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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后干掉那个万人迷的我成功上位了》作者：禅梵生

文案：
褚朝安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的万人迷文中。
书里的主角受，是个万人迷。
有心机、有谋略，更懂得如何做个白莲花惹人怜。
他是仙门首座的白月光，魔界魔尊的朱砂痣，妖界妖皇的心头肉，冥界冥王的掌中宝，文里所有男配的意中人……
而褚朝安。
他是主角受的仇人。
上来就是要被剥皮拆骨，千刀万剐，受抽魂之苦。
褚朝安拼了老命靠着脑中多出来的系统，逃出万人迷主角受设下的囚牢，又要被他的各个备胎攻围剿。
首座要杀他，魔尊要斩他，妖皇要砍他，冥王要剁他。
褚朝安不得已，披起了他的小马甲。
仙门首座乖巧听话的关门弟子是他。
魔界魔尊狠戾火爆的左使护法是他。
妖界妖皇冷酷傲慢的贴身妖奴是他。
冥界冥王恬静淡然的手下鬼医是他。
褚朝安一边披着马甲，一边为几位修真界大佬讨主角受欢心，并找寻着自己大号，玩得不亦乐乎。
未曾想，马甲一层一层被揭开。
主角受的一朝身陨，一切都乱了套，他的万人迷光环跑到了自己身上。
还附带生子功能！
褚朝安：……
看着被发现身份后，为自己失了身份的仙门首座，发了疯一样的魔尊，着了迷一般的妖皇，陷入狂乱的冥王。
褚朝安默默换了个马甲，匿了。
　　
*万人迷属性
*原书主角受戏份不多
排：合理听取意见，谢绝写作指导，弃文勿需告知，不要人身攻击，其他随意。另，感谢追文的大家～

内容标签： 生子 仙侠修真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褚朝安、修 ┃ 配角：江烬、祁越、凤倾 ┃ 其它：下本开：魔尊重生后每天都是修罗场
一句话简介：穿书后我的马甲遍布修真界
立意：在逆境中坚强求生，奋斗不息 


第1章 
　　昏暗幽闭的水牢内，淅淅沥沥的水声混杂着金属敲击碰撞的声音传来，只见一条十分粗大的锁链从水底延伸至上方囚笼的铁栏杆上。
　　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铁链、此时正横亘在水牢中央。
　　而链子的两端分别缠绕着两只手。
　　那两只手苍白泛青，看起来极为瘦弱，上面还带着被水浸泡出的褶痕，皱巴巴一片。
　　在铁链的束缚中往下耷拉着。
　　半晌。
　　那双手指尖微动。
　　水牢中心被囚着的人，身着白色里衣，浑身同样陷在水里。
　　那人垂着脑袋，头发披散看不清面貌。
　　形容狼狈异常。
　　似乎是清醒了些。
　　一道低低的闷哼传了出来，含着轻浅的疼意于唇齿间泄出。
　　***
　　褚朝安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席卷身体过后，是说不清的痛楚直冲脑海。
　　疼。
　　浑身都疼。
　　褚朝安深深吸了口气，在抽气声中动了动身子。
　　一动，身上四处都开始被撕扯出一阵更加剧烈的痛感。
　　他受伤了。
　　“嘶——”
　　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禁锢住，他动弹不得。
　　身体里好似有一股看不见的气，隔绝着某样东西流动，循环的血液都仿佛有些阻滞。
　　褚朝安倏地昂起首，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冷锐如霜，被凌乱的碎发遮盖住的脸上是藏不住的俊颜，张扬得极富攻击性。
　　此刻眼尾上挑起一个十分漠然的弧度。
　　许是受了寒的缘故，他的唇色极淡，正微微抿着嘴角，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褚朝安微垂了垂眼，看清他现下的处境。
　　他的手脚被人用锁链捆着，关在一间水牢之中。
　　无数冰寒之气环绕，褚朝安的心也逐渐沉了下来。
　　他没来得及觉出身上的穿着有什么不对劲，脑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到底是什么人能把他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公寓中带到了这里，一个四处透着古怪的地方。
　　且还用了这样惨无人道的手段。
　　身体不时传出的疼痛，让褚朝安深刻意识到。
　　自己被动了刑。
　　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无业游民罢了，无父无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成年后在各种各样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求生道路上、不断坎坷着。
　　最后好不容易当了个游戏代练，勉强也能够吃穿不愁，也并没跟人结仇结怨。
　　经历颇多的他，早已被社会打磨得毫无棱角。
　　像是被世界遗忘。
　　从未得到过幸运女神的眷顾，没有享受过一天安生日子，每天都在鸡飞狗跳的各种琐事中苟存。
　　……
　　然而不等褚朝安多想、到底是什么人绑架他，目的是什么。
　　门口便有响动传入了耳中。
　　伴随着水牢外的木门‘吱呀声’响起，褚朝安精神便为之一振。
　　不是为来人而感到如何震惊。
　　而是他的脑子里，像是凭空出现了一道声音。
　　一个无机制的电子音。
　　这让玩过无数个游戏，有过不少游戏经验的褚朝安隐隐生出几丝熟稔。
　　为电子音中提到的内容更觉奇妙。
　　【剧情人物出场，系统已激活……任务自动触发，被动技能开启。】
　　接着是嗞嗞的电流声划过。
　　令他脊背都有些发麻。
　　褚朝安看不到的是。
　　在牢房打开的刹那。
　　他原本的面貌，渐渐的被另一张模糊的脸所覆盖，由虚化实。
　　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展现出来，透着些许稚嫩，可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此刻如覆霜雪，变得愈发深寒起来。
　　他倒要看看。
　　来的人会是谁？
　　***
　　很快，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白色衣角，有浅色纹路在走动间漾出一丝别样的风采。
　　未等褚朝安再要抬眸，只听那人低低浅浅的笑出声，带着些病态。
　　“呵……”
　　“居然还没死。”
　　褚朝安耳尖微动，闻言掀起眼帘看向来人。
　　就见男子容貌昳丽，微微勾起的眼尾带着几许艳色，望着他时的目光深处却含着厌憎。
　　然而褚朝安注意到的，却是男子的一袭锦衣、头戴的玉冠，以及垂直落于腰际的如瀑长发。
　　似是被他定定看来的视线觉出恼意，男子眯了眯眼，扯了扯唇角对着他讽笑出声：“怎么？今日不骂了？”
　　他笑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左右踱了几步后又兀自开始补充。
　　“你的家人全死了，全都死在我手上，哈……也算是死得其所，昨日是最后一个，是个小姑娘，听说是你生母所出……”
　　仿似是为了激怒褚朝安，想看他发狂，看他饱受折磨露出痛苦的神情。
　　褚朝安深深吸了口气，还算冷静，只是……
　　他此刻的眸光落在眼前凭空出现的几道信息上。
　　眼前站在水牢之外，正不断试图激起他仇恨情绪的人，叫齐温然，这个名字让褚朝安感觉到有点不对。
　　“他们都该死！”
　　齐温然忽而狰狞了面目，原本尚有几分温润气质的脸上，此刻拧到了一块儿，“凭什么！凭什么杀我族人你们还想好过！如今也算到头了。”
　　说罢，他眼眸红了红，瞥一眼褚朝安此时狼狈如落水犬的模样，心中郁结倒是松快了不少，接着冷冷哼了一声转头离了牢房。
　　褚氏大公子，褚朝安。
　　天之骄子也不过尔尔，如今修为尽废，且看你还能硬撑几日！
　　齐温然出去，勒令守门的侍从把人看紧了。
　　……
　　待齐温然走出，褚朝安的视线追随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凝聚在那处因着齐温然离去变得虚幻的板面。
　　这是一个类似于每个游戏中登录进去都会出现，对人物亦或者情景介绍的面板，随着刚才被介绍的人离开，化为了一点。
　　定格在褚朝安所视范围内的右下角，一个红点上。
　　褚朝安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圆形的小红点。
　　脑中轰然浮起一个信息。
　　他是穿书了？
　　褚朝安心下不免流露出几分惴惴。
　　不仅穿书，方才脑海里涌现出的那道声音……是系统吧。
　　思及此，褚朝安心念一动。
　　紧接着，红点消失，而他的视野正中央浮出一行黑色字幕。
　　【正在加载中……1％……2％……50％……78％……88％……98％……99％……】
　　【100％，加载完成】
　　凝神等着字幕加载，褚朝安看着‘完成’两个字后面紧跟的一个绿色小‘√’，扬了扬眉梢，身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
　　下一秒。
　　眼前白光一闪。
　　加载出来的界面浮于空中。
　　-宿主信息
　　【人物介绍：褚朝安。】
　　【人物背景：褚氏长子。】
　　【亲友关系：0。】
　　【气运收集：0％。】
　　【支线任务：待开启。】
　　褚朝安往个人信息上一扫，随即掠过，前三项他看明白了，第四项他心里也已经有了猜测。
　　他穿书是要收集气运。
　　至于为什么，褚朝安往下看去。
　　……
　　-世界背景
　　【幻陵大陆，修真界分为五大世家，褚氏为其中之一……】
　　看到这，后面就显示‘未收录’。
　　褚朝安顿了顿，凭借他以往的网游经验，想必这个系统并不全面，是需要他自己去完善。
　　接着看下面。
　　-任务内容
　　【由于身体的不兼容性，需要收集本世界大气运者身上气运，汲取到一定程度便可获得通灵道体。】
　　身体的不兼容性，褚朝安低头。
　　映在水中的倒影，是他自己的模样，只是头发长了些。
　　褚朝安脑子运转得飞快，不禁喃喃了一句：“身穿？”
　　在他脱口而出的下一瞬，耳畔响起回音。
　　【是。】
　　无机制的电子音给了他回答。
　　果真是这样。
　　至于通灵道体，不用说褚朝安也能想到，应该是在这个世界中比较稀有的体质。
　　看完这些，底下还剩最后一栏。
　　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
　　【齐温然。】
　　后面跟着对方的大致背景，褚朝安越看越觉熟悉。
　　这竟然是他原先所在世界里，偶尔听闻的一本小说！
　　***
　　褚朝安做代练时接过一个单子。
　　下单的老板是个刚初三的小妹妹，因为要冲刺中考，所以请了他帮忙代练。
　　小妹妹是个话多的，跟他抱怨游戏没得玩，而她当时又正在追一本连载文，每天抓心挠肺的想着追更，也因为中考而被禁止再看。
　　一次放假，她难得有时间上线，追完更新就忍不住跟他吐槽了起来。
　　褚朝安听了一耳朵，在她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停了停，若有所思的根据小妹妹口中的几个关键人名搜索出了这本文。
　　先是注意到#纯爱#、#高h#、#万人迷#、#强制爱#、#小黑屋#、#人兽play#、#生子#……诸如此类的标签后。
　　褚朝安又看了眼文案。
　　被‘他是仙门首座的白月光，魔界魔尊的朱砂痣，妖界妖皇的心头肉，冥界冥王的掌中宝，文里所有男配的意中人……’这样一个戏剧性的开头雷得焦头烂额。
　　在他勉强翻开看到顶着自己名字的炮灰刚一出场就被剥皮拆骨、千刀万剐，还要受抽魂之苦，末了神形俱灭的下场，最终关闭了网站。
　　没想到。
　　他居然穿进了这样一本万人迷文中。
　　……
　　根据书中‘褚朝安’从出场到成盒不过短短千字的描写，有关于主角受齐温然同他之间的恩怨也都写得清清楚楚。
　　齐温然本是修真界一名门望族、齐家的公子，因其容貌出众加之天资过人，有第一公子之称。
　　却在其父修习禁术沦入魔道后，遭各大世家的人声讨。
　　修魔道乃修真界人人诛之的存在，齐父为了保全齐温然，让心腹将年幼的他秘密送走，自己独自面对讨伐。
　　最后，齐父身陨。
　　齐家不复存在。
　　也是这个前因，才有了齐温然怀恨在心、暗自蛰伏，终于联合其余四大世家一起，把褚氏一族连根拔起。
　　只因当初，乃褚氏一族打的头阵。
　　现在，褚氏一族全都被他处以极刑。
　　如此方才稍稍平息了齐温然胸中的恨意。
　　而对于这个比自己还小上不少，但是养尊处优快活长大的褚氏大公子。
　　齐温然既是妒忌，又是愤恨。
　　于旁观者的角度、并拥有上帝视角的褚朝安能分析出这些。
　　恰在此时。
　　在他眼前的系统屏幕一闪。
　　齐温然的个人信息中，补全了其本人扭曲了的心理，还有关于齐父修习禁术陨落的事件。
　　褚朝安眸色微闪。
　　看来，这个系统还连接了他的脑部神经，能获取他的思维。
　　【系统：……】
　　看到忽然浮现出的一行省略号，褚朝安挑唇，“看来我猜对了。”
　　他现在想什么，系统都能知道。
　　褚朝安缓缓勾起嘴角，身上的伤处也在这一瞬产生被牵扯后的疼痛，他微弯的眼中止不住流露出几抹恶劣。
　　……
　　褚朝安从不是任人宰割的可怜虫，眼下的被动局面根本不能让他动摇。
　　反正，另一个世界里他无牵无挂，在哪里都一样……
　　想罢，他眸子撇向自动缩回去的系统板面，在那个红点上凝视几秒。
　　系统捕捉到褚朝安脑子里想的，给出了答复。
　　【系统：被动技能是指在宿主任务过程中，系统能够为宿主提供的服务——换脸。】
　　思及那个要收集大气运者身上气运的任务，褚朝安便想明白了。
　　大气运者，不止一个。
　　所以，这个换脸的技能，相当于是他的金手指，但想想，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天下没有才吃的午餐。
　　褚朝安从不认为会有掉馅饼的好事，在这过程中，那个收集气运的任务，怕是不会那么容易。
　　许是他猜对了，系统没有给出答案，安静着似默认。
　　褚朝安转动一下脖子，颈间仿佛被勒过，动作间带起阵阵刺痛。
　　“你有扫描功能吗。”他想看看身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
　　原先还以为是绑架。
　　现在看来，之前感觉到的无名气体，约莫就是灵气。
　　从身体的堵塞感来看，他可能已经是个废人了。
　　恰在此时，系统的检测结果也出来了。
　　【扫描结果：身体损伤89.6％，体内灵脉被毁伤，左右手、右腿皆有不同程度的骨折，脖颈处有勒痕，喉咙受损严重……】
　　褚朝安鼻间发出一道浅嗤，竟然还精确到了小数点。
　　接着他就听到，系统无机制的电子音再度响起。
　　【系统：支线任务已开启。】
　　【任务1：自救。】
　　简洁明了的两个字，褚朝安眼神一凝，没忍住轻咳出声。
　　“自救……”他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音，有些怪异，“我一个废人，怎么逃得出去？”
　　褚朝安眼眸眯缝了起来。
　　***
　　正如他所说。
　　一个废人，要怎么自救。
　　现在摆在褚朝安面前的，就是一个死局。
　　但，他相信。
　　既然系统会给出这么一个任务，那就必定会有其他出路的。
　　喉咙的疼痛还在加剧，褚朝安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说吧，要怎么做……”
　　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落下，支线任务后面又出现了一个①的字样。
　　跟着这个走下去，想必就是他自救的契机了。
　　·
　　林间偶有虫鸣鸟叫，夹杂着溪水流淌的声音。
　　日头悬挂天空，高耸入云的树梢时不时被刮过，像是大风过境。
　　然而，只要有些道行的便能看出。
　　是有仙人御剑从上方一掠而过，流光划破天际远去。
　　眨眼便至万里之外。
　　蓝色流光终是停留了下来。
　　长身玉立的男子身袭白色道袍，俊雅出尘，周身气质温润。
　　他走动时带起的阴影随之覆盖到地面青草上，留下一片木质清香。
　　……
　　褚朝安根据系统给出的任务提要，利用了守门的侍从并得到相应的奖励，虽说微不足道，却正好是他需要的，尤此得以顺利从水牢里出来。
　　像是新手任务。
　　发布出来的任务出奇的简单，仿若特意为了让他逃离水牢这个困境般。
　　离开水牢后，身上伤痛不止。
　　褚朝安走了几步躺倒在地，刚好享受了一番日浴。
　　至接代练以来，他一直蜗居公寓，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享受过阳光。
　　无视掉系统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的机械嗓音，不知又在发布什么任务。
　　忽略了那愈发深入骨髓的痛感，褚朝安躺在草丛里，舒适的眯起了眼睛，表情说不出的惬意。
　　正当时。
　　眼前笼罩下一片阴影。
　　随着来人的靠近，有清香袭来，丝丝钻入他鼻中。
　　系统音似乎因为方才他的无视，在这人靠近的刹那，音量加重了几分。
　　【任务目标出现，被动技能自动开启。】
　　舒淡的嗓音开口时，带着似有若无的安抚意味，隐含关切。
　　“你可还好？”
　　褚朝安微阖着的眼眸倏然睁开。
　　背光而立的男子身形高大。
　　他定定看了一眼，才从对方在日光照耀下的面庞中察觉出，这人似乎在笑。
　　温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低低沉沉，同他问道。
　　“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儿？”
　　与此同时。
　　褚朝安目视前方，在他的视线中，右下角那个圆形红点不断闪烁。
　　【系统：答应他。】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标签都想来一遍呢～
　　——
　　要点：
　　①收集气运并不会对他人造成影响，后文会提
　　②强强，会生子（其他见文案）
　　——
　　同款预收，喜欢可以去文案收藏一下吖！
　　《魔尊重生后每天都是修罗场》
　　文案：
　　渡劫时一个天雷将魔尊百里衍劈到了另一个修真世界。
　　意外重生到了一个徒有虚表的伪君子身上，并在脑海中多了一本名叫《我欲成仙》的书。
　　他是玄清宗一峰之主，掌门师弟。
　　这个世界天道的气运之子会被他收做弟子，而妒贤嫉能的他不择手段的折磨着气运之子，最终被其剥皮抽筋，扔入万丈深渊永受烈焰灼烧之痛。
　　百里衍得知剧情后眉梢微挑。
　　注意到书中出现的重生字眼，同自己的情况差不多。
　　一个上辈子受尽屈辱而死，此世堕入魔道，终成了新任魔尊的反派，却与天道之子对立，一朝陨落。
　　金手指、重生、穿越。
　　气运之子、反派、穿书者齐聚。
　　自来喜欢挑战的百里衍来者不拒，通通收归门下。
　　***
　　气运之子：“弟子不负师尊所望，进阶成功。”
　　反派魔尊：“师尊，徒儿只有你了。”
　　穿书徒弟：“即使师尊表里不一，我也要爱！！！”
　　——
　　同类型完结文戳专栏：
　　《万人嫌小师弟今天也在崩人设[穿书]》


第2章 
　　仙门首座。
　　朝衍宗，望均仙尊。
　　褚朝安换了一副面貌，从系统面板上窥见此人是谁。
　　与前不久在水牢中，齐温然出现时弹跳出的界面不同。
　　望均仙尊的头顶，竟多出了一个灰色的进度条，条框中央还有三个大字，‘未激活’。
　　这个未激活，加之系统刚才说的‘任务目标’，他一下就将之和气运收集的任务对上了。
　　也就是说，眼前这人。
　　是本世界的大气运者，是他要攻略的对象。
　　褚朝安心中千回百转，这本万人迷文里的简介，仙门首座，指的应该就是他。
　　思及齐温然会是他的白月光，褚朝安不由多想了一点。
　　同时，也按照系统说的。
　　他对来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应下了对方提出要收他为徒的条件。
　　此刻褚朝安化作少年模样，眉眼弯弯看起来颇为腼腆，几缕碎发凌乱的贴合在颊侧，笑得毫无防备，露出来的表情显得不谙世事。
　　只听后者缓声开口：“那，你便跟我走吧。”
　　……
　　“陆师兄，你是怎么做到的！”
　　前来同他上药的，是一名小道童，见他脾气软和，说话也就没有拘谨了。
　　褚朝安对道童笑了笑，并不接话。
　　他现在是陆昀，刚被望均仙尊收为门下弟子。
　　一时间，整个朝衍宗都在议论这位，能够被望均仙尊收归门下的，到底是何许人也。
　　纪良也十分好奇，眼下见到正主，很是激动的同他道：“陆师兄你有所不知，仙尊从不收徒，如今朝衍宗上下纷纷都在讨论你呢。”
　　说着。
　　纪良看看陆昀，只觉这位陆师兄容貌倒是好看，特别是气质，很容易亲近的样子。
　　这就是系统换脸时的特色了，非但改换了他的面貌，气质也大有不同。
　　“难怪仙尊会收你，”纪良似是发现什么，自顾自的盯着他继续喃喃出声，“师兄你和仙尊真像。”
　　褚朝安转脸看向他。
　　纪良连忙放下药碗，对着疑惑看着自己的褚朝安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陆师兄你跟仙尊气质很像。”
　　如出一辙的温润平和。
　　“是吗。”褚朝安嘴角拉了拉。
　　系统面板随着他的意念自动打开，呈于半空。
　　就见亲友关系那一栏产生了变化。
　　【+亲友关系：1】
　　点开后出现一个名字。
　　【江烬】
　　【关系：师徒】
　　……
　　朝衍宗主峰，天辰峰大殿中。
　　“师弟，你真的要收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当徒弟？”段砚峰守元真君不禁拧起了眉头，声音严肃。
　　殿内其余几位峰主也全都看向一处。
　　身着素白道袍的男子，端坐主位，清润的浅色眸子一派淡雅温和，三千墨发仅用一根玉簪固定，如山水墨画中走出的仙人。
　　“不是师兄逼你。”守元真君见他不答，叹了口气，心说外人都道望均仙尊脾气温和。
　　可谁知道，他就是个犟脾气。
　　守元真君还是接着说道：“朝衍宗身为仙门百家之首，你又是一宗之主，收徒是为必要，但你也不用为了交差，就胡乱从外面捡个人回来当弟子……”
　　实在是有损朝衍宗之威名。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坐在他一侧的，是朝衍宗唯一一位女峰主，若水峰的洛溪真君，其门下皆为女修，此时见状，立时出言岔开话题。
　　“师兄，那孩子似乎伤到了经脉，你从哪里把他带回来的？还需得好好调养。”
　　江烬闻言点了下头，也终是开了口。
　　润泽的声线于大殿中响起，落在每个人的耳边。
　　“从今往后，他会是我唯一的徒弟。”
　　说罢，不待守元真君反应。
　　白色衣袍一闪而过，江烬离了大殿，只留下一句。
　　“我去看看他。”
　　***
　　江烬过来的时候，褚朝安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依系统给出的介绍，他可以判断，齐温然并不在他的收集之列。
　　而齐温然，也不是大气运者。
　　明明是书中主角受，居然不是本世界的大气运者。
　　同时证明了，也许齐温然的气运，并不在他自身，可能来自其他人。
　　简介里那句‘文里所有男配的意中人’便值得深思了起来。
　　仙门首座、魔界魔尊、妖界妖皇、冥界冥王，这四位气运定然不少，而他们，都中意一人。
　　是不是表明，他们的气运都汇聚到了齐温然身上，所以齐温然，才会是原书的主角。
　　原本还在为齐温然身为主角，自己要怎么抗过对方身上的主角光环，毕竟他们有仇。
　　想明白这些，褚朝安心下稍安。
　　除此之外，现在他最紧要的是，要想办法激活江烬的进度条。
　　只是不知，激活的条件是什么。
　　“系统，你所说的，不兼容性……指的是什么？”他做这个任务，如果单是为了得到通灵道体，那么就大可不必再费神。
　　只要治好身上的伤，他便能直接离开了。
　　因为通灵道体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一个体质的改善并不足以牵绊住褚朝安。
　　【系统：不兼容性指，若是宿主无法做到与此方世界兼容，便有可能会被天道察觉非此世中人，进而排斥出去。】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褚朝安眸色微凛，“排斥出去，会怎么样？”
　　说到这，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弹出本世界，进入异次元空间。】
　　【危险指数：100％。】
　　言外之意，会死。
　　……
　　得知了这一点，在江烬进门问起他身体情况如何时，褚朝安表现得异常乖巧，在面上的‘受宠若惊’之余，对他是有问必答。
　　望均仙尊素有修真界第一美男之称，其隽逸端方的面庞如冠玉，秋水翦瞳似盛艳阳，自有一股暖流融在其中。
　　褚朝安正直直望进对方眼底，笑得真心实意。
　　因为在江烬开口说起“你可愿做本尊唯一的弟子”时，耳边系统音便提示。
　　【激活羁绊，气运收集开启，任务进度：0.01％。】
　　随着电子音落下，江烬身侧显示出的进度条从未激活的灰色状态，变成了淡绿色，条框中央正明晃晃的标着‘0.01％’。
　　“弟子陆昀，拜见师尊！”
　　褚朝安弯起眼，掷地有声道。
　　江烬眸中漾起浅淡笑意，把人扶起来，“你还有伤在身，待养好身体，可再行拜师大典。”
　　身为朝衍宗掌座，拜师必不能如此简陋。
　　对于他没有问自己身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褚朝安也不多提，乖巧应道：“多谢师尊。”
　　肉眼可见的是，进度条有了增长。
　　从‘0.01％’，变为了‘0.02％’。
　　褚朝安心中一哂。
　　对这个进度涨幅表示理解。
　　只是，攻略之路漫漫啊……
　　***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眨眼便过去三年。
　　天辰峰九曲山径上。
　　此刻正有两队身着道袍的弟子并排向上而去，众人时不时交头接耳。
　　“盛会快到了，这次也不知哪些师兄弟会被选中前往。”
　　“不必说，那位定是会去的。”
　　“我猜也是！陆师兄天资如此之高，入门不过一年便已结丹，羡煞我也！现今更是不知修为几何。不用说，尊上肯定会带他一道前往！”
　　他们所提到的盛会，乃修真界每十年一次的盛会，各宗掌门都会携诸多优秀弟子前往出席。
　　这次轮到蓬莱阁主持。
　　朝衍宗不日便会出发去蓬莱，可是现在就连名单都尚未安排下来。
　　资历老的弟子都知道，往年这个时候，随行人选早就确定了。
　　今年如此，也不怪众弟子多议。
　　众人正说着，只见百级石阶之上，一身形高挑的白衣少年缓步往他们这边行来，所有人都自发的停下了步子。
　　……
　　少年面庞白皙，五官精致，清亮的眼眸中含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使得眉眼看起来愈发灵动。
　　迎面而来时，雪白的衣袍随之翻飞，透出轻快之意。
　　“陆师兄。”
　　众弟子齐齐唤道。
　　褚朝安脚步微顿，朝他们点了点头。
　　待人远去，才有刚入门的小弟子小声询问，“这位就是那个结丹了的陆师兄？看起来可真小……”
　　他的话刚一落下，就被前面的师兄打断，“宗门之中，切记谨言慎行。”
　　“对、对不起！”小弟子赶忙捂住嘴道歉，又往陆师兄离开的方向看了眼，生怕对方听见。
　　“秦师兄，莫要吓他了，”一名女弟子笑了笑，摆手道，“陆师兄最是温和有礼，不会在意，你日后注意些便是。”
　　听到这位师姐的话，小弟子脸色汕汕，“多谢师姐提点，我知道了。”
　　只是说完这话，他还有些心有余悸，反复朝身后看去。
　　以陆师兄的修为，定是听到了。
　　果真没有在意。
　　·
　　褚朝安确实听到那小弟子说的了，他行在峰腰处，入了后方竹林。
　　腰际别着的碧色丝绦下缀着的红色玉石在发烫，不断传来的灼烧感在提醒他，那人在与他联系。
　　到得一片空旷时，褚朝安才执起玉石查看。
　　随着他往玉石中注入灵力。
　　一道慵懒随性的嗓音缓缓响起。
　　“速到蓬莱。”
　　尾音带出的漫不经心，正如声音的主人那般。
　　……
　　三年间，褚朝安利用系统的便利，他成功的接近了四位目标人物。
　　系统面板顺着他的意动浮现。
　　只见‘气运收集’那一栏分为了四个栏框。
　　分别是，【仙门首座】、【魔界魔尊】、【妖界妖皇】、【冥界冥王】。
　　下方还飘荡着他们的进度条。
　　【+亲友关系：4】
　　四人同样在其列。
　　【仙门首座：江烬】
　　关系已从师徒转变成了‘关门弟子’。
　　而再往下，是：
　　【魔界魔尊：未知】
　　【关系：左使护法】
　　【妖界妖皇：凤倾】
　　【关系：贴身妖奴】
　　【冥界冥王：未知】
　　【关系：手下鬼医】
　　而方才给他传音的，正是妖皇凤倾。
　　那个酷爱身穿一袭红衣四处晃荡的大妖，听闻是上古凤凰血脉，性格说不出的放荡恣意。
　　听到他给出的命令，褚朝安漠然的“嗯”了一声，语气很是平淡。
　　凤倾对他的态度习以为常，磁性的笑音徐徐传出，搔刮着人的耳膜，“小卿卿还是这么冷漠，本皇在蓬莱等你。”
　　……
　　褚朝安收回传音玉石，挂回了腰间。
　　除去仙门首座的关门弟子的身份。
　　他现在还是魔尊的左使护法，化名凌寒；
　　妖皇的贴身妖奴，化名郁卿；
　　冥王的手下鬼医，化名璇离。
　　凤倾要他去蓬莱，联系到最近即将举行的盛会，妖族想必也在受邀的行列。
　　不过是一次修真界盛会，竟然能劳动妖皇本尊大驾……
　　褚朝安思忖一瞬，眼神暗了暗。
　　齐温然也会去！
　　三年间，齐温然还在不断追捕他，想来是他一日不死，对方就难以心安。
　　褚朝安脚下微转，重新往天辰峰走去，待到主殿外站定，“弟子陆昀，求见师尊。”
　　话音一落，殿门大开。
　　他才刚踏进去，就听一道温润嗓音传了过来。
　　是江烬。
　　“昀儿，明日随为师一道前往蓬莱。”
　　作者有话要说：　　放个提醒：仙尊收徒原因在后面，会有解释


第3章 
　　褚朝安前来恰好是为了去往蓬莱一事，江烬这话，正合他心意。
　　“是，师尊。”
　　说着，褚朝安面上适时露出一个清甜的笑容，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满都是对师尊的依恋，遥遥看向殿中人，一双透亮的眸中如汇星河。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正于大殿中央云床之上入定、似九天宫阙下凡的仙君，此刻缓缓睁开了眸子。
　　三千墨发未束铺呈垂落至腰际，是难得的不羁之态，却依旧温润随和。
　　江烬甫一侧目，便对上了看向自己的目光，那眼神像是蕴着光，含着浓浓的温度包裹而来。
　　褚朝安见他回视过来，眼中映入白衣墨发，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但也只消一眼，他便敛下了视线，一副孺慕神情被捕捉到后的羞赧。
　　看清他耳颊浮现的薄红，江烬浅眸中荡开一抹笑。
　　“师尊可要弟子为您束发？”褚朝安在心中做了一番建设，细声开口。
　　他这全是为了进度。
　　早已摸清进度条涨幅的关键，是一种类似于好感度值的收集，不会损伤被收集者的利益，且收集过程似乎只要两人关系越来越紧密、羁绊越来越深，气运收集那一栏的进度条就能上升得愈发多。
　　目前江烬同他的进度条最高，是11％。
　　全赖他们两人之间的师徒关系，是最为亲近的。
　　相较于魔尊的3％，妖皇的5％，以及冥王的1％，已经是望尘莫及了。
　　……
　　束发这种事，几乎每天都要做，但为他人束发，褚朝安还是第一次。
　　清清浅浅的木质香气萦绕鼻端，他靠过去，伸出手将那略微散乱的乌发抓在手里，动作舒缓轻慢，说不出的小心。
　　好在江烬总是一根玉簪挽发，费不了多大功夫，不过少顷，褚朝安便将发冠给他戴上了，以作出席蓬莱之用。
　　“好了。”
　　最后理了理半垂在江烬身后的青丝，褚朝安轻声道。
　　江烬微阖的眼帘上掀起，“有劳昀儿了。”
　　清润的嗓音入耳，褚朝安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瓣，兀自摆了摆首，也不管对方能否看见，回道：“为师尊束发，是弟子之幸。”
　　徒弟既乖巧又懂事，加之曾经不知经历过何种磋磨，还能像至今这般怀放一颗赤子之心，江烬心中甚慰。
　　叫百年间都未有过收徒之心的他，一经冲动收下其后，回顾起来也从不后悔。
　　褚朝安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如愿的看到绿色的进度条上升到了‘12％’，只觉自己果然没用错方法，“师尊真好！”
　　江烬听到他孩子气的话，弯眼笑着把人从身后拉到身前，“近日来修炼如何？”
　　褚朝安入朝衍宗的三年里，寻到机会就会下山，也趁此顺着系统指引、同其他三位大气运者产生了一点小小羁绊，激活了他们的进度条。
　　“此次下山弟子受益颇多，修为又有长进。”他说了几样下山后的琐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江烬，眼神中满是真挚。
　　江烬颔了颔首，看着褚朝安的少年模样，一如三年前。
　　因他结丹太早，容貌就一直保持着当初的样子，待修为更进一步时，就可自行转换。
　　“下去准备吧。”两人叙了会话，江烬道。
　　褚朝安也不多留，只是又看了江烬几眼，“弟子告退。”
　　绿色的进度条呈现在他眼里，跳到了‘12.12％’。
　　***
　　蓬莱一行的随行人选也同时安排了下去，经过三年不要命的修炼，褚朝安身为朝衍宗掌座亲传大弟子的名头总算坐实，在天辰峰的地位也非同一般。
　　翌日，需前往蓬莱的一众人聚齐后，踏上飞舟。
　　褚朝安立在甲板前方，纪良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陆师兄！”
　　他的天资尚可，近年修习刻苦，这才拿到了出行的资格。
　　褚朝安偏过头看向他，温声开口：“有什么事吗？”
　　后者左右四顾，见不少师兄弟都入了船舱休息，聚在外面的也没有几个人，便抬手捂在唇边，同他小声道：“陆师兄，听闻这次，仙门百家皆会到场。”
　　褚朝安点头示意他继续。
　　何止仙门百家，连妖族都收到了请帖。
　　在幻陵大陆，修真界和妖族能够和平相处，与魔族关系稍次，冥界则是井水不犯河水。
　　故而妖族会受邀不足为奇。
　　纪良接着道：“师兄可知道，五大世家……啊不，现在只有四大世家了。”
　　褚氏一族于几年前灭族，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具体是什么罪名不得而知。
　　外界只听闻是由其余四大家族联合将之拔除，这是他们世家里的事，外人无从过问。
　　“我听说，当初还是夏侯世家打的头阵，”纪良简单概括，唏嘘一声后，才说起正事，“陆师兄我要说的，就是这夏侯世家，夏侯家主前两年认了个义子，天赋其高……”
　　褚朝安隐约知道，他说的是谁。
　　恰在此时，纪良也说到了对方的名字，“夏侯然公子。”
　　齐温然的化名。
　　纪良观他神色，犹豫的道出后一句。
　　“内门都在传，尊上极为看好对方，有意将之收入门下……”
　　……
　　纪良会和褚朝安提起这事，完全是出于对陆师兄的偏爱，好让他有个防备，“内门师兄们都瞒着你，没人在你面前提过。”
　　至于为何瞒着，是出于好心亦或者其他就无从知晓了。
　　“多谢。”褚朝安听完，对他笑了笑，表情平常。
　　看得纪良有些胸口痛，“师兄不必介怀，尊上不是说过，你会是他唯一的弟子吗。”
　　所以不用担心会被夏侯然取代。
　　褚朝安闻言，“嗯，我相信师尊。”
　　哪里是看中对方，想将之收为弟子。
　　齐温然是江烬的白月光，这点毋庸置疑。
　　至于江烬待齐温然的态度如何，此次蓬莱之行，他亲自见证便可。
　　想到那个进度条增长的缓慢速度，褚朝安就有些心梗。
　　但愿有系统的护持，天道能晚些察觉到他这个方外来客，让他有时间能慢慢磨满进度条。
　　陆师兄这一副以望均仙尊为天的架势，纪良心有所感，宽慰道：“那个叫夏侯的，定是比不过师兄的天资，是我想太多了。”
　　褚朝安笑笑，没有接话。
　　·
　　蓬莱阁地处东海，踞于海岛之上，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事实上，也确实是个洞天福地所在。
　　一入蓬莱地界，众人便能感觉到，这里的灵气充沛，比之沿行途中的灵气浓郁了数倍不止。
　　远远眺望。
　　层层高台楼阁鼎立，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
　　朝衍宗一行到时，其余各大宗门都已来得差不多了。
　　有蓬莱阁仙子见到来人，连忙上前，欲为他们引路，“可是朝衍宗的师兄？”
　　大型飞舟落地的一瞬，岛上不少同样受邀前来的其他宗门齐齐投来视线。
　　只见一白衣少年率先飞身而出，继而跟着的是身着朝衍宗弟子服饰的众人，所有弟子排列整齐站好，极有礼数，颇具大宗风范。
　　说话的仙子向前，“苏芷见过诸位师兄。”
　　一语毕，她的目光在最前方的少年身上打了个转，很快又同他们一样，俱都望向飞舟。
　　“是朝衍宗！”
　　“早前听闻望均仙尊收徒，不知是哪一位，来了没有。”
　　“能够被望均仙尊收做关门弟子，想必自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应该是来了的。”
　　众人的眼神在一众朝衍宗弟子身上扫，定在那些个道袍前襟绣纹着天辰峰标志的弟子们身上。
　　纷杂的议论声中，在江烬踏出飞舟时，寂静了下来。
　　首先入目的，是月牙白的锦袍一角，随着衣摆轻晃，有银色纹路折射出光彩，熠熠生辉，浅淡光线映照这人身上、全成了陪衬。
　　“师尊。”褚朝安眼睫轻微颤了颤，垂首浅浅唤了一声。
　　……
　　他这一声，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七嘴八舌的恭维道。
　　“望均仙尊。”
　　“望均仙尊安好。”
　　“望均仙尊风采更胜从前！”
　　待他们说完，又才注意到方才道出‘师尊’的那人，只见其肩背挺得笔直站立着，笔挺的身姿自带凤仪气度，是个面如冠玉的少年郎，且修为不低。
　　师徒两人此时立于一处，像是将众人无形分割开来。
　　江烬的视线，落到了褚朝安身上，低声回了一句，“嗯。”
　　苏芷这时也回过神来，行了一礼，不敢对上对方神仙般的容貌，“仙尊，阁主已等候您多时。”
　　盛会还未开始，各宗掌门皆受蓬莱阁阁主之邀小聚，而宗门的其他弟子，则安排了房间入住。
　　褚朝安随众弟子跟着另一位仙子，前往各宗弟子入住的厢房。
　　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去，透过镂空的雕画，可以看到东海壮阔的美景，云雾形成的各色人像，如注灵魂，更有琼楼玉宇显现其中。
　　有弟子惊呼出声。
　　“这是海市蜃楼。”引路的仙子对他们道。
　　富有如此神奇色彩的景象，令人心醉神迷。
　　领路的仙子停下，任他们驻足观赏。
　　褚朝安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壮丽的自然美景，不免多看了几眼。
　　正当他再要欣赏一番，腰间玉石发出烫人的温度。
　　凤倾又在传唤他。
　　……
　　褚朝安寻了个借口，行至一处假山旁。
　　嶙峋山石遮蔽他的身形。
　　拿起红色玉石置于手心，传来了凤倾散漫的声音，声线轻扬，“小卿卿，你怎么还没到？”
　　身为妖皇的贴身妖奴，郁卿实属不合格。
　　褚朝安嗓音压低了几分，是郁卿独有的冷淡，“快了，陛下有何吩咐？”
　　凤倾懒懒的‘嗤’了一声，“真无趣。”
　　末了，他啧啧道：“狐族中竟还有你这样的，真真是稀奇。”
　　褚朝安不答。
　　他在妖族的身份，是狐妖……
　　下一瞬，只听凤倾笑了一声，尾音微微勾了勾，“听闻狐族独具一门术法，小卿卿，教教我？”
　　说这话时，凤倾没有以身份压人，自称变了。
　　褚朝安不解，“什么术法。”
　　声音一如往常，没有因妖皇自降身份提出的要求而生出一丝一毫的起伏，平淡无波。
　　而凤倾显然不在意他的态度如何，轻笑声伴随着他的回答而至，透过传音玉石，钻进褚朝安的耳中。
　　“媚术。”


第4章 
　　堂堂妖皇，竟欲修习媚术。
　　闻言，褚朝安有片刻怔然，实在是想不到，凤倾修习媚术是要作何……
　　久等不来他的回复，凤倾也不急，慵懒嗓音含着笑，道：“你若到了就快些过来。”
　　褚朝安简短的应了一声。
　　他狐妖的身份并非是假的，系统同他改换面貌后，身形会变、气质会变、种族亦然，剩下的皆看他如何做。
　　至于媚术，若是换成郁卿的身份时，他也是会的。
　　褚朝安思忖再三，心中隐约有了猜测，表情忍不住变了变。
　　媚术在狐族，通常用于魅惑他人之用，这点凤倾不会不知道，所以他修习的原因大抵也是……
　　想到这，褚朝安收了再探究的心思，神色归于平静后离开这片假山，走回朝衍宗队伍所在。
　　回去时，他们还在方才那处观赏。
　　“如此如雾似幻，简直是人间仙境！”
　　“哈哈哈，你忘了，蓬莱本就有此称谓，不知多少仙门世家子弟想要拜入蓬莱……”
　　一行人嬉笑着，纪良眼尖，看到褚朝安回来，“陆师兄。”
　　褚朝安走近，对他点了下头。
　　想着刚刚陆师兄不在，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话题，纪良想了想便和他说了起来，大都是师兄弟们对蓬莱美景的议论。
　　褚朝安安静听着。
　　待观赏完美景，引路仙子把他们领到一处院落，“还请诸位远道而来的师兄在落霞斋小憩一二，旁边的百花楼也可供师兄们观赏。此次前来还有其他宗门的师兄，恕不能久陪，稍后会有晚宴，届时我再来为众位带路。”
　　送走引路仙子，众人先行各自挑选房间。
　　褚朝安随意选了个屋子，便关上了房门，准备去凤倾那复命。
　　***
　　刚出了落霞斋，褚朝安面上那张，属于陆昀的少年脸就有了变化。
　　原本稚气未脱的精致五官忽而变得更具棱角，眉眼间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一眼望之明明只觉是张扬明艳，可无端中又透着疏冷。
　　由内而外散发着冷傲淡漠的气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然而却带着无形的吸引力，勾人得紧。
　　正如凤倾说的，郁卿是狐族的异类。
　　自相矛盾，但又无比自然。
　　这也是他会被妖皇挑中，成为贴身妖奴的原因。
　　只因凤倾酷爱美人，越是与众不同、越是出众的，便越是能够得他青眼。
　　褚朝安同他的接触中，也发现了，凤倾会看上齐温然，全赖于对方的盛世容颜，最后得出的总结是——
　　久闻第一公子之名，心向往之爱慕徒生。
　　想罢，他根据凤倾给的位置，往妖族所在的院落而去。
　　蓬莱阁给妖族一行安排的，是一方小筑，由于妖皇亲至，此处被布置得极为华美，入住一点也不会失了妖皇的身份。
　　·
　　褚朝安到时，沁霖小筑外看守的妖兵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在看清来人后，二妖立马拱手，“郁大人。”
　　“嗯。”一个简短的单音节发出，清泠泠的声线落下。
　　看守妖兵顿觉受宠若惊，“大人到了，陛下等您多时了。”
　　听到这话，褚朝安眉目冷淡，只略一抬手，袖摆轻晃。
　　二妖见状迅速让行。
　　等人走进去，两妖相视一眼，面面相觑半晌一妖才道：“也唯有郁大人，敢让陛下久等了。”
　　“是啊，”另一妖心有戚戚的点头，“大人今日与我说话了，声音可真好听！”
　　“确实好听！狐族我见多了，郁大人真当是与别个不同。”
　　话落，二妖同时往小筑内看了眼。
　　……
　　沁霖小筑外有一片梅林，以灵气滋养而生的梅花，朵朵娇艳，或含苞或绽放，各种形态。随着脚下步伐不断，入内便是清幽的香气四溢，丝丝缕缕往褚朝安鼻子里钻。
　　踏上小径，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清逸幽雅、别具神韵的梅，带不走褚朝安的分毫注意。
　　冷冽如霜的美人，一袭白色里衬，简单的靛青外衫，玄色腰封束腰，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一道轻笑声响在耳侧，使得美人脚下微顿。
　　褚朝安侧目看去。
　　只见一红色身影徐徐映入眼帘。
　　“这么好看的梅花，小卿卿不喜欢？”
　　炽热如火的绯红衣袍入目，凤倾颀长的身姿从梅林深处缓步而来。
　　只见其及腰长发以发带束起，随性而洒脱，散落的发丝如黑色锦缎般柔顺恣意垂下，落在那一袭红衣上，金色衮边点缀衣袍，在他行走间于空中划出金芒，耀人眼目。
　　褚朝安抬眸，和凤倾的视线对上。
　　后者如画的眉眼间，漫着的笑意浸在眼尾，眸光中一点风流佻达，暗含戏谑，却不显轻浮。
　　“不喜。”褚朝安淡声开口，眉间微微拢了几分，答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凤倾不觉意外，狭长上挑的凤眼中流露出失望，“既如此……”
　　说着，妖力凝聚掌心，磅礴的妖气一瞬间席卷四方。
　　在那妖力即将打在周遭梅树上时，褚朝安眉拧得更甚，唤了一声，“陛下。”
　　……
　　见他开口。
　　凤倾收回摊开着的掌心，调侃着拖长语调道：“小卿卿就是口是心非。”
　　“没有。”褚朝安否认，眸子微垂，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
　　“哦？”凤倾挑了挑眉梢，浅笑开口，“若真是不喜，怎不让本皇毁了它们。”
　　褚朝安张了张唇，语气公事公办，“这里是蓬莱，如陛下真这样做了，怕是……”
　　“哼。”
　　不等他说完，凤倾便已打断，“吾愿前来，已是给他们脸面，岂会怕他们。”
　　妖族的确实力雄厚，加之又有传承在身，金丹期的妖都比得上人类修士元婴期。
　　褚朝安道：“陛下自是为了大义，为免生灵涂炭。”
　　一句话，叫凤倾侧脸看向他，一时间，凤倾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原来，你会笑啊。”
　　褚朝安唇角抿直，将不自觉上扬起的弧度压了下来。
　　实在是他被自己开口恭维的话给逗到。
　　“别停，继续，”凤倾手中不知何时化出一柄玉扇，走近了俯视着褚朝安，“接着笑。”
　　话音伴随着折扇一端，挑在了对方的下颚上。
　　褚朝安的脸被托起，微昂着首，看着凤倾。
　　只见他的贴身妖奴，那双狐族特有的狐狸眼，内勾外翘煞是好看，端的是媚眼如丝、魅惑非常，看得凤倾眸色一深。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到只余寸许。
　　凤倾居高临下，深深望进褚朝安眼底，似要从这双看起来总是无波无澜的眼神里，探出些其他情绪来。
　　少顷，只听凤倾看着他，低喃着说了一句。
　　“这……便是媚术？”
　　……
　　褚朝安倏地后退一步，凤倾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折扇都未收回，此刻见他退开距离，眉心不由收拢几分，却也没有发怒。
　　“属下并未使用媚术。”褚朝安道。
　　凤倾“嗯”了一声，“没有？”
　　褚朝安复又说了一遍，“没有。”
　　凤倾若有所思，“既如此，卿卿何不一用，好叫本皇学一学。”
　　明知对方学习媚术许是要用在齐温然身上，褚朝安还是做足了郁卿人设，适时问道：“陛下为何……”
　　凤倾笑了，“你教便是。”
　　褚朝安神色沉了沉，凤倾还以为他不愿教，正欲说话。
　　只见褚朝安唇瓣张了又合，颇有些难以启齿，没再看向他，偏过头道：“恕属下不能从命。”
　　非是他不愿教，只是教习媚术的过程，就必须将之使出，那样子实在不雅，跌破他的下限。
　　凤倾表情一黑。
　　“陛下可找其他狐族，想必他们定会愿意为您……”
　　“够了。”凤倾眼神微冷，“下去。”
　　褚朝安听令，“属下告退。”
　　语毕，他往来时路折返。
　　进度条时减时增，在‘3％’和‘5％’之间来回跳跃。
　　走出沁霖小筑，褚朝安才舒了口气，往落霞斋行去。
　　……
　　这还是凤倾头一次被如此忤逆，接着后面有侍女前来伺候时，还未开口就被他挥退。
　　看着侍女慌忙退下，凤倾神情更冷，片刻后，他的身形化作虚影，往外掠去。
　　“陛下今日心绪不佳，二位哥哥可知为何？”侍女出去，走到两位看守妖兵跟前问了一句。
　　“啊？怎会如此，以往郁大人见过陛下后，陛下心情都不会太差。”
　　“郁大人来过了？”那侍女问。
　　“是啊，刚走。”
　　侍女琢磨道：“那这就不应该了。”
　　“要不要，再去请郁大人过来，哄哄陛下？”妖兵提了个意见。
　　闻听此言，侍女笑出声，“你以为郁大人会做这些阿谀谄媚之事？要知道……郁大人可最是不喜这些，我听在大人身边伺候的姐姐们都说，大人似很讨厌这些事，约莫是对自己狐族的身份都……”
　　·
　　褚朝安回到落霞斋，刚进房，就听到系统提示音。
　　【任务进度+5％。】
　　褚朝安一顿，点开系统查看，只见凤倾的进度条那一栏，从原本的‘5％’，变成了‘10％’。
　　“这是……”
　　自我攻略了？


第5章 
　　系统内‘气运收集’一栏，绿油油的‘10％’明晃晃的告诉褚朝安，凤倾非但没有因他的拒绝而心生恼怒，进度条不减反增，且一下竟涨了‘5％’。
　　不待他多想，外面突然传来门被扣响的声音，还有纪良喊的一声，“陆师兄。”
　　褚朝安关掉系统面板，走过去拉开门，只见纪良站在门口对他笑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纪良道：“陆师兄，诸位师兄弟们休息好了，都打算去百花楼看看，你要不要和大家一起？”
　　话虽这样说，但他一边说就已一边将他往外面带了。
　　褚朝安不好拒绝，跟着纪良加入了一行前往百花楼的队伍里。
　　百花楼建立于海岛中央，高高悬浮于海面，在云雾缭绕间屹立，上去便可体验一把手摘云雾。
　　而这些周遭的雾气、似是被蓬莱使用了特殊秘法，站在楼中看去时，薄雾呈现着百花盛开的模样，百花楼顾名思义。
　　不仅如此，楼内的石桌上还摆放着各类美酒佳肴，几副棋盘供人取用，更有文房四宝可用来作画写诗。
　　吃食皆是灵草灵植所制，棋盘也俱为上品白玉；砚台彤管更不必说，全是大家所出。
　　这阵仗看得众人眼花缭乱之际，又不禁叫人咋舌、蓬莱阁此次的大手笔。
　　正当朝衍宗众弟子各自坐下，欲赏玩一番，百花楼外出现数道术法。
　　各色灵力伴随着流光划过，由远及近，有几位修士过来了。
　　……
　　“是夏侯世家。”
　　尚存的四大世家中，夏侯世家以黄为尊，各个一袭黄袍招摇过市，且衣袍上绘制的夏侯世家烫金标志注入魂力后尤为醒目，修真界无人不知。
　　那道魂力，是夏侯世家老祖宗所注，能抵挡一道攻击，用以后辈保命之用，更可震慑宵小。
　　褚朝安闻言，侧目看去。
　　只见夏侯世家的一行人，已经上了百花楼，占据一方。
　　为首的青年衣着最为华贵，衣摆袖口及腰间玉带，材质都极为细腻光滑，行走间晃动时飘逸非常，手中一柄紫清宝扇来回扇动。
　　若说其他人用此物只会让人觉得风流不羁，这人舞着折扇的模样，则尽显吊儿郎当的跋扈之态，此刻下巴微扬着用一双吊梢眼向下睨着旁人，无端生出几分轻蔑。
　　“你们是哪门哪派的弟子？还不过来见过我家公子？”边上一个青年的随从急于表现，上前一步便开口大放厥词道。
　　随着那人一声大喝，原本坐着的朝衍宗弟子纷纷站起。
　　纪良原本准备拉着褚朝安一同下一盘棋，听到这话，也禁不住起身，瞪视过去。
　　他们衣服上朝衍宗的标志那般明显，这些人显然是故意的。
　　“哟，原来是朝衍宗弟子。”
　　两方人相对站立，方才被称作公子的青年出声，轻挥折扇合拢后略拱了拱手，“在下夏侯邑，幸会。”
　　态度骄易，极为装腔作势。
　　……
　　众人看了看褚朝安。
　　他现在是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不论是修为身份，都是他们要称一声师兄的，眼下也全都知礼的等他表态。
　　褚朝安在朝衍宗出了名的谦和有礼，在江烬面前更是乖巧温顺，此时也一样，他对着夏侯邑回了一礼，“久仰夏侯公子大名，朝衍宗陆昀。”
　　然而，褚朝安话才刚出口，夏侯邑并未看着他答话，而是偏过头同先前说话的那名随侍道：“你说，一会我让然弟过来，他会喜欢这里吗？”
　　随侍笑嘻嘻的应道：“当然会，公子特意挑选的地方，然公子肯定喜欢！”
　　听到随侍的话，夏侯邑朗笑出声。
　　“他是夏侯世家的大公子……”纪良在听到对方名字时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此刻凑到褚朝安身边低声说着。
　　接着他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中间可疑的顿了顿，“听闻他和夏侯然，关系极为、亲……密。”
　　褚朝安了然，点了点头。
　　对面的主从二人说完，另一侧站着的随从察言观色，上前道：“这里我们家公子稍后要请人过来，还请让出来一用。”
　　表面客气，实际不容拒绝。
　　“你们不要太过分！”
　　“陈晋。”一旁的弟子拉了拉身边这个脾气不太好，冲动易怒的师弟，“这可是夏侯世家……”
　　世家在修真界地位不低，且四大世家沆瀣一气，自是不能得罪，就算他们是朝衍宗弟子，那也只是弟子，同世家公子比不得。
　　何况，这个夏侯邑是夏侯世家的大公子，身份更加非同凡响。
　　褚朝安眸子微闪了闪，神色微不可察的冷了一瞬。
　　……
　　夏侯世家一行见状，则愈发不以为然，只当他们不过一群朝衍宗的普通弟子，就连眼下发生这种打了脸面的事情、话也都不敢大声说。
　　“公子，然公子很快就过来了。”那人转头道。
　　“嗯。”夏侯邑将视线挪到朝衍宗弟子们身上，声音淡了淡，“陆道友意下如何？”
　　夏侯邑此言，叫百花楼内众人全看向了褚朝安。
　　褚朝安抬眼，神色如常，“既然夏侯公子要请人来百花楼赏景，不想有外人在场打扰，我师兄弟等自然不方便在此。”
　　“陆道友不愧为大宗弟子，就是明事理。”夏侯邑沉着声线，眉眼暗含阴翳。
　　褚朝安这话表面漂亮，却分明是在说他用夏侯世家的名头以势压人，他们不得不离开。
　　朝衍宗一行听出几分，没再说话。
　　只运起灵力离去时，又愤愤扫了眼夏侯世家的人。
　　百花楼外，朝衍宗众弟子站在一处，陈晋最先憋不住，强忍着道：“陆师兄为何要让他们，那百花楼又不是夏侯世家的！”
　　虽然刚刚陆师兄的那番话确实没有太给夏侯邑面子，他们若真要留下也需得借对方望均仙尊关门弟子的身份之势，但还是把百花楼让了出来。
　　委实叫人心里不太舒坦。
　　褚朝安眉眼低垂。
　　在他身旁的纪良见此，正欲替他说一句。
　　只听褚朝安顿了片刻后，颔了颔首对着陈晋缓声道：“是不是夏侯世家的，你我都不知道，待晚宴开始，我会同夏侯家主询问一二。”
　　“噗。”不知谁先笑了一声，继而是接二连三的哄笑声。
　　纪良也被这回答弄懵了。
　　褚朝安没有当时同夏侯邑对峙，却在事后去与夏侯世家主要说法，摆明是在打夏侯邑的脸，就算他夏侯世家大公子再受宠，当着晚宴仙门百家的面，想必夏侯家主也不能掩饰过去。
　　***
　　不用褚朝安点明。
　　在场的人都知道，到时候，有仙尊坐镇撑腰，他们方才受的气定能找回来。
　　想清楚后，众人又有说有笑起来，陈晋挠了挠头，对褚朝安道了句，“陆师兄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陆师兄这招，狠！
　　褚朝安笑了笑。
　　找人撑腰这事，他也是第一次干，届时江烬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陆师兄，妙啊！”纪良有些不怀好意，冲他竖了竖拇指。
　　就算夏侯邑到时候因为夏侯世家主的宠爱，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可脸面却是丢定了的。
　　且还是当着仙门百家的面，想想，那时夏侯邑的表情肯定精彩无比，看他还如何嚣张。
　　现下，他们就只需回落霞斋等着晚宴开始就好。
　　一行人往落霞斋的方向走，刚踏出几步，迎面就走来一人。
　　来人一袭黄衫，包裹着的身形修长显得有些瘦弱，鼻梁秀气挺直，唇瓣不染而朱，双眸炯炯有神如星光闪耀，容色姝丽，美得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一个男子长出如此模样，实在少见，纵然看惯了陆师兄，还有有幸见过尊上之貌，也不住多瞧。
　　待注意到他身上，那个烫金的远山图腾，全都愣了愣。
　　表情从惊艳转为了冷淡。
　　又是一个夏侯世家的人。
　　褚朝安也朝那人看去，眸色一凝。
　　是齐温然。
　　……
　　察觉到他的视线，齐温然回视他一眼，并没有认出褚朝安就是他追寻多年无果，预备除之后快的人，后者极有风度的对褚朝安点了下头，神态颇为平静。
　　只是心里的想法却截然不同，这还是齐温然头一次收到如此多的、类似于嫌弃的视线，实在是让他摸不准是为何。
　　想着，齐温然拱手作揖道：“诸位可是朝衍宗的道友，在下夏侯然，有礼了。”
　　听他语气谦逊态度有礼数，朝衍宗一众也就稍稍平复了刚才对夏侯世家没一个好人的偏见，齐齐回以一礼。
　　然闻听对方就是夏侯然的纪良一愣，怔怔看向对方。
　　这就是夏侯然啊。
　　那个尊上都有心要收之为徒的夏侯然。
　　也有不少其他弟子听闻过这事，全都开始不着痕迹的打量起他来，还时不时状似不经意般的往褚朝安身上撇去一眼。
　　关键时刻，还是纪良急中生智，道：“道友想必是要去找夏侯邑公子吧，他就在前面的百花楼，你去吧。”
　　这话一出，其余弟子俱都露出了方才的神情。
　　原来夏侯邑要请的，几天是这人。
　　想到夏侯邑之前提到的‘然弟’，应当是八九不离十了。
　　果不其然，听纪良提起这个，‘夏侯然’便露出了一个微笑，对着他们又一礼，“多谢。”
　　然而这一次，齐温然得到的回应就愈发冷淡了。
　　短短一瞬，就产生诸多态度上的转变，齐温然心下不解，却也不好多问。
　　两方人分开后，褚朝安回眸在齐温然身侧看了一眼，目光凝聚在一处，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动。
　　纪良以为褚朝安是在为他上次提起的，尊上对‘夏侯然’印象极好欲将之收回门下而伤神，便没再多和他说话。
　　另外的弟子更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在心中腹诽：那人根本就比不过陆师兄。
　　夏侯世家出来的，肯定好不到哪去！
　　这是众人的心声。
　　……
　　回到落霞斋，褚朝安关掉门窗，借着烛火发出来的黯淡光线，在空气中胡乱一抓。
　　待他摊开掌心，一缕黑色的烟雾被他捻在手中。
　　这是方才，他从齐温然身上抓到的。
　　其他人修为太低，看不到这个。
　　但作为魔尊左使护法的‘凌寒’，却是看得到的。
　　这是魔气。
　　竟然会在齐温然身上察觉到魔气，褚朝安五指缓缓朝掌心聚拢。
　　黑色魔气被他捏碎，化作虚无飘散在空气中。
　　下一刻，窗户响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过去开窗，一只以灵术制成的纸鹤飞了进来。
　　褚朝安再度关上窗，把纸鹤抓过来，指尖覆上去缓缓注入灵力。
　　紧接着，纸鹤从白色转为黑色，裹挟在外面一层虚假的灵力被冲破，浓浓的魔气从纸鹤中溢出，魔气浮于空中显现出一行字。
　　“护法，尊主在找您。”
　　看到齐温然周身所染的魔气时褚朝安就觉出不对，他心绪微动正想到什么，只觉腰际挂着的传音玉石发出灼烫，打开一看，凤倾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卿卿，来本皇这。”
　　就在褚朝安想要作答之际，对方那边已经没了声音。
　　很快，他的房门又被敲响。
　　“陆师兄，你在吗？尊上已经参加完小聚，正在主阁等你过去。”
　　外面是跟随在江烬身边的道童在传话。
　　褚朝安瞳孔微缩，喉间发紧。
　　少顷，他对着门外若无其事的温声道了一句，“我知晓了。”
　　说罢，头皮都麻了。
　　三个人都在同一时间找他！？
　　褚朝安觉得。
　　系统给他的不应该是换脸术。
　　而是分身术！


第6章 
　　凤倾会找他做什么，褚朝安猜测，或许跟那‘5％’的进度条有关，亦或是先前的媚术教习，但他不会答应就是了。
　　而魔尊……
　　魔族同修真界的关系，虽不是对立，却也差不离。
　　和褚朝安在穿书之前了解到、以及他眼下所接触的来看，若幻陵大陆有正邪之分，修士则是站在正道上的。
　　魔族反之。
　　故而此次的盛会，魔族并不在邀请之列，此刻魔尊会出现在这，定是隐匿了行踪的。
　　褚朝安蹙眉，把纸鹤指引的方向记下后，将之攥于掌心碾碎。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门边，最终还是决定，遵循‘就近原则’。
　　先去见江烬。
　　毕竟他可是师尊的乖徒弟。
　　至于其他二人。
　　只能一个个慢慢来了。
　　·
　　传话的道童还在外面候着，见褚朝安出来立时又唤了他一声，“陆师兄。”
　　褚朝安对他淡淡笑道：“我们走吧。”
　　“师兄请跟我来。”
　　“好。”
　　褚朝安点头，转身把房门关好，跟着道童往落霞斋外走去。
　　***
　　主阁是蓬莱阁阁主为众位远道而来的各宗掌门安排的住所，是一座名唤‘朗月’被群岛包围于中央的岛屿，楼阁高耸巍峨映在湖中，粼粼波光闪着金碧光芒，壮丽非常。
　　踏上主阁，周遭建筑更显精雕细琢，无一不华美，比之天辰峰主殿的大气磅礴，多了几分华侈奢靡。
　　散着灵气的精致摆件，更是叫人目不暇接。
　　小道童跟在江烬身边有些岁月，同褚朝安还算熟悉，这时也不禁道：“什么时候，天辰峰也能像蓬莱阁这么……”
　　话说了一半，小道童反应过来不对，自知失言后急忙闭了嘴。
　　朝衍宗乃仙门之首，怎么能和蓬莱去比较。
　　知晓他的尴尬，褚朝安接过话头，遮盖过去。
　　“怀童师弟可是忘了，灏钥真君的静岚峰，比之此处也是不遑多让。”
　　说起静岚峰，实乃朝衍宗四峰最为奢华的一峰，与主峰天辰峰、及守元真君的段砚峰和洛溪真君的若水峰相比，那可要豪奢得多。
　　灏钥真君惯爱收集珍贵灵宝灵材，整个静岚峰，没有一处不是堆积着各种天材地宝。
　　就连峰上的一株草，许都是难得的上品灵植。
　　听他这话。
　　怀童这才收了讪讪的表情，露出一个深有体会的神色。
　　段砚峰上非但多得是灵草灵植，亦有被吸引而来的灵兽妖兽，皆是开了灵智的，他就经常会被尊上派遣，前去摘取些灵草灵植或是领些灵兽带往执事堂，以供做弟子们历练回来后的奖励。
　　“陆师兄说的是。”怀童道。
　　两人说着，江烬的住处，到了。
　　……
　　怀童在院外停下，道：“陆师兄，你进去吧。”
　　“好，多谢师弟。”褚朝安应道。
　　“师兄客气。”怀童摆了摆手，心下不由暗叹：难怪宗门上下，都向着陆师兄，这样的谦谦君子，试问谁不喜欢，只是……
　　想到尊上在收下陆师兄之前，待那一人的态度，怀童低了低头，但愿是他多想了。
　　尊上曾有言，收陆师兄为关门弟子，定不会错的。
　　褚朝安独自踏入院中，越过一片锦簇花团，幽幽香气逐渐浓厚，萦绕而来，待到一丝淡雅的木质清香袭面。
　　他抬目望去。
　　只见一方竹屋外，江烬端坐石凳，正不紧不慢的沏着一壶茶，动作行云流水间月牙白的袖袍微晃，银芒流转。
　　“师尊。”
　　褚朝安在远处静立良久，出声道。
　　话音落下，远处似画中仙人如被惊扰，动作顿下后，这才偏头看来。
　　褚朝安走近了几步，一步一顿，行的沉而缓，又唤了一句，“师尊。”
　　江烬轻‘嗯’一声，道：“来了。”
　　“师尊叫弟子前来，所为何事？”褚朝安在石桌旁站定，语带不解，垂眸看着白衣人，目光一瞬不瞬。
　　“坐。”江烬推了一盏茶，置于石桌的另一端，与他相对。
　　褚朝安适时流露出错愕的神情，眸中神色宛若在说‘这是给我的吗’、‘师尊居然为我斟茶了’一类的话。
　　江烬有些好笑，清俊的眉眼间含了零星几点笑意，面庞轮廓线条柔和下来，复又温声开口：“坐下，尝尝为师沏的茶。”
　　“是，师尊。”
　　……
　　褚朝安听话的挪过去，慢慢坐下后，小心翼翼的端起茶盏，一举一动都透着珍惜。
　　江烬道：“喝吧。”
　　注视褚朝安时，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加深了几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褚朝安在他话落后，猛地仰头将茶一饮而尽，颇有惟江烬是从的阵势。
　　然而下一瞬，惊天的咳嗽声在一片幽静中响起。
　　褚朝安被茶水呛到了。
　　这一番的动静不小，江烬一阵哑然，他站起来，走到褚朝安身后，微扬起手在他后背拍了拍。
　　动作间颇为生涩。
　　褚朝安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喉咙生疼，却在江烬的手碰上来的刹那，身子徒然一僵。
　　察觉到他的不自然，江烬再度轻拍两下，停了手。
　　末了，只听他低低的叹了声，“你啊。”
　　似是在轻责他竟把自己给呛到了。
　　一句话，无端的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烬坐了回去，褚朝安也止住了咳，他昂首朝江烬看去，赧然道：“是弟子饮得太急了……”
　　少年因为剧烈咳嗽，面颊升起薄红，眼尾泛着丝丝水光，此刻微微眯着眼看过来。
　　江烬顿了片刻，又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道：“慢些喝。”
　　褚朝安抿了抿唇，像是在懊恼方才的出丑，但对师尊递过来的茶水，却是再一次端起。
　　“慢点。”
　　……
　　江烬舒缓的声调接着传出。
　　“嗯。”褚朝安低应道，乖乖的慢慢喝起茶。
　　一小口一小口的呡。
　　江烬笑着看他喝完，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杯中茶被饮完，褚朝安离开院落，师徒间的感情，以肉眼可见的增长。
　　‘12.12’的原进度上，增加了‘1％’。
　　虽然从头到尾都未见江烬说起找他过去所为何事，进度条的涨幅也算让褚朝安不枉此行，回绝掉怀童预备送他返回落霞斋的提议。
　　他离开朗月后，寻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出来时便化作了郁卿的模样，径自往沁霖小筑而去。
　　妖皇和魔尊之间，后者离他较远，还得暂且放一放。
　　只是他刚行出一段路，熟悉的白色纸鹤被包裹着一圈灵力朝他飞了来，使得褚朝安停下脚步。
　　四下空无一人，他伸出手去一把攫住纸鹤，攥入手心。
　　纸鹤在掌中扑腾着，褚朝安敛下眉眼，终是调转了脚步。
　　随着纸鹤的牵引，向着东海海岸前行。
　　他出蓬莱阁时，用的是郁卿的身份。
　　感知到褚朝安身上的妖族气息，蓬莱阁的人没有拦他，也不多问。
　　褚朝安此行出来得还算顺利。
　　……
　　东海海岸边际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礁石区，交错屹立着的是各种形态的巨石，看起来十分壮观。
　　褚朝安站在一处，俯视下去。
　　“参见护法。”一黑袍男子半跪下去，毕恭毕敬的对他行礼。
　　魔族俱都喜着黑衣，可能是什么反派定律。
　　褚朝安瞥了瞥他，不耐的拧眉，随手一抬，道：“废话少说，尊主在哪？”
　　黑袍男子不敢怠慢，连声将魔尊所在的方位告知，说罢，他又犹豫道：“护法，尊主正在发怒，您……”
　　“行了。”
　　褚朝安把人挥退。
　　“是。”黑袍男子领命。
　　化身黑雾消散的一瞬，腹诽道：他刚刚约莫是傻了，护法怎会害怕尊主发怒……届时谁让着谁，还说不定呢。
　　·
　　三年，褚朝安非但激活了那四位各界领袖人物的羁绊，成功当上关门弟子、左使护法、贴身妖奴，以及手下鬼医，也同时摸清了不少他们的性情。
　　褚朝安自有一套应对方法。
　　比如，于自来君子端方的仙门首座、江烬而言，他就是对方乖巧的徒弟，做到温顺听话便可。
　　对上冷厉残忍嗜血的魔尊，褚朝安则是‘以暴制暴’。
　　两个火药桶凑到一块儿，不仅不会起反效果相互爆炸，然而好似臭味相投。做他的护法，两人还算和谐。
　　应付凤倾，就更为简单。
　　一只喜爱美好事物的花凤凰。
　　***
　　凤倾虽说性格腹黑、偶尔毒舌、阴晴不定了些，但待属下却是极好，遑论在褚朝安看来，凤倾能够仅靠传闻便能心系一人，听起来就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若让人知道了去，还道堂堂妖皇，怎的如此纯情。
　　这一点也确实让褚朝安想了许久，如果凤倾是看脸喜欢人的，让在修真界见过不少绝色的他，只觉处处透着古怪。
　　齐温然也算不上什么稀世罕见的美人，倘若真要是喜欢绝色，凤倾为何不去喜欢江烬。
　　起码在褚朝安认为，齐温然就比不上江烬。
　　二者相差多矣。
　　至于冥王。
　　强大神秘的冥界主宰，拥有无上的未知力量。
　　褚朝安暂时同他没有多大接触，只能做到尽可能的恬淡悠然，不会过分制造关注也不会彻底没有存在感。
　　确切来说。
　　魔尊和冥王一样，褚朝安与这二人相交都不太深，所以，至今都未得知他们两人的名讳。
　　魔尊和冥王同凤倾不一样，性格大相径庭。
　　一族的王者，名讳轻易不能叫人探知到，这也是无可厚非。
　　褚朝安会知道‘凤倾’，只是全凭对方那藏不住炫耀的心思。
　　整个妖族都知道他的名讳。
　　……
　　身为凤凰血脉，祥瑞之身，极为人追捧和喜爱。
　　修真界能够和妖族共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
　　妖皇是凤凰。
　　而与之相对的。
　　魔尊就是不详，代表邪恶，冥王亦然，此二族不在交好之列。
　　褚朝安并不能对此表示什么。
　　此刻的他，是魔尊的左使护法，凌寒。
　　追寻到魔尊未经收敛溢散出来的一缕魔气，褚朝安顺着这缕魔气的指引，往魔尊所在掠去。
　　须臾，空气中流转的魔气显然增多，不必说，魔尊就在这里。
　　褚朝安左右看了看，很快，魔气散了不少。
　　是被魔尊收了回去，他发现了褚朝安的到来。
　　“尊主为何传唤属下？”褚朝安穿过这片被魔气笼罩的区域，边走边道。
　　他的语气自然，不显卑微，很是平常。
　　下一秒，凌冽的嗓音贴着耳畔传出，沉磁的声线中轻易就可听出几许肃杀之气。
　　“仙、门、百、家。”
　　一字一句犹如从齿缝中挤出。
　　褚朝安一怔，瞬间明白了先前黑袍男子话里的意思。
　　许是因为蓬莱阁并未给魔界发来邀请函，尊主大人心生恼意。
　　而魔尊为何想要出席盛会，理由他也不难猜到。
　　……
　　静默半晌。
　　褚朝安想了想，直言道：“尊主叫属下过来，是想让属下将掩息石交还？”
　　掩息石，可掩藏身上的气息，不论你是大罗金仙还是天神下凡，都不能发现一丝异样。是个能控制身上各种气息的宝物。
　　此次盛会参与的大多是幻陵大陆顶尖的人物，连妖皇都在其中，魔尊想要隐匿行踪入内，便需要此物。
　　以免泄露气息，引得蓬莱阁的。
　　“你安排下去。”
　　随着魔尊后一句话出声，这声音由远及近。
　　魔气散去的刹那，一个高大的身影显现。
　　男人身姿挺拔，浑身充满威慑力，棱角分明的俊美五官轮廓无可挑剔，一双剑眉更具攻击性，黝黑深邃的眼眸泛着紫色幽光。
　　似能洞摄人心。
　　褚朝安手掌摊开，浅淡魔气浮于掌心，衬得指尖愈发修长白皙，如凝脂白玉。
　　魔气徐徐散开，掌中是一块润泽黑玉，光滑无比，触之细腻。
　　“给。”褚朝安递过去。
　　这掩息石本就是魔尊给他的。
　　此刻算是物归原主。
　　魔尊低眸扫了一眼，“本尊用完，会再交与你。”
　　……
　　褚朝安为什么要用到掩息石，还需从两年前说起。
　　听魔尊说完，他并未答话。
　　二人相对无言。
　　褚朝安道：“尊主若要潜入蓬莱，未免引起他人怀疑，需得捏造一个身份。”
　　不然就这么进去，单单是掩盖住气息并不是万全之策。
　　“祁越。”
　　倏然落下的一道声音。
　　褚朝安怔了怔。
　　魔尊没再说话。
　　褚朝安的视线，移到了右下角不断闪烁的红点上，圆圆的一点，忽明忽灭。
　　他心念微动，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只看到‘亲友关系’一栏被刷新，打开后的下方是。
　　【魔界魔尊：祁越。】
　　魔尊名唤祁越。
　　整个幻陵大陆，知晓魔尊其名的，怕是没有几个，也许是一个也无。
　　眼下却多出了一个褚朝安。
　　祁越用本名出现蓬莱阁，想来也不会有人发现的，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竟会是魔尊化身。
　　褚朝安失笑，面上不显。
　　他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
　　褚朝安给祁越安造完身份，一个小门小派的小弟子。
　　后者随即被他送入了蓬莱阁。
　　“尊主此行，不会被发现吧？”蓬莱阁现在大能汇集，要是被人察觉出魔尊潜藏身份混入，定会惹出乱子。
　　黑袍男子，也就是暗封有些不安的猜测。
　　褚朝安乜他，暗封立时闭上嘴，掩了掩。
　　“我先出去一段时间，你在此等候尊主出来。”褚朝安阴声开口。
　　暗封点了点头，还是禁不住道：“护法又要离开？”
　　他刚说罢，就觉一道阴冷视线落到了身上，带着几抹狠戾。
　　褚朝安压着嗓子，道：“不该你管的事情，少问。”
　　“暗封知错。”他单膝正欲跪下请罪，然而眼前黑雾一闪，护法的身形已经不见了。
　　暗封捏了把冷汗，还好没有受罚。
　　起身时，四周似有魔气鼓动。
　　“护法大人的魔气……似乎愈发不受控了……”暗封喃喃道。
　　***
　　褚朝安回去时，又换回了郁卿的脸，入到蓬莱后，直接就往沁霖小筑行去。
　　看守的妖兵还是那二妖，样子战战兢兢。
　　在见到褚朝安的一刹，他们眼神齐齐一亮，“郁大人！你可算来了。”
　　两只不知活了多少岁数的妖，此时俱都显出一副热泪盈眶的模样。
　　褚朝安心下好笑，却是冷漠道：“怎么？”
　　“郁大人，您快些进去吧，陛下正发火呢！”
　　又是一个心情不好的。
　　褚朝安略略扬了扬眉毛。
　　“咳……大人，不若您进去哄哄？”两妖对视一眼，终是把肚子里藏着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求大人仁慈！”
　　二妖露出哀求的神态。
　　实在是陛下心情不好，他们底下的妖，俱都会跟着遭殃，无一例外。
　　褚朝安不语，但脚下则是往院内走着了，二妖更为感激，连连在他身后道：“多谢大人！大人太好了！”
　　如此诚恳真挚的道谢，褚朝安全听在耳里，步子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又是那一片梅林，幽香袭来。
　　褚朝安扫视一眼，撤回视线，然而在这一瞬，捕捉到一丝妖气。
　　是凤倾。
　　……
　　梅花林间，绯衣男子独自站立，遥遥望来。
　　褚朝安凝目看去。
　　凤倾并未说话，只是看着他，注视着他，表情辨不出喜怒。
　　“陛下。”褚朝安动了动唇。
　　小筑内所有随侍的小妖全都被凤倾撵了回去。
　　林内此刻唯余他二人。
　　空寂无声的梅林中，香气四处溢散，数枚花瓣落下。
　　褚朝安再度张唇。
　　就见凤倾蹙着眉，视线凝在他脸上。
　　凤倾对着褚朝安，顿了几秒后，薄唇轻启：“不生气了？”
　　他的语气放缓许多，缥缈传了过来，显得有些过分轻柔。
　　又像是带上了几分哄着的意味。
　　褚朝安微愕，清冷的眉眼中，适时浮起不惑之色。
　　他什么时候生气了？
　　怎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21:00还有一更～


第7章 
　　“陛下怎会认为我生气了。”
　　褚朝安猜不出来，索性问他，心中也在想。
　　这难道就是凤倾自我攻略的原因？
　　只见凤倾闻言，眉皱得更紧，一双凤眸不错的盯着褚朝安。
　　怎么不会生气。
　　凤倾头一次愿意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在听到侍女连恬说起郁卿讨厌自己的狐族身份一事时，潜意识里就将之代入到当时他要求对方使用媚术的心情。
　　被他挥退下去，敢怒不敢言，所有心思都埋入心底无处发泄。
　　也是，郁卿那样冷淡的性子，岂会同人分享心事。
　　换作是凤倾，若有人让他不快，想必那人必活不过三息。
　　故而，待他折返沁霖小筑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把郁卿再叫回来，只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人，便愈发断定其是在与他闹脾气了。
　　不过这些凤倾都不打算同郁卿说，只道：“日后想做什么，不必顾忌本皇的身份。”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褚朝安神色未变，应了一声：“是。”
　　听到回答，凤倾满意了，“稍后晚宴，你随我出席。”
　　“属下……”褚朝安迟疑一瞬，“可否不去。”
　　……
　　凤倾这里暂且能推脱一二，但江烬那边，他身为对方的关门弟子，且是一行朝衍宗弟子们的师兄，如若不出席，实在说不过去。
　　然而他推辞的话刚出口，凤倾便睨视过来，语调稍扬了扬，“你敢不去？”
　　他此刻眼尾微挑，右手玉扇轻击着左手掌心，语气不咸不淡却充满威势，血脉威压上的无形展开，一丝一缕渗透过来。
　　褚朝安绷紧身子，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淡声开口：“方才陛下不是说，让属下不必顾忌您。”
　　凤倾：“……”
　　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僵持不过一瞬，凤倾将不经意泄出的威压收敛，“也罢。”
　　褚朝安心中长吁口气。
　　但他放松的太早，只听凤倾道：“那你便在此等着。”
　　褚朝安滞了滞，无需他问。
　　凤倾轻扬玉扇，在手中转了两圈，已然自顾道：“等本皇回来，不许乱跑。”
　　褚朝安自然不会听，但也没有违背。
　　只是在蓬莱阁的人前来请凤倾去时，他后脚便跟着离了沁霖小筑。
　　刚出得院落，看守的两个妖兵却将他拦了下来。
　　……
　　“陛下有令，不得让郁大人离开。”
　　其中一个为难道：“郁大人，我二妖也是听陛下的命令。”
　　实在是皇命难违。
　　晚宴即将开始，褚朝安不想耽搁，且沁霖小筑距落霞斋尚有一段距离，此时过去应当来得及同其余师兄弟们汇合。
　　“陛下不会怪罪。”郁卿嗓音无波，声线不含起伏。
　　转瞬间，妖力运转，他的身形径直穿透二妖的防守，竟是直接到了小筑外。
　　留下一句，“若出了事，你二妖无罪。”
　　语毕，他的身影已经去得远了。
　　徒留两个妖兵面面相觑，“这……”
　　“无甚要紧，郁大人既然说没事，那就是没事，咱们甭管。”
　　“嗯，言之有理，不管了不管了。”
　　“郁大人能出什么事，出了事陛下也不会罚他的。”
　　两妖越说越认同，看着褚朝安远去的背影，俱都心有戚戚的点着脑袋。
　　·
　　褚朝安到得落霞斋时，恰巧蓬莱阁来的人也是刚到，所有朝衍宗弟子才正从房间里被叫出。
　　纪良打着哈欠踏出房门，他修为尚浅，灵力无法维持几个日夜的不眠不歇，还需休息，辟谷也只能坚持两日。
　　从朝衍宗赶往蓬莱阁，纪良早就饿了，路上带的吃食行路中就已消耗一空。
　　“终于可以吃东西了！”先前在百花楼，他连东西都没吃上，纪良揉揉肚子，眼角余光瞥见褚朝安过来的身影。
　　遂高声问道：“陆师兄，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褚朝安点头，召集完众师兄弟，道：“走吧。”
　　***
　　晚宴设在主岛。
　　一路上，周围群岛都能看见修士频出的法光，有人御剑有人乘坐飞行法器，更有甚者，驭兽而行。
　　褚朝安一行则统一乘做飞舟前往。
　　领路仙子见此，“众位师兄，稍后见。”
　　蓬莱阁每座岛屿都设有传送阵，但容纳性不高，一次仅供二三人，所以只能两方人分开。
　　褚朝安表示理解，“稍后见。”
　　正说着，小径旁走来两队人。
　　其中一行身着黄色道袍，身前胸腹处的烫金远山图腾瞩目。
　　为首的正是夏侯邑，齐温然这次也在队列中。
　　在夏侯邑身旁的一列，身着暗青色道袍。
　　褚朝安凝神看去，就见对方的左臂上方，绘制着一枚秋水图腾。
　　这是四大世家中，慕容世家的图腾。
　　与夏侯邑站在一处的，是慕容世家的人。
　　传闻夏侯世家同慕容世家素来便有秦晋之好，相交甚笃。
　　“这不是朝衍宗的吗？”夏侯邑晃着折扇，昂起下巴对褚朝安他们点了点，不见半点尊重。
　　早前在百花楼时，就将人看轻了，现在态度则愈发轻慢。
　　“朝衍宗？”在他一旁的男子斜斜朝这边看了一眼，定睛在他们前襟的朝衍宗标志上一扫而过，半搭在夏侯邑肩头的手放了下来，笑了笑，“在下慕容世家，慕容焕。”
　　……
　　慕容焕，慕容家主的第七子，也是慕容世家内定的继承人。
　　天资其高，且心思灵敏，在慕容家主一众儿子里脱颖而出，叫他其余的兄弟们望尘莫及。
　　相比于夏侯邑，夏侯世家大公子的身份，就有些不够看了。
　　但因慕容焕之姊，慕容清嫁与了夏侯邑的嫡亲弟弟，所以他二人的关系还算不错，时常厮混一起。
　　对方既然打了招呼，褚朝安众人也就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同他们回了一礼，全当没看见夏侯邑方才的敷衍。
　　纪良拽了拽褚朝安的袖子，陈晋也不知何时移了过来，“师兄，我们走吧。”
　　稍后晚宴，擎等着看夏侯邑如何收场。
　　不过是懒得同他计较，还蹬鼻子上脸了。
　　正如二人所想，夏侯邑确实觉出了些乐趣，这可是朝衍宗弟子，欺负起来着实有意思。
　　“陆道友，”夏侯邑视线落到褚朝安身上，眼神意味深长，“要去主岛还需穿过一层灵力防护罩，不如本公子送你们过去。”
　　说着，他笑了一下，抬手便召出了飞行法器，颇有些不怀好意道：“就当做做好事了。”
　　慕容焕了解夏侯邑的性格，也知他想做什么，站在一旁并不插手，俨然一副局外人。
　　若忽略掉对方眼眸中不自觉显露出的兴味，倒还真是如此。
　　可慕容焕此番作态，不过是在看戏。
　　必要的时候，许是会站出来，再推一把。
　　“不必。”
　　“等等。”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
　　朝衍宗众弟子自是不需要夏侯邑的假好心，也不知他想做什么，褚朝安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身后的纪良和陈晋二人，俱是松了口气。
　　而另一道声音。
　　褚朝安视线投过去，是齐温然在说话。
　　齐温然感知到他的视线，对他微点点头，继而转头看向夏侯邑。
　　“邑哥，我们人太多，不如让焕……”齐温然小心瞥一眼在旁立着的慕容焕，改口道：“慕容公子带他们。”
　　这是齐温然斟酌过后才想出来的说辞。
　　一方面，可以杜绝夏侯邑对朝衍宗这群小弟子们下手捉弄，还能卖朝衍宗一个人情。
　　至于另一方面……
　　慕容焕打眼瞧向齐温然，眼神似笑非笑，一张俊脸上染着些许不明意味，暗青道袍衬得他的脸色带着点苍白，缄默不语。
　　齐温然心下稍松。
　　他的提议，自然得了夏侯邑的应允，“也行。”
　　夏侯邑偏头，对着慕容焕道：“你带他们。”
　　“子辰兄，”慕容焕叫着夏侯邑的字，缓缓道，“你是不是没听到，这位……陆道友，他们并不需要我等帮忙。”
　　夏侯邑动了动眉毛，转而看向褚朝安。
　　褚朝安并未回视，他向前几步，将置于收纳戒中的飞舟召出。
　　大型云舟，乃上品灵宝，高阶青云石铸成，坚不可摧。
　　夏侯邑召出的飞行法器，足足比云舟小了一倍，高下立现。
　　***
　　“噗。”
　　褚朝安携同朝衍宗一行的飞舟远去，汇入云海消失不见后，忽然一道嗤笑声传出。
　　夏侯邑脸色青青紫紫一片。
　　由白变青，青了又黑，他往笑声传来的一侧看去，瞪视慕容焕一眼。
　　慕容焕观他面色，更觉好笑。
　　朗朗笑声逐渐扩大。
　　周遭一片，只剩下他的放肆大笑。
　　在慕容焕往夏侯邑回视过来时，齐温然自觉撇开了视线，眉宇间若有似无的懊恼。
　　不是一群小弟子吗，竟能召出那样的飞舟。
　　看来是夏侯邑有眼无珠了。
　　“走了走了，”夏侯邑被慕容焕笑得没脾气，也不能拿他撒气，遂甩了甩扇子，又望了眼褚朝安等人离开的方向，“跟上去。”
　　敢叫他没脸，夏侯邑磨了磨牙，“陆、昀！”
　　他记住了。
　　·
　　褚朝安并不惧夏侯邑来找麻烦，他能看出，此人修为并不如何。
　　就算江烬届时不帮他，那他二人比试一场便是。
　　修士间的比斗分几种，有点到即止，也有生死不论。
　　但在这过程中，两者相斗，其他人不可介入，比试后死伤亦不得再提。
　　可以说，非常的公正不阿了。
　　……
　　褚朝安不担心，其他人却不这么觉得。
　　“陆师兄，那夏侯邑定会怀恨在心。”从第一次不过是一句话的矛盾，且他还占了‘上风’，就如此介怀。
　　此次于他而言，更是丢了大脸，难保不会记恨上陆师兄，定会对他使绊子。
　　盛会是仙门百家聚首，其间分为宴会、武斗、排名。
　　宴会就是简单的吃喝玩赏。
　　武斗则是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到最后进行排名。
　　类似修真界大比，最后列出前百，录入修真界青年俊杰榜，供幻陵大陆所有修仙人士观赏。
　　褚朝安打算的比试，就是在大比中胜出夏侯邑，让他心服口服。
　　而纪良等人说起的使绊子，也脱不了大比。
　　往年多得是意外，如在大比前夕出了事，无法参加。
　　又或是比斗中被使了阴招，有的阴损昭示只会在过后许久才显出症状，而一天之内又要比试多场，有关是与谁结的怨也无从查起了。
　　毕竟，比斗台一上，举目皆敌。
　　褚朝安倒不担心夏侯邑做什么手脚，若是真的做了，那便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对靠过来的几人道：“不用担心我。”
　　“希望今年的比试规则能够稍有改进。”众人见他神情不变，心中安定后，就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了大比一事。
　　“听说往年都是由第一轮赢的人决定，接着是抽到他指定签数的人上台对打，中间免不得有泄签数的作弊行为。”
　　“对啊，用上品法器灵宝做交换，力争挤进前百，成为十年间供众人观瞻的名人……啧啧啧，实在是叫人不齿。”
　　为了一己私欲，待其他参与大比的人有失公正，胜之不武。
　　……
　　一行人讨论完大比，又说到盛会中的诸多事宜。
　　都是第一次前来盛会，也有之前参加过的、资历较深的老弟子，与他们介绍以往的详细规则流程。
　　没过多久，主岛就在眼前。
　　蓬莱主岛所见的风景，比之先前看到的，简直就是冰山一角。
　　饶是看多了华美琼楼殿宇的褚朝安也被惊了一下。
　　裹挟着灵力的防护罩似一抹薄纱，虚虚笼着整座主岛，透过‘薄纱’看去，虚虚实实的光景让人忍不住伸头看进去，一探究竟。
　　而那层‘薄纱’就更为神奇。
　　似有游鱼附于其上，远远望去仿佛还在不断游动，近了才知是印刻着的假象。
　　不得不说，蓬莱阁的底蕴，丝毫不差朝衍宗，不过这也没甚稀奇的。
　　需知，蓬莱阁于幻陵大陆屹立千百年不倒，门徒广达整片大陆，积威久矣。
　　褚朝安操纵着云舟，穿破那层虚幻的‘薄纱’，灵力包裹舟身，一举跃了过去。
　　在透过‘薄纱’时，所有人俱都感受到一股无形巨力压下，跃过后才渐渐消弭下去。
　　跃迁的过程不过须臾，却让众人全都出了一身冷汗。
　　“这层禁制是蓬莱阁百年前飞升的那位仙君设下的，可真是……”纪良无法描述方才他究竟感受到了何种可怖的压力，胸中现在都还有点心悸之感环绕。
　　“难怪刚刚夏侯邑会提出要带我们过来，想来他是事先来过。”
　　褚朝安额角也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把云舟收了回去。
　　……
　　主岛外围，先前引路的仙子已经等候在那，看他们进来得如此快，还有些诧异，“师兄们请随我来。”
　　一边说，她抬手往前指了指。
　　褚朝安道：“仙子请。”
　　跟着引路仙子越往里走，便有袅袅琴音传入众人耳中，闻之便觉如痴如醉，恍若似有神仙画卷浮于眼前，轻晃而过。
　　“这是音修吧。”不知谁说了一句。
　　前面的仙子笑着答道：“是，我们少阁主近日修习音法小有所成，阁主便让她为大家献上一曲。
　　“此乃清音咒，可清除杂念，洗濯身心，闻此曲修习，可事半功倍。”
　　“嗯……难怪我方才感觉体内灵力往上窜了一截，原来如此。”
　　繁花遮目，清香袭人。
　　众人踏上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又行了一段。穿过雕花拱门，遥遥就见殿宇鳞次栉比、碧瓦朱甍。
　　“师兄们，进去吧。”
　　褚朝安看了看她，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刚才的路上，只有他们朝衍宗弟子一行，待他们一步踏进。
　　周遭景物已不知什么时候，产生了巨大变化。
　　再没有什么游廊和繁花林。
　　褚朝安一行站到了一处四通八达的小径上，前方还走着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全都在往一个方向前行。
　　“跟上去。”褚朝安道。
　　走着走着，方才隐隐得见错落的殿宇映入眼帘，而刚刚那位仙子口中的少阁主所奏琴音更为明显。
　　***
　　被那琴音洗濯后，通体舒泰的众人汇入人群，同他们一道进入了其中一座大殿。
　　褚朝安走在最前面带路，抬手拂开从大殿上方垂落而下的紫藤花，踩在一片白茫茫中。
　　脚下的地板被白雾掩着，让人有种行走在云端的错觉。
　　“哇！”
　　“好美。”
　　“此等美景，美不胜收，乃生平仅见！”
　　蓬莱阁阁主对这大殿的布置，可谓是尽心尽力，实在是太过震撼，周遭传得最多的，便是对蓬莱的夸赞。
　　褚朝安也很是佩服蓬莱阁阁主，生于网络时代，他见过的美妙场景数不胜数。
　　却都不及蓬莱阁半分。
　　“看，是尊上！”
　　“尊上在那！我们过去。”
　　“走走走，过去过去。”
　　各大仙门的宗主全都到齐，他们的尊上，此刻正端坐主位左侧的第一个位置，他的身后还摆放着许多矮几。
　　月牙白的袍子上银辉闪烁，如仙人下凡，最为打眼。
　　琴音是从大殿中央的高阁上传下的。
　　褚朝安抬了抬眼，往江烬那边走过去。
　　其他一同入殿的各宗弟子皆已入座。
　　与几大宗门相对，主位右方座下的，是四大世家家主。
　　……
　　褚朝安一过来，江烬便侧过头看他，“来了。”
　　“是，师尊。”褚朝安应了一声，就要往他身后坐去。
　　也是这个时候，殿门外又走进一行人。
　　是夏侯邑和慕容焕他们。
　　夏侯邑目光精准的看到了殿中的褚朝安，眼含阴狠，十分毒辣，紧紧盯视过来。
　　纪良他们猜的没错，他确实怀恨在心了。
　　褚朝安低了低头，眸子慢慢眯了起来。
　　只闻旁边轻缓的声线入耳。
　　江烬道：“坐到为师身边来。”
　　褚朝安没有拒绝，朝他身侧走去。
　　他落座在江烬身边的同时，看到这举动的夏侯邑眼神凝滞了，表情又难看几分。
　　慕容焕没有管他，径直往慕容家主那里走去，正好在褚朝安的斜对面坐定，还颇有兴致的抚了抚鬓边垂落胸前的一绺发丝。
　　“焕儿今日心情不错？”
　　慕容博望向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儿子，含笑说了一句。
　　闻听此言，慕容焕止了笑，略显得苍白的脸上，笑意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嗯。”
　　·
　　褚朝安敏锐的觉出慕容焕的视线，无视掉对方的调笑神情，乖巧坐在江烬身旁，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纪良他们坐在他的后方，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时不时有压低了的惊呼声传出，似乎是与‘妖皇’有关的话题。
　　很快，褚朝安就知道，他在奇怪什么了。
　　凤倾没来。
　　他并未出现在殿内。
　　……
　　静坐着的褚朝安本以为后者是回了沁霖小筑。
　　然而又过片刻，绿色的进度条从大殿外远远飘荡过来，‘11％’的字样很是醒目。
　　不知何时，凤倾又涨了‘1％’的进度。
　　一袭红衣的身影，从殿门处缓步而入，立时就吸引了一群人的目光。
　　只见凤倾身后，还跟着四名如花似玉的侍女，一个个美得倾国倾城，可都在为首之人身边映衬下，失了颜色。
　　褚朝安看到凤倾出现，正要收回视线。
　　但在他敛下眸子的刹那，徒然睁大。
　　下一刻，褚朝安倏地抬起了头，动作突兀至极。
　　只见呈于他的眼中，现在除了江烬和凤倾身边的进度条。
　　在大殿中的一角，还有一个。
　　那是苍山派的所在，褚朝安之前为祁越安排的身份，就是苍山派弟子。
　　眼下祁越易了容貌。
　　加上掩息石在身，就如平常修士无异，并未有什么人发觉出不对。
　　若仅是如此，必是不能让他这般震惊。
　　褚朝安心跳徒然加快，他目光一眨不眨的凝望于殿内中央的高阁之上。
　　只因为，此时此刻，那个地方正悬浮着第四个进度条。
　　而这个多出来的绿色条框，其中那个‘1％’一经出现，褚朝安便觉嗓子如被无形大掌扼住，实在不敢再多看下去。
　　冥王。
　　冥王也在这！


第8章 
　　这样四位重量级人物齐聚一堂，让褚朝安心绪有些起伏不定。
　　特别是，冥王也在此，他完全没有收到消息。
　　只能说，这位的行踪实在是叫人捉摸不透。
　　“昀儿？”
　　江烬侧了侧头，眼神温和看着褚朝安，刚刚他的反常自然是瞒不过江烬，尽皆被后者纳入眼底。
　　褚朝安垂了垂脑袋，没有解释他刚才的反应，只轻声唤了一句：“师尊。”
　　江烬收回目光。
　　待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撤离，褚朝安这才小心抬头，望向正徐徐走入大殿中央的凤倾一行。
　　蓬莱阁阁主见他前来，起身迎接道：“妖皇陛下。”
　　她身旁的女弟子见状，上前把阁主身旁的位置让出。
　　“岑阁主。”凤倾散漫一笑，踱步行至上首。
　　岑锦曼微微弯唇，美艳的五官含着笑，显得愈发动人，颇具韵味，“陛下愿亲自前来，真是蓬荜生辉，乃我蓬莱之幸，请上坐。”
　　主位一分为二，蓬莱阁阁主与凤倾各自落座。
　　这样的安排，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岑锦曼一番客套过后，便有不少弟子从殿外端着美酒珍馐而来，一一呈到众人身前的矮几上。
　　俱是难得的灵液琼浆，实在大手笔。
　　……
　　晚宴气氛很是活跃。
　　褚朝安不经意瞥了眼在首座上怡然自得的凤倾，又看了看殿内一角，苍山派的所在。
　　皆为皇者，待遇天差地别，让他不由有些好笑，却并不担心自己会被识破身份。
　　在褚朝安身侧，是正在与各宗掌门相对小酌的仙门首座，高阁之上，那个显示着‘1％’的进度条也还在，未曾挪动半分。
　　冥界的隐息之法其高，想来冥王这一手早已是巅峰造极。
　　眼下大能云集，竟也没人察觉分毫，委实厉害。
　　他方才来时看到有般若寺僧人前来，都说佛修是冥界克星，如此看来也不尽然。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今次的武斗规则如何，阁主可是做了改变？”
　　若是没变，那就同往年一样。
　　岑锦曼嫣然一笑。
　　看见她这笑容，不必说便是有别于往常。
　　倒叫众人来了兴致。
　　“观阁主这笑，想必是有不同，可否说说，让诸位好提前有个准备。”某门派掌门说道。
　　这位掌门的提议，叫众人全都起了兴趣，纷纷出言。
　　岑锦曼则是卖了个关子，“确实是与以往不同……”
　　“哦？阁主快说说，好叫我们听听如何。”
　　盛会十年一次，为上一届胜出的第一名的宗门举行，规矩皆由胜出的宗门来定，虽有可能大大为定下规则的宗门提供便利，却也不容置疑，且各凭本事。
　　“诸位何必急于一时。”岑锦曼没有因为众人的呼声而道出规则。
　　就见其美眸弯弯，红唇张合着道：“武斗时就知道了。”
　　……
　　蓬莱阁阁主卖的这个关子，非但没有让他们觉得败兴，反倒纷纷被勾起了好奇心，兴致大增，更加想知道今年的武斗规则如何。
　　朝衍宗虽为第一大宗，上次大比却是落了下风。
　　加之近年来世家崛起，不少人都怀了些其他的心思。
　　褚朝安为自己倒了杯果酒，酸酸甜甜的味道，不觉腻味，很是爽口好喝，清新灵液充斥口腔、滑入喉管自带一股淡淡灵力，最终汇入丹田紫府。
　　正当他再要倒上第三杯，淡雅嗓音传了过来，“昀儿，少喝些。”
　　褚朝安歪了歪头，看向江烬。
　　“会醉。”江烬眼眸中蕴起些许笑意，对他道。
　　闻言，褚朝安歇了再倒的心思，“嗯。”
　　投在他身上的阴寒目光愈显放肆，褚朝安抬起眼撇了撇对面坐着的夏侯邑，对方的视线是不加掩饰的狠毒。
　　他看过去后，只见夏侯邑对着他，勾起了嘴角。
　　很快，在他一侧的夏侯家主，夏侯滕极在这时出声，他端起桌前的一杯酒水，对着江烬道：“听闻望均仙尊收徒，大典未能到场实在遗憾。”
　　江烬笑容清润，“夏侯家主严重。”
　　只听夏侯滕极话锋一转，抬手指向褚朝安，“想必这位，就是仙尊爱徒了。”
　　一时间，大殿中只剩下高阁上传下的悠扬琴音，所有人都被夏侯滕极这番举动吸引了注意力。
　　***
　　江烬微微笑着，稍偏过头，“昀儿，还不见过夏侯家主。”
　　褚朝安听话点头，对眼看去，语气不卑不亢，“见过夏侯家主。”
　　夏侯滕极呵呵笑了两声，竟是一时没有给出回应。
　　他这个态度，使得殿中众人有点摸不准。
　　略精明的已经看出，夏侯家主是想向望均仙尊的徒弟发难了，只是夏侯家主也未免太过莽撞，那可是仙门首座之徒，岂容他出言挑衅。
　　不少人都想到：许是仙尊这些年愈发沉寂，夏侯滕极怕是忘了，当年望均仙尊一剑破九霄的风光无两了，才他让有了这般作态。
　　少顷，夏侯滕极才道：“果然仪表不凡，小小年纪就已经有金丹修为了。”
　　褚朝安不为所动，静待下文。
　　果不其然，夏侯滕极的下一句话就是，“吾儿夏侯邑久闻仙尊之徒天资过人，早就想要结识一番，奈何没有机会，难得如此盛会，何不让他二人切磋一二。”
　　目地暴露，夏侯邑也跟着起身，折扇拱手。
　　纪良他们早就在褚朝安身后叫嚷起来，全都看出了对方的不怀好意。
　　“陆师兄，别听他的。”纪良小声道。
　　陈晋也倾着身子探头过来，“对，别理他们！”
　　还有不少弟子出言附和，众人的交谈，江烬尽收入耳。
　　褚朝安抽了个空，对他们安抚一笑。
　　接着，他转回头，从座位上站起。
　　夏侯邑见他起身，还当褚朝安是要应战，然而下一秒他就僵住了。
　　“怎么会没有机会，”褚朝安眉目温驯，精致的白皙面庞浮起一抹真诚的笑，“夏侯公子与我已有两面之缘。”
　　……
　　一席话，叫殿内一众都听出，夏侯家主刚才的话显然有问题，不难看出是在刁难。
　　既然已有两面之缘，又何来的‘久闻’、‘结识’，这样的冠冕堂皇的言辞。
　　褚朝安在说完那一句，不带半分停顿的继续说道：“夏侯公子为人大方，一出手便包下了百花楼与人观景，着实令陆昀佩服。”
　　‘百花楼’三字一出，高居首座的蓬莱阁阁主秀眉微颦。
　　夏侯滕极也是一顿，猛地看向夏侯邑，后者脸色变了又变。
　　“什么百花楼？”夏侯滕极粗声问。
　　未等夏侯邑回话，只听上首的岑锦曼开口，“百花楼乃蓬莱一景，今日我吩咐下去，让弟子带陆昀师侄前往观景……”
　　剩下的话，无需再说明白。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清，他们对夏侯世家大公子受尽夏侯家主宠爱、性格跋扈早有耳闻。
　　从方才夏侯家主和褚朝安的三言两语，再由蓬莱阁阁主出声就可断定夏侯邑做下之举。
　　非但为了邀人观景、赶走于百花楼观景的朝衍宗弟子，事后还故意为难，仗势欺人的手段属实低劣。
　　“邑儿！陆昀小友说的可是真？”夏侯滕极面色黑沉下来。
　　“父亲，不是这样，我是想请然弟一同……”夏侯邑急于解释，却听一声高喝，被迫停了话头。
　　“够了！”夏侯滕极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性，听到‘然弟’二字就更加确定了，“你给我下去。”
　　夏侯邑僵着没动。
　　齐温然在位置上也坐不住了，“义父……”
　　……
　　这般盛大的场合，夏侯滕极也做不到再为夏侯邑兜着，欺负小辈不说，还纵容儿子在蓬莱阁放肆，太丢人了。
　　齐温然见父子二人僵持着，想了想又转头看向了夏侯邑，希望后者能够暂时先认错，“邑哥。”
　　夏侯邑梗着脖子，今日实乃奇耻大辱，他若是真就这样走了，才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想到这，夏侯邑恶狠狠的朝褚朝安瞪视过去。
　　褚朝安淡淡回视。
　　“昀儿，”江烬唤他，低声询问，“可是受了委屈？”
　　褚朝安摇头，敛眉道：“没有。”
　　江烬细细看他，“那便好。”
　　正在大殿中的气氛因为夏侯世家父子二人变得有些诡异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啧。”
　　凤倾轻嗤一声，“原来仗势欺人，也可不用道歉？”
　　他这一句，明显指出了夏侯滕极包庇亲子的举动。
　　褚朝安往上首看了眼。
　　凤倾没有看他，手中一柄玉扇轻巧转动，灵动非常。
　　见到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褚朝安心中哼笑，再看夏侯邑手中的那把折扇。
　　以他贴身妖奴的身份，不难猜出什么。
　　凤倾不喜有人同他一样。
　　夏侯邑的扇子该丢了。
　　褚朝安垂下眼。
　　……
　　另一边，夏侯邑无端被妖皇针对，脸色一白。
　　夏侯滕极也再顾不得颜面，立时踹向夏侯邑，将人踢得一个趔趄，“还不向陆昀小友道歉！”
　　夏侯邑险些摔倒在地，只能咬紧牙关，对着褚朝安道了句，“得罪。”
　　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夏侯邑的极限。
　　说罢，黄色身形微动，他利索的运起灵力便出了大殿。
　　殿中重又变得一片祥和，只是夏侯世家那边环绕着些许低气压。
　　凤倾打了个哈欠。
　　“陛下可是累了？”岑锦曼适时开口。
　　蓬莱阁与朝衍宗关系不错，这也是她会在刚才出言的原因。
　　褚朝安看了过去，神经绷紧几分。
　　“有点。”凤倾抬了抬眼，片刻后，忽然想到什么。
　　他道：“明日武斗，本皇也遣妖参加如何？”
　　听到凤倾这话，褚朝安心里‘咯噔’一声，隐隐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紧接着的，就是他下一句话。
　　“本皇有一贴身妖奴，符合年纪，血脉之力也算尚可，便想让他也去比一比。”


第9章 
　　武斗本就是百岁以下的青年俊杰参加，不过再增添上一个名额罢了，无甚紧要，加之武斗除修士年龄外再无限制，凤倾的要求岑锦曼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这也是头一回，盛会中有妖族参加武斗。
　　见她答应，凤倾轻拂袖摆，满意了。
　　二人的谈话并不避讳，殿中各宗掌门弟子皆得知、后日武斗会有一名妖族和他们一起加入比试。
　　褚朝安深深吸了口气，心里思绪翻腾。
　　凤倾要他参与武斗，同时，他还要作为望均仙尊首徒及关门弟子上去争夺名次……
　　“真的没有分身术吗。”褚朝安稳了稳心神，冷静的在脑中询问系统。
　　【系统：无。】
　　褚朝安心中哂笑，头一次抛去涵养，骂了句脏，“垃圾。”
　　系统没再给予回音，沉默了下去。
　　它的系统程序里，并未安装对骂功能。
　　***
　　夏侯滕极见妖皇终于没再把视线放在这边，舒了口气，只当妖族向来随心而欲，想必刚才也不过是他们闹的动静太大，才会让对方注意到这边。
　　想完这些，夏侯滕极便恢复了先前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姿态。
　　在他身后的齐温然思忖再三，还是站了起来，对着夏侯滕极掬起手躬了躬腰，主动揽责道：“义父，都是温然的错。”
　　听到他又把自称换掉，夏侯滕极责怪的看他一眼，“你我父子二人，如此生分作何。”
　　简单的抬了下手，夏侯滕极脸色阴阴道：“都是那逆子惹出来的好事。”
　　齐温然还欲替夏侯邑多说一句，“邑哥他、”
　　话音未落，就被夏侯滕极给打断，“行了，你回去坐好。”
　　齐温然如玉的面庞似被光晕笼罩，此刻眼睑半垂，黄衫挺直站立，瘦弱的身形让他看起来带着几分落寞，脚下微动就要走回去。
　　夏侯世家乃世家之首的位置，齐温然所站的地方，恰与首座相近。
　　他的这番举动，不仅让对面坐着的褚朝安看得分明，同样落在了上首之人的眼中。
　　褚朝安只匆匆看了眼身侧的人，只见江烬手中正执着瓷杯的指尖根根骨节分明，手背上微鼓的脉络清晰可见。
　　正当时，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是纪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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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朝安转回头，二人立时就对着他挤眉弄眼，不免有些滑稽。
　　“怎么了？”褚朝安故作不知，轻声开口道。
　　纪良扶额，陈晋也跟着哀叹。
　　两人是想让陆师兄看着点尊上，注意一下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
　　须知几年前各大世家与仙门百家的一场论道中，这位夏侯然夏侯公子可是得了不少人的赞赏。
　　同样，这也是夏侯滕极会看中齐温然的原因。
　　齐温然改头换面再度现于人前，早就不是那个齐家懦弱无能被悄悄送走的公子，非但夏侯滕极看中了对方。
　　其大放光彩后，如纪良二人所知那样，连传闻中朝衍宗首座，仙门百家之首的望均仙尊，亦是对其起了收徒之心。
　　而事情远不止他们知道那般简单，想到那本书的简介，褚朝安至今记忆犹新。
　　大殿内不时跃动的绿色进度条已经说明了一切。
　　·
　　眼神提醒加上生动传神的表情辅助，纪良和陈晋也只能做到这里了，尊上在此，他们这些做弟子的怎可非议，最后再投给褚朝安一个‘我们只能帮到这里了’的视线。
　　褚朝安转回身时，唇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对他们两表示的关怀十分受用。
　　在见多了人情冷暖后，只要周围的人对他发出任何一丝善意、都能被他准确收获，并对此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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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齐温然就要回去落座，纪良几人盯着，深受之前的谣言干扰，就怕尊上忽然就想再收一位弟子。
　　然而就在他入座之际。
　　上首复又传出先前的那道慵懒嗓音，“夏侯家主。”
　　凤倾狭长上勾的凤眸略眯，朝夏侯世家所在睨去，浑身没骨头似的微微后倾着倚在首座，两手随意耷拉于扶手之上，红色袖摆垂落下来。
　　伴随着玉扇轻击，只听他含着笑道：“这位可是，夏侯然公子。”
　　当初齐温然就是以夏侯世家夏侯然的身份扬名，凤倾也是由此听闻这位，风光霁月的神仙公子。
　　夏侯滕极闻言，浓眉之下，那双暗含精光的眼中飞快闪现不明神色，“妖皇陛下认识犬子？”
　　不等凤倾回答，他已经再次说了起来，“然儿，过来，见过妖皇陛下。”
　　齐温然听到夏侯滕极的话，稍作停顿后上前，“然，见过妖皇陛下。”
　　不少人都往场中，静立着的黄衫公子看去，褚朝安也投去一撇。
　　凤倾眸光转到殿中人身上。
　　紧接着，就看见男子眉眼轻抬，缓缓朝他一笑，眸子弯了弯。
　　凤倾一顿，扬指，玉扇一端在空中划过一抹弧度，轻笑道：“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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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殿内，一时又被前方传来的讨论声吸引。
　　听到凤倾的话，不少宗门弟子心中纷纷唏嘘了一声，猜测着这位妖皇陛下是想做什么。
　　换作他人，一个男子却被称作‘美人’，想必早就露出不满了，而齐温然只是淡淡笑着，“多谢陛下赞誉。”
　　态度温然，如他的名字那般。
　　只是，现在的他，名唤夏侯然。
　　思及齐家覆灭一事，齐温然藏得极深的眼底，是浓浓的不甘怨愤。
　　而这一切的来源，都被他发泄到了一人身上。
　　只是那一人，至今下落不明。
　　殊不知，齐温然此时此刻恨不得剥皮拆骨的人，眼下正在他的身边。
　　褚朝安将凤倾和齐温然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本以为还能看出些什么。
　　没想到的是，整场晚宴下来，凤倾也就同齐温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再无别的。
　　而江烬同样没有和齐温然产生言语交谈。
　　更别说其他两人。
　　魔尊远远落座在苍山派的一角，与世家摸不到边；冥王亦是，隐匿于高阁之上，连面都未曾露过。
　　随着晚宴散去，各大宗门的人有序离开，褚朝安被纪良他们拉到后面。
　　“陆师兄，刚刚可有看到尊上是何表情？”陈晋小声开口问道。
　　褚朝安看他：“嗯？”
　　纪良和他解释方才他们挤眉弄眼时想说的话，得到一个后者根本没有听懂的答案，“啊，我们还以为……”
　　原来陆师兄根本就没看懂他们的眼神示意。
　　正说着，三人走出大殿。
　　只听咬牙切齿的一声：“陆昀！”
　　褚朝安侧目，是夏侯邑站在小径一角，正目光阴毒的看过来。


第10章 
　　夏侯邑的身旁，还跟着不知何时出得大殿的齐温然。
　　他对褚朝安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却也不拦着夏侯邑，甚至连劝解的话都没有一句。
　　不知是拦不住还是有意放任。
　　此时晚宴刚刚结束，不少世家子弟及还未离开的各宗弟子这会看到夏侯邑，俱都想起先前在殿中发生的事，纷纷有意无意慢下脚步。
　　想看看夏侯邑想做什么。
　　纪良和陈晋两人见状，连忙各自站到褚朝安身旁，占据在他左右两侧，挺直了腰板看过去。
　　这里好歹可是蓬莱，夏侯邑再怎么也要顾忌一二的，所以他们没什么好怕，加上这么多人看着，就更不惧他了。
　　夏侯邑眼看着两个无名之辈都敢对他这般，当即怒火中烧。
　　“夏侯公子，你有何事？”褚朝安出声打断他将要脱口的话，无视夏侯邑快要喷火的眼神，礼貌出声道。
　　但细听之下，就可发现其声音里暗含的冷意。
　　·
　　凤倾行在后方，刚从大殿一侧出来，身后侍女跟随。
　　只见外面围了一圈人，遥遥看去见到了方才殿内看到的几人。
　　“那个夏侯然……”
　　他的话未说完，就听褚朝安的这一声，忽然顿住，想了想便道：“回去。”
　　离开之际，凤倾又回眸看一眼人群中央的那人，只觉刚才这人说话时的语气有些熟稔，好似跟谁很像……
　　***
　　另一边，听到褚朝安有恃无恐的态度，夏侯邑的额角青筋凸了凸，恶声恶气道：“不过是个不知道哪来的家伙，别以为当上了望均仙尊的弟子就能如此狂妄自大。”
　　褚朝安扬了扬眉毛，眸色淡淡看他。
　　“你胡说八道什么！”纪良没忍住回，“我陆师兄自来谦和有礼，你少血口喷人。”
　　陈晋点头，“少污蔑我们陆师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站在褚朝安这边，为他辩驳。
　　夏侯邑那话，显然是在说褚朝安配不上当望均仙尊之徒，却被朝衍宗的弟子给驳了回去，场面一度尴尬。
　　人家朝衍宗都还未有二话。
　　再者，就算褚朝安确实是不知从哪冒出来，于三年前被望均仙尊收归门下，可人家朝衍宗弟子都认同他，夏侯邑又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
　　且狂妄自大的，也不知道是谁。
　　一时间，围观众人的目光全都聚到了夏侯邑身上。
　　夏侯邑面色难看，正欲再说。
　　只听一道清浅悦耳的声线响起，齐温然上前对褚朝安这边拱了拱手，“久闻仙尊收徒，想必陆道友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的一句话看似在夸褚朝安，然而却话音未完，就见齐温然继续道：“我兄长此次是为同陆兄约战而来，后日武斗，还望陆兄届时能够不吝赐教。”
　　……
　　齐温然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哗然。
　　果然，夏侯邑就是来约战的。
　　纪良正要暗自去扯褚朝安的袖摆，提醒他这一定是对方的阴谋。陈晋面上也带了点急色，显然是和纪良想到了一块儿去，于是猛地转头，往褚朝安看去。
　　他们都能猜的出来，褚朝安又怎么会不知道。
　　但他和夏侯邑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不仅是之前百花楼的一句话，还有晚宴上，夏侯邑挨的那一脚。
　　虽然夏侯滕极爱子心切，并未掺杂灵力踹他，却也是让夏侯邑大大的丢了一个脸的，不难看出，对方都把这些算到了自己头上。
　　褚朝安牵了牵唇，清润嗓音舒缓，于齿间泄出，安定怡然，“那便恭候夏侯公子指教了。”
　　晚宴上，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是夏侯邑自己撞上来。
　　既然他不会善罢甘休，非要找回场子和他过不去，那便武斗上见分晓。只希望到时候夏侯邑能老实点，若真要在比武时动手脚，到时候吃亏的指不定是谁。
　　“好！爽快。”夏侯邑阴恻恻一笑，首次拿了正眼看褚朝安。
　　他眯起眼，眼神富有深意，道：“后日武斗，陆道友可要小心了，本公子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褚朝安颔首。
　　夏侯邑偏过头，“然弟，我们走。”
　　“好，”齐温然应一声，对着褚朝安他们点点头，浅声道了一句，“再会。”
　　……
　　待夏侯邑二人离去，大殿外的人潮散开。
　　“陆师兄！你真的答应他了啊！”纪良担忧道。
　　“夏侯邑一定没安好心，陆师兄你……”陈晋跟着附和。
　　褚朝安笑了笑，“你们不信我能赢他？”
　　纪良立马摇摇头，“当然信。”
　　“信啊，”陈晋也紧随其后，还补充道，“可那是夏侯邑，指不定留着什么后招，就等着陆师兄你往里跳呢！”
　　他们信褚朝安，却信不过夏侯邑。
　　夏侯邑如果真要在武斗上做手脚，简直防不胜防。
　　褚朝安挑起一边嘴角，笑得有些不以为意，周身气质与往日似有不同。
　　把纪良和陈晋两人看呆了。
　　只因褚朝安在笑完后，淡淡说了一句。
　　“只要用绝对的实力碾压。”
　　“就不必怕夏侯邑的肮脏手段。”
　　任他手段百出，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最后的下场只有一个。
　　褚朝安不惧他的手段。
　　听罢，纪良二人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安宁。
　　两人异口同声道：“陆师兄说的是。”
　　褚朝安笑着，“走吧，回落霞斋。”
　　说着，三人往主岛外而去。
　　……
　　走着走着，褚朝安隐隐觉得，自己是忘了什么。
　　他们绕着原路返回，其他师兄弟都在主岛外围等着了。
　　沿路上，众师兄弟也听闻了夏侯邑与褚朝安约战之事，全都围拢了过来，询问情况。
　　纪良用褚朝安同他们说的最后一句，安稳住了人心，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众人齐齐道：“不愧是陆师兄。”
　　褚朝安召出云舟，按照原路折返回落霞斋。
　　待所有人散开，褚朝安才回房把之前发生的事捋一捋。
　　他打开系统板面，单独点开【+冥界冥王】这一栏，查看资料。
　　上面的记录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他从修真界中听来的，被记录上去。
　　有关于魔尊的资料也少之又少。
　　褚朝安关闭界面，他阖了阖眼。
　　空荡的房中在刹那间鬼气四溢，弥漫了整个空间，显得有些诡异又可怖。
　　然而，那些飘荡的鬼气来源，正是房间里坐着的褚朝安。
　　在抬眼时，褚朝安从手中分散出一缕鬼气，“去，找冥王。”
　　他要联系冥王，看看后者进入蓬莱的原因是否同他推测的一样。
　　正当他用灵力裹挟上鬼气以作掩盖时。
　　腰间突然被什么东西烫了烫。
　　……
　　褚朝安垂头看去，倏地停下动作。
　　目之所及。
　　是那块红色玉石。
　　妖皇！
　　褚朝安心下一紧。
　　他把凤倾给忘了。
　　后者让他在沁霖小筑等候，结果他出来后径自用回了陆昀的身份，前往了晚宴。
　　晚宴结束后又因为夏侯邑的约战，就把这茬给抛之脑后，直到现下腰际的传音玉石发出动静，才回想起来。
　　褚朝安取出玉石，灵力注入其中。
　　只听凤倾自来散漫的声音里，此刻正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恼怒之意。
　　“你又去哪了！”


第11章 
　　听见凤倾的语气，褚朝安眉眼微垂，注视着掌中玉石，表情平淡。
　　他还没有找对方擅自替自己提出参与武斗的麻烦，后者反倒先质问了起来。
　　久久等不到回应，凤倾滞了滞，“小卿卿？”
　　褚朝安一默，还是应道：“嗯。”
　　声线依旧没有起伏。
　　凤倾复又问了一遍，“你去哪了？”
　　这一次，语气显然温和了不少。
　　“陛下找属下何事？”他问。
　　然而凤倾却不回答，反是道：“本皇不是让你不要乱跑？”
　　怎的他从晚宴回去就不见人影了。
　　听他口吻缓和下来，褚朝安便知问题不大，只回了一句：“属下稍后便到。”
　　闻言，凤倾那边顿了几秒，不知在做些什么。
　　半晌。
　　只听传音玉石中，那道随性嗓音徐徐从里面泄出，隐隐透着少许不明情绪。
　　“快些回来。”
　　……
　　待同凤倾说完，褚朝安刚刚收回传音玉石，先前被他放出的那一缕鬼气正悠然穿过窗户，直直透了进来。
　　褚朝安面露微愕。
　　这么快？
　　这说明，冥王还在蓬莱。
　　他将摊开手，鬼气渐渐落到了他的掌心。
　　褚朝安思忖一瞬，心念一动，鬼气化作无形，融于他手心。
　　现在还不能去见冥王。
　　冥界与修真界间，隔着一道天堑。
　　从冥界至蓬莱，所需时间不短，未免引起怀疑、他只能过些时候再行回复。
　　想罢，褚朝安起身出去。
　　出得落霞斋化作郁卿，径自往沁霖小筑行去。
　　·
　　小筑外。
　　两个看守妖兵见他回来，俱是一喜，“大人，您回来了。”
　　一妖说完，另一妖接着道：“陛下也刚回不久，大人快进去吧。”
　　省得陛下想起来，再来给他们治罪。
　　褚朝安对二妖点了下头，进了院内。
　　……
　　甫一踏入，便有侍女为他引路。
　　褚朝安跟在她身后，什么话也没问，侍女就已自行为他解惑道：“陛下现下正在水阁等您。”
　　顺着青石小径，褚朝安简短的‘嗯’了声，再不轻易开口。
　　侍女也不敢多说，一路上安安静静。
　　“到了。”待水阁就在近前，侍女说了一句后，就乖觉的退了下去。
　　褚朝安还留在原处站立，抬眼上望。
　　只见楼阁傍着潭水建立，另一端是陡峭山崖，飞落而下的瀑布激出万千浪花，谱出一曲别样‘乐律’。
　　听着潺潺水声，瞥见阁楼二楼的窗前，一抹红衣若隐若现。
　　妖力霎时流转开，他身形微晃，转眼就入了二楼。
　　凤倾倚在窗台边，执着玉扇的修长手指抬了抬，指骨分明，看到褚朝安过来，眼中噙着的笑散了些许。
　　“陛下。”褚朝安垂首恭敬唤道。
　　“去哪了？”凤倾从窗边动身，走到一方矮桌前坐定，一扇屏风将两人的间距隔开，上位者的威压悄无声息弥漫。
　　褚朝安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凤倾身侧。
　　却见那个小小的绿色进度条的中央，从晚宴时的‘11％’，变为了‘11.5％’。
　　褚朝安眨了下眼。
　　再去看此刻面无表情的凤倾时，只觉一阵趣味横生。
　　妖皇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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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心中并未不喜，却故作冷态。
　　若不是进度条显示，表明了凤倾并没有生气，褚朝安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放肆。
　　公然违抗皇命，这在妖族，应该是没有其他妖敢做了。
　　思及此，褚朝安低着眼，“属下知错。”
　　话音一落，凤倾支着手，睨笑看他，“哦？”
　　褚朝安抿着唇。
　　凤倾眉梢略挑，复问道：“何错之有？”
　　“不该私自出去。”说着就要单膝跪下去，然而还不等他膝盖碰至地面，只觉膝下一股散着浓重威势的力量，缓缓把褚朝安托了起来。
　　褚朝安垂下的冷淡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波澜，长睫微敛，“谢陛下恕罪。”
　　他的话刚出口，就听凤倾不悦的声音响起，“谁允许你跪的？”
　　褚朝安抬起头。
　　就见凤倾已经起了身，站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视着褚朝安，狭长的凤眸轻阖，淡淡扫落一片阴影。
　　转瞬间，黑白分明的眸子睁开、映入了褚朝安的身影，他整个人被笼罩其中，无所遁形。
　　一阵紧张的情绪徒然在心中生出，褚朝安往后退了退，“陛下。”
　　少顷，凤倾一双潋滟似盛水的凤眼向上勾起，艳若桃李的面上，更带着说不出的张扬，恣意无比，“若没有本皇的吩咐，不许你跪任何人。”
　　这话褚朝安听过，他看向凤倾，只闻后者话落后又添一句。
　　“也包括本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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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凤倾说出这句话后，褚朝安愣了一下，再回过神。
　　那抹高挑的红色身影消失在了近前，待他转头看去，就见凤倾已然坐了回去。
　　顿了顿，褚朝安道：“是。”
　　凤倾颔首。
　　在他身前，矮桌上摆放着一套精美茶具。
　　见此，褚朝安走过去，自发动手为他添茶，向来漠然的侧脸线条都似乎柔和不少，一举一动都显得尤为认真。
　　一杯茶水斟至七分满，雾气腾腾上升，遮盖视线。
　　褚朝安把茶杯推过去。
　　“给你自己再倒一杯。”凤倾未有动作，说道。
　　褚朝安依言，又倒一杯。
　　凤倾这才满意的将茶盏执起，伴随着清香席卷送入口中。
　　蓬莱准备的东西皆为上品，褚朝安也跟着呷一口茶，茶水滑入喉中，尤觉唇齿留香。
　　他不是个爱茶的，确切地说，是从未喝过。
　　也是穿进这书里，才有了这颇多经历。
　　正想着，褚朝安眼角余光中，凤倾在看他。
　　褚朝安放下手中茶杯，同他对视。
　　只是目光稍一接触，凤倾就已撇开了视线，然而又在下一秒转回头，眉锋微蹙，他盯着褚朝安。
　　褚朝安也不闪不避。
　　二人相视良久，才听凤倾道：“你想参加他们修真界的武斗吗？”
　　……
　　来了。
　　褚朝安一听凤倾那话，就知道对方终于要开始讨论起后日武斗的事了。
　　只是和他想的有些出入。
　　凤倾不等褚朝安出声，就已自顾自继续接了下去，“本皇可以让蓬莱阁主给你一个名额。”
　　褚朝安嘴角一抽，立时就要开口拒绝。
　　然而凤倾比他更快，三句话不带一丝停顿，“就这么说定了，本皇马上和她传音。”
　　褚朝安看着他假模假样的给蓬莱阁阁主传音，眉心跳了跳。
　　如果他没去参加晚宴，知道凤倾早就给他弄了个名额，怕是真的会被他这般严谨的举动糊弄住。
　　不知自己早就暴露，凤倾兀自‘传音’完，遂唇角一弯，凤目盯向他，“成了，后日武斗，你将是妖族唯一一个出战的。”
　　如此殊荣，竟落到了褚朝安头上。
　　凤倾等着人惊喜交加望过来，然待他看过去时，只看到褚朝安一脸的面无表情。
　　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都未能从他脸上捕捉到。
　　凤倾：“……”
　　褚朝安神色平静回视，心中也是一片安宁。
　　后日武斗，他一人分饰两角是就这么定了吧。
　　***
　　明日就是武斗，各宗弟子大部分都在蓬莱阁给他们安排的住所中准备第二日的武斗，还有一些会出来四处看看，欣赏这蓬莱难得的美景。
　　盖因武斗排名后，各大仙门百家都将返回门派，这才纷纷抓紧时间观赏，毕竟难得一次，下一回也不知是在哪举行盛会。
　　武斗大都是凭实力，仅一日功夫也做不到修为突发猛进，故而纪良他们也在想要多去欣赏蓬莱美景的行列中。
　　褚朝安一早就听纪良在落霞斋四处唤人，所有师兄弟都聚在一处，他才道：“我昨日回来时，听闻了几处蓬莱盛景，咱们一同前去瞧瞧？”
　　众人都没有意见，“好啊！我还是第一次来蓬莱，也想见识见识！”
　　纪良笑嘻嘻的，和几位出言的师兄弟逗趣，最终看了眼褚朝安，“陆师兄也一起吧。”
　　褚朝安想了想，“好。”
　　一行人向岛外行去，路上遇上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显然同他们一样，是要出岛的。
　　“这位道友，你们这是要去哪啊？”纪良趁机加入其中一个宗门队伍，和他们打听。
　　那人上下看他一眼，最终定格在其前襟上，态度就是一变，知无不言道：“原来是朝衍宗的师兄，我们这是要前往晨岛，好些宗门的弟子都要过去，听说今日蓬莱少阁主会去那讲道。”
　　不止是蓬莱，许多宗门都会这般，让门内的优秀弟子和门下其余弟子讲道，可做修习上的引导之用。
　　……
　　今日蓬莱恰好是少阁主讲道，昨日晚宴上都传遍了，只因朝衍宗弟子坐于首座之下，才对他们底下各宗弟子讨论的事都未有耳闻。
　　那个弟子见纪良有些迟疑，接着补充道：“阁主特许可以围观，所以不要紧。”
　　纪良一笑：“如此，多谢这位师弟了。”
　　“师兄多礼……”
　　纪良和那人一番交流后，把他们刚才说的走回来对众人一一复述，最终敲定，“走！咱们去晨岛！”
　　一般这样的讲习，都不容别宗弟子围观，这次蓬莱阁特例允许其他宗门前往观看，不可谓不大方。
　　也是如此，才吸引了不少宗门前往。
　　蓬莱阁少阁主，修真界早有传闻，天生的混沌道体，修习上自是不提，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仙体质。
　　加之其颖悟绝伦的天资，乃年轻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又是一位神仙公子般的人物。
　　有了这样的认知，众弟子都想看看，这少阁主究竟是何等风姿。
　　昨日的高阁一曲，也叫众人难以忘怀，更加叫人想要一睹对方的神仙姿容。
　　褚朝安跟着朝衍宗一行混入这些前往晨岛的队伍里，晨岛地理位置在蓬莱也属绝佳，遥遥相望，碧海连天一片中，映照一方海岛耸峙。
　　众人上得晨岛，已有许多宗门弟子到了，往里走去。
　　褚朝安随着人流而入，于一处道场外围站定。
　　……
　　道场中央有一高台，想来就是蓬莱少阁主讲道的地方，而高台外沿，已经坐满了蓬莱阁弟子。
　　前来围观的各宗弟子俱都站立着。
　　褚朝安刚抬眸，就和一双墨瞳对上，如深邃幽潭一样的眸子落到了这边，似有浅淡的紫芒流转。
　　褚朝安对上了魔尊的视线。
　　准确说。
　　是佯装成苍山派弟子的魔尊祁越。
　　来不及多想，就听前方有人高喊道：“少阁主出来了！”
　　青色法光一闪，高台之上凭空多出一人，有丝丝缕缕的鬼气萦绕溢散开，极为微小，并不显著。
　　却被台下的褚朝安明锐捕捉到一丝。
　　他蓦地抬头看去。


第12章 
　　高台之上，男子一袭青衫鼓动，姿容绝世，一双清瞳如润玉朗星，周身气质更是通透，叫人移不开目光。
　　褚朝安不动声色的看着那抹鬼气敛下、继而消失，眼底划过深思。
　　蓬莱阁少阁主身上，竟缠绕着鬼气。
　　他是谁？
　　思及昨日晚宴时看到的进度条，便有了解释。
　　难怪冥王当时会堂而皇之出现于高阁中。
　　原来。
　　这位少阁主，居然是冥界之人。
　　褚朝安眉目轻扬，心中不经快速思索：冥王乃冥界之主，其座下有十殿自封的鬼神，附体之术修炼到极致，以梦境入主神识，从而获取短暂的身体使用权……
　　是魇神听诩。
　　眼前的‘少阁主’，也并非是蓬莱少阁主宿宜本人，而是被听诩幽魂附体的少阁主。
　　不愧为鬼神。
　　褚朝安看着听诩做出一副高深模样，讲起道来也十分自得，不禁抽了下嘴角。
　　……
　　少阁主开始讲道，不仅是蓬莱众弟子，其他宗门前来围观的一众，也俱都安静下来，凝神静气的听着他讲到、于修炼滞塞后可做疏导之用诸法。
　　讲的着实有用，确能够给人提供经验，褚朝安闻了一耳，看前去时，目光扫视过苍山派弟子的方向。
　　祁越并未看过来，想必刚才的那一眼也不过是巧合罢了。
　　系统的换脸之术，绝无破绽可言。
　　如果真的有，那也只会是他自己的疏漏，而就目前来说，陆昀这个身份与祁越并无交集，怎么都不会让人起疑的。
　　想完，褚朝安心中稳定不少，待听完讲道折返落霞斋，第一时间便将先前从冥王那回来的一缕鬼气召出。
　　浅淡的黑色纹路逐渐化为实质，缥缈的鬼气变化成一行字符悬浮空中。
　　凝神看去，只见冥王直言，让他前往修真界，到蓬莱。
　　褚朝安盯着那缕鬼气，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无他，听诩能够附上宿宜的身体本就不易，加之后者的实力不低，想要入对方的魇，那就更不容易了。
　　所以，听诩想要摄魂宿宜，必然是费了一番消耗，而他在冥界乃鬼医的身份，欲让听诩恢复不过小事一桩。
　　先前褚朝安与冥王的联系，也恰是时候。
　　明日，再去见冥王。
　　***
　　已是各大宗门在蓬莱的第三日，也恰是武斗的这一日，同一时间，武斗的规则也由蓬莱阁那边发布出来。
　　蓬莱阁阁主岑锦曼终于在各大宗门齐聚时，道出了规则。
　　的确与以往其他宗门的武斗大有不同。
　　“轻语秘境？”
　　岑锦曼站在一方高台上，她还在介绍，底下就有人没忍住激动的开口。
　　原来，这次的武斗，被安排在了轻语秘境。
　　同两两对战得出胜负的武斗规则不同。
　　岑锦曼被打断也不觉有什么，闻言淡笑道：“对，轻语秘境乃我蓬莱隐岛的一处秘境，此次特为武斗开放，规则就是，十日后在里面击杀妖兽最多者胜。”
　　岑锦曼话音落下，场中瞬间炸开了锅，只听她接着又补充道：“稍后会有蓬莱弟子为诸位发放一块刻录木牌，用以计数。”
　　“我靠！来真的！”
　　“居然是秘境击杀妖兽。”
　　围拢在一起的各宗弟子都沸腾了。
　　这一规则有利有弊，可免于往常武斗时，两个宗门之间的弟子对战，若其中出现死伤，难免有伤宗门间的和气。
　　而入秘境得排名，恰好免除了这一弊端。
　　可是……
　　众人想到的，蓬莱阁又怎么会没有其他安排，岑锦曼稍作停顿后就道：“最后一点，不得伤人、不可有对他人抢夺木牌的举动，否则名额作废。”
　　另轻语秘境的妖兽分布图也会为所有参加武斗的弟子发放一份，好叫众人量力而行。
　　当然，修为愈加高深的妖兽，击杀起来的分数也是不一样的，且看参赛之人自己如何抉择。
　　……
　　蓬莱阁立下的规矩，少有不赞同的声音响起，却也都在最后沉寂了下去。
　　既会派发妖兽分布图，如此，这次的武斗并没有对蓬莱阁产生多大的优势，而是出奇的公正。
　　这般难得的公平竞争，让各大仙门世家都不好再有异议，只觉蓬莱阁也未免太过高节。此番要是换作其他宗门，于武斗规则上定会为自己的宗门挑选有利的决策，何曾如蓬莱这样。
　　“阁主大义。”
　　不知谁喊了一句，紧接着是渐起的附和声。
　　很快，所有参加武斗之人，腕间都缠绕着一块小小的木牌，里面添加了刻录法阵，可在佩戴之人击杀妖兽后记录，非常方便。
　　听到不能抢夺木牌，最放心的，莫过于纪良一行。
　　“这样，那个夏侯邑就不能找我们麻烦了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届时众人都忙着击杀妖兽，谁还会管私人恩怨如何。
　　褚朝安听到他说话，看了看他，却未作答。
　　他在脑海里飞快过滤着岑锦曼话里的漏洞，迅速得出了最终结果。
　　夏侯邑就未必没有可以钻的空子。
　　自己不伤人，也可借‘刀’伤人，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亦或者……
　　褚朝安眸中闪过一抹深色。
　　不可抢夺木牌，但没说不能毁了对方的木牌。
　　岑锦曼的话只是排除了参赛双方抢夺木牌后据为己有的可能性，并没有说不能毁了，等于间接性将人淘汰……
　　思及此，褚朝安敛下眼睫，不再深想。
　　既来之，则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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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布图需得各宗自行派弟子过去领，褚朝安思索几秒，拍了拍一旁的人，“纪师弟，你去领吧。”
　　纪良被拍懵了，愣愣的指了指自己，“我啊？”
　　褚朝安笑着点了下头。
　　“不，我不行的……”推辞的话才刚脱口，纪良还没说完。
　　就听褚朝安道：“我有些东西还待整理，你先替众位师兄弟领着，我很快回来。”
　　纪良一听，这才同意，“陆师兄既然有事，那就我去吧。”
　　说着为自己鼓了鼓气，显然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代表朝衍宗前去领进入轻语秘境后的分布图。
　　进入轻语秘境之后，各自的队伍会被打乱，到时候每个人被传送的位置都不一样，众人都需要一份妖兽分布图才行。
　　当然。
　　若进去后，同样可以临时组建队伍，皆看你怎么选择。
　　褚朝安看着纪良出去，他则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一丝鬼气从他袖中钻出，轻飘飘的向前探去，褚朝安跟在后面。
　　行走间，他的容貌也开始发生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
　　于一处小岛外围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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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朝安凝望远处，只见一片雾气蒙蒙，似有迷障隐现其中。
　　真不愧为冥界之主。
　　能在蓬莱阁一岛外围，设下如此阵仗。
　　须知上次他去见魔尊时，都只能跨越一片海域，去往东海海岸。
　　轻语秘境开启在即。
　　在这之前，褚朝安需得先来冥王这里复命。
　　对着浓浓白雾，浅淡的嗓音宁静而致远，轻轻柔柔的从他口中倾泻流转而出。
　　“属下璇离。”
　　“求见冥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六千


第13章 
　　清浅嗓音悠远绵长，响在这一方天地，穿过皑皑白雾，透过迷障，袅袅入人耳。
　　褚朝安静静站立着，眉目清和，周身气度有种说不出的淡然，一双润泽的眸子似乎能容纳万事万物。
　　而万事万物在他的眼中，仿若都变得平常。
　　既矛盾又那么的和谐。
　　少顷，才有一道略显低哑的声音沉沉响起。
　　褚朝安侧耳听去，唇瓣微启，念出一个名字，“听诩大人。”
　　然而他的话才刚落下，只见一高挑的身影踏出薄雾，那人立时停了打哈欠的动作，将手垂了下来。
　　眼前的男子身着青衫，还顶着蓬莱阁少阁主，宿宜的身体。
　　此刻‘宿宜’的脸上带着点颓靡，似是没有休息好，眼下染着几点淡淡的青色，鸦羽般的长睫盖了上去，“可别叫大人，我还得称呼你一声，鬼医大人。”
　　冥界任何人都能得罪。
　　但就是不可得罪这位，看似风轻云淡、淡雅出尘的鬼医大人。
　　因为你极有可能会有求于他。
　　……
　　褚朝安微微笑了笑，一眼就看出了听诩的状态不对，许是对宿宜摄魂时损了元气，“听诩大人状态似乎不好，可要在下为你探看一二。”
　　说着，他已然伸出一只纤长素白的指尖，十分自然。
　　换作平时，听诩早不拘小节的伸过手去了，而眼下他只是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浓眉微蹙，“是有点不太好，宿宜的身体已经在排斥我了。”
　　一旦被排斥成功，听诩极有可能遭到反噬。
　　摄魂入体本就千难万难，稍有差池，听诩将修为大损。
　　褚朝安面色不变，很是平静，一袭白色袍服，衣袂飘飘，此时，他的眼里又好似照不进半分事物，浅淡的光晕打在这人身上，增添了少许暖意。
　　“我不要紧，鬼医大人可稍后再为我一看，”听诩语气沉重下来，凝视他，低着嗓子道，“大人可知，引千寒。”
　　“引千寒？”听到这三个字，褚朝安的表情才有了松动。
　　引千寒，修真界千百年前就已消失的一种毒素，无色无味，可融入神魂杀人无形，此类毒素，一般寄生于幽绛苓草中。
　　而幽绛苓草，则是长在冥界深处的冥池内。
　　冥界从未有过生机，永远笼罩在一片死气之下，然幽绛苓草，乃这一片无尽死气中所焕发的一丝生机，堪称奇迹。
　　曾有无数修士、亦或是冥界之人发觉，想要将之采摘，欲探索这幽绛苓草中在死气中诞生的奥秘，却被幽绛苓草上附生的引千寒所阻。
　　引千寒一经接触，便缠上神魂，一点一点将之蚕食殆尽。
　　由于引千寒附着在幽绛苓草之上，故而无人得知其功效是何，没人敢对引千寒去进行研究。
　　因为研究它的人，都已经死了。
　　神魂尽灭，无一生还。
　　……
　　听诩早闻三年前出现在冥界的鬼医，醉心于疑难杂症，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见他果然有些好奇，便是一笑。
　　引千寒早在千百年前，随着幽绛苓草枯萎而消散。
　　“听诩大人，是在同我开玩笑吗。”褚朝安的话没有停顿的继续说着，他的声音又轻又缓，一双清透的眸子注视过去。
　　若有妖界之人在这，便会发现，传闻中那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鬼医，眼神竟与妖皇身侧的贴身妖奴有几分相像。
　　冷冽又冰寒，其间夹杂着一丝威势，浅淡而不真实。
　　听诩仔细看了看褚朝安，发觉对方依是先前的平淡神情，暗道自己这是被宿宜折磨着想要挣脱、与他相争消耗太大了。
　　略微停顿了几秒，听诩才道：“并非作弄，冥帝手中便有一株幽绛苓草。”
　　褚朝安怔了怔，看他。
　　冥王手里有幽绛苓草，言外之意不必多说。
　　有了幽绛苓草，自然也有引千寒。
　　听诩也不多卖关子，抬手时丝丝鬼气涌现，待散开时，他的掌心多出了一个玉瓶，“这就是幽绛苓草。”
　　碧绿色的小瓶子一经出现，幽冷之气就瞬间席卷开来，牢牢勾住了褚朝安的视线。
　　***
　　早在这三年里，他就已和这些自己需要扮演的人物融合。
　　准确说，不论是陆昀、凌寒、郁卿还是璇离，都是褚朝安一人。
　　而他们的本身，也俱都脱胎于褚朝安。
　　系统为他改变的，是气质，而褚朝安改变的，是本心。
　　他们不再是需要扮演的模板，则成了有血有肉的存在。
　　他是璇离时，便会完完全全的成为璇离。
　　此时此刻，褚朝安就是璇离，一个沉迷医道的鬼医。幽绛苓草，足以勾住他的所有神思。
　　就在褚朝安被这株、整个幻陵大陆的医者都未了解过的幽绛苓草所吸引时，耳畔传来肃声。
　　“鬼医璇离。”
　　“听令。”
　　听诩收了方才的不正经，正容亢色发出命令，“冥帝有令，命你即日制出引千寒的解药，不得有误。”
　　说罢，那个时时刻刻不在散出无比阴寒气息的碧绿小瓶、被抛入了褚朝安手中。
　　褚朝安垂眸看着掌心的小小玉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喜色，稍纵即逝。
　　“璇离，接令。”
　　随着玉瓶被他纳入手中，褚朝安郑重道。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哎哟’一声。
　　褚朝安顿下回望，听诩坐到了礁石之上，撑着手看他，挑起眉，“鬼医大人，你这就走了啊？”
　　本是一副清雅绝卓、丰神俊朗的好相貌，却被他做出了十足的痞态。
　　……
　　“刚才还说要帮我的。”‘宿宜’的声线与听诩大有不同，现下恢复过来，干净朗润，如昨日讲道时那般，令人闻而静心。
　　褚朝安浅笑着，扔给他一个玉瓶。
　　早在谈话时，结合听诩说的，褚朝安就已经确定了后者只是耗损过度，服些稳固神魂的丹药便可恢复。而这丹药，他早在见到他附体宿宜后就已经准备好了。
　　听诩并未深想，却对他给的丹药毫不怀疑，打开瓶塞就送入了口中。
　　等他再抬眼看去时，哪还有褚朝安的身影。
　　丹药入口即化，神魂立时得到了巩固，听诩站了起来。
　　下一刻，身后的雾气更显浓重。
　　“参见冥帝。”听诩收回目光，敛眉正色道。
　　并未得到回应，他不禁多问了一句，“冥帝把幽绛苓草给璇离是……”
　　“听诩，你多言了。”
　　似虚空中响起的一语，没有任何情绪添杂，神秘又充满威慑。
　　听诩停下多余的动作，垂目，“冥帝恕罪。”
　　“退下吧。”
　　闻听此言，听诩不做停留，往此次武斗的场地隐岛而去。
　　待听诩的身影化作遁光远去，一个高大的身形于浓白雾气中隐隐绰绰闪现，似有一双幽瞳远远注视着某个方向。
　　“呵，真有意思。”
　　不过短短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听诩就隐有偏向对方之意……
　　……
　　褚朝安对冥王在他走后出现的事浑然不知，他指尖捻着一个碧绿色的小瓶子，不断摩挲，心里的探索欲望前所未有的浓烈。
　　所有醉心钻研医术的人，怕是都不能抵抗这对新物种的探索。
　　纵然是致命的，却也不乏有人会甘之如饴。
　　现在的褚朝安还未脱离璇离的状态，对幽绛苓草有种近乎着魔的痴迷，若不是还有武斗一事，当真想寻一处不眠不休的去研究个彻底。
　　但就在他观摩手中的幽绛苓草之际，系统提示音倏然响在耳边。
　　【新人物解锁，是否连接羁绊？】
　　褚朝安脚下步子猛地一滞，悬在他面前的系统界面上，有一绿‘√’和一红‘×’。
　　新人物。
　　他刚才去见的，就只有……
　　听诩。
　　褚朝安的眸子定格在那个绿色的小‘√’上，但他却没有点下去，而是问：“什么意思？”
　　之前还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他还以为四个已经是上限了，没想到，又出来一个。
　　【系统：系统升级完成，自动触发新人物，气运达到一定数额便会被系统捕获，判定为目标人物。】
　　……
　　在系统的解释中，褚朝安斜视过去。
　　系统自动检测出他所想。
　　【系统：新人物可增加宿主在本世界的契合度，避免被天道察觉。】
　　褚朝安想要不被天道排斥，从而被抛入异次元空间，那就必须收集几位大气运者的气运，又似一种好感度的收集，像是在增加他与这个世界的羁绊，这样就不会被排斥。
　　而增加羁绊，就必须得是像江烬和凤倾这样的大人物。
　　进度条的增长缓慢，三年中他得以混入各界已经算不错，却无法确定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把所有人的进度条都拉满。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来完成，在这收集的过程中，褚朝安最缺的，也就是时间。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道就会感应到他，一个外来者。
　　从系统的话来看，褚朝安可以确定。
　　它所提出的‘新人物’，就是可以为他争取时间的关键。
　　“是。”
　　简单的答案落下。
　　系统界面出现了新的一栏，在‘亲友关系’下方衍生出来的一个栏框，俨然是为了和其他四个区分开来。
　　同时。
　　气运收集也添了一位。
　　【魇神听诩】
　　……
　　紧接着，褚朝安眸光一转。
　　他注意到听诩后面的进度条显示为‘2％’，随着后者的加入，只觉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牵动着他的心神，最终与他相融。
　　这就是契合度的增加吗，居然是实时的。
　　褚朝安眉梢挑了挑，那‘2％’的进度似是已经化为了实质上的东西。
　　【系统：没错。】
　　“啧……”褚朝安在系统界面撤下去的一瞬，眼底似乎都还印着刚才看到的那个绿油油的‘2％’，嗤了一声，“连一个刚加入的，都要比他高。”
　　就在他这句话甫一出口的刹那。
　　系统无机制的电子音再度响起。
　　【任务进度+1％。】
　　似乎是在回应褚朝安的那句话，系统面板上那一栏‘气运收集’中，显示冥王的进度条，增加了‘1％’，和听诩的持平。
　　褚朝安：“……”
　　一样了。
　　***
　　好在这次的武斗改换了规矩，褚朝安得以用两个身份入内而不被发现，若按照以往那般的武斗规则，他怕是得当场掉马。
　　仙门首座的关门弟子，和妖界妖皇的贴身妖奴，竟是同一个人。
　　褚朝安敛去璇离的容貌，他从朝衍宗那边领取完轻语秘境的妖兽分布图，然后又和纪良他们嘱咐了几句，便去找了凤倾。
　　各大宗门都已拿到刻录木牌和妖兽分布图，只等蓬莱阁阁主打开秘境让他们进去。
　　褚朝安过去时，凤倾正倚在一张贵妃榻上，另有四名侍女分别为他遮阳打扇。
　　偌大的巨型广场，凤倾所在的这一隅，仙门百家弟子自动规避，空荡荡的一片。
　　褚朝安正欲往他那边走，就有几名不知是哪宗弟子小声同他提点，“这位道友，我们站远点，那可是妖族。”
　　那日大殿之上，他并未以郁卿的身份出席在凤倾左右，这几人也没见过他，只是出于好心的提了个醒。
　　褚朝安往他们身上一扫，并不答话，而那边凤倾已经注意到他了。
　　下一瞬，褚朝安抬脚就朝着凤倾那边走去，临行前，将这几人衣襟处的宗门标志记了下来。
　　苍云门。
　　而眼看着他往妖族那边走的几人，这才后知后觉察出什么，俱都有些讪讪。
　　“原来是妖啊。”
　　“看着挺正直的，与别个妖都有不同……”
　　“是啊！确实不太一样，看着就不像妖。”
　　几个人越说越觉是这样，试图为他们刚刚做下的‘愚蠢’举动开脱。
　　……
　　而那边，褚朝安已走到了凤倾身前，“陛下。”
　　“去哪了？”
　　凤倾漫不经心的坐起，看向他。
　　褚朝安唇线一绷，拒不回答。
　　凤倾并不会对手底下的妖管太多，褚朝安不答，他也就懒得再问，“可需本皇送你进去。”
　　“谢陛下，”褚朝安敛目，“属下自己进去便可。”
　　“嗯。”凤倾回了一声，嗓音带着几分不明情绪。
　　等到广场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轻语秘境即将开启，众参赛者皆要赶往隐岛，褚朝安也跟着身形微动。
　　在他走后，凤倾的视线跟着褚朝安顿了几秒。
　　一旁侍立在侧的连恬见状，适时放下手中的东西，往前追了几步，“郁卿大人。”
　　褚朝安步伐停住。
　　连恬朝他递过来三个物件，“这是刻录木牌和妖兽分布图。”
　　她对褚朝安说了一番武斗的规则，随即将两样东西送过来，伴随木牌和分布图一起交给他的，还有一个锦囊。
　　连恬一双灵动的杏眼对着他眨了眨，“大人，陛下特意为你准备的锦囊，里面兴许有能在秘境中用上的。”
　　她这一句话，‘特意’两字被加的尤其重。
　　褚朝安清冷的面庞，罕见的生出一丝怔愣。
　　回望过去，他的视线和凤倾的目光相撞到了一起。
　　……
　　褚朝安眼神挪了挪，只见凤倾身旁的进度条，上升到了‘13％’。
　　隐有超越江烬之势。
　　在他和目标人物处于相同空间时，系统不会给出提示音，而褚朝安过来这一会，也并没有太过在意进度条。
　　对于凤倾忽然又涨进度条他也是这才看到。
　　褚朝安薄唇轻轻一抿。
　　“陛下对大人很是上心呢。”连恬小声的补充着。
　　褚朝安看看她，将东西收入袖中，“替我谢过陛下。”
　　连恬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是，大人。”
　　“嗯。”褚朝安淡应一声，往隐岛的方向走。
　　此次的规则中，并没有要求提到不能带辅助的法宝，就是平常的武斗，也未曾明令禁止不可使用，所以轻语秘境中也没有限制这些。
　　凤倾会准备为他准备东西，是褚朝安没有想到的。
　　但凭他的猜测，就算换作凤倾其他属下，后者应该也不会吝于这些东西上的准备。
　　想罢，褚朝安汇入赶往隐岛的队伍里。
　　***
　　轻语秘境乃是先天而成的一处小秘境，大都是妖兽的天下。
　　当然也免不了会有些天材地宝，虽然珍贵，但也是在蓬莱阁可舍的范围内，所以这次的武斗，不仅是斩杀妖兽，也可在其中取得宝物。
　　秘境中所得的宝物，皆归获得者所有，蓬莱阁不会插手。
　　可天材地宝，无一不是紧随着风险，越是珍贵，则越是难得。
　　这也是蓬莱阁没有限制的原因，如先前所说，都是看入秘境者如何抉择。
　　秘境中遇天材地宝量力而为，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只因武斗结束，排名过后的前三甲，俱都有望获得仙门百家共同出资设下的奖励，修真界俊杰榜上有名者，人人有份。
　　·
　　随着所有参加武斗的各宗弟子到场，轻语秘境外的结界同时大开。
　　褚朝安孤身上前，顺着人流，抬手触上了轻语秘境外的那一层界膜，继而被一股强大的神秘力量带到了轻语秘境中去。
　　然他用的，仍是郁卿的模样。
　　早在去找凤倾之前，他就和纪良商量好，让他们自行先走，他晚些过来。
　　这自然是褚朝安经过考量后的结果。
　　夏侯邑的邀约他可没忘，入了秘境后难保对方不会对他发出攻击。
　　但倘若褚朝安顶着郁卿的身份，即便是与夏侯邑遇上，对方也是认不出他来的。
　　如此想着，褚朝安眨眼就到了秘境中。
　　……
　　那层将他吸纳进秘境的力量消失，褚朝安睁眼四下看去。
　　只见他正处于一片山林之中。
　　周围尽是高耸入云的树木，偶有虫鸣鸟叫。
　　褚朝安凝神去听，妖力扩散开去。
　　妖兽与妖族不一样，虽同为妖类，而后者全都是生来便有灵智，可通过传承修炼，具有血脉之力。妖兽却没有。
　　生来便没有灵智，有的妖兽穷尽一生都未能生出灵智，而灵智又分为几种。
　　想要达到人类这样，则需要修为至少达到金丹期。
　　元婴期及以上的，俱是狡诈无比。
　　妖力探查不到周围修士的气息，褚朝安也不着急，他从袖中取出妖兽分布图一一看过。
　　待把分布图上记录的全都浏览一遍，他又把分布图收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穿书的缘故，褚朝安有了过目不忘之能，只要是他见过的，就不会忘，稍稍在脑中思索一番，就能提取出准确的记忆画面。
　　收好分布图，褚朝安往分布图上记录的林子外围走，那里会有他此次武斗的目标。
　　走着走着，褚朝安忽然想到什么。
　　“系统，你还有升级程序？”
　　【系统：是。】
　　“哦？”褚朝安兴味的勾了勾唇。
　　系统和他脑内连接，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系统：主系统并未开发分身术功能，升级也无法获取此项功能。】
　　……
　　听到这一板一眼的回答，褚朝安也失了兴趣，不再问下去。
　　没等他走出这片山林、到得外围的妖兽聚居地，前方突然传来人声，像是在起争执。
　　褚朝安没有停留，脚下转了个方向。
　　然而前面的争执声更大。
　　褚朝安神识一探，调转方向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
　　只听一道略带熟悉的嗓音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这株赤棘草是我们先看到的！”
　　“你也说了，这是你们‘看’到的，也并没有写着你们的名字，怎么就是欺负人了？”
　　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就算那株赤棘草是对方先看见，并且拿下的，也并没有规定不可以抢。
　　“你们违反规定！”
　　那道熟悉的嗓音还在继续。
　　“武斗有不可以抢草药的规定？”对面的声音再度响起，马上就传出了一片哄笑声。
　　“走，把赤棘草拿下，我们还要赶快去猎杀妖兽。”
　　“且慢。”
　　褚朝安听到这，身形便掠了出去。
　　……
　　就见刚才说话的那道熟悉声音，正是苍云门的弟子。
　　褚朝安的这一声，立时就吸引住了那边的两方人。
　　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这不看还好。
　　一看，褚朝安冷峻的眉眼都蔓起了一丝诧异。
　　远山图腾。
　　是夏侯世家的人。
　　巧了。


