯、散散步，对身体好。”
　　“哎哎哎……”张母连声答应，“都照你说的做呢，你放心……对了，最近这几个月是海南海鲜最好的时候，你有时间一定过来啊，不用迁就张归的时间，自己来就行。”
　　周昀忍不住朝张归笑，嘴里一边应“好”，一边帮张归捏了捏后脖颈处，缓解躁怒。
　　当年，张归出柜的时间刚巧选在了他家破产清算那几天。
　　天地良心，他真不是故意的，在出柜之前，他对家里的财务状况不甚了解。只知道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在外地有公司。至于挣得多少，他自己感觉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还行。
　　那段时间，他违逆父母的心意、学心理学专业的事暴露，又挨了一记史无前例的耳光，激发了他压抑多年的逆反心理。
　　专业怎么了？我就改了！他想，我活着不该为了继承或达成谁的理想或愿望，也不该物件似的供人观赏后夸耀或贬低，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有自己的意志和选择的权利。
　　时间的长河里，总有几句悔不当初——“我当初不想……”“如果当时……”“后悔啊，当初不该听他的……”
　　相似的话，经由老街的人口飘进空气，又散入张归的耳廓。
　　高二下学期时，张归因为那些嘈杂的话，闷头在巷子口坐了一下午。
　　那些抱怨往昔的人说完就算了，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不说了，日子还得过是不！”。
　　可张归想不明白，既然那么不满意，为什么不试着改变呢？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重新开始”“从头再来”这类行为，堪称壮举。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都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从头再来的——即使能舍弃那些食之无味的得到，那责任呢？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或重或轻的责任，有的责任根本无法舍弃。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张归恍惚间明白，人的一生，只有自己能对自己负责。
　　公布出柜的那一天，他站在家中的客厅，盯着神情莫名紧张的父母，轻缓又不容置喙地说：“爸，妈，我谈恋爱了，不想瞒着你们。”
　　然后，只见他爸妈紧张兮兮的神情中多了几分好奇，但他们没说什么，只说：“啊，好！长大了。那个，有个事儿，爸爸妈妈要告诉你……”
　　张归抿了抿嘴唇，抬起眼睛，目光坚定地看着父母，一字一声道：“他是个男生，叫周昀，我很爱他。”
　　一时间，客厅静的好像没人似的，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张归以为，迎接他的至少将是两个茶杯或男女混合双打。
　　他爸妈神色复杂地打量了他几回，嘴张张合合几回，愣是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爸抓住他妈的手，握进掌心里，然后，将目光移向一旁，对着椅子道：“这个事，以后再说。有个事，我们要告诉你，咱们家破……”
　　话没说完，他那倒霉姑姑和一帮七大姑八大姨从大门口就进来了。
　　他姑进门扫了一眼，嗓门比驴大：“在家呢都？”说完，自己不换鞋，还当家做主似的招呼身后的人，“直接进，别客气。”
　　张归被她这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弄的一愣，再回头，发现他妈的脸色很不好，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她在轻微发抖。
　　“小归，回来收拾行李吗？”他姑从他身边经过，瞥了他一眼，然后坐到了椅子上，手还大力地拍了椅子扶手两下，“多好的雕工，可惜了。”
　　他妈刚要站起来，就被他爸按住了肩膀。然后，这个在原生家庭不受待见的老大一下站了起来，径直走自己妹妹面前，垂下眼睛看着昔日有多可爱、如今就有多可恶的妹妹，指着大门口，冷声道：“走！”
　　他姑明显僵了一下，但碍于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场，她硬是吼了一句：“我是你妹妹！”
　　张归看到他爸的眼神闪了一下，一种叫悲戚和痛苦的情愫一闪而过。
　　然后，这个心知肚明自己不受待见又自欺欺人多年粉饰太平的人，更大声的吼了回去：“你当过我是你哥吗？滚！都滚！”
　　看那架势，如果他们这帮人不马上滚，下一秒就要被踹滚。
　　他姑很识时务地站了起来，边往门口走，边嘀咕“疯了疯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大声道，“有你这样的哥？穷的时候，帮不了弟弟妹妹，发达了，自己住别墅，逍遥快活……要是早点把钱给大家分分，至于现在破产了，屁也没有吗？”
　　破产？张归疑惑地看向他爸。
　　“别看了，小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鸟！你这种木头疙瘩都能升级成学霸，呵～不就是死读书、想用成绩打脸我们吗？！最终怎样了？为了去云大，学了个狗屁心理学，哈……”
　　她还没“哈”完，门口突然进来一个高高帅帅的小伙子，一把揪住她后脖领子，原地拎了起来，憋得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原地去世。
　　只听拎着她的小伙子慢悠悠地说：“好好的，为什么不做个人呢？”说完，就跟扔小鸡似的，把她扔门外面去了。
　　房中三人被周昀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良久，张归妈妈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看着张归，低声问：“这位是？”
　　周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礼貌道：“叔叔阿姨，我是张归的朋友。”
　　“男朋友。”张归补充说。
　　一时间，周昀和张归父母尴尬相对，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静默片刻后，张归先把周昀送上楼，让他先呆在自己的房间。然后，又下楼来，询问家里破产的事。
　　那个下午，大概是这么多年来，一家三口难得的坦诚相待。
　　他们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的伪装，露出心里的柔软和恐惧，然后，又彼此不解，为什么还有在对方看来如此离奇的恐惧……
　　最后，他们冰释前嫌。父母听取张归的建议——离开临北，轻松无压地去看看世界。
　　那天下午，他们自始至终没有提及周昀。
　　那之后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们也没有提起过周昀，甚至都没有表达过反对——就好像，他们根本不知道、没见过周昀一样。
　　但事实证明，他们记得周韵。
　　一直都记得。
　　张归研究生毕业在即的时候，他爸妈打电话来突然问起了周昀，原话是，“你还和周昀在一起吗？”
　　张归莫名其妙道：“在一起啊，一直同居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然后，张归听到他爸低声咳了两声，“那个……我和你妈在海南开民宿，这里，景色很好，含氧量高，你……你们有时间来海南玩玩，住住自己家民宿……”
　　挂了电话之后，张归拽着周昀连夜坐飞机去了三亚。
　　凌晨三点多，两人到了民宿前台。
　　张归把身份证递过去，开了间名为“春暖花开”的海景房。
　　简短休息几小时后，周昀早早就起来了，将自己捯饬了个干净，并极有原则的拒绝了张归的纠缠。
　　张归郁闷地给前台打电话，“我是春暖花开的房客，你们这房间有问题！让你们张老板过来！”
　　前台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他唬住了，真就把老板叫来了，顺带着老板娘也一起来了。
　　听到房门被敲响，周昀真恨不得一脚踢死张归。
　　敲了几声后，见无人开门，张老板只好隔着房门，“您好，我是归去来兮民宿的老板……”
　　周昀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在客厅转了转，便要往卫生间的方向跑，被张归一把拉住了胳膊，“别紧张，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丑尼玛……”，几年没爆过粗口的周昀突然爆了句粗口，然后，自己先愣住了。
　　张归笑着揽过他的肩膀，“你骂我可以，但你骂我妈”，说着，他快步走到门口，顺着猫眼朝外看了一眼，“嘿，我妈真在。”
　　周昀更紧张了，“我没有……”
　　与此同时，张归打开了房门，背对着门往回走，边走边说：“你这什么海景房？春暖花开？以为面朝大海就春暖花开了？现在正夏天，四十度的温度你跟我说春暖花开……”
　　周昀绷紧下颌线，闭起眼睛偏过头，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没眼看”的尴尬。
　　跟着老板和老板娘过来的服务生，听了会儿所谓的“房间问题”，用看智障的眼神盯着张归的后背，“嘶～”了一声，看样子，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打人了。