第14章 
　　苍云门的那几个弟子一见是褚朝安，俱都睁大了眼。
　　是先前广场上的那个妖族。
　　“什么人！”夏侯世家的人准备去摘取赤棘草的动作一顿。
　　“哪来的小子，不要命了！”说着，几人挺了挺腰，将胸腹处的夏侯世家图腾暴露无遗。
　　看向褚朝安时，专门在其身着的靛青劲装上扫来扫去，没有发现什么宗门标志，暗道那些个大宗门子弟哪个不是一袭道袍，想来此人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遂他们面目都显得嚣张不少。
　　“劝你识相，赶紧滚！”
　　“我们夏侯世家办事，你也敢拦？”一人说完，起身往褚朝安这边走了几步，手中握上了一把宝剑，“说，你是什么人？”
　　那人原意是要问他来自哪个宗门，而这话落入褚朝安耳中，只见其毫无情感波动的墨色眸子抬起，似寒潭般，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淡色的唇瓣一启一合道：“我不是人。”
　　“什么？”夏侯世家一行人先是大笑，“哈哈哈，他居然说他不是人。”
　　大祸临头还有心情开玩笑。
　　笑罢，众人对上褚朝安的双眼，无端生出一丝荒谬感，且后者神色平平，分毫没有说笑的意思。
　　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他们才想起，这次武斗，确实有个不是人的。
　　“你、你是、你是妖族！”
　　……
　　“谢……”苍云门几个弟子咽了咽口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谢谢。”
　　这个妖族，与他们所想的，确有不同。
　　还帮了他们，理应道谢。
　　·
　　方才夏侯世家那几人一听此人是妖族，气势瞬间就萎靡了不少，但其中为首的那个却不以为然，“不过是妖皇身边的一个妖奴罢了，怕什么！”
　　他这句话一出口，当即稳住了其余人，气焰再度拔高。
　　“是啊，不过是个妖奴。”
　　“喂，小妖奴，你想帮他、”一个‘们’字还未脱口，一股强大妖力瞬间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夏侯世家的人无一幸免的被掀飞出去，‘噗’的喷出一口血来，俨然受伤不轻。
　　几人从地上爬起，怒指褚朝安，“你等着！”
　　撂下狠话，连忙逃也似的跑了。
　　·
　　整个过程，褚朝安只说了一句话，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那行人。
　　‘妖奴’两字太过刺耳，凤倾要这么叫他拒绝不了，却绝不容许旁人如此。
　　整个妖族，除了妖皇，谁都得唤他一声‘大人’。
　　抛去这是凤倾的特许，褚朝安的实力足以让轻视之人闭嘴。
　　夏侯世家那几人无疑是在触他的霉头。
　　……
　　褚朝安会露面，不过是苍云门的这几名弟子先前于广场之上的那声提点，才有了这番因果。
　　见他眉目冷淡，没有开口之意，苍云门弟子还欲说什么，就看到身前人影一闪。
　　转瞬间，只剩下他们。
　　还有一株被留下来的赤棘草。
　　苍云门弟子会如何想暂且不提，褚朝安离开那处，便继续往妖兽的聚居地赶，预备击杀妖兽，完成武斗任务。
　　不过行了一刻钟，耸入云端的树木不见，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褚朝安脚下也跟着停了停，不待他放出神识探知周围环境，只听前方一声兽类的低吼，更有骇人的咆哮声不断传来。
　　是妖兽。
　　前面是一片荆棘缠绕着杂草丛生，褚朝安周身气息慢慢变化，随着妖力展开，凌冽非常的气势磅礴而出，他抬手。
　　掌心一柄玄色长剑缓缓凝聚成型，握在其上的五指骨节分明，浅色的青筋附于手背因为用力而凸起，玄剑散发着无比沉重的威压，在褚朝安手中震颤，发出嗡鸣。
　　下一秒，一只体型庞大的高阶妖兽、用遍布鳞甲的身子在荆棘丛中横冲直撞，凶猛的往褚朝安袭来。
　　很快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群妖兽冲撞而来。
　　……
　　看着数不清的妖兽冲杀向自己，褚朝安冷淡的眸中划过一抹不明的情绪，似残忍，又或嗜血，最终归于平静。
　　玄剑嗡鸣转为啸声，裹挟着无上剑意，随着褚朝安握剑的手微动，强大剑气汹涌而至，刺穿妖兽，竟直接搅碎了它的皮肉、震碎了内丹。
　　巨型妖兽轰然倒地。
　　干脆利落的杀完一只妖兽，褚朝安身形一闪，将从他旁侧撞来的妖兽再次迅速了结。
　　更加剧烈的兽吼响彻一方。
　　凄厉又瘆人。
　　整片草木丛，变成了屠宰场。
　　手执长剑的青年，如闲庭信步收割着生命，除去最开始刺杀进两头妖兽腹部的玄剑，血溅三尺。后面都是一刀割喉，剑意直捣妖兽身体，爆裂内丹而亡，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血腥味绵延数里不散。
　　褚朝安面无表情，走过这片宛若炼狱的地方，那些妖兽的身体也化作光斑消散，数不清的光点，汩汩汇入被他至于袖中置放着的刻录木牌。
　　金芒一闪，光点一分为二。
　　褚朝安心念一动，取出木牌。
　　就见分别为陆昀和郁卿的两个木牌上，所击杀的妖兽数量显示一致。
　　“居然一样，”褚朝安低喃一声，“会不会被发现……”
　　一道声音从林中传出。
　　“远远就闻此处的打斗之声，前方道友可否一聚？”
　　***
　　在声音传来的刹那，两块木牌被褚朝安迅速收拢回去，同时脑海出现了系统的回答。
　　【系统：木牌并不会暴露宿主的身份。】
　　褚朝安的警惕也不是没有依据。
　　按理说，他现在是郁卿，这块刻录木牌居然在他击杀妖兽的同一时间，也记录在了陆昀的木牌上，难免生出几丝猜疑。
　　只因系统的换脸术，如不是他自行暴露，绝对不会出现闪失，听到系统的回答，褚朝安心中稍稍放心。
　　他看向山林处。
　　一身着暗青色道袍的高大身影缓步走出，来人左臂上方，秋水图腾在日光的照耀下颇为显眼。
　　男子身材颀长，唇色极淡，微微抬着眼看向他，见褚朝安与他对视过来，后者缓慢的勾了下嘴角，轻声道：“在下慕容焕。”
　　随即是一道不明笑声从他喉中溢出。
　　褚朝安对上了慕容焕的暗沉双眸。
　　作者有话要说：　　v前可能都更得比较少，v后开始稳定日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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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人嫌小师弟今天也在崩人设[穿书]》
　　文案：
　　谢枕舟，天生体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一朝穿越，谢枕舟成了崇云宗六峰十二洞最头铁的存在。
　　头是真的铁，上可撕凶兽，下可头抢地！
　　也是真的嫌，宗门上下最讨厌的混世魔王小师弟！
　　然而，传闻中最讨人嫌小师弟，落入寒潭捞上来后变了个人似的。
　　小师弟被锯锋草割伤了手。
　　符修大师兄：无事，小师弟自来便最不怕疼。
　　接着，最不怕疼的小师弟哭声震天。
　　同僚过来找小师弟，抓了灵剑峰的慧仙鸭。
　　剑修二师兄：无事，小师弟贯爱玩闹，且等着三长老过来收拾他们。
　　最后，慧仙鸭没抓到，小师弟吓得当场昏厥。
　　下山历练，小师弟淋了一场雨。
　　灵修三师兄：无事，小师弟身体强健，玉灵丹，一粒见效。
　　结果，小师弟大病一个月，灵药无用。
　　一哭，二昏，三大病。
　　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小师弟变得爱哭，可爱。
　　小师弟变得怕疼，更可爱。
　　小师弟变得爱撒娇，想太阳！
　　谢枕舟：我不想做任务，不想修炼，不想比试呜呜呜呜！
　　*前期万人嫌，后期万人迷
　　*弱受


第15章 
　　二人相对半晌。
　　久等不到褚朝安的回应，慕容焕也不着急，他将手垂了下去，兀自接着说道：“想必阁下，便是此次武斗中唯一的那位妖族大人吧。”
　　慕容焕一席话说得八面玲珑，不如之前遇到夏侯世家的那几人一般、口称‘妖奴’，想来是看出褚朝安的不俗。
　　对方态度如此平和，褚朝安也不再无视，“郁卿。”
　　清冷的声线徐徐吐出。
　　闻言，慕容焕滞了滞，意识过来他是在与自己互通姓名后，眯眼而笑，淡色的唇微扬，“原来是，郁兄。”
　　褚朝安听到慕容焕这般称呼，微不可察的拢了下眉，转瞬即逝，遂又变得缄默，抬步便欲离开。
　　然而就在他走出的下一秒，慕容焕就叫住了他，“郁兄。”
　　慕容焕前走一步，暗青色道袍下摆并未随着他的走动微晃，可见其脚下动作十分轻巧，似没有踩在地面一般。
　　褚朝安察觉这一点，不动声色的扫了他衣袍处一眼。
　　方才若不是慕容焕出声，褚朝安都未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存在。
　　他的这一眼，被后者敏锐发现。
　　见状，慕容焕低首看了看自己，接着轻笑，似在同他解释，道：“焕自幼体弱，家父特意为我寻来一套吐息之法，配合慕容家的独门步法，故而郁兄没有发觉。”
　　不等褚朝安答话。
　　慕容焕暗眸轻抬，与他对视，缓声说了一句：“焕并非有意。”
　　……
　　合情合理说明了刚才会出现在此的原因，不是故意隐瞒。
　　褚朝安对着慕容焕略一颔首。
　　世家公子自带的谦和姿态、风仪气度都在其身上显露无疑，见褚朝安给出了反应，慕容焕挑起耳际的一缕长发，两指夹起从发根捻动滑至发尾，同时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知郁兄可愿与焕结伴而行。”
　　许是怕他拒绝，慕容焕一语毕，又道：“蓬莱阁所分发下的妖兽分布图上显示，距此处相隔不远，有一炽吼兽的洞穴，焕一人无法与之对抗。”
　　慕容焕对他发出邀请，“如郁兄同焕合力，定能将其诛杀。”
　　炽吼兽，生来便有五阶及以上的实力，可媲一名金丹修士，且每只炽吼兽都和父母同居，不会单独出现，实力就更不必说。
　　而妖兽分布图上，此处是标了红的，所代表的、是那里的炽吼兽，实力高于七阶。
　　相当于有元婴的实力。
　　褚朝安沉吟。
　　他还需要在轻语秘境呆上十天，虽然本身实力并不低，却难保会出现意外状况。
　　且这次的武斗规则，看似和谐，其实只要深思，便处处都是陷阱。
　　不乏有起贪念者，秘境所得皆归自己所有，想想就是无比的诱惑，再加上若有心怀叵测之人煽风点火，后果更是不计……
　　规定参赛者不可伤人，而参赛者面对的，却是不通人性的妖兽，其凶残程度不可估量，稍有不慎，便命丧当场也未可知。
　　思索片刻，褚朝安看向慕容焕。
　　“好。”
　　简短的回答，盟约被临时建立起。
　　***
　　炽吼兽离此处还有一段距离，两人沿路行去，中途还遇上了几只形单影只的妖兽。
　　玄色长剑于空中划开一道流光，凛凛剑光毫不留情落在妖兽身上，兽身倒地扑起一地尘埃。
　　“郁兄好剑法。”
　　慕容焕站立一旁，褚朝安在击杀妖兽时，他选择旁观，身形都未动一下，只在妖兽倒地后出声道。
　　褚朝安收剑，敛下妖力，他斜睨过去看了眼慕容焕，唇瓣轻阖，并不接话。
　　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此剑可有名？”慕容焕瞥了瞥被他收回的玄剑，往这边走了几步，嗓音不疾不徐的询问，似是不觉得自己旁观着褚朝安斩杀妖兽的举动有什么不对。
　　而此时地上被褚朝安一击毙命的妖兽也正慢慢化为光点，汇向褚朝安身上，准确的说，是入了被他藏于袖中的木牌。
　　这次却不能一并拿出来了，身上带着两块木牌，任谁见了都不妥。
　　褚朝安也不在意检查与否，没有木牌上的记录如何，听到慕容焕的问话，简短答道：“玄邽。”
　　“玄邽？”慕容焕挑眉，复又喃喃了一句，“邽……”
　　顿了顿，他才说：“好名字。”
　　上古有一异兽，名为邽山，其叫声如鸳鸯鸟鸣。
　　而慕容焕，恰是被这类似鸟鸣的啸声吸引而来，遇上了褚朝安。
　　所以。
　　这玄邽和邽山，有无联系……
　　慕容焕目露深思，褚朝安答完，则向前继续走去，见此，慕容焕也不再多想，摇了摇头后跟了上去。
　　……
　　两人到得炽吼兽的洞穴附近时，早已有人围守在那了。
　　轻语秘境乃蓬莱阁所有，而炽吼兽的价值，最清楚的莫过于蓬莱阁。
　　眼下正聚集在炽吼兽洞穴外的，正是蓬莱阁弟子。
　　此次武斗是蓬莱设下的规矩，这刚好给蓬莱阁行了方便。
　　甫一被传送入秘境，蓬莱阁的弟子都按照之前安排好的，进入秘境后分为几处，往相隔较近的地方汇合。
　　褚朝安和慕容焕的到来，立马就被蓬莱阁的人发现了。
　　“什么人？”一名弟子迎面就看到了他们。
　　“快去禀告少阁主，有人过来了。”
　　炽吼兽品阶比较高，蓬莱阁众弟子早就听少阁主吩咐过，猜测应该不会有人冒险过来，没想到居然碰上了人，真是胆大。
　　“看来蓬莱阁早有安排。”慕容焕低笑，对褚朝安道。
　　褚朝安不语，目光注视着蓬莱阁一行，又望了望远处的洞穴，皆有蓬莱阁弟子把守。
　　在他收回视线的前一秒，一青色身影从那边走了过来。
　　蓬莱阁弟子尽皆让出一条道。
　　“少阁主，就是他们。”那弟子指了指对面说道。
　　褚朝安、慕容焕同时对上蓬莱阁少阁主的眼神。
　　慕容焕散漫一笑，与来人见礼，“焕，见过少阁主。”
　　熟稔的话语中含着几分调侃意味，不难觉出二人相识。
　　褚朝安却看出了点别的。
　　这不是真正的蓬莱阁少阁主。
　　他是魇神听诩。


第16章 
　　冥界中人，若是以摄魂之术入体修士，能获被摄魂者短时间的身体支配权，而听诩，早就将摄魂术修到了极致。
　　虽然对自身的消耗会非常人能以想象，可一旦他附体成功后，便会取得被附者的一部分记忆，当然，相应的精力损耗也不少。
　　听诩为了能长时间附在宿宜身上，自然不会多加窥探他的记忆，如非必要，绝对不会多余的耗损精力，眼下见慕容焕的态度非常，也谨慎了些，稍稍探取了有关宿宜的魂意。
　　恰好被褚朝安捕捉到一丝不同。
　　与上次需要讲道、听诩利用宿宜的身体于晨岛讲道时，就是在探知对方的记忆，此刻也是一样。
　　探知过程中泄露出的鬼气，叫褚朝安确定了眼前之人，还是前不久刚刚见过的听诩。
　　只令他想不到的是。
　　听诩会入了轻语秘境。
　　这次的武斗，他们会在轻语秘境呆上十天，十天的不间断使用摄魂之术，难怪会向他讨要固魂丹补充元气。
　　思及听诩那‘2％’的进度，褚朝安将之联系起来，由此可见，也不是那么莫名其妙了。
　　想必此次武斗结束，蓬莱阁少阁主少说也得精神恍惚一阵。
　　听诩的摄魂之术对被摄魂者产生的影响不大，只会让人神魂不稳一段时间，对被附体时发生的事印象虽有，却不深刻。
　　一般人不会起什么怀疑。
　　毕竟。
　　冥界与修真界素无瓜葛，鲜少会有人想到冥界去。
　　……
　　有了慕容焕的率先出声。
　　“绫之……”对面的‘宿宜’看向他，语气听起来颇有点无奈。
　　慕容焕弯了下眼，又转过头，对褚朝安道：“这位就是蓬莱阁少阁主，宿宜。绫之是我的表字，郁兄也可唤我绫之。”
　　褚朝安闻言神情平静，隽逸的眉眼不露声色，继而又对听诩点点头，表现得颇为冷淡。
　　若相熟的妖族一众见此，必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听诩也不在意，可落到了其他人眼中，所有的蓬莱阁弟子俱都眼带不满，只觉此人傲慢无比。
　　“在下宿宜，字廷容。”
　　听诩从善如流的对褚朝安说道，心中对他产生了些许好奇。
　　这个人，并未在宿宜的记忆中出现过，与慕容焕一道同行，会是谁呢……
　　任他们如何想，也未将他联系到唯一一个参与武斗的妖族上去。
　　蓬莱阁一众弟子目光灼灼的盯着褚朝安，似是要将人身上看穿个洞来，明知这是他们蓬莱的少阁主，对方还这样不紧不慢，委实自大。
　　如先前对待慕容焕那般，褚朝安只淡淡说道：“郁卿。”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还看着他。
　　这就完了？
　　忽而一声笑音传了开去，只听是慕容焕笑了声，他望着褚朝安，眸中划过趣味，原来不是仅对他这样。
　　他还以为方才是自己惹到他了，所以一路上对方都不曾主动同自己说话。
　　想罢，慕容焕转头为他补充，与听诩说道：“妖族。”
　　‘妖族’二字一经说出，蓬莱阁弟子们全都表情一变，不约而同想到，原来妖族还有这样的。
　　固有印象被刷新、覆盖，众人纷纷重新打量起褚朝安。
　　……
　　活了千百年，听诩自是见过许多妖族，对此也不觉有什么，只是对妖皇此番派妖族参加武斗觉得有些蹊跷，隐隐感到似乎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没有多想，三人叙了会话后，听诩看向二人道：“你们过来，也是想拿下这炽吼兽吧。”
　　炽吼兽的品阶向来不低，实力亦是不可小觑，若非是对自己的修为极有信心，这次武斗少有人会过来。
　　蓬莱阁众人就是这么想的，没料到还真会遇上不速之客。
　　慕容焕乃慕容世家内定的继承人，实力定然不俗，不然慕容世家也不会如此早的就定下了下一任家主人选。
　　至于另一位，蓬莱阁的人心中没底，并不敢轻视他。
　　总之人是不能得罪的，至于合作与否，但凭少阁主如何定夺。
　　慕容焕道：“是啊，只是没想到廷容到得这般早。”
　　“绫之若不嫌弃，何不合作？”
　　这处洞穴内的炽吼兽，数量并不少，本来他们蓬莱阁数人围守在此，也是为选取时机，眼下多了两个实力不低的加入，时机就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了。
　　听诩的一番话，慕容焕觉得可行，他瞥了瞥褚朝安。
　　褚朝安喉间发出一声低应，“嗯。”
　　“如此……”青衫一晃，听诩偏头看向洞穴，“那便开始吧。”
　　诛杀炽吼兽。
　　如果是听诩原身，一己之力覆灭这些炽吼兽又有何难，不过是为了维持宿宜的人设，未免在他脱离对方身体后、后者对这段时间所有经历产生怀疑罢了。
　　***
　　随着听诩的吩咐下去，众人开始布阵戒备，祭出法器、释放出神识，更有威压席卷入了洞内。
　　只待里面的炽吼兽被惊动，随后冲杀出来就可将它们击毙。
　　惊天的吼声在他们动作下响彻于洞穴中，由远及近的轰隆脚步，带起地面的一阵颤动。
　　头如牛，身若熊的炽吼兽仰天大啸，厚重的身形奔袭出山洞。
　　炽吼兽的棕褐色眼瞳里满是嗜血，恶狠狠的视线聚集到了外面守着的一群人身上，似要生啖其肉，饮其血。
　　在炽吼兽出现的刹那，数道术法砸了过去，流光频出。
　　褚朝安运起玄邽，提剑猛地掠了出去，周身凌冽之气宛若实质般溢散出来，带起阵阵凛凛剑光劈刺向炽吼兽。
　　其他人见状，也不甘示弱的上前，全被这一幕激起了血性，齐齐运转道法，各类法器层出不穷。
　　很快，血的腥气渐渐弥漫开，整个空间被一片腥臭笼罩，直直往人鼻子里钻。
　　褚朝安甩掉玄邽剑刃上的血渍，表情冰寒。
　　待所有炽吼兽都被斩杀，因为早有准备，故而只几个小弟子受了点轻伤。
　　就在地上的尸体逐渐化作光点消散之际。
　　远处有人声响起。
　　“又有人过来了。”不知谁先说了一句。
　　旋即众人转身看去。
　　只见那边来了一行人，身着黄色衣衫。
　　领头的，正是夏侯邑。
　　在他一侧，是齐温然。后者看向这边时，眼神明显一亮，他的目光落在正走向褚朝安身边的慕容焕身上。
　　“邑哥，是慕容公子。”
　　齐温然说道，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入了这边的众人耳中，温声细语。


第17章 
　　“就是他！”
　　随着齐温然的话落，夏侯世家一行人中，有人凑上前也指向了对面，接着又冲夏侯邑耳语几句。
　　他的声音不低，加之众人的目光皆是看向那边，很快就发现了那个人手指的、恰是褚朝安与慕容焕的所站方位。
　　被人这般无理的用手指着，慕容焕的眸色微不可见的沉下几分，唇瓣既薄又透着病态的苍白，原本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撇向夏侯邑。
　　“子辰兄，这是何意？”只听他素来含着笑的嗓音，此刻再窥不见半点。
　　说话间，地上的炽吼兽尽皆成了光斑，分散汇入参与击杀的各人腰间木牌中。
　　褚朝安认出来，那名夏侯世家子弟，指的是他。
　　而这人，就是之前和苍云门弟子抢夺一株赤棘草的几人之一，除了说话那人，还有另几人朝他盯视过来。
　　真是冤家路窄。
　　另一边，早闻此次武斗唯一参加的那个妖族和他们起了龃龉，眼下正主出现，夏侯邑也顾不得慕容焕说了什么，反而是冷了脸，看着褚朝安，“妖族？”
　　不过是妖皇身边一妖奴。
　　夏侯邑扫了他一眼，嗤笑道：“也不过尔尔。”
　　……
　　夏侯邑会寻衅滋事，在齐温然的意料之中，而他则是选择闭口不言，全然的置身事外，只默默的看了看身侧的夏侯邑，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最后，齐温然目光微转，他眼角余光瞥见蓬莱阁的人，落在后者衣衫绘制的蓬莱阁标志上，眼神一凛。
　　他们会来找寻炽吼兽的洞穴，全赖于炽吼兽的品阶高，击杀起来得到的分数自然也高。
　　现在，炽吼兽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夏侯邑懒得再看，只是好巧不巧。
　　抢在他们前面的，正好是褚朝安。
　　有身后随从的子弟指认，夏侯邑也不客气，全当新帐旧帐一起算，讥诮的话张口就来。
　　末了，他转眼望着慕容焕，“绫之，你怎会与这妖族在一起。”
　　话里话外尽是奚落、和对褚朝安的看不上眼。
　　听见夏侯邑的话，在场众人表情各异。
　　蓬莱阁众弟子俱是见过夏侯邑当日晚宴时做派的，因着刚才围捕炽吼兽，褚朝安的实力，也足以让他们升起慕强之心。
　　再者，褚朝安一句话未说，夏侯世家那位和他之间发生了何事，他们分毫不知，且与传闻中就有流言蜚语传出嚣张、招摇的夏侯邑，蓬莱阁众人更偏向褚朝安。
　　见少阁主都不开口，蓬莱阁弟子们面面相觑，心中各自站位。
　　然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并非真正的宿宜，听诩当然不会多管，且还乐于看到这种相争的场面。
　　此时也只是来回扫一眼几人，旋即视线在齐温然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转瞬又挪开了目光。
　　……
　　就在夏侯邑满脸恶意不加掩饰的冲着褚朝安发难时，与他神念相连的玄邽，早已于丹田紫府中猛烈颤动，似有不受召唤冲出的迹象。
　　而褚朝安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夏侯邑在说的不是他一样，玄邽的震动被他压了下去。
　　同一时间，慕容焕淡淡开口，嗓音冰寒，“子辰兄。”
　　这一声暗藏冷意的称呼，饶是夏侯邑神经再粗，也听出来了，不可置信的瞪了瞪眼，“你要护他？”
　　在他身旁闻言的齐温然眸光暗了暗。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慕容焕避而不答，牵了牵唇角，不咸不淡的口吻。
　　“误会？”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夏侯邑哂笑，“他可是拿了我的人一株赤棘草，这也是误会？”
　　夏侯邑眼神阴毒的往褚朝安身上剐着，只觉此人同那朝衍宗，狗屁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一样，令他生厌。
　　只是后者还会假作客气的和他周旋，而这个妖族，俨然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连眼神都没有往他这扫过。
　　慕容焕挑起一边眉毛。
　　据他看来，郁卿不似会抢人东西的，而且就他对夏侯邑的了解，事情怕是还得倒过来看。
　　毕竟，夏侯邑颠倒黑白的本领，他心知肚明。
　　夏侯邑明显是被褚朝安仿若目中无人的姿态弄得怒火中烧，当即抽出腰间折扇，此扇乃是上品灵宝，对战元婴期都绰绰有余，无疑增长了他的气焰。
　　“去死吧！”夏侯邑手中凝聚起灵力，高声道。
　　***
　　然而在夏侯邑灵力挥出的瞬间，有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邑哥！”
　　“且慢。”
　　前一道，是齐温然的声音，他放任夏侯邑争吵，却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动手。
　　要知道，这次的武斗规则中，有不可伤人一条在内。
　　如果齐温然不拦着，届时夏侯滕极问起，谁都不好交代。
　　后一声，则是热闹看了一半的听诩。
　　身为蓬莱阁少阁主，方才那样的场面不掺和进去尚能说得过去，若是旁观两人动手而不去提醒，那就真的不符合他的身份了。
　　本已在爆发边缘的夏侯邑，脱手的灵力因为两人的打岔，击了个空。
　　眼看着灵力球从身侧擦过，褚朝安岿然不动，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
　　只是在心中暗暗可惜。
　　居然打空了。
　　像夏侯邑这般无能狂怒，褚朝安确实不把他放在眼里，只当有狗在吠，而夏侯邑会和他动手，亦是在他意料之中。
　　武斗规则褚朝安早就铭记于心，刚刚只要夏侯邑再多凝神些，兴许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这人得到教训。
　　非但是对方先动的手，同样也无人知晓的是，若那灵力就此打中自己，下一刻就会反噬过去，夏侯邑就算不死也伤。
　　……
　　凤倾给的锦囊中，不仅有法器丹药，更有保命符箓。
　　褚朝安神色不变，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符箓被他收了回去，终于漠然的看了眼夏侯邑。
　　眼看夏侯邑打空，齐温然松了口气，“邑哥。”
　　给他解释了一下武斗规则，顺带望向方才和他同时开口的那人。
　　‘宿宜’讲道时，世家中人鲜少有去，因此夏侯世家众人没有认出他。
　　只见男子身着青衫，气质温润斐然，令人心生好感，高挑的身形于在场众人中毫不逊色。
　　听诩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和夏侯邑交谈。
　　他的视线，忽然定格到了褚朝安的身上，只觉心间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好似这样的淡然姿态，似曾相识，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郁卿……”


第18章 
　　“听诩的一声轻喃低不可闻，脑中划过的念头不过一闪即逝。
　　而被他打断的夏侯邑反应过来、见一击不中心下怒火更甚，他不会对齐温然有半句不满，恼意都对着旁的人发泄。
　　“你又是什么东西！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被他吼的听诩眉梢略挑，只见其眼神凶恶的望来，在他身后的蓬莱阁弟子看不下去了，“我们少阁主好心阻断你，免得你失去武斗资格，不要不识好歹。”
　　竟然还这么无理。
　　这次武斗中，还有哪家仙门里有会被称呼‘少阁主’的，夏侯邑也后知后觉的发现，站在褚朝安和慕容焕不远处那些人所穿的宗门弟子服饰。
　　蓬莱阁。
　　居然是蓬莱阁少阁主一行，齐温然暗自打量对方几眼，心道果然。
　　知晓对方身份，夏侯邑身形微僵，张嘴便要梗着脖子继续横下去。
　　“你说够了？”只听一直未曾开口的褚朝安，悠悠出声。
　　清冽的声线仿若玉石相撞发出，冰寒如冷泉，嗓音疏淡。
　　夏侯邑愣了下，眉头皱起。
　　正欲说话的慕容焕亦是一顿。
　　众人齐齐看他，就见后者薄唇启合间，疏冷的眼神轻扫而来，“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听不出起伏的一段话，结合他的话中之意，仿似是在说。
　　夏侯邑，不是东西。
　　……
　　褚朝安现在的身份，是凤倾身边的贴身妖奴，按理应维持着郁卿的人设。
　　但，他先是褚朝安，才是郁卿。
　　之前如若夏侯邑一击就中，自讨苦吃也就罢了，他不会紧追不放。
　　可现下。
　　褚朝安可不是那种任人欺辱到面前还忍气吞声的性子。
　　需知，于魔尊面前，他还是那个看起来脾气火爆得不像话、为人狠戾，且桀骜难驯的左使护法。
　　而凌寒本是脱胎于他，褚朝安自身或多或少都会带着点其他几个身份的性格习惯，夏侯邑的挑衅，他没必要忍让。
　　“你他妈说什么！”夏侯邑眼一扬，吊梢眼此刻都下垂起来，犹如染了血般，形似恶鬼，向来仗着夏侯世家大公子的身份无往不利的夏侯邑当即大骂，下一秒就要冲脱出去。
　　齐温然牢牢拉住对方手臂，低声叫了声‘邑哥’后，又对前面几人歉然一笑，“让少阁主见笑了。”
　　他对着听诩微微抿了抿嘴道。
　　听诩还在为刚才心中升起的熟稔觉得自己想多了，那人虽然性子冷淡了些，却是决计不会出言讽刺的，至多不过一笑置之。
　　“无事。”他敛下心神，回道。
　　同时，慕容焕也略显讶异的看了看褚朝安，转而又觉大惊小怪，他不过是刚认识对方，就因为对方的寡言少语将人下了定论，属实轻率。
　　末了，慕容焕目光调转，睨视一眼齐温然。
　　瞥到这一眼的齐温然滞了滞，没有去看他，只悻悻的收回了看向听诩的视线，眼睫轻低下去。
　　夏侯邑此时再顾不得其他，甩开齐温然的手掌，“你小子有种再说一遍！”
　　……
　　正当夏侯邑气焰愈发高涨，慕容焕忽地道：“行了。”
　　他看向夏侯邑，盯视对方良久。
　　半晌，夏侯邑才愤恨的撇开头，对准褚朝安的血红双目移到他处，牙齿还狠狠咬着，有些咯咯作响。
　　陆昀、还有这个妖族，迟早，迟早他要将这两人，碎尸万段！
　　否则，难以消解他的心头之恨！
　　夏侯邑会在慕容焕表态后放弃再与褚朝安针锋相对，不仅是因为夏侯与慕容两大世家交好。
　　更重要的是，慕容焕乃下一任慕容世家的家主。
　　而夏侯邑，不过是夏侯世家的一位公子，虽是嫡出大公子，夏侯滕极却还有几个争气的儿子，夏侯邑在其中并不显眼，反倒会被衬得有些无能。
　　这次夏侯滕极会带夏侯邑出来，不外乎是后者近段时间的表现不错。
　　齐温然清楚这一点，见夏侯邑收了心思，也稍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夏侯邑需要慕容焕的支持，这对他登上夏侯世家家主宝座有利。一样的，他会处处拉拢讨好自己，也不过是为了那夏侯世家家主之位罢了。
　　只因夏侯滕极对他这个名义上的义子极为倚重。
　　至于这倚重的原因……
　　齐温然深深闭了闭眼，沉下心，恢复常态，笑着对夏侯邑柔声说道：“邑哥，既然此处没有炽吼兽了，我们再去其他地方吧。”
　　当务之急，是武斗的最终魁首，排名还得看击杀妖兽的数量，耽误不得。
　　刚被下了面子，齐温然的台阶给得正好，夏侯邑默了默，对着身后跟随的人，“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得快，去得也快。
　　片刻就走了没影。
　　***
　　待人一走，留下来的几个蓬莱阁弟子不禁吐槽。
　　“这位夏侯公子还真是名符其实，传言不虚啊。”
　　“说得没错，这目中无人的样子，也忒气人！”
　　众人不好说的是，夏侯邑实在是狗眼看人低。
　　幻陵大陆自古都是以实力为尊，就算夏侯世家再如何，也不是夏侯邑仗势欺人的资本，说出来也只能叫人耻笑。
　　今天他们算是开了眼界。
　　褚朝安没有加入讨论，只远远瞥了眼夏侯邑一行离开的方向。
　　武斗中他以郁卿的身份出现，他可没忘了，夏侯邑和身为陆昀的自己也结了梁子。
　　此番离开，只希望他们不要遇上纪良和朝衍宗众弟子才好，否则，这疯狗怕是逮着人就要乱咬。
　　不过应该不会闹得太大。
　　以刚才齐温然的表现来看，他应当不会放纵夏侯邑在武斗中动手。
　　想罢，褚朝安心下稍安。
　　慕容焕也在这时出声，唇边是他惯带的笑，“在想什么？”
　　褚朝安乜他，不语。
　　这是成了老样子，慕容焕看着他恢复漠然的神情，颇有趣味的加深了唇角的笑意。
　　“绫之、郁道友，我们正欲往下一个兽穴去，你二人可要同往？”听诩突然走过来说道。
　　慕容焕沉吟，他都可以。
　　就在他正要问问褚朝安的意见时，身旁适时传出一道清淡声线。
　　褚朝安道：“不了。”
　　……
　　会同意和慕容焕临时组建队伍，不过是为了猎杀炽吼兽，只因炽吼兽聚群而居，为了不耗费太多精力。
　　毕竟武斗要为期十天，所以褚朝安才会答应。
　　眼下目的达到，这临时队伍也可以就此解散了。
　　褚朝安并不用征求谁的意见，他只抛下这句话，与两人点头后，就此分道扬镳。
　　毫不留恋的作态，令人忍不住多想，不过思及褚朝安的妖族身份，怕也是因为道不同吧。
　　“这就走了啊。”
　　“他是妖族，与我们不一样。”
　　“也是。”
　　蓬莱阁一众弟子议论时，褚朝安已经到了另一片区域。
　　照分布图上显示。
　　此地占据图上大片范围，圈划出来的妖兽俱都离群索居，分散各地，他一个人正好可以在这里肆意斩杀妖兽，只需不时用神识扫荡周遭会否有危险便可，也不必担心妖兽数量太多。
　　这里的妖兽品阶不高不低，但四周生存的妖兽却也不少，各自安分守在一个小地界，让褚朝安省了许多力气。
　　转眼就是十日过去。
　　褚朝安几乎将这片地方走了个遍，也杀了个遍，林子、山洞、丛林、草坪，所有被他撞上的妖兽，无一不是被他斩于玄邽剑下，而他的刻录木牌上，录入的妖兽击杀数量也尤其可观。
　　只是这十日里，褚朝安竟都没遇上什么人，也无从对比。
　　直至最后一天，一只吞天巨蟒发出濒临死亡的嘶吼，被褚朝安一剑刺穿了它的颈项，头颅虽未砍下，却也只同皮肉连了一丝，欲断不断。
　　潺潺鲜血从割裂的喉管中溢出，少顷便淌了一地。
　　***
　　褚朝安低眸看了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十天里，或血肉横飞、或残肢断臂的场面他见多了，纵使他出招干净利落，可不乏有妖兽生命力强盛，躲过他一剑后被砍下四肢，终是逃不了一死。
　　待这吞天巨蟒直立的蛇身无力倒下后，身形慢慢化作虚影，变为许多小光点，金芒随之往他袖中袭来。
　　褚朝安的眸中印入一片金色的江河，紧接着，空间仿佛开始扭曲，一阵无形的巨力牵扯住了他，吸纳的力量极为磅礴。
　　身体有一瞬间的失衡，伴随着失重感袭来。
　　很快褚朝安就明白，这是要出秘境了。
　　·
　　双脚再度踏上地面时，那股神秘的力量消失。
　　十日之期已到，武斗结束。
　　褚朝安抬目，自己正站在一片广场上，周围皆是参加武斗的各大宗门弟子，一眼过去，全围满了人。
　　“恭喜诸位，本次武斗结束。”
　　前方响起一道声音，传遍了整个巨型广场。
　　身边也全是人在说话，褚朝安走到外围，期间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是有关排名一事。最终结果会刻在排行榜上，前百名录入青年俊杰榜，以供修真界众人观瞻。
　　甫一站定，空气有丝丝缕缕的妖力流转而来，被他敏锐察觉。
　　褚朝安晃了晃神。
　　再定睛时，一个红色身影朝他缓步走来。


第19章 
　　十日在秘境中一晃而过，褚朝安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不断猎杀妖兽，时间如飞逝般。
　　此刻刚结束武斗，隐岛之上汇聚广场的众人俱都期待着最终的排名结果出来，褚朝安在入轻语秘境上岛前就观察过地形，原想寻个无人处换回陆昀的身份。
　　整场武斗都没有朝衍宗弟子看到他，秘境中尚有解释的余地，如今武斗已然结束，未免生疑，褚朝安便做了这个决定。
　　只是没有想到，刚走出就碰上了凤倾。
　　看着他走近，身旁一个侍女也无，褚朝安动了动唇，“陛下。”
　　凤倾怎么会过来。
　　眼中映入的是，对方身侧那个醒目的绿色进度条，褚朝安只觉一阵熟悉感侵袭。
　　13％，在目前需要收集目标中，比起另外几个，凤倾已经算是比较高的。
　　且进度条的涨速也出乎意料的快。
　　全凭对方的自我攻略。
　　……
　　想到这里。
　　褚朝安心中又有些失笑，容色却是不显半分，依旧冷冷清清。
　　“如何？”凤倾勾着眼，视线掠向褚朝安。
　　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褚朝安道：“陛下放心。”
　　虽然不知其他人的木牌刻录情况，但褚朝安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比较有信心的，此时也不过语气平平的应声，端的一副怡然自得、十分轻松的姿态。
　　“本皇一早便知，小卿卿定能夺得头筹。”
　　凤倾眉目舒展，笑了笑，心情颇好道。
　　他何时说过会夺冠。
　　闻言，褚朝安倏地滞住。
　　凤倾这句话分明就是在无中生有。
　　下一秒，他正准备出声，却见方才眼角余光处，先前还标着‘13％’的进度条，在这短短几息里，上涨了‘2％’。
　　‘15％’。
　　褚朝安：“……”
　　本到嘴边的话，慢慢往肚中咽下。
　　现在说，进度条估计会直接往回跌去吧。
　　***
　　终是由于凤倾的打岔，褚朝安没能找到时机转换身份去寻纪良等人，只得站在原处，然凤倾竟也立在原地不走了。
　　因武斗的排名还需得蓬莱阁将刻录木牌收回，所以其他人都并未离开。
　　褚朝安侧目瞥了瞥凤倾，本欲开口询问他为何在此，偏头就看到凤倾的目光投向不远处。
　　循着他的眼神望去，黄色衣衫极为耀目，吸引着人的视线。
　　距离他二人相近的地方，夏侯世家一行人出现在那里，而凤倾的目光所落之处，恰是齐温然。
　　身形纤细瘦弱的高挑身影侧立着，鼻梁挺拔，侧颜美好无缺。
　　无端的，那句可以称之为是荒谬的总结再度浮现于褚朝安心头。
　　‘久闻第一公子之名，心向往之爱慕徒生’，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凤倾的眼神不受控制的定格在齐温然身上，似无论如何也拔不开，凝视的眸色逐渐深邃。他表情淡了淡，凤眸略微眯起，形成一条细缝，挑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褚朝安看了看凤倾走向夏侯世家一行人的背影，随即敛下眼，转而朝前方收取木牌的蓬莱阁弟子走去。
　　待交完木牌，褚朝安直直前往隐岛边界的一处无人地。
　　换回陆昀的身份，褚朝安第一时间便去找了纪良他们。
　　同时，凤倾行到齐温然近前才想起回头看一眼。
　　只是转眸望去时，原先他和郁卿站立的那处，那个靛青色身影不见，取而代之的，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小弟子。
　　……
　　“陆师兄！终于见到你了！”
　　“陆师兄你到哪去了，我们在轻语秘境怎么没看到你！”
　　“陆师兄……”
　　褚朝安挤到广场前方，朝衍宗众弟子全都聚在那里，看到他来，纷纷上来同他说话。
　　“我一直待在雾谷岭，让师弟们担心了。”褚朝安弯眼而笑，对众师弟们赔罪，嗓音柔和下来。
　　“师兄你没事就好了，”纪良也在这会开了口，“我们遇上了夏侯邑。”
　　夏侯邑同陆昀的武斗约战众人都没忘，只是没承想，这次的武斗如此的与众不同，居然是入秘境诛杀妖兽，实在是任谁都意想不到。
　　褚朝安一听，立时蹙眉，“他找你们麻烦了？”
　　纪良解释：“那倒没有，当时我们正在围捕一只妖兽，这才遇上了夏侯世家一行人，被夏侯邑撞见。许是他转了性，竟没向我们发难，见师兄你不在，就直接走了。”
　　说来也怪，但也着实让他们松了好大一口气，就怕夏侯邑会胡搅蛮缠，耽误武斗。
　　至于夏侯邑为什么会这样，褚朝安自然是清楚。
　　不过是在他这碰了个钉子，想来也正如他预料到的那般，齐温然定在其中担了个角色。否则单凭夏侯邑的性格，纪良他们必是讨不了好的，少说会吃些苦头。
　　“如此……”
　　褚朝安话还未说完。
　　就听一旁的陈晋惊道：“陆、陆师兄，夏侯邑，夏侯邑他过来了！”
　　***
　　整整十日，夏侯邑都憋着一股气，那个妖族身旁有慕容焕和蓬莱阁少阁主一众人护着，他就只能去找陆昀发泄，势必要百倍千倍的将人打压下去，才能平歇他的怒气。
　　可谁知道，陆昀这小子居然这么能藏。
　　夏侯邑只能咬牙忍了十天，无数死于他手下的妖兽，全都被他当成了泄火的工具，一个个死状都极为凄惨。
　　直到出了轻语秘境，夏侯邑也是首先开始搜寻那两人的踪迹，但他只看到那妖族，此时对方身边没有其他人护，他就想走过去。
　　结果看到凤倾，立刻望而却步。
　　他险些就忘了，没了慕容焕和宿宜，那人还是妖皇的人。
　　夏侯邑无奈，只能作罢。
　　但好在天遂人愿，他终于看到了陆昀。
　　眼下，他夏侯邑要新仇旧恨都一并算了！
　　·
　　“你想做什么？”纪良紧紧盯着夏侯邑，注意他的一举一动，连同他在内，周围站立的朝衍宗弟子也俱露出警惕的眼神。
　　褚朝安神色不变，与夏侯邑对上目光。
　　“做什么？”夏侯邑目光阴冷又怨毒，似躲在暗中伺机而动的毒蛇，丝丝渗着毒液，他看着褚朝安，“陆道友应该还没忘记我二人的一战之约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下俱都紧了紧。
　　看来，陆师兄和夏侯邑怕是免不了一战了。
　　朝衍宗弟子各个面露不忿，明明从最开始，就一直是这个夏侯邑在找茬，结果竟还恨上了陆师兄，简直无耻至极！
　　他们刚要劝褚朝安不要答应他，夏侯邑定然没安好心。
　　然而下一瞬，只闻褚朝安轻声答道：“没忘。”
　　……
　　原本还怕他不应。
　　听到褚朝安毫不犹豫的接下他的话头，夏侯邑阴翳的面上，突兀展开一抹大笑，带着点诡异，“好，你小子，够种！”
　　他对着褚朝安露出森白的牙，透着目的达成的愉悦，笑音入耳，听得众人有些不寒而栗，脊背生出丝丝凉意。
　　“陆师兄。”纪良忍不住去扯褚朝安的袖子，想说点什么。
　　褚朝安淡笑摇头，“没事。”
　　看来，这夏侯邑是非要自己打他一顿了，就怕一顿不够狠，对方还敢再欠，所以只能下手时要多狠就有多狠。
　　把他打怕了、怯了。
　　让他从今以后，再也不敢到他面前来晃悠。
　　心中如是想着，褚朝安眸光微闪。
　　“午时三刻，武斗场上见！”
　　夏侯邑毫不客气的抛下一句。
　　褚朝安颔首，“好。”
　　夏侯邑见状，满意了，眼中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转身便走。
　　他一走，一众弟子齐齐焦急着道：“陆师兄，你怎么能答应他！”
　　“是啊是啊，他一看就没安好心！”
　　“这可怎么是好。”
　　旁边还有不少其他宗门围观的弟子，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尽收入眼底，这下反悔都不成了。
　　……
　　在众人的担忧声中，褚朝安眉目温和，“我与他，本就有一战。”
　　不管他此次答不答应，先前的武斗约战还是得作数的。
　　“要不……”陈晋忽然提高了音量。
　　所有朝衍宗弟子将眼神看向他，陈晋咬了咬牙，“我们去找尊上。”
　　让尊上出面……
　　“不可。”褚朝安首个否决掉他的提议。
　　他继续道：“找师尊可以，但约战不可取消。”
　　纪良听到这话就要劝他。
　　褚朝安却在他说话前，接了下去，“如果不让夏侯邑出一次气，想必日后他也定不会善罢甘休。”
　　目的未成，怎么会轻易罢手。
　　“可这也不是师兄你要给他当出气筒的理由啊！”纪良急了。
　　其他师兄弟齐齐点头，头一次这般不赞同褚朝安的决定，但就在一瞬后，只听褚朝安轻飘飘开口。
　　“谁说我要当他的出气筒。”
　　褚朝安那双自来温和宁静的润色眸子，首次显露出戏谑神情，莫名叫人心安，他唇瓣轻启。
　　“我只是，想揍他一顿。”
　　仅此而已。
　　***
　　武斗场之约定下，围观到这一场热闹的各宗弟子奔走相告，无一不是想看一看，夏侯世家大公子与人的约战。
　　最重要的是，他的对手可是望均仙尊的座下弟子。
　　据传还是仙尊的关门弟子。
　　望均仙尊，仙门首座。
　　整个修真界哪个后辈不是对他心怀敬畏，望均仙尊一剑破九霄的传闻更是无人不知，只是近年来仙尊深居简出，这才淡出了众人的视野。
　　可现在，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要同人约战，又有谁不想看看，作为仙尊的弟子，他的本事如何，够不够格当仙尊弟子。
　　·
　　夏侯邑拟订的时间正好就在武斗结果公布前，这下子约战传开，原本所有还在慢慢悠悠上交刻录木牌的众人，俱是加快了动作。
　　赶着去看两人的比斗。
　　蓬莱阁设下的武斗场，恰好就在与隐岛相隔的一座岛屿上，名为竞岛。
　　本应是武斗时最喧闹的场地，因武斗选在了轻语秘境而变得冷清，此刻又因为一场约战，重又变得人潮济济。
　　……
　　褚朝安随一众朝衍宗弟子到时，竞岛上人头攒动。
　　“怎么这么多人！”纪良目瞪口呆。
　　陈晋喃喃：“这该不会，都是来看陆师兄同夏侯邑武斗的吧。”
　　而褚朝安本人倒没有多少惊讶，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但他知道，这些人汇聚在此，绝非只是为了看他和夏侯邑的比试。
　　更多的，应该是为他那望均仙尊关门弟子的名头而来。
　　仙门百家颇负盛名的望均仙尊教出来的徒弟，他们想看的，是他担不担得起这个头衔罢了。
　　众人稍一想也明白过来，不禁嘟囔，“不论比试结果如何，陆师兄依旧是尊上的弟子，又不会变。”
　　话虽是这么说，可若真输了，那丢的就是江烬的脸面了。
　　“来了来了！正主来了！”
　　不知是谁注意到这边，随着褚朝安的出现，另一边头也有人道：“来了！”
　　夏侯邑与褚朝安同时出现在武斗场，整个场内骤然间变得沸腾起来。
　　在围满了人的武斗场中，夏侯邑准确的捕捉到褚朝安的身影，冲着他勾起嘴角一笑，挑衅十足。
　　褚朝安对他有礼的点了下头。
　　然而就在此时，场内的喧嚣蓦地凝滞。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并不约而同的朝一个方向投去目光。
　　高高的武斗台上，一袭月牙白色轻衫的男子独自而立，翦水秋瞳若朗星，风仪气度不染凡尘，恍若天外谪仙人。
　　褚朝安眼睫微颤，眸中乍然坠入曦光。
　　他对着那神仙般的人一唤，说话间含着的浓浓思念与依赖倾泄而出。
　　“师尊！”


第20章 
　　“师尊怎会过来？”褚朝安很快就在众人的瞩目之下走上了高台，小声询问，话语里蕴着满满掩饰不住的喜悦。
　　江烬闻言，侧眸看他一眼，并未说话。
　　他的沉默，瞬间就让褚朝安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垂首，“弟子知错。”
　　后面跟着上前的纪良等人听到他这话，立时愣住。
　　不明白褚朝安为什么道歉，下意识以为是因这场武斗，接着就要解释，“尊上，是这样的……”
　　然江烬恰在此时开口，嗓音清浅而温润，“因何道歉？”
　　褚朝安一怔，晶亮似盛水般的双眸适时露出不解，他道：“弟子私自与夏侯世家大公子比武……”
　　朝衍宗没有明令禁止弟子比斗，且此次还是在外，而褚朝安却是第一时间便选择认错，毫无缘由。
　　江烬的视线轻轻扫过他，眼瞳中漾起浅淡的笑，似又藏着少许无奈，只听他柔声道：“你与人比试，为何不同为师说一声。”
　　如此大事，没从自己的徒弟口中得知，反而是从旁处。
　　“昀儿参加比斗，为师自是要过来看着。”江烬望着他，继续说着，语气中隐隐带着些许责怪的意味，但俱都是透过淡淡宠溺传递出。
　　……
　　由于褚朝安先前提出不许让尊上插手，朝衍宗一众弟子都默认了要把此次比斗之事瞒下来。
　　故而没有人再去通知江烬。
　　褚朝安见江烬说出后面这句话，登时眼睛睁大几分，润泽的眸中仿佛被一层薄雾浸染。
　　倏地，发顶被人轻柔抚过，动作舒缓轻慢。
　　抬眼看去，只见江烬正低眸注视着自己，轻揉他额前的发丝。
　　此次拍抚的动作，比之上次替他拍背时更增添了几分熟稔。
　　同时褚朝安也克制着自己，没有再像上次那般，在身体被触碰的刹那僵硬。
　　师徒二人亲昵又和谐的氛围，看得在旁的朝衍宗弟子们一阵艳羡，不由暗叹，尊上原来这么温柔。
　　以往他们所见的尊上，可望不可及，何时有过这般，只觉一阵亲和无比，叫众人感到亲近许多。
　　不过因为对方是陆师兄，所有人也只在短暂的羡慕过后，又觉理所当然了起来。
　　然而在场下围观的则俱是展现出被惊呆了的表情。
　　望均仙尊竟对他那关门弟子这般好。
　　这一幕落到了夏侯邑的眼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只是在他未曾察觉的心底深处，无端涌现出来的酸涩难以言说。
　　“义父他许是被重要事情给绊住了，邑哥你不要多想……”齐温然忽然道。
　　夏侯邑条件反射的打断他的话，仿若带着些恼羞成怒，扯着嗓子道：“谁想了！”
　　齐温然不再多言，他的目光也投向了高台的另一边，落到那姿态亲密的师徒身上。
　　望均仙尊……
　　当年如果仙尊收下的弟子是自己……
　　***
　　武斗场上，几乎聚集了所有前来参加盛会的各宗弟子，不乏有各宗掌门长老，后者全都围坐上首。
　　午时三刻未到，整个竞岛就已被挤满了人。
　　蓬莱阁的人听闻了夏侯邑和褚朝安的比试，为尽地主之谊，更是作为裁判出席到场，阵仗显得尤为大。
　　直至午时三刻将至。
　　除却夏侯世家的人只来了寥寥几个，其余听闻此事的人，大都到场。
　　夏侯邑撇开眼不去看周围，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叫身后的一行跟随的人大气都不敢出，险些站在大太阳底下就冒出满头满脸的冷汗。
　　一个个谁也不敢开口说话，恐惹他不快。
　　在周遭一片的喧嚣吵闹声中，夏侯世家这边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齐温然也没有去看他。
　　夏侯滕极看重能力，这次没有过来，想也知道是因为上次晚宴之事，夏侯邑在他那应是掉了份的。
　　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沉寂，直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侯邑站起身，冷笑了一声，灵力顷刻间运转，飞身上了比斗台。
　　刚一站定，他就往褚朝安的所在睨了过去。
　　接收到他颇为不善的视线，褚朝安眉目温驯，不紧不慢的起身，缓缓踱步走过，踏上高台和他相对站立。
　　……
　　立于高台，下方围观的所有人，尽皆被褚朝安收归眼底。
　　划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宿宜’、慕容焕、纪良、陈晋……
　　最终，褚朝安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凤倾，此时正懒懒倚在一处，随性放纵却又恣意潇洒。
　　倒也符合他喜欢看热闹和慵懒的性子。
　　褚朝安仅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时。
　　掠到了夏侯世家所在的方向，继而就见那个高挑的黄色身影，渐渐往一处走去。
　　齐温然走向了朝衍宗的位置所在，而后立到了江烬的跟前。
　　应是察觉到他的视线。
　　夏侯邑跟着看了眼，紧接着笑得不怀好意道：“陆道友，我这有一桩趣事，你想不想听啊？”
　　蛊惑的语调中藏着恶念，不待褚朝安接话。
　　就闻夏侯邑继续说道：“你看到了吧，我那位然弟，仪表堂堂且天才之名传遍鸿城，可是被望均仙尊赞赏过许多次，很是得望均仙尊青眼。”
　　话语间充满若有若无的调笑，似是不经意提起的一样，试图激起对方的嫉妒之心。
　　要是褚朝安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一朝被仙尊看中的平常人，怕是会被他这话击得心神不稳。
　　可褚朝安此时此刻，心情平静无波，分毫波澜不兴。
　　……
　　然夏侯邑却以为自己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才让褚朝安半晌没有滋声。
　　“啊，差点忘了说，如不是家父拦着，然弟怕是会被仙尊先行收于门下呢。”
　　夏侯邑继续说着，企图借此扰乱他的心神。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
　　一道暗藏杀机的凛冽攻击，蕴含强大灵力，迅速朝褚朝安席卷了过去，带起一阵冲天煞气。
　　场下有人惊呼出声，“小心！”
　　“他不守规则！”又有人接道。
　　“明明比赛还未开始，夏侯邑就打出了攻击，这厮也太卑鄙了！”
　　众目睽睽之下，夏侯邑脑子早就被怒气盈满，哪还顾得上底下人说了些什么，他丝毫没有停顿的召出法器，再度狠狠向褚朝安打出数道灵力。
　　“陆师兄！”
　　“师兄小心！”


第21章 
　　台下众人的喧闹声被褚朝安尽收入耳，他觉得，夏侯邑可能是真的把他讨厌透了，偷袭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是当着仙门百家的面。
　　这是豁出去了吗。
　　然而没时间给褚朝安多想，他神色沉静下来，但依旧是气定神闲。
　　面对猛然释放出打向自己的攻击，周身飞快凝聚出灵力，掌中一柄青色长剑召出，划破空气、将之割裂出一道裂缝。
　　溢着流光的青剑下一瞬便迎着夏侯邑打出的灵力撞去，二者相击后发出阵阵轰响，随着褚朝安接连劈开夏侯邑的数十道攻击，整个武斗台似乎都开始震颤，台上爆裂的气流涌动。
　　见此情景，蓬莱阁前来观战的那名长老立马前走几步，将笼罩于武斗台上的结界又布了一层。
　　做完这些后，不由对场内比斗中的两人微一侧目，末了眼神停留在褚朝安身上，多看了他几眼。
　　夏侯邑见自己的攻击轻易就被化解，脸色黑如锅底，不甘心的再度运起法器，就要朝褚朝安挥去。
　　但还不等他动作，褚朝安比他更快的出手了。
　　褚朝安嘴唇翕动，眸光中不自觉含了几丝凌厉，声音却是轻巧，“夏侯公子，得罪了。”
　　话落，他的剑光就已打向了夏侯邑。
　　剑气毫不留情的划破他的衣衫。
　　……
　　有那么一刹那，夏侯邑只觉褚朝安的这一剑就要往他胸口刺来，可事实是，褚朝安蕴着强大灵力的剑意有了几寸偏移，被穿透的只是他右臂的皮肤罢了。
　　“嘶——”夏侯邑吸了口气。
　　向来养尊处优的他，何曾受过这般的伤，火辣辣的疼痛从臂膀处传来，他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法器，但夏侯邑似感觉不到般。
　　那股火辣辣的痛感，直直朝他脸上涌，如同是被打了脸。
　　武斗台上的比斗暂停了几秒。
　　台下围观的众人左右看看，看出方才那一剑，似有端倪。
　　他们的视线从褚朝安脸上缓缓向下，注意到对方手中那把流光溢彩的青色长剑。
　　“呀，如果我没看错，陆道友那把剑，是不是碧涛剑啊！”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议论声四起。
　　“真的是碧涛剑！”
　　“竟是碧涛剑，修真界第一铸剑大师，莫天流大师的得意之作。”
　　“前不久隐约就传碧涛剑出世，没承想，居然是落到了朝衍宗，望均仙尊的弟子手中。”
　　众人略一思索便可知道，想必这剑，应是望均仙尊所给，更是艳羡不已，齐齐感叹望均仙尊待徒弟的好。
　　褚朝安用的剑确实是碧涛剑。
　　但那些人却是忘了，碧涛剑有灵，可自行认主。江烬也的确待他不错，不过也只是带着他，去找了一趟莫天流，想为他铸就一柄上品宝剑罢了。
　　谁都没想到的是。
　　褚朝安到得铸剑山庄，一道青色流光便划破长空而来，落到了他身前。
　　碧涛剑就此认主。
　　……
　　“呵……”夏侯邑听到底下人的说话声，也看向了褚朝安手中，“原来是灵器认主。”
　　褚朝安眸光平淡回视他。
　　就在二人目光相触的瞬间，褚朝安注意到夏侯邑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他执剑的手指尖一紧，根根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夏侯邑转眼掏出了一沓符箓，竟弃了本命法器，扔出符咒结成杀阵。
　　比斗场上，自是可以手段层出不穷，没有硬性规定这些，但两人间的公平比斗也有不成文的规定，便是各自以实力取胜。
　　像夏侯邑这般于众人瞩目之下掏出符箓的，还是少有。
　　“这是什么阵法！”有人高声问，望着台上转瞬凝聚出来的阵型，目光灼灼的对着夏侯邑手里的符箓看去。
　　很快就有精通符箓阵法的回道：“是五龙绝杀阵！”
　　五龙绝杀阵，利用符箓成型的杀阵，化神以下无敌。就算是化神期修为，想要破阵也不是简单能成的。
　　闻听那人这话的朝衍宗弟子急了，“五龙绝杀阵？陆师兄只有金丹巅峰的修为，夏侯邑是想杀了陆师兄吗！”
　　“怎么办！”
　　“尊上……”
　　纪良等人担忧的望着武斗台，转而想到尊上在此，他们还能求救于尊上，众人立刻朝江烬看去。
　　只见江烬也正看着武斗台中央，神色未变。
　　在他一侧，齐温然还没走，他有些抱歉的说道：“我也没想到夏侯公子会用上这个。”
　　江烬缄默不语，半晌淡声道：“与你无关，不必自责。”
　　温润嗓音如常，齐温然没从中听出其他情绪，便唇角抿出一个弧度，对江烬浅笑，道：“谢仙尊。”
　　见尊上未有何动作，纪良便明白，顿时歇了求助的心思。重新看向台上，注视褚朝安岿然不动的身影，他想师兄应该也不会想要旁人插手的。
　　***
　　台上，褚朝安看到夏侯邑抛出符箓就知道自己来不及打断他了，下一刻，杀气腾腾的阵法将他包围。
　　隐隐约约的龙吟之声缠绕耳畔。
　　“这是你自找的。”站在阵外的夏侯邑好整以暇的看他，目光阴毒。
　　碧涛剑发出嗡鸣之声，像是察觉到周遭不正常的气息，躁动起来。
　　褚朝安紧握剑柄，在阵型结成的一瞬，视野逐渐被一片碧蓝覆盖，光影流转间，无形的威压席卷开来，直直压向他。
　　绝杀阵蕴含的恐怖力量，足以绞杀一个元婴修士，狂暴的气流剐在褚朝安的周身，霎时就将他衣袍割裂出数道口子。
　　红色的血液从口子处流淌而下。
　　伤到了皮肉。
　　同一时间，杀阵中出现一条水蓝色的巨龙，褚朝安目光一凝，连忙将碧涛剑抬起挡去。
　　水龙一下击杀过来，似是要将他生吞，碧涛剑撞上去，整个剑身就是一颤。
　　褚朝安灵力运转全身，被水龙撞击得往后退了十几步，身形猛地朝后仰去，他以剑撑地，目视前方。
　　水龙一击后化去，消失于他面前，紧接着，又是一条烈焰成型的火龙出现。
　　……
　　绝杀阵中，赤红的火光映照在褚朝安的脸上，他看着那火龙，额前在对上水龙时布上的细密薄汗又添一层，大颗的汗珠沿着他的耳际往下滑落。
　　一滴顺着他眉间落下，滑向褚朝安的眼睫，挂在长长的睫羽处，欲掉不掉。
　　五龙绝杀阵，褚朝安知道。
　　火龙过后，还有三龙，一条更比一条灵力强势，最后五龙齐上，是绝杀阵的最终一环，有毁天灭地之势。
　　若在五龙成型后还未破阵，就是化神及以上的修士都难逃一劫。
　　怎么办、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这还是褚朝安自穿书以来，遇到的最大难题。
　　睫毛承受不住汗滴的重量，落了下去，滴到武斗台上，火龙也同时朝着褚朝安袭去。
　　碧涛剑的锋利剑刃再次撞上巨龙，炽热的烈焰温度不受阻挡的扑到了他的面庞，褚朝安牙关一咬，猛地向前，一举砍散火龙。
　　这次，他站得笔直。
　　口腔中被血腥味盈满，褚朝安眸色冰寒，一滴艳红血渍从嘴角满溢而出，红得刺目。
　　褚朝安抬指，一点一点抹掉血迹。
　　整个人的气场开始发生变化，身形、容貌在杀阵中不断变换。
　　魔气渐渐扩散开，含着炼虚期修为的魔力展开，他抬手，一节一节骨鞭缓缓显现成型，十七节黑色骨鞭，弥漫着浓重的魔气。
　　……
　　转瞬间，五龙绝杀阵中被铺天盖地的魔气萦绕。
　　只见魔界魔尊的左使护法凌寒手执骨鞭，颀长身形挺直站立。
　　褚朝安眼神中的暴戾之气没有半点收敛，满是狠绝，执鞭的手一扬。
　　来不及凝聚实体的土龙被骨鞭击散。
　　整个五龙绝杀阵，不堪一击。
　　骨鞭所到之处，充斥着暴虐的气息。
　　褚朝安第二次扬鞭，挥向阵型。
　　空间出现震颤，已然成型的绝杀阵隐有溃散征兆。
　　五龙绝杀阵传来的震荡，阵外看到的表象最为直观。
　　原还在议论夏侯邑不择手段的人，纷纷惊讶发现，阵法要破了。
　　夏侯邑更是睁大了眼，不相信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下一秒，阵法碎裂。
　　褚朝安的身形从绝杀阵中走出。
　　他的身上，被若有若无的煞气包裹，似与先前判若两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入v～
　　——
　　接档文：《魔尊重生后每天都是修罗场》
　　文案：
　　渡劫时一个天雷将魔尊百里衍劈到了另一个修真世界。
　　意外重生到了一个徒有虚表的伪君子身上，并在脑海中多了一本名叫《我欲成仙》的书。
　　他是玄清宗一峰之主，掌门师弟。
　　这个世界天道的气运之子会被他收做弟子，而妒贤嫉能的他不择手段的折磨着气运之子，最终被其剥皮抽筋，扔入万丈深渊永受烈焰灼烧之痛。
　　百里衍得知剧情后眉梢微挑。
　　注意到书中出现的重生字眼，同自己的情况差不多。
　　一个上辈子受尽屈辱而死，此世堕入魔道，终成了新任魔尊的反派，却与天道之子对立，一朝陨落。
　　金手指、重生、穿越。
　　气运之子、反派、穿书者齐聚。
　　自来喜欢挑战的百里衍来者不拒，通通收归门下。
　　***
　　气运之子：“弟子不负师尊所望，进阶成功。”
　　反派魔尊：“师尊，徒儿只有你了。”
　　穿书徒弟：“即使师尊表里不一，我也要爱！！！”
　　——
　　同类型完结文戳专栏：
　　《万人嫌小师弟今天也在崩人设[穿书]》


第22章 
　　夏侯邑的目光几乎要将眼前完好无损、从五龙绝杀阵出来的那个白色身影洞穿，他满脸扭曲，“怎么可能！”
　　明明对方也只有金丹修为！
　　武斗台下，众人也皆是难以置信。
　　“这……”
　　“我还是头一回见，有金丹修士能安然无虞的从五龙绝杀阵出来，简直不可思议！”
　　“不愧是望均仙尊的弟子！”
　　更多人则是认同了褚朝安的身份，心道难怪仙尊会收其为关门弟子，原是有这般能耐，如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和众人以为的不同，江烬朝台上瞥去，浅淡的清润眸子凝视褚朝安，眼神渐渐深邃。
　　褚朝安站立高台，是不常见的强势姿态，他能察觉到江烬投来的视线。
　　与此同时，另还有两道探究的目光倾注在他身上。
　　待褚朝安转眸望去，就见除了江烬，听诩和凤倾也正看着他。
　　随着听诩看向自己，褚朝安注意到，他身侧的进度条忽然增长了‘2％’。
　　一股不可见的力量汇了过来，继而被吸收掉，又为他增加了防备天道发现的收集时间。
　　最终，褚朝安的眸光掠向那个红色身影，直直撞进后者的狭长凤目中。
　　……
　　凤倾只当这不过是一场金丹修士间的小比斗，并未放出神识去探知五龙绝杀阵内的情况，但此刻，武斗台中央那个修士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什么不同。
　　于是他便看过去，没想到恰好同对方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还挺敏锐。
　　褚朝安收回视线，途中撇了撇朝衍宗众弟子们所在的方向，瞧见上首坐着的江烬，其身旁的进度条时增时减。
　　最后定格在‘13％’上。
　　降了。
　　是产生了怀疑吗。
　　褚朝安眼睛略略眯起。
　　刚才系统换脸得快，可在他破阵时释放出的力量却是不受控制的散开了，而他方才用的，是魔力。
　　修为稍微高深一些的，就一定会注意到。
　　虽然那股力量稍纵即逝，但也足够让人察觉。
　　然夏侯邑却不清楚这些，他甩手就欲将剩下的符箓抛出，但这一次，褚朝安眼疾手快的上前。
　　一个闪身就到了夏侯邑咫尺距离，劈手就夺过他手中的一叠符箓。
　　褚朝安难得用陆昀的身份还冷了声音，“夏侯公子，你过了。”
　　他本是只想给夏侯邑一个教训便罢，将其打怕到不敢招惹自己也就是了，可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纵使这次他把人打一顿，夏侯邑也未必会不再来找他麻烦。
　　手腕被人用以灵力攫住，夏侯邑狰狞了面目，腕间生疼，符箓抓不住的掉落地面，二人修为相差无几，他却被褚朝安压制得动弹不了分毫。
　　“放开！”
　　夏侯邑从喉间发出一声嘶吼。
　　……
　　褚朝安低眼看了眼掉落地面的符箓，手指缓慢松开。
　　少顷，余光只见夏侯邑左手一翻，褚朝安眸光微动，故作没有察觉的退开一步。
　　“小心有诈！”台下响起一道高呼。
　　褚朝安似刚发现一样，夏侯邑倏地挥出一道灵力打了过来，他的身形往后撤去，眼底划过一道暗芒，唇角飞快的翘了翘。
　　眼看褚朝安要被击中，夏侯邑面上流露出狂喜。
　　但在下一秒，天地色变，异象徒生。
　　空中忽而凝聚出一片乌云，紫色雷光时隐时现，带起阵阵无比可怖的威慑。
　　一时间，竞岛上方雷鸣电闪。
　　“不好！有人要渡劫了！”
　　这一声惊喊，所有人都看到了雷霆漩涡中心笼罩的地方，恰是武斗场上，正在缠斗的两人。
　　众人目之所及，黑云覆盖的武斗场中央，夏侯邑一击不成，又一次打出了攻击，有金色法光映在他的面上，仿佛是杀红了眼。
　　时间紧迫，众人也顾不得了，连忙招呼着道：“大家快散开！”
　　“快，离开这里！”
　　修士渡劫万不可有人在旁，若被雷劫察觉有修为高出渡劫者之人在场，雷霆便成倍增长，届时谁都跑不了。
　　“是天劫！”
　　“陆师兄要突破金丹结成元婴了！”
　　“太好了！”
　　朝衍宗弟子眼睛一亮，激动的望着武斗台，同时不忘往更远的地方退去。
　　……
　　“那夏侯邑还在武斗场中呢！”
　　不知是谁唏嘘道，“他是魔怔了吧。”
　　光顾着比斗，雷劫将至都不知躲开。
　　蓬莱阁那名长老拧起了眉，抬眼望了望即刻就要落下的紫色雷霆。
　　这夏侯世家的大公子若是在此出了事，蓬莱阁怕是不好交代。
　　他想了想，转眼朝江烬看了过去。
　　不知望均仙尊会否出手……
　　只是念头一经升起，紧接着就落了下去。
　　先前仙尊的弟子被五龙绝杀阵困住，他都没有要插手的意思，眼下怕是更不会了吧。
　　蓬莱阁长老牙一酸，头疼的继续看向武斗场。
　　围观的所有人纷纷离了雷劫可能会波及的位置，留在一个安全区域远远瞧着，渡劫时产生的、含着摧枯拉朽之势凝聚出来，无形的天道之力汇聚苍穹，叫人心头一跳。
　　“竟是六九天劫！”
　　仅仅是围观在此都能感到那天雷带来的庞大威压，众人心悸。
　　一见这居然是六九天劫，朝衍宗弟子们又变得担忧。
　　六九天劫，代表的不单是渡劫者的天资过人，同样的，也是为天道不容的存在。
　　过于优秀的资质，修炼速度太过逆天，天道自然不会放任。
　　褚朝安入朝衍宗三年，他的修为突飞猛进，朝衍宗弟子俱都知晓，需知此次渡劫离他金丹期的三九小天劫也不过一年而已！
　　仅一句天才之称都已不能用在其身上，得是妖孽了！
　　……
　　早在入轻语秘境前，褚朝安便已感知到丹田紫府中的灵力充盈得过分，体内那层金丹壁垒摇摇欲坠，是即将破碎结婴的预兆。
　　于轻语秘境，他是有意压制。
　　若真在秘境中渡劫，引来六九天劫怕是会给轻语秘境带来不小的损伤。
　　特意选在夏侯邑攻击来的这一时间晋升，是因为他们二人如今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也就无需再顾忌对方。
　　更重要的是，还要解释刚才的魔气。
　　褚朝安早就猜到自己的元婴天劫极有可能是六九天劫。而六九天劫渡劫时，会出现心魔幻境，出现魔气躁动的状况并不鲜见。
　　如此，便可以圆过来他破阵时出来后的异状了。
　　“你他妈、”夏侯邑不是傻子，六九天劫铺展开威势的刹那，他打出一击后迅速后退，抬头上望，入眼就是漫天粗壮爆裂的雷霆，眼珠子都快转不动了。
　　褚朝安眸色淡淡，回视他。
　　此时，夏侯邑也顾不上同他继续对呛，这天雷的威力不小，得先行离开。
　　看着他仓皇欲逃离的背影，褚朝安心中哂笑。
　　想跑，现在可能来不及了。
　　一袭白衣的俊逸少年衣袂翻飞、无风自动，微晃神间便席地坐了下去，开始内视丹田中的金丹，冲击那层本就消薄的屏障。
　　碧涛剑被褚朝安收回紫府中蕴养，他此时双目微阖，两手盘放膝头，入了一个玄之又玄的状态，口中喃喃了一句什么。
　　盘踞在他头顶已然成型的雷劫，也恰在这时往下劈来。
　　“疯子！”还未逃离到安全位置、能够不被雷霆触及到得夏侯邑开始怒骂，有细小的雷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蹿过来，一声痛呼蓦地从他口中溢出，“啊——”
　　***
　　夏侯邑忙着逃离那处褚朝安的所在，灵力运用到了极致，却是忘了防护，被雷霆击中。
　　细小的电流沿着他的后背横冲直撞，身上很快出现一片焦黑，隐隐传来焦糊的味道。
　　不多时，又是一道雷霆砸下。
　　夏侯邑头皮一阵发麻，再也不敢分神，连忙继续运起灵力向外飞掠，接着替自己设了一个灵力结成的防护罩。
　　临走时，他往武斗台上撇了眼。
　　高台之上，惟见那身着白色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对上那倏然打落、裹挟雷霆万钧的紫色雷电，仍安之若素。
　　褚朝安抬手结印，以灵力相抗，挨了第二道雷霆。
　　黑压压的云层下，是一道接一道的雷霆，伴随着幻境而来。
　　一幅幅画面在他脑中闪现。
　　儿时上学的画面，有小学的、有初中的，有高中、有大学。
　　从瞒珊学步的小孩，在孤儿院尚能算无忧无虑的长大，到成人后步入社会的艰难求职……
　　幻境中，褚朝安进了一家小公司上班，每天朝九晚五的辛勤上班，从未接触过游戏和代练，生活平淡，庸碌无为。
　　从未对以前的经历抱有任何眷恋的褚朝安冷眼看着幻境中的自己，恍惚中，他的眉间似有魔气隐约浮现。
　　但是心里却有股说不清的戾气在干扰。
　　“陆师兄、他这是……”
　　“那黑气，像是入魔了……怎么会！”
　　……
　　褚朝安本身就有入魔的经验，只因魔族修行基本上可以称得上是毫无瓶颈，魔修亦然。
　　而修士入魔，正与魔族相类。
　　修士受不住道心考验入魔后，成为魔修，也是因由魔族可以不受心魔束缚才会有此一道。
　　所以，心魔幻境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普通的障眼法罢了。
　　外面的人却是实打实的感到了不对劲。
　　那厚重无比的魔气让人无法忽视。
　　“这可如何是好啊。”纪良和陈晋相视一眼，齐齐转头看向了某处。
　　江烬拢了拢眉，垂于身侧的手缓慢朝掌心合去。
　　方才他确实是对自己这个在外随手捡到的弟子起了几分疑虑，可现下却是对刚刚生出的那点怀疑、心中头一次升起一种近乎后悔的情绪。
　　思及少年总是眉眼弯弯的模样，乖巧唤他师尊时的神态，莫名不忍。
　　再看小徒弟此时在心魔幻境内明显挣扎起来的表情，江烬神色微动，脚下也有偏移的迹象。
　　现在过去，纵然雷劫感知到自己的靠近、加倍压下……
　　他也认了。
　　……
　　‘叮’一声，突兀的系统提示音于钻入耳中。
　　褚朝安忽地回过神，心间戾气立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归于平静。
　　【任务进度 7％。】
　　在系统声音响起的一刹，褚朝安就知道。
　　成了！
　　无需查看他都知晓，一定是江烬的进度条有所增长。
　　疑虑打消后，取而代之的是浅淡的愧疚。
　　褚朝安紧闭的眸子睁开，眼底一片清明。
　　心魔幻境碎裂。
　　道心考验成功。
　　碧涛剑转瞬被他执在手中，褚朝安仰头对着劈下的雷霆反击，剑身与紫雷相撞，而后消散。
　　紧跟着又是一道雷霆，他从容应对。
　　在远处围观的一众被这一幕变故震惊得无以复加。
　　在打破心魔幻境出来，还有余力与雷劫抗衡，且看起来似乎是游刃有余，这是何等逆天的天赋！
　　难怪天道会降下六九天劫。
　　居然也难不倒对方。
　　“仙尊真是收了个好徒儿啊。”这等天资的弟子，叫人羡慕。
　　蓬莱阁长老这时走过来，对着江烬恭维道。
　　正准备赶至雷劫之下将徒弟带回来的江烬略微一顿，闻言低首而笑，嗓音中含着一股令人听不懂的意味，“是啊……”
　　……
　　夏侯邑好不容易闪到天雷波及不到的方位，四下一看，便走向了齐温然身旁。
　　甫一站定就见到在他设想中，应是被一个雷霆就劈倒在地的人，这会正挺直站立，一剑一个惊雷回击着。
　　一种足以让人胆寒的悚然感袭上心头。
　　陆昀这厮，竟然这么厉害！
　　看着那一个又一个被反向劈散开的紫色雷光，夏侯邑一个激灵，莫名的心惊了起来，“他、他的实力……怎么这么强……”
　　夏侯邑不自觉的发出喃喃。
　　“是很厉害。”齐温然在他身边轻声回答，遥遥望着那边的武斗台，转而又往一处看去，落在那个白衣谪仙人身上，眸子一暗。
　　不用说，经此一事。
　　陆昀此人，必将扬名仙门百家。
　　·
　　褚朝安对于自己扬名与否，并不如何在意。
　　接连五十四道雷霆徐徐下落，在对抗时他逐渐力有不逮，终是挨下几道。
　　同一时间，他体内的灵力早已消耗一空。
　　按理说，修士渡完劫，天道会降下福祉，精纯灵力灌注渡劫者充盈其体，受天道馈赠后恢复如初，能消弭一切伤痛。
　　可结婴时的六九天劫又有不同。
　　这是天道降下的神罚，挨过了，修为突飞猛进，熬不过，只有在天劫中神魂俱灭一个下场。
　　六九天劫的确不是闹着玩的，褚朝安虽然经历过四九小天劫，作为凌寒时也曾渡过六九天劫。可真当被击中，顷刻便让他本就近乎枯竭的身体加重了伤势。
　　一个不稳，褚朝安猛地往前跪去。
　　就在他即将摔倒在地之际，落入了一个萦绕着浅浅木质清香的怀抱，耳畔传来一道润泽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唤他，“昀儿。”
　　***
　　天雷只是伤了褚朝安的皮肉，他的意识还在，看到接住自己的是江烬，少年精致无暇的面庞上展开一个小小的微笑，唇红齿白。
　　那双澄澈水润的眸子眼里映着一人。
　　“师尊。”褚朝安低低唤了一声。
　　江烬呼吸轻了轻，垂首注视趴伏在自己怀里的少年，扫过他脸上因被汗湿、贴合于颊侧的几缕发丝，心头突地涌现一阵后怕。
　　下意识应声道：“为师在。”
　　褚朝安借力靠着江烬，慢慢抬起头，“弟子幸不辱命，成功进阶元婴。”
　　少年一边说，眼睛便弯了起来。
　　一如往昔。
　　仿佛对身上遭受的伤害毫无所觉。
　　幸不辱命……
　　江烬再一次为自己先前于心底涌出的疑虑后悔，偏头，看向少年白皙的侧颜，喉结微微攒动，“是师尊不好，师尊带你去治伤。”
　　说着，褚朝安感到身子突然腾空。
　　刚刚飞身过来，想要看看褚朝安情况的纪良等人僵立原地，目光呆滞的看着尊上抱着他们的师兄离去，眼前的画面宛若魔幻。
　　“这是幻境吧？”
　　“六九天劫的心魔幻境还会转移？”
　　“应该是……”
　　……
　　措不及防被江烬抱住，褚朝安一下就拽上了他胸前的衣襟，唯恐自己摔下去，接着才反应到现在他们两人的姿势有多么尴尬。
　　耳根忽然一热，褚朝安僵硬的把头埋了下去。
　　少年露出来的耳尖红透了，江烬低头看了眼，心下失笑。
　　他的小徒弟，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不过是被师尊一抱，竟这般羞赧。
　　褚朝安不知江烬所想，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抱着，只能闭上眼，却感受到了对方身上传递过来的温暖，以及底下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举一动仿佛被扩大。
　　江烬是运着灵力带褚朝安回了朗月。
　　进房间将人放到房中的云床后，拿了一瓶上好的紫灵膏交给褚朝安，便去了蓬莱阁主岛。
　　天雷带来的创伤，非一般的丹药不能治愈。
　　褚朝安接过药望着人离开，他看了看紫灵膏，置于手中把玩。
　　修真界中难得的疗伤圣品，极品灵膏，能愈合百中创口，极难炼制。
　　竟然这么舍得……
　　想罢，褚朝安打开了瓶子，指尖蘸取了一点，扯开在五龙绝杀阵中受伤几处的衣物，把药膏涂抹了上去。
　　掺杂纯净灵力的药香在他开启药瓶的一瞬就溢了出来，此刻被他涂抹到了身上的药膏，药力一经接触皮肤，那几道创伤转眼便治愈如初。
　　不愧是极品灵膏。
　　果真有用。
　　……
　　正当褚朝安感叹紫灵膏的用处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步伐凌乱无序。
　　不是江烬。
　　他抬眼往外看去，房门恰好打开。
　　是纪良。
　　纪良道：“陆师兄，你果然被尊上带到这来了。”
　　褚朝安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笑了笑，“怎么了？”
　　“师兄你的伤不要紧吧？”纪良显然是有事，但他率先关心的，却是褚朝安的伤。
　　褚朝安眼神清透，安抚开口，“我没事。”
　　说完，他猜测道：“是不是武斗排名出来了？”
　　闻言，纪良反而像是被他提醒了般，一拍脑门，“啊，师兄不说我都忘了。”
　　褚朝安被他逗乐了。
　　纪良心思不深，平时不说还好，一经提起，就显得粗心大意。
　　“那你是有什么事？”褚朝安见不是武斗之事，便又温声询问。
　　纪良听他问起，这才提起了刚刚无意中听到的事，面对褚朝安的神情变得有点古怪。
　　褚朝安示意他说。
　　“这……”
　　纪良磨了半天。
　　半晌，他急声道：“师兄你快去看看吧！我来时听旁人说起，夏侯家主知道你和夏侯邑武斗之事，说要带他来给你请罪，说是……说是要将夏侯然送予朝衍宗，要给尊上当徒弟呢！”


第23章 
　　现今谁人不知，夏侯世家大公子夏侯邑、同朝衍宗望均仙尊关门弟子陆昀，于武斗场上的比斗耍诈一事。
　　若说上次晚宴的言语不合，尚能一笑泯恩仇；那么些一次，夏侯邑的无耻偷袭，以及武斗时释放出的五龙绝杀阵。
　　这两样确实是实打实的要人命的事。
　　至于褚朝安在比斗中突然晋升引来雷劫，倒没有一个人觉得那是有意为之。
　　比试途中体内灵力激荡、误打误撞勘破修为上的壁垒乃常有之事，不过这也是需要看其本人的资质如何。
　　像褚朝安这样，本就天资卓然、品行绝佳的少年人，自是不会有人置疑。
　　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仪态端方、谦和有礼，早在入蓬莱的第一日于晚宴上，众人便已领教过。
　　此时便断然不会多想。
　　且就夏侯邑这个当事人而言，同样未曾察觉有什么。
　　在众口相传之下，反而是认下了自己的卑鄙行径。
　　夏侯滕极还以为需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再将人揪到朝衍宗赔个不是，也是没想到无需他多说什么，他这个自来嚣张跋扈的儿子居然肯主动认错，对武斗场上使阴招一事供认不讳。
　　如此这般，夏侯滕极也不得不拉下老脸，带着人前往江烬所在的院落而去，且在去的中途，齐温然表示这事他也有错，便跟了上来。
　　思及其当年鸿城仙门百家的一场论道，江烬对自己收下的这位义子曾表示出过赞赏，遂夏侯滕极欣然同意了。
　　……
　　夏侯滕极携夏侯邑和齐温然一道前来一事，落到本就对此事心中忌讳的朝衍宗弟子耳中，这才有了纪良的那席话。
　　却被此刻的他当了真，且对方未尝没有那个心思，所以纪良这才火急火燎的赶来江烬这里，提前告知褚朝安。
　　听完纪良的话，他只是淡笑了笑，并未出现纪良想象中或愤怒、或讶异的神情，“师尊若要收徒，我等做弟子的，理应理解才是。”
　　纪良却为他打抱不平，郁闷的嘟嘟囔囔道：“什么啊，夏侯世家根本就没一个好人。”
　　还在竞岛那会，陆师兄陷入五龙绝杀阵中，那人还在对着尊上笑，分明就是在幸灾乐祸。而且一见到尊上他就巴巴的凑上去，忒不要脸。
　　也不知是谁取的‘第一公子’这个名头，就是在瞎说。
　　褚朝安听纪良一番吐槽，末了‘噗嗤’一声笑开。
　　见他笑了，纪良意识到自己把脑子里想的不自觉说了出来，忽地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道：“让师、师兄见笑了。”
　　他怎么好在师兄面前胡说八道，一边想，纪良‘啪’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给个教训。
　　“你这是做什么。”褚朝安既好笑又无奈道。
　　纪良一板一眼回他，漆黑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我说错话了，该打。”
　　褚朝安没再说他，纪良还想问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要是唤他是陆师兄，定然不会高兴的，然而在他正要开口的一瞬。
　　外面再度传来脚步声。
　　听响动，是有好几人。
　　褚朝安略一寻思便知晓，这肯定是夏侯滕极他们。
　　果不其然，脚步声渐行渐近，大开的房门处。
　　夏侯滕极、夏侯邑、齐温然三人就站在那里。
　　……
　　“夏侯家主。”褚朝安从云床上坐起，恢复了温和有礼向夏侯滕极问好，纪良知道他有伤在身，便顾不上见礼加之本也是不情愿，只连忙想要去扶他
　　“师兄，你还有伤在身。”纪良皱眉道。
　　夏侯滕极此次也全无上次晚宴时的滋事，语气也慈和了不少，很有长者之风，“陆小友不必拘礼，老夫这次来，主要是带这孽子过来与你道歉的。”
　　说着，他一脚踹向他身旁的夏侯邑，动作间丝毫没有留情。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踹，夏侯邑还算冷静，不像上次那般不情不愿，利落道歉，只是看向褚朝安时的目光略带闪躲。终是憋了口气，果断说道：“陆昀，对不起。”
　　褚朝安睨视他，夏侯邑头偏得更过去了，指尖不断攥紧袖子，被天雷击中的地方仿若还在隐隐作痛。
　　不知道‘陆昀’会不会突然抽出碧涛剑，像是劈天雷一般砍向自己。
　　这般想着，夏侯邑默默朝夏侯滕极身边靠了靠。
　　“陆道友，此次然也有错，未能劝下硬要同你比斗的兄长，抱歉。”
　　齐温然嗓音里的歉意似含着真心实意。
　　夏侯滕极满意的看看义子，抬指一捻鬓边长须，仿若不经意般提了一句，“不知陆小友认不认识然儿，老夫的义子，于道术修习上颖悟绝伦，就是望均仙尊也很……”
　　“父亲！”夏侯邑猛然出声打断他。
　　“邑儿。”夏侯滕极沉了面色，不悦看他截住自己的话，目光刚一接触到夏侯邑的视线，后者即刻苍白着脸，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齐温然看得心中微凉。
　　虎毒尚且不食子，看来四年前，他就不应该选择继续留在夏侯世家。
　　不过好在为时不晚。
　　若是此次能够达成目的，性质也是一样。
　　***
　　三人间的互动看得纪良一头雾水，可也从夏侯滕极方才提到的那句话看出来，这老家伙的目的，果然是送‘夏侯然’入朝衍宗。
　　插曲结束，夏侯滕极复又笑呵呵继续转回头，他看着褚朝安，“陆小友，不知望均仙尊可有意，再收一个弟子。”
　　他这一段对白，字字句句敲击在听到这话的房中几人心间。
　　褚朝安并不在意江烬会不会收下齐温然，只是，把主角放在身边，今后的日子总归是不会太平静的。
　　实在是他当初看到的那几行简介太过深入人身，令他难以忘怀。
　　一旁的纪良则是在心下猛地摇起了头，十分不乐意看到夏侯滕极就此塞人进他们朝衍宗，但此时哪有他说话的份。
　　房间内，同样没有说话的份的夏侯邑也是一滞。
　　俨然是没想到夏侯滕极会把齐温然送出去。
　　齐温然本人全然没有多少意外，甚至可以说，夏侯滕极此举是在他的意料之内，这也是他会跟来的原因。
　　褚朝安张口，正欲说话。
　　门外忽而涌入一股清淡柔和的灵力，似有若无木质清香徐徐飘荡过来。
　　随同夏侯滕极再度说道：“仙尊想必应当会收下然儿的。”
　　一道惯来温润随和的声线，从外面蓦然响起，是难得一见的疾言厉色。
　　“本座今后不会再收徒。”
　　……
　　江烬在蓬莱阁阁主岑锦曼那里取得了可以治疗天雷创击伤口的丹药，便迅速折返回来。
　　远远就觉出他的房间内多出的几道气息，他运转的灵力愈发增强，飞快赶回来后，只闻夏侯滕极说的这一句话。
　　而他的小徒弟一言不发，待他走近时。
　　就见褚朝安正垂着头似在思索，眼神似有‘黯然神伤’尽皆被长睫敛下，叫他看不真切。
　　等夏侯滕极再一次出声说起，江烬旋即就出面一口否决掉了。
　　纪良惊喜的抬头看过去，“尊上！您回来了！”
　　见到江烬出现的霎时间，他的心情便开始雀跃，听他说完那句‘不再收徒’，更是第一时间就去看夏侯世家那三人的面色。
　　不出所料的，一个比一个脸色铁青，齐温然脸上更是青青白白变化不停，煞是好看。
　　“望均仙尊未免太过武断。”夏侯滕极这会也重新端起了世家家主的架子，企图让江烬松口。
　　可江烬却是径直朝里走进，头一次失了仙门首座的风范，对夏侯滕极不理不睬，而是看着褚朝安，“伤口可涂好了？”
　　“已经涂好了，”褚朝安点点头，说着，他从袖中取出紫灵膏递过去，“师尊。”
　　紫灵膏一经取出，夏侯滕极几人才后知后觉地深深嗅闻空气内所散发的药香，这香气中所含的灵力浓郁醇厚，是极品灵膏独有的药力席卷开。
　　夏侯滕极这才察觉出，江烬待他的这个徒弟确实不错，可他心底依是心存侥幸。
　　堂堂朝衍宗一宗之主、仙门百家之首的望均仙尊，怎么可能只收一人为徒，简直好比天方夜谭。
　　……
　　由今日夏侯滕极带着齐温然出现来看，再结合自己所知道的文章简介，齐温然是书里的万人迷，非但仙门首座视他如白月光。
　　魔尊、妖皇、冥王，皆对他情根深种。
　　可见，如若原著剧情里，有夏侯滕极带齐温然来见江烬一事，想必江烬定是没有拒绝。
　　届时，齐温然与江烬乃是师徒。
　　正可上演一出师徒间的不伦之恋。
　　倒是与在文案上他所注意到、那各种难以言说的标签相符。
　　·
　　对于褚朝安交回过来的紫灵膏，江烬一眼未看，只是把人带到了云床之上坐定后，略微侧目，“夏侯家主，若是无事，那便请回吧。”
　　浅淡的声线尾音不显拖沓，平静无波却又暗含着几分上位者的威仪。
　　褚朝安眸子微抬，只看到一个线条凌厉干净的下颚，温柔如同刻进了骨子里。
　　江烬要为他上药。
　　等多余的人走了，纪良觉得自己也不该留下，连声道：“尊上，弟子告退。”
　　整个房间忽然沉寂了下来。
　　只余对坐着的师徒二人。
　　……
　　褚朝安没有真的让江烬替他上药。
　　对方有心前去为他找寻伤药已是难得，替人抹药估计生平还未有过，褚朝安并不想夺此殊荣，且他也不喜欢旁的人触碰自己。
　　等江烬绕开屏风走出。
　　褚朝安方才服下几枚丹药，末了解开衣带，将另一瓶药粉倾倒在被天雷击伤的地方。
　　疼痛于焦黑的创伤处蔓延，泛红的伤口边沿痛感尤为强烈。
　　“嘶……”褚朝安轻轻抽了口气，咬牙用药粉把整个伤处覆盖住，清凉的药力中和了火辣辣的刺痛感，他缓缓适应着。
　　褚朝安上完药，想了想便盘腿坐在云床上，闭眼开始内视紫府。
　　他体内的那颗金丹早已不见，一个小小的容貌、和‘陆昀’长得一模一样的元婴将之取代，做出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动作，正阖着双目盘坐着。
　　观察完元婴，褚朝安起身踱步出去。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一些被他一时忽略未去深想的地方，也缓慢浮上心头。
　　从轻语秘境出来后，江烬、凤倾、听诩俱都到场。
　　除去本就行踪飘忽的冥王，他居然没有看到祁越的踪迹。
　　故而他在武斗台中被困于五龙绝杀阵时，才敢放心大胆的切换身份，只因少了魔尊，不必担心身份会就此暴露。
　　要知道当时他走出绝杀阵时周身散发的魔气、比之六九天劫的心魔幻境所产生的魔气，二者大不相同。
　　一种是魔族具有的纯净魔气。
　　另一种，是魔修所有的魔气，因不属魔界而显得十分驳杂。
　　左右想不出个结果，褚朝安走出房门，直接往隐岛的巨型广场行去。
　　想必武斗的排行已经出来了。
　　只是不知，他排第几。
　　……
　　隐岛。
　　武斗排名在一刻钟前便陆续一个一个公布开。
　　褚朝安到时，岛上的喧哗声传出了老远。
　　“快快！到七十五名了，你站开点，让我看看！”
　　“唉唉唉，别挤别挤。”
　　“第七十五，林健。”
　　“下一个下一个了！”
　　……
　　广场之上人头攒动，一个个比肩接踵也不嫌拥挤。
　　现下排名刚刚公布到了青年俊杰榜的第七十四名，从一百开始倒着公布过去。
　　褚朝安凝神去听，入耳是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和他之前交上去的刻录木牌上记录的数量相差甚远。
　　可见他的排名应是不低，起码得在前十名左右。
　　他找了个相对外围的地方站着，等待最终结果出来。
　　正等着，耳边乍然传出熟悉的女音，声线压得有些低，需得仔细才能听清。
　　褚朝安往那边走了几步。
　　“陛下，连恬并不知晓郁大人去了哪。”
　　连恬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心中却在叫苦不迭。
　　郁大人到底去了哪？陛下这样她可是遭不住啊！
　　……
　　凤倾是在找郁卿。
　　自对方从轻语秘境出来，他不过是一个转眼，人就不见了。
　　一声招呼都不打，实在没有丝毫做贴身妖奴的本分。
　　连恬无法，只能边偷觑凤倾的神色，边提议：“陛下何不传音给大人。”
　　只要传音了，郁大人收到消息后回来，陛下仍旧是那个放纵恣睢的陛下，而不是现在这样，郁躁不堪、脾气狂暴难安的状态。
　　难伺候得紧。
　　她的话音一落，就见凤倾撇了过来，不耐道：“本皇这次是不会给他传音的。”
　　看他何时会归。
　　但在连恬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凤倾的手在他执着的玉扇之下缓缓动作，慢慢摸向了他腰间坠着的那枚红色的传音玉石，指尖不断来回摩挲着。
　　见提议不奏效，连恬讪讪闭了嘴，也不敢多劝。
　　生怕再劝下去会起反效果。
　　她只暗暗在心中祈祷：郁大人快些回来吧！
　　·
　　而正被他祈祷着的人，褚朝安亲眼目睹这一切后，沉默的转回身。
　　幸好这次盛会只剩下这最后一日，很快他就无需再为身份来回切换会被发现而忧心了。
　　等青年俊杰榜的前百名列出，仙门百家各回各宗，他便可以离开蓬莱阁。
　　……
　　褚朝安走后便去寻了朝衍宗一行，过去就迎上众位师弟的关心目光。
　　还有在恭喜他的。
　　“恭喜陆师兄晋级元婴！”
　　“陆师兄你太厉害了！”
　　“未及弱冠之年的元婴修士是我师兄，啧啧，说出去都倍有面子！”
　　“哪有这么夸张。”
　　褚朝安被他们的调笑声感染，弯唇道。
　　陈晋摆了摆手，“陆师兄不要妄自菲薄了，你是不知道，刚才那一战你可是一战成名了！”
　　武斗时渡劫，渡的还是六九天劫。
　　那样淡然处之的姿态，岂是常人能够做出。
　　褚朝安是望均仙尊关门弟子的身份本就惹眼，可现在谁也不会再说什么了，连艳羡之心都难以升起。
　　反而是那些大宗掌门长老，哪个不是眼红望均仙尊收了个好徒弟。
　　他和江烬之间，瞬间掉了个个儿。
　　褚朝安笑了笑，“是众位抬爱了。”
　　一如既往的谦逊，让人挑不出错的同时又对其佩服得紧。
　　试问谁能够做到，像陆师兄这样的谦谦君子之姿，从未与人计较过任何事，不论大或小。
　　众人说话间。
　　旁边有别宗弟子高声道：“排名全都出来了！”
　　……
　　朝衍宗众弟子一拥而上，纷纷前去查看排名。
　　挤挤挨挨半晌，褚朝安听到纪良和陈晋等人在前方叫嚷。
　　“第一第一！”
　　“陆师兄是第一！”
　　很快就有一人跑了回来，陈晋像是自己得了第一般激动，兴致昂扬地在褚朝安面前手舞足蹈。
　　“不愧是陆师兄！第一实至名归！”
　　褚朝安也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略微有些惊诧。
　　纪良也在此刻回来，“陆师兄第一。”
　　陈晋正要说他是最快回来报信的，因为褚朝安身上有伤，天雷留下的创伤并不易愈合，所以众人让他留下，他们去看排行便好。
　　可下一秒，就听纪良支吾着道：“可是，还有一人，他同陆师兄猎杀妖兽的数量一致，所以是并列第一。”
　　陈晋拧起眉头，看他，“谁啊！”
　　他回来得快，根本就没注意后面还有名字，只看到‘陆昀’后便跑了回来。
　　褚朝安：“……”
　　他看着纪良摸了下鼻子，然后慢慢说出一个名字，“是一个叫郁卿的，我也不认识。”
　　“郁卿是谁？”


第24章 
　　“方才我过来的时候，问了一圈，都不见有人认识，”纪良回道，“也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还挺厉害，竟能和陆师兄不相上下。”
　　陈晋一脸的不敢相信。
　　他刚刚看到陆师兄击杀的妖兽数量时就被惊呆了，没承想天外亦有天，居然还有能人。
　　武斗之上妖兽击杀数量能够正好相同者少之又少，特别是还排在第一，立时就引得在此等待排名公布的各宗弟子们议论纷纷、感叹事情的凑巧。
　　只是不知这第一为并列，那下一次的盛会主持权将花落谁家。
　　纪良和陈晋二人也就着这个话题开始讨论。
　　褚朝安默默别过脸，没有参与讨论。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
　　正想着，旁边突然响起一句猜测，只见纪良两手一拍，发出‘啪’的声响，听他说道：“你说，如果真要一争，会不会又要让陆师兄去与郁卿打一场啊！”
　　毕竟每十年一次的盛会，俱都是在上一届武斗魁首的所属宗门举行。
　　往年不似蓬莱阁此次举行武斗这般，本就是以比斗进行实力排行，而非是入秘境猎杀妖兽，以数量取胜。
　　若最后出来的这并列第一需要进行一场武斗重新排行，这也无可厚非。
　　褚朝安闻言，转头看向纪良，唇瓣张张合合。
　　再打一场，就大可不必了吧……
　　周边的人有不少，便有一人听到纪良的话，立马出言大声附和。
　　“道友所言极是，想必两个第一名之间，必有一战。”
　　褚朝安：“……”
　　***
　　武斗排名已出，可最终结果却出了个小插曲。
　　第一名被两个人占据了名额。
　　对于其中一个，众人今日已深有了解，拿下第一名不足为奇。而另一个，就显得有些寂寂无名了，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人物罢了。
　　竞岛。
　　仙门百家各宗掌门及弟子，蓬莱阁一众俱都到场，前来的众人都知道，这次聚集这么多人在此，估摸着就是为了武斗排名一事。
　　“想来诸位已经知晓了，”岑锦曼高居上首，姣好的面容明媚、笑靥如花，“本以为能安排一个与往届别出风采的武斗，不想第一名竟是被两个青年才俊夺得，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蓬莱阁最后给出的解决方案，和大部分人都想的一样。
　　再安排一场武斗。
　　陆昀对战郁卿。
　　大家对岑锦曼说的这个提议只觉理所应当，总不能下一届盛会分别安排到两个宗门，武斗决胜负十分合理。
　　待商议完，忽然就有人开口问道：“岑阁主，不知那位郁卿道友，是哪门哪派？”
　　他的话，正是现下站在武斗场上、所有人好奇的一点。
　　前者众人皆知，乃是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后者却是无人知晓了。
　　虽然其名声不显，但因着对方拿下了此次的武斗第一，就足以引起所有参加武斗的弟子们的敬慕之心。
　　一定是个不输于仙门首座之徒的人物。
　　天才总是让人争先交好的存在，更有一些大宗掌门心中决定、要将之挖回门派，这样的人才定不能就此淹没。
　　不知是呆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小宗门，以至于现在才有出头之日。
　　……
　　前方各大宗门各怀心思的谈论，而朝衍宗这边则是不同。
　　“陆师兄，你的伤要不要紧啊？”
　　朝衍宗众弟子虽然对武斗的决策没有异议，可这会也反应过来，其中以纪良最为懊恼。
　　师兄刚与人有过一场比斗，又渡完六九天劫，元气肯定大伤。
　　这要怎么再与人比斗。
　　“要不……”陈晋沉吟着，浓黑的眉毛一松，“让比斗延迟些啊！待陆师兄精力恢复后再行比试！”
　　“确实可行。”纪良跟着道。
　　“尊上肯定已经想好了。”还有弟子想到尊上对待陆师兄的态度，自发找补起来。
　　一众人围成一圈，似乎还怕褚朝安会想太多，说得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叫周遭其他宗门的弟子把他们说的话全都听了去。
　　不过也不用这些人明说，夏侯邑和褚朝安的比斗有目共睹，还有六九天劫一事，此时再上场进行武斗，确实不太公平。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这哪里是公平与否的问题。
　　众师弟们的讨论不时入耳，褚朝安立在一旁，眉目微敛。
　　他要上哪去找一个‘郁卿’来跟自己这陆昀对战。
　　还是说，要他一个人站在武斗台中，上演一出自己打自己？
　　下一秒，纪良他们停下话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话说回来，那个郁卿到底是谁，我也想知道。”
　　恰好此刻，前方有人高声询问起岑锦曼。
　　一时间，整个竞岛的武斗场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齐齐看向高台之上的蓬莱阁阁主。
　　……
　　岑锦曼并未亲自看过刻录木牌，且木牌之上也只是输入了参与武斗者的名字而已，没有记录身份，所以她也无处得知郁卿此人。
　　正当岑锦曼想直言说起此事，把本人唤出来，于他左侧忽而响起一道慵懒声线。
　　“郁卿乃本皇的贴身妖奴，”凤倾散漫的倚坐在高台左侧，座椅随意，说罢，他挑高一边眉毛，凤眸睨向问话那人，唇瓣微动，“你待如何？”
　　凤倾的这一句，登时叫各大宗门的人炸开了锅。
　　妖族！另一个第一名居然是妖族！
　　郁卿妖族的身份一出，刚才提出的就全都作废了。
　　让一个妖族参加武斗自是无伤大雅，其能够拿下第一则出乎了众人意料。
　　本以为不过是妖皇身边的一个小小妖奴，略有些天赋，可谁知道对方这么有能耐！
　　“岑阁主。”不少人都将矛头丢给了岑锦曼。
　　岑锦曼秀眉一蹙。
　　本次武斗的新规则是她定下的，现在她是应该给众人一个交代。
　　这些人，在武斗前凤倾要塞人时选择作壁上观，又在紧要关头坐视不管，但也全是她自己选的。
　　总而言之。
　　武斗中可以有妖族，却不能让出第一。
　　修真界难得的盛事，且不说让一个妖族拿了第一会有什么后果，就是后面的下一届盛会，总不可能让他们这些人修，都跑到妖界去吧！
　　这事绝不能发生。
　　……
　　“妖皇陛下。”岑锦曼思索再三，决定先从凤倾入手。
　　只要郁卿主动放弃武斗，那么此次武斗的第一，就归了朝衍宗，下一届盛会便由朝衍宗举行。
　　凤倾倒是给面子，闻言扬起眉看她。
　　岑锦曼组织了一下语言，遂嫣然笑道：“陛下可愿弃权？”
　　“何意？”凤倾对底下那些对于郁卿身份揭开后、便大肆争论的声音似毫无所觉，不受其扰的往后靠了靠，一派闲适。
　　见他不接茬，岑锦曼笑容一顿，复又斟酌着道：“武斗一事，蓬莱阁在此恳请妖皇陛下弃权。”
　　然而她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一声轻哼。
　　凤倾眉眼带着笑，反问：“武斗，与本皇何干？”
　　在他身后，连恬心里一‘咯噔’，明白了过来。
　　陛下这是要保下郁大人的武斗资格，好叫人主动露面，把人逮住。
　　难怪不传音……
　　这不等着郁大人送上门来吗。
　　自以为窥探到陛下的心事，连恬头一垂，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岑锦曼也想到了这里，凤倾明显是不悦他们擅自做主欲将其妖奴除名武斗一事。
　　如此……
　　凤倾这里怕是行不通了。
　　……
　　两个武斗第一重新比斗一事还要再议，褚朝安随一众朝衍宗弟子回了落霞斋。
　　“刚才我看到蓬莱阁阁主去了朗月。”这是要去找尊上说明了。
　　“那还打不打？”
　　“不知，若真要打……”那弟子看了眼褚朝安的背影，“陆师兄必须得赢下比试了。”
　　修真界与妖族交好，且这次是他们这边没占理，自然是不能作罢，要不然便是出尔反尔。
　　这比武斗输了还要难堪，那就成了不战而败，足以为人耻笑。
　　更重要的是，如若不处理好此事，妖族与修真两界的关系，恐生隔阂。
　　可要是真的比斗，所有的压力就都到了他们朝衍宗身上。
　　褚朝安只准赢不许败。
　　几人聚在一起望向褚朝安远走的背影，越说越觉憋屈，纷纷为他打抱不平。
　　而褚朝安此时也的确不平。
　　他的心情起伏难平。
　　岑锦曼选择与江烬共议此事，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说明凤倾拒绝了岑锦曼，虽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事，这场武斗怕是想逃也难。
　　褚朝安静下心来思索，终是在返回落霞斋的中途，转道去了沁霖小筑。
　　需要武斗的是他，打还是不打，皆由他定。
　　想罢，褚朝安换上一身靛青衣衫，去见凤倾。
　　***
　　甫一走到沁霖小筑外，侍女连恬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一见到他来，眼睛亮了亮，“郁大人，你终于来了！”
　　褚朝安走过去，神色清冷。
　　“郁大人，你是不是接到了武斗的消息？”连恬心中嘀咕，没想到陛下这招还真管用，只是不知大人和陛下又是怎么了。
　　“嗯。”
　　褚朝安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应，绕过守卫妖兵，径直走了进去。
　　他进去时，凤倾看也不看他，垂着手摆弄棋盘，语气微冷，“舍得回来了？”
　　以往从未有哪个妖奴敢这般懈怠的，郁卿是头一个，太放肆了，得晾他一会，好叫他知晓自己的身份。
　　“陛下在找属下？”褚朝安压下对武斗之事的疑惑，语气平淡道。
　　是一如既往的清冽嗓音。
　　明明孤冷如夹寒霜，落到凤倾耳里，却成了落入稻草的火星子，一点就燃。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何身份？”凤倾声音压了下来，凤眸轻抬扫视他。
　　褚朝安怔了怔，低下头，“属下知错。”
　　低头的一瞬，只见凤倾一侧的进度条，从原先的‘15％’，增长到了‘20％’，竟与江烬齐平了。
　　又是像上次那样。
　　……
　　褚朝安其实不太理解。
　　明明心里不是那般想，可为何他还会故作发怒。
　　疑惑间，褚朝安想起三年前，他刚刚混入妖界，侥幸成了凤倾身边的贴身妖奴，初次对其心口不一的脾性有所了解的时候。
　　他是听伺候过凤倾的老妖说起，“陛下虽说总是会发脾气，可从来没有叫我们吃过苦头，也不会拘束我们。想起当时伺候陛下时我还战战兢兢，现在只觉得自己是不识好歹，小狐狸你可千万不要因为陛下凶你，就怕了啊。”
　　老兔妖一边语重心长的同他说话，一边似乎因为高兴而一蹦一跳起来。
　　想也知道，他在说起凤倾时，心情是如何雀跃，以至于如此年纪还这么的喜形于色。
　　收敛思绪，褚朝安再次对上凤倾，冰冷的面庞宛若被暖光拂过，多了一丝暖意，“属下是陛下的贴身妖奴。”
　　那个老兔妖的一生平安顺遂。
　　他过得很好。
　　“属下与陛下下棋如何？”说话间，褚朝安坐到了凤倾的对面，没有在意对方的眉头紧皱，甚至一丝慌乱也无。
　　依旧是那个沉着淡漠、冷酷如霜的郁卿。
　　室内一时有些沉寂。
　　只听得到棋子轻扣在青玉棋盘上的响声。
　　一下一下。
　　……
　　褚朝安同凤倾下棋、中途连恬为他们送来了水果点心。
　　“郁大人，这是你喜欢的。”连恬端着一盘子晶莹剔透的紫葡萄、置于一旁的矮几上，放到了褚朝安触手可及的地方，末了还多嘴补充一句，“特别甜！”
　　郁大人喜吃甜食，这些事情都是在她们伺候的侍女间传遍了的。
　　还不等褚朝安有所反应，凤倾看着棋盘的视线一抬，“哦？”
　　他伸出手去，连恬有眼色的又放置了一盘到凤倾旁边，听他舒缓道：“小卿卿喜欢这个？”
　　他的尾音有些轻，不知是别扭还是什么，说这话时凤眸微垂着，指尖夹着一颗紫葡萄没有吃，似在赏玩。
　　“放到那边去。”凤倾指了指连恬端给他的那个装着紫葡萄的盘子。
　　连恬即刻弯腰，将之推向褚朝安旁边。
　　一个‘不’字卡在褚朝安喉头，他抬目，正好与凤倾恢复戏谑的眸子对上。
　　顿了几秒后，“谢陛下。”
　　凤倾一笑，“你若喜欢，可在栖凤殿中栽种这紫晶葡萄。”
　　栖凤殿是凤倾的妖宫，是整个妖界最为奢华的地方。
　　栽一株紫晶葡萄进去，褚朝安可以想见一株葡萄藤春夏秋冬交替这开花、结果、凋零的场景，委实不符妖宫的盛景。
　　“陛下。”褚朝安缓声说了一句，神情很淡。
　　“那便不种了。”
　　凤倾话落，两指捻着紫葡萄送入了口中，另只手落下一子。
　　连恬见状，乖觉的退出去。
　　待走出房间，她又将门关了个严实。
　　……
　　褚朝安知道这是连恬特意为他准备的，便也就一边吃起了葡萄，一边同凤倾下棋。
　　三局棋后，褚朝安收了手，对着凤倾道：“陛下棋艺精湛，属下不敌。”
　　凤倾勾唇笑了笑，“是你棋艺不精罢了。”
　　褚朝安不置可否。
　　他以前并没有和人下棋的机会，更是没有那个闲心，现在也只是会点皮毛罢了，当然是比不过凤倾这个棋篓子。
　　默了默，褚朝安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收起，说起了正事，“陛下。”
　　凤倾懒懒瞥他。
　　褚朝安道：“武斗一事，属下不想再比。”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凤倾俨然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提，闻言，不紧不慢道。
　　褚朝安冷淡的眉眼略微抬起，疏冷之气似满溢而出般，轻薄的唇瓣一启一合，逐字逐句道：“妖界自来同修真界各自相安无事，陛下何必不卖他们个面子。”
　　武斗一事，修真界是绝对不会让一个妖族成为魁首。
　　这是毋庸置疑的。
　　凤倾轻嗤道：“本皇若不想的事，谁能拦得住。”
　　他要是不想给他们脸面，又何须为他们考虑那些，诸事在凤倾心中自有考量。
　　褚朝安一顿，“是属下僭越了。”
　　可是武斗一事，他着实不能参加。
　　两个身份，褚朝安也只能选陆昀。
　　……
　　两人再次相顾无言，褚朝安未想好还要如何打消凤倾的这个念头，却见与他对坐的人，倏然站了起身。
　　红色衣摆于他眼前划过，有清清浅浅的梅香丝丝飘浮过来，裹挟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只听凤倾留下一句。
　　“你若不愿，那便罢了。”
　　他走出了房间。
　　褚朝安还坐在位置上。
　　·
　　呆坐良久，褚朝安才跟着坐起，往外走去。
　　房门外，连恬守立在外，看到他出来，笑着招呼，“郁大人。”
　　褚朝安颔首，“陛下他、”
　　他话还没说完，连恬就已率先回答了，“陛下回妖界了。”
　　“回妖界了？”褚朝安一滞。
　　连恬道：“妖界传信，需要陛下回去处理一二。”
　　说完，她看向褚朝安，“郁大人不知道？”
　　褚朝安：“……”
　　他还以为，刚才凤倾是真的发火了。
　　皇命难违，他屡次违反。
　　结果。
　　是他多心了。
　　他应该相信那‘20％’的进度条才是。
　　……
　　妖皇一行离开蓬莱，修真界众人立马就得知了。
　　岑锦曼更是大松口气。
　　凤倾离去，她就可以不用再去头疼武斗排名一事要怎么解决了。
　　这样的局面可以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自以为这是妖皇做出的让步，岑锦曼命人又送去了许多灵宝，以感谢妖皇陛下的大义之举。
　　得知岑锦曼的送礼举动后，褚朝安啼笑皆非。
　　他相信，如果妖界无事的话，凤倾才不会走得那么快，他乐意看到更混乱的场面。
　　不过还是走了比较好。
　　谁都不用再为此伤神。
　　妖族们一走，盛会的最终武斗结果，魁首自然就落到了褚朝安的头上。
　　各大宗门一同准备的天材地宝他得了不少，其中还有一个玉鼎。
　　据闻是天阶灵宝，可惜褚朝安用不上这个。
　　前百名都各得了些奖励，与第一名的都比不得，褚朝安便成了众人争相恭维的对象。
　　落霞斋一时人来人往。
　　其中不乏有些个眼红的弟子，悄悄背地里说他是捡了便宜，要是真打起来，指不定第一名会是谁。
　　这话恰好被纪良听到，不愤的告知了褚朝安，“他们就是嫉妒！”
　　褚朝安笑着没说什么。
　　很快又换了一批人过来恭喜朝衍宗夺魁。
　　“慕容公子。”
　　褚朝安见慕容焕进来，礼貌道。
　　慕容焕笑了下，“恭喜陆道友喜夺魁首。”
　　两人又说了几句，他道：“陆昀，我能这么叫你吗？”
　　褚朝安刚一点头，脑海中就听到系统的声音。
　　【新人物解锁，是否连接羁绊？】


第25章 
　　褚朝安怎么也想不到。
　　慕容焕竟然也是在‘新人物’之列。
　　他盯着身前蓦地浮现出的绿色栏框，视线穿透过去，落到了满脸透着病容，脸色微微泛白的慕容焕身上。
　　同一时间，系统面板上显示出的‘√’被点下。
　　【羁绊建立完成。】
　　整个界面开始刷新，气运收集一栏，在之前听诩出现后衍生出来的地方、又添了一位。
　　【慕容世家慕容焕】
　　褚朝安再看去时，慕容焕的身侧，多出了一个绿色的小框框，代表着进度条是已激活状态。
　　而在这条框中央。
　　‘10％’的字样瞩目。
　　慕容焕绝对是褚朝安在初次收获的进度条显示最高的一位。
　　初始就是‘10％’。
　　与此同时，来源于本世界之外的无形力量、不受天道窥探的神秘无规则能量体，融合了他与本世界的契合度，又一次为他增加了收集时间。
　　……
　　褚朝安看向慕容焕的眼神，更为和善了。
　　他友好的发出邀请，“慕容公子进去喝杯茶吧。”
　　嗓音轻柔谦和，十分容易增添旁人对他的好感。
　　“喝茶就不必了，”慕容焕扯了扯嘴角，缓缓而笑，“你也可唤我一声绫之，这是我的表字。”
　　褚朝安从善如流的改口，“绫之。”
　　这是慕容焕第二次在他面前介绍自己。
　　让褚朝安不由将这两次的经历联系起来。
　　慕容焕的初始进度条这么高，会不会和他的两个身份有联系。
　　毕竟。
　　他看得出，慕容焕对他的另一个身份表现出来的态度，似乎还不错。
　　若是如此，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用几个身份分别收集目标人物的气运值，也就是类似好感度的一种数值。
　　思及此，褚朝安似打通了新思路一般。
　　他决定要找个机会试一试。
　　看看慕容焕的进度条是单独对着他‘陆昀’的身份，亦或者是对着‘郁卿’。以至于两者叠加在一起，才会这么高的。
　　·
　　慕容焕过来，只是为了一声恭喜而已，拒绝褚朝安的邀请后便离开了。
　　眼下各大宗门、世家俱都预备离开蓬莱，自然不会久留。
　　他们也是一样，待众人收拾好，便即将乘坐飞舟折返朝衍宗。
　　……
　　慕容焕一走，纪良就过来关上了房门，“这位慕容公子态度还挺好。”
　　由于初见对方是同夏侯邑一起出现的，所以纪良一直把他们当做一丘之貉。
　　“听说慕容公子的姐姐，慕容清嫁给了夏侯邑的嫡亲弟弟，所以他们才经常在一块儿，我还以为他也是和夏侯邑那样的人……”纪良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不怎么好的话给吞咽回去，讪讪改口，“慕容公子是个好人。”
　　这就成好人了。
　　褚朝安在心中好笑。
　　纪良性子纯良，虽喜欢八卦却也不藏什么坏心思，待人亦是如此，从来都是以最善的一面对人。
　　也是从一开始，纪良就对他怀抱着善意接近，褚朝安才将之纳入了自己这边。
　　没有否认纪良的话，这是他与人为善的性格本质，褚朝安不会破坏，“嗯，纪师弟你的东西收拾好了？”
　　听到他问，纪良即刻就止住了继续扯闲话的念头。
　　刚才听到有人说起陆师兄的坏话他就跑过来了，在这之前，他确实是要回去整理东西的。
　　“还未，”纪良‘啊’了一声，连忙往外走，“陆师兄我们稍后见。”
　　他得回去把房间整理整理。
　　褚朝安笑着应，“快去吧，马上就要走了。”
　　说着，他也跟这一道走了出去。
　　“我去看看其他师弟们好了没有。”
　　***
　　朝衍宗和其他宗门一样，在武斗结束排名后不久，便乘着飞舟返回宗门。
　　临走前，褚朝安见到了宿宜。
　　是他本人。
　　只是对方的面色似乎不太好，看起来有些气血不足，但其整个人的气度，比之听诩附身时显露出来的绝世公子风姿又要更盛几分。
　　青衫公子如松如竹般挺直站立着，宛若一块上好的青玉，温润淡雅。
　　·
　　听诩走了，代表着冥王或许也已离开。
　　褚朝安想到自己手头的幽绛苓草，等到了朝衍宗，应该就有时间研究一二了。
　　最终他还是没有发现祁越是否早就离开了蓬莱阁，据说苍山派是最早走的一批，褚朝安并未与他们撞见。
　　飞舟之上，东海离他们越来越远。
　　朝衍宗一众弟子们表现得十分兴奋，比来时更甚，“终于要回宗了！”
　　“下一次盛会是在咱们朝衍宗，就不用再四处跑了。”有弟子沾沾自喜，虽说蓬莱美景叫人留恋，可始终不比自己的宗门来得亲切、更有归属感。
　　“这还要多亏了陆师兄啊！”
　　所有人这会都聚在甲板上，又开始讨论起了这次的盛会之行，各自说着近段时间发生的趣事。
　　……
　　折回朝衍宗所花的时间，比前往蓬莱时缩短了大半，念在众人归宗心切，褚朝安特意往飞舟四周设下的凹槽内多加了几块极品灵石。
　　不比上品、中品、下品灵石那样，极品灵石中所蕴含的灵气最为充沛，且相当的纯净。飞舟本就是以灵力运行，被褚朝安放入了极品灵石，这才缩短了这许多时间。
　　“我们回来了！”
　　远山薄雾间，高耸入云端的山门石阶近在眼前，遥遥看去，似人间仙境。
　　多日不见，一行人看了只觉较之蓬莱也不遑多让。
　　掌门携众师兄弟们回来，一下子就在朝衍宗上下传开了，比这个消息更快传开的是，盛会夺冠一事。
　　褚朝安拿下第一这是毋庸置疑的，刨除了第一名本来就有的奖励，宗门又分发下许多资源给他。
　　以作嘉奖。
　　天材地宝数不胜数，褚朝安全都欣然接受了。
　　刚回到洞府，褚朝安还未来得及清点，他就收到了魔族传信。
　　是暗封传过来的。
　　依旧是以纸鹤的形式与他传递消息。
　　本来就在武斗开始后就对魔尊的行踪毫无所知，褚朝安看到这个，心道来得正好。
　　白色纸鹤被他抓在手里，一经他的接触，就有魔气从中溢散开，由黑色魔气凝成的字符于空中显现。
　　褚朝安抬眼看去，就见一行黑色大字飘浮。
　　“护法！速来沧州城！”
　　……
　　沧州城，世家汇聚的地方。
　　与修真界第一大城的鸿城隐有并列之称，又被一个取之为朝霞，一个为白露。
　　沧州城为朝。
　　暗封从来不以这样的口吻与他传信，褚朝安只稍一看就知，沧州城内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他这般焦急。
　　已经化为黑色的小小纸鹤被他捻在指尖，褚朝安眼神暗了暗，一丝魔气从他掌中凝聚，顷刻将纸鹤碾没。
　　不过转瞬，他就想好了接下来要如何安排。
　　褚朝安出了洞府便径直往天辰峰主殿行去。
　　甫一到得主殿之外站定，殿门应声而开，似早就感应他的到来。
　　他的脚步略微一滞，随即不做另想的踏了进去。
　　“师尊。”
　　褚朝安低声喊了一句，行走间的脚步又轻又缓，直直往内殿里走。
　　待进了最里，褚朝安便看到了正端坐在云床之上入定中的江烬。
　　而在他走来的刹那，江烬已然睁开了眸子，那双浅色琉璃似的双目直视过来，见是他，唇角漾开一抹淡笑，“昀儿来了。”
　　褚朝安点点头：“师尊。”
　　江烬见他仿佛有话要说，便静静等他说下去。
　　褚朝安也不拐弯抹角，“弟子过来打扰师尊，是因今日想下山历练。”
　　这几年他时常就要出去一趟，归期不定。江烬也从不过问这些。
　　恰好给了褚朝安足够的私人时间。
　　唯独这一次，江烬浅声追问了一句，“去哪？”
　　……
　　这还是头一次褚朝安前来江烬这里报备下山事宜被问到去哪，他沉吟了片刻，便不做隐瞒，道：“沧州城。”
　　‘沧州城’三字一出。
　　褚朝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从江烬身上，察出几丝不稳的心绪。
　　不禁想到。
　　沧州城有什么吗……
　　是有的。
　　褚朝安垂下眼睫，让他看起来更显乖巧，精致面庞上的长睫低着，扫落一片淡色阴影，五官轮廓线条都显得分外柔和温顺。
　　沧州城有齐温然。
　　江烬在想什么，褚朝安并不知晓。
　　听闻他要去的是沧州城，江烬看他。
　　半晌才道：“好。”
　　褚朝安笑了笑，面颊浮现一个浅浅的小窝，并不深，“那弟子告退。”
　　正当他转身之际，后面传来江烬的清润嗓音。
　　“过几日，为师会去鸿城。”
　　鸿城与沧州城相隔不远，江烬突然提出这么一句，倒是让褚朝安一顿。
　　他又转回头，顺着江烬的话接了下去，“那弟子可否来找师尊？”
　　这一句话似也正是江烬想听到的，他道：“去吧。”
　　褚朝安应道：“是。”
　　话落，他往殿外走去，直接下了天辰峰，往执事堂所在的段砚峰走去。
　　段砚峰是守元真君的所在山峰，内设执事堂，可供各峰弟子前来领取宗门任务的，褚朝安每次下山，都会来一趟。
　　……
　　守在执事堂的小弟子早与褚朝安打过许多次交道，看到是他就非常熟稔的挑出几个最难的任务，置于最前方给他过目。
　　“陆师兄又来了，这次武斗师兄可真厉害！”小弟子也听说了盛会的事，很是崇敬他。
　　褚朝安笑笑，“有沧州城的任务吗？”
　　他这次去的是沧州城，就不需再接这些无目的的任务了。
　　一听他问，小弟子反应很快，他指向被他拿出来的几份玉简中的一个，“这个。”
　　褚朝安循着他指的那份玉简看去。
　　他走过去将之拿了起来。
　　小弟子名唤伍思，他和褚朝安解释道：“万骨岭就在沧州城附近，师兄说要去沧州城，可以接这个任务。”
　　伍思这般说，也是因为如果接下此任务，势必要在周边的地方打听清楚情况，而褚朝安要去的正好就是万骨岭相邻的沧州城，恰恰就撞上了。
　　“万骨岭……”褚朝安皱了皱眉毛，他还没听到过，沧州城附近何时出现了一个叫做万骨岭的地方。
　　伍思看出他的疑问，挠了挠脸，“我也不知这万骨岭是何情况，若陆师兄你要接下这个任务，还需得自己打听。”
　　说完，他不好意思的看看褚朝安。
　　褚朝安对他摆手，扬了扬玉简，“我接下了。”
　　“好。”伍思把玉简接过来，拿出一块玉牌，汇入灵力后把玉简内容复刻了上去，随即又把玉牌递给褚朝安。
　　伍思：“师兄，给。”
　　褚朝安接过，点头致意，“多谢。”
　　“师兄客气。”伍思连忙摇头，接着道，“祝师兄此去一帆风顺。”
　　语毕，他望向褚朝安拿着玉牌离开的背影，良久才收回了视线，喃喃自语道。
　　“陆师兄每次出任务都是一个人，那么难的任务……”
　　***
　　褚朝安前往沧州城是御剑而行。
　　约莫行半日才到。
　　沧州城内一片繁华，地处极广，势力分布正是以四大世家为首。
　　夏侯世家、慕容世家、欧阳世家以及东方世家。
　　近年来，夏侯世家隐隐有争锋第一世家之势，试图超越其他三大世家。
　　褚朝安直接交了入城费，他在城内随意选了一家客栈住下，继而才开始向暗封传音。
　　坐在客栈的上房里等了片刻，房门外就出现一道气息。
　　“进来。”褚朝安冷着声音，身上遍布凶煞之气，看起来极为不好惹。
　　暗封是魔族，出现在修真界自然是要隐藏身份的，于是褚朝安就看到，进门的是穿着花里胡哨、充满二世祖姿态公子哥形象的、一个俊朗高大的男人。
　　房门关上后，客栈有自带的干扰法阵，不必担心有外人偷听。
　　因此，暗封转眼便恢复成了往日的做派，对着褚朝安半跪行礼道：“暗封参见护法。”
　　褚朝安抬手，脸上的表情带着点不耐，“怎么穿成这样。”
　　红的绿的金的银的，全都挂在身上，丁零当啷的小碎物件一个接一个，随着暗封动作时，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暗封讪讪笑了下，“属下是怕原先的装扮太过引人注目，万一被识破身份，这才想着稍微乔装改扮了一下。”
　　他说的有理有据，叫人不好发作。
　　褚朝安面上不显，没再继续问这个，只是心里暗暗补了一句，你明明只用把那身标志性的黑袍脱了，再走到街上谁还多看你一眼。
　　果然，就听暗封带着些苦恼的说道：“可是好像没什么效果。”
　　暗封颇为惭愧，“还是有很多人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怀疑我的身份。”
　　褚朝安：“……”
　　……
　　暗封是褚朝安作为魔尊的左使护法手下的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因为经常需要几头跑的原因，就被安排到了魔尊身边，以便时时给他传递消息。
　　祁越也默许了他这样的行为。
　　这是褚朝安首次置疑自己。
　　他把暗封放到魔尊身边这事究竟是对是错。
　　对方的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尊主呢？”褚朝安不再管他的脑子抑或是暗封的穿着，转而开始问起了祁越。
　　暗封一听，刚站起来的身形，立马又跪了下去，他身上的小挂件再度响成了一片。
　　褚朝安拧眉。
　　“属下无能，”暗封道，“未能跟上尊主。”
　　褚朝安声音压了几个度，彰显着他的不悦，“什么意思？”
　　暗封额前布了一层冷汗，他把祁越从蓬莱到沧州城的经历一一为他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祁越早在轻语秘境开启前，他就已经离开了蓬莱。
　　难怪自晚宴过后，除去褚朝安随众师兄弟一道前往晨岛、听蓬莱阁少阁主讲道的那一日，他还见过对方，后面就再没了后者的消息。
　　居然果真如他所想那般，祁越提前走了。
　　暗封接着说，“尊主离开蓬莱后，便直接往沧州城这边来了。”
　　褚朝安听出不对。
　　他问：“什么叫‘往沧州城这边来了’？尊主不在此处？”
　　房间里两人都默了默，暗封犹豫着还是道出了实情，“属下在出了蓬莱后，就没跟上尊主，只极力探知到尊主所去的方向。”
　　暗封说完这些，就要请罪，“是属下无能……”
　　褚朝安挥手打断他，“行了。”
　　一丝魔气在他的动作间泄出，暗封下意识闭了嘴。
　　……
　　祁越要是不想让暗封跟着，暗封自是跟不上。
　　而暗封能够得知他来的方向，想必也不是想全然隐藏行踪，才让其得知了他最后离开的踪迹。
　　虽然作为魔尊左使护法身份的褚朝安，性格焦躁易怒，但他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当然不会胡乱给暗封定罪。
　　出乎意料的没有被护法怪罪，暗封神色一喜，心道自己这是逃过一劫。
　　褚朝安将人挥退，准备自行给祁越传音。
　　暗封还不够资格联系祁越，故而才会传音给远在朝衍宗的褚朝安。
　　“暗封告退。”暗封拱手起身。
　　但在他走到房门的一瞬，手刚触碰到门框。
　　只听身后褚朝安烦躁的声线响起，“把你身上叮咚响的些个物什卸了！”
　　暗封凝滞住了开门的动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终打开了门框的一丝缝隙，飞快说道：“护法，这是铃铛！”
　　话音伴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
　　褚朝安脸一黑。
　　他当然知道那是铃铛。
　　然而就在他看向房门外的一瞬间，一个绿色的小框框，穿透了门板映入了褚朝安的视野里。
　　这是进度条！
　　上面显示着‘4％’。


第26章 
　　‘4％’的进度条。
　　褚朝安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是透过层层阻隔，颜色有些淡了的绿色小栏框，正在缓慢的移动，如同一个行走的指向标。
　　那是听诩。
　　现在，祁越、听诩，加之四大世家中的慕容焕，还有书中主角受，齐温然。
　　这些人全都聚集于沧州城内。
　　再加上一个可能会出现的冥王……
　　魇神听诩乃冥帝座下第一鬼神，称之为他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如今听诩在这，褚朝安不得不认为，冥王也可能在此。
　　想了想后，他从房间中走出。
　　一袭玄色衣衫的高挑身影静静伫立着。褚朝安站在客栈二楼下望，表情不喜不怒，周身却无端的透露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躁意，面部线条似乎都带着几分凌厉，含着丝丝若有似无的野性、攻击性十足。
　　只是其张扬明艳的五官让人下意识忽略了这一点。
　　系统供给他替换的四张脸，虽说都是在褚朝安本身的模样上稍加改变，但他觉得，凌寒的五官是最像自己的。
　　同样有一张轻易就让人挪不开眼的容貌。
　　这一点，曾经无数次让褚朝安的求职过程变得愈发艰难，本就是孤儿的他，毫无身份背景，总会莫名招惹一些人盯住自己。
　　这也是褚朝安最后会选择蜗居公寓，挑了一份能够尽量避免和人当面交涉的代练工作的原因。
　　……
　　除却凌寒的脸像他。
　　郁卿的冷情性子和璇离的淡然处事态度，也俱都完全脱胎于他本人。
　　反而是陆昀，不管是长相、性格，还是方方面面，都是最不像他的那个。
　　长相讨喜，性格乖巧懵懂，听话又惹人疼，是能轻易就吸引人关爱的那类，褚朝安也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是怎么扮演出来的。
　　一个温顺又阳光的小少年。
　　但纵使如此，褚朝安也从不觉得自己虚伪。
　　在那个没有人真正爱他的现实世界，他一样只爱他自己。
　　·
　　褚朝安的相貌惹眼，就这么出现在二楼楼梯口处，立时就引得不少一楼大堂中谈天说话的散修们频频抬头上望，纷纷好奇此人是哪家的公子。
　　然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搭话的。
　　那浓重的煞气似能将人吞没，且一身黑衣说不出的沉冷，俨然是个狠角。
　　听诩是何等修为，自然也注意到了二楼处的人影。
　　只觉此人身上的气息，似有几分相识，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当日看到那个妖族，他居然觉得其身上的冷淡气质与刚见不久的鬼医璇离有些相同。而如今一见到这个满身煞气的人，竟还能将之与在蓬莱时武斗场上只略微一撇的那个朝衍宗弟子联系起来。
　　果真是魔怔了。
　　想他自诩是冥界十殿鬼神之首，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想罢，听诩收回视线，径自在客栈包下两间上房后，转身离开。
　　两人只打了个照面。
　　听诩顶着他自身的样子，带着几点风流倜傥，就这么没有遮掩的于沧州城中招摇。
　　想来是根本不担心有人会认出他。
　　见人走后，褚朝安撇一眼听诩走的方向，缓缓敛了神色。
　　不知在想些什么。
　　***
　　这间客栈名为夕露，是整个沧州城内开得最大的一间客栈，倚仗四大世家，背景雄厚。
　　坊间传言，夕露就是四大世家联合建立的。但又有谣言披露出，夕露客栈乃夏侯世家独有的产业。
　　总而言之，夕露是在打着四大世家的名头行事，世家相互制约下，各自相安无事。
　　夕露也在这暗潮之中一时水涨船高，生意越做越大。
　　最终逐渐成了沧州城最大的客栈，也是沧州城一景。来往修士都愿意到此处投宿，更有为了彰显财力的世家公子或大宗子弟包下这里，为其打出了不小的名气。
　　褚朝安了解到，这间客栈建起不过短短几年，就有了如此庞大的规模。
　　拥有现代化思想的他，却不觉得夕露会真有这么简单。
　　首先得承认的是，夕露的背后的人确实深谙经营之道，而就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所以褚朝安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
　　没准这夕露客栈的背后之人，根本就不是世家中人。
　　只不过是造了一个世家的噱头，深知四大世家不似表面上这么简单，故而才敢这么大肆宣传。
　　所谓灯下黑，就是如此。
　　褚朝安会选择挑在夕露住下的原因，也正是这里人多。云龙混杂的地方，想要打听消息再好不过。
　　他还记得此次不单是为祁越而来，还为关于万骨岭的任务。
　　就像执事堂弟子伍思说的那样，褚朝安接的这个任务在做之前，需要先行了解一二。
　　……
　　临近傍晚，一楼的人流较为密集，像褚朝安作为朝衍宗仙门之首的大宗弟子，需要做到克己慎行、严于利己。
　　如口腹之欲这样无甚紧要的情感，是能免则免。
　　散修就不必讲究这些，还有世家中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此时楼下就聚集了不少或是散修、或某些宗门弟子准备在此用饭。
　　掌柜伙计全都吆喝着上酒上菜，众人的议论吵杂声不断。
　　褚朝安就是挑了这么个时候，他坐到一楼大堂一角。
　　别桌都或多或少会有后来者上前拼桌。
　　唯独他这一桌，只他一人，占据了整张桌子，却无一人好奇前来搭话，俱都各说各话。
　　“听说了吗，明日欧阳世家大摆筵席，大伙可要前去讨杯酒水喝啊！”
　　“欧阳世家？是那个欧阳世家吗？”
　　“嗐，还能有哪个欧阳世家，就是四大世家之一的欧阳世家啊！”
　　褚朝安原就是想在这里看看能不能听到些小道消息，恰逢这时，旁边一桌有人高声说着欧阳世家大摆筵席一事，他也跟着听。
　　似乎此事已经传开，那人说完，在他邻的一桌马上有人接口。
　　“道友可知，欧阳世家是出了什么喜事吗？”
　　待他问完，不少人都看向他。
　　约莫大伙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殊不知还有个一二都不知的褚朝安，同时也朝着那人看过去。
　　男子应该是知晓点内幕，此刻面上露出唏嘘的神情，忽然就开始以手掩面，压着嗓子低声说起此事。
　　他的话一出，满堂皆寂。
　　只闻此人悄然说出一个令人哗然的消息，“欧阳世家要与夏侯世家联姻了！”
　　……
　　欧阳世家和夏侯世家。
　　除去同为四大世家之一，另外就只剩下八竿子打不着的鸡零狗碎之事。
　　可最重要的，谁人不知与夏侯世家素有秦晋之好的，乃是四大世家之一的慕容世家。
　　如此一来，这个消息委实叫人震惊。
　　褚朝安记得前不久纪良还与他说起，慕容焕之姊慕容清嫁给夏侯邑的胞弟一事。
　　而今欧阳世家同夏侯世家结姻亲，实在是值得深思。
　　这不由让众人想到，近年来实力愈发雄厚起来的夏侯世家，是要做什么。
　　有阴谋论者，暗自嘀咕起了夏侯世家也许是想借此机会，一举成为世家之首。
　　此人的观点得了极大多数人的赞同。
　　这时一个小伙计端了几叠水果盘子上来，一一摆放到褚朝安面前，态度恭恭敬敬道：“客官请慢用。”
　　褚朝安随意点了几样东西，以便于掩人耳目。
　　但他的外貌实在打眼，又有好几个人往他这投来视线，没敢多瞧，只一眼就收回目光，匆匆瞥过他桌上的点心后有一瞬间愕然。
　　似是没想到，褚朝安外表看起来这般难以接近，竟然会点这些东西，不过那人也只是惊讶了片刻，就开始和其他人说起了别的。
　　把桌上的东西用完。
　　褚朝安径直起身出了客栈。
　　再回来时，他换作陆昀的模样，极具欺骗性的秀丽精致脸庞，加之一双水灵灵的清澈眸子，非常容易获得人的好感。
　　他刚才坐的那桌正好还没被人占去，褚朝安重新坐回去。
　　不多时就有一人过来与他搭话，想同他拼桌。
　　褚朝安欣然同意了。
　　……
　　拼桌之人是个四处游历的散修，为人大方开朗。
　　他起初见大堂都被挤满了人，其本身又是个喜欢热闹的，不想前往包间，好不容易有人肯与他拼一桌，感激的话一箩筐，“多谢这位小道友，你绝对是我蒙余见过的最人美心善的修士。”
　　褚朝安听得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抽。
　　蒙余见识多，他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一边吃一边和褚朝安自来熟的扯闲话。
　　两人又多说了几句，褚朝安便试探着开始询问起他有关于万骨岭的事。
　　“万骨岭？”蒙余刚吃进去一大口肉，油光满面的样子，看得出来他很是不拘小节，只是听到问话后，他的表情略显怪异。
　　蒙余觑他一眼。
　　少年眉目温和，性子也十分柔软。
　　他想了想，还是出言告诫了一句：“不要打听万骨岭。”
　　原本清朗的嗓音里难得出现了点沉重。
　　褚朝安精神为之一振。
　　蒙余一看就是知道些内情的。
　　正当他再要问下去时，大堂内忽然喧哗起来。
　　几名世家子弟蜂拥而入，俱是身着暗青道袍，训练有素的在门口排开。
　　像是在等什么人过来。
　　注意到这些人左臂上方的一枚秋水图腾。
　　是慕容世家。
　　堂内众人刚想到这，门外一人缓步而入。身形颀长的男子长相十分出众，锋利的剑眉长而锐利，但见其面容泛着苍白，似染着病态，倒是减了不少锋锐感。
　　来人入门后四下扫了扫，末了将目光定格到了一处。
　　褚朝安同他的视线对上。
　　只见慕容焕略略扬了扬眉毛，轻缓着语调开口，透着熟稔，“陆昀？”


第27章 
　　在沧州城中，慕容焕的这张脸并不算陌生，当即就有人认出他。
　　然后者直直看着一个方向，众人也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又听一声‘陆昀’。
　　陆昀……
　　乍然一听只觉耳熟，再思索一二，当即就有人认了出来。修真界盛会刚过，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坐上了青年俊杰榜榜首的位置一事，现如今已经传遍。
　　“是那个陆昀！朝衍宗！”
　　‘朝衍宗’三字一出，有还不明所以的，也马上反应了过来，注视褚朝安的目光变得灼热。
　　没想到俊杰榜的榜首居然在此！
　　褚朝安顶着所有人投来的视线，对着慕容焕点了下头，“绫之。”
　　闻言，慕容焕一笑，“你怎会在此？”
　　盛会刚结束，按理说褚朝安应该待在朝衍宗才是。
　　褚朝安嘴唇一动，正要回话，旁边忽地传来“啊”的一道呼声。
　　侧头看去，就见蒙余双眼睁的溜圆，嘴巴也大张着，里面还塞着一口刚刚扒进去的肉块，他瞪着褚朝安。
　　褚朝安也先看向了他，眨了眨眼，“蒙道友？”
　　似是被他的声音惊扰，蒙余口中的肉块往下掉去，落入碗里，他也适时回过神，“你、你就是陆昀？”
　　……
　　久闻望均仙尊收徒，蒙余虽是散修，却也羡慕了好一阵。只因有传言道，仙尊收的那名弟子毫无身份背景，不知是走了哪门子的好运，竟被仙尊收做弟子。
　　若是在盛会前，蒙余自是对其不服，可盛会武斗排行结果一公布，他哪能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早已是心服口服！
　　但任蒙余怎么想，都没有料到，此刻正主会出现在这，且他方才还与之东拉西扯了好一阵。
　　思及此，蒙余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紧接着看到褚朝安对自己点点头，以示他就是陆昀本人。
　　而此时慕容焕也已走了过来，坐到两人对面。
　　褚朝安略微侧过头，回答他刚刚的问题，“我这次下山，是为历练。”
　　“来沧州城历练？”慕容焕轻喃道，“如此，焕理当一尽地主之谊，不若今日便去我府上做客……”
　　话还未尽。
　　慕容焕倏然咳嗽起来，本就泛白的面上更添了几点病色。
　　褚朝安稍作迟疑，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脚被人踢了一下，转头望去，蒙余掩着手，偏着脑袋对他做了个口型。
　　正在低咳中的慕容焕没有发现二人的互动。
　　蒙余同他做的口型是：“万骨岭。”
　　褚朝安心念一转，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随即看向慕容焕，温声回话，“那便打扰了。”
　　“没什么打扰的，”慕容焕缓缓而笑，将手垂了下去，他站了起来，“还请在此多等片刻。”
　　“好。”
　　……
　　慕容焕此次带人前来，似有什么事情要办，他起身后，原本静立着等待的慕容世家子弟们见状齐齐有了动作，往二楼而去。
　　客栈大堂内寂静一刹后，纷纷又开始了各说各话，只偶尔往褚朝安他们这桌偷偷撇来。
　　蒙余也被这阵仗搞懵了，陷入茫然。
　　少顷，楼梯口处刚刚离开的一名慕容世家的人走出，慕容焕瞥了眼，对着褚朝安道了句‘失陪’，便抬步朝二楼走去。
　　待他一离开，褚朝安明显觉出，大堂中正交头接耳的那些人停了议论，他们打量过来的目光变得更为肆意火热。
　　“你真的是陆昀？”
　　蒙余贴过来，压抑着放低的嗓音里，难掩的震惊。
　　褚朝安失笑，道：“我不像吗？”
　　蒙余点了点头后又摇头。
　　他也没见过‘陆昀’本人，至于到底像不像更是无从说起。
　　在心里做了一番建设，蒙余才慢慢接受，身边之人就是朝衍宗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天才人物，着实叫他震惊难平。
　　默了半晌，他才若有所思的问：“那你打听万骨岭……”
　　褚朝安没瞒着，“任务所在。”
　　一听这话，蒙余脸上的表情煞时变得好看起来。
　　下一秒，他低不可闻的喃喃，“没想到，万骨岭竟然连朝衍宗都知道了……”
　　褚朝安眸中划过沉思，紧盯着蒙余。
　　他听得出来，蒙余这番话似有深意，仿佛对于朝衍宗得知万骨岭的异样感到有些诧异。
　　由此可见，万骨岭之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
　　仙门百家门内各有任务派发，通常是些赶往幻陵大陆中各地出现异情，除怪降妖、为民除害的琐事，以供门下弟子历练之用。
　　其中又有难易程度之分，能组队行动也可单独接下。
　　褚朝安看过手中拿到的玉牌，里面不同于以往他接下的任务，其中有关万骨岭的任务内容只寥寥几笔，并未详细写明。就连执事堂弟子伍思都不甚清楚，要他自行打听，同时还被分到最高规格的一类任务。
　　摸不清头绪才是这个任务里的最大难题，褚朝安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势必要从蒙余这里套出点东西了。
　　“蒙道友可要与我一道？”褚朝安顺势提起。
　　方才蒙余会给他提醒，想必是愿意对他透露的。
　　只是不知……
　　万骨岭与他答应慕容焕回慕容世家有何关联。
　　“这，我也可以一起去吗？”蒙余边说边放下筷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他刚刚会踢褚朝安，也确实是因为知道对方要打听万骨岭一事。
　　现下闻言能一道前往慕容世家，一时有点受宠若惊。
　　褚朝安眯眼而笑，眸子弯弯的，狡黠一闪而逝，“当然可以，稍后我会同绫之说明的。”
　　想来偌大的慕容世家，多住下一人应是没问题的。
　　蒙余顿时眼睛放光，似乎是激动了，猛地仰头又闷了一大口酒，末了袖子擦嘴，道：“那就多谢了！”
　　那可是慕容世家，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一介散修也能进去！
　　很快，慕容焕就从楼上下来。
　　褚朝安看去时，发现在他一侧，有一身材窈窕的女子。
　　那女子长得极为秀美，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温婉气质，眉目流转间尽是温情柔雅，还能瞧见几丝坚毅，泄露本人骨子里蕴含的世家小姐气度。
　　还不等两人走过来，旁边的蒙余就已惊叹出声，“那就是慕容公子的姐姐，慕容清啊。”
　　***
　　按理说，慕容清现在是夏侯世家的人，理应不会出现在此。
　　然蒙余却仿佛半点诧异也无。
　　褚朝安抬目，慕容焕也正好看过来，他微侧身对着慕容清说了句什么，继而两人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这是家姐，”慕容焕缓缓同他介绍道，“慕容清。”
　　褚朝安起身见礼，“慕容小姐。”
　　慕容清和他打过招呼，说话时声线柔和，随后偏头：“阿焕，此处不便多说，我们先回慕容家吧。”
　　“好。”慕容焕应。
　　褚朝安适时说起了蒙余。
　　如先前预料，慕容焕也不介意多一人。
　　在客栈一众瞩目中，一行人出了夕露客栈，坐上马车往慕容世家行去。
　　·
　　慕容世家乃四大世家之一，虽不及蓬莱阁的富丽堂皇，但也是雕栏玉砌，亭台水榭旁烟水缭绕，处处透着股典雅。
　　一眼望去，怡然之风袭面，令人耳目一新。
　　褚朝安与蒙余跟在慕容焕姐弟二人后面，一道从正门而入。
　　……
　　“公子，”听到消息的管家出来迎接，看到慕容清后顿了顿，“小姐也回来了。”
　　慕容焕不咸不淡的露出浅笑颔首，慕容清则是脸上动容，唤了一声‘付叔’。
　　付叔笑呵呵的，突然道：“家主刚刚出府，去了夏侯、”
　　“付叔。”慕容焕在此时悠悠打断，余光瞥一眼立时就变得有些僵硬的慕容清，面色微沉。
　　“老奴知错。”深知这位慕容世家排行老七的公子是何脾性，付叔低下头，错开对上他视线的双眸。
　　慕容焕仅看他一眼，后令付叔为褚朝安和蒙余安排住处。
　　付叔不敢有疑，连忙领命。
　　“焕与家姐还需先去拜见家母。”慕容焕和他解释一句。
　　褚朝安点头，随付叔往另一端走去。
　　蒙余中途想和褚朝安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转而打量起慕容世家四处建设。他的目光从嶙峋的假山，掠过游廊外碧绿的湖水、柳絮飘荡其上，浅淡日光折射下来，反射出粼粼波光。
　　直到行至一处院落。
　　付叔对着两人道：“两位公子请。”
　　“碧落阁。”蒙余抬头看了看牌匾，跟着呆念了一遍。
　　褚朝安微微一笑，“多谢。”
　　付叔不知晓他们身份。
　　不知是慕容焕有意还是无意，并没有点明，故而将他和蒙余带到后就离开了，略有些怠慢。
　　褚朝安不在意这个，等人一走，此处就只剩下他们俩，“蒙道友，现在可以说了。”
　　……
　　只听褚朝安兀自开口道。
　　蒙余也一改方才没见过世面四处探看的呆样，不知何时变得神色肃穆起来，和他对视了一眼。
　　“想必陆道友怕是不知道，”蒙余缓慢张唇，说话忽然慢条斯理，“夏侯世家同慕容世家发生了什么吧。”
　　褚朝安不解看他，蒙余同手同脚地往正厅走着，挑了张位置坐下，褚朝安坐到他的对面。
　　盛会才结束不久，褚朝安刚到沧州城不清楚也是正常，蒙余继续道：“夏侯、慕容，两大世家生了嫌隙，近日盛传夏侯世家和欧阳世家结合……”
　　“这也是慕容小姐会离开夏侯世家的原因，”蒙余不带迟疑的下了结论，“恐怕再过不久，整个沧州城，就要夏侯世家一家独大了。”
　　褚朝安还是不明白，“为何？”
　　夏侯世家为何与欧阳世家相交就能一家独大，且这些和万骨岭又有何关系。
　　蒙余也知道他没说清楚，但许是酒喝得有些多，口里干得厉害，转脸一看桌上有茶水，连忙倒了一杯喝下。
　　一连好几杯，终于止住了喉咙的干涩感。
　　他这才重又看向褚朝安，“因为，万骨岭就是夏侯世家弄出来的。”
　　这一消息入耳，褚朝安神色一凛，“什么？”
　　“万骨岭是夏侯世家弄出来的，”蒙余打了个酒嗝，“欧阳世家也参与其中。”
　　一席话后，不难猜测出这两大世家欲要联姻的缘由。
　　褚朝安脑中蓦地出现一个念头，与蒙余的眸光倏然对上。
　　蒙余一张脸慢慢涨红，“对。”
　　酒气上头，厅内响起一句真言。
　　“慕容世家也知道了此事。”
　　下一瞬，‘砰’的一声闷响，是重物砸到桌上的声音。
　　……
　　褚朝安看着趴倒在桌上的人，表情变幻。
　　万骨岭，执事堂给出的玉简上虽未明说，却也提到此地乃阴物汇聚之所，怎么会是夏侯世家弄出来、还能帮助夏侯世家一举登顶世家之首……
　　蒙余的这番话，俨然是内幕消息，褚朝安不知真假。最终还是决定先去万骨岭一探究竟后，再行考虑。
　　也正是这个时候，有端着茶水点心进门的小厮。
　　褚朝安看了看陷入昏睡的蒙余，对进来的人道：“能帮忙将他带到里间去吗？我怕这里他躺着不舒服。”
　　本就是小厮的分内事，听到褚朝安浅声细语、没有半点架子，加之他那张欺骗性十足的干净面庞，小厮态度很好，“公子不必担心，我马上就叫人过来把这位公子扶进去。”
　　少顷，蒙余被抬到了一间厢房内。
　　褚朝安的房间在他左边。
　　整洁大气的一间客房，东西摆设别具一格，褚朝安坐在房中，这才得了空取出东西，欲与祁越联系。
　　等做完这个，他拿起听诩交给他的幽绛苓草。
　　碧绿色的小玉瓶被褚朝安握在掌心，视线透过瓶身，就见幽绛苓草之上一抹莹莹光点跳跃，显现出它的勃勃生机。
　　这就是引千寒……
　　触之即死，神魂尽灭。
　　褚朝安盯着这株幽绛苓草，逐渐有些出神。
　　他知道冥王将这株草交给他的原因。
　　虽说极有可能是整个幻陵大陆、唯一的一株幽绛苓草，就这般交予了褚朝安，乃是极大的荣誉。
　　殊不知，这既是荣誉。
　　也是夺命御令。
　　***
　　若说褚朝安这三年来处心经营，当上了仙门首座江烬的关门弟子，以乖巧温顺的姿态，很是获了些喜爱。
　　又潜入妖界，侥幸留在了妖皇凤倾身边、成了对方的贴身妖奴，对其有了不少的了解，并投其所好，未有过差错。
　　加之出入魔界，经历一场……这才赢得祁越信任。
　　唯有冥王。
　　他不相信自己。
　　而这一切，褚朝安也不觉意外，只因于冥界之时，冥王同他交集甚少。
　　对于这个忽然出现在冥界，并有一身出神入化可治愈神魂，修补魂魄的本领。是冥界众鬼的救星，亦可被当做扼住众鬼命脉之人。
　　一界之主会处以怀疑态度，褚朝安觉得实属应当。
　　需知，魂魄对冥界众鬼的重要性。
　　自来便没有人能有像褚朝安那样的本事，修补魂魄都不在话下，纵然露于人前是一副悠然世外的模样，但他也实实在在是一个不明来路之人。
　　现在，褚朝安几乎可以确定。
　　若想取得冥王信任，就在这株幽绛苓草上。
　　而这株幽绛苓草，于他而言前路是必死无疑、还是车到山前，皆看褚朝安要怎么做。
　　……
　　褚朝安稍微研究了一下，幽绛苓草上附生的引千寒该如何解决，不多时，房门就被扣响。
　　“谁？”褚朝安将东西收入储物镯中，起身走向门口。
　　一道声音从外传入，“是我。”
　　慕容焕站在门外，褚朝安开门就对上了对方笑看过来的视线，他问：“在忙？”
　　褚朝安摇了下头，眼神澄澈明亮，似蒙了层水雾，“没有，只是打坐了一会。”
　　见他又打了个哈欠，慕容焕轻笑，“不愧为此次盛会武斗第一，如此勤勉，焕自惭形秽。”
　　褚朝安抿嘴笑了下，敛下眼。
　　半点看不出异样。
　　慕容焕此次过来、是因慕容清已被送至了慕容夫人那里，这才抽身而来，与褚朝安前往前厅用膳。
　　一尽地主之谊。
　　“那位蒙道友他……”慕容焕同他提起，看少了一人，于是问道。
　　褚朝安摆了摆手，“蒙道友此刻已是醉得人事不醒，我等自用就好。”
　　“嗯。”慕容焕勾了下嘴角，嗓音似含笑意。
　　褚朝安瞥他一眼。
　　慕容焕笑了，眉梢挑起，“今日从夕露客栈出来时，我见蒙道友喝的……”
　　他说话时停顿了几秒，接着才继续道：“是千日醉。”
　　“千日醉？”
　　褚朝安滞了滞。
　　慕容焕：“是啊，千日醉。”
　　褚朝安：“……”
　　他记得，蒙余好像还喝了不少。
　　……
　　一场晚宴，只有两个人。
　　下人们陆续上菜，上了满满一桌。
　　褚朝安与慕容焕相对而坐，目之所及是桌上皆以灵土培育长成、不含杂质的灵值制作出的菜肴，还有对面的慕容焕。
　　与他身侧醒目的绿色进度条。
　　‘11％’。
　　在刚刚从碧落阁走出，二人闲话时涨的。
　　等菜上齐，慕容焕对褚朝安道：“可以用了。”
　　褚朝安也没客气，拿起筷子便开始吃，这些灵植中还蕴着丝丝缕缕的灵力，吃下去不仅不会于道体内出现阻滞，还有调理内息之效。
　　用到中途，还有侍女端来水果点心，褚朝安心中叹了一声，不愧是慕容世家。
　　够财大气粗。
　　慕容焕似乎习惯辟谷，没有多吃，稍微用了些许后就停了筷。
　　见褚朝安看向自己，他道：“我自幼体弱，不宜用太多。”
　　闻听此言，褚朝安倒是响起上次，他用的还是郁卿的身份，于轻语秘境遇到慕容焕时，对方也是这么说。
　　体弱……
　　一大修真世家的公子，身体居然不行，不难引起联想。
　　但褚朝安没有想太多，了然点头。
　　然而只听慕容焕又道：“先前听你提起，来此是为任务，可否告知一二，在这沧州城，焕或许能帮到一二。”
　　褚朝安一顿，一时没有说话。
　　……
　　静默一瞬，褚朝安抬眼与慕容焕看来的目光相对。
　　不由心道：现在是想帮，但若真的说出来，那就未必了。
　　暂且不论蒙余那话是不是真的，万骨岭一事绝对有问题。先前他不甚了解，此刻知道了，贸然说出来恐怕是有不妥。
　　就在他准备找个借口看看能不能搪塞过去时。
　　外面忽然走进一个侍从。
　　慕容焕望过去，侍从躬身道：“公子，家主回来了。”
　　侍从话音刚一落下，慕容焕就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撇一眼侍从，后又看向褚朝安，道：“失陪。”
　　褚朝安应了一声，心下同时松了口气。
　　看着慕容焕略显急促离去的背影，他的眼中划过一抹深思。
　　先前来时，他隐约听到听付叔提起的那句，慕容家主是去了夏侯……
　　应当是夏侯世家没错。
　　那么现在，慕容家主回府，应该是从夏侯世家回来的，思及已然回到慕容世家的慕容清。
　　看来，慕容焕是去解决此事了。
　　只是不知这父子二人的态度是否一致。
　　正想着，褚朝安感应到什么，他表情一变，瞥向在旁守着的侍女，放下筷子后起身。
　　侍女上前，轻声询问：“公子这是要去哪？”
　　褚朝安舔了舔唇，“我吃好了，回碧落阁。”
　　侍女连忙连忙应声，没有多问什么。
　　褚朝安匆匆回了碧落阁，一到厢房就立马关上房门，并设下一个防止旁人窥探的小结界。
　　而后，他取出一柄玄光镜。
　　镜面上此刻正闪着微光，眼看镜中就要显现出画面，褚朝安额间悄然滑落一滴冷汗，脑中系统也开始运作。
　　玄光镜中，是祁越回应他了。