　　老板拍了拍年轻小伙子的肩膀，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忙。
　　然后，老板客气地问了句，“您看叫什么名字合适呢？我们也觉得现在这名字差点意思。”
　　“我哪知道？”张归站在落地窗前，好像还真思考了一下似的，“要不，就叫‘海’吧？大气！”
　　老板娘恍惚间感觉到了什么。
　　她盯了会儿落地窗前的背影，然后，将目光投到落地窗最左边的角落处，微蹙着眉，轻声道：“周昀？”
　　落地窗角落处的人愕然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接着，只见老板娘抓起一只枕头，抡圆了胳膊，直直地朝落地窗前那位没事找事、装逼找死的房客砸去，一并过去的还有一道尖利的声音：“小兔崽子，敢消遣到老娘身上来了！”
　　说罢，她一挥手，“老张，弄他！”
　　周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房间里追逐打闹，不由得笑了起来。
　　张归曾经跟他讲过，他们一家三口的关系——也不能说冷淡，但见面时总是客套的过分。
　　张归还说，特别羡慕那些和孩子打成一片的父母。
　　如今，他不用再羡慕了——此时，他不仅和父母打成了一片，还差点被父母打成一片……
　　盛夏的海南，白天不宜出门，但张归还是被父母拖着出了门。
　　周昀独自坐在阳台的吊篮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椰子汁。海鸥的啼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却依然难解周昀心里的焦躁。
　　当落日逐浪入海，天际和海岸浑然绯红，周昀看见张归他们拎着大包小包从落日中走来……
　　周昀下楼去接，却转瞬被安排在了沙发上。
　　张归的妈妈递给他一份清补凉，“先喝着，解解热。”
　　周昀微笑着接过来，“谢谢阿姨。”
　　在张归准备喝第四份清补凉的时候，厨师开始往桌上端菜。
　　一会儿的功夫，各式各样的海鲜和当地知名的菜式摆满了整张桌子。
　　大概是周昀的“虾之爱好者”标签太过于明显，在他准备剥第三只大虾的时候，碗里一下多了两只剥好的虾——一只来自张归，一只来自张归的妈妈。
　　周昀不自在了一瞬，然后，乖乖地抬起头，对张归妈妈说：“谢谢阿姨。”
　　岂料张归妈妈眉毛一拧，顺手就掐了张归一把。
　　张归：“？”
　　周昀：“……？”
　　张归妈妈又拿起一只虾，边剥边叹了口气：“怪我，教子无方！”
　　张归：“妈，你什……”
　　说时迟那时快，他妈拿着剥了一半的半成品虾，一下就怼到了张归嘴里。
　　只听她接着道：“跟人家好了这么些年，也不走个法律程序，不负责、没担当……可怜我啊，好好的‘妈’，要被叫成‘阿姨’，扎心啊！”
　　张归一边往外吐虾皮，一边说：“你们，几年不吭，呸，不吭声，见面就想多个大儿子，太异想天开了吧？别的不说，彩礼嫁妆啥的不得……”
　　正说着，周昀突然往他嘴里塞了口菜，然后，他听到周昀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地叫了声：“爸！妈！”
　　再然后，餐桌上又是父爱如山、母慈子孝的一家三口。只是，张归成了外人。
　　注册成功后，张归问他妈，“怎么突然想通了？”
　　张归明白，这么多年的只字不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父母没想通这件事，即使他们不生管，却也始终没做好接纳的准备。
　　他妈将遮阳帽扣在他的头上，抬手指了指民宿下马路上穿流而过的人群，“是不是很小？”
　　张归闻言，往楼下看了看，人头攒动，还没看清面孔，就忽闪一下不见了。
　　“‘归去来兮’接待过很多客人，来之前都走过那条路，妈妈听过很多他们的故事”，说着，她往下拉了拉张归的帽子，“有的人借着酒意撒疯，又哭又笑地哭完半抽纸巾，第二天人就走了；有的人说是要等个约定，住了半个月，一个月，三个月，半年，然后，不了了之了；还有人，忙碌了半辈子，偶然一个检查，得癌症了，想着半生艰辛，干脆不受化疗的苦了，就四处转转、看看，说是要死得自在……太多了，人生百态啊！有一天，妈妈突然想，人生太短了，不如意的事十常□□，如果爸爸妈妈再不理解你、支持你，那你，岂不是太苦了。”

　　番外四

　　
　　从手术室出来后，周昀先回复了管小文三个问号——“？？？”
　　缘由是管小文半小时前发来了一张照片——一只小狗，看样子是一只吉娃娃。
　　但周昀没明白他只发张照片，不带任何文字说明，是要干嘛？
　　“方便不？”管小文秒回。
　　“嗯。”
　　然后，管小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看那只吉娃娃，眼熟不？”
　　周昀疲惫地滑坐在椅子上，高度集中之后的精神有点涣散，嗓子也有点哑，“嗯，有点眼熟，怎么了？”
　　“秦大妈那只，你想想，像不像？”
　　听他这么一说，周昀好像明白过来了，切换回图片又看了几遍，故意道：“像吧？吉娃娃不都长差不多吗？”
　　“哎？你这人”，听这话的开头，管小文似乎是想要吐槽他几句，但还没来得及吐槽，就先应了声“好！”
　　借着，周昀听到几句不甚清楚的话，“领养人要靠谱，但条件不能过分苛刻……有个家总比流浪强……”
　　片刻后，管小文才继续跟周昀说话：“你也听到了，我这有点忙，一句话，这吉娃娃留还是不留？”
　　这几年，管小文越来越像个人了，尤其是对待小动物的时候，那饱满外溢的情感，萧颂言都表示受不了。
　　所以，每当管小文说人话办人事的时候，他们总会适时的装傻充愣一下，故意逗他。
　　“留不留？”周昀说，“留下做什么呢？我可不喜欢看猫狗大战。”
　　“嘶～周昀你是不是故意的？”管小文咆哮道，“你和萧颂言越来越不是人了！”
　　周昀从抽屉里拿出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笑道：“那你说，留着干什么？”
　　“留着……操！非要我说那么肉麻的话……留着给秦大妈，这只跟她原来那只很像，她会对它好，对人对狗都好。”
　　秦大妈依然住在临北的老人社区里，她的老闺蜜——张归的姥姥，于两年前力排众议，拒绝了去三亚的建议，转头将老房子往外一租，自己也住进了老人社区。
　　张归和周昀有空就过去看看，越看越觉得这帮老人的生活确实不错。
　　管小文是第一次去老年社区，一进社区，被迎面而来的“夕阳活力”震地站在原地愣了五秒，然后他拉了拉周昀的胳膊，小声道：“我去！你看打棒球那俩大爷，那肌肉线条，别说打棒球了，打我都不带费劲的……”
　　一路上，管小文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会儿“我的天！”，一会儿“牛！”，哇哇个没完。
　　俩老太太正坐在树荫下石桌旁下围棋，骄阳似火、汗流浃背的盛夏，她俩依然很养生的在屁股下面垫了个小垫子。
　　管小文远远地看了棋盘一眼，见是黑白的，顺口说道：“五子棋？”
　　“围棋，说是前段时间才报的老年人围棋课程。”张归说。
　　管小文又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周昀觑着他的表情，道：“据说能有效预防老年痴呆，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管小文：“……”
　　见他们三人过来，俩老太太忙起身拉着他们坐下。
　　嘘寒问暖了一阵子，周昀说到了正题，“小文是做宠物救助的，有个很合眼缘的小狗，我们擅作主张给你们留下了，也添点乐趣。”
　　提到小狗，秦大妈的神情黯淡了一下，失焦的目光不知延伸到了哪里，好一会儿才回来。
　　刚一回来，她就看到了宠物袋里堪堪露出个头的小家伙，乖乖的，怯怯的，好奇又不太敢冒进，只得不上不下地卡在拉链处打量周遭。
　　秦大妈不由自主地低身靠近，越是靠近，呼吸越是急促，接着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小狗抬起懵懂而纯净的眼睛看她，记忆中的初见再度涌现。她颤抖着手，小心地将它抱进了怀里，低声呜咽：“你回来了……”
　　回云城的路上，管小文坐在后座，翘着二郎腿刷手机，“也不知道老萧最近忙啥呢？”
　　见前面主、副驾上的两人趁着红灯的时间，正一副你侬我侬的模样，他突然福至心灵：“你们说老萧不会是吹/箫去了吧？”
　　然后，他发现主、副驾上的两人仿佛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为防止被打，他打了个哈哈，哈哈道：“我给老萧打个电话，看晚上能不能聚聚，好久没聚了。”
　　都说择日不如撞日，可他们实在是不好撞，一场聚会愣是从盛夏约到了夏末。
　　“不怎么管了”，管小文说，“现在主要精力都放在救助上。”
　　萧颂言点点头，“挺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并且能专心做下去，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管小文眼里闪着光，暗示性极强地看着萧颂言，“挺好是挺好，就是吧，穷！你知道的，光是粮食就是一大笔开销，更别提还有其他的医疗等等等等。”
　　萧颂言静静地听他说，然后，微微挑了挑眉毛。
　　管小文几乎是搓着手站到了萧颂言面前，“老萧，你知道广告效应吧？我们现在在拉赞助，免费给赞助商打广告，而且，我们正在研发猫粮狗粮等，以后会批量生产，到时候，赞助商的名字都会印上面，又献了爱心，又提升了企业形象，你觉得怎么样？”
　　萧颂言耐心地听完他这一大串话，然后“哦”了一声，笑着点了点头，抬步便往KTV里面走。
　　管小文两步追上他，“你‘哦’是什么意思？你……”
　　“文哥”，一个毛毛躁躁的小伙子看到他之后，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喘着粗气道，“里面，闹事了。”