第28章 
　　褚朝安没想到，祁越会这么快联系他，方才从前厅出来时，他还特意使了缩地成寸。
　　在滋滋电流声划过耳际时，玄光镜内也传出一道凛冽的磁沉嗓音，镜中显现出身影，“吾感觉到，你离本尊不远。”
　　闻言，褚朝安心弦一紧，许是他发出消息时的魔气泄露，让祁越有所感应。
　　他垂眸与镜中人那双暗紫色的幽瞳对上，眼睑半垂着凝神道：“禀尊主，属下已到沧州城内。”
　　祁越似乎是沉吟了一瞬，半晌，他道：“你过来。”
　　褚朝安下意识屏了屏呼吸。
　　只闻其继续说道：“本尊将掩息石交与你。”
　　先前是在大能云集的修真界盛会上，为了保险起见，祁越才会用到掩息石，此刻他在沧州城内，自是无需再用上此物。
　　褚朝安还没回话，祁越又说一句，让他身子都开始紧绷了起来。
　　“你可是有哪里不对？”
　　“尊主何出此言？”褚朝安尽量稳住声线，和平常差不离道。
　　祁越紫眸从他脸上扫过，似能穿透镜面、直攫人心。
　　褚朝安循着他的目光，抬手指尖在额前擦过，指腹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是他太紧张冒汗了。
　　……
　　最后祁越同褚朝安说了他所在的位置。
　　确实是在沧州城内。
　　褚朝安应下后，他释放出一缕魔气，魔气凝成一只黑色纸鹤，灵力裹了一圈后化作白纸鹤，“去找暗封。”
　　既然祁越肯透露出他在哪，那么暗封此时过去也应没什么。
　　想罢，褚朝安换了回来，起身朝外走去。
　　他先行去找祁越。
　　如时间充裕，他再去寻一趟万骨岭。
　　褚朝安做好打算便径自出了慕容世家。
　　·
　　祁越给出的地方是一处冰湖，褚朝安到的时候，天色已然黑了大半。
　　暗封应是收到他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因此比他要快上一些，褚朝安过来时，先见到的是他。
　　“属下参见护法。”暗封恭敬行礼。
　　褚朝安冷应一声，凭着一双魔瞳于夜色中亦能视物，他的目光在暗封身上逡巡片刻，看得身形宽厚高大的他抖了抖身子。
　　暗封讷讷道：“护法，暗封已经听您的吩咐，把东西都摘了。”
　　护法要摘完了检查也无可厚非，但这个眼神，该不会是想把东西缴过去吧。
　　他也没听兄弟们提起，护法何时喜欢这些个小玩意儿了。
　　褚朝安轻哼了一声，叫暗封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好在他也只是想吓唬吓唬暗封罢了，末了留下一句，“我先去见尊主。”
　　……
　　褚朝安手底下这群魔族，各个都对他畏惧得紧，不敢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只因不知何时，魔界中就有传言，魔尊大人的左使护法浑身凶煞之气，性格暴烈、不能招惹，落在他手底下的魔，无一不是讨不了好。
　　且护法手中有一骨鞭，十七节骨鞭，据说是用上古魔兽的骨头制成，被打中者可直击神魂，威力无匹。
　　故而没人敢于违背护法之命，生怕什么时候，那节骨鞭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褚朝安只好笑自己人设做得太足，以至于无人敢惹。
　　不过魔界信奉实力，以强者为尊，魔尊就是魔界最强者。不同于修真界，虽同是以实力为尊，却远不如魔界团结。
　　在魔界，魔尊一出，众魔俯首称臣。
　　连带着褚朝安，不过作为对方的左使护法，实力尚算强横，魔族一众对他也都是尊敬有加。
　　对于魔界这种弱肉强食的规则，褚朝安表示非常符合他们这些天地养成，不通人性的魔物们。
　　不似修真界这般，各大势力划分开，利欲熏心、野心勃勃者数不胜数。
　　相对来讲，魔族皆是一群单细胞生物。
　　他们虽然好胜斗勇，却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可以说是毫无心机可言。
　　在这样的环境中，褚朝安只觉外界传闻：魔族中人魔性未除、骨子里藏着坏根，不可与之相交之说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就算真如他们所说那般。
　　魔族皆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们坏得纯粹。
　　这么想着，褚朝安走到了冰湖外围，他微躬了躬身子，“属下见过尊主。”
　　***
　　只见冰湖之上，一轮弦月洒下淡淡银辉，落在湖面上映出点点银光，而湖中心的上方，此刻正悬立着一个人影。
　　丝丝缕缕的魔气飘浮过来，夹杂着无尽威压，磅礴又充满威势。
　　褚朝安昂首瞥了眼，被这魔气牵动，体内不自觉泄出几丝，渐渐的，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浓重的魔气转瞬间萦绕了全身，褚朝安眉头拧了拧，正欲将其强行压下。
　　“戴上。”
　　一声低语于他身侧响起。
　　褚朝安抬眸，就见祁越已经闪身到了他身旁，对着褚朝安伸出了手，那只手指节修长匀称，一枚黑玉静静躺在他摊开的掌心。
　　是掩息石。
　　褚朝安没有拒绝，接过掩息石的刹那，身体原本还在源源不断溢散出来的魔气瞬间敛下。
　　他看向祁越，道：“多谢尊主。”
　　祁越紫眸睨视他，视线似乎在他身上扫描。
　　想到在前不久，他还用这样的目光去扫视暗封，如今可以说是风水轮流转，褚朝安不禁抽了抽嘴角。
　　须臾，祁越同他说道：“随本尊走。”
　　褚朝安想问去哪，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是。”
　　他跟在祁越身后，离开这处冰湖。
　　很快，暗封也跟了上来，犹犹豫豫道：“护法，尊主这是要去哪？”
　　褚朝安乜他一眼，唇瓣紧抿，下一秒就要张口。
　　暗封自知失言，认错认得那叫一个快，“护法恕罪。”
　　褚朝安：“……”
　　他想说自己也不知道的。
　　……
　　三人运着魔力，飞速掠去，直直出了沧州城境内，褚朝安看着身旁掠过的无边夜色，心下涌起一股莫名。
　　直到前方倏地传来一阵令人压抑的阴气拂面。
　　褚朝安一眼望去，山峦叠嶂间，无数榕树环绕，似有森森哀鸣之声传入耳中。
　　“好重的阴气，”暗封喋喋道，“这是什么地方，阴气也太浓了！”
　　修真界何时出现这样的地方，竟然没有叫各大仙门注意吗。
　　像这样的地方，一旦出现异常，定会引起仙门百家的注意，就眼下来看，此处应是无人察觉。
　　褚朝安却是明白过来，这里应该就是万骨岭。
　　而朝衍宗，已然察觉出了万骨岭的异状，但并未深入了解。否则，决不能留下此地、恐生大祸。
　　如此浓重且庞大的阴煞之气，一旦有修为低或者毫无灵力的普通人踏足，怕是撑不过多久就得被阴气缠绕至死，为此地又添几分怨气。
　　“尊主带属下过来是？”褚朝安张唇道，看向前面的祁越。
　　然还不待他开口，山嶂间，隐隐浮现起丝丝光亮。
　　褚朝安闭了口，凝目远眺。
　　暗封在他一旁咋呼道：“护法护法，那是鬼火吧！”
　　“居然能生鬼火了，”暗封啧啧感叹，“看来此地应该有不少阴灵。”
　　阴灵现于人间，却只在这座山里出现，而并未出来大肆吸食人的灵气，想来，此处的阴灵。
　　应当是被人拘在这里了。
　　……
　　褚朝安看着那跳跃山林间的森白鬼火，只觉心中发凉。
　　他已经差不多相信了蒙余的话。
　　倘若这里的异情真的是由夏侯世家弄出来的，且目的仅是为了坐上世家之首的话，那也委实叫人不耻。
　　如此多的阴灵，也不知是多少亡魂的化身。
　　夏侯世家是杀了多少人，而欧阳世家又在其中担任了何种角色，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亦或者是其他……
　　祁越看了眼里面，忽然道：“此处有阵法。”
　　褚朝安侧目看他，“属下竟丝毫没有察觉。”
　　除了感到阴煞之气萦绕而来，就再没有其他的了。
　　暗封也是一惊，“是谁弄出来的。”
　　这样异常的地界，肯定是有人处心积虑做下，就是不知道其目的是什么。
　　暗封自诩不是什么好人，却也能从这些阴气里体会到让他脊背发寒的东西，是会要人命的阴物。就算他是魔体，若无防备，也是会被侵入的。
　　而那弄出这地方的人已称不上为人。
　　他们正说着，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三人立时隐匿住了身形。
　　只听后面传出一道说话声，声音瑟瑟的，“大公子，我们还是不要过去了，小人、小人害怕。”
　　“废物！”
　　褚朝安听到这一声，只觉有些耳熟，待他望过去，就看到夏侯邑身后跟着一名仆从，拿着夜明珠往这边走来。
　　……
　　夏侯邑骂了一声后，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沓各种用途的符箓扔过去，“害怕就拿着，不要妨碍本公子办事。”
　　说着，他又继续往前走来。
　　看样子，他是想入万骨岭中去。
　　由此，褚朝安几乎可以确定，这万骨岭果然与夏侯世家有关。
　　思及此，他冷眼看向直直朝着万骨岭走去的夏侯邑，眉间似含霜雪。
　　“大公子，你真的要进去啊？家主要是知道……”那小厮欲言又止道。
　　夏侯邑冷脸喝止，周身灵力开始鼓动，“闭嘴。”
　　·
　　“这两人该不会想直接进去吧？”暗封若有所思。
　　直到夏侯邑和他身后的小厮行至近前，方才祁越提到这里被设下了阵法……
　　果不其然，两人接着行了几步后，夏侯邑被一阵无形的屏障猛地往后弹了出去，那小厮惊呼一声，“公子！”
　　这是怎么回事？
　　夏侯邑竟然也被这阵法拦截在外，他不是夏侯世家的人吗？
　　……
　　种种疑问盘踞褚朝安心头，就在此刻，夏侯邑的怒骂声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夏侯邑迅速从地上爬起，啐了一口，“没想到，父亲竟然还防着我，今天我一定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声音里满是怨恨，藏着极致愤怒。
　　夏侯邑倏然运起灵力，开始疯狂砸向屏障，“凭什么二弟就能知道，而我不能！还需要从他口中得知这里，我不服！”
　　小厮急得额头冒汗，“大公子，你冷静……大公子！”
　　然而小厮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夏侯邑再度遭到反噬被撞飞出去。
　　他打出的灵力被撞回了自己身上，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褚朝安看着那边两人交谈，听到夏侯邑嘴里怒骂，就知道对方应并不知晓这里的。是有人告知于他，只是不知那人安的什么心。
　　正当时，远处再次传来一股激荡开的气息，非常熟悉。
　　褚朝安一凝。
　　是鬼气。


第29章 
　　无形的魔力屏障于这刹那间将褚朝安在内的三人笼罩，一丝气息都无处泄出，他看了眼出手的祁越，随即视线又落向了不远处。
　　夏侯邑主仆二人一跪一坐。
　　前者强撑着手坐起，他遭受到的反噬之力不低，俨然是元气大伤，嘴角的鲜血在夜明珠的照射下，显得愈发鲜艳。
　　“大公子……”小厮跪在一旁，因为惊骇而将眼睛瞪大到了极致，他不过是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小人物，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我、我们要不回去吧。”
　　小厮害怕归害怕，但依旧屡次违背夏侯邑让他闭嘴的命令，小嘴巴巴不停。
　　然而这一次，夏侯邑却没有再理会他，低而沙哑的笑声缓缓从他口中响起，他抬头盯着万骨岭的方向，眼眶发红，形状癫狂。
　　看样子受的打击不小。
　　本以为父亲带他前往盛会是要重用自己，没想到居然将此地瞒得死死的，不叫他知道。
　　夏侯邑疯了一样咆哮低吼出声，“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比不上他！”
　　他紧紧凝视万骨岭一瞬，强行运气站了起身。
　　“今天我一定要进去！”夏侯邑从须弥戒里取出数件法器，另有一叠符纸，他垂眼看了良久。
　　末了拿出一把长剑，猛然划开手心，将低落下来的鲜血对准符纸。
　　他是准备强行破除阵法了。
　　……
　　同为夏侯世家血脉，夏侯滕极设下的阵法夏侯邑未必就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且那人还是他父亲。
　　知子莫若父，反过来也是一样。
　　褚朝安看着夏侯邑将一张低满了血液的符纸，慢慢朝着阵法屏障贴去，口中念念有词。
　　同一时间，听诩也在某一处静立等待，他应是也在等夏侯邑做完，但他却是不知，有人比他到得更早。
　　冥界之人隐匿的功夫，比之魔界、妖界要高得多，这边也只有褚朝安可以根据进度条的位置大致推测出听诩的方向。
　　而祁越和暗封，前者隐隐得知有人过来，后者则是从头到尾都无从察觉。
　　眼看夏侯邑把符纸贴了上去，阵法竟真的有了反应，他顿时眸光暴亮，念诵咒语的速度更加快了，下一刻红光大盛。
　　耀目的红色光芒照亮一片，夏侯邑精神霎时高涨，渐渐兴奋，“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此处阵法结界果然是要利用夏侯世家血脉方能开启。
　　很快出现一条细缝，夏侯邑果断把另一只手的掌心划破，鲜血灌注到阵法结界上，诡异的红芒照到的范围越来越广。
　　原本仅仅的一道缝隙一点点扩大。
　　“呵……”夏侯邑笑了，越笑越大声，“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就在结界细缝完全扩开，褚朝安的注视下，代表听诩的那个进度条动了。
　　很快的，在夏侯邑看不到的地方，一道黑色影子早已悄无声息的掠入了结界中。
　　在听诩行动的一瞬，祁越也明确感知到他的气息，对方暴露到了他眼皮底下。
　　“走。”祁越下令道。
　　褚朝安默不作声，魔力运转开来，三人跟在听诩身后一道入了万骨岭。
　　***
　　夏侯邑忙活半天、丢了半身血液，殊不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且万骨岭中的东西，也全然不似他所想的那样是掩藏了什么宝贝。
　　而是要人命的东西。
　　·
　　一进入到万骨岭境内，阴气就开始丝丝缕缕侵袭过来，直接将几人散发的魔气吞噬，如要把它们一点一点蚕食干净般。
　　一旦阴气入体，极有可能附着神魂，无一例外。
　　褚朝安不敢懈怠，目光往旁边一扫，暗封收到护法撇来的目光，心里一时讶异，不过还是老实的又加上一层防护。
　　听诩本就是魂体凝成，不似他们这样，需要另外设法阻挡阴气，阴气对他的影响稍微比较小，故而他的速度要快上不少。
　　直往阴气传来的深处行去。
　　途中是肆掠入耳的哀鸣声、以及察觉到活物气息跳跃着跟随上来的鬼火，掺杂着幽暗的阴煞之气。
　　越往里去，便听到凄厉的惨叫哀嚎声不断。
　　是那些阴灵发出的。
　　褚朝安莫名一阵心悸，周身笼罩起一层低气压。
　　“护法！”暗封突然高声喊道。
　　同时前方的祁越也感应到什么，转身看来。
　　只见褚朝安身上的魔气正不受控制的涌动而出。
　　引得无数阴气朝他扑去。
　　……
　　祁越冷峻的表情微凝，一双剑眉不易察觉的蹙起，紫色深瞳中隐隐闪动，仅在一秒不到的时间就已做出了反应。
　　措不及防的泄露出魔气，褚朝安被磅礴而来的阴气缠上，一时来不及收敛，就在阴气即将贴合住他的皮肤之际，腰间被人倏地扣住。
　　精纯魔力中含着无尽的暴虐肃杀之气将他罩住，那些向他袭来的阴气被猛然击散。
　　褚朝安一低头，祁越的宽大手掌正箍在自己腰际，令他无端升起一阵不适，但因对方也确实是帮了他。
　　于是褚朝安不动声色的退出来，表情平淡，语气却恭敬道：“多谢尊主。”
　　祁越淡淡看他，“嗯。”
　　暗封亦是满脸愁容望着他。
　　褚朝安心里清楚，他魔气泄露的原因是因为刚才心神不稳，这才被钻了空子没压制住魔气。
　　“过几日，本尊找更好的给你。”祁越沉声开口。
　　掩息石对褚朝安的作用越来越小了，基本等同于无用。
　　“是。”他知道祁越为他找寻压制魔气的东西是为什么，自然不会拒绝，欣然收下便是，只是神色略显烦躁。
　　是对魔气不受控的烦躁。
　　还有一些无关其他的烦乱心绪。
　　短暂的停留过后，三人再度向前，这次祁越与褚朝安相近，几乎比肩而行。
　　暗封则是落后于二人，可目光却时不时望向褚朝安，以防护法体内魔气再次暴动，如此的场面他也见过不少，只是最近似乎很是频繁。
　　越到里面，阴气更加厚重之余，褚朝安只觉自己像是受到一股暗中的力量牵扯般。
　　他首次在出现状况后向系统提问，全因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事情并不简单，只有系统能告诉他答案。
　　“系统，这里面有什么？”
　　……
　　【系统：阴灵。】
　　很是笼统的……
　　一个废物答案。
　　褚朝安当然知道，里面的是阴灵，他要问的并不只是这个。
　　他想知道的是，万骨岭内究竟有什么东西，似乎和他的身份有着不小的联系。所以在他甫一踏入这里、就受到了影响，虽说不是很深刻，却不容忽视。
　　只是心血来潮想着问系统一句，褚朝安见他给了这么个回答，也没继续问下去，左右等他到了阵法中央的阴灵汇集地，一切就都明白了。
　　不再多想，褚朝安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周边，每行一段路，高耸的树林间就贴满了黄色符纸，细看之下才知。
　　那根本不是什么黄符纸，而是一张张黄纸钱，更有白色幡布挂在林中，一片片白幡在无边夜色中显得诡异又显眼，被不知何处吹打来的阴风刮得猎猎作响。
　　黄纸钱被阴风卷起，飘荡到了空中，悠悠扬扬落下后又被卷起。
　　惊悚且凄然。
　　看来夏侯滕极是在豢养这些阴灵，如果掌握其中门道，不难猜出对方可能是想要培养阴兵。这些阴兵为他所用，只要图谋得当，届时不论是世家还是仙门各大宗，皆将悄无声息沦为他的附属。
　　夏侯滕极野心不小。
　　这话不止是褚朝安的心声，身后跟着的暗封也同时吐槽，“这夏侯世家想一统修真界不成？”
　　早在蓬莱之行，他就认全了仙门百家之人，有万骨岭法阵外夏侯邑简洁明了的一番话，夏侯滕极的计谋显露无疑。
　　……
　　不过暗封话虽这样说，口中带着的却满满都是幸灾乐祸。
　　可见修真界大乱在他来看，实在是一件趣事。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修真界和魔界的关系不是很好，且有堕入魔道的魔修一类在前，修真界多数人都潜意识的把魔族们与之相提并论起来。
　　但谁会真的设想过，魔族与魔修存在着根本上的不同，而种族差异这一点完美的被所有人忽视掉了。
　　正道修士堕入魔道选择成为魔修为人不齿，全赖于那些人心中贪念太重，无法承受道心考验才会走上歧途，而他们却将之全部归咎到了魔族头上，让他们白白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所以暗封猜测着夏侯滕极有可能掀起一场修真界大战、第一个念头就是拍手称庆也是有道理的。
　　暗封说完这句，也就适时不再说话。
　　也只有护法在此，他才敢暂时的忽略魔尊大人的威严出声，还是不敢太过撒野。
　　说话间，万骨岭的最深处到了。
　　那是一池炼狱黑水，无数身着白色单薄长袍、胸前被画下一个禁锢图腾的阴灵被塞在黑池之中，他们脸上皆露出痛苦的神色，表情十分扭曲。全都大张着嘴，发出阵阵嘶鸣。
　　在接近黑池后，祁越就为褚朝安和暗封两人设下了一层结界，不受听诩探知。
　　听诩比他们先到一步，此刻正立于黑池边、研究着黑池外设下的一圈禁制，鬼力凝聚在他掌心，逐渐往黑池外沿那层黑红色的禁制探去。
　　黑红色的朱砂混合着墨水涂抹下的巨型法阵，满满都是可怖邪气。
　　褚朝安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僵立在了当场。
　　只因为他看到了‘褚朝安’。
　　准确来说，是这本书里的原身，被提炼成阴灵的褚朝安。


第30章 
　　在黑池的一众阴灵中，‘褚朝安’那张清秀精致的少年脸上遍布划痕，眼神空洞的泡在池子一角，而他似乎是口不能言，只能凄凄哀哀的张着嘴。
　　仿佛是想痛呼出声，却是什么都喊不出来，与他身旁的一众阴灵发出的凄厉惨叫声、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褚朝安能够认出他，盖因对方此刻头顶正悬挂着系统给出的人物介绍，系统界面上，显示的正是‘褚朝安’的身份信息，一如当初他被囚于水牢首次见到齐温然出现那样。
　　“系统！”褚朝安又破了一次例，在脑中毫无身份的高声唤道。
　　他早该想到的。
　　当时他既然猜到了自己是身穿，也询问过系统确实如此，却由于他那会自身难保，只想尽快离开水牢，便将原身给忽略掉了。
　　是啊，本世界已有一个‘褚朝安’，那为什么还要拉入另一个褚朝安，全是因为已有的那一个不存在了，所以才会出现另一个顶替。
　　后续的剧情才得以延续下去。
　　脑中的系统没有滋声。
　　理清思路的褚朝安不禁冷嗤，阴寒着声线接着道：“又想找骂了？”
　　……
　　‘褚朝安’的阴灵呈现出来的那副样子，显然是受到了惨无人道的虐打，至于施害者是谁，褚朝安暂时不能确定。
　　只能说，比之当初他被齐温然关在水牢内时的惨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是不是，早就死了。”在四大世家联合报复储氏、齐温然找到他之前。
　　这一次，系统没有再装死，给出了一个准确的回应。
　　【系统：是。】
　　褚朝安心道果然，继续追问：“那么，你把我拉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按理说，那本小说中的他，出场就领了盒饭，后续的剧情根本用不上他，所以又哪里还需要另一个‘褚朝安’出来顶替他呢。
　　模模糊糊间，褚朝安隐约抓住了一丝灵光。
　　是的，原剧情确实不在需要他。
　　而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又似有似无的在将原来安排好的剧情线统统打乱，就像是被引导着有意为之一样。
　　褚朝安又一次冷声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原本的‘褚朝安’会死，兴许不全是齐温然所为，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暗中筹谋联合四大世家覆灭了整个储家而已。
　　但是对方根本就不知道原来的他死了，而落到他手中的，是突然穿书的自己。
　　从一开始，这个剧情线就是被打乱的。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系统：……】
　　***
　　褚朝安没有放任系统沉默下去，脑海凝聚出来的风暴彰显出他的愤怒。
　　莫名奇妙的来到异世界，又无端开启一段任务。
　　他在修真界、魔界、妖界、冥界中来回奔波，像是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打乱撞，任务进度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满百，且还时刻面临着被天道察觉后的危机，一切的开端都始于一场剧情的错乱，以及，系统的没脑子。
　　似乎是查探到他的恼怒，纵然系统没有实体的身子也没由来的打了个激灵。
　　·
　　那一边，听诩研究黑池外一圈禁制的兴致愈发高涨，鬼力凝合着释放，一点一点消耗禁制中的能量。
　　“他好像快成功了。”暗封小声说道，空气中飘荡着的丝丝阴气、被此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鬼气隐隐压过。
　　此人是冥界中的谁，看这修为，想必应该是十殿鬼神之一。
　　这般想着，暗封低喃着问了出来。
　　褚朝安还在同系统掰扯，势必要弄清楚原书里的‘褚朝安’身死的原因，以及他被卷入此方世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暗封出乎意料的收到了回答。
　　于他一侧，响起了魔尊大人的低沉嗓音，“魇神，听诩。”
　　祁越根据着听诩使用的功法猜测对方的身份，后者自然是瞒不过他。
　　一猜即中。
　　“原来是他。”暗封愕然一刹。
　　他听过魇神听诩，传闻梦境中无敌，纵是修为大乘亦或是渡劫期，只要入梦，神识皆可被他悄然抹除，长睡不醒。
　　这样的人物……
　　暗封正这么想着，然而却听魔尊复又接了一句更加骇人听闻的话。
　　“他也在这。”祁越紫瞳一闪，眸子愈发幽邃如深潭，“冥王。”
　　……
　　同一时间，系统终于松口。
　　褚朝安脸色紧绷着听他说下去，而身旁两人皆对他略显烦躁的神情习以为常、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
　　【系统：宿主会出现在此，并非是本系统将宿主拉入此方世界，而是此方世界需要宿主。】
　　世界需要你，所以你来了。
　　褚朝安听到这话险些失笑出声，他的唇角略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似笑非笑道：“你不是在开玩笑？”
　　这话是什么意思，把他当成救世主？
　　这与他需要收集本世界大气运者的气运值才得以不被天道排斥、留在这里的最任务目地完全相悖。
　　哪有把救世主上赶着往外推的。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他，那话语权基本就掌握在他手里，他完全可以撂挑子不干了。
　　思及此，褚朝安笑了笑，正要再想，结果蓦地就是一顿。
　　世界需要他？
　　而他呢，他需要收集大气运者的气运。
　　褚朝安喉间一阵发紧，有过众多游戏经验的他，不禁在脑中联想，“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系统已然给出了答案。
　　【系统：是。】
　　褚朝安滞了滞。
　　【系统：天道气运受损，需要借助大气运者的气运补全。】
　　如果不是褚朝安知道，他收集的那些气运值对被收集者并无影响的话，他都要以为天道是想从这些人身上汲取养料了。
　　正在这时，他听到祁越和暗封之间的对话。
　　听诩一出，果真代表着冥王也在，只是不知对方现在所在何处。
　　……
　　见褚朝安的心绪偏转，这回换作了系统开始主动和他搭话。
　　【系统：完成任务后，除去原有的通灵道体，宿主还可拥有永久性的换脸技能，可获天阶功法一部，仙器一件……】
　　系统罗列了一大堆奖励，推销着完成任务的好处，褚朝安不耐烦的屏蔽掉他，只是在最后一秒，听到系统说道。
　　【系统：天道若不修复，此方世界将陷入崩塌。】
　　褚朝安一顿，耳边又听见系统朴实的建议。
　　【系统：请宿主认真考虑。】
　　褚朝安：……
　　他会生气，完全是因为自己，并非是对系统的有意欺瞒，也许后者对于这些内情不能从一开始就全然告知他。
　　而现在，他已经有了无法割舍掉的东西。
　　褚朝安喜欢朝衍宗一众活泼开朗的师兄弟们，喜欢妖界一群可可爱爱的小妖们，对魔界的所有真诚没有坏心的魔族们也同样抱有好感，亦是舍弃不掉冥界那些时常前来找他看病的老弱妇孺。
　　还有，那些身份无一不是他本人另一面的真实写照。
　　换作其他身份时，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去做另一个人，有朋友，有知己……
　　“你让我想想。”
　　褚朝安陷入沉默。
　　刚好旁侧的暗封嚷嚷道：“护法护法！他好像成功了！”
　　……
　　褚朝安听到暗封的话，条件反射的往听诩那边看过去。
　　就见黑池周遭那圈黑红色的印记正在慢慢淡去，而后者似乎费了许多力气。
　　暗封疑惑道：“他这是要做什么？”解开那层禁制，那些阴灵会不会出来啊。
　　褚朝安哪里会知道听诩想做什么，正如连祁越为何会发现这里、然后带着他前来一样。
　　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就飘到正在黑池中、仿佛遭受着巨大折磨的‘褚朝安’，心中徒然涌起一股烈焰，似要将他焚尽。
　　原书的‘褚朝安’到底是被谁杀害，大概可以确定就是夏侯世家中人，只是不知到底是谁。
　　而另外的那些阴灵们。
　　褚朝安脑海浮现出一个最接近事实，却又叫他不敢相信的猜测，“这池子里的，全都是……”
　　【系统：褚氏全族。】
　　心脏缴裂般的疼痛忽然席卷开，渐渐蔓延了全身，褚朝安浑身僵硬，头皮都开始有些发麻。
　　褚氏全族上下被屠灭，死后还要被人囚禁在此，假以时日或许还会被制成阴兵供人驱使作恶……
　　“夏侯世家。”
　　褚朝安冷冷从唇齿间挤出四个字。
　　“我要把他们带走，”褚朝安平复心绪后在心中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投胎转世？”
　　同为褚家人，任褚朝安再如何，也做不到放任他们不管。
　　【系统：般若寺。】
　　……
　　般若寺乃全修真界鼎鼎有名的佛修们的所在，高深佛法数不胜数，如果真的有人能够把已经被炼制成阴灵的神魂超度，非般若寺莫属。
　　褚朝安闭了闭眼，接受了这个回答。
　　好在还能为他们超度，这也算是他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解决完心里的疑问，他继续将视线投向听诩的身上，直到最后一点黑红色印记散去，听诩也消耗了不少。
　　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鬼气变得稀薄。
　　“尊主，我们该如何做？”褚朝安问道。
　　他想知道，祁越来这是要做什么。
　　还不等祁越开口，在他后方的林中一道高昂的喊声贯彻整个山谷。
　　是夏侯邑在喊。
　　听诩也被这一声打断，但他只停了一下，便没再关注这声音，低头对着池中的阴灵露出沉思。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
　　接着又猛然抬头朝褚朝安几人的方向直勾勾看过来。
　　“出来。”


第31章 
　　听诩一早便发现了于他身后跟着进来的褚朝安三人，只是未曾挑明。
　　论隐匿的功夫，冥界也的确是幻陵大陆之最，反过来同样如此。
　　若说先前他刚到万骨岭外围时没有发现几人掩藏的气息，那么在进入后，三人紧随他进来时动用力量、便被听诩敏锐捕捉到。
　　暗封闻言一惊，他左看看魔尊，又看看护法，目露犹疑。
　　他们这是，真的被发现了。
　　就在他们毫无动作之际，听诩半环着手，姿态悠然的对着他们这边缓声道：“跟了一路，不打算出来见一面？”
　　听诩本人的容貌偏阴柔，一双眸子狭长、似薄情又多情，高挺鼻梁下，唇瓣透着股艳红，如含了春水般，只此刻颜色稍淡。
　　他眼下看过来的样子，倒有几分傲慢，纵使精力消耗颇多，气势却半点不减。
　　褚朝安见状，先一步踏出。
　　在其后的，是毫不迟疑了的暗封，晚一步走出。
　　听诩看到他们，眼神微微眯起，似乎是在确认他二人的身份。
　　直到褚朝安侧跨一步，暗封也跟着往旁边退了退，祁越从后走出，听诩脸上倏地流露出诧异，只见他嘴唇动了动。
　　“魔尊？”
　　……
　　听诩自是知道祁越身份的，只是对于后者认不认识自己不甚确定，但很快，他就听到祁越在冷淡的扫了他一眼后开口。
　　“魇神听诩。”
　　猛然听到自己的称号随着名字被魔界魔尊这般严肃的道出，听诩顿了顿，对方居然知道他。
　　传闻这届魔尊嗜血凶残、手段狠辣，修为碾压上一任魔尊后、被其用一根锁魂钉钉死在了魔界王座上，心性残忍歹毒。
　　听诩看了眼，被其身上散发出来浓重的血煞之气所摄，一瞬后他回神，幽幽开口：“没想到，魔尊大人竟认得我。”
　　说罢，听诩勾着眼一笑，“只是，令我更没想到的是，魔尊还有喜欢偷窥人的癖好。”
　　在他话落，暗封兀自开口，“放肆！”
　　这种情况他知道不该自己出言，可谁让护法绝对是不会担任他现在的角色，所以暗封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听诩笑容微敛，下一秒，磅礴的魔力掠杀了过来，他堪堪运起鬼力躲过，半撑着身子道：“魔尊大人同我动手，未免有些太掉身份了。”
　　就现下他的状况来看，在解开禁制时消耗颇多，惹恼了祁越对他没有好处。
　　正当听诩缓和着表情，准备再说什么时。
　　一道凌厉罡风袭来，带着凶煞暴戾气息的东西朝他攻击而来，听诩下意识运转鬼力抬手接下。
　　长长的一截黑色骨鞭被他捏在了手里，与此同时，掌心与之接触的地方，皮肤传来灼烈的刺痛，他挑了下眉。
　　顺着骨鞭的另一端看过去。
　　祁越身姿挺立，未有动作，紫色幽瞳中端的是平静无波，充满了冷冽的压迫感与威慑力。
　　而对他动手的。
　　是随立在侧的褚朝安。
　　……
　　骨鞭一经挥出，暗封就跳到了老远，生怕护法大人一个失手，鞭子就甩他脸上了。
　　看着那十七节黑色骨鞭，暗封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从十七节骨鞭中，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头上古魔兽濒临死亡的崩溃绝望，活着被生生抽离出龙骨，神魂都被凝炼成了器灵。
　　“嘶——”
　　虽说有鬼力护持，听诩却也结结实实感受到了骨鞭带来的威力，忍不住轻抽了口气，搭配他那张自带阴柔加成的五官，生生的看出几丝怨怼。
　　“小朋友，说话不要动手扬鞭嘛。”
　　听诩幽幽说着，他看出褚朝安的修为不弱，少说也是化神以上的级别。加之这个不知是何品阶的武器，实力更是上了一个巅峰。但他也能从后者的骨龄上探知其年纪并不大，非但不大，还很小。
　　“呵。”褚朝安冷笑一声，唇角的弧度带着狠绝。
　　紧接着，他猛然抽出了听诩握在掌中的骨鞭。
　　火辣辣的刺痛加剧，听诩垂眼，手心留下一道焦黑痕迹，然而不容他多看，旋即又有一道鞭子朝他抽了过来。
　　倾注了十分魔力的骨鞭挥出，下手狠戾又果决。
　　听诩连忙以鬼力化开攻击，没有再用手去接，闪身躲过后，他定定看了看褚朝安，道：“炼虚后期。”
　　他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
　　褚朝安的修为增长如此之快且根基坚实牢不可破，全赖于系统大开方便之门，也为他在修真界、魔界、妖界、冥界来回时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还有他这一身本领，除开他自己的努力，也离不了系统的帮助。故而刨却需要可以压制修为的正道朝衍宗弟子身份的陆昀，其余几个的实力俱是不低。
　　在褚朝安的私心里，他对系统确实是心怀感恩，也早已接受了对方刚才提出的建议。
　　不就是修补天道吗。
　　他接下了。
　　***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救世梦，梦里你是被寄托一切希望的救世主，终将无所不能。
　　而褚朝安在梦境之外依然成了这样的存在。
　　在完全接受这个任务之余，他心里想的更多则是，世界崩塌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将覆灭。
　　他也不例外。
　　所以不是他在拯救世界，而是他拯救他自己，同时拯救的，还有被他纳入心底之人。
　　·
　　“你分神了。”
　　正想着，耳边传入一句，褚朝安对上了听诩打过来的攻击。
　　不过是略一闪神，褚朝安旋身躲开。
　　祁越瞥他一眼。
　　见他反应还算敏捷，听诩遗憾的摇了摇头。
　　然褚朝安则是被他激起了战意，浑身都在叫嚣着刺激，血液仿佛都开始沸腾，他一甩手上的长鞭，指骨捏得咔哒作响。
　　“完了完了，护法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围观这个场面的暗封喃喃着，躲得更远了。
　　众人都一致的忽略掉了林中响彻的那声嚎叫，褚朝安挥鞭击向听诩，两人渐渐陷入僵持。
　　那个禁制阵法差不多消耗了听诩大半的精力，加上先前的蓬莱之行、他还尚未恢复完全，所以暂时跟褚朝安缠斗到了一块。
　　褚朝安的自身实力本就不低，加之上古魔兽制成的骨鞭增持，半点也不落下风，鞭子舞得劈啪作响，时不时于空中挥打出电光火花。
　　……
　　终归是差了一个等级。
　　听诩再怎么也是跨越了褚朝安一个大境界的实力，后者逐渐不敌。
　　“凌寒。”
　　只听后方祁越轻缓着语调开口，嗓音虽然淡薄、却是不如同听诩说话时那般毫无情感可言。
　　褚朝安没有听他的，反而拧起了眉头，眉宇间拢出一道浅浅的沟壑，手上的攻击没停。
　　听诩在和褚朝安交手的过程中也听到祁越的话，不难听出对方是要动手了，他意外的盯着褚朝安。
　　此人居然敢忽视掉魔尊的话，他不是魔族吗？
　　但祁越没有发怒，只是平静的将视线投转到再次挥出一鞭的褚朝安身上，俊美异常的深邃五官上丝毫没有不悦。
　　听诩深深审视一眼褚朝安，心下不免猜测起他的身份来。
　　这人不惧魔尊，且还能违背对方的命令。
　　正想着，听诩周身鬼气暴涨，竟是把四下飘荡空气中的阴气转化，化为己用。
　　褚朝安微怔，当即运出全身魔气，欲以魔力相抗。
　　充满威势的合体期修为威压席卷过来，隐有接近大乘的实力，险些让他喘不上气，执鞭的手都有些僵硬。
　　可就在听诩即将击中他的前一秒，一股更为庞大的力量笼罩住他。
　　听诩暗暗苦笑，果然憋不住动手了。
　　看来魔尊很是看中这个手下啊……
　　下一刻，强大的魔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压下，鬼力瞬间消弭无形。
　　……
　　早就算到祁越会动手，听诩见自己出手的一击被化解，连忙向后退去。
　　但祁越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道磅礴威压扑面而来。
　　听诩撑着手单膝跪地，他的神魂已经开始不稳，仰面看向这朝自己打来的攻击，颇有种无力反抗甚至想要引颈就戮的破罐破摔心理。
　　褚朝安瞳孔骤然一缩，眼神不悦到了极致。
　　听诩现在还不能死！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到来，祁越的神色忽然一顿。
　　转瞬间，原本单膝以手撑地的听诩消失到了原处，只留下一缕残留的鬼气在空中游荡。
　　有人救走了听诩。
　　褚朝安心下徒然一松，转念就想到了。
　　是冥王！
　　冥王竟然在此，他究竟隐匿了多久，看了多少，何时出现的，为何在此关头才出手带走听诩……
　　种种猜测齐齐涌入脑海，褚朝安沉吟着敛目。
　　恰在这时，林中有其他响动传了出来，放哨的暗封远远就听到了，立时就道：“有人来了！”
　　留在黑池旁的三人即刻闪身离开此处，但却没有走远。
　　除了冥界那群擅长隐匿的高手，旁人是不会发现祁越设下的魔气屏障的，褚朝安他们就站在不远处。
　　就见匆匆赶来的一行人。
　　不出意料，来的是以夏侯滕极为首的一群夏侯世家的人。于他一侧，还有一身着深蓝色道袍的中年人。
　　夏侯邑被两个夏侯世家的人压在后面。
　　……
　　“混账东西！”夏侯滕极着急忙慌的上前查看，发现炼狱黑池外的禁制被毁，三两步走回来，一巴掌就扇到了夏侯邑脸上。
　　夏侯邑难以置信的瞪着眼，红着眼眶，“你打我！”
　　夏侯滕极怒骂，“老子打的就是你，你这个孽子，居然擅自跑到这里来了，说！到底是谁告诉你这里的！”
　　在他怒极、就要运起灵力打向被捆仙绳锁住的夏侯邑时，身着深蓝色道袍的中年人突然上前，“夏侯兄，稍安勿躁。”
　　那人手拿一把宝扇，眼底似有精光流转，他接着劝道：“想必贤侄怕也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不过好在阴灵们还在，夏侯兄何必打他。”
　　夏侯滕极眼神快要喷出火来，哪那么容易被劝住，灵力眨眼就挥了出去，本来就丢了半身血的夏侯邑脆弱得不行，加上沿路而来被抵抗阴气的侵蚀，眼下只能被动用身体挨下一击。
　　再次遭受重创，夏侯邑疯癫大笑，一边笑，口中一边流出汩汩鲜血，“你问我怎么知道这里？我怎么会知道，何不问问你的好儿子、我的好二弟？估计整个夏侯世家都要知道了。”
　　他呸了一声，吐出嘴里的鲜血，“你以为，慕容清为什么要离开夏侯家？没准只怕知道得更多！”
　　夏侯邑越说越觉畅快，笑得更加大声，继而就被迎面而来的灵力砸晕了过去。
　　“混账！”夏侯滕极怒极，不知骂的是夏侯邑还是他的二儿子。
　　整个脑子都充斥着夏侯邑刚才狂吼出来的话。
　　“夏侯兄，”那着深蓝色道袍的，正是欧阳世家家主欧阳忌，他的脸上也不太好看，不由低语，“现在怎么办，计划是否提前……”
　　两人浅声交谈，后面带来的人全是夏侯滕极的心腹，因此二人并不避讳。
　　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两人之间的对话，皆被场外的三人听了个全乎。
　　***
　　褚朝安没有想到，夏侯滕极提炼阴灵、培养阴兵，为的竟不单是坐上世家之首，正如先前说的那样。
　　他图谋的，是仙门百家之首的位置，并在这之后，还有更为庞大的野心。
　　不止是修士的阴灵，夏侯滕极还欲提炼魔族、妖族的阴灵。
　　甚至想到这后两者若是成为阴兵为他所用，实力定是不至于修士神魂凝炼而成的。魔族和妖族的神魂自来比修士庞大数倍，那么其最后养成出来的实力，想必也是成倍递增。
　　只是不知这提炼阴灵的术法从何而来。
　　待从万骨岭离开，祁越回了那处冰湖，不知心中是何打算。褚朝安没有跟上去，只让暗封留在那里。
　　他也同时询问系统。
　　许是因为褚朝安坦然的接下了任务，系统对他知无不言。
　　“天道为什么会受损？”还是回到了那个问题，褚朝安颇为不解。
　　按理说，一般像修补天道这样的任务，难道不应交予主角去做，结果为什么是他来。
　　【系统：按照原剧情走向，本世界气运最终全归一人所有。】
　　至于那个人是谁，褚朝安已经有了猜测，非齐温然莫属。
　　“他不就是天道的亲儿子吗，给他又如何？”褚朝安深知，这样的套路在修真文中实属较为普遍的设定，且屡试不爽。
　　齐温然是既定的主角。
　　窥探到他的想法，系统给出否定的答案。
　　【系统：不是既定。】
　　“怎么不是、”褚朝安正欲反驳，却猛地顿住。
　　既定……
　　他差点忘了，这是本正在连载中的文。
　　既是连载，那么后续的一切就有发生改变的可能。
　　也就是说，主角并不是非齐温然莫属。
　　……
　　褚朝安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震惊，更让他感到无语凝噎的是，系统并未出言反驳！
　　他这似乎是默认。
　　齐温然不是主角，那么谁是？
　　这个念头被褚朝安强压下去，最后的答案太虚幻，显得不够真实，被他有意识的忽略掉。
　　主角怎么可能不是齐温然，后者气运无双，诸多大佬都对他另眼相待，且他还天资过人非常人可以拟比，计谋更是无双。
　　如果不是他率先依照系统给出的提示，先一步搅乱了不少剧情，齐温然的主角之路只会更加顺畅。
　　褚朝安没再去想这事。
　　眼下，他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把万骨岭的事情解决。现在褚氏一族的神魂皆被提炼成了阴灵，根据系统给出的提示，还需找到破解之法，才能够让他们恢复神智。
　　而这些，必须要在夏侯滕极将他们完全培育成阴兵之前才行。
　　不能再等下去了。
　　正想着，还没等到褚朝安回到慕容世家，一缕常人难以察觉的鬼气悠悠朝他飘浮过来。
　　·
　　听诩原早已经做好了挨下魔尊一击的打算，也心知对方不会轻易取他性命，只因若是他死在这。
　　魔界和冥界的大战就不远了。
　　但是想象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眼前一晃他就离开了那处黑池，转而到了一处安全地带。
　　听诩眸光微亮，只见空气中有袅袅白雾隐现，遂露出一个懒漫的笑。
　　“参见冥帝。”
　　……
　　参见完，听诩这才徐徐吁了口气，还好冥帝出现得及时，不然以他这本就受损严重的身子，可能撑不过那一下就要丢半条命。
　　虚晃的白白雾气中，久久没有传来回音。
　　听诩摊了摊手，他站直了身子，“确实如冥帝预料的那样，万骨岭还掩藏着一样东西。”
　　黑池之中的阴灵下方。
　　若是没有那样东西，在他解开黑池外的禁制时，阴灵必能强行突破胸前画下的那层禁锢，冲脱出来。
　　“似乎就是那样东西，把阴灵的神智封住了。”更准确的说，是那样东西将那些阴灵原来的神魂提炼出来，压制了他们的神智。
　　想必再过不久，阴兵即成。
　　“魔尊应该也发现了。”听诩一脸的无所谓，只是脸色看起来略有些虚弱。
　　就在此时，虚空中传出一道嗓音。
　　不知何处传来又似在耳畔响起，听不出语调辨不出情绪，“你的神魂受损严重。”
　　这对于冥界之人来说，极为要命。
　　稍有不慎就再也恢复不过来。
　　听诩刚想说话，只听那个声音继续道。
　　“传璇离。”
　　简短的三个字一出，如御令真言，仿若有股无形的力量开始蔓延。
　　·
　　褚朝安收到的，就是来自冥王的传召。
　　细想之下，他也不觉奇怪了。
　　听诩耗损不小，约莫着没有他，许没个三五十年都恢复不过来。
　　想罢，褚朝安换了一身行头。
　　先行去冥王那里复命。


第32章 
　　褚朝安顺着一缕鬼气，踏着夜色往指引的方向而去。
　　冥王的召令可控任何一个冥界中人，随着它的牵引，褚朝安只觉周身鬼气鼓荡，蕴含着无上雄浑鬼力将他包裹。
　　身形受到牵扯，无形的空间之力波动流转，顷刻间，褚朝安的视野中出现一个身影静立。
　　“鬼医大人，又见面了。”
　　听诩挑着唇角对他招了招手，衣领微敞、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片胸膛，隐约可窥见雪白肌肤上的一截深陷锁骨，端的是无边春色。
　　褚朝安觉得，听诩大概是生错了种族，他也许成为妖族更为合适，不羁放荡的行事加之一举一动间显露的姿态，无一不是叫人挪不开眼。
　　但褚朝安也只看了一眼就错开了目光。
　　只因他的目之所及处，透过浓白的蒙蒙雾气、青烟缭绕间，一个‘2％’的进度条吸引住了它的视线。
　　上一次，他并未在这厚重的白雾中窥见进度条。
　　更是连冥王的身影都未曾有过一撇。
　　而此刻，那个稍微有几许深色的绿色进度条，正彰显着。
　　冥王就在此处，且距离他不远。
　　褚朝安仅睨了眼进度条便敛下目光，随即对着听诩道：“听诩大人，多日不见，你的状态似乎更差了。”
　　……
　　鬼医之名不是虚的。
　　因此，褚朝安只消一眼，就看出了听诩极力掩饰下的萎靡。
　　听诩见被他一眼看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眸中漾起的笑意更深。
　　这一次是他主动对褚朝安伸出了细长的手指，浅色的宽大袖摆被他用指尖一勾，露出了手腕，“有劳鬼医大人了。”
　　他笑得眼睛眯起。
　　褚朝安没有拒绝，他抬手。
　　素白的衣袖轻晃，褚朝安抬指落到了听诩的腕间，眼睑半阖，似是在认真探脉。
　　同时，听诩感觉到有鬼力徐徐探过来，钻进了他的经脉中游走。
　　听诩怔了怔，注视褚朝安几秒，就见后者眸子微张，嗓音清浅，“听诩大人。”
　　被他突然叫住，听诩尚未回过神，闻言只下意识‘啊嗯’一声，而后才道：“怎么了？还能治吗？”
　　冥界中，他们不像修真界的修士那样拥有实体，魂魄就是他们的身体。
　　一旦有人神魂消耗过大，在以往除自行运转心法恢复、就再别无他法，而这个过程所耗费的时间往往需要很长时间。
　　而褚朝安的出现，无疑是对冥界的一大助力。
　　鬼医之称实至名归，做的就是为鬼医治的事。
　　当然，褚朝安的医术远不止于此，只是未显山露水，无人知晓罢了。
　　听见听诩问他，褚朝安缓缓收回手，那双清润的眼眸回视过去，姿态淡然，莫名透着股宁静祥和。
　　褚朝安道：“大人自可放心，”
　　“有鬼医大人在，我自放心。”
　　下一秒，听诩染着胭脂红的嘴唇动了动，颇有些不正经道。
　　……
　　听诩并未受什么伤，只是神魂耗损过大，超出了负荷。本就因为附体消耗太多、又强行解开炼狱黑池的禁制，加上和褚朝安的一通对打、祁越出手时带起的压迫。
　　褚朝安还是不得不佩服，魇神听诩是块硬骨头。
　　不过当时若是没有祁越，他怕是讨不了好，越阶战斗并不是那么轻易的。且听诩的实力即将突破至大乘期，如果是他全盛时期，褚朝安可能一招都接不住对方。
　　褚朝安稍微给他检查了一下，确定是只有神魂受损，另外就是被他用骨鞭挥出来的魔气侵蚀的部位，以及手上的一点焦黑痕迹。
　　“大人神魂有损，依旧可以用上次我交与你的固魂丹。”
　　说着，褚朝安从芥子中取出一个玉瓶递过去，后又拿出一个小方盒，“这里面的药膏可治愈你手上的伤疤。”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的，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殊不知，褚朝安还在心中道了一句：自己弄出来的伤，还得自己来医治。
　　听诩接过他递来的小玉瓶，却是没去碰另一只手上的小方盒。
　　褚朝安疑惑望着他。
　　只听听诩轻笑一声，唇角挑起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不用这个。”
　　他低眼瞧了瞧掌心的焦黑，缓缓而笑。
　　这东西得留着。
　　听诩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辈伤到，“这是一个脾气不好的小朋友留下的，得留着。”
　　他慢声轻语，像是自说自话，也不需褚朝安的回应。
　　褚朝安的动作有半秒的停滞，随即他就把药膏收了回去。
　　末了问道：“听诩大人可知冥帝在否？”
　　明明心里清楚，却要故作糊涂，褚朝安清和着语气继续说起：“冥帝御令召我来，不知所谓何事。”
　　……
　　被一个召令唤过来，却是没有什么要是，听诩正思索着该怎么解释、冥帝召他过来只是为了替他治疗，不想褚朝安已经自发为他找补好。
　　润泽的声线不疾不徐响起，褚朝安道：“幽绛苓草一事还未有结果，属下尚不曾研制出引千寒的药性。”
　　在医者看来，任何灵植灵草都有它的药性，不论是毒是药。
　　正当褚朝安话落的一瞬，本以为这一次也见不到冥王的身影。
　　岂料他刚抬起眼，就见绿色的进度条颜色渐深。
　　于浓白的朦胧烟雾间，一个身材颀长的人影出现在前方，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只能窥见其身形线条，颇为神秘。
　　浅浅淡淡的压迫力宛若与生俱来般，同那人连在一起。
　　褚朝安只撇了一眼，眼睫便微微垂落，对着冥王的身形略一躬身，“属下见过冥帝。”
　　半晌，冥王都未有回应。
　　褚朝安也不急，一旁的听诩同时往雾气中看去，神色变得恭敬了几分，不似刚才的散漫。
　　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电流蹿过，褚朝安闻见一声轻浅似吟喃般的低语，仿似毫无情绪却又充满了各样的口吻，一时只觉恍惚出神。
　　“你是璇离。”
　　分辨不出是疑问句还是肯定句，或许又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语。
　　褚朝安定了定神，面容恬静，“是属下。”
　　紧接着，是重复的静寂无声。
　　***
　　冥王，神秘强大的幽冥主宰，此人可能是褚朝安的收集任务中，他认为最难攻略的一个。
　　就好比现在，他们看似离得极近，却又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天堑，但实际上只有一层缥缈的尘雾罢了。
　　恍若被划开了一个星系的距离，看都看不着，更遑论去接近攻略。
　　这么想着，褚朝安便感到有些头疼。
　　然而又听对方复又问道：“引千寒可解。”
　　极为简短的几个字，仿佛连一个标点符号说出都是嫌累，褚朝安不明就里，自顾自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回道：“不日可解。”
　　同样简洁、模棱两可的对答。
　　可观其平淡无波的怡然神态，看不出半点有意为之。
　　听诩一时变得饶有兴趣的看着褚朝安。
　　在他身旁，进度条似因为这一点兴趣，又有了‘2％’的增长。
　　注意到进度条上涨的幅度，褚朝安心下比他还觉有趣。
　　又是‘2％’。
　　从初始的‘2％’，到其中增加的两次，都是‘2％’，最后进度条停留在一个‘6％’上面。
　　“自去吧。”
　　可能是看出他的走神还是其他，冥王的声音再度穿透薄雾传出。
　　这一次，褚朝安真切的从中窥见到了一丝情绪。
　　似乎是有些……
　　兴致缺缺？
　　……
　　又成功收获听诩‘2％’的进度条、为他充盈了收集时间，褚朝安最终还算满意的离开了那里。
　　只是有关引千寒的解法，也需得加紧进度。
　　他回到慕容世家中的碧落阁时，刚进房没多久，慕容焕就过来了。
　　“绫之。”褚朝安打开房门侧移些许，让他进来。
　　慕容焕的表情还是挂着他惯有的淡笑，熟稔的看向褚朝安道，“你去哪了？”
　　他坐到一张上好的紫青檀木制成的八仙桌旁，后又从置于桌上的一个盛着灵液玉瓶中倒了两杯出来。
　　“先前听闻侍女说你用完膳食就回了碧落阁，我过来的时候，侍从告诉我你出府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慢，没有叫人感到被窥探，反倒如随口一问而已。
　　褚朝安坐过去，“宗门任务在身，方才出去看看。”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只是途中还经历了什么，却也不必事事详细与之说明。
　　慕容焕本就不是为了问他去哪，上次两人的话题终止在了此事上，他眼下亦是没有再问。
　　好似已经看出这事不宜对外人透露。
　　宗门任务中或多或少会出现一些秘密任务，慕容焕深知这一点，自然不会去刨根问底，而说起了其他，“今日多有怠慢之处，请恕绫之招待不周。”
　　“哪里哪里。”
　　褚朝安同他笑着摆手，“我还要多谢你带我回慕容世家。”
　　两人又是一番客套，随后对视一眼，俱都笑了出来。
　　“明日我便带你在这沧州城内逛一逛，你不要推拒才好。”认定今天先是因为慕容清、再是慕容博回府，两次将人丢下是自己的错，慕容焕如是说道。
　　褚朝安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应下。
　　……
　　翌日，慕容焕如约而来，褚朝安和他一道出了门，临走前不禁发问，“蒙余他该不会真的要睡上一千日吧？”
　　褚朝安不懂酒，只知那是‘千日醉’，遂潜意识觉得顾名思义。
　　“哈……”慕容焕听到这话，立时就失笑道，“蒙道友乃修士之身，千日醉顶多让他睡上个三五七天，倒也不需千日……”
　　说到这，慕容焕再度笑出声，苍白的面上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
　　褚朝安只是认为，这好歹是修真界的灵酒，醉上个一千日也不觉得有什么。修真本就无岁月，一千日委实算不上多。
　　可时间在他这，却是一时一刻都不容浪费。
　　因而说起蒙余喝了千日醉后会睡多久，脱口就道出了这么一句，现在听来只觉天真。
　　褚朝安的耳颊一红，撇开了视线。
　　他忘了，酒是灵酒，可蒙余也不是普通人。散修也是修，其身上自带的修为当然能抗住酒力。
　　两人说笑着出了慕容世家府邸，慕容焕挥退了欲要跟上来的随侍，一路往城中心行去。
　　走着走着，前方愈显热闹，传来人声鼎沸之音。
　　褚朝安神情不由带上了几点好奇。
　　然慕容焕神色却是一变，脚下的动作一停。
　　褚朝安意识到他的不对，转头看过去。
　　不等他开口询问，街道一侧飞快掠过一行人，残余着点点灵力在空中飘荡。
　　远远就听有人呦呵：“快点去啊快点去！欧阳世家宴席要开了！再慢些就要来不及了！”
　　……
　　褚朝安的步子也跟着顿住。
　　他差点忘了，今天还是欧阳世家大摆筵席的日子。
　　前面运着灵力急忙赶去的，都是些想要去凑热闹的散修。
　　不光是为了欧阳世家今日所备下的美酒佳肴，更加是为此次夏侯世家与欧阳世家、以及慕容世家之间的恩恩怨怨。
　　这可是现在整个沧州城都在热烈讨论的事。
　　夏侯世家为何同欧阳世家联姻，此番动作是欲将慕容世家置于何地。
　　此事实在让人心生奇怪，有好事者早早的就赶了欧阳世家守着，只为探听到第一手消息。
　　“不只是欧阳世家，那边夏侯世家也在准备招待众位前去围观的诸人，都可过去讨个喜气啊！”有散修从另一边飞身过来，冲着大伙招呼道。
　　两大世家齐齐大摆盛宴，慕容世家却一片安静平和。
　　这下子，倒叫众人炸开了锅。
　　夏侯世家与慕容世家，如今看来是真的掰了！
　　又有爱八卦着悠哉游哉闲话道：“这我早就知道了，昨日在夕露客栈，你们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那人左右见不少人朝他看来，知道自己是吊住了这些人的胃口，吸引了如此多视线的他美滋滋继续说起，“我看到了慕容清！”
　　当年夏侯、慕容两家结姻，慕容世家小姐、沧州城有名的清萍仙子嫁给了夏侯世家家主嫡次子，此事谁人不知。
　　眼下慕容清又为何会出现在客栈。
　　那散修乐呵呵的编造出一段爱恨情仇，便把清萍仙子不忍受辱独自回了慕容世家，这才导致两大世家决裂，然夏侯世家转眼又和欧阳世家搭上。说得有声有色，似真有其事般。
　　一通弯弯绕绕下来，三分真七分假。
　　……
　　褚朝安听了几句，就侧目看向慕容焕，只见其容色依旧。
　　他默了默，道：“绫之，不若我们改日再来。”
　　万骨岭一事离解决完还早，关于要怎么才能找到破解之法、唤回褚氏一族阴灵们的神智，还未有半点头绪。
　　关于夏侯世家是怎么封印住他们的神智、又是怎么将他们提炼成阴灵，种种手段玄乎其玄，褚朝安根本不知从何入手。
　　但也唯有从长计议。
　　因此，对于要逛沧州城一事，换一个日子也是可以的。
　　至于夏侯世家与欧阳世家的狼狈为奸，褚朝安亦是不会放过他们，找个机会还得将万骨岭一事揭发。
　　在此之前，他得先行找到破解之法，安顿完褚氏一族的阴灵，以保他们不会受此事波及。
　　总之一环扣一环，全都脱离不开来。
　　要一件一件慢慢解决。
　　·
　　慕容焕看了看他，静默着朝前，后才道：“走吧。”
　　竟是要继续往前。
　　褚朝安没再阻拦，跟着他走过去。
　　越往前，人越多。
　　宴席已经摆到了街道上，桌上放着不少酒菜。
　　褚朝安随意瞥了瞥，继而猛然停下。
　　这些酒菜中……
　　皆掺杂着稀薄阴气在内。


第33章 
　　那些阴气像是被稀释过一般添杂在菜里，颇为浅淡。
　　褚朝安也是因昨晚才在万骨岭有过接触，故此一眼就察觉出了不同，似乎是还动用了什么遮掩手段，好叫人分不清楚。
　　他往旁边看了眼，竟是无一人察觉。同时在他第二次将视线头过去时，先前被褚朝安纳入眼底的那抹阴气竟消耗一空，他方才看到的那一撇仿若是错觉般。
　　但是褚朝安清楚。
　　这并非是他的错觉。
　　那阴气曾将他全身团团包裹住，险些沁进他的身体里，可谓是深有体会。所以褚朝安仅消一眼便看了出来。
　　把阴气加进众人的饭食里，他们是想做什么！
　　褚朝安来不及再想下去，那些摆满了珍馐美味的四方桌上，前来凑热闹的修士们已然坐满，在他探测阴气时就开始了动筷。
　　众修士一边吃，边左右说着什么。
　　大抵是与此次两大世家大摆筵席有关
　　眼见被汇入阴气的酒菜都已经进了众人的肚子，褚朝安首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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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样的情况下。
　　褚朝安知道，就算他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了。暂且不论这些人已经把东西吃下肚中，只怕他现在一旦道出，恐怕首先就得落个妖言惑众的下场。
　　且万骨岭一事，还不能对外伸张。
　　不单是因为褚氏一族，如果提前叫众人知晓，不出意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将万骨岭的一切都销毁干净。
　　届时再要以他一己之力护下褚氏阴灵，完全是不可能之事。
　　再者，若要所有在场之人相信他，更是难上加难。
　　他们全都是盘踞沧州城的散修，在两大世家与一介朝衍宗弟子中，不难猜出会相信谁。
　　如果褚朝安此刻贸然告诉众人，这些饭食里的问题，最坏的结果不是被当成在说胡话污蔑两大世家。而是把自己暴露在了夏侯世家和欧阳世家的眼皮底下，到那时，他就从暗处被拉到了明处，得不偿失。
　　想罢，褚朝安准备继续观望。
　　阴气会附着修士的神魂，而这些被特意处理过的阴气会如何，他暂时不知。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夏侯滕极和欧阳忌应该不会傻到直接要了这些人的命，怎么也得是悄无声息的来。
　　跟着慕容焕于沧州城内走了一圈，阴气也仅被褚朝安窥见了一次，可依然不妨碍他对夏侯滕极二人的怀疑。
　　所以褚朝安决定，夜探夏侯世家。
　　看看夏侯滕极到底准备怎么打算。
　　***
　　回到慕容世家，褚朝安一直待到入夜。
　　世家不同于宗门，有护山大阵在守。加之来往进出的人都比较多，今日又是夏侯世家最为热闹的时候，故警戒异常松散。
　　褚朝安从慕容世家出来就用了‘凌寒’的身份。
　　‘郁卿’的身份是妖族，修真界和妖族关系尚称得上和睦，因而同‘陆昀’一样，都不方便行事。
　　而‘凌寒’乃魔族、魔尊的左使护法，修为不低且身份方便。
　　至于鬼医‘璇离’，有诸多考量，所以褚朝安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用他的身份。
　　·
　　一番折腾后，褚朝安成功混入了夏侯世家内。
　　和慕容世家的典雅不同，夏侯世家更为豪奢，连一扇普通的雕花拱门上，都镶着修真界中难寻的北海珍珠。
　　褚朝安用冥界之法隐匿身形，谨慎的绕过一条长廊，听到前方假山处传来人声。
　　“大公子又发脾气了？”
　　“可不是，好像自昨日起就一直待在院中如此了……”下人不好说主子发疯，便换了措辞，“不过总归比以往好，以前可是要四处这样……其他几位公子的脾气也不见得有谁像大公子这般啊……”
　　只听她唏嘘着道，前面说话那人打断她，“其他几位公子脾气虽不似大公子，可也好不到哪去。要我说，还是然公子的脾性最为温和，待我们这些下人也宽厚，哪个院里的不说然公子一声好。”
　　褚朝安驻足侧耳去听。
　　那人说完这话，旁边之人就羡慕开口：“真好啊，什么时候我也能调到然公子身边当差就好了。”
　　可能是因为这人伺候夏侯邑糟了不少罪，那个似是在齐温然处当差的下人道：“要不……今日的糕点茶水，你去替我送吧！”
　　“啊？”对方迟疑着道，“这样不好吧。”
　　“不碍事，你快些去吧，然公子人很好的，不会怪罪。”
　　那边两人说着，其中一个就将手中的一应事物推到旁边人手上，推搡着她往一边走去。
　　想来应该是要去齐温然的住处。
　　褚朝安稍加思索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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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温然的住处距离刚才褚朝安听到下人对话的地方有一段路，他紧跟在那名侍女身后，中途避开了两队巡逻的守卫。
　　褚朝安现今的修为乃炼虚后期，不日将晋升合体期。合体期的大能放在整个幻陵大陆也算得上凤毛麟角，大乘期以及渡劫期更是开山老祖的存在。
　　因此没有人发现他。
　　待到那侍女走到一处院落后停下，径直往里走了进去，褚朝安也闪身入了里面。
　　侍女去了小厨房做东西，褚朝安则在知道这是齐温然的院落后便自行往住所的方向走去，神识遮掩了一二就悄然释放而出。
　　他朝着一座看起来最像书房的地方走去。
　　许是运气好，齐温然就在这处。
　　褚朝安脚步顿了下来，他听到了书房内传出的交谈声。
　　里面的人似乎是没有想到会有人偷听，亦或者对自己的实力相当有信心，自信能在有外人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查探出，故而连防窥听的结界都未设一个。
　　首先说话的，是齐温然。
　　“我并不知晓还有什么其他用法。”
　　随即房中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半晌才听另一人道：“然儿不若再好好想想？为父等得起。”
　　另一道声音，恰好就是夏侯滕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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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
　　夏侯滕极慢慢悠悠地端着茶水饮入口中，才重新看向齐温然。
　　后者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下，脸上的表情很是有些不知所措，“义父，我当初交给你的，就是所有秘法了。”
　　“真的没有后卷？”夏侯滕极似信非信的打量起齐温然，像是在分辨他说的是否属实。
　　齐温然昳丽的面庞上看不出丝毫松动，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确实是所有。”
　　闻听此言，夏侯滕极脸上重又笑得和蔼起来，只是眼底一闪而逝的阴鸷似毒蛇牙尖藏着的毒液。
　　他没有再继续下去，只是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转而询问起其他，温和着说道：“没有就算了，然儿最近修为可有增进？”
　　夏侯滕极笑着看向齐温然，面上神色看似慈和。
　　实际上，他对这个义子，不过是利用居多。
　　之前没能对江烬那个弟子下套成功，让他擅自为其师尊应下要再收一个徒弟的说辞，夏侯滕极是不悦的。
　　如果能把养在身边多年的义子放到江烬身边，日后加以利用，对他可以说得上大有帮助。
　　不能从对方入手，夏侯滕极退而求其次，没想到江烬赶得那么及时。
　　明明当初鸿城论道之时，江烬是有收下齐温然的意思，而三年前他也曾听闻江烬要收徒一事。
　　夏侯滕极便在夏侯世家坐着等江烬做下决定，探听到后者出了朝衍宗，还以为对方是要前来讨要这个义子过去。他都已经做好了打算要如何同对方周旋、好从中获利。
　　哪成想，江烬居然不知上哪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徒弟做了关门弟子！
　　真是被朝衍宗门中那几位师兄弟逼急了，这才随意找了一个。
　　夏侯滕极无不痛心疾首，早知今日，他在探听到消息后就应该第一时间主动带着人前去了。
　　他从来都是信奉物尽其用这个道理，齐温然既然成了他的义子，自然是要加以利用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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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朝安没再继续听下去。
　　从这简短的几句话，他就已经大致把事情的脉络补全了。
　　万骨岭的起因经过，还有那个炼制阴灵的法阵，皆与齐温然脱不了关系！
　　当初同为世家之一的齐家被灭门的原因。
　　不就是因为禁术。
　　虽外界传言是沦入魔道，可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禁术，这也难怪万骨岭的阵法如此诡异。
　　齐家被灭门后，齐温然怀恨在心，也同样利用了禁术，将之交给夏侯滕极、以取得对方信任。
　　率先解决掉一个褚氏，后又徐徐图之。
　　再结合夏侯滕极刚才索要后卷，褚朝安几乎可以猜出，齐温然定是留有后手，对夏侯滕极隐瞒了什么。
　　一个从小心怀怨恨，艰难求生复仇归来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认贼作父。
　　褚朝安闭了闭眼。
　　昨日万骨岭一行时，夏侯邑状若疯癫吐露出来的那番话。
　　正好也说明这一点。
　　在夏侯世家与欧阳世家合谋已经开始施行禁术时，于即将大功告成之际，他把事情透露给身在夏侯世家、唯一一个慕容世家的人。
　　让慕容清得知这一切。
　　这是准备拉慕容世家下水，然慕容清不负一个‘清’字，头脑清明的她，果断选择离开夏侯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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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把三大世家算计在内，齐温然的心智，不可谓不高。
　　不愧是书中主角，心机、谋略一样不少。
　　褚朝安猜测，若是可能，东方世家兴许也是逃不开他的报复。
　　只差一个时机而已。
　　正当他在脑内设想着齐温然后面安排，准备整理一下事情的所有细节看看有什么地方被他遗漏的。
　　“谁！”
　　房中突然传来一道高喝，夏侯滕极破门而出。


第34章 
　　听到夏侯滕极的声音，在他开门的那一刻，褚朝安的心弦霎时一紧。
　　接着，他飞快闪身往齐温然的院落外撤走。
　　魔力于褚朝安周身运转，凭着记忆，他又迅速朝夏侯世家府门的方向掠去。
　　“哪里跑！”
　　身后夏侯滕极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气息，跟着追向那个敢擅闯夏侯世家的不速之客。
　　怎么说也是一大世家之主，夏侯滕极实力自是不弱。
　　褚朝安绷着身子，上次见到夏侯滕极时他留意过，看出前者的修为与身为‘凌寒’的自己相差无几，且此处是对方的地盘。他没想到会被发现，如今想要全身而退会有几分把握……
　　尽量不暴露身份才好。
　　如是想着，褚朝安的身形已到了先前遇到那名侍女时的地方，随后他停下了魔力的运行。
　　前方一行身着黄甲的守卫再次出现，阻住了他的前路。
　　世家内亦是设了禁制飞行的法阵，一旦他运力往上飞去，势必会触动法阵。
　　思及后面紧追不舍的夏侯滕极，褚朝安只怔了一瞬、就调转了方向，沿着另一条小径而去。
　　不能和夏侯世家的人对上，还是先绕开为妙。
　　……
　　思绪电转间，褚朝安避开了守卫，又在离开那处时把自己不经散露的气息隐去，同时又留了点痕迹在与他相反的方向。
　　先让夏侯滕极找个空，届时他只会当自己自然逃出了夏侯世家，绝对不会想到他还藏匿于夏侯府中。
　　他留下气息的方法很谨慎，释放出的乃一点微薄灵力，届时混淆夏侯滕极的思路，只以为是今日设宴混进来的散修。
　　做完这些后，褚朝安在没有惊动夏侯世家其他人时，已然踏上了另一条路。
　　与出府的方向南辕北辙。
　　不过少顷，他到了一处院落，停留几秒后直接入了里面。
　　甫一进去，就听到瓷器落地的声音。
　　一下、两下。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有人在砸东西。
　　紧接着，有怒骂传了过来。
　　“凭什么，凭什么！”
　　“狗东西！居然敢陷害我！”
　　褚朝安僵了僵，不得不感叹，他这是撞了什么‘大运’。
　　这里竟是夏侯邑的院落。
　　里面，夏侯邑狰狞着拿到东西就砸，但凡在房中他看得到的，全都难逃落地的命运。
　　他甚至从须弥戒里拿出了各式各样的法器，拼命的损坏，发泄心中的怒焰。
　　正当他手举一件上品灵宝就要扔去时，他的动作一顿。
　　只见这是一个罗盘模样的法器，现在正微微闪烁着红光，而罗盘上的指针，现下正指着院外。
　　夏侯邑猛地朝外看去，撕扯着嗓子大声道：“谁在那，给本公子滚进来！”
　　褚朝安一愣，被发现了。
　　……
　　按理说，夏侯邑是察觉不到自己的，褚朝安没有直接进去。
　　但在此刻，夏侯邑发现了他，还阴森森的在房中开口，“你想听，本公子让你听个够。”
　　他正愁怒火泄不干净，没想到有人送上门来了。
　　看罗盘上显示，外面的人修为不低，不是那些下人，没准是他那狗二弟带人炫耀来了，呵……
　　夏侯邑眼神暗了下来，他把被他扔在地上的法器捡起一剑，又掏出符箓贴了上去，口中轻喃着咒语，只等来人走进就给他一剑。
　　忽地，远处又有声音响起，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每走一步还有甲胄碰撞发出的脆响。
　　是守卫，来人还不少。
　　可见是夏侯滕极还是不放心，开始让人在府中搜索了。
　　不容多想，褚朝安径直进了内院。
　　甫一入内，一道灵力剑光闪过，裹挟着浓浓的杀意。
　　夏侯邑是真的想杀了对方，只是没想到，进来的不是他二弟。
　　只见男子一袭玄色劲装，眉宇暗含凌冽气势，张扬又恣意，双目若藏寒星，极富攻击性，周身笼着一层郁躁气息。
　　“你是谁？”夏侯邑看对方轻松就能接下自己的招术，立即收剑后退。
　　褚朝安不耐的看他一眼，随即手掌微抬，十七节骨鞭缓缓于他掌中成型。
　　略一扬鞭，空气中便闪出一阵火花噼啪声，浓烈煞气扑面而来，褚朝安眯眼看他，“我是来杀你的。”
　　现在只能把人杀了，否则一旦夏侯邑叫嚷起来，附近巡逻的守卫第一时间就会冲进来。
　　届时再想走就难了。
　　思及此，褚朝安毫不留情的将玄鞭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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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炼虚期大能的威压，夏侯邑在他面前好比蝼蚁，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鞭尾相连的骨节光速缠绕上夏侯邑的脖颈，眨眼间，他的脸色就开始涨红、发紫。
　　夏侯邑运起灵力抵抗，试图喘息一二。
　　然而骨鞭不知是何制成，一经接触，他的脖子就犹如被放在火上炙烤，瞬间传出焦味来。
　　“你、”他费力的张嘴，想要开口。
　　褚朝安手上微动。
　　夏侯邑“唔”了一声，呼吸逐渐困难，脸色青紫。
　　“大公子？”
　　外面，忽地响起一声。
　　有赖于夏侯邑一整天不间断的摔打东西，此时前来巡视的守卫不禁喊了一声。
　　褚朝安蓦然转头瞥了眼院外。
　　须臾，又是一声，“大公子？今日府中遭贼，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细听之下，外面的守卫脚步声渐进。
　　夏侯邑眼珠子滚了滚，嘴唇翕动。
　　褚朝安默默将骨鞭再度收紧。
　　其实只要他力道再大些，夏侯邑的脖子就会和身体分离。
　　丝丝鲜血从骨鞭压迫着的焦黑脖颈处流下，灼痛感还在加剧。
　　正在这时，夏侯邑猛然暴起，强行用灵力扯开些空隙，扬声道：“滚！”
　　……
　　直到外面之人听到夏侯邑的一声怒喝后齐齐离开。
　　褚朝安眸光微愕，看着夏侯邑脖子上的黑色骨鞭又深陷几分，丝丝血液浸透入了骨鞭，倏地又被它吸收掉。
　　“你不想活了？”褚朝安冷冷乜他。
　　下一瞬，骨鞭的力道微松，夏侯邑保持着姿势没动。
　　即使生命受到威胁，这次的他却出奇的没有显露出癫狂之态。
　　夏侯邑容色平静，唇角却勾起一个诡笑，看起来十分瘆人，他舔了舔因为刚才咬到舌尖流出的血渍，缓缓咽下。
　　“那些人，要抓的是你吧？”
　　他的嗓音变得嘶哑，每说一个字，喉结滚动时带起的疼痛半点不减，比之刚才被勒住更甚。
　　褚朝安眉梢微挑，明艳的面上显得有些不耐，似乎是觉得他问了一个废话。
　　见他不答，夏侯邑呵呵一笑，眼中神色有几分恶毒，“外面那些，是我父亲的暗卫。”
　　褚朝安不知道他是扯着了哪根弦，声音里充满了对夏侯滕极的怨恨。
　　似是印证他的想法，夏侯邑挑着染血的唇，原本还算英俊的五官，不知何时再找不到初见时的嚣张神情，像是被拔了牙经历过波折后重塑起来。
　　“他要抓你，”夏侯邑阴郁道，“我帮你。”
　　***
　　正如褚朝安最先预测那样，夏侯滕极往他刻意留下踪迹的地方找了一遍，没有抓住他，只当被他逃了。
　　派出暗卫也只是为了加强夏侯世家的警戒。
　　褚朝安待夏侯邑说完他对夏侯滕极的推测，眸子微眯起，蕴着危险的光芒在其间闪烁。
　　此刻的他，轻而易举就能把夏侯邑捏死，且不用再顾忌暗卫。
　　“你要帮我？”褚朝安终是问，简单的一句话，不怒自威。
　　夏侯邑这会已经给自己包扎好了，脖颈处缠了一圈绷带。
　　但他没有用药，如此竟然只是为了遮掩住伤口罢了。
　　夏侯邑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心下的畏惧早就一消而空，根本没管自己的命眼下正把握在对方手上，出声打断道：“不用怀疑。”
　　褚朝安脸色一沉。
　　但夏侯邑的下一句，则叫他惊讶。
　　只听他道：“你要是不信我，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夏侯邑畅快的笑了，又带上几丝疯狂。
　　褚朝安听他一点一点，把他所知有关万骨岭一事全部告知。
　　是真的疯了。
　　“把这个捅出去，”夏侯邑眼里出闪现兴奋的光，“整个夏侯世家，谁都跑不了。”
　　下一秒，褚朝安就觉得。
　　夏侯邑不是疯了，而是变态了。
　　“我可以给你血，给你很多血，你用它来打开封印。”
　　万骨岭不是需要他的血吗，夏侯邑笑容渐渐诡异，“我的血你都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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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朝安在夏侯邑的院中躲了一阵，当夜就离开了夏侯世家。
　　也确实收到后者给的一罐子血，褚朝安制止住夏侯邑疯狂献血的举动，在脑中暗自让系统给他做了个扫描。
　　【扫描结果：有精神分裂倾向。】
　　·
　　今晚收获还算不错。
　　只遗憾的是，他还是没能查清夏侯滕极将阴气摄入众人体内的原因，想必也是跟禁术脱不开联系，许是禁术的一种。
　　最坏的可能是，他能够压制他们的神智，从而达到控制那些人思想；亦或者，他还能够提炼活人的神魂！直接将人炼制成阴灵。
　　如果是前者，应该有什么办法祛除。
　　仿若是后者，那就难办了。
　　褚朝安把夏侯邑的血放入储物镯里，正要接着猜测当时被夏侯滕极打断的设想，欲把齐温然的图谋一一列举出来。
　　如不出意外，万骨岭一事，齐温然必定会将之捅出来，根本不用他动手。
　　齐温然就是要四大世家变成人人喊打的存在，也许不止于此，更多的则是想覆灭整个世家。
　　然恰在此时，一股滚烫的温度于腰际传了来。
　　褚朝安低头。
　　是那枚红色玉石。


第35章 
　　凤倾居然联系他了。
　　红色玉石被褚朝安从腰际解下拿在手里，他将灵力注了进去。
　　此玉石乃一件不可多得的传音玉石，上品灵宝。
　　褚朝安记得，他刚到凤倾身边时，对方就丢给了他这个。
　　当时他听老兔妖问起时，还得了他好一阵艳羡。
　　只因这在妖族还是绝无仅有的头一份。
　　相同的，这样的待遇换作任何一个在妖皇身边伺候的妖来看，都会觉得羡煞不已。
　　不过老兔妖转而在他身上来来回回的扫过一遍后，又点了点头道：“不过还是有点道理的。”
　　见他不解，老兔妖才慢吞吞的看着他笑眯眯解释，语调藏着几分打趣的意味，“陛下喜欢长得好看的，我当年要是有小狐狸你的一半，没准这枚红樱石就是我的了。”
　　经老兔妖那，褚朝安当初才会得出，凤倾是看脸喜欢人的。
　　·
　　灵力刚一灌入进去，凤倾那特有的慵懒嗓音就虚虚的传了过来，似乎较之以往还添了几丝疲惫。
　　他问，“你回狐族了？”
　　褚朝安略微停顿，还是认了下来，“是。”
　　凤倾倒也没有追究这点，只又问了他几句别的。
　　最后，听他道：“快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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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不是褚朝安的错觉，他似乎闻见凤倾说了这么一句。
　　这道声音很轻，几乎低不可闻。
　　上一次蓬莱分别，他曾听凤倾身边的大侍女连恬说起，是因为妖族有事，妖族一行才会提前离开了蓬莱。
　　如此，妖族又发生了什么。
　　褚朝安还是第一次听凤倾的声音里除了随性不羁以外的情绪，他眉毛微微拧起，看来，妖族定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褚朝安预备处理完万骨岭一事，便回妖族看看。
　　有了夏侯邑的血，他再要进入万骨岭中就显得不那么被动了。
　　只需像那日，依照夏侯邑开启结界时的动作如法炮制便可，总之这对褚朝安而言，再为有利不过。
　　另外，知晓了提炼阴灵乃禁术，他想要带出褚氏一族也就只需从这切入进去。
　　但是这一次，又多加了一个前提，需要在阴兵培育完成、以及齐温然开始动作将万骨岭的阴灵禁术告知整个修真界之前，把他们带到般若寺超度。
　　褚朝安沉默一瞬，将自己代入到了齐温然的角色中去。
　　禁术秘卷应当是齐父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这是他对齐父的念想。
　　就是这么一个作为他心中寄托般的存在，被他亲手交到了灭族仇人手上。
　　该是具有何等果敢的心性，才能下此决定。
　　这也就为褚朝安奠定了，他认定齐温然绝对不会那么早下手的原因。只因若换成是他，必然会在将四大世家全部都算计进来后才会有所动作。
　　从齐温然暗里极有可能对慕容清透露了万骨岭秘事的这一点，便能窥见出其在走这一步棋时的心理。
　　但奈何慕容清不上道，反而断然抽离其身。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慕容世家。
　　全因禁术一旦沾上，整个幻陵大陆都将人人喊打。
　　***
　　褚朝安暂时猜不到齐温然有没有与东方世家的人产生过交集。
　　但就算是后者会没有那么快动作，可也不排除必要的时候，他会直接舍弃一举毁灭四大世家的念头。转而先行把已经参与其中的夏侯世家和欧阳世家给推出去。
　　筹谋了这么多，一网打尽自然是好的。然而在暴露底牌的情况下，齐温然当然会权衡利弊，一定不会让自己的计划落空。
　　夏侯滕极太过狂妄自大，自以为齐温然是个好拿捏的小白兔。
　　却不想，对方是只潜伏暗处伺机而动的猎豹，只待一个机会一口咬断敌人的脖子，丝毫不给你反击的余地。
　　现如今，夏侯世家和欧阳世家已经绑在了一条船上，还是一条随时有可能会沉的船。
　　·
　　翌日。
　　褚朝安研究了一晚上的幽绛苓草，想尽办法要将引千寒从幽绛苓草之上剥离，终是失败收场，可也有了一点小小的收获。
　　就在他不知疲倦的准备实行刚才重新想到的办法，岂料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陆道友陆道友！”
　　是蒙余，他酒醒了。
　　褚朝安把东西收好，走过去开门，他弯着眼笑了笑，回道：“蒙道友。”
　　看到他真的还在，蒙余猛地松了口气。
　　“刚才我问下人说你就住在我隔壁，但是你这两天经常出去，我还怕你不在，是忙着任务吗？”蒙余一边进门一边拍了拍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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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朝安在他进来后，为二人各自斟了杯茶水，应了一声，“是啊。”
　　可不是为了任务。
　　“倒是蒙道友你，”褚朝安把斟了七分满的茶杯推到他手边，微微笑着道，“千日醉竟也只能让你睡上三日不到。”
　　蒙余是两日前下午昏睡过去，就在第三日上午醒来，与慕容焕之前预测的还早了许多。
　　闻言，蒙余憨憨一笑，不好意思的抓了把头发，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他抬手就执起了手边的茶盏、仰头猛灌，嘿嘿道：“我时常就爱去夕露客栈里喝酒，千日醉是每次必点，喝得多了，这点酒性也就对我作用不大了。”
　　褚朝安看着他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在若有所思。
　　他听闻，散修身上一般都比较穷，运气好的能在各大修真大城中领取些赏金任务赚取灵石，但同时也要跟一些专门做赏金任务的赏金猎人抢生意。
　　所以他们若想要赚取灵石，最有可能的，则是去猎杀凶兽、妖兽一类的，取之兽核、金丹去拍卖行换取灵石。
　　褚朝安看出蒙余修为是金丹后期大圆满，并不高，可见其如果想要领取高额的赏金任务又或者是猎杀凶兽妖兽，定非易事。
　　想到当日于夕露客栈中，蒙余进来后就大手大脚点菜的模样，加之对方口中所说他每次都要点的千日醉，都是一比不小的开销。
　　那么，蒙余的灵石是从哪里来的？
　　褚朝安可没有忘记，蒙余醉酒昏睡的前一刻、他还在与自己说起万骨岭中的事情。
　　蒙余是真的知晓内情，他所说的也皆为真相。
　　所以，这些他又是从何得知？
　　……
　　接下来，还不用褚朝安率先试探对方。
　　就听蒙余抬头看他，周正的脸上带着些犹豫的神色，也并未遮掩，看着褚朝安直白道：“陆道友，我先前酒醉，可有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他有个毛病，就是喝醉了会说胡话，当然也不全是胡话，偶有例外。
　　而例外就是，他说的全是真的。
　　但凡他醉酒时有人在旁，对方问什么他就会答什么，知无不言。同时在醒来后则对当时的印象全无。
　　但酒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蒙余的命。
　　万万是戒不得的。
　　听到对方主动问起那天的事，褚朝安佯装戏谑看他，“蒙道友觉得呢？”
　　一听这话，蒙余就惊住了，立马坐得笔直，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把目光放到了桌上的茶盏上。
　　他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接着开始牛饮，猛然灌下。
　　褚朝安看他坐立难安的样子，就知晓此事也许蒙余不能告知旁人。
　　蒙余并不是世家中人，他不欲让更多不想干的人再掺和进来，遂一笑，“好了，我不与你开玩笑了，那日你酒醉后便直接睡下了，是慕容府上的下人送你去的厢房。”
　　‘砰’的一声。
　　茶杯击在八仙桌上。
　　蒙余徒然松了口气。
　　不管褚朝安说的是真是假，他都得当真的，“那就好那就好。”
　　褚朝安笑睨他，“蒙道友你火急火燎的过来，就是想问问我有没有看到你喝醉酒时有没有出洋相？”
　　他的语调轻松惬意，让蒙余听了更为放心，他笑笑道：“哪里哪里，就算是我出了什么丑，想来陆道友也不会去和旁个说吧？”
　　褚朝安不置可否的颔了颔首。
　　……
　　一番交谈，蒙余对褚朝安的印象好到了极点，等到和他一起在慕容焕的邀请下共用完午饭，就施施然出了慕容世家。
　　彼时，褚朝安同慕容焕正在下一局棋。
　　方才用完饭后，桌上备了美酒，应该是慕容焕知道蒙余的喜好，同样准备了与千日醉齐名的醉茗欢。
　　可后者却是一滴未沾，只是席间若有似无的朝醉茗欢瞥去，很是眼馋。
　　末了又强自忍耐了下来，眼神颇为不舍。
　　用完饭后，他就喜滋滋的逃也似的跑了，再也不看醉茗欢一眼。此刻听闻侍女说起蒙余出府的消息，褚朝安执着黑色小棋子的手一顿。
　　慕容焕见状，一条白色方巾被置于唇边，他轻咳了咳后道：“可是有事要做？”
　　对方有宗门任务在身，这两日时常出府他是知道的。
　　褚朝安抿了抿嘴，长睫微敛。
　　“不碍事，你先去忙，焕一人便可。”说罢，慕容焕兀自取了一枚白子落下，继而没有停顿的从他对面执了一枚黑子。
　　这下褚朝安便可以顺水推舟，“那就失陪了。”
　　“无妨，”慕容焕笑着仰了下头看他，“总是我丢下你一人，如今换过来，不过正好还差你一次。”
　　褚朝安一笑，走了。
　　连身后的进度条忽然发生了增长也没有再看。
　　……
　　刚出了慕容世家，他就循着侍女汇报蒙余的离开方向走去。
　　蒙余走得并不快，褚朝安没一会就追上他。
　　只见其走到了一出高门大宅外，门房看到他，还算恭敬的把人迎了进去。
　　褚朝安落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待蒙余入了正门，他这才走过去。
　　抬首一看，门上匾额落着三个烫金大字。
　　东方府。


第36章 
　　褚朝安看着东方世家的金色牌匾，陷入了一阵沉思。
　　他原还在想着东方世家对万骨岭一事是否知晓内情，如今看来，许是也参与进了其中。却不知他们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万骨岭位于沧州城附近，东方世家好歹是四大世家之一，若要瞒过想必也不太可能，单看蒙余的态度也不能表明东方世家的立场。
　　只是依褚朝安推测，其最大可能是与慕容世家的打算一样，欲置身事外。
　　不是谁都像欧阳世家家主欧阳忌那般胆大妄为，肯掺和进夏侯世家的这趟浑水。当然，不排除夏侯滕极给出的利益诱惑实在太大，让欧阳忌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稍稍设想后，褚朝安转身准备离开此处。
　　回去时，路过欧阳世家。今日宴席依旧大摆着，还有不少散修各自坐着闲话，观他们的神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夏侯滕极自是不会这么快就暴露自己，倘若这些人刚刚在夏侯世家与欧阳世家联合设下的酒宴吃完后就出了事，到时候嫌疑最大的只会是他。
　　褚朝安的视线从桌上盛放着的各类吃食上扫过，这次同样的没有看到有什么阴气。
　　正想着，街角飞来一只白色纸鹤。
　　是暗封那边联系他了。
　　……
　　暗封收到褚朝安的回信，便顺着他给的地址过来，依旧是在夕露客栈上次的那间上房。
　　到得房门外，暗封低头瞧了眼自己身上的装扮，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不会被护法看不顺眼，才缓缓叩了叩门。
　　里面传出一个单音节。
　　“进。”
　　是护法一如既往的风格，暗封闻言在心下腹诽，接着他推门而入就要单膝叩地、半跪下去行礼。
　　“不用跪了，”褚朝安不耐的打断他，“说吧，何事？”
　　暗封在传信中未言明是有何要事，故而他才会把人叫过来，但兴许是魔尊有关的，不然前者不会特意联系他。
　　正如褚朝安意料的。
　　暗封开口便是魔尊，“尊主今夜准备前往上次那个地方。”
　　他这两天都呆在那处冰湖，虽不明白他们为何一直在那，暗封却未敢置疑。
　　直至今日，尊主忽然提了一句，暗封哪还不明白，当即就同护法传信。尊主会如此说，必不是在和他说啊，他只是个传话筒罢了。
　　话已传到，暗封见褚朝安沉吟着，他小心翼翼道：“护法，此地除了阴灵，可有什么其他不同寻常之处？”
　　为何这么多人对这里有所好奇，冥界似乎也对这里的态度颇为不一样，甚至派出了魇神听诩前来查探。
　　听到暗封的兀自猜测，褚朝安也想起了，那时听诩都已经把禁制强行破除，临到头，却忽地顿住。
　　当时可能不会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听诩大概是故意停在那一步。
　　就是因为他知道还有旁人在。
　　所以，那片黑池中，到底有什么？
　　……
　　褚朝安没有回慕容世家，反直接去了冰湖见祁越。
　　天色尚早，他到的时候，只见冰湖湖面如一面镜子，装住了整个夕阳的余晖，黄澄澄一片。
　　如上次所见，祁越立于冰湖上方，此次却看不到他的人影，唯余浓浓一层魔气环绕于中心。
　　这不是褚朝安第一次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魔气，带着强大威慑力，让人无端的想要臣服。
　　万事万物仿佛都将在此魔气的压迫下俯首，尊其为主。
　　“参见尊主。”
　　褚朝安状若恭敬，但语气平平。
　　如果说就是因为这极大的迫势之下，魔族没有一人敢于违背其，那么褚朝安的出现就着实有别于其他魔族。但这一切，都还有个前提。
　　褚朝安不畏他也不惧他，并非是性格使然，倘若没有那件事，现在怕是也只能向其他魔族一样。
　　而他终是找不到接近对方的办法，遑论还要收集他的气运值。
　　“你来了。”一道声音忽地从远处飘了过来，徐徐入耳。
　　褚朝安抬首，祁越的身形已经到了近前。
　　两人站在一处，离得近了，褚朝安只能微仰起头去看对方，他生得实在高大，一抬眸。
　　褚朝安望入了一双深紫色的幽瞳里，仿若漩涡深潭般、吸引着人，似有将人溺毙其中的能力。
　　更多的，则是摄人心魂之感。
　　唯一怔愣，褚朝安敛目时，祁越摊开的大掌上，有一块不知是由什么凝制而成的紫色晶石，色泽艳丽的晶石上刻画着繁复纹路，此刻正直直朝自己伸了过来。
　　***
　　“尊主又为属下寻到抑制魔气溢散的法宝了？”褚朝安像是诧异，尾音略略勾了一下，他挑起眼。
　　祁越并未忘记当日在万骨岭说起的那段话……
　　可他听暗封提起时，全没有提到祁越何时离开了此处。那，这块能够抑制魔气的晶石，到底从哪里来的？
　　褚朝安能感觉到，晶石甫一被他纳入掌心，于他身上一直躁动着的魔气、竟真的奇异般的平静了下来。
　　需知，就被称作掩息圣物的掩息石、都没有这般的功效。
　　也许最开始时，掩息石到他这还算有用，但中间不过两年，掩息石基本已经也就对他无效了。
　　不知祁越上哪找的这个、比之掩息石更有效用的东西。
　　“戴上。”祁越薄唇轻启，微一侧身露出来的侧颜轮廓完美、犹如精雕细磨刻画出来的，高挺鼻梁上，一双剑眉斜飞入鬓。
　　只是其周身无时不在散发出来的血煞之气，叫人不敢多看他一眼。
　　褚朝安却没被他的气息影响，只是感叹了一下，幻陵大陆的人实力是不是和颜值成正比的。
　　就他所知的几个各界大佬，无一不是盛世美颜，长相一个赛一个。
　　他又瞥了一眼，自以为小心，实际上全然落入了祁越未曾转开的眼角余光。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放肆的打量和直视他，莫名的……祁越再度将身子侧了过去，收回了余光，视线投向了湖中。
　　褚朝安正在用魔力把晶石钻出一个小洞，以一条细绦穿好，挂到了脖子上，视野中不可避免的看到了祁越身旁的进度条，以及它突然跳跃的涨幅。
　　……
　　进度条肉眼可见的增长了‘2％’，褚朝安默了默，想问问他方才是不是触发了什么开关，怎么突然就涨了。
　　思考几秒后，他决定试探一二，“尊主，此物可有名？”
　　比掩息石效用还要好，不知又是几品的灵宝，应也是圣物级别了吧。
　　然就在他问出这话后，他明显看到了祁越的身形微动。
　　似是僵了僵。
　　半晌。
　　低沉嗓音响起，浅淡的一个字从他口中泄出，“无。”
　　居然没有名字，褚朝安也没再问他品阶。到底如何也只有他这个受益者知道，但必定是比掩息石还要珍贵的宝物。
　　·
　　夜色悄无声息地侵袭了大地，橘黄光晕一点一点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今晚连月色都无一丝。
　　无端的透着股寂寥。
　　褚朝安在祁越往万骨岭行去时，还是问了出来，“尊主，那处设有阵法，非夏侯世家血脉不可进。”
　　上次他们就是被拦在了法阵之外。
　　夏侯邑的血，褚朝安是不会轻易拿出来，只能等到他真正获取破解阴灵封印的办法，能将其神智唤回才能用。
　　然而就在褚朝安以为祁越是忘了阵法一事时。
　　就听他道：“破阵即可。”
　　耳畔传来的声线深沉、充满威仪，也同样的，不容置喙。
　　这是要强行破除阵法了。
　　褚朝安心道。
　　……
　　三人来到万骨岭外围时，褚朝安再度为万骨岭内传出的森然阴气震惊，似乎比之上次、还要浓郁。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魔气席卷而来，蕴含着无尽威压展开。
　　暗封被压制得喘不过气，一时间无法动弹，褚朝安敏锐察觉出他的异常，闪身将之带离原地，站到远处望着那个气势逼人的背影。
　　“多谢、多谢护法。”暗封深深吸了口气才缓过来。
　　褚朝安从鼻间发出一声低应，“嗯。”
　　“差点……若不是护法出手及时，我恐怕也要被尊主释放出来的威压波及，”暗封有些心有余悸，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褚朝安，眼神蓦地亮起，“护法居然没事！”
　　不仅无视，还能抽出余力把他带离。
　　暗封心生叹服。
　　想起三年前初见时，护法实力低微，后来晋升速度实在太快，才引得几位魔将的注意。
　　最终还当上了尊主的左使护法，凌驾于九魔将之上，直接听令于魔尊。
　　当时多少人眼红，魔族向来以实力为尊，他们不知褚朝安的深浅，有几个贸然挑战的，纷纷成了那会已经坐上护法之位的褚朝安鞭下亡魂。
　　连九魔将中的烈云将军都成了对方的手下败将。
　　可也是不打不相识，烈云将军倒是与护法投缘，三天两头前往尊主所在的魔殿里跑。
　　“不愧是护法大人。”暗封是褚朝安在魔界中第一批收编的手下，早就对他心服口服，眼下心里的尊敬更甚。
　　褚朝安睨他一眼，缄默不语。
　　他方才也有一瞬间被压制。
　　片刻后，褚朝安低首看去。
　　是正于他脖颈间垂落的紫色晶石。
　　晶石方才似发出一道无形之力，把他与祁越释放出的威压隔开，恍若是与魔尊……同源。
　　……
　　夏侯滕极花费众多心血设下的法阵，在祁越眼里，简直不堪一击。
　　转瞬间，那股笼罩住整个万骨岭的法阵就开始逐渐瓦解、破碎。
　　被摧毁后散落下点点金色亮芒，少顷后消弭于空气中。
　　暗封咋舌，“这夏侯世家的人，也不过如此。”
　　想到上次那个夏侯世家家主的儿子发了疯一样放血，末了好不容易才打开这法阵，又是好一阵唏嘘。
　　不过也不是谁都有尊主这等实力。
　　想着，暗封稍稍觑一眼祁越的背影，三两步上前，“护法，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竟能劳动魔尊大人两次亲自前来。
　　“闭嘴，”褚朝安蹙眉瞥他，声音冷淡，“护法。”
　　暗封‘啊’了一声，这才明白褚朝安是要他专心护法抵抗阴气侵袭，他听话的迅速运转魔力防护好，并感恩的对着褚朝安投去一个有些好似‘孺慕’般的目光。
　　接受到他的视线，褚朝安嘴角轻轻抽了抽，他只是嫌吵。
　　……
　　不多时。
　　三人就到得上次的炼狱黑池。
　　那一池子被摄取了神智、被黑池内的污水不断腐蚀的阴灵还在不断的发出哀鸣，以及痛觉敏感的阴灵更是嘶吼出声。
　　他们只会痛苦的哀叫，丧失神智不知开口说话。
　　五识又有四识被封：眼识、耳识、鼻识、舌识。
　　唯留下身识感知被提炼时的痛楚。
　　从阴灵升至阴兵，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那一池黑水，也不知被混入了什么。
　　他们才会这般痛苦。
　　褚朝安正要别开眼去，岂料身边的暗封比他更快，身上的气势仿佛都有弱化的迹象。
　　他愤愤不平开口：“夏侯世家真不是东西。”
　　还真是个至情至性的……魔族。
　　·
　　祁越掌心凝出魔力，对着炼狱黑池外一圈被重新刻录上的黑红色符文印记打去。
　　有了上次禁制被毁，夏侯滕极有所警觉，这一次的似乎更加难解。
　　褚朝安看一眼那些充满邪气的禁制。
　　因为祁越破阵，周遭的阴气也开始了躁动。
　　……
　　饶是夏侯滕极应该也没想到。
　　这一次破他阵法的，是魔界至尊，魔尊大人亲至。
　　纵然他又加了一层防护，在祁越的魔力强行碾压下，也撑不过几息。
　　禁制阵法渐渐失去力量，那一圈黑红色的印记缓缓变淡，一点一点化作无形消失。
　　“成功了！”暗封在褚朝安耳旁低声说着。
　　褚朝安视线转向祁越。
　　想看看后者是要如何。
　　就见对方紫眸凝视了池中阴灵一秒，转而落到了黑色池水上。
　　他看的，是池子的下方。
　　那里果然有什么吗。
　　褚朝安心跳没由来的加快。
　　会不会破解之法，只要把黑池掀过来就能找到？
　　他正想着。
　　祁越也开始有了动作。
　　但就在他的魔力就要探进黑池中去时，一道鬼力倏然而至将他的魔力打散。
　　褚朝安猛地偏头看去。
　　只见一袭淡色长袍的听诩立在不远处，似笑非笑的看过来，嗓音中透着股不怀好意的意味，“魔尊大人，又见面了。”
　　他对着祁越说了一句。
　　接着又看向褚朝安，扬唇笑道，“小朋友。”
　　褚朝安不欲和他多说。
　　可就在他想要转头的刹那。
　　不知从何处升起的浓白烟雾，在林中徐徐飘荡开来。


第37章 
　　白色雾气宛若迷障，丝丝缕缕渗透进了这整个万骨岭中、都仿佛无孔不入的阴气中，没有被其吞噬，反而似有要将阴气反压下去的征兆。
　　这就是冥帝的威慑。
　　掌世间一切幽冥之力，阴气于他而言非是威胁，而是养料。
　　听诩现在的状态，比之上次也已经恢复完全，只见他精神奕奕的模样，表情亦是十分闲适。
　　看他恢复得这般快，祁越淡漠的扫了他一眼。
　　暗封则是被惊了一下。
　　冥界之人的恢复力都这般强的吗？
　　暗封记得，他上次见魇神听诩时，对方解开黑池禁制时本就消耗不少，似乎是哪里有损，他猜测着可能是神魂……
　　最后要不是逃了走，许是还会生生挨下尊主大人一击。
　　但见对方不过短短两日便已仿若重新回到了巅峰状态，暗封又有些怀疑了。
　　冥界若有人神魂受损，和他们魔界之中、魔族的魔气外泄是一样的，极难复原，所以魇神是如何恢复的？
　　祁越紫色双瞳的深处，也微不可见的划过一抹深思。
　　……
　　如果能把听诩短时间恢复的秘诀探知到，那么护法大人的魔气泄露应该也是可解的吧。
　　暗封如是想到，遂目光灼灼的盯着听诩，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朵花来。
　　突然被人这么不加掩饰的紧紧凝望而来，听诩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个小小的魔族，眼尾微挑了挑，眉梢也跟着轻扬。
　　只有褚朝安，视线在那白雾中多停留了一瞬。
　　待他轻易就将那个淡绿色的进度条捕捉到后，这才敛目。
　　冥王来了。
　　依是没有露面。
　　褚朝安凭着进度条识人。祁越却不用，仅凭这空气中流转的一丝气息，他就察觉到了，“你也想要？”
　　在场几人，都看向祁越。
　　后者眼神掠向了浓雾，循着缭绕的白烟，一直看进最深处。
　　只是他这话里，不知是在打什么哑谜。
　　听得人一头雾水。
　　然一头雾水的，只有暗封一个。
　　褚朝安知道，祁越是在对冥王说话，而想要的东西……
　　他撇了撇黑池。
　　应该就是黑池下方的东西。
　　但，为何魔尊和冥王，都想拿到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听诩自然也是清楚魔尊话里的意思，继而眸光往被破掉的禁制上逡巡了一圈。
　　……
　　于蒙蒙雾气中，一时未有回音传来。
　　祁越周身气息一沉，幽邃的紫瞳凝视烟雾中心。
　　气氛徒然变得诡异，暗封不动声色的挪步到褚朝安身边，好奇的左顾右盼。
　　对于冥王的到来可谓是一无所知，更是不晓得尊主此时是在同谁说话。
　　褚朝安按揉眉心，无视身侧之人看过来的疑惑目光。
　　正在这时，褚朝安感到周遭一股魔气在这一刹徒然暴涨。
　　一缕足可毁天灭地的魔力以锐不可当之势、朝着前方直射而去，带起一阵凶猛的暴烈气息，似有将一切阻碍都碾为尘粉的锋锐。
　　而它对准的方向。
　　正是浅淡的绿色进度条微微偏移几寸之处，是冥王的所在。
　　听诩眉目一凝，却拦不住这一缕魔力，还未反应就从身边掠了过去。
　　他微凉着语气开口：“魔尊何必动手。”
　　祁越动了动唇，似是轻嗤了一声，却是没有理他，说话时仍对着白雾的方向。
　　“你还是老样子。”
　　他道。
　　急射出去的魔力没有传出什么大的波动，像是被薄薄的一层烟气吞噬掉，激不起半分波澜。
　　虚虚缈缈的声音，随之透了出来。
　　“此物于你无用。”
　　那个声音说道，语调轻浅。
　　褚朝安听着，像比之前听到过的那次，多了几点情绪。
　　祁越勾了下嘴角，表情淡漠，紫色深瞳中仿佛一潭死水，映入他眼中的、宛若唯有死物。
　　这下面的东西，的确于他无用。
　　……
　　能够提炼阴灵并且压制他们的宝物，落到魔尊手上，无异于垃圾。
　　可若让冥王拿走，结果则会大大不同。
　　褚朝安不知那是什么，但不代表他无从得知。
　　【系统：冥阴石。】
　　系统探测到他的问题，给出了答案，并将冥阴石的用途一一告知。
　　“原来是这样……”褚朝安在脑海中低喃出声。
　　难怪此地阴气大盛。
　　夏侯滕极提炼阴灵都离不了冥阴石，而这东西，假如落入冥界，无疑会被奉若至宝。如今被他埋藏在炼狱黑池下方，假以时日，阴兵即成。
　　“是不是，只要拿到冥阴石，”褚朝安不经意间撇了眼黑池，扫过那些还在哀嚎的阴灵，接着问，“他们就能恢复神智。”
　　如果是这样，就算是冥王和魔尊在此，冥阴石他也必定要拿到。
　　幸运的是，系统给出了一个非常令他惊喜的回答。
　　【系统：冥阴石此刻与黑池相连，若取出，它的作用将不复存在，褚氏全族的神智自动回归阴灵体内。】
　　届时，他就只需把他们带到般若寺安置超度便可。
　　这是褚朝安连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现下，冥王和魔尊俱都在此，他可以坐享其成，等着他们其中一人把东西拿出来即可。
　　***
　　然而，想象中的取石场面并未那么快的到来。
　　气氛再度僵持。
　　听诩一噎，见祁越迟迟不表态，便道：“魔尊大人何不卖我们一个面子，东西拿到后，冥帝自会做出补偿。”
　　‘冥帝’！
　　暗封原还在云里雾里，这一听后简直不敢相信，这位居然也在！
　　他被这个消息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
　　千百年来，暗封都只在传闻中听到过的冥界主宰，而此刻，传闻中的存在，竟就出现在他眼前。
　　据闻他是与天地共生，无人知晓其来历。
　　至于是托生鬼胎还是死后魂修，其中最为盛传的，莫过于他乃幽冥诞生、顺应天道而生。
　　生来就是冥界之主，执掌幽冥之力。
　　暗封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去看护法大人的表情，却看了个寂寞。
　　褚朝安神色如常。
　　他在等着冥阴石被取出，无论是谁，只要冥阴石一出，褚氏一族就能得到解脱，不必再受这炼狱之苦。
　　·
　　眼下的形势，冥王对此物势在必得。
　　只看祁越肯否放弃。
　　就在听诩都要以为今日是免不了一战。
　　可下一瞬，祁越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好。”
　　听诩心下稍松，还不等他说出条件，就听对方主动道。
　　“我有一个条件。”
　　……
　　祁越既然拿到冥阴石，那么这会让出来也没有损失，反倒因为这个，他还能向冥王提出一个条件。
　　听诩大抵也是没想到堂堂魔尊，竟然真的会提条件。
　　“你说。”远处一道声音自虚空中，传了过来。
　　冥王回应。
　　褚朝安同时看过去，准备听听祁越要说什么，暗封也伸长了脖子凝神去听。
　　祁越扫了扫听诩，仅一眼便看出后者已然完全复原。
　　既是送上门的条件，他便收下了。
　　祁越道：“你因何恢复得如此之快？”
　　神魂受损，可不是轻易就能修复，更别提像听诩眼下这般。
　　听诩眯了眯眼，“魔尊大人，这是何意？”
　　上次侥幸得冥王及时赶到，听诩可是没忘，当时魔尊的一击打来，他就是不死也得残一阵。
　　更不谈何时才能恢复过来。
　　他顿了片刻，还是笑道：“魔尊久居魔界，自是不知我冥界又出一位人物，称号鬼医，可活死人、肉白骨，区区神魂受损，鬼医大人一治便好。”
　　此事在冥界中广为流传，就算他不说，魔尊只用遣人去冥界一问便知。
　　现今冥界中除去众鬼都敬畏、身处冥域之中的冥帝，当属最近声名鹊起的鬼医大人最受爱戴，无鬼不知。
　　闻听此言，褚朝安还在为听诩背地里居然这么能夸他而感到一阵耳热，随即就收到来自魔尊的视线。
　　他侧目，与一双深紫色的眸子对上。
　　……
　　任褚朝安如何设想，也想不到。
　　祁越提出的条件就是……
　　让鬼医替他看诊，将他身体魔气的溢散治好。
　　“只有这一个条件？”听诩迟疑着问。
　　魔尊竟然会为属下，将如此重要的条件用出，他滞了滞，复又问道：“敢问魔尊，是哪一位魔将？”
　　这并不是不可说的事，只要鬼医前往魔界后，回来他一样能知道。
　　不用祁越作答。
　　听到魔尊提出条件的后一秒，暗封当即一喜，“护法，你有得治了！方才我就在想这个……”
　　所以才眼睛一瞬不瞬的往听诩身上盯。
　　而后者此刻也明白过来，只是被他话里的内容吸引。
　　对于魔族来说，魔气不受控外泄不是小事，听诩看向褚朝安，眼神微动，“小朋友？”
　　褚朝安：“……”
　　他就该把暗封丢回魔界，将之扔入万虫窟，让他去和虫子玩玩。
　　听诩的神魂修复乃是服了他亲手调制出的丹药，经九九八十一日凝炼而成，其中混入的珍惜灵宝数不胜数，故而短时间便可恢复。
　　若要抑制住他的魔气，褚朝安还不曾想过。
　　……
　　轻易就将冥阴石的条件换到手。
　　且听诩决定回去就将此事告知璇离，亲自护送其前往魔界，而他这么做的打算，除了他自己，无人得知真相。
　　“尊主。”褚朝安上前一步，交易已达成，按理说他们应该先行离开。
　　冥王的目的只是冥阴石，并非池中阴灵。
　　到时他只要在第一时间赶回来，把他们带走即可。
　　祁越手一扬。
　　是按兵不动的示意。
　　褚朝安耐住性子，站立一旁，继续看向听诩，欲观其如何取出冥阴石。
　　但他的视线刚挪过去。
　　就见后者步子微移，往旁边错开站定。
　　紧接着，于重重烟雾中，一个身影踏出，进度条渐行渐近。


第38章 
　　看见越来越近的进度条，褚朝安有短暂的停顿，只见那一点淡绿色逐渐加深、靠近。
　　直到完全暴露在他的视野内。
　　男子身着一袭银白广袖长袍，缓步走入众人视野，于无边森然阴气环绕中如闲庭信步，白色雾气缭绕在其身侧，几缕青烟点缀袖口云纹上，又添几分缥缈若仙。
　　不似幽冥之主，而是九天神君。
　　抬眸与之对上时，那双如浅色银瞳仿若隐隐含着神性。
　　暗封仅偷偷瞥了一眼就慌忙低下头去，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让他不敢再多看。
　　缓过神后，他偏头瞧了瞧身旁。
　　护法没事。
　　褚朝安的视线在从雾中走出来的人影身上扫过，目之所及，沿着对方披散着直直垂落脚踝的墨色长发，掠向那人行至黑池的侧颜轮廓，待到身姿背影。
　　一股说不出的韵味流转开。
　　……
　　黑池外的禁制已毁，阴灵们仍旧逃不开禁锢，然而却在黑池被鬼力触动的瞬间，众阴灵徒然发出一阵高昂的嚎叫，比之先前看起来更为痛苦。
　　褚朝安见状，不由将他们被封住的四识联系起来。
　　四识缓缓回归，阴灵待在池子里的痛楚加剧，解脱前的最后一遭极致的痛，那看起来撕心裂肺的模样，叫人不忍。
　　暗封兀自撇开头。
　　然声声悲鸣却不时穿透耳膜，他干脆用魔力封住了听觉。
　　褚朝安睨他，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那一截于空中轻晃的银色袖摆。
　　池中不断翻滚的黑水在冥王运转鬼力探入时，慢慢归于平静，似是被强压下去，再翻不起浪。
　　空气中涌动着的气息蕴含无上威压，黑池瞬间被这股无形力量撕开一条深渊，一道金芒从池底绽开，耀人眼目。
　　那个身姿笔挺的背影略一抬手，白皙五指微张，凝聚着的鬼力冲入黑池内，那道耀眼金光徐徐上升，最终纳入掌心。
　　冥阴石。
　　被取出来了。
　　褚朝安去看褚氏一族的阴灵，他们的神智似乎也在冥阴石被冥王收走的刹那渐渐恢复，空洞无神的双眼开始凝出神采。
　　他望向池里的‘褚朝安’。
　　少年原本秀逸俊美的面庞、早已被完全毁掉，满是疤痕，可一双眸子却分外的清澈透亮，失去神智时的黯淡被点点光晕取代，重焕光彩。
　　不知为何，褚朝安看着他，心里微微一松。
　　“护法，尊主走了。”暗封见护法突然失神，出声提醒道。
　　前方祁越已然离开了此处。
　　……
　　褚朝安抬步跟上，后方的听诩和冥王二人也在拿到冥阴石后离开，偌大的万骨岭，最后只剩下一众正在缓慢恢复神智的阴灵。
　　“多谢尊主。”出了万骨岭，褚朝安忽然再后方对着祁越道。
　　暗封心中也着实为他高兴，一脸高兴的看了看褚朝安，又偷觑一眼魔尊。
　　“嗯。”
　　祁越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略显锋锐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仿似从万骨岭出来，前者身上就环布着一层浓烈煞气，极为不悦的气息。
　　褚朝安并未抬眼，只微不可察的抿了下唇。
　　他其实，并不是很想说这声谢谢。
　　若真如方才听诩所说那样，对方回了冥界就会带着鬼医前往魔界为他治好魔气外泄。
　　那么届时他将再次面临自己的两个身份会晤的艰难场面。
　　怎么才能让凌寒和璇离两个人同时出现……
　　褚朝安想不出来，索性先不再多想。
　　他令暗封继续跟在祁越身边，后者对他并不会管束太多，仅是必要的时候传令过来。
　　几人分开后，褚朝安用回陆昀的身份。
　　名门正派子弟，且还是仙门首座的关门弟子，比较容易让人信服。
　　夏侯滕极为了不被人察觉，并不会频繁出入万骨岭，还有就是各个方面都能看出他对自己设下的法阵极度自信。
　　待他回去时，褚朝安便看到，整个万骨岭中，法阵再次凝聚成型。
　　阻挡了他这个外来者。
　　“竟然设下了二层防护。”褚朝安挑眉低声道了一句。
　　但也只是一瞬，他就从储物镯里取出一样东西。
　　正是当日夏侯邑亲手放出的一罐血液。
　　***
　　有了夏侯邑的血，褚朝安要打开阵法结界就容易得多。
　　夏侯邑是被夏侯滕极关在了夏侯世家，不得踏出府门，故而解阵的时，还是需要夏侯世家嫡系血脉的血未曾变动。
　　他动作迅速的开启万骨岭的结界，直往炼狱黑池里冲去。
　　待他到时，褚氏一族全都从黑池中走了出来，或站或坐的围成一圈，神情沉郁，俨然已经恢复了大半神智。
　　“谁？”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望向了突然闯进林中的褚朝安。
　　“朝衍宗……”
　　有人眼尖注意到他白色道袍上的宗门标志，喃喃道。
　　褚朝安装作诧异的看着众人魂体的模样，“前辈、你们这是……”
　　他问的这个问题，显然也是褚氏一族现在谈论的。
　　只听被围在最中央的老者道：“我们是褚氏一族。”
　　说完，他苦笑了一声，“你既是朝衍宗弟子，应该知道吧。”
　　当初褚氏一族灭族，修真界中谁人不知。
　　听他道，褚朝安遂点了点头。
　　“当初褚氏被灭，全族无一人幸免，”老者见他点头，便继续开口，只是说到这，他略微停了停，沙哑的嗓音里饱含恨意，“结果、夏侯世家居然将我等的神魂拘住！竟还把我们的神智压下，行禁忌之术把我们炼制成阴灵！”
　　……
　　在老者一阵诉说中，褚朝安闻言后眼神愕然，惊道：“禁术！”
　　“对！”老者咬牙，“就是禁术！”
　　想他褚氏乃是世家大族，没料到最后居然落得如此下场，灭族后竟还被炼制成了阴灵！
　　“说起禁术……”
　　老者的话一落，忽地传出一道少年嗓音。
　　众人的视线聚焦过去。
　　只见原本被所有心神都为愤恨充斥的褚氏一族忽略掉的角落、有一身材瘦弱的少年，老者看过去，眼眶霎时一红，“你是……安儿！”
　　方才开口的，正是‘褚朝安’。
　　“你、你的脸！”老者眼眶发红，汩汩热泪落下。
　　他便是褚氏族长，褚枭。而‘褚朝安’乃其嫡孙。
　　在场诸人全是褚氏嫡系，此刻看到昔日金尊玉贵、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这副样子，各个都觉心口一痛。
　　大公子乃褚氏一族新一辈中的天才，哪个不是尊重有加。且其为人谦和，更是让人心生喜爱。
　　当即就有一位妇人落下泪来，不知她是‘褚朝安’的谁。
　　老者缓了缓，却道：“安儿，你父亲……”
　　‘褚朝安’这时走了过来，低落阐述着当日发生的一切。
　　“孩儿并不知晓父亲母亲身在何处……当时我被……我被夏侯世家的人带走，最终侥幸逃走，但逃出不久后、又不知因何被拘了神魂，带到了此处。”‘褚朝安’道。
　　中途逃过一次……
　　褚朝安已经能肯定，就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所以在齐温然抓到‘褚朝安’的时候，误以为自己带走的是本人。
　　然而却在剧情错乱的情况下，由他顶了上去，走了一小段对方被齐温然囚禁的剧情。
　　如此，真正的‘褚朝安’没有真的被带走，而是被夏侯滕极抓来了这里。
　　那么齐温然当时带走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褚朝安在脑海中询问。
　　【系统：由本系统托管的。】
　　……
　　齐温然没有抓到人，意味着剧情出现了偏差，所以系统找了个替代品走那段剧情。
　　而褚朝安顶替上去后，就接下了系统托管着的身体。
　　脑子里突然涌入一股庞大的信息量，褚朝安一时有点混乱，总觉得中间漏了什么地方。
　　下一秒，他道：“那么，我初见齐温然时，他进来时问我‘怎么今日不骂了’，言外之意是你托管时被关进水牢里，敢情还在天天骂街？”
　　【系统：不是本系统！】
　　褚朝安的思路一时跑偏，听到系统突然起伏、拔高不少的机械电子音，忽觉有趣。
　　他早就发现了，这个系统呆板木讷得紧，骂街是万万不可能的。
　　眼下褚氏一族还在询问‘褚朝安’当时的状况，褚朝安便一心二用的同系统打趣：“不是你还有谁？”
　　这可是系统自己说那身体是它在托管的。
　　【系统：……】
　　果然，呆系统默了下去不再答话，进入待机状态。
　　褚朝安暗暗好笑，他敢说，系统要是真的能骂人，现在估计应该已经暴走了。否则也不会每每被他打趣或者开怼，都选择沉默模式。
　　恰在此时，褚氏一族的叙话结束，褚枭看着‘褚朝安’，眼神止不住的流露出心疼，问道：“安儿，你方才说禁术，是？”
　　‘褚朝安’天资聪颖，自来就有过目不忘之能。
　　听见问话，他眸子微闪，“爷爷，不知您是否记得，当初的齐家。”
　　齐家。
　　褚枭明显顿住，“你是说……”
　　……
　　齐家被灭门，全因齐家家主修习禁术。
　　而这禁术……
　　气氛一时因为他的话沉寂下来，褚朝安也看向了‘褚朝安’。后者的身影单薄瘦削，与他那时在水牢中初醒时见到齐温然那次一样，眉眼间含着坚毅，其中却藏着几分饱经沧桑后的沉淀。
　　按理说，一个世家大族的公子，不应会如此。
　　可若是将之和灭门一事联系起来，那就说得通了。
　　但褚朝安却不认为是这样。
　　刚才褚氏一族的谈话里，‘褚朝安’并没有提到他的脸，是因何被毁。
　　‘褚朝安’似是隐瞒了什么。
　　褚氏一族的说话声被他尽收入耳，而前者似乎是想让他帮什么忙。
　　褚朝安也大致能猜出，现今他们并无实体，曾被炼制成阴灵的身体更是虚弱。他们大抵是想让自己帮忙，将此地之事暴露出去，好叫夏侯世家自食恶果。
　　褚氏一族会让自己呆在这听他们的谈话，想必也是为了换取他的信任。
　　他顿了顿，把宗门任务也透露出去，希望让他们能够随自己前往般若寺，获得超度。
　　一听此言，褚氏一族立马露出喜色。
　　“真的！”褚枭毕竟阅历还在，算得上沉得住气，他道，“此事会不会太过麻烦小友？”
　　褚朝安能够听出苍老的声音里暗含希冀，“不麻烦。”
　　褚氏一族被灭族，不过是世家积怨，加之褚氏当年就隐有成为世家之首的势头。后又有齐温然介入挑拨，一时间褚氏就成了众矢之的，然夏侯滕极才是最终获利者。
　　听到他如此肯定的答复，又见其眉目清俊平和，褚枭打量他。
　　褚朝安见状，便自爆身份。
　　“我是朝衍宗，望均仙尊门下弟子，陆昀。”
　　……
　　“望均仙尊竟收徒了！”
　　不仅是褚枭，听到这话的其余褚氏中人也都惊诧不已。
　　有人惊愕过后迟疑着看向褚枭，有些纳闷，“族长，这……”
　　褚枭却是朗声一笑，“这没什么。”
　　那人听到他说，收了声，又仔仔细细看一眼褚朝安，渐渐的停歇心中迟疑。
　　褚朝安看他，又撇向褚枭，有些不解。
　　“陆小友不必多疑，”只听褚枭道，他捋了捋长须，缓声接着出言，“老夫与望均仙尊乃昔日旧友。”
　　褚朝安恍然。
　　褚枭笑着，继续道：“昔日还曾戏言，若仙尊他日收徒……”
　　说着，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褚朝安’，“如果仙尊有收徒之意，必定要收下安儿。”
　　一席话，褚朝安心中大振。
　　他想到当日，初见江烬时，对方明显是带着目的性的。
　　所以说，江烬当时，是要收下‘褚朝安’？
　　【系统：是。】
　　“那他又……”
　　褚朝安想到，那时本世界的‘褚朝安’，也许在剧情偏差后，就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又怎么会被收为弟子。
　　【系统：望均仙尊循着命盘，找到了顶替身份后逃出的宿主。】
　　一切现状都有迹可循。
　　……
　　如果按照原本的剧情，‘褚朝安’应该被齐温然带走，但是在江烬找到他之前，就已经被折磨至死了，所以最后收徒一事延期。
　　褚朝安猜测，最终江烬收的，是书中的主角受，齐温然。
　　而现在则是，‘褚朝安’中途走偏了剧情，却仍是逃不过一死。
　　然后又因天道受损，褚朝安被卷入偏差的剧情中，作为补全天道的媒介、气运的收集者，系统提供帮助让他逃出，顺势成功让江烬收他为徒。
　　江烬会收下他，全赖于一个约定。
　　原是不用再遵守，但却因为最终江烬循着命盘，找到了褚朝安。
　　他本还觉得，江烬怎会如此轻易收下一个来路不明之人。
　　没承想竟还有命盘一说。
　　江烬三年间并未有过多言、有关于他找了一个和褚氏大公子命盘相同之人。
　　乃是为了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纵然江烬愿意收一个死人为徒，却抵不过朝衍宗各峰的几位掌座真人。
　　·
　　褚枭也是一阵唏嘘，他看出来，“陆小友的命盘，和安儿好像有几分相似。”
　　“是吗？”褚朝安笑了笑，心下早已明了。
　　“呔，”褚枭拍了拍腿，这会已经恢复成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鸿老道一定是在骗我！当初明明是他说安儿和江烬有师徒缘的！”
　　“父亲。”一中年男人打断他，看了眼褚朝安，歉然一笑。
　　褚枭也反应过来，对着褚朝安和蔼道：“没事没事，是老夫大惊小怪了。”
　　褚朝安微笑摇头。
　　鸿老道……
　　似乎有些耳熟。
　　***
　　与褚氏一族商量好，褚朝安召出一个可以收纳魂体的法器，这是他在鬼界中得到的。
　　褚枭一众也不疑有他，只当是江烬疼徒弟，才给了他如此好的法器。
　　“前辈们可是准备好了？”
　　褚朝安手中执着一个葫芦状的瓶子，侧头看向众人。
　　“可以了。”褚枭摆手。
　　褚朝安点头，口念咒语。
　　待所有褚氏族人的魂体全部被他装进法器中，他看向唯一一个留在外面的人。
　　留下来的，是‘褚朝安’。
　　‘褚朝安’看着他，礼貌的行了一个手礼，温声道：“陆道友。”
　　褚朝安回一礼，从对方的行为举止间，无不彰显着贵公子气派，若容貌完好，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翩翩少年。
　　“褚公子，可是有什么事？”褚朝安只想了一会，便对着他问。
　　刚刚他在收褚氏一族的魂体时，‘褚朝安’并未给出回应，且还对他摇了摇头，这样的态度，明显是想留下来和他有事要说。
　　与对方那双澄澈明眸相视，褚朝安还是头一次觉得，或许，他在一众朝衍宗弟子面前，也是这般。
　　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谦恭之态，平和有礼的世家大气之风。
　　但是只有褚朝安知道，他这是演出来的谦和有礼，实际上内里生着一副反骨。这也是陆昀最不像他的一点，他没有那么多的温顺乖巧。
　　……
　　‘褚朝安’则不同。
　　即使此刻容颜尽毁，气度却丝毫不损。
　　“陆道友，”‘褚朝安’道，“可否帮我一个忙？”
　　褚朝安对他颔了颔首，缓声回道：“如果有帮得上褚公子的地方，陆昀会尽力的。”
　　听到他的回答，‘褚朝安’明显的勾了勾嘴角，润泽的眸子里被感激之色浸满，“那就多谢了！”
　　褚朝安：“褚公子请说。”
　　下一瞬，就听身前人开口道，“我想请你帮我去见一个人，替我说一声‘谢谢’。”
　　褚朝安问：“什么人？”
　　只见‘褚朝安’低了下头，眼睫微敛，“陆道友能否去一趟东方世家。”
　　竟是东方世家！


第39章 
　　东方世家与褚氏同为世家，‘褚朝安’和东方世家的人认识，褚朝安并不觉有什么，他没有犹豫，继而问道：“褚公子想找的人是？”
　　“东方闵。”
　　东方闵，东方世家行三的公子，其在东方世家的地位，不亚于慕容世家的慕容焕。俱都是下一任内定的家主，但较之后者又有不同。
　　慕容焕乃全凭自身修习上的刻苦及心机手段、才会在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
　　然东方闵，是自出生起，因为天生剑骨而被东方世家族长看重，从小被带在身边养大。
　　他的继承人身份是东方世家中所有人都默认的。
　　·
　　褚朝安答应了‘褚朝安’的请求，才把人收进玉葫里。
　　没了冥阴石，万骨岭内的阴气正在渐渐消散，也不必再想那些散修吸食掉的浅淡阴气。
　　褚朝安给宗门传了封信，详细写明了万骨岭中、夏侯世家和欧阳世家合谋豢养阴灵一事，只待掌门定夺。
　　此事牵扯到两大世家，不是单凭他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
　　且他相信，万骨岭的异状，应当不止是朝衍宗收到了消息。
　　虽然若是这两大世家的所做传遍整个修真界，届时夏侯世家和欧阳世家人人得而诛之，则遂了齐温然的意。
　　但如果再等下去，保不齐夏侯滕极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毕竟连将阴气下给无辜散修都做得出来。
　　……
　　褚朝安传完信，没有再等，直接乘坐飞舟往般若寺而去。
　　般若寺，位于北境，距沧州城需要行一个日夜。
　　彼时，褚朝安离般若寺尚有一个时辰方才抵达，而沧州城内却是闹翻了天。
　　不知从何处来的消息，夏侯世家家主修炼禁术，试图将阴气摄入他人体内，逐步控制被摄入者的神魂，欲将活人神魂抽出炼制成阴灵。
　　此等既疯狂又阴毒的手段，为人不齿之余，更是激起了众人前所未有高涨的愤怒。
　　最终结果如褚朝安想的那般，夏侯滕极枉为一大世家之主，闻听此消息的各大宗门无一不是派遣了门下长老带领弟子前往，势要诛灭此修真界一大祸患。
　　褚朝安对沧州城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眼下，般若寺越来越近，古朴绵长的钟鸣之声传来，闻之只觉心静宁和，自有一股舒然之意灌注全身，又有袅袅禅音绵延入耳、空灵悠远。
　　待到般若寺前停下，遥望山顶，回荡开的钟声愈发肃穆，似蕴无尽禅意混杂其中，久久不散。
　　收了飞舟，褚朝安立于山下，一步一个脚印往峰顶行去。
　　装着褚氏一族神魂的玉葫被他拿在掌中，与他一同缓步朝着寺中走去。
　　晌午时分，来往香客还有不少，皆是些上山为求庇佑的普通百姓。
　　寻常人不具修仙的根骨，做不到引气入体。但也都对此充满向往，万佛寺并不避世，故而才会有人前来参拜，也不乏信佛的修士会来往于此。
　　褚朝安的脚步不快，不疾不徐的走着，路上遇到多人打量来的目光，全都礼貌点头，叫好一些人暗道：这小公子气度不凡，定不是常人，但这般好脾气的仙长，似也委实难见。
　　中途有人过来与他搭话，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似乎因为潜心拜佛而生得慈眉善目，“这位小公子，你也是来听觉尘禅师今日讲道的？”
　　“夫人好。”褚朝安对她点头后一顿。
　　觉尘禅师。
　　有般若寺佛子之称的天生佛骨，精通佛法。但因其常年待在寺中，也因修士鲜少踏足这里，故而修真界少有见过这位的。
　　不过时时去般若寺的普通香客，有时却能听到他讲道。
　　……
　　般若寺的佛子，佛法自然不低。
　　除去寺中的慧明主持、慧妙方丈不谈，觉尘乃是整座寺中声望最大，早已超越了几位已然避世了的长老。
　　褚朝安来时就查看过般若寺的资料，此刻眸光微闪了闪，他转而去问妇人，“请问夫人，禅师是在哪里讲道？”
　　五官精致白皙的少年眼神清润，就这般坦坦荡荡与后者回视，语气柔和。
　　妇人也有一个儿子，如褚朝安现今这副模样差不多大，听他问起，便亲和的同他道出一个地方，她指完后又随口问了一句，“小公子看起来，好像不是普通人啊。”
　　褚朝安略带赧然，轻声道：“只是有幸拜师仙门，学了些本领。”
　　他没有直接说出朝衍宗弟子的身份，但见妇人自带着淡淡的雍容气质，便知其出身定是不凡，且朝衍宗之名幻陵大陆谁人不知，一旦告知许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骚动。
　　果不其然，单只听到他说自己是仙门弟子，又在旁边皆竖着耳朵偷听二人讲话的，全都眼露惊羡。
　　还当真是个小仙长，众人纷纷扼腕不已，暗道：为何先前已有猜测却不如那妇人一样，抢先上去同他搭话。
　　也是他们多想，仙门百家中，除却万佛寺的佛修，哪个稍有些修为的不是趾高气昂。有的散修于修真界中修为不高，大都喜欢下界，待在凡人界中，受凡人敬仰来满足虚荣之心。
　　凡人多见的修士多半都是不可一世的姿态，鲜少有褚朝安这样的。
　　所以这些人才没敢上前。
　　妇人眼中露出敬畏。
　　褚朝安全当不知，又走了一段路和妇人说了几句，后者才缓缓收回拘谨的神色。
　　到得山顶的寺门外，一直从正门入得寺院，妇人要去参拜前殿供着的诸天神佛像，褚朝安则是得先行去找慧明主持。
　　***
　　循着左侧大殿中去，褚朝安向手捻佛珠侍立着的一名僧人抬手、竖立身前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
　　僧人回以一礼。
　　褚朝安这才道：“敢问这位师父，慧明大师可在寺中？在下朝衍宗弟子陆昀，前来拜会大师。”
　　听到他是朝衍宗弟子，僧人才将慧明大师的行踪告知，“施主来晚了，主持与方丈已于辰时离开寺内。”
　　“大师他们去了哪里？”褚朝安闻言心弦立时就是一紧。
　　“阿弥陀佛，”僧人道，“鸿城。”
　　·
　　慧明大师和慧妙大师都不在寺中，褚朝安扑了个空。
　　想到两位大师去的地方，他不由想起当日下山时，江烬也对他说过要去鸿城。
　　当下重要的不是这个，褚朝安也只稍微一想，便往先前妇人同他说的、觉尘禅师讲道的那处道场走去。
　　大型道场中，人满为患。
　　有端坐蒲团者、有笔直站立者，无不是一脸虔诚。
　　褚朝安抬首看向中央高台。
　　只见一身着雪白僧衣的人于蒲团之上端坐，面容似染慈悲，一派沉静祥和，此刻正口诵佛经，晦涩难懂的佛偈声中，玄妙韵味悠长宁远。
　　似无悲无喜的神祇，暗含佛性。
　　……
　　这就是觉尘禅师。
　　褚朝安站在最远处听着觉尘的讲道、吟诵经文。
　　每一词每一句中都伴随着一道恢弘钟声，褚朝安垂眼去看，手中被他从储物镯里取出来的玉葫，似也有了反映，发出微弱的震颤。
　　从进入般若寺起，就开始了。
　　系统果真不说假话。
　　或许整个幻陵大陆，现在能帮助褚氏一族的，也只有般若寺了。
　　褚朝安一直等到听道的人全部走完，他还留在原处。
　　有小沙弥见到他，好奇朝他投来一撇，随即走上高台为觉尘整理台前的佛本。
　　“觉尘师叔，那边还有一人。”小沙弥把几本佛经小心翼翼的规整齐，这才看向阖目口中还在轻喃佛经的觉尘。
　　褚朝安只稍稍放出一缕神识，把小沙弥的话听了个全，他往那一袭雪白僧袍的人影看去，恰好同那双刚刚睁开、又准确朝他看来的墨色双眸对上。
　　·
　　“觉尘禅师。”褚朝安上前口念佛号与他行礼。
　　觉尘看他：“阿弥陀佛。”
　　褚朝安正要把玉葫拿起。
　　觉尘就已经开口，“施主，请随我来。”
　　小沙弥跟在他们身后，褚朝安被带到后方的禅房，一片清幽檀香中，玉葫被摆到桌上。
　　……
　　褚朝安把来意说明，褚氏一族也被他从玉葫中放了出来，“还请禅师能够为他们超度。”
　　一时间，不大的禅房被满屋子魂体挤满，好在他们并非实体，因此也不觉拥挤。
　　褚枭被褚氏一众魂体围在最中间，他对觉尘做了个佛礼，“觉尘禅师，好久不见。”
　　觉尘双手合十，闭目道：“阿弥陀佛，褚族长。”
　　他是见过褚枭的，此时再次见面，见后者经历，眸中有悲悯之色，却丝毫不会叫人觉得被同情。
　　褚枭摆手，他早已看淡了这些虚礼，主动说起道：“想必禅师已经知道了，不知我褚氏全族可还有超度的希望？”
　　他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认为觉尘就一定能超度他们，还需确认一二。
　　果然，在他问完，觉尘沉默了。
　　房中一时寂静无声。
　　“怎么回事？”褚朝安诧异。
　　·
　　系统说，只要将褚氏一族带来般若寺就可。
　　怎么现在的情况，觉尘仿佛并不能为他们超度。
　　嗞啦的电子音响了一下。
　　同一时间，觉尘也开口，“若要超度，还差一样东西。”
　　【系统：褚氏全族的尸骨。】
　　褚朝安神色一僵，房间中也布上了一层低气压。
　　“褚族长与众位的尸骨、魂体，”觉尘捻动手中佛珠，继续道，“二者缺一不可。”
　　如今，褚氏一族众人的魂体皆在，可尸骨却是不在，而尸骨与魂体相连。
　　众人相视一眼，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凝重。
　　他们的尸骨，大抵也是落在了夏侯滕极手中。只是不知，被他藏在了哪。


第40章 
　　一时间，禅房内的气氛变得沉重。
　　魂体周身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丝丝渗透出去，守在禅房外的小沙弥蓦地打了个哆嗦。
　　“这……”褚枭身旁的中年男人犹豫着开口，他和众人一样，最后看向了前者，“父亲。”
　　褚枭的表情亦是变得十分难看。
　　他不能再去求陆小友，对方肯带他们来般若寺已是仁至义尽，且般若寺……
　　“褚前辈。”褚朝安在他陷入两难中，主动说道：“我可以帮你们找回尸骨。”
　　下一秒，觉尘也道：“贫僧亦可同往。”
　　两人同时应下此事，褚氏众人全都看向他们，“怎可麻烦……”
　　褚朝安笑了笑，打断道：“我既愿意送前辈们来此，就不会觉得再为你们找寻尸骨有什么麻烦。”
　　虽说他与‘褚朝安’姓名相同，容貌、脾性更是截然不同，但仅凭从褚枭那听闻的命盘之说，就足以说明了他们缘分不浅。
　　他这不单是为了褚氏一族，更是因为这么做会让自己心安。
　　褚朝安承认，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褚氏一族全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夏侯滕极此举也太过狠辣歹毒。
　　……
　　褚朝安的话一出，褚枭深深忘了他一眼，随即侧目看了看觉尘。
　　觉尘禅师鲜少出寺，可如今却……
　　‘阿弥陀佛’一声响起，觉尘躬身，“褚族长无需多想，贫僧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褚枭心下大振，看着两位危难之时不求回报愿意伸出援手的人，神情怆动。其余人同样用饱含热泪的双目望向二人。
　　“请受老夫一拜！”褚枭激动下拜。
　　褚朝安眼看他就要躬身下腰，连忙上前，“前辈，前辈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待他眼疾手快将灵力运于手中把人扶起，褚氏的其他人却是来不及扶，齐齐拜了下去。
　　褚朝安只能愣愣看着，觉尘则双眸轻阖，不去看。
　　两人生生受了褚氏众人一礼。
　　在褚朝安看去时，就见‘褚朝安’的视线与自己相对，后者的眼神中是全然的感激，还有一句无声的‘多谢’。
　　最终，褚氏一行待在般若寺，由褚朝安和觉尘前往沧州城，为他们找寻尸骨。
　　一路上，褚朝安被心中的一件事情困扰。
　　只因临出发前，‘褚朝安’对他做的那个口型。
　　这让他回想起万骨岭中黑池初见时，他记得……
　　当时已经成为阴灵的‘褚朝安’，是褚氏一族中，唯一一个被多施了一重禁制、口不能言的。
　　……
　　直至距沧州城越行越近，褚朝安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让人口不能言？
　　夏侯滕极为何要这么做。
　　且‘褚朝安’现如今既已然能出声说话，他又为何不告知褚枭等人，而是选择隐瞒下来。
　　疑问一重又一重，他还未将尸骨藏匿何处想明白，后面一个问题就冒了出来，一时间又变得疑点重重。
　　·
　　飞舟之上，沧州城就要到了。
　　褚朝安朝不大的空间一角处、正在闭目打坐的觉尘看去，忽地道：“禅师。”
　　听到说话声，觉尘微微睁眼。
　　褚朝安道：“入沧州城后，禅师可否在夕露客栈中等一等，受人之托，我需要先行去见一个人。”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去找答案，直觉告诉他，这一切或许是和东方闵有关。
　　褚氏于四年前被灭族。
　　中间到他身穿过来，又有一年时间。
　　‘褚朝安’在被夏侯世家拿下时本该中途被齐温然带走，而这个时间点齐温然带走的、成了被系统托管中的一具空壳。
　　也恰好和‘褚朝安’在对褚枭说起时的那句、出逃不久后又被拘了神魂对上。
　　剧情就是从此处出现了偏差。
　　‘褚朝安’逃走的过程、与他重新被拘住是因何缘故，无人得知。
　　一切都不是仅靠猜测就能下定论的。
　　***
　　觉尘应了下来，并未多问什么。
　　褚朝安缓缓松了口气，待稍后到了沧州城，他便去东方世家。
　　只是，他们甫一入得沧州城境内，明显的感觉到了城中的气氛诡异，街道上无一不是在吆喝着赶路的散修，还能看到许多大宗门的弟子。
　　“想必是有事发生。”褚朝安看着匆匆往城中心掠去的一行人，他对觉尘点了下头示意，然后走到其中一个旁边，在其即将运起灵力时截住他。
　　褚朝安：“敢问这位道友，沧州城境内，是发生了何事？为何这些道友如此行色匆匆。”
　　“啊，你居然还未听说？”那人有些奇怪，不过也很快想到了什么，于是相当自然的给出了答案，“我是九霄宗弟子，昨日宗门收到消息，夏侯世家与欧阳世家……”
　　那九霄宗的弟子道出的，正是夏侯滕极豢养阴灵一事，现在乃是要赶往夏侯世家讨要个说法。
　　末了，听他义愤填膺道：“我们都去看过，那万骨岭阴气如此浓重……夏侯滕极真不是东西！咱们修真界留不得这样的祸害！”
　　夏侯世家……
　　暴露了！
　　短短一日之间，不，确切来说是在他出发前往北境时就已经开始，所以这些大宗子弟才会这么快的收到消息。
　　变故来得太快，褚朝安最先想到的可能是。
　　齐温然并不决定要一网打尽了，而是早就布置好，先把夏侯和欧阳两家除去，剩下的两大世家再徐徐图之。
　　而朝衍宗最先收到的消息，也是他有意透露……
　　难怪！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原来齐温然一早就是打算能拉一个下水就拉一个，慕容世家和东方世家没有受到牵连全因为他们想要明哲保身，属实是个明智之举。
　　否则今日一众修真界讨伐的，就不止是夏侯世家和欧阳世家了。
　　而是四大世家一并去除，从此后，再没有什么世家。
　　……
　　褚朝安又一次为齐温然的手段折服。
　　想来夏侯滕极现在估计也仍是被后者蒙在鼓里。
　　看似一场突如其来的围剿。
　　殊不知，只是某个人处心积虑的一场谋划。
　　他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看起来最十恶不赦的夏侯滕极，也不过是他手里一把较为锋利的屠刀罢了。
　　“禅师，我们也过去看看？”褚朝安提议。
　　齐温然既然敢把夏侯世家推上了风口浪尖，而他现在又身为夏侯滕极的养子，应该不会没有为自己准备好后路。
　　褚朝安也想知道，齐温然的后路，到底是什么。
　　·
　　直至两人到得夏侯世家府门前，各大宗门的弟子早已占据了整个街道。
　　更是有无数大能踏空而立于云层上方。
　　“夏侯滕极，枉你身为世家家主，竟然做下此等恶事。”
　　忽而响起一道苍老恢宏的嗓音，裹挟着大能的灵力威压拂下，传遍整个沧州城内。
　　老者的声音传开后，城中静了半晌。
　　正当褚朝安以为夏侯滕极欲龟缩于夏侯世家中不出来时。
　　空气中猛地划开一道光剑，夏侯滕极的身形倏然从夏侯世家屋顶上方出现，缓缓向上，与那老者对立。
　　……
　　两相对峙，褚朝安在底下围观的一众中，看到了朝衍宗弟子的身影，带队的天辰峰一行是一名金丹修为的师弟。
　　其他朝衍宗只来了段砚峰的弟子和若水峰的女修，前方是一名化神长老领队。
　　褚朝安往天辰峰一列看去，纪良、陈晋等人也在其中。
　　“禅师，我看到了朝衍宗的师兄弟们。”褚朝安示意他一起过去，从入城后，觉尘就一直跟着他，没有错开半步。
　　觉尘不疾不徐的捻着手上佛珠，跟上了他。
　　两人一过去，纪良看见褚朝安，立马兴奋道：“陆师兄！”
　　天辰峰的一队人全都围上来。
　　他们这一小块范围的骚动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探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上方、敢于公然出来和大能对峙的夏侯滕极身上。
　　“我早就知道这个夏侯家主有问题！”
　　还没和褚朝安叙旧完，纪良就开始啧啧道，他还记得上次蓬莱之行的晚宴上，夏侯滕极对褚朝安的刁难。
　　褚朝安淡笑着没有接话。
　　他的眼角余光处，觉尘依旧在无声的口诵经文，仿佛天地万物都无法惊扰到他分毫，不过也无人会在意一个突然出现的佛修，只当也是来凑个热闹。
　　见觉尘没有注意这边，褚朝安才问向纪良他们，“你们怎么来了？”
　　看到只出现一名长老在此，他就知道此事朝衍宗并不欲参与其中，故而来人比较少。
　　陈晋回道：“我们本是遂尊上一道往鸿城去的，没想到半路会被叫来这里。”
　　……
　　几人各自说着，继而才开始讨论起了现在的战局，“夏侯滕极怎么一个人就敢出来？”
　　现在夏侯世家外汇聚了仙门百家的人，单凭夏侯滕极一力应该是扛不住这么多人的。
　　欧阳世家早在事情败露的第一时间就缴械投降，对方的胜算实在不算大。
　　然而很快，只听夏侯滕极猖狂大笑着，“你以为，凭你们就真的能踏平我夏侯世家？做梦！”
　　笑声渐歇，又变成一串无比玄奥的咒语从他口中呢喃出来。
　　伴随着他的喃喃声，沧州城内倏地狂风大作，似有引动天地之力的气势，全然不似夏侯滕极自身修为显示出来的那样，带着极为强大的威压。
　　其中，似乎还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是阴气！
　　褚朝安刚认出来，就见天际出现乌云盖顶，遥遥望去，从万骨岭的方向一大群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骷髅人飞驰而来。


第41章 
　　骷髅人一经出现，顿时全场哗然。
　　听着夏侯滕极还在不断念诵着咒语，更有无数阴邪之气涌入。
　　“夏侯滕极开始用邪术了！！！”
　　“居然是骷髅人！”
　　底下人群吵吵嚷嚷。
　　褚朝安则是在看清那些遮天蔽日的是什么后，不由望向这些骷髅人过来时的方向。
　　“禅师。”褚朝安往后退了几步，与觉尘并立着，“我怀疑，褚前辈他们的尸骨，尚在万骨岭。”
　　“阿弥陀佛，”觉尘诵了句佛号，道，“陆施主言之有理。”
　　阴兵炼制完成之际，褚氏一族的阴灵忽然被带走，想来夏侯滕极留下褚氏一族的尸骨，也是为了制成骷髅大军。
　　夏侯滕极满意的撇向一众听他号令的傀儡，笑容诡谲，阴森森开口：“今日后，你们也将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夏侯滕极，此等禁术乃天道不容，多行不义，劝你早点收手。”最先说话的老者也明显从那些被夏侯滕极召唤而来的骷髅中、感受到其中难以忽视的阴气，连忙设下结界，把下方所有人在内都格挡开。
　　“多行不义？”夏侯滕极嗤笑一声，嘴巴咧得老开，下一瞬他口中念了一段咒语，“给我杀了他们，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多行不义！”
　　咒术一出，空中汇聚的骷髅群全部将嘴巴上下牙齿咬得咔哒作响，听随他的命令，直冲向几位大能联合设下的结界。
　　场面十分瘆人。
　　……
　　这些骷髅人浑身遍布阴气，而各宗前来的弟子们又少不得有些修为低的，一旦摄入，后果不堪设想。
　　不少散修也曾因被夏侯滕极设计吸食过，但好在后面冥阴石被带走，他们身体内的阴气本就是被稀释了的，后夏侯滕极还未利用就已然散干净了，此散修们俱都运转灵力往后躲去。
　　然阴气仿佛对他们产生了共振，像是欲与其融合，仿佛无孔不入般。散修待的地方阴气最为浓重，骷髅人也同样被吸引过去，往那一角结界上撞。
　　“我靠我靠！它们怎么回事，像长了眼睛一样往这边扑！”
　　“快！快运起灵力挡住它们！”
　　“不能让它们破掉结界！”
　　“我听说了，夏侯滕极把阴气混进前几日设宴上的酒菜里，”纪良给褚朝安解释，“应该是这个原因，所以那些骷髅人总是朝那撞。”
　　褚朝安对他点点头，也帮忙运起灵力加固结界。
　　一部分骷髅人被夏侯滕极安排着攻击结界，另一部分，则被他指挥着往那些个修为不低的大能们冲杀过去。
　　同时，夏侯世家的人，也在此刻大开府门，站到了整个修真界的对立面。
　　夏侯滕极是彻底不打算掩藏了。
　　对方俨然是早有准备，结界撑不过几息，逐一土崩瓦解。
　　云层中，法光频出，夏侯世家几位长老相继露面。
　　一时间，整个沧州城陷入一片腥风血雨。
　　骷髅人不畏灵力威压、不畏刀枪剑戟，凭着满身阴气，以及如金刚凝合而成的身体，对着修士就是一顿猛扑，锋利的尖爪一旦勾上，立时便流出汩汩黑血。
　　所有与骷髅人交战的，都要一边防止阴气入体，一边得应对骷髅的攻击，不时还会有夏侯世家的人撒出蕴含各种效用的符箓，以及对方不断迎面围杀而来的阵型。
　　骷髅大军不会受损，成为夏侯世家的最大助力，被它们伤到的修士转眼就需得运功防止骷髅人抓刺后、指甲上涵盖的毒液沁入肺腑。
　　夏侯世家逐渐占据上风。
　　而在上方，被夏侯滕极留下来的小部分骷髅，战力显然要强上许多。面对那些大能时，合体期的一击都可勉力抗下，只碎裂几块骨头。
　　……
　　一阵混战中，褚朝安召出碧涛剑，一剑挥开上前冲杀来的一个骷髅，看了眼捻着佛珠的觉尘，提醒道：“禅师，小心。”
　　他还从未见过佛修手段，且从头到尾都看觉尘在口喃佛经，只是念的速度愈发快就再无其他，遂褚朝安格挡骷髅人时，都在觉尘一侧。
　　此时听见褚朝安的话，觉尘眸子微张，转动佛珠的手停下，五指微抬，佛珠顺着他的手背滑下，落到腕间。
　　褚朝安瞥他。
　　只见后者双手合十作了个佛礼。
　　在满是混乱声中，雪衣僧人的身影缓缓坐下。
　　在场众人仅他一个佛修，此刻他这般举动，莫名有点与这残杀血腥的场面格格不入。
　　不少人朝他看来，很快就有人认出。
　　“他是……”
　　“这是般若寺的佛修！”
　　“佛修！这里竟有佛修！”
　　“嘘……大家安静一点，大师在念咒！”
　　说话间，所有人在和夏侯世家的人对上时，动作都轻慢下来。在大家不约而同的都放低声音后，即使有被骷髅人刺中的，痛呼声都减小了。
　　般若寺于修真界而言，其地位不亚于朝衍宗。
　　佛家法门众多，可通天路，更加上佛修的与世无争非乱不出的宗旨，故而颇受敬重。
　　眼下这样的要紧关头，众人对这些四散的阴气束手无策，又处处受限，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佛修的身上。
　　……
　　纪良凑过来，“陆师兄，那个佛修是谁？”
　　他记得，此人是和陆师兄一道过来的。
　　不止是他问，褚朝安注意到前方朝衍宗那名化神长老也看了过来，似在等他的答案，褚朝安顿了顿，“这位是般若寺，觉尘禅师。”
　　“觉尘禅师！”
　　有人听到声音，惊呼道，“这下有救了。”
　　在此人惊呼声传出的瞬间，浅淡光晕从一处缓缓流转。
　　下一刻，金芒大盛，佛偈金光逐渐一圈一圈扩散开，空气中飘荡的阴气在金光的映射下，毫无反抗之力的消散。
　　与此同时，有人高声道：“有人来了！”
　　“是慕容世家，慕容世家的人过来了！”
　　“还有东方世家。”
　　身着暗青色道袍的慕容世家中人，左臂上方一枚秋水图腾，若有粼粼水波荡漾，熠熠生辉。另一侧，是一行淡紫色道袍的东方世家子弟，两方人朝着这边走来。
　　·
　　褚朝安看到过来的慕容焕，后者对他微点下头，上次走时他没注意的进度条，已经停在了‘15％’上。
　　而东方世家的人，褚朝安从中发现了一个不甚显眼的身影，那人的走路姿势，与蒙余倒有几分相似。亦或者，应该说就是他本人。
　　待人走近、站立到他前方，褚朝安从他穿着的淡紫色道袍后背上方的蝴蝶骨处，不出意料的看到一轮冷月，乃是东方世家的图腾印记。
　　***
　　来的皆是些金丹期元婴期的弟子，以及两大世家各自派遣三位炼虚期的长老前来，其中更有一位合体期大能。
　　转眼，局势再度扭转。
　　阴气在金光晕开被照到的刹那便溃散不见，连同着骷髅人仿佛失去了供给的养料，再经不起修士们的一击，灵力甫一击打过去就碎成了一地骨灰。
　　夏侯世家气势渐渐低迷。
　　夏侯滕极嘶哑着嗓音吼道：“这怎么可能！”
　　他盯着那些被一击就轻松打散的骷髅大军，全然的不可置信。
　　下方，雪衣僧人身上散发的灵力至刚至阳，口喃佛经，淡淡金芒汇聚而成的金光所到之处，犹如实质落到阴气之上，将之碾磨殆尽。
　　“般若寺！竟然是般若寺！”夏侯滕极睁着通红的双目，浑身灵力都在暴动，身体里好似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像是一股无形之力不知何时注入了他的经脉，堵塞了灵力的流动，全都挤挤撞撞。
　　灵力强行运起的一瞬，夏侯滕极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
　　夏侯滕极没想到，今日一战竟会有般若寺的僧人出现在这。
　　但在他怒火中烧想要运着灵力打向那个金光汇聚的中心时，体内便开始了不受控制，“怎么回事！”
　　血渍挂在嘴边，夏侯滕极眼眸充血，披头散发形状癫狂。
　　“又是谁来了？”
　　远处是一群身着锦衣的修士，看起来非富即贵，不似仙门弟子，但似世家中人。
　　“这些人是谁？”
　　“看起来好像修为都不低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到其中一个是夕露客栈的伙计。”
　　众人再定睛一看，前面走着的那一人，可不就是‘夏侯然’！
　　……
　　“那不是夏侯滕极的义子，夏侯然吗？”
　　“是啊是啊，为何与夕露客栈的人走在一起……”
　　所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褚朝安眸光微动。
　　原来，这就是齐温然的后路。
　　只见齐温然带领着夕露客栈一行人，上前便拱手，“诸位道友。”
　　末了，在众人置疑此人是不是想要前来帮助夏侯滕极的说话声中。
　　夏侯滕极的声音也同时传了下来，“然儿！快来帮为父！”
　　经脉徒然堵塞，如若再战，他怕是招架不住。
　　齐温然带着的人，修为各个都是化神上下，也不晓得从哪招揽来的。
　　最让夏侯滕极觉得有趣的是，他竟不知，这个日日被他养在身边的义子，居然会和夕露客栈有联系。
　　齐温然听到话后昂首。
　　同一时间，见到他这番态度的修真界一众全都警惕看他。
　　然让他们大出所料的是，齐温然低首，那掩自责的道：“义父，孩儿竟不知您做下了这样的事……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您修习禁术，理当受到正道的讨伐。
　　“如今孩儿只希望，您能让这些不知情的夏侯世家子弟、以及我那院中的侍女小厮、今后随我一起，还请诸位修士也能放过他们。”
　　他的话一出，那些本是无辜的夏侯世家子弟齐齐放下法器。
　　“然公子！我们是无辜的！”
　　“然公子，我们也不想与家主同流合污。”
　　齐温然看了眼他们，然后又对着修真界众人道：“诸位道友，然也不想为义父所做推脱，自当劝解他回归正道。可义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铸下大错，然愿意为义父所做为大家道歉。”
　　……
　　夏侯滕极收下的义子愿意和他同罪，同时表示夕露客栈乃他一手建立，如夏侯滕极再要反抗，他会站在正道这边，大义灭亲。
　　“好啊！好你个狼心狗肺、”夏侯滕极话还没说完，又吐了口血。
　　他的几个儿子全都聚拢过来，也想在这时转换阵营，“父亲，我们……”
　　夏侯滕极唇齿间全是鲜血，阴鸷的看向几个儿子，“好啊，你们也想学他？那就给我陪葬吧！”
　　他五指成爪，抓向其中一个儿子就吸至近前，只眨眼就把人吸干了。
　　“这又是什么邪术！”
　　众多大能相视一眼，全都运出灵力联合打向他。
　　齐温然对身旁几人道：“你们也去帮忙。”
　　“是，楼主。”
　　几个化神期的修士听令后，朝上方掠去，瞬间就加入了战局。
　　夏侯滕极终是不敌，在众多修士的连击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打击得口吐鲜血。
　　整个夏侯世家俱都缴械投降，夏侯滕极的心腹尽皆被击杀干净不留祸患。
　　·
　　战局飞快结束，夏侯滕极被擒。
　　“夏侯滕极要怎么办？”有人道。
　　“杀了他！这样的祸害不能留下！”
　　“如此祸害，理当将之神魂也一并诛灭！”
　　最终，由最开始那位老者发话，其乃先前褚朝安遇到的那个大宗弟子的宗门、九霄宗长老，他道：“那便将其神魂抽出吧。”
　　魂飞魄散，对夏侯滕极是最好的结果。
　　在场的全是些名门正派，不会做那死后鞭尸和抽魂后折磨人的神魂之事，于是全都一致赞同，只是心里还是免不了憎恶夏侯滕极。
　　……
　　夏侯世家剩下的，都只有刚刚引气入体或者是旁系中人，里面的下人一个个得知能够赦免后，全都千恩万谢的跑走了。
　　齐温然依言带走了伺候过他的几个。
　　修真界众人并未为难于齐温然，他只是夏侯滕极收养的义子，且对此事并不知情，关键时刻又大义灭亲，所以将功抵过。
　　末了，他还愿和罪父同责，不过也被众人极力拒绝。
　　但齐温然还是道：“既众道友不愿怪罪于我，然却心中有愧，心中实在难安……不若夕露客栈在一月内，酒水免费，以消然之过。”
　　他的一番肺腑之言，惹得不少人侧目，“然公子果然如传闻中那样！品行高洁！”
　　齐温然的为人，在沧州城早就传遍，加上对方当时为那些无辜之人说话，更是得了不少人的好感，对方此时又愿意做下这样根本不必要的承诺，更是叫众人赞叹。
　　·
　　曾辉煌一时的夏侯世家，如今一朝破灭。虽未灭门，却也从此除名世家。
　　与他同流合污的欧阳世家在事情败露的第一时间就认罪，倒是让人不好发作，可也好不到哪去。
　　欧阳忌被族长除名，与他一脉的欧阳世家中人，全都被赶出了欧阳世家，同时，一大世家也隐有倾颓之势。
　　曾经的四大世家，现如今只剩三大世家。
　　许是再过不久，欧阳世家也从此匿迹。
　　……
　　褚朝安在夏侯世家被灭后，就带着觉尘去了一趟万骨岭。
　　朝衍宗一众则和他分开，去往鸿城。
　　分散之际，纪良和他说定要在鸿城见，褚朝安应了下来。
　　·
　　万骨岭和他当日离开、冥阴石被取走又有不同，这里的阴气似乎还在增长。
　　褚朝安敛眉沉思，难怪那名九霄宗的弟子会说阴气这般浓烈。
　　当时他明明记得，此地阴气隐有消散之势。
　　沿着阴气最浓郁的地方走去，由于觉尘一路上都在口念佛经，二人一路畅通无阻。
　　佛修果然是这些阴邪之物的克星，褚朝安不禁道。
　　褚朝安带着觉尘往阴气最为厚重的方向走，最后于那处黑池中停下。
　　黑色池水中，又开始有汩汩气泡冒出，散发着浓烈的阴煞之气，整个万骨岭中的阴气，就是从此处溢出的。
　　可是冥阴石都没了，为何还会有阴气？
　　褚朝安定定看了看黑池，转而望向觉尘，道：“禅师，可感应到了什么？”
　　觉尘道：“尸骨。”
　　褚朝安愕然，“尸骨？”
　　他看向黑池，心中隐隐浮现一个猜测。
　　“禅师是说……褚前辈他们的尸骨，就是在这黑池下方？”
　　“是。”
　　……
　　褚朝安原以为，他要把黑池之水想办法抽干，再将褚氏一族所有人的尸骨全部集齐。却没想到，觉尘只是简单的振袖一挥，术法即成，汩汩黑水转瞬就被蒸发一空。
　　黑色池子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穴。
　　褚朝安走过去，低头一看，下方似是别有洞天。
　　“禅师？”褚朝安试探着往里面打出一道灵力，“我们下去吧。”
　　灵力反馈回来，他顺势探出神识看去，黑池底下的东西，让他心中一阵翻搅，闷闷的仿佛透不过气。
　　·
　　褚朝安和觉尘进入黑池底部。
　　落到实处后，沿着通道往一条黑色隧洞中走去。
　　半晌，一块块骸骨堆砌成的小山映入二人眼前。
　　不知是杀了多少人。
　　而其中一些骸骨身上，遍布黑色纹路，像是被施了什么咒术布下的玄妙符文。
　　褚朝安往那些骨架上全被黑色纹路覆盖的骸骨看去，“这些……”
　　他能感觉到，这些骸骨所散发的气息，与褚氏一族的魂体相同。
　　而万骨岭中、还在源源不断传递出来的阴气，便是从这些骸骨上溢散开的。
　　觉尘：“阿弥陀佛。”
　　“这些就是褚前辈他们的尸骨了。”
　　一座由褚氏一族的骸骨堆积而成的骨山。


第42章 
　　褚氏一族的尸骨，最终想办法将其上刻录着的附骨咒术洗去后，才被褚朝安和觉尘一道带回般若寺。
　　折返般若寺前，褚朝安回了一趟沧州城，前往东方府为‘褚朝安’完成心愿，替他和东方闵说一声‘谢谢’。
　　不过这次，是觉尘与他同往。
　　有了这一番经历，褚朝安心里也没再藏着那许多事，加之万骨岭一事彻底解决，他和禅师也算是共患难。
　　途中他没忍住问向觉尘，“禅师，你为何跟在我后面？”
　　从最开始前往沧州城时，他就想问，只是当时他觉得若贸然问出、未免太过冒犯对方，眼下却是不同了。
　　褚朝安问出这一句就去看觉尘，竟发现后者那双暗藏佛性的眸子，此刻有几点闪烁浮现出来，被他飞快捕捉。
　　“禅师，”褚朝安笑了下，眼中带上了狡黠之色，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话虽是这样。
　　可觉尘显然不知他还有不答的权利。
　　明明在面对骷髅人散发的无尽阴气时，还能从容不迫、且一身凛然不可侵犯姿态犹如佛龛之上，可照见五蕴六尘的佛子。
　　听到这话时，觉尘长睫微敛，缓声低语道：“贫僧不曾出过寺门。”
　　闻言，褚朝安先是想起之前的听闻，也确实是如此。
　　觉尘禅师常年待在般若寺，也鲜少有人见过这位，故而今日他说起‘觉尘禅师’时，那些人都激动难言，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没能上前攀谈一二。
　　事后他和觉尘又急于赶往万骨岭、为褚氏一族收敛尸骨，那些人也没能与他说上话。
　　但转念一想，褚朝安揶揄着看他，玩笑道：“原来禅师是不识路啊。”
　　难怪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觉尘同他目光相对，煞有介事的点头，承认道：“却是如此。”
　　……
　　褚朝安已有许多年没有与人这么打趣调侃了，穿书后发生的一切又如梦似幻般，三年间他从来没有当过真。
　　如今像是因为真正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才变得逐渐真实起来。
　　这还是他首次在这个世界中有这么放松，佛修自带的宁静祥和，叫他也跟着安定下来，才有了刚才的玩笑之语。
　　但谁想到，觉尘居然接了下来，平静无波的眼神中被诚挚盈满。
　　换个人，像他这么回，褚朝安估计要当对方是在回以玩笑，但他是觉尘。
　　觉尘禅师说的，俱是实话。
　　他也是真的不识路。
　　褚朝安短暂的凝滞后，眼睛一弯，勾唇笑道：“那禅师可要跟紧，不然走丢我可就没办法了。”
　　他说着，觉尘认真的对褚朝安点头，“陆施主放心。”
　　说完这句，觉尘又补充，“贫僧不会走丢的。”
　　着一袭雪色僧衣的僧人，面色恬淡，身上自有一股浅浅禅意，墨色双瞳明亮、蕴含睿智光彩，似能容纳万事万物。
　　褚朝安点头笑。
　　两人入了沧州城，因城内不许法器飞行，朝着东方世家走去时，免不得遇到几个上前围观的散修。
　　“是觉尘禅师！”
　　“是禅师啊！”
　　觉尘禅师在今日的围剿行动中，可是为他们除去了一大祸害，那难缠的骷髅人，若不是有觉尘禅师在，他们可就惨了！
　　见他一下就被众人围住。
　　褚朝安被挤到了一旁，他第一时间就去看觉尘的反应。
　　只见其容色平静，‘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后，竟和前来的众人……
　　讲起了道！
　　褚朝安：……
　　***
　　好在那些散修们都不敢叨扰太久，也实在是真的对佛修讲的道了解不深，听不了几句便自行离开。
　　想再看一看觉尘会如何应对此类的突发状况的褚朝安，再次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天真。
　　须知，觉尘禅师可是在一众善男信女中、为众人讲道侃侃而谈。
　　褚朝安走过去。
　　没有发现，觉尘见一众围观上来的人走后，稍松了口气。
　　褚朝安道：“禅师，往这边走。”
　　他指了个方向。
　　几大世家各自位于沧州城的东、南、西、北方位，其中又以夕露客栈为中心，现今夕露客栈的幕后之人已知就是齐温然。
　　而东方世家，位于最东方。
　　褚朝安入城后走了一段，便带着觉尘往东面行去。
　　到得东方世家，守在门外的侍从见他，躬身问：“敢问公子来找谁？”
　　他的语气客气有礼，没有趾高气昂也无卑微之态。
　　褚朝安道：“我是来找三公子的。”
　　顿了顿，他又接上一句，“受人之托，有话要与三公子说。”
　　听到这话，侍从道：“还请公子稍等片刻，我去通传。”
　　不多时，侍从回来。
　　于他身后，又有一名身着紫色外衫的中年人，“公子，请。”
　　中年人是东方世家的管家，褚朝安跟着进去，身后的觉尘随之露面，他对着觉尘就是一礼，明显也是知晓他的，“觉尘禅师。”
　　觉尘回以一礼。
　　……
　　褚朝安和觉尘被东方世家的人迎入了府中、随后带到前厅。
　　“两位稍坐片刻，我这就去请三公子过来。”管家道。
　　不多时，一身袭紫色衣袍，头戴一顶紫金玉冠，英姿勃发的男子走入正厅，身上一股剑修独有的凌冽之气，眉宇间充斥着阳刚，剑眉英挺、目光犀利的看过来。
　　东方闵大踏步而来，一看便知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但还是对两人行了个手礼。
　　最后，他看向褚朝安，“就是你找我？”
　　褚朝安点头，他侧目看一眼外面跟着进来的管家。
　　东方闵会意，“林叔，你先下去。”
　　林叔离开后，他才重又与褚朝安对上目光。
　　褚朝安沉吟着，“今日我来，只是因受故人之托，给三公子你捎句话。”
　　东方闵道：“谁？”
　　褚朝安道：“‘褚朝安’。”
　　他在道出名字后，继续开口，“他让我与你说一声‘谢谢’。”
　　然而，伴随着褚朝安这句话音落下。
　　是‘砰’的一声。
　　椅子倒地的声音。
　　东方闵猛地站起身，他大步踏到褚朝安身前，等不及的就问：“你知道他的消息？”
　　不待他开口，东方闵继续问，“他在哪？”
　　蓦地拉近的距离，褚朝安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有震惊、有焦急，似还有喜悦，看来两人关系不错。
　　“我不知道。”褚朝安回他。
　　在受托之时，‘褚朝安’曾给他嘱咐了一句。
　　不要让东方闵知道他的消息。
　　……
　　褚朝安自然是照做了。
　　在东方闵反复询问无果，外面又传出一道略微苍老的嗓音，“闵儿。”
　　东方闵立马收敛表情，对外道：“爷爷。”
　　褚朝安见他上一秒还听信了他的回答、眼中隐含湿意，下一刻就恢复如初，不由望向从外走进来的老者，东方世家族长。
　　东方洪。
　　“觉尘禅师，”东方洪走入后，就对着觉尘道，“多年未见了，禅师一如往昔。”
　　此话不难看出，东方洪的来意。
　　他被东方闵搀扶着坐到了上首。
　　褚朝安起身，“晚辈陆昀，见过东方族长。”
　　“原来是望均仙尊新收的小徒弟。”
　　东方洪脸色和蔼，只是一双略带浑浊的目光中，依旧有如鹰隼般锐利的锋芒隐现其中，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仪，“进年来，你师尊可好？”
　　望均仙尊修为高深，许是已臻至大乘。
　　但见东方洪如此模样，老态尽显，一副大限将至、命不久矣之态。
　　可以听出其语气中难以掩饰的羡意。
　　褚朝安点头：“师尊很好。”
　　听他如此道，东方洪又是一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东方洪看了看无声喃喃着佛语的觉尘，“不知禅师和陆小友今日登我府门，所为何事？”
　　他话音一落，褚朝安敏锐察觉，立于东方洪一侧的东方闵猛然抬起头，对着他拼命使眼色。
　　褚朝安对着东方洪道：“只是与三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途径沧州城多日未曾上门相见，今日过来一叙罢了。”
　　又一次在出家人面前撒谎，屡犯清规戒条，褚朝安眼角余光朝觉尘偷觑一眼。
　　果不其然。
　　余光处，觉尘已然停了捻动佛珠的动作。
　　……
　　东方洪也不知是信了没信，只是在褚朝安表达出要走时，留下他二人在此用过晚膳再走，如果不是褚朝安多次道出还有事要办，其还想留他们在东方府一住。
　　因为沧州城今日出了件大事，东方家主并不在。
　　晚宴上，东方世家嫡系一脉大都到齐。
　　褚朝安见到了‘蒙余’，也就是东方信，后者瞧见今日设宴款待之人是他，激动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桌上的全是斋菜，按照东方洪的吩咐，没有任何肉类。
　　东方闵虽是三子，底下的兄弟姊妹也是不少，其中东方信又为他的同胞弟弟。此刻见到东方信筷子拿不稳的样子，东方闵拍了他一下。
　　“知道你想喝酒，”东方闵清朗的嗓音被刻意压低，将身边一个被伪装成茶壶、装着满是酒液的‘酒杯’拿了过来，“只许喝一杯。”
　　东方信勉力扯了扯嘴角，“谢谢三哥。”
　　褚朝安瞥过去一眼，东方信刚刚强行扯起来的嘴角耷拉了下去，深深的负罪感叫他不敢在去看东方闵，也不敢与褚朝安对视。
　　他长了一张与东方闵有几分相似的硬朗脸庞，五官线条是一样的干净利落，与其性格也多有相似。
　　东方闵、蒙余。
　　褚朝安想到最初他就是从‘蒙余’那，得知万骨岭消息的，虽说是他醉酒说漏了嘴，但东方世家似是比慕容世家知道的还要早。
　　慕容清果决的离开夏侯世家，所以慕容世家并未因为与夏侯世家交好而受到牵连。
　　方才他有意试探，想来东方信应该已经想起来当日断片时说的话，否则不会因为刚才那一眼，就表现得这般震惊。
　　明明他们现在素不相识，而东方信与自己结交时戴上了易容面具。
　　……
　　东方信头都大了。
　　整个晚宴上，滴酒未沾，叫东方闵好一阵疑惑。
　　不单是头大，他还好奇，‘陆昀’频频看向自己，是不是他哪里不对、露馅儿了啊！
　　都是喝酒误事。
　　家中因为东方信喝酒乱说话的毛病，便不许他喝酒，于是他每每就只能偷偷跑出去喝。
　　就不该假装散修没见过世面，说要去慕容家玩玩。
　　虽说他的确是没进过慕容家所以才会有所好奇，只因慕容世家与夏侯世家交好，却和东方世家无多大瓜葛。
　　想到那日他说出来的事，说得实在太多。
　　·
　　褚朝安和觉尘用完饭，他既然完成了与‘褚朝安’的约定，便同东方世家的人告辞，两人出了东方府后，往般若寺行去。
　　对于东方世家到底如何，东方闵和东方信看起来并不是因为齐温然的透露，只因后者的计划或许并未来得及拉上东方世家。
　　会想扯出慕容世家，也只因慕容清就在夏侯世家，方便他下手。
　　而东方世家，则是他难以接触到的。
　　褚朝安不由想得有点多，东方世家这一环节、只怕是要与‘褚朝安’有关。
　　若要大胆的设想一下，联系‘褚朝安’的‘谢谢’，以及东方世家的早就知道内情，想必，当初‘褚朝安’逃走并非真的逃走，而是被救下。
　　被东方世家……不，是被东方闵救下！
　　但中间又为何重新被抓了回去，就不得而知了。
　　褚朝安不再多想，这些事情，既‘褚朝安’不愿说，他也就没必要再探究下去。
　　……
　　回到般若寺。
　　褚朝安和觉尘带回了尸骨，褚氏一族全都对他二人感激涕零。
　　这是他们新生的希望。
　　褚朝安也隐晦的对上了‘褚朝安’投来的视线，他点了下头，后者安心一笑，对他感激的做了个‘谢谢你’的口型。
　　两人之间的交流无声又显默契。
　　最后，褚枭代表褚氏一族道：“实在是有劳陆小友和禅师了，大恩大德，来世定当报答。”
　　褚朝安摆手，“只是些微末小事罢了。”
　　他把沧州城最近发生的事全部告知后，所有人面露欣喜和快意的表情。
　　是大仇得报的喜悦笑容。
　　“禅师，可以超度了吗？”褚朝安询问。
　　“可以。”觉尘道。
　　和褚朝安想得不一样，超度乃需七七四十九日即成，因为他们身上的阴气太重，加之尸骨又被夏侯滕极利用过，所以时间较长。
　　·
　　褚朝安在般若寺又待了两日才下山。
　　他打算褚氏一族被正式超度的一日再来，下山后，他没有先去鸿城。
　　而是前往了妖界。
　　冥界、只要听诩找不到他。
　　他就不用再去魔界了。
　　褚朝安露出一个笑。
　　正好……
　　一举三得。


第43章 
　　妖界位于极北之地，与修真界相隔一条无尽海域，海中有妖兽、凶兽汇集，且都凶残无比，大都生了灵智、狡猾且奸诈。
　　故而海域鲜少会有人类修士敢于涉足于此。
　　褚朝安来到无尽海域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海面上看似平静无波，却不时有妖风刮过，偶尔掺杂几丝浓重腥气。
　　玄色长剑缓缓召出悬于空中，巨大剑身上附着暗纹，一条条凸起的黑色纹路于剑身两侧刻画而成，单看是一个诡异图纹，实则如振翅欲飞的鸟类翅膀。
　　剑柄上，不知镶嵌着什么，似人眼却又充斥着血红。
　　妖力在褚朝安的周身环绕，他步履轻缓踏上玄邽，脚下玄剑便发出一声长鸣，啸声直冲云霄，掠向整片海域。
　　宛若明净般平坦光滑的海面下，无数巨兽来回奔腾，嗅着岸上传来的生人气息，蠢蠢欲动。但在这一道剑鸣的‘轰击’下，抖如糠筛。
　　褚朝安御剑行于无尽海域上方，低首去看时，那些依稀可见的巨兽，纷纷朝着海域深处涌去，活似有猛禽要吃它们。
　　“果然通灵性。”褚朝安看到这些巨兽，每次他来回往返妖界时，都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露面。
　　褚朝安脚下一双黑色长靴在玄邽剑身上轻点，玄剑速度便如风驰电掣般，迅速掠向万里之外的妖界。
　　……
　　妖界。
　　围守于边界之外的两个妖兵搓了搓手，正在议论今日大事。
　　“陛下近日来心情不佳啊。”
　　“那还用说，赤雀妖君没有陛下的命令竟敢私自出离妖界，陛下勃然大怒也是情有可原。”
　　“赤雀妖君愈发自大，仗着母族祖上同陛下沾了那么一丁点亲就敢在妖宫内指手画脚，上一个敢这么干的妖，早被陛下的南明离火给焚了！”
　　“就是就是，一个小麻雀，竟然真的妄想飞上枝头……”
　　那个说话妖兵声音渐歇，另一个同时出口阻住他的话，“那可是妖君，再如何，也不是我们能非议的。”
　　说着，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两妖提起了其他的，“说起来，日子快到了吧？”
　　“是快了，我有个在妖宫当差的亲戚，听说最近妖宫上下妖妖自危，想必陛下会心情不佳，也不全是因为那个。”
　　“我猜也是、”那妖兵话音刚落，边界外的法阵被触动，“什么人！”
　　二妖齐齐朝着无尽海域上方瞟去，手上俱都拿着一支黑紫色权杖，权杖顶端一颗偌大琉璃珠中蕴含着无上之力，能够对法阵进行加固之用、亦可用于攻击擅闯妖界者。
　　待他们看清天际外飞掠而来，以极快之速转眼就从上方法阵穿透过去的人影时，两个妖兵都是不约而同的放下武器，随即面面相觑。
　　“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
　　“郁大人回来了！”
　　二妖心里震惊之后，其中一个不由冒出一个疑问，“为何郁大人出入妖界，我们鲜少有发现？”
　　“嗐，郁大人岂是我们能说三道四的，小声点，待会让大人听见你就等着陛下给你好看吧！”
　　不过仅是一句闲话，听到后面这句，郁大人要是不高兴……想起先前有过的例子，那妖兵打了个哆嗦，遂立马闭了嘴。
　　***
　　褚朝安一路御剑往妖皇宫而去。
　　在妖族讲究随心所欲，没有修真界各宗各派那许多规矩，魔界与冥界亦是如此。
　　只是快要到得妖宫时，他瞬间就被前方传来的炽热温度攫住了心神，玄邽的飞行速度也慢了下来。
　　褚朝安将神识放出去一缕，再度看去时，眼神有些凝重，他踏下飞剑。
　　玄邽是他的本命法器，随着褚朝安的意念缩小收回体内，置于丹田紫府中蕴养。
　　整座妖宫都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烈焰包裹，褚朝安不再多想，直接入内。
　　走近时，看守的妖兵穿着一身甲胄，头顶的汗扑簌簌下落，不时抬手擦汗，“真热。”
　　褚朝安一过去，几个妖兵全都俯首，“郁大人。”
　　“怎么回事。”褚朝安淡声问了一句。
　　这样不正常的状况，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妖宫。
　　听见问话，妖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露疑惑。
　　少顷，为首的一个上前一步，隐晦道：“回大人，日子快到了。”
　　褚朝安眉梢微挑，心中稍一思索，颔首后往栖凤殿行去。
　　果然，越往栖凤殿走，温度便越高，像是有滚烫的岩浆炙烤到了皮肤上。
　　凤倾乃上古凤凰血脉，真身是一只火红的金凤，每五百年就要经历一次涅槃重生。
　　五百年一次。
　　现已不知是凤倾的第几次涅槃了，每一次涅槃重生，他的实力变会大增，但也必须承受住烈火的焚烧。
　　那是比之南明离火还要更为炙热的太阳真火。
　　·
　　栖凤殿。
　　褚朝安过去时，殿外本该伺候着的小妖，现在都已经不知躲到哪去了。
　　他们许是得了凤倾的赦令，否则如此浓烈的高温、怕是没几个妖能承受的住。
　　思及此，褚朝安不禁有些失笑。
　　其实妖界中众妖虽嘴上说起凤倾，无一不是畏惧得紧，但骨子里又生着对皇者的恭敬。可这只是表面，除去血脉上的威压，其中更多的，是众妖对陛下从心底就发出的爱戴。
　　正如三年前他刚到妖界时，褚朝安通过系统伪造了一个妖族的身份。
　　狐族中，一个寡言少语的小银狐。
　　他第一次听说妖皇凤倾的可怕之处，就是狐族流传着的传言。
　　……
　　为了能尽可能完善身份，褚朝安在狐族呆了段时间。
　　且极不合群。
　　不合群的原因根本，便是种族不同。
　　他们有着天然的习性差距。
　　褚朝安的出现，成了狐族中的异类。
　　·
　　狐岭。
　　“前不久刚来的那个小银呢？他在哪？”一只紫狐狸舔着毛茸茸的爪子，一蹦就化成了一位身姿婀娜、只着浅薄轻纱香肩外露的……男子。
　　“他的毛毛可真好看。”又有一只尖嘴的黄色小狐狸道，他还不能化形，只能艳羡着看向众伙伴们。
　　紫狐狸闻言，一双好看的狐狸眼眯起来，他舔了舔下唇，“确实好看，看起来就觉得又软又好摸。”
　　“紫笙，你可别吓着人家，小银初来狐岭，想必是还未适应环境。”
　　在紫狐狸、也便是紫笙身后，一名身材高挑、妙曼腰线极为纤细的粉衣女子缓步朝他们走过来。
　　小黄狐狸看到她，立马就张着小尖嘴道：“粉蝶姐姐！”
　　听到粉蝶话中藏着一点警告的意味，紫笙努了努嘴，没趣的耸了耸肩。
　　“哈哈，”小黄狐狸笑得圆圆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缝，“紫笙哥哥就喜欢乱摸，粉蝶姐姐好好管管他！”
　　小黄狐狸幸灾乐祸，被紫笙一眼瞥过来后，又悻悻闭上了嘴。
　　粉蝶一笑，眉眼如花朵绽放时的芬芳多彩，她看了看小黄狐狸，俯下身去，指尖在它鼻尖轻点，“你啊，下次记得叫长老，不要不守规矩了。”
　　紫笙又开始笑起来，旁边还有不少化形的、未化形的各色各样的狐狸三两围在一起。
　　被他们称作‘小银’的褚朝安，正攀坐在一棵大树的粗壮树干上，虚虚扫着底下三两成群的狐狸们。
　　无人发现。
　　……
　　狐族的日子对于褚朝安来说，颇为无趣。
　　“我何时能化形？”他在狐族待了多日，连目标人物都见不到，更不用说建立羁绊、取得进度条了。
　　下方是狐狸们的说说笑笑，褚朝安在树干上询问系统，但是他问他的，后者绝不给他半点回应。
　　褚朝安也没想到，系统的换脸技能还能把他种族给换了。
　　居然给了他一个狐族的身份，且还是只不能化形的小银狐。
　　正当他烦躁的皱眉时。
　　或站或坐、亦或者在山坡上打滚的狐狸们开始说起狐岭外的事。
　　开口的是方才被称作粉蝶的那名女子，她是狐族中的长老。
　　“你们化形了的，有没有想要出狐岭的？”粉蝶眨了眨眼，眉目中一丝媚态显露出来。
　　“粉蝶长老什么意思？”一个身着短装绿罗裙的少女问道，眼神颇为灵动的看向粉蝶。
　　粉蝶道：“绿萝，我看你不错。”
　　被称作绿萝的少女一双大眼睛无辜的眨了眨，紫笙上前直接问道：“粉蝶长老何意？据我所知，我们狐族中人若想出狐岭，还需得尽力接收完传承、有自保之力才能出去吧？”
　　狐族实力普遍低下，是因为狐族中近年来少有能将传承接收大半的狐狸了，能够完全接收的更是一个没有。
　　族长为了能够保全狐族血脉，所以勒令修为低下者，不可轻易出狐岭。
　　褚朝安也凝神去听。
　　……
　　在狐族，既然想出狐岭没有这么简单，那粉蝶又是何出此言。
　　这是众狐心中的疑问。
　　下一瞬，就见粉蝶微微笑了下，慢声道：“近日，妖宫张贴榜文，会招新的小妖进去伺候陛下，我们狐族也是有几个名额的。至于能不能进去，进去后又会如何，就全看你们了，想要报名的可以来狐丘找我。”
　　她这话，即刻激起了一众狐狸们的好奇心。
　　就听粉蝶又补充一句：“不过，在这之前，报名者还需进一次传承之地。若真的被选中，也不能丢了咱们狐族的脸面不是？”
　　“是是是！”众狐齐声附和。
　　褚朝安蹲在树上，差点被这声吓得掉下树干，好在爪子紧紧扒拉住了树皮。
　　进妖宫的机会来了。
　　正想着，褚朝安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毛爪子，眸光逐渐变得冰冷。
　　在入传承之地前，他还得先化形。


第44章 
　　褚朝安以为，在他完成无数个系统发布的支线任务后、才能险而又险的从无尽海域来到妖族，已经万般艰难。
　　然而到得妖族，他想要混入妖皇宫则成了第二难题，但万万没料到的是……
　　在这之前，还得历经狐妖化形这一阶段，实为最难。
　　狐族中有长老时常外出，也为捡到流落在外的狐狸幼崽，以免他们受到伤害。
　　就这样，刚一入妖界就变成一只小银狐的褚朝安，便被狐族长老带回了狐岭。
　　·
　　一连在狐岭待了好几日，关于化形一事都是无果，起初系统还会回答他一句‘时机未到’，后面便一直处于离线待机状态。
　　如今能够进入妖皇宫唯一的机会就在眼前，褚朝安自是不会放弃。
　　但褚朝安直到想要争夺名额的众狐在前往传承之地那一日，都还是银狐的样子，仍是做不到化形。
　　他与旁的众狐一道走向传承之地，小小的一只银狐，身上的毛发如同裹上了一层银粉，看起来既滑又软。
　　一经出现就惹得不少人的视线朝他看来。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紫笙，“小银？过来，来哥哥这。”
　　紫笙对着褚朝安伸出手，语带诱哄，整个狐岭未化形的小狐狸都被他揉搓过，可这只入狐岭没多久的小银狐却是个例外。
　　他谁都不让摸、也没人听他说过话。紫笙几次想抓他，都被他躲了过去，机灵得紧。
　　这次也是一样，褚朝安眼神漠然的看向今日打扮得尤为不同的紫笙。
　　只见其身着紫色薄纱，身前丁零当啷坠着一大堆饰物，眉眼都用画笔勾勒加深过，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妩媚之态更是能将旁边的一众女狐给比下去。
　　“让哥哥抱抱。”紫笙毫不在意他的冷漠眼神，对他弯唇轻哄着。
　　……
　　褚朝安不喜和旁人接触，对紫笙后续道出会给他灵膏的好处芸芸恍若未闻。
　　小银狐一跃跳到旁边的小山坡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下方开始起哄的众人。
　　女子的嬉笑声响在狐群中，“没想到紫笙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紫笙无奈抬首撇了眼对自己的殷勤毫无反应的银狐，狐狸眼一勾，也只是笑笑摊手：“大概是小银不太一样吧。”
　　来狐岭也有一段时间了，竟是对他们的示好没有半点在意的模样，无形的散着一股冷漠气场。
　　那女子点头：“是啊。”
　　还有几人也跟着赞同这话，紫笙又以手支腮看着褚朝安，喃喃道：“只是不知，小银会长成什么样？他的原型都如此好看，化形应该会更好看吧？”
　　这般说着，底下站在一起的狐狸纷纷议论起来，“届时小银化形就知道了。”
　　紫笙笑得眉眼弯弯，“谁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呢？”
　　“什么意思？”
　　紫笙自恋道：“万一我此次通过筛选，入了妖皇宫去陛下身边伺候，哪还有机会回来。回来也得是几百年后了……
　　“到时候，估计小银都老了吧。”
　　他的话一说完，众狐全都笑作一团。
　　褚朝安听得嘴角微抽，又听他们笑完后有人道：“是啊，这一去就是百余年，我听说陛下脾气不太好……这要是……”
　　“我也听说了！”
　　“听闻在陛下身边的妖奴有伺候不好的，就会被发配边界，那里有海兽，相当之恐怖……”
　　那人说着，便有狐狸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生怕到时候被发配边界的是自己。
　　一道清越嗓音在这时响起，“这话可不能乱说。”
　　紫笙望向方才说话的狐狸，淡淡睨他一眼。
　　恰在此时，又有一个清丽女音传来，“紫笙说得对。”
　　……
　　来人正是粉蝶。
　　在她身边的，还有一白衣青年，男子身材颀长，面若桃花、一双唇瓣薄而红润若樱花点缀，一行一步间自带风韵。
　　褚朝安的银色眸子往那人瞥了眼，旋即便收回了目光。
　　就是他把自己捡回狐岭的。
　　“小银，你也在。”男子清润的声线袭来，一道身影迅速笼罩在头顶上方，褚朝安躲闪不及被他一把抱住。
　　方才还在讨论小银不让抱的众狐微愕。
　　狐群中有人浅声低语，“就是风长老把小银捡回来的，小银当然会让他抱。”
　　“原来如此。”
　　“我说怎么小银会让风长老抱他，原是这样啊。”
　　底下议论纷纷。
　　然而褚朝安却呲了呲牙，欲挣开风夙的怀抱。
　　这一幕同样被粉蝶瞧见，但她也不敢多说这位的事，于是转而看向全然猜错了的一众，道：“走吧，传承之地稍后会在你们进去后开启。”
　　褚朝安被风夙抱着，跟随那些要参与本次入传承之地的队伍后面。
　　粉蝶走在两人旁边，“小银怎么也过来了？”
　　由于这次传承之地只对化了形的狐族开放，未化形的加入也是无用，并不能被选进名额里，所以来得也全是些化形了的狐狸。
　　褚朝安这只小银狐倒像个不慎混入的。
　　粉蝶也不过随口一问，她亦是知晓褚朝安脾性，从入狐岭就没与同谁说过话，也不知风夙长老是从哪里捡来的。
　　孤僻、冷淡得与狐族中人截然不同，不同到根本就不似狐族一般。
　　然谁知，褚朝安不过是个披着小狐狸壳子的人类，还是个异世来客。
　　清冽嗓音徐徐入耳，尾音浅浅清淡，却又似乎能撩动人心，叫人听不真切之余还想竖起耳朵去听。
　　“我要入传承之地。”
　　***
　　褚朝安的突然开口，前方走着的一众狐族全都停了下来，“刚刚谁在说话？那样好听！”
　　“咦？确实好听，是谁在说？”
　　狐族不仅喜欢炫耀自己的容貌，也同时会被好看的人吸引，声音也是一样，此刻吸引了不少人循着声源处看去。
　　风夙垂首，抚摸在褚朝安后脊的软毛之上的手一顿，“小银，是你在说话？”
　　“真的是小银开口了。”粉蝶也是诧异，耳边好像忽然涌起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似被电流扫过，“小银，你再、再说句话试试？”
　　粉蝶耳尖动了动，想要确定一下。
　　褚朝安复又重复一遍：“我要入传承之地。”
　　说着，小银狐在风夙微怔的刹那，从他掌中跳下。
　　再被此人摸下去，他怕是会当场变脸。
　　对，就是让系统给他换一张脸。
　　只要换脸，他就不必待在这个小小的身子里了。
　　褚朝安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用双脚走路了，只因若换成其他身份，他身上便没有随时散发的妖气、全然的人类气息，免不得就会被妖族发现。
　　粉蝶确认了真的是褚朝安在说话，因为离得近，声音清晰入耳，那双水眸也宛若含了春水般，不过她也听清了褚朝安说的，“你该不会是想……”
　　一道轻笑声于此时响起。
　　褚朝安仰首看了眼风夙，后者笑睨他，“既然小银想去，那便去试试。”
　　……
　　听到风夙竟然这么说，前面停下来本是为了追寻话声来源的众狐纷纷大哗，原还在讨论小银居然是会说话的，现在全都变成了一个疑问。
　　没有化形也要参加竞选入妖皇宫的名额？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有人回，“风长老说行，那就是行，你敢说一个‘不’字？”
　　那些人的声音，褚朝安都未凝神去听，他现在的实力低微，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只略抬了抬下颚，对着风夙道：“我不叫‘小银’。”
　　风夙顺势接口，眉梢微扬了扬，“那你叫什么？”
　　褚朝安顿了一秒，“郁卿。”
　　·
　　顺利加入了参与传承之地考验的队伍，一只小小的银狐走在一众高挑的少年、少女中不落人后，场面有些滑稽。
　　“小银、不，你叫郁卿？”紫笙笑眯眯的绕到一旁的褚朝安身侧，“你也要同我们一起去传承之地？”
　　有人率先出声，所有人也都疑惑着等待褚朝安回应。
　　然就和先前一样，对方没理。没有任何回答，也不看向他们，连一个眼角余光也无。
　　“噗。”有人见到紫笙频频吃瘪，不由笑了出来。
　　紫笙是他们这些人中容貌最为出挑、也是天资较好的，哪次不是受尽追捧，何曾受到这般冷待。
　　但前者显然已经习惯，经过这么些日子，紫笙早就不在意了，他继续和褚朝安开始了单方面的聊天。
　　跟在后方走着的粉蝶见着这一幕，禁不住失笑一声，随后摇了摇头，又对风夙道：“真的要让他……”
　　没有哪族会堂而皇之的送一个未化形的小妖前往妖皇宫吧，估计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便会被刷下来。
　　风夙往前看了眼走得不紧不慢的小狐狸，眸子微眯，答非所问道：“万一呢？”
　　万一他就会被选上。
　　便是这千万分之一都没有的概率。
　　……
　　事实证明，风夙的选择是正确的。
　　褚朝安入了传承地，里面是一处类似于幻境考验的地方，正如画本里常有的狐妖魅惑书生的桥段。
　　幻境中，进入传承地者，全都成了被魅惑的一方。
　　褚朝安则与所有进来的狐族都不一样。
　　“屏蔽功能？”褚朝安似笑非笑的与脑中忽然的上线系统对话，与他一道入内的，现在正目光呆滞着接收传承之地的狐族先祖之灵给予的考验。
　　他往那些人身上一撇，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系统：检测到此地狐族先灵读取不到宿主身份，无法进行考验，屏蔽功能自动开启。】
　　按照系统的意思，褚朝安不是真正的狐族，虽然现在是狐族的身体，但他只是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
　　用在现代来说，他在狐族先灵那里。
　　属于黑户。
　　·
　　褚朝安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进入传承之地，没想到系统又一次给出外挂，成功在传承之地的考验中蒙混过关。
　　而在众人考验最末时，又有汩汩妖力洗濯褚朝安全身，倏地涌入一股记忆、是属于狐族的传承记忆。
　　获得传承后，褚朝安探知到了化形的秘法，需要运行七日后方才能成。
　　七日后。
　　恰好就是妖皇宫招选之日。
　　***
　　褚朝安成功从传承之地出来一事，在整个狐族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郁卿，你是怎么通过的？”
　　多少年了，都无人能安全无虞的通过传承，小黄狐狸好奇的不行。今日已经有不少前来问他的，后者一概的不予回应，更加引得众狐兴致高涨。
　　小黄狐狸见他不答，又嘟嘟囔囔道：“我去问过紫笙了，他都不肯说。”
　　那天从传承之地出来的，全都跟被蹂躏过了一样，一个塞一个的虚，且齐齐对传承讳莫如深。年纪较大的知晓内情，一个个面露了然，而对接受传承的褚朝安就更加觉得惊奇了。
　　此事还惊动了狐族族长。
　　但褚朝安全都一视同仁，冷酷撇头谁也不理。
　　实际上，他这几日都在努力化形，争取缩短化形的时间、能够在七日后赶往妖皇宫前化为人形。
　　然他拼命修习的寡言形象，落在众狐中就成了冷酷傲慢。
　　狐族中，如此沉默冷淡的狐狸，褚朝安是独一份，因此就显得有些与众不同起来。
　　然而这依旧减少不了众狐的热情，其中小黄狐狸来找褚朝安最勤。
　　在还有两日时间的傍晚，又来了他这。
　　“郁卿郁卿。”小黄狐狸跳上褚朝安所在的那棵树干，他在这处打了个小窝，也和其他喜欢居住洞穴的狐狸不同。
　　褚朝安正兀自运行着妖力，对小黄狐狸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
　　化形的秘法早已印入他的脑海，他听到后者又对他说着平时都会说的话题，“今日大白也化形了……唉，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啊？”
　　小黄狐狸像是将他当成吐槽的对象，每日都要一说，褚朝安想了想，待他化形后，或许可以教一教对方。
　　但就在他这么想着的下一秒，就听到小黄狐狸‘哎呀’惊呼一声，接着便是一个噩耗传入褚朝安的耳中。
　　“郁卿郁卿，明天就要去妖皇宫了，你准备好了吗？”
　　小黄狐狸看着褚朝安也同样没有化形的狐狸身子，不禁为他发起愁来。
　　“族长虽然也同意让你去了，”小黄狐狸叹了口气，“可是妖皇宫那边，也许不会收一个未化形的小妖……不过你别灰心，要是真的没选上，那你就回来，大家都很喜欢你。”
　　正当小黄狐狸开始自顾自安慰褚朝安时，后者妖力运行一周天完、便睁开那双淡色的银眸，如琉璃珠般璀璨绽放着光彩，他看着小黄狐狸道：“你说什么？”
　　……
　　小黄狐狸没有骗他。
　　妖皇宫那边确实提前了筛选，今日便已经有雪兔族和黑犬族开始陆续往妖皇宫送人了，狐族也就在这几日。
　　化形秘术都已到手，化形也就在这两日，结果妖皇宫竟提前了招选，褚朝安不由思索他要不要换一条路子。
　　但妖皇宫乃整个妖界守卫最为严密的地方，又怎能轻易进去。
　　可若是进不去，那关于妖界这条任务便做不成了。
　　褚朝安询问系统，“可以放弃吗？”
　　【系统：妖皇乃本世界大气运者，缺一不可。】
　　早猜测到几位大气运者是哪几个，褚朝安的注意力则集中在后面那句‘缺一不可’上。
　　也就是说，妖皇凤倾是他必须得攻略的人。
　　妖皇宫他也势必要进去的。
　　·
　　总归狐族这边是同意了让褚朝安前往妖皇宫的，他也算踏出了一小步。
　　翌日，前往妖皇宫的队伍里，褚朝安赫然在列。
　　而狐族领队的，依旧是风夙和粉蝶两位长老。
　　由于褚朝安还未化形，担心他跟不上，故而路上都是风夙在抱着他走。
　　紫笙也同样是被挑选中的，此时突然大着胆子上前，盯着闭着眼乖巧躺在风夙怀里的褚朝安，温声笑着道：“风长老抱累了吗？不如让我来抱抱？”
　　他还没死心想要摸到褚朝安，前些日子刚出传承之地他身子虚，现在已然是恢复完全了。
　　银饰撞击发出的声音伴随着紫笙柔媚的嗓音入耳，原本正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化形的褚朝安银眸微张、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紧接着，众人只见小银狐的耳朵轻轻上下一动，在风夙的放任下，于他怀中调转了个方向。
　　正对上一个毛茸茸的屁股。
　　紫笙：“……”
　　风夙略勾了下唇，一旁的粉蝶却是笑出了声。
　　她好笑于小银狐居然用屁股对准了紫笙、又对紫笙上赶着讨没趣且屡试不爽的举动颇感趣味。
　　更别说风夙则在她笑出来后，浅声说了一句：“郁卿还是比较喜欢我。”
　　……
　　紫笙从来没觉得，风长老会有这样一副恶趣味。
　　但见其衣冠楚楚，看起来颇为正人君子，没想到补起刀来这样爽利。
　　粉蝶同情看他一眼，后又出言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他应是没休息好，前几日不是刚去了传承之地，最近都不怎么出来活动。”
　　自发替褚朝安解释一通，粉蝶看了眼前方：“妖皇宫快到了。”
　　·
　　狐族众人到时，妖皇宫外警戒森严。
　　所有狐族都没有见过如此气派的地方，眼睛都看直了，饶是粉蝶也都被这巍峨宫殿感到心惊。
　　这便是他们妖皇陛下居住的宫殿吗……
　　只有风夙淡定如常。
　　后方的狐族都暗自吞咽着口水，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偌大妖宫。
　　褚朝安早在妖皇宫一到、便停止了修炼，缓缓的睁开了眼。
　　风夙领着一众狐族往妖宫里走。
　　守卫的妖兵亦是浑身充满气势，确认完他们的身份后放行，全程不多说一句话，叫一些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狐都感到一阵心惊胆战，不敢与他们对视。
　　褚朝安只是稍微觑了眼后，再度闭上眸子。
　　直到一道刺耳的声音入耳，裹挟着浓浓的威压袭来。
　　“你们是狐族？”男人的粗嘎嗓音钻进褚朝安的耳朵里，“就这么些个货色，也敢送到陛下身边来？”
　　褚朝安倏然掀起眼帘，朝那人瞥去。
　　这一下，也叫男人注意到他。
　　男人嗤了一声，“哟，这还有个没化形的？”
　　于他身后跟随着的，立时发出阵阵哄笑，而后抛下他们朝前方的一处朱红殿宇行去。
　　……
　　“这些是猞猁族的。”绿萝抖着嗓子虚弱道。
　　紫笙站在他旁边，如果现在他们是原型，可能狐狸毛都炸开了。
　　众狐族都是战战兢兢，风夙脸色也沉下来，粉蝶更是脸色苍白，“刚才走在最前面的，是猞猁族的三长老，穆喆。”
　　猞猁族乃狐族天敌。
　　两族天生就气场不合，狐族对他们有些天然的畏惧，与他们对上自然也就处于下风了。
　　“穆喆已有化神后期的实力了。”粉蝶粗略估算，对方如此堂而皇之的释放威压挑衅，她刚才差点就忍不住出手了。
　　风夙看向猞猁一族的背影，首次冷了声音，“不过是群蝇营狗苟之辈，妖皇宫也不容这些人放肆。”
　　说罢，他们也随同猞猁族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落在他们后面。
　　这处殿宇便是妖皇宫核官挑选妖奴的地方。
　　甫一入内，猞猁族的人看到他们，齐齐露出不屑的表情。
　　风夙毫不示弱的冷眼扫过去。
　　只听穆喆讥诮着对着那边正在筛选一个妖族的核官道：“核官大人，狐族不敬陛下，竟然带了一只尚未化形的小妖过来，也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他的话一出，殿内的视线瞬间落到了狐族这边。
　　所有妖族的目光，都汇聚于被风夙抱在怀中的褚朝安身上。
　　褚朝安猛地阖目。
　　穆喆看着他的样子，还以为这小狐狸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徒然大笑了起来，“这怕是还没断奶吧？这么不经吓。”
　　又是一阵大笑声。
　　……
　　风夙的感受最为直观，他原是想反唇相讥过去，纵然穆喆如今修为不低，不可轻易得罪免得树敌，但狐族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可就在他正欲开口的一瞬，怀里抱着的小家伙体内，忽地爆发出一阵妖力。
　　低头看去，褚朝安依是双目紧闭。
　　这是……
　　化形之力？
　　“赶紧带着没有断奶化不了形的小东西滚吧。”穆喆呵笑。
　　粉蝶怒目而视，“你、”不要欺人太甚。
　　“谁说我化不了形。”
　　冰寒冷冽的声线于殿内响起，钻入众人耳膜，如潺潺溪水流淌而过般清晰悦耳。
　　众人循着声线看去，只见风夙怀中闪过一道白光。


第45章 
　　无数莹莹光点从那道白芒中溢出，风夙低头一看，只觉手中一轻。
　　转眼望去，那道莹白光亮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影。
　　褚朝安在听到穆喆嚣张寻衅的话时，便开始冲击化形的最后一层屏障，一股无形之力在经脉中游走，冲刷入丹田紫府，逐渐灌注全身。
　　最终，一举突破。
　　身体缓缓从那具小小的银狐开始寸寸变化，于浅淡笼罩着的白色光晕中，身姿笔挺的少年徐徐显现。但见其体态修长，一袭银色轻衫加身，三指宽的银白腰带勒在腰际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
　　殿中忽地响起丝丝抽气声。
　　众人的视线凝聚在他身上，看得目不转睛，就连猞猁族的一众也全都看呆了去。
　　久闻狐族多美人，美则美矣却未到惊人的地步。
　　只见眼前之人如霜若寒梅，淡淡的冰寒气息萦绕、似山巅一捧白雪，端的是一副清淡疏冷之态。
　　褚朝安冷冷扫视猞猁族一行，眸色如夹寒霜，仿佛能冻伤人的神魂。
　　“这是……小、小银！？”狐族众人惊讶看他，如此富有攻击性的冷冽之美，狐族中乃平生仅见！
　　在他们的惊呼声中，又有一道高昂嗓音插了进来。
　　“你、你你！”
　　“你留下！”
　　……
　　核官的高呼声一下子就把猛然凝滞的气氛打破，大家在听到他这话时、颇为不舍的才将目光投注给核官一二。
　　就见后者拿着一支黑色签子，也不再去看他身前一众待检测的妖族，直指褚朝安道：“最后一个名额，就你了。”
　　猞猁族众人呆怔当场，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只这一下就把褚朝安给留了下来，明明就只看了眼，这便留下来了？
　　且核官说的那句，居然是‘最后一个名额’了！
　　这是靠什么录取的，是脸吗！
　　不仅是猞猁族，就连狐族中来的一众人也皆还处于茫然状态。
　　但随即他们又反应过来，狐族占了一个名额！实乃为族争光的大好事！
　　思及此，各个开始面露欣喜之色，“小银！你听见了吗？你被留下来了！”
　　紫笙为他高兴的同时，为褚朝安正名道：“什么小银，他叫郁卿！”
　　反观猞猁族一行，原先还趾高气昂的对着狐族一众大放厥词，此刻犹如被现场打脸，穆喆当即面红耳赤的指着褚朝安，上前不愤开口道：“核官大人！为何他会被录用？”
　　猞猁族又在找事了。
　　褚朝安乜一眼他的背影，面庞依旧冷峻，视线平平看向穆喆同核官讨要说法的场面，仿若事不关己。
　　“这、”绿萝小狐狸眼微瞪，没见过这么无耻之人。
　　粉蝶也是蹙起了一对秀眉，她侧目瞥了瞥似乎并不打算表态，像是在仔细打量褚朝安的风夙。
　　后者对着褚朝安弯眼而笑，颇有‘慈父’之风，眼神中似含‘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对于那边的穆喆如此不要脸的行径却是看也不看。
　　“还真是舍不得把小卿留在这了。”风夙道了一句。
　　粉蝶红唇微抽。
　　敢情这就是你不去阻止穆喆搅局行为的理由！
　　***
　　大殿前方，穆喆虽然语气还算恭敬，可一言一行都昭示着他的不满，就算对方是妖皇陛下宫里的人，如今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核官见他上来，当即眉头一皱，上唇边的两撮灰色胡子似都飞扬了起来，不悦道：“你在置疑本官？”
　　本来还气焰嚣张的穆喆闻言，当即转换了语气，“不敢。”
　　核官两颗硕大门牙露出，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神紧锁穆喆，“你是哪族的？”
　　穆喆额前沁出几滴冷汗，如实答道：“猞猁族。”
　　“猞猁族……”核官有些意味深长看他。
　　听着核官和穆喆的对话，狐狸们心下稍安，还好核官大人没有改变主意，只有褚朝安、眸光移到了核官身上。对方似在考量，鼠目撇向了猞猁族的一行。
　　果然，就听核官对着穆喆开口，“你对本官的决定不满？”
　　穆喆想着都已经站出来了，干脆一口气说到底，直接承认了，“是有不满，还请核官大人告知，那个小、狐族有何过人之处？”
　　分明是只刚刚化形的小妖，怎就能越过他带来的这一众能力出众的猞猁族。
　　越想越觉核官选的人实在不妥，穆喆也暗恨自己方才竟然因为一时冲动惹了狐族，否则也不会叫核官这么快注意到他们。
　　怎么也得是在他猞猁族之后，那这最后一个名额就如何都轮不到狐族头上。
　　核官垂头，像在认真思考。
　　他会直接选中狐族那名刚化形的小妖，全是因这小狐狸的模样委实出挑，符合陛下的喜好。
　　这般想着，核官又看向殿中独立着的身影，目露沉思。
　　而这时风夙则不再坐视不管，抬步便走了上去，缓声询问：“核官大人，既然选定了小卿，那我等无关紧要之人是否现在就可离开妖宫了？”
　　说话间，穆喆倏地瞪了他一眼。
　　风夙这番话，俨然是在向核官确定，而无关紧要之人不仅是狐族前来的小妖们、则是连同猞猁族以及另外一个妖族剩下来的人在内。
　　若核官此刻点头，那他们这些人，无疑是不能继续待在妖宫了。
　　核官抬手杵着下巴，默了半晌，在殿内多方人的灼灼目光下，慢慢出声道：“等等。”
　　……
　　突如其来的一个信号，对猞猁族与另外那个正在等着筛选的妖族好比惊喜降临，只因刚才的忽然选中狐族为最后一个名额叫他们好一阵吓。
　　但对于狐族，则就成了噩耗。
　　这意味着，如果不能让核官回心转意，那么这最后的一个名额，就不知道还会不会给狐族。一旦核官反悔，想来也是因为放弃了选择褚朝安，届时重新测选、他们也毫无优势可言。
　　“这可怎么办啊！”狐族中有人窃窃私语。
　　“居然叫猞猁族的人得逞了！可恶……”
　　“核官还会不会选我们小卿啊！”
　　褚朝安在一旁听着，也跟着微不可见的拧了下眉。
　　但现在他不过是一个小妖，此处没有他说话的分，贸然上前自荐，那个核官恐怕未必会因此再对他多看。
　　思及此，褚朝安薄唇微抿，神色淡淡的立在一旁，与陷入焦急的众狐不同、亦和其他两个妖族的面露喜色显得漠然无比。
　　倒是叫考量中的核官又多看一眼，心中为他加了一分后，又对着穆喆及另外两族道：“这样吧，猞猁族、褐马族、狐族，既然你们都想留下！，那就从你三族中各挑一个出来，由本官再次审核。”
　　既给他三族又一次机会，也是让他们自行决定。
　　挑选族内一人出来。
　　猞猁族、褐马族、狐族来的人中都面面相觑，有些犹疑。
　　“选我们其中一个去让核官大人审核？”
　　“这、这要怎么选？谁来决定？”
　　狐族有人道。
　　狐群中的绿萝直接看向了一旁的粉蝶，“粉蝶长老，不如你和风长老决定吧？”
　　此话一出，倒是没人反驳。
　　粉蝶也是为难，本来是前来的众人都可进行一次的审核，如今却只能挑其中之一，未免有些太过残忍。如果最开始就只来一人反而没这许多取舍。
　　正当时，又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就让郁卿去吧。”
　　……
　　待狐族一众看去，说话的人居然是紫笙。
　　狐族中，谁不知道紫笙好胜心强，因为本身的出众且极为自信，此时他竟愿意主动让出名额。
　　虽然只是筛选的名额，却也属实难得。
　　粉蝶转头看他。
　　就见紫笙笑了一下，对着同样侧目望来的褚朝安单眨了下眼，不出意料的见到后者瞥开了眸子。
　　粉蝶见他还有心思给褚朝安抛媚眼，心道：紫笙这是不甘心呢，从郁卿入狐岭就一直对他上心，偏偏总是不如意。估摸着是想借此机会再顺水推舟的给前者一个人情，好叫对方日后不好拒绝于他。
　　下一秒，便听紫笙正色道：“核官大人本就有意留下小卿，不过是因被那猞猁族三长老搅和了，既然大人又给了三族各一个名额，我们派小卿过去竞选，赢面岂不更大？”
　　紫笙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粉蝶不由多看他一眼。还当后者是打了什么主意，原是她想多了啊。
　　但事实证明，粉蝶没有想多。
　　在紫笙说完这话后，褚朝安再度朝他投去一个目光，就见紫笙笑嘻嘻凑过去，“小卿，看在哥哥这般为你着想，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让哥哥抱一抱？”
　　果真是在挟‘恩’图报，粉蝶扶了扶额，她没想多。
　　·
　　最终，三族各遣了一人，送到核官面前。
　　狐族毫不犹豫的，如紫笙所说，派出了褚朝安。
　　小银狐的皮毛光滑亮洁，由它化出来的薄纱看起来同样极为柔顺。
　　然褚朝安却不怎么喜欢。
　　这一袭银色轻衫穿在身上，未免太招摇了。
　　……
　　核官看着猞猁族和褐马族各自挑选过来的，两人身上所散的修为都不低，长相也算尚可。
　　仅外形上看，他自是觉得褚朝安最为出众，但实力不济也确实难以服众。
　　正当他思忖着该怎么选时，围观着大殿中央的三族齐齐露出忐忑的表情，纷纷祈祷最后会是自己族中的小妖被挑中。
　　只有风夙最为悠闲，“没被选中也无妨，把小卿带回去养着也是好的。”
　　粉蝶瞥他，第一次凉凉回怼：“你想输给猞猁族？”
　　风夙没所谓道：“修为上比不过，输了也就输了，那本便是猞猁族的强项。我们也可日后多加勤勉修炼，不是没有超过对方的可能，但论容貌……”
　　就听风夙轻嗤一声，“他猞猁族也就那样了。”
　　经他一打岔，原还有点紧张褚朝安会被刷下来的狐族众人齐齐笑起来，明明容貌也是他们狐族的强项。风长老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用得不免有些偏颇，但听到这话的狐族一众，没有一个不觉得好笑就是了。
　　·
　　“真是头疼。”
　　核官低低的说了一句，对这三族送来的不知如何抉择。
　　选猞猁族？他的修为最高，长相却甚为粗犷，不太行。
　　选褐马族？他的修为不高不低，长得亦是不丑。
　　选狐族？
　　核官的确中意狐族送来的这只小狐狸，且修为低了还可再练……
　　眼见核官手上的签子就要落到对面三人中的一个时，‘扑通’一声传来。
　　膝盖跪地的声音。
　　众人只觉周身温度骤然升高。
　　就见前方核官跪地，对着一个方向高呼，“参见陛下！”
　　陛下来了？


第46章 
　　随着核官的呼声，殿内一众妖族全都愕然一瞬后就欲与核官一道下拜，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托住，众人心中又是一阵惊骇。
　　陛下果真过来了！
　　褚朝安也适时听到‘叮’的一声。
　　脑海里响起了系统无机制的机械音提示。
　　【任务目标已出现。】
　　·
　　灼热的温度炙烤着人的皮肤，核官额头冒了一层热汗，只是看他的样子就觉出其对妖皇到来的惶恐。
　　褚朝安不动声色的往殿外看去。
　　核官缓慢站起，恭恭敬敬继续朝着那个方向道：“恭迎陛下。”
　　最近陛下身边一个妖奴都没有，故而他只在感知到这熟悉的温度时才觉出陛下来了。
　　待核官这一声落下，一道又轻又浅的哼笑声丝丝缕缕穿透而来，淡淡的尾音里夹杂着一点慵懒随性，声线散漫略略上扬。
　　“交代你的事，可办妥了？”
　　狐族俱都挤在一处，翘首望着声源处，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下抓心挠肺得紧。那可是他们妖族的陛下啊！这许是他们一生中唯一一次可能见到陛下的机会了！
　　心跳的频率逐渐变得不规律，一个个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的盯着大殿门口。
　　就听那道声音愈发的近了。
　　来了来了！
　　……
　　核官闻言，撇向了在他身旁站立的三人。
　　猞猁族那个眸子爆亮，似跃跃欲试的想要展现自己，正眼巴巴的瞧着殿外。与大多数人一样，露出既紧张又激动的表情。
　　见状，核官摇摇头，就见褐马族的男子只是脸色淡了淡、像是被这高温压的略有些喘不过气，其余较之先前别无二致。
　　最终，他的视线又落到那个狐族小妖身上。
　　不过短短一瞬，核官便想好了说辞：“回禀陛下，禹水已经为您挑选好了身边伺候的小妖。”
　　说着，他的手就要指向三人。
　　然外面再度传来一道轻语，“不必你选，本皇自己挑。”
　　话音一落。
　　众人只觉眼前一晃，嵌着金纹的红色衣摆在转瞬间就出现于他们面前。
　　大殿正前方，妖皇陛下一袭红衣斜倚在宽大的王座之上，锈袍宛若流云附着，三千墨发恣染铺陈，绝艳的五官上一双略挑的凤眸微微眯合着、在殿内群妖身上扫过，便有似有若无的慑人气息扑面。
　　既妖冶又含着一丝无人可窥的皇者威压。
　　在微一抬眸间，众人齐齐垂目不敢多看，心跳则快要跳到了嗓子眼。
　　这回，殿中一片寂静无声。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甚至大气都不敢出。
　　褚朝安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会在狐岭中听到关于妖皇脾气不好的传闻的，好似确实如此。
　　然就在这一片安静中，凤倾眼尾轻勾起，眸光早就将殿内所有人尽收入眼底。
　　那身着银色衣袍的少年眉眼如寒霜，从始至终都未露半点异色，其原型在他眼中显露无疑。
　　是只……
　　银色的小狐狸。
　　毛色十分鲜亮。
　　……
　　“就是他了。”
　　听到妖皇陛下发话，核官禹水精神为之一振，正要询问陛下看中的是谁。
　　只见凤倾轻慢着站起身，微缓着语调开口，尾音拖长了几许，“这只小狐狸，本皇要了。”
　　闻言，禹水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是，恭送陛下。”
　　·
　　妖皇亲自下令留下褚朝安，猞猁族再有不甘也不敢在吱声，把头垂的更低。褐马族知道自己被选中的几率不大，反应倒是平平。
　　三族恭送着凤倾离开。
　　妖族霎时就炸开了锅。
　　“小卿被选上了！”
　　“陛下亲自选中了小卿！”
　　“太好了！我就知道小卿能被选中！居然还是陛下选的！”
　　粉蝶亦是没有料到这点，“陛下这是……”
　　论谁都不能想的事情，竟就在此刻发生了！
　　狐族中，除了褚朝安，便唯于风夙的表情不同，就见他叹了口气，“还是要把小卿留在这啊……”
　　虽然语气略有些落寞，但无疑是喜悦居多。
　　禹水在此刻过来恭喜，“小狐狸既然被选中，稍后就随本官走吧。”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猞猁族和褐马族，“你们也都可以回去了，待下一届妖宫选妖时，还能再参加。”
　　穆喆脸色涨紫，只好应道：“谢大人。”
　　在一众狐族投来看戏的视线中，穆喆带着猞猁族的人夹着尾巴似的跑了，褐马族落在后面。
　　紫笙混在狐群中笑得眼睛弯弯，不嫌事大的对着穆喆的背影道：“穆三长老，你这滚得也太快了！”
　　……
　　大殿中只剩狐族还在闹哄哄，听到紫笙嚣张的放话，一个个全都笑得合不拢嘴。
　　粉蝶一阵失笑，“你啊。”
　　绿萝眯着眼笑他，“你就不怕，到时候猞猁族来找你麻烦？”
　　紫笙耸肩，“怕啊。”
　　“那你为什么还敢、”绿萝追问，话还没说全就被截断。
　　“到时候，当然是要小卿保护我咯！”紫笙一脸得逞的笑容，又佯装无辜着说，“我这可是在为了小卿打抱不平，小卿你说是吗？”
　　正当话题转到褚朝安身上时。
　　他正在看系统界面刷新了的新栏框。
　　因为之前有过一次经历，在江烬道出要将他收为唯一弟子的时候，系统就提示过他羁绊被激活。而方才，妖皇说出要收下他时，前者就已经与他建立起了羁绊。
　　于褚朝安身前，系统界面弹跳出来，在‘江烬’的名字下方，又多了一个‘凤倾’。
　　妖界中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无人不知。
　　【气运收集开启，任务进度：0.01％。】
　　大抵是初始进度条都是这个，所以褚朝安没有多余的想法。
　　但他却被‘关系’那一栏的词条震惊，他居然成了妖皇身边的贴身妖奴！
　　在‘妖界妖皇：凤倾’之下，‘关系’后面紧跟着的，是‘贴身妖奴’四字。
　　***
　　想到当初忽然就成了凤倾的贴身妖奴，褚朝安又是好笑。
　　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来妖宫，早就习惯了妖奴的身份，想罢，他径直入了栖凤殿。
　　“大人回来了。”
　　褚朝安一进去，就有一道声音传入他耳中。
　　长身玉立的青年，是那双经年不变的淡漠双瞳，那张清冷的面庞比之三年前更显冷锐，恍如初见般。
　　听见说话声，褚朝安偏头看过去，微颔首，淡声道：“禹水。”
　　禹水对他笑了笑，露出一对大板门牙，精明的眸光在同他对视被敛去不少，很是亲和，“大人快些过去吧，陛下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能安心准备涅槃了。”
　　光是看着褚朝安这张脸，任谁心情都会好上不少。
　　若是再笑……
　　想到这，禹水停下还要继续发散下去的思维，谁看到过眼前之人笑啊，怕是连陛下都……最后看了眼褚朝安、他才堪堪止住联想，又连忙道：“陛下就在焰池。”
　　焰池，顾名思义。
　　是一方盈满滚烫岩浆的池子，里面的烈焰乃是由凤倾的南明离火凝成，每五百年一次融合而成太阳真火。
　　禹水额头全是汗，这种时候还敢在妖宫里待着的，也只有他这位伺候凤倾许久的老人了。
　　褚朝安点点头，简短说了两个字，“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禹水摆手，目送他离开。
　　等褚朝安走出去老远，禹水才摇头晃脑的离了这处，“嗐，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三年，陛下身边第一‘大妖’的位置，转眼就成了别人的。”
　　禹水唏嘘一声，不过当年他的直觉果然没错。
　　这不，才三年、陛下便如此信任‘郁卿’，此等时候都能让他进去！
　　“陛下果然只喜欢美人。”禹水哼哼两声，走了。
　　走出栖凤殿，还是没忍住在脸上抹了把，暗道：改天把脸上这标志性的鼠须拔了，露出全脸，应该能叫陛下多看他两眼吧。
　　……
　　“陛下。”褚朝安沿着焰池而去。
　　南明离火的焰气在他入内的刹那席卷而来，瞬间包裹住他，热气在这须臾蒸腾。
　　薄薄的一层晶莹水光，鼻间似也染了几点。
　　“你怎么来了？”懒懒的嗓音穿透热气拂过，“不是让你少来这里？”
　　话音起伏中隐含着些愉悦，不像责备。
　　褚朝安穿过焰池外的殿门，踩在一地绒绒红毯，循着焰池中心走去。
　　许是没有想到他来得这样快，褚朝安进去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凤凰的身影。
　　悬在焰池上方的凤凰仿似被火红烈焰浸染着，淡淡的金色纹路流转其间，迤逦的尾羽长长垂下、在被高温炙烤扭曲了的空气中微微摇曳着，划出条条浅浅弧度，看不真切之余又勾得人想要朝它抓去。
　　终是毫无意外的落空。
　　再看去便只有一道虚影，显出几丝缱绻的残余影像。
　　满眼的赤红落在褚朝安的眼中，金光随之一闪，凤凰的身影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身着红衣朝着他大步走来的凤倾。
　　“舍得回来了？”
　　又是这句。
　　只是截然不同的，是凤倾的语气和神态，不如上次摆弄棋盘时不看他的冷。
　　褚朝安动了动唇，“嗯。”
　　声音里如同被这覆盖了整座宫殿的温度灼染，带上了点热意，是与之上次一样不同的回答，“属下舍得回来了。”
　　凤倾对着他挑眉，炽热的温度于他没有半点影响，只是看着褚朝安道：“这次这么乖？”
　　……
　　也不知狐族有什么好的，‘郁卿’总是喜欢回狐岭去，明明看着面冷，叫人只觉得是对狐族的不喜，妖宫上下谁不是这般想。
　　只有在凤倾这，总会收到‘郁卿’要前往狐族的消息。
　　每每一去便是大半年。
　　在修真界，褚朝安离开朝衍宗总有数不清的理由，诸如闭关、历练之类，全然无需引起怀疑。
　　可于妖界中，他便只有狐族这一个去处，褚朝安也仅仅有要回狐族离开妖宫这一个理由。
　　每次折返于几界时回到妖界，褚朝安都会先去一趟狐族，以免泄露端倪。
　　而这一次，因为上次凤倾与他传消息一事，他还未能先去狐族一看，现在听到凤倾这么说，想了想、只得转移了话题。
　　褚朝安：“陛下涅槃的日子快要到了？”
　　凤倾倒是没有注意到这点，红色袖摆微晃了晃，手中化出一柄玉扇，扬手便将之丢给了褚朝安，瞥开脸，“你先扇扇。”
　　此物乃一上品灵器，用之应该能勉强抵住他本命真火的一二。
　　玉扇从空中划开一道弧度精准落入褚朝安的掌心，他没有立即开始动作，而是看着凤倾。
　　只闻后者无奈道了一句：“是。”
　　褚朝安点头，这才张开玉扇。
　　“那陛下可有什么需要？”褚朝安又问，手上开始轻摇。
　　夹杂着浅淡灵力的清风拂面，确实冲淡了周遭不少热意。
　　褚朝安在凤倾身边不过三年，并未得见过对方涅槃时的样子。
　　待他走近，这才看到，凤倾的额前好似隐隐带着一点微红的印记，形似凤凰尾羽。
　　这就是凤凰印记吗？
　　……
　　褚朝安知道，他问的那句‘有什么需要’。
　　应当是无的。
　　南明离火可焚尽天地万物，而太阳真火则要更甚，任何人在凤凰涅槃时靠近，无一不是会被其焚烧成殆尽，什么也留不下。
　　连神魂都难以逃脱。
　　所以焰池所在的这处宫殿都是用以极品的炎火石建造，可纵然是号称能够抗过世间一切高温、经久不融的烈焰神石，在经历一次凤凰涅槃后，此处宫殿大部分也会被化去大半。
　　而凤凰涅槃险而又险，全看凤倾能否撑过去。
　　但对于这一点上，褚朝安没什么可置疑的。
　　凤倾是本世界的大气运者，怎么会在涅槃重生这一关上过不去。
　　·
　　整个妖宫在这个时间段，妖都散完了，修为低的小妖根本就承受不住这样的威压。只因即使有炎火石的隔离，仍是逃不开血脉之力上的碾压。
　　褚朝安却是想留下来。
　　一来，以他现在的修为，是能抗住的。
　　二来，他也想趁此机会看看凤凰是如何涅槃，这样的神迹换作之前，连想都不敢想，更别提亲眼看到。
　　还有最后一点，那便是进度条。
　　凤倾的进度条目前与江烬的一样，都是‘20％’，如果是以前，褚朝安大可放心的任他自由涨下去，毫无心理负担。
　　但不知何时起，可能就是从系统告知他的一切开始。
　　褚朝安已经不能再把这些需要他攻略、继而获取进度条的对象当做一个普通的任务来看了。
　　剧情是不可控的，并非像原本他以为的那样，整个世界的走向都是全然既定，而是能够转折并且改变的。
　　这些大气运者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工具人，则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他在本世界中认可的或朋友、或知己，都是真实存在的。
　　……
　　想通这些后。
　　褚朝安对待他们的态度也在同时发生着点点变化。
　　于是在凤倾果真如他预先想到的那样，说出‘无需什么’后，褚朝安便提出了要留在这里，“陛下身边无人，便留属下一人吧。”
　　凤倾睨他，“你不是最不喜热？”
　　性子是冷的，就连带着热的东西都一概讨厌了，而这整座妖宫最热的，估计就只有他了吧。
　　话虽如此，在褚朝安的视野里，凤倾一侧的进度条却从‘20％’增长到了‘21％’。
　　眼角余光全被那点绿色吸引，褚朝安看向凤倾时的眼睛里不知不觉漾开了一抹笑意，算是给出了点回应，“没有讨厌。”
　　不喜欢并不代表讨厌。
　　不管是哪个他，褚朝安都不喜热。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是‘郁卿’、性子冷，所以才不喜欢。
　　但倘若是凤倾的话，应该还是可以接受的。
　　“那就说定了。”凤倾也勾起了唇角，末了还重复了一句他的话，像是担心他反悔，“如此，小卿卿这几日便留下来吧。”
　　褚朝安跟着点点头：“是。”
　　说着，他就要把手中的玉扇交还回去，“陛下可以继续了，属下就在这里，不走。”
　　这几日凤倾尚还可以离开焰池，再等两天，焰池中的南明离火逐渐转化后，就只能待在池中等待涅槃了。
　　再要出来，那便是重生而来的凤凰。
　　凤倾看他一眼，“你拿着吧，本皇还缺一把扇子不成。”
　　一柄上品灵器，被他说给就给。
　　褚朝安没有拒绝，又将扇子收了回去，“谢陛下。”
　　……
　　翌日再过来时，褚朝安见到凤倾，其眉宇间的那抹凤凰印记更为明显，火红的尾羽上染着许多浅浅的金色光点，尤为明显。
　　褚朝安只瞥了瞥，就被凤倾逮了个正着。
　　两人目光相接，他的眸色平静。
　　凤倾却是眯缝起了眼，上下扫着褚朝安，低笑一声后道，“应该就是明日了。”
　　一句话没头没尾，而褚朝安立时就反应过来。
　　明日，应该就是凤倾准备涅槃的日子。
　　褚朝安一抿唇，抬眸时，又恰好和他的视线对上。
　　只见凤倾眼中似含着戏谑，“本皇竟不承想，小卿卿有这般喜欢看本皇？”
　　“这里只有陛下。”褚朝安言简意赅。
　　凤倾不以为然道：“你也可看他处。”
　　褚朝安嘴唇微动。
　　在他将要说话前，凤倾挑着唇角，凤眸潋滟若含情，逗他：“本皇听闻，小卿卿的原型是只银狐。”
　　这一点早在初见时他就知晓，不过在此刻换了个说法。
　　闻听此言，褚朝安滞了滞。
　　凤倾接着道：“但本皇从未见过你化形前的样子，如今你看本皇几次，便让本皇也看回来，如何？”
　　褚朝安冷峻的表情出现了丝丝皲裂。他可没忘记，自当时入栖凤殿后成了凤倾的妖奴，后者便多次提起他的原型，只是没有明着说想看罢了。
　　……
　　那是褚朝安被禹水第一次带入栖凤殿。
　　禹水对他道：“你可知，陛下为何收你？”
　　褚朝安不语。
　　他的漠然态度倒没叫禹水觉得如何，可能这小狐狸天性就是这样，真是和那些其他的狐族大不相同，这也难怪会被陛下选中。
　　见他不答禹水而后稍微提醒他道：“待会儿，陛下不论说什么你都应下，可不要像现在这样了。”
　　禹水是出于一片好心。
　　褚朝安同时将他的话和在妖族听到的传闻联系起来，遂点了下头。
　　终于得他一个回应，禹水竟诡异觉得有丝丝受宠若惊。
　　送着人进去，他站立一旁。
　　只是甫一入内，就听上首半倚着的凤倾斜斜睨向他二人，第一句话便是，“这小妖长得还不错，原型为何？给本皇看看。”
　　禹水条件反射就朝着褚朝安看去。
　　就见后者神色冷凝。
　　半晌没反应。


第47章 
　　“陛下放弃吧。”
　　褚朝安出言道。
　　既然第一次他就敢拒绝在凤倾面前化为原型，现在就更是不提。
　　当初褚朝安便是被系统坑着做了许久的小狐狸，这才在得到化形秘法后就开始迫不及待修习起来。后入栖凤殿时听得对方那番言论，褚朝安先是僵了僵。
　　禹水却比他还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后背。
　　·
　　不出所料的没有看到褚朝安点头，凤倾微低目。
　　眼前身着大红衣衫之人、与那日高坐于栖凤殿殿首的影像重合，口中徐徐吐露一句。
　　“也罢也罢，美人总是有特权的。”/
　　“也罢，小卿卿在本皇这总是有特权的。”
　　人影重合之余，凤倾说了一句同昔日相类的回复。
　　褚朝安抬眸看去，只见凤倾正勾起一边嘴角笑，恣肆纵情又有几分随意洒脱，眼瞳如覆上一圈淡金色的纹路、红边勾勒外沿，似能勾人神魂。
　　那缕金芒微闪间，便听他道：“你又在看我。”
　　这次褚朝安没再回话。
　　少顷，他才问：“陛下，属下昨日听闻，赤雀妖君离开妖界了？”
　　昨天褚朝安离开焰池后，就去找了禹水，他还记得自己此番赶着回妖界的原因。
　　除去想躲开听诩，如此就尽可免去前去冥界一事；还有便是蓬莱一行结束后凤倾匆匆赶回兴许出了事。
　　回来后，褚朝安只听到凤倾即将涅槃，以及赤雀妖君出离妖界这两件大事。
　　……
　　赤雀妖君，祖上曾有凤凰血脉，如今代代传承、使得血脉稀释了不少。
　　但其总归是和妖皇有些沾亲带故，故而赤雀妖君在妖界中的地位较之另外九大妖君，显得特殊许多。
　　妖界并无不准出入的规矩，但赤雀不同，凤倾曾给他下了禁令，如今他趁着凤倾前往蓬莱就公然离开，无疑是在挑战妖皇的权威。
　　褚朝安这话一出，凤倾的面色便淡了许多，眉微微皱了皱。
　　“陛下，”褚朝安沉吟着，“不若由属下前去将妖君寻回，待陛下涅槃后交由您处置。”
　　凤倾看他，“你要去？”
　　赤雀妖君既能坐上妖君之位，其实力自是不低的，若他不想回来，褚朝安估计拿不下对方。
　　褚朝安颔首，眸色不起波澜，“玄邽在属下手中，陛下没忘吧？”
　　上古异兽之魂炼制出来的神剑，自有灵性，可劈山河搅风雨，是凤倾亲手交到他手上的。
　　“自是没忘。”凤倾掀了掀眼帘，默了几秒，道：“让禹水跟着。”
　　“是。”褚朝安点头。
　　赤雀妖君身上有一丝禁制，循着禁制的气息方能找到他，而禹水对于追寻赤雀妖君经验老道，褚朝安知晓这点。
　　·
　　只是在去找寻赤雀之前，褚朝安还是先去了一趟狐岭。
　　凤倾此番涅槃在即，他不用时时守着，只等找到赤雀再回来复命。
　　褚朝安上一次回狐岭还是在半年之前。
　　因为他之前把脑中记下来的化形秘法复刻了一份，所以现下狐族基本全是些化形了的，一入狐岭，便有一身穿黄色纱裙的小姑娘眼尖看到他。
　　“郁卿哥哥回来了！”
　　***
　　狐族传承残缺多年，纵然有能够接收传承的，却全都不甚完整，所以褚朝安交出来的那份化形秘法着实带给狐族极大帮助。
　　加之其现在身份又是妖皇身边的贴身妖奴，狐族在妖界可谓是一时风光无两，狐岭中也无人不识他。
　　刚才喊话的黄裙小姑娘，便是因褚朝安复刻的秘法帮助才得以化形、当日那个总来找他聊天的小黄狐狸。
　　很快‘郁卿’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狐岭。
　　褚朝安被一众狐狸们围住，竟还有几只还未来得及化形的扒拉在他的裤腿上，“你就是大黄说的郁卿哥哥？”
　　几只小狐狸凑过来昂着小脑袋问他，“那个秘法就是你写出来的吗！听说狐族多少年没人能接收全部传承了，所以大黄到现在才化形！”
　　“我们马上就要化形了。”
　　被他们一口一个大黄，穿着小黄裙的小黄狐狸气得倒仰，佯装生气地跺了跺脚，“都说了！要叫我姐姐，你们不许叫大黄，我比你们大多了！”
　　因为化形晚，所以小黄狐狸总被这些小崽子们这般出言调侃。
　　褚朝安正看着一大几小闹腾，突然就有一只凑上前，将话题又转到他身上，“大黄不是说你是只银狐，怎么穿成这样？不应该是银瞳吗？”
　　一众小狐狸叽叽喳喳，很快吵闹的声音渐歇。
　　本还围成一团的狐狸纷纷朝两边靠去，让出了一条道。
　　只见走来的是紫笙与粉蝶二人。
　　“紫笙长老、粉蝶长老。”一众狐狸们高声道。
　　由于紫笙的天赋极高，后又入传承之地获得大半传承，修为也极速上涨，短短三年间便已晋升成狐族长老。
　　看到褚朝安，粉蝶对他微微笑了笑。
　　紫笙依旧是那一袭紫色纱衣，眼下同样对着褚朝安弯起眼，笑得灿若桃花，挑着唇道：“终于回来了，小卿。”
　　最后两个字声音拉得尤其长，又轻又柔，像是能酥掉人的骨头。
　　听到他这一声的褚朝安默默瞥开了视线。
　　粉蝶‘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有她起头，小黄狐狸连同其他围观的狐狸们也都齐齐看起了紫笙长老的笑话，一片欢声笑语。
　　……
　　狐族的气氛很好，褚朝安每每回妖界会过来也不全是为了掩人耳目，左右凤倾不会真的亲自来狐岭。
　　更多的则是，喜欢这里的氛围，莫名令人觉得熨帖。
　　明明和这些狐族不过只有那段时间的相交，但他的收获却不止一点半点。
　　正听着众狐说闹打趣，褚朝安忽觉少了一人。
　　他看了眼紫笙和粉蝶，二者相识一眼，粉蝶颇为无奈道：“是猞猁族。”
　　紫笙接口：“近年来猞猁族行事愈发猖獗，此次又占去狐族一块领地，风夙长老随族长一同去往猞猁族、准备讨要个说法。”
　　这事还要从当年猞猁族、狐族，还有褐马族三族的妖宫一行说起，梁子也就是那时结下的。
　　“怎不与我说？”褚朝安嗓音微冷。
　　看样子，猞猁族已经不止针对过狐族这么一次了。
　　果然，在紫笙说起后，见褚朝安表态，小黄狐狸当即站出来绘声绘色的说起了猞猁族做下的行径。
　　“郁卿哥哥你是不知道！猞猁族可坏了……”
　　小黄狐狸在说起猞猁族时，眼光就变得凶狠不少。
　　和刚才的假做发狠不同，旁边看到她变脸、原本还敢口口声声嚷着叫她‘大黄’的小狐狸们俱都瑟缩了一瞬，可见是真的凶。
　　只听小黄狐狸道：“郁卿哥哥刚入妖宫那年，次月猞猁族的人就开始在狐岭外转悠，若有偷偷出狐族的小狐狸，全都会被痛打一顿……后来他们就越来越坏，下手也更狠了，有修为弱的挨不过两天就撑不过去的。
　　“还有，前不久，猞猁族竟然有人把阿豆给生生活剥了！内丹也挖了出来，皮毛还被那些人带了回去！”
　　小黄狐狸一边说，原本还被她凶戾的表情吓到的小狐狸们，此刻全都呲起了牙。俨然是头一回听说此事，身上的毛毛也因为激动竖起。
　　……
　　褚朝安在听完这些话后，四下一扫。
　　难怪身边围拢过来的、全是些未化形的小狐狸，没见到几只大的。
　　“猞猁族。”褚朝安缓缓道了一句，话语间的冷意如同能将人冻穿，若有似无的妖力在他周身溢散开。
　　弱肉强食的道理，褚朝安当然明白。
　　但猞猁族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应在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三年间身边之人的珍视时，对他们下手。
　　“也是怪我们。”粉蝶叹了叹，“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纵然猞猁族不怕褚朝安是妖皇身边的人这个身份，也应该有所顾忌，而不是像现在，以为他们早已是穷途末路，所以愈发无法无天。
　　褚朝安没再说话。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褚朝安一字一句冷淡开口，“带我去猞猁族。”
　　紫笙看了眼粉蝶，随后由他带着人前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粉蝶心中隐隐焦急。
　　然而就在褚朝安与紫笙前脚刚走。
　　不多时，后面狐岭又来一人。
　　凤蝶看着忽然而至的人，表情怔怔的，“核、核官大人？”
　　·
　　禹水守在妖宫并未离开，在褚朝安来狐族后就收到了陛下的御令，要他为褚朝安指路去找赤雀，将人带回。
　　得到这一消息，禹水心下骇然。
　　陛下竟让‘郁卿’去把赤雀妖君抓回妖界！
　　后者的修为居然能压得过赤雀妖君大人了！明明三年前还是个刚刚化形的小狐狸。
　　……
　　在震惊又不可置信之余，禹水自是不敢违抗皇命，毕竟不是谁都像‘郁卿’那样胆大的。
　　接到旨意后许久没有等到褚朝安来找。
　　所以禹水又去询问过陛下，得知其再度回了狐族后，他就过来了。
　　只是禹水来晚了一步。
　　见到的就只有粉蝶及一众小狐。
　　“你说大人是去了猞猁族？”禹水听粉蝶说完，重复问道。
　　粉蝶不敢欺瞒，连忙点头，明媚的面容上是得体的笑，心下却是惊骇不已。
　　核官大人刚刚称‘郁卿’什么？
　　大人！
　　小黄狐狸不认得禹水，听他是来找褚朝安的，就在一旁起哄，“郁卿哥哥是要去帮我们出气呢！”
　　有她打头，围在她身边一群未化形的小狐狸也跟着起哄。
　　“对啊对啊！郁卿哥哥好厉害！”
　　“郁卿哥哥要去打坏人！”
　　“哥哥太好了！”
　　“打坏人？”禹水琢磨着，眼中精光闪烁。
　　如果他没记错，当年‘郁卿’被陛下亲自收到身边时，那个猞猁族也在的吧。
　　又听狐族这一众小辈的控诉，禹水稍加思索就把事情想出了个大概。
　　应该是猞猁族落选后怀恨在心，对狐族下手。
　　啧啧……
　　粉蝶来不及阻住这些小狐狸，正要对禹水再说，“核官大人、”
　　禹水抬了下手，打断她，“行了，本官知道了。”
　　举手投足间都是大妖的姿态，刚刚还在起哄的小黄狐狸一众全都闭了嘴。
　　……
　　“你们说的‘郁卿哥哥’是一个人去的？”
　　禹水放低声音，问向小黄狐狸。
　　见他神色和蔼，小狐狸们戒心稍减，齐齐点头，“是啊！”
　　“还有紫笙长老，但是肯定打不过那些坏人！他们很厉害的！”
　　“对对！太可怕了！”
　　小狐狸一个比一个精，非要把褚朝安此去说得惊险无比。
　　饶是禹水此刻也不能确定了。
　　陛下给的任务不难看出，‘郁卿’一定是有拿下赤雀妖君的手段的，但他没有亲眼所见啊！
　　而且他更相信的是，哪有妖族三年间修为就能如此飞速的，竟能从一小妖变得能与一大妖君匹敌。
　　越想便越觉就是这般。
　　正想着，粉蝶也深吸口气，上前插话道：“核官大人若是来找郁卿的，可否能跟上去看看？我担心……”
　　她话里有话，没有说全，全看禹水怎么想。
　　狐岭还有一众小妖需要照看，不可给其他有心之人可乘之机，所以粉蝶只能待在族中。
　　她眼神真挚的看向禹水。
　　片刻后，禹水摆了摆手，往来时的方向走了。
　　“粉蝶姐姐，这位大人是要去帮郁卿哥哥吗？”小黄狐狸问。
　　粉蝶一顿，点头，“应该是的。”
　　·
　　殊不知，禹水出了妖族就往来时路迅速折返而去。
　　他前往的方向，正是妖宫。
　　这等大事，当然不能瞒着。
　　还得先叫陛下知道！
　　那可是有关‘郁卿’的事。


第48章 
　　褚朝安被紫笙一路带着往猞猁族行去，后者观他神色冷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大抵是同族的天性产生了共鸣。
　　紫笙一早就知道，纵使这人面上看着冷清冷情，可实际心底比谁都要热，不然也不会在得知狐族被猞猁族欺压至此便显露出这样的神态。
　　这还是紫笙首次见到褚朝安真正冷下来的表情，不同于以往只会觉得不好接近的漠然。此刻后者身上萦绕着的冷冽之气充斥着一抹刺骨的寒意，似又夹杂着丝丝凛然戾气。
　　紫笙不由心下感到惊诧，他离褚朝安的距离相近，能感受到对方所散出来的威压……似是不低。
　　倏地，褚朝安停了下来。
　　见状，紫笙侧头看他，“怎么了？”
　　褚朝安道：“太慢了。”
　　紫笙还当是在说自己修为不及他，立即就要将全身妖力运行起来，却见后者手中突然出现一柄玄色长剑，隐有嗡鸣之声传出，毫不留情刺入耳膜、震得他脑袋生疼。
　　本命法器与主人心意相通。
　　知晓这一点，紫笙不由望向褚朝安，这次倒是没能从对方眼中再窥探到一丝情绪。
　　单只听这玄剑的鸣啸声就可知其心绪的不稳。
　　早在狐岭听到小黄狐狸那番话时，悬于褚朝安丹田紫府的玄邽就在震动不已，昭示着他的不平静。
　　褚朝安也是首次知道，狐族早已能够影响他至此。
　　想罢，褚朝安不再等下去，将玄邽挥出，玄色长剑化为一柄巨大宽剑悬浮在他和紫笙身前。
　　褚朝安抬步踏上去，对紫笙伸出了一只手。
　　“上来。”
　　……
　　着一袭靛青长衫的男子眉目冷峻似覆寒雪，抬眸看去，天际洒落的点点光影在他面颊上落了一圈，增添几分暖色。
　　紫笙看怔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银’时，对方一身银色绒毛、亮闪闪的十分惹人，偏偏又‘高冷’得不成样子。
　　脑中还浮现出当日妖宫时，褚朝安化形时的模样。
　　银色轻纱加身的少年，身姿颀长。就那么站立一边，眉似远山、目若峰巅白雪，惊艳众人。
　　“紫笙。”
　　褚朝安又叫了他一声。
　　玄邽有灵，如褚朝安不出手，紫笙怕是上不来。
　　微恍神间，后者将手附了上去，便触及一点微凉指尖。
　　褚朝安把人拉上玄邽后，就松了手。
　　两人五指不过一触即离。
　　褚朝安提醒道：“站稳。”
　　说着，褚朝安与玄邽人剑合一化作遁光飞掠出去。
　　仅是运着妖力飞行哪里会比得上人剑合一的速度，不过瞬息褚朝安便随着紫笙所指出的方向带着人到了猞猁族。
　　·
　　“你们是什么人！”远远就感觉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天边掠来，看守在猞猁族外的守卫立马警戒起来。
　　看到褚朝安与紫笙两人过来，当即就把人拦下。
　　褚朝安收回玄邽，冷眸往那守卫身上一扫。后者浑身一凛，只觉一股骇人气息摄了过来，让他忍不住的就想拜倒在地。
　　不容忽视的强者威压拂过，几名守卫手上的武器脱手。
　　‘哐当’声落了一地。
　　“走。”褚朝安淡声道。
　　……
　　直接以这般强势的姿态进入猞猁族的领地，紫笙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们、”紫笙滞了滞，“就这么进去了？”
　　好歹是猞猁族的领地，贸然闯入，届时少不得……
　　思及此，紫笙才后知后觉，猞猁族与狐族早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何须再顾忌这些。
　　入了猞猁族，褚朝安也是直接放出神识探去，查探到一个方位后便抬脚就往那处走，紫笙跟在他身后。
　　看着后者的背影，紫笙一阵感慨。
　　这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小一只、还未能够化形的小银狐了。
　　·
　　猞猁族的地界与狐族多有不同，此处多为岩洞、往里还有灌丛，亦有高耸入云的树木。
　　两人甫一入内，便有不少猞猁族的人看向他们。
　　猞猁族少有长得像他二人这般，因此极好辨认，加之众妖身上各有不同的气息，倘若非我族类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
　　一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男人、其额角还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疤痕，走过来对他二人道。
　　许是猞猁族长相都是这一类，各个生得五大三粗，极为剽悍。
　　看人时无端就存有一股蔑视之感。
　　然褚朝安只消一眼，那人就皱了皱眉。
　　“我们是狐族。”
　　紫笙慢声开口，往常柔媚非常的嗓音里，此时浅淡不少。
　　男人闻言，“狐族？”
　　说着他往后看了看，又有几个猞猁族的上前，“原来是狐族。”
　　几人脸上俱都露出轻视，只是打量在紫笙那惯常单薄的衣衫上的目光变得稍微有些不一样。
　　……
　　褚朝安的容色太冷，一看就是个冷美人，看看还好。
　　但是他们喜欢浪的，像旁边这人就很不错。
　　正当猞猁族几人想入非非之际，忽而一道剑光闪过，玄邽剑身裹挟浓浓的凛冽剑意一出。猞猁族最前方之人反应还算快，当下便抬手去接。
　　尖尖的爪勾击在剑身一侧，发出‘叮’一声脆响，猞猁族之人的手立时被玄邽散发的无上剑意搅碎了皮肉。
　　汩汩鲜红血液由刀口与其爪心相接处流淌而下。
　　猞猁族的众人马上就变了面色，就见头儿脸上已经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让他们惊讶不已。
　　为首的那个猞猁族实力不低，这才被他们奉若老大，在猞猁族中亦是自成一派，但是现在……
　　居然连狐族来人的一剑都接不下！
　　在众人呆怔之际。
　　褚朝安猛然抽出了玄剑。
　　“啊——”
　　一声高昂的痛呼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头皮发麻之余，鸡皮疙瘩也掉了一地，全都惊愕看向那人骨肉都被削断了、只余一丝皮还相连处。
　　“你、”高大男人全身都被疼出来的冷汗浸湿，他眼含阴鸷的看着褚朝安，对着身后的小弟们道：“你们，给我上！”
　　见此情景，紫笙也同时运起妖力，一双纤纤素手瞬间化做尖利的五爪，是蓄势待发准备对敌的姿态。
　　但褚朝安的目的却不在此，他神识捕捉到的是狐族一行与猞猁族中人正在对峙，需得快些过去。
　　因此，褚朝安毫不恋战，在那些小弟们踌躇着想要不要听话上前、既是在惶恐此人实力才不敢不上之余，又是猛地挥出一道剑气。
　　这一次，包含着无上剑意而来的是强大的妖力威压，摄人的气息拂面而来，直直朝那些人侵袭掠去。
　　清晰的一声尖利鸣叫划破长空，鸳鸯鸟鸣声响彻整个猞猁族的地界。
　　***
　　褚朝安带起紫笙便朝猞猁族深处飞速过去。
　　“是出什么事了吗？”紫笙不禁问道。
　　褚朝安应了一声：“嗯。”
　　·
　　猞猁族营地。
　　穆喆嘲讽的看着狐族族长，“你们狐族死人与我们猞猁族有何关系，就算真是我们所为，那也是你们技不如人。”
　　他一开口，后续立刻就有人接：“既然是技不如人，又何来公道一说？”
　　“就是，弱肉强食这个道理，胡枫族长，不用我们再教你了吧？”
　　说着，有人笑道：“即便是要教也不是不可，你过来朝我们族长这边磕个头，也算是有了一份师徒关系，届时我们再教你如何？”
　　“哈哈哈哈。”
　　“极好极好，胡枫族长可要好好考虑考虑啊，哈哈哈，你们说，是不是？”
　　猞猁族众人巧舌如簧，说得狐族一行哑口无言，根本不能和他们说上一句立即就会被怼回来。
　　胡枫气得是脸红脖子粗。
　　另有几名跟来的狐族长老亦是一阵吹胡子瞪眼，“你们不要强词夺理！伤我们这么多族人在先，还开始抢占我狐族领地，简直无耻！”
　　“无耻？”穆喆嗤笑一声，面露不屑，末了还没脸没皮道，“就算是无耻，你们又奈我何？嗯？”
　　胡枫沉着气，还是维持住了一族之长的风范，“穆族长，你我二族自来井水不犯河水，用不着这么咄咄逼人吧？”
　　猞猁族族长穆合笑着捋了捋胡须，眼光浑浊如混入了一摊烂泥，“呵呵，这些都是他们小辈之间的事，胡族长何必掺和进来，确实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小事。
　　猞猁族残害狐族小妖，抢夺狐族领地，全然被当成了小事！
　　一场小辈之间的玩笑。
　　说着只是小辈，可猞猁族又有其三长老穆喆加入其中，却被猞猁族族长说得好似无关紧要。
　　……
　　僵持一过，眼下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风夙倏然站起身，环视一圈在场众人。
　　最终，他侧首撇向胡枫一眼。
　　后者双目微微闭了闭，似乎是在抉择。
　　半晌过去，胡枫徐徐吐出一口气，忽地睁开了双眼，同样的站了起来。
　　连同他和风夙在内，狐族来的一众全部起身，直直逼视着猞猁族众人。
　　见状，穆喆也懒得再维持场面客气。
　　猞猁族的人也全都从位置上站起，双方人相对而立，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一场大战。
　　但大战若开始，不用说也是对猞猁族有利。
　　暂且不提这里本就是猞猁族的地盘，再者狐族近年因传承出了问题，愈显式微，战力也是不及猞猁族多矣。
　　眼看大战就要一触即发。
　　“族长！”
　　远处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
　　狐族一行全都看了过去。
　　只见来的人是狐族中新一辈里的佼佼者，刚刚晋升为长老的紫笙。
　　另一位……
　　风夙眼神微闪，唇瓣一动，“是小卿。”
　　褚朝安和紫笙便是在这时到得猞猁族族地中心。
　　……
　　一处四面环土的山凹，设着许多桌椅，桌上陈列着各色美酒美食。
　　一眼望之，倒是个和乐融融的好景象。
　　如果忽略此地布满了各种充斥着攻击性的气息的话。
　　“你们怎么来了？”
　　胡枫问的是紫笙，看的却是褚朝安。
　　紧接着，这位狐族族长发现，他竟然看不穿后者的修为了。
　　这是怎么回事！
　　胡枫眼中不由流露出骇然神情。
　　是他想的那样吗？
　　紫笙听见问话，如实道：“是小卿回来了，随后得知你们在此，我便带他过来了。”
　　一席话，已经说明是褚朝安知晓狐族和猞猁族发生的事情，这才有了紫笙带着人前来。
　　这是狐族众人能想到的完整答案。
　　“小卿。”但见风夙对着褚朝安略挑了下唇，露出一个笑来。
　　褚朝安见此，颔了颔首。
　　算是回应。
　　另一边，猞猁族众人看到忽然到来的两人，先是纳闷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旋即就看到这些狐族还有谈笑的心思，更是鄙夷。
　　临死前的强颜欢笑吗？
　　只有穆喆，紧紧盯着褚朝安，眼里瞬间就染上了一层血色。
　　就是他！
　　当年就是这个奶都没断的小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他好一阵没脸！
　　还有旁边那个紫衣服的。
　　……
　　狐族一众的气氛一下缓和不少。
　　可那阴恻恻看来的视线叫紫笙一阵难受，褚朝安毫不迟疑的回视过去、与穆喆看来的阴冷目光对上。
　　“你小子，”穆喆一字一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段话，“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在他一侧的几名猞猁族长老一听便知道了此人身份。
　　这就是这些年来穆喆一直耿耿于怀之人。
　　有人抬手指向褚朝安，压着嗓子道：“就是他？”
　　“是他？”
　　三两人开始问起，穆喆盯视褚朝安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
　　胡枫还在问紫笙他与褚朝安两人是怎么进来的，须知他们进来时还耽搁了好一阵，紫笙支支吾吾没有直接道出。
　　而恰在此时，外面又响起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其间似乎夹杂着不少人的脚步声。
　　听见这些声音的紫笙心口便是一紧，接着下意识就看向了褚朝安。
　　身为狐族族长，胡枫何其敏锐，当即就明白了。
　　现在外面来的，想必是来找紫笙和褚朝安麻烦的。
　　·
　　很快，外面就闯入了一群猞猁族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额角有道似蜈蚣状的狰狞伤疤的男人，两手皆缠着一圈厚厚的白色纱布，还丝丝渗着血，只是那血好像又有不同。
　　竟是沾染着点点黑色，看起来尤其醒目。
　　紫笙看过去后就是一惊。
　　黑血！
　　闯进来的人一看到褚朝安果然在，红着眼眶就开始狂吼。
　　“就是他了，给老子上！”
　　***
　　猞猁族虽有族长和长老之分，却也各自为派，其中又分为三派。
　　进来的这个刀疤脸，就是猞猁族中一派，全是些亡命之徒，一个个都是狠角色，所以实力最为雄厚。
　　族长穆合看过去，声音更是缓和，只是询问，“穆疤，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穆疤的刀疤脸狞笑一声，眼睛看着褚朝安一瞬不瞬。
　　穆喆心有所感，看来他们有着共同讨厌的人。
　　只是他不知的是，穆疤手上的伤出自褚朝安之手。
　　穆疤嘶哑着声音，对身旁一个小弟踹了过去，“还愣着做什么？直接上？”
　　那小弟哆嗦着，他是亲眼所见褚朝安出手的，所以在穆疤下令后一直就没敢上。
　　然就在这时，狐族有人开口。
　　“等等。”
　　说话的是风夙，他看了看刚进来的这群猞猁族，“你们是想做什么？”
　　紫笙往他身边站了过去，将先前他和褚朝安进来时发生之事告知。
　　“听见了吧？”穆疤嗓音变得干砺，“是这小子惹了我。”
　　穆喆这才注意到穆疤手上渗着黑血的手，眼神露出了点深意。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但穆疤早就被断手之仇冲昏了头，再度高喝一声，“不想死的，都给爷上！”
　　说着，妖力于他身上四散开。
　　穆疤带来的小弟不敢再违背，连忙冲杀而来。
　　一时间，场面混乱。
　　原本没打起来的猞猁族和狐族，此时也不得不击打到一起。
　　也是这时，褚朝安又一次召出玄邽。
　　全程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在猞猁族击来的刹那，一剑就削去一名猞猁族之人的脑袋。
　　玄邽剑身嗡鸣得更加大声，被血液刺激得剑灵都在颤抖。
　　作为两族族长，穆合与胡枫同时被这声音吸引过去。
　　只见那玄色长剑，剑纹诡异中透出的强烈威慑令人心惊，仅一眼就让人看出端倪，这剑……
　　……
　　于褚朝安身边的猞猁族最多，但无一不是近不了他身，而在短短几息间，就已无人敢在靠近他。
　　同时，炼虚后期的强大神识瞬间笼罩出去。
　　“炼、炼虚！”猞猁族中响起一道苍老声线。
　　穆合大睁着眼，“炼虚期！”
　　似乎是不止。
　　再看对方手中的玄剑，这是……
　　“邽山！”穆合大张着嘴。
　　邽山，乃妖界唯一一个上古时期留下来的异兽，但在妖皇第一次涅槃后，被其焚化至南明离火之下。
　　本应是神魂都没有留下的邽山，居然附在这把剑上。
　　穆合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场上所有猞猁族都被这股强大的威慑碾压得喘不过气。
　　在这些小族中，哪里会有这等强大的存在，就见穆合都只是堪堪突破炼虚期，而褚朝安这是接近合体期的压迫，无人能抵抗得住。
　　但这威压又被褚朝安控制得极好，没有殃及狐族众人，可却令他们陷入了愣怔。
　　紫笙喃喃着低语，“小卿他……这么厉害？”
　　前方的靛青色身影笔直而立。
　　褚朝安对着这些人道：“可还要打？”
　　穆合急喘一口气，看向褚朝安，动了动嘴巴。
　　然在他出口求饶之际，一股磅礴强大的血脉之力叠加着覆盖上来，散漫且暗藏威仪的嗓音远远传来，“谁敢动本皇的小卿卿？”


第49章 
　　本就顶着一阵强压，此刻穆合连腰都直不起来。其中最为严重的，当属穆喆及打头的穆疤一行。
　　喉咙都仿佛被扼住，生命受到威胁的可怖压迫席卷在他们周身。
　　待众人反应过来那话中之意时，齐齐被那个自称震在了原地。
　　‘本皇’！
　　是陛下来了。
　　狐族所有人以胡枫领头，全都跪倒一地，口称道：“狐族，参见陛下。”
　　猞猁族中也无一不是强行使出点力气跪了下去，异常费力的苍白着面色，有气无力的说着，脸庞大滴大滴汗液落下，“猞猁族，参见、陛下。”
　　一片混乱中，因为妖皇的到来变得寂静无声。
　　然而场中却有一人尚笔直站立着。
　　见到还站着没动之人，狐族俱是一惊，紫笙禁不住小声提醒，“小卿，跪……”
　　可在他话落前，那股慑人的气息已然到来。
　　同时，一股极为炙热的温度裹挟着卷入此地的空气中，炙烤着所有人的皮肤，似能灼入神魂。
　　跪在地上的众人、只能看到眼前如烈焰般火红的衣袍划过，眼神掠过那丝丝勾勒的金线。
　　便再也看不到其他。
　　凤倾上下扫过褚朝安，“可有受伤？”
　　褚朝安淡声应，“并未。”
　　一旁听到二人这番对话的，全都不知作何表情。
　　猞猁族的人腿都软了，这个狐族竟然得陛下如此看中，一来问的便是这个。
　　见他确实无损，凤倾这才瞥向褚朝安手中执着、染了不少血液的玄邽，唇瓣轻启，“没用。”
　　玄邽剑身发出一阵剧烈的颤动，但又不如先前那样，敢于嗡鸣出声。
　　只能无声抗议。
　　……
　　半晌后，得到陛下赦令、跪地的众人起身，不敢去看凤倾神色。
　　所有人俱是微躬着身，低头的瞬间就看到族地外，禹水也恰在此时从后面赶到，一见到褚朝安便露出一对大板牙，“大人没事吧。”
　　前往过妖宫的猞猁族场内只有穆喆一人，眼下看到当初审核的核官竟口称褚朝安大人，脊背蓦地就是一凉。
　　同样的，紫笙也是诧异。
　　一旁的风夙看了眼褚朝安，只有胡枫心中是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惊涛骇浪。
　　‘郁卿’现在的修为恐是快要合体了吧。
　　还有那把附入了邽山的神剑，陛下对他的称呼……
　　穆合硬着头皮，诚惶诚恐道：“陛下今日、怎么会来猞猁族，还恕小妖未能提前迎接。”
　　闻言，凤倾哼笑一声。
　　禹水察言观色的上前，厉声道：“猞猁族可知罪？”
　　刚刚站起来，听到这话的穆合连同一众猞猁族再次‘扑通’跪了下去，“小妖知错。”
　　这些猞猁族还算识趣，禹水偏头望向凤倾。
　　凤倾凤眸微挑，妖力幻化出一张躺椅便倚靠了上去，姿态慵懒的抬手于膝头轻点着，对眼前的所有血腥视而不见，亦是没有给猞猁族之人一个眼神。
　　陛下不表态，禹水无奈，只好去看褚朝安。
　　但见后者接受到他投去的目光后，眼睑垂了垂，看到玄邽剑身上染着的血污，眼底一丝嫌弃划过。
　　玄邽剑灵渐渐沉匿下去，连震颤都不敢了。
　　褚朝安面色冷淡，他抬手一甩剑刃上的血点，将其收回紫府。
　　随后又在禹水坚持不懈的紧紧盯视下，褚朝安侧眸看着凤倾，眉梢微动，“陛下怎么来了。”
　　毫无恭敬谦卑的语气，还站立着的狐族无一不是小心朝褚朝安偷觑了过去。
　　……
　　妖皇无疑是妖界中最高象征，是所有人的可望不可及。
　　没有人不敬畏。
　　然谁能想象，有人敢于与陛下说话时用的是这样的口吻。
　　他们不能窥伺陛下圣颜，只能去看禹水，可见后者表情没什么诧异，此时还透露出来了点点笑意，似是……舒心的笑？
　　禹水看到褚朝安肯开口，那就没他什么事了。
　　但在松了口气之余，禹水又开始心道：这猞猁族胆子也是大，下场估计好不到哪去。
　　至少他见过的、与‘郁卿’对上，或是能激出后者半点不同情绪的，哪个不是被陛下处置了，没有例外。
　　除非，是‘郁卿’想亲自处置。
　　·
　　褚朝安没想到凤倾会过来。
　　按理说涅槃在即，他不应该待在焰池中准备吗，怎会在这紧要关头过来。
　　且他能感觉到，从凤倾身上所散的本命真火似乎外泄得厉害，现下约莫着整个猞猁族应该都被这真火倾泻出的一丝热量烤着了。
　　再看其本人，褚朝安的眸光又一次不经意落到凤倾眉心的凤凰印记。
　　又深了。
　　下一瞬，他就和凤倾的狭长双目相对。
　　凤倾眸子半眯，褚朝安下意识提前打断，“陛下该回去了。”
　　猞猁族，他可自行解决。
　　前者是如何待狐族的，且十倍百倍要回来就是，势必会让他们悔不当初。
　　凤倾睨他，似笑非笑道：“本皇若是不来，小卿卿是否也要自己解决？”
　　被猜中心事。
　　褚朝安漠然不语。
　　旋即只闻凤倾道：“你总这样。”
　　***
　　凤倾犹记得，‘郁卿’初到妖宫时的样子。
　　一只将将化形的小银狐，刚来便忤逆了陛下的命令，虽陛下并未对其处罚，却是惹得妖宫中不少小妖眼红。
　　“就是他！”
　　几个小妖将人堵在墙角。
　　“对对，就是他！”
　　“长得这么好看，听说是狐族的，难怪让陛下都舍不得罚他！”
　　“你瞧瞧，他穿成这样，分明就是要出来勾人呢！狐族好像都是这般……”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怎么逃离得过凤倾的神识。整座妖宫乃至妖界，只要他想，便没有他不能知道的。
　　三两成群的小妖紧接着也凑了过来，褚朝安静立一角表情淡然，没有分毫的慌乱。
　　如方才拒绝他的模样如出一辙。
　　不过是随意探出神识一扫，没想竟能捕捉到这一幕。
　　凤倾饶有兴致的高坐王椅上、斜斜倚着，将小妖们的对话再次捕捉、清晰入耳，完全收入眼底。
　　·
　　其中一个小妖嚣张的双手环胸，对着褚朝安便轻蔑道：“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他生得人高马大，容貌还算精致，在妖宫也呆了几年，大致知晓了些妖宫挑选小妖的规矩。
　　因为陛下不喜欢模样丑的。
　　小妖见褚朝安长得好看，无暇一般的人儿。
　　就是浑身都是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冷得不行。如果稍微笑一个，估计轻易便能得到陛下青眼。
　　不过他听到的消息是这狐族来的、刚入栖凤殿就拒绝了陛下的要求，实在是不识好歹。若陛下要他化出原型，他肯定下一秒就能化回去。
　　褚朝安不知他们所想，大抵也知道这些妖宫待着的小妖有排他性。
　　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
　　“你居然敢拒绝陛下！”那个小妖问完话后，褚朝安依旧不答，旁边的小妖立时就怒了，“胆子太大了！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说着，小妖露出满口尖利的牙。
　　褚朝安见此，神色一凛，身体立时紧绷，做好了随时还击的打算。
　　一不与他们相争，二不准备束手就擒。
　　性格冷淡的同时也半点吃不得亏。
　　然而这场预备单方面的群殴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
　　就见先前的核官禹水不知何时过来了。
　　禹水上来便指着这些人，“你、你们，一个个都干什么呢？”
　　小妖们听到禹水的话，立马就吓得抱头，“大人别咬我们！”
　　“叽叽叽，别咬别咬，我们不好吃！”
　　褚朝安看着禹水一来就把这些小妖吓住，绷着的神经一松，只是听清楚小妖们的求饶话声后，表情滞了滞。
　　别咬？
　　他不动声色的瞥了瞥禹水。
　　禹水：……
　　忽然便被派来解决此事，只是受他帮助之人，好像并没有要立马表示出感激。
　　那是什么眼神。
　　禹水一时也对这些小妖感到无语凝噎，烦躁的拧起眉，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谁想咬你们，本官今天不吃肉。”
　　顿了顿，禹水接着说起小妖们的处罚，“你们几个，偷懒不说，还污蔑本官，本官刚才过来的时候，都是想做什么？欺负新来的？好啊，都给我去黑岩谷挖黑矿去！”
　　一听到这个，简直比刚才可能要被禹水咬还可怕，小妖们纷纷泫然欲泣。
　　“大人，不要啊，我们不想去挖黑矿，呜呜呜。”
　　“我们不想去。”
　　妖宫不留品行不端的小妖，且禹水说一不二，抬手一挥招来几个卫兵，“把他们带到黑岩谷去。”
　　一场‘硝烟’结束得飞快。
　　最终，只剩褚朝安和禹水两个人。
　　褚朝安与往他看来的禹水对视，就听后者道：“你，直接就住栖凤殿侧殿。”
　　……
　　妖宫中，小妖居住的地方都是统一一处宫殿。
　　褚朝安本是从栖凤殿出来后就要去那，结果半途就被一群小妖截住了去路。
　　而禹水说的栖凤殿侧殿。
　　是梧桐殿。
　　禹水摸了摸下巴，看向褚朝安，叮嘱道：“你现在是陛下的贴身妖奴，住在梧桐殿最好。”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
　　且大大的给褚朝安提供了便利。
　　贴身妖奴便贴身妖奴吧，住在梧桐殿离妖皇的栖凤殿最近，却也是对他的任务有了帮助。
　　遂褚朝安欣然调转了方向，朝梧桐殿而去。
　　·
　　褚朝安在梧桐殿待了几日，又根据传承记忆习了许多术法，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瞳色掩住。
　　衣服尚可在外多穿几件，但他顶着这双银眸在妖宫中呆了几天、就被其他小妖围观了几天。
　　想来，不论是哪一类妖族，银眸都是少有的。
　　刚做完这些，外面就有一个小妖走了进来。
　　是栖凤殿外看守的。
　　那小妖道：“陛下传你过去。”
　　褚朝安点头，跟着站起身。
　　小妖多看了他几眼今日大不相同的穿着，但也没有多问，两人便一道去了栖凤殿。
　　……
　　褚朝安自行进了栖凤殿。
　　小妖到了门口就停住了。
　　入殿后，褚朝安小声出言唤道：“陛下。”
　　他没有说‘奴’亦或者‘属下’得称谓，前者是他绝对不会说的，后者则是不合身份。
　　但凤倾俨然是没有在意这一点。
　　于内殿中，一道声音传出，“进来。”
　　褚朝安脚下一动，往里走去。
　　穿过层层纱幔，清清浅浅的香气缭绕而来，褚朝安刚行几步。
　　只听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其间似乎隐隐夹杂几分笑意。
　　“来。”
　　凤倾在内殿等着，将外面走近的小狐狸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底，他的嘴角缓慢上翘，划开一个淡淡的弧度，并不深刻、同时也不容忽视，慢声道，“为本皇更衣。”
　　经由前几日的事，凤倾最近尤其喜欢逗这只冷冷冰冰的小银狐。
　　与别的狐族可谓是截然相反。
　　这只狐狸是凤倾见过最特殊的，也是脾气最为特别的，明明是一副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模样，但吸引力却一分不少。
　　果不其然，殿外走着的人脚下顿住。
　　褚朝安看着内殿没有移动的进度条，且这进度条显示的位置……好似还在内间。
　　是在床上？
　　……
　　殿外，褚朝安看看那个绿色小条框中的‘1％’，稳了稳心神，继续往里走去。
　　他不作答，凤倾的声音便继续从里透出。
　　“禹水说，你叫郁卿。”
　　凤倾慢条斯理的坐起。
　　在褚朝安的视野中，只见进度条缓缓挪动了几许。
　　褚朝安道：“是。”
　　凤倾听他答了，一边站起身，指尖从里衬的褶皱上轻抚而过，一点一点碾平，“名字好听。”
　　闻言，褚朝安走来的脚步不停，嘴唇微动正欲应声。
　　只听凤倾继续道：“本皇喜欢。”
　　此话一出，果然能看到小狐狸的冰山脸一僵。
　　名字如此可爱，本人却这般冷酷，凤倾有些好奇了。
　　凤倾问：“可是你自己取的？”
　　褚朝安：“……是。”
　　两人一问一答间，褚朝安行至最后一层红色帷幔后，依稀可见里面那道颀长身影。
　　“过来。”凤倾道。
　　褚朝安长舒口气，踏了进去。
　　轻幔拂面，略带香风，那个身影高大的人、着一袭红色里衣。火一般的颜色，衬的那人风姿愈发无双，纵使衣衫稍有不整，也无损他分毫。
　　凤倾正对着他，扫了扫后者今日的装扮，随即对他勾指，示意褚朝安为他宽衣。
　　像是深刻了解了对方所需一样。
　　褚朝安看着进度条倏地跳动，到了‘1.5％’，心口也跟着跳了跳。
　　然凤倾还对他一笑，眼神含着些揶揄。
　　“若做得好，本皇有赏。”
　　说着，他抬臂，正对褚朝安，等待后者下一步动作。


第50章 
　　褚朝安这几日早就对妖界这位大佬所有的恶趣味深有体会，他会提出要自己为他穿衣的要求，褚朝安实在是早有了心理准备。
　　便是更加出格的要求，想必只要他在凤倾身边呆得够久，就绝对有机会见识到。
　　想罢，褚朝安神色平淡，拿过一旁准备好的红色衣裳，走向凤倾。
　　纤长十指与艳红的衣衫缠绕交织在一处，那双骨节分明的指尖显得愈发白皙光滑。
　　想到这双手乃是小狐狸毛茸茸的爪子化成，凤倾倒是真有些想看看‘郁卿’原型的模样了。
　　正思及此，肩膀处传来被触碰的感觉。
　　褚朝安抬起手，把红衣替凤倾穿好，随即又转换位置，速度极快系好腰带，又将外衫披了上去。
　　明明可用妖力自行做这些。
　　偏偏由他来干，褚朝安撇头看了看凤倾散落着的墨色长发，抿了抿唇。
　　他不会束发。
　　见他停下，凤倾饶有兴致的挑起一边嘴角，侧颜对着他，目之所及是他轮廓分明的面部线条，“怎么？”
　　褚朝安一顿，“我、不会束发。”
　　这项技能在他这，尚未被点亮。
　　好在凤倾没有强制要求他这点。
　　一个妖力运转，那三千青丝便以被红玉发冠高高束了起来，只余几缕侥幸‘逃脱’，垂在凤倾身前，其他全都落于他背后。
　　凤倾道：“走吧。”
　　褚朝安淡色的眸子看他，丝丝疑惑流转其间。
　　凤倾低低笑了一声，道：“本皇从不食言，这便予你奖赏。”
　　……
　　不过是为他更了个衣。
　　褚朝安就被凤倾带到囚龙谷。
　　囚龙谷乃妖界禁地，里面尽皆是些妖力强大且犯了事的妖族。
　　其中，最深处关押的，乃一只上古异兽。
　　邽山。
　　褚朝安不知晓这些，他来妖界的时日尚短。
　　入妖宫前是一直待在狐岭，入妖宫后，便一直在妖宫。这些消息自是无从得知。
　　跟在凤倾后面，褚朝安只觉一进囚龙谷就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拂面，但仅一瞬便消了下去。
　　抬首看去，是凤倾替他做了个妖力结界。
　　凤倾道：“你的修为太低。”
　　褚朝安没应声。
　　他还当凤倾是嫌弃自己不够当他的贴身妖奴，继而就听一道轻笑。
　　凤倾转过头，就对他道：“奖赏给你正好。”
　　没给褚朝安疑惑的时间，一个恍神后，两人就到了囚龙谷的最深处。
　　邽山、也就是玄邽，则是那个时候被凤倾交到褚朝安手上的。
　　有了玄邽在手，加之褚朝安将狐族传承接收完全，修为一日千里。
　　妖宫上下至此就再无人敢于在褚朝安面前挑衅，即便是有，也全都被他自行解决了。
　　故而凤倾才会有此一说。
　　‘郁卿’自己的事，从不需旁人插手。
　　***
　　这话褚朝安确实无言以对。
　　他没有同人分享喜怒哀乐的习惯，早就学会了一个人扛，以往就算想和人诉说也没有倾听之人。
　　久而久之，褚朝安已能够将‘独’字贯彻到底了。
　　旁的猞猁族和狐族、就连禹水也是一知半解，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很快，禹水看到凤倾起身，立时就弯下腰行礼道：“恭送陛下。”
　　凤倾瞥他一眼，禹水知道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将身子躬得更低。
　　猞猁族还跪在地上，便跪着恭送，狐族弯了弯腰。
　　待人一走，那股恐怖的威压便撤了，猞猁族的人待要松口气，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剑啸。
　　玄邽被褚朝安重新握到了手中。
　　穆合心下一个激灵，马上开始求饶，“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猞猁族族长都开始求饶了，另一边以穆喆为首和穆疤及他的一群小弟，全都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自是好一阵悔不当初。
　　不久前还趾高气昂的猞猁族，此刻再也硬气不起来，面对狐族恨不得把对方当祖宗供着。
　　狐族竟出了这样的人物，哪还敢再去招惹。
　　暂且不提招惹与否，就是现在，他们也都是自身难保。
　　还得先求得褚朝安的原谅。
　　接近合体期的威压不容小觑，没有一个惺惺作态的，全都悔得肠子都青了。
　　猞猁族和狐族的位置无形中调转了过来。
　　前者再生不出半点气焰。
　　……
　　禹水还是首次见到褚朝安这般神态，似乎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慑人。
　　“我们愿意赔偿，大人赎罪啊。”
　　穆合率先表态，看到褚朝安无动于衷，转头就去求狐族一行，“胡族长，你们的损失我猞猁族都愿意十倍补偿，今后绝对不敢再与狐族对立，若是见到一定绕着走！”
　　他还算聪明，知道褚朝安那里行不通，就去求狐族族长。
　　禹水看过去时，穆喆也把头磕向胡枫，只是眼底仍有不甘，能看得出他是在这压迫下的不情不愿。
　　而那个穆疤就更不用提，眼底时时有阴毒神色闪过。
　　禹水看出来的端倪，褚朝安又怎么会不知。
　　同样瞧出来的，还有风夙。
　　就听他在胡枫准备开口时，抢先一步道：“穆族长似乎忘了一声道歉。”
　　“我道歉我道歉！”穆合飞快道歉。
　　原以为风夙是个好打发的，但听他下一句道：“道歉怎么够？”
　　风夙冷冷看着猞猁族一行，齿间一字一句开口，“得赔命吧。”
　　有他起头，紫笙也在后续接话，把猞猁族近年做下的桩桩件件恶事一一说出，但凡这些人有一句想要反驳就给堵回去。
　　被紫笙如此怼回几句，穆疤表情逐渐狰狞，当即就要拼着站起。
　　然而他刚有动作，褚朝安的神识威压伴随着一道妖力就打了过去，直把人压到了地上趴着。
　　再看过去，褚朝安静静立着，连指尖都未曾挪动一下。
　　这是何等强大的手段！
　　猞猁族的人被震慑住，对方不论是修为及身份，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
　　在如此的强势镇压下，猞猁族一众不敢再有动作。
　　穆疤的小弟更是如同鹌鹑一样缩着。
　　敢情他们的老大就是个空有实力没有脑子的蠢蛋，这会被这么打压下去，想必今日过后，他们这一派估计就要各分东西了，没准还会被其他两派欺负个惨。
　　·
　　猞猁族老老实实接收狐族给出的条件，不仅要将被他们强抢过去的领地还回去，还要划分出一部分猞猁族的地盘给狐族。
　　另外，则是要把曾残害过狐族的猞猁族交出来，任由狐族处置。
　　这些都由穆合一一答应了下来。
　　最后一个条件就是，要把穆喆也交出。
　　猞猁族之所以这般针对狐族，罪魁祸首全是此人，狐族自然不会忘记。
　　穆喆眼神渐渐凶恶，可又碍于褚朝安和禹水的存在，只得垂头，仿若是默认了这个处置方法。
　　至于心底如何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正在这时。
　　禹水出声，对褚朝安道：“大人。”
　　褚朝安看他一眼，知晓禹水的意思。收回视线后他又望向穆喆和穆疤两人。
　　禹水是在提醒褚朝安，他们现今是任务在身。
　　而褚朝安的顾虑，前者自是从他的那一眼中明白过来，禹水上前，站在猞猁族与狐族之间，“稍后本官会派人过来，不要有任何的小心思，否则……本官决不轻饶！”
　　禹水此言，是彻底断送了猞猁族的后路，不给他们任何挣扎作乱的机会。
　　说完后，禹水看向褚朝安。
　　褚朝安顿了顿。
　　“小卿。”紫笙迟疑着叫住他。
　　……
　　一看褚朝安和禹水的作势，狐族众人就知道这两人是要离开了。
　　紫笙犹豫了半天，见人要走，这才开口，“你要走了？”
　　褚朝安看他，半晌，回道：“嗯。”
　　见他应下，紫笙也算找回了点熟悉的感觉。
　　小卿还是那个小卿。
　　纵然现今身份不同，小卿和狐族的关系，是永不会改变的。
　　“好，”紫笙点点头，“这次，谢谢你。”
　　他是为自己说的，也为狐族。
　　胡枫也在此时出声，“狐族此次，还要多谢大人了。”
　　虽然恭敬，却没有掺杂些其他的，俨然是还把褚朝安当做狐族中人。
　　狐族众人齐声道谢。
　　最终是风夙，“又要走了啊。”
　　褚朝安清楚他这话里的意思，缄默着没有答话。
　　“也不多留一会，”风夙叹了口气，摆手道：“走吧。”
　　褚朝安看着他。
　　三年而已，不论是对修士、妖族又或者是其他两族，不会留下任何岁月痕迹。
　　风夙依旧是风夙，只是眉眼略带上了几分疲惫。
　　“我会回来的。”
　　这是褚朝安对狐族一众最后的承诺。
　　“很快。”
　　***
　　离开猞猁族后，褚朝安和禹水直接朝妖界边境行去。
　　直至行到无尽海域，褚朝安问禹水，“可能看出赤雀妖君的所在？”
　　两人面前是无数翻滚的海浪，在察觉褚朝安的气息靠近时，海兽早就隐匿到了海底深处。
　　玄邽与褚朝安相连。
　　其中散发的恐怖威势，这些海中兽类最是敏感，故而在感知到的第一时间便往海底深处潜去了。
　　听褚朝安问，禹水闭了闭眼，当即运起妖力注入鼻端往海面深嗅了嗅，末了加以秘法感知赤雀妖君身上的那层禁制所在。
　　片刻后，禹水倏然睁开眼，一双精明鼠目直往一个方向看去。
　　褚朝安也向着那个位置瞧去，淡声道：“你确定？”
　　“嗯……”禹水没有果断回答，再次闭眼探测。
　　再度睁眼时，还是那个方位不变。
　　褚朝安：“修真界。”
　　禹水点头：“就是修真界。”
　　说罢，禹水也不禁为赤雀妖君的大胆所折服。
　　按照赤雀妖君出离妖界的时间来看，当时陛下也在修真界，没想到他竟然敢往陛下眼皮子底下蹭。
　　不过也是如此，谁也没能想到他会在那，和妖皇陛下处在同一片地界。
　　“那便走吧。”
　　褚朝安渐渐运转起妖力。
　　禹水没有异议，两人同时往修真界的方向而去。
　　……
　　到得修真界。
　　禹水的追踪之术便如同失灵了一样，再也定位不到赤雀妖君。
　　“怎么会这样？”禹水不信邪再试一次，依旧毫无所得。
　　像是赤雀妖君身上的禁制被卸去了般，再窥探不到对方的一丝踪迹。
　　褚朝安蹙了下眉，如果找不到赤雀妖君，那又要如何拿下对方、将之带回妖界。
　　和他的想法一样。
　　能不能抓住对方且先不提，禹水本以为此次任务最有可能头疼的是这个。但万万没想到，对于如何寻到赤雀妖君居然才是此行的首个难题。
　　褚朝安思忖片刻，“你捕捉到，赤雀妖君最后的行踪是在何地？”
　　先从赤雀妖君最后一次出现的方向去找。
　　赤雀妖君自诩高傲，对于掩藏身份之类的把戏从来都看不上，他们可以先从这里下手。
　　禹水闻言，无需再确认，直接就道出一个位置。
　　那是前往鸿城的方向。
　　·
　　褚朝安没有犹豫，直接带着禹水就到了距离鸿城不远的一处名为彭山城的地方。
　　此地不同于沧州城或者其他城池那样，彭山城中并没有门派驻扎，也无大宗护持，是个独立的城镇。
　　城中多为散修以及赏金猎人，最为鱼龙混杂，打听事情也是同样方便。
　　禹水前去打听消息，褚朝安则是入城先选了一家客栈。
　　两人分开前约定于明日一早后汇合。
　　在禹水不知情的情况下，褚朝安入城待了不久。
　　便离开了客栈，只是出城的，成了朝衍宗首座的关门弟子。
　　陆昀。
　　***
　　此地距离鸿城不远，褚朝安记得当日离开沧州城时，他和纪良等人的约定。
　　遂出了彭山城后，褚朝安拿出朝衍宗的通讯法器与纪良他们联系。
　　他本就在般若寺中耽搁了两天，后又去了妖界。原是打算在凤倾准备涅槃时出来，只不过如此便需要寻个由头以做掩护。
　　如今接下了来找赤雀妖君的任务，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
　　来到修真界，现在就只用甩下禹水便可。
　　褚朝安当日提出来，早就算好了凤倾会让禹水跟着，自是做好了打算的。
　　·
　　与碧涛剑人剑合一后，前往鸿城的时间不过行了三刻钟便到了。
　　还未入城，褚朝安就发现了等在鸿城外的纪良一行。
　　“你们怎么都来了？”褚朝安上前笑着看他们。
　　纪良、陈晋还有几个天辰峰的师弟们全都在这，“陆师兄你可算来了！”
　　“是啊，陆师兄，你怎么在般若寺待了这么久？”
　　听到问话，褚朝安顿了顿。
　　他在与纪良一行分开时，用的是要同觉尘禅师前往般若寺的借口。
　　此刻再从陈晋嘴里说出来，倒叫他有些不好回答。
　　一个谎话，总是还要无数谎圆。
　　虽然他那是半真半假的话，他的确是去了般若寺，可中间还去了一趟妖界，并非是在般若寺待了如此之久。
　　不过还好他们没再追问下去。
　　只听纪良冲他眨了眨眼睛，见褚朝安往他看去时，才道：“陆师兄，你是不知道，尊上已多次问起你了，我等都只知你在般若寺，方才我们来时也恰好遇到尊上了。”
　　说着他咽了咽口水，“尊上还同我们说了‘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纵使是知道尊上话里的意思肯定是在后一句，要叫陆师兄‘快回’，但他们还是首次听到尊上如此说话，言辞间的关切都能让他们深深感到。
　　……
　　一行人说着。
　　褚朝安便走到了最前头。
　　“我就说，陆师兄也想尊上了。”纪良砸吧着嘴，撞了撞他旁边的陈晋。
　　“我看也是。”
　　这么好的师尊，谁不想啊。
　　·
　　一入城，褚朝安就发现鸿城中的修士皆来自于各宗各派。
　　抬眼望去，街道上行着的人身上俱都佩戴着不同的宗门标志。
　　从得知江烬会来，还有先前又在沧州城夏侯世家之乱时看到的，段砚峰弟子和若水峰的女修。这么大的阵仗，褚朝安便猜测出此次的鸿城之行并不简单。
　　眼下则更为确定了。
　　他去问纪良他们。
　　纪良道：“陆师兄你入门晚，可能不知鸿城论道一事。”
　　届时仙门百家都会聚集于此。
　　虽不比修真界盛会那般隆重，却也尤为重视。
　　鸿城……论道。
　　褚朝安依稀记得，之前听到何人提起过。
　　是夏侯邑。
　　他曾在自己面前提起过鸿城，齐温然就是在上一次论道中扬名，因为江烬对其表示出赏识，这才让夏侯滕极生了要把齐温然送到朝衍宗、给江烬做徒弟的注意。
　　刚这么想着。
　　只听纪良几人和他说起了已经来得那些大宗，“蓬莱阁少主也来了，还有慕容世家慕容焕公子，东方世家好像来了三位公子，欧阳世家的人还未到，也不知他们还来不来……”
　　最终，陈晋接着道：“还有那个，认夏侯滕极为义父后，又摇身一变成了夕露客栈幕后掌柜的夏侯然……哦，险些忘了，他现在叫齐温然。”
　　……
　　齐家当时不过是个于修真界中、还算有几分实力的名门望族，齐温然许是以为当年参与围剿的五大世家现在只剩了三个。
　　而欧阳世家已是名存实亡，所以才会用回了本名、不再遮掩。
　　“只是齐温然，怎么好像有些耳熟。”又一名师弟道。
　　“我也觉得，好似还未拜入朝衍宗之时，听过有个第一公子就叫这个名字，不过……”
　　齐家被灭，后面这个什么第一公子也便不复存在了。
　　纪良摊了摊手，不甚赞同，“什么第一公子。”
　　也就当年还能有人会以此自居，现在哪还听说过这些。
　　陈晋也点点头。
　　褚朝安看了他们两眼，笑着没有插入。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鸿城城主府。
　　能够成为修真界第一大城，城主府亦是修葺得富丽堂皇，上品灵植灵草、各种极品晶石都能随处可见。
　　刚一进去，纪良他们就给他指出了江烬所居的院落。
　　“陆师兄你快过去吧，”纪良道，“稍后你再来我们这边的院落休息。”
　　褚朝安点头，“好。”
　　·
　　说着，褚朝安往他指出的方向走去。
　　很快就看到那个跃动着‘20％’的淡绿色进度条就在前方。
　　褚朝安趁机切出了面板，现在已经是凤倾的进度条最高，为‘21％’。
　　……
　　甫一靠近江烬所在的房间，门便已然自行开启。
　　褚朝安刚踏入，就听一声，“昀儿。”
　　清润温和的嗓音入耳，褚朝安怔了怔，接着才有了动作，大步往里走去，“师尊。”
　　只见白衣若仙的神君高坐蒲团之上，两手置于膝头。
　　在褚朝安进来后，他便缓缓睁开了那双翦水秋瞳、似琉璃般的浅色眸子，直直落向了他，轻轻启唇，“回来了。”
　　褚朝安一时不知是不是‘陆昀’的性格影响到他，还是他太过入戏，见此竟生出了点触动。察觉到这点，褚朝安连忙收敛心神。
　　他道：“师尊，弟子回来了。”
　　江烬对他微微一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看样子是要他坐过去。
　　褚朝安微顿，还是走了过去，站到江烬跟前。
　　“清瘦了。”江烬双眸凝视他。
　　褚朝安尚不及回复，便觉颊边温润触感扫过。
　　江烬的指腹落到了褚朝安的左脸，“怎么瘦了。”
　　像是自顾自的喃喃，一声低语又一次钻入褚朝安耳中。
　　首次被人这么捏着脸，褚朝安脸上一热，耳尖蔓开一抹红，没有说话。
　　“在这等着。”
　　说着，江烬起身离开房间，不知是要出去做什么。
　　独留褚朝安一人待在原处。
　　正当他想要挑选个位置坐好，准备扮演乖巧徒弟等待师尊回来时。
　　窗外飞来一只白色纸鹤。
　　暗封在消息中言道。
　　“护法！冥界来人了！”


第51章 
　　冥界的人出现在魔界。
　　褚朝安盯着那圈黑色魔气凝成的一行大字，表情淡了淡。
　　暗封此刻传信过来，无非是因先前的约定有言。
　　故而冥界才会来人。
　　可是，身为鬼医的他都不在，又是何人去了魔界？
　　消息里并未写明。
　　且再等等……
　　想罢，褚朝安抬手便挥散了空气中溢出的魔气，随即将纸鹤放飞回去。
　　做完这些，他又重新理了理衣襟，改换了副神色坐到靠窗前的一张八仙桌旁。
　　江烬回来时，见到的就是小徒弟安安静静、乖乖坐在窗边长睫低垂着等待的画面。
　　似乎是听见响动，后者倏然侧目往门外投来视线，一看到是自己，那双清亮的眸子便弯了弯，两颊各有一个浅浅小窝浮现。
　　褚朝安对着江烬看来的目光，嘴唇微动，轻声唤他：“师尊。”
　　江烬缓步从外走入，“嗯。”
　　清淡的木质香气徐徐飘荡而来，其中像是还夹杂着些什么别的味道，似一种甜香的气息，可令人口舌生津。
　　褚朝安还以为江烬去了哪。
　　待后者行至桌边，柔和的灵力淡淡拂过，一张空荡的八仙桌上、便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美食点心。
　　褚朝安眼神诧异的抬眼看去。
　　江烬对他笑得轻柔，近身坐到他对面，缓声说着：“吃吧。”
　　再看向桌上的糖糕、甜饼，以及洒了一层花粉制作得精致小巧的玫瑰糕，单是看着就知咬下去是何等的香甜软糯。
　　这些……
　　“都是你喜欢的。”
　　……
　　褚朝安不知江烬怎么知道他喜欢这些的。
　　但爱吃甜食这一点，他许是这辈子都不会改。
　　不管是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
　　苦头吃得太多了，就只能在一些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正如他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
　　吃甜食让人心情变好。
　　这话半点不假。
　　既是江烬特意为他不知从哪找来的这些吃食，褚朝安也不客气，当着对方的面，伸手便揪起一碟摆放得精美的糕点送入了口中。
　　甜度适中的糖糕中夹杂着丝丝灵药气息，由灵植制成不含杂质，一口咬下唇齿中瞬间就被甜香的味道溢满，口感软糯还带着点点热量。
　　仿佛被一种甜津津的气息包裹，甜到了心里。
　　褚朝安尝到糕点里还裹了一层果浆，淡淡的奶味混杂其中，甜而不腻，搅动着味蕾、让人食指大动。
　　特别是像对甜食毫无抵抗力的。
　　一块接着一块，吃出了忘我的境界。
　　以至于在听到江烬问话时，褚朝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少顷才后知后觉的看向身前，眼睛里还覆盖了一圈茫然。
　　江烬轻笑一声，突然抬起手朝他伸了过来，那只骨骼分明的修长指尖就贴上了他唇角，只听他复又问了一遍，“这么好吃？”
　　闻言，褚朝安也跟着抬手，在江烬的指腹擦过的地方搓了搓，含糊着点头应道：“好吃啊。”
　　说完，他还又补充一句，“多谢师尊。”
　　江烬只笑了笑，捻了捻方才从小徒弟唇边抹掉的糕点屑，看着他道：“喜欢为师明日再给你带。”
　　褚朝安停顿了一秒进食的动作，随即再次点点头，“谢谢师尊。”
　　说完仿似觉得如此道谢太过生分，于是又补了一句，“师尊真好。”
　　……
　　鸿城论道一共有三月时间。
　　这对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虽说修真界仙门百家来得都已差不多了，可论道却是尚未开始。
　　这些人之所以会来得如此之早，看的全都是一人的面子。
　　鸿城之主。
　　此人非仙门、世家中人，乃独立于仙门百家之外，亦是与别的散修不同。
　　鸿城势力庞大，根深蒂固，这才成了修真界中第一大城，是一个独树一帜的存在。
　　江烬说的明日给他带，褚朝安是信的，他们可能还要在此待上许久。
　　但他也只是表面应承。
　　禹水还在彭山城，未免起疑，褚朝安届时还得过去与他汇合。
　　吃完东西后，褚朝安起身就要走，“弟子先下去了。”
　　“等等。”江烬叫住他。
　　褚朝安听话停下没动，回视过去。
　　江烬温声问道：“要去哪？”
　　“弟子去找纪师弟，”褚朝安如实说着，“先前来时弟子与诸位师弟约好了的。”
　　如此，江烬果然不再多问。
　　褚朝安也确实是离开江烬那，就去找了纪良他们，只是不多时便离开了，径直出了鸿城。
　　·
　　彭山城内。
　　禹水并未寻到赤雀妖君的踪迹，却从城中一个散修口里听到了有关可能是赤雀妖君的消息。
　　褚朝安刚到彭山城之前定下的客栈，禹水就找了过来。
　　“我打听到赤雀妖君的下落了。”
　　禹水推门而入，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
　　三日前，彭山城中的散修曾见到过百鸟齐鸣的场面，几乎整个彭山城内的鸟类都朝着一个方向参拜。
　　如此奇异的景象，便是在修真界中也是少有，如此就吸引了不少城中散修前往查探。
　　“结果，他们就见着了一个身着打扮十分妖冶的男子。”说着，禹水嘴角抽了抽。
　　这还真是赤雀妖君的作风。
　　非但不掩藏踪迹便罢，还叫人尽皆知。
　　禹水道：“我一去打听，那些散修就有印象，马上便说了彭山城里有妖修踪迹的事。”
　　修真界与妖界关系尚可，妖修在修真界并不鲜见。
　　冲天的妖气弥漫，又引得百鸟朝拜，其身份自是不用多想。
　　且那妖修实力似乎十分强大，也没人敢于上去自讨没趣，都只瞧了个热闹。
　　若是个稍微了解点的，就知道这并不是简单的妖修，而是带着传承的大妖，否则也不会引这么多鸟类参拜。
　　“确实是他。”
　　褚朝安眉眼淡淡，“你可问了他现在在哪？”
　　禹水当然不会忘了问，于是道：“鸿城。”
　　默了默，褚朝安重复一遍，“鸿城？”
　　禹水道：“是鸿城。”
　　太巧了。
　　赤雀妖君居然往鸿城去了。
　　褚朝安绷着唇角，看得禹水有些胡思乱想了。
　　下一秒，他就听到前者问，“找到禁制失灵的原因了吗？”
　　追寻禁制之法只有禹水能做到，要找到原因，也只能问他。
　　“没有，”禹水装模作样的咳了咳，不过很快他就说道，“我猜，妖君许是发现了什么。”
　　也是，三番几次跑出来，居然每次都被精准找到后抓回去，怎么可能不起疑。
　　褚朝安颔首，“倒是不傻。”
　　……
　　禹水听到褚朝安的话，心里想笑又憋住了。
　　除了陛下，他还未见谁敢这么说赤雀妖君，不过也是后者自己找的。
　　若说褚朝安玄邽在手，妖宫中知道这一点的都无人再敢惹他，唯独赤雀妖君记吃不记打，非要往玄邽剑下凑。
　　思及此，禹水好像又对此次能找到赤雀妖君后、将其顺利带回有了信心。
　　赤雀妖君且自求多福吧。
　　既然知晓了对方的下落，褚朝安便与禹水转道去了鸿城。
　　由于此次论道，鸿城内的客栈几乎被住满。
　　那些大宗大派之人都入住了城主府，散修亦或是些小门小派之人，则住到了城中的客栈，不过费用则是皆由城主府来出。
　　因为‘迫于无奈’，褚朝安和禹水各自入了一家客栈住下。
　　一是房间不够，二是褚朝安道如此分头行动对于找到赤雀妖君也能快上许多。
　　禹水当然没有作他想，应下后住到了与褚朝安相隔一条街的客栈中。
　　成功把禹水隔开。
　　褚朝安倒是松了口气。
　　只是这么久过去，暗封都未有回信，不禁让他有些心绪烦乱。
　　最终决定，或许下次回魔界的时候看到暗封，一定要好好训训他，好叫他知道，话是不能只说一半的。
　　·
　　褚朝安从客栈出来，正欲往城主府而去。
　　不经意瞥见一抹熟悉的人影。
　　只是一个模糊背影，让他下意识的就跟了上去。
　　直到他运转灵力行了许久，才终于把人看清。
　　那个人……
　　是夏侯邑！
　　……
　　在远处呆了一瞬，褚朝安调出系统界面，这才真正的确认了。
　　这人确实是夏侯邑。
　　由于系统升级后为了方便宿主清晰视野，未经调出后便不会在其头顶显示出对方的信息，所以褚朝安一时竟没能想到用系统查看。
　　夏侯世家虽说并未死绝，但嫡系一脉早已被修真界众人讨伐时尽皆诛灭。
　　只是没想到，夏侯邑居然还活着。
　　想到系统当日给出的检测结果。
　　“能扫描一下他吗？”褚朝安还算平静，在脑中和系统沟通。
　　【系统：经本系统判定，夏侯邑现在正处于分裂状态。】
　　果然。
　　褚朝安“嗯”了一声，他退至一边的街道，看着夏侯邑走进了一家客栈。
　　现在的夏侯邑，和当初那个趾高气昂又嚣张跋扈的夏侯邑，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人的身形、发型、乃至是容貌都可以改变。
　　但，气质却是变不了的。
　　这就是系统换脸的好处，可夏侯邑却是在毫无系统辅助的情况下，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想必就算现在夏侯滕极死而复生，怕是也不能在第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而褚朝安也是在跟了对方这么久，最后还需要系统才能确定的原因。
　　除了分裂，就算伪装的本事再好，也总有露馅的时候。
　　至于他是怎么逃过那场夏侯世家之乱的，褚朝安想不到。
　　只能说夏侯邑也并不是全然的没脑子。
　　不过，褚朝安猜测他应该是提前就找到方法出了夏侯世家。
　　……
　　褚朝安昂首看了眼客栈名，
　　‘平生客栈’。
　　正当他记下客栈名字时，身后突然有个人叫住他。
　　“道友，你是朝衍宗的？”
　　那人试探着问向穿着一袭朝衍宗弟子服饰的褚朝安。
　　褚朝安对他道：“我是。”
　　听他确认，那人眼前霎时一亮，“真的是朝衍宗弟子！”
　　朝衍宗一行入得鸿城后便径直住进了城主府，自是难以得见，褚朝安听那散修只是想上前和他说几句，就站在原地等他说完。
　　“朝衍宗不愧是朝衍宗，”散修和他道，“听说这次的盛会，就是朝衍宗拔得头筹，可真厉害，俊杰榜上也占了大半名额。”
　　褚朝安笑得有些腼腆，以至于散修从一开始就没能把他和俊杰榜上的第一联系到一起。
　　听散修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褚朝安见他停下，正好问道：“道友可知，那‘平生客栈’里，都住了些什么人？”
　　鸿城为了此次论道想来是准备了不少。
　　所有客栈都井然有序的安排各宗的人住下，故此褚朝安才会想到和这散修打听一二。
　　散修果真知晓的事情多，因为看在和他‘聊’得还算投缘，见他问起，就把知道的都说了，“要说真住了些什么人，也就临州派的、青山门的弟子了……”
　　那人想到什么，忽地补充，“还有一个，夕露客栈！你知道吧？”
　　褚朝安还没回答，那人就已经为他介绍了起来，“夕露客栈就是沧州城中最大的客栈，这次论道，夕露客栈的掌柜也来了，那人……”
　　接下来说的，不过是有关于夏侯世家和夕露客栈掌柜间的恩恩怨怨。
　　这些褚朝安自是不用他说。
　　待散修说完这些，褚朝安同他告辞，只是离开此处后，不禁深思了起来。
　　夏侯邑，齐温然。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又凑到一处的。
　　……
　　依照系统检测，现在的夏侯邑，并不是以前的夏侯邑。
　　以前的他和现在的他，应该可以说得上是两个人。
　　如果说是未分裂前的夏侯邑，这番和齐温然又搅和在一起，褚朝安难以想到是为了什么。
　　而现在，就更难猜到。
　　索性这些事情和他无关。
　　褚朝安直接往城主府走去。
　　刚入得府门，前方的假山处就有两方人的争执声传了过来。
　　听到前面的争吵声，褚朝安略微停顿后就想绕道。
　　只是或许因为他的没有防备、就叫前面的人察觉到了‘不速之客’。
　　“什么人敢偷听！给本公子滚出来！”
　　褚朝安：“……”
　　不用他走上前，对面喊话之人已经兀自过来了。
　　褚朝安看过去，就见一身穿淡紫色锦袍的少年走来，通身气度不凡，充满世家大族的贵公子气息。
　　“就是你在这里偷听？”
　　少年身后还跟着一行人。
　　褚朝安认得，这应该是东方世家的。
　　视线往他们后方看去，那几人身着深蓝色道袍，右手小臂处一枚曜日图腾，只是看起来略有些黯淡。
　　似被蒙尘般。
　　欧阳世家啊。
　　……
　　再看东方世家领头的小公子……
　　褚朝安也算经历过不少事，只是简单的从几人对话就能猜到不少。
　　约莫是欧阳世家的这些子弟冲撞到了东方世家的这位，也不知是真冲撞还是被迫撞上，但前者半点也不敢和东方世家的对上就是了。
　　后者见褚朝安半天不说话，扬了扬眉毛，“你看什么看？”
　　褚朝安抿了抿唇，道：“我只是路过。”
　　“路过？”少年表情倨傲，一哼声，“你看我会信你？”
　　褚朝安唇瓣微动，正要说话。
　　只听前方突然传出一道清朗嗓音，“阿瑾。”
　　褚朝安只觉这一声有些熟悉，抬目看去。
　　视野中出现一男子，紫衣金冠，恰是当日在东方世家有过一面之缘的东方世家三公子。
　　东方闵。
　　少年也跟着转头，扬声道：“三哥！”
　　他又瞥瞥褚朝安，“三哥你来的正好，这人同我说假话，我正要教训他呢！”
　　东方闵也注意到褚朝安，很快就认出他，正欲开口。
　　然在他说话前。
　　又一道清晰嗓音从侧方响起，颇具威严，“本座的徒弟，岂容他人教训。”


第52章 
　　强大的灵力威压扫过，却也只是作警醒般，略一停留后撤回。
　　东方闵偏头，就见他这个倒霉弟弟脸上已经是冷汗涔涔。
　　“什、什么人啊。”东方瑾粗粗喘了口气，咬着牙往威压传来的地方狠瞪过去。
　　同一时间，褚朝安也循着这道熟悉的声音来处望了眼。
　　逆着光的的地方，男子身姿笔挺站立着，一袭月牙白色衣袍微微晃了晃，抬步就往这边走来。
　　东方瑾仔细辨认来人，看着那抹人影靠近。
　　好半晌，他才傻着眼躬了躬身行礼，结结巴巴道：“望……望均仙尊。”
　　东方闵见到来人，也跟着做了个手礼，“东方闵，见过望均仙尊。”
　　褚朝安道：“师尊。”
　　说完，他心下诧异，师尊怎会在此。
　　江烬对东方闵点了下头，只扫了扫东方瑾。
　　那双自来温和的眸子首次浮现出几分淡薄的神色，极浅也极冷。
　　东方瑾无端的抖了抖身子，心里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刚刚是犯的哪门子傻，小心的撇向褚朝安，后者明明穿的就是朝衍宗服饰！
　　东方瑾懊悔不迭，刚刚见对方被他莫名指责也好脾气的受着，还以为只不过是个小弟子。
　　没想到……
　　这居然是望均仙尊的弟子！
　　正在后悔刚才是自己冲动了的东方瑾，后知后觉又忽然想起，修真界盛会。
　　也是此人夺得了魁首吧。
　　真人不露相啊！
　　越想越觉得心凉，刚才要是真的打起来，估计他也讨不了好。
　　想着想着，东方瑾又小心翼翼的偷觑一眼他身旁这位三哥的神情，凉成一片的心，转眼就碎了，连渣都不剩。
　　天要亡他！
　　……
　　按理来说，小辈间的事、是不必长辈插手的，何况是望均仙尊。
　　仙门首座，理当自持身份。
　　但此时是由东方瑾无端挑衅在先，东方闵上前：“此事是闵管教弟弟不严，还请仙尊勿怪。”
　　听他如此道，江烬只“嗯”了一声，便看向褚朝安，浅声问他，“早上怎么不过来？”
　　褚朝安迷茫回视过去。
　　江烬笑了声，嗓音轻淡又暗含丝丝宠溺，“是忘了？”
　　闻言，褚朝安才想起昨日江烬和他说的，今日会给他带吃食。
　　顿了几秒，褚朝安低下头，小声回，“忘了。”
　　江烬道：“那便走吧。”
　　褚朝安：“是。”
　　两人说完，褚朝安跟在江烬身后，往芙蕖阁而去。
　　路过欧阳世家一行时，几人稀稀散散的与江烬见礼，在得了一声回应后，齐齐目送两人离开。
　　褚朝安撇了他们一眼。
　　于他身后，只听东方闵压着嗓子、沉声对东方瑾道：“阿瑾，你该懂事了。”
　　东方瑾欲哭无泪，“三哥，我错了，你别罚我。”
　　东方闵由他认错，并不理会，任后者跟在他后面不断哀求也无动于衷。
　　由于褚朝安的出现。
　　欧阳世家那几个后生子弟逃过一劫，躲过了东方世家的人对上，心中会如何想的暂且不提。
　　***
　　褚朝安跟着江烬到得芙蕖阁。
　　甫一入内，只见房中摆满了各类吃食，比之昨天又添了不少花样。
　　正当他看着满满两桌的糕点怔愣时，肩膀处倏地被一只大掌覆了下来，江烬轻轻在他肩头捏了捏，但下一秒又收回了手，略带克制。
　　最终，江烬只轻轻扣了扣他的背。
　　褚朝安听见身侧之人对他道：“快去吃吧。”
　　·
　　褚朝安想不到，江烬竟会突然对他的身体上了心，在上午吃完后，下午又唤了身边的小道童来叫他过去。
　　“陆师兄快些过去吧，”怀童道，“尊上给师兄你准备了好多。”
　　褚朝安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眉毛微不可察的拢了拢。
　　就算他喜欢吃，如此胡吃海塞一通，怎么也会腻吧。
　　再这么下去，他估计会得厌甜症。
　　这般想着，去芙蕖阁的路上，褚朝安正在想该怎么小心措辞。
　　这样既不会有损他们的师徒关系、也不会削减江烬待他的关心。
　　只因进度条在今日上午他在江烬那吃完东西后，离开时就涨到了‘22％’。
　　行走间，褚朝安调出系统界面。
　　【仙门首座：22％】
　　【魔界魔尊：5％】
　　【妖界妖皇：21％】
　　【冥界冥王：2％】
　　底下新加的还有一栏，是另外两个新的羁绊建立时出现的。。
　　【魇神听诩：6％】
　　【慕容世家慕容焕：15％】
　　褚朝安一直扫到最下方，系统更新后新添的关系列表。
　　他和听诩、慕容焕的关系都被归于‘朋友’的一列了。
　　……
　　在褚朝安观察系统的空档，身旁的怀童停了下来。
　　褚朝安知道是芙蕖阁到了，只是在他收回系统界面后，抬目看去，就见于芙蕖阁外，还站立着不少着淡紫色道袍的人。
　　是东方世家。
　　怀童止步后就对着褚朝安道：“陆师兄你进去吧。”
　　褚朝安看着那些东方世家的人几秒，又对怀童点点头，“那就有劳怀童师弟了。”
　　语毕，褚朝安往里走去。
　　行至房门口，便听得里面有说话声传出。
　　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东方闵在与江烬道：“家弟顽劣，今日上午若有冲撞到仙尊的地方，还望仙尊莫要同他计较……”
　　说话间，有什么东西被放到了桌上。
　　东方闵道：“这是爷爷先前特意叫闵为仙尊送来的，因爷爷近年来身体不便，故而未能亲自前来，此为紫金琉璃壶茶盏，爷爷知晓尊上爱茶……”
　　褚朝安听了几句，心道这东方闵不愧是被从小培养成下一任东方世家家主的人，谈吐间从容不迫。语气更是得体，隐隐约约亦透着股不容忽视的自信。
　　不过，他是见过这位失态时的模样的。
　　这也叫褚朝安不禁好奇，究竟是有多么好的关系。才让其在听到‘褚朝安’让他带了那句话后，于他一个外人面前失了分寸，连椅子都被带倒了。
　　想到如今还身在般若寺的‘褚朝安’。
　　褚朝安算了算时间，还有距离超度之日时日尚早。
　　正当他想完，里面传出江烬唤他的声音，俨然是探知到他的到来，“昀儿。”
　　听见江烬的声音，褚朝安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看到了房中有三个人。
　　上首坐着的，是江烬。而另外两个，一个是东方闵，还有一个则是……东方信。
　　……
　　褚朝安抬步踏入，道：“师尊。”
　　接着他又看向东方闵兄弟二人，对这两人道：“东方公子。”
　　东方闵见他，笑着同他招呼，英俊的眉眼中依旧夹杂着锐利的神采，“陆道友，好久不见。”
　　于他一侧的东方信也打了声招呼。
　　这许多日过去，他也早就对当初他假装散修、在褚朝安面前说漏嘴一事做好了心理建设，自然不会再露出异样。
　　只是江烬看向褚朝安，“昀儿？”
　　褚朝安一顿，他还没有把沧州城一事详细告知江烬，还有万骨岭中的褚氏一族。
　　东方闵在这时却先他一步，对着江烬道：“仙尊有所不知，我与陆道友曾于沧州城结识，时至今日已有多日未见了。”
　　江烬知道褚朝安下山时做的任务，便由此推断出二人相识，遂点了下头。
　　东西既然收下，东方闵又道了几句，就带着东方信离开。
　　褚朝安看看重又摆满一桌的糖糕点心，斟酌着措辞，“师尊……”
　　江烬正端坐于他另一侧，手中执着一份玉简，微低眸就着窗外撒落进来的点点光亮看去，闻褚朝安唤他，便略偏了下头，“嗯？”
　　他并未抬眼看来，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份玉简上。
　　似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一样，叫人不由想探身过去一看，是什么让这神仙般的人都能沉浸其中。
　　褚朝安想了想，看过去正要开口，只是望过去时。
　　江烬也恰好抬眼。
　　两人目光相撞，褚朝安探进了那双如盛艳阳的眸子里。
　　少顷，褚朝安撇开眼，“没什么。”
　　江烬看他，默了几秒后笑道：“你啊。”
　　你一言我一语后。
　　房中两人一人吃东西，一人继续看玉简。气氛既温馨又和谐。
　　***
　　再一次用完吃食。
　　褚朝安回了朝衍宗一众弟子居住的院落。
　　只是还没进去，就遇见了在外面闲聊的几个天辰峰的弟子，几人看到他，先是同他唤了声‘师兄’，后又道：“陆师兄，里面有人找你，好像是东方世家的。”
　　褚朝安一听，心中立时就有了猜测。
　　不是东方闵，就是东方信。
　　但他更倾向于后者。
　　果不其然，待褚朝安回了自己的房间，见到的便是东方信。
　　后者一见他就抬手，接着意识到自己这个身份和‘陆昀’是不相熟的、充其量也就一起同桌吃过一顿饭，可实际上却是一起吃过好几顿。
　　想到这一点，东方信很快就把手垂了下去，又对着褚朝安干巴巴的笑了一下。
　　褚朝安好笑看他，有心逗一逗对方，想看他如何招架，“东方公子……你好像我的一位朋友。”
　　东方信还在组织语言，怎么和他重新认识一下，措不及防就听这一声，表情管理都没了，一张脸瞬间就懵了。
　　完全没有意识到褚朝安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哪里有什么不对，全然在心中狂吼。
　　不是吧不是吧！
　　他是哪里做错了！
　　居然让人认出来了！
　　就在褚朝安准备看他如何作答时，纪良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陆师兄，又有人来找你了。”
　　褚朝安看过去，便见到跟在他身后的慕容焕。
　　……
　　慕容焕着一袭暗青色衣袍，容色似乎比之以往好了几分，苍白的面上多了几点润色，走进来后对着褚朝安一笑。
　　“绫之。”褚朝安对他道。
　　看到他进来的东方信也一时傻眼了。
　　他是来见褚朝安的，怎么还会遇到慕容焕！
　　想到那次的慕容世家一游，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去查过当日入慕容世家的那名散修的身份，以慕容世家的实力，如果想知道的话应该是不难的！
　　果然，喝酒误事。
　　东方信还在因为那次由于喝多了酒、跟着褚朝安就进了慕容世家而暗自头大，同时一个紧接着一个的信息量涌入得太快，他的大脑已经不听他使唤了。
　　然而在他头疼之余，褚朝安不嫌事大的替他为慕容焕介绍，“绫之，这位是东方世家四公子，东方信。”
　　东方世家和慕容世家的关系一般，虽同处沧州城，交集却是甚少。
　　慕容焕对东方世家的东方闵有所耳闻，对东方信知道的就没那么多了，听褚朝安同他介绍，便也对着东方信点头，“久仰大名。”
　　东方信硬着头皮，“慕容公子，久仰久仰。”
　　明明只是客套的话，东方信却听得一阵耳热。
　　什么‘久仰大名’啊，说久仰他兄长东方闵还差不多！
　　东方闵天生剑骨，从小就是天之骄子。
　　说起东方世家，谁都会联想到他，反观其这个胞弟东方信则显得寂寂无名。
　　除了惹是生非，怕是毫无有点可言了。
　　但是东方信可不这样认为。东方世家中，比他能惹事的多了去了，他不过是爱喝点酒罢了，算不得什么。
　　·
　　因为慕容焕的加入，东方信不太自在，没多久便离开了。
　　褚朝安也没拦着。
　　直觉告诉他，东方信还会再来的。
　　……
　　待人走了，房中就只剩下慕容焕和褚朝安。
　　“昨日便听人说起你来了，今日才得空闲过来。”
　　慕容焕同他道。
　　褚朝安笑笑，“我的错，应该早些过去找你。”
　　慕容焕挑挑眉，“我记下了。”
　　见他突然认真，褚朝安顿了顿。
　　慕容焕看他顿住，嗓音中藏着点戏谑开口，“你该不会是在与我说笑吧？”
　　褚朝安一滞，被他逗笑，摇头道：“没有，下次我会早点来找绫之你。”
　　说着，褚朝安在结尾又添了一句，“定比你早。”
　　两人有说有笑，相约着下次看谁比较早。
　　穿书而来，褚朝安少有与谁谈天说过这么多话，慕容焕走前，他还不忘在其身后扬声笑着说了一句，“绫之，可不要忘了，你还欠我一次。”
　　慕容焕被他说得一怔。
　　随即他才想起来，淡雅的面上笑意深了几许，回他：“记下了。”
　　褚朝安弯了弯眼，继而送着人出去。
　　待他一离开，纪良就进来了。
　　纪良支着腮，坐到了他对面，“陆师兄，你这好生热闹。”
　　褚朝安笑着看他。
　　身前之人眉目温和，笑容澄澈干净，纪良在这张俊秀非常的脸上停留许久，叹了口气，嘟嘟囔囔道：“换我我也喜欢陆师兄这样的。”
　　褚朝安问：“怎么了？”
　　纪良撇了撇嘴，“今日修炼遇到了瓶颈，卡着了。”因为过不去，才如此郁闷。
　　褚朝安表示理解，思忖道：“不若在这鸿城逛逛，适当放松一下，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容易出岔子。”
　　修炼太过刻苦也未必就是好事，偶尔还需要松快松快。
　　听到他说的，纪良一下就觉豁然开朗，忽地就站起。
　　褚朝安瞥他，就听后者道：“陆师兄你说得对，我们出去玩玩吧！”
　　不待褚朝安回答，他便已经跑了出去，兴冲冲道：“我去叫陈晋他们。”
　　褚朝安：“……”
　　纪良这反应未免太激烈，叫他升起了一点对方到底是不是因为修炼卡住、而非在城主府憋得太久郁闷。
　　***
　　入夜后的鸿城依旧热闹。
　　褚朝安随着纪良一行出得城主府，众人往城中心走去，那里是整个鸿城中最为喧嚣的地带。
　　城主府位于鸿城的东方，乃是最里。
　　快到鸿城中心时，街道上的散修们都在吆喝着什么，“快去镜湖！大家都去镜湖啊！”
　　“什么？镜湖有热闹？走走走，去镜湖！”
　　“啊？镜湖出事了？来了来了，我来了！”
　　纪良几人也注意到这些呼声中的异样，上去拉住一个，“唉唉唉，道友，道友留步！”
　　那被他抓住的散修本也是要往镜湖去的，蓦地被人抓住，表情还有几分不善，待他看清纪良身上的弟子服饰。
　　朝衍宗标志……以及天辰峰中稀有的碧蓝色琥珀制成的宫铃。
　　这位散修是个有点见识的，一看就知道了纪良他们的身份，神色立马就变了。
　　“道友何事啊？有什么能帮助你们的？”散修呵呵笑着。
　　纪良先是对人抱歉的点点头，“确实是有事要问，敢问道友，你们这是要去哪……禁湖？”
　　散修大咧咧的摆手，“非是‘禁湖’，是镜湖。”
　　“镜湖？那是做什么的？”纪良等人初来乍到，对鸿城半点不熟，便对散修问道。
　　“镜湖啊？就是鸿城南边的一处湖泊，”散修解释，接下来就无需他再问，散修便已继续开口，“本是没什么的，可今日不得了！”
　　散修见众人的目光俱都汇集到他身上，连最边上那个也朝自己看了过来，心中暗暗猜测这人身份，当即吟吟笑着继续。
　　褚朝安将视线投到散修身上，刚听了个开头，神色就是一凝。
　　只听那散修道：“那镜湖啊！可出了件大事，湖中本是喂养着各色锦鲤，今日倒好，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全都朝岸上跃起……”
　　那场面，可跟鲤鱼跃龙门差不离。
　　“但要真是鲤鱼跃龙门还好，奇就奇在这了，”散修对他们道，“你们猜怎么着？”
　　纪良听得入神，在他旁边的陈晋抢先就问：“怎么了？”
　　散修‘嗨呀’一声，“它们倒是上来了，可又是不知哪里来的一群鸟，全都不费吹灰之力的，把这些不要命的锦鲤吃了个精光！现在镜湖该改成‘光湖’了！”
　　……
　　锦鲤、鸟、吃光。
　　褚朝安默默扯了扯嘴角。
　　赤雀妖君，果然在此。
　　行事也实在是高调。
　　纪良等人听了却觉无趣，“这有什么可看的？”
　　不就是鸟吃鱼，把鱼吃了个精光，也不知有何值得这许多人去看，白费他的一番好奇了。
　　散修见状，却是摇了摇头，故作高深，再度勾起了他们的好奇。
　　散修：“你可知，后面发生了什么？”
　　朝衍宗一众：“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可就好玩了！”散修卖了个关子，在众人不停催促下，方才悠悠道，“那些普通鸟类这会儿啊，就跟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开始又是齐鸣又是磕头的，简直神了！”
　　鸟是凡鸟，却突然被赋予了神智。
　　“确是有点奇怪。”所有朝衍宗弟子都好奇了起来。
　　那个散修说完就走了，生怕晚点就看不到了一样。
　　纪良见他走远，又瞥向褚朝安。
　　褚朝安：“你们先去。”
　　纪良等人：“那陆师兄你呢？”
　　“我随后就到。”
　　·
　　和朝衍宗一行人分散，褚朝安走到一处偏僻角落，用特殊的妖族传信秘法给禹水传递消息。
　　不用他亲眼去看，赤雀妖君定然在此。
　　但他只等了片刻，就收到了禹水的回音。
　　禹水，就在镜湖。
　　他也得知了此事。
　　……
　　褚朝安没再等下去，当即就要去和禹水汇合。
　　只是还没等他到得镜湖，褚朝安就先被另一件事绊住。
　　他又看到了夏侯邑。
　　后者依旧是孤身一人。
　　这次，褚朝安离得更近了，能够清楚看到对方。夏侯邑较之他曾在夏侯世家最后一次看到的疯癫状态，实在是好太多。
　　此刻的他，就像是个翩翩公子。
　　褚朝安前往镜湖时，正好和他碰了个正着，两人面对面相撞。
　　夏侯邑礼貌道：“抱歉。”
　　还不等他话音落下，夏侯邑看到了褚朝安的容貌，“你……”


第53章 
　　褚朝安与夏侯邑相对而视，眸色冷淡。
　　只见后者在短暂的诧异后又讪讪笑了笑，表情略有些腼腆，侧移一步让开后对着褚朝安有礼道：“道友先请。”
　　竟是不认识他了？
　　“请。”
　　褚朝安不动声色的多看了夏侯邑几眼，同时错步。
　　此人不像在装。
　　若真如此，那么说明，夏侯邑也许并没有分裂前那一部分的人格记忆。
　　那他现在是谁？
　　褚朝安没有妄下定论，他站在原地凝眸看了眼已然离去的夏侯邑。
　　远处那人如今的言行举止与当初那个夏侯世家大公子、不管是从哪个角度看，都难以找出二者之间的一丝相似度。
　　夏侯邑的身影逐渐消失，褚朝安瞥瞥他走开的方向，在停滞了几秒后继续往镜湖而去。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先找到赤雀妖君。
　　看看他准备做什么，还有到底是如何解开身上禁制的。
　　·
　　镜湖。
　　百鸟齐鸣声响彻一片天，褚朝安过去时，那里已经挤满了前来围观的修士。
　　“可是有什么人在做法吧？倒是有趣。”论道尚未开始，闲来无事的众人也不过是看个热闹，并不觉此处有什么不同寻常。
　　而此刻呈现出来的景象落在褚朝安眼中，正与先前禹水在彭山城打听到的一样，不知是巧合还是……
　　唯一不同的，便是那个会现于人前的妖异男子没有显露踪迹。
　　赤雀妖君并未出现。
　　……
　　褚朝安循着一丝妖力牵引，找到东南角的一棵巨大柳树下等着的禹水。
　　“大人。”禹水见到他，上前几步道。
　　“可有发现？”
　　褚朝安视线投向巨大湖泊，看着那散修口中的奇景。
　　无数不知名的鸟儿像是被牵引着、翅膀都不扇动一些却全都悬于湖面。
　　有散修倏然打去一道术法，随即掀不起半分波澜，在术法距离湖面上那些飞鸟的半寸距离便消失了，犹如无形之中被什么吞噬掉。
　　禹水也望着这一幕，皱眉沉思。
　　褚朝安道：“妖力结界。”
　　“赤雀妖君果真在此！”禹水的眼睛亮了一瞬，转眼就暗了下去，“可我还是感知不到妖君身在何处。”
　　“无妨。”褚朝安抬手，打断他。
　　既然验证了镜湖的异状确实是赤雀妖君所为，那就好办了。
　　褚朝安只需在此待其现身。
　　同样明白过来他的打算，禹水静默下来，他们这是要守株待‘兔’了。
　　而对面方才打出一击的散修所在的小块范围、此刻已经变得闹哄哄的一片，其中有一人突然高声道：“我是彭山城来的！前几日我们那也出现过这等场面。”
　　他这一席话瞬间就引得不少人往他看去。
　　彭山城来的散修很快接着说起了自己所知道的，“听说是有个妖修，这些鸟受他召令。”
　　有人奇道：“妖修！？”
　　鲜少会有妖修在修士汇集处出现，且如此大张旗鼓。
　　很快旁边有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嗓音，“看来这妖修品阶不低啊，妖丹应该也挺值钱的……”
　　这道声音不大不小，此言一出四周皆寂。
　　也是正好，就这么毫无阻碍的传入褚朝安和禹水二人耳中。
　　……
　　妖修的妖丹，比之修真界随处可见的凶兽、妖兽的内丹珍贵百倍，乃千金难求，觊觎妖丹的修士又何止一二。
　　这也是妖修虽然出没修真界，但甚少的原因。
　　不过此类交易只是摆在私底下进行，并非人人都会如此做，毕竟修士若放肆残杀妖修取之妖丹、还是需忌惮妖皇的。
　　上古凤凰血脉可不容小觑。
　　那人说完这话好似觉出失言，立马不知道缩到了人群中的那个犄角旮旯，隐没在了人潮中。
　　禹水露出森白的牙，凝视那个人隐去的方向，眼神一寒。
　　察觉到他的蠢蠢欲动，褚朝安没有阻止，周身气压亦是低了几分。
　　然而还不等禹水有所行动，一道凄厉惨叫传遍镜湖一周。
　　“啊——”
　　声音戛然而止，周遭围着的人群四散开，露出一块空地。
　　就见被众人分开的地方，那里正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其四肢都遍布伤痕、血污淌了满地，死状极为凄惨。
　　“死、死人了！”
　　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于无形。
　　一阵恐慌感袭上所有人心头。
　　不过是来看个热闹，没承想居然会出了这等诡异之事。
　　“他他他、是怎么死的！”有人惊呼。
　　没有人发现此人是如何被杀，连一丝气息波动也无。
　　·
　　遥遥注视到对面情况的禹水微顿，道：“是他。”
　　被杀之人、便是刚刚口中提出妖丹值钱的散修。
　　褚朝安看着转瞬又挤满人的凶案现场，正想过去查看的脚步顿下。
　　“我们不过去？”禹水抬脚刚要往那边走，心中打算过去看个究竟，就见褚朝安的动作一停。
　　还不等褚朝安答话，那边挤满了的人群中爆发出响声，“有妖气！是妖修所为！”
　　闻听此言，禹水莫名觉得脊背一寒，跨出的步子收了回来。
　　褚朝安眉目冷峻，神色暗了暗，低声道：“走。”
　　赤雀妖君发现他们了。
　　***
　　妖修出现于鸿城、且还大张旗鼓的残杀了一名散修。
　　散修，修真界中最为独特的一群人，没门没派，但整个幻陵大陆的每个角落几乎都会有他们的存在。同时，他们也异常团结。
　　有散修在鸿城被害的事，很快就传遍了。
　　尚处于鸿城的散修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闹了起来。
　　已有不少涌入城主府开始讨要说法，为何胡乱放任妖修入城。
　　·
　　纪良他们去前厅看完热闹回来就对褚朝安道：“陆师兄，昨日你来的晚应是没看到，那妖修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当着众多修士的面杀了人，那人死得……”
　　一众人绘声绘色的和他说起。
　　褚朝安认真听着，心中也在想此事。
　　昨日赤雀妖君应该是提前发现了禹水的踪迹，所以在他赶去之前便已离开。
　　而那个被杀的散修……
　　如此就显得诡异了。
　　除了赤雀妖君、禹水和他，鸿城哪里还有第四个妖族。
　　既然不是他们四人所为，那死人身上的妖气又是从何而来？只因昨晚发现妖气的可不止一人。
　　当时他和禹水要是再留在那里，免不得会让人注意到、继而被当成凶手。
　　在离开镜湖后，禹水便出了城。
　　本欲和他一道留下，褚朝安却是拒绝了。
　　“你修为太低。”褚朝安淡声道。
　　禹水被他一噎，半晌，“大人小心。”说完便听话的出了鸿城。
　　褚朝安让他离开，并不是为了自己方便，而是鸿城一旦开始戒备，以禹水的实力定是逃不过。
　　而他则有系统在，无需担心散修们闹起来后鸿城警戒、搜查妖修的所在。
　　不过也正好留下来继续找寻赤雀妖君所在，以及应付朝衍宗这边。
　　……
　　散修们一闹，结果一如褚朝安所料。
　　鸿城开始搜寻妖修。
　　褚朝安听到纪良等人说起这个，倒没多少意外。
　　“可惜了，师兄你没看到镜湖的奇景，”纪良昨天就在现场，“听说那也是妖修弄出来的。”
　　只是妖修为何会对那散修出手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城主府前厅都是些大人物，陆师兄你也随我们一起过去？”
　　似是怕他不答应，纪良道：“比之上次盛会见到的，还要多许多！”
　　褚朝安来了兴致。
　　见状，陈晋跟着接话，“鸿城城主，蓬莱阁阁主、少阁主，三大世家家主，天剑门门主……般若寺主持和方丈、”
　　“还有觉尘禅师！”纪良在他说起般若寺，便蓦地插口道。
　　褚朝安一怔，“觉尘禅师也来了？”
　　“对！”两人边说边点头，“陆师兄不是与禅师相熟吗？”
　　闻言，褚朝安起身，“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三人一路往前厅行去。
　　散修中也有几个报得上名号的，几位散修真人本就受邀前来论道，此刻也和其他来城主府讨要说法的众散修坐到一处。
　　褚朝安过去时，还真的看见了觉尘禅师。
　　他正端坐在慧明主持和慧妙方丈身后，安静的捻动着佛珠，口中喃喃有词，不知是在口念哪本佛经。
　　下一刻，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
　　觉尘忽地朝褚朝安看了过来。
　　与那双饱含佛性的墨色眸子相对一瞬，褚朝安无声的和他行了个佛礼，心下稍有不解：觉尘禅师不是般若寺超度褚氏一族，为何又来了鸿城？
　　……
　　褚朝安没有进去，只是在收回和觉尘对视的目光后，又与江烬的视线对上。
　　后者对他招招手。
　　“陆师兄你进去吧，”纪良笑嘻嘻的在他身后推了推，同旁边几个师兄弟打趣，“还是陆师兄好，一来就被尊上注意到，可以进去坐着。”
　　褚朝安顿了顿，还是往江烬的所在走去。
　　中途路过几个世家中人坐着的地方，就见东方信还对他笑笑，像是在打招呼。
　　褚朝安同他点头。
　　甫一入内，就听一人开口，“鸿城出现妖修杀害散修一事，鸿老可有决断？”
　　此人的口气虽说恭敬，却满是不平。
　　想来他是个散修。
　　然而褚朝安在听见他话中的‘鸿老’二字时，走入厅中的脚步一顿，抬首便循着散修说话的方向、直直看向了首位左侧。
　　鸿老！
　　褚氏族长褚枭口中的‘鸿老道’，能测命盘之人。
　　会是他吗？
　　褚朝安刚看过去，恰好就见上首坐着的人，此时也缓缓侧头偏向了自己的位置，他倏地便与鸿老那双似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相对。


第54章 
　　突然之间就和鸿老的视线撞上，褚朝安心中‘咯噔’就是一声。
　　但转瞬，鸿老便收回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仿佛方才的那一眼只不过是无意一扫罢了。
　　褚朝安直觉就知道，是他了。
　　鸿城之主，鸿老。
　　他就是褚枭口中提到那个可以测算命盘之人。
　　想通这一点，褚朝安便径直走到了江烬身旁，听到一声温润嗓音，“坐到为师身边。”
　　褚朝安乖巧坐好。
　　两人不过一句话，倒引得在场不少大能朝他们这边看来。
　　其中就有鸿老。
　　本是正与先前那名散修谈话的鸿老、也在此时转而对江烬缓声笑道：“这便是望均仙尊的弟子？”
　　鸿老的口吻颇为熟稔，可见同江烬关系不错。
　　江烬侧目，“昀儿，过来见过鸿老。”
　　褚朝安闻言上前，“陆昀见过鸿老。”
　　少年声音干净，眼神亦是清澈，且年纪小小就已结婴，属实难得。
　　鸿老赞赏的点点头，眸中似有深意。
　　于他身侧一人也接口道：“听闻还是本次盛会的魁首，如今一看，确实不错。”
　　简单的一段插曲，厅内话题再度转为了此次妖修杀人一事。
　　……
　　现今鸿老已派遣城主府中人在鸿城查探。
　　而这些散修不依不挠，却是不知为何一定要讨个说法。
　　褚朝安敛下眼睫，似在走神。
　　正当时，他的眼角余光处忽地划过一片月牙白色的衣角，耳边有什么东西一响，香甜气息丝丝缕缕往他鼻端钻来。
　　褚朝安偏过头。
　　一碟徐徐散着清香的糕点，被置到了他的手边。
　　抬眼看去，只见江烬眼眸含着笑看他，轻声问，“饿吗？”
　　当着仙门百家众多大能的面，褚朝安尚不能做到没规没矩的就开始用食，终于首次拒绝道：“不饿。”
　　江烬问的声音轻，他回得就更低了。
　　小小的一声、软软糯糯。
　　仿佛透着一股浅浅的馋意。
　　想吃却又强忍着拒绝。
　　江烬低眼看他。
　　褚朝安最终还是没有动嘴开吃，但在江烬的视线下，默默的把这叠糕点藏入了储物镯中。
　　引得后者轻声一笑。
　　褚朝安：“……”
　　但见厅中又有不少目光投来，嗅着空气中残留的香甜味道，褚朝安还是放心的将储物镯收好了。
　　……
　　众人谈话结束不久、所有人陆续往外走出，褚朝安看着离去的觉尘禅师，便欲抬步跟上。
　　然就听后面鸿老还坐在原处、与江烬说道。
　　“你可是用我当日交予你的方法……”
　　他的话中有话，只说了一半，也让想要跟上去的褚朝安顿住了脚步。
　　鸿老要说的，可能就是当日江烬顺着命盘找到他的那事。
　　褚朝安收回了要走的心思，又安安稳稳的坐正坐好、仿佛刚才要走的不是他一样。
　　他想知道，既有命盘一说，那这鸿老可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比如，本该被江烬收为弟子的‘褚朝安’，怎么突然换成了他。而他的命盘，又为何会同‘褚朝安’的相似。
　　思及此，褚朝安看向说话的鸿老，又瞥一眼江烬。
　　他的视线也适时被两人捕捉到。
　　鸿老对他笑了笑，目露揶揄的朝江烬看去。
　　江烬缄默不语。
　　见此，鸿老便笑着对褚朝安问道：“小友可想知道，你这师傅为何收你？”
　　他这话说得直白，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褚朝安闻言，他看向江烬，后者没有看他，亦无任何表示。
　　沉默半晌。
　　褚朝安点头：“想的。”
　　鸿老见他这般坦诚，倒是顿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像，确实是像啊。”
　　像，哪里像？
　　是他和‘褚朝安’的命盘像吗？
　　褚朝安正这么想着，只听鸿老拍案道：“并非是像，乃一模一样啊！”
　　……
　　一模一样！
　　听到这话，本不欲开口正淡淡阖目的江烬看向鸿老。
　　鸿老道：“当时老夫确实交给你和褚老头测算命盘之法，想必你也是看出了什么，才会收下和那人命盘相似的这孩子吧？”
　　“命盘？”褚朝安轻喃一声。
　　低低的嗓音响在厅中，此时人已走得差不多，只剩他们三个。
　　褚朝安的话音一落，江烬便看向他。
　　最后，江烬对鸿老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鸿老正要说话，就见前者继续开口，“我会收下昀儿，最开始确是因为命盘。”
　　当日江烬因着命盘的牵引，算出了他命定之徒会出现的地方。
　　明明褚氏已经灭族，可命盘却忽然异动，好奇之下这才遇见了褚朝安。
　　褚朝安不可置信的看着江烬。
　　从对方的话里，他听出了，师尊是在将他当做替代品才会收下自己。
　　眼眶慢慢涌上一股润色，鼻尖微微泛酸，他轻声一唤，“师尊……”
　　说不出的依赖和眷恋都可从这话语里听出。
　　鸿老颇为不忍，紧接着就想开口。
　　但闻江烬在听见这一声后，起身走到褚朝安身前，略一倾身拍抚了一下后者依旧挺得笔直、却带着僵硬的背。
　　较之第一次如此做时，他的动作间显得流畅不少，少了几分生疏。
　　褚朝安一滞。
　　师尊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
　　“收下昀儿，许是我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
　　褚朝安没想到江烬会这么说。
　　而他在听到这话后的刹那，只见江烬身侧的进度条倏然上升至了‘35％’，一下就增长了如此之多。
　　任谁在褚朝安那样的情况下，忽然被收为弟子，在此之前也不知是经历了何种折磨。
　　江烬道：“为师早就想与你说起此事。”
　　一个莫名其妙不问来由的收徒，另一个懵里懵懂茫然无措的拜师，终归是少了些什么。
　　听见这话，褚朝安很快就想起了上一次见到江烬欲言又止是什么时候。
　　不正是当初还在蓬莱阁时，三人同时找他的那日。
　　褚朝安还记得，当时他在和江烬饮完茶后匆匆便去见了祁越，从头至尾都没有多想一想，江烬叫他过去是所为何事。
　　只是在离开时看到前者忽然涨了‘1％’的进度条、就满意的走了。
　　所以说，当时江烬就是要和他说起这个。
　　想到他与江烬曾说过，自己是个孤儿，落难至此又被其捡回了朝衍宗。
　　加之三年间他的表现从未在江烬面前出过岔子，可谓是做得天衣无缝，这才叫后者对此深信不疑。
　　鸿老点头，看向师徒二人相处的氛围，不禁道：“还以为你不会收徒，未曾想今日……”
　　江烬安抚完褚朝安后，便对着鸿老询问，“你说的命盘‘一模一样’，是怎么回事？”
　　对于为什么自己和‘褚朝安’的命盘一模一样，褚朝安心下了然，全因系统从中作梗罢了。
　　而鸿老却是不知晓这一点，颇为疑惑的看着褚朝安，手中不断掐诀测算，口里仍是那句结果，“确实一模一样。”
　　褚氏一族已然灭族，如今又出现一个和褚氏大公子命盘一样之人。
　　江烬拧了拧眉，垂首看一眼褚朝安，“昀儿可会有事？”
　　鸿老不语。
　　他也测算不出。
　　***
　　无端的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清晰被告知江烬收徒的原因和自己所想的一样，褚朝安本应觉得庆幸，鸿老仿似也是看不穿其中因由的。
　　可心头却无端如被堵住一般。
　　纵然江烬最开始收他为徒确实是有其他原因。
　　但那句‘收下昀儿，许是我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始终盘踞在他脑海。
　　江烬是个好师尊，待他也着实不错……
　　现在，他不仅是对凤倾的感官有所改变，连对着江烬同样也是十分复杂。
　　只是没想到变化来得这样快。
　　·
　　褚朝安在平复完心绪后，还是决定先去见一趟觉尘禅师。
　　问问他关于褚氏一族的现状。
　　按照他此刻来到鸿城之举，那超度是不是就被从中打断了。
　　想着，他往城主府中般若寺一众僧人的所在找去。
　　跟随在一个小沙弥身后，被他领着入了觉尘禅师的那间禅房。
　　木鱼的敲击声在褚朝安进去的瞬间就停了。
　　穿过房中缭绕着的檀木香气，一丝一缕中都透着股宁静祥和。
　　褚朝安走上前，“禅师。”
　　觉尘禅师轻阖眸子坐于蒲团之上，他的身前摆放着一个木鱼，手边的木鱼槌旁还置着一本藏蓝色封皮的佛经。
　　“阿弥陀佛。”觉尘起身口诵佛号。
　　褚朝安也不绕弯了，直接就问：“禅师怎会来此？褚前辈他们……”
　　觉尘没有说话，而是抬起眼看着褚朝安。
　　被他这么看来，褚朝安目露疑惑。
　　……
　　雪衣僧人的周身之气都透着沉静，眼神清和。
　　褚朝安看过去。
　　就听觉尘蓦地开口同他道谢，“贫僧要多谢陆施主。”
　　褚朝安不解：“禅师何出此言？”
　　只见觉尘清韵的面庞上，长睫微抬，那双蕴着禅意的墨色眸子清亮，“是因陆施主，方丈道贫僧有此一历，今后便可自行下山云游了。此乃贫僧的机缘，由陆施主度之。”
　　褚朝安愣怔片刻，还没反应过来要说什么。
　　就听觉尘已经继续与他道先前的那个问题，“因此一事，褚族长知晓后便让贫僧前往鸿城，言此番论道或可叫贫僧受益匪浅，不愿再拖累贫僧。”
　　他说得详细，一字一句间并无疏漏。
　　似是将自己所知全然告知了。
　　褚朝安一时怔了怔，心道：禅师未免也太实诚了。
　　不过听到对方最开始那句，他笑了笑。
　　原来觉尘禅师常年待在寺中，并不是因为深居简出。
　　而是缺少一个机缘。
　　所谓的机缘，就是褚朝安带着褚氏一族的神魂前往般若寺，遇到觉尘禅师，后对方又随他下山……
　　褚朝安道：“禅师言重了。”
　　若是如此，哪里需要他特意道谢，褚朝安失笑，“禅师何必谢我，若非禅师心怀善念，愿与我一道去往沧州城为褚前辈他们寻得尸骨，我又如何得以助禅师？”
　　闻言，觉尘像是也明白过来什么。
　　褚朝安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他度了自己，而是他自己给了自己机缘。
　　“陆施主大善！”觉尘道，语气间似又有顿悟。
　　褚朝安微微笑了下，然后接着询问，“褚前辈他们既然不愿拖累……可是放弃了……”
　　他有些迟疑。
　　觉尘禅师不在，他们如何得以超度。
　　……
　　褚朝安大致能够推测出褚氏一族的想法。
　　大抵是因为本就是他和觉尘禅师为他们寻得尸骨，如今觉尘已然可以下山，又恰逢鸿城论道一事，所以不想后者再因他们而放弃这次的机缘。
　　真是不知该怎么说，褚朝安一时百感交集。
　　然而在他感叹时，褚朝安又听觉尘出声。
　　感叹的心思一下就凝滞了。
　　只闻觉尘道：“褚氏一族皆乃身具大慧根之人，七七四十九日内，可自行吟诵佛经得以转世机会。”
　　褚朝安茫然一瞬，开始思考觉尘话里的意思。
　　自行……转世。
　　“所以说，”褚朝安道，“他们自己超度自己？”
　　简直闻所未闻。
　　觉尘却对他点点头，神色认真，“确是如此。”
　　褚朝安：“……”
　　·
　　从觉尘那处回来，褚朝安还有点缓不过来。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也算是涨了些见识，只是这见识委实有些超乎他的常识了。
　　褚朝安刚回到房间。
　　魔界的消息也悄然而至。
　　时隔多日，暗封终于给了回音。
　　……
　　今日收获颇多，以至于褚朝安看到有暗封传来消息时、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
　　分明可以一次性说完的事，非得传信第二次。
　　暗封可能真的脑子不太好使。
　　如是想着，褚朝安将灵力注入纸鹤。
　　在灵力灌进去的一瞬，纸鹤表面的那层纯白霎时土崩瓦解，无数黑气开始蔓延，侵肆在房中。
　　褚朝安抬眼看向这些魔气凝于空中的字迹。
　　表情也在这刹那凝固。
　　“护法！冥界来人了！您快回来！”
　　依旧与上次别无二致的消息，只是在末尾加了四字。
　　褚朝安深吸口气，额角隐隐作痛，抬手就将纸鹤碾碎。
　　这何止是不好使？
　　不过……
　　到底是谁前往了冥界？
　　·
　　赤雀妖君的下落暂且不明，只知其是在鸿城。
　　若是现在前往魔界，回来想必再难找到对方的踪迹。
　　褚朝安沉吟着，忽地就想到什么。
　　今日前厅中，鸿老下令封了鸿城，出去可以，进来之人则需受到审核。
　　现在最是关键的时刻，整座鸿城又设有护城结界，所以赤雀妖君定然不会在此刻贸然离开。
　　思及此，褚朝安的思路忽地就被打通。
　　他起身便前往江烬的芙蕖阁走去。
　　得知他想在此时离开鸿城，江烬没有立时给出回应，少顷才看他，“昀儿。”
　　褚朝安偏头，“嗯。”
　　正想着江烬会否同意，就听其接着道：“可是在生为师的气？”
　　褚朝安一愣。
　　“也罢。”江烬道，“你且去吧。”
　　尚未等褚朝安作答。
　　江烬复又道：“早些回来。”
　　***
　　得了江烬的首肯，褚朝安也来不及再想他为何会以为自己生气了。
　　离开鸿城后，他去找了一趟禹水，命其在彭山城等着、近日隐藏身份切勿靠近鸿城，以免被散修发现。
　　做完这些，褚朝安便开始马不停蹄的往魔界赶去。
　　魔界乃是位于整个幻陵大陆中最边界的地方，其中遍布浓烈魔气，毫无灵气可言。
　　其他三界之人是绝对不会靠近此地的。
　　褚朝安来到魔界，便被结界入口处的雷霆之声灌了满耳。
　　昂首看去，苍穹之上遍布黑紫色的雷霆。
　　魔族进阶毫无屏障，因此雷劫于他们而言算不了什么。
　　褚朝安将魔气附于掌心，含着强大威慑的魔力凝聚，抬手便覆上那一层界膜。蕴着魔力的两手只一瞬，便强行将界膜撕裂开一个巨大口子。
　　于那个被他撕开的口子里，眨眼便是浓黑雾气扑面。
　　无视掉那些黑雾，褚朝安抬步踏入。
　　刚进去，看守在界膜处的魔兵看到他，立马单膝扣地，“参见护法。”
　　褚朝安睨了他们一眼，口中冷嗤。
　　两个魔兵身形一颤，还当是他们行礼太慢，惹得护法不快。
　　然而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鞭子落到身上，于是才敢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去。
　　“护法走了？”
　　“走了走了，看来今日护法心情不错？”
　　“你想多了，”听到那人说的，另一人反驳，“护法何时心情好，只是我二人运气好。”
　　这才没被护法找罪。
　　他一说，另一人闻言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今天是我们运气好，要不然下一个进万虫窟的，就是咱俩了。”
　　万虫窟，里面全是些食魔虫，一旦进去就会沾上，继而被那些虫子吸干，乃是魔界中人最为讳莫如深的地方。
　　但谁知，他们魔界新上任的左使护法却尤其喜欢。
　　万虫窟可是深得护法之心。
　　原因并不是护法喜欢进去耍闹，而是那些惹了护法不快的。
　　全都会被丢入万虫窟。
　　……
　　褚朝安隐隐能听到那两个魔兵的议论，但他没功夫理会。
　　此刻他心中怒火正高涨。
　　虽然放过了那两个魔兵，但罪魁祸首他是不会放过的。
　　·
　　远在魔殿的暗封打了个哆嗦。
　　“今日我又同护法传信了，”暗封正在和同伴说着闲话，“你说护法什么时候能回来？”
　　同伴诧异看他，“你希望护法快点回来？”
　　暗封挠了挠头，“怎么了？”
　　“魔界里唯一盼着护法回来的，”同伴摊了摊手，指着他道，“可能只有你了。”
　　魔界中在护法手底下当差的，哪一个不是巴不得护法别回来才好。
　　护法的鞭子可没谁能扛得住。
　　暗封抹了把脸，好像也想起了这一茬。
　　不过顿了片刻，他又道：“谁说的！”
　　似乎找到了同胞一样，暗封得意道，“还有烈云将军啊！”
　　听到他这话的同伴扯了扯嘴角。
　　烈云将军不和护法一样？两个见面就是打，哪个魔要是闪避不及被波及到，让这两位的魔气侵蚀、可得修养不知道多久才好。
　　暗封看他吃瘪，这就更嘚瑟了，“你忘了，现在希望护法快些回来的，又多了一人。”
　　同伴闻言，看他，“那可不是魔族。”
　　“不都一样。”暗封摆手，“都盼着护法回来吗？”
　　两人正说着，只听远远出来一声。
　　“是谁盼着本护法回来？”
　　……
　　暗封本来是在和同伴打趣，反正两者的想法都一致，这才被他拿来怼了旁边之人，可听到远处这一声传来时，猛地就是一僵。
　　“护、护法回来了！”暗封身侧的同伴猛拍他。
　　两人倏地往后看去。
　　只见一道魔气由远及近，似带着雷霆之势而来。
　　再定睛看去。
　　就看到左使护法大人一袭黑袍，正朝他们走来。
　　两个半跪着的人，视线都不约而同的落到了褚朝安白皙修长的五指间、那泛着浓重煞气的黑色长鞭。
　　十七节骨鞭，气息骇人。
　　褚朝安勾着唇角，盯视暗封，张扬明艳的五官上、每一根线条都凌厉非常，如带着攻击性般，叫人不忍逼视。
　　暗封不敢看他，慌忙低头，两人齐齐道：“属下参见护法。”
　　“暗封。”褚朝安冷冷叫他一声。
　　刺骨般的冰凉嗓音入耳，不止是暗封，就连他身旁的同伴也感受到，脊背一凉。
　　“暗封在。”暗封抖着嗓子回，都快哭了。
　　护法这声音一听就是心情不佳，他要倒霉了。
　　正想着，褚朝安执鞭走向暗封。
　　暗封头皮一麻，就要认命。
　　恰在此时，远处忽然有人出声。
　　“终于来了。”
　　“小朋友。”


第55章 
　　听到一声熟悉的‘小朋友’，褚朝安心念一转，便知晓了。
　　原来暗封几次传信中提到的冥界来人，是他。
　　魇神听诩。
　　下一秒，褚朝安转身看去，遥遥投去一瞥，视野里便出现一抹粉色身影。
　　果然是。
　　男子身袭淡粉色长袖锦袍，腰系一条浅白宽带，发冠高束，穿着倒是整齐，此刻正对着他这边，笑得两眼微弯。
　　恍若是有潋滟波光盛于眸中，又倾泻出几分意味深长。
　　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其间流转而过，最终变为一抹佯装的哀怨神情，像是埋怨他为何来得这样晚。
　　“你怎么在这？”
　　褚朝安没有再看他，而是挑起一边眉毛，算不上友好的一问。
　　听诩见状勾了勾唇角，“来看看你。”
　　说罢，他的视线瞥向猛然松了口气的暗封两人，心下不禁腹诽：看来小朋友脾气是真的不好。
　　褚朝安刚问完，也侧目朝暗封冷冷睨视了眼。
　　接收到他这一目光，暗封一个激灵。
　　迅速的把自己缩成鹌鹑。
　　藏着暴戾之气的魔气一丝一缕飘荡过来，带着凛然煞气，骇人无比。
　　离得近的暗封捕捉到，眼神一凝。
　　这是护法的魔气外泄。
　　暗封本是低着头，此刻蓦地看向了褚朝安。
　　在他身旁的同伴亦是，两人齐齐看向他。
　　同样注意到的，还有听诩。
　　……
　　上一次感受到这魔气，还是在万骨岭。
　　只不过当时褚朝安正在与他交手，听诩不以为然，故而第二次于黑池时听到魔尊提出的要求才会有些微讶异。
　　可眼下……
　　听诩抬目望着褚朝安。
　　看来是真的了。
　　·
　　周身的魔气不受控的涌动而出，褚朝安自然有所察觉。
　　他握着骨鞭的手微顿。
　　“护法……”
　　暗封也顾不上减小自己的存在感了，连忙道。
　　褚朝安抬手示意，暗封立时闭嘴，旋即和身旁的同伴相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个信号。
　　去找尊主。
　　然而没等他们开始行动。
　　就见于护法身上还在不断溢散的魔气倏然止住。
　　暗封‘咦’了一声，目中是不解和茫然。
　　怎、怎突然收回去了。
　　褚朝安尚立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他的眼神落到了领口处。
　　层叠的玄色衣衫下，那里正挂着一枚紫色晶石，方才就是此物突然异动把他的魔气压了下去。
　　这是褚朝安第二次觉出这枚晶石的不同。
　　然还不待他继续想，只闻前方听诩抬步就走向这边的声音。
　　很快便听他道。
　　听诩提议：“不若随我回冥界吧。”
　　……
　　不用褚朝安回应，听到这个提议的暗封率先就把脸拉了下来。
　　护法才刚回魔界，怎么可能转眼就去冥界。
　　褚朝安也淡淡的瞥一眼听诩，眉眼中充斥着一股浅淡的不悦。
　　见状，暗封像是找到了底气，上前便与他轻声说道：“护法，你可千万不要听他的。”
　　暗封自诩小声，还是叫听诩听了去，遂将目光放到他身上。
　　“魇神来的时候就同尊主说，”暗封还在继续揭听诩的底，“冥界的那位鬼医大人，似乎是不在冥界，这才只有他一人前来。”
　　因为冥界的鬼医兴许能治好护法，暗封还很是尊敬的用了‘大人’称呼。
　　褚朝安表情看去，是一副不喜不怒的神态，听着暗封说道。
　　他哪里会不知这点。
　　“说完了？”褚朝安压着嗓音道。
　　暗封老实点头，“回护法，说完了。”
　　护法的神色明显不好，见他还上赶着凑过去呆呆的样子，叫一旁的那名魔族望着这一幕嘴角狂抽。
　　褚朝安瞥了瞥他，还是沉着气，偏头看向听诩。
　　后者对他笑了一声，“只要你随我去了，届时我会前去请冥帝出面、召回鬼医。”
　　本就是冥帝答应了魔尊的条件，要真去找冥帝出面，听诩还是有九成把握的。
　　一听他这话，原还觉得听诩是在哄骗护法大人的暗封沉默了。
　　竟觉得可行。
　　正当时，褚朝安手上的十七节骨鞭一甩，于空气中劈出一道脆响，只见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后将唇角牵起一个稍显凉薄的弧度。
　　褚朝安掀起眼帘，眯眸道：“我是不会去的。”
　　开玩笑。
　　若真去了，到那时候，他该要如何收场？
　　然而就在他说完这话的话音一落，又一道沉稳威仪的凌冽嗓音开口，并无往日的肃杀之气，出其的显出几分平缓，“他会去。”
　　***
　　褚朝安不知魔尊是何时过来的。
　　只是在这一声后，暗封和另一魔族纷纷对他行礼时，他没有动。
　　身形高大的男子缓步走来，一袭玄色衣袍上皆由红色暗纹点缀，彰显着为尊者的狂霸。一双幽暗深邃的紫瞳中充满威慑，给他那张本就线条凌厉的五官更添了几点攻击性。
　　听诩见他过来，弯唇便道：“魔尊大人可是同意了？”
　　祁越淡漠的扫他一眼，不置可否。
　　两人一个简单的互动间。
　　褚朝安要前往冥界一事，如此便被定下。
　　“尊主。”褚朝安忽然道。
　　祁越默了一瞬，回道：“无需多言。”
　　闻言，褚朝安倒是没再反驳，只握在骨鞭上的手也跟着倏地攥紧了几分，微凸的指骨都开始泛起白色，是用力所致。
　　·
　　尊主大人的左使护法回归魔界一消息，眨眼就传遍了魔界。
　　一群浑身都是好战因子的大魔们激动了。
　　但在激动之余，又出其的开始用那不甚思考的大脑考虑了起来。
　　要不要再往护法跟前凑。
　　魔族一个个都是些崇尚武力的，正符合魔界中以强者为尊的准则。
　　虽说去找护法进行单方面的挑战时后、无一列外都会落得个狼狈丢出魔殿的下场。但魔族都是些打不怕的，只是这次前往时、俱被暗封给拦了下来。
　　身为护法手下最有牌面的，暗封的建议还是要听。
　　护法近日心情十分不好。
　　闻听此言，哪个还敢上去凑，纷纷铩羽而归。
　　平常有魔族去挑战一下护法，顶多被打断几根骨头。可若敢踩着这等时候上去，无一不是打丢半条命，落个半身不遂。
　　即使魔族的治愈能力强，可也不敢这么作。
　　谁不知道，护法手上的那条骨鞭，乃是上古魔兽所制，一鞭下来就需得修养不少时日。
　　因此，褚朝安倒是空闲了一日。
　　……
　　虽说祁越允下他和听诩前往冥界，将魔气外泄治好，但褚朝安并不那么急着前去。
　　只因他还没想到，有什么对策、方能解决他需要和鬼医同时出现的场面。
　　一旦到了冥界，届时冥帝御令下达，他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的。
　　褚朝安绷着脸，坐在一方石凳上，陷入沉思。
　　最终，他叹了口气。
　　这魔气外泄一事，虽是不小心造成，褚朝安当初也为此庆幸过。
　　他便是以此取得了祁越的一两分信任。
　　可时至今日，又要对这事头疼不已。
　　正当褚朝安设想着种种方案，又逐一推翻时。
　　一阵强大魔气出现于他所在的方位一侧，以一种锐不可当之势向他袭来。
　　被这阵魔气扫过，褚朝安心弦猛地一紧，凝神后运起魔力闪身躲开。
　　‘轰’一声巨响。
　　原本他所坐的地方，石凳碎裂的刹那化为齑粉，由黑色玄晶石打造而成的方桌也顷刻间化作一地尘粉。
　　来不及多看，又是一道魔力朝他打来。
　　褚朝安只瞧了一眼，转瞬便抬手，玄色长鞭凝聚到他手上，一甩而出劈散那道魔力。
　　但在下一刻，又是一团黑色焰火袭至近前，褚朝安动作迅速往后撤去，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磅礴魔气。
　　被这股充满凶煞的气息影响，褚朝安眼神微微暗了下来，抬掌就运着魔力迎了上去。
　　于黑色魔气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显现，褚朝安眼中闪烁亮芒，对着魔气中的人影挑起嘴角，声音隐含兴奋的战意道：“继续。”
　　……
　　魔殿上方，两道不容忽视的强大魔气交织，无数法光频出，十七节黑色骨鞭于空中响起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这一场景引得不少魔族往魔殿这边围观。
　　“这是那两位吧！”
　　人群中魔族高声道，暗封也混迹其中，“是护法和烈云将军！”
　　“诶呀，这两位又打起来了，快看快看！”
　　“真激烈啊！都学着点！”
　　“这招我好像会了！下次谁要和我比试比试！”
　　褚朝安和烈云打得难舍难分，他的视线凝聚在不断转化身形的红发男子身上，眼里燃起的战意不减，嗓音还带上了几许喜悦，“你变强了。”
　　魔界中，两人相约比斗，对手越强反而越高兴乃常例。
　　在这一点上，身为魔尊的左使护法‘凌寒’时，褚朝安也不能免俗，还可以称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
　　就比如此刻。
　　他发现自己的老对手实力似乎变得更为强劲，浑身热血都仿佛被激活，打得可谓是酣畅淋漓，十分爽快。
　　方才萦绕心中久久不得解法的难题也在此时被他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有这一战。
　　在他这话一出，于他对面交手的烈云同时朗笑出声，手上的招式也变得更为狂戾迅捷，愈发的不留手。
　　烈云被褚朝安激起的战意同样不小，他看着褚朝安，一双锐眼明亮，棱角分明的五官中亦被喜色浸满，对他道：“你也一样。”
　　褚朝安从鼻端发出一道冷哼，玄色骨鞭被他一挥上前，由烈云徒手接住，发出一道不小的金戈撞击之声。
　　后者的手上被一片片鳞铠包裹，接住骨鞭后无视了上面传出的灼烈威势。
　　“你很好。”
　　褚朝安看他，张扬的眉宇间显出几分野性，夸道。
　　烈云回：“你亦是。”
　　一语毕。
　　两人再度交手在一起。
　　……
　　“那是谁？”
　　不知何时出了魔殿的听诩，站在一众魔族中间，昂首上望似不经意间问了一句。
　　看打架看得正起劲的魔族听到这话，头也没低的就道：“那个啊，是烈云将军和护法大人啊！”
　　烈云将军……
　　魔界九魔将之一。
　　听诩眯缝着眼，望着上方交战中打得畅快的褚朝安。
　　跟他上次交手时的状态很不一样……
　　与此同时。
　　魔殿中，祁越听手下回禀。
　　“尊主，已按您的吩咐，告知了烈云将军、护法大人回来的消息。”那魔族说着，又把外面发生的事情禀报出来，“将军已在魔殿和护法打起来了。”
　　魔族说完，小心翼翼的抬头偷觑尊主神色。
　　就见尊主大人紫眸深沉，正盯向殿外，摆手示意他退下。
　　·
　　褚朝安和烈云交手到最后，已是弃了骨鞭，同样手中幻化出鳞铠和他赤手空拳的进行肉博。
　　越打就越是战意十足。
　　两人的修为有一定的差距，褚朝安自是不及烈云，但每次在二者交战时，后者都会刻意将修为压制到与他齐平。
　　在同为炼虚后期的境界中，褚朝安的本事自是不用提，而烈云正好和他旗鼓相当。
　　若论在魔界人人尚比斗中，当属烈云为最。
　　他便是九魔将中以战力为名的。
　　……
　　褚朝安之所以会和烈云有所交集。
　　也全赖二人那如出一辙的好战心理。
　　以至于早在一场又一场的交手中，成了对方的知己。
　　同时魔界中看到、烈云将军时不时与护法大人交战已经变为了常态。
　　每次还会吸引不少魔族前来围观，试图从中汲取到些打架手段。
　　·
　　褚朝安打得正痛快。
　　然就在他又一次将魔力运转到极致，与烈云相击到一起时。
　　系统的电子提示音蓦地一响。
　　褚朝安的动作徒然顿住。
　　【新人物解锁，是否连接羁绊？】


第56章 
　　新人物。
　　烈云。
　　有过上一次的经历，褚朝安倒没那么震惊了。
　　只是微微闪了下神，他率先结束了和烈云的战斗，“下次再打。”
　　两人的身影从魔殿上方消失，在外观战的一众魔族也在他们走后、意犹未尽的撤去。
　　·
　　“怎么？”
　　褚朝安径直往他居住的那处殿宇行去，烈云紧随其后，身材高大的身形覆了上来。
　　他的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了后者。
　　只见烈云身侧此刻正跟着一个显示着‘50％’的进度条。
　　而系统面板上，两人的关系被划分到了知己一栏。
　　直接就超越了目前进度条最高的江烬，一跃到了‘50％’。
　　褚朝安原以为经历上一次、慕容焕竟也在‘新人物’列表里，他已经可以从容面对这样类似的突发状况。
　　可眼前这晃眼的‘50％’，着实令褚朝安一惊。
　　无形中一股力量灌注己身，较之先前有过数次经历的所得都要让他感觉深刻，契合度在这一瞬间得到充盈。
　　从听诩、再到慕容焕，最后是烈云。
　　褚朝安觉得，就是再来一个，他应该是真的能够平静面对了。
　　思及此，他不由失笑，上哪还要再找一个，想着想着也就笑了出声。
　　与他相对的烈云见他一笑，便跟着他笑。
　　褚朝安：“今天打得很爽。”
　　烈云俊逸的面上同样显得畅快无比，道：“是很爽。”
　　……
　　说笑间，两人并立着往大殿走去。
　　烈云走在褚朝安一侧，在行至殿内时忽然开口一问，“我听闻，你要前往冥界了？”
　　闻言，褚朝安脚下一顿，偏头看他。
　　烈云天生便是一副红瞳、如充斥着烈焰般的红，此刻却显得尤其认真，亦参杂着几分替他高兴的神色，“冥界真有这样的人物？”
　　竟真如此厉害？
　　魔族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完整的容器，魔气灌注其中储存，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便可进阶。
　　可若是容器破损，里面的魔气便会不受控的外泄。
　　一般少有魔族会出现此类情况。
　　轻则魔气外泄，重则修为倒跌。
　　褚朝安就是轻者，最开始有掩息石可以帮忙作用一二，弥补住那丝漏洞。现今掩息石已于他无用，魔气时不时的便会泄露出来，委实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此类情况并不能以魔族的自愈能力治愈，故而一旦有魔族魔气外泄，最终都少不得会出现这两种状况。
　　无限的恶性循环下去，最终的后果不可估量。
　　“我先前问过你身边跟着的那个暗封，此人既然能修复冥界中人的受损神魂，对魔气外泄一事，应当也是有办法的。”
　　须知，神魂受损于鬼修何其重要，与魔族之人魔气外泄同理。想罢，烈云率先下了定论：“此去不亏。”
　　褚朝安对他前面那番话表示肯定，若要治愈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先前他一直没有机会做罢了。
　　如果在此之前他无端恢复，非但不能取得祁越的信任，反倒是会将之前所得的全部击碎。
　　且严重来说，还会引起后者怀疑。
　　褚朝安这么做只是权衡利弊而已。
　　……
　　随着二人入得殿内各自寻了一处坐定，烈云高大的身躯盘踞于一张小小的软榻上，大马金刀的坐姿相当随性。
　　他与褚朝安相熟至今，早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宫殿了。
　　“今日我与你交手，你的魔气好似有所控制，不是说掩息石已逐渐无用了？”烈云道。
　　之前有过几次比斗，就算有掩息石在，烈云都能够在交手的过程中寻出几丝不同，今日却是没有了。
　　这不禁让他有些好奇。
　　褚朝安倒是不会和他隐瞒，正如系统上的显示。
　　他与烈云乃知己，那便是知无不言。
　　下一刻，当着烈云的面，褚朝安抬手。
　　他的一根指尖勾住脖颈间的细绦，轻轻一扯便将悬挂胸前的那颗紫色晶石给取了出来。
　　本还在想他是要做什么的烈云、视线甫一落到那颗紫色晶石上后就猛地顿住，“这、这是……”
　　褚朝安看他，嘴角微挑，“你知道这是什么？”
　　烈云能够当上九魔将之一，且还是个土生土长的魔界中人，会知道这个也不稀奇。
　　而褚朝安也是真的想知道，祁越给他的这个，到底是什么。
　　方才和烈云比斗时，此物亦是在微微散发着力量。
　　烈云滞了滞，表情稍显古怪。
　　末了，他抬起手捋了捋散落身前的红发，动作十分豪放，“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瀛魔晶所制。”
　　藏于魔界中的黑色深渊之中，有一种名为瀛魔晶的魔石。
　　“这是尊主给你的吧。”烈云在说出紫色晶石由何制成后，继续道。
　　……
　　褚朝安没想到这枚紫色晶石乃是瀛魔晶所制。
　　黑色深渊下，有一条通向礁海，瀛魔晶就在礁海深处。
　　“黑色深渊囚禁着四大邪魔，要想入礁海还需经过他们的领地，”烈云和他说起，“礁海中更是有一种比之食魔虫更为恐怖的东西，以魔气为食，想要过去也并非易事。”
　　‘过几日，本尊找更好的给你’。
　　祁越的这句话倏地就于褚朝安脑中响起，他蹙了蹙眉。
　　难怪当初他去见祁越时，后者正处于一片冰湖之中。
　　而后他曾问起暗封，暗封也说他们一直待在冰湖并未离开，那时褚朝安还在想祁越给他的紫色晶石是从何而来的。
　　原是再说出要给他‘更好的’的时，就已经准备好了。
　　褚朝安低眸看了眼紫色晶石。
　　就见晶石表面光滑平整，上方布着一层莹色，透过那些繁复纹路，可依稀瞧见其中间浮起的细小水泡。也不知是浸了多久的寒气，从始至终都没被褚朝安捂热过。
　　冰冰凉凉的晶石，触之细腻。
　　烈云也看了眼，“应该是经由尊主凝炼过的。”
　　他观了一下褚朝安的神色，表情也跟着正色道：“这本就是尊主应该做的。”
　　褚朝安和他对视。
　　“当年若不是戚煞，你又怎么会魔气外泄。”烈云耸了下肩，又变得不以为意起来，正经不过一秒。
　　烈云道：“不过谁能想到，戚煞竟然会是他的人……”
　　片刻过后，他又评价：“都不知要说老尊主的心思深沉，还是要说戚煞表现得太过出乎意料了。”
　　老尊主，也便是上一任魔尊，被祁越用一根锁魂钉钉死。
　　***
　　魔界确实是从自古以来便以实力为尊。
　　但在上一任魔尊在位时，虽有如此条例，却在实力之上还有魔尊。
　　就是因为这点，魔界被魔尊牢牢掌控在手。
　　当然也有不满者，被抽魂卸骨、死后不入轮回便是他们的下场。
　　外界都道祁越比之上一任魔尊更为心狠手辣，实则不然。
　　否则祁越也不会在诛灭上任魔尊、就能如此迅速的收拢众多魔将。
　　而戚煞，便是魔将之一。
　　只不过，曾经的十大魔将。
　　最后成了现今的九魔将。
　　在上一任魔尊死后，戚煞蛰伏几百年、继而率手下魔兵暴动，褚朝安也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入的魔族。
　　也是恰好，被戚煞伤了根本。
　　这才有了魔气外泄一事。
　　当初褚朝安不过是个魔力平平的小魔，好不容易混入魔殿当差，结果遇上戚煞叛变，阴差阳错成了炮灰。
　　祁越的心性如何，可从现如今那些大都性情纯然的魔族便可看出。
　　·
　　褚朝安既然是受他所累，自然由他接管。
　　遂褚朝安得偿所愿的与他建立起了羁绊，成功当上了对方的‘左使护法’。
　　任谁都想不到，堂堂魔尊，还是个面冷心热的。
　　……
　　烈云现在自然是站在褚朝安这边，对此并不觉有什么，反而觉得祁越这么做是理所当然。
　　“魔气外泄可不是小事。”烈云看着褚朝安手中执着的紫色晶石，道：“还是尊主想得周到。”
　　褚朝安把东西收了回去，没说什么。
　　其实最开始做上魔尊的左使护法时，他还忐忑过，但在后来大致摸清楚祁越的脾性后，褚朝安也便愈发能够安然度之了。
　　前者倒是和他所表现出来的性格倒是相投。
　　“你何时走？”烈云从桌边取了个杯子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后感叹，“还是你这凉快。”
　　他的魔气属性多为火，反而喜欢凉的地方。
　　褚朝安深知烈云这一点，自动忽略了他前一个问题，道：“你若无事，便多过来坐坐。”
　　烈云摆了摆手，“你都不在，我过来做甚。”
　　说着，他起身，“我先回了。”
　　褚朝安瞥他，“这么快？”
　　换作以往，烈云哪一次不是要在他这呆上许久，今天倒有点反常。
　　“唉，”烈云叹了口气，“我这不是听到有人说你回来了，才过来看看。”
　　褚朝安一顿，目送他出去。
　　身为魔将之一，烈云自然有他自己的宫殿，位于魔界之南、最为宏伟的那座以火云石铸就的宫殿便是。
　　火云石中蕴含的火属性魔力较高，对其修炼上帮助自是不必说。
　　这也是他的烈将殿常年温度都十分之高的原因。
　　只是……
　　烈将殿距离魔殿可有不短的距离，依照烈云的修为来回都要两个时辰有余。
　　他回来也不过半日，又是谁把这消息传过去的？
　　……
　　褚朝安不像烈云那样。后者的神经比较粗，不会注意到这些。
　　可他不一样。
　　正想着，褚朝安听见暗封的声音于殿外响起。
　　“进来。”
　　褚朝安看了看正欲单膝扣地行礼的暗封，道：“说吧，有何事？”
　　听他打断行礼，暗封从善如流的站好，望着褚朝安见他心情还不错，心里吊着的那口气马上就松懈了。
　　这个时间进来果然没错。
　　哪次护法在和烈云将军打过一架后不是好心情，褚朝安的心情好、暗封也跟着没有那么拘谨了。
　　他道：“护法，魇神问你何时前往冥界？”
　　褚朝安一顿，“他在哪？”
　　隐隐从他的口吻中听出几分不悦，暗封心里就是一‘咯噔’，忙道：“就在殿外。”
　　听罢，褚朝安想了想，“让他等着。”
　　说完这句，褚朝安往侧殿行去。
　　瞥瞥他离开的方向，暗封收回视线后折返到外殿，看到在那等着的听诩。
　　听诩见他便起身。
　　“魇神大人。”暗封在他往殿内走前率先开口。
　　“嗯？”听诩压低了眉眼看他。
　　暗封只在护法或者魔尊那才会觉得有无形的威压、会让他感到喘不过气，面对听诩却是不会，很快便道：“护法去见尊主了。”
　　·
　　褚朝安确实是去见祁越了。
　　还未行至大殿，他就隐隐看到一个极为浅淡的绿色进度条，说明两人离得不算近。
　　细看了眼，那个淡绿色条框的中间，还保持着‘5％’的进度未变。
　　……
　　褚朝安第一次看到祁越的进度条便是‘1％’，时隔三年变成了‘3％’，随后上次收到对方给的紫色晶石时，进度条变为了‘5％’。
　　增长得极为缓慢。
　　但褚朝安并不觉得祁越的‘5％’比之其他人的更高进度有何不同，这种数值放在后者身上，于褚朝安这里的定义又有不同。
　　或许‘1％’的初始，就如他自己在面对狐族一众时那样。
　　祁越的‘1％’，是代表自己已经成为了对方的属下，是被他纳入羽翼之下的人。
　　这倒叫褚朝安好奇了。
　　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叫一个众人眼中冷心冷情的魔尊大人，如此的不善表达、亦不善言辞。
　　随着褚朝安的靠近，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那个绿色的进度条也在移动。
　　而他动作的方向，是褚朝安所在的位置。
　　·
　　还没等褚朝安进殿，就已经看到了祁越。
　　身影颀长的男子着一袭黑袍，红边勾勒于宽大袖摆处，划出几道云纹，点点金色落在其上。他生得高大，浑身更是充满了威仪的气势，带着君临天下之感。
　　抬眼看去，那张轮廓深邃的俊颜上，一双幽紫色的眸子正直直盯视过来。
　　……
　　褚朝安行了一礼，“属下参见尊主。”
　　祁越走近，对他低应一声，“嗯。”
　　“属下过来，是有事想问尊主。”
　　祁越看他。
　　接受到他的视线，褚朝安唇角微抿，他从脖颈间取下那枚紫色晶石。
　　无需褚朝安再问，祁越看到他掌心之物时，已然明了。
　　看来是烈云发现了异状。
　　褚朝安拧眉，“尊主何必为属下涉险，当初之事，本就与尊主无、”一个‘关’字还未出口。
　　祁越打断他，“戴上。”
　　他的嗓音微沉，不容置喙。
　　褚朝安摘下紫色晶石时也觉出了，魔气似乎又有溢散的征兆，正丝丝缕缕的漂浮于空气中。
　　感知到他的魔气，祁越深紫色的眸子睨向他。
　　褚朝安迅速的把东西戴了回去。
　　“待属下今日前往冥界，再将此物还给尊主。”褚朝安说着，又躬了躬身，看样子是要离去。
　　听诩已在魔界多日，本就不是此界人，确实不适合他多待。
　　祁越看他戴好，听褚朝安说起要‘还’时，表情都未有一丝变化。
　　半晌，才听他道：“随你。”
　　说罢，祁越大步流星往外殿而去，徒留褚朝安在原处。
　　……
　　褚朝安见完祁越回去时。
　　听诩还在等着。
　　“你还在？”褚朝安挑挑眉。
　　听诩笑了下：“在等你。”
　　褚朝安顿了顿，“走吧。”
　　突然听到一声‘走吧’，听诩还没有回过神，褚朝安便已往外走去。
　　听诩停滞几秒，跟在他后面询问，“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褚朝安嗤了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闻言，听诩对他摊开掌心。
　　那抹焦黑痕迹还在。
　　听诩看着他，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千百年，可只有小朋友你一人伤到过我。”
　　魇神听诩虽不是冥界十殿鬼神中实力最强，但其一身出神入化的入魇之术叫人忌惮，因此也无人敢惹。
　　褚朝安冷笑一声，“你自找的。”
　　“是。”听诩笑了笑，一时间眉目如画，“我不止是自找的，还想再找。”
　　褚朝安滞了滞，没明白过来。
　　只听对方接着道：“那你给不给啊？”
　　在一段沉默中，褚朝安闻见听诩轻声唤他，“小朋友。”
　　·
　　一直到他们出了魔界，前往冥界的路上，褚朝安都在观察听诩。
　　后者待他的态度不似作假。
　　这就让他想起了当日他还准备用多个身份、分别刷目标人物的进度条一事。
　　如此做，应当是无效的。
　　两人乘坐飞行法器前往冥界，褚朝安心中想着，便出口问道：“你是说真的？”
　　……
　　听诩确实是对这个千百年中，唯一感到好奇想要相交的小朋友起了些兴趣，方才那些话一经出口，自己都怔了一下。
　　此刻听小朋友朝自己问来，他眉一挑，“什么？”
　　见他问自己，褚朝安笑了一声，那张明艳非常的脸上，笑容也带着十分恣意。听诩看着他笑，一时没有回过神。
　　然下一瞬，就见褚朝安笑完后，收了脸上的散漫神情，显露出一个和当时第一次见面，两人交手时的冷厉表情。
　　他回视听诩，眼神中似都含着狠戾，变脸的速度之快叫人叹服。
　　“你不是说，想我打你？”褚朝安轻挑着唇道，嗓音讥诮。
　　一时被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听诩有些失笑。
　　褚朝安没再理他。
　　就在两人愈发靠近冥界时。
　　冲天的鬼气缭绕而来。
　　褚朝安正欲运起魔力去挡，听诩却已率先为他设下了屏障。
　　“怎么回事？”他下意识的问道。
　　方才的鬼气，似乎含着暴动。
　　以往他来冥界时不会有。
　　听诩的神色也是一凝，“有人闯入冥界。”


第57章 
　　听诩口中说的‘闯’，指的是有人不经冥界外设下的界关强行进入。
　　但拥有这等本事的，整个幻陵大陆都屈指可数。
　　妖、魔、冥三界中，褚朝安对冥界最不甚熟悉。
　　但冥界也是他最难以割舍的。
　　都说医者父母心，许是因为身份的关系，冥界中又大都是褚朝安的病患，褚朝安与他们相交最多，其间产生的情感不亚于狐族一众。
　　故而冥界中，褚朝安除了整日会与这些患者们待在一处，便再无其他多余的空闲。
　　此刻他对听诩所言亦是一知半解。
　　不过褚朝安眼下的表现、也恰好符合了这是初次来冥界的状态，听诩不疑有他，对他道：“稍后我会将你带到我那。”
　　褚朝安听出他的未尽之语，没有多问，“好。”
　　小朋友难得不呛他，听诩多看了褚朝安一眼，但也没时间再顾忌这些。
　　冥界与其他几界的边境外，同样设有结界，被外界称道为界关。
　　是以幽冥之力布下，乃幻陵大陆中最难攻破的界膜之一。
　　·
　　冥界界关处，无数暴动的鬼气从中涌出，应该是出了什么乱子，并非像听诩说的那样简单。
　　看来闯入之人，委实不一般。
　　褚朝安跟着听诩进了冥界，后者将他带到一处宫殿。
　　……
　　充斥冰寒气息的冷清殿宇，阴森中似乎又掺杂着一丝别样的风格。
　　这便是，魇神听诩的魇殿。
　　褚朝安入殿后便四下扫了扫，目光在殿中四角伫立着的汉白玉铸就的石柱上逡巡过去，不似其他地方的石柱大都以祥云蟠龙为纹，其上竟是绘满了锦簇繁花。
　　再看其他，殿内中央的首座。
　　以人骨为椅，另有一些小巧精致的饰物挂在上方。
　　褚朝安正在仔细打量，一旁听诩便出声了。
　　“虽比不得你那。”后者勾起眼对他一笑道，继而缓缓问他，“是否也别有一番风味？”
　　听见问话，褚朝安没有第一时间便作答。
　　而感知到魇殿之主的回归，很快就有几名侍女走了进来，对着二人行礼。
　　听诩摆手，对她们道：“好好伺候。”
　　说完他又转头，“等我回来。”
　　褚朝安点了下头，看着人离开。
　　几名被提点过的侍女在听诩走后，就没那么拘谨了，还有心思小心翼翼打量褚朝安。
　　只见男子生得极为好看，满身的冷漠气息中萦绕着淡淡燥意，眉目微冷彰显着不悦，仅一眼众侍女便齐齐低下头去。
　　“都下去。”褚朝安不耐的挥退她们。
　　一行人左右看看，不敢再留。
　　但走出老远还是忍不住好奇，“这位大人身上、好像没有鬼气。”
　　“咦，他不是冥界的？”
　　众人小声讨论，想到今日冥界中出的事，又是一阵唏嘘，“不知是谁敢擅闯鬼界，冥帝震怒，整个冥域上下都人人自危……”
　　***
　　冥域。
　　听诩赶到时，便看到冥域上方遍布的浓白雾气中，一丝一缕威压悄然汇入其中，撑开一抹无形的空气结界，满是磅礴威慑笼罩。
　　顿了顿，听诩往冥域中走去。
　　·
　　直至入了冥域最中心。
　　听诩神色也凝重不少，循着虚晃着的、似迷障般的皑皑白雾，他看向了侍立在外的白衣男子。
　　“冥帝呢？”听诩问。
　　那白衣男子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主人在幽池。”
　　听诩闻言，抬步就要入内，然却被白衣男子截住。
　　后者的长相带着一股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青涩感，而眉眼则俱是极浅极淡的颜色，头发亦是浅浅的灰白，一双淡色的眼瞳中仿若无机制的死灰。
　　饶是听诩看着这双眼睛，心下都经不住波澜徒生。
　　此人名为钰白，自听诩跟随冥帝起便在了。
　　只是其神魂似乎有损，更像是少了一魄，毫无情欲可言，只听冥帝号令。
　　听诩不想浪费时间，淡声便道：“我有事求见。”
　　但听到他这话的钰白仍是不动，如雕塑般立在那里，拦下听诩不让他进。
　　见状，听诩眼神一暗，心中亦是在思量要怎么才能进去。
　　正在这时，虚空中响起一道声音，虚虚渺渺听不真切。
　　“钰白。”
　　只这一声，原本无半点反应的钰白僵立着阻住听诩的动作缓慢收回。
　　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不知道第几次见到这样一幕，听诩又扫了前者一眼，随即便走入了那不断四溢的雾气中，徒留钰白尚站立在那没有动静。
　　……
　　褚朝安于魇殿中等了片刻，寻了一处坐定。
　　他虽心有好奇，却也不能在此时出去打听，何况现在……是正处于冥界之中。
　　一介魔族自然不可随意出入冥界，褚朝安正思索着稍后该怎么办时。
　　听诩回来了。
　　“你就一直待在这？”听诩进殿后就看到依旧呆在此处未曾挪动的褚朝安，当即就皱起了眉。
　　那几个侍女也不在这里。
　　像是知道他所想，褚朝安从椅子上坐起，“是我让她们走的。”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听诩的神色，后者表情如常，没有半分异状。
　　不是说有人擅闯冥界……
　　听诩见他打量自己，忽然挑高一边眉毛，“你想问什么？”
　　褚朝安也不故作遮掩，直接问道：“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事情解决便回来了。”
　　居然解决了。
　　褚朝安讶异抬眉。
　　听诩似不愿多说，转而又道：“你的事也解决了。”
　　不等褚朝安询问，听诩就同他道了句‘随我来’，而后就带着褚朝安出了魇殿。
　　走出魇殿越远，褚朝安心下的预感便愈发强烈，刚才听诩话中的意思是……
　　听诩的动作很快。
　　两人不多时便到了。
　　褚朝安远远看着一处由茅草构建而成的屋舍，嘴唇隐隐牵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听诩这是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地方。
　　此处正是褚朝安身为鬼医时的所在。
　　……
　　两人走近时，便看到在屋舍的不远处，还搭建了几个草棚子，里面正挤挤挨挨了不少人。
　　注意到这些人，听诩也是微有些惊诧。
　　听诩和褚朝安介绍道：“这便是鬼医住的地方了，稍有些简朴。”
　　在听诩说完后，正好走过褚朝安身边的、一个面目全非的鬼修往他二人身上一扫，闻见听诩此言皱了皱眉。
　　他的表情有些冷淡，似乎还带了点不平。
　　褚朝安不由看他一眼。
　　“你是人？”鬼修忽然看着他道。
　　“不是。”褚朝安回。
　　鬼修又问：“那你哪来的？”
　　褚朝安：“……”
　　见他不说，鬼修则看向了听诩。
　　这还是头一次被人用如此怀疑的目光探视，听诩没有直接亮出身份，而是对着鬼修点点头，“我是鬼。”
　　鬼修道：“我当然知道你是！”
　　他的语气带着些傲，还有几分得意，似是在彰显自己的本事。
　　褚朝安听了这话，有些熟悉。
　　待他细细从那鬼修的脸上扫过，这才恍然。
　　眼前这个鬼修，不就是他的患者吗。
　　曾来找他看过诊，这次估计是……
　　褚朝安看看他的脸。
　　应该是来找他看脸的。
　　正想着，那鬼修指着听诩便道：“你刚刚是不是在瞧不起我们鬼医大人？”
　　……
　　突如其来的一声质问，听诩怔了怔。
　　褚朝安也是一愣。
　　鬼修见他们两‘不敢’反驳的样子，哼哼两声，开口道：“鬼医大人为人良善，不肯收下我等为他建造的漂亮宫殿，所以才会在这，你少看不起了。”
　　闻言，褚朝安一时失笑。
　　他没料到鬼修竟还是他的拥趸，说起话来也是处处维护。
　　不止是他，几人在这边说话很快就惊动旁边草棚中坐着的，各个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了来。
　　听诩亦是一阵好笑，同褚朝安传音道：“这些都是些受过鬼医恩惠的，所以听不得有人对他不敬。”
　　褚朝安望了他一眼，不知作何表情。
　　“方才是我不对。”听诩倒是好脾气的对鬼修道了一句。
　　“鬼医大人出去收集灵药了，不日回来。”鬼修见他态度还算不错，便好心的给他一句提醒，来此的谁不是有求于鬼医大人。说罢，他头也不回的朝草棚走去。
　　褚朝安记得，上次他离开冥界时，此处还未有这些草棚，不禁多看了一眼。
　　听诩注意到，和他解释，“前不久才搭的，都是来找鬼医看诊的，待他回来便会撤去……我也是听手下提起过，只是不曾想人居然这么多。”
　　见他的感叹，褚朝安一顿。
　　冥界中，多的便是些不入轮回被迫入鬼道之人。
　　许多都是生前遭难，亦或是渡劫失败侥幸在天雷之下保住一丝神魂者。更多的还有一类，纵然神魂仍在、却是少了几魄者。
　　在褚朝安来到冥界前，此类鬼修难以复原残缺神魂、或找寻不到丢失的魂魄者，通常撑不过百年就会魂飞魄散。
　　因此在他来后，便成了他们的救世主。
　　听诩说完又补充一句，“好在是有鬼医。”
　　……
　　在草舍外等了半晌。
　　褚朝安看着那些安静等待鬼医回归替他们诊治的鬼修，心下忽然涌入汩汩热流。
　　他从前竟不知，在他回来前，这些人都是以这样的状态等着他。
　　难怪每每回来，他们都能这么快收到消息。
　　原来是从未离开过。
　　·
　　正当他为那些鬼修们的所为感到一阵暖心时。
　　听诩忽而对他道：“你在此等着，我很快回来。”
　　褚朝安应了。
　　片刻之后，他没等来听诩。
　　反而等到了冥帝御令。
　　冥帝传召鬼医的御令真言。


第58章 
　　褚朝安这会算是知晓了，在魇殿时听诩说的那句‘你的事也解决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是如先前于冥界所言那样，真当是请了冥帝出面、召回鬼医。
　　在那股御令中包含着的一缕冥帝的力量靠近时，褚朝安迅速离了此地。
　　这里等待鬼医回归的人太多，全都认得他。
　　不能在这里调换身份。
　　褚朝安和听诩二人的相继离开，鬼修们都注意到。
　　这突然而至的两人气度不凡，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此刻又都走了，叫人摸不着头脑。
　　·
　　刚离开茅草屋，冥帝的御令便到了。
　　转换完身份，褚朝安平复心绪后便顺着那缕鬼气牵引而去，转眼就有一股无形的雄浑鬼气将他裹住。
　　空间之力在他周身打开，一阵强大的鬼力波动席卷。
　　褚朝安没有反抗，直接沉入进去。
　　也不过是眨眼功夫，冥域就到了。
　　冥界最中心，众鬼城包裹着的一座宫殿，被诸鬼称之为冥域的地方。
　　褚朝安还是第一次来这。
　　依旧是熟悉的一阵缭绕身侧的茫茫白色雾气，只是位于他正前方，那个绿色的进度条似乎离他很近。
　　不再是浅浅淡淡的颜色。
　　褚朝安心中微愕，他朝着白雾深处走去。
　　刚行了几步，褚朝安身前就出现一人将他拦下。
　　……
　　这是一个容貌极为精致出挑的少年，长长的灰色头发半散着，可在对上其那双透不进半点亮光的眸子时，褚朝安一怔。
　　但他能确定的是，少年可以看见他。
　　只是少了些什么。
　　思及此，褚朝安听见后方传来脚步声。
　　随即是落后他一步赶来的听诩、那略带着点不正经的嗓音响起，“鬼医大人可是看出了些什么？”
　　褚朝安旋身侧目望去，与听诩那双微眯起来的眸子相对。
　　他看了眼身旁刚刚将他拦下、却至始至终都不发一言的少年，清和的眸子微敛，淡色的唇瓣一起一合，“少了四魄。”
　　只不过是随口一问，然而却得了这么个答案，听诩滞了滞，犹豫道：“四魄？”
　　他确实猜测钰白是少了魂魄。
　　可至多不过两魄，没承想竟会是四魄。
　　人若没了四魄，就好比行尸走肉，亦或是行尸走肉都算不上。
　　形容呆滞不说，许是就此瘫于床上也未可知。
　　而鬼修更甚，没了四魄怎么还会……
　　褚朝安和听诩都是不约而同看向那个少年。
　　此刻仿佛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般，恍若未闻的僵直站立。
　　听诩看看钰白的动作便知、他是在拦着进去的两人。
　　只等冥帝发话，才能带起后者的一丝反应。
　　少了四魄，那便是真真正正的提线木偶了。
　　如此想着，不知何处响起一道低低的嗓音，钰白给两人让开。
　　褚朝安眼神一闪，微不可察的朝少年瞥去一眼，而后与听诩一道入了里面。
　　……
　　是什么样的能力，才能叫一个四魄尽失的残缺魂体做到这般听从号令的。
　　这并不是真正制作傀儡那样简单，其中所需的魂力不可估量。
　　想到对方之前对他使用过的两次空间之力，褚朝安也便不再多思考。
　　令他难以估量的，又何止冥帝。
　　妖皇、魔尊同样如此，就连已然和他说开了的江烬，褚朝安亦有不解。
　　·
　　褚朝安跟在听诩之后，忽然听前方之人询问，“鬼医大人此番是去了哪？”
　　“自是去找寻天材地宝以做制药之用。”褚朝安温声回答。
　　任听诩如何都不会想到，前不久还和他在一起的人，现在两人面对面相见而不相识。
　　闻听褚朝安这话，听诩点头，便继续朝前走，“往这边。”
　　褚朝安当然知道应该往何处走去，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进度条的颜色愈发深了。
　　同时耳边传来听诩的声音。
　　“到了。”
　　随着他这一声响起，原本环绕在两人周身的烟雾徐徐散开。
　　褚朝安和听诩相继道：“属下见过冥帝。”
　　二人说完，只见白雾已然散了个干净。
　　这一次，不再是只一个清浅的侧颜轮廓。
　　抬眸间，褚朝安将身前之人看了个全。
　　依旧是那一袭银白广袖长袍，与铺散其上的墨色长发交织在一起，颇为相得映彰。但他的视线，却仅一眼，就被那双浅色银瞳攫住了心神。
　　隐含神性的银色眸子，见之就再难注意到其他。
　　褚朝安短暂的怔愣过后方才回神，看到那张掩藏在飘渺雾气中终于能够窥见的面容。
　　……
　　听诩是见过冥帝的，此刻他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鬼医大人。”
　　忽然被叫住，褚朝安敛下眼，复又看向听诩。
　　就听后者道：“大人可有治愈魔气外泄之法？”
　　褚朝安抬眸看他，“魔气外泄？”
　　听诩：“是。”
　　早就知晓要为自己治愈魔气，褚朝安先前就在准备，此刻只稍做沉吟便道：“确是有的。”
　　闻言，听诩露出一个果然的神情，“不愧是鬼医大人。”
　　神魂受损难不倒他，就连魔界之症亦是。
　　褚朝安淡然一笑，没有说话。
　　于他二人不远处，眼角余光中，冥帝正单手置于桌沿，修长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
　　既然褚朝安有办法可治，听诩也便把魔尊和冥帝所做交换一事告知他，“那个小朋友，眼下就在鬼医大人的住处。”
　　褚朝安听他说完，假做不知的将视线往下扫去，落到听诩拢于袖中的手掌，微微笑着，道：“可是上次弄伤大人手的那一位、‘小朋友’。”
　　说到最后三字时，他略微顿了一下。
　　能自己叫自己‘小朋友’还能如此泰然自若的，怕是也只有他了吧。
　　听诩低笑一声，嗓音轻缓下来，“是他。”
　　褚朝安跟着点了下头。
　　两人结束交谈，他才又望向冥帝，视线半敛着，未直视对方，“属下已对引千寒的解法有了头绪，不日便可制出解药，幽绛苓草亦是身具药性。”
　　一旁闻言的听诩被这话吸引，立马看向了褚朝安。
　　“引千寒竟真的、”他的话还未落，便听又一道嗓音响起，“下去。”
　　……
　　冥帝忽而出声令听诩离开。
　　只剩褚朝安一人面对冥帝，维持着一副恬静淡然的仪态，温雅之气显露无疑。
　　冥帝道：“药性？”
　　褚朝安这次是真切听清了冥帝的声音，似贴近耳畔传入一般。
　　仿若耳语，韵味流长。
　　眼前再度闪过方才的匆匆一瞥，如九天神君冠绝容颜，抬眸间似有银芒流转。
　　“有补全神魂之功效。”
　　说完，褚朝安陷入沉默。
　　冥界中多的是神魂残缺之人，只是没想到，那生长在冥界深处、冥池中的幽绛苓草就有这等功效。
　　想他之前四处寻找珍惜灵植灵宝、以制作补全神魂的丹药，如今仅一株幽绛苓草便可解决。
　　而现在，幽绛苓草早已枯萎……只能说一句造化弄人。
　　正想着，只见冥帝倏然起身。
　　褚朝安见状跟了上去。
　　他跟在冥帝后方，注视着前方之人的颀长背影，渐渐走入一片被蒸腾水雾缭绕的池子外。
　　水雾中，莹莹跳跃的无数光点映入眼帘。
　　褚朝安往池中看去。
　　是无数引千寒正在于一池开得正盛的幽绛苓草之上跳动。
　　一池的幽绛苓草。
　　难以言说的荒谬感袭上心头。
　　千百年前便已消失的东西，竟出现在此，褚朝安还在盯着池中探看，却闻耳边一道声音入耳。
　　“都给你。”
　　……
　　引千寒与幽绛苓草乃是伴生关系。
　　引千寒触之神魂尽灭，幽绛苓草则是治愈神魂的灵药。
　　二者相生相克。
　　褚朝安以前不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例子，研究引千寒时这才把幽绛苓草也一并剖析了起来。
　　结果也是正如他所想。
　　在探查到幽绛苓草的药性后，褚朝安委实高兴了一阵。
　　需要他治愈的鬼修又何止一二，有了幽绛苓草可大大缓解了他的烦恼。珍惜灵宝就算全部找齐、也需炼制九九八十一日，但幽绛苓草不同。
　　若要以幽绛苓草炼制，无需九九八十一日不说，且仅需这一味药便可。
　　难怪有言说，幽绛苓草乃死气中诞生的生机引得无数人觊觎。
　　它也的确值得这么多人觊觎。
　　·
　　但是高兴归高兴，褚朝安也并未忘记，幽绛苓草已然枯萎的事，他手上这株是世间唯一的一株。
　　如此反转之后再度反转，褚朝安在看到这一池的幽绛苓草才会有些失神。
　　而在听到最后这句钻入他耳中的话时，更是回不过神。
　　见他久久不答，冥帝又道：“不想要？”
　　……
　　幽绛苓草现在对褚朝安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可眼下却有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当然不会放弃。
　　故而就出现了这一幕。
　　自来处事便是宠辱不惊，于冥界中广为流传、不慕名利的高洁鬼医大人，在听到第二句话时，蓦地失了分寸。
　　褚朝安扬着音量道：“要！”
　　“想要什么？”
　　早就被一池子幽绛苓草吸引住全部心神，褚朝安听见什么便下意识答什么，“想要！”
　　短暂的静默后，褚朝安一扯嘴角。
　　他刚刚在犯什么愣。
　　褚朝安重又说了一遍：“回冥帝，属下想要幽绛苓草。”
　　医痴的属性在影响他。
　　待褚朝安说完，将头垂了下去。
　　耳际有轻笑声缓缓入耳。
　　冥帝道：“那就给你。”
　　·
　　来一趟冥域收获一池幽绛苓草。
　　所有等待着褚朝安为其补全神魂的鬼修全都有了盼头。
　　来时他的心情尚还有些复杂，更是为了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头疼。
　　回去时，褚朝安心情不可谓不好，然而就在他出来后，便瞬间跌落谷底。
　　听诩走了。
　　***
　　被冥帝下令出去的听诩也不多留。
　　左右小朋友还在等他耽搁不得，离开冥域后他便重新前往了鬼医那里。
　　但回去之后，原本以为还能看到一个乖巧坐在原处等着自己的人，一瞬间就落了个空。
　　听诩站的位置正处于鬼医的屋舍边上，十分显眼。
　　很快就有呆在草棚中的鬼修注意到他。
　　其中一个上前，正是先前来和听诩二人搭话的那个不识面目的鬼修。
　　鬼修上前问他：“你怎么又来了？”
　　听诩偏头看去，眼睛微微眯了眯，转念一想便开口询问：“你可知先前和我一道过来的那个小朋友去了哪？”
　　后者不像是会不守诺言的人。
　　鬼修上下打量他，沉吟后道：“你们约好了？”
　　这话一出，听诩不置可否。
　　就是约好了的。
　　岂料他这番默认的表情，落在鬼修眼里，当即就大笑出声，“你被放鸽子了。”
　　像是怕他不信，鬼修又道：“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离开了。”
　　听诩：“……”
　　鬼修同情看他，“兄弟你别多想，小孩子都爱玩闹，许是上哪玩去了。”
　　他不知听诩身份，亦是不晓得褚朝安是谁，说这话时毫无负担。
　　闻言，听诩应是想到什么，勾了下嘴角，只问道：“他往哪里走了？”
　　总不会是回了魔界。
　　对方既然答应前来冥界，应该不会中途折返。
　　鬼修正要答话，就听身后草棚处有高呼声响起。
　　“鬼医大人回来了！”
　　那鬼修本欲在宽慰他几句，这会倏地露出喜色，即使面目全非也难以掩饰他的愉悦，不过转眼鬼修就一拍脑门，“嘿呀！草棚子还没拆！”
　　……
　　褚朝安思索再三，才决定依旧用‘璇离’的身份过来。
　　先稳住听诩。
　　只是当他回来看到一众上前相迎的鬼修时，心下百感交集。
　　“鬼医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鬼医大人，此行可还顺利？”
　　“鬼医大人……”
　　……
　　褚朝安一一笑着回答，浅淡的眸中晕开一抹暖色。
　　“你们怎么在这里等？”他往屋舍走去，自是看见了一众鬼修来不及拆除的草棚，不由说道。
　　鬼修们全都哑了声。
　　褚朝安轻叹一声，“都过来吧，我一个个为你们看过去。”
　　鬼修们霎时又欢欣鼓舞起来。
　　只有鬼医大人，掌控这些患者的喜怒哀乐，却也甘之如饴。
　　因为若是没有鬼医大人，他们早就被残缺的神魂拖累死了，哪还有今日。
　　褚朝安刚一回来便开始忙碌。
　　期间都来不及先和听诩说上一句。
　　后者也没走，跟着入了里间；就坐在最后面的位置，像是在等人。褚朝安看了他一眼。
　　“鬼医大人，上次服用过您给的丹药后，我的神魂确实稳固了不少，但是因为前几日现在又……”
　　一个个鬼修上前说着病情。
　　听诩本是进来等人，也不禁多看几眼正在为众鬼修诊治的褚朝安，再瞥一眼那些鬼修。
　　这就是冥界的现状吗。
　　都在因一人好转。
　　……
　　待到众人全都散去，已是傍晚。
　　空气中还散着浓郁未散去的药香，清清浅浅的灵力混杂其中，房中的褚朝安撇向还没有走的听诩，淡笑着看他，神色不露半分端倪，“听诩大人。”
　　“鬼医大人医者仁心。”听诩赞了一句。
　　褚朝安笑笑，随即明知故问，道：“不知要找我看诊的那个小朋友，现在所在何处？”
　　被他问得一滞，听诩顿了顿才道：“走了。”
　　“走了？”褚朝安继续温声同他回着。
　　听诩道：“还会回来的。”
　　褚朝安点点头。
　　听诩：“届时还要有劳鬼医大人为他一看。”
　　褚朝安：“好。”
　　·
　　褚朝安面色平静，心中亦是。
　　他正在冷静的询问系统，“你有没有办法？”
　　思考了这么久，褚朝安还是没想到有什么方法可以轻松解决此事。
　　所以才决定问系统。
　　这个世界上，不会出现第二个他。
　　……
　　半晌后，褚朝安从位置上起身。
　　听诩看他：“鬼医大人要去哪？”
　　褚朝安一指里面被一扇巨大屏风遮挡住的地方，“去配药。”
　　此刻房中再无一个患者，何须再配药。
　　见听诩不解，褚朝安便道：“魔气外泄大抵不过是那几种原因，我已大致想好了配方，届时只需再为小朋友一看便是。”
　　听诩倒没想到鬼医会这般上心，“那就多谢鬼医大人了。”
　　说罢，褚朝安绕了进去。
　　·
　　行至屏风片刻后，褚朝安便道：“这里交给你。”
　　他的话音一落，脑中倏地听到‘叮’的一声。
　　是系统给出的回应。
　　听见这声，褚朝安不再拖延，打开一侧的小窗，迅速转化身形往外掠去。
　　开窗的声音不小。
　　正在外间支着手撑在桌沿，漫无边际的想着什么的听诩闻见这声，脑内方才的思路被打断。
　　他起身走入房中。
　　听诩一边走了进去，边开口道：“鬼医大人。”
　　巨型屏风后，一抹素白身影正于后方走动着，时不时弯下腰取着什么东西，看那样子，应是些什么珍贵药材。
　　可能是晒干了，听诩未觉出其中有什么味道传出。
　　听诩正欲抬步，往前走去。
　　然而下一秒就听屋外传来一股异动，有别于冥界中四处萦绕的鬼气，浅浅的魔气飘荡了进来。
　　听诩的动作一顿。
　　……
　　褚朝安从屋外径直走入。
　　甫一入内，就见已然转到屏风后的听诩出现在了外间。
　　听诩问：“去哪了？”
　　褚朝安拧了下眉，道：“随便看看。”
　　“哦。”听诩嗓音拉长几许，看着褚朝安眼带揶揄。
　　果真如那鬼修说的。
　　小孩子都爱玩闹。
　　褚朝安不知他所想，往屋内看了看。
　　方才他来的时候，屋子是关着的，还有外面散了干净的鬼修，都昭示着不同。
　　听诩见他好奇，道：“鬼医已经回来了。”
　　“嗯，”褚朝安点头，“那好，快些治好我便回去了。”
　　听诩道：“不多留几日？”
　　褚朝安睨他，牵起一边嘴角笑，少顷，他道：“不留。”
　　见他沉默着笑，还以为是想多留几日，听到后面这句，听诩瞥他一眼，“行吧，我带你进去。”
　　褚朝安停顿一秒，看向他：“我自己进去。”
　　不待他说完，听诩已经往前走了。
　　见状，褚朝安也不再想着自己进去，便跟在听诩后方入了里间。
　　绕过屏风后，就看到了正在静静配药的‘鬼医’。
　　是系统投影出来的人像。
　　·
　　褚朝安方才询问系统，后者默然许久不回应，宛若掉线。
　　这是在他得知天道有损后，系统第一次又对他变成了以前的状态。
　　在褚朝安的容色愈发沉冷之际。
　　才有滋滋电流声于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有。】
　　……
　　系统给出的方案就是，提前录制好画面，继而投影出来。
　　这个时代没有电脑，更不会知道这些，所以系统投影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正如现在。
　　褚朝安偏头去看听诩，对方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似乎是觉察到自己看他，听诩亦是朝他瞥来。
　　听诩对‘鬼医’道：“这便是我与你说的小朋友了。”
　　索性系统可以自主切换画面，无需按照顺序投影，所以在两人面前投影中的人，对他点了下头。
　　态度虽然有所不同，但也不会引起怀疑。
　　毕竟此刻的屋舍中，并无任何不同寻常的力量波动。
　　有的只是一道系统投影。
　　褚朝安想了想，便让听诩先走，“我自己来。”
　　以为是小朋友不好意思让人知晓，且魔气外泄乃是私事，听诩十分善解人意的点了下头，“有事可以唤我。”
　　“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褚朝安催促他。
　　在听诩看向他时，立马就撇开眼将视线落到‘鬼医’身上。
　　他对着自己的投影露出了个笑，笑得略显僵硬。
　　听诩跟着一笑，往外间出去。
　　但没等他走出多远，褚朝安便听屋外传来听诩的声音。
　　“参见冥帝。”


第59章 
　　随着听诩这声，褚朝安心跳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望着外间那个离得极近的进度条，旋即他又猛地抬眼望向系统投影中的自己。
　　冥王不比听诩，会露馅的。
　　·
　　“冥帝怎会过来？”听诩往一侧退了些许距离。
　　房中陈设可以称得上是简陋，且处处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味，不似冥域中那样纤尘不染。
　　听诩心下想着，口中又继续道：“鬼医就在里面。”
　　他可不认为，冥帝会来此见他，定是来见此间主人的。
　　在听诩话音落下的一瞬，微恍神间，眼前人已然入了内间，他顿了顿，倒也跟了上去。
　　再度转到屏风后，本就不大的空间似添了些拥挤的意味，听诩进去看了眼已经坐到最里面的小朋友。
　　后者躺在一张靠着屏风的贵妃榻上，双目微阖。
　　“听诩大人。”褚朝安率先同冥帝行礼后又看向紧随而来的听诩，目光不经意的撇向他此刻和‘凌寒’的距离。
　　这是他首次觉得，自己的这间茅草屋太小。
　　以至于现下只需听诩稍走近些，都不用他伸手触上去就能看出，躺在那里的，不过是一道虚影罢了。
　　不过好在，听诩只一眼后便撤离了，只当这是褚朝安已经开始治疗。
　　收回视线后，遂对他点点头。
　　褚朝安的眼角余光一错不错的落在听诩身上，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他又看向房中的另一人。
　　正好对方那双银色眸子朝他看来，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视线隐隐有朝榻边挪动的趋势。
　　……
　　“属下会尽快研制出引千寒的解药。”
　　褚朝安表情紧绷了刹那、又担心被发现异状而迅速恢复过来，他在冥帝的目光即将落到一侧时倏地出声。
　　后者看向他，微抬了抬下颚，一只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掌扬起，银色的宽大袖摆云纹随着动作轻晃。
　　见状，褚朝安低敛着眸，面容恬淡如常。
　　他没有去看对方的表情，只是目光微偏移了几寸，落到了冥帝的手上。
　　但见其掌心悬着一颗黑色的珠子，慑人的冰寒之气从中溢出。
　　缕缕白色水汽缠绕着飘浮开，透着丝丝凉意。
　　听诩看了眼，只觉熟悉，“这是……”
　　透过珠子外沿的一圈透明，深深望入可见其中蕴含之物，似一方幽池。
　　盛开着一池幽绛苓草的幽池，此刻就这么静静的被这颗小小的黑色琉璃珠装载，褚朝安眸子微闪。
　　他还以为，冥王将一池的幽绛苓草给他，是自己想要的时候便去冥域取。
　　没承想……
　　褚朝安一阵默然。
　　他当然知晓前者将幽绛苓草全部都交到自己手中的原因，心中自是一阵感慨。
　　这便是享幽冥之力，坐拥整个幽冥界的冥界之主。
　　生而为帝，心中格局又怎么会小。
　　·
　　褚朝安看着徐徐落入手中的玄珠，向来淡然无波的神色露出动容，他张了张唇，终是哑着嗓子缓声开口：“谢、冥帝。”
　　有了这些，一众来寻他修复残缺神魂的鬼修们，经此后便可全然复原。
　　再不用受神魂残缺之苦。
　　……
　　褚朝安将玄珠收好。
　　后闻听诩道：“鬼医大人心怀天下，何须言谢。”
　　他同样看出那是被蕴入幽池的玄珠，其中有什么，自是不必多问。
　　听诩虽还未知幽绛苓草之功效，但既然是落到鬼医手中的东西，必定是有大用处。
　　褚朝安对他微笑点头。
　　冥帝眼中银芒流转。
　　在听诩和褚朝安二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人影便消失在了此处。
　　褚朝安不确定冥帝有没有发现贵妃榻上的异状，他瞥了瞥系统投影出来的人影，心神有些不宁。
　　方才他并未察觉有神识在房中扫荡，应该是没有发现吧。
　　正想着，褚朝安对听诩温声道：“听诩大人可否去外间等候片刻。”
　　说话间他还将视线撇向了‘凌寒’。
　　听诩看明白这一眼，随意的笑了一声，“那我便出去等着。”
　　房间中很快就只剩了褚朝安一人。
　　半晌，他长吁口气后、抬手置于眉间揉了揉。
　　“这次过后，应该不会再有这种状况发生了。”褚朝安自顾自的与系统说道，纵然还有，他也要在事情发生前就将其掐灭。
　　索性‘陆昀’和‘郁卿’一个是修士、一个是妖族，今后决计不会有碰面的机会，想罢，褚朝安稍稍稳住心神。
　　一整日的精神都在高度紧绷着，若不是系统帮忙，他这次可能就暴露了，冥界鬼医与魔界护法竟为同一人。
　　此事宣扬出去，估计能叫整个幻陵大陆都震惊。
　　而褚朝安也别再想安生的刷进度条了。
　　想想这样的后果就觉可怕。
　　思及此，他收了再要想下去的心思，开始着手于将抑制魔气外泄的丹药炼制出来。
　　……
　　魔族的魔气外泄并非小事，褚朝安要想彻底把破碎的容器中所产生的裂缝补全，也不是简单的丹药便可的。
　　他想要的，是在能够将之补全之余，可以最大限度的恢复如初。
　　如此一来、对今后的修炼亦不会产生阻碍。
　　这才是褚朝安想象中的完美结果，因而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先行把魔气抑制住，再寻彻底能够治愈的方法。
　　褚朝安脑中储存着系统所给的各种丹方给了他不少方便，届时只要将它们进行拆分后提炼，试验过后每每都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修补鬼修神魂的丹药配方便是如此得来，是由褚朝安在把无数丹方拆解、试验数次后最终结合炼制出来的。
　　·
　　丹药炼制最重要的便是凝神，褚朝安在炼药途中，听诩进来过一次，他先是扫一眼立于巨大药鼎前的鬼医，再看向依旧安稳躺着的‘小朋友’。
　　褚朝安在他走入后就停了动作。
　　深褐色的巨型药鼎被浓浓青烟缭绕包裹着，未成形的丹药带着草药的清淡涩味弥漫在整个小空间内。
　　看向被自己打断炼药的褚朝安，听诩挑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显出了几分痞态，眼眸略过那被青焰托举着悬浮于药鼎中的一堆草药。
　　他道：“鬼医大人炼药的方式似乎不太一样。”
　　至少听诩所见过的丹修炼药时，不会如褚朝安这般，将所有需炼制的草药全都一股脑的丢在药鼎中。
　　“是吗。”褚朝安缓声应着，素白的衣衫袖摆轻抬，被他置于身旁的矮几上放着的几瓶灵液被鬼力裹挟着往药鼎中倒去。
　　灵液甫一掺入，立时便有浓郁药香散发出来。
　　听诩正欲再观，随后想起什么。
　　他转头望着房内的‘第三人’，嘴唇微动就要询问出声。
　　……
　　自听诩进门，褚朝安便是一心二用。
　　察觉到前者这一点，他手中控制着青焰的动作不停、一边对听诩道：“我炼药的时候，不太喜欢有人旁观，听诩大人，你……”
　　闻言，听诩点头，片刻后朝外走去，姿态依旧闲适。
　　冥界中多的是性格古怪之人，听诩自认他的脾性也算不得好，自然明白这些，而眼前这人不同。
　　鬼医大人声名在外，从来都是以礼待人，是他见过最是淡雅出尘之人。
　　方才于后者炼药时打断，听诩自觉失礼，走时爽快得很。
　　只是心中疑问，为何‘凌寒’一直没醒。
　　小朋友安静睡着的模样，真叫人手痒。
　　想到此处，听诩离开的脚步微顿，眉宇间也拢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他这是在想什么。
　　·
　　见人离开，褚朝安紧锁的眉心微松，才继续开始专心炼药。
　　直至带着淡淡苦涩气息的药味被裹挟着清浅的香气覆盖，丹药融合成型沁出来的药香掺杂灵力溢散，随着他震袖一挥，药鼎大开。
　　‘嘭嘭’几声，丹药飞出药鼎划过一道白芒。
　　褚朝安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似做过千百遍般从容。
　　丹药既已炼成，他将尽皆纳入玉瓶的丹药取出一粒，转眼幻化成‘凌寒’，将之服下后才往外间走去。
　　接着就看到等候在外的听诩。
　　***
　　听诩一直未曾离开，左右魇殿也是无事需他处理。
　　一见到褚朝安出来，他便扬了扬眉梢，勾起嘴角笑道：“可好了？”
　　说罢，听诩不由腹诽一句：鬼医的本事可真是不小。
　　冥界十殿鬼神各有所长。
　　若他们十个中有谁下退位，鬼医应该能当得了其中之一。
　　褚朝安不知他所想，听见问话后只轻扯了扯唇，淡道：“是好了。”
　　探听到褚朝安语气里的不悦，听诩瞥他，“谁又惹到你了。”
　　分明两人这几日都在此处，可连话都没说上。听诩上下扫视褚朝安，观察后者神情，颇有些不明所以。
　　被他这么一看，褚朝安心中更气。如果不是听诩，他何须如此提心吊胆，就连炼药时都不得放松，险些出错。
　　转换身份时，褚朝安的心态多多少少会产生变化，魔尊的左使护法便是如此冲动易怒。
　　转瞬间，十七节骨鞭于他掌中凝聚成型。
　　玄色骨鞭散发着凶煞之气，冷冽异常，更藏着浓烈的杀伐气息。
　　褚朝安咧开嘴角，眼中泛着一抹嗜杀的光芒，略带兴味的笑容在他张扬的面容上显现，凌厉的五官线条、带着十足攻击性。
　　然就在他要甩出去的一瞬。
　　褚朝安又忽地顿住了挥鞭的动作。
　　这可是他自己的地盘。
　　若这一鞭子甩出去，损失的也是自己。
　　如此一来，有怒发不出，只能忍着。
　　……
　　看他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听诩本已悄然聚起鬼气凝于周身，想着挡下一二、让小朋友出出气也便是了，没想到他又突然停下。
　　见此情景，听诩敛去鬼力看他。
　　接收到听诩投来的目光，褚朝安略烦躁的瞪视过去。
　　听诩一怔，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着‘魔’了。
　　竟觉小朋友那个此刻恨不得把他切成条条的眼神好看极了，很有一种想要任他予取予求的冲动。
　　心里好似倏然打开了一条口子，透进光亮，豁然开朗之感袭上大脑。
　　听诩定定瞧着褚朝安，忽然就笑出声，一双略微上挑的眸子溢满潋滟的波光，如漾春水。
　　“有病。”褚朝安不再理他，转而便往外走去。
　　听诩于他身后问，“去哪？”
　　见他动作愈发快了，便想跟上去。
　　带着淡淡不耐的嗓音远远传来，想来是褚朝安已然运起魔力去得远了。
　　褚朝安道：“回魔界。”
　　闻言，听诩抬步就要跟上。
　　但就在他将要运转鬼力的刹那，身后传来一人叫住他。
　　“听诩大人，还请留步。”


第60章 
　　最后一刻，褚朝安及时叫住就要跟上的听诩。
　　“何事？”听诩回转身看着突然从里间出来的人，心中似乎是因为想明白了什么，此刻也不见着急，反倒愈发淡定。
　　褚朝安不着痕迹的瞥一眼听诩，见他似乎放弃再跟，绷紧的心弦徒然松懈下来，缓声和他道：“这几日在与小朋友炼制丹药之余，引千寒的解药亦是被我炼制出来了，不知冥帝是否有用，若听诩大人无事，能否帮忙送去冥域。”
　　听诩闻言，道：“鬼医大人这是要出去？”
　　褚朝安微微点了下头，他道：“前几日我那几位病人所患之症尚缺几味药，还需前往修真界去寻，如此……”
　　他说着，拢于袖中的手微抬起，掌中正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瓶，点点银纹绘在上面，呈现出一个小小的图案。
　　乍一眼看去，似有游鱼翻腾海岸。
　　“这便由听诩大人交予冥帝了。”褚朝安把东西递了过去。
　　听诩接过，垂眸细细看了眼，“这便是引千寒的解药？”
　　褚朝安颔首，“正是。”
　　白色小瓷瓶被听诩拿在手中，他轻晃了晃，看着褚朝安。
　　只见后者神色如常，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
　　听诩道：“好，我会带去冥域。”
　　见他答应下来，褚朝安笑了笑，“那就多谢听诩大人了。”
　　望着听诩往冥域的方向行去，褚朝安眼中划过一抹浅浅的笑，缓缓浸入了眼底。
　　成功把听诩忽悠过去。
　　褚朝安也紧接着离开了冥界。
　　……
　　穿过界关，身上那层无形笼罩着的压力散去，褚朝安首次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自从当日魔尊和冥王的约定达成，他就在头疼此事，如今可算是解决了。
　　“多谢了。”褚朝安兀自喃喃一声。
　　这次确实多亏系统帮了大忙。
　　本就是随口一说，褚朝安正准备往魔界行去、把手中的紫色晶石交还祁越，岂料他刚有动作便听脑中‘叮’的一声。
　　【系统：宿主客气。】
　　褚朝安：……
　　没想到系统还会跟他耍贫，褚朝安勾起嘴角笑了下，此刻他是‘凌寒’的模样，因着一笑，眉眼都染上点点肆意。
　　“走了，”褚朝安嗓音含着些愉悦，同他又回一句，“我们去魔界。”
　　·
　　魔界边境外，依旧是那大片黑紫色雷霆汇聚，界膜之上亦有电光闪烁。
　　褚朝安略显粗暴的如上次那样，抬手便撕开一道口子踏入扑面而来的黑色雾气中。
　　界膜处看守的魔兵还是那两个，诚惶诚恐的行礼后目送他离开。
　　“这次护法大人是真的心情好了。”其中一个魔兵道。
　　“那是，护法大人每次跟烈云将军打过一场，哪次不是好心情维持了许久，这才几日，当然不会差。”
　　另一人闻言，不以为然道：“你是不是忘了，护法离开魔界那日、就不是很好。”
　　“嗯……凡事都有例外。”
　　“呵呵呵。”
　　两个魔兵你一言我一语，浑然不知他们口中议论之人正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到了他们身后。
　　……
　　褚朝安立于不远处，看着正在谈天的两个魔兵拧拧眉，与系统道：“警觉性这么低，怎么看守界膜。”
　　突然发现系统偶尔还能跟他皮一下，回来的路上褚朝安与系统说了不少话。
　　【系统：扔进万虫窟，喂虫子。】
　　褚朝安：“……”
　　沉默半晌，他低笑一声，“可行。”
　　只是在说完后，褚朝安揶揄着嗓音调侃，“又升级了？”
　　最开始的系统呆板、木讷、无趣。
　　现在的系统……
　　褚朝安默了默，暂且不予评价。
　　他的心思转得极快，也叫系统捕捉到。
　　【系统：最开始的宿主，惨、弱、残。】
　　“你的主系统给你升级了哪里？”蓦地听到系统怼他，褚朝安不禁挑眉，不由产生了点兴味，总觉得系统在骂他。
　　【系统：插件。】
　　褚朝安点点头。
　　便见系统复又补充了一句。
　　【系统：主系统中并无对骂功能。】
　　褚朝安不禁被他逗笑，此刻他的思维是对系统开放的，故而对方能够读取他脑中所想。
　　低低的一声轻笑，叫原处交头接耳的两个魔兵一愣，“护、护法大人。”
　　两人齐齐下跪，闭着眼等待受罚，心道：他们刚才是哪来的胆子，居然敢议论护法大人。
　　褚朝安居高临下睨视两人，冷声道：“再有下次，各自去暗阁领十鞭。”
　　“是，护法，”两个魔兵身形一抖，但在回过味来不是直接被罚鞭子后，瞬间瘫软，“多谢护法恕罪！”
　　没有再追究他二人的嘴碎，褚朝安‘哼’一声后，训诫道：“看守界膜乃重任，可不要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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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朝安说完一句便走。
　　徒留两个魔兵面面相觑，纷纷露出一个逃过一劫的表情。
　　“是谁说护法大人喜怒无常的！”两个魔兵齐齐不平道，俨然是觉得被骗了，“方才我差点就以为自己要去万虫窟一游了，护法大人仁慈！”
　　结果他们玩忽职守又妄议上司、竟还被轻松放过。
　　可见传言不实。
　　经此一事，两个看守界膜的魔兵成了左使护法的忠实拥护。
　　·
　　褚朝安对此并不知情，离开边境后他便径直运起魔力就往魔殿行去。
　　离开修真界多日，鸿城那边不知怎么样了。
　　以禹水一人之力，恐怕就算发现了赤雀妖君、也难将其拦下，还得快些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赶回去。
　　魔殿。
　　暗封是第一个发现护法回来的。
　　“护法您回来了！”暗封看着褚朝安，小心翼翼的打量。
　　褚朝安瞥瞥他，后者立马低下头去。
　　“有话就说。”褚朝安道。
　　闻言，暗封立刻抬首，“护法，您的魔气可控制住了？”
　　褚朝安魔气外泄一事在魔殿上下大部分人都知道，暗封亦是早就知晓此事，当初被护法收到麾下时他就被震住了。
　　魔界中谁人能够在此情况下，还能修为飞速，实力一日千里。
　　唯有护法一人。
　　魔族崇尚强者，在发现护法的实力不俗且被他雷厉风行的做派折服后，暗封早就对护法死心塌地了，自然也对护法身体关心非常。
　　护法的魔气外泄一事这就成了暗封最操心的。
　　看着对面之人略带俊气的脸上藏不住的忧色，褚朝安抿了下唇，‘嗯’一声后、便往主殿行去找祁越。
　　***
　　褚朝安对暗封在后面的叫嚷声恍若未闻，脚下的速度愈发快。
　　行至主殿后，顺着远远就可窥见的进度条的方向而去。
　　待入了大殿，褚朝安看到祁越正对着一份玉简出神，不知其中写着什么。
　　顿了几秒，他见后者还是没有反应殿中多出一人后，便自行开口，“属下参见尊主。”
　　说完，褚朝安心念一动。
　　正如他想的那样，魔尊的‘5％’并不是简单的一个数字，看起来确实不算多，可却是不一样的。
　　就好比此刻，倘若祁越对他有防备戒心，他又怎么会这么轻松的进到这里，看到前者这副神态。
　　眉目俊朗的男人，五官轮廓深邃立体，微微侧着脸低着眸。
　　在听到褚朝安的话后，祁越这才抬起一双紫色深瞳对视过来。
　　见他表情，褚朝安很快便心领神会道：“回尊主，属下的身体已然康复。”
　　说着，他从颈间勾出细绦，取下上面的紫色晶石。
　　来时褚朝安就服用了一颗抑制魔气的丹药，只等真正能修复他的丹药炼制出来，他便会第一时间服下，绝不可能露馅。
　　紫色晶石泛着莹亮的光，与传闻中通身玄色的瀛魔晶截然不同，闪耀着浅浅的波光，从晶体中折射出来，触之冰凉若拂水。
　　就这么静静的躺在褚朝安的手中。
　　露出来的皮肤干净、白皙，细腻得似能与光滑平整的紫色晶石相媲，只是哪个的触感更好就不得而知了。
　　褚朝安感觉到晶石中所散的凉意正丝丝沁了过来，仰头撇向上首的人。
　　对方正微垂着那双紫眸看来，视线落在他的掌心。
　　幽邃的紫色深眸仿若带着温度，被它注视的地方皆逃不过这丝热量的炙烤。
　　……
　　顺利把紫色晶石交回祁越手中。
　　褚朝安便琢磨着该怎么提出，自己又要出离魔界的理由。
　　毕竟他是魔尊身边的护法，虽说有随意出入魔界的权利，但在这之前总是需要请示前者一二的。
　　在此之前褚朝安离开的理由便是找寻能比掩息石更为有效之物，现在却是不好再用。
　　低沉和缓的嗓音徐徐响起，“还有何事。”
　　见褚朝安欲言又止，祁越淡声说着，眉眼蕴含的慑人威势不减，极具压迫力。
　　若是换作其他魔族在此，早就被魔尊此刻的神情慑住，不敢再说。
　　褚朝安则不然，听他问了出来，便也懒得再想其他借口，直言道：“属下想出魔界。”
　　果不其然，在他说完后，祁越看向他，似乎是在等一个理由。
　　理由……
　　自然是要转换身份，还有赤雀妖君等着他，算算日子凤倾涅槃也快完了，加之鸿城论道……届时两个身份似乎又撞上了。
　　思及此，褚朝安不自觉蹙了下眉。
　　正当时，上首传来一道磁沉声线。
　　“去吧。”
　　是祁越予他的回复。
　　见前者答应，褚朝安眼前霎时一亮，心情高涨不少。
　　而下一秒，余光处显示着的进度条倏然跳动。
　　‘6％’的字样出现在绿色小框中。
　　涨了‘1％’。
　　……
　　对于祁越的进度条都是由‘1％’的幅度叠加增长，褚朝安已然习惯。
　　不过也许是多亏了冥帝至今还是那‘2％’衬托。
　　从主殿出来，暗封在外面守着。
　　褚朝安上前对他道：“今日我便离开魔界，你且在尊主身边好好待着，有事便传信与我。”
　　末了，他补充一句，说话间隐隐加了些重音，“记得，有话一定要说完。”
　　听见护法的叮嘱，暗封连忙应承下来，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是，属下遵命。”
　　褚朝安仔细观他神情，见他应该是真的听进去了，便点了下头。
　　有暗封跟在魔尊身边，届时有什么事他也能第一时间得知，也算安排妥当。
　　嘱咐完他，褚朝安想了想，还是道：“记得去跟烈云说一声。”
　　鸿城那边已经耽搁了许久，他得尽快赶回，来不及再去一趟烈将殿了。
　　护法有令，暗封自当遵从，“属下这就前往烈将殿。”
　　褚朝安点头，“好。”
　　目送暗封朝着烈将殿而去，他在原地站了会，便不再多留的往魔界边境而去。
　　·
　　出了魔界。
　　褚朝安召出玄邽就往彭山城赶，禹水得了他的命令，一直待在此处未有动作。
　　他过去时便同禹水用秘法联系过，因而刚到彭山城、后者就出现了。
　　看到禹水左右四顾、十分谨慎的样子，褚朝安面色微沉。
　　果然，就听他道：“大人说得可真准。”
　　鸿城一出事，封城之后不久，周遭的城镇全都开始由散修带头严查。
　　彭山城亦在搜查的范围内。
　　……
　　褚朝安早就猜到了。
　　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当初还在鸿城城主府时，那些散修咄咄逼人的场面，隐约就让他感到了一阵违和，不像是针对妖修而来。
　　且妖修杀人一事，到底是真是假也未可知。
　　此事并非亲眼所见，所以褚朝安不会因此听信众人所言就妄下定论。
　　妖修杀人……
　　他看也不一定。
　　只怕是有人想借妖修来一招借刀杀人。
　　彭山城是最早传出有妖修的，且在这之后，又有人亲眼所见妖修的离开方向就是鸿城。
　　褚朝安稍一设想，便想到了‘借刀杀人’上。
　　“没想到堂堂赤雀妖君，竟然也会被一群散修当枪使。”禹水听着褚朝安说完他的猜测，忍不住咋舌。
　　禹水道：“难怪我在此地蹲守多日，也未打听到赤雀妖君出鸿城的消息。”
　　虽然无法确认对方的具体位置，但禹水还不至于连后者有无离开鸿城都监督不了。
　　褚朝安颔了颔首。
　　他并没有说，也许把赤雀妖君当枪使的，或许连那些散修都不是。
　　当然这些也全都是他的猜测罢了。
　　“你且在此地继续待着。”褚朝安道。
　　“大人要去哪？”禹水经不住问。
　　他现在都不敢在此附近随便乱转，身份也都极力隐藏，就怕被那些散修发现，背了黑锅。
　　禹水一边呲牙，一边又道。
　　“已经有几个路过鸿城的妖修被抓住了。”
　　……
　　被无意中抓到的妖修，尽皆交由散修们关押看守，势必是要找出当日杀人的真凶。
　　褚朝安和禹水分开后，便换了身份往鸿城里去。
　　现在出入鸿城的，大都需要严格审核，不过这点在褚朝安这里并没有多么苛刻。他的身份特殊，乃望均仙尊的弟子，因此也没几人敢拦。
　　不过简单的登记在册后，褚朝安便进了鸿城。
　　入鸿城后，褚朝安直接往城主府走去。
　　似鸿城这样的大城都有结界设下，禁止修士飞行。
　　因而他走的时候，绕了一段路。
　　褚朝安绕到平生客栈，一直在外站了许久都未得出什么发现，才转道走向城主府。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来此，但直觉告诉他。
　　修真界所有的大事发生，都脱离不开主角。
　　既然齐温然就在平生客栈，他来这里就不会有错。
　　且不说还有一个至今都未叫他弄明白的夏侯邑，后者究竟想要在鸿城做什么。
　　正当褚朝安走出平生客栈一段路时，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
　　“陆昀！”
　　那人连续叫了他几声，“嘿！陆昀陆昀！”
　　褚朝安停下动作。
　　一转头，只见东方信大步朝他奔来，俊朗的五官中带着少年人的英气。
　　“陆昀你怎么在这？”东方信看到他，眼神微亮了亮，“那日过后，我又去找过你，但听你的师弟们说起，你出了鸿城。”
　　他像是真的有要事在找褚朝安，语气间难掩低落，不过很快就好了，只是又道了一句，“这几日你去哪了？怎么还出了鸿城？”
　　按理说论道即将开始，‘陆昀’身为朝衍宗望均仙尊的弟子，不应该待在城主府吗？
　　褚朝安正想回东方信。
　　然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刹那，街角处走来一人。
　　夏侯邑回来了。
　　……
　　此处离平生客栈不远，褚朝安猜测夏侯邑就是回平生客栈的。
　　于是他来不及和东方信打招呼，连忙拉着人往墙角拖去。
　　“诶、”东方信尚还来不及出声就被褚朝安将他的口捂住。
　　褚朝安一手捂住他，一手置于唇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眉眼都带着股未消散的凌冽。
　　只是在他做完后，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的人设应该如何。
　　他现在是‘陆昀’。
　　思及此，褚朝安对他歉然一笑，眼底晕开一圈润色水光，煞是无辜。
　　东方信果然不再挣扎，对他眨了眨眼睛。
　　褚朝安这才放下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也不去看他，侧身便朝街角探出了头去。
　　就见夏侯邑正是往平生客栈里走入。
　　褚朝安正准备设想眼下夏侯邑分明是没有记忆了的，那么他来到平生客栈究竟是不是和齐温然有关。
　　恰在此时，对街又走出一人。
　　身着白色长衫的青年，容色姝丽，身后还跟着几人，正缓步朝着平生客栈中行去。
　　是齐温然，褚朝安心道。
　　然于他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们是谁？”
　　褚朝安听到东方信的问话，恍然回想起身边还有一人，正想让他先别说话。
　　只听东方信忽然道：“那不是微山真人吗？”
　　他指着对街的一人道，那人走在齐温然的身后。
　　“微山真人？”褚朝安疑惑看他。
　　东方信见他好奇，对上褚朝安那双润泽的澄澈眸子，想到刚才自己被对方那个凌厉眼神给吸引住，又连忙抛开了心中杂念。
　　同他回道：“是个散修。”
　　……
　　东方信简单的一句话就说到了重点。
　　褚朝安看他还要继续介绍，连忙出声打断，“等会说。”
　　他的声音很低。
　　又轻又浅的，东方信听着只得木讷的点头，全然一副褚朝安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状态。
　　对方这么老实，倒叫他不好说什么。
　　褚朝安对他笑了笑，便重新看向那边。
　　齐温然已经随着微山真人走入了平生客栈。
　　待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褚朝安方才收回目光。
　　转回头，就看到东方信盯着自己，好像出了神。
　　他刚想问话，周遭隐隐浮现一抹妖气引起了褚朝安的注意，他顿了顿后旋身看去，是平生客栈中传出的。


第61章 
　　褚朝安不着痕迹的扫一眼身旁的东方信，后者对此毫无所觉。
　　也是。
　　这股妖气，如非褚朝安也有妖族身份，恐也难觉出，这等蕴藏血脉之力的气息，除了大妖不作他想。
　　大妖……
　　鸿城中会有什么大妖。
　　褚朝安想到了赤雀妖君。
　　来不及让他多想，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况且于他身旁还有个东方信在场，没有可以给他探个究竟的机会。
　　“我们走吧。”褚朝安对他道。
　　东方信被他这声叫回了神，“走、走了？”
　　褚朝安应道：“嗯。”
　　这里人多眼杂，东方信虽不知他的打算，却也明白这一点，跟着点头，“好。”
　　褚朝安正要说先回城主府，结果视线甫一对上东方信的目光时，后者立即就撇过了头。
　　见状，褚朝安收了提醒的心思，抬步便绕开此地从另一边街道走去，东方信则在他走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东方信走在褚朝安身后许久，盯着这人的背影，逐渐将之和当初自己是‘蒙余’时的相处对上。
　　不论与谁相交，对方似乎都是如此。
　　少有谁能够做到对人俱以真诚相待，东方信自认做不到这一点，同时在‘陆昀’面前，因为有遮掩身份欺骗在先，他在面对其时总会有些别扭。
　　褚朝安也看出他的不自在，并没有刻意指出。
　　直到即将到得城主府时，东方信率先开口，叫住他，“陆道友。”
　　……
　　早就看出东方信想和他说些什么。
　　上次对方找来、褚朝安就看出后者似有话要说，谁知慕容焕也在那时过来，就此打断了两人交谈。
　　褚朝安停下，看他。
　　东方信犹豫着，似在挣扎，半晌才直视褚朝安，他动了动唇，道：“我们见过的。”
　　“什么？”褚朝安故作不解，眼中带上了几点疑惑回视过去。
　　这句‘我们见过的’，叫褚朝安心下不禁一顿。
　　他是什么意思……
　　褚朝安脑中刚冒出一个念头，就听东方信深深吸了口气，看着他道：“我就是‘蒙余’。”
　　果真是要和他坦白。
　　心中虽然已经猜到，但褚朝安还是作出一副震惊的模样，“你、”
　　东方信见他这样，索性也豁出去了，直接交代了前因后果，“家中时时禁我的酒，我这才总是偷偷跑出府去，谁知那日就刚好遇见了你……”
　　褚朝安眼神微转，刚想开口。
　　就听东方信紧张兮兮的补充，“你还是别问我有关那日喝醉了的事，我喝多了……”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东方信挠了挠脸。
　　沉默一瞬，褚朝安亦是不做隐瞒，轻声询问：“不能说？”
　　东方信停顿几秒，点头，“不能。”
　　褚朝安没再继续，东方信想了想，“下次，我们还能一起喝酒吗？”
　　如果只有东方世家四公子的身份，东方信莫名的有种直觉，如此并不能和‘陆昀’真正的结识。
　　只有在当时夕露客栈那样，萍水相逢、不问出处，这才是他所认为的交友。
　　褚朝安被他这句略显小心的问话弄得怔了怔，不过旋即他就明白过来。
　　这句喝酒，并非只是喝酒，褚朝安笑了下，在东方信灼灼盯视过来的目光中轻轻点头，“当然可以。”
　　***
　　褚朝安与东方信相携入的城主府。
　　许是因为把之前隐瞒这么久的事情说开，东方信又恢复成当日夕露客栈初见时、那副开朗豪爽的散修做派。
　　“明日我再来找你！”在同褚朝安分开之际，他往城主府中另一侧走去，远远还对前者挥着手。
　　褚朝安也对他一挥手。
　　待走到先前所住的院落时，朝衍宗众弟子正于院中练剑。即使不在宗内，修炼亦没有懈怠。
　　看到他后，众人全都停了，纷纷唤道：“陆师兄。”
　　“是陆师兄回来了。”
　　“陆师兄你回来了。”
　　褚朝安走了进去，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
　　“陆师兄，你这是又去了哪？”纪良将剑负到身后，行至褚朝安跟前。
　　“去了一趟浮云城。”褚朝安随口道。
　　浮云城，修真界中最大的拍卖行所在，是以用来拍卖各种天材地宝，去那里无非是需要拍什么有用的东西。
　　闻言，纪良点头，也没继续刨根问底。
　　褚朝安看了眼众人手中执着的长剑，思及方才匆匆一瞥记下的剑招，他道：“流光剑式第三十六剑？”
　　听他问起，于一旁的几个弟子便已经抢先回答了。
　　“就是流光剑式的第三十六剑！陆师兄说得不错。”
　　“陆师兄，方才我们练了许久，其中一个转手的动作总也不够流畅，这要怎么办？”
　　那人说完，又有几名弟子附和，陈晋也在其中道：“陆师兄能不能教教我们？”
　　纪良站在褚朝安面前，眼巴巴的流露出渴望的神情，显然也想学学。
　　被一众朝衍宗弟子围在中间，褚朝安微笑着点头，“好。”
　　……
　　不大不小的院中，挤满了人。
　　众多朝衍宗弟子全都汇聚到了一处，难得的拥挤。所有人或站或坐将院子围起来，一些站在墙角，还有的高坐矮墙上，全都目光灼灼的看着院中的那道白色身形。
　　褚朝安手执碧涛剑，面容是难得的冷肃，不似往常在一众师兄弟们面前的温和有礼，出其的显出几分凌厉感。
　　碧涛剑剑身泛着由灵力汇入的莹莹青色光点，隐隐约约有波涛翻滚的海浪声传进耳中。
　　“真气派啊。”有若水峰的女修道，流光剑式不适合女修修习，因而她们不会这套剑式，然却也在听到褚朝安要为众人演示时纷纷前来。
　　“是啊，我也想学。”
　　“可惜啊，流云剑式若非男修的至阳真气不可修习。”
　　“是太可惜了，不过我们也有一套秋水剑法，男修不也不可修习。”
　　……
　　流云剑式，虽说听起来是属比较柔和的剑招，可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在剑招发挥至最大时，可力拔山河。
　　但其修炼起来限制也是颇多。
　　女修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正当她们说到兴头上时，一道凌冽剑光袭来，所有人齐齐停下话头、朝着院中看去。
　　只见原本俊秀挺拔伫立着的人影，此刻一袭白衣翩然，碧涛剑于他手中被舞出阵阵剑气，更有凛凛剑光划破空气带起一股不小的威势，时而扫荡而来的灵力威压亦是让他们不断后退。
　　褚朝安一剑挥出，剑尖在他腕间的微一用力下自然上挑，那双自来便温润如水的眸子一凝，扬声道：“看好了。”
　　流云剑式，第三十六剑。
　　闻见这声后，众人全都屏息看去。
　　就见到原本还凌厉诡谲的剑式猛地发生改变，褚朝安原本极速挥剑的动作倏然一转，他的力道似乎含着几分轻柔，然释放出来的压迫却是不减。
　　行云流水的挥剑动作，隐含肃杀。
　　所有人都被这一剑看呆了，褚朝安早就在自己的剑意所涉范围设了结界，因而也是毫不留手。
　　在一群人震惊、诧异的视线中，他猛地将灵力提至最高。
　　流云剑式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无数道耀眼刺目的寒光闪过，纵然在这样的强光下，众人也都纷纷瞪大了眼看着他。
　　褚朝安打出来的凛冽威慑笼罩住了整个院子，结界似在隐隐震颤，几近破碎。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院中响起无数道叫好。
　　……
　　“你们可看清楚了？”
　　褚朝安单手执剑，摇摇欲坠的结界亦在此刻全然破碎，他于那些碎成光点撒落的结界中走出时，轻声问。
　　此时此刻，褚朝安身上半点没有方才练剑时的冷冽。
　　“看清楚了，陆师兄刚刚可真厉害！”
　　“陆师兄厉害了！这招真是流云剑式吗？”一行人胡乱打岔。
　　一听这话，褚朝安便知道了，他低头笑了笑，仿若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再抬首时，他与众师弟们解释。
　　“流云剑式大多都是以强势的剑招为主，”褚朝安缓缓提剑，这次他没再运用灵力，一招一式拆解开来交，“但第三十六剑不同。”
　　他再度做了一次示范。
　　本是强势非常的剑招似乎在众人提出转手的刹那减缓下来，仿佛改换了招式。
　　“这里，便需要将力量收回。”褚朝安将碧涛剑猛地上挑起。
　　其实就如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道理相同，只要运用得当便可熟能生巧。
　　众人似懂非懂，望着褚朝安都移不开眼。
　　褚朝安对他们无奈一笑，“你们按照我的示范，跟着做一遍就懂了。”
　　光是嘴上说说，不如运用到实际上。
　　有他起头，本就准备想按他说的再练一遍的一众齐齐点头，“是，陆师兄。”
　　褚朝安笑了笑，眉目温润柔和，笑起来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小窝，莫名添了几分稚气。
　　结果不出所料。
　　依着褚朝安的方法来练果然更加收放自如，也能够愈发得心应手起来，真正的流云三十六剑也渐渐冒出了头。
　　“我学会了！”
　　……
　　不多时，院中响起欢声笑语。
　　褚朝安再一次被朝衍宗众弟子团团围住。
　　一众人眼睛亮闪闪的看他，“我也学会了！”
　　“陆师兄的方法果然有用！”
　　“我早说过，陆师兄一定有办法，”纪良挑了挑眉毛，“不过这招中间好似和剑谱上记录的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纪良话一说完，另外有几个也跟着摸了摸头，“好像是，我也有感觉。”
　　“对！我也感觉到了……”这人说话的声音渐歇，侧目看了褚朝安一眼，生怕陆师兄觉得他是在置疑，让陆师兄会感到吃力不讨好。
　　褚朝安当然不会觉得置疑，反而是对着众人点头，“确实不一样。”
　　纪良‘啊’了一声，茫然看他。
　　“第三十六剑被我改了一下，”褚朝安顿了顿后道，“这样会比较顺手。”
　　此言一出，所有人再度将目光看向了他。
　　顶着这么多的视线，褚朝安原本淡然的表情浅了些许，他道：“可能并没有剑谱上的好……”
　　毕竟写出流云剑式的大能、可不是他一介小小的元婴修士能比的。
　　纪良连忙摆手，其他几个也跟着不赞同、就欲替他说话。
　　只听远处传来一道清浅嗓音，“陆兄何须妄自菲薄。”
　　褚朝安抬目看去。
　　就见前方、身着暗青色锦袍的慕容焕朝着这边走来，是难得的华贵打扮，其正抬手附于发髻上垂落的碧色丝绦捻动，缓声说道：“焕以为，陆兄很好。”


第62章 
　　“绫之，你怎么过来了。”褚朝安看向行至近前的慕容焕，不由一问。
　　而于他一侧的朝衍宗诸位师兄弟也是齐声道：“我们也认为很好！”
　　“经由师兄练出来的剑招确实更为流畅了，”特别是纪良，说得尤为认真，末了激动感叹，“陆师兄竟能自行改善剑招！”
　　“也太强了！”
　　有纪良一说，众人才惊觉，褚朝安居然如此剽悍，且不说此剑招先前如何、改善后又如何。单只是敢于将剑招拆开改换，就已经是常人所不能想、也不敢想了。
　　这一次的夸赞声，显然要比刚才更为强烈。
　　增添了不少赞叹，俱是对他的叹服。
　　饶是褚朝安也架不住这么多声音围上来就是一顿夸，他不禁侧头看了看一旁的慕容焕。
　　便瞧见其已退到了院中一角，笑睨着这边，略有些苍白的面上首次见他染了点血色，看起来倒是显出几分精神。
　　褚朝安刚想对他回以一笑，结果便看到院外，另有一高大英挺的男子走来。但见紫色衣袍于阳光的照射下熠熠泛着光，衣摆上绘着的流纹也在此刻轻晃流转出别样的风采。
　　是东方闵。
　　他怎会过来。
　　还不待褚朝安想出原由，立在对面的慕容焕此时也循着他的视线，缓缓朝后方看去，与东方信撞了个正着。
　　……
　　注意到院中多出来找褚朝安的两人，一众朝衍宗弟子也都跟着散开些许。
　　纪良往那边撇去，见那还有一人并未进来，便问褚朝安，“陆师兄，方才的剑招，可让尊上看了？”
　　闻言，褚朝安侧眸看他。
　　纪良继续道：“要是尊上知道，一定会高兴。”
　　在他之后，其余几名弟子也道：“陆师兄太厉害了，尊上知道定会夸你。”
　　褚朝安抿了下唇，似是没想到这些。
　　纪良一看就明白过来，惊诧道：“陆师兄你不会真的没有告诉尊上吧？”
　　这种事情，不应第一时间便同尊上说，好叫尊上夸奖一番？
　　况且尊上这般疼陆师兄……
　　众人都想到这点，纷纷与褚朝安说起此事。
　　恰在这时，东方闵已然走入了院内。
　　所有人都跟着走开，给他们腾出一个位置，有人来找陆师兄他们不便打扰，遂离远后又重新开始了练剑。
　　褚朝安改善过后的剑招凌厉中又掺杂着灵巧诡变，十分不一样。
　　愈发顺手之余，似乎使出来的威力也加强许多，刚才他们也不全是恭维，大都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
　　“东方公子。”褚朝安礼貌的对来人点头，又看向慕容焕，“不若去里面坐坐。”
　　虽说他尽量平稳着语气同两人说话，但哪个是客气、哪个是熟稔，依旧能清晰听出。
　　慕容焕听他说完，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东方闵则对他沉着声回了一句，“好。”
　　话落间，褚朝安对着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是在朝房间而去时，褚朝安听到慕容焕道：“这次好像还是我比较早。”
　　闻听此言，褚朝安一怔。
　　少顷后，失笑，他道：“是，我又晚了。”
　　……
　　慕容焕与东方闵并不相熟，也正如慕容世家同东方世家一样，两人期间没有交流。
　　同样的，褚朝安和东方闵亦只不过几面之缘，不甚熟悉。他也想知道，东方闵来此究竟为何。
　　褚朝安为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请。”
　　三人简单闲话几句，褚朝安道：“不知东方公子来找我有何要事？”
　　两人的交集除了那次受‘褚朝安’之托就再无其他，什么事值得东方闵亲自过来。
　　东方闵的目光扫了一旁端坐着饮茶的慕容焕，后者也瞥了眼他。
　　褚朝安没有说话，两人此刻同时过来找他，也委实不是个说正事的时候。
　　但见东方闵只是看了慕容焕一眼，不再停顿的望向褚朝安，“陆道友。”
　　褚朝安对他颔首，“东方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东方闵扬了扬下颚，不显倨傲，声音却在这时候低了几分，“我方才来的时候，遇到了阿信。”
　　“东方公子何意？”褚朝安微微拧了下眉。
　　东方信是和东方闵说了什么……
　　见他表情不对，东方闵深刻的面上放松几许，没有那么严肃才接着道：“阿信与我说，你们去了平生客栈。”
　　褚朝安敏锐注意到，‘平生客栈’四字一出，本来正在安静饮茶的慕容焕动作略略顿了顿。
　　“是。”他没有否认，对东方闵点了点头。
　　东方闵见他点头，默了一瞬后又道：“你们还看到了什么？”
　　褚朝安不知他想问什么，没有做声的回望过去。
　　又是‘平生客栈’。
　　是客栈有问题，还是里面的人有问题。
　　……
　　房间中忽然陷入沉默。
　　褚朝安道：“东方公子，有事不妨直说。”
　　他看得出，东方闵好似并没有要避开慕容焕的意思。
　　也就是说，此事或许与后者也有关。
　　东方闵一只手置在桌沿，听他这般回，指节开始有节奏的轻点，使寂静的房间内多出了一点声音。
　　东方闵：“这次的妖修害人一事，想必陆道友已经知晓。”
　　褚朝安应道：“是。”
　　见他回答，东方闵不再看着褚朝安，而是转向了慕容焕，“慕容公子。”
　　慕容焕微偏过头，暗沉的眸子闪了闪，“东方公子。”
　　两人不知是在打什么哑谜，但褚朝安能从中看出，此事怕是牵扯到了两大世家。
　　东方闵道：“今日我的人打听到，微山真人现在已经带领众散修查到了欧阳世家上。”
　　来了，褚朝安心下一紧。
　　只听东方闵继续道：“欧阳世家，包藏妖修。”
　　他的嗓音很沉，压得很低，但一字一句入耳后只觉心惊。
　　欧阳世家包藏妖修。
　　有了先前欧阳家主掺和进夏侯世家一事，欧阳世家本就摇摇欲坠，眼下闹出这些事来，无疑是给了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眼下事情一出，可谓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欧阳世家包藏妖修为事实也就罢了。
　　可若是栽赃嫁祸……
　　那么幕后之人的目标。
　　则是世家！
　　……
　　褚朝安完全没想到，东方闵带来的消息是这个。结合他所知的，再将其与剧情联系起来，其中隐情也逐渐明了。
　　掩盖在妖修一事之下的，是齐温然的报复。
　　还未结束。
　　如果不去深想，怕是没有人能将褚氏一族、夏侯世家、以及现今即将面临危机的欧阳世家联系起来。
　　可同为世家中人的东方闵和慕容焕、能够察觉也无可厚非。
　　难怪东方闵并不避讳后者。
　　两人中，一个是东方世家的内定继承人，一个是慕容世家下一任家主，自是不用避讳。
　　褚朝安想通这点，便对东方闵笑了笑，“东方公子为何与我说起这个？”
　　如果只是因为他去了一趟平生客栈，怕也完全不能牵扯进此事吧。
　　等他说完，东方闵停顿片刻，道：“我猜测，有人在幕后想要将世家一网打尽。”
　　褚朝安听他说着，并不回应。
　　然就在这时，一直未曾出声的慕容焕也道：“此人早有预谋。”
　　确实早有预谋。
　　从褚氏到夏侯，再到欧阳。
　　下面就是慕容和东方。
　　褚朝安这般想着，东方闵也看向他：“我以为，你和安安是朋友。”
　　褚朝安：“……”
　　“褚氏一族覆灭，多半也是阴谋所致。”
　　说到这里，东方闵的声线仿若有些不稳。
　　隐隐能从中听出几分沉痛、后悔等意味的褚朝安滞了滞。
　　……
　　东方闵在褚氏遭难的中间，把深陷危难的‘褚朝安’救下。
　　纵然这一点他早就猜到，此刻褚朝安也不由为这个过程感到好奇，并且前所未有的强烈。
　　既是被救下，那又为何会再度被抓回去。
　　褚朝安想不通这一点。
　　如果是意外，他绝对不会相信。
　　但若不是意外。
　　那就只有……
　　·
　　褚朝安强压下心内的好奇，对东方闵道：“东方公子的意思，是有人早就布局，将五大世家都算计在内。”
　　说着，他顿了顿，“目的是为了把五大世家一网打尽……”
　　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这些猜想都是实打实，最接近真相的。
　　“东方公子可有怀疑的人选？”既然都猜到了这里，而且褚朝安观他语气，后者应该是心中有了猜想人选的。
　　说到这，慕容焕抬首瞥了瞥东方闵，两人相视一眼。
　　东方闵道：“有。”
　　褚朝安疑惑看他。
　　“夏侯滕极的义子。”东方闵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齐温然。”
　　齐温然如今可谓是把自己摆到了明面上，东方闵和慕容焕都有设想到他头上，褚朝安没有感到如何讶异。
　　“这次的妖修事件，也是他？”褚朝安问。
　　东方闵：“可能。”
　　能够一手建立夕露客栈，并且一直待在幕后，于夏侯世家覆灭后迅速自立门户，其心计不可谓不深。
　　齐温然会成为东方闵首先怀疑的对象也是无可厚非。
　　***
　　把两人送走后，褚朝安又捋了捋思绪。
　　东方世家和慕容世家已经起疑，如此，齐温然是要公然和世家打擂台吗。
　　不过想到其身后的势力，也许并不止于夕露客栈，那个散修……
　　褚朝安从东方信那里得知，那个微山真人乃散修中的大能，颇具话语权，对于号召、扇动散修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微山真人于此次事件应该也出力不少。
　　所以，他应该也是齐温然手底下的人。
　　而褚朝安先前想到、把赤雀妖君当枪使的。
　　也正是齐温然了。
　　他应该是提前探知到彭山城一事，随即利用这一点，于鸿城论道之际开始铺路，将事情闹大后，栽赃给欧阳世家。
　　到时候再行煽风点火一番，欧阳世家便就此不复存在。
　　一连铲除三大世家，还剩东方世家和慕容世家，如他掌中之物般，轻易便可取之。
　　“他很厉害。”褚朝安轻喃一声，和脑内的系统沟通。
　　系统一阵默然。
　　【系统：宿主不要灰心，敌人越强大，宿主应该要更厉害才是。】
　　突如其来的鸡汤，褚朝安倏地就笑出了声。
　　“他确实厉害，”褚朝安接着说道，“不论是布局还是隐忍的手段，都很厉害。”
　　系统大概是真的以为他被打击到了。
　　褚朝安听着脑海中滋滋作响的电流声，道：“别‘滋滋’了，再滋就短路了。”
　　说罢，褚朝安看到系统界面于他眼前弹了出来，三个硕大的红色‘？’号浮于眼前，他摆了摆手继续刚才的话题，“厉害归厉害，就是有点没脑子。”
　　……
　　听到褚朝安后面那句话的系统停了滋滋电流声。
　　【系统：？】
　　褚朝安看着它又出现一个问号，嗤笑一声。
　　“齐温然的目标，不就是把五大世家全部铲除，”褚朝安同他分析，“但是他暴露得太快。
　　“如此早的就把自己放到了明面上，纵然齐温然有夕露客栈或许手上还有散修可用，但他应该没忘，他今后要应对的，是两大世家。”
　　世家的根基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是，齐温然是能够利用夏侯滕极的贪念，将禁术交给他，或许其中的条件就是摧毁褚氏一族。
　　这里他利用了人心、以及世家之间的龃龉。
　　同时，齐温然又做了个推手，暗地里将禁术暴露出来、让夏侯滕极自食恶果，随后自己撇个干净后，高枕无忧。
　　不管是任何方面，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但如果他不那么急切的想要把欧阳世家也扳倒，褚朝安或许会称赞他一句聪明。
　　“他难道，就没考虑过两大世家联手？”褚朝安沉吟一声。
　　换作是他，他不会那么快的把自己摆到世家对面，和他们直接对上。
　　既已经等了那么多年，蛰伏于仇人身边如此之久。
　　又为何要急于一时。
　　而且，若是他没有猜错，赤雀妖君此刻也已经注意到了齐温然。
　　否则今日他不会在平生客栈察觉到对方的妖气。
　　不过估计齐温然自己也没想到，他会无意中招惹了这么个存在。
　　想到赤雀妖君的顽劣心性，褚朝安不予置评。
　　只是这么一来，齐温然的形势堪忧。
　　……
　　简单的将脑中思路清理一遍，褚朝安往江烬所在的芙蕖阁而去。
　　那日他从鸿城离开，后者似乎是以为他生气了。
　　思及此，褚朝安摸摸鼻尖，脚下速度也加快了些。
　　芙蕖阁。
　　褚朝安到的时候，就看见守在外面的怀童。
　　后者见到他，明显很是意外，“陆师兄回来了？”
　　“回来了，”褚朝安走上去，“怀师弟，师尊可在里面？”
　　怀童指了指里面，“尊上就在内间。”
　　说完，他又看着褚朝安道：“陆师兄可是被事情绊住了，竟这么晚才来。”
　　褚朝安一顿，便听怀童紧接着道：“已经有其他师兄来过尊上这里，好像还说陆师兄教习他们练剑一事……”
　　闻言，褚朝安身形一僵。
　　纪良他们并不知晓，自己回城主府后，没有来过芙蕖阁，所以……
　　褚朝安：“我知晓了，多谢怀师弟。”
　　说罢，他往方才怀童所指的那间房走去。
　　渐行渐近时，褚朝安看着那个离自己也越来越近的，显示着‘35％’的进度条，莫名有些心虚。
　　刚刚回来时本是想回了自己那处，再来江烬这。
　　没承想会遇上正在练剑的众师兄弟，且后面又来了慕容焕和东方闵两人。
　　后者带来的消息量让他捋了好一阵。
　　如此，确实是他这个做徒弟的不是，这么晚才过来。
　　·
　　褚朝安立在门边，没有如之前那样径直便走了进去。
　　“师尊。”他在外面喊了一声。
　　默了一秒，正要再唤一声，就听到里面江烬回他，“进来。”
　　……
　　褚朝安没有再等，打开房门后进去。
　　房中萦绕着淡淡的木质清香，徐徐钻入他的鼻端，很清浅的味道。
　　“师尊，弟子回来了。”褚朝安走到内间。
　　只见江烬正靠坐床边，手中捧着玉简在看，微微垂首的模样，煞是熟悉。
　　一如他那几日过来用食、前者便是如此低眸看着玉简。
　　安静宁和。
　　察觉到他的到来，江烬略一抬目。
　　褚朝安与后者那双琉璃目对上，眼神在其面如冠玉的脸上轻扫而过，只听其轻声道：“回来了。”
　　“是。”褚朝安点头。
　　江烬放下玉简，正了正身形，对他道：“过来坐。”
　　没有追问他为何来得这样晚。
　　褚朝安舔了下唇，看向江烬道：“弟子回来时未曾先行过来看望师尊，是弟子不对。”
　　这事江烬早就从纪良等人口中知道，闻见小徒弟突然坦白，他轻声笑了下，对他招了招手。
　　褚朝安低声一唤，“师尊。”
　　小小的一声，像是藏在喉咙里半天才吐出来的，隐隐有些底气不足，还夹杂着些软糯之感。
　　“过来，”江烬道，“让为师看看。”
　　褚朝安听话走近，站到了江烬身前。
　　因为后者是端坐于椅子上，所以褚朝安是微垂着头看他的。
　　这还是褚朝安第一次以这样的目光注视江烬。
　　江烬似是在打量他，看了看后，缓声道：“这次倒是没有再瘦。”
　　褚朝安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个。
　　“方才纪良等人道你改善了流云剑式中的第三十六剑，”江烬看着他，“怎不与为师说？”
　　……
　　若是一般的弟子能够自改剑招，怕是早就等不及和自家师尊提起，并寻求夸奖了。
　　偏偏褚朝安不同。
　　身为师尊，江烬还需从其他地方知晓这些。
　　如果纪良他们不提，怕是他也不会知道。
　　褚朝安道：“弟子以为，这等小事不必让师尊、”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手上的袖子被人勾住，褚朝安被扣着手腕往前带了带，他没有反抗的被拉到了离江烬更近一些的距离。
　　江烬轻叹口气。
　　见状，褚朝安动了动唇，就要重新把话又说一遍。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江烬已经率先说道：“你的事，于为师而言，不是小事。”
　　褚朝安怔了怔。
　　这是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于江烬这里听到类似这样的话了。
　　每一次听见，心中的感触都要更重几分。
　　这是他的师尊……
　　冥冥之中，两人间的羁绊愈发深了。
　　褚朝安敛下眼睫。
　　江烬看他不说话，抬手在他颊边轻轻一触，似捏了捏，动作很轻。
　　也很亲昵。
　　褚朝安被这忽然捏脸的动作弄得一顿。
　　随即低着眼看去。
　　继而就听江烬问：“饿不饿？”


第63章 
　　褚朝安默了默，说话间脸侧那只手微动，指尖从上面轻轻滑了下去，“不是很饿。”
　　许是前些日子总是吃到江烬为他寻来的吃食，即使是辟谷已久的褚朝安最近也有些想念。
　　故而他这句话说得极为缓慢。
　　说完这句，褚朝安便将唇角抿直了，纤长浓密的睫毛盖住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子，时而扑闪着眨动两下，轻轻颤了颤。
　　下一刻，就听身前人轻缓着开口，“那想不想吃点？”
　　褚朝安耳尖一动，垂落的眼睫微张，就看到江烬对着他弯了下唇，目光中添杂了点点零碎的笑意。
　　心中如同羽毛拂过水面时，丝丝泛起涟漪，浅浅漾起一圈圈波光。
　　“嗯，”褚朝安应了声，“多谢师尊。”
　　·
　　直至坐到桌边，身前摆满了各类糕点水果，似有暖流淌过心尖，褚朝安拿起一块芙蓉糕。
　　他没有第一时间便送入口中，反是抬起眸子，望向对坐着、重又拿起玉简细细观看的江烬，小声唤他，“师尊。”
　　这次江烬的视线并未在玉简上多做停留，而是听到褚朝安一声轻唤后便微抬首看向他，“何事？”
　　褚朝安垂眼看了看正被他两指捻住的芙蓉糕，顿了一秒后道：“师尊可要用一些。”
　　按理说，如江烬这般大能，早就将口腹之欲舍去了，且他还是剑修，最是讲究克制守己。而像是这些虽是由灵植制成的糕点不含丝毫杂质，其间还蕴藏着不少灵力亦是对他无甚大用。
　　然在听到褚朝安这话时，江烬注视他，眼神温润平和。
　　半晌，只见他缓缓开口，“既是昀儿喜欢的，为师也便尝尝。”
　　一语毕，褚朝安倏地感到手中一空。
　　目之所及，一只修长手掌伸了过来，将他指尖捻着的芙蓉糕接了过去，洁净白皙的手指和软糯甜香的糖糕相交在一处。
　　褚朝安的眼眸，不由落到了桌上还堆放着的各类糕点上，绷起了脸。
　　……
　　从芙蕖阁出来，天边渐暗，褚朝安踏着夜色离开城主府、便径直往平生客栈的方向走去，试图碰碰运气。
　　既然他好不容易察觉到赤雀妖君的气息，可不能放弃了。
　　因为或许会与后者对上，褚朝安便改换了身份。
　　‘郁卿’的修为不低，如此行走在街道中他也不会轻易叫人发现。
　　何况……
　　褚朝安还时刻将掩息石戴在身上，如非他有意暴露，绝不会泄出一丝气息。
　　平生客栈距城主府不远，兴许是上次的妖修杀人事件，晚间的街道上来往修士并不多，褚朝安形单影只不免有些显眼，只得隐匿起了身形。
　　待到平生客栈外时，他眼前一亮。
　　与正午时分和东方信来此一样，褚朝安同样捕捉到了一丝浅浅的血脉之力。
　　赤雀妖君。
　　果然还在这里。
　　褚朝安循着这丝气息看去，确是在平生客栈。
　　看向眼前这间不大不小的客栈，褚朝安站在对街一角想了想，是直接顺着赤雀妖君的气息进入客栈。
　　还是……
　　引他出来。
　　褚朝安稍稍沉吟后，抬起食指于空气中随意滑动了两下。
　　在这瞬间，一缕极为细小的妖气被他捻在了手中。
　　再望着对面的客栈，褚朝安低眸看了眼，随即两指一松。
　　妖气顺着他的意念往平生客栈而去。
　　只要修为不高过褚朝安者，就不会对这丝妖气有所察觉，其中还被他用上了掩息石的力量、附着在内。
　　而若是碰到赤雀妖君。
　　他相信，赤雀妖君如果察觉，一定会出来。
　　……
　　褚朝安寻了个更为隐蔽的位置站定，且把身上的气息收敛干净。
　　从他的角度，可窥见平生客栈一角，也将将能够看清现正处于平生客栈中的赤雀妖君是否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褚朝安已是第二次捕捉到那丝气息，确定就是赤雀妖君，只管等着便是。
　　又待了片刻。
　　褚朝安凝望平生客栈的目光滞了滞，果然看见一着绣金纹直襟暗红长袍的男子走出。
　　赤雀妖君生得好看，只是眉宇间时时萦绕着一股子倡情冶思的味道，极度玩世不恭。加之心性恶劣，于妖界中也算恶迹斑斑、臭名远扬。
　　连其所散发出来的妖气都透着股霸道专横。
　　远远瞧着，褚朝安仅瞥去一眼，就被赤雀妖君觉察到，后者猛地往他这边过来。
　　见状，褚朝安往后方掠去。
　　他于鸿城并不算熟悉，神念微动，身形便化作一道遁光朝着镜湖的方向去得远了。
　　一直往镜湖飞掠，褚朝安清楚觉察出，赤雀妖君还在跟。
　　跟上来就好，他的速度愈发快。
　　索性鸿城此刻街道行人三两，无人发现异状。
　　·
　　待到镜湖就在眼前时，面前掠过一道金色流光。
　　没有人剑合一，褚朝安是跑不过对方的，就此被迫停了下来。
　　就见赤雀妖君已然截了他的去路，背对着自己。
　　不高不低的笑音从身前之人口中流泄而出。
　　轻快的两道笑声响起，褚朝安听见赤雀道：“抓到你了。”
　　……
　　赤雀的嗓音里带着一点兴味，掩藏其下的，还有丝丝恶意。
　　笑音落下，他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不紧不慢转过身的同时，开口。
　　一字一句犹如恶魔的吟喃，轻而低、又似情人间的耳语，隐隐能听出几许疯狂的意味，“哪来的小老鼠，敢于本君面前……”
　　赤雀的话还未落下，他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此的人。
　　“小狐狸？”赤雀的话锋一转，尾音挑了挑，眸光微愕。
　　褚朝安冷淡看他，眼里恍若融入了霜雪，玄邽剑缓缓于他手中凝聚成型，轻启唇，“玩够了，就该回去了。”
　　见他这番动作，赤雀的脸色不仅没变，还带上了隐隐的兴奋，他舔了下唇、紧紧盯着褚朝安手上的玄邽，“要打？”
　　话虽如此。
　　但赤雀的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跃跃欲试。
　　又是一个喜欢挨打的。
　　褚朝安本身的实力就是不低，加上玄邽剑的辅助，若他全力以赴，就算是赤雀妖君在他手上也是讨不了好的。
　　冷冽寒意不间断的从剑身溢散，褚朝安运转起妖力。
　　感知到周遭于褚朝安身上传来的妖力波动，赤雀眼前一亮，赤金色的眸子泛着光，与此同时也运转起妖力。
　　在这刹那，褚朝安的一剑已经朝他劈刺过来。
　　如鸳鸯啼鸣般的剑啸响彻一片，剑意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至赤雀妖君跟前。
　　赤雀兴奋的勾起眼，接下他这招。
　　一击落下，褚朝安持剑、剑刃划破长空，紧随而来又是一剑。
　　再度被赤雀运起妖力挡去，同时又朝褚朝安打出一道术法，裹挟着浓浓的血脉之力。
　　一时间，妖气漫天。
　　褚朝安挥剑格挡，妖力被他发挥出了十成力量注入玄邽剑。
　　见状，赤雀眼眸一凝。
　　然恰在此时，无数飞鸟嘹亮的鸣叫声传来，百鸟齐鸣的场面尤为壮观。
　　……
　　“不打了不打了！”赤雀连声说道。
　　褚朝安一剑挥偏了几许，赤雀见状，闪身便上去将其结结实实挡下。
　　就见他剑光所扫之处，乃是汇聚了无数鸟类的镜湖之上，赤雀站立前方，而后方那些鸟儿此刻正齐齐对着赤雀的方向朝拜。
　　这番情景，委实有些奇妙。
　　但褚朝安却是明白过来。
　　敢情这些鸟儿，都融入了赤雀的一丝妖力，因为方才二人的交手，它们感觉到了后者的妖气波动，便沿着气息而来。
　　如此这般，才有了百鸟齐鸣朝拜的场面。
　　赤雀瞥瞥被他的妖气吸引而来的群鸟，表情似怒非怒，最后转为了无奈，“我还没玩够呢。”
　　他对着褚朝安道，是在回答方才的问题。
　　褚朝安没看他。
　　见褚朝安不理自己，赤雀转到他面前，脸上没了兴味的表情，他忽然抬了抬左手，指着宽大袖摆一处被褚朝安剑气扫到的地方。
　　“破了。”赤雀说着，嗓音略显低迷，委屈巴巴的。
　　褚朝安目不斜视。
　　赤雀舔了舔尖牙，随后眼珠一转，眸底的流光被他遮得极好，“小狐狸，再给我几天，过几日我再同你回去。”
　　先不提两人修为如何，就这么再打下去谁都讨不了好，赤雀志不在此。
　　闻言，褚朝安对他微挑动了下眉梢。
　　赤雀妖君愿意主动跟他回去，自然是好的。
　　顿了下，褚朝安同意赤雀的提议，问道：“几日？”
　　……
　　鸿城这边还有世家之事未妥，在此多留几日未尝不可。
　　齐温然在对付世家的同时，还不忘寻于三年多前、从水牢逃出来的他。
　　褚朝安猜测东方闵在派人调查齐温然的时候，或许也是因为探听到这一点，才会把最后一丝疑虑消除，将嫌疑人锁定到了齐温然头上。
　　世家接二连三的倒台，足以让人联想到有人要对付世家，而齐温然在脱离夏侯世家后，摇身一变成了夕露客栈幕后之人，恰好可以联想到是他所为。
　　加之东方闵调查到和慕容焕亦有所察觉，身为散修大能的微山真人和齐温然关系匪浅，则就更加能够确认了。
　　从东方闵今日的话来看，褚朝安基本肯定，东方闵认定了就是齐温然所为。
　　他设想了一番。
　　如今在东方闵看来，当初‘褚朝安’第二次被抓走，同时他查到在此之后齐温然又私底下一直在找‘褚朝安’。后者最开始本就是落入了夏侯世家之手，而齐温然此举、不得不叫东方闵以为‘褚朝安’还活着。
　　·
　　褚朝安自是不会将‘褚朝安’的消息擅自告知其，但如果是对方愿意透露，他才会干涉一二。
　　只是还需看后者意愿如何。
　　现在既是赤雀想要在此地多留，也恰好遂了他的意。
　　“十日，”赤雀说了个日子，随即又改口道，“不，五日就可，五日！”
　　褚朝安瞥他。
　　“五日就够了。”赤雀眯了眯眼。
　　语毕后见褚朝安睨视过来，他突然勾起唇，对前者道：“小狐狸你特意来找我，不若我同你分享一桩趣事如何？”
　　赤雀笑容显得有些凉薄，眼中狠戾一闪而过。
　　知晓‘郁卿’的脾性，也便无需他的回答，赤雀自顾说下去。
　　他说的，正好就是镜湖妖修杀人一事。
　　……
　　最后，赤雀似兴致盎然的笑了下，“倒是个有趣的人。”
　　但是下一秒，他的目光转为阴冷，丝丝瘆人的嗜血之气从他周身涌动的妖气中溢出。
　　只听赤雀道：“不过……竟然敢以本君的名头行事，后果他可要承受住了。”
　　这也算齐温然误打误撞，招惹了赤雀。
　　褚朝安对此毫无兴趣，他早就猜到了的事。
　　赤雀说完，对他眨了下眼睛，赤金色的双瞳熠熠闪着金芒，“小狐狸陪我一道？”
　　“不去。”褚朝安漠然看他一眼，淡淡回。
　　听他拒绝，赤雀也不觉生气，又对着他一笑，正欲开口。
　　但就在赤雀说话的前一秒，一道凛然剑光悄然而至，玄邽剑释放出的强大剑意压迫过来，扫荡四周。
　　褚朝安的突然出手，打了赤雀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他反应迅速的避开。
　　这次的剑气所落之处被褚朝安刻意控制，并没有伤及镜湖上跪着的群鸟，堪堪从湖边一颗大树上擦过。
　　只是轻微一道剑意，五人合抱的巨树轰然倒地，扬起一地土尘。
　　褚朝安牵了牵嘴角，掀起眼帘淡淡扫他一眼，在赤雀询问为何忽然出手前开口，“再叫一次，把你的尾羽拔了。”
　　他的嗓音极淡，说出来的话仿佛很是好笑。
　　然而听到这声的赤雀却抖了抖身上看不见的翎羽，眉头一皱。
　　谁人不知，赤雀妖君最是宝贵他身上那几根为数不多的尾羽，乃是他原型身上最为好看的部位。
　　看到他闭嘴，褚朝安满意了。
　　正当时，就见赤雀蓦地往后退了退，妖气在转瞬间飘散开，他的身形逐渐化作无影，空气中还久久盘旋着一句他离开前留下的话。
　　“下次还叫。”
　　***
　　褚朝安拿赤雀没辙，收拾收拾后，换了身份离开鸿城，再转换成‘郁卿’找到禹水。
　　后者接到他的消息后同他回信。
　　两人于彭山城外汇合。
　　“大人这么晚了还找我？”
　　禹水在彭山城一直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低阶修士，每日就是吃吃睡睡，日子过得比在妖宫时还好，无人打搅。
　　见他打了个哈欠，褚朝安只撇了撇他，便道：“我找到赤雀妖君了。”
　　禹水果然震惊，瞌睡都散了，“那赤雀妖君他……”
　　褚朝安道：“他在鸿城，五日后，我会带他出来一并离开修真界。”
　　届时三人折返妖界，凤倾应该也涅槃完成了。
　　“为何是五日？”禹水多嘴问了一句，马上又改口换了个问题，“那大人可有查出，赤雀妖君为何能够躲过我的追踪，他身上的禁制……”
　　听禹水这般问，褚朝安倏地蹙起眉头。
　　禹水迟疑看他，“大人？”
　　褚朝安默了默，“没有。”
　　刚才忘记问赤雀了。
　　想必是他不知道从哪寻来的方法，把身上的禁制解开了。
　　“那赤雀妖君是在修真界解开的……”禹水露出沉思。
　　褚朝安也没想到这点。
　　为何赤雀会在修真界才突然解开，而不是出离妖界前解，给了他们追踪他来到修真界的信息。
　　确实是个疑问，只得等下次看到赤雀再问。
　　正想着，褚朝安听到脑中系统‘叮’的一声提示。
　　眼前忽地弹出一个界面。
　　【新人物解锁，是否连接羁绊？】


第64章 
　　又是一个。
　　褚朝安还记得上一回，解锁和烈云的羁绊时，他说过就算再来一个、也不会感到震惊了。
　　而褚朝安现在也确实不震惊。
　　他是在好奇。
　　又来一个，会是谁？
　　褚朝安将视线投向正在与自己说话的禹水身上。
　　是他？
　　被褚朝安忽然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注视，禹水下意识打量一下自己的着装是否有哪里不妥。
　　第二次在‘郁卿’这看到除冰冷以外的神情，他脸上鼠须一抖，好奇这是怎么了。
　　对上禹水那双无时不刻都在闪着精光的眼睛，褚朝安缓慢挪开了眸子，随即意念转动，在系统界面上显示出来的‘√’上一点。
　　很快系统面板开始刷新，先是跳出一条提示。
　　【羁绊建立完成。】
　　待他再看去时，却并没有看到‘禹水’的名字。
　　而系统上显示的是……
　　【妖君赤雀】
　　居然会是赤雀，褚朝安反复看了几眼列表，确实是他。
　　确认过后，褚朝安看向赤雀名字后面的进度条上，稍有些诧异的抬眉。
　　进度条还挺高，绿色的‘25％’瞩目。
　　……
　　在看完整个‘气运收集’的列表后，褚朝安依次掠过其上的八个目标人物，扯了下唇，表情辨不出什么。
　　在把禹水叫走后，他牵出了个冷笑，“说吧，到底几个人？”
　　八个。
　　一个身份连接两个人。
　　“呵……”褚朝安冷笑连连。
　　系统一阵沉默，不知是没有上线，还是又在装死。
　　褚朝安不给他装死的机会，继续逼问，“你实话说了，是不是还有第九个和第十个？”
　　除去‘陆昀’、‘郁卿’、‘凌寒’和‘璇离’。
　　外加一个现在不能使用的原书褚氏大公子，‘褚朝安’的脸。
　　褚朝安便还剩一张脸，那就是他自己的。
　　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用了将近二十年的容貌。
　　然而这一次，系统很快就答了。
　　【系统：无。】
　　简单的一‘字’一‘句’，出其的言简意赅，像是恢复了出厂设置后、初见时的系统。
　　褚朝安轻轻嗤了一声。
　　系统没有跟他贫，继续沉默下去。
　　左右事情已成定局，也无从追究，褚朝安索性接受现状。
　　他还当这最后一个会是禹水，没承想竟会是赤雀。
　　接连两人，慕容焕和烈云都是面对面解锁的羁绊，以至于褚朝安都忘了。
　　第一个解锁的听诩和赤雀的情况一样。
　　俱是分开不久后才弹出系统提示。
　　……
　　褚朝安没再想下去，重新入了鸿城后，他回了城主府。
　　到时已是深夜。
　　虽说修真人士不讲究这些，甚至无需睡眠，但一般这种时候，也不会有人出来。
　　但待褚朝安行至晨曦院时，却看到一人侍立在他房门外。
　　乃是白日同他于城主府分开的东方信。
　　·
　　听见外面传来褚朝安走动时发出的动静，后者倏然朝他看来。
　　“你回来了！”东方信压着嗓子小声喊他，对他挥了下手，动作亦是放得很轻。
　　褚朝安不做停留，上前跟着低声问：“你怎么在这？”
　　说着，他把门推开。
　　东方信进门才大大松了口气，“我在这等了半天，你才回来。”
　　“等我？”褚朝安一边说，又给他倒了杯水。
　　接过他的水，东方信猛地仰头一饮而尽，“我是瞒着三哥过来的。”
　　难怪会如此偷偷摸摸，褚朝安点头。
　　应该是为了东方闵白日过来一事。
　　不出所料，就见东方信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他。
　　前者英气的面上显出几分赧然神情，顿了顿才慢声开口道：“不好意思啊，三哥一问，我就全招了。”
　　从小到大他谁也不怕，就是爷爷给他下了禁酒令，他也敢偷偷摸摸易容跑出府去喝。可一旦面对的人是他三哥，这就完全没辙了，只能乖乖认怂。
　　褚朝安露出了然的表情，道：“无妨。”
　　见他这般的善解人意，东方信险些为自己竟然交了这么个好脾气的朋友热泪盈眶，“陆兄！”
　　东方信蓦地拔高音量，褚朝安一滞，看他。
　　“你这个朋友……”东方信想了下措辞，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憋了半天只道了一句：“实在是太好了！”
　　褚朝安笑了一声，“你也很好。”
　　很好忽悠。
　　哪知听褚朝安居然也对他评价如此之高，东方信的眼眸明亮，“真的！”
　　他说着，从位置上站起，显然很是激动。
　　停顿半秒，褚朝安点头，“嗯。”
　　……
　　东方信可能是第一次被朋友这么‘夸’，紧接着，褚朝安就见其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个形状奇特的瓶子。
　　“这是？”褚朝安抬目望着他。
　　“酒，”东方信回答得果断，“我们一起喝。”
　　褚朝安没想到他要同自己喝酒，他皱了下眉，“你会醉。”
　　岂料他刚说完，东方信爽朗一摆手，豪气道：“醉有何妨！”
　　说罢，不等褚朝安再说，他就已自己拿起了两个杯子，倒了一杯后推置褚朝安那边，又为自己也倒了杯，“喝！”
　　听到东方信的后一句回话，褚朝安便知，前者是真心想和他相交，且是看得很重的那种。
　　明知自己喝了酒后藏不住事，却在他面前毫无保留。
　　清楚这一点，褚朝安回视东方信。
　　他的眼底晕开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唇角弧度扩了扩，笑意愈发深。执起东方信推来的杯子便仰头饮尽，末了执杯的手一转，杯口朝下。
　　见他如此爽快，东方信眼神更亮，似含着灿灿星光。
　　正映了东方世家那枚冷月图腾。
　　两人一道饮起了酒，东方信拿出的那个盛着酒液的瓶子似乎是个灵器，源源不断的倒出酒来，从头到尾未见过底。
　　褚朝安很少沾酒，除非必要不会碰，碰了也只是轻呡几口。
　　因此他也不知晓自己的酒量。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通常都是一杯倒满后闷头就是一口喝光，也不知是什么酒。前调带着点微凉，入口后有种清甜之感，咽入喉中才冒出阵阵淡淡涩味，不似苦，含着一股酒液的香气。
　　“倒是好喝。”
　　又一杯下肚，褚朝安未觉出有什么不对，喃喃着说了一句。
　　反观东方信，听褚朝安这么说，也回道：“是、是吧，好、好喝吧。”
　　舌头好似打了结。
　　“噗。”褚朝安倏地就听笑了。
　　见他笑，东方信也跟着傻笑。
　　房间中一时被笑声盈满。
　　……
　　半晌，对面笑音戛然而止。
　　褚朝安半眯着眼看过去，就见东方信正襟危坐，理了理衣摆坐正，看起来十分严肃，眼神呆滞一瞬后好似恢复了清明。
　　见他这样，褚朝安忽然想到什么。
　　上一次看到东方信这副样子，是他易容化身‘蒙余’和他相交后前往慕容世家时。
　　这是……
　　东方信倏然偏头看他，“你都知道了。”
　　褚朝安不明就里，回望他，“嗯？”
　　“还有一事，”东方信沉默片刻，又说道，“你肯定不知。”
　　上次就是这般，褚朝安在他这得知万骨岭乃夏侯世家弄出来的，而后续他又猜测到东方世家早先就知晓此事，这会再见东方信这样，褚朝安连忙打断，“你醉了。”
　　初识见他这样，褚朝安尚且不知这点，当时看‘蒙余’的神情肃穆没把他和酒醉联系起来，无意听到了不该听的消息。现在褚朝安既已知这点，便不能再听下去了。
　　然而东方信却道：“我没醉。”
　　说完他倒了杯水猛灌。
　　和当初与于慕容世家的场景似有重合，当时东方信也是这么连续喝水，接着和他说了许多。
　　褚朝安连忙站起来阻止，然身才起了一半，一阵晕眩袭上脑海。
　　这酒的后劲上来了。
　　好在褚朝安的思绪还算清明，当即就想运转灵力将体内的酒液排除。
　　东方信正在此时道：“此乃灵酿，是排不出去的。就算排出去，它的酒力也还在。”
　　褚朝安闻言，懵了一瞬看他，分不清后者是醉了没醉。
　　然在下一秒，就听东方信道：“早些年，我无意撞见，三哥竟悄悄藏了褚家主和褚夫人的神魂！”
　　再要阻止已经来不及，褚朝安同时也被这个消息震的酒一下就醒了大半。
　　***
　　犹记得，被拘在万骨岭黑池之下的褚氏一族确实是少了两人。
　　‘褚朝安’的父母。
　　没想到，竟是被东方闵救下了，这才免去被炼制成阴灵之苦。
　　真相居然是这样……
　　褚朝安尚未反应，只听东方信接着开口，他的脸也早已通红一片，“我一开始以为三哥藏着人，没想到会撞到这个。这么多年，也不见三哥提过，爷爷应该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伴随着‘嘭’的一声响。
　　褚朝安自顾不暇，只看着他倒在了桌边，大脑一片混乱，不知是被这个消息搅的，还是这酒的后劲。
　　徐徐酒香飘荡而来，仿佛嗅到也能加重醉意，褚朝安只觉这气味太过浓烈。他缓慢的扶着桌子站起，晃了晃脑袋，随后一步三摇地朝着窗边走去。
　　待褚朝安晃晃悠悠走到窗户边，眼前好似出现了重影，他伸出手去开窗，结果摸了个空。
　　顿了顿，褚朝安又向前几步，终是摸到了窗沿。
　　他将窗户打开，深夜袭来的空气泛起凉意，此刻却不能唤起褚朝安的半分清醒，反是加重不少。
　　昏昏沉沉的感觉席了上头。
　　褚朝安拧了下眉。
　　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系统：宿主醉了，上榻休息。】
　　“谁在说话？”褚朝安缓缓开口。
　　系统不再做声，但方才的那句似乎让他听懂了，脑子里盘旋着一句‘上榻休息’，像是一个指令般。
　　褚朝安一个脚步一个脚步的挪到榻边，落到云床上的瞬间，轻飘飘的感觉仍在，意识只不过瞬息就沉了下去，睡梦袭来。
　　……
　　翌日。
　　东方信是被敲门声给吵醒的，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睡在桌子上。
　　昨夜醉酒前的记忆回笼，他来找‘陆昀’喝酒了。
　　外间的敲门声仍在。
　　“陆师兄。”有人唤了一声。
　　东方信揉了揉额角，环顾四周，不见‘陆昀’，在又一道敲门声传来之际，他对着门口道：“进来。”
　　“陆师兄？”进来的人是怀童。
　　甫一入内就隐隐闻见几缕酒气。
　　因为开窗了的原因，房间内的酒气并不重。
　　“你是……”怀童听出声音不对，入房的动作很急，也看到了还坐在桌边揉着脑袋的东方信，“东方公子？”
　　这是陆师兄的屋子，为何东方公子会在此。
　　怀童想不通，便询问道：“东方公子，陆师兄可在？”
　　东方信也被他问得一愣，呆呆看他，“陆兄在哪？”
　　见东方信也不知道，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怀童不着痕迹的看看前者衣衫上的褶皱、与脸上的红印，明显是在桌上睡了一宿。
　　将东方信此刻的形容尽收入眼，怀童和他点点头示意，转而走进了里间，在床榻上看到了他想找的人。
　　“这……”怀童有些犹豫看着云床之上、睡得正香的褚朝安。
　　他是奉尊上之命，前来叫陆师兄过去用膳的，没想到对方这会还没醒。
　　东方信也跟了进来，见状便解释：“他还醉着呢。”
　　末了，他把昨夜两人共饮一事说与怀童听。
　　怀童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陆师兄这是醉了。
　　稍后还需去向尊上告知。
　　……
　　褚朝安不若东方信。
　　后者时常饮酒，他却不擅，故而一醉就睡得昏天地暗。
　　醒来时他还有点回不过味，眼神迷蒙的从床上坐起。
　　刚起身，褚朝安便听到一声：“醒了。”
　　侧目看向声源处，他动了动唇：“……师尊？”
　　江烬注视他。
　　小徒弟的表情还有些恍惚，回话时也似迟滞了一秒，看起来带着点懵懂。
　　“可有不适？”江烬走近了，缓声问他，视线亦是不离褚朝安左右。
　　褚朝安闻言，摇了下头，“没有。”
　　酒是灵酒，喝完除了会醉，任何其余的副作用都是没有的。
　　回完话，褚朝安给自己使了个清洁术。
　　若换作平时只有他一人，褚朝安或许还会打盆水过来洁面，但现在却仅用了个清洁术便安安静静坐在床上，没再做半点多余的事。
　　江烬仔细看他。
　　褚朝安刚醒，难得的睡了个长觉，一时只想好好坐着醒醒神。
　　然而他这副反应，落在江烬眼里就有些反常。
　　脑中一片空白，褚朝安放空了一会。
　　正当时，脸侧传来清凉之感。
　　褚朝安被这冰凉一震，回过神来。
　　只见江烬手执一块打湿了的方巾，正替他擦拭着额间。
　　江烬道：“还说不难受。”
　　如非难受，又怎么那番作态，所以褚朝安的话他是不信的。
　　褚朝安这下是真的醒了，抬手便握住欲要往他脸侧移下的巾帕，语气稍带不稳，“师尊，我自己来。”
　　他掀了掀眼帘看向身前之人。
　　一双透亮的双目如被润色浸泡，泛着微光。
　　江烬动作停了停，“好。”
　　……
　　褚朝安没料想过自己醉酒后是什么样，以前也从来没有醉过。
　　昨夜……不，他睡了两日。
　　说出去恐会引人笑话。
　　不过好在、他醉了之后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那日和东方信喝酒时的记忆也还在。
　　没有断片。
　　所以……
　　‘褚朝安’的父母，竟在东方闵那里。
　　这么一来，他要提前去一趟般若寺了。
　　本是打算等到七七四十九日之期一到再去，现在事发突然。
　　褚朝安想着，便先去同江烬说了一声。
　　这次他没有随意扯什么借口。
　　江烬闻言：“般若寺？”
　　“是，”褚朝安想了下，“届时我会同觉尘禅师一道前往。”
　　既然要去般若寺，事情又有关褚氏一族，理当告知禅师。
　　褚朝安准备稍后就去寻觉尘禅师，与他说起此事，想必到时应该会和他一道前去。
　　听闻觉尘禅师同往，江烬没再说什么，只道：“早些回来。”
　　“是，”褚朝安笑着点了下头，“师尊。”
　　·
　　出了芙蕖阁，褚朝安便去找了觉尘禅师。
　　后者听闻此事，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阿弥陀佛，”觉尘道了句佛号，面上染着慈悲色，“贫僧能否与陆施主一道？”
　　褚朝安笑看他，“当然。”
　　说着，他补充道：“我来此就是专程寻禅师同往的。”
　　……
　　褚朝安和觉尘禅师一起出了城主府，准备前往般若寺。
　　此事还需得先行告知褚氏一族，由他们决定。
　　更重要的是，褚朝安谨记当时和‘褚朝安’的约定，未经允许，不会擅自将他的事情告知东方闵。
　　而褚朝安可以看出，东方闵能够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愿对褚氏一族伸出援手，感情定是不错。
　　想必只要‘褚朝安’开口，东方闵定会乐意将‘褚朝安’父母交出，好一并送到般若寺超度。
　　·
　　走出城主府，觉尘忽然问道：“敢问陆施主，你是如何得知褚家主下落的？”
　　难得被他问起，褚朝安闻言后脚下微顿。
　　他只是和觉尘说起了褚家主和褚夫人的消息一事，并未全然将事情告知。有关具体位置是在东方世家，褚朝安隐瞒了下来。
　　默了默，他犹豫着侧头看去。
　　只见觉尘手捻佛珠，表情十分淡然，只是那双墨色眸中，罕见的流露着一丝好奇之心。
　　褚朝安抿着唇，还是认真道了一句：“觉尘禅师不想听我说假话吧？”
　　虽说他已经在禅师面前打过数次诳语了。
　　但此事事关东方信，褚朝安是无意得知，并非有意。
　　本就是东方信的秘密，如果他再告知觉尘禅师，那便成了故意，着实不太好透露出去。
　　听到他这话的觉尘禅师捻动佛珠的手一顿，墨眸看他，出奇的有些茫然。
　　褚朝安笑了下，和他解释起这事也是他无意得知，最后道：“此事不便告知，还请禅师勿怪。”
　　闻听此言，觉尘了然点头，“阿弥陀佛，陆施主乃守信之人，贫僧怎会有异。”
　　·
　　说着，两人往城门行去。
　　褚朝安这次没有绕路，他们走的是距离城门最近的路线。
　　中途他想绕路到平生客栈时，后又消了这个念头。
　　就算此刻过去，也未必能打探到什么。
　　只是不知赤雀妖君那边如何，在这两日中他做了什么。
　　还剩三日，待他从般若寺回来，五日之期应该也到了。
　　想罢，褚朝安便收了心思，但就在即将行至城门口时。
　　后方有人叫住他。
　　觉尘也跟着停下。
　　褚朝安转过身望去，就见叫住他的，居然是夏侯邑。
　　后者眼神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能瞧见其中的几分清明之色。
　　看样子，是夏侯邑恢复记忆，将他认出来了。


第65章 
　　夏侯邑恢复记忆的念头只在褚朝安心下一闪即逝。
　　再度看去时，他的眸中露出深思。
　　“陆昀。”夏侯邑直接走了过来，似完全不惧自己的身份如此光明正大出现有何不妥。
　　褚朝安目光落到其身上，同他回道：“是你。”
　　究竟是他上次看走眼，夏侯邑是在装，还是……
　　但是系统的检测也做不得假。
　　“是我。”
　　夏侯邑对他一笑，眸子深处有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癫狂之色。
　　是原本的夏侯邑。
　　那个昔日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夏侯世家大公子。
　　褚朝安眉头皱了一下看他。
　　蓬莱之行的武斗过后，褚朝安仅以陆昀的身份同他见过一次面。
　　就是夏侯滕极押着他过来和自己道歉。
　　再之后便是他化作凌寒，潜入夏侯世家，当时还得后者掩护脱离了夏侯滕极的追查，并得其一罐血液。
　　也是这一罐血液，让他得以在冥帝取出冥阴石后、跟随祁越离开万骨岭时折返回来，重新打开结界入内带走褚氏一族人的神魂。
　　所以当初夏侯邑是因兄弟挑拨、再到被拘于夏侯世家中时生了怨恨，才会如此行事，紧接着他逃过了夏侯世家被围剿。
　　可又为何会来了鸿城，好似和齐温然还有牵扯。
　　褚朝安眼神逐渐深邃，脑中也恰在此时闪过一道灵光。
　　正如他猜测的那样，那日他见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夏侯邑。
　　而是其隐藏着的第二人格。
　　由于两个人格的记忆不相融，夏侯邑才会和‘郁卿’面对面而不相识，只因当日的那个夏侯邑、根本就没有轻语秘境中那部分记忆。
　　……
　　想明白这一点，褚朝安看向忽然恢复了的夏侯邑，倒想看看，对方此刻来找他做什么。
　　他们之间除了夏侯邑心里估计恨不得杀了自己、这个三番五次叫他丢脸的人，就再没有其他关系。
　　褚朝安平静问他，视线却不动声色的紧锁在后者身上，“有事吗？”
　　闻言，夏侯邑盯着褚朝安，眼中逐渐浮起血色，隐含阴翳。
　　本就在注意着对方，褚朝安见状立时便觉出了不对来。
　　夏侯邑有这么疯吗？
　　虽说后者确实自大了些，可他这副模样，倒像是之前系统提及有精神分裂倾向时的样子。
　　所以他这是……
　　“你不是和慕容焕关系好吗？”夏侯邑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莫名就显得有丝诡谲来。
　　“你待如何？”
　　褚朝安神色微凝看他。
　　“呵……”夏侯邑的喉咙间倏地挤出一个嘶哑难听的笑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我要让他和我一样。”
　　褚朝安听他一字一句说着，表情变了变，慕容焕和夏侯邑的关系不好？
　　然而夏侯邑却不给他再问话的机会，回过神往鸿城中心走去，似乎还运起了灵力。
　　转瞬间便没了影。
　　夏侯邑要对付慕容焕？
　　“真是个疯子。”褚朝安在心中同系统说道。
　　完全难以理解对方的行事作风，毫无因由可寻。
　　……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响起。
　　褚朝安没有再继续去猜测夏侯邑的想法，因为压根就推断不出。
　　前后没有半点头绪，进入其中便如扑到一团乱麻中，什么线索都没有。就好比夏侯邑和慕容焕之间什么时候产生的矛盾，他也无从得知。
　　闻见全程围观在旁的觉尘禅师出声，褚朝安这才侧过头去，“禅师。”
　　他对觉尘点了下头，就欲继续朝鸿城外走去。
　　然在褚朝安抬步刚踏出去一脚，只见觉尘尚立在原地，让他禁不住停下动作。
　　褚朝安看他。
　　觉尘澄明的墨色双眸回视过来，他双手合十，“陆施主。”
　　褚朝安：“禅师？”
　　“陆施主心神不宁。”
　　“禅师都知道了。”方才夏侯邑提到的，确实影响到了他，褚朝安没有否认。
　　觉尘面容依旧无波，褚朝安却似能从他的墨眸中看到自己。
　　耳边是如禅语般的声音。
　　只听觉尘道：“既心中已有成算，陆施主何不将事情解决再走。”
　　褚朝安一顿。
　　前往般若寺急不得，且他们此刻距离城主府不远，现在回去，还能给慕容焕提个醒。
　　夏侯邑方才的那番言论，不像是空口白话。
　　“如此……”褚朝安豁然明悟过来，“那禅师可否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觉尘平和道：“陆施主去吧。”
　　褚朝安笑了下，“好。”
　　***
　　虽不明白夏侯邑为何有此言，褚朝安折返回去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走出一段后，他使出缩地成寸。
　　城主府眨眼便到。
　　褚朝安过去时，恰好碰到几个世家子弟，同他们问清楚慕容焕所住的地方后，对几人点点头，礼貌道：“多谢。”
　　说罢，他顺着一行人说的方向而去。
　　褚朝安刚到院外，便见一袭暗青衣衫的慕容焕立在门边。
　　看到是他，慕容焕笑着望来。
　　“今日焕心下隐觉有好事将要发生，原竟是陆兄要来。”慕容焕嗓音含笑道，“这次倒是你先过来了。”
　　闻听此言，褚朝安忍不住也跟着笑，叫了他一声，“绫之。”
　　慕容焕错开一步，侧立着让出位置，同他道：“进去坐坐。”
　　外面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褚朝安也便依言入了房间。
　　只是甫一入内，他就直接开口道：“绫之，我方才见了一个人。”
　　慕容焕在他身侧顿下脚步，偏头看来。
　　“夏侯邑，”褚朝安认真道，他将刚刚于城门口外发生的事情一一复述出来，末了补充道：“他好像有点不对。”
　　精神分裂就算说出来，古人也不会懂，但如果说疯又有些不太一样，夏侯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房中内，在褚朝安说完这句后就开始陷入一阵沉默。
　　他看着慕容焕，还记得初次见到后者时，他便是与夏侯邑一道。加之夏侯世家和慕容世家世代交好，两人关系应该是不错的。
　　岂料，在褚朝安和慕容焕两两相望一瞬后，对面之人突然笑了出来。
　　褚朝安一怔，看向笑得眼睛微微弯起的慕容焕。
　　“陆兄。”慕容焕突然叫他一声。
　　褚朝安颔首，“怎么了？”
　　就听慕容焕道：“我早就猜到了。”
　　……
　　慕容焕猜到了什么？
　　褚朝安疑惑看他。
　　“当初沧州城仙门百家出面围剿夏侯世家时，我便发现没有夏侯邑的身影。”慕容焕同他道。
　　这一点，褚朝安也是知晓的。
　　慕容焕继续说着：“他会想对付我，其实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
　　褚朝安问：“为什么？”
　　闻言，慕容焕笑看过来，“陆兄以为，我和他的关系很好？”
　　褚朝安愣了愣，没有应声。
　　不用他再继续回答，他的表情已经表现出了一切，慕容焕不甚在意的道：“焕与他，不过是表面上的客气。”
　　世家之间各自为营，就是同为慕容世家中人，尚且不能做到没有防备，更何况一个是夏侯、一个是慕容。
　　哪里会有真正相交的好友。
　　慕容焕和他结交，不过是因为慕容清罢了。
　　而夏侯邑会和慕容焕相交，也同样是为了想得到慕容世家的助力而已。
　　夏侯邑的嫡亲弟弟天赋确实不错，但在慕容清与他成亲不久后便废了，所以才会由夏侯邑来拉拢慕容世家。
　　褚朝安听到这些有关于世家中的龃龉，忽然反应过来。
　　初见慕容焕时，与其一道的夏侯邑正在和他起冲突，当时他们的身份已然是摆到明面上的。
　　细思起来，慕容焕那时是在作壁上观吧。
　　再结合他此刻所说，褚朝安与慕容焕建立的羁绊乃当时初始进度中显示最高的一位……
　　“不瞒陆兄，”慕容焕眉宇间笼下一层郁气，“焕看不上他。”
　　正因为如此，褚朝安三番四次打了夏侯邑的脸，才叫慕容焕对他刮目相看，也使得进度条会出现初始‘10％’的状况。
　　并非是全无缘由的。
　　……
　　慕容焕会不喜夏侯邑，褚朝安也能从后者最开始的行为做派猜出几分。
　　了解到这些，基本就可以推测到，夏侯邑也不是全然的将慕容焕看在眼里。
　　“如此说，是不是显得我很卑鄙、表里不一？”慕容焕忽然道。
　　蓦地被他问出这样的话，褚朝安滞了滞，道：“绫之何须这般说自己。”
　　少顷，他抬起眼，眸光诚挚的看着他道：“你很好。”
　　身处一大世家，从小不知浸染在何种环境中。
　　慕容焕排行第七却能当上慕容世家下一任内定家主，不必说，其心性手段定非常人。
　　但谁也不是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其中需要经历过多少才能磨练出来、谁能知道，又哪里轮得到旁人置喙。
　　“而且，绫之愿意同我说这些，”褚朝安抿了下唇，“是陆昀之幸。”
　　纵然慕容焕在其他人那里或许戴上了一张假面，在他这确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慕容焕。
　　下一瞬，褚朝安突然眼前暗了暗。
　　有阴影笼罩了过来。
　　慕容焕朝他走近了些。
　　两人的相距很短，褚朝安仰了下头，看清慕容焕那张俊美苍白的面庞，此刻他的眼中闪着松散的几点星芒，就这么凝视着他。
　　目光很深。
　　褚朝安听到耳际传来一声低沉笑音。
　　很愉悦的嗓音，似乎还有些放松。
　　慕容焕的确很放松。
　　他没想到，在听到他的另一面后，‘陆昀’竟然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没有讨厌，没有拉开距离，反而……
　　好像更近了。
　　……
　　两人相对半晌。
　　褚朝安看着慕容焕一笑，而后便听对方开口。
　　“能与陆兄相交，亦是焕之幸。”慕容焕一字一句，轻而缓慢的说道，藏着几分郑重的语调出声。
　　与此同时，褚朝安注意到于慕容焕身侧的进度条、一下就从‘15％’，一跃到了‘30％’。
　　他和本世界的契合度，无形中又增加了。
　　褚朝安会与慕容焕结交，也许最开始只是为了进度，但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将之当成了真正的好友。
　　否则也不会在此刻匆匆赶回来。
　　同样的，听到褚朝安特意赶回来与他说起此事，慕容焕桃花眼一弯，“你会过来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褚朝安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想到夏侯邑现今的状态，他把其可能和齐温然有些交集也一并告知了。
　　至于两人之间到底存在着何种的利用关系，谁也不知道。
　　是夏侯邑在利用齐温然、还是齐温然在利用夏侯邑，亦或者二人相互利用且他们的目的一致。
　　不过夏侯邑此人，确实不简单。
　　他手中必定有什么底牌。
　　不然单凭夏侯邑一个人的力量，齐温然不会想到利用他，或是和他合作。
　　·
　　得知褚朝安的提醒，慕容焕淡笑着，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血色，“我会注意。”
　　褚朝安知道他有体弱之症，同他又说几句，最后道：“那我就先走一步。”
　　觉尘还在等他。
　　……
　　再度从城主府出来。
　　褚朝安又一次使出缩地成寸之法，一步数十丈，很快就到了城门口。
　　一袭雪色僧袍的觉尘直立于一颗大树下，斑驳的光影穿过树叶散落在他身上，留下的点点光斑似乎都变得宁和，高悬的烈日仿佛都减了丝丝热意。
　　“禅师久等。”褚朝安几步便走到觉尘面前。
　　“阿弥陀佛，”觉尘道，“陆施主的事情解决了？”
　　褚朝安点头，“还要多谢禅师。”
　　如果觉尘不提，他或许会等到从般若寺回来才会去找慕容焕。
　　届时又不知是什么光景。
　　觉尘道：“贫僧不敢居功，陆施主请。”
　　事情既已解决，那么便可以前往般若寺。
　　褚朝安召出飞行法器，不大不小的一叶云舟落在二人身旁。
　　“禅师先上。”褚朝安道。
　　待两人坐上云舟，褚朝安在觉尘的吟诵佛经声中阖目，开始闭目养神。
　　直至即将到得般若寺时，他体内的灵力已经运行了一个大周天。
　　·
　　两人下了云舟。
　　褚朝安落在觉尘的后面，径直入了般若寺后就往后方的禅院行去，途中看见他们的小沙弥俱都会上前同二人见礼。
　　快要走到褚氏一族的那间禅房时，褚朝安远远就听到了袅袅梵音传了来，声音悠远宁静。
　　褚朝安问：“是褚前辈他们？”
　　觉尘对他一点头，“是。”
　　梵音之声中，隐隐约约透着股股禅意，莫名叫人心情放松。
　　经文的声音徐徐入耳，褚朝安闭了闭眼，恍若沉浸于这一片安宁祥和中。
　　不愧是觉尘禅师口中所说的身具大慧根之人。
　　……
　　褚朝安正仔细听着。
　　心下同时感叹，然下一秒，他倏然睁开眸子。
　　这些诵经的声音是不是……
　　褚氏众人正在自行超度。
　　想到这，褚朝安的表情一僵。
　　觉尘也在此时道：“陆施主。”
　　褚朝安看过去。
　　“这边，”觉尘同他指着前面一间禅房道，“褚族长他们，就在里面。”
　　褚朝安默了默，“那我们进去吧。”
　　觉尘：“好。”
　　见状，褚朝安选择走在觉尘身后进去。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见。
　　有谁还能够自己超度自己的。
　　褚朝安亦步亦趋的跟在觉尘后方。
　　本是并立的两个人，忽然一前一后，觉尘身影微顿，旋即继续向前。
　　褚朝安被等会可能看到的场面占满了心神，一时没能发觉禅师的动作，随着两人靠近禅房。
　　还能隐隐听清里面谁是谁。
　　他好像听到了‘褚朝安’的诵经声。
　　正想着。
　　觉尘推开了那扇朱红色房门。


第66章 
　　这间禅房布置得并不繁琐。
　　因而房门在被推开的刹那，里面的场景展现无疑。
　　视野所呈的是，宽阔无杂物的禅房内。
　　褚氏一族众人全都坐在蒲团之上，一人手捧一本藏蓝色封皮的经书，俱目光专注的看着，口中不断喃喃。
　　他们本就是魂体状态，此刻似还能看见浅淡的佛光笼罩，仿若把魂体都照得浅薄了几分。
　　褚朝安注视这一幕，第一眼便注意到了端坐于最左侧的那人。
　　是‘褚朝安’。
　　就见其和另外的众人一样，也是手拿佛经，口诵经文，那张被划得遍布伤痕的面上同样散着柔柔光晕，依稀可窥见其下的清稚面容。
　　以及对方周身那股温和淡雅的气质，似愈发浓厚之余、又有一股恬淡如水的雅韵流转。
　　·
　　房间打开的响动，并未惊扰到他们。
　　诵念经文的声音未歇。
　　难怪觉尘禅师方才竟是径直开了房门，想来是先前便经历过许多次。
　　褚朝安看着那处出神，然很快就对上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
　　他与‘褚朝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似乎是没想到会见到他，‘褚朝安’的眼神微讶，随即又对他露出一个温润干净的笑来。
　　见状，褚朝安亦是一笑。
　　两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汇，相视一眼后各自微笑。
　　……
　　褚朝安和觉尘两人进来了许久，并不出声打搅他们，只待褚氏一族的众人一个一个慢慢发现。
　　“陆小友，觉尘禅师，你们怎么来了？”褚枭率先上前。
　　老爷子的精气神更好了，同时身上散发的气息变得更为纯净。
　　浓郁的纯然之气，是从褚氏一族众人周身散出。
　　褚朝安心中生出一阵感慨。
　　“褚前辈。”他和众人打过招呼，也看到‘褚朝安’走到了褚枭身边站定。
　　世家公子的气派于他身上显现无遗，不似最初那般，不声不响躲在人群最外沿。
　　褚朝安同他点了下头，继而是无声的笑意在眼中晕开。
　　觉尘则是口念佛号，一声后，安静下来。
　　两人的忽然而至，褚枭自是隐约觉出了什么来。
　　褚氏一族也在此刻噤声，整个禅房都变得静默。
　　褚朝安顿了下，还是直接道出此次过来的原由，“褚前辈，晚辈无意中，好像得知了褚公子的父母所在。”
　　之所以是‘好像’，并不是褚朝安不相信东方信的酒后之言。
　　而是他并未亲眼得见，现在也不能贸然用肯定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以免给了人希望又带来失望。
　　果不其然。
　　闻听褚朝安这话，褚氏一族全都露出了或惊愕、或震惊的神情。
　　且不论是否为真，但只是这个有关他们的消息，都叫众人不可置信了。
　　其中，褚枭眼眶立时便开始泛红，呼吸也逐渐变得粗沉。
　　‘褚朝安’同样大睁着眼，双眸都被润色浸湿，瞬间氤氲开一片雾气，他口中轻喃，“父亲……母亲、他们……”
　　在众人俱都投来希冀的视线时，褚朝安看向了‘褚朝安’。
　　……
　　褚朝安对众人道：“在东方世家。”
　　准确来说，是在东方闵那里。
　　但褚朝安没有直言，而是将目光转到‘褚朝安’身上。
　　他在征求后者的首肯。
　　一种无形的默契似乎开始了作用，‘褚朝安’竟看懂了他的意思。
　　在停顿一瞬后，对他点了下头。
　　褚朝安抬起眼帘看他。
　　褚氏一族的大公子又怎么会是蠢笨之人，只需他一个眼神，‘褚朝安’就明白过来。
　　这事和他有关。
　　褚朝安微敛了敛眸，最后直视众人，“褚家主和褚夫人，他们在东方闵那里。”
　　逐字逐句清晰入耳。
　　话音落下，房中响起呼声。
　　觉尘捻动着佛珠，轻声道：“阿弥陀佛。”
　　仿似被这一声安定了心神，房中渐渐再次陷入沉默。
　　“阿闵，竟是阿闵。”褚枭压抑着嗓子，徐徐开口。
　　褚朝安闻言抬首，他听得出来，褚枭语气中蕴含的熟悉意味。
　　‘褚朝安’的二叔也跟着缓缓出声，“没想到，居然是阿闵那孩子……”
　　恰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少年嗓音响起。
　　‘褚朝安’道：“当初救走我的，也是三哥。”
　　果真是这样。
　　褚朝安隐隐有预感，也许对方会提及他所不知的，当初为何会被重新带走、拘了神魂。
　　既然东方闵能够救下‘褚朝安’，又怎么会没有准备。
　　恍惚间。
　　好像有什么被忽略掉的，是他所知晓的。
　　……
　　褚朝安正想着，突然有一道目光投向自己。
　　偏头看去，就见觉尘禅师正望了过来。
　　然不等他露出疑惑，只听一旁的褚枭在这时开口，“阿闵把你救走了，那你又为何……”
　　‘褚朝安’一阵沉默，眼睑半垂了下去。
　　褚枭觉出不对，立马扬了声量，“安儿。”
　　闻见这声，‘褚朝安’深吸口气，缓声道：“是东方爷爷。”
　　褚朝安一滞。
　　“东方爷爷把我交给了夏侯家主。”
　　‘褚朝安’的嗓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于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竟然是东方洪！
　　褚朝安呼吸有些不稳。
　　他想起来了。
　　前几日听东方信说起时，对方言道，东方闵是悄悄藏了褚家主和褚夫人的神魂，后面又有提，连东方洪应也不知此事。
　　所以，把这一切串联起来，合出来的、便是真相。
　　“东方洪！”褚枭嗓音猛地沉了下去，他看着‘褚朝安’脸上的伤痕，一阵痛心。
　　原来‘褚朝安’遭的这些，全是无妄之灾。
　　本应被救下后，或许能免遭被炼制成阴灵之苦，可谁知东方洪竟会突然干涉。
　　曾经的五大世家表面是夏侯世家和慕容世家交好，褚氏、东方、欧阳各自为营，实则不然。
　　东方世家和褚氏一族的渊源颇深。
　　东方闵曾多次出入褚氏，算是半个褚氏众人，褚家主和褚夫人更是将之当做亲子疼爱，而‘褚朝安’与其兄弟情义更是深厚。
　　***
　　无意之间听到一则秘闻，褚朝安心情极为复杂。
　　彼时，东方闵无力护住想要守护之人，东方洪明哲保身，不欲掺杂其中。
　　可谁也没想到，在褚氏一族覆灭后，相继而来是夏侯世家与欧阳世家迎来灭顶之灾。
　　东方洪现今如何想的暂且不提。
　　在得知一切后，褚枭将‘褚朝安’拉到身前，声音沉重道：“安儿。”
　　‘褚朝安’应：“爷爷。”
　　褚枭一字一句沉声问他，“你恨吗？”
　　禅房中落针可闻，众人在闻听老爷子此言，纷纷看向了‘褚朝安’。
　　褚朝安的目光也落到前方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但见其肩背挺得笔直，颇具风骨。
　　在寂静半晌后，只闻一道掷地有声的回答，“不恨。”
　　褚朝安愣了下。
　　不恨。
　　竟然有人可以做到被如此对待，还能够不恨……
　　然就在他准备继续想下去时，听到一声轻笑。
　　‘褚朝安’笑了笑，接着嗓音平缓的说出一句：“从来都不恨。”
　　竟是从来都没恨过。
　　换作其他人说出这番话，褚朝安或许会觉得对方应该是托辞，但听‘褚朝安’这么语气轻描淡写的说出，无端令人信服。
　　他是真的没有恨过。
　　不恨其他人，不恨自己的遭遇，坦然面对一切苦厄。
　　褚朝安突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觉尘禅师说褚氏一族都乃身具大慧根之人。
　　正当时，耳边传出觉尘的嗓音，“阿弥陀佛，褚施主心思澄明无垢，今生如此，来世必有大福。”
　　……
　　觉尘禅师一席话，禅房中的沉寂气氛被打破。
　　褚枭转过来，“那就多谢禅师此言了。”
　　‘褚朝安’亦是对觉尘行了一礼，“多谢禅师。”
　　见二人对他行礼，觉尘捻着佛珠也同他们回礼。
　　一时间，禅房内重又被温馨盈满。
　　褚朝安看着围在一起的褚氏众人，眼神逐渐放空。
　　不知在想些什么。
　　·
　　最终由褚枭同褚氏众人商议后决定，将褚家主和褚夫人的神魂带回。
　　褚枭看向觉尘，“禅师，我们现今正在经历七七四十九日的超度，能否离开般若寺？”
　　问到此处，觉尘却是犹豫了刹那。
　　见状，褚氏一众全都面面相觑，看出了答案。
　　自行超度本就是前所未有，如今要是断开……
　　“阿弥陀佛，”觉尘说出和他们想出来一样的猜测，“般若寺乃佛门圣地，佛寺之中皆有金光护持，惟有此地才能助诸位完成超度。
　　“一旦打断，神魂受损，来世残缺。”
　　褚氏一族众人都是历经了被炼制成阴灵的过程，神魂本就虚弱，纵然现在看起来没有大碍，可若是再经历一次超度中途被打断。
　　其后果则是，来世需要做个傻子。
　　褚朝安听到这，他看了眼褚氏一族的众人，不由出声道：“既然褚前辈他们不能去，不若由我去问一问东方公子，想必他、”
　　既然现在他和‘褚朝安’的约定已经不再，褚氏一族这里不方便行动，他也完全可以从东方闵那边入手。
　　那么觉尘所说的担心就完全不用考虑了。
　　“陆小友。”褚枭突然出声。
　　褚朝安望向他。
　　便见‘褚朝安’上前一步，他微微笑了下，对褚朝安道：“陆道友可能不了解三哥。”
　　……
　　褚朝安看过去。
　　他和‘褚朝安’目光相对。
　　“也怪我，”就听‘褚朝安’轻声说着，“当日我与陆道友提及不要和三哥说起我，但是现今你又过去同他说起我的神魂仍在，要带走我父亲母亲，三哥必然是不会信的。”
　　不仅是不会信。
　　还有可能把褚朝安当做别有用心之人。
　　东方闵虽是剑修，但又不如其他剑修那样，其为人心思细腻，谨慎又多疑。
　　否则他也不会在东方洪的眼皮子底下，就将褚家主和褚夫人藏了这么久，叫东方信发现应该是他唯一一次粗心大意的时候了。
　　东方信身为东方闵胞弟，当然有办法瞒着其悄悄跟随，这才得以发现。
　　也叫褚朝安不经意知晓此事。
　　东方闵是被当做东方世家继承人由东方洪亲手带大，心性自也是不可小觑。
　　褚朝安道：“我会想办法让他来般若寺。”
　　既不能直接就把褚家主和褚夫人带回来，那么让东方闵先行来般若寺一趟，叫他得以亲眼所见，这样便什么都迎刃而解了。
　　闻言，‘褚朝安’似乎还有些迟疑。
　　褚枭却道：“也只能这样了。”
　　褚朝安对他点了下头，又看了看觉尘，“禅师。”
　　他准备折返鸿城了。
　　想必到时如果是觉尘禅师和他一道去与东方闵说起此事，后者的怀疑应当会减少许多。
　　觉尘与他站到了一处，“陆施主。”
　　褚朝安颔首，又对褚氏众人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褚氏众人对他们行大礼。
　　这是第二次了，褚朝安也与他们回了一个，便携同觉尘禅师一道折回鸿城。
　　***
　　鸿城比沧州城距般若寺的距离还要近，沧州城需要行一个日夜，鸿城则缩短了两个时辰。
　　褚朝安和觉尘禅师于般若寺待的时间并不长。
　　一来一回也才用了两天不到。
　　他们乘坐云舟回到鸿城时天色尚早。
　　待回了城主府，褚朝安站在府外对觉尘道：“我现在要去找东方公子提起此事，禅师可要同往？”
　　觉尘点头：“贫僧与陆施主同往。”
　　褚朝安笑起来，“好。”
　　有了觉尘禅师，东方闵应该能够信了，届时就可以直接把褚家主和褚夫人带回般若寺超度。
　　两人一道入得城主府，便直接往世家所居的院落中走去。
　　褚朝安行在前头，慕容世家、东方世家、以及欧阳世家安排住的地方都在一处，东方世家就离慕容世家住的地方不远，他已经知晓怎么过去了。
　　然而在即将走到东方世家的院落时，褚朝安忽地和跑出来的一个人影对上。
　　褚朝安看去，那人身着一袭紫色长衫，朝这边而来的身形略显狼狈。
　　他和对方打了个照面。
　　此人正是那一日于城主府中想教训褚朝安的那个东方瑾。
　　后者看到他也是一怔，动作略显迟钝后便又往外面开始跑，于他身后，远远就传来一道高昂的嗓音。
　　“好你个东方瑾！你居然还敢惹事，我要告诉三哥！上次三哥就警告过你、再敢惹事就让人把你绑回家去跪祠堂，你、”
　　褚朝安听这声音熟悉，抬头就看到东方信跑了出来。
　　他是追着东方瑾出来的。
　　褚朝安看到他，他自然也看到了褚朝安。
　　但是这次他没有在跟褚朝安打招呼，一看到后者，东方信掉头就跑。
　　这架势，一看就是断片的记忆回笼了，他想起了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
　　瞧着东方信酷似落荒而逃的背影，褚朝安摸了摸鼻子，他瞥向身旁之人，“禅师，我们进去吧。”
　　觉尘没有异议，继续跟着他往里走去。
　　走入这处名为月牙阁的地界，随处便可见东方世家的人。
　　褚朝安随意问了一人，那人便将东方闵住在哪里告知他，“多谢。”
　　“不用客气，三公子今日应该没有出去，道友过去吧。”那人道。
　　闻言，褚朝安再次道谢。
　　他和觉尘一道去找了东方闵。
　　后者果真如方才那名东方世家的子弟所说，褚朝安过去后直接就可见坐在庭院中的东方闵。
　　“东方公子。”褚朝安唤了一声。
　　发现他和觉尘禅师的到来，东方闵剑眉微挑，英挺的面庞此刻显得凌厉非常，周身一股凛冽之气笼罩。
　　褚朝安看出来，东方闵应该是刚刚练过剑。
　　“陆道友，”东方闵起身相迎两人，又对觉尘微一点头，“觉尘禅师。”
　　褚朝安也不绕弯子，“东方公子，此次我们来，是有一事要告知与你。”
　　东方闵看他，硬朗的五官中此刻窥不见半点别样的神情，有的只是带着攻击性的阳刚。
　　停顿一瞬，褚朝安回视着他，道：“东方公子想不想见见‘褚朝安’。”
　　和上次一样的反应，在听到褚朝安说出这番话后，东方闵的神色大震，难以置信的望向褚朝安，紧紧盯着他的脸。
　　似在分辨他的神情，看看他是否作假。
　　褚朝安对他会怀疑毫不意外，遂指了指觉尘禅师，“禅师可以作证。”
　　果然，一听觉尘禅师可以作证，东方闵立时就看向了觉尘。
　　觉尘：“阿弥陀佛，褚施主现下正在般若寺中潜修。”
　　***
　　禅师不打诳语，潜修也是事实。
　　今世有于般若寺中这一遭，也为褚氏一族积了福德，般若寺的功德金光可以让他们来世受益匪浅。
　　当然，也不是什么魂体都敢往般若寺跑。
　　褚朝安能感受到般若寺中的功德金光压迫，如果他是用璇离的身份，想必要在里面待上一天都难。
　　褚氏一族，还真是个例外。
　　·
　　“真的？”
　　东方闵再出声时，嗓音难掩干涩，眼睛红了一圈，眉宇间被各种浓浓的情绪覆盖。
　　褚朝安想了下，他把褚氏一族的事情全部告知。
　　有些东西，东方闵可能比他知道得还要多。
　　“是我没用。”东方闵蓦地道。
　　褚朝安默然，觉尘亦是双目微阖口喃佛经。
　　不过须臾他就反应过来，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褚朝安看着他。
　　就听东方闵，他双目被血丝充斥，愠怒的模样犹如一头被释放了凶性的野兽，极为暴躁，他低吼出声，“爷爷竟然把安安送到了夏侯世家！”
　　“他骗我！”东方闵又吼了一声。
　　……
　　当初东方洪发现东方闵掺和进了夏侯世家与褚氏一族的恩怨里，立马就喝止了他，但在后者的极力请求下。
　　东方洪做了妥协。
　　“也罢，我会把褚朝安送走，你不要再介入进来。”东方洪沉着声道。
　　东方闵还想再说就被东方洪猛地打断，“闵儿，不要胡闹！”
　　当时东方闵能力低微，往往只能听从东方洪的意见，于是当夜‘褚朝安’就被送离了东方世家。
　　后无论东方闵再如何苦苦追问。
　　东方洪都只一句：“我已经把他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不用担心。”
　　·
　　“安全的地方。”东方闵缓慢垂头，口中发出‘嗬嗬’声，“这就是安全的地方。”
　　万骨岭中被凝炼成阴灵的，其中就有他的安安。
　　“是三哥护不住你。”
　　说着，东方闵倏地喷出一口心头血。
　　显然是怒急攻心。
　　褚朝安就要上前，却见东方闵已经恢复过来，他对着褚朝安道。
　　“你们想带走褚伯父和褚伯母，我也没有办法。”


第67章 
　　褚朝安只是在不暴露东方信的前提下，隐约和东方闵透露了一二，没承想后者竟如此敏锐，可他话里的意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分明是同意了他们将褚家主和褚夫人带回，又为什么会……
　　褚朝安与对坐着的东方闵询问道：“东方公子何出此言？”
　　就见他抬手抹开唇角的一点血渍，深刻的眉眼笼上了一片阴影，动作间似还藏了些戾气，独属于剑修的狂野之气展露无遗。
　　被这充满郁躁的气息一激，褚朝安隐隐觉出碧涛剑也在受他影响开始震颤，他顿了顿，转而望向身侧端坐着的觉尘，心情再度平静下来。
　　东方闵眼眸半垂、将其中迸射而出的冷厉掩盖，再度看过来时，目光重又变得犀利，英挺的面容上情绪收敛得极好。
　　闻言便同褚朝安道：“非是我不肯让你们带走，而是他们不会和你们走。”
　　褚朝安一怔，只听身旁觉尘忽然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禅师应该是知晓了。”东方闵道。
　　他瞥一眼觉尘，又与褚朝安说起，“褚氏一族遭难，安安……所有族人下落未明，褚伯父和褚伯母不肯入轮回，长留于世的代价便是消耗他们的神魂……”
　　早些年褚家主和褚夫人神智仍在，东方闵尚能够将他们照顾好。
　　但久而久之，魂魄离于体外太过伤神，“现在他二老已经谁都不认识了。”
　　简单来说，便是神魂残缺。
　　……
　　之前在冥界，褚朝安也遇到过这样例子的鬼修来找他看诊，是由那鬼修的亲人带着过来。
　　褚朝安固然能够修复神魂，但如这般神智损耗的，却只能听天由命。
　　想到当时他看到的场面，鬼修紧紧扒在她女儿手上，眼中所露出的情绪皆是不安和恐慌，对谁都排斥。
　　褚家主和褚夫人的情况不同，神魂强行剥离后纵然逃出，这里又不如冥界有鬼气供养，长久留在这里便会损耗其身。
　　现今仅是神智残缺，再拖下去，最终只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若能强行把他们带回般若寺，没有经历过被炼制成阴灵的过程，将他们早些超度了去也便罢了，有佛寺金光护持来世应不会太差。
　　“他们的神魂现今十分虚弱，且极排斥外人。”东方闵还在说着。
　　也就是说，若是褚朝安强行把他们收入玉葫带走，其后果非常有可能是二老反抗挣扎，结果依旧是不堪设想。
　　东方闵的表情沉了沉，“便是我，他们也都……”
　　如此一来，再度陷入了两难。
　　房间内，一时沉寂。
　　谁也没有开口。
　　眼下褚家主和褚夫人情况堪忧，刻不容缓。
　　褚朝安眼睫微垂，心中蓦然浮起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既可以不让二老反抗、叫他们听话一道前往般若寺进行超度，还能让褚氏一族众人团聚。
　　“可以吗？”褚朝安默默在心中道了一句。
　　似是自问，又像是等一个回答。
　　【系统：宿主如果想，可以。】
　　褚朝安忽然笑了下。
　　他同系统道了句：“好。”
　　说罢，褚朝安与房中另外两人道：“我有办法。”
　　***
　　既然褚家主和褚夫人现在可能只有见到褚氏一族才能有所反应，那么就让他们见。
　　然这些是不能告诉东方闵和觉尘知道的。
　　前者问起，褚朝安只能道：“东方公子且放心，我只是试一试，或许有用。”
　　就算没用也不会有何损失。
　　东方闵深深看他一眼，似在考虑。
　　觉尘却在此时道：“东方施主。”
　　“禅师？”东方闵侧目过去。
　　便听觉尘道：“贫僧以为，陆施主有办法。”
　　同一时间，褚朝安转头看向觉尘，但仅见一个显露着安静平和的侧颜。
　　听到这话，东方闵不再犹豫。
　　他本也不是不相信褚朝安，只是事关褚家主和褚夫人，他需要慎之又慎的思考，“他们在沧州城。”
　　褚朝安一听就知道，东方闵同意了，他道：“事不宜迟，不若现在就过去。”
　　如今距离和赤雀相约的五日之期尚有一日，待从沧州城回来，如果成功带回褚家主和褚夫人，可以请觉尘禅师将他们带到般若寺。
　　届时东方闵定然会同随而去，如此、就用不上他了。
　　果然，见褚朝安这么说，东方闵半点迟疑没有，显然对二老的事情十分挂念。
　　若真的能够说服他们自愿前往般若寺，那便是皆大欢喜。
　　·
　　鸿城与沧州城相距不远，待三人出了鸿城，褚朝安正欲召出飞舟。
　　就见东方闵径直唤出了本命法器。
　　那是一柄长剑，剑身乃至剑柄均为紫色，淡淡的紫芒流转其中，充满凛然的气息。
　　……
　　见状，褚朝安叫住他，“东方公子。”
　　褚朝安和东方闵的本命法器都是长剑，人剑合一抵达沧州城的速度定可减半，但觉尘禅师却不是剑修，而是佛修。
　　本意是为提醒。
　　岂料他刚说完，就听东方闵扬起手，长剑一挑飞至半空，背对着二人的身影微侧，嗓音沉稳，“我来带禅师。”
　　不过瞬息，东方闵就已上了飞剑，觉尘禅师紧随其后。
　　褚朝安看着这一幕，只觉前者的行动中无一不透着一股急切。
　　想罢，他也将碧涛剑召出，青色剑芒一闪，褚朝安踏上飞剑，追上了前方的东方闵。
　　几人乘坐飞剑，很快抵达沧州城。
　　东方闵带着他们往沧州城中以东的方向行去，去的却是东方世家。
　　褚朝安看他行进的方向，不由诧异。
　　这位东方世家行三的公子非但心思缜密，连行事都大胆。
　　东方闵居然是将褚家主和褚夫人藏在了东方世家中，不过这也难怪会被东方信无意发现。
　　他直接便带着二人回了东方世家。
　　府门外侍立的侍从见他回来，微微诧异，“三公子。”
　　东方闵并未同他回话，径直便入了府中，周身都散发着冷气。
　　见状的侍从不敢多说，连忙垂下头，连跟在三公子身后的两人都没来得及多看行礼，他被东方闵身上的冷然气息给震住了。
　　看到东方闵疾行在前的背影，褚朝安又不确定了起来。
　　东方闵这是……
　　直至三人行到前院，管家林叔过来了，“三公子怎么回来了？鸿城论道可是结束了？”
　　面对管家的问话，东方闵终于给出回应，沉声唤了一声：“林叔。”
　　这一声，让本就心中起了猜测的褚朝安一怔。
　　东方闵是回来见东方洪的！
　　……
　　跟褚朝安想的一样。
　　东方闵就是来见东方洪的，在听到前者说话的林叔抬起眼看去时。
　　只听东方闵又道：“去把爷爷请来。”
　　他的声音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沉，闻听此言的林叔在心中默默思量着：三公子为何此时从鸿城回来，且第一时间就是找族长，竟还是以这副神态……
　　须知，三公子天生剑骨，自幼由族长带大，在族长面前从来都是一副谦恭之态，何曾这般过。
　　“林叔。”东方闵再度出声。
　　林叔忙欠身点头，道：“是。”
　　待林叔离开，东方闵才望向厅内的褚朝安和觉尘，冷硬的面庞微微软化，看得出其爱恨分明的性格，“稍后我便带你们去找。”
　　他的话中还有未尽之语，但两人都听明白了。
　　褚朝安点头。
　　听东方闵这般说，褚家主和褚夫人应该也是在东方世家中的。
　　但在去找他们之前，东方闵势必要与东方洪一番争执。
　　昔日的少年郎早已能够独当一面，再不会因何畏惧、退缩。
　　剑修的坚毅果敢于东方闵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叔去传话的动作很快，不多时前厅外就出现了东方洪的身影。
　　褚朝安看去时，见其拄着一根龙头杖走来，身形似乎比之上次见面还要佝偻，但他眼中的锋芒仍在。
　　大能终究是大能，所经所历不是经由时间流逝而消散的，只会愈加沉淀、经久不减。
　　“闵儿。”东方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在厅中，“怎么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褚朝安和觉尘二人。
　　东方闵没有第一时间便回话，他唇线紧绷，沉默着。
　　褚朝安则在东方洪看来时，对其点了点头，起身道：“东方族长。”
　　“陆小友，”东方洪俨然还记得他，与觉尘打过招呼后，他问，“两位是跟着闵儿回来的？”
　　褚朝安和觉尘的身份，此刻出现在鸿城不是什么惊奇事，但他们却与东方闵一道于此时在东方世家中出现，却是不对了。
　　还不等二人回话，一侧的东方闵蓦地出声，“爷爷。”
　　……
　　若说在东方世家，谁最了解东方闵，非东方洪莫属。
　　毕竟是从小被他带在膝下的，东方闵一出声，东方洪便听出不对，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一沉，眼中锋芒一闪。
　　东方闵默然一瞬，他抬目直直逼视向东方洪，发顶象征着身份的紫金玉冠此刻闪耀的亮芒似也变得锐利非常。
　　东方洪隐约觉出什么。
　　“孩儿有事一问。”东方闵道。
　　在东方洪投来的视线下，他一字一句开口，“他到底在哪？”
　　这一句话，东方闵一问就是三年。
　　东方洪看一眼厅中另外两人，表情变了变，“闵儿。”
　　“我再问一遍，他在哪！”东方闵的嗓音徒然提高些许，透着股子沉冷。
　　身为东方世家族长，东方洪怎么会漏出异色，平稳回道：“自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褚朝安都要被东方洪这副模样气笑了。
　　瞒着东方闵将被其救下的‘褚朝安’送到了夏侯世家，事后一副无甚大事的嘴脸。
　　当日万骨岭的黑池初见，他可还记得，那时身为阴灵的‘褚朝安’口不能言，在其他一众被炼制成阴灵的褚氏一族、纷纷在为魂体遭受的苦痛哀嚎时，他只能张着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到此处，东方闵再次闭眼，光是听见‘陆昀’口述时那番景象便是一阵心悸，再思及对方是以这种姿态于他身边被带走……
　　“你把他交给了夏侯滕极。”东方闵轻阖着眼，缓声说着，嗓音粗砺沉重，陈述着一个东方洪无论如何都要瞒着的事实。
　　东方洪一听，眼睛霎时大睁，再顾不得褚朝安和觉尘的在场，压着嗓子问：“闵儿，这事你从哪里得知的？”
　　东方闵不予回应，继续道：“你还封了他的五识。”
　　叫他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受尽苦楚。
　　东方洪不再开口。
　　……
　　会将‘褚朝安’交给夏侯滕极，确实是为明哲保身。
　　东方世家久不出天才，已经逐渐没落，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天生剑骨的东方闵，东方洪大喜过望、当即便定其为东方世家下一任继承人。
　　褚氏，辉煌时自是要巴结，故而他便时时带着东方闵前往褚家。
　　岂料褚氏一朝灭族，夏侯世家势头正盛，如何能够与其争锋。
　　如果不是夏侯滕极也去修炼禁术自取灭亡，到如今必将成为世家之首。
　　东方洪闭上眼睛，不去看孙子看来的质问目光。
　　这是他今生做过的最糟糕的决定，但他不后悔。
　　若非将人交出去。
　　当时东方世家应该就是第二个褚氏一族。
　　东方闵额角青筋凸起，紧紧盯着东方洪那张苍老面容。
　　似过了半晌，又像不过须臾。
　　“爷爷。”东方闵再度出声。
　　褚朝安看着他起身。
　　一袭紫色锦袍、通身气度斐然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站立，嗓音低沉道。
　　“今后东方世家，您不用再管。”


第68章 
　　东方闵此话一出，东方洪手中的龙头杖便狠狠往地上一敲，身上的气息开始波动。
　　然而东方闵比他更狠，毫不掩饰自己身上的气势，纵然面对已然炼虚后期的东方洪，他身上的化神期实力也半点不让。
　　但东方洪却在看到东方闵身上的灵力波动时，浑浊目光中爆发出一阵亮光，他喜道：“你突破化神了！”
　　如此年轻的化神期，使几百年修为都毫无寸进，现已大限将至的东方洪瞬间来了精神。
　　“走吧。”东方闵对褚朝安二人道。
　　如今的东方世家，早已不是东方洪的一言堂，族长这个名头也不过是个虚衔罢了，无需再顾忌。
　　从三年前起，他就在准备。
　　经营了一辈子，权势是东方洪最在乎的东西。
　　只是这些，从今日过后，就不再是他手中之物。
　　·
　　褚朝安委实是被东方闵如此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且雷厉风行的态度折服。
　　看清东方世家的形势，褚朝安说话也便不避讳了，在东方闵带着他和觉尘行到一处院落时，直接道：“褚家主他们在里面？”
　　东方闵颔首，“是。”
　　褚朝安闻言，沉吟片刻后，对他道：“能否让我一人进去？”
　　不等东方闵开口，他追加一句，“我有把握。”
　　明明连面都没有见过，居然这么有把握，东方闵定定看他。
　　觉尘随即道了声佛号。
　　闻见这声，东方闵不再犹豫，让他进去。
　　见东方闵点头，褚朝安冲两人一笑，转身便往院中走。
　　只是于他转身后，褚朝安原本那张精致清秀的少年面容缓缓发生了变化，最终，一张同样精致俊雅的面庞将之替换，
　　是‘褚朝安’的模样。
　　……
　　褚朝安顶着‘褚朝安’的容貌，依照他的了解，如果褚家主和褚夫人的神智有损、且极度排斥外人。
　　那么他如果化成对方至亲之人的样子，就不再会出现东方闵所说的那种情况。
　　届时再由他哄着两人前往般若寺进行超度，一切难题皆迎刃而解。
　　褚朝安将身上有关于可能会暴露朝衍宗身份的标志卸下，便径直朝着院落中唯一一间漫着丝丝阴冷气息的屋子走去。
　　他的动作很轻，于门口时却增了些音量，脚步声重了点。
　　好叫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了。
　　行至房门口时，褚朝安敲了敲房门，顿了片刻后，嗓音略带沙哑的唤了一声，“父亲，母亲。”
　　这还是褚朝安第一次这么叫别人，心中蓦然被一股陌生感充斥着，却没有一丝不适。
　　“父亲、母亲，安儿来了。”
　　叫过一次后，再叫明显顺畅许多，褚朝安复又在门上轻轻敲击着。
　　“安儿，安儿！”
　　房门中传出一道女声，紧接着又是一道男音，“假的。”
　　闻言，褚朝安眉头微皱。
　　旋即他又明白过来，许是东方闵也想过易容成‘褚朝安’的模样前来，但是叫褚氏夫妇给拆穿了。
　　思及此，褚朝安不再迟疑，径直推门入门。
　　目之所及，两道半透明状的魂体飘荡房中，更像是一个虚虚实实的影子。
　　可见二人耗损尤其严重。
　　闻见开门声，二人朝门外看来。
　　褚父生得儒雅，一袭青衫，于他一旁的妇人更是柔美非常，一见就叫人萌生亲切。
　　见到门口立着的褚朝安，两人的魂体均是一滞。
　　……
　　白衣少年郎眉目清隽、淡雅出尘，于浅浅日光照射下笔直站立着，一双温润若水的眸子看来，唇角微动，“父亲，母亲。”
　　褚朝安走向两人。
　　正如他所料那般，褚氏夫妇对亲子的熟悉是刻在灵魂里的，如今的褚朝安容貌气质都和‘褚朝安’如出一辙。
　　加之以他对后者的了解，神态上基本没有错漏。
　　褚夫人一见到他便扑了上来拥住他，抬手在褚朝安颊边轻碰，口中喃喃，“安儿，我的安儿。”
　　褚家主亦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夫妇两人围绕在他身边，不大不小的房间中，被温馨的气氛盈满。
　　褚朝安按照来时的打算，把可以承载魂体的玉葫拿出来，对二人道：“安儿带你们去找爷爷他们。”
　　说着，褚氏夫妇听话的随着他的指令，被装入玉葫中。
　　在离开房间时，褚朝安把宫铃挂回腰际，换了回去。
　　东方闵见他出来，眼神微愕，觉尘则道：“阿弥陀佛，陆施主成功了。”
　　褚朝安没有否认，他将手中的玉葫抬起，“褚家主和褚夫人就在里面。”
　　“你是怎么……”东方闵刚问出口就停了下来，没再继续。
　　褚朝安把玉葫交给觉尘，“禅师。”
　　觉尘看他。
　　褚朝安道：“还要有劳禅师将两位带到般若寺，我就不去了。”
　　他对两人解释，“离开鸿城多时，昨日未能与师尊相告，如今便想快些回去。”
　　觉尘露出了然的表情，东方闵看他一眼，又注视那个装着褚氏夫妇的玉葫，末了由衷道：“望均仙尊能有陆道友这样的弟子，实在叫人羡慕。”
　　“东方公子言重了。”褚朝安笑了笑，接着他又取出一个玉瓶，再次交给觉尘禅师，“这个是给褚公子的，还请禅师帮忙交予他。”
　　东西被觉尘收下，紧接着三人走出东方世家。
　　褚朝安在出了沧州城后，便和二人分开，独自前往鸿城。
　　***
　　待回到鸿城。
　　恰好是与赤雀的约定之期。
　　褚朝安入城后没有直接去往城主府，或者说他并不打算回去。
　　因为一旦赤雀联系他，届时他便需得将之带回妖界复命，再要进入城主府未免多余。
　　想罢后，褚朝安一直于城中四处走动，只等着前者联系他。
　　赤雀妖君的风评虽不太好，但在褚朝安面前，却是个极为守信之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于日落西山之际，赤雀的一丝妖气被秘法牵引着找寻到了褚朝安这边。
　　·
　　赤雀妖君联系他了。
　　褚朝安没有多做停留，追查着妖气来源，直往赤雀的所在而去。
　　依旧是那处镜湖，褚朝安到的时候，整个镜湖之上便有无数飞鸟盘旋着，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落在湖上。
　　看到他来，原本悬空踏在水面上的赤雀转身，赤金色眸子直视过来。
　　赤雀舔了下唇，远远就对他道了一句：“小狐狸来了。”
　　褚朝安一扯嘴角，玄邽剑转瞬就出现在他手中，微扬手间，凌厉剑意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袭去。
　　“找打。”褚朝安冷淡总结赤雀这番挑衅言论。
　　不只是找打，尾羽应是也不想要了。
　　在褚朝安的剑光袭来的刹那，天边的鸟儿四散离开了这处。
　　而赤雀也兴奋看向他，转眼就运起妖力和他打到一处。
　　两人交手的动静不小，搅动这一方天地。
　　玄邽剑与褚朝安心灵相通，一剑刺出后，他复又用另一只手运转起妖力，对着赤雀两面夹击。
　　冲天剑气裹挟着强大妖力席卷四周，伴随着赤雀的一句高昂嗓音：“不打了不打了！”
　　……
　　在褚朝安又挥出一剑击向赤雀，后者闪身躲过，他方才冷声道：“五日已到。”
　　该走了。
　　赤雀两手一摊，毫无所谓道：“那就走吧。”
　　褚朝安睨他一眼。
　　看样子，是玩够了。
　　也确实是玩够了，方才入城时，没有散修在外盘查。
　　这意味着，鸿城妖修杀人事件已经解决了。
　　褚朝安没有刻意去打听，只因就算眼下他知道了什么，也没有闲暇去管。
　　再者，那些也与他无关。而且以赤雀这番态度来看，如果此事已了，想必齐温然那边应该是没有得逞。
　　这么一来，慕容焕也应是无事，不必担心今后的进度条了。
　　现在就只需快些把赤雀带回去便是。
　　赤雀见他要走，哼哼笑了两声，赤金色的双眸中含着些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不问我这几日如何？还有上次那个敢用本君名头行事的小玩意……”
　　不待赤雀说完，褚朝安冷瞥他一眼，径直朝着鸿城外而去。
　　禹水已经接到他的消息，提前在那里等着了。
　　褚朝安人剑合一，速度飞快，眨眼即到。
　　跟在他后面的赤雀同样运出了十成的妖力，见他停下方才喘了口气，“小狐狸你不等我，就不怕我跑了？”
　　懒得同他揶揄，褚朝安看向守候在和他约定的地点站立着的禹水。
　　禹水显然对次这根本没出什么力，就能够找到赤雀妖君并将之带回感到高兴，同时也对褚朝安的实力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上前便道：“大人。”
　　说完，察觉到投注过来的另一道目光，禹水面不改色的对着赤雀露出一个笑，“妖君大人。”
　　看到禹水，赤雀明显没有半点意外，反而舔了下尖牙，眯缝起眼睛露出危险的神色，阴声道：“是你这只小灰鼠啊……”
　　……
　　被赤雀叫到的禹水徒然一抖。
　　继而就听赤雀道：“本君身上的禁制、”
　　果然是被发现了！
　　“妖君大人！”禹水不等他继续说下去，连声打断，“这个是陛下为时刻知道您的动向设下的，与我无关啊。”
　　说着，禹水朝褚朝安使劲挤了挤眼睛。
　　收到他看来的视线，褚朝安薄唇微动。
　　却听一旁的赤雀率先开口，他对禹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整齐森白的牙，“今天就算是小狐狸给你求情，你也得叫本君出完这口气。”
　　闻言，禹水面皮一抽，颇有些欲哭无泪。
　　褚朝安无视掉二人，淡道：“走了。”
　　玄邽剑嗡鸣出声，在赤雀和禹水尚未反应之际，一道剑光划过，褚朝安的身影化作流光往极北之地去得远了。
　　只留禹水瑟瑟面对赤雀妖君，面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赤雀看向他，周身妖力倏然暴涨。
　　“妖君大人饶命！”禹水认错认得极快。
　　然下一秒，眼前身形微晃，赤雀同样朝着妖界的方向离开，紧追上前面那道遁光。
　　禹水见此，正待松口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结果就闻远远一声传来，“今日就先放过你，且给本君等着。”
　　赤雀妖君说一不二，从未有过失言，这一点于妖界中人人皆知。
　　听到这句话，禹水刚还没松下去的那口气再度提了起来，“天要亡我……”
　　·
　　无尽海域中妖兽、凶兽嘶吼成一片。
　　褚朝安运着玄邽穿过时，嘶吼声暂歇，待他离去后，吼声又一次连成一片叫嚷开。
　　赤雀紧随其后，听到这片叫嚷声，极为不爽的运起妖力便朝海域中砸去，一连数十下，待水中晕染开大片大片血色才满意离去。
　　……
　　边界之外。
　　褚朝安从结界穿过，看守妖兵默默行礼，待后一人入内后，立马匍匐在地。
　　待到两道气息离开此地，两个妖兵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恐的神色，俱是小声着道：“那位回来了。”
　　这次二人没敢再提及其任何事，生怕被听到、后者折返回来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褚朝安是要回妖宫的，直至快入妖宫时他方才停下。
　　等身后的赤雀跟上，他才朝妖宫走去。
　　这一次，仅是在妖宫之外远远就能感受到一股热量透过妖宫中的结界传出来。
　　太阳真火，果然非同凡响。
　　“涅槃？”赤雀于他身后赶来，一接触这灼热温度便觉出了不对。
　　他离开妖界时，凤倾尚在修真界的蓬莱阁，所以对其要涅槃一事一无所知。
　　褚朝安瞥他一眼，就要往妖宫里走去。
　　赤雀叫住他，“别进去。”
　　被他一叫，褚朝安停下脚步看他。
　　见他望过来，赤雀对他勾唇一笑，“你要是不想变成烤狐狸，就不要进去。”
　　话音未落，就见赤雀眼中燃起一阵兴味，表情却突然低落下来，“早知道就不同你说了。”
　　烤狐狸，他还真想看看。
　　褚朝安没想到凤倾涅槃时燃起的太阳真火会如此厉害，竟然连靠近都会被焚烧，遂他踏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听到赤雀后一句话时，褚朝安冷瞥他一眼。
　　颇有一种‘你命没了’的既视感。
　　赤雀话锋一转，下意识就把心中所想道出：“也不是很想看了。”
　　褚朝安撇着赤雀的眸光如坠冷霜寒雪，眉目冷峻得没有一丝温度，似能把周遭太阳真火所散的热量都给冰封。
　　赤雀对他展现出一个笑，眼底暗光流转，下一刻就见褚朝安身形化作遁光往另一处而去。
　　他立马跟着追上，扬声道：“去哪？”
　　褚朝安：“狐族。”
　　……
　　今日狐岭出了一件大事。
　　赤雀妖君来狐岭了！
　　在猞猁族被打压过后，原本狐族一派欣欣向荣好不欢乐，可谁知赤雀妖君竟然过来了。
　　看着跟在褚朝安身后一道的赤雀，饶是粉蝶也招架不住，她本是听有狐族说起‘郁卿’回来、就过来看看。
　　毕竟要不是‘郁卿’，狐族哪会有今日的风光。
　　想到她来时还让人去通报了族长一行，粉蝶隐隐有些四肢发软，站立都要不稳了。
　　她看着褚朝安和赤雀，强撑着给后者行礼，面部表情略显僵硬，“见过妖君大人。”
　　但赤雀只在给了她一个眼神后，就将目光转开了。
　　褚朝安不去看他，对粉蝶点了下头，这才叫她放松下来。
　　有‘郁卿’在就好了。
　　赤雀打量完不知他身份、一众围绕上来的狐族，啧啧道：“好多小美人。”
　　狐族中人各个天姿国色，和其他妖族比起来，可称得上是歪瓜裂枣。
　　修真界中传言，妖族化形后全都生得极美。殊不知，狐族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在听到赤雀这话的一众狐族们，全都笑了起来，纷纷围拢到他身边打量。
　　绿萝这会也在，她曾听粉蝶提起过一些事。
　　十大妖君中，唯有赤雀妖君喜着暗红色衣衫，妖族中也无人敢与其撞色，所以对方的身份不用猜就知道了。
　　再联想起对方的行事作风，绿萝默默站到知情的粉蝶身旁，两人都有些发抖的身子靠到了一处。
　　小黄狐狸化形以后，每日都要面对一众小狐狸崽子们的调侃，很久没听过这样的话了，第一个凑上前和赤雀招呼，“那我呢那我呢？”
　　她的眼睛扑闪扑闪，巴巴的盯着赤雀。
　　等着后者会给她一句‘你也是个小美人’之类的回复。
　　然而赤雀在瞧了她一眼后就撇开头，转过去看向褚朝安，笑着说了一句：“本君看过这么多美人，还是觉得小狐狸你最美。”
　　……
　　狐岭的一草一木在褚朝安眼中都是珍贵的。
　　故而在听到赤雀这句话后，生生忍住了抽出玄邽劈砍过去的念头。
　　“小卿回来了。”后方族长胡枫的声音响起。
　　褚朝安转过头去。
　　就见胡枫携同紫笙和风夙一道走了过来。
　　褚朝安看过去，“族长，长老。”
　　“回来了。”胡枫笑着点头。
　　紫笙也看向他，目光随即就落到他身后，眼前霎时一亮。
　　对方喜欢美人，褚朝安是知道的，正欲说话。
　　就听一旁的赤雀在对着身旁一只靠向他的小狐狸呲牙，“不许过来。”
　　声音里隐有一丝疯狂。
　　褚朝安当即就喝止住他，“不要。”
　　恰在此时，于他腰间忽然传出灼热的温度。
　　是那块红色玉石发出来的。
　　凤倾的涅槃完成了。
　　褚朝安没有顾忌着众人在场，他见赤雀并未理自己、反而眯着眼看着那只小狐狸，遂直接将妖力注入红色玉石。
　　妖力注入其中，凤倾独特的散漫声线从中传出，“小卿卿，本皇方才涅槃时感知到你回来。”
　　末了，又是一道：“过来。”


第69章 
　　红色玉石上闪动的光晕在凤倾话落后湮灭，只听其落下的尾音里，似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威慑仿若如实质般穿透出来。
　　这就是凤凰涅槃重生后的力量吗。
　　褚朝安转眼去看，就见赤雀收了盯视脚边那只小狐狸的目光，接着缓缓将视线挪到了他手中，眼底还有未散尽的兴味。
　　再慢点，指不定赤雀要做出什么事情。
　　好在凤倾传音及时。
　　一众狐族都被这声给震住。
　　“是陛、陛下吗？”有狐族喃喃。
　　胡枫也看着褚朝安，目不转睛。
　　褚朝安回视过去，转而与看来的风夙对视，后者看着他微微勾了下唇，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神色。
　　“是。”褚朝安先对着胡枫一点头。
　　随即身侧传来赤雀的声音，“好了？”
　　对方冲他扬了扬眉，话语中不显恭敬。
　　胡枫看到他，猛地一滞，后知后觉唤道：“赤雀妖君大人。”
　　闻言，褚朝安与赤雀一点头，只见其并未对胡枫的恭敬态度有所回应，反是继续望着褚朝安，赤金色的眸中仿若有暗光明明灭灭闪烁。
　　紫笙也在闻见这声后撇开了头，暗道：自己这喜欢盯着美人瞧得习惯改改。
　　正想着，紫笙瞥了瞥褚朝安，这才默默肯定：还看什么美人，看小卿一人就够了。
　　褚朝安冷淡出声：“该走了。”
　　……
　　回狐族不过是因为妖宫中的太阳真火威力太大，如今凤倾涅槃结束，褚朝安自然是要带赤雀回去的。
　　而一众在听到族长口中‘赤雀妖君’这个称号的小狐狸们，纷纷迈着短胳膊短腿往后撤开，俨然是知道对方的。
　　很清晰的一点就是，赤雀妖君的名号于妖族中、已经到了能止小儿夜啼的程度。
　　瞥见小狐狸们的动作，赤雀的眼神逐一从他们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不玩会再走？”
　　说着，赤雀手中缓缓晕开一团暗金色的光球，末了他还上下掂了掂，扬唇而笑，“毕竟，本君可是难得来一次狐族。”
　　褚朝安蹙了下眉，撇向他手中的光团。
　　族长胡枫也被赤雀这架势震住。
　　妖君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赤雀挑着唇角，眸光依旧在那些刚才还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此刻却恨不得将自己毛茸茸的小身子缩成团的小狐狸们身上肆掠着。
　　粉蝶美眸睁大几分，绿萝在她身边更抖了。
　　这可是妖君大人！
　　他若是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想到妖族中有关这位妖君的传言……
　　风夙表情微动。
　　但在下一刻，周遭的空气中徒然掺杂入一股凛然之气。
　　褚朝安将玄邽剑握到手中，防止赤雀发疯。
　　一看到他这阵仗，赤雀兴致缺缺的撇眼望向褚朝安，修长指尖慢慢收拢入掌心，于他手心握着的光团顷刻间消散。
　　赤雀垂下手，浑身透着股懒懒散散的气息，道：“走吧。”
　　褚朝安收回玄邽，睨他。
　　……
　　见二人眼下就要离开，风夙方才开口，“这便走了？”
　　褚朝安缓声回：“嗯。”
　　妖皇有令，他们也不好多留。
　　“快去吧，”紫笙道，说着又补充一句，“记得常回来，小卿。”
　　褚朝安耳尖微动，跟着点头。
　　“小卿？”赤雀在旁接道。
　　褚朝安不予理会，往狐岭外行去。
　　见状，赤雀紧跟其后，又道：“小卿？”
　　褚朝安运起妖力，速度飞快。
　　两人很快就出了狐岭。
　　紫笙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一手拄在下颚，轻轻摩挲了两下，“怎么好像……这位赤雀妖君，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啊。”
　　“管他一不一样，”绿萝长吁口气，“走了就好。”
　　由小黄狐狸打头的一众小狐狸们也全都神经一松，“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其中那个试图靠近赤雀的小狐狸嗓子都抖了，“呜呜，刚刚我是不是差点就要去见祖母了。”
　　“郁卿哥哥好厉害！赤雀妖君都怕他！”
　　一听这个，众狐又恢复了神采，全都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方才就是‘郁卿’一扬剑对方就收手了，也没那么可怕嘛！
　　·
　　妖宫。
　　褚朝安回来时，妖宫外的结界大开，那股灼热似能燃烧入神魂的太阳真火消散一空，恢复成往日的温度。
　　他径直入了妖宫后，便往栖凤殿中的焰池行去。
　　赤雀仍是跟在他后面，“小卿？”
　　一边说，赤雀音量微扬着，“小狐狸你叫小卿？”
　　……
　　先前凤倾传音时，赤雀的注意力并未放在其上，只知对方应是涅槃结束了。
　　且在他面前，凤倾也从未这般叫过褚朝安。
　　因而在紫笙出言叫出后，赤雀有些在意。
　　褚朝安记得，初见时是在妖宫，赤雀曾听凤倾身边的侍女连恬说起过他的名字，想来后面是他忘了。
　　“是，”他回道，“不是知道？”
　　突然被他一问，跟在后面的赤雀顿了片刻，“我知道？怎么会，本君怎可能忘记这么美的名字，跟小狐狸你一样美……”
　　赤雀口中‘美’字的话音还未落下，玄邽剑意猛地便朝他扑面而来。
　　凛冽剑气袭至近前，赤雀立刻闪身躲过，“怎么还打人。”
　　听他口中话语委屈，但抬眼只见赤雀笑眯眯的凝视过来，褚朝安沉了面色。
　　“不打了不打了。”赤雀道。
　　再打下去，待入殿见到凤倾，到时候倒霉的，只会是他。
　　褚朝安嗓音冷淡：“再有一次、”
　　“再有一次，”赤雀笑着打断他，舔着唇道，“本君的尾羽，任小卿拔了。”
　　褚朝安蓦地再次挥剑。
　　两人又交了一次手，赤雀再度躲开他一击后，默默闭上了嘴。
　　他对着嘴巴抬手一合，眼神示意自己不会再说。
　　褚朝安这才满意，接着继续赶往焰池。
　　妖宫外的空气虽然恢复如常，但越接近焰池，四周的温度便又有攀升的迹象，灼热的温度再次炙烤到皮肤上。
　　褚朝安用妖力将周身裹了一层，才继续往里走去。
　　于他身侧的赤雀则没有这样的烦忧，许是他体内的那点微薄血脉起了作用。
　　如今环绕于焰池的，不再是太阳真火，而是凤倾的本命真火。
　　涅槃之火。
　　因此褚朝安只需稍作格挡，赤雀由于祖上的那点凤凰血脉故而不受干扰。
　　***
　　待两人行至焰池所在的大殿站定时，一扇以炎火石铸就的朱红色大门，已然损毁大半，隐约可窥见里面一二。
　　在太阳真火之下，烈焰神石都经不住炙烤。
　　可见凤凰涅槃又是如何险之又险。
　　需经历太阳真火的洗濯方可得到重生。
　　褚朝安感觉得到，属于凤倾的气息从焰池中倾泻出来，血脉之力更显强大。
　　“进去。”赤雀看着这扇门，眼里流露出跃跃欲试，说着他便振臂一挥。
　　朱红色大门于一侧大开，赤雀转眼就走了进去。
　　褚朝安看他一眼，也跟着走入。
　　整座宫殿的大半都融于太阳真火下，变得破碎不堪。
　　上次褚朝安见到焰池中翻腾的熊熊烈焰，此刻化为一池无波的赤红岩浆。
　　内殿传出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去哪了？”
　　褚朝安听到问话，应：“狐岭。”
　　在他这声后，凤倾的身形从殿中走出，明明与往日一般无二，通身散发的气势却比之以往更为骇人。
　　凤凰涅槃，重获新生。
　　但其骨子里还是那个恣意散漫的凤倾。
　　只是，褚朝安的眸子掠过凤倾眉宇间那抹凤凰印记，不由多看一眼。
　　既已涅槃完成，印记为何还在？
　　凤倾斜睨他一眼，凤眸中眼波流转，似漾起一圈涟漪，含着戏谑。
　　可却出奇的没有戏谑开口，而是看向了站在褚朝安一侧的赤雀，眼中的其他情绪立马敛了干净，唯余冷然。
　　便听凤倾轻哼一声，无形的血脉之力铺展开，压到了赤雀一人身上。后者额角瞬间布上一层冷汗，他扯了下唇，“陛下。”
　　……
　　“赤雀。”
　　凤倾嗓音微凉道，“你好大的胆子。”
　　敢在他设下禁令后，趁他不在妖界私自出离。
　　千年来，只有赤雀敢这么做。
　　分明在面对太阳真火的余温、以及涅槃之火的洗礼都泰然自若，此时赤雀唇瓣都有些发白，可那双赤金色眼眸里，仍有一股盎然意味。
　　胆子确实大。
　　褚朝安仅一瞥后便敛眸，不再看。
　　“如若不是你身体里，确有那么一丝凤凰血脉，”凤倾一字一句缓声说着，姿态随性懒漫，一拂袖摆，“真当本皇不会杀你？”
　　凤凰一族，血脉珍贵，于万年之前开始，凤凰逐个陨落。
　　如今仅剩下的寥寥几只凤凰，凤倾为其一。
　　凤凰乃神鸟，本就稀少，更不必提现在已是濒临。所以眼下就连只有一丝血脉的赤雀都有着尊贵的身份。
　　赤雀的行事向来不受束缚，做事全凭喜怒，太过恣意妄为，且不知晓什么是可为、什么不可为。
　　纵然妖界中所有妖族都讲求一个随心所欲，但赤雀俨然已经超出了随心的范围，所以才会有凤倾设下他的禁令一事。
　　凤倾道：“上三百年，你将腾蛇族一干即将渡劫成龙的众妖的天劫毁去，被罚囚龙谷思过两百年。
　　“一百年前，你暗杀金雀族首领，受了金雀族一百八十鞭火之刑。五十年前，你仍不悔改，屠戮水族大半，才遭设下禁令。”
　　充满威仪的嗓音传于殿中，被褚朝安尽收入耳。
　　除去这几件，赤雀林林总总做下的恶事数不胜数，一句恣意妄为已经不能够形容了。
　　听到昔日之事，赤雀还有心情笑出来，只是赤金色的眼瞳中毫无一丝温度，“腾蛇族觊觎妖皇之位久矣，我不过是为凤凰族出头罢了。还有那个金雀族……”
　　赤雀一哂，“他们想做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至于水族……”
　　褚朝安不曾听说过这些，一时无言，待要听赤雀继续说着他屠戮水族的原因，结果只听后者徐徐道出一句。
　　“想杀便杀了。”
　　……
　　褚朝安一滞，闻见赤雀此言，也不得不感叹一句：果真是随性而为。
　　腾蛇族成龙乃是修行上的必经之路，虽说他们提升血脉也确实有夺位之心，不过当时腾蛇族实力不弱。
　　凤倾也只能在诸位凤凰族长老于腾蛇族的压迫下，象征性将之押入囚龙谷关守百年，而金雀族……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金雀族首领死有余辜。
　　可金雀族首领所含的凤凰血脉，比之赤雀身体里的要浓厚得多，行事上也不那么顾忌凤倾，一百八十鞭火，委实太过。
　　屠戮水族，则全是不过是当日赤雀心情不好，这才遭了大难。
　　毫无缘由的一场单方面屠杀，凤倾只是给他设下禁令，但是现在……
　　赤雀一挑眉，等着凤倾惩处。
　　然而殿内沉寂半晌。
　　凤倾倏地笑了一声，“好一个‘想杀便杀了’。”
　　褚朝安抬眸去看凤倾表情。
　　但见其狭长的凤眸中，望着赤雀的目光并无恼怒之色，反倒透着股淡淡的纵容。
　　凤倾道：“也罢。”
　　妖族已然俱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不过是违反禁令而已。
　　“今日后，你想去哪便去哪。”凤倾一挑唇，曼声道。
　　一听这话，赤雀眉眼微抬，赤金色的双目燃着星火。
　　他身上来自于凤倾的压迫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赤雀道：“当真？”
　　凤倾不置可否，“本皇从不食言。”
　　这一点，赤雀便是学的凤倾。
　　凤倾又道：“你想做什么，也便做什么，本皇不会插手。”
　　闻听此言，赤雀眼睛一亮，随即他将目光瞥向褚朝安。
　　“本君今后就跟着你了，”赤雀笑起来，唤了一声，“小卿。”
　　然而他话音刚落，凤倾的声音骤然响起，“不行！”


第70章 
　　方才还在说‘从不食言’之人，转眼便出尔反尔。
　　赤雀脸上的笑意一淡，盯向凤倾。
　　同一时间，褚朝安也看向赤雀，后者的进度条在他说完那句话后，上涨了‘10％’。
　　“你叫他什么？”凤倾脸色微沉，凤眸扫向赤雀，隐含不悦。
　　赤雀道：“小卿。”
　　褚朝安脸色也跟着暗了暗。
　　只听凤倾道：“本皇的人，岂容你乱叫。”
　　赤雀眼神阴了下来，看着褚朝安，又道：“小卿。”
　　闻言，褚朝安睨视他，手腕微抬。玄邽蓦然于他掌中凝聚成型，猛地挥向了赤雀。
　　而在看到他出手的刹那，凤倾沉着的面色舒朗几分，旋身往后撤去，静观二人相斗。
　　褚朝安和赤雀交手不下百次，玄邽剑在手，想要赢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眼下放开了打，战况一时焦灼。
　　赤雀越打，眼眸越亮，燃起了星星点点的光将那双赤金色的眸子衬得愈发幽深。
　　褚朝安扯起一边嘴角，眸色冷淡看他，面上是一片淡漠。
　　两人一来一回交手，颇有种难舍难分之感。
　　凤倾越看越觉不对。
　　赤雀望向他的小卿卿时，眼神似乎愈发火热。
　　见状，凤倾的凤眸微眯，凝视在赤雀身上的眼神愈来愈暗。
　　就在后者即将一个光球砸向褚朝安时，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刹那便笼罩住整座大殿，弥漫整个空间的无上妖力转瞬席卷开，凝滞一方。
　　褚朝安正诧异凤倾为何在此时出手，然下一秒，就见刚刚还在同他交手的人，此刻身影竟眨眼便消失于他的视野里。
　　……
　　“陛下、”褚朝安去看凤倾。
　　还不等他说完，就听凤倾道：“本皇把他丢出去了。”
　　话音一落，整座妖宫的结界大开，无任何人闯入的可能。
　　妖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逃不过凤倾神识笼罩。
　　褚朝安将玄邽收回丹田，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只是嘴角微不可见的抽了一下。
　　“本皇看到小卿卿被欺负，怎能坐视不管。”凤倾煞有介事道。
　　分明是两个人的比斗，却于凤倾口中成了单方面的欺负。
　　褚朝安拧了下眉，不赞同看他。
　　凤倾权当没看到。
　　既然赤雀被弄出了妖宫，褚朝安也便直接道出疑惑，说话间他抬起一指落在额间，“陛下的印记……为何还在？”
　　听见他问，凤倾睨了过来，轻笑着揶揄他：“本皇还当小卿卿许久没见，想多看看本皇，原是在看这个。”
　　褚朝安一滞。
　　凤凰涅槃前后，眉宇间通常会出现一抹凤凰印记，印记持续得越久，便表明血脉之力愈发纯净。
　　这一点，褚朝安是不知道的。
　　“原来是这样。”褚朝安听凤倾解释完，微点了点头。
　　他看了眼凤倾的凤凰印记，如那次看到后者即将涅槃时的一样，鲜艳似火，尾羽上的金色光点尤其夺目。
　　凤倾笑望他，“好看？”
　　……
　　笑音入耳的一瞬，褚朝安默默撇开头。
　　他对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没有了解，只是觉得好奇多看几眼罢了，此刻听到问话，也便胡乱的一点头。
　　本以为凤倾还会在调侃他几句，一个男子怎么喜欢这种东西。
　　可却没有听到类似的话。
　　凤倾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走吧。”
　　褚朝安下意识回，“去哪？”
　　旋即给他的不是凤倾慵懒散漫的回答，而是后者又低又缓的轻笑声。
　　接着就是脚步声传来，凤倾往前面走着，是离开焰池的方向，他道了句：“不是怕热？”
　　一边说，凤倾还在一边笑。
　　涅槃算什么，逗弄‘郁卿’才是人生一大乐事。
　　·
　　两人一道走出焰池，凤倾问他是在哪找到的赤雀。
　　先前于殿中时，他就觉出了赤雀身上的一丝妖力禁制被卸下了。
　　如此，禹水和褚朝安想要找到他势必没有那么简单。
　　褚朝安将二人追踪其至修真界后、线索断在彭山城，禹水向散修打听才得知赤雀藏于鸿城，还有鸿城中发生有关于赤雀的事一一告知。
　　“鸿城？”凤倾微顿，停下身看他。
　　褚朝安点头，“是。”
　　凤倾：“论道？”
　　鸿城论道他早有耳闻，不亚于修真界盛会的盛事。
　　褚朝安隐隐听出不对，下一瞬便听一句。
　　“本皇也想前去瞧瞧。”
　　***
　　妖族中亦是有类似于修真界的盛会。
　　褚朝安本还在想要如何打消凤倾的念头，然不多时，就见从修真界落后他和赤雀赶回的禹水入妖宫后，就提及此事。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还有早前被凤倾扔出妖宫的赤雀。
　　禹水露出一个被胁迫的神情，背对着身后的赤雀和褚朝安做了个哭脸，看向凤倾时道：“恭喜陛下涅槃。”
　　说完这句，禹水正色道：“前不久老族长提起，陛下涅槃乃妖界大事，如今您涅槃成功，是否要宴请四方以施陛下恩德？”
　　褚朝安看向禹水，就听后者紧接着又提起一事，“正巧，妖界三百年一次的盛会也到了。”
　　妖族的寿命远要比修士更为长久，平常修士修至筑基可增百年寿命，金丹则为两百年，妖族则不然。
　　寻常小妖进阶后，寿命俱是以成倍递增，更不提拥有血脉之力的大妖们。
　　除非陨落于天劫之下，那便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
　　凤凰族的先辈们，便是在涅槃中陨落。
　　于他们而言无异于天劫。
　　所以妖族盛会三百年一次，也尤为重要。
　　·
　　“盛会？”
　　闻见禹水提及盛会，最先出声的，不是凤倾，而是于他一侧的赤雀。
　　褚朝安看去时，只见后者赤金色的眼中扑闪着光晕。
　　闻言的禹水霎时头皮一麻。
　　在褚朝安的疑惑中，禹水给了他答案，只听禹水嗓音抖了抖，道：“妖君大人……腾蛇族早就没有能打的了，你……”
　　褚朝安捕捉到禹水话里的关键，心中豁然。
　　三百年。
　　原来上一次，赤雀便是于盛会中，将腾蛇族一众的天劫毁去。
　　只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其中，想必也并非他一个人能做到吧。
　　……
　　禹水在说完对上赤雀看来的目光时，默默扭开了头。
　　他并不是为了腾蛇族说话。
　　现在的腾蛇族，别说龙了，就是蛟都没有几个，大多为蟒。
　　受到一次重创后，最开始准备渡劫的一群腾蛇族的天骄算是废了，同辈又无杰出的人才，因而没落了下去。
　　褚朝安对腾蛇族的现状略有耳闻，就连先前听到凤倾和赤雀二人提及的金雀族他也知道一些。
　　就这两族的目前来看，难以想象曾经竟是那般的辉煌。
　　“你安排吧。”凤倾也是经禹水提起，才想到盛会一事。
　　禹水点头，想了想，道：“敢问陛下，宴会的名单中，可要添上修真界？”
　　妖族和修真界现今的关系还算不错。
　　凤倾懒洋洋靠坐王椅，闻言漫不经心道：“可。”
　　禹水心下又将修真界纳入名单中，暗自筛选要请哪些修真界的大能。
　　然而在听到这声的褚朝安，心中徒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稍后还要去向禹水确定一下才是。
　　正当时，只闻上首又一道慵懒无比的声线响起，“冥王、魔尊，亦都送去请帖。”
　　不止是修真界，冥界和魔界，于凤倾而言都算不上对立。
　　褚朝安：“……”
　　身旁忽地传出赤雀隐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嗓音，“那就好玩了。”
　　不，一点都不好玩。
　　褚朝安额角轻轻一抽。
　　他不用去找禹水确定了。
　　……
　　宴请修真界，江烬身为仙门首座怎能不在邀请之列，而他出席时，会否带上身边弟子就不得而知了。
　　宴请魔界，魔尊前来，身为左使护法的他又怎能缺席。
　　宴请冥界……
　　这倒是与他无关，‘璇离’不过是一介鬼医，届时应该轮不上他。
　　褚朝安还是第一次面对，可能会遇上需要三个身份同时出现的场面。
　　不过索性时间尚早，应该还有余地转圜。
　　如此一来，凤倾一时兴起提出要前往修真界的言论就此作罢。
　　褚朝安心头微松。
　　待禹水离开后，赤雀被迫撵出了栖凤殿，褚朝安犹豫片刻道：“陛下，属下想回狐岭看看。”
　　待凤倾望来时，他道：“当日猞猁族一事属下尚未问明情况，心中难安……”
　　上次猞猁族出来，忙着去找赤雀妖君，接着他回来后刚到妖族便被凤倾召回，其间也确实没有了解此事的机会。
　　凤倾自来不会在这点上拘着他，褚朝安提起他便同意了。
　　褚朝安唇瓣微动正要说话。
　　“可要本皇同往？”凤倾道。
　　“不、”褚朝安脱口道，很快又冷静下来，淡声回复，“属下一人前往即可。”
　　凤倾垂眸扫视过来。
　　就听褚朝安继续道：“陛下方才涅槃，需于栖凤殿休息好。”
　　无妨’二字挂在嘴边，凤倾还未出口，褚朝安已然出声又说一句，“狐岭吵闹。”
　　两句话连起来的言外之意便是，凤倾刚刚涅槃需要静休。
　　凤倾倒是没想到这点，只是微微诧异的挑眉。
　　‘郁卿’向来寡言少语，从未这么多话过，但……
　　“小卿卿是在关心本皇？”凤倾勾唇道。
　　褚朝安一默，抿了抿唇，点头道：“是。”
　　凤倾笑了下，“如此，本皇怎能辜负小卿卿的一番苦心。”
　　***
　　好不容易离开妖宫，褚朝安毫不迟疑的往修真界而去。
　　来回往返于修真界和妖界之间、所耗费的时间不少，待他到得鸿城时，论道已然开始。
　　论道不过是众多大能汇聚，谈及修炼上的一些事，也有靠着论道扬名者。
　　亦是有人自创一套功法，于此时展现，在这么多大能面前一展才能，名扬天下也不无可能。
　　简单来说，就是个展现才艺的大好时机。
　　褚朝安大致了解一番。
　　他先去了一趟芙蕖阁，被告知江烬已然赶往了城主府的演武场。
　　褚朝安正欲往城主府走去，蓦然瞥见一抹白光由远处飞快飘荡过来。
　　定睛一看，却是暗封同他的传信。
　　左右神识探去四下空无一人，褚朝安抬手便将纸鹤纳入掌心，缓慢将灵力注入进去。
　　以秘法做了遮掩的纸鹤中溢出黑色魔气，一行黑色大字浮现眼前。
　　“护法，妖族盛会，魔尊受邀前往，您快回来！”
　　褚朝安怔了怔，“这么快？”
　　禹水的动作未免太快。
　　他刚从妖界回来，没想到禹水的请帖如此快就送至了魔界。
　　褚朝安思忖片刻，抬指运起灵力，重又将那一丝魔气汇入纸鹤中，重新给暗封传递回去。
　　先问清楚祁越如何打算，待鸿城论道结束再行考虑其他。
　　想罢，褚朝安往演武场所在的地方走去。
　　城主府设下的演武场占地极为宽广，褚朝安过去时，找到守在演武场外围的侍从，后者带着他往场中走去。
　　行走间，褚朝安看到了般若寺一行。
　　于慧明主持和慧妙方丈身边，正端坐着一名身袭雪白僧衣的僧人。
　　是觉尘禅师。
　　……
　　觉尘禅师既然已经回来，那么褚家主和褚夫人应当是已经超度了。
　　褚朝安想到他交递出去的玉瓶，眼睫垂了垂。
　　那是能够治愈‘褚朝安’脸上疤痕的丹药。
　　当日回冥界，那名面目全非的鬼修便是用此药治愈，他交给觉尘让他带回去给‘褚朝安’的，就是上次剩下来的丹药。
　　褚家主和褚夫人不愿入轮回，好不容易拖到最后一刻与亲子重逢，他又怎好叫他们失望。
　　当初他既顶着‘褚朝安’的面貌哄着二老入了玉葫，如果没有那丹药，待他们抵达般若寺后看到真正的‘褚朝安’是那副面貌，该是何等伤心。
　　本就脆弱不堪的魂体，想必经不住这样的打击。
　　他也叫褚朝安，褚夫人当时的那句‘我的安儿’，让他首次感受到母爱，不过是一瓶丹药，便全当做他尽那短暂一刻钟的孝了。
　　觉尘禅师想必不会多问他为何有这类丹药。
　　能够治愈鬼修的丹药，修真界中难寻，却也不是没有。全可以当做是他准备已久，早就为‘褚朝安’寻到的。
　　而东方闵会怎么想，褚朝安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前者的心思缜密，怕是没那么好糊弄。
　　·
　　入场的通道是偌大演武场前方的一处大门，褚朝安进去时对着的是各大仙门、世家中人。
　　甫一将看向觉尘禅师的视线收回，褚朝安就接收到了东方闵投来的目光。
　　褚朝安故作坦然的回视。
　　又是治疗鬼修的丹药，又是莫名将不让任何人接触的褚氏夫妇带出，东方闵会生出想要探究的心思也无可厚非。
　　正想着，褚朝安便见对方从位置上起身，往他这走了来。
　　……
　　东方闵身旁全是东方世家的人，东方信和东方瑾均在其列。
　　见到东方闵的动作，东方信先是朝他三哥望去的方向一看，随即视线扫到褚朝安入场的身影，接着就想起身。
　　“坐下。”东方闵沉声打断他跟着站起的动作。
　　东方信乖乖坐下，看到东方闵往褚朝安走去时，心脏顿时犹如擂鼓。
　　三哥找‘陆昀’是要做什么！
　　心跳像是要跳到了嗓子眼，旁边突然传来‘啊’的一声。
　　东方瑾贴在他耳边吓他。
　　东方信回神，恶狠狠的朝东方瑾瞪去，“你做什么！”
　　后者立马就老实了。
　　他早就知道，现在的东方世家明面上是爷爷主持，可实际上，大权早就到了东方闵手里。
　　而东方闵又是东方信的嫡亲弟弟，不是他这样同父异母的兄弟可比的。
　　所以东方闵不能惹。
　　东方信也一样不可以得罪。
　　“就是跟你玩玩。”东方瑾故作轻松道。
　　东方信对他翻了个白眼。
　　接着他再度看过去，就见他三哥已经走到了‘陆昀’身旁，两人相继又离开此地。
　　他们这是要去哪！
　　……
　　褚朝安跟在东方闵身后出了演武场。
　　本以为后者要询问他是怎么将褚氏夫妇带出，毕竟当时东方闵就问过，但许是因那会有觉尘禅师在旁不好询问出声。
　　眼下就他们两人。
　　是个问话的好时机。
　　然而对方却什么都没问。
　　东方闵道：“陆道友。”
　　褚朝安颔首看他。
　　东方闵：“多谢。”
　　说着，他取出了一个玉葫，一手拿着能够装载魂体的玉葫。还有一只手上，握着当日褚朝安给出可以治愈‘褚朝安’脸上伤疤的玉瓶。
　　褚朝安垂首看去，东方闵把两样东西交了过来。
　　待他接过，就听东方闵又道了一句：“多谢。”
　　褚朝安见他没有问下去的意思，便问：“褚家主和褚夫人他们……”
　　东方闵：“褚伯父和褚伯母已由觉尘禅师超度，转世投胎去了。”
　　闻言，褚朝安心中莫名的松懈下来。
　　投胎了就好。
　　好在有觉尘禅师在。
　　东方闵看他一眼：“安安的脸……”
　　褚朝安举了举手中丹药，出声询问：“这是我偶然从浮云城拍下的，有用吗？”
　　默了一秒，东方闵回道：“有。”
　　褚朝安点头：“那便好。”
　　‘褚朝安’的脸是于被送入夏侯世家后伤的，褚朝安一直没有机会可以把丹药交出去，当日是最好的时机。
　　……
　　两人一番交谈结束，褚朝安重新走入演武场。
　　他重又顺着侍从的指引，找到朝衍宗一行。
　　一袭月牙白的身影端坐于最前方。
　　褚朝安走过去时，那人似有所感，只见望均仙尊面如冠玉，眉眼如画般看来。
　　他上前走去，唤了一声，“师尊。”
　　江烬对他微微点头，将人拉到身前细细打量，道：“回来了。”
　　褚朝安应：“嗯。”
　　待他坐定，又听江烬道：“昀儿，过几日，你便随为师前往妖界。”


第71章 
　　演武场上，有修士上台展示了一套剑法，底下喝彩声连成一片。
　　褚朝安怔怔侧目看着江烬。
　　“昀儿？”
　　江烬唤他一声，复又问道：“可是累了？”
　　褚朝安摇了下头，“没……”
　　低低的应了一声后，他故作不解道：“师尊要去妖界做什么？”
　　闻言，江烬沉吟片刻，“妖皇涅槃成功，不日就是妖界盛会，故而邀请了为师前往。”
　　褚朝安目露恍然。
　　“昀儿可愿与为师同往？”江烬看他，道。
　　褚朝安暗自平复翻涌起伏的心绪，声音沉沉，“弟子愿意和师尊一起。”
　　江烬定定看他认真回复的表情，继而一笑，“嗯。”
　　殊不知，褚朝安面上平静，实际却是在为这句应承下来的话一阵头疼。
　　论道分做好几个阶段进行，就好比剑道、丹道、符道这些，都是分开进行。
　　今日是为各类剑修出场，不少剑道上的大能在此点评，若得大能青眼被其收归门下也是可能的。
　　褚朝安望着高台之上，目光落在一位手上拿着两把短剑的修士身上，后者将短剑舞得行云流水、凌厉非常，更有四射出来的凛凛剑意。
　　他一时看得入迷，就听耳旁有温润嗓音传来，“可要上去一试？”
　　江烬偏头看他，眸光落到他的脸上，四目相对。
　　……
　　台上剑光缭绕，透过高台外围的结界映射出来，坐在下方的褚朝安敛了敛眸，听见江烬问话。
　　他抿抿唇，道：“弟子就不上去献丑了。”
　　坐在后方的纪良等天辰峰弟子早就看到他了，一直没有机会插上话，此刻听见他这么说，连声高喊道：“陆师兄你太谦虚了！”
　　“是啊是啊，陆师兄谦虚了，上去试试吧！”
　　“陆师兄的流光三十六剑舞得极好！正好可以上去露一手！”
　　几名坐在后方的天辰峰弟子笑嘻嘻的伸长脖子往褚朝安这边扬着声、拉长嗓子附和道。
　　褚朝安无奈往身后看了看，收回视线时又和江烬对上，他停顿一瞬，便听后者道：“去试试？”
　　“师尊……”
　　褚朝安话还未说完，江烬就已继续开口，“为师也想看。”
　　“好吧……”褚朝安默了片刻，他回了一句。。
　　小徒弟说话时眼睫微垂，纤长浓密的睫毛撒下一层淡淡阴影，唇瓣张合间，说话的声音很轻。
　　江烬笑了下，“那为师便在此，看着昀儿练剑。”
　　褚朝安嘴唇动了动，尚来不及说些什么，衣领便被触了一下，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落了上来。
　　江烬的手在为他轻轻理了理衣襟，褚朝安一滞，半晌才道：“谢师尊。”
　　正当时，后方的天辰峰一行纷纷出声道：“陆师兄快上去！”
　　只见高台之上，那个使双短剑的修士已经离开，场上现在空无一人。
　　褚朝安看过去，他的身形一动，正要起身，就看到前方流光一闪。
　　台上已然立了一道黄色身影。
　　男子容色姝丽，眉目间似含春水，挺翘的鼻头下，唇上如同染了朱砂般红艳夺目，美得雌雄莫辨。
　　“是他？”
　　“齐温然！”
　　……
　　慢了一步，褚朝安停下动作，重又坐回位置之上。
　　许久没见到齐温然，上次平生客栈外也不过匆匆一瞥，如今一见，他的气色似乎有些差。
　　刚想到此，褚朝安就听身后方才叫出齐温然名字的几名师弟低声说起了什么，纪良和陈晋一并坐到了他后面。
　　“微山真人竟也是夕露客栈的人。”纪良说着，不禁感叹，“没想到这位然公子这么厉害。”
　　身为夏侯世家家主收下的义子，本该成为丧家之犬的存在，谁能想到他居然这般厉害。
　　褚朝安看向二人，微山真人是齐温然的人竟暴露了。
　　想到当日愿意乖乖跟他回妖界的赤雀。
　　后者到底是怎么解决的此事？
　　再联系此刻脸色不甚好看的齐温然，想必微山真人和他的关系应该不能同外人面前展开来说的，许是齐温然的底牌。
　　再说微山真人在散修中的号召力，以及其本身的不俗实力，能够被齐温然当成底牌也不为过。
　　思及此，他看似不经意的问起，“微山真人？”
　　两人见他问起，当即就开始和他八卦起此事。
　　“是啊，前不久有人在平生客栈，也就是齐温然住的那间客栈中，有妖修的痕迹，各大宗门都有人前往。
　　“没承想，一间间搜查过去，最后发现了妖修气息来源于齐温然房中，众人前去查看，又刚好看到微山真人从他房内出来。”
　　当时是齐温然及夕露客栈掌柜和微山真人一道被发现，而妖修气息又是从那间房传出。故而微山真人带领一众散修于鸿城城主府中闹事，全被当成了贼喊捉贼。
　　“有当时也在镜湖围观者过去，发现那个妖气和那晚的一样，啧啧……那场面。”陈晋跟着摇起了头。
　　那日过后，妖修杀人一事，不了了之，具体为何全看众人怎么想的。
　　但微山真人，今后再不会出现于散修之列。
　　……
　　散修讲究独身，虽然各个团结，但却也不全是傻子，愿意被任人摆布。
　　既然微山真人又是齐温然的人，这么一来，后者先前积攒出来的好名声，现在全是落了污点。
　　虽然不至于身败名裂，但亦是叫人不耻。
　　纵然当日三人矢口否认那妖气不知从何而来，但这么突兀的出现在平生客栈，又是于那一间房中，他们也是辩无可辩。
　　这正如上次东方闵查到的那样，只不过事情完全颠倒。
　　齐温然想要利用微山真人的号召力，将包藏妖修之名栽赃到世家头上，进而嫁祸世家，所有矛头都指向世家，散修是他最好的武器。
　　且其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
　　所为兵不血刃大抵就是如此。
　　论阴谋诡计，齐温然不愧是行家。
　　只是，终日打雁，也会被雁啄了眼睛。
　　赤雀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褚朝安尚未设想出来，就见慕容焕走向这边来找他。
　　恰好现在高台被人占去，褚朝安起身便随他走出了演武场。
　　“绫之？”慕容焕走在前面，褚朝安跟着走了一段后叫住他。
　　此时已经走出不少距离，所有人都在演武场，可谓是四下无人。
　　慕容焕转回身，“陆兄。”
　　褚朝安看他。
　　就听后者一笑，出口便道了声谢，“多谢了。”
　　不等褚朝安问出声，慕容焕已然开口，眉目间是少有的冷然之态，“不知你有没有听到前不久的妖修一事，已经有了结果。”
　　褚朝安颔了颔首，“刚刚听几位师弟提及……怎么了？”
　　慕容焕神色微冷，他道：“那妖气，我慕容府上也有。”
　　闻言，褚朝安眼神愕然回视慕容焕。
　　下手竟这么快。
　　……
　　不过齐温然还是晚了一步。
　　慕容焕挑了下嘴角，“不知是不是天道都在帮焕，那日前往平生客栈的，正是由我组织起的众人。
　　“当时手下有人说起，微山真人去了平生客栈，焕便想前往碰碰运气，总能察觉出一二，没想到……”
　　自上次东方闵有所警觉，慕容焕亦是清楚些内情，所以决定先下手。
　　没想到那么多人就恰好捕捉到了平生客栈的妖气。
　　不知从何而来，最终谁也寻不出妖修所在。
　　只是妖气而已，所以才不能就此给他们定罪。
　　褚朝安默默听他说完，脸上神色凝重，心下却不合时宜的响起一句：不是老天爷在帮你。
　　是赤雀。
　　齐温然不会大意到把妖气留在平生客栈，而这也叫褚朝安想到了赤雀是起了什么关键。
　　还真是……
　　褚朝安脑中忽而闪过什么，“那妖修是……”
　　慕容焕道：“应是在东方世家。”
　　于慕容世家没有看到妖修，想必是被藏到了东方世家中。
　　“那要不要告诉东方、”褚朝安话说一半，隐隐觉出后方有人靠近。
　　就听从他身后响起一道粗沉嗓音，“不用了。”
　　东方闵的身影出现在小径一头，缓步走了过来。
　　褚朝安去看慕容焕。
　　后者应是早就觉察到了，并不意外。
　　东方闵的修为，远在现在的褚朝安之上，所以未能及时感知到其靠近，而慕容焕与他、二人应是旗鼓相当。
　　故而慕容焕方才并未出声，因是也在说给后者听的。
　　东方闵朝他二人走来，末了沉声开口：“那妖修的尸体，已经被我命人扔到了夕露客栈。”
　　***
　　扔到了夕露客栈。
　　这是在警告齐温然，东方世家已然知晓他的所作所为，此举无异于宣战。
　　听到东方闵这话，慕容焕低低一笑，“东方兄……”
　　褚朝安朝他看去。
　　慕容焕道：“焕愿奉陪。”
　　如此一来，东方世家、慕容世家建立盟约。
　　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
　　褚朝安左右看了看，倒没说什么。
　　但齐温然布置多年，身后势力不知多少，如果真的对上，谁输谁赢还尚未可知。
　　更不提于还有一个飘忽不定的夏侯邑，也不知晓其手中有何底牌。
　　·
　　三人回去时，剑修的论道已然结束。
　　明日乃丹修大展风采的时刻，往年少不了有深藏不露者拿出自己精心炼制的极品灵丹，届时许是还有一场不大不小的拍卖会，各大宗门的修士尽会高价从丹修手中拍下所需丹药。
　　“陆师兄你怎么才回来？”
　　“是啊陆师兄，方才高台上空了好久，可你没来……”
　　褚朝安对众人笑了笑，他倒是不在意这些。
　　既然已经结束，便径直随众人一道折返晨曦院，甫一回房，褚朝安就收到了暗封传来的回信。
　　褚朝安将纸鹤收到掌中。
　　……
　　暗封的回信未免太快，褚朝安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按理说他是前往演武场中途收到前者传来的消息，怎么回信这般快。
　　就算是秘法，也做不到这么快的回信。
　　褚朝安不再多想，抬手便以灵力注入纸鹤中。
　　只见一行黑色大字于空中浮现。
　　“冥界来人。”
　　见状，褚朝安眼眸一凝，冥界怎么又来人？
　　会是听诩吗……
　　褚朝安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那行大字缓慢开始变化，汇聚起来的黑色魔气消散后又重新凝成另一行字。
　　“冥帝与魇神已至魔殿。”
　　这个消息应该是暗封第一次传信、紧接着又传的，时间相隔不久。
　　褚朝安猜测到会是听诩，可没想到冥帝也会去，顿了一秒，字迹再次转换。
　　“护法速回。”


第72章 
　　冥帝前往魔界，褚朝安唯一能想到的，那就只有冥阴石。
　　除了冥阴石，前者应该没有理由会去魔界。
　　但冥阴石不是于魔尊无用吗……
　　褚朝安想不通，看着那行黑色魔气凝成的大字，抬手一挥便将之打散。
　　同一时间，那只被他纳入掌心的纸鹤，亦是化作尘粉消失无踪、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
　　在位置上呆坐半晌，褚朝安倏然起身，动作的幅度有些大，发出一阵轻响。
　　默了默，他调出了系统界面，再次看了看攻略目标的羁绊进度。
　　【仙门首座：35％】
　　【魔界魔尊：6％】
　　【妖界妖皇：21％】
　　【冥界冥王：2％】
　　另外四人，属于朋友一栏上面。
　　【魇神听诩：6％】
　　【慕容世家慕容焕：30％】
　　褚朝安看了眼同样被分到了知己栏的赤雀，不禁挑了挑眉，烈云和‘凌寒’志趣相投，会被分为知己无可厚非。
　　那‘郁卿’和赤雀是怎么回事。
　　褚朝安可不认为他们有何相同之处。
　　他本想问一问系统，然而转念就不再深想。既然已经分好了，又无从转换，何必再问显得多此一举。
　　旋即褚朝安再度看向系统界面。
　　知己栏。
　　【魔将烈云：50％】
　　【妖君赤雀：35％】
　　……
　　褚朝安的视线从那些被绿色标注起来的地方扫过，最终又一个个看下去，目光于那两个‘6％’、还有‘2％’上面停留了许久。
　　“这几人该怎么办……”
　　祁越性子沉冷，但也有嗜血狠厉的一面，从最开始、褚朝安便是以此入手，可现今却是愈发难了。
　　只因前者已经许久未曾显露出他的另一面来了。
　　久居高位，气息也便越来越内敛。
　　至于听诩，自是不用提。褚朝安可以确定，若是他能用‘凌寒’的身份去刷对方的进度条，想必就不用这么为难了。
　　而冥帝那边，鬼医这个身份，似乎除了那些需要他医治的病患们，想要接近冥帝，难如登天。
　　好不容易有了幽绛苓草这一联系，可现在幽绛苓草却全都交到了褚朝安手里，如同再次断了。
　　修真界、魔界、妖界、冥界中，为冥界最难攻克。
　　褚朝安也着实没有比鬼医这个身份更容易混入冥界的办法，至少从三年前起、一直到现在，都未想出来过。
　　【系统：宿主要前往魔界？】
　　正想着，褚朝安突然听见系统的电子音，不由一怔。
　　系统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些，怎么忽地提起。
　　褚朝安道：“要去。”
　　既然三个进度条最少的都在，他又怎么能不去。
　　想罢，他往门口行去。
　　刚一打开门，就见从院外朝着这边走的怀童。
　　看到他，怀童立时便道：“陆师兄。”
　　……
　　褚朝安心有预感，踏出一步后将房门带上，走过去，“怀童师弟，你怎么过来了？”
　　怀童道：“是尊上唤我前来，叫陆师兄过去的。”
　　闻言，褚朝安露出了然的表情，“正好，我也要去找师尊。”
　　他对着怀童笑了一下，随即两人一道走出晨曦院。
　　往芙蕖阁走的时候，褚朝安还在脑中考虑着，稍后应该用什么借口。
　　鸿城一次论道，他多次离开，也就是江烬好说话。
　　想到此处，褚朝安再次感觉到了一丝心虚。
　　似乎每次，他只要一面对江烬，心虚感便会伴随而来。
　　任何事都能习惯，但是说谎在褚朝安这里，仿佛永远都习惯不了。
　　他只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说下后，心中负累，久久难消。
　　褚朝安垂了垂眼睫，在到快要行至芙蕖阁时，他问：“师尊唤我过去，是要……”
　　还不待他问完，怀童就已说道：“尊上原是觉得陆师兄从般若寺回来必然累了，想让你先歇息一二，但又觉应该吃好了再去休息，这样就不会……”
　　后面的话，褚朝安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注意到怀童话中那句，‘陆师兄从般若寺回来’。
　　褚朝安犹记得，他上一次离开鸿城与江烬提起时，确实是说要前往般若寺，还曾提及要与觉尘禅师一道。
　　后又因为赤雀一事，他与觉尘二人分开、前往了妖界，当日还是以要回鸿城做了借口。
　　然方才他回来时，看样子觉尘禅师早已到了鸿城。
　　现在回顾起来，无处不是漏洞。
　　但今日，江烬并未询问他去了哪。
　　而是在褚朝安回来后，首先确定了他身上有无伤痕，继而还又考虑了这么许多。
　　褚朝安揉了揉眉心。
　　……
　　从小到大便是孤身一人，褚朝安从来没有从他人身上感受到过何为关怀。
　　没承想，一朝穿书进了这异世，竟然能够收获这么多。
　　朋友、家人，友情、亲情。
　　一样不缺。
　　就连记忆中儿时曾奢求过的父爱母爱，他也在褚氏夫妇那里深刻体会过了。
　　时至今日，穿书于褚朝安而言。
　　并非祸事，而是幸运。
　　他何德何能……
　　“陆师兄？”
　　思绪一时翻涌，褚朝安不禁沉浸，怀童的声音将他从无数纷杂凌乱的心绪中、抽回了神智。
　　怀童仔细盯着他，“陆师兄是不是累着了？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褚朝安偏过头，回视过去，“有吗，你看错了。”
　　说着，他缓缓而笑。
　　怀童不疑有他，点头，“那就是饿着了，我们快些过去吧。”
　　褚朝安点头应：“好。”
　　·
　　二人很快就到了芙蕖阁。
　　又如同上次那样，怀童行至院外便停了下来，留褚朝安一人入内。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褚朝安远远就嗅到一阵甜香，不由耸动两下鼻尖，待走到房门口时，他轻轻敲了敲门，软着声音道：“师尊，昀儿来了。”
　　……
　　这还是褚朝安首次在江烬面前如此自称，说完耳根仿若都升腾起一股热意，蓦地就想朝院外走去。
　　有些羞耻……
　　像在撒娇。
　　褚朝安眉心缓缓拢起，耳尖如染了胭脂红，停顿在门口不敢寸进。
　　逃走的念头才刚刚升起，房间内，江烬的温和嗓音便传了来，“进来。”
　　原本准备撤离的褚朝安脚下微顿，他默默挤了两下眉毛，像是在别扭又像是在纠结。
　　实则二者都有。
　　褚朝安在为方才的自称别扭，同时又在纠结着要不要现在就进去。
　　不如在外面稍候片刻再进，好叫自己不那么别扭了。
　　然而褚朝安不知道的事。
　　早在他到得芙蕖阁时，江烬的神识就已经捕捉到褚朝安的到来。
　　同样的，于房门口的这一幕，也尽皆被江烬收入了眼中。
　　褚朝安深吸口气后开门，开门后率先踏进一只脚，接着下一秒又收了回去，蹙着眉毛继续思考。
　　末了再度踏入房中后，他站在原地，等待耳尖的热度消退。
　　岂料热度还未退尽，房内忽而传出一道低低的笑音，丝丝缕缕穿透而来。
　　褚朝安尚来不及做出反应，笑声过后，江烬轻声唤他：“昀儿。”
　　江烬这一声，倒叫褚朝安想到了什么，当即愣住。
　　刚才他在门口的傻气模样，怕是让师尊看了个全乎。
　　褚朝安：“……”
　　……
　　又呆立了半晌，褚朝安才慢慢走了进去，隔着一扇巨大的雕花屏风，穿过那层薄纱，江烬的身影透了过来。
　　依旧是那面窗户，可以看到，他正靠在桌旁。
　　褚朝安的脚步声似乎惊扰到他，后者从玉简中抬起头。
　　两人好像是隔着屏风对视。
　　褚朝安绕过屏风走去，扑面而来的香气将他吸引，但他还是看向了江烬，后者仿佛对方才门外看到的那一幕毫无所觉，见他走入，便对他招手。
　　月牙白的袖摆从膝头抬离，于空中轻晃。
　　江烬轻柔着声线，“过来。”
　　褚朝安朝前几步，任由江烬打量。
　　他眼睑微垂，视线却如没有着落点，眼睫轻颤不停。
　　好在江烬没有看多久，则是让他坐到了对面的位置，褚朝安自发吃起来。
　　待用过吃食后，他才说道：“师尊，弟子想去浮云城，听闻近日又有拍卖。”
　　褚朝安顿了顿，盯着江烬，后者望向他，“弟子有一样东西想拍……拍完后，献予师尊。”
　　“给为师？”江烬微动了动唇，眼中浸着笑看他。
　　褚朝安点头，“是。”
　　左右鸿城剑修的论道今日已经结束，如不想增长阅历，现今离开鸿城的修士也有不少。
　　江烬的答案和前几次一样，只是最后叮嘱一句，“为师在朝衍宗等你。”
　　鸿城论道结束，朝衍宗一众会返回宗门。
　　待妖界盛会前夕再往妖界而去。
　　褚朝安点点头，弯起眼道：“弟子知晓了。”
　　***
　　离开鸿城，褚朝安不再多留，立时便往魔界而去。
　　这次褚朝安倒没在边界外停留太久，穿过界膜后就直接朝着魔殿掠去，化作遁光于天际划过一道痕迹。
　　魔殿。
　　暗封听命跟随在祁越身边，因为魔尊近日全都在魔殿中未曾出去，因而他也时时守在魔殿外。
　　只是今日又有不同。
　　暗封已经是第一百二十八次听到对面之人问。
　　“还未回来？”
　　“应该快回了，”暗封说着，看向于他一旁的石凳上倚靠着的魇神听诩，“魇神大人找我们护法有何事？”
　　这也是他第一百二十八次问向对面之人。
　　本以为还跟先前一样，不会听到什么答案。然这一次，只见对面原本懒懒靠着的听诩狭长半眯的眸子倏地一睁，唇角勾起一个笑。
　　暗封看到他突然精神起来，也跟着聚精会神等着答案。
　　听诩笑得眉眼微扬，唇瓣一张一合，缓缓道出一句：“当然是……”
　　天际那道熟悉的魔气愈发近了，听诩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激荡，很陌生的情绪占据胸腔，他道：“想娶你家护法。”
　　“咳咳咳。”
　　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响起，暗封本就听得认真，此刻被自己的口水咳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他他没听错吧！
　　“你……”
　　暗封一阵无言，瞪着大眼看向听诩，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正当他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凛冽骇人的魔气骤然于身边炸开。
　　……
　　褚朝安没想到他刚来，就闻见听诩说出这番话，当即便抽出了骨鞭朝听诩所在的方向挥下，于他一侧打去。
　　“你在说什么。”褚朝安冷笑睨视过来。
　　暗封看到褚朝安，徒然一惊，“护、护法回来了！”
　　褚朝安没有理他，哂笑一声，十七节黑色骨鞭猛地于空气中一挥，带起一阵电光，噼啪作响。
　　“回来了？”听诩笑眯眯看他，语气中似有一股说不出的柔意。
　　听得褚朝安直皱眉。
　　见状，听诩勾着唇笑看他，“小朋友，可叫我好等。”
　　褚朝安哼了一声，“是等我来扒了你的皮？”
　　闻听此言，听诩不气反笑，是真的笑，他接着褚朝安这句话道：“你想扒？”
　　褚朝安嗤笑道：“不。”
　　顿了顿，他睨着听诩，缓慢挑唇，“我嫌脏。”
　　听诩衣衫微敞，坐姿随意，此刻略略倾了倾身，稍稍仰头看着褚朝安，潋滟眸中含着笑，“这样啊。”
　　“你既想扒，我便让你扒，”听诩笑道，“你若嫌脏，我便自己扒。”
　　他的一双眸子，一错不错盯在褚朝安身上，“你看怎么样？”
　　褚朝安还未作答，就听暗封咳嗽得更厉害了。
　　这个魇神怎么回事！他居然真的对护法有意思！
　　“我看。”褚朝安眼眸一凝，冷冷勾起一个笑，嘴角弧度带着狠戾。
　　只听他冷声道：“不怎么样。”
　　说罢，骨鞭挥出，正往听诩身上而去。
　　……
　　褚朝安还从没有见过如听诩这样的人。
　　一鞭子挥出，不闪不避用手接住，焦黑瞬间弥漫了整个手掌依旧不疾不徐。
　　褚朝安扫视他一眼，手中骨鞭被他捏得紧紧，另一端。
　　则被听诩握到了手中。
　　似乎还运起了鬼气，褚朝安同他一人执一头，僵持着。
　　听诩道：“刚好。”
　　褚朝安瞥他。
　　就见听诩扬起了另一只垂落身侧的手，抬起于褚朝安眼前轻轻晃动两下。
　　这只手的掌心，同样落着一道焦黑痕迹。
　　褚朝安动了动唇，接着什么也没说，便运转魔力猛然将骨鞭从他手中扯了回来。
　　滋啦声响起，皮肉破开的声音。
　　十七节骨鞭，大半都被血色浸染。
　　听诩的血，染到了褚朝安的玄色骨鞭上。
　　他低眸扫去，有几滴顺着鞭子另一端落到了地上，瞬间被魔气吞噬干净。
　　暗封被听诩这一下弄懵了，没想到后者会丝毫不还手。
　　听诩抬了抬手，垂眼看着手上的印记，满意的点头。
　　褚朝安撇开头，就要往魔殿内走去。
　　“等等。”
　　听诩叫住他。
　　不等褚朝安问起，他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小朋友，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就走了？”
　　也不多看看他。
　　褚朝安顿下，偏头的刹那，暗封也跟着点头。
　　……
　　听诩在此等了许久，暗封是知道的，他不过是下意识的一点头。
　　可接收到褚朝安看来的视线，暗封一抖，连忙又把头低了下去，心中腹诽：一定是魇神的操作太过出其不意，他看傻了。
　　褚朝安扫一眼暗封后，才将目光转到听诩身上，后者眸光似含着波光看来。
　　他扯了下唇，“我让你等了么。”
　　说罢，转身就朝着魔殿中行去，再不回头。
　　听诩默默道了句：“真绝情。”
　　说完这句，他咋舌，“怎么好像……更喜欢了。”
　　小朋友的性子，简直长在了他的心尖尖上。
　　长相就更是不必提。
　　听诩还没见过比小朋友更好看的人。
　　·
　　褚朝安直接往魔殿走。
　　甫一靠近大殿，远远就可窥见两个绿色的进度条，一个‘6％’，一个‘2％’。
　　于大殿外，更是有无数浓白雾气笼罩。
　　冥帝确实也来了魔界。
　　只是不知，他来魔界找祁越何事。
　　褚朝安正要走近，但刚行至门口，就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
　　是他在冥界中看到的那个灰发少年。
　　“让开。”褚朝安看他，冷着嗓子道。
　　而少年却恍若未闻。
　　此人只听冥帝号令，像个傀儡。
　　褚朝安现在可不是鬼医。
　　以鬼医淡然出尘的性子，自然会在少年拦下时选择止住步子。
　　但他此刻是‘凌寒’。
　　……
　　褚朝安半点没有顾忌，相反的他也想试一试这个少年。
　　缺了四魄，实力会怎么样。
　　能在冥帝手下，想来应是不低。
　　越想褚朝安眼中越亮，猛地就将骨鞭甩了出去。
　　然而就见少年毫不闪躲，竟然直直把骨鞭接到了手里。
　　褚朝安一怔，正要收手，接着就看到。
　　少年手中一丝焦黑也无，然骨鞭却实实在在的被他捏到了手里，不见半点损伤。
　　连听诩都能被它留下疤痕，此时却伤不到少年分毫。
　　褚朝安来了兴致。
　　少年是个什么东西，他非常想知道。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另一道气息。
　　听诩也走了过来。
　　看着两人交手，听诩还欲上前，只听一声喝止，“别过来。”
　　闻见这声，听诩看过去，就见是褚朝安对他说的。脚下动作顿住，他站在原处，静静望向二人。
　　只是听诩的目光，由始至终都只落在褚朝安一人身上。
　　褚朝安猛地运起全身魔力，炼虚后期的实力溢散开，骨鞭鞭身震荡起一股强大魔气，撕扯开来。
　　少年的手被他震开。
　　褚朝安挑起唇，“敢拦我。”
　　他的嗓音冷厉，含着嗜杀之意，直接对准少年又是一鞭，蕴含着无上魔力。
　　听诩看得心尖颤了颤，末了盯向钰白，颇有种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冲动。
　　最后只能看了眼褚朝安，眼神还带着遗憾。
　　……
　　褚朝安的实力不俗，钰白却不知是什么修为。
　　只是越打，褚朝安就觉出，后者的实力似乎在减弱。
　　就像是一个原本被装满了的瓶子，越打就越是消耗。
　　听诩看着钰白，眼中也流露出几分诧异。
　　他还没看到过钰白动手。
　　于冥界中，钰白也一直待在冥域，从未出去过，故而听诩未曾得见。
　　“他这是……”褚朝安又一鞭挥过去。
　　钰白的衣服被他划破一大道口子，衣衫染上了点点血迹。
　　褚朝安收手，然钰白那双灰色无波的眼眸，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是个被设定了程序，停不下来的机器般。
　　后者再度冲杀向了褚朝安。
　　见状，听诩眸子一凝，鬼力运转于手掌。
　　褚朝安正要闪身。
　　只听一道虚无缥缈的嗓音于殿外响起，四周的雾气似愈发浓。
　　“停下。”


第73章 
　　褚朝安看着方才就要袭上自己的人，闻见这声后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立原地。
　　耳边同时响起听诩的声音，“冥帝。”
　　褚朝安望过去。
　　相携着从大殿走出两道身影。
　　“参见尊主。”褚朝安道。
　　于皑皑白雾中，祁越身着一袭玄衣。
　　红纹云袖，宽大的衣摆在行走间划过空中，点缀其上的暗纹闪过红色流光，和他俊美面容上那双幽暗深邃的紫色眸子相得映彰。
　　与他并肩而出的男子身形颀长，浓白雾气缭绕其身，鸦羽般的长发未经打理，就这么垂直落下铺呈在银色广袖长袍上，颜色分明。
　　不经意间，便能瞥到那双恍若被神性浸润过的眸子。
　　暗封是紧随着听诩前来的，他赶不上后者的速度，进来便瞧见这一幕，连忙低下头。
　　那是冥帝！
　　非常人能够直视的。
　　褚朝安撇头看了眼，但见对方也将视线转了过来，隔着浅薄的白色雾气，似有些看不真切，只隐隐观出他的面部线条，以及一点浅浅轮廓。
　　察觉出冥王看来的目光，褚朝安心跳蓦地感到一阵加速。
　　迄今为止，他用‘凌寒’这个身份、和前者的见面次数不过三回。
　　一次是在万骨岭黑池时。
　　一次是他以鬼医之名为自己医治时。
　　一次是现在。
　　唯一一点不同，便是第二次时，他用鬼医的身份给自己医治，冥王见到的，是系统的一道投影。
　　思及此，褚朝安眼睫上下轻扫了扫，隐约还能感受到，那道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还未挪走。
　　……
　　褚朝安不确定冥王上一次于冥界时有没有发现其中异状，但他绝不会小看幽冥之力。
　　蕴有可颠一界的无上力量。
　　正想着，身上又一道目光落来。
　　是祁越看向了他。
　　前者容色微沉，棱角都透着股深刻气息，紫色深瞳中泛着幽光，充满威慑。
　　继而是祁越微沉的嗓音响起：“凌寒。”
　　褚朝安道：“属下在。”
　　“半月后，妖界之行，你与本尊同行。”
　　褚朝安怔了下，“是。”
　　他的话音一落，就听另有一声低缓的笑音传来。
　　侧头望去，便见听诩正凝视过来，唇角的笑意很深。
　　不用想、褚朝安就知道，听诩必定也是在妖界一行中。
　　看到他将头转了过来，听诩眼睛眯了眯，笑容更显意味深长。
　　褚朝安不想理他，于是再度侧身，把目光放到了别处。
　　·
　　大殿外的气氛忽然变得凝滞，但下一瞬，空气中的雾气渐渐涌起。
　　褚朝安正在想冥王是要做什么时。
　　同一时间，立于殿外的三道身影渐渐隐匿，直至消散，只听一道空茫的声线，伴随着雾气消散落了下来，“随时恭候。”
　　这道声音落下，褚朝安听到后面紧接着又是一声，“小朋友，下次见。”
　　后面这声，是听诩。
　　俨然是在约定妖界相见，但令褚朝安怎么都没料到的是，这个‘下次见’会来得这样早。
　　……
　　见人走后，褚朝安方才蹙起眉，问道：“尊主，冥帝此来，所为何事？”
　　暗封的传信太慢，从修真界所耗费的时间不少，对方现在又才离开，不禁让褚朝安思索他们究竟是因何原由、会在魔界待了那么久。
　　一听他问，暗封才后知后觉，护法的回信他还没来得及给出，只是因为纸鹤一经抵达魔界、便被听诩收了去。
　　当时暗封还问对方收作何用，只闻后者一段‘拿来珍藏，要天天戴在身上’之语。
　　思及此，暗封默默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然而褚朝安没有去关注暗封的举动，他被祁越的一番话吸引住了全部心神、并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戚煞没死？”褚朝安脸上神色难掩震惊，他说完很快就平复了下来，继续思考祁越话里的意思。
　　褚朝安道：“尊主是说，戚煞转修鬼道去了？”
　　当初戚煞叛变，他想要为老魔尊报仇，最后却落得个失败收场，本应该被处理了的。
　　没想到其竟然选择了自爆。
　　但更加让人联想不到的是，这一切不过是戚煞的障眼法。
　　他的肉身已毁，可魂魄仍在。
　　一直以来，魔界众人都只以为戚煞必定是魂飞魄散，谁知今日冥王来此，说的就是此事。
　　祁越点头，紫眸中似有暗光闪过，隐含一丝肃杀之气，出奇的展现出几分冷厉。
　　见状，褚朝安怔了怔。
　　恍恍惚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往日的祁越。
　　那个狠厉嗜血、阴晴不定的魔界尊主。
　　……
　　待祁越重新走入殿中，褚朝安没有立时跟上去。
　　他想起了，上次前往冥界时，用的便是现在的身份。
　　褚朝安当时是随听诩一道，直至冥界界关后，只见冲天弥漫的鬼气。
　　此事是不是也和戚煞有关。
　　据褚朝安所知，戚煞忠于老魔尊，许是还在琢磨着，如何卷土重来……
　　“护法。”暗封突然开口。
　　大殿之外，就剩下两人，褚朝安瞥眼看去，就见暗封神色紧张。
　　护法的魔气外泄，可不就是前十魔将之一的戚煞弄出来的。
　　暗封忧愁道：“那个，戚煞会不会再次找上护法？”
　　闻言，褚朝安没有回答。
　　·
　　戚煞敢于在那时率领一众魔兵暴动，一是对祁越的手段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将后者的实力看低。
　　能把老魔尊用一根锁魂钉钉死在王座上，其实力又怎么会弱，戚煞着实有些不自量力。
　　而第二点，也正是因为他的自大。
　　才叫当时实力低微的褚朝安躲过一劫。
　　“戚煞，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强大魔气笼罩中，一红发男子冲着对面躬着腰背、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人道。
　　只见戚煞发丝凌乱，面目惨白，唇角还沾染了一层鲜红血渍，双眼赤红、如地狱爬出的恶鬼般。他的手中还挟持着一人，周遭堆叠着的尸体不知凡几。
　　褚朝安当时正被戚煞掐在手里，嘴唇同样染满了鲜血。
　　“挣扎？”戚煞眸子阴毒的看着最前方的人。
　　那个高大的玄色身影，也是现任魔尊。
　　戚煞胸腔震颤，发出一阵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没想到，你的实力这么强……”
　　***
　　好不容易混入魔殿，褚朝安没想过，自己会突然面临生死境地。
　　脑海中被纷乱的思绪占满，他的脸上还算理智，眼神中含着些冷戾。
　　“既然打不过你，”戚煞口中嘶哑着喘道，“那本将就多杀几个。”
　　戚煞声音里那股瘆人的意味更深，“杀一个，本将赚一个。”
　　“就算你今天把人全都杀光，”烈云哼道，“你也别想活着出去。”
　　禁忌阵法不知戚煞何时设下，这是他的底牌，用来暗杀祁越之用。
　　可戚煞却太小看了后者。
　　见烈云用此来出声嘲讽，他的眼神更加阴冷，似渗进了毒液般。
　　戚煞猛然狂吼出声，“那你们就去死吧！”
　　说罢，褚朝安感到一阵魔气被灌入了身体，似乎还在不断撕扯，仿佛能够撕裂他的灵魂般。
　　“有支线任务吗？”纵然死亡濒临面前，褚朝安仍在脑中冷静询问。
　　同时，他的眼神冷得几乎能把人洞穿，直直的盯视着前方，镇静自持。
　　然而褚朝安不吵不闹，也叫抓着他的戚煞发现出端倪。
　　“倒是个美人，”戚煞说着，周身魔气更甚，齐齐被他灌进褚朝安体内，紧接着又是一声，“不过可惜。”
　　“就要死了。”戚煞笑起来，大笑时，有粘腻的血丝连着唾沫迸出，喷溅到下巴上。
　　褚朝安发出冷冷一道轻嗤，他被那道魔气折磨得低下头，垂落的面上、疼痛致使其缓缓扭曲，只是还在哂笑着。
　　戚煞停了动作。
　　站在禁制外围的众人也都发现了异状，纷纷朝发出笑声的声源处看去。
　　……
　　系统的支线任务就好比褚朝安的金手指。
　　往往都是极简单的一件小事：一个微笑、一句话、亦或者是一个动作。
　　当初伤痕累累被关在水牢的他，就是因为支线任务才得以逃出。
　　就比如现在，褚朝安冷笑后，微微抬了下头，侧过脸与看来的戚煞对视过去，咧唇一笑，“你就这点本事？”
　　本就处于极怒边缘，又受到功败垂成的打击，戚煞脑中那根暴怒的弦彻底崩断，一发不可收拾，扯着嗓子便死死盯住他道：“找死！”
　　戚煞对他打出了一道黑色光源凝成的魔力。
　　动作敏捷迅速。
　　恰在这时，禁制开始缓缓松动，逐渐脱落。
　　戚煞袭来的攻击被系统无形隔开。
　　本以为褚朝安必死，戚煞便将之丢了开去，转眼去看禁制。
　　就见他花费数百年设下的禁制，只在刹那间便轰然碎裂，那道玄色身影缓步走近。
　　祁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戚煞，紫瞳中闪过冰冷嗜血，“你的玩闹，结束了。”
　　·
　　一场筹谋几百年的夺位，竟被当成玩闹，不值一哂。
　　戚煞眼眶暴红，凝望向祁越，“你、”
　　下一秒，强大魔气瞬间笼罩，戚煞浑身动弹不得，目呲欲裂。
　　魔将中，烈云最是好战，他也是第一个自愿被祁越收归麾下的魔将。
　　此刻上前看他，带着一丝怜悯，“你应该看清的。”
　　老魔尊的行事作风太过狠辣，牢牢的把控着手下人，不错漏一分一毫。
　　而戚煞，不过是他养得最忠心的一条狗。
　　烈云自来便喜欢不受拘束，魔界的现状也正适合他。
　　……
　　褚朝安是亲眼看着戚煞自爆的。
　　而他则在自爆后，接着留在了魔殿中，只不过比之最开始的微不足道，变得更受重用了。
　　再之后便是他飞速晋升，引起了其他魔将注意。
　　而本就在当初戚煞于魔殿暴动中被烈云注意到，后者每每前来魔殿便会过来找他。
　　也为他能够当上祁越身边的左使护法铺了路。
　　·
　　所以戚煞转为了鬼修，且尚在冥界，这一消息一出，暗封第一个就想到了褚朝安的安危。
　　须知，褚朝安是在戚煞那里挂了号的。
　　既然对方再度蛰伏于暗处，想必也一定知晓魔界的现状。
　　当初不过是一只手就可捏死的小人物，还敢出言挑衅。而现今又成了魔尊身旁的左使护法……
　　褚朝安自是想到了这点，“不用担心。”
　　且不说他现在的自身实力不弱，可以自保。
　　就说戚煞，他也不一定还有命找来。
　　戚煞敢在冥界的范围活动，便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冥王的视野。
　　暗封皱着脸：“还是请护法，小心为妙。”
　　纵然戚煞那时是因为自大所以失手，可其能在尊主手底下不知不觉抽离神魂、转为鬼修，能力却是不可小觑。
　　褚朝安颔首，“知道。”
　　说完，他也朝着殿内走去。
　　……
　　褚朝安进去时，祁越正高坐王座之上，双目微阖，那双幽紫色的深瞳被他敛下。
　　“尊主，”褚朝安道，“戚煞的事，准备如何解决？”
　　冥王也不会仅因为这件事便前来魔界，想必祁越和他之间，是定下了什么约定。
　　殿中忽然沉寂。
　　褚朝安静立着等待。
　　半晌后，祁越缓缓睁开眸子，薄唇张合间，挑起一抹极为凉薄的弧度，冷淡道：“杀。”
　　凛然杀意从他语气中流转而出。
　　褚朝安抬眼看去，倏而笑道：“好。”
　　说着，他手中骨鞭凝聚成型、被褚朝安用双手将两端握住，“属下要亲手，一鞭一鞭，将他的神魂抽散。”
　　褚朝安一字一句凉凉道。
　　说罢，只见祁越身侧的进度条蓦地跳动了一下。
　　小小的栏框中。
　　绿色的‘6％’增长至了‘16％’。


第74章 
　　猛然看到进度条的增长，褚朝安抬首。
　　就见祁越眼神中正蕴着星点微光，含着的冷然杀意浸透而出。
　　像是一堆枯草中，猛然坠入一点火星。
　　褚朝安忽地就明白过来。
　　魔界沉寂太久了，自戚煞之后，谁人不是被当时尊主的那一手震住。
　　戚煞的实力在魔将中不低，由他耗尽心血设下的禁制，却不抵祁越半分，无形的就将威势立了出去。
　　以至于无人再敢挑战魔尊的权威。
　　比之上一任魔尊而言，祁越显然更得人心，不论实力还是其他，魔界的现状足以说明一切。
　　而祁越的性格如何……
　　冷厉、嗜杀。
　　褚朝安将骨鞭一端松开，啪嗒一声落地，响在殿中。
　　上首也同时传出声响。
　　祁越从王座上起身。
　　同时，殿中倏地出现一道气息。
　　褚朝安偏头看去，便见殿内多出了一人，正跪在他身侧对祁越行礼。
　　探知到褚朝安的目光，后者好似也后知后觉发现了他，稍稍偏头待看到是他便立马低下了头。
　　褚朝安挑了下眉，就欲将人看清，然祁越已经对其手一挥，那人再度退下。
　　其进殿前后只不过匆忙行了一礼。
　　褚朝安正要说话，便听祁越道：“随本尊走。”
　　“是。”
　　……
　　一直跟随祁越出了魔殿，褚朝安瞥向一道出来的暗封，后者对他讪笑两声，“护法，咱们这是要去哪？”
　　褚朝安唇瓣动了动，暗封已经继续猜了下去，“不会是要去冥界吧？”
　　联系冥帝离开时的那句‘随时恭候’，暗封难得动了他那不善思考的大脑，且越想越觉得可能。
　　褚朝安则越听越拧眉。
　　去冥界？
　　恰在此时，前方传出祁越的声音，“戚煞便在冥界。”
　　闻听此言，褚朝安体内运转的魔力险些出了错漏。
　　戚煞差点要了他的命，褚朝安会想要亲手了结他，这一点无可厚非。
　　他还当祁越会等着后者前来魔界再行动手。
　　没承想会这么迫不及待。
　　倒是暗封，此刻听到尊主出声确定，声音都扬了起来，“还真是去冥界。”
　　竟叫他猜中了。
　　褚朝安默了默，“尊主这么快动作，可是冥帝已经找到了戚煞的藏身之处？”
　　先前只闻祁越说起戚煞没死，而是转而以魂体修习鬼道，其间并未提及戚煞的下落何在。
　　闻言，暗封也跟着竖起耳朵去听。
　　祁越‘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敢问尊主，是否和冥帝做了交易？”褚朝安不放心道。
　　他可不觉得，有人会做没有利益的事。
　　更不用说对方的身份，这一点不必多说也应该清楚。
　　祁越没有说话。
　　褚朝安权当默认。
　　“既然如此，”褚朝安寒了声音，似在思量，“只是将之神魂抽散，是有些便宜他了。”
　　……
　　‘抽散’二字甫一入耳，暗封就打了个哆嗦。
　　护法这是要用骨鞭抽吧。
　　且不提护法修为如何，就是普通人用那十七节骨鞭打在人的身上，一旦击中，少说也要元气大伤。
　　单看对方修为如何。
　　像暗封这样的，估计顶多挨得下十鞭，神魂俱损。
　　附着上古异兽之魂炼制的骨鞭，可见一斑。
　　暗封偷觑一眼褚朝安，瞧着后者面色，那句‘有些便宜他了’是不是说明，护法已经想出更狠的招式了。
　　魔界中，若论惩罚人的手段，非护法莫属。
　　众魔多的是以拳头说话，少有用那些手段，至少在现任尊主即位后，就没有了。
　　暗封是未经历过上一任魔尊在位的，故而对褚朝安时常用出的惩罚手段表示惊呆。
　　其中当属万虫窟为最。
　　里面的食魔虫可吸食魔族身上的魔气，食魔虫身上有一种气息会使魔族短暂的失去战斗能力，随即它们吸附上来便进入了魔族的体内。继而一点一点将魔气蚕食殆尽，进去一次再要出来少说也要修养数月。
　　暗封正等着褚朝安接着说出他要施在戚煞身上的手段。
　　按理说戚煞当初只差一点就把护法害死了，即使没事，现今也是受了不少罪。
　　如若不是有鬼医在，迟早有一天还是得……
　　下面的暗封不敢再想下去，他又看向了褚朝安。
　　祁越也在这时道：“可还有其他手段？”
　　仅是把他神魂抽散，确实是便宜他了。
　　褚朝安目光转过去，眸子缓缓眯起，只道了一句，“自然是等折磨够了，再行处置其神魂，三千六百鞭，一鞭不少。”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沉沉笑音，祁越嗓音中暗藏愉悦，回道：“甚好。”
　　……
　　先折磨，再抽魂。
　　三千六百鞭。
　　暗封已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了，连忙把它挥赶出脑海，但听耳旁不时传出的两道笑声，颇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他怎么不知道，尊主大人竟也有这种癖好！
　　思及此，暗封的精神猛地为之一振。
　　好像外界传言，他们的魔尊大人也确实是这般模样的。
　　自觉发现了真相，暗封默默闭上嘴，将自己缩成鹌鹑，试图减小存在感。
　　以后万万不可惹护法生气。
　　不然他就是下一个三千六百鞭。
　　·
　　冥界。
　　褚朝安是第二次以‘凌寒’的身份前来，待到三人行至界关时，就被拦了下来。
　　“什么人！”两个鬼修各自镇守一边，手中皆执着能够操控界关的权杖。
　　“让开。”褚朝安淡声道。
　　两个鬼修面面相觑，目光在那个身着玄衣的人身上扫过，莫名感到一股从灵魂深处生出的恐惧。
　　暗封上前道：“魔尊大人驾到，你们也敢拦？”
　　闻见‘魔尊’二字，两个鬼修立马反应。
　　然而还不等他二人打开界关，强大魔气笼罩了下来。
　　祁越抬手间，界关形同虚设，他身影微动，转眼便入了冥界。
　　褚朝安瞥了眼，跟上去。
　　两个鬼修不敢说话，恭恭敬敬的低头目送三人离开，“魔尊大人竟然来冥界了！”
　　“这是要做什么？可是有大事发生？”
　　……
　　褚朝安随同祁越往冥域行去。
　　待到得冥域时，褚朝安停了下来。
　　听诩笑盈盈看他，“来得这么快？可是想我了。”
　　褚朝安哂笑一声，道：“让开。”
　　祁越已经去找冥帝了。
　　见他这般，听诩倒没有真的把人拦在这。
　　褚朝安瞥他一眼，从另一边走入，听诩紧紧跟在他后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褚朝安淡声道，眉梢轻轻一扬睨视过去。
　　听诩看着他，半晌没回话，似乎在用眼神描摹褚朝安的五官，眸子一眨不眨的盯视过来。
　　褚朝安拧了下眉，不悦看他。
　　上回听诩在魔界说的那些，他全没有当真。
　　不过一句戏言而已，褚朝安也是真的想知道，听诩为何总是喜欢跟在他身边。
　　“不想怎么。”听诩笑着回。
　　褚朝安勾唇，眸光冷冷扫向他，“那就别跟着我。”
　　听诩道：“这可不行。”
　　褚朝安唇角微挑，弧度略显讥诮，仿佛下一秒就要嘲讽开口。
　　然而听诩却在他前面出声，“我跟定你了。”
　　听诩凝视褚朝安眉眼，一寸寸掠过，狭长的双眸弯弯，“小朋友你可真好看。”
　　闻见他说的这声，褚朝安没有再挥鞭而向，转眼就已运起魔力往大殿而去。
　　徒留慢了一拍的听诩在原地爽朗而笑，“有趣有趣！”
　　他真是太喜欢了！
　　……
　　暗封落在最后面，他的修为较低，入得冥域后，朝着最里面走。
　　偶有几名侍女为他指路，只是刚走到这，就听前方这扰人的笑声，一看那人是听诩。
　　“这魇神大人，指不定哪里有点问题……”暗封纳罕道，紧接着再度评价，“不过敢喜欢护法大人也是勇士。”
　　正兀自喃喃着。
　　前方的笑音戛然而止。
　　暗封心下一抖，身旁倏地涌来一股鬼气。
　　听诩转瞬出现在他身旁。
　　“你说什么？”听诩眯缝着眼看他。
　　暗封连忙垂下头。
　　还不等他开口，就见听诩已经往前面而去，“跟上。”
　　听诩走得有些快。
　　这里是冥界，冥帝所在的位置不会有侍女的身影，故而他要是再晚些，小朋友就该找不到路了。
　　·
　　褚朝安一路往冥帝可能会在的幽池走去。
　　冥域中，所有都在对方的神识笼罩之下，他不敢贸然探出神识，以免会被当成入侵者遭到反噬。
　　褚朝安有想过，一池幽绛苓草都到了他手上，冥帝也许不会在这。
　　但直到他于幽池外，看到那熟悉的浓浓白雾时，方才确定。
　　他找对了。
　　***
　　褚朝安向前时，左右看了看。
　　果不其然，在他刚踏出一步后，就瞥见走来的一抹身影。
　　褚朝安眯起眼打量后者，玄色骨鞭渐渐被他握入了掌中。
　　正当他要出手时，褚朝安发现灰发少年那双暗灰色的眸子似乎动了动。
　　他的目光落到褚朝安手中，脸上也出奇的有了一丝波动。
　　待褚朝安的视线扫到灰发少年的脸上时，就见少年忽然朝一旁撤去，隐入了白雾中。
　　这是……
　　灰发少年在主动给他让路。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就被褚朝安给否决掉了。
　　少年没有思想，他只会听冥帝的命令。
　　所以说，是冥帝……
　　褚朝安正思忖着，身后传来两道气息。
　　是后面赶来的听诩和暗封二人。
　　“护法。”暗封走上前，站到他身边。
　　听诩则是第一次以一种疑惑的目光看来，“小朋友，你……”
　　按理说，幽池的位置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吧，为何……
　　褚朝安一顿，看他。
　　“没什么。”听诩敛下心中疑问，很快便恢复常态，他摆了摆手。
　　接着又四下一扫，没见到钰白的身影，听诩心中便知晓了，道，“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
　　褚朝安跟在听诩后面走入幽池。
　　逐渐走近才听出隐约有几道说话声。
　　“你们前来冥界，可是为了戚煞？”听诩一边走，一边同他道。
　　褚朝安颔首，挑眉，“你知道？”
　　听诩：“自然知道。”
　　“你可知他在哪？”褚朝安忽然沉声问。
　　暗封也将视线投向听诩，眸光灼灼。
　　听诩也跟着挑起一边眉毛回视二人，问向褚朝安，“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魇神大人你不知道吧……”暗封已经等不及要知道戚煞的下落了。
　　后者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护法的威胁，于是他抢在褚朝安出声前，洋洋洒洒说了有关于戚煞叛出魔界的事，末了振振有词道：“戚煞一定还在想办法，要对付护法。”
　　褚朝安撇了撇他，嘴角微不可见的一抽。
　　他并不打算将这些告知听诩，没想到暗封嘴这么快。
　　然而听见暗封说完，听诩原本微挑的唇角下一刻便绷直起来，表情也跟着阴郁，“你说什么？”
　　暗封再次重复一遍，添油加醋，“戚煞委实可恶。”
　　他还要接着说，已被褚朝安打断，“暗封。”
　　暗封闻言后立刻闭嘴，对褚朝安眨了眨眼睛。
　　听诩道：“为何不让他说下去？”
　　褚朝安只看向前方，进度条已至近前，祁越二人的声音清晰入耳。
　　“戚煞……”听诩却自顾阴沉了嗓音，“我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都舍不得动手的人，岂容戚煞惦记。
　　唯有一死，才是戚煞最好的归宿。
　　……
　　戚煞如今确实是在冥界。
　　但是具体的藏身之处就不得而知了。
　　“竟能逃开本帝的幽冥之力。”
　　清越笑音徐徐传开，尾音中似带了点意味深长。
　　幽冥之力覆盖整个幽冥界，无人能够逃过它的探索。
　　戚煞委实厉害。
　　褚朝安在心中喃喃。
　　祁越的沉稳声线响起，“连你也不知？”
　　含着对戚煞的浅淡杀意添杂其中。
　　褚朝安往前方看去，就见祁越端坐于石凳之上，通身气势不再内敛，全然的释放出来，阵阵压迫于他周身散开，十分迫人。
　　而另一道身影则又在前方一些，仅一个背影对着众人。
　　长及脚踝的三千墨发垂落，立在一处，他正抬手对着身前一处轻点着，那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耳边隐有金丝雀的鸣叫声传出，细看之下，雀儿于笼中上窜下跳，追逐着逗弄着他的一根修长手指。
　　那手指白皙异常，指尖分明空无一物，却叫金丝雀向往着他轻点着的方向追赶。
　　“不、”只听他道，“在这世间，无人能逃过本帝的力量。”
　　祁越抬指在桌边轻扣了扣，往日不辨喜怒的面上，此刻显露出来的威慑叫人不敢多看，“那就把他找出来。”
　　看似只是一段简单的对话，但褚朝安却觉出不对。
　　方才冥帝所说的，是‘无人’。
　　而并非魂魄。
　　是不是只要他想……
　　……
　　不过是没由来的冒出的念头。
　　褚朝安只稍微想了下，便将之抛到脑后，暗道是自己多心。
　　在短暂的沉默后，祁越再度开口，“需要多久。”
　　戚煞必须早些解决，留下他只会后患无穷。
　　冥帝道：“一天。”
　　一天，时间不长，却也足以让人开始重新估量起戚煞的能力。
　　他当日究竟是怎么在魔殿中金蝉脱壳，于祁越面前还能保住神魂，转修鬼道。
　　又在潜入冥界后，悄悄藏匿，还能躲过幽冥之力的探寻。
　　看来他的底牌不少。
　　至于是另有机缘，还是戚煞本就早已准备，谁也无从知晓。
　　·
　　既然找到戚煞所在尚需一日，褚朝安他们也便停留于冥域中。
　　听诩也待在冥域没有回他的魇殿。
　　褚朝安在冥域中随意寻了一处待着。
　　见听诩没走，也便问：“当初有人闯入冥界，是否和戚煞有关？”
　　也正因为可能是戚煞，所以褚朝安才会有此一问，这可能恰好就是冥帝得知戚煞踪迹的原因。
　　可藏匿了那么久的戚煞，又为何会在那个时候，在冥界闹出如此大的阵仗。
　　还引起了冥帝的注意。
　　知道了戚煞和褚朝安之间的恩怨，听诩也不瞒着，“当日确实是有人擅闯了禁地，冥帝通过回溯之法看清了那人的影像。”
　　戚煞好歹曾经是魔界的十魔将之一，冥帝自然是见过对方的，因而得知了对方还活着的消息。
　　褚朝安：“禁地？”
　　……
　　冥界的禁地，据褚朝安所知道的，只有当初诞生幽绛苓草的冥池，但众所周知幽绛苓草枯萎后便再无人踏足。
　　谁也不知道幽绛苓草其实早就被冥帝转到了冥域中，也就是方才的幽池内。
　　所以，冥池中除了幽绛苓草，难道还有其他值得人去探寻的？
　　·
　　“是。”
　　听诩道：“幽绛苓草你可听过？”
　　褚朝安点了点头。
　　他不止听过，还有一池子。
　　听诩同他道：“冥池，是整个冥界中，唯一蕴藏生气的地方。”
　　褚朝安一怔，眉梢微挑起看他，示意他继续。
　　见状，听诩笑了笑，倒也纵容着继续说道：“都说幽绛苓草枯萎，可那丝生气却还在。”
　　至于幽绛苓草到底如何，听诩虽然将之隐去了，其余部分却也没有遗漏的全部告知了褚朝安。
　　褚朝安道：“生气？”
　　所以说，戚煞入禁地，是为了找寻那一丝生气。
　　那丝生气又有何用，让他竟然敢冒着泄露踪迹的风险前去一探。
　　褚朝安垂眸思索。
　　幽绛苓草既然已经被冥帝收入了幽池，那么那丝生气呢……
　　那丝生气是否也早就不在冥池了。
　　生气供养幽绛苓草。
　　而幽绛苓草……
　　现在在他手上。
　　所以说那丝生气是不是也……
　　冥帝竟然将生气交给了他！


第75章 
　　褚朝安蓦地就被这个想法惊住了。
　　这怎么可能。
　　既然戚煞如此冒险都想要得到的东西，冥帝又怎么会轻易就将它交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思及这一点，褚朝安默了片刻，便把心中所想给强压了下去。
　　于冥界万万年徒然生出的一丝生机，其中蕴含着的东西自然也是趋之若鹜的存在，会致使众人起了心思也是情有可原。
　　听诩没甚所谓道：“戚煞应该是想得到生气吧。”
　　但是要生气有何用，估计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了，可戚煞欲将生气收入囊中、未免把过程想得也太简单。
　　褚朝安接口：“不止是想要，他还很急。”
　　如今其戚煞已经算是暴露了自己，不知又会有什么打算，他应该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在他意料之内，那褚朝安则要将戚煞重新估量一番。
　　倘若说此次之事全然在他的筹谋中，那么比之上次魔殿一别，死遁后的戚煞就更为难以对付。
　　毕竟就现在而言，亦是能窥见出他一些手段。
　　连冥帝都要一天时间才能将之找出……
　　一天，能够发生不可预见的变化。
　　从戚煞最开始蛰伏百年才对祁越出手，便已经能看出其心性，只是因为太过自大。
　　可若真的如褚朝安猜想的这样，那么自大也就再不能成为他身上的劣势。
　　但很显然，就如今来看，褚朝安的猜测、很有可能就是事实。
　　……
　　戚煞此人，不可小觑。
　　褚朝安在心中下了个定论。
　　闻言，听诩颔首，一字一句开口，嗓音含了点冷意，“就怕他不急。”
　　如若戚煞不急，一直躲在暗处，那要想找他出来可真不容易。反之则就要简单得多。
　　褚朝安睨向他。
　　觉察到他的目光，听诩也跟着侧头，勾起唇角笑了笑，“小朋友，不要这么看着我。”
　　褚朝安正欲说话，便觉出身后一道气息正在往这边移动。
　　看过去时，就见暗封走了过来，褚朝安道：“你怎么来了？”
　　暗封不应该时刻跟在魔尊身边吗。
　　“回护法，”暗封道，“是暗影过来了。”
　　“暗影……”听到这个名字，褚朝安稍稍沉吟。
　　是那个于魔殿中有话要禀告祁越的魔族。
　　魔尊身边的人。
　　瞥一眼同样被支开的暗封，褚朝安垂下眼，将眸中神色敛去。
　　听诩扫了扫他，就见远处又有一名侍女行了过来，“见过魇神。”
　　“何事？”听诩抬手，淡声道。
　　侍女一礼道：“魇殿有事需要您去处理。”
　　听诩动作倏地一顿。
　　魇殿？
　　他看了眼侍女，表情变换一瞬。
　　紧接着，听诩起身后，他又望向褚朝安，“我先走了，稍后、”
　　褚朝安唇一弯，眼睛半阖挥手道：“要走便走。”
　　没有半点留恋。
　　听诩笑看他一眼，走了。待听诩离开少顷后，含着浅淡鬼气的气息悄然无声的绕了过来。
　　……
　　冥界中十殿鬼神，除却听诩时常出入冥域，便只有另一位。
　　而鬼修又是隐匿的高手，褚朝安现在并非冥界的身份，故而察觉到时，那道气息已经黏了上来。
　　“护法！”暗封只觉眼前一黑，接着就不知身在何处了。
　　方才只见一道黑雾瞬间漫至了两人身前，率先将护法给围了进去，继而是他。
　　·
　　褚朝安没有听见暗封的声音。
　　直至黑雾笼罩上来时，他才发觉有人靠近。
　　“什么人？”玄色骨鞭蓦然凝聚手中，褚朝安运起鬼力冷声道。
　　他的嗓音一落，只闻一道轻笑声响起，尾音又轻又带着颤音，“好美味的灵体。”
　　说罢，那声音又道：“魔族？”
　　褚朝安眸色淡了下来。
　　他知道来人是谁了。
　　冥帝座下，十殿鬼神之一。
　　青鬼。
　　也是十殿鬼神中最特殊的一位，由精怪化身而成的魂魄，喜爱玩弄情感，操控人的七情六欲乃他的强项。
　　曾有传闻，青鬼于修真界中作乱，隐匿一城中引诱过路之人，吸食精气，杀人如麻。
　　后被般若寺高僧出手，镇压于幽冥河中百年。
　　最擅勾魂之术。
　　***
　　褚朝安之前从未见过青鬼，不论是用鬼医的身份还是其他，都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过此人。
　　吸食精魄而生的山中精怪，有迷惑神智之能，无声无息取人神魂。
　　青鬼没有常人的思维，一切全凭自己喜好行事，毫无顾忌可言。
　　其心性是十殿鬼神中最难以捉摸的。
　　想到这，褚朝安寒声道：“把我的人放了。”
　　他暂且能够以魔力包裹全身，与青鬼结域中的鬼气相抗。
　　但是暗封不行，他要是待在青鬼设下的结域中，想必过不了多久，体内的精魄就会被青鬼吸收干净。
　　又是一阵桀笑传来，青鬼的结域遮盖视线，褚朝安目之所及一片漆黑。
　　而这道笑声也似从四面八方传来般，摸不清对方是在哪个位置。
　　暗封则处于一片漆黑中，对青鬼和褚朝安的对话一无所知。
　　褚朝安凝目，蕴着强大魔力的骨鞭猛地朝一处挥去。
　　骨鞭散发的气息暴虐、凶猛无匹。
　　一连数鞭，击打在结域之上。
　　周遭传来青鬼的声音，“没用的。”
　　不辨男女的嗓音带着些沙哑，“你猜，我要用多久，能把你的魂魄吸干？”
　　褚朝安嗤笑。
　　十七节骨鞭上，染上了一圈黑紫色电光、噼啪作响，褚朝安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青鬼虽然行事无忌，但有一点。
　　对冥帝的绝对服从。
　　没有哪个冥界中人能够违背冥帝。
　　……
　　果然，闻言的青鬼停下了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哑笑音，沉默片刻，他才迟疑着开口，“你是冥帝的客人？”
　　褚朝安牵起一边嘴角，声音冰冷，“尊主正于冥域做客，我乃魔尊左使护法，凌寒。”
　　话音落下的刹那，结域似乎产生了震颤。
　　黑色烟雾徐徐散去。
　　暗封的身影显露出来，脸上一片懵懵的神色。
　　在暗封看来，就是眼睛忽然像是被遮蔽般、什么也看不见，接着又忽地能够看见。
　　“护法！”暗封注意到还在原地的褚朝安。
　　四下还是刚才的场景。
　　方才两人不过是入了青鬼的结域。
　　得知褚朝安的身份乃魔尊左使护法，青鬼便收了结域。
　　然褚朝安却不能吃这个亏。
　　刚刚的结域，如果不是顾忌着暗封，他早晚能想到办法出来。
　　想罢，褚朝安斜睨一眼暗封，嘴唇微动，“在这等着。”
　　暗封急忙道：“护法，你、”
　　‘要去哪’还没出口，身前闪过流光，护法转眼便去得远了。
　　·
　　褚朝安追寻着青鬼的一丝残留鬼气，结域施放的距离不会太远，也就意味着青鬼就在不远处。
　　这么想着，褚朝安运起的魔力加倍。
　　青鬼没想到，他都放过了对方，后者竟还穷追不舍起来。
　　魔气袭来的瞬间，他只来得及转过身去。
　　褚朝安看到青鬼的身影时，想也不想便将骨鞭抽了出去。
　　……
　　青鬼虽擅迷惑勾魂，但他本身的近战能力却不如褚朝安。
　　除非在他所设下的结域中，青鬼则是其中的王者。
　　被纳入结域之人，生死皆由青鬼主宰。
　　一旦脱离结域。
　　褚朝安炼虚后期的实力加上十七节骨鞭的威力，足以碾压青鬼。
　　十七节骨鞭一鞭就可直击神魂。
　　恰好是冥界中人的克星。
　　“来，”褚朝安恶劣的勾起嘴角，冷冷的盯着措不及防被他骨鞭抽中的青鬼，扬起骨鞭，讥诮道，“吸干我。”
　　骨鞭抽中的地方开始泛起火辣辣的疼，烙印入了神魂，青鬼疼得一阵呲牙咧嘴。
　　青鬼是一个唇红齿白、做书生打扮模样的男子，周身亦无书卷气息，却满是勾人妩媚之气，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我都放过你了，你怎么、啊——”青鬼的话还未说完，褚朝安再度抽出一鞭。
　　褚朝安扯唇，“放过？”
　　“你看到本殿伤了你的人？”青鬼理直气壮的挺直腰，灿若桃花的明眸盯着褚朝安，扬声道，“本殿可是依言没有动他。”
　　玄色骨鞭于空气中甩出一道弧度，两人分明是相对站立，青鬼却觉对面之人是在俯视着他。
　　居高临下之感油然而生。
　　青鬼：“你、”
　　褚朝安没有听他废话，如果方才不是他及时道出冥帝，青鬼不会那么轻易撤掉结域，届时暗封那边会如何，他也帮不上半点。
　　现今两人的身份只不过是突然对调罢了。
　　又是一鞭，青鬼疼得抽气，饶是他运转鬼力抵抗，也不时会被骨鞭的魔气浸入神魂。
　　褚朝安腕间的动作飞快，往往都赶在青鬼将要结域时打断，一鞭一鞭抽向他的手背。
　　不过须臾，青鬼的手上已经遍布伤痕。
　　……
　　青鬼的面色逐渐狰狞，褚朝安不疾不徐的收回抽出的一鞭，十七节骨鞭重又被他拢在手中。
　　褚朝安嗤了声，对着正在微喘着气的青鬼，缓缓勾出一个笑来，眸中闪过丝丝戾气，“求饶吗？”
　　闻听此言，青鬼的视线从褚朝安的脸，挪到了他手中，“你这是什么东西？”
　　神魂多次受创，就算他此刻再想结域报复回去也是无用。
　　褚朝安只需一鞭子就能震碎他的结域。
　　大意了！
　　青鬼暗自在手中运转鬼力。
　　然而下一秒，玄色骨鞭就已经抽到了他的手上。
　　“嘶——”青鬼咬了咬牙。
　　“不要想在我面前耍小动作，”褚朝安挑唇，眼神冷厉，“不然，你会死的很惨。”
　　听到这话，纵使青鬼活了那么多年，也从未闻见如此让他神魂都震颤的话。
　　青鬼的目光又一次转到褚朝安手中。
　　他的视线仅停留了一秒，长长的骨鞭就被褚朝安执了起来，握了住两端。
　　只闻耳旁传来对方轻蔑的声线，青鬼一滞。
　　就听褚朝安道：“这是上古魔兽，蚩昊的骨头，加之其神魂炼成的。”
　　见他说起，青鬼愣愣的。
　　上古魔兽，蚩昊。
　　还将其神魂凝炼了进去。
　　难怪能够直击他的神魂，青鬼一怔，只闻对方还在继续。
　　褚朝安一笑，眯起眼看他，“专门克你。”
　　……
　　听完褚朝安这番嚣张的话，青鬼眼睛立马红了，俊美面庞上尽是怒意，“你这是作弊！”
　　褚朝安顿了顿，不明所以看他。
　　很快，便见青鬼挥着伤痕累累的手，大声道：“这不算！”
　　褚朝安一滞，正要再说。
　　岂料下一瞬，青鬼的鬼力眨眼就袭了过来。
　　“好啊。”
　　褚朝安容色染上狠厉，阴冷道：“你死定了。”
　　青鬼神魂受创严重，打出的一击根本就不能损褚朝安分毫。
　　瞬息之间，褚朝安的魔气席卷一方，向整个冥域扩散开去，充斥着暴戾之气。
　　“我认输！”青鬼高声道。
　　然而等来的是，更强大的魔力暴动。
　　青鬼：“我求饶！”
　　·
　　冥域深处。
　　正立于一方秋池伫立着的身影顿了顿。
　　冥帝微仰了下头，感知到冥域内传来的异动，银眸轻阖。
　　幽冥之力无形扩散出去，将冥域笼罩其中。
　　同一时间，发觉出不对的祁越从一座殿宇中掠出。
　　“魔、魔气！”
　　暗封本就离得不远，褚朝安的魔气释放而出的瞬间他就察觉到，“是护法！”
　　……
　　褚朝安没想到不过是被青鬼的一激，会让先前的抑制丹药失效。
　　从鸿城前往魔界时，他便服过丹药。
　　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在此刻漏了底。
　　褚朝安眼神暗了暗，转而看向青鬼。
　　后者凄惨的笑了笑，很是讨好，道：“我求饶了。”
　　以他来看，这个魔族的年纪不大，实力却足以和他相媲，着实不好惹。
　　魔界何时出了这么个人物？
　　青鬼心念急转，魔尊的左使护法。
　　魔尊何时又有了个左使护法！
　　众所周知，妖界有十大妖君，冥界十殿鬼神，魔界则是十魔将，哪里来的左使护法！
　　太久没有离开冥界，青鬼消息有些滞后。
　　他的活动范围，大多是在修真界，对于魔界不甚了解。
　　但褚朝安此刻却是不管这些。
　　他扫视青鬼，嗓音凉凉，“求饶？”
　　青鬼连忙点头，两手不敢乱动，在这一阵强大鬼力压迫下，高举起双手，“求饶了求、”
　　“晚了。”褚朝安张扬的眉眼冷沉下来。
　　说话间，魔气涌动得更加肆掠，直直刮向青鬼。
　　眼看着黑色魔气翻涌而至，青鬼一阵心惊。
　　然恰在此时，又有一层浓白雾气掺杂入了黑色魔气中。
　　黑白交织在一起，黑色逐渐被压下。
　　褚朝安蹙了蹙眉。
　　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
　　修长、干净。


第76章 
　　褚朝安侧过眸。
　　只见冥帝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仅在他咫尺的距离。
　　手落下来的刹那之间，褚朝安便感受到体内正失去控制不断翻腾的魔气，仿似在这一秒，徒然停滞了下来。
　　是这样吗？
　　不。
　　褚朝安将视线定格在身旁之人的身上。
　　是被冥帝控制住了。
　　“参见冥帝。”青鬼看到来人，立时转换了表情。
　　明明在同褚朝安对招时，最开始是张狂、再到被他打得神魂受创还不忘耍心眼的狡诈，此刻却显出了一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臣服之态。
　　谨小慎微。
　　青鬼垂下了他高昂的头颅，眉目垂敛，半点不敢造次。
　　心中却忍不住惊诧。
　　冥帝的手……
　　竟放到了这个魔族的肩头。
　　正当时，又一阵含着浓重威压的气息拂过，青鬼只觉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神魂似乎又开始了颤抖，只闻一道低沉威仪的嗓音响起。
　　“怎么回事。”
　　祁越看着褚朝安，方才的魔气还未消散干净。
　　在魔尊到来的前一秒，冥王的手收了回去。
　　褚朝安也跟着收回了视线，正要答话。
　　后方传来暗封的高呼，“护法！护法！”
　　……
　　来不及看向尊主和冥帝了，暗封眼巴巴的盯着褚朝安，“护法你的魔气怎么又……”
　　褚朝安额角抽疼。
　　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上一次回魔殿时，褚朝安同祁越说的是他的身体已然康复，这才将紫色晶石顺利交还给对方。
　　真正能够治愈他魔气外泄的丹药，还尚未炼制出来。
　　这段时日往返于修真界、妖界、魔界、冥界中，委实没有时间再给褚朝安炼制丹药。
　　以至于方才情绪一个上涌，魔气也便抑制不住了。
　　正想着，褚朝安忽地听见有人问，“可是璇离没有办法医治？”
　　他看向了冥帝。
　　不待褚朝安答话，青鬼率先请罪，“刚才是我先和这位、护法打起来的，许是出了岔子。”
　　听到青鬼老老实实把方才一事口述出来，活像个犯了事被抓包诚恳认错的小学生。
　　而一旁暗封也开始说起了刚才，“尊主，此人忽然偷袭我和护法，护法便同他交起了手来。”
　　后者的说辞明显是向着自己这边，不仅说明了褚朝安在冥域和人动手的原因，还暗自透露了一点、青鬼耍诈在先的事实。
　　此话听得青鬼嘴角一抽，默默认了，“是我先偷袭。”
　　褚朝安瞥他，转而将视线收回，同冥帝道：“回冥帝，鬼医大人有办法，只是丹药尚未炼制出来。”
　　经历一次自己叫自己‘小朋友’，褚朝安再度达成自称‘大人’的成就。
　　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
　　褚朝安刚回复完，就觉出身上落了一道视线。
　　祁越定定看他。
　　想到上次的紫色晶石那事，褚朝安自觉的没再多说。
　　然祁越却也不再继续，而是道：“鬼医可在冥界？”
　　褚朝安想了想，直接开口，“鬼医大人已然外出，前往修真界寻药。”
　　他回答得也算是天衣无缝。
　　上回他离开冥界时，曾将能解开引千寒毒素的丹药交给听诩，后者也同样知晓此事。
　　祁越还未说话。
　　便听一侧传出一句，“无妨。”
　　褚朝安循着声源处偏过头，就见冥帝银色眸光流转，“本帝可将他召回。”
　　御令真言。
　　一出即成。
　　届时不管褚朝安身在何处，都能瞬间穿透冥帝设下的空间裂缝，转眼就能抵达冥界。
　　一想到有可能出现的场面，褚朝安便是一阵头皮发麻。
　　青鬼原本正思索着，待鬼医回来，自己也去找对方医治一二。
　　他手上乃上古异兽蚩昊神魂凝炼、骨头制成的骨鞭留下的灼烧痕迹，可直击神魂，其留下的创伤直入魂体，非鬼力可修复。
　　然而就在青鬼考虑得十分妥帖之余，身上猛然落下一道灼灼视线。
　　青鬼一僵，怔怔抬头。
　　但见褚朝安表情阴沉，眸光冷凝的盯在自己身上，仿佛能够将他洞穿。
　　青鬼：“……”
　　***
　　褚朝安无视掉青鬼向他投来求饶的目光、以及无声的求饶口型。
　　在暗封的欣喜表情下，他对冥帝道：“还是请冥帝先行找出戚煞吧，鬼医大人之前已经留下了丹药用来抑制。”
　　说完这句，褚朝安将自己炼制的抑制丹药，从玉瓶中取出一粒后服下。
　　暗封看了看褚朝安手中的玉瓶，“这个能抑制护法的魔气？”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几分。
　　末了，暗封眼前一亮，“真的抑制住了！”
　　刚刚冲天的魔气，分明就是没有受到控制释放出来的，而非褚朝安动手时涌出。
　　闻言，褚朝安沉默。
　　暗封过来时感觉到的，不过是空气中残留的魔气罢了，他身上的魔气早在冥帝出现时就已控制住。
　　眼下只是方才的残留魔气散了干净而已。
　　·
　　褚朝安好不容易说服冥帝，不用在此时召鬼医前来，心中一松。
　　待众人散去，他便寻了一处调息，脑中构想最终的丹方，寻个空闲时间便将其炼出。
　　身体魔气总是这般不稳固也的确是个麻烦。
　　还是要早些解决。
　　未免发生像今天这种事。
　　正想着。
　　从魇殿回来的听诩第一时间便得知了此事，赶来就见盘坐于一颗巨大榕树之上的褚朝安。
　　“小朋友。”
　　听诩唤了他一声。
　　……
　　褚朝安从入定中抽回神智，低头看向下方站立着的听诩，挑起一边眉毛，表情不善，“做什么？”
　　刚问完，就见听诩纵身便跃上了榕树。
　　浅浅的粉色光晕一闪而过，听诩衣袍轻晃，转瞬便站到另一边看他。
　　冥界中多的是巨型榕树，可招阴气，乃最受鬼修欢迎之物。
　　而冥域中的，大都是千年古榕，褚朝安立的这棵便十分巨大，容纳两人绰绰有余，他与听诩对立着。
　　听诩：“你跟青鬼打了一架？”
　　褚朝安颔首，睨他，“你待如何？”
　　冥界十殿鬼神的关系他不甚了解，魇神听诩和青鬼之间有什么联系他也不得而知。
　　似是听出了褚朝安话中之意，听诩滞了滞，他勾起嘴角，“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替他出头的吧？”
　　褚朝安不置可否。
　　听诩不觉失笑，末了，轻叹道：“小没良心的。”
　　他匆忙从冥域赶至魇殿后，处理完一切事宜便火急火燎的折返魇殿，听到青鬼和小朋友动手，心中更急，谁知后者竟这般想他。
　　闻言，褚朝安拧起眉头，被他这充满无奈的口吻激起了一阵莫名情绪，“你胡说八道什么。”
　　话音一落，他运起一团魔力朝听诩打去。
　　听诩闪身躲开。
　　魔力从于他一侧的榕树枝干上擦过，打向了后方，发出一声闷响。
　　“先别打。”听诩摊手，在他身前坐定。
　　日光穿透层层绿叶，散落斑驳光影在两人身上，透着股安静的氛围。
　　……
　　听诩道：“可有受伤？”
　　说完他想起来从侍女那边听到的：“今日冥域中忽然传出一股强大魔气，却是青鬼大人和魔界的护法大人打了起来。”
　　“你的魔气可是又有泄露？”上回在鬼医那分明是听说治好了的，听诩眉间拢起看他。
　　褚朝安也没瞒着，直接将方才的托辞又说了一二。
　　听诩重复道：“先前的只是抑制丹药？”
　　“是。”褚朝安冲他颔首。
　　闻言，听诩点了下头，复又将刚刚的问题提出，“那伤到没有？”
　　青鬼的结域内，就是他进去，也别想那么容易出来。
　　一旦入内，只要青鬼想，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褚朝安嗤了一声，哂道：“你该去问他。”
　　如果不是冥帝赶到，第一个死在他骨鞭下的鬼修，就是青鬼了。
　　恰好赶在戚煞前头。
　　·
　　两人说完，褚朝安将他挥走。
　　思及对方方才经历一场恶战，听诩也没继续留着，“那你好好调息。”
　　话落，听诩的身影往此地掠出。
　　暗封不知从哪里走回来。
　　“护法！护法！”他在下方冲褚朝安喊道。
　　褚朝安垂眼看去，“何事？”
　　只见暗封手中正托举着一个东西，“听闻这是冥界特有，我们带点回魔界吧！”
　　褚朝安重新把眼睛闭上，“你去尊主那边待着，无事不要过来。”
　　听他这么说，暗封只得讪讪将手垂了下去，往一处殿宇行去。
　　……
　　幽池外。
　　听诩过去时，钰白正在外守候。
　　“冥帝是否在里面？”听诩道。
　　钰白：“主人在幽池。”
　　一切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般，只不过这次，听诩径直入了里面，而钰白也并未阻拦。
　　听诩一直走到最深处，浓雾缭绕的中心，“参见冥帝。”
　　不等冥帝应声，他便自发道：“还请冥帝将鬼医召回。”
　　一袭银色长袍徐徐从白雾中踏出，冥帝颀长的身影显现，银色眸子看向他，“哦？”
　　听诩笑了下，“青鬼受伤了，神魂受损似乎很是严重，半条命都没了，理当请鬼医出面医治，否则怕是要废了。”
　　冥帝：“是吗。”
　　“是。”听诩煞有介事的点头。
　　八卦只听了一半，稍后还需去找一趟青鬼，看看他伤得怎么样。
　　要是不够严重，他不介意把人打得更重些，最好是残废。
　　·
　　对于听诩离开后所为浑然不知，褚朝安已经将能够治愈魔气外泄的丹方调制好，大部分的所需灵草他都有。
　　现在就只需集齐剩下的，再加以炼制即可。
　　所幸剩下的那几味药也都不是什么稀有药材，褚朝安琢磨着，待找到戚煞后就立马炼制出来服用。
　　恰在此时，空气中忽然涌出一道波动。
　　空间之力于他身旁展开。
　　……
　　是冥帝的御令真言！
　　褚朝安敏锐感觉到这丝蕴含着冥帝力量的波动，脑子里正想着的全都抛到了脑后，深吸口气后连忙镇静下来，“系统。”
　　此类的紧急情况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褚朝安早就能够做到临危不乱。
　　只是心中不免有疑。
　　明明他都已经说服冥帝，先找出戚煞所在，不用管他，为何还会召唤他……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一池的幽绛苓草。
　　还有可能存于其中的那一丝生气。
　　褚朝安想到这些，随即和系统冷静沟通，“你帮我在这里放一道投影，将此地隔绝开来。”
　　制出一个投影幻象，营造出他一直呆在此地的假象。
　　眼看着空间裂缝即将成型，褚朝安心跳也跟着加速。
　　【系统：宿主请放心。】
　　听见系统答复，褚朝安稍稍平复了心绪。
　　暗封已经被他支走，听诩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过来，只要他速战速决，应该可以尽快赶回。
　　想罢，褚朝安改换面貌，踏入空间裂缝中。
　　留在原地的，就只剩一道毫无灵力波动、被系统数据隔绝起来的空间，及投影出来的画面。
　　·
　　褚朝安甫一被空间裂缝吸入。
　　但见视野里出现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参见冥帝。”褚朝安对着前方道。
　　……
　　绿色进度条缓慢出现在他眼中。
　　幽池内，此刻就只余冥帝一人，听诩已不知所踪。
　　褚朝安站起身，“不知冥帝召属下前来，所为何事？”
　　想了下，他又接着道：“引千寒的解药，属下已托听诩大人带到冥帝这。”
　　说完后，褚朝安停了话头。
　　空气中一片沉默，并未传来冥帝的回答。
　　褚朝安抬首看了眼，绿色的一点并未再移动半分，而是于他不远处停了下来。
　　“冥帝？”褚朝安道。
　　说着，他脚步微动，往浓雾中走去。
　　这里他来过一次。
　　当时此处还盛开着一池幽绛苓草，此刻却是再无莹莹跳动的光点了。
　　褚朝安走入时，只见冥帝立在一处，他仅能看到对方的一个侧颜轮廓。
　　耳边是小小一只金丝雀的鸣叫，熟悉的逗鸟画面。
　　金丝雀随着一只修长指尖上下跳跃，像是在取悦逗弄着他的人。
　　那只手指骨节分明，腕骨从滑落的银色袖摆中露出。
　　正看着，褚朝安听到一声。
　　“可要一试？”
　　褚朝安怔了下，原本淡然的表情中显出几分茫然。
　　冥帝道：“可要过来一试。”
　　试什么？
　　逗鸟吗？
　　……
　　褚朝安站在原地思忖片刻后垂下眼，唇瓣动了动，道：“属下不会。”
　　他的这副样子，仿佛更能逗趣眼前之人。
　　倏地一声轻笑传入耳际，清清浅浅，颇有种不真切之感。
　　褚朝安眼睫微颤了颤，没有吱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过来。”
　　闻见这声，褚朝安抬眼看去时，便见冥帝自然面向他。
　　那只本抬起逗弄雀儿的手掌落下，银色袖摆再度将那白皙异常的手腕掩盖，再窥不见半分。
　　褚朝安依言走了过去，站到了冥帝方才的位置。
　　金丝雀在他靠近时，老老实实的用爪子勾在笼中那根金线上，像是在等待他的逗弄。
　　见状，褚朝安和金丝雀的小眼睛对上。
　　从后者的身上，褚朝安探寻不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是只凡鸟。
　　凡鸟的寿命何其短暂。
　　身为幽冥之主的冥帝，又为何会养一只凡鸟？
　　褚朝安还未想明白，就听耳旁冥帝同他道：“抬手。”
　　闻言，褚朝安下意识抬手。
　　随即又听冥帝道：“伸进去。”
　　褚朝安一滞。
　　他看着笼中安安静静似在等着他动作的金丝雀，目光落在其尖尖的嘴巴上，是银白色尖喙。
　　鲜少有鸟类会有这般纯净的颜色，就连其身上的羽毛也俱是整整齐齐，没有半分凌乱。
　　在褚朝安的出神中。
　　身后清越声线再度响起，“还不会？”
　　……
　　闻见这声，褚朝安方才觉出冥帝这两句话的意思。
　　后者这是……
　　真的在教他逗鸟。
　　饶是鬼医大人沉稳淡定如斯，温雅的面上也经不住流露出一丝怔愣。
　　褚朝安抿了下唇，看着金丝雀的目光变得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如同炼制丹药时那般，聚精会神。
　　仿若导航一般的声音指引着他。
　　“先抬手。”
　　褚朝安按照声音的指示，将手抬了起来，宽大的袖摆从小臂滑落，露出一节腕间。
　　“伸进去。”
　　褚朝安顿了顿，听话的将手送入笼中。
　　在他手放进去的一刻，轻浅的笑音响在耳畔。
　　见就要朝他啄来的金丝雀，褚朝安慌忙就要将手抽离其中、以免被那尖喙啄到。
　　然而在褚朝安收手的下一秒，那道指示的声音又一次钻入耳中。
　　“碰碰他。”
　　褚朝安的手僵住，一时没有动作。
　　冥帝的气息环绕在他周身。
　　这次，褚朝安没有照做，而是看向笼中正要碰到他手的金丝雀。
　　冥帝的赦令响起，“不碰也可以。”
　　褚朝安松了口气。
　　便听身后之人又道：“那便让他舔舔。”


第77章 
　　褚朝安被这一声搅乱了刹那心神，张嘴便说着，“属下……”
　　声音中隐隐含着点抗拒，但不等他继续说下去。
　　“原来你会拒绝。”
　　在冥帝声音响起的瞬间，褚朝安心神安顿下来。
　　他的唇瓣缓缓合上，不再多言，长长的眼睫也跟着垂落，敛下浅润眸中漾开的神情。
　　冥界中传言，鬼医大人性格恬静悠远，对待任何人都是淡然有礼，仿若不会被任何事打动心神。
　　这是一众鬼修们之间传的。
　　而他在冥帝面前，亦是如此。
　　默了片刻，褚朝安才轻缓着语调徐徐出声，应道：“是。”
　　他没有侧转过头去看冥帝表情，只是正欲顺应心意把手抽回来。
　　然就在褚朝安抽离的前一刻，忽然察觉指尖倏然落上了一片微凉。
　　这触感令他怔了怔，一时失色。
　　是金丝雀，舔到了他的指尖。
　　念头甫一浮上脑海，褚朝安便感觉到一股清润柔和的力量沿着那处蔓延全身，带起一阵沁人心腑之感。
　　这是……
　　“感觉如何？”
　　褚朝安只觉体内似是被汇入了一股清流，颇为舒畅。
　　听见问话，他思忖后方才道：“很舒适的感觉。”
　　具体是什么，褚朝安形容不出。
　　只知道，这是比之天阶固魂丹的效用还要好。
　　……
　　固魂丹对于冥界中人而言的重要性自是不提。
　　能够恢复神魂的丹药，在褚朝安来到冥界之前从未出现过，也是他于系统中单独拼凑出来的丹方。
　　但是方才，这只金丝雀仅是舔了他一口，就令褚朝安身心焕然……
　　分明是只毫无任何气息波动的凡鸟。
　　怎么会……
　　没有时间任他在此多想下去，褚朝安这次将手收回后，冥帝并未阻止，他转身就浅声开口：“多谢冥帝。”
　　褚朝安说完这句后抬头，便见冥帝眸中蕴着一丝零碎星点，像是在笑，银色眼瞳中光芒流转。
　　“你来时似有疲惫，可是此行不顺？”
　　来的时候，他匆匆改换着装，又慌忙嘱咐系统，神色自是好不到哪里去。
　　褚朝安深知这一点，不过冥帝此言倒叫他微愕，原本清和的眉眼间难得的流露出一丝不同神情。
　　原来冥帝命他让这只金丝雀舔舔的用意，是在此。
　　竟是从褚朝安刚进来时就已经安排好了的。
　　褚朝安张了张唇，再度道：“多谢冥帝。”
　　说罢，他抬首，看得更清了。
　　冥帝的银眸中确实添杂了几点笑意，就这般直直看过来，略薄的嘴唇微扬起一丝浅浅弧度。
　　褚朝安回视过去。
　　下一瞬，便听对方开口。
　　“方才。”
　　“只需你用手去碰一碰他便可。”
　　无需再伸手让他去舔。
　　……
　　褚朝安：“……”
　　听出了冥帝话中的未尽之语，他的表情比之刚刚更显疲惫。
　　若是早知这些，褚朝安怎会拒绝。
　　沉默半晌，他微微笑了下，容色恢复往昔，重复进来时的第一句话，“不知冥帝召属下前来，所为何事。”
　　既然都已用回了鬼医的身份，那么他原本的打算便全都推翻，稍后就可找齐剩下的所需药材开始炼制。
　　褚朝安没听来冥帝的回答，反而是于外间传出了听诩的含笑嗓音，“自然是要请鬼医大人有事。”
　　他转过身去，只闻听诩继续道：“青鬼现今正于冥域中修养，半身不遂，还需得鬼医大人前去一看。”
　　褚朝安听见事关青鬼而非是他，稍想一下便猛然注意到他话中之意。
　　‘半身不遂’？
　　“冥帝，我二人先告退了。”听诩代他向冥帝一礼，接着把人往幽池外带去。
　　褚朝安跟在后面，缓声询问：“听诩大人方才说的……是何意？”
　　青鬼不过是被他用骨鞭抽了数次神魂，还不至于落个半身不遂，但见听诩神色认真不似作假……
　　从幽池出来，听诩脸上的急色一扫而空，嗤声道：“青鬼自作自受，鬼医大人可不必理会。”
　　褚朝安看他。
　　听诩眉头微动，“还是请鬼医大人前往稍作救治吧。”
　　既然从冥帝那边找的理由是要请鬼医救治青鬼，也不能放任不管。
　　只待稍后再带鬼医去看小朋友。
　　***
　　褚朝安跟随听诩行至青鬼所在的大殿，还未入内就听里面传来的哀嚎不断。
　　一阵接着一阵，颇有些凄惨。
　　“哎哟——”
　　“嘶——”
　　“我命没了！”
　　在青鬼的阵阵痛叫声中，褚朝安缓步走入殿中，听诩则落到了他的身后。
　　刚一进去，褚朝安就看到趴倒在床上的青鬼，后者的实体似乎都有些溃散，魂体的模样时隐时现显露出来。
　　外间脚步声不低，青鬼复又惨嚎了几声才抬起头看来。
　　一见到褚朝安从房外走入，青鬼如同看到了救星，颤颤巍巍的朝褚朝安伸出了手，“鬼医、鬼医大人——”
　　“鬼医大人救命啊，啊不，救魂啊！”
　　本来青鬼两手都有被骨鞭抽打留下的焦黑痕迹，但此刻褚朝安见到的，全是血糊糊的一片，再找不到半点黑色踪迹。
　　褚朝安眼露不忍，声音也跟着轻柔下来，“青鬼大人，你这是……”
　　“嘶——”青鬼见他看向自己手背，连忙抬手给他看，继而因为动作太大、抽气声不断响起。
　　青鬼疼得丝丝直抽气，咬着牙恶声恶气道：“我这是被鬼打了！”
　　“被鬼打？”说着，褚朝安已经行至了床边，俯下身去观察他手上的伤痕。
　　紧接着，褚朝安发现。不止是青鬼手上，连其身上被他用骨鞭抽出的地方全都被其他痕迹取代，倒像是有人刻意覆盖上去一般。
　　青鬼欲哭无泪，见终于有人肯关心自己，眼泪簌簌下落。
　　居然哭了起来。
　　……
　　褚朝安心中一阵无言。
　　原来疼到极致，是会哭的。
　　连往日令修真界中威风丧胆的青鬼都会这样。
　　思及此，褚朝安正欲安慰对方一两句。
　　不知道在他之后，这家伙又是遭了什么罪。
　　估计是遇上哪个昔日仇敌，手上的伤痕还是新的，青鬼的神魂损伤严重。
　　真惨。
　　但是还不等褚朝安开口。
　　便听青鬼抽噎着回道：“还不是听诩那个混蛋！”
　　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一刻钟前碰到他，刚一碰面就跟他打了起来。
　　是他单方面的被打，本就不敌对方。加上自己先前就受了一顿鞭子，青鬼被听诩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青鬼越长越气，越气就越觉得委屈，哭得更大声，还冲着褚朝安指控道：“他居然还威胁我！以后只要我敢入梦，就要削我！”
　　听诩的入魇之术并非一定要入梦才可使用，就是修炼时入定也是一样。
　　任何范围中，只要听诩想，就可以入梦、杀人于无形。
　　和青鬼结域时一样。
　　两者都是必要一定的条件才行，不过比起青鬼的需要偷袭才能成功，听诩的入魇之术则更为高深。
　　听诩说的要削，也是真的削。
　　入定时的被削，可直接削弱他的神魂。
　　……
　　听着青鬼的控诉，褚朝安才知他这一身伤，原来是听诩所为。
　　想必后者是在和‘凌寒’分别后就来找了青鬼。
　　竟是在替他出气？褚朝安心想。
　　“呜呜呜，鬼医大人，我可不想被削啊。”
　　青鬼一边哭，一边骂骂咧咧，“混蛋听诩，待本殿恢复过来，定要他……”
　　正说着，一声嗤笑传了进来。
　　青鬼的骂声戛然而止，转眼就不敢再骂，瑟瑟发抖起来。
　　先前听诩在他身上落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容不得他半点疏忽，“方才闪着舌头了，鬼鬼、医大人、替替我看看。”
　　青鬼装模作样一通，生怕听诩又找他麻烦。
　　就见他说完，后者只是抱臂立在床边俯视着他，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眼中还余着一片冰冷。
　　褚朝安见状，看了看青鬼，‘好心’的温声提醒道：“青鬼大人应该和听诩大人有误会，此前便是听诩大人去寻冥帝召我前来、为大人医治。”
　　一听他说完，青鬼险些憋得从床上蹦起来，简直不敢相信。
　　听诩会有这么好心！
　　但因其本人就在这里，青鬼也不好再说，只胡乱点头，有苦难言。
　　也不知道听诩刚才在外面听了多少。
　　会不会一个不顺心，再削他一顿？
　　……
　　‘璇离’身为医者，待谁都是一视同仁，自然不会因为青鬼所为而多加刁难。
　　同时后者也算是吃够了苦头，神魂大损。
　　他简单替青鬼看过伤势后，便从芥子中取出药鼎，让听诩给他带了几味药回来后就开始炼制。
　　其中不仅有能够治愈青鬼手上神魂的丹药，还有可以根治‘凌寒’身上魔气外泄的丹药。
　　等稍后将身份换回去便可将之服下。
　　固魂丹的炼制褚朝安早已做过千万遍，关键只在他提炼草药中的灵液和融合的步骤，以及控火时需要小心谨慎。
　　炼药的时间并不长，待丹药凝炼成功后，他便将之交给青鬼服下。
　　褚朝安见青鬼将丹药送入口中，道：“青鬼大人再行调养一二，不日便可恢复。”
　　“多谢鬼医大人。”
　　青鬼能感觉到身体神魂被逐渐补全，丹药入口即化，汇出的药力席卷全身，瞬间治愈了其流走而过的地方。
　　褚朝安又将一个方盒递出去。
　　那是可以治愈任何伤疤的药膏。
　　在青鬼的连声道谢中，褚朝安出了大殿，便见听诩还在外间等着。
　　褚朝安：“听诩大人还没走？”
　　听诩对他颔首，“还有一事。”
　　闻言，褚朝安心下‘咯噔’，升起一股不详预感。
　　就见听诩继续道：“是上次那个小朋友，烦请鬼医大人随我前往一看。”


第78章 
　　预感瞬间成真，褚朝安心念电转。
　　丹药已然炼制完成，但如果他现在将之交给听诩，让他代为转交，确实可以避免两个身份同时出现的场面。
　　可若真是这么做了，听诩可能会在换回身份前抵达，届时亦是徒生麻烦。
　　“听诩大人，”褚朝安思索片刻后，浅声道，“能为小朋友医治的丹药我已准备好了，就在我的药庐中，大人可否随我一并前往取之？”
　　为今之计，只有先行拖住听诩。
　　闻听这话，听诩自是没有异议，“那便有劳鬼医了。”
　　褚朝安微微笑了下，“听诩大人客气。”
　　也是上次他的准备不足，否则早在当初就已经将丹药炼制完成，何须轮到如今这枝节横生的地步。
　　想罢，褚朝安心中叹了叹，面色却不显。
　　听诩：“走吧。”
　　褚朝安颔首，随听诩一道除了冥域往他的药庐赶去。
　　两人的速度都不慢，不多时就到得药庐。
　　药庐外正三两汇聚着几人，有赖于上一回褚朝安将大多数人的病症看好，所以此次来人并不算多。
　　褚朝安与那些病患打过招呼的同时，也在跟系统沟通。
　　因为当时离开那处时，系统于那里留下的投影乃他的数据转换，故而能够远程操控，他也可以清楚知道那边的状况如何。
　　……
　　得知冥域中并无异状后，褚朝安沉吟一瞬，轻声同听诩道：“还请听诩大人在此等候一二。”
　　“鬼医且进去炼药，不必管我。”
　　听诩随意找了个位置坐定，挥袖道。
　　褚朝安点头，接着他便往里面走去。
　　行至屏风后，褚朝安抬起手，沾着淡淡药香的掌中，正悬着一颗黑色琉璃珠。
　　冰寒之气从内散发，浸入他的手心。
　　凝望着手中玄珠，褚朝安视线穿透，看清里面盛开的一池幽绛苓草，莹莹的碧绿光点上下悦动着，映入眼帘。
　　褚朝安伸出指尖轻触，意念探了进去，一股气息拂面，萦绕于他神识之上，莫名的熟悉。
　　时间紧迫，褚朝安脑中也只是灵光一闪，并无时间等他细思，浅淡鬼气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
　　鬼气掠进琉璃珠中。
　　褚朝安的神识处于一池幽绛苓草中心，鬼气顺着神识牵引，他小心从中取出了几株幽绛苓草。
　　·
　　约莫一个时辰后。
　　听诩才见从里面出来的褚朝安，扑鼻药香袭来，沁人心脾。
　　颇有种神魂尽皆被洗濯之感。
　　“好香，”听诩看了眼褚朝安手中，“这是何物？”
　　他指着褚朝安拿着的玉瓶。
　　褚朝安道：“幽绛苓草。”
　　……
　　准确来说，是被他制成了丹药的幽绛苓草。
　　听诩目中流露出疑惑，“幽绛苓草？”
　　心知听诩不明幽绛苓草的功效，褚朝安轻轻一笑后解释，“可做补全神魂之用。”
　　“什么！”听诩愕然。
　　曾引无数人相争，于死气中诞生，又与剧毒引千寒相伴而生的幽绛苓草，竟可炼制成丹药，且有治愈神魂的功效。
　　这哪里还是一句丹药能够定义……
　　对冥界中人而言，无异于仙丹的存在。
　　难怪冥帝会将一池幽绛苓草交于鬼医，原是有这效用，正与他当日所想的不谋而合。
　　褚朝安递过去，“听诩大人若是无事，可否帮我将之交予冥帝。”
　　听诩接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便听褚朝安已然为他做了解释，“丹药的效用如何，还需我亲自为小朋友看过才好。”
　　说着，褚朝安的视线转向屋外，不少等待着鬼医为他们看诊的鬼修正三三两两坐在简陋的草棚中，翘首望向这边。
　　自那日被鬼医大人发现，这些人也就没有再把草棚撤去。
　　看到这一幕，褚朝安微弯了弯唇，轻浅嗓音里含着些笑，“我还需快些回来才是。”
　　闻见褚朝安这般说，听诩深深看他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亦没有再多停留、转而率先往冥域而去。
　　伫立原地的褚朝安，倏然就看到对方的进度条增长了‘4％’，停留在‘10％’上面。
　　褚朝安没有琢磨听诩是因为他的哪一句话增加的进度条，看着人离开后方才放下心，继而他把草棚外的一众鬼修迎进屋中。
　　这些都是经常来找他看诊的，褚朝安深知他们的状况，早就将丹药准备好，只待众人回去按照他的方法服用即可。
　　做完这一切，褚朝安便迅速折回冥域。
　　***
　　冥域。
　　听诩按照‘璇离’的要求，把后者用幽绛苓草炼制出来的第一批丹药，交给了冥帝。
　　“鬼医此人，可堪大用。”听诩首次认真评价道。
　　早在冥帝愿意将幽绛苓草交给鬼医时，听诩便看出，冥帝应是准备重用他的。
　　说罢，听诩瞥了眼前方一抹银色侧影。
　　冥帝正手执被他方才交出去的玉瓶，从中取了一粒丹药捻在两指间，腕间徐徐抬起，将丹药送到前方。
　　送入那个由金丝打造的鸟笼中，伸至金丝雀面前。
　　见状，听诩不禁挑了挑眉。
　　只见那只小小的雀儿也伸着脑袋，一跃就到了冥帝伸来的指尖前方，银色的尖喙一点一点就要啄上那颗丹药。
　　但在金丝雀的尖喙即将啄到丹药时，那只抬起的手落了回去，尖喙啄了个空。
　　“小东西。”
　　虚虚渺渺的声线丝丝入耳，“这可不是你需要尝的。”
　　还真当冥帝要把丹药喂给这只看起来没什么用处的雀儿，听诩心下失笑，旋即又问起了正事，“一日之期就要到了，戚煞的所在，不知冥帝可有发现？”
　　问完，听诩思忖一瞬后道：“我也可试试入魇之术，以探知对方所在。”
　　虽然其中少不得要消耗他大量精力，但也不妨一试。
　　就是不知戚煞那边是否有所防备。
　　否则听诩亦是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搜寻到对方的踪迹。
　　冥帝：“不必。”
　　闻言，听诩抬首看过去，不由一问：“冥帝有办法？”
　　“本帝已知其身在何处。”
　　……
　　褚朝安换回‘凌寒’的身份后，第一时间便将治愈魔气外泄的丹药服下。
　　期间暗封并未来过，然而就在他回来的不久。
　　暗封过来了，“护法！”
　　这次倒不用褚朝安再多问，暗封已然继续说了下去。
　　褚朝安：“冥帝找到戚煞的踪迹了？”
　　垂眸看去，只见暗封对他点点头，“是。”
　　“好。”褚朝安道。
　　说话间，他的身影从树干上轻飘飘落下，立到暗封身前，玄色衣袂没有一丝被风吹动的痕迹，动作干净利落。
　　褚朝安道：“走吧。”
　　暗封是从尊主那边知道的消息，冥帝谴人告知了他。
　　两人去的地方，是幽池。
　　得知前去的地点，褚朝安走在前面，暗封反而跟在他后面。
　　“护法你记性可真好。”暗封挠了下头，四下看去。
　　冥域中是一片银白覆盖，无处不是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哪是哪。
　　暗封每次前往去找尊主大人、或是折返来找护法，都还需得通过侍女引路。
　　而前往幽池的这段路，走进去并无人的身影。
　　褚朝安听到他这没头没尾的一段话，脚下的步子一顿，蹙眉，“你说什么？”
　　看到护法严肃的神情，暗封也下意识绷紧脸，“属下是说，护法您的记性好。”
　　褚朝安闻言，面上更显不耐，接着又问一句，“何意？”
　　暗封摸了摸鼻子，偷觑护法神色一眼，暗道自己未免太过多嘴。
　　但腹诽过后，还是如实道：“护法竟然记得这处怎么走，属下亦是跟着尊主来过一次，居然全都忘了。”
　　说完，暗封知趣认错，“是属下无能。”
　　……
　　蓦地被暗封点醒。
　　褚朝安没有继续走下去，停在了原地。
　　是啊。
　　他竟然忘了。
　　‘凌寒’不是初次前来冥界，却实打实的，是第一次进入冥域。
　　上一回听诩并未带他来过冥域。
　　第一次前往冥域的魔尊左使护法，却能够无需他人指引就能寻到幽池，落在其他人眼里，未免有些诱人深思。
　　想到这这里，褚朝安也禁不住头疼了起来。
　　是他疏忽了。
　　难怪当时听诩会用那样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
　　原来原因竟是在此。
　　现在要是再装作不认得路就显得太过刻意，只能接着朝幽池走去。
　　褚朝安瞥了瞥暗封。
　　这次，还多亏暗封提醒了他。
　　不明所以的暗封接收到护法投来的眼神，以为是他惹得护法不快，遂立马讪讪闭嘴。
　　“走吧。”褚朝安道。
　　还需想个像样的法子补救才行，不然还真是处处是把柄。
　　思及此，褚朝安头皮隐隐有些发麻。
　　此时此刻，他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
　　褚朝安从来没想过，要是身份暴露后会是什么情况。
　　而这一点在他这里，是绝对不能够发生的。
　　……
　　待到幽池时。
　　褚朝安没有看到钰白出现，便直接带着暗封入了里面。
　　“参见尊主，见过冥帝。”褚朝安行了一礼。
　　祁越视线扫过，“可是好了？”
　　注意到同样看来的听诩，褚朝安稍一思量就知应该是对方提及了那事，便对着祁越点头，“鬼医大人的丹药效果显著，属下服用过后便完全恢复了。”
　　想到上次说的瞎话，褚朝安抬眼眯了眯，再次认真对祁越道：“鬼医大人已然确定。”
　　暗封盯着褚朝安背后，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魔尊大人不必怀疑，”听诩弯了下唇，“鬼医的医术，早已巅峰造极，没有什么能够难到他的。”
　　褚朝安正要点头。
　　就听他接着道。
　　“若是不放心，可再请鬼医过来确认一二。”


第79章 
　　“不用！”
　　在听诩话音落下的刹那，褚朝安反应迅速的接口，末了一记眼刮刀过去。
　　没由来收到小朋友凶狠看向自己的目光，听诩好像听到自己胸口颤了下，不明就里之余，唇角的弧度愈发上扬起。
　　看起来很是愉悦。
　　褚朝安则在冷冷睨视一眼过后，重又对祁越、以及银眸望来的冥帝，道：“鬼医大人尚有病患需要回去诊治，我已然无恙，就无需再劳烦他了。”
　　听诩的本意是。
　　让鬼医过来再确定一下，届时这边或许也有能用到对方出手的地方。
　　不过既然听小朋友这般说，听诩也便颔了颔首，“确实如此，方才前往药庐时，鬼医那边的确有许多需他看诊的。”
　　他的话刚说完，褚朝安便向他投递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和善’的眼神。
　　倘若冥帝再用御令真言召‘璇离’过来，褚朝安发誓。
　　第一个就先把听诩宰了。
　　同归于尽，也算不错。
　　·
　　好在最后冥帝并未要召鬼医前来。
　　众人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此次的要事上。
　　褚朝安出声道：“敢问冥帝，戚煞现今身处何地？”
　　一日未到，后者就已将戚煞的下落找寻了出来，实力委实叫人震撼。
　　整个冥界都处在对方的掌控之中，只要对方想，万事万物皆逃不过对方的幽冥之力。
　　***
　　褚朝安自是对系统的数据隔绝深信不疑，加之冥帝今日尚有戚煞的事情需要处理。
　　何况他也并不以为冥帝会闲来无事时时掌控着整个冥界，否则不会让戚煞有机可乘，更不提此事需要耗费的精力。
　　真要这么做了，那未免也太过无趣。
　　·
　　戚煞现今藏身于冥界，会被冥帝找出，众人都没有意外。
　　而是在听到具体的位置时，陷入一阵沉默。
　　“暗域？”听诩闻言后第一个出声。
　　说罢，他嗤笑一声，“可真会藏。”
　　褚朝安看向听诩。
　　暗域？
　　从未听说过，冥界中有这么个地方。
　　再去看一眼祁越，后者神色如常，可见是知晓此地的。
　　在场几人中，唯有他和暗封不知。
　　听诩侧目扫一眼表情略带茫然的小朋友，同他解释，“暗域乃我冥界禁地。”
　　如果说冥池乃冥界中众所周知的禁地，那么暗域则为众人所不知的。
　　褚朝安不由想到了妖界禁地，囚龙谷。
　　关押妖界中犯了事且实力强大的妖族禁地，同时也是褚朝安取出玄邽的地方。
　　能够得知这些，也全是因凤倾带他进去过。
　　而后来，褚朝安方才得知，玄邽的存在并未公开提起，妖族上下皆知邽山陨落于凤倾的本命真火下。
　　无人知晓邽山乃是一直被囚禁于囚龙谷中。
　　……
　　所以，暗域也是冥界中，需要达到像听诩这般的十殿鬼神的位置，才能得知其一二。
　　褚朝安心中沉了下去，“暗域中……有什么？”
　　戚煞竟然入得了冥界暗域，手段可真是层出不穷。
　　那么他想要入冥池夺取生气，这其中是不是也和暗域有所联系。
　　“有瘴气。”听诩笑着看他。
　　褚朝安瞥他，又看了眼祁越。
　　只闻后者沉声道：“是鬼瘴。”
　　不仅克冥界中人，还克其他人。
　　“那戚煞又是怎么进去的！”暗封一头雾水道。
　　鬼瘴，光是听名字都能觉出不对，那魔界中人半道以魂体转为鬼修的戚煞，又是怎么做到能够进入暗域的。
　　暗域比之妖界的囚龙谷不同。
　　并非是用来关押什么人存在的，自幽冥界诞生之初，暗域就已存在。
　　其中蕴藏的鬼瘴更是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如何解去，故此才被设为禁地，也鲜少有人得知。
　　因为鬼瘴不仅能融血肉之躯，亦能吞噬三魂七魄。
　　一旦进去，唯有死路一条。
　　闻见暗封问出的这句，听诩眉头紧锁，“只有那个人了。”
　　褚朝安凝视他。
　　“一千七百年前，冥界出了一位人物，专以瘴气为食。”
　　不知想到什么，说到这里的听诩嗤了一声，接着又继续开口，“得知暗域的存在，那人便入了里面，再没出来过。”
　　“没想到，他竟然还没死。”
　　……
　　一千七百年前有一名为鄷铖的鬼修，乃十殿鬼神之一。
　　上一任魇殿之主，就是他。
　　虽不是修的入魇之术，但他却掌了魇殿。
　　冥界中，称其为魇神。
　　鄷铖行事张狂不计后果，更是无所顾忌，比之还会从骨子里臣服于冥帝的其余鬼修，他的目中无人可谓是做到了极致。
　　纵然是冥帝，也并无恭敬。
　　听诩哂笑，“想超过冥帝，下辈子他都不一定做得到。”
　　天地共生可不是说着玩的。
　　此言并非虚假传闻。
　　见褚朝安目光直直朝他看过来，听诩狭长的眼眸弯弯，“小朋友，可是吓到了。”
　　方才说起了鄷铖于冥界中所做恶事，听诩自以为是这点，于是问了出口。
　　只见褚朝安怔怔朝听诩看着，看到后者偏头对视过来，方才撇开头，“没想到，你都一千七百岁了？”
　　人不可貌相。
　　“怎么？”听诩问。
　　褚朝安勾了勾唇角，嘴边的一抹笑显得尤为恶劣，“哦，没怎么。”
　　知晓他还有后话，听诩遂没有转头，继续看他。
　　“只是没想到，”褚朝安眼睛弯起来，忽然嘲讽道，“你这么老。”
　　听诩：“……”
　　蓦地被心上之人嫌弃，听诩皱起眉。
　　褚朝安说完，就察觉另有几道目光朝他看了来。
　　但见魔尊、冥王……连暗封都灼灼盯着他。
　　……
　　比起不过弱冠之龄的褚朝安，其余几人确实可以说的上‘老’了。
　　褚朝安嘴角微微一抽，于是将头转开。
　　这雷一踩踩四，是有些过分。
　　想了想，他转移话题道：“如此一来，你们认为鄷铖还活着？”
　　听诩道：“应是如此。”
　　“那么，戚煞和鄷铖勾结上了？”褚朝安沉默。
　　听诩：“可能……”
　　一千七百年，众人只以为鄷铖已死，确实不知他藏匿暗域是想做些什么。
　　这一藏，竟还藏了一千七百年。
　　比起戚煞不过蛰伏几百年相比，也着实算不得什么。
　　一千七百年前，他虽然目空一切，但要跟冥帝对上，还是没有那个胆量。
　　亦或者说，前者也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到超越冥帝。
　　如今他是在以戚煞为诱，好间接暴露自己的存在，引他们前去……
　　戚煞冥池一行，想必也是出自他手。
　　“鬼瘴竟然也能吃下，”听诩冷冷一笑，“可真恶心。”
　　确实恶心，但也真是厉害。
　　冥界由冥帝统治，这是从幽冥界诞生之初便已既定了的事实，自然有不服的。
　　而鄷铖就是其中一人。
　　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但无一不是臣服于骨子里对冥帝的压迫。
　　但是鄷铖做到了，于冥界中有了独有的领地，暗域。能够受他驱使同样入内的戚煞，则是他的臣民。
　　褚朝安不着痕迹的瞥向冥帝。
　　然而却见一角银色衣摆，后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前方，立于那处金丝雀的鸟笼旁。
　　见此，褚朝安的目光不由掠向那只雀儿，心中似想到什么又抓不住那点。
　　***
　　“尊主，是否要回魔界。”既然抓捕戚煞的事情因为暗域鬼瘴不可进入，那么便搁置下来，褚朝安因而有此一提。
　　祁越闻言，转头看向他，紫色眸中窥不见半点异色。
　　“这就走了？”听诩行至褚朝安身侧，看着坐在石凳上的他，嘴角噙着的笑淡了下去。
　　才两日不到，这便要走。
　　褚朝安点头。
　　不走留在此处做甚。
　　且随时都有身份暴露的风险，褚朝安恨不能现在就离开。
　　听诩自认没什么理由可以把人留在这，也便没再说话。
　　只想个时机，他再去魔界一游。
　　暗封看了眼护法和尊主大人，随时准备听令跟随二人身后离开冥界。
　　低沉的嗓音响起，祁越倏然开口，“你也没办法？”
　　戚煞是魔界的叛徒，一日不处理，后患无穷，更不说还有一个更为诡谲莫测的鄷铖。
　　褚朝安挑了挑眉，顺着祁越的视线，看向了正在逗鸟的人。
　　长长的袖摆上，银纹流转间，似有光芒闪动，待要看去时又被缭绕白雾隐去。
　　闻见祁越出声，清越的笑音隐隐约约从前方传来。
　　冥帝只露出一个侧影，“本帝何时说过。”
　　金丝雀的一道长鸣响起，似乎是被逗得狠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
　　“没有办法。”
　　……
　　只要生而为鬼，不论是转修为鬼，又或是其他的方式成为鬼修，以魂体入道修炼。
　　皆为冥帝掌控。
　　无一例外。
　　·
　　褚朝安不能够理解，既鄷铖不能被当做威胁，冥帝又为何放任其不管，任其强大至此。
　　躲藏于暗域中一千七百年，想来实力已经到了一个巅峰。
　　不知是大乘期还是已至渡劫。
　　才有了敢出来叫嚣的底气。
　　虽是不理解，但褚朝安稍一思考，便能得到答案。
　　非是冥帝放任其不管。
　　而是从头到尾，他都未被人放在眼里，连空中掠过的一缕早晚消散的青烟都算不上。
　　祁越会想要把戚煞找出来，大抵是因沉寂太久。
　　魔界自上任魔尊死后就变得大不一样，没有无处不在的杀戮和争斗。
　　倘若此事换作是凤倾，应该又是另一种处理方式。
　　就如同褚朝安，他在转换身份时，所有的处事同样都在发生着变化，且每个身份都有别样的性格特点。
　　想罢，褚朝安垂了垂眼，接着又听身旁之人开口。
　　听诩：“现在需要怎么做？”
　　冥帝或许能够将鬼瘴解决，那么出入暗域就变得无所顾忌。
　　找到鄷铖和戚煞，再行将二人处理。
　　……
　　眼下所有矛盾，都汇集到了鬼瘴上。
　　从冥界初始留存在的东西，又要如何解决。
　　正如众人所想。
　　冥帝道：“解鬼瘴。”
　　祁越：“你有办法？”
　　鬼瘴，他听过一些。
　　除了鄷铖，祁越还未听说过，有人敢于招惹那鬼瘴。
　　初即位魔尊之位时，他也曾想来一趟冥界，看看那鬼瘴到底由何幻化而成。
　　半晌，只闻一声：“冥阴石可解。”
　　冥阴石可解鬼瘴。
　　·
　　出了幽池，褚朝安跟随祁越身后一道，暗封同随。
　　听诩则留在幽池，想要知道冥阴石到底怎么解鬼瘴，冥帝居然早就筹谋好了。
　　当初于万骨岭的黑池中取得此物，听诩还未曾知晓其功效竟另有吸纳鬼瘴之用。
　　褚朝安也没想到这些，走出后方才反应过来，他拧眉。
　　祁越睨视过来，“怎么？”
　　“亏了。”褚朝安道。
　　那时将冥阴石拱手让了出去，谁都不知道它还有这用处。
　　冥阴石只换了一个医治身体的条件，褚朝安越想越亏。
　　暗封也暗觉可惜。
　　正想着，耳际响起一道低沉笑音。
　　祁越道：“本尊觉得，不亏。”
　　若非是以此作为条件，褚朝安的魔气现今仍是只能依靠外物压制。
　　褚朝安怔了怔。
　　继而又闻一声。
　　“不亏。”


第80章 
　　冥阴石，褚朝安不甚了解。
　　虽有系统解释过用途，但却过于片面，有关瘴气的资料更是没有。
　　但既然是由冥帝提及，想必确是有能够解开鬼瘴的作用。
　　·
　　冥阴石有这用处，听诩亦从未闻见过。
　　此刻众人俱都离去，他也便直言开口：“冥帝，那冥阴石要如何吸纳鬼瘴。”
　　冥阴石可汇聚阴气，有将魂体收入凝炼成阴灵之效，还会转化阴气为鬼气，效用不可谓不广。
　　许多不曾让人得知的功效，需得像冥帝这样的存在方才知晓。
　　听诩实在有些好奇。
　　应该怎么做。
　　鄷铖此人竟能够悄然无息的待在暗域一千七百年，不知又在图谋些什么。
　　“他倒是有本事。”
　　听诩紧接着又道出一句，耳边是金丝雀的激鸣之音。
　　抬首看去，体态小巧玲珑的雀儿在笼中上下跃动，似有些振奋。
　　只见那块于万骨岭黑池中取出的冥阴石悬在冥帝指尖，散发着骇人的气压，一经出现，周遭的空气仿若都凝滞了下来。
　　骤然冰寒了的温度，使得金丝雀叫声更大。
　　望向那块遍布暗白纹路的黑色石头，听诩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唇瓣动了动。
　　“这，就是冥阴石吗。”
　　……
　　当日冥帝取出冥阴石时，众人并未看清冥阴石何样，眼下乍然得见，饶是听诩也不免被震住。
　　冥阴石中散发出来的威慑不低，若是寻常人到手，怕是抵不住这压迫。
　　那夏侯滕极是怎么得来的、又如何压住，且还知晓如何利用炼制阴灵。
　　听诩盯着冥阴石，道：“是不是只需将其放入暗域中便可？”
　　只闻冥帝道：“冥阴石并不能吸纳鬼瘴。”
　　本以为能听到冥阴石正确的解瘴方法，听诩倏地怔了怔。
　　默了一秒，他眉梢轻挑，“什么？”
　　·
　　“护法，我们还需等多久？”暗封跟在褚朝安一侧，此时忽然问道，“要等冥帝将暗域的鬼瘴解开？”
　　融化血肉之躯，吞噬三魂七魄，光是想想都令他脊背生寒。
　　暗封不禁吐槽，“戚煞也太狡猾了。”
　　竟勾搭上鄷铖那样的人。
　　应是在他转为鬼修之后两人才有了交集。
　　想到这里，褚朝安忍不住就要猜测。
　　鄷铖既能够招揽到戚煞，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怎么看都像是有阴谋。
　　不然也不会贸然抛出戚煞这个诱饵。
　　想罢，褚朝安回道：“应是如此。”
　　现今只能以冥帝说的方法，用冥阴石解开暗域的鬼瘴再做打算。
　　至于到底应该怎么解，就无需他们操心了。
　　***
　　然和褚朝安想得不一样的是。
　　在需不需要操心一事上，现实和他的想象背道而驰。
　　不到一天时间，褚朝安便再度被冥帝的御令真言召去。
　　“鬼医大人。”听诩勾着嘴角，同他招呼。
　　刚从‘凌寒’的身份换回鬼医，褚朝安看着他只浅浅笑了笑。
　　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听诩道：“你那边的事情可解决了？”
　　褚朝安点头，继而看向幽池内，“还想请问听诩大人，冥帝召我过来有何事？”
　　此刻的冥帝，不应正在解决暗域中的鬼瘴吗，为何又召他前来。
　　闻言，听诩看着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等褚朝安听到回答，幽池内那个显示着‘2％’的进度条晃了晃。
　　同一时间，听诩道：“鬼医大人，我们进去吧。”
　　说着，他抬步往幽池中走去，一边走一边道：“进去后你便知道了。”
　　褚朝安不疑有他，跟着走入。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这次褚朝安明显感觉到，甫一踏进幽池，四周的温度也猛然降了下去，似是置身冰窖般。
　　无需他问，听诩已然微侧过身同他解惑，“这是冥阴石。”
　　褚朝安脚步略一停顿。
　　听诩继续道：“本该是冥界至宝，流落于修真界中数年方才寻回。”
　　“威力确实不同凡响。”褚朝安听到解释后点头。
　　然而心中却是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冥阴石竟本就是冥界至宝！
　　这和他所知的，完全不一样。
　　……
　　据褚朝安知道的那些，冥阴石在落到夏侯滕极手中时，应该是经由齐温然之手的，这也是当初齐家灭门的原因。
　　禁术的根本，就在于这冥阴石。
　　那么冥阴石又因何流落于修真界，继而到了齐温然之父手里。
　　没有时间待他多想，随着两人走入。
　　褚朝安的视野中被一片耀目的银白光晕映满，有浅薄的几丝雾气虚渺看不真切，光芒所散发之处，正是原本应是盛满幽绛苓草的池中。
　　褚朝安望过去，就见银白光晕中，一点黑色蕴杂在内。
　　正当他迎着银芒欲要细细看去时，眼角余光中，一截银色衣袍划过。
　　“参见冥帝。”褚朝安对着那个方向道。
　　银色下摆落到跟前，褚朝安抬眸，冥帝已然行至近前，道：“可看出什么？”
　　褚朝安眼露不解。
　　便听身侧听诩道：“鬼医大人，不知你对瘴气可有了解。”
　　“瘴气？”
　　说着，褚朝安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听诩徐徐解释：“冥阴石有汇聚阴气之效，亦能将之转换为鬼气。”
　　冥阴石本身就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
　　将听诩说的、和暗域鬼瘴联系起来，褚朝安依稀可以猜出，估计冥帝是想用冥阴石解开鬼瘴。
　　可下一瞬，就见听诩话锋一转，“但是却对瘴气无法转化。”
　　准确来说，一般的瘴气可以，但那是与暗域共生的鬼瘴，就连冥阴石都不能吸纳转化。
　　……
　　明白这一点。
　　褚朝安陷入沉默。
　　既然冥阴石都不可解，那么冥帝为何有此一言。
　　而此刻将他召来又是为了什么。
　　听诩将暗域同褚朝安透露出来。
　　“冥界中有这等地方，”褚朝安面上微微带了点讶异，“我竟未曾听过。”
　　听诩正要同他继续说下去，忽地停了话头，他笑笑道：“鬼医大人可要前去见识一二。”
　　只有亲自看过后，才能想出炼制解瘴的丹药。
　　这便是冥帝召鬼医前来的目的。
　　就算不能解开鬼瘴，只要抑制住，那也便可进入暗域中。
　　届时任隐在暗处的鄷铖和戚煞也再无处躲藏。
　　褚朝安顿了顿，还是不想再拐弯抹角，“冥帝是想，让我研制出解瘴的方法？”
　　闻言，听诩笑了出声，“没错。”
　　连引千寒的解药鬼医都可以研制出来，区区鬼瘴，大抵也是难不倒他的。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褚朝安心一沉。
　　只闻耳旁一道清越的浅淡嗓音响起，“可以冥阴石入药。”
　　褚朝安声量提了些许，“以冥阴石入药？”
　　冥阴石竟还可入药。
　　起初听到‘以冥阴石入药’时，听诩也同样震惊，此刻见鬼医不过是微微诧异，不由多看他一眼。
　　……
　　冥帝挑起一指，在褚朝安和听诩的目光下，指尖轻轻一勾。
　　悬浮在一方幽池之上的冥阴石周身散发的光晕徒然一淡，转眼就掠入了冥帝手中，空气中蕴藏的寒气霎时一扫而空，仿佛被压制了下去。
　　褚朝安也是这才看清冥阴石的样子，视线落到冥帝手上。
　　听诩道：“走吧。”
　　闻见这声，褚朝安收回目光，转向看听诩。
　　“这便带鬼医大人往暗域一行。”说着，听诩往前走了几步。
　　褚朝安望向听诩，就见后者绕着幽池走到那个高挂的金丝鸟笼旁。
　　正想知道听诩要做什么时，褚朝安看着听诩将金丝鸟笼取下，将之提到了手里后，又往回走了过来。
　　转瞬间，白色雾气将这一方幽池瞬间笼罩住。
　　褚朝安只觉自己像是被抛入一片虚空，稍一眨眼，目之所及又被无尽的黑暗笼罩，薄薄的光晕缓缓散开。
　　一低头，褚朝安就看到衣衫覆盖上来的白雾，似是将他们和黑暗隔绝在外。
　　听诩看了眼周遭伸手不见五指，挑唇道：“这就是暗域？”
　　见他说完的褚朝安也朝着四周看去。
　　这么快就到了。
　　冥界禁地。
　　想必是冥帝用了幽冥之力，撕裂空间过来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余三人站立的这一处泛着点点微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黑暗吞噬进去。
　　褚朝安不清楚鬼瘴是在何处，看起来并不是先前他设想的那般、鬼瘴是弥漫整个暗域的。
　　而应该是四散于这个空间内，无影无形。
　　……
　　像是在验证他的猜测般，听诩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我们现在要去找鬼瘴？”
　　他们此刻待的地方，是在暗域外围，这里的鬼瘴并不会如暗域深处那般无处不在，而是分散开来的。
　　“这种鬼地方，鄷铖竟能待上一千七百年。”听诩嗤笑一声。
　　褚朝安瞥他一眼，如果忽略其手中还托举着的那个金丝鸟笼，想必气势可以显得更足些。
　　但他很快就忽略了这点，容色肃穆的四下一扫，“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
　　鬼瘴能吞噬三魂七魄，确实不可小觑。
　　现在几人身处此地，面对无孔不入的没有实体的瘴气，不能与之对上。
　　然而，褚朝安的想法一切都是多余的。
　　冥帝道：“无妨。”
　　如冥帝所言，鬼瘴无甚紧要。
　　也根本用不到他和听诩，两人只需看着冥帝轻而易举便将鬼瘴收入手中。
　　那些瘴气到了冥帝这里，转眼便犹如实体般飘荡过来，似予取予求般，自行团成一圈。
　　褚朝安怔了怔，望着前方伫立的一道银白身影。
　　即使是站在不远处，他依旧可以感受到落在冥帝指尖那圈、被幽冥之力包裹起来的鬼瘴之气所散的骇人压迫。
　　正觉得轻松，褚朝安的眸光却凝滞了下来。
　　但见冥帝周身缭绕于他银色长袍之上的雾气正一点一点消散，显然是因为一边要护住后面的两人，和收集鬼瘴消耗了不少。
　　听诩同样也察觉出来，他皱皱眉，眸光看向手中的金丝鸟笼。
　　见状，褚朝安也不闲着，同样让系统开始检测起鬼瘴、并将数据记录好。
　　稍后再用这些和冥阴石中所含的力量做一下对比。
　　……
　　刚刚才将鬼瘴的数据记录下来，褚朝安就见冥帝行了过来。
　　蓦然对上那双银色眸子，望入了银眸深处，耳际也传来一声轻语。
　　冥帝注视他，眼眸似有神韵流转，“看清楚了？”
　　二人相视片刻，褚朝安垂下眼睫，“看清楚了。”
　　由他炼制出来的丹药各种稀奇古怪的都有，褚朝安不认为他解不开这瘴气。
　　他有一个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丹修都具有的优势。
　　那便是有系统的辅助。
　　只待褚朝安将系统检测记录下来的数据，与后面所需炼制的丹药进行比对，便可对症下药节省不少时间。
　　且褚朝安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鬼瘴并非是无人可解。
　　而是他们没有那个条件。
　　试问谁又能够请到冥帝或者是其余实力有这般高强的大能、前来将鬼瘴收集以做实验之用。
　　一般的丹修，可能是在遇上这瘴气的瞬间便已被吞噬了干净，又何谈要去研究。
　　·
　　低低的笑音钻入褚朝安耳中。
　　他抬眸时，只来得及看到冥帝唇边敛去的一抹淡淡弧度。
　　听诩则站在一旁，安静的拿着鸟笼往这边看来。
　　“看清楚了，那便走吧。”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空间之力于三人周遭开始波动。
　　***
　　回到冥域。
　　从冥域到得暗域中，其间又取回了一团鬼瘴和记录下完整的检测数据，再折返回冥域，也不过是短短的一刻钟。
　　褚朝安将系统记录下来的数据印刻入脑海。
　　“冥帝可要稍作休整？”听诩说道，他将金丝鸟笼放了回去，金丝雀的鸟鸣声从前往暗域的途中从未间断。
　　方才暗域内，冥帝取鬼瘴时白雾消散的那一幕，两人都看在眼里。
　　褚朝安也是一滞，同时看向冥帝。
　　但见后者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捻着一个小玉瓶在掌中把玩。
　　这个玉瓶，褚朝安认得。
　　是他将幽绛苓草炼制出丹药后，让听诩交到冥帝手上的。
　　褚朝安适时道：“冥帝可服用一枚固魂丹。”
　　不论是何情况，固魂丹对于冥界中人来说，服用下去都不会起任何坏处。
　　光是这么看着，褚朝安并不能观察出冥帝有何耗损。
　　只能猜测冥帝的幽冥之力消耗，可能和其他人耗损了精气时一样。
　　听诩侧过眼看他，想了想道：“鬼医大人是否准备现在炼制解鬼瘴的丹药？”
　　忽然被打断，褚朝安点头，不置可否。
　　听诩道：“那我便先走一步。”
　　左右鬼医在此，冥帝也无需他操心。
　　说着，人已往幽池外而去。
　　褚朝安看着听诩离开，倒不担心他会去找‘凌寒’。
　　方才过来时，暗封已经被他打发到了祁越身边，而听诩现在若是要找他，也是无处去寻。
　　……
　　收回望向听诩离开方向的视线，褚朝安转回来时。
　　只见冥帝手中仍拿着小玉瓶，但却并未动作，身形已行至了那只金丝鸟笼旁。微抬手，银色广袖便滑至了腕间。
　　褚朝安立在原地，沉默着没有说话，半晌方才出声道：“属下现在就去炼制解鬼瘴的丹药。”
　　“你可想出炼制方法了？”
　　褚朝安温声道：“只需将冥帝采集的那些鬼瘴交于属下，属下再将之分解一二，提炼出最佳的解瘴丹药即可，届时属下会先行将抑制丹药炼制出来。”
　　答复落下的刹那，褚朝安感觉到周遭空气在这一瞬冷凝下来。
　　抬目就见冥阴石被冥帝拿在了手中。
　　褚朝安看了一眼，走上前就要将冥阴石接过。
　　然在他走近之后，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身侧传了来。
　　褚朝安侧目，是从金丝鸟笼中传出的。
　　这丝气息似乎在哪里感受过，他一时有些想不起。
　　是在哪里……
　　脑海中猛地浮现昨日他炼制幽绛苓草时，将之从玄色琉璃珠中取出的场面。
　　和玄珠中泄出的气息一样！
　　一道轻笑声响在耳畔，在褚朝安动作顿住的同时，冥帝银眸微眯，看着他道：“感觉出来了？”
　　褚朝安怔住，蓦然望向冥帝。
　　幽绛苓草以生气供养，这是他从听诩那得知的。
　　而在那时，褚朝安心中也浮起了一个猜想，但是又被当时的他否决了。
　　可现如今身侧浮起的气息，和玄珠内的气息一般无二，恰是印证他当初的那个想法。
　　褚朝安一阵哑然，“这……”
　　冥帝竟然真的将生气给了他。
　　……
　　正如之前褚朝安将念头压下时的想法一样。
　　他怎么也想不到，冥帝真的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褚朝安斟酌着，缓慢开口：“冥帝为何会将幽绛苓草交给属下。”
　　见他问起，冥帝不疾不徐的将手从笼中抽回。
　　只差咫尺距离就要凑到他指尖的银色尖喙落了空，金丝雀一声高过一声的鸟鸣响起。
　　褚朝安不经意瞥去一眼。
　　这只鸟哪里是凡鸟，分明是神鸟。
　　同样被赋予了一丝生气的神鸟。
　　闻见他说的，只听冥帝道：“本帝想给谁便给谁。”
　　褚朝安对上一双含笑的银眸。
　　“还是说，你反悔了？”
　　闻言，褚朝安眼中难得露出茫然神色，温润干净的面庞，恬静表情被打破，出奇的展现出一点不同来。
　　没有为他答疑解惑，冥帝反问一句：“不想要了？”
　　听到这话，褚朝安这才恍然想起。
　　最初便是他自己说的‘想要’，这一池幽绛苓草才会由冥帝交给了他。
　　一时间，褚朝安耳尖一热，敛下眼，温声道：“想的。”
　　冥帝：“那便收好了。”
　　“是。”


第81章 
　　冥帝将诞生幽绛苓草的生气一分为二。
　　一丝依旧留存于蕴养幽绛苓草的幽池内，一丝则被灌注进了这只小小的金丝雀中。
　　弄清楚这一点，褚朝安不仅拿到了鬼瘴。一并交到他手的，还有冥阴石。
　　褚朝安道：“那属下告退。”
　　但见冥帝下颚微抬，他便径直离开了幽池，往药庐而去。
　　褚朝安回去便开始炼药。
　　有了鬼瘴的数据分析，于他而言简直是事半功倍。
　　与冥帝提出要以冥阴石入药的条件一致。
　　褚朝安根据系统给出的数据调配出丹方，其中发现关键就在冥阴石上。
　　冥阴石不可吸纳鬼瘴只是兼容性不足，就像系统的硬件和软件中的相互协调已经及至了上限，不能再继续进行下去。
　　“如此一来……似乎是无需炼制丹药了。”褚朝安沉吟着同系统答话。
　　既然已是到了上限，那能不能再将之改造一下，升级那一层壁垒突破上限。
　　【系统：本系统可以为宿主提供《炼器百科全书》，并进行全程辅助。】
　　闻言，褚朝安笑得眉眼弯弯。
　　炼制丹药固然好，只是在这样之前，如果有一劳永逸的办法未尝不是良策。
　　想罢，褚朝安调出系统界面。
　　正当时，药庐外传来响动。
　　听见这声，褚朝安停下炼药。抬头看去后，就见听诩走了进来。
　　……
　　褚朝安淡笑看他，“听诩大人？”
　　听诩入内后便寻了个位置坐定，接着问他：“鬼医大人可想出解开鬼瘴的办法了？”
　　“应该是想出了。”
　　褚朝安顿了顿，方才说道。
　　见他这般说起，听诩来了兴致，“鬼医大人何意？”
　　褚朝安但笑不语，并未告知他的想法，而是道：“听诩大人怎么会过来？”
　　不用说也定是没有找到‘凌寒’，因而才会来他这。
　　听诩也不隐瞒，“许是小朋友出去玩了，我没找到，这才来鬼医大人这一观、可解鬼瘴的丹药是如何炼制。”
　　都不必褚朝安解释，听诩已经兀自为他找好了理由。
　　褚朝安一阵失语。
　　听诩则是想起上次来冥界时，‘凌寒’也是这般，他前脚离开药庐，‘凌寒’后脚便跟着离开出去闲逛了。
　　遂听诩出言总结，“小孩心性。”
　　褚朝安望着他，“是吗。”
　　听诩颔首，“他年纪尚小，爱玩闹也是正常。”
　　见听诩说着还点了下头，没有看向自己这边，褚朝安眯了眯眼。
　　·
　　为冥阴石扩宽兼容性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褚朝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系统的指导下炼药时的样子，提取灵液总是用力过猛、或是火候掌控不好，耗费了他不少时间学习。
　　最初的三年，真的是在争分夺秒的过日子，艰辛自是不提。
　　任褚朝安现今想来，都有些心有余悸。
　　但好在丹药炼制和炼器的过程相差无几，在褚朝安来看不过是中间的程序上有些差异，而火焰的控制他也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有系统不时检测着鼎内状况。
　　亦有一红一绿两道指标可供褚朝安参考，大大的减轻了褚朝安的炼制负担。
　　……
　　这次听诩倒是没有进来查看，而在褚朝安炼制完成出来后，前者已然不知何时离去。
　　“大功告成。”褚朝安缓缓舒了口气。
　　他只是在冥阴石原本的基础上，打通了冥阴石内部的兼容性，将其可容纳的瘴气容性提高。
　　这本就是冥阴石的特性之一，故而褚朝安根本没有用多大功夫。
　　通过系统检测后，褚朝安做了个试验。
　　他将冥帝交过来的鬼瘴放了出来。
　　不等阴煞之气溢散开，冥阴石便已将之收入。
　　·
　　冥域。
　　“不在？”
　　沉冷威仪的嗓音一出，暗封下意识垂首，“是。”
　　祁越紫眸扫了眼暗封。
　　“护法先前唤属下跟着尊主后，并未提及他去了哪里，”暗封一五一十道，末了小心翼翼补了一句，“许是……”
　　祁越看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暗封深吸口气，果断道：“许是护法去找冥界特产了。”
　　祁越：“什么？”
　　想了想，暗封重复道：“许是护法去找冥界特产了。”
　　上次他拿给护法，护法还不要，这次竟自己悄悄去找了。
　　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祁越定定瞥一眼暗封，倒是没再继续问下去。
　　没有听到追问，暗封心中徒然一松，心道：护法果然是去找特产了。
　　……
　　在祁越问起他的踪迹时，褚朝安也刚好赶回冥域。
　　行至幽池后，恰看到离开了药庐的听诩。
　　还有一人。
　　褚朝安撇向一旁站立着的灰发少年。
　　只见听诩正上下扫视着少年，口中道：“钰白，你手上可有留下什么痕迹？”
　　上一次‘凌寒’和钰白交手时，后者最开始无恙。
　　但不多时，钰白似力有不逮，连续被‘凌寒’挥鞭数下。
　　原来少年叫钰白。
　　褚朝安远远瞧着，心中暗道。
　　听诩还在问，然而却未听钰白有所回应，也并未理他，灰色眼眸中毫无波澜。
　　像是一台冰冷的机械般。
　　褚朝安想到了他们交手时，钰白眼中似乎升起了一丝波动。
　　明明少了四魄。
　　没有波动传来才是应该，那么上次又为何……
　　正想着，听诩注意到他，扬起眉侧身看过去，“鬼医大人？”
　　鬼医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冥域，定是丹药炼制完成了才会来此。
　　想了想，听诩上前，道：“丹药居然这么快就已炼制完成。”
　　褚朝安笑了下，“冥帝可在？”
　　他的话音一落，听诩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灰发少年，钰白开口，“主人在幽池。”
　　首次听见少年出声，褚朝安目光转向钰白，后者的脸上并无一丝一毫的波动，淡色的灰瞳宛若映着一潭死水。
　　……
　　闻见钰白突然出声。
　　听诩亦是跟着看了过去。
　　不过钰白的话，也便是冥帝的意思，前者这话想必应当是冥帝知晓了鬼医的到来，遂他道：“冥帝知道你来了。”
　　褚朝安微微一点头。
　　钰白是‘傀儡’，此言应当是冥帝的命令。
　　说起傀儡，褚朝安想起冥帝的那只金丝雀，将生气汇入金丝雀的体内……
　　难怪当时前往暗域时，会由听诩提着金丝鸟笼，原来是这样。
　　一边想，褚朝安往幽池中而去。
　　听诩这次竟留在了外面。
　　褚朝安单独入内，脚步平缓，向着进度条指引的位置而去。
　　冥帝在幽池的最深处。
　　绕着一座空池走去，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缕缕清香，像是清晨朝露中夹杂的水汽，扑面而来，很淡雅的味道。
　　褚朝安看到蒸腾的白雾近在眼前时方才停下，“属下见过冥帝。”
　　说完，里面久久未传出回应。
　　褚朝安容色沉稳，不疾不徐继续道：“属下璇离，见过冥帝。”
　　这一次，于褚朝安的尾音消散之际，伴随着袅袅雾气，冥帝的声音从里间传了出来。
　　“璇离。”
　　褚朝安一滞，这是他第二次从冥帝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顿了一秒，褚朝安应声：“是。”
　　回完这声，褚朝安便想说起冥阴石一事。
　　而恰在此时，里面再度传出一声入耳。
　　“进来。”
　　***
　　闻见冥帝传唤，褚朝安也不作迟疑，抬步便入了里面。
　　越往里，雾气越浓，依稀遮盖了他的视线。
　　即便眼中逐渐被层层白雾遮蔽，褚朝安动作仍是不紧不慢，从容自若的入内，他正色道：“属下进来了。”
　　离进度条的不远处站定。
　　褚朝安发现，只要是在冥帝这，系统显现的那个绿色栏框的进度条总能发挥大作用，好叫他判断对方的所在。
　　继而是一声极浅的笑音传出。
　　冥帝：“还挺敏锐。”
　　闻言，褚朝安淡淡笑着，从善如流的接口：“属下有时炼药也多凭五感。。”
　　这话是事实，而且在他替病患看诊时，亦需用到望闻问切，并不止用到眼睛。
　　“原是如此……”
　　又一声响起，褚朝安接着把冥阴石拿了出来，遂听到冥帝道：“你没用、”
　　但他并未说完便已止住。
　　冥帝还看得见自己？
　　褚朝安刚这么想着，继而心中失笑。
　　这么多次，他已经能看出不少，比如这白雾缭绕好似冥帝的本体般。
　　或许是褚朝安猜错，可要在这浓雾中看清他，于冥帝而言又有何难。
　　仅是一刹那，冥帝便是觉察出此刻于褚朝安手中的这块冥阴石，较之先前交给褚朝安的那一块，其中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
　　“你将它重新锻造过。”
　　这句话并非疑问，而是肯定句。
　　褚朝安点了点头，“是，现今冥阴石已能容纳瘴气，并能将之转化为鬼气了。”
　　“哦？”
　　说起来可能会比较匪夷所思，但在褚朝安这全都是系统化的数据，只需稍微改变一二，并且每一步改进都在系统监测下、是正确的。
　　褚朝安也不打算多说，其中也要多亏了系统的那本《炼器百科全书》，他只笼统道：“属下不过是改善了一下冥阴石的容纳范围，将之增强了。”
　　鬼瘴实在过于强大，超出了冥阴石承受的负荷，所以才导致其无法吸纳。
　　经由褚朝安这么一改，就完全没有了这个疑虑。
　　清清浅浅的笑音，像是贴在耳际边响起。
　　“呵……”
　　褚朝安垂头一看，冥阴石已然不在他手。
　　“有意思。”
　　隔着缭绕浓雾，白衣青年的每一个动作、一个微笑的表情，都尽皆被一人收入眼中。
　　褚朝安隐隐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但是他看不到前方。
　　这让褚朝安几乎可以确定。
　　就算此刻有人站在离他一寸距离，他估计也不能把人看清。
　　白衣青年镇静自持，于道道白雾中站立着，腰背挺得笔直，面容平淡。
　　褚朝安其实是看得到一点的。
　　只有系统的进度条，是按照冥帝离他的距离远近显示，并不受雾气遮挡，让他得以看清冥帝的所在。
　　下一秒，在褚朝安的所视范围内，进度条小幅度的跃动了‘0.05％’。
　　……
　　从幽池中出来。
　　听诩还在外面，并未离开。
　　一见到他，听诩同他招呼一声，“可是好了？”
　　褚朝安点头，“我已将冥阴石交还冥帝。”
　　听诩眉梢一挑，“冥阴石？”
　　那东西不是由‘璇离’拿来炼制解开鬼瘴的丹药了吗，怎么会……
　　褚朝安没等他继续思考下去，则是继续朝冥域外行去。
　　索性听诩还可入幽池去问冥帝，便也没有拦下褚朝安追问，转身就要往幽池内行去。
　　但就在他旋转过身的下一瞬，身前去路被原本无论他如何逼问都没有任何反应的钰白拦了下来。
　　听诩滞了滞，“……什么意思？”
　　冥帝不见他？
　　·
　　褚朝安出冥域后不久，没有前往药庐，而是再度折返回来、直接就去找了祁越。
　　转换回了‘凌寒’的身份。
　　暗封一看他回来，立马就问：“护法，特产呢？”
　　褚朝安拧起眉，“什么？”
　　闻言，暗封不可置信看他，护法竟然没有去找特产。
　　好不容易忙完一通。
　　褚朝安耐着性子，把‘特产’一事问清楚。
　　“所以，你是以为，我出冥域是去买特产了？”褚朝安挑了下唇，“还是这般同尊主说的？”
　　……
　　听出护法的语气不对，暗封：“……”
　　停顿片刻，暗封认真看他，“不是吗……”
　　褚朝安对他笑了下，眉眼都在此刻张扬起来，暗藏几分危险性。
　　看得暗封不由一愣。
　　他又说错话了！
　　·
　　待褚朝安见到祁越时，对方只一个眼神看来，他就已将暗封之前给他看的那份冥界特产拎在手里。
　　祁越嗓音微沉，问他：“都有什么？”
　　褚朝安笑起来，将手中木盒打开。
　　只见里面装满了暗封搜寻来的各式挂件之类的小玩意。
　　并不是什么冥界特有。
　　其中一个由不知什么东西的头骨盖制成的小铃铛放在中央，尤为醒目，褚朝安扯了下嘴角。
　　是暗封会喜欢的玩意。
　　褚朝安平静和祁越看来的视线对视，似能从对方的紫眸中窥出一丝怪异的神色。
　　“属下这就拿下去。”
　　见状，褚朝安表情不变，转身后将木盒一合便收了回去。
　　·
　　暗封正守在殿外，默默道：“原来护法也喜欢这些小物什，早知道我便多准备一些了。”
　　刚想着，就瞥见从殿中出来的褚朝安。
　　看到暗封。
　　褚朝安倏地咧开唇角一笑，眼眸也跟着眯了眯。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拾暗封时，一侧传来听诩的声音，“小朋友。”
　　……
　　冥阴石可吸纳鬼瘴，那么暗域则对众人再也构不成威胁。
　　听诩过来将消息一传，褚朝安便随着祁越往幽池而去。
　　纵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此刻也不得不做出一副震惊模样。
　　看得暗封啧啧感叹：这下好了，护法大人一定觉得更亏了。
　　先前听说是要以冥阴石入药、炼制出鬼瘴的解药。而现在得知冥阴石可以直接吸纳鬼瘴，实在不得不叫人惊诧。
　　褚朝安跟在祁越后方，“那我们现在就前往暗域？”
　　听诩道：“小朋友，这么着急？”
　　褚朝安瞥他一眼，没说话。
　　一连几次险些暴露身份，都是在冥界，也着实是他这两个身份实在容易撞到一处。
　　不早些将事情解决后离开，免不得又会发生一些其他的意外状况，总之这是褚朝安不想看到的。
　　祁越道：“直接前往暗域，将戚煞带走。”
　　闻见其这道低沉嗓音响起，褚朝安心中徒然一松。
　　现在直接前往暗域也并不是什么会出乎意料的决定，冥帝那边自是没有异议，在几方人汇合后。
　　一行人便往暗域行去。
　　遮天的黑暗席卷着整个暗域，褚朝安他们到时，四周一片空寂。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往里走去时。
　　冥帝道：“不在。”
　　褚朝安道：“什么？”
　　祁越也同时开口，“他们不在。”
　　整个暗域中空荡荡一片，除去漫天鬼瘴被祭出的冥阴石吸纳后，暗域再无任何一丝异状。
　　……
　　好不容易将冥阴石改造好。
　　结果戚煞和鄷铖竟然早就有所察觉离开了。
　　一行人再度从暗域中回来，只见整个冥域中鬼气冲天，像是出现异动。
　　褚朝安看着那些鬼气，眼眸一凝。
　　听诩道：“怎么回事？”
　　弥漫的鬼气中，更添杂着许多暗黑色的瘴气，无数瘴气徐徐从空中云层中降下，笼罩住整个冥域。
　　像是暗域中才会有的鬼瘴。


第82章 
　　鬼瘴为何会出现在冥域……是鄷铖！
　　想不到他们前往暗域未能找到的人，此刻竟自己送上门了。
　　褚朝安缓慢牵起一边嘴角，眼眸中被冷意浸染，“来的正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经改造的冥阴石逐渐升至冥域上空，四散的鬼瘴尽皆被纳入了正泛着银白光晕的冥阴石中。
　　就在这时，于褚朝安前方玄光一闪，转眼祁越的身形便掠向天际、上方浮云遮蔽的一处。
　　见此情景，褚朝安也一挑唇，五指微张。
　　十七节玄色骨鞭被他执于手中。
　　“护法！”
　　暗封方才来得及唤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道流光划过，褚朝安也朝着云层中掠了过去，冲入了滔滔鬼气中。
　　听诩抬目望一眼掠去的背影，眸中闪过笑意，旋即又看了看倏然抬手的冥帝。
　　只见一截银色袖摆滑落，露出修长指节。
　　下一秒，磅礴的幽冥之力扩散开，缓缓往周遭波动出去，此处空间转瞬便被无形结界隔绝开来。
　　“那我也不能落后了。”
　　听诩扬起唇，紧追着褚朝安的身影而出。
　　被留下来的暗封于原地踌躇。
　　他到底要不要跟上去。
　　自己肯定不是戚煞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更为难测的鄷铖，暗封心道：我要是加入战局，无异于是去炮灰的。
　　想到这点，但见前方那个背影，暗封咬了咬牙，运转魔力也跟了上去。
　　徒留一道银色身形留在原地。
　　……
　　冥域上空，冥阴石依旧悬浮着。
　　不断吸纳被人投放出的鬼瘴。
　　其中，又有几道人影伫立。
　　“戚煞。”
　　褚朝安不疾不徐的道出一个名字，语气间是难以忽视的蔑视，“好久不见。”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道瓮声瓮气的嗓音，于一团浓浓黑色雾气中传出，似还隐含着些不可置信。
　　眼看着释放出去的鬼瘴竟然全部被一颗散发着银白光辉的东西吸收，戚煞藏在黑雾中的面容上，盯着冥阴石的方向目呲欲裂，“怎么可能！”
　　闻言，褚朝安也往那边扫了一眼。
　　继而一道冷沉低哼入耳。
　　黑雾于空气中上下晃动，戚煞的视线转而定格在祁越身上，阴冷的说出一句，“你该死。”
　　末了，他才发现褚朝安，正是那日他大意没有杀死的那个小魔。
　　戚煞：“本将倒是小瞧你了。”
　　竟然还留了他一命、当上魔尊的左使护法，于魔界中混的风生水起。
　　戚煞话音落下，褚朝安余光处，就见祁越周身的魔气骤然翻腾。
　　恰在这时，又是一声响起：“怎么，鄷铖竟不在？”
　　听诩的身影渐渐落到了褚朝安身旁，目视前方，说话间的嗓音暗含失望。
　　闻见这声，戚煞的鬼气也跟着暴躁了一刹，“居然敢小看本将，你是个什么东西！”
　　语毕，暗黑色的光芒遮天蔽日，戚煞身上散发出来的汹涌气息叫人心悸，暗封甫一飞至半空就被这股气势震蒙了。
　　褚朝安侧目瞥了瞥祁越，率先上前。
　　不过是区区小场面，还用不着魔尊大人出手。
　　……
　　接二连三的被人小瞧，戚煞转眼就濒临暴怒的边沿，鬼气猛然往几人这边袭来，一股令人作呕的阴暗气息拂面。
　　哪里还有昔日魔界十魔将之一的光彩。
　　褚朝安手腕一抬，骨鞭猛地与那团黑色光源撞上，两者相击发出阵阵火花四溅，爆裂开无数光影，带起阵阵罡风刮过。
　　“自不量力。”戚煞的身形从黑雾中缓缓凝聚成实体，墨发凌乱，面容阴鸷的看来。
　　看到他扬起手掌的动作，褚朝安同时运起魔力，并对随时准备出手的听诩投去一瞥。
　　见状，听诩停了动手的念头。
　　他想起了，和小朋友见面的初次时的场景。
　　再看一眼立在远处未有反应的祁越。
　　当日后者也是这般，从起先的冷眼旁观，再到‘凌寒’就要不抵欲动真格的他时、倏然出手。
　　回忆于脑中闪过，听诩扬了扬手，做出一个不会掺和入战局的动作，勾唇笑着道出一句：“打得尽兴。”
　　褚朝安难得对他挑起嘴角笑了笑，旋即又和戚煞对上。
　　凝结了狂猛罡气的骨鞭被褚朝安甩得猎猎作响，每一下都蕴含着强大魔力，无限接近于合体期的威慑附着其上，余威震开老远，空间似都有震颤。
　　“护法能赢吗？”暗封忽然出声询问。
　　他看不穿戚煞的修为。
　　当初还是魔将时的戚煞，修为就已至了合体期，如今虽中途转为鬼修，但其神魂的实力仍在，不会出现修为倒跌的场面。
　　褚朝安当然赢不了，且不论戚煞本身修为就比他高出一大境界，而现今的戚煞也并非往日可以拟比。
　　正当二人交手之际，戚煞不知何时，手中举起了一柄长刀。
　　……
　　看到戚煞徒然亮出的长刀，褚朝安下一瞬便挥鞭缠了上去。
　　骨鞭缠绕上长刀的刹那，强大的鬼力沿着骨鞭的另一头波及他的掌心、传出一阵巨震。
　　倏地就被自己握在手中长鞭传过来的力量反噬，褚朝安手臂只觉发麻，然就在他垂眸分神一扫时，戚煞阴郁的脸上乍开一抹森然笑意。
　　意识到不对时，听诩再要出手已经来不及。
　　就见戚煞手掌凝聚着一道浓烈黑气。
　　那是……
　　鬼瘴！
　　又是鬼瘴，褚朝安没想到戚煞还留有一手，立马展开防备的姿态。
　　然鬼瘴岂是他能轻易抗下。
　　就在鬼瘴即将袭至近前，蓦地被另一道庞大力量将之无形阻隔了开来。
　　褚朝安抬首看去。
　　只见祁越闪身站到了他一侧，深紫色的眼眸中闪现一抹狠戾嗜杀，扬手间玄色鳞甲包裹了整只臂膀，有黑蓝色魔纹隐隐于他颈项间延伸、蔓延至眼尾，充满凛冽骇人的气息。
　　鬼瘴被祁越迎面接了下来。
　　暗封后知后觉的声音响起，“护法！”
　　听诩也随之立于褚朝安另一边，“可有沾到？”
　　“没有。”
　　闻言，褚朝安应声，眸子也跟着暗了暗，随即睨视对面的戚煞。
　　戚煞见他看来，露出森白的牙齿一笑，“哎呀，失手了。”
　　……
　　褚朝安一拧眉。
　　有古怪。
　　对方的态度太过有恃无恐，仅凭他的判断，戚煞是绝无可能会在魔尊的手底下逃脱的，遑论还有外界镇守的冥帝在。
　　“尊主……”褚朝安瞥向就要动手的祁越，忽然出声。
　　同一时间，眼见着这一幕的戚煞依旧泰然自若，他昂起头看了看上方，心道鄷铖果然没有猜错。
　　冥帝当真设下了幽冥结界，一旦被关在里面，就再难出去。
　　不过……
　　戚煞勾着唇角，面对祁越的幽紫深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了结你。”
　　至于是不是要为上一任魔尊报仇、亦或是其他。
　　这一点只有其本人知道。
　　然而戚煞的身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立时就化作了黑色烟雾消散，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褚朝安跟着上前查看。
　　听诩蓦然出声：“是他！”
　　·
　　戚煞果真是鄷铖派来的。
　　而前者能够顺利突破出冥帝设下的幽冥结界范围，也全赖于鄷铖。
　　“你的意思是，”褚朝安沉吟着道，“这结界想从里面出去难，但是外面……就不一样了。”
　　听诩点头，他看向了戚煞消失的地方。
　　默了默，听诩沉下脸道：“鄷铖早就料到了。”
　　***
　　鄷铖一早就做好了安排，料到冥帝可能会展开结界，故而从一开始派出戚煞过来，也不过是为了一个挑衅。
　　一个对幽冥之主的挑衅。
　　既然戚煞再次逃离，想必鄷铖和他也一定会有所准备。
　　暗域已经不再是能够藏身的地方了，而冥界，亦是无他二人的藏身之所。
　　祁越没有多加考虑别的，于抓捕戚煞无果后，便道：“回魔界。”
　　对这一指令，褚朝安自是无有不应。
　　暗封则跟在两人后面。
　　三人没在冥界呆太久，在戚煞逃匿后，便径直回了魔界。
　　但是对戚煞的追捕却并未落下。
　　·
　　冥池内。
　　听诩思忖着道：“他们会逃去哪？”
　　除了冥界，唯有修真界、魔界和妖界。
　　魔界他们想必是不会去的。
　　那就只剩下修真界和妖界。
　　一边想着，听诩看向前方的银色身影。
　　冥帝正倚靠于一处，是难得的散漫姿态，只听他道：“听诩。”
　　听诩颔了颔首。
　　继而闻见一声淡笑，“不要急。”
　　……
　　妖界需得通过无尽海域，其中妖兽、凶兽遍布。
　　褚朝安猜测：“他们应是去了修真界。”
　　比之妖界还需穿过无尽海域和一道界门，修真界显然更加容易进入，他会想到这点也无可厚非。
　　但和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祁越。
　　暗封道：“护法怎知，他们会去修真界？”
　　“你猜。”褚朝安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道了一句。
　　三人一经回到魔界。
　　褚朝安跟随在祁越后面，同他一道入了魔殿。
　　在魔殿中待了大半日，就听有魔兵前来传唤消息，“禀告护法，烈云将军请您前往烈将殿一叙。”
　　褚朝安挑眉，“烈云找我？”
　　往日哪次不是烈云听到他的消息，便会第一时间赶到他这，何时需要他去烈将殿过。
　　且烈将殿温度常年过高，烈云自是知晓他不喜这点。
　　思及上次烈云没在他这坐多久就离开，褚朝安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看。
　　褚朝安将人挥退，“本护法知晓了。”
　　说罢，他从位置上站起，简单交代了暗封几个任务后，便匆匆往烈将殿赶去。
　　烈将殿离魔殿的位置是比之其他几位魔将中最远的。
　　褚朝安过去速度纵然不慢，也堪堪用了两个时辰方才抵达。
　　……
　　看守烈将殿的魔兵一看到他，连忙恭敬将他请入殿。
　　护法大人虽然鲜少过来，但是他同将军的关系可不一般，烈将殿的众魔兵每次都是将之奉若上宾，不敢稍有怠慢。
　　但这也只是其一。
　　正当着褚朝安在魔兵的指引下，前入殿中去找烈云时，一个侍女从二人身边跑了过去，冲撞到了褚朝安。
　　魔兵当即吓出一身汗来，紧接着小心翼翼的偷觑护法大人神色。
　　如果说护法和将军的关系好，他们才会恭敬的原因是其一，那么其二就是，魔界中谁人不知护法大人脾性。
　　就在魔兵偷瞄一眼过后，只闻耳边低低响起一道哼声。
　　褚朝安眼尾微勾朝那侍女睨去。
　　因为看清了被自己冲撞到的是谁，侍女一下子魂都没了，连忙跪下请罪，“是婢子的错，冲撞到了护法，还请护法大人不要怪罪。”
　　说着说着，那侍女已是声音哽咽，额角亦有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
　　侍女冷汗涔涔的模样，见状褚朝安只抬了抬眉，薄唇张合，“你跑什么？”
　　想象中的受罚场面没有出现，侍女跪得笔直的身影有了片刻的瘫软，旋即又很快恢复过来，连忙垂首答道：“回、回护法，是焱琅将军忽然过来了，随后将军命婢子……”
　　侍女没敢再说，她将头垂得更低，生怕被波及。
　　领路的魔兵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亦不敢再去偷觑护法神情了，心中暗道要糟！
　　·
　　焱琅，九魔将之一。
　　和烈云同为火属性，因而两人较为相投。
　　但焱琅和烈云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没有烈云的爽朗豪气，反而满身都是阴郁气息。
　　“焱琅……”
　　褚朝安缓声说着，嘴角跟着挂起一个略显讥诮的弧度。
　　……
　　焱琅。
　　第一个发现他进阶神速的魔将。
　　可以说，这个消息就是焱琅传出去的。
　　引得他在坐上左使护法之位后，多少人眼红。
　　那些不知道他深浅并且眼红于此的，多多少少是有焱琅的授意在里面。
　　所以褚朝安和焱琅，早在三年前他们就已结下了梁子。
　　烈云也是深知这一点，被夹在中间两头难做。
　　这个侍女便是赶过来通知此事，好让看守烈将殿的魔兵提前把人带到另一边。
　　魔兵额头直冒冷汗。
　　焱琅将军向来不走正门，这也是他们没能及时发现的原因。
　　褚朝安在得知烈云传的消息，赶来花费的时间也不多不少。
　　恰好就撞上了焱琅刚好过来的时间点。
　　在魔兵和侍女的噤若寒蝉中，褚朝安淡淡开口，“带路。”
　　闻见这声的两人不敢忤逆他，只得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
　　另一边。
　　烈云倒了两杯凉茶，脸上笑着冲和他对坐着的玄衫男子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不想我过来？”
　　焱琅对烈云的脾性可谓是深有了解，对方一开口，他就听出了不对，俊眉微微一挑，长睫敛下的眼瞳深不见底，此刻浮现出一抹深意。
　　烈云一滞，被焱琅这敏锐的直觉弄怕了，执起凉茶便仰头灌下，末了大喇喇道，“怎么会。”
　　左右他已命人安排了下去。
　　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然而焱琅却眯起了眼睛，“你有事瞒我。”
　　……
　　烈云当即就想否认。
　　但在下一瞬，就听焱琅继续开口，“不必隐瞒。”
　　他也拿起茶杯于手中摩挲转动，轻抬起眼睛看向烈云。
　　被焱琅看得一阵心虚，烈云不好再说。
　　焱琅是他多年至交，而‘凌寒’亦是他的难得知己，哪一个都不是烈云能够轻易舍去的。
　　观他神色，焱琅就已猜出了一二，此刻深眸中微闪了闪，漾起波动，随即他似不经意般道：“说吧，何人要来？”
　　应是那人吧。
　　烈云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然而就听一道清晰冷冽的声线由远及近。
　　“要你命的人。”


第83章 
　　经由祁越执掌的魔界中，褚朝安最不喜的就是焱琅。
　　谁都不会同一个对自己心怀不轨的人露出善意。
　　不过他和焱琅也是两看相厌罢了。
　　·
　　闻见从远处倏然传过来的声音，烈云心里‘咯噔’一声。
　　竟然到这边来了。
　　焱琅摩挲杯沿的手一顿，与烈云同时朝声源处看了过去。
　　只见小径远处，一袭玄衣的身影正缓步往这边走来，来人容色凌厉，眼带几分凛然之气，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张扬的野性，棱角线条亦显得极富攻击力。
　　果然是他，焱琅收回视线的同时，指尖一松，茶杯重又扣到了石桌上。
　　“你怎么过来了。”
　　褚朝安看着烈云率先站起身走过来相迎，只是对着的是他冲自己挤眉弄眼的样子，一边还笑道：“过去坐坐。”
　　接收到其投来的求助目光，褚朝安冷睨焱琅一眼，随即走过去，倚到了游廊边的柱子上站定。
　　一个距离焱琅相对较远的位置。
　　见他不坐过来，烈云也不再继续唤他，只是又倒了一杯凉茶放在一个空位上，放好之后再去看褚朝安。
　　两人对视一秒，褚朝安撇开视线，冷声道：“今日无事，随便过来看看。”
　　简单的一句对白，也算给他圆了先前来不及承认的话，烈云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一时间，此处陷入了一片寂静。
　　……
　　褚朝安则是没想到，他不过是给烈云一个面子，没有拆穿自己是后者请来的，结果居然能看到烈云的进度条在这一瞬间便增长了许多。
　　‘5％’。
　　不愧是被分在知己栏，同他志趣相投，且还能在无形之中帮到他许多。
　　有上一次的初始便是‘50％’，加上现在这‘5％’，褚朝安不经心生感叹。
　　‘55％’的进度条，和所有攻略目标中最低的那个比起来，足足翻了二十倍有余，简直天差地别。
　　无形中为他增加了他于本世界中的契合度。
　　褚朝安转眼便抛给烈云一个和善的目光，表情也很是平和。
　　看得收到视线的烈云一阵感动。
　　不愧是被自己引为知己的人，就是善解人意啊！
　　叫烈云一阵感动的同时，褚朝安看到进度条再次闪烁，险些以为是系统出了故障。
　　“又加了5％？”褚朝安在脑中道了句，同系统确认。
　　【系统：本系统从不会出错。】
　　语气笃定中，褚朝安隐隐听出了一丝傲慢在里面。
　　转念回来，那既然没有错，就是不知道烈云是自己脑补了什么，居然一息之间连续上涨了一共‘10％’的进度条。
　　烈云自我感动完，接着又起了个头，和两人寻了个话题说道：“近日我殿中有不少人都想着往外面跑，许久都不见回来，据说还少了几个。”
　　上回他与‘凌寒’切磋完匆匆赶回，也是为了这事。
　　褚朝安蹙眉，正欲开口。
　　便听坐在烈云一侧的焱琅已然接话，“可是出了什么事？”
　　见他出声，褚朝安瞥了一眼后敛下目光。
　　……
　　听到焱琅所问，烈云道：“问过了，都说无事。”
　　褚朝安挑高一边眉毛，“他们都去了哪？”
　　烈将殿中有魔族失踪，这么大的事竟然无人上报，见烈云说起上次他回来就是在处理此事，褚朝安神色沉了下来。
　　这都多久了。
　　“修真界。”烈云沉吟着说道。
　　焱琅看了看烈云，随即目光掠向被放置于那个空位上的杯子，表情阴郁不辨喜怒，只眼角余光微微偏移，落在一截玄色衣摆上。
　　褚朝安诧异，“修真界？”
　　不知是不是褚朝安太过敏感，此时听烈云提及修真界，他便有种不太好的直觉。
　　见到褚朝安忽然变了的表情，烈云往他看来，“修真界怎么了？”
　　虽说修真界同魔界关系不是很好，但也会有前去游荡的魔族。
　　否则修真界中也不会出现魔修这类修士了。
　　皆是因为知晓了魔族修炼之上毫无瓶颈，这才有许多转修魔道之人。
　　褚朝安沉默，在焱琅也看来的视线中，他对两人说道：“戚煞没死。”
　　戚煞没死的消息落在烈云耳中简直就是一个重磅炸弹。
　　闻听此言，他当即便拍桌站起，“什么！”
　　烈云是亲眼看着戚煞自爆的，焱琅亦然。只是前者神色震惊，后者表情却显得有些平平。
　　知道焱琅是个什么心性，褚朝安也不多给他关注，越给、焱琅便越得意。
　　想罢，褚朝安又将关于冥界一行之事道出。
　　冥界中出了一个鄷铖，后又有戚煞狼狈为奸，委实有些叫人头大。
　　在他说完后，只听焱琅首次同褚朝安对视，道：“你遇上戚煞了？”
　　……
　　当初戚煞叛变，于魔殿时，褚朝安落入戚煞的手中。
　　他被挟持的场面，其余九大魔将俱都在场。
　　因而两人之间的恩怨在此刻就显得分明。
　　见焱琅这么问，褚朝安表情沉下来，瞥他一眼后，挑着唇冷冷讥讽道：“怎么？我没被他杀了，你觉得可惜？”
　　空气突然变得凝滞，烈云身子僵了僵。他就知道，这两人待在一处准会出问题。
　　焱琅一笑，沉沉的面上终于散了点郁气，他开口：“倒也没那么可惜。”
　　褚朝安嗤了一声，“那就是很可惜。”
　　闻言，焱琅笑了，“也就还行。”
　　褚朝安哂笑。
　　烈云：“……”
　　看着两人一阵夹枪带棒，烈云只觉他的烈将殿的温度更高了，似乎处处都能窥见火花四溅的场面。
　　想着想着，烈云抬手又倒一杯凉茶。
　　一杯凉茶下肚，清凉的茶水似乎直入肺腑，心中无不凉爽。
　　好像只要跟‘凌寒’在一块，他的脾气都称得上一句‘不错’了。
　　烈云暗自眯着眼，就听耳边一道噼啪声响传来，方才只在他想象中的‘火花’，眼下变成了真的火花。
　　就见褚朝安不知何时将骨鞭握在手中，当即就冲两人甩了过来。
　　“快闪开。”烈云最是知道这鞭子的滋味，此刻也不敢大意。
　　怎么他就只溜了会神，两人就打起来了。
　　……
　　准确来说，只有褚朝安一人在打。
　　烈云和焱琅俱是一味闪躲。
　　而在他们闪身后，刚刚两人坐着的石桌眨眼之间碎成落一地，最终‘滋啦’一声响起后，化为了一地齑粉。
　　烈云略略可惜的看了看石桌，“还好是石桌。”不是其余珍贵之物。
　　紧随而至又是一鞭扫过，堪堪擦过烈云身前。
　　险些被鞭子抽中，烈云低头一看，衣衫上似有破裂。
　　地上还掉了一截红色长发。
　　烈云转头就去看褚朝安，“怎么连我都打！”
　　褚朝安勾起嘴角，唇边的弧度冰冷到了极点。
　　不能和现在的‘凌寒’讲道理，烈云只好看向身侧，低声询问，“你怎么总是惹他。”
　　焱琅笑了下，“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说罢，他再度闪开一道凛冽攻击，又问：“你时常找他打架，不就是为了这个？”
　　烈云一听，立时否定了他这番话，“我不是！”
　　他会同‘凌寒’交好，完全是因为二人志趣相合，哪能因为一句简单的‘有趣’就能概括。
　　“我没你这么无聊。”想了想，烈云接着补充道。
　　然而在他说完，就见一直不断打来的攻击倏然停了。
　　烈云和焱琅同时停下动作，跟着转头朝另一边看去。
　　只见褚朝安正一脸莫名的盯着烈云，眼神中似有探究。
　　见此，烈云只当他听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连声解释道：“我真不是因为这个！”
　　……
　　褚朝安当然知晓这些。
　　他看的不过是在烈云身侧，那个再度出现增长的进度条罢了。
　　又是‘10％’的进度。
　　这还是褚朝安头一次见到，有谁一天之间增长三次进度条的。
　　还不提烈云的两次‘5％’和一次‘10％’，且都不是小数目的增长。
　　“消气、”
　　烈云说着，准备斟酌一下措辞再开口，然就听身旁焱琅也跟着出声。
　　“消气了没？”
　　烈云：“……”
　　眼看又一道鞭子挥了过来，烈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烈将殿外狂奔出去。
　　·
　　褚朝安离开烈将殿的时候，许是因为烈云这三次慷慨增长的进度条，还不忘将被他打得四处是鞭痕的残局收拾好。
　　关于有魔族离开魔界后不知所踪一事，还需得尽快告诉祁越。
　　但是在他把从烈云那处听到的消息转而告知祁越时，后者道：“本尊已然知晓。”
　　褚朝安一滞，“尊主何时得知？为何属下……”
　　话说到一半，褚朝安徒然顿住了。
　　除去上次于殿中，暗影有事禀告时被祁越止住，那就是上回在冥界中，被打发开的暗封……
　　祁越沉声道：“本不欲让你知晓。”
　　褚朝安抬目看向首座，只见祁越眉目冷峻，此刻那双紫色深眸中，正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他怔了怔。
　　还不等褚朝安询问，便听祁越低沉的嗓音响起，出其的冷厉。
　　“那些不知所踪的人，在本尊这里。”就听他道。
　　“俱都魔气有损。”
　　***
　　魔气有损，就和当初褚朝安的情况一样。
　　同戚煞加诸在他身上的何其相似。
　　褚朝安眼睫颤了颤，眸光不停变换，最后道：“是戚煞干的？”
　　除了戚煞，应该没有哪个魔会精通如何致使魔族的魔气外泄。
　　这般老练的手法，唯有怀疑到戚煞的头上才不会觉得奇怪。
　　正如那时所说，每一个魔族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完整的容器，可以用来储存魔气，累积到一定的程度便是进阶。
　　而曾经的‘凌寒’就是个破损了的容器。
　　时间一长，轻则魔气外泄，重则修为倒跌。
　　修为一旦倒跌，那便活不长了。
　　但是要想致使容器破损，也绝非易事。
　　每一个容器中都有一个最脆弱的地方，被称之为‘霑口’，想要摧毁它，就必要先将其找到。
　　褚朝安起初对这一点并不清楚，且也未曾听人提起、霑口的位置还能通过自身意念而发生转变。
　　所以最开始的戚煞，着实是误打误撞击在了褚朝安的霑口上，从而导致他的魔气外泄。
　　“他是修炼了什么……”褚朝安正要问，戚煞为何能够每一次都精准的发现那些被他废掉的魔族身上存在的霑口。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并非土生土长的魔族，所以不清楚改变霑口的位置，从而让它处于一个最容易被人击中的地方。
　　可就在褚朝安问完这句后，殿中的气氛变得更为沉重。
　　褚朝安隐约觉出，接下来的答案应该是他不会想听到的。
　　果不其然，只闻半晌后响起一道低语，“他们的身上，无一处完好。”
　　……
　　霑口可以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既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把他们的霑口找到，那么就只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试过去。
　　总有一个位置会是。
　　可以想见，那些魔族受到了何等惨无人道的摧残。
　　褚朝安浑身都仿佛被冻僵一般，呼吸似乎都变得困难。
　　他想起了当初被戚煞掐住时的痛苦，那是摧毁他身体的根源。
　　眼下，已有不少人，经历过比他还要惨痛百倍的痛楚。
　　也可能，还有现在正在遭受的……
　　褚朝安猛然抬眼。
　　只听祁越道：“本尊已然命人查探，除却烈将殿，还未有其他魔族失踪。”
　　所以说，烈云是他第一个报复的对象。
　　褚朝安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好心绪后，压抑着嗓子低声问：“那昨日见到戚煞时，尊主为何……”
　　为何不直接将其拿下。
　　祁越紫眸转向他。
　　褚朝安同他回视过去。
　　祁越道：“戚煞早就有所准备。”
　　简短的答话，足以说明一切。
　　就如昨天那样，在戚煞对付完他，使了阴招后又见祁越似要出手，戚煞转眼就跑了，明显是有备而来。
　　褚朝安嗓音干涩，沉默一瞬，才道：“那尊主怎么不直接将其拆穿？”
　　祁越看他一眼，紫眸中不见波动，片刻后道：“让你出气。”
　　从魔界前往冥界时，‘凌寒’就在想拿下戚煞后要如何处置，既然对方早就有所防范，那理当先行让他出气再任其离开。
　　……
　　半晌沉寂，褚朝安一时失语。
　　他想到昨日发觉戚煞来了冥域，当时冥帝并未出手，可能也是早就算到了这些。
　　默了默，褚朝安略一思忖，“尊主何不让鬼医来为他们医治。”
　　既然他都被治好了，祁越不应该没有想到这点。
　　问完，褚朝安便直直朝祁越看去。
　　然而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听到回应，褚朝安复又问了一遍，末了出声道：“尊主？”
　　祁越指尖轻扣桌面，淡声道：“他不放人。”
　　褚朝安疑惑看他。
　　后者并未再说，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褚朝安恍然回过神。
　　尊主口中的‘他’，怕是在指冥帝。
　　而‘他不放人’……
　　褚朝安难以置信，“冥帝不肯放鬼医？”
　　还能这样？
　　祁越缄默不语。
　　褚朝安全当他默认，完全没有思及还有这一出。
　　顿了顿，褚朝安才忽地响起，当初冥帝会同意鬼医替‘凌寒’医治时，是用的冥阴石以做交换，故而才会同意。
　　所以现在是，需要用什么……
　　祁越：“不换。”
　　褚朝安：“……”
　　好吧，什么都不换。
　　想到这里，褚朝安突然又觉得不对。
　　为什么冥帝说不换，就不换。
　　冥帝不换，他如何不能自己前来。
　　只是想要用‘鬼医’的身份前往魔界，确实有些麻烦，好像是需得他先向冥帝请示。
　　以‘璇离’的身份。


第84章 
　　褚朝安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前往一趟冥界。
　　想要补全霑口，并非那么简单。也是因人而异，所以还需让鬼医亲自将人诊看一番才能写下符合患者的最佳丹方。
　　纵然他现在可以前去查探后炼制出来，但届时又要怎么将他突然有了能治愈他们的丹药在祁越面前解释。
　　想罢，褚朝安道：“属下愿前往冥界，将鬼医带回救治。”
　　祁越紫眸望了过来。
　　褚朝安抿了抿唇，微敛下眼睑，缓声道：“鬼医仁善，必不会见死不救。”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自夸，又是在旁人面前，即使祁越不知道鬼医就是自己，这让褚朝安觉得有些耳热。
　　祁越默然片刻，允了。
　　·
　　得到祁越的允许，褚朝安出了大殿后便直接离开魔界、只身前往冥界。
　　听祁越的描述，那些被戚煞折磨过的一众魔族几乎全都废了，冥界中的鬼气无处不在，带上他们前往只会徒增麻烦，还需时刻为他们护持。
　　因而褚朝安才放弃了直接把这些人带去冥界的心思。
　　终是决定按照计划，把鬼医直接带到魔界。
　　走前，褚朝安吩咐暗封，令其去给烈云提个醒。那些魔族的事情暂时被祁越压了下去，但依照他对烈云的了解，若叫后者知道、许是当场会前往修真界，就算把修真界翻个地朝天也要把戚煞找出来。
　　如今戚煞连同一个深不可测的鄷铖在一起，更加捉摸不透了。
　　而且……观冥帝的态度，似乎也并未把鄷铖放在眼里，至少从目前来说，褚朝安没有觉出冥界有什么动静。
　　……
　　入得冥界。
　　褚朝安便换作‘璇离’，径直行至冥域中，求见冥帝。
　　幽池外，灰发少年钰白见他来，并没有阻拦，褚朝安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对其点了下头，似将其当做一个正常人看待。
　　同钰白稍稍打了个招呼，褚朝安转过身，朝幽池内走，没发现在他离开后。
　　钰白那双灰色眸中，似起了一点波动。
　　“禀冥帝，受朋友之托，属下欲前往魔界。”褚朝安甫一入内便说明了来意。
　　他的话音一落，久久未传来回应。
　　幽池中如同上次那样，全是雾气笼罩，褚朝安立于其中、目光直视进度条所在的位置。
　　冥帝的声音从雾气中隐隐飘散过来，“朋友？”
　　褚朝安顿了顿，道：“魔尊身边的那位护法。”
　　说完便有清清浅浅的低笑声在耳边响起，“你二人倒是一样。”
　　闻言，褚朝安心弦一紧，看着那个进度条的方向，眼睫不由微微低了几分。
　　他和‘凌寒’一样吗？
　　不等褚朝安思考出来什么，只听又是一声。
　　“年纪相当。”
　　褚朝安：“……”
　　初入冥界起，他便一直以鬼医的身份自居，与冥帝产生交集，还需得从那个能够收纳魂体的玉葫说起。
　　多亏那个玉葫，褚朝安当日才得以将褚氏众人带到般若寺求得觉尘禅师超度。
　　而那个玉葫，就是冥帝交于他的。
　　……
　　褚朝安初到冥界，活死人、肉白骨的名声便传了开去。
　　那日他刚与几名闻听他的名号前来的鬼修诊治完，正在同系统交流。
　　褚朝安道：“我现在的医术如何？”
　　【系统：合格。】
　　“才合格？”
　　正因听到系统的评价表示不满，如果不是他的过目不忘，恐怕连给一个普通人看病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做到这种程度，居然只得了个‘合格’。
　　褚朝安淡淡抬着眉，手中拿着支笔半晌没动。
　　而恰在此时，一阵缭绕的雾气渐渐把他的整个药庐盈满，褚朝安还没来得及警戒，系统无机制的电子音就响了起来。
　　【任务目标已出现。】
　　任务目标。
　　冥界中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冥王。
　　褚朝安正想着，虚无缥缈的嗓音便钻入了耳中，不知从何处飘荡过来。
　　“你便是鬼医？”
　　闻言，褚朝安不动声色的点头，表情尚算得上平静，故作不知道：“你可是有什么要疾？”
　　经历过妖界，还有魔界一事的他，在面对冥王时，已经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如今也算镇定自若。
　　口吻如同在询问一个普通病患。
　　他问完，就听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从最开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得生出了一丝起伏。
　　“要疾？”
　　褚朝安不置可否，“专治疑难杂症，是我的规矩。”
　　说话间也是一丝不苟，做足了医痴的模样。
　　虽然表面上镇静如常，心中却免不得有些忐忑。
　　……
　　在褚朝安说出那句他只治疑难杂症的话后，恍若揶揄的笑音丝丝入耳。
　　只听冥王道：“你可要替我一看？”
　　褚朝安默了默，还是颔首道：“可。”
　　闻见他应下，笑声似乎更为浓烈，轻浅气息拂面，一道修长身影立在不远处，但仍是有袅袅白雾遮挡着褚朝安的视线。
　　他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能将对方的声音听得清晰了些。
　　如玉石相击、又似潺潺流水的浅淡嗓音掠过耳际。
　　略带几分似有若无的缱绻。
　　“你若看好了，有赏。”
　　褚朝安并不自乱阵脚，在听到这番话后，淡淡笑了笑，“我不要什么赏。”
　　冥王：“那你要什么？”
　　褚朝安唇瓣轻轻抿起，并未答话。
　　紧接着，他像对待其他人那般，同冥王道：“能否把手伸过来。”
　　说着，他抬起一只手，纤长素白的指尖就这么伸向了对方。
　　做这一切时，褚朝安恍惚间看到一个身影走来，于他身前站定，伴随着浓白雾气中探出一只手。
　　同一时间。
　　【气运收集开启，任务进度：0.01％。】
　　一个小小的绿色进度条，出现在了来人身侧。
　　褚朝安心中稀罕，面色却不显，手同时放到了冥王的腕间。
　　“可有要疾？”
　　只稍稍探了下脉，褚朝安就将手收回来，敛眸道，神色间没有半点不对，但却能叫人觉出一丝异色，“并无。”
　　专治疑难杂症的鬼医，突然破例，因为脾气太好故而没有发怒，只是微垂着眸子。
　　又是一声轻笑声响起，烟雾随之散去，冥王留下了那个能容纳魂体的玉葫。
　　“这是你的报酬。”
　　***
　　褚朝安是从近几次觉察出来的。
　　冥帝似乎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比如逗弄。
　　不论是最初的看诊一事，还是后面以一池幽绛苓草言语间的反复确认，亦或者是让他伸手靠近那只金丝雀时，无一不是将这点体现了出来。
　　正如现在，他又说起了‘璇离’、‘凌寒’二人的相似。
　　还以为冥帝是有所发现，自诩是不论何时都能做到天衣无缝的伪装，褚朝安闻言时难免心惊，此刻见冥帝说的不是这些，心中倒是微微一松。
　　他缓缓笑了一下，道：“‘凌寒’与我十分投缘。”
　　说罢，褚朝安复又问了一遍前往魔界的事。
　　这一次，冥帝倒并未多说。
　　只是没等褚朝安告退，便闻冥帝道：“过几日，妖界盛会，你随本帝同去。”
　　褚朝安顿住。
　　但见前方那个原本显示着‘2.05％’的进度条，缓慢的跳动了一下。
　　‘22％’。
　　这是增长了多少？
　　褚朝安的呆怔，成了他的默认。
　　穿透层层雾气，冥帝的声音响起，“自去吧。”
　　回过神后，褚朝安张唇道：“我……”
　　听诩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鬼医大人。”
　　褚朝安侧过脸去。
　　就听他道：“鬼医大人可是要前往魔界？”
　　褚朝安默了默，还是点了点头，再转回身，白雾已然散了干净。
　　冥帝不在此处了。
　　……
　　还在纠结，届时应该怎么办才好，褚朝安又见听诩同他道：“正巧，我也有事想往魔界，不知能不能与鬼医大人结伴而行？”
　　褚朝安重复了一遍，“你要去魔界？”
　　听诩笑了下，“是。”
　　·
　　褚朝安没有理由阻拦，于是和听诩一道往魔界而去。
　　到了魔界后，直接就去找了暗封。
　　“护法？”听到听诩问起‘凌寒’，暗封比他们两还诧异，他看向褚朝安，“护法不是去找鬼医大人了？”
　　褚朝安自是承认了，只不过末了道：“他与我说起此事时，又告知于我还有事要办，我还以为他已经先回了魔界。”
　　他这番话是说给听诩听的。
　　又一次扑了个空，听诩也算是习以为常。
　　褚朝安笑笑，对听诩道：“看来他还没回来。”
　　说罢，他让暗封带他去见了魔尊。
　　一番周折，褚朝安终于见到了被戚煞废去的几名魔族的惨状。
　　确实如祁越所说，他们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想来在戚煞找寻他们身上的霑口时，受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褚朝安忍下心中不适，一个个为他们看过去。
　　其中一个身体还算完好，他道：“有劳这位大人。”
　　在褚朝安替他看完，走向下一个时，那人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被鬼气浸透后难以凭己身恢复。
　　看到那人瘫在榻上的模样，褚朝安拧眉。
　　只闻上一个道：“他们都是宁死不肯将霑口吐露出来的，我……”
　　只有他，是受不住折磨之下，崩溃的将自己毕生的秘密说了出来，这才还算完好。
　　……
　　听诩也得知了此事一二，见此不禁喃喃：“还好没叫小朋友看见。”
　　知道魔族中有人被戚煞如此对待，竟然在魔尊都未从冥帝那里带来鬼医，而小朋友却直接去找了鬼医本人。
　　且成功把人带了出来。
　　思及此，听诩还欲说什么，忽然就觉出了不对。
　　祁越立于后方，此刻也蓦地出声，“‘凌寒’不在？”
　　褚朝安正在替那个浑身被鬼气浸染的魔族将鬼气从骨缝只一点一点抽出，突然听见这话，他正要开口。
　　就听站立一旁的暗封已经回答道：“是啊，护法没有回来。”
　　想了想，暗封又道：“护法走前，还让属下前往烈将殿告知烈云将军，让他小心戚煞。”
　　此时烈将殿已经按照‘凌寒’的提点，被烈云将里里外外的警戒都加强了起来，宛若铁桶一般，绝对没有戚煞的可乘之机。
　　说到这里，祁越剑眉微拢了拢。
　　听诩也是一阵猜疑。
　　‘凌寒’去了冥界请鬼医，但在后者抵达魔界后，他本人却不见了踪影。
　　再联系到其他，不免让人想到，‘凌寒’会去了哪。
　　修真界！
　　这是最可能的答案。
　　褚朝安听到几人开始猜测起了自己在哪，只觉一阵无言。
　　然只听祁越道：“本尊可用玄光镜将之召回。”
　　听他这么说，褚朝安顿时心头一‘咯噔’。
　　……
　　玄光镜，除却可以类似于通讯传音之外，还能使用秘法催动、将之化作传送阵。
　　只要祁越想，便能通过此镜将不论身处何地的褚朝安召回，就好比冥帝的御令真言一般无二。
　　提及有关护法的事，暗封的大脑便也转得飞快，迅速跟上了几人的猜测，“不会吧！护法竟然去修真界找戚煞去了！”
　　知道鬼医就是由护法请来的一众魔族也是一惊。
　　他们都是烈将殿的人，护法偶尔出入烈将殿，也叫他们有了些熟悉，本是对护法的脾性避之不及的一众全都挣扎坐起。
　　“护法竟然为我们做到了这种地步！”
　　“我们往日都错看护法了！”
　　众人纷纷道，末了俱是看向祁越，“求魔尊将护法大人召回！”
　　“求魔尊将护法大人召回！我等不愿看到护法大人为我们涉险！”
　　所有躺着等待救治的魔族齐齐出声恳求。
　　被褚朝安摁住医治的那个骨头断裂的鬼修口中也是高声说着一样的话，然而在他就要随其他人再度恳请时，突然腿上传来一阵剧痛，“求魔尊、嗷——痛痛痛！”
　　殿内众人的目光全被这一声吸引。
　　只见一向温和恬淡的鬼医大人，此刻脸上也是挂着浅笑，他对着正在嗷嗷叫唤的魔族道：“不好意思，方才力道没有控制好。”
　　魔族看了看鬼医大人投来的笑容，也升不起半分怪罪，还道：“鬼医大人不用道谢，应该我谢谢您。”
　　正说着，旁边那个魔族也跟着说：“他没事，鬼医大人继续吧，不用理他，他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
　　闻言，还被褚朝安摁着的魔族眼睛都疼出了泪花，眼下还是点头符合道：“对对，我皮糙肉厚，鬼医大人继续、继续吧。”
　　……
　　若要说现今魔界大有改变，当初烈云的烈将殿最甚。
　　有其主必有其手下，烈将殿的魔族都似这些个一般，纯挚非常。
　　倒叫褚朝安不好迁怒。
　　而这一插曲也只是短暂的将殿中众人的注意力转移，该做的还需继续。
　　听诩道：“那就请魔尊将小朋友召回吧，鄷铖不是好对付的。”
　　戚煞和鄷铖待在一起，就算找到他二人也无用，没准还会因此而负伤。
　　祁越怎会不知这一点。
　　在听诩话落后，玄光镜转眼出现于他掌中。
　　褚朝安也侧目看着，心跳的速度愈发快，就要跳到了嗓子眼。
　　该想个什么办法，暂时离开此处才好。
　　玄光镜的另一面就在自己身上，一旦被祁越催动，则会产生反应，到时候他就暴露了。
　　所以，褚朝安现在不能继续呆在此处，还需想个办法先行离开。
　　他看一眼身上大半鬼气已经被他清除了的魔族，正要收手找个借口走出去，就见那魔族也忽地盯向褚朝安。
　　“鬼医大人，你腰间这玉石怎突然亮了起来，是有什么事吗？”
　　蓦地听到这个，褚朝安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去。
　　一枚红色玉石正不断散发着光晕，红得刺目。


第85章 
　　褚朝安方才还紧张不已的心绪瞬间放松，他对着那魔族缓缓而笑，“确是有事，多谢提醒。”
　　方才魔族的忽而出声，众人再度将视线转到了这边。
　　此刻褚朝安则是对看来的祁越点点头，在其他人的目光中，走出了大殿。
　　祁越下颌抬了抬示意。
　　只是看着褚朝安时，紫眸微闪，他的目光也似不经意间往褚朝安腰间掠了过去。
　　那是……
　　红樱石？
　　·
　　出得大殿，褚朝安连忙寻了个隐蔽位置，将身形改换，末了又把玄光镜拿出来，准备随时受祁越的召唤。
　　做完这些，他才把红色玉石取了出来。
　　此物亦是同玄光镜的作用差不离，一旦另一方催动，它便会于褚朝安的腰际闪现。
　　思及此，褚朝安抬指便将魔力输了进去。
　　红色微光同时一滞，看到这，褚朝安屏息，在凤倾出声前道：“陛下唤我何事？”
　　但在他话落的片刻后，才听到凤倾回复：“小卿卿。”
　　褚朝安闻言，眉间深深拢起，陛下的口气似乎不太对。
　　正想着，他也下意识应：“嗯。”
　　继而便听凤倾又道：“本皇来狐族找你。”
　　……
　　褚朝安被凤倾忽然说出的这句话险些震得魂飞天外，尽量维持着平稳的声线，冷淡出声：“陛下为何要过来。”
　　他的嗓音淡漠，说着还补充一句：“陛下需要休息。”
　　离开妖宫时，褚朝安是以要回狐岭了解有关猞猁族后续事宜，而凤倾欲要同往被他以对方才刚刚涅槃、需要休息为由拒绝了。
　　此刻也是一样，褚朝安坚定回绝。
　　可在他说完后，褚朝安闻见凤倾的语气仿佛愈发不对，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稍显沉郁。
　　凤倾道：“休息够了。”
　　褚朝安无奈：“陛下……”
　　然他刚说完，就见玄光镜似传来动静，想来是祁越已然催动了另一面玄光镜，眼看着玄光镜中开始显现虚晃的影像，顿时令他一阵心梗。
　　险些就要维持不住‘郁卿’该有的声线。
　　恰在这时，凤倾的声音也再度响起：“你带着赤雀去了狐岭。”
　　上一次，明明没有听凤倾提起过此事，褚朝安此刻亦是禁不住奇怪，难道是对方忽然想起了？
　　不待他继续思考凤倾因何提起。
　　只闻后者继续道：“赤雀说的。”
　　说话间，隐含几丝不悦。
　　凤倾不悦，褚朝安更是不爽。
　　难怪凤倾会提及此事。
　　原来竟是赤雀在多嘴多舌！
　　“属下不日便回，陛下且在妖宫休息就好。”玄光镜的波动愈发强烈，褚朝安只得立马想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直道狐岭的事情已经解决。
　　果不其然，闻听他此言，凤倾真就没再接着提这个。
　　“那本皇便在妖宫等你。”
　　……
　　简单的一番对话后，褚朝安垂首看向逐渐黯淡下去的红色玉石，眼中寒光一闪，神色也冷了下去。
　　张扬的眉眼中浮现出丝丝戾气。
　　“赤雀……”褚朝安逐字逐句从齿间挤出一句。
　　他死定了。
　　在他说完，系统此刻也在线上，滋啦一声后，机械音蓦然响起。
　　【系统：本系统可为宿主提供《烹饪麻雀的一百种方法》、以及《铁板烤雀大全》。】
　　闻见这声，褚朝安倏地便笑出了声。
　　心中不爽转瞬就淡了下去，容色重又恢复平静。
　　虽说赤雀险些叫他在凤倾那里暴露出他不在狐族的事，也可能会让褚朝安往日于凤倾面前总是扯出要回狐族的假话败露，但他亦是实实在在替褚朝安解决了眼下的危机。
　　褚朝安长长的舒了口气。
　　正当时，系统的提示音也跟着响在他的脑海。
　　【任务进度 4％。】
　　听到系统的提示音，褚朝安当即就反应过来，有人的进度条增长了，正要打开系统界面查看。
　　然而下一声紧随而至。
　　【任务进度 5％。】
　　连续两道提示音，一前一后响起。
　　褚朝安一边抬手覆于玄光镜中，镜面波动更甚，一边查看系统界面。
　　只见突然上涨的进度条，正是凤倾和赤雀二人。
　　***
　　妖界栖凤殿内。
　　凤倾正懒懒倚靠在一张贵妃榻上，姿态慵懒闲适，凤眸微转就朝着站立前方不远处的人淡淡睨去，蓦地生出几分皇者的威仪。
　　“可听清楚了。”凤倾散漫一勾唇，额间的凤凰印记都显得艳丽了不少。
　　纵然第一个被‘郁卿’带着回狐岭的是赤雀，但前者惦念的只有他一人。
　　赤雀眯起眼睛，磨了磨尖尖的犬牙，舔唇道：“小卿马上就回来了。”
　　见他的注意力不在‘郁卿’关心自己的身体、反而是在对方就要回来上，凤倾眼眸霎时冰冷了下来，“你再胡乱叫一句，本皇便让你再也叫不出口。”
　　赤雀不以为然，转身便离开了大殿。
　　待到殿内空寂许久，远远才传出赤雀的声音。
　　“小卿。”
　　·
　　褚朝安徒然打了一个激灵，才对玄光镜中祁越传来的低沉嗓音应声道：“尊主找属下何事？”
　　早在从那处殿中出来，他就在周遭设下了一个小结界。
　　此刻玄光镜中也并未展露出任何魔殿的一角。
　　还没等对面祁越的回答，听诩的身形出现于镜面中，唤他：“小朋友，你在哪？”
　　看到听诩的声音，褚朝安眉拧了起来，继而又是暗封的身影。
　　“护法，你是不是去了修真界！”
　　暗封连忙开口询问，语气中难掩焦急。
　　褚朝安自然不会承认，他转而问道：“鬼医大人可是来了魔界？”
　　……
　　于暗封面前，褚朝安应对自如，在前者一五一十将魔界现状道出后，他道：“我知晓了，届时替我谢过大人，以后有机会我再去冥界找他亲自登门道谢。”
　　褚朝安说得没有丝毫停顿，话语方才从脑中闪过就已经说了出来，十分严谨毫无疏漏。
　　想了想，他还在末尾添加了一句：“我不是去找戚煞的。”
　　明知自己实力不如对方，褚朝安当然不会去找他。
　　只不过也不会将所有事全然一并告知出来就是。
　　得知‘凌寒’不是去找戚煞，暗封大大松了口气。
　　褚朝安对祁越道：“属下会在前往妖界时回来，尊主不必担忧。”
　　简单的一句话，已经把魔尊安排得明明白白。
　　直到将玄光镜收回后，褚朝安整个人的神经才徒然松懈。
　　只是想到妖界盛会，他还是免不得一阵心悸。
　　本以为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陆昀’、‘郁卿’、‘凌寒’，三个身份同时露面。
　　岂料冥帝会倏然提及，让‘璇离’一并前往妖界。
　　一下子四个身份同时撞到一起。
　　褚朝安自觉没有把握能够完全控制好局面，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
　　待行回大殿，褚朝安已经重又变回了那个处事不惊的鬼医大人，为一众魔族看伤时也更为认真。
　　“他们还能治吗？”
　　魔尊已然离开去处理其余要事，此刻一旁就只有暗封和听诩还在，见到这些比护法之前还要严重的伤势，暗封一阵紧张，问话时尾音好像都在发颤。
　　褚朝安闻言，偏头看了看他，对上后者那双纯然透露着关切的目光，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答复：“能治。”
　　“鬼医大人的手段自是不用提。”听诩也在此时出声。
　　褚朝安对他笑了笑，“听诩大人过誉了。”
　　……
　　把所有魔族的伤势都摸清楚后，褚朝安便开始琢磨着丹方，将之写下后，他又让暗封替他把方子上的药材找全。
　　如此就可以开始炼制丹药、将众魔的霑口修复完全。
　　索性暗封的行动也很快，又是经由魔尊下的命令，所以药材也很快集齐。
　　看到不出一个时辰，药材就已经全部被暗封交了过来，褚朝安微微惊讶道：“这么快？”
　　暗封道：“尊主说库房的东西，随大人使用，所以我们没有花多大功夫。”
　　只是认药的过程有些麻烦罢了，故而才耗费了这许多时间。
　　褚朝安笑了，“那你怎不叫我一道前去。”
　　要从堆积如山的灵草灵植中取出相对应的草药，对于并不知晓其药性和药效、以及药材模样的人来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魔族中并无修丹道的，所以他们还需查询典籍才能把药材找出来。
　　听到褚朝安温声说着，暗封怔了怔，挠了下头，“啊，没想到这个，我们怕打扰鬼医大人您，也就没有过来叨扰。”
　　闻言，褚朝安失笑，“这有何叨扰。”
　　魔族中现今大抵都如暗封这样的，实在是纯然得有些过分。
　　在看一眼手中各种珍惜灵材，虽然这些对祁越而言并不算什么，但他愿意拿出来给那些个魔族医治，也叫褚朝安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他不讨厌魔界的原因，甚至可以说得上喜欢，冥界亦是。
　　暗封把丹药交到褚朝安这，没待一会就走了。听诩见他准备开始炼药，便也紧跟着离开。
　　由于二人是一道前来的魔界，听诩此刻无事也并未提前折返冥界，而是要与褚朝安一道。
　　所以说，褚朝安在将丹药炼制完成，还需得前往一趟冥界才行。
　　最后便要往妖界而去。
　　……
　　褚朝安炼制丹药的过程并不算慢，但是需要医治的魔族数量可观，所以炼制的丹药也需要不少。
　　足足炼制了一个日夜方才结束。
　　浓郁的药香充斥整座空出来给他炼药的大殿，暗封留守在外面，待褚朝安一开门，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暗封：“鬼医大人！你好了？”
　　他看着褚朝安走出，扑面而来一股沁人肺腑的药香，深嗅一口后喜滋滋道：“看来那些家伙有救了！”
　　褚朝安不置可否，他把能够治愈一众魔族的丹药全都装在一个储物袋中，道：“带我过去。”
　　将那些魔族一个个全部治愈完成，也就是他离开魔界的时候。
　　看到众多恢复如初的魔族，褚朝安方才随听诩离开。
　　两人折返冥界之余，几只大魔跟着把他送到了界膜外。
　　在褚朝安的一再劝说下，众人才纷纷返回魔殿。
　　见他们离开，听诩不禁道了一句：“看来他们很是感激鬼医大人，”
　　褚朝安颔首一笑，并未回话。
　　就闻听诩继续道：“冥界中的那些……也都很喜欢鬼医大人。”
　　他说的是那些于冥界中等待褚朝安医治的鬼修。
　　褚朝安点了下头，缓慢开口，轻声道：“我也很喜欢他们。”
　　闻听此言，听诩微挑着眉看来。
　　见状，褚朝安道：“他们都是我的病患。”
　　医者父母，会对他们产生不一样的羁绊也是理所应当。
　　特别是在那些人落魄濒死时，褚朝安再伸出手去拉他们一把，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举动，就会收获远比他付出的多得多的感激。
　　在那些人感激他之余，褚朝安又何尝不是在感激他们。
　　这已经不是简单一句在做任务就可以说得过去的了，他们认可了褚朝安，这才是对他最大的回报。
　　……
　　褚朝安回到冥界时，便和听诩分开。
　　但在回来的途中，听诩身侧的进度条，已然升至了‘15％’。
　　褚朝安没有急着赶回妖界，而是回了一趟药庐，果然就看到有几个待在药庐外的草棚子里等他回来的鬼修。
　　一见到他，几人立马就迎上前，双眼似乎都在放着光，“鬼医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鬼医大人辛苦了。”
　　对着众人迎上前时的嘘寒问暖，褚朝安心中淌过热流，同他们笑得也真心实意，“都快些进去吧。”
　　这些人都是会病情反复的，需得褚朝安多次为他们医治。
　　也是他的手段还不够高，因而还暂时做不到为他们完全祛除病根。
　　待褚朝安替他们一一看过，只剩最后一个，他轻声同对方叮嘱，“近期勿要跟人动手，丹药一日两粒切莫忘记。”
　　鬼修连连点头，“多谢鬼医大人。”
　　褚朝安道：“不用客气。”
　　他的态度温和，叫鬼修又是好一番感动，险些落泪，“要不是鬼医大人，我早就死了！”
　　见他这么说，褚朝安也只是听着。
　　鬼修又同他道起往日病情发作时的痛苦，“鬼气于身体里四处游走，我控制不住的时候，就像是要撕裂丹田一般，恨不得亲手将它掏出来粉碎。”
　　说着说着，鬼修已是泪流满面，“多亏了鬼医大人啊！”
　　褚朝安沉默良久，他才定定看向鬼修，浅色眸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坚毅神色，说出来的话也莫名让人信服，“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
　　说罢，他抬起手，探出指尖置于鬼修还未抽离的手上。如同为他看诊时的那样，只听他一字一句温声说道：“你不会死的。”
　　……
　　褚朝安送着已是哭得泣不成声的鬼修走出药庐。
　　回来时，便见屋内被浓白雾气笼罩，将里面的一切尽皆掩盖。
　　然而在他入内时，屋中的白雾缓缓散去，露出原貌。
　　只是和他走出时、回来看到的不一样的是，屋内多了一人。
　　银色广袖轻轻搭在桌沿，一只修长的指尖于上面轻点着，异常白皙的皮肤通过抬手时的动作露出一截微微凸起的腕骨。
　　褚朝安稍稍怔愣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垂目道：“参见冥帝。”
　　冥帝怎么会过来。
　　未等他想明白，只见那个银色背影已经坐在他为患者看诊时的那张桌前，“可要替本帝一看？”
　　褚朝安略略一顿，启唇：“看什么？”
　　冥帝侧颜微移，扫向他，银眸中笑意流转，便听他徐徐说道。
　　“要疾。”


第86章 
　　褚朝安怔了下，眼神中稍带着几丝空茫的情绪一闪即逝。
　　最终，他缓步走到那张桌前，看着冥帝对他伸来的手，目光在那异常白皙的腕间扫了扫。
　　冷白的皮肤无瑕，宛若白玉，指节纤长又根根分明，隐隐能窥见其下鼓动着的脉络痕迹。
　　仅是看了一眼，褚朝安便敛下眼睫，耳畔也随之响起一道清越嗓音、如滚珠落玉盘般倾泻而出，“怎么？”
　　听见问话，褚朝安没再说什么，遂将手放到了那只手腕上。
　　简短的探脉，一触即离，他把手收了回去。
　　却听对面之人注视过来，声线中似含了一丝笑意，“这便好了？”
　　褚朝安被他问得一时失语，只道：“冥帝……”
　　冥帝：“如何？”
　　见他轻声看过来说着，褚朝安淡然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微点点头便道，尽量平淡着语气开口：“无恙。”
　　在他话落的片刻后，那只手还未收回，褚朝安抬了抬眼看去，便见冥帝依旧看着他，银色眸子微眯起来，末了道：“当真无恙？”
　　褚朝安：“……”
　　忽然有瞬间的不确定涌上心头，褚朝安上下眨了眨眼睫，表情也怔怔的，“嗯。”
　　褚朝安对自己的医术是相当确定的，再不济还可让系统为他检测。
　　但身为冥界之主的冥帝，何须骗他。
　　思及此，褚朝安垂眸。
　　他想到了上次暗域一行时，那些于银色长袍之上散去的雾气，旋即褚朝安蓦然抬起眼伸出手去，将手又探了回去，自来平静的面色此刻眉间微微拢了拢，“属下再为您诊治一番。”
　　……
　　幽冥之力的消耗，褚朝安并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此刻见冥帝让他再行确认一二，心中的那点肯定的念头首次产生了动摇。
　　所以要再探一次。
　　这般想着，褚朝安此次的探脉尤其仔细，浅眸甚至于再度摸上那截皓白腕间的刹那，轻阖了起来。
　　只见他的表情认真，唇瓣缓缓张合着道：“冥帝请放松。”
　　闻言，冥帝望向他，一句低低的回应从喉间轻滚而出，“嗯？”
　　褚朝安依旧闭着眼，仔细为他摸着脉搏，他道：“还请冥帝放开戒备，好让属下将鬼力探入您的体内，当能查验清楚。”
　　褚朝安并不是那种什么事都要依靠系统的性子，但他也从不会小瞧自己，只会不断的提升自己，将自身升至一个令人满意的高度。
　　直到站立于高处、从而俯瞰四周，那样他会看得比常人更远。
　　从始至终，褚朝安都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且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将所有事情抗下。
　　同样的，在医术上，他亦是在不断的努力着。
　　既然上一次是合格，那么下一次，优秀一定会是他。
　　·
　　看似对万事万物中都不甚上心的人，悠远既又沉寂，只因一句话就变得严谨万分。
　　冥帝瞥过去，便见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垂落，撒下一片浅淡阴影，莫名的有些宁静。
　　听他口中说出的这句，冥帝唇角似微不可察的牵动了下，只闻他道：“哦？怎么探入？”
　　……
　　褚朝安原本是在静静等待冥帝答复，鬼力已然被他凝聚于指尖，只需冥帝一句答复，他便可让这一丝鬼力探进前者的体内进行探查。
　　但褚朝安没想到的是，冥帝竟忽然又是一问。
　　闻听此言，原本阖着的眼睫颤了颤，褚朝安接着又睁开了眸子看去，似乎还能从对坐之人的唇角觉出一抹戏谑。
　　褚朝安默了默，正想着要如何答话。
　　继而就听冥帝道：“进来吧。”
　　还没来得及反应，只闻又是一声，“再替本帝看看。”
　　这一次，褚朝安清楚的从冥帝那双银眸中，瞧见了里面正噙着的笑。
　　褚朝安收敛好心神，他便重新开始凝出鬼力，紧接着就从两人指尖于腕间相连的地方探了进去。
　　半晌后，褚朝安方才收回手。
　　不等对方询问，他就已启唇，说话前嘴角浅浅抿了抿，“确是无恙。”
　　闻言，冥帝对他挑起眉梢，“不用再看看？”
　　褚朝安这次是真的确定了，于是摇了摇头，心情略有些复杂，不知该如何说话。
　　但见冥帝似乎颇有些遗憾的收回了手。
　　见状，褚朝安默然片刻，脑海中与系统沟通，“我还是首次见到，有人这般希望自己有病。”
　　他也只是在脑内一想，转过神同冥帝相对时，面容仍然平淡，不见半点异常。
　　明明年纪不大，却颇为老成，不知这一身沉淀下来的气质如何得来。
　　冥帝看他一眼。
　　“可有想要的？”
　　闻声，褚朝安很快反应过来，冥帝这是什么意思。
　　报酬。
　　……
　　如初次见面那样。
　　当时褚朝安虽然知晓对方身份，却也故作不知，后来亦是未曾想要收取对方的报酬，加之他替人看诊，也从不收这个。
　　思及这些，褚朝安眼神清透看去，道：“属下并无想要的东西。”
　　只是他说没有，但在那淡淡一圈烟雾散去时，桌上摆放了一枚由银边勾勒而成的白色玉簪，簪身似还绘制着许多繁复纹路。
　　光凭感觉，褚朝安就觉此物应是比之先前、那个能够收纳魂体的法器还要好上许多。
　　同一时间，系统响起提示音。
　　【任务进度 1％。】
　　褚朝安仅来得及看一眼那枚白玉簪，就被系统音给吸引住了心神。
　　·
　　另一边。
　　不过转瞬之间，方才还在药庐中的人，此刻眨眼就已到得冥域。
　　一名灰发少年僵直站着，灰色眸中毫无半点神采，精致面容上同样是面无表情。
　　于他后方。
　　冥帝正立在不远处。
　　此刻他的手中，正托举着一团四散着魔气的黑色光团。
　　听诩不知何时也行了进来，出口便是一句，“那是红樱石？”
　　鬼医身上，挂着妖族圣物红樱石。
　　听诩起先并未觉得有什么，但魔尊那边既然特意同冥帝提及此事，可见一斑。
　　一个突然出现于鬼界、来路不明且实力不俗的鬼修。
　　若是将两件事情牵连起来，确实能够从中感觉到，是有那么一丝古怪。
　　……
　　冥帝看向那团黑色魔气，神色不辨喜怒，银眸流光一闪，唇角也随之缓缓挑起，“倒是多谢魔尊提醒了。”
　　听诩亦是看着那光团，神情凝重。
　　如今多事之秋，尚有鄷铖隐在暗处不知谋划着什么，且此事还不可伸张开，一旦宣扬开去，少不得要出乱子。
　　祁越漠然的磁沉嗓音从黑色魔气光圈中传出，“不过是做个交换罢了。”
　　如果没有冥帝的首肯，‘凌寒’未必能将鬼医带回。
　　而先前他从鬼医身上看到红樱石的一刹，不得不深思一番。
　　若他没看错，当时红樱石似有异动，显然是有人催动所致。
　　堂堂冥界鬼医，怎么会和妖界中人有联系。
　　听诩也是表情一沉，“妖皇想做什么？”
　　妖皇涅槃、妖界盛会即将开始，难不成是在从中谋划着什么。
　　话音落下，听诩看向前方之人。
　　祁越道：“本尊已谴人前往修真界。”
　　魔尊谴人前往修真界，不外乎是关于追捕魔界叛徒戚煞，眼下突然冒出妖界的消息，着实让人不禁深思起来。
　　届时妖界盛会，三界中少不得会有大批人到场。
　　见祁越如此说道，听诩心中也在思量，冥帝到底怎么想，为何现在都未曾有动作，鄷铖此举已经是越界了。
　　冥帝凝视光团，淡淡幽光映在他的面庞上，并未出言。
　　两厢沉默，于冥帝手中的黑色魔气逐渐消散。
　　听诩道：“妖族一行，冥帝可是唤了‘璇离’同往？”
　　如此一来，就算‘璇离’和妖族有联系是真，也可到时再做观察。
　　只是他刚说完，就见冥帝侧眸看了过来，只道了一句：“‘璇离’现在是冥界中人。”
　　***
　　听诩自知如今下结论还太早。
　　而冥帝话语中的‘现在’二字，亦是表明了态度。
　　只是再看冥帝倏地半眯的银眸，听诩重又不确定了起来。
　　若是‘璇离’有异，怎么可能瞒得过冥帝。
　　一切还需等到妖族盛会。
　　·
　　那边方才与冥帝切断了联系。
　　暗影已经悄悄行至了殿中，默默跪下行礼。
　　“启禀尊主，守护在护法身边的其余几个，在入得冥界后，就没了护法的踪迹。”暗影一边说，额头也悄然滑落一滴冷汗。
　　见他说罢，祁越抬手。
　　暗影诧异仰头。
　　就听祁越道：“本尊已然知晓。”
　　暗影顿了顿，想了下还是道：“那护法他……”
　　‘去了哪’三字还未出口，就听上首的魔尊大人已再度出声，“且由他去。”
　　正听着，暗影忽地觉得自己仿佛出现错觉般。
　　耳旁突然钻入一句。
　　“早晚会归。”
　　……
　　危机悄然无息降临的同时，褚朝安虽然心中也在焦急盛会一事，当务之急还是先行前往了妖界。
　　与凤倾约定在先，还需将人稳住。
　　万一凤倾蓦地去了狐岭发现自己并不在那，后果不堪设想。
　　想着，褚朝安出了冥界后就往妖界行去。
　　而在他出离冥界的一瞬。
　　冥域中，一袭银色长袍之人侧立于清池边的身影倏然转向了一个方向。
　　那是出离冥界的位置。
　　·
　　褚朝安到得妖界后，直接回了妖宫。
　　此刻妖界上下都在准备着盛会的到来，整个妖宫都被一股欢欣的氛围笼罩。
　　甫一进去。
　　褚朝安就看到忙得晕头转向的禹水。
　　后者正指挥着一个小妖布置着前殿，瞧见他回来，霎时眼前一亮，“大人从狐岭回来了？”
　　“嗯。”褚朝安只淡淡应了一声。
　　最近心绪总有些不宁，好像是从魔界将那一众魔族出来后便开始的。
　　禹水见他脸色似乎不太好，转而道：“大人现在是要去见陛下？”
　　顿了一秒，褚朝安颔首。
　　禹水眼珠子忽然一转，同他提醒道：“赤雀妖君此时也于栖凤殿中，这几日都在……”
　　褚朝安一听这话，就知道赤雀应已经知晓他最近要回来一事。
　　只是暗道对方竟然如此老实的待在妖宫内，并未出去寻衅滋事，委实稀奇。
　　看了看他，禹水道：“大人要是不急，稍后去见过陛下，可否来这边帮我看看。”
　　褚朝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见此，禹水也不客气：“盛会前夕估计就会有其他三界来人，我想请大人帮忙安排一下众人的入住一事。”
　　来人无一不是身份显赫，除去妖界中各族长老，还有另外三界的人。
　　像是魔尊、冥王、加之仙门首座这样的存在，都应该安排入住妖宫中，这样才显得礼数。
　　再者还有其他，可安排到别的地方。
　　禹水：“也不用大人你安排许多，我只将妖宫入住的人选名单交给大人过目即可，你看若是行了，那就这么敲定了。”
　　……
　　盛会何其重要，单只有禹水一个也是忙不过来，其他人也都有另外的安排。
　　听到禹水要把妖宫入住的名单交给他来审核，褚朝安敛下眼睑，眸中也暗暗闪了闪。
　　如此，他是否可以从中操作一二。
　　想罢，褚朝安维持着冰冷的表情，并未急着应下，而是淡声同他询问：“前来妖界的人，可是确定好了？”
　　听禹水这话，应该是全都确定了的，故而才会在此时就安排入住的事。
　　果然，在他问完，禹水立刻点了下头。
　　瞥他一眼，褚朝安沉吟着道：“你将名单给我，我自会看过。”
　　闻听这话，禹水肩头的担子立马松懈不少，转瞬就笑呵呵的从怀中取出一个名册，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一对大板牙跟着露出，“那就有劳大人了，这是妖宫入住的名单。”
　　褚朝安垂目看了眼，大红烫金的字迹醒目，他没有着急翻开，而是对禹水点了点头。
　　禹水见状，笑容灿烂的就往别处招呼去了。
　　而褚朝安则是将名册置于手中拿着，接着就往栖凤殿行去。
　　走至半途中。
　　来往的小妖们纷纷各忙各的，见到他也只是匆忙行礼后就四散开。
　　褚朝安扫视了眼周遭忙活着的小妖，没有再管，抬手就将掌中的名册翻开。
　　只见一行行黑色字迹，是入住人选的名字、以及相对应的宫殿。
　　率先映入褚朝安眼帘的，是那一行名字。
　　修真界开头便是：望均仙尊、陆昀。
　　而魔界则是：魔尊、凌寒。
　　再是冥界：冥王、魇神、鬼医。
　　褚朝安：“……”
　　果然是被安排到了一起，外加一个本就是在妖宫中、应不离妖皇左右的‘郁卿’。
　　恰好凑成一桌麻将。


第87章 
　　褚朝安看完后就将名册合上了。
　　既然名册落到了他的手上，该怎么安排，也就是要按照他的想法来。
　　此事还需得感谢禹水，竟是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将名册收好后，褚朝安直接就往栖凤殿走了去。
　　远远便可瞧见两个绿色的进度条，一个是本应就在的凤倾，还有一个则是禹水说也在栖凤殿的赤雀。
　　一个25％的进度条、一个40％，倒是不低。
　　想到上次是于魔界的那次莫名增长，褚朝安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之余，蓦地就觉得此二人真是有些相似。
　　都喜欢玩自我攻略那一套。
　　·
　　褚朝安只是稍微想了想，栖凤殿也眨眼便至。
　　早早就感应到他回了妖宫，还不等他踏入殿中，里面便已传来凤倾的懒漫声线，“回来了。”
　　凤倾并未叫出其习惯的称呼，褚朝安也大致知道是因为赤雀在才会这样。
　　可后者则就不一样了。
　　褚朝安甫一入内，耳边便响起另一道阴恻恻的笑音，紧接着又恢复如常。
　　直到他进去，方才同凤倾行了一礼，赤雀就已经舔着唇朝他靠了过来。
　　丝毫不顾忌上方凤倾徒然冷下来的面色，只听赤雀口吻中暗藏一丝不知因何而起的兴奋，对着他便道：“小卿。”
　　说话时，赤雀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微微闪着光。
　　但是还不待褚朝安冷着脸回应，等他转过脸去，赤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大殿中。
　　……
　　褚朝安朝上首懒洋洋倚靠在贵妃榻上的凤倾看去。
　　就见其只是略略张了张唇，道了句：“聒噪。”
　　想到从入妖宫后就听禹水说的，褚朝安心中忽然失笑。
　　明明凤倾也并非那么讨厌赤雀。
　　否则怎还会任其随意出入妖宫，仅只是在他过来时，因为赤雀胡乱叫了他一声就将人轰走了。
　　褚朝安心下好笑完，末了又看向凤倾，他道：“陛下可好些了？”
　　闻见这一声，凤倾方才还因赤雀稍有些不愉的面色，霎时就由阴转晴，唇角勾起一抹笑来看他，“自然是好了。”
　　褚朝安正欲颔首。
　　就听凤倾道：“怎么这么晚才回？”
　　上次用红樱石通讯结束，‘郁卿’言很快就回、却花了几日时间。
　　凤倾又问：“可是狐岭出了什么事？”
　　倒是真的没事，褚朝安实话实说，“并无。”
　　从魔界将一众魔族治疗好，他又随听诩前往了冥界，中途又为不少人看过诊，待所以事情做完就已经花费了不少时间。
　　且他还要再从冥界赶至妖界。
　　褚朝安都觉得自己的时间恨不得一份掰成两份来用。
　　不过好在凤倾没再多问。
　　褚朝安听他说起了这次盛会一事，待两人说完，褚朝安正想和凤倾告退，只听后者道：“小卿卿。”
　　忽地又被凤倾这么叫住。
　　褚朝安抬步要走的计划被打断，他昂首看过去，“属下在。”
　　就见凤倾冲他微挑了下唇，继而从位置上稍坐起身，有些正色道：“你何时也带我回狐岭？”
　　……
　　褚朝安时常就要从妖宫离开、返回狐岭待上不少时日。
　　凤倾固然不会阻拦他，但是最近也兴起了想同‘郁卿’一道回狐岭的念头。
　　“陛下？”褚朝安眉略略拧起，似是不解。
　　见他这副模样，凤倾反而笑起来，恢复惯常的闲散坐姿，道：“无事。”
　　褚朝安就要点头，只闻凤倾又道：“本皇只是想去一趟狐族，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境地，居然叫小卿卿总是不愿回妖宫。”
　　闻言，褚朝安滞了滞。
　　沉默片刻后，他道：“狐族是我母族。”
　　狐族确实算是褚朝安在妖界中的母族了，他的狐族身份亦是做不得假。
　　褚朝安此言，也并不全是在瞎说。
　　凤倾：“所以本皇更要去看看了。”
　　听见凤倾这么说，褚朝安没有拒绝的理由，妖皇之令不可违。
　　况且，就算他现在拒绝，凤倾如何不能自行前往。
　　更重要的是，由他带着去，总比凤倾单独一人前去较好。
　　届时出了什么岔子，他在一旁也方便圆回去，总不能叫凤倾发现出什么异状。
　　这么想着，褚朝安便点头应道：“既然陛下想去，那便去。”
　　见他应下，凤倾的凤眸弯了弯，“小卿卿与本皇同往。”
　　褚朝安：“是。”
　　然就在凤倾正要从榻上坐起时，褚朝安接着又补充道：“但是现在，陛下需要休息。”
　　凤倾看他。
　　褚朝安不语，只是抬起那双淡漠的眸子和他对视，目光落在凤倾额间那抹艳丽依旧的凤凰印记上。
　　无需多言，那便是‘陛下涅槃不久，不宜操劳’。
　　……
　　褚朝安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也不是在答应了凤倾后又找借口搪塞。
　　过几日再行前往狐岭，只是为了他能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
　　关于名册的事，容不得他半点马虎，且还需要速战速决，也不可让禹水发现出什么端倪才是。
　　名册最后是需要交到凤倾这里的。
　　褚朝安离开栖凤殿后，就开始琢磨，如若要把江烬和‘陆昀’分开、将祁越和‘凌寒’阻隔，还有‘璇离’也不能连同冥帝他们一道。
　　他需得分别将‘陆昀’、‘凌寒’、‘璇离’三人剔除出妖宫入住名单上。
　　而褚朝安还需得在做完这些之后，与凤倾前往狐岭回来，就要马不停蹄的先行赶往修真界。
　　需得先去浮云城拍卖会上找寻一件像样的东西，继而赶回朝衍宗。
　　待他换作‘陆昀’的身份，随江烬一道前来妖界后，还得反复前往魔界和冥界。
　　总而言之，这是褚朝安自穿书以来，最忙的一次。
　　“届时我如果身份暴露……”褚朝安说话时，声音有些艰涩。
　　如果最开始是只为任务，那么现在，任务在褚朝安看来只是其次。
　　天道受损与他何干，大不了在被弹出本世界、进入异次元空间后魂飞魄散，那么届时天道自身也难保。
　　总然言之，他们不过是互惠互利的关系罢了。
　　能够在本世界存活固然好，若是发生意外也只能顺应自然。
　　之所以他还没有放弃，不过是舍弃不了现在所拥有的，故而依旧在为进度条而努力。
　　似乎是察觉出褚朝安心中所想，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不断在他脑内作响。
　　【系统：本系统会给宿主提供最大程度的便利。】
　　除了分身术。
　　……
　　褚朝安笑了笑。
　　除了那些早就被他认可进了心底的，一直陪伴着他的系统又如何会被落下。
　　连对待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都能抱有深深的情感。
　　单凭眼前这些，看起来并未走到绝境的境遇，又怎么能叫他轻言放弃。
　　“放心吧。”
　　褚朝安喃喃着道。
　　“不到最后一刻，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方才也不过是褚朝安内心突然升起的感触罢了。
　　正当他自我开解完时，于他脑中滋啦响着的电流声还在继续。
　　【系统：本系统也有具现化的人类情感。】
　　系统同他刚刚的想法反驳。
　　褚朝安：“……”
　　怔然一瞬后，他张了张唇：“你有？”
　　语气中不免有些狐疑，系统怕不是在忽悠他。
　　然而在他问完，滋啦的电流声在这一刹那消失，像是系统掉线了一般。
　　沉默半晌，褚朝安嘴唇微动，“生气了？”
　　一直没有再收到系统的答复，想到方才是因为想要为他提供‘安慰’才会上线的系统，褚朝安忽然笑了一声，唇角弧度扬了扬。
　　应该是有的。
　　他想。
　　***
　　褚朝安把名册进行一番修改，将自己另外的三个身份全都安排到了妖宫之外的地方住下，‘四人麻将’的场面他是绝对不会让这一幕发生的。
　　名册是以妖力刻录上去的，册子用的亦非凡品。
　　褚朝安亲手把他们的名字抹去，又从禹水那问到不少关于盛会时的安排，届时他也好做准备。
　　禹水只以为‘郁卿’是来帮自己忙的，自是知无不言，多了个帮他打理妖宫上下事宜的，禹水笑开了花。
　　本是想来此获得有关情报就离开，褚朝安也不得不停下来帮他处理了些琐事。
　　这么一处理，接着就等来了凤倾催促‘郁卿’要带他回狐岭一事。
　　左右事情已经解决，褚朝安也就象征性的问了一遍：“陛下真的要去吗？”
　　凤倾：“自然。”
　　说罢，他催道：“走吧。”
　　见凤倾脸上似有急色，褚朝安不免多问一句，“陛下怎么了？”
　　还没等来前者的回答，殿外响起了一道女音，侍女连恬的焦急声音响起，“妖君大人、妖君大人你不能进去。”
　　是赤雀过来了。
　　褚朝安刚想着，就见一袭暗红色衣衫的赤雀大步从殿外走了进来，见到他便咧唇一笑，赤金色的眸子微转。
　　但见褚朝安看过去后，赤雀盯着他问：“你们要去哪？”
　　连恬阻拦无果，只得冲上首的妖皇陛下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暗道：这赤雀妖君也太无法无天了，也只有郁卿大人压得住。
　　赤雀时常往‘郁卿’剑下凑的场面，妖宫上下看得多了，也便见怪不怪。
　　……
　　听到赤雀进来就问。
　　褚朝安冷淡睨他了眼，不语。
　　见状，赤雀一拧眉，眸中翻涌着暗光。
　　忽地，上首懒懒倚着的凤倾笑了笑，居高临下的俯视二人，视线落在赤雀身上，“你也想去？”
　　赤雀往他看了眼，又望向褚朝安。
　　凤倾冷冷嗤了一声，不知是抱着何种心态，竟答应了让赤雀随行。
　　褚朝安本是不想带上赤雀，总觉得带着其莫名会有些麻烦。
　　思及上次那只想要靠近他、还未化形的小狐狸，如若不是凤倾的传讯突然到了，也不知赤雀会做出什么来。
　　当时就算他出手及时，估计也少不得会殃及到其他人。
　　对于褚朝安的想法浑然不知，三人往狐岭而去时，赤雀半步不离他左右。
　　就连他在运起玄邽剑时，都不受剑身散发的冷冽气息所扰，自顾自的凑上来。
　　看得凤倾一度想要将人扔回去。
　　不过又见‘郁卿’不假辞色的模样，顿觉满意。
　　·
　　三人到得狐岭时，得知陛下亲至，整个狐族都沸腾了。
　　全都出来迎接。
　　褚朝安也被这阵仗看得有些眼花缭乱，各种欢声笑语中、整个狐族不论是未化形的还是已经化形的，全都挤挤挨挨围拢上来。
　　看到这般吵闹的场面，赤雀本满带笑意的眼中，徒然变得冰凉。
　　有几个还未化形的小狐狸见陛下如此亲和，便想围拢过来，并没有在意他。
　　只因上次狐岭中就传，赤雀妖君并不似传言般可怕，又说起了‘郁卿’如何一下就制住了对方。
　　如此这般以讹传讹。
　　现在整个狐族都觉得。
　　赤雀妖君其实是个平易近人的大妖。
　　……
　　族长胡枫早就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陛下亲至狐族，这等殊荣实在是叫狐族脸上生光。
　　凤倾也是对狐族这番和乐融融的景象刮目相看。
　　难怪‘郁卿’总是喜欢回来。
　　褚朝安站在一旁对紫笙、风夙和粉蝶等人打招呼，因为他站在凤倾一旁，所以不好过去，小黄狐狸他们亦只是远远的同他招了招手示意。
　　感知到赤雀有些烦躁的呲着牙时，褚朝安瞥他一眼，“安静。”
　　然而就见后者的赤金色眼瞳中，似有红芒闪现，诡异又疯狂。
　　褚朝安眉头拧起。
　　一侧的胡枫正对着凤倾一阵吹捧，后者眉眼间似乎并无不耐，而是被迎着往狐岭内而去。
　　见状，褚朝安就也想跟着上去，但身侧的气息似乎愈发冰冷。
　　他滞了滞，停下跟上去步子，耳旁也同时听闻早已走上前的凤倾传音入密的一段话，“狐岭甚好，本皇很喜欢。”
　　褚朝安往前面离去的一行背影看去。
　　因为凤倾被簇拥着走开，此处重又变得空荡，凤倾继续道：“你且先看着赤雀。”
　　赤雀的心性不可捉摸，好似很讨厌这么多人围着。
　　褚朝安上次就见识过，此刻也不好在带着人跟上去，“你没事吧？”
　　说话间，他的嗓音还带着些冷意。
　　一见到凤倾一个人进去，他心中就有股难言的不安感。
　　主要还是他次次都以‘要回狐岭’为借口，而凤倾亦每次都信了，这要是败露了出来，褚朝安难以想象凤倾会怎么样。
　　……
　　思及到这点，可能会带来无法估量的后果，褚朝安便有些按捺不住，就要跟上去。
　　而在赤雀来看，眼前碍事的‘小玩意’们全都消失，耳边恢复安静，他的心情也跟着舒缓下来，赤金色的眸子沉寂下去。
　　此刻赤雀也对褚朝安回应道：“小卿。”
　　褚朝安对他颔首，问：“你可要与我一道进去？”
　　赤雀方才恢复如初的表情，重又变得暗沉下去，嗓音都阴鸷了起来，“不去。”
　　·
　　同一时间。
　　被一众狐族簇拥着入了狐族领地的凤倾，面对这些虽属于他的臣民，却从未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他，也能有着如此热情的相待，且一个个全都并非虚情假意。
　　俱是真心实意的相待。
　　他的面上的笑容也是上所未有的平和，身上的皇者威仪稍减。
　　胡枫率先起了个头，“陛下驾临狐族，实在是狐族的荣幸！”
　　有他带头，其余长老紧随其后，纷纷对能有凤倾做了妖界领袖表示至高无上的尊崇。
　　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臣服，皆于众人身上显现。
　　凤倾微扬下颌，同他们缓声道：“你们都是小卿卿的家人，无需对本皇如此多礼！”
　　说着，他的话语间不自觉带出了对‘郁卿’的昵称。
　　胡枫等一众长老闻言不由愣了愣。
　　‘小卿卿’，如此亲昵的称呼。
　　好在胡枫几人上次也曾听到过这声，真要提起来，第一次还是在猞猁族的时候。
　　只不过当时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
　　短暂的凝滞后，气氛重新变得活跃。
　　半晌后，凤倾似不经意间问道：“小卿卿平日里住的地方在哪？带本皇去看看。”
　　……
　　褚朝安没想到赤雀不愿同他一道进去。
　　不过他也不纠结于这点，“那我先进去。”
　　赤雀这么大个人，应该不会丢。
　　但就在他这话一出，赤雀表情沉得更厉害，阴郁道：“小卿在此陪我不好吗？”
　　留陛下一个人在里面就可。
　　从妖宫到狐岭，褚朝安神经便是一直绷着的，此刻容色尤其冷漠，“不、”
　　可就在他话还未说完。
　　褚朝安顿住了，赤雀也跟着凝神听去。
　　于二人耳边忽然传出了凤倾的声音。
　　“小卿卿，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第88章 
　　这依旧是凤倾的传音入密，其本人还在里面同狐族众人一道。
　　闻见这声，褚朝安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也徒然在这一刹崩断。
　　凤倾知道了。
　　“瞒着他？”赤雀喃喃一句，眼眸也似被点亮。
　　褚朝安看了看他，表情漠然，只是眉间渐渐微拢。
　　意外发生得太快，半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凤倾在里面和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
　　一众狐族也并未说什么。
　　不过是在陛下问起郁卿平日住的地方时，胡枫道：“陛下有所不知……”
　　‘郁卿’离开狐岭已然三年有余，他在狐岭的那段日子还尚未化形，当时他也同别的居住洞穴的小狐狸不一样，而是住在一棵大树上、于树干间搭了个小窝。
　　“小卿住的那棵树，一年前就枯死了。”胡枫同他解释，树没了，那块地也早被填平。
　　凤倾一抬眉，“枯了？”
　　那‘郁卿’住在哪？
　　总不会狐族都未给他准备吧。
　　事实也确实如此。
　　褚朝安每次回狐岭后不过多久便匆匆离开，从不休息。
　　狐族众人只以为他赶着回妖宫伺候，而凤倾亦是当他在狐岭待得不愿回去了。
　　……
　　褚朝安蹙着眉，在想等会凤倾出来他该怎么解释。
　　届时要是凤倾不相信他的解释又当如何。
　　耳边倏然传来一道笑声，赤雀弯着眸子看向褚朝安，似乎是被方才凤倾的那番话取悦了，望着他的表情很是开心。
　　褚朝安本还在为稍后找个什么理由，却见赤雀身侧的进度条不知何时升至了‘45％’。
　　但见后者此刻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愉悦的气息。
　　看到褚朝安瞥了过来，赤雀笑得更为开心，并唤了他一声，“小卿。”
　　褚朝安没有理。
　　虽然方才可能就算他跟着进去，也未必能够阻止凤倾得知真相，但此刻褚朝安委实不太想同赤雀回应。
　　早已习惯了‘郁卿’的冷漠，赤雀不觉被冷待，他道：“小卿，你不如带着我四处转转。”
　　至于褚朝安刚刚说的那句要进去的话，早就被他抛诸脑后，忘了个干净。
　　褚朝安瞥向他。
　　反正凤倾既已经发现，那他也便顺其自然，就算现在进去也于事无补。
　　不若还是把赤雀看好，省得他发疯。
　　想罢，褚朝安往一侧走去。
　　赤雀落后他一步，见状问他，嗓音阴沉沉的，“小卿要去哪？”
　　还当‘郁卿’是要跟着进去，岂料褚朝安闻言后回头淡淡睨他了眼，“不是要去转？”
　　一听这话，赤雀的神情立马变了，大踏步跟上，颇有些兴致盎然，“是！”
　　褚朝安沉默片刻，道：“想去哪？”
　　赤雀盯着他，很快接口道：“小卿去哪，我就去哪。”
　　说罢，赤雀便亦步亦趋跟在褚朝安身侧。
　　……
　　狐岭中三年间也变了不少，褚朝安在带着赤雀四处走动时，亦在观察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有的地方增添了许多洞穴，还有不少供小狐狸们玩闹的场所，布置得异常温馨，一看就知是粉蝶安排的。
　　褚朝安计算着时间，估摸凤倾应当要出来了，便又带着赤雀回去。
　　果不其然，待二人走回那处时，凤倾又在狐族一众的簇拥下走了来，直接与褚朝安对视到了一起。
　　正当时，赤雀不动声色的挪了下步子，挡住了凤倾看向褚朝安的视线，末了唇角一勾，侧头就对褚朝安笑了下。
　　凤倾看了眼赤雀，凤眸微微眯起，沉声道：“回去。”
　　褚朝安往狐族众人那边望过去，族长胡枫笑着捋了捋胡子，看起来并无异状。
　　“恭送陛下。”
　　此刻见凤倾要走，胡枫接着领头道，在他身后的一众狐族也全都上前恭送，表现得十分爱戴。
　　凤倾并未对恭迎在他身后的狐族摆手，亦或是做出任何表示。而褚朝安和赤雀则是跟在凤倾后面，来狐族的要求达成，三人一道折返妖宫。
　　这次，凤倾运转血脉之力，妖宫转瞬即到。
　　竟是直接回了栖凤殿内。
　　甫一入殿，凤倾便径直行至上首，眸色淡淡的看向下方，直视褚朝安却不语。
　　像是在等后者的一个解释。
　　赤雀拉了拉唇角，站到褚朝安一侧。
　　对他的突然走近褚朝安并未说什么，而是唇瓣抿了抿，垂首道：“陛下……”
　　凤倾一见他出声，第一句话便是：“为何瞒着本皇。”
　　……
　　听出凤倾语气不对，褚朝安心中快速思考对策，先前想的随意找个借口怕是不行了，陛下明显是生气了。
　　在褚朝安心念急转间，耳旁传出一声笑。
　　赤雀咧嘴笑着，朝凤倾看去，忽然接口道：“自然是不想你知道。”
　　凤倾眉梢一挑，红色袖摆微扬从指尖窜出一缕赤红火焰。
　　火焰一出，栖凤殿内的温度瞬间升高。
　　“本皇看，你是真的活腻了。”凤倾轻哼一声，火焰的红色光晕映照在他的脸上，似蔓起了一层绯色，语气轻浅间，暗藏威仪。
　　闻听这话，赤雀非但没有由此安静下来，嘴角的弧度反倒更深几许。
　　然而就在赤雀就要出声，褚朝安抢在他前面开口，“是属下的错。”
　　褚朝安认错认得极快。
　　以凤倾的性子，纵然不喜有人欺骗，但他罪不至死，顶多受点罚也就罢了，只不过事后再想出妖界，就难了。
　　且回狐岭的借口，亦是不能再用。
　　凤倾见他开口，掌心的那缕被他释放而出的涅槃之火倏地便收了回去，远远还能看到，褚朝安额间似沁出了点点汗渍。
　　“属下不是有意要瞒陛下……”褚朝安喉结微微一耸，停下，呼吸都被他刻意放得轻了。
　　殿中亦是寂静无声。
　　赤雀瞥了瞥褚朝安，刚才被他打断的话，慢慢又咽了回去。
　　褚朝安闭了下眼，深呼吸后就欲开口。
　　忽地就听上首，凤倾徐徐道了一句：“为何不早说？”
　　褚朝安一顿。
　　凤倾的口吻，似乎又有不对。
　　听出不同，褚朝安抬眼朝上看去。
　　只见凤倾正盯视过来。
　　褚朝安：“属下……”
　　……
　　但是这一次，凤倾不等褚朝安继续说下去，接着就问，“若不是今日本皇偶然知晓，你还要瞒多久。”
　　赤雀听到这话，目光转向了上方的凤倾。
　　他也想知道，小卿到底瞒了凤倾什么。
　　思及此，赤雀又一次笑出来，眼神中暗含兴味。
　　褚朝安默了默，道：“请陛下责罚。”
　　与他同时出声的，赤雀道：“陛下知道了什么？”
　　凤倾瞥他一眼，随即看向褚朝安，“每次回狐岭，你都不用休息吗？”
　　原本褚朝安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凤倾的责罚。
　　没想到后者突然说出了这么一段话，他怔了怔，眼眸露出茫然。
　　“本皇从不亏待过你，又岂容他们这般对你。”凤倾说着，口中满是愠怒。
　　·
　　在听到凤倾重复问起‘郁卿’之前住的那棵树倒了后，胡枫等人全都老老实实点头。
　　胡枫：“确实是枯了。”
　　凤倾越听越觉这些人是亏待了他的小卿卿。
　　明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却还三天两头往狐岭跑，那他回来时都是在哪休息。
　　这个问题凤倾还是留着问向了‘郁卿’。
　　凤倾不悦道：“狐岭哪里值得你总是跑回去。”
　　虽说狐族的态度对他极为恭顺，可谁知私底下却是这般，故而凤倾回来时才给了他们冷脸。
　　……
　　褚朝安懵了。
　　凤倾回来时的气愤，原是在为了狐族中没有他的栖息之所恼怒。
　　而他也并不知晓自己往日回狐岭只是借口。
　　凤倾淡声道：“怎么不说话？”
　　说着，他看着褚朝安拧眉。
　　褚朝安闻言，摇了下头，“属下、”
　　他话才说了一半，就觉身侧传来一股郁燥气息，是赤雀眼下正阴着脸，冷冷道：“他们竟敢这么对小卿。”
　　一边说，赤雀周身妖气鼓动。
　　见状，褚朝安连声道：“并非如此。”
　　心中徒然松了口气，得知自己没有暴露，褚朝安渐渐平复下来，徐徐开口为狐族辩解，“不是族长他们不为属下准备，而是属下不需要。”
　　凤倾一听，容色稍霁。
　　看了眼还在殿中的赤雀，他道：“赤雀，你下去。”
　　听凤倾让他下去，赤雀并没有动作，反是不紧不慢的收回身上四散开的妖力。
　　早就料到赤雀不会乖乖听话，凤倾手中妖力一转。
　　赤雀转瞬被他挥出了妖宫。
　　瞥见再度于殿中消失的赤雀，褚朝安这次倒是没有心思再想些其他。
　　只望了眼身侧他便收回了视线，继而看向凤倾。
　　凤倾缓缓摩挲着食指，凤眸慢慢朝他睨来。
　　没了先前的忧虑，褚朝安也就恢复了常态，道：“陛下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只要他没有暴露，那便一切都好。
　　见他说道，凤倾微抬了抬首，“确实是有。”
　　褚朝安静静等候。
　　忽闻上首之人道：“本皇今日听说，你是被捡回狐岭的。”
　　褚朝安心中‘咯噔’一声。
　　不由暗道：陛下是要开始调查他的身份了吗。
　　***
　　褚朝安的身份，在入狐岭之前，根本就无从查询。
　　但是凤倾要是真的查起来，也未必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就比如他时常离开妖界，届时说不准会查到这上面，一样的会泄露褚朝安真正瞒着凤倾的事，且或许会暴露更多。
　　比如他离开妖界，是去了哪。
　　每一次离开后，为何又失了行踪。
　　只要稍微一深思，便能知晓。
　　褚朝安半晌未答话。
　　便听凤倾继续道：“被捡回去时，一直是以原型的模样。”
　　鬼知道他在听胡枫他们提及‘郁卿’之前的事时、是个什么心情。
　　隐隐一丝酸意从凤倾口中倾泻。
　　褚朝安滞了滞。
　　凤倾：“他们还说，你是由一名长老抱回狐岭的。”
　　一边说，凤倾语气中的酸意更浓。
　　褚朝安抬目看去。
　　凤倾道：“本皇都未看过小卿卿的原型。”
　　闻见这话，褚朝安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接着就听上首之人继续说着。
　　“本皇也想抱一抱。”
　　……
　　褚朝安自是不会答应凤倾的要求。
　　重新化作原型都不愿意，更不提会让凤倾去抱。
　　所以在听见凤倾提及后，果断便拒绝。
　　褚朝安：“陛下放弃吧。”
　　如同之前任何一次的答案都一样。
　　凤倾也不着急，他道：“那等小卿卿愿意，本皇再看。”
　　褚朝安垂眼，不答。
　　不会有愿意的时候。
　　手脚并用的在地上爬行的样子他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从化形后，褚朝安就再没有变成原型过。
　　凤倾轻笑一声，“届时本皇定要多摸几下。”
　　褚朝安道：“属下告退。”
　　说罢，不待凤倾回应，他转身就出了栖凤殿。
　　只是行至殿门时，笑音再度从里面传了出来。
　　清晰非常的钻入褚朝安耳中。
　　·
　　离开栖凤殿后。
　　褚朝安又看到了还在忙活着的禹水，因为时日将近，实在没有空闲给他休息，整日的忙碌，额头全是汗水。
　　出来时，褚朝安也觉一阵微风拂过，感觉额间一阵清凉。
　　抬手覆上，指腹瞬间被汗液打湿。
　　着实是刚才凤倾的态度叫他心中不禁慌了一下，不过好在是有惊无险。
　　……
　　褚朝安长长舒了口气。
　　他一个人站在这边实在显眼，禹水当即就注意到他。
　　禹水：“大人怎在此，有没有……”
　　刚想问他时间帮个忙。
　　褚朝安便摇头，“暂时有其他事要做，你忙。”
　　没有再在凤倾那里找寻什么借口，左右如今妖宫上下正忙，褚朝安现在要前往修真界。
　　待和江烬一道赶来妖界后再行思考其他。
　　当然不是褚朝安不想找借口，而是回狐岭的理由已经无用。
　　便是日后，他也不想再用。
　　委实是太过容易戳穿。
　　风险太大。
　　再经历不起如今日这般惴惴不安的事情了，褚朝安决定下一次不再用这个当做出妖宫的理由。
　　见他有事要忙，禹水亦不多留，叫来几个小妖跟在后面，“那我就先忙去了。”
　　褚朝安微颔了颔首，面无表情。
　　待人走后，他也出了妖宫，直接往无尽海域行去。
　　·
　　褚朝安回了修真界后，去了一趟浮云城便向着朝衍宗的方向御剑而行，碧涛剑于他脚下已是人剑合一，速度飞快化作遁光掠去。
　　许久不曾回宗，一切却恍如昨日。
　　褚朝安上了天辰峰，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一半，就有人于他身后叫住。
　　“陆师兄？”
　　……
　　听到熟悉的声音叫住自己，褚朝安脚下一顿。
　　白衣少年身姿笔挺站立，转过身时衣袍晃动，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润。
　　“真的是陆师兄！”
　　喊住褚朝安的，是纪良。
　　褚朝安对着纪良点了点头，微微笑道：“纪良师弟。”
　　多日不见，纪良周身的气势似乎更加沉稳，剑修身上的凛然威势好像也能收放自如了。
　　见果然是他，纪良立马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来，还未走近就扬声同他道：“陆师兄你去哪了？自上次鸿城论道，你怎么突然就走了？”
　　当时褚朝安在论道进行到一半就离开了鸿城，同纪良一行也未打招呼。
　　听他问起，褚朝安歉然一笑，缓声回：“当日是我没有同众师弟说明，我是去了浮云城。”
　　“浮云城……似有点耳熟，在哪听过。”纪良走过来，口中轻声念叨，表情若有所思。
　　褚朝安“嗯”了一声。
　　浮云城是整个修真界最大的拍卖行所在，纪良是知晓的。
　　他没问褚朝安去那做什么，而是道：“陆师兄现在是要去见尊上吗？”
　　褚朝安没有隐瞒，“是，多日未曾回来，想去看一看师尊。”
　　纪良点头，接着就见褚朝安又要往大殿走去。
　　见状，纪良停留在原地，忽然‘哎呀’了一声。
　　待褚朝安停下看去时，只听纪良道：“尊上就是去了浮云城！”
　　褚朝安一滞。
　　纪良大踏几步奔走向前，立到褚朝安身侧。
　　褚朝安默了默，温声询问：“纪良师弟，确定吗？”
　　“是啊！”纪良认真的点了下头，“尊上就是去了浮云城。”
　　……
　　耳边纪良还在说着。
　　褚朝安心下一沉。
　　师尊去浮云城做什么。
　　纪良道：“我方才还觉得陆师兄说起的浮云城耳熟，这才想起原来是尊上前往了浮云城。”
　　褚朝安容色沉静，没有言语。
　　“陆师兄是刚从浮云城回来的？”纪良问他。
　　“是。”褚朝安道。
　　他离开鸿城时，同江烬便是说起自己要去浮云城拍卖会。
　　闻言，纪良恍然道：“尊上昨日走的，他会不会是去找陆师兄你了？”
　　褚朝安先到的浮云城，昨日江烬又去，答案不言而喻。
　　听到他这么说，褚朝安脚下微转，往天辰峰山下行去。
　　后方纪良还在高声唤他，跟上去几步：“诶诶，陆师兄！你去哪？”
　　怎么刚回来就走。
　　纪良心中纳闷。
　　然就听转瞬就已消失在石阶之上的白色身影、从远远传来一声，“浮云城。”
　　·
　　知晓江烬并不在朝衍宗，褚朝安自是要去找他。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江烬会去了浮云城。
　　他当时匆匆于浮云城中拍了一件东西就走，也不曾多做停留，谁知现在又要重新去一趟。
　　褚朝安没有多做考虑，召出碧涛剑便再次人剑合一，直往浮云城而去。
　　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回来时更快。
　　匆匆赶上来的纪良只能感觉到空气中一丝残留的灵力波动，眺望远际，口中不由喃喃，“陆师兄走得也太快了……”


第89章 
　　褚朝安很快就赶到了浮云城。
　　但他并未拿出传音令牌同江烬联系，而是整座浮云城中都设有结界，入内后不得使用任何法器、灵器一类。
　　而褚朝安身上的传音令牌乃朝衍宗独有，亦是不能在进内后使用。
　　就连修为都会被压制下来，这是为防有人在浮云城中发生杀人夺宝一事。
　　只要进去，所有人的修为都会被压制到同一等级，拍卖会上各种奇珍异宝，难免会有起歹念之人，以往发生过的这类事情数不胜数。
　　这也是浮云城能够做到修真界最大的原因。
　　褚朝安看了眼浮云城上方的大型结界，想也不想就入了里面。
　　浮云城中的每一次拍卖时间都不同，当然也有各种摊贩，少不得会有些珍惜灵宝，许多时候都亦有散修前来光顾。
　　说不定就能从中捡漏。
　　褚朝安来的时候，刚结束一场拍卖，他上一次到的时间来得则巧、恰好拍卖行才刚开始进行。
　　拍卖行中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个面具，亦是有直接往脸上易容者。
　　故而每个没有佩戴面具之人的长相，许都不是其本身的长相、甚至大不相同。
　　褚朝安没有戴着面具，他在想江烬会在哪。
　　先前在查看名单时，褚朝安就已经查验过，朝衍宗要前往妖界的人。
　　其余一些被邀请的大宗之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几个随行的弟子，且都在名单上有所显示。
　　但朝衍宗，只有‘陆昀’和‘江烬’。
　　……
　　褚朝安这般匆匆赶来浮云城，不过是想尽量节省时间罢了。
　　可能是江烬见他许久未归才会到浮云城来，褚朝安自然不会就这么在朝衍宗干等着。
　　快些同江烬汇合，才好一并前往妖界。
　　来时褚朝安还给般若寺传了个消息。
　　褚氏一族轮回就在近期，但他需得前往妖界不能相送，也是实在抽不出时间，希望觉尘禅师能代他同褚前辈他们说一声抱歉。
　　做完这些褚朝安才算稍稍安心。
　　褚朝安顶着‘陆昀’的身份，未做遮掩，入了拍卖行后有人看他，注意到他没有改换的朝衍宗弟子服饰，不由多看几眼。
　　没有去管其他人的打量目光，褚朝安于一楼的一处站定。
　　浮云城只有此处进行拍卖，而先前入城时那些摊贩待的地方、第一个就被褚朝安给排除了。
　　进到这里面，褚朝安就能根据系统设定的攻略目标身边自带的进度条识人。
　　一如他所料般，甫一抬头，褚朝安就从二楼的一间雅间看到了进度条。
　　褚朝安心中一喜，往拍卖台边靠了靠。
　　二楼及以上的楼层皆可将一楼的景象尽收眼底，他站的位置还算显眼。
　　果然，褚朝安只站了一会，就发现上方的浅绿色进度条似乎微微移动了下。
　　不多时，他就看到一个身影不高不矮的少年人朝他走来，褚朝安打量对方几眼，很快就将人认出。
　　是怀童。
　　怀童也瞧见了他。
　　准确来说是特意下来找他的。
　　少年走到褚朝安面前，接着率先开口：“陆师兄，终于找到你了。”
　　……
　　怀童的脸上易了容，此刻更显稚气了几分，只是口气还跟往日那般，十分老成。
　　见他同自己说话，褚朝安轻笑着道：“我也终于找到你们了。”
　　怀童微微讶然，“陆师兄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褚朝安没有答话，而是道：“师尊在哪？”
　　闻言，怀童指了指二楼，“尊上就在二楼。”
　　褚朝安点点头，跟在怀童后方朝上面走去。
　　行走间，褚朝安不禁问：“师尊怎会来此？”
　　虽然心中也有猜测，可能真的是如纪良说的那样，他是来找自己的。
　　可在见到怀童点了下头后，褚朝安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他可以凭借着进度条找到江烬。
　　但是对方却不能像自己这般。
　　所以说，江烬前往浮云城来找自己，就好比大海捞针一般。
　　能找到他的几率，约等于零。
　　然听怀童道：“陆师兄你怎么没有易容啊，不过也好，正好让尊上看到了，这才让我下来寻你。”
　　褚朝安对他点点头，并没有说他是故意这样。
　　好叫他们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自己。
　　两人一并上了二楼，入了雅间。
　　雅间的门一经打开。
　　褚朝安就看到立在雅间的窗台边上，一道月牙白的身影。
　　在两人进门的同时。
　　那道身影微微侧过了头。
　　江烬和他对视了过来。
　　二人目光相撞，褚朝安清楚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温和神情。
　　见到小徒弟直勾勾朝自己看来，江烬唇角缓缓勾了下，温声开口：“怎么过来了？”
　　……
　　一见到褚朝安这副样子，江烬就猜到。
　　小徒弟许是回了朝衍宗，而后听闻他前来了浮云城，才会折返回来。
　　褚朝安知道江烬发现了，便也跟着点点头，轻声回道：“弟子来找师尊。”
　　他还抬着眼，看过去时。
　　只见那双若秋水翦瞳的琉璃目，此刻流转着温润的光，江烬眉眼清和，低低的笑了一声后，侧身对他招了招手，柔和着声线道：“过来，让为师看看。”
　　怀童早在褚朝安说话时，就转身出了雅间。
　　可在雅间的门关上的瞬间，只闻这一声入耳。
　　尊上果然很喜欢陆师兄，怀童心下暗道。
　　·
　　雅间内。
　　褚朝安听话的走过去。
　　昔日少年郎的模样未曾改变，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那份青涩感仍存，眉目依旧澄澈透亮，似蕴着星光。
　　江烬微微垂眸，从褚朝安的眉宇间扫过。
　　少年长高了，就要及冠了。
　　一边想着，江烬轻轻抬起指尖，将褚朝安颊侧的发丝挑开，原本略有些凌乱的鬓发，由着他缓缓一丝一丝捋过。
　　褚朝安没有动作，只是在江烬收回手时，半敛下眼，“多谢师尊。”
　　江烬道：“去坐下。”
　　从妖界出来褚朝安就换了身份，一路上消耗的都是自身灵力，在朝衍宗和浮云城间来回折返，确实消耗了不少。
　　闻言，褚朝安没有异议的乖乖坐到了桌边的一张木椅上。
　　“弟子让师尊担心了。”褚朝安刚坐下，还是说了一句。
　　……
　　江烬并未回答他这句话。
　　褚朝安垂了垂眸，从储物镯中取出一物，他抬起手，“这是弟子先前拍下的，还望师尊收下。”
　　由极品玄冰晶锻造而成的上品灵器，不过褚朝安手掌般大，但却可按照持有者的心念转换形态。
　　只是用来闲暇时解闷之用，虽然可以抗下合体后期的大能三击，但于江烬而言确实没什么实用功效。
　　修真界第一剑修自是用不上这些。
　　但是当江烬接过时，褚朝安听见他道：“昀儿送的，为师很喜欢。”
　　褚朝安笑了笑，抬起头，眼眸弯弯，“师尊喜欢就好。”
　　说罢，外面今日最后一场拍卖开始了。
　　褚朝安问道：“师尊可要参加？”
　　江烬本就是来寻褚朝安的，对拍卖并不甚在意。
　　怀童此刻也从外面进来。
　　见江烬并不参加，褚朝安便问他有关于前往妖界一事，“上回听闻师尊提起，可要现在前往。”
　　闻言，江烬却道：“你且休息一二，晚些再去，不急。”
　　褚朝安心中倒是有些焦急，只是面色不显，眨了下眼睫，道：“师尊不必管我，也不是很累。”
　　最终还是在浮云城中、将那一场拍卖会看完，三人才从雅间出去。
　　褚朝安注意到，他看到的江烬依旧是他本人的模样。
　　而离开包厢后，那些看到他的，似乎是另一张脸。
　　许是用了什么遮掩之术。
　　***
　　在三人即将离开这间拍卖行时，褚朝安的步子微顿。
　　他好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待他转头望去时，那道身影汇入人群中再也找不到踪迹。
　　修为因为进来后就被压制着，褚朝安也不做他想。
　　只是暗自留了个心眼。
　　那人会是谁？
　　想罢，又看一眼前方的江烬，褚朝安还是跟了上去。
　　但在他跟上去的刹那，前者停了下来。
　　“师尊……”褚朝安唤他。
　　江烬看了看他，停顿片刻后，道：“走吧。”
　　离开浮云城后，褚朝安将云舟召出。云舟只需以灵石催动即可，不必耗费灵力，仅是速度比不上他人剑合一罢了。
　　褚朝安默默取出四个极品灵石放入了舟沿的凹槽中，极品灵石放入，比之上品、中品之类的要快上许多。
　　待江烬上去，褚朝安问了一句，“师尊方才在浮云城，是感觉到什么了？”
　　浮云城的结界压制对修为高的人、按理说要更严重些，但是神识并不会受限，刚刚江烬停顿的那一下，他有些在意。
　　江烬闻言，眼眸轻阖，“许是为师感应错了。”
　　褚朝安直直看向他，等一个答案。
　　见此，江烬睁开眸子，看着褚朝安笑了下，语气似有无奈，“方才为师感觉到，浮云城中似有阴气。”
　　“阴气？”褚朝安错愕。
　　……
　　江烬低应一声，“嗯，为师已然传信宗门，届时会由你的几位师伯前来查看一二。”
　　见都已经说到这了，他也便继续补充了后续，以免得‘陆昀’再好奇。
　　但还不等褚朝安开口，只听江烬复又道：“快些休息，莫要再想。”
　　·
　　浮云城中有阴气。
　　褚朝安心绪一时有些烦乱，他想起了离开冥界的鄷铖和戚煞二人。
　　而阴气让褚朝安又不禁将之和冥阴石联系起来。
　　可冥阴石现今是在冥帝那里，那么这些阴气又是从何而来？
　　褚朝安未能深想下去，耳旁传入一句低语，“凝神。”
　　江烬见他心绪不宁，遂出声提醒。
　　褚朝安：“是。”
　　说罢，他闭眼开始打坐。
　　到得无尽海域时，几人从云舟中出来。
　　单凭云舟并不能安全渡过这片海域，海中的妖兽、凶兽有极大可能会将之摧毁。
　　“师尊，我可自行御剑，怀童便交由师尊了。”褚朝安道。
　　海域中传出的嘶吼声响彻云霄，更有浓烈的腥臭还未靠近便飘散了过来。
　　江烬侧目看了眼他，道：“无妨。”
　　于他话音一落，江烬以两指做剑，强大灵力于他指尖涌出，凝聚其上直指海域。
　　褚朝安被这股袭来的威压扫过，连忙运起用灵力抵挡，然而下一刻威压就消失了。
　　江烬只是往海域中轻描淡写的将灵力挥去。
　　海兽的嘶鸣声停歇。
　　“走吧。”
　　江烬道。
　　褚朝安没有异议，三人各自御剑往妖界中去。
　　……
　　在入妖界后，似乎因为妖界盛会的到来，界膜大开。
　　进去时，怀童递给几名守卫在界膜外的妖兵请帖。
　　“望均仙尊，请。”妖兵井然有序让开前路。
　　褚朝安与怀童一道、跟在江烬后面。
　　妖宫外早就站立着几名侍女等候。
　　一看到来人，她们似乎早就收到消息，恭敬道：“仙尊请。”
　　然而在褚朝安和怀童想要入内时，却被拦了下来。
　　“两位随我来。”那名侍女道。
　　江烬停下步子。
　　褚朝安心知为何，只因他和怀童并不在入住妖宫的名单里。
　　但江烬却是不知这一点。
　　怀童也一脸疑惑，“你们妖界就是这么待客的？”
　　为何会把他们拦下。
　　侍女被他说得面面相觑。
　　她们也只是按照规矩办事而已。
　　不在名单之列不得入内。
　　……
　　正在这时。
　　里面又一人迎出来。
　　禹水一见是江烬，连忙弓身行礼，道，“仙尊请，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看到几名侍女将人拦下，禹水见状冷脸盯视她们，低声斥道：“你们怎么回事。”
　　侍女不敢有瞒，悄声把名单一事说了。
　　禹水也知道名单，他又看了看江烬一行，暗自琢磨哪里出了问题。


第90章 
　　禹水唤了其中一名侍女将人引入，随即自己留在原处。
　　而跟着入内的褚朝安、则是在随同江烬左右时，稍稍偏移了些视线，目光落到了禹水的脸上。
　　被人忽然扫了一眼的禹水并未察觉，他看着眼前的几名侍女，那双十足精明的亮眸扫视过去，此刻眼中尽是不满。
　　怎么会将仙尊一行拦了下来呢！
　　“大人，名册我们确实是从陛下那里拿来的。”
　　其中一名连忙上前解释，生怕晚一些就要挨罚。
　　她们可不想去黑岩谷挖矿。
　　禹水听到侍女辩解，闻见‘陛下’二字时，眼神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他对几人道：“你们，暂且将名册交给本官。”
　　预想中的受罚没有到来，方才开口的侍女在听完禹水这番话后非常机敏的，第一时间就把名册递了过去。
　　“本官会去陛下那边核实过后，再行定夺，你们待会机灵着点。”想到刚刚几人浑然不知变通的把人拦在妖宫外，禹水就头疼。
　　好在来的是望均仙尊，其为人自是不必说，刚才听见他连声道歉后竟没有半点发怒的迹象、径直入了妖宫内。
　　这要是换作其他人，估计盛会还没开始，就得先闹一通。
　　侍女们闻言，即刻便点头乖觉道：“我们知道了，还请大人去与陛下查证，我等真的只是奉名册办事。”
　　禹水摆了摆手后，重新往妖宫中走去。
　　只是离开时，他翻了翻册子，隐隐好像确实是哪里有了些变动，还需去陛下那边问个明白。
　　……
　　早在江烬一行到得妖界时，凤倾就已感知到他们的来到，禹水拿回名册后匆匆就赶了上来。
　　将引路的侍女挥退后，他带着几人往栖凤殿行去。
　　“仙尊，”禹水礼数周到的和三人道，“就在前面。”
　　江烬颔了颔首，同时褚朝安又看一眼禹水，试图从后者脸上看出什么。
　　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禹水领着人，一路到了栖凤殿，殿门大开着。
　　他立到了一侧，“请。”
　　江烬抬步走入，褚朝安也没时间再想禹水准备如何做。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盛会将至，妖宫上下都焕然一新。
　　纵然早已习惯眼观鼻、鼻观心的怀童，也经不住对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表示出惊叹。
　　每一处都似精心雕琢过，于殿外更是伫立着两只晶石雕制的异兽，但仔细看去，却见其黑色眼珠中还蕴着凶光，转眼就和朝他看来之人对上，难以掩饰的煞气扑面而来。
　　竟是活的！
　　怀童心中忐忑了一瞬，但见陆师兄神色如常不见异色，复又平静下来，还不忘感叹：陆师兄可真是见多识广。
　　饶是他时常伴随尊上左右，此时都不禁胆颤。
　　也不知那异兽原型为何，一眼就叫他浑身发寒。
　　褚朝安是见惯了的，要真说起来，这两头异兽还曾被他手中的玄邽剑吓得立马俯首称臣。
　　“望均仙尊。”
　　正想着，一行人已然入了大殿，从殿中便传来一道散漫的声线，凤倾支着手朝他几人看来，唇瓣微启，“好久不见。”
　　……
　　妖界妖皇近日来涅槃成功一事，也随同着盛会的消息传了开。
　　只见上首之人，一袭红衣半倚着，坐姿慵懒随性。衣袍上绘着朵朵妖冶至极的曼珠沙华，看起来似乎异常娇艳，最是夺目的，那便是其眉心那嫣红如血的涅槃印记。
　　凤凰尾羽火红，浅淡金色勾勒出纹路，泛着零碎的金芒点缀其上。
　　怀童从入殿后就开始目不斜视，不敢乱看，恐失了礼仪、丢了尊上的脸面。
　　但是不经意间瞥了眼仪容依旧得体，镇静自若的褚朝安，又觉自己应该表现得淡定一些。
　　于是在听到声音传出时，小心翼翼的抬了下眼，倏地就怔住了。
　　江烬平缓着语气，“妖皇陛下。”
　　他只是站在一处，无形中就有一种淡雅之态，端的是君子端方、温文和煦。
　　在江烬话落，褚朝安和怀童二人也跟着行礼。
　　禹水是最后一个入内的，这会也极有眼力见的为几人将另一侧可安坐的位置倒上茶水。
　　“望均仙尊远道而来，请坐。”凤倾袖摆轻拂，微挑着唇道。
　　江烬同其并无甚交集，故而他们并未在栖凤殿内待太久。
　　很快就由禹水带到一处名为‘宁晨殿’的大殿中去。
　　身为弟子，怎能与师尊同住，褚朝安当即就看向禹水，等待后者再给他安排别的地方。
　　虽然他将自己的几个名字剔除出了名单中，却也安排了其他地方的。
　　见褚朝安看过来，禹水愣怔了下，还是先按照手上的名册来，“请随我来。”
　　“师尊，弟子稍后再过来。”褚朝安对江烬道了一句，继而才充禹水道：“多谢。”
　　江烬只当是禹水另有他处安排褚朝安住下，遂对他道：“为师等你。”
　　闻言，褚朝安乖巧的点了下头，便一言不发的跟在禹水身后出了宁晨殿。
　　怀童则是留在宁晨殿伺候。
　　好在时间紧迫，禹水来不及再打乱名册。一切都和褚朝安之前计划好的那样，他被带离了妖宫外。
　　……
　　出了妖宫，褚朝安心下稍安。
　　左右届时就算江烬问起，他也只管说些别的糊弄过去，前者应当不会刨根问底。
　　而褚朝安给自己另外的身份准备的住处，则是距离妖宫算不上近的几个妖族领地，待盛会后，许是还有其他人会被安排进来。
　　禹水让一名侍女带着人前往，让褚朝安跟在侍女后往一处妖族族地中去。
　　而他自己，则是在同褚朝安分开后，前往了妖宫。
　　“陛下。”
　　回到栖凤殿，禹水径直行礼，便开始问起了名册一事，“这其中的名单是不是需要改动一二？”
　　整个妖宫都是按照名册上的名单进出、这么做固然可以避免乱子发生。但就拿方才的事来看，几名侍女将望均仙尊及其首徒拦在妖宫外，如此看来委实不妥。
　　凤倾斜睨他一眼，懒懒道：“你且自行安排便是。”
　　像是盛会这等大事，禹水也不是第一次主持，经验老道自然无需他多管。
　　一听这话，禹水也跟着点了点头，还是沉吟着说了一句，“住处一事暂且就这么定了，凭名单出入妖宫可以稍作改动。”
　　如望均仙尊和他那弟子这般的，应当宽限些才是。
　　凤倾不置可否，只微掀了掀眼帘看他，“此事不是全权交由你去办吗。”
　　自觉这般改善一下就差不多了，禹水正欲下去和底下的人都提点一声，忽然见陛下这么说，他顿了顿。
　　禹水想了想，斟酌着道：“先前确实已经安排妥当了，不是陛下重又改动了？”
　　闻言，凤倾眸子眯了起来，看着禹水没有说话。
　　这名册，最后是由‘郁卿’交上来的。
　　然禹水好像也想起了这事，一手做拳轻拍另一手掌心，“瞧属下这记性，这名册是经郁卿大人改善过，可能是大人改过后疏忽了这点。”
　　……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凤倾倒是没再说。
　　见状，禹水也跟着下去重新吩咐。
　　只是在他走后，凤倾捻动着两指，末了手腕一翻，一枚红色玉石于他手中出现。
　　那日是他未经考虑，忘了‘郁卿’虽然喜欢狐岭，但却似乎对自己的原型不甚喜爱，约莫是在被捡回狐岭前经历过了什么。
　　思及此，凤倾又慢慢将红樱石收了回去，轻缓着声调道：“也罢，先让他消消气。”
　　·
　　对于栖凤殿那边的状况浑然不知。
　　褚朝安再度回到妖宫时，守卫已经听由禹水的安排重新定了出入妖宫的规矩，因而他进去后并未遭到阻拦。
　　只是简单的去江烬那边说了一下情况，在他问起住处时，褚朝安巧妙的揭过了这个话题，“师尊奔波劳累，现在应当休息才是，弟子就先下去了。”
　　说着他又接着对怀童道：“怀童师弟，师尊这边就交由你照看一二。”
　　怀童回答得很快，“陆师兄请放心。”
　　褚朝安点点头，旋身便对端坐着的江烬笑了下，转身往外面走去。
　　离开妖宫后，褚朝安则没有迟疑的往魔界行去。时间紧迫，除了魔界那边，冥界也同样需得他前往。
　　魔界中，除了祁越和‘凌寒’，在其余的名册中还有其他两位魔将。
　　烈云和焱琅。
　　只不过，这二人同样不在妖宫入住的名单内而已。
　　***
　　魔界。
　　有关于戚煞潜入烈将殿、废去魔族身上霑口一事，还是泄露了出去。
　　褚朝安到得魔界时，暗封一见到他就将事情交代了清楚。
　　“什么？”褚朝安拧起眉看向暗封。
　　明明此事是由祁越亲自遮盖下去的，烈云怎么会知道，且还闹得魔界中人尽皆知。
　　暗封白着一张脸，“此事……此事属下也不知。”
　　褚朝安当然知道，他撇开脸，沉思到底是谁泄露了出去。
　　既然戚煞没死的消息已经暴露，祁越也就不再是秘密谴人追查他的下落，而是将事情摆到了明面上。
　　其中又以烈将殿最甚。
　　烈云得知先前烈将殿内失踪的魔族乃和戚煞有关，遂他把‘凌寒’让暗封前去提醒他的事情联系起来。
　　暗封于是就接着说道：“烈云将军来找过护法。”
　　闻言，褚朝安神情毫无意外，随即又听暗封继续道：“焱琅将军也跟着一道过来的。”
　　甫一听见‘焱琅’的名字入耳，褚朝安张了张唇，声音冷得掉冰碴子，“他来做什么？”
　　暗封来不及多说，褚朝安便转过了身，只见魔殿外两道气息悄然而至。
　　一道比一道更显炽热，同为火属性的魔力，两人身上都散发着褚朝安不喜的热意。
　　“你终于回来了。”
　　烈云一看他在，就直接朝他走了过来。
　　和他一起的，还有焱琅，此刻那张稍显阴郁的面上带了点笑，慢悠悠与他回答先前的那句话，“当然是来找你有事。”
　　褚朝安冷嗤一声，“没空。”
　　一见二人这样，烈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
　　褚朝安确实没空。
　　他刚回魔殿，眼下正要去找祁越。
　　不过烈云和焱琅既然在，也省了许多事，几人正好都是在前往妖界的人选中。
　　听他是真的有事，烈云道：“你要去见尊主？我们一起。”
　　褚朝安没有异议，抬了抬下巴，那便走吧。
　　说着，一行人往祁越所在的大殿中走去。
　　但几人待要行至大殿时，褚朝安倏然停下，只见于殿外，正站着一名灰发少年。
　　“冥界的？”烈云反应快速，看去的一瞬就将人认了出来。
　　钰白。
　　褚朝安心中沉了沉。
　　钰白在这里，那么说明。
　　冥帝也在。
　　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听诩。
　　可方才进来时，暗封并未提及这个，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徒生，褚朝安看着烈云上前去，“冥界中人怎会在此？”
　　焱琅也往钰白那处看了过去。
　　恰在此时，殿门缓缓开启。
　　只见殿中暗影走了出来、立到了一侧，沉默着请殿外三人入内。
　　褚朝安看了暗影一眼，后者额角立马滑落一滴冷汗。
　　见此情景，褚朝安扯了扯嘴角，不难看出暗影是在紧张。
　　收回视线，他淡淡道了一句：“进去。”
　　……
　　只是在走入大殿时。
　　褚朝安眼角余光处，便见那名灰发少年身影似乎微微动了动，灰色眼眸好像是落到了他身上。
　　突如其来的反应，让褚朝安朝他看了过去。
　　烈云见他停下，询问道：“怎么了？”
　　焱琅也跟着顿住了步子看去，视线在那个僵直站立着的灰发少年身上扫过。
　　但再看去时，钰白仍是保持着最初直立的姿势，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动。
　　褚朝安心中生疑。
　　众所周知，鬼修以魂体修炼，而一个少了四魄的鬼修，魂体就已经不算完整，想到对方冰冷无机制宛若提线木偶的模样。
　　褚朝安隐约能推断出，他到底是少了哪几魄。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凌寒’能看出来的。
　　他摇了下头，对烈云道：“走吧。”
　　褚朝安敛下目光，一直入了殿中，随行的暗封和暗影、钰白三人一道留在了殿外。
　　“参见尊主。”
　　几人同时说道。
　　末了，窥见一角银白，褚朝安侧过脸，“见过冥帝。”
　　烈云和焱琅二人同时看过去，两人亦是跟着一礼。
　　如褚朝安的猜测般。
　　听诩也在。
　　此刻他正挑着眉朝褚朝安看来，略显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呢喃着道：“小朋友。”
　　还不等褚朝安冷冷瞪视过去。
　　耳旁突然传出一声爆笑。
　　烈云洪亮的嗓音响彻殿中。
　　……
　　“小、小朋友！？”
　　一边说，烈云笑得直弓起了背，两手叉腰，差点咳出来。
　　方才还挑着眼尾笑的听诩斜着瞥去一眼，目光在烈云那头张扬红发上扫过，立时就把此人认了出来。
　　九魔将之一，烈云。
　　听诩视线再度挪动几寸，落在烈云一侧站立着的玄衫男子身上，下一秒就和一双阴沉沉的眸子对视，莫名像是藏匿于阴暗一角窥伺而来。
　　魔将焱琅。
　　两人都被听诩不声不响的认出，只因两人实在太过好认。
　　九魔将之一的烈云生来红发。
　　而另一个人，也是其周身散发着那股比他一介鬼修还要像冥界中人的气质，所以听诩才能如此轻易识别出二人身份。
　　·
　　烈云一时没能收住笑，殿中众人的目光全都往他看了来。
　　爽朗的大笑声不绝于耳。
　　全赖于听诩的那声‘小朋友’。
　　实在也是‘凌寒’的实力根本不是常人得以拟比，导致烈云从来就没把人当成小朋友过。
　　此刻猛然听到有人这么叫，他才恍然想起来这点。
　　冰冷的一道声线响起，褚朝安扯着嘴角看向烈云，浑身抑制不住的魔气将要翻涌而出。
　　他睨向烈云：“很好笑吗？”
　　闻见褚朝安这声，烈云笑着的脸上一僵，“不、”
　　‘不是那么好笑’一句话还未说完，耳边忽然传来又一声笑音。
　　就见焱琅蓦地笑了一下。
　　烈云一个没憋住，再度笑了起来，笑完感知到褚朝安带着寒意的眸光剐过，头皮一阵发紧。
　　他即刻转头去看焱琅，怒视过去。
　　你害我！！！
　　……
　　褚朝安没在殿中出手，暗自在心中记了烈云一笔，之后的谈话也是将后者无视了个彻底。
　　转而朝上首的祁越看去时，就见后者紫眸幽邃、直直看过来。
　　两人相视一秒，褚朝安没有说话，只是在收回视线的刹那，又仿若与一双银色眸子撞上。
　　·
　　冥帝此番前来的原因，不外乎是有关魔尊下令明目张胆的在修真界中通缉戚煞的事。
　　此事自是引起了修真界的不满。
　　可偏偏就赶在现下诸位大能前往妖界的时间点。
　　“我支持尊主，”烈云扬了扬声量道，“不过是和修真界产生冲突而已，尽量避开他们、不伤及无辜也就是了。”
　　谁让戚煞二人去哪不好，竟往修真界躲藏而去。
　　但是因为两界之间的关系不甚和谐，故而修真界是想以此发难，却也不敢真正为难罢了。
　　魔界有理由捉拿叛徒，但是还需从修真界明面上过。
　　这一番下来，免不得打草惊蛇。
　　烈云沉声道：“我愿意带人前往修真界。”
　　如果不是‘凌寒’去请来鬼医为他的人医治，想必现在……
　　多的烈云不敢再想，但戚煞一事，他势必要亲手把人拿下。
　　褚朝安同样站在烈云这边。
　　只是要想抓住戚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
　　听诩倚在一张木椅上，看向烈云。
　　传闻魔将中，属烈云最好比斗，且就近日他听闻的……
　　听诩把目光放到了褚朝安那边。
　　小朋友跟他关系不错。
　　并非是两人关系如何，褚朝安会站在烈云这边，亦是因为戚煞此人现今不可小觑，换个人怕是根本没有赢面可言。
　　烈云朝祁越看去，等待尊主下令。
　　然恰在此时，焱琅出声，“还是交给其他人吧。”
　　闻言，褚朝安和烈云一样，同时把视线转向了焱琅。
　　烈云浓眉微皱，“为什么？”
　　按理说，焱琅也应该站在他这边。
　　但见焱琅摇了下头，缓缓道：“你忘了，我们还有事要做。”
　　说完，他朝祁越看了眼。
　　褚朝安跟着拧眉。
　　只听焱琅接着道：“我们还要随尊主前往妖界参加盛会，所以此事还是交由其他人来做吧。”
　　从入殿起，褚朝安没有直接开口提到这事，恰好就是因为冥帝和听诩在，此刻却听焱琅提了起来。
　　烈云经他提醒，也沉默了下去。
　　尊主怀疑此次盛会没有那么简单，故而才召他和焱琅同往，如此一来，他确实没有时间再去修真界探查此事。
　　褚朝安对此一早就知，虽尚未弄清楚，可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就见烈云打消了去修真界的念头后，旋即就出声询问。
　　“敢问我们何时前往修真界？”
　　……
　　烈云的话音一出，褚朝安再要出声已经来不及。
　　只闻上首祁越道：“现在。”
　　褚朝安不动声色朝一侧看去，但见听诩收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坐直身子正了神色。
　　随着他坐好，听诩目光转向前方。
　　祁越紫眸微转，“冥帝可要与本尊同往。”
　　不待冥帝出言，听诩已然笑了下，“求之不得。”
　　说着，他看了看褚朝安。
　　然褚朝安却笑不出来。
　　冥界之行里，还有‘璇离’在内。
　　听诩说完，冥帝朝他看了眼，视线掠向‘凌寒’一瞬。
　　“现在走？”听诩慢悠悠说了一句，“不过好像还差一人。”
　　烈云感觉得到，‘凌寒’和对方关系似乎不错，却见‘凌寒’自他一笑后就没再理自己，只得去看听诩，同他搭话，“还有谁？”
　　听诩：“鬼医。”
　　闻见一声‘鬼医’，烈云霎时就精神了，“救命恩人啊！”
　　如果不是鬼医，他那些个手下，估计就活不长了。
　　听诩撇他一眼，没有说话。
　　褚朝安道：“鬼医并不在此，尊主可要等下去？”
　　不等那么就双方人分开，各自前往，就避免了‘凌寒’和‘璇离’碰面的场面。
　　这么多的人，还要一道前往妖界，中间他没法应付。
　　祁越尚未出声。
　　见‘凌寒’终于肯出言，烈云连忙应和他的话，当即就是一声，“等啊！”
　　闻言，褚朝安冷眼扫过去，叫烈云脊背一寒，疯狂眨眼示意，方才他真不是有意笑出来的。
　　刚转过头不去理会烈云。
　　殿中又是一声，“不用等了。”
　　褚朝安循着这声看去。
　　只见听诩道。
　　“冥帝可将之召来。”


第91章 
　　褚朝安被烈云和听诩这一唱一和搅得恨不能现在就抽出骨鞭，给他们一人一顿毒打。
　　无奈之下，他只得去看冥帝。
　　这才是现下真正掌控着他会否暴露的存在。
　　只要冥帝不用御令真言，那他就还能圆过去。
　　否则真言一出，就算再多的遮掩也是白费。
　　然在褚朝安看过去的一刹，这次确是实实在在的同那双银色眸子撞了个正着，见状，他复又敛下眼睫。
　　只当方才是在好奇冥帝该如何召来鬼医。
　　褚朝安是假好奇，而烈云则就是真好奇了。
　　闻见听诩此言，烈云接着就朝冥帝望了过去。
　　与他一道望去的，还有焱琅在内。
　　“那就太好了。”
　　烈云忽然又说一句，“如此，我们再等一等吧。”
　　鬼医一来，这样他也好当面谢过对方。顺便烈云亦是想看看，能够轻松就将魔气外泄治愈的，到底是何三头六臂的人物。
　　听诩瞥他一眼，没有接着说下去。
　　因为听诩发现，在他说完可将‘璇离’召来后，不多时、冥帝的眸光便转而掠向了他。
　　接收到冥帝看来的视线，听诩顿了片刻后，无奈耸肩。
　　还是那句话。
　　‘璇离’现在是冥界中人。
　　……
　　虽说听诩方才确实还在为、鬼医身上佩有妖族圣物红樱石心中存有疑虑，但冥帝所言也是不容置喙。
　　怎可因为一件不知所谓的小事，就轻易去怀疑他人。
　　万一红樱石的来由乃是‘璇离’偶然所得，如此一来他们眼下这般，岂不是将好人错怪。
　　且再说‘璇离’为人如何，听诩自认为仅凭红樱石也着实有些武断。
　　思及此，他打消了再想下去的心思。
　　由冥帝决断即可。
　　听诩一阵沉默。
　　祁越也在此时开口，“走。”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期待能观一观鬼医风采的烈云怔了下。
　　焱琅跟着坐起身。
　　而褚朝安则是大松口气。
　　祁越说走，那么就是不与冥帝同往了。
　　想着，褚朝安不由稍稍勾了勾唇角，起身后跟在祁越后面。
　　故而就闻身后听诩扬声唤住他。
　　“小朋友，回头见。”
　　褚朝安停了下，侧目扫他一眼，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而笑容却异常冰冷。
　　差点就让他暴露了，所以听诩别想褚朝安还会给他好脸色。
　　但听诩也见怪不怪就是了。
　　他的作态，倒叫同样总在‘凌寒’这捞到冷脸的烈云，忽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
　　一道走出大殿的焱琅也跟着回眸看了眼听诩，眼神微不可察的暗了暗。
　　……
　　在祁越一行人离开后。
　　听诩同样随冥帝一起离开了魔界，期间什么都没有再问。
　　左右答案他都已经猜出来了。
　　有关红樱石一事被听诩抛诸脑后，回冥界的途中，他转而问起另一事来，“我们何时前往妖界？”
　　静默半晌，只听冥帝道：“再等等。”
　　听诩眉梢一挑，倒是没有提出质疑，紧接着道：“冥帝真当要带上青鬼？”
　　想起那家伙上次和‘凌寒’交手，听诩便觉一阵不快。
　　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听到回答。
　　俨然是要带的。
　　·
　　妖界。
　　随魔尊前往的，只有在侧的两大魔将以及一名护法，阵仗并不算大，而暗封也被褚朝安捎带上了。
　　几人到得妖界，从界膜外一路都未受阻拦，看守界膜的都是些聪明人，一看就知来者不凡，连忙让开前路。
　　“这些人是谁？”有个小妖远远朝前方看了看，好奇的询问领队头领。
　　“这冲天的魔气，还能有谁。”无需头领答话，已有其他人给他解答了。
　　“是魔尊他们！”小妖一惊。
　　说着说着，众人也被他挑起了话头，纷纷开始嘀咕，“修真界的都来得差不多了吧？魔界的人也全来齐了。”
　　“可不是，因为盛会还有五日就要开始了，当然都来了。”
　　“只有五日了，快了快了！”
　　“好像还有冥界未曾来人啊……”
　　***
　　祁越直接就带着人去了妖宫。
　　而守在外面的，一见魔界来人，全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魔界中人的传闻，远播整个幻陵大陆，传言魔族中无一不是狠辣、残忍的代名词，亦是没人敢惹。
　　侍女们万分恭敬，只等大总管禹水出来。
　　这种大人物的到来，不是她们可以镇的住场子恭迎的。
　　因而几人只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后，就没有再动作。
　　而禹水也很快就到。
　　“恭迎魔尊圣驾。”禹水身着一袭崭新的灰色衣衫，看起来眉眼都带着喜气，笑时还露出一副大板牙，倒没有多少拘谨。
　　祁越也只是扫了他一眼。
　　禹水点点头后又对着烈云和焱琅他们一礼，最后才看向褚朝安，心中不由暗道：往年好像没有这号人物，他会是谁？
　　见他把视线投向‘凌寒’，烈云非常积极的上前道：“这是尊主身边的护法。”
　　一看连九魔将之一的烈云将军态度都是如此，禹水也就更加谨慎，和褚朝安点了下头示意。
　　褚朝安只淡淡睨他。
　　烈云则凑过来，道：“妖界我熟，稍后带你四处逛逛。”
　　察觉身侧又一道目光瞥来，他停下话头后撇向焱琅，笑了笑，“那我们三人一道。”
　　焱琅颔首，笑道：“好啊。”
　　烈云：“就这么说定了。”
　　他的话音一落，便见方才还在他身旁的‘凌寒’，突然走到了另一边，离他远远的了。
　　烈云：“……”
　　褚朝安跟随祁越左侧，和右侧的烈云、焱琅分开。
　　……
　　几人的对话被禹水听进耳里，心中不由思量。
　　想着，他也不由悄咪咪去上下打量起了‘凌寒’。
　　魔尊身旁何时有了这么一位护法大人，上一次盛会似乎没有见过。
　　且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跟赤雀妖君跟随在‘郁卿’大人身边一样，觍着脸上去却不得好脸色。
　　然而禹水刚想着，就察觉出身上一道冷厉目光投了过来。
　　禹水一惊，转头看去。
　　正是魔尊身边的那位护法。
　　待两人目光相撞，禹水看清对方眼中的狠戾，连忙收敛心思。
　　不像了不像了。
　　‘郁卿’没这魔尊护法这么凶狠的眼神。
　　禹水默默为自己方才的感觉下了个结论。
　　是他错觉。
　　·
　　一行人到得栖凤殿时。
　　褚朝安随同烈云、焱琅二人等在殿外。
　　暗封觑了眼护法，“护法怎么不进去？”
　　闻见这声，烈云摆了摆手，“进去多无聊。”
　　还需得说一通的场面话，以往哪一次尊主都沉默以对，俱是由他来代替，委实太过无趣，且不论还有那人……
　　刚想着，远处笑声传了来。
　　……
　　禹水才把魔尊请入了殿中后，凤倾就道：“今日你看着些。”
　　不等禹水回应，就听他继续道：“赤雀过来了。”
　　听到这话，禹水连忙应诺。
　　赤雀妖君早两天便来了。
　　一直在问‘郁卿’的下落，‘郁卿’不在，禹水就被打发来应付他了。
　　禹水不再多想，立马就往殿外走去。
　　然而还不待他出去，就听一声暴怒的吼声。
　　·
　　烈云三人本是在殿外候着。
　　褚朝安则是等着禹水出来，把他们的住处安排好，等各自分开后他好离开妖界，往冥界而去。
　　盛会即将开始，而冥界中人迟迟未到，难免落人口舌。
　　想到是因为少了他一人，才会如此拖延。
　　褚朝安也不得不急了起来。
　　没承想，他们还未等到禹水。
　　先候到了前来的赤雀。
　　“烈云？”赤雀像是和烈云很熟，走来就盯向对方。
　　褚朝安看过去时，赤雀正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
　　金色的剪子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亮芒，朝几人闪了过来。
　　“这一次，你是要把头发送本君了吗？”一边说着，剪刀的咔擦声响也传了出来，赤雀一边把剪刀在空中上下挥舞两下。
　　只见其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兴奋的神采。
　　……
　　烈云‘呸’了一声，粗着嗓子就道：“你想什么呢？”
　　说着，周身魔气涌动。
　　赤雀更为激动了，舔着唇角笑起来。
　　禹水出来时，见到的就是两人僵持着就要打起来的场面。
　　这下不好！
　　整个妖宫，除了陛下，没人拦得住赤雀妖君发疯。
　　唯二拦得住的人，此刻不在这里。
　　想到不知上哪去了的‘郁卿’，禹水万分希望他这会能出现，好阻止住赤雀即将开始的疯狂行为。
　　他匆匆跑出去，就要大声喊‘住手’。
　　“住、”
　　然而禹水话还未说完，赤雀倏地停了动作。
　　禹水看过去。
　　只见赤雀丢了剪刀，往魔尊身边的那位护法走了上前。
　　口中还在喃喃。
　　“比小卿还要好看的大美人。”


第92章 
　　赤雀的这句话，叫本来正摆开出手架势的烈云，在看到他丢开剪刀后愣怔了片刻，而一旁的焱琅也随之望向他。
　　只有褚朝安，闻言眉狠狠一拧，不悦的朝赤雀看去。
　　眸光凌厉。
　　岂料同他这视线对上，赤雀笑得愈发肆意。
　　眼看就要行至褚朝安近前。
　　紧紧盯着这一幕的禹水心中大惊。
　　赤雀妖君喜欢美人，故而总在‘郁卿’身边晃悠，而其在美人如云的妖界也确实名列前茅。
　　但却因‘郁卿’冰冷如霜的气质，以及周身无时不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时常寒着一张脸显得为人不那么好接近。
　　可是眼前这位魔尊护法不同，张扬的眉眼、锋芒毕露，极富攻击性，看起来似乎并不是……
　　禹水还没想完，眼睛徒然睁大。
　　本来还勾着唇笑得面若春风的赤雀妖君，措不及防就被一鞭子抽了上去。
　　与他相对而立的、褚朝安也跟着牵起唇角，手中握着鞭柄，浑身气势凛然不可侵犯。
　　他看着不知所谓唤他‘大美人’的赤雀，眼神中带着一丝狠戾。
　　褚朝安腕间微抬一甩骨鞭，唇边噙着一抹冷笑，眯眸道：“你找死？”
　　闻见这声，禹水头皮一麻，立刻便去看赤雀妖君。
　　果然就见其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如同刹那间被点亮了一般，眼中流露出的兴味情绪藏也藏不住。
　　“脾性也够带劲啊……”赤雀自顾自的轻喃一声，接着他又笑着同褚朝安打招呼，说了一句：“大美人。”
　　……
　　烈云本来以为这次同往日一样，少说会被赤雀缠上一阵。
　　只因对方好像对他这一头红发表示出非一般的兴趣，从初次见面就惦记上了。
　　可令烈云没想到的是，这次赤雀一露面，注意力全都跑到了‘凌寒’的身上。
　　见此情景，烈云慢慢悠悠抱臂行至一侧旁观。
　　禹水也适时走上来，“两位将军，这……”
　　以他去拦下赤雀妖君，那肯定是不行的。
　　自知现在若是贸然上去，一准会被波及，禹水知趣的没有凑到两人的战局中。
　　禹水看了看那位魔尊护法每一次挥鞭的干净利落，动作间狠辣无比。
　　有些担心赤雀妖君稍后万一动起真格来，那就……
　　思及此，禹水便想请两位魔将大人出面，“稍后要是妖君大人他伤到、”
　　然而他的话尚未落下，只听烈云道：“先说好，稍后要是赤雀被打残了，可不关凌寒的事啊。”
　　焱琅颔了下首。
　　一直没有出声、看着护法提鞭而上的暗封，听见这声差点笑出来。
　　不过也不担心了，就烈云将军此言来看，护法应该不会有事。
　　而闻言的禹水，一时间未尽之语倏然卡在喉头、不上不下。
　　想了片刻，好像又确实是这样。
　　能当上魔尊护法的，怎么会没点真本事。
　　只禹水没想到的是。
　　依照两位魔将大人此番态度，竟是妖君大人不及对方。
　　·
　　‘凌寒’和‘郁卿’的修为其实相差不多，只不过‘郁卿’多次和赤雀交手，他了解后者的出招方式，后者亦是了解他。
　　但褚朝安则是第一次用‘凌寒’的身份和赤雀动手，他了解对方，但对方对自己却是陌生的，且褚朝安现在用的也并非是剑。
　　这一点，褚朝安占据了绝对优势。
　　……
　　赤雀本是觉得此人长相好看，没想到性格也恰好戳中了他心底那根弦，遂看对方的视线愈发露骨，一寸一寸从‘凌寒’的眉眼掠过，不加半点掩饰。
　　正看着，赤雀掌心运着妖力，在褚朝安又一骨鞭挥出的瞬间，抬手就将骨鞭纳入了手中。
　　褚朝安冷凝着视线回望过去。
　　就见赤雀舔唇而笑，“你叫凌寒？”
　　烈云说话的声音被他捕捉到，不等褚朝安答话，赤雀已然继续道：“好听。”
　　褚朝安扯了下唇，周身魔气四溢，一把将骨鞭抽了回来。
　　赤雀轻快道：“还要再打？”
　　没有理会他这话，褚朝安用行动证明。
　　不止要打，还要让赤雀深刻体会一下叫他‘美人’的下场。
　　磅礴的魔气和妖气撞击到一起，栖凤殿外空气似乎变得激荡，烈云禁不住道：“你猜咱们的护法大人，多久能把赤雀打趴下？”
　　焱琅挑了挑眉，没有对他口中称呼的‘护法大人’表示什么，反而道：“再看看。”
　　暗封也跟着看过去。
　　眼见三人轻松的表情，禹水内心一阵无言，只得目视前方。
　　几人面前魔气似隐有被妖气压下的趋势，但见‘凌寒’在和赤雀交手的时候，似乎能够预判到对方下一次的出手。
　　有点意思，赤雀盯着褚朝安，浑身血液似乎都渐渐沸腾起来。
　　就是这样的美人才有意思。
　　褚朝安眼尾微挑，身形于一团浓黑魔气站立，手中骨鞭夹杂着滋啦电光闪烁，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盛气凌人，嗤了声：“再看，就挖了你的眼。”
　　赤雀‘嘶嘶’两声，笑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想收集本君身上的东西。”’
　　说着，他盯视着褚朝安，“你要是打得过我，亲自挖给你又何妨。”
　　末了，赤雀弯着眼，又道一句：“凌寒大美人。”
　　……
　　一直都知道赤雀行事无忌，上次妖界盛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烈云自是听见了赤雀的这番话，心中对赤雀又有了一个新的定义，“疯子。”
　　闻听此言，焱琅脸色沉了沉。
　　暗封也开始紧张，还当护法是斗不过那个妖界的妖君。
　　只有禹水，心道：可不是吗。
　　赤雀妖君就是个疯子。
　　像亲手将自己的眼挖出来献给别人这种事，光是说起都令人胆寒。
　　褚朝安蹙起眉，掀了掀眼帘睨视向对面，唇瓣张合缓缓吐出一句，“你嘴巴也不想要了。”
　　语毕，凌厉的罡风就已朝赤雀袭了过去。
　　赤雀闪身躲过一击，暗红色的衣摆闪避不及、被削落一片衣角，染了一大块焦黑，看着那片衣角，他笑望向褚朝安，“这个不能给，还有用。”
　　两人越打越激烈，栖凤殿外的气氛都变得焦灼起来。
　　想到方才陛下是让他出来看好赤雀妖君，禹水又是一阵头大。
　　殿外各类摆设无一处不精美，生生在这两道强大气息扫荡下失了美感。
　　禹水额角冒汗，稍后少不得要他再重新布置一番了。
　　然就在禹水一筹莫展之际，后方栖凤殿中忽然涌出两行侍女，绕到大殿两侧处站定，最前方是连恬，此刻她对着禹水做了个口型。
　　·
　　凤倾一早就放出神识将整座妖宫笼罩，赤雀干了什么也全被他收入眼底。
　　同一时间，祁越亦是清楚栖凤殿外发生的一切。
　　凤倾阖了阖眼，神色是难得的不辨喜怒，充满上位者的威严压迫，“连恬。”
　　闻言，连恬当即明白过来，率众侍女鱼贯而出。
　　在凤倾起身的同时，祁越也跟着站起。
　　……
　　难得遇到一个修为高实力强，且性格强势、恣意放纵，长的还好看的，赤雀心情振奋异常。
　　打得正酣，岂料一股熟悉的血脉之力兜头压下，赤雀倏然顿住。
　　褚朝安眼角余光也瞥见从殿中走出的凤倾和祁越二人，手上动作跟着停了停，心中不由道：又被赤雀给碍事了。
　　本是打算待禹水将几人分别带出妖宫后，他便直接前往冥界，此刻却需得再等一等。
　　“参见尊主，见过妖皇陛下。”褚朝安收了骨鞭，与烈云几人一道行礼。
　　见到从栖凤殿中走出的凤倾，赤雀眼眸一抬，直视过去。
　　收到赤雀的视线，凤倾看了过去，目光从一旁的玄色身影上扫过，仅一眼又移了开去。
　　凤倾眉眼微挑，凝眸望向赤雀，道：“赤雀。”
　　他扫了扫周遭被损毁的地方，面色一沉，嗓音压低了几分，“本皇记得，让你今日安分一些。”
　　褚朝安少有看到这副姿态的凤倾。
　　行为举止间，皇者威仪尽显。
　　因为凤倾在‘郁卿’面前总是摆出闲散懒漫的模样，这等反差倒叫褚朝安往他那边多看了几眼。
　　闻见凤倾这般说，赤雀一甩衣袍，不以为然，道：“我是挺安分的。”
　　比起上一次盛会，他没有闹得个天翻地覆、已经是收着了。
　　这话听得禹水不由僵了僵身子。
　　现在可没有第二个腾蛇族任赤雀妖君折腾了。
　　见赤雀说完，凤倾略一抬眉睨他，继而看向了祁越，声线恢复往日的散漫，“让魔尊看笑话了。”
　　祁越道：“无事。”
　　说完，他紫眸掠到了前方褚朝安的身影上。
　　……
　　褚朝安同时收到凤倾和祁越看来的目光。
　　见状，他上前两步，“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妖皇陛下见谅。”
　　赤雀眯了眯眼，跟着就要上前。
　　烈云往褚朝安身侧一站，挡住了赤雀靠近，道：“刚刚不过是和赤雀妖君切磋了一下，惊扰妖皇陛下，还望海涵。”
　　刚才发生了什么，想必妖皇不会不知道，他们这么说也不过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关键时刻，烈云站了出来，褚朝安瞥了瞥他。
　　前者察觉到褚朝安看来，立马扭头冲他露出个笑，于褚朝安转头之际，还做了个口型，“看我够义气吧。”
　　褚朝安敛下目光。
　　凤倾本就不打算追究，更没有拿赤雀怎么样。
　　随即就由禹水打头，他让连恬带着祁越前往青翎殿，接着又自发上前请褚朝安几人往妖宫外行去。
　　见人一走，赤雀正欲跟上。
　　只听后方凤倾道：“慢着。”
　　赤雀被迫停下，身上的血脉之力还未散干净，骨子里血脉作祟，对妖皇的臣服之心宛若破土般，凝聚而出。
　　一时间被束缚，赤雀脸色沉郁了下来。
　　而恰在此时，将人送至妖宫外后、命几名侍女各自领着人前往各个妖族族地的禹水也赶了回来。
　　禹水道：“属下没来得及阻止赤雀妖君，请陛下恕罪。”
　　赤雀闻言，瞥了他一眼。
　　没有责问禹水，凤倾警告的看了眼赤雀，随即才将威压收回，对禹水道：“看着他。”
　　***
　　留在原地的禹水面对赤雀沉沉看来的目光，后背冷汗涔涔。
　　赤雀阴着视线盯向禹水，“你要看着本君？”
　　禹水条件反射的摇头，脑中蓦地灵光一闪，“我们去找郁卿大人。”
　　虽然他也不知郁卿在哪，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先稳住赤雀妖君。
　　果然，闻听他这话的赤雀，一瞬间就缓和了面色，抬起下巴，“那走吧，去找小卿。”
　　·
　　褚朝安不知赤雀被禹水教唆着来找他，在离开妖宫后，他就和烈云、焱琅二人分开。
　　跟着的暗封被他吩咐着留在了祁越身边。
　　终于有了单独行动的机会，褚朝安在那名侍女将他带到灰狼族的一处领地中安置完，没有半点耽搁就出了妖界。
　　往冥界中行去。
　　冥域。
　　“我们还不走？”青鬼上次被‘凌寒’抽出来的一身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鬼医的丹药效用可观。
　　于冥域中修养了那么久，他也有些待不下去了。
　　只是听闻要随同冥帝一道前往妖界参加盛会，这才按捺下来。
　　不然早就前去修真界找寻乐子了。
　　青鬼这几日来了幽池数次，都听钰白没有感情的说辞，今天确是碰见了魇神听诩。
　　“劝你现在离本殿远点。”听诩扫他一眼。
　　被这一眼看来，青鬼想起上回听诩把他打得差点丢了命，立马收敛。
　　见他老实了，听诩才缓慢开口：“冥帝有令，需得再等等。”
　　一听他回答，青鬼立马好奇道：“等什么？”
　　听诩：“等鬼医。”
　　……
　　冥界一行人数不多，除冥帝亲自前往以外。
　　就只有听诩、青鬼和鬼医，外加上一个钰白。
　　闻见鬼医同往，青鬼立刻平静下来，没有方才那么急了，反而有些兴致高涨，俊秀的书生面庞上眼尾一勾，似含羞带怯，“鬼医大人也要去吗？”
　　听诩倏然瞥向他。
　　青鬼眨了下眼，端的是‘妩媚动人’。
　　“你这是做甚？”听诩把脸撇开去，实在是没眼看他。
　　青鬼道：“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那次鬼医也确实是救了青鬼一命。
　　要是没有鬼医，估计他真就废了，还当什么十殿鬼神之一。
　　听到青鬼这么一说，听诩心中蓦地突了一下。
　　果不其然，只闻青鬼接着说了下去。
　　“理当以身相许。”
　　听诩嗤笑一声，哂道：“你认为，鬼医看得上你？”
　　青鬼闻言皱眉，“怎么看不上？”
　　没有接着理他，听诩继续两耳不闻。
　　幽池外只有三人站立，钰白直直立在一旁，仿佛对他二人的对话毫无所觉。
　　见听诩不在理他，青鬼不服，“鬼医心善，且为人温和有礼，怎么可能看不上我。”
　　非但如此，鬼医身上的那股子淡泊悠然的气质，也着实吸引人。
　　听诩听他说完，施舍般的给了他一个眼神。
　　这叫青鬼更加起劲。
　　青鬼：“你看着吧，等鬼医大人来，我就问问他！”
　　听诩：“问什么？”
　　“自是问他愿不愿意让我以身相许、”
　　青鬼的话音刚落，周遭一阵白色雾气从幽池中飘荡而出，缭绕一方。
　　……
　　还当冥帝出来了，可却是没有。
　　正欲行礼的听诩和青鬼俱是一顿。
　　徒然绷紧的神经一松，青鬼长吁口气。
　　身旁也恰在此时传出一道略显嘲讽的话音。
　　“那你且等着鬼医来了，你就问他。”听诩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青鬼点头，“那是自然。”
　　片刻后，似是恍然意识到什么，青鬼低声问了一句：“冥帝也在等鬼医？”
　　听诩不置可否。
　　“等鬼医来了，我们才走？”青鬼道。
　　正当时，幽池外的一方，雾气更加浓厚，青鬼的说话声滞住。
　　幽池外的三人一并朝前方看了过去。
　　一道身影从缭绕着的雾气中走出，身形时隐时现，银色广袖掩在缥缈白雾中，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几人道：“参见冥帝。”
　　听诩一礼后，出声道：“冥帝，我们什么时候走？”
　　青鬼见他突然问起这个，心中好奇方才不是还说要等鬼医，怎么又这么问。
　　但听在这声后，冥帝道：“此刻。”
　　听诩微微诧异，“不等‘璇离’了？”
　　然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褚朝安也到得冥域中。
　　……
　　甫一行至幽池外，褚朝安就停下了步子，没有再往前。
　　袅袅的浓白雾气遮盖视线，但隐隐还能从中窥见几道身影。
　　褚朝安刚走过去，就听一声，“鬼医大人来了。”
　　是青鬼的声音。
　　他还记得。
　　褚朝安向前几步，垂首恭敬道：“属下来迟了。”
　　于雾气中依旧清晰可见的，除了一个‘15％’的进度条。
　　还有另一个。
　　‘3.2％’。
　　是冥帝。
　　听诩道：“既然鬼医来了，那便可一起前往妖界了。”
　　褚朝安没有应声，他回来正是为了此事。
　　只是一旦到了妖界，接下来需要面对的，就是他的四个身份有可能会接连碰面的场面。
　　褚朝安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发现，只能尽力遮掩。
　　到时可能破绽百出，也仅希望不要被怀疑才好。
　　·
　　人已到齐。
　　自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五人一同前往妖界。
　　待他们行至妖界时，距离盛会仅剩三日。
　　……
　　来回赶路太过耗费时间。
　　褚朝安感到冥界就花费了一日半，只是来时由冥帝运转幽冥之力方才缩短了极大部分时间。
　　冥界是来得最晚的，其余几界俱都已到齐。
　　妖宫中进出的人十分之多。
　　依旧是由禹水出面带着人往栖凤殿行去。
　　“冥帝您来得正是时候。”
　　禹水说着，试图缓解一下气氛，笑了笑。
　　褚朝安往他看了一眼。
　　就听禹水继续道：“现下修真界的几位真人，连同望均仙尊在内，还有魔尊大人都聚首栖凤殿中。”
　　现在冥帝过去，恰好赶上了时机。
　　闻言，褚朝安脚下一滞。
　　但他没再从禹水口中听到，关于烈云和焱琅，猜测二人应该不在。
　　如果他们要是在的话，势必会去叫‘凌寒’一道。
　　除却‘凌寒’，想必‘陆昀’也一样是需随同仙尊出面的。
　　一入妖界，褚朝安心中就好似坠上一块巨石，叫他紧张之余，更显不安。
　　冥帝还未说话，听诩则道：“这么多人？盛会不是还未开始？”
　　方才来时听界膜外看守的几名妖兵提起，盛会应是还有三日的。
　　闻言，禹水点头，“确实没有开始，此次不过是陛下兴起邀各位前来共饮一番。”
　　……
　　妖界盛会，各族朝拜。
　　届时众多妖族俱会前往妖宫参加盛会，现在还只是几界中的大能小聚罢了，也只有妖皇才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将修真界、魔界、冥界众多领袖人物聚齐。
　　单说修真界和魔界，势必不能共处。
　　就拿上一次修真界盛会来说，不就是只邀了妖界之人前往。
　　褚朝安保持沉默。
　　忽然身旁青鬼往他这边靠了靠，唤了他一声，“鬼医大人。”
　　褚朝安闻言侧目看向青鬼。
　　青鬼小声同他说话，“鬼医大人，你看我如何？”
　　褚朝安目露疑惑。
　　见状，青鬼冲他挤了挤眼。
　　正当时，栖凤殿已到。
　　恢弘宫殿伫立前方，一眼望之，尽显辉煌。
　　禹水：“冥帝请。”
　　青鬼适时停下话头，褚朝安看了看身前的银色背影。
　　但见冥帝身影顿住，微侧过身。
　　冥帝道：“你们在此。”
　　听诩脚下止步，眸中流露出几分深意。
　　褚朝安也跟着停了下来。
　　跟随冥帝身后的几人全都留在外面，由禹水带着冥帝入内。
　　褚朝安瞥了眼禹水，就见后者不多时便从栖凤殿中走出。
　　看样子，是要待他们前往住处。
　　……
　　禹水走出来后，就对几人道：“诸位还请随我来。”
　　一行人随禹水走出这处，只听诩看着这走出的方向，不禁挑了下眉，“去哪？”
　　“实不相瞒，妖宫上下已住满，这便由我带领几位大人往其他住处行去，”禹水和声和气的解释，“都是我妖族中繁盛的领地，不会怠慢了各位。”
　　“那就走啊。”青鬼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住哪里都一样。
　　不住在妖宫反倒自在了许多。
　　然听诩却道了一句：“竟住满了。”
　　禹水见他说起，笑着打哈哈：“还请魇神大人见谅，两位魔将大人也都不住在妖宫的。”
　　禹水试图用其他人的待遇来缓解一二。
　　可在听他说完这话后，听诩眸子闪了闪，“他们住在哪？”
　　既然烈云等人不在妖宫中住下，那么随同而来的小朋友想必也不是在此。
　　禹水一见他注意力转移，连忙松口气，正要解释，就见前方一处突然走来两人。
　　“咦，这不是两位魔将大人吗？”禹水指了指前面走来的人影。
　　确实是烈云和焱琅二人。
　　禹水笑着道：“想必两位魔将大人也是受邀前来。”
　　褚朝安一见烈云和焱琅，身影立时就是一僵。
　　烈云和焱琅都来了。
　　那么‘凌寒’呢？
　　三人是分开前来，还是这两人已经去找过他了。
　　……
　　褚朝安不禁想到先前，几人到得栖凤殿时。
　　烈云好像说过要带他一道出去逛逛。
　　但是他转眼就去了冥界。
　　·
　　他们这边发现了走来的两人，而对面的烈云、焱琅二人亦是看见了他们。
　　“魇神？”烈云上前几步。
　　烈云：“你们这是……刚到？”
　　来妖界已有两日，他们已经听说冥界中，迟迟还未有人前来。
　　此刻一见听诩一行，就知他们是刚来。
　　听诩还未答话。
　　就听一旁的焱琅已经出声，“想必这位，就是鬼医大人了。”
　　倏地被点名，褚朝安朝焱琅看去，微笑点点头，“久仰两位将军。”
　　一听是鬼医，烈云激动了。
　　“鬼医大人！”烈云，“恩人！”
　　烈云一边说，一边大踏步向前，“恩人啊！”
　　褚朝安故作不知，表情怔了怔。
　　见此，听诩遂同他解释了一句。
　　鬼医先前治疗的那群魔族，全是烈将殿的人。
　　“原来如此。”
　　褚朝安颔首，“我不过是略尽了点绵薄之力，当不得烈云将军这声‘恩人’。”
　　烈云连忙摆手，朗声道：“鬼医大人何必自谦，要不是大人你，我的那些手下早就……”
　　说着，烈云又提出想邀请鬼医日后前往烈将殿一叙，好叫他备上谢礼，“此次来得实在匆忙，没有准备。”
　　褚朝安推拒再三，都没能打消烈云送礼的念头。
　　正准备再说，褚朝安就听身侧听诩倏然道：“烈兄，可否告知小朋友何在？” 


第93章 
　　闻见这声，烈云瞬间忘了和褚朝安相互客气的事，继而将目光转到了听诩那边。
　　焱琅原本的表情一凝，沉了眸子望向听诩。
　　“‘小朋友’？”青鬼忽地重复一句，他看了眼听诩。
　　对于听诩口中的‘小朋友’、正是那日把他抽得满身鞭痕的魔尊护法乃同一人这点，青鬼并不知晓。
　　眼见着几人说得起劲，他便也忍不住插上一句嘴。
　　听诩闻言，轻嗤一声后，挑唇道：“就是那日把你抽得半死不活的小朋友。”
　　说罢，他啧啧又补充一句，“真没用。”
　　青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煞是好看。
　　烈云则是和焱琅相视一眼。
　　原来‘凌寒’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不仅和魇神相交甚笃，还跟这位……不知是十殿鬼神中的哪一位打过。
　　最终，还是青鬼铁青着一张脸，阴沉沉道：“他在哪里？”
　　烈云轻咳一声。
　　褚朝安目光紧紧盯了他一瞬，想知道烈云来此前有没有去找过他。
　　如果烈云、焱琅曾去找过，应该不难发现他这两日都未待在妖界。
　　思及此，褚朝安眉间不自觉拢起，等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方才缓和了面色。
　　禹水站立一旁不敢插话。
　　只心中默默腹诽：原来前两日见到的那位魔尊护法竟如此厉害，非但两位魔将待他态度不同，连魇神都对他非同一般。
　　更是连赤雀妖君都敢打！
　　……
　　正想着。
　　就见远处又是一道暗红色身影掠向了这边。
　　禹水看过去，眼珠子都险些脱眶。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赤雀一经出现，视线就瞄准了烈云，上前便道：“大美人在哪？”
　　听到赤雀妖君上来便问出这句，禹水暗自抹了把冷汗。
　　前日他同赤雀妖君安抚道去找‘郁卿’，结果找了个空，这会要是再找不到那位护法大人，估摸着又得发疯。
　　但是眼下栖凤殿中大能云集，禹水势必不能让赤雀妖君在此刻闹出乱子。
　　于是他连忙对着赤雀道：“妖君大人，您找到‘郁卿’了吗？”
　　禹水说这话时，面部表情僵硬。
　　“没有。”
　　赤雀闻言，脸色顿时阴冷下来，周身寒气四溢，“小卿不见了。”
　　忽然又被提到另一身份的褚朝安，他已经不知不觉的站到人群的最外围，一旁是僵直站立的钰白。
　　褚朝安这才注意到。
　　钰白也跟过来了。
　　·
　　听诩亦对妖界中这个‘威名远扬’的赤雀妖君有所耳闻。
　　虽说这是他第一次随冥帝前来参加妖界盛会，但是不妨碍他知道赤雀的各类事迹。
　　一见赤雀出现提及的‘大美人’是对着烈云说的，听诩就朝烈云看了过去。
　　……
　　烈云一早就料到这次跟着过来参加酒宴，定会碰上赤雀，见他问起，“我怎么知道。”
　　他也已经两日未见‘凌寒’了。
　　既找不到‘郁卿’，赤雀便重又把注意力放到了烈云这边，但听他说起并不知晓‘凌寒’在哪，遂神色愈发阴郁。
　　都快赶上焱琅了。
　　几方人一时僵持着，搞得禹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里实在是有些发慌。
　　和禹水差不多心情的。
　　大概当属现在的褚朝安了，他面色虽然不显，心中则是不甚平静。
　　想了想，他走到禹水身侧，点头招呼后道：“请问，方才您是要带我们去哪？”
　　倏地被人解了围，禹水对着褚朝安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我这就带诸位大人前去族地。”
　　僵持在这根本不是个事，必须散开。
　　而此番插曲，也叫烈云两人打消了再去饮酒的心思，他偏头同焱琅道：“走吧，我们去找‘凌寒’。”
　　来之前他们已经同侍女问过，‘凌寒’是被安排到了灰狼族中。
　　因为在场所有人的名单都是由褚朝安一手策划。
　　为了不引起怀疑，就连烈云和焱琅两人的住处都没有安排在同一个地方，各自分散开，至少能在必要的时候为他争取到一些时间。
　　闻见烈云要去找‘凌寒’，听诩不经有些意动，但此刻俨然不是什么好时机。
　　还需得先去一趟妖族族地。
　　但无论何时都有好时机的赤雀，在这会闻言后即刻就道：“本君随你们同往。”
　　……
　　一听赤雀要跟着一起，烈云犹豫了。
　　焱琅看了赤雀一眼。
　　眼看几人面面相觑，气氛不甚轻松，禹水心中紧张。
　　褚朝安抽了下嘴角，缓步上前又同禹水问话：“敢问，方才大人所说的‘郁卿’是？”
　　前方几人还在说，禹水听到鬼医再次提问，想也不想就把‘郁卿’的身份告知了，“是陛下身边当差的大人，颇得陛下倚重。”
　　褚朝安点头，循循善诱道：“‘郁卿’大人也是凤凰族吗？”
　　禹水被他的几次问话绕了进去，听见什么答什么。
　　“‘郁卿’大人是狐族的。”禹水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忽地扬声冲赤雀道：“妖君大人，你可去狐族找过了？”
　　说着，禹水底气更足：“没准‘郁卿’是回了狐岭。”
　　想到上次赤雀和魔尊护法动手的场面，禹水自觉有必要不能让赤雀妖君就这么过去。
　　而且……
　　就看两位魔将，想必到时候要是真打起来，估计得是三打一了。
　　赤雀闻言怔了怔，转头朝禹水看来。
　　狐岭他确实没去。
　　实在是那些小狐狸们太烦人，且要是他真的动起手，小卿肯定要生气。
　　不能让小卿生气，赤雀陷入沉思。
　　一看到他这模样，禹水更加积极，“对，‘郁卿’就是去了狐岭，妖君大人可去找他了。”
　　***
　　三两句忽悠住禹水。
　　赤雀也在他的怂恿之下，放弃了和烈云一行前往灰狼族的念头，转而去了狐岭。
　　看到赤雀被支走。
　　褚朝安心中徒然松了松。
　　把赤雀妖君安抚好，禹水亦是松快不少，继续带着褚朝安、听诩一行人走出妖宫。
　　直到唤了几名侍女，各自把几人带往族地。
　　禹水这才折返妖宫伺候。
　　·
　　褚朝安在侍女把他送到一处妖族族地后，立马回了灰狼族。
　　先把烈云和焱琅稳住，势必不能叫他们知道，这两日他都不在此处。
　　妖族中褚朝安还算比较熟悉，赶在两人之前抵达灰狼族。
　　烈云和焱琅还没往灰狼族的族地中走、就见到了从里面出来的‘凌寒’。
　　“你们怎么过来了。”褚朝安抬了抬眉问他二人。
　　烈云道：“今日不是要前往妖宫赴宴吗，我和焱琅不打算去了。”
　　其实他们是已经去完回来了，但烈云并未解释。
　　接着只听他道：“上次不是说好，要带你出去逛一逛，这便走吧。”
　　……
　　褚朝安在妖族中，比烈云还熟。
　　但因为不能暴露身份，也就在烈云的带领下，几人前往妖族中四处乱逛。
　　想到现在正往狐岭而去的赤雀，没有闲逛多久，褚朝安便停了下来：“妖族也太无趣，我要回去了。”
　　烈云正要说还有一处，那是各大妖族中开放设立的领地，以供取乐之用，摊贩店铺应有尽有。
　　然褚朝安却摆手：“今日不太想去。”
　　见他兴致不高，烈云也便不再多说。
　　褚朝安对他笑了笑，“多谢了，我们还可下次再来。”
　　烈云也对他笑起来，“好。”
　　待人一走，烈云撇了撇一旁被两人无视的焱琅，薅一把满头红发，他道：“我们接着逛。”
　　焱琅往褚朝安离开的方向撇去一眼，颔首并未多说话。
　　·
　　匆忙朝着狐岭而去的褚朝安，甫一离开烈云和焱琅二人的视线范围后，就转换了身份，召出玄邽后人剑合一。
　　待他赶到狐岭时。
　　赤雀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一见到他行入族地，立马就有注意到他的小狐狸，“呜呜呜，郁卿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褚朝安垂眼看向脚下。
　　小狐狸皮毛乱糟糟的，还有几点焦黑痕迹，隐隐传出几丝糊味。
　　“怎么了？”褚朝安淡声询问。
　　小狐狸近期忙着化形，身上的毛毛没有经过细细打理，所以有些难看，“谁知道赤雀妖君一见到我，就点了把火丢到了我的毛毛上。”
　　是赤雀会干出来的事。
　　褚朝安颔首，冷冽的声线此刻也沉了几分，“带我过去找他。”
　　就知道赤雀找不到他肯定会做出什么来，好在赶得还算及时。
　　……
　　赤雀听禹水说的，心中已经算是八九分确定了‘郁卿’就在这里，没想到过来时却扑了个空。
　　他进来的时候本就未经通传，见到的也就是一群未化形的小狐狸们。
　　因为前两次的事，没一个小狐狸怕他的。
　　一见赤雀过来便纷纷凑了上前。
　　使得原本因为找不到‘郁卿’心中郁郁的赤雀，当即就给了几只不知天高地厚凑上来的小狐狸一点教训，却也还记得不能真的把他们怎么了。
　　蓦地就看到赤雀手中涌起的火焰，一众小狐狸连忙四散逃离。
　　褚朝安过来时，就见赤雀一个人站在一处小山坡上。
　　“你在这做什么？”
　　褚朝安上前，睨视赤雀。
　　听到声音，赤雀立马朝他看了过来，赤金色的眸中一亮，“小卿。”
　　褚朝安没有理他，而是看向了赤雀所站立的那处，全是焦黑的痕迹。
　　见状，赤雀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遂挪了挪步子上前，试图挡住他的视线。
　　不能伤到小狐狸，也不能破坏狐岭。
　　不然小卿一样会生气。
　　“你、”
　　赤雀一见他张嘴，抢先就道：“不是我！”
　　褚朝安冷着脸。
　　赤雀看着他，看着看着眸中忽然一亮。
　　“我见到一个大美人与小卿你十分相像，可要一起去看看？” 


第94章 
　　褚朝安看着赤雀，眼神冰寒如覆霜雪，一丝温度也无。
　　然接收他这个视线的赤雀，只以为‘郁卿’是在对他破坏狐岭一事追责，眼神往旁边掠去，看向那一地焦黑，眉皱了皱。
　　感知到他还在看，赤雀那双赤金色的眸子里神色几经转换。
　　狐岭中还有不少躲藏在草丛里往这边偷觑的小狐狸，纷纷将自己瑟瑟发抖的小身板团成一团。
　　但在害怕之余，俱是竖起耳朵听，‘郁卿’哥哥怎么帮他们教训坏蛋。
　　赤雀眼眸往四周一扫，气息沉了沉，但身侧不时散发的冷气，叫他禁不住缓和了心中躁动。
　　在褚朝安的漠然目光中，赤雀眉头紧锁。
　　随即只听他道：“……我稍后就把那里恢复原样。”
　　褚朝安冷冷扫他一眼，唇瓣微抿。
　　如若不是现在没时间同他动手，褚朝安真想现在就把人狠狠收拾了。
　　赤雀本是打算转过身走回去，将方才被他出手烧得一片狼藉的那块小山坡恢复原样，紧接着就顿住了步伐。
　　他蓦地同褚朝安的冰冷视线对上。
　　“怎么？”见赤雀停下来，褚朝安出声道。
　　就听赤雀兀自轻声喃喃了句，“像……”
　　闻言，褚朝安微蹙起眉。
　　什么像？
　　思及刚刚见面时赤雀上来说的那句话，褚朝安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按理说，他的四个身份无论是容貌、身形，还是脾性，俱都截然不同。
　　而‘凌寒’和‘郁卿’更是相去甚远。
　　那么赤雀说的‘像’，指的是什么？
　　……
　　褚朝安不动声色的轻抬眉眼，眉梢略扬了扬，一双内勾外翘的狐狸眼此刻微微上挑，掀起一个十分惑人的弧度。
　　倒真有几分狐族的架势。
　　“对！”赤雀倏地拔高了声量。
　　闻见这声，褚朝安滞了滞，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似的。
　　“就是这个眼神。”
　　赤雀一边说，一边将双眸眯了起来，其间闪烁着几点兴味的光。
　　他想起了凌寒要挖他眼睛的模样，和小卿现在的样子像了个十成十，跟一个模子印刻出来的一般。
　　褚朝安平复下心情，启唇淡声询问：“什么眼神。”
　　随即便听赤雀兴奋着开口，“大美人和小卿长得太像了。”
　　心下突然‘咯噔’了一声。
　　赤雀：“稍后我便带你去找他！”
　　说罢，赤雀动作极快的重又掠向小山坡之上，抬手间妖力运于掌中，顷刻就把那一大片焦黑痕迹掩盖，茵茵绿草焕发生机，比之初时还要繁盛。
　　做完这些，赤雀的心情好，唇角扬起，斜眼扫了扫一堆草丛中躲藏起来、那只被他烧焦了的丑小狐狸，又是一挥袖摆。
　　一团妖力出其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直直朝向那个小狐狸的所在砸去。
　　褚朝安回过神，转眼跟着往那边看去，耳边响起小狐狸稚嫩清脆的一声‘啊’。
　　再凝神，只见是先前领着他来此处的那只小狐狸忽地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而那只小狐狸身上的毛毛，也同样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赤雀挑着嘴角，看到褚朝安又朝自己望来，遂舔了舔唇同他一笑，弯起的眸中隐含得色。
　　……
　　褚朝安倒是没想到，赤雀竟真的把他破坏的地方全然恢复如初。
　　且连小狐狸都让赤雀恢复了。
　　“怎么样。”赤雀身形微晃，暗红色流光一闪就站到了褚朝安身前。
　　褚朝安并未给予评价，而是道：“随我走吧。”
　　不能放任赤雀这个搞破坏专家继续待在狐岭，至于他想让‘郁卿’和‘凌寒’见面、那就更不用想了。
　　除非是系统什么时候弄出来个分身术，否则绝无可能。
　　事实上也差不多。
　　分身术并不在系统的开发范围，故而这个想法亦是不切实际。
　　赤雀抬步跟上，在褚朝安身旁说道：“我现在就带小卿、”
　　不等他把话说完，褚朝安出言打断，“我稍后要回妖宫，去见陛下。”
　　回妖宫见凤倾，这样既能打消了赤雀再要带他去见‘凌寒’的念头，又能把人甩掉。
　　只因这等场面，想必赤雀定是不会想露面的。
　　而他刚才说起的‘眼神’……
　　褚朝安敛了敛眉。
　　可能只是碰巧。
　　正想着，就见听他说要回妖宫见凤倾的赤雀脚下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小卿不想和我一起吗？”
　　褚朝安闻言停下，侧眸看向他，难得的解释一句，“我多日未曾回去，现在自是没有时间同你一起。”
　　听到褚朝安的解释，赤雀的神色变了变，“这样啊……”
　　褚朝安同他颔首。
　　赤雀：“那便下次吧！”
　　他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许是想到能把两个人凑到一块儿，赤雀的表情里添了几分盎然的意味。
　　“下次再带小卿去见他！”
　　……
　　褚朝安带着赤雀，两人一道离了狐岭后，赤雀果然没再跟着他。
　　也是。
　　赤雀最不喜拘束，且性子难测，去了少不得会被迫安分下来。
　　想到明日开始就会接连有其他妖族前来妖宫朝拜，褚朝安不由看了眼赤雀离开的方向。
　　除去腾蛇族，另有金雀族、水族，多得是一些同赤雀有恩怨的，届时莫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只略一思索了片刻，褚朝安清空脑中思绪，转而径直去了妖宫。
　　·
　　禹水正忙着安排明日事宜。
　　众多妖族前来妖宫，其中又有凤凰族的几位长老，凤凰族乃陛下的母族，身份尊贵，还需得小心招待。
　　“大人？”禹水发现褚朝安进来，立时就停了指挥一名守卫妖兵将手中摆件放下，那是要放到凤凰族几位长老入住宫殿内的东西。
　　禹水看他，道：“大人最近几日去了哪？”
　　褚朝安缄默一瞬，只下巴微抬了抬，并没有作答。
　　禹水何其精明，见状马上转移了话题，笑眯眯道：“前两日赤雀妖君一直在找你。”
　　如果不是知晓，这其中是由禹水起的头，褚朝安险些就信了。
　　褚朝安模棱两可道：“于狐岭中，我二人就分开了。”
　　但见他容色如常，一如既往的漠然神情，禹水就知‘郁卿’这几日果真是去了狐岭。
　　禹水：“大人现在是要去见陛下？”
　　褚朝安‘嗯’了一声。
　　“陛下就在栖凤殿中宴客，大人过去吧，”禹水说道，接着令守卫妖兵把摆件搬走，“我马上也会过去伺候。”
　　闻言，褚朝安点头后朝栖凤殿行去。
　　***
　　褚朝安到得栖凤殿时。
　　注意到现在殿外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是应该跟在魔尊身边的暗封。
　　还有一个。
　　是钰白。
　　注意到从远处走来的人，暗封往这边瞟了一眼，接着默默将头转了回去，只是转到一半，他又重新看了过来。
　　只见远处一道灰色身影紧随而至。
　　“郁卿大人，”禹水匆匆跟上来，随后喘了喘，眯着眼笑道，“我们一道进去吧。”
　　‘郁卿’二字，很快就吸引住了暗封的注意力。
　　这就是那天，赤雀妖君口中所说的‘小卿’了吧。
　　暗封悄悄打量两人，把‘郁卿’仔仔细细上下扫了一遍，心道：上次离开妖宫后，烈云将军还好奇问过，可算让他见着了。
　　恰好稍后两位将军也会过来。
　　褚朝安对禹水点了下头，接着两人一道入了大殿。
　　暗封看了眼两人入殿的背影，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另一边立着的灰发少年，后者眼神无波，从方才时就一直以一个姿势站立，未曾挪动半分。
　　像个木偶。
　　正看着，只见‘木偶’那双暗灰色看起来似一潭死水的眼眸，此刻微微转动了半分。
　　暗封被吓了一跳。
　　见状，他挠了挠头，紧接着低声吐槽了一句：“不是假人啊……”
　　……
　　栖凤殿中。
　　正如之前听到禹水提起时说过的那般，各界大能云集。
　　殿内添了不少改动，各界中人俱是分开落座，于修真界众人之首的，当属那一道月牙白的身影。
　　尽显雅正端方。
　　但见江烬面如冠玉，眼眸半敛半垂，时而落在矮几之上的杯盏，时而视线没有着落点，眼睫轻颤间不知落到了何处。
　　“我们从后方过去。”禹水低声道。
　　从这边入内，还需掠过众人眼前，所以还是低调些好。
　　褚朝安自是没有异议。
　　可殿中哪个不是修为高深，早在两人入殿之时，所有人俱都已经注意到了。
　　凤倾远远就看到了那个一袭靛青色的身影，等着褚朝安缓缓随同禹水一道绕到后方过来。
　　“小卿卿。”凤倾懒洋洋的斜睨过去。
　　他的手中尚执着一杯清酒，凤眸潋滟似染了秋水，红唇亦被淡粉色的酒液沾湿，泛着清亮的光晕，眉心的凤凰印记依在，更显出丝丝惑人。
　　褚朝安：“陛下可是醉了？”
　　“并未。”
　　凤倾自是没醉，只是说完后，他又改口道：“似是有些醉意上头。”
　　褚朝安凝目看过去，神色冷冷清清。
　　“小卿卿可要与本皇共饮。”凤倾轻笑着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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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之中，本就是以妖皇为中心，此刻见他微侧着头和方才入殿之人说话，全都望了过去。
　　禹水在褚朝安的身后轻咳了咳，以做提醒。
　　褚朝安自然不希望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遂淡淡道了一句：“陛下自饮吧。”
　　闻见这声，凤倾眼中噙起一抹笑，倒是没再继续。
　　见凤倾不再注意自己，褚朝安舒了口气。
　　而在他身后旁观的禹水，又一次体会到了陛下待‘郁卿’的偏爱。
　　同样体会到的，是殿中的所有人。
　　褚朝安转身面对殿内众人时，不少人朝他瞥过来的视线毫无遮掩。
　　旁人观察褚朝安，褚朝安也在观察旁人。
　　便见修真界中，除了江烬，仙门首座自当到场，那就还有另外几位和朝衍宗不相上下的大宗掌座真人。
　　除却这些，连世家中，俱是有两人到场。
　　一个是慕容世家，一个是东方世家，唯有两人前来。
　　慕容世家那边坐着的，是慕容焕一人。东方世家则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想必是东方世家现任家主，东方展燕。
　　褚朝安从修真界那边掠过，魔界就只有寥寥一人。
　　祁越身侧的侍女似乎也被他打发了开去，无人伺候，一双紫眸中如深海般幽邃。
　　“魔界那两位魔将大人好像没有打算过来引宴。”
　　发现褚朝安在看，禹水走过几步同他说明，想到什么，他又增添了一句，“魔界还来了一位护法大人。”
　　褚朝安没有说话，继而两人的目光，转到了另一侧。
　　“冥帝一行是今日方才到的，”禹水继续说，“魇神和另两位大人，许是稍后会过来。”
　　褚朝安原本还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此刻闻言不禁拧了拧眉头。
　　“你说什么？”
　　……
　　‘魇神和另两位大人’。
　　禹水口中的另两位大人，不就是随冥帝一同入妖界的鬼医和青鬼两人吗。
　　闻见褚朝安忽然出声询问，禹水以为他不知道，连忙解释，“就是鬼医大人和青鬼大人。”
　　他笑了下，“青鬼大人是临时加入名单的。”
　　褚朝安没心思再与禹水多说。
　　稍后听诩和青鬼要过来，届时少了一人，冥帝若是问起、该如何应对。
　　眼下他才刚刚过来，似也抽不开身。
　　如果凤倾问他又当怎么说。
　　正当褚朝安心绪一阵烦乱之际。
　　于栖凤殿殿门处，出现两道身影。
　　褚朝安看过去。
　　只见一人顶着一头张扬如火的红发，面容英挺硬朗。另一人眉目略显沉郁，自带一股阴柔气质。
　　是烈云和焱琅。 


第95章 
　　“是两位魔将大人。”
　　禹水介绍道。
　　褚朝安抿了下唇，“是吗。”
　　烈云和焱琅怎么会突然过来。
　　这两人不是在妖界中四处闲逛吗。
　　然在褚朝安视线尚未收回，目光中，远处又一个浅绿色的进度条由远及近。
　　越走近，进度条的颜色愈发深。
　　褚朝安朝那边看了眼。
　　‘15％’的进度。
　　是听诩。
　　整座大殿中，本就有五个进度条在内，加上陆续前来的烈云、听诩。
　　七个。
　　褚朝安心中一股难言的紧张情绪上涌。
　　听诩和青鬼也过来了。
　　·
　　烈云和焱琅进来后，便径直朝着祁越那边走过去。
　　两人很快落座。
　　“‘凌寒’今日心情不佳，没有过来。”烈云坐下后就同祁越道了一句，“连我想带他出去玩玩都提不起兴致。”
　　闻听此言，祁越侧过脸，沉沉的声线响起。
　　“嗯。”
　　两人自发的为‘凌寒’的消失找好了解释。
　　烈云说他兴致不高，那就是真的不高。
　　祁越回过眸，道：“晚些时候，你去同他打一场。”
　　烈云倒是没有拒绝，“好啊。”
　　正好他已有些时日没有动手，也浑身燥得紧。
　　待烈云说完，焱琅一撩衣袍，幽幽道了句：“打一场，他的心情就好了。”
　　‘凌寒’的性子，在场几人俱都清楚。
　　左右烈云经常充当陪打，自是对祁越的吩咐应得爽快。
　　只有焱琅再说完‘凌寒’打过一场心情好后，忽然停下动作。
　　末了，又听他道：“我也可以和他打。”
　　……
　　烈云和焱琅两人相继去座。
　　褚朝安也看着那个浅色的进度条，逐渐加深，慢慢靠近。
　　在进度条就要穿过大殿时，他侧目望了过去。
　　只有听诩一人入了大殿。
　　没有看到青鬼。
　　褚朝安盯视殿门处，目光紧紧的，呼吸似都在此刻放轻了许多。
　　青鬼并未随同听诩一道前来。
　　见状，褚朝安敛下眸子。
　　如此一来，冥帝那边就无需他再做解释了。
　　既然青鬼没有跟来，那么‘璇离’未到也不算太过特殊。
　　褚朝安稍稍放了点心。
　　正当时，禹水忽然出声，对着他询问道：“赤雀妖君大人去了哪？”
　　褚朝安还没回答，就听身侧一道低低的哼笑。
　　却见凤倾睨了来，“他去找你了？”
　　“是。”褚朝安点头。
　　禹水接话：“赤雀妖君大人去了一趟狐岭，就是不知在这之后又去了哪。”
　　褚朝安也明白过来，禹水因何有此一言。
　　约莫是因为明日。
　　到时候众多妖族前来，赤雀如果与他们撞上，说不好就会发生点什么。
　　各界大能都汇聚此处，要是真的闹了，丢的可是妖皇的脸。
　　然凤倾只是轻嗤一声，并未说什么。
　　褚朝安垂了下眼，缄默不语。
　　……
　　见两人都没有表示，禹水心中着急，腾蛇族已然式微，就算是赤雀妖君想做点什么，前者估计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其下场可见一斑。
　　但也不能真的把腾蛇族灭族，虽然他们现已落寞，可根基仍不知还有几分深浅，届时还需要找个人看住他。
　　这个人选自然不可能是妖皇陛下，那么就只有‘郁卿’和禹水了。
　　自认为是看不住赤雀妖君，所以禹水这会急得额头冒汗，想了片刻，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郁卿’。
　　只要‘郁卿’答应明日、应是盛会后面的这几日，都将赤雀妖君看好，想必定能减少许多麻烦。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遂禹水朝褚朝安看去的目光变得更为热切。
　　大概能够猜出禹水心中想法，褚朝安默默将视线转了开去。
　　这几日不说禹水需要忙得晕头转向。
　　就是他自己，也自身难保。
　　只要一不留神，便会引起怀疑，更不必说身份暴露后。
　　一想到身份暴露之后有可能会发生的场面，褚朝安并不想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所以看住赤雀妖君一事，势必不能答应禹水。
　　一见‘郁卿’没有给他半点回应，禹水心里更显焦急。
　　他这些日子能稳住赤雀妖君，全赖于遇到对方就让其去找‘郁卿’，才可以暂且忽悠住他，换作明日过后，估计这招也就没用了。
　　禹水欲哭无泪。
　　褚朝安无能为力。
　　***
　　宴会上，众人推杯换盏。
　　期间褚朝安没有离开凤倾左右，后者也并没提及这几日之事，大抵是因为禹水方才提到的内容、赤雀是在狐岭找到他的。
　　一直到宴会结束，褚朝安有惊无险的暂时保住了身份暴露。
　　待众人陆续离开栖凤殿，褚朝安以送客之由，跟着出了大殿。
　　刚走出去，就见不远处两个进度条凑到了一块。
　　是慕容焕和江烬。
　　褚朝安离得不远，听到了慕容焕叫住江烬的声音。
　　·
　　“仙尊留步。”
　　慕容焕上前拱手一礼，“焕，见过望均仙尊。”
　　被他叫住后的江烬，也适时停了下来。
　　世家中独有两大世家收到了邀请。
　　欧阳世家现今已是名存实亡，故而不在受邀之列亦算情有可原，而慕容焕此次是代表慕容世家前来。
　　“听闻陆兄随仙尊一同前来了妖宫，今日怎么不见他？”慕容焕礼貌道。
　　对于慕容焕和‘陆昀’相交一事，江烬自然也有所耳闻。
　　此刻闻听慕容焕问起，江烬淡淡抬首道：“今日是酒宴，所以并未让他参加。”
　　一听这话，慕容焕点头，“焕知晓了，多谢仙尊。”
　　陆昀比他还小上一些，不让他饮酒也是理所应当。
　　江烬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怀童见尊上离开，正要快步跟上。
　　只听身后慕容焕复又叫住他。
　　……
　　妖宫宴会结束。
　　褚朝安径直离开了妖宫。
　　他也并没有闲着，而是重新改换了身份。
　　慕容焕会向怀童打听自己住在哪里，褚朝安没意外。
　　好在怀童并不知晓他被安排到了哪个妖族族地。
　　最开始，他和尊上想的一样，都以为陆师兄是被安排到了别处宫殿，没想到一经打听，原来竟是住到了妖族族地中。
　　见慕容焕问起，怀童如实相告。
　　确实是多日未曾过来，褚朝安准备一二，重回妖宫后，便往宁晨殿走去。稍后他再去见一见慕容焕也就是了。
　　·
　　“陆师兄，你终于来了。”
　　怀童本是在殿外立着，一见前方的白色身影走近，连声招呼着道。
　　褚朝安笑了下，“是我疏忽了，今日才过来。”
　　怀童道：“陆师兄进去吧，尊上就在殿中。”
　　“好。”褚朝安点了下头，直接进了大殿。
　　入殿后，褚朝安朝着江烬的所在过去，脚下步伐沉稳而有力。
　　走了几步，待两人只相隔一处屏风后站定。
　　褚朝安：“师尊，弟子来了。”
　　在他踏入宁晨殿时，江烬就有所察觉。
　　闻言，他道：“昀儿。”
　　褚朝安温声回：“弟子在。”
　　……
　　绕开屏风看去。
　　端坐云床之上的人影映入眼帘。
　　褚朝安垂了垂眼，低声道：“弟子打扰师尊修炼了吗？”
　　本是闭着眼打坐的江烬倏然睁开眸子看去，就见少年一袭白衣，眉目微敛，说话时长睫抖了抖。
　　江烬：“并未。”
　　他的话音一落，褚朝安便抬头冲江烬笑了下，眉眼都弯了起来，如一汪月牙般。
　　见小徒弟忽然笑得灿烂，江烬失笑，“你啊、”
　　说着，江烬的声音蓦地顿住。
　　褚朝安直直迎向他看来的目光，就见后者对他稍稍招了招手，褚朝安便也乖乖的走了上前。
　　江烬把人拉到身前，“可是要进阶了？”
　　听他问起，褚朝安低了低头，“是。”
　　“气息有些不稳，”说话间，江烬的嗓音沉了几许，问，“你是打算强行进阶。”
　　褚朝安唇角绷直，紧张的抬起眸子去看江烬，“弟子……”
　　“你这几日都不曾过来，就是在准备这个？”江烬看着他，眸中神色微沉。
　　褚朝安轻点了下头。
　　江烬又问：“为何？”
　　没有第一时间应声，褚朝安又一次敛下眼。
　　见此，江烬仍是看着他。
　　少年身形似乎都在从未于他面前这般严厉的师尊逼视下、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江烬心下仿若被什么触动般，缓缓叹了口气，再度把人拉近了几分，将褚朝安略显瘦弱的手臂抠在掌中，“告诉师尊，为何要急着进阶？”
　　……
　　褚朝安自然不会告诉江烬。
　　强行进阶不过是为了遮掩自己这几日都没有到宁晨殿来的原因。
　　可听到江烬轻缓着语气，似乎还是怕吓到他、嗓音恢复往日那般。且更为温和，既轻又柔，说不出的无奈掺杂其中。
　　褚朝安只觉内心一阵难言的失落。
　　如果师尊稍微强硬一点，待他不那么好一点，这样也能叫他说出心里准备的那番话时，负罪感可以稍微少那么一点。
　　偏偏就是这样。
　　总是让他没法说出口。
　　·
　　江烬也是第一次收徒，且未有过当人师尊