　　几个人跟着小伙子进了一个包间，包间里人不多，就五个人，其中的一男二女分坐在周围，另外的一男一女正对峙着。
　　他们进去的时候，那个女孩正转身去拿酒杯，跟他对峙的男人见她转身，骂骂咧咧地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识时务……”
　　见状，张归便要上前。
　　可还没等他上前，那女孩就顺着那人搭在她肩上的胳膊，一拉一拽，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咚”的一声，男人安静地躺在了地上。
　　“好身手啊！”管小文拉住张归，示意他不要上前，退回来再看会儿。
　　片刻后，躺在地上的男人要断气了似的哼唧了几声，然后，骂道：“臭/婊/子，有种你别走，给老子等着。”
　　女孩将披肩的中长发挽起来，冷哼一声，然后，随手将身旁的椅子拽了过去，正正好好地罩在了男人的头上，两条椅子腿刚好卡住男人的脖子。
　　她微微躬身，打量了一会儿，“你可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管小文双眼放光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低声跟周昀咬耳朵：“又野又酷，还会开玩笑，三十多年了，丘比特终于射中我了，老子的初恋来了！”
　　头被压在椅子下的男人缓了会儿，又有了点中气，开始说些不干不净的话，“你特么给老子继续装，你们这行哪个不是嘴上说‘不要’，最后为了拿下项目比人家职业的都玩得开？你给老子等着，就这个包间，老子让你跪下叫爸爸……”
　　骂的太过下流，周昀他们已经听不下去了。
　　可那女孩却还只是侧身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蛆虫般的男人。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男人骂累了、住了嘴，女孩问：“说完了？”
　　不等男人回应，她上去就“咣咣”几脚踹在男人的胸前、肚皮和下半身，为防止椅子被掀翻，她还招呼另一个女孩过来，坐在了椅子上。
　　霎时间，包厢里回荡着一阵鬼哭狼嚎。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女孩垂眸看着男人，轻声道：“接着说，我听着。”
　　管小文激动地拉住周昀的手，“太帅了！下半生被她打我也愿意……”
　　正说着，就见那个女孩朝他们看了几眼，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好巧啊，好久不见。”
　　在四脸懵逼中，张归率先认出了她，“穆小晓？！”
　　管小文认真看过去，惊喜之情情绪溢于言表。
　　他悄悄对周昀说：“这姑娘变化真大啊，我都没认出来。这回，你和张归一定要帮我。”
　　然后，管小文三下五除二地处理了这件事，带着几个人去了另一个包间。
　　“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归问。
　　“昨天晚上”，穆小晓有些不好意思，“一回来就给你们惹事了。”
　　“项目黄了，想好怎么交代了吗？”萧颂言问，“方便透露是什么项目吗？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管小文见萧颂言如此殷勤，顿时有了危机感，忙对周昀使眼色。
　　待周昀坐过来，他才低声说：“老萧不会是要跟我抢人吧？”
　　“老萧啊？那你没戏了。”
　　“没事儿，我今天是陪朋友来的，她说这项目谈了很久，领导催得紧，再拿不下来就交给别人。她不想付出的努力白费，就想来碰碰运气。”穆小晓叹了口气，“谁知道这孙子果然没安好心，揩油也就算了，居然往酒里下药……”
　　正说着，包厢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管小文条件反射似的倒吸一口凉气，微微起身，“哥，你、你怎么来了？”
　　他哥冲他们一颔首，径直朝穆小晓过去了。
　　人还没落座，先抓起了穆小晓的手，语气关切，“怎么样？伤到哪里没有？站起来，给我看看……”
　　管小文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这还是他哥吗？
　　——关切？温柔？体贴？碎碎叨？
　　直到穆小晓说了十几遍“没事”，他哥才放下心来。
　　接着，他哥又回到了大家熟识的那个管总，只是握着穆小晓的手一直没松开。
　　这一晚，管小文的心情高开低走，在他哥拉着穆小晓对他说“我女朋友，你叫嫂子”的时候，他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他的初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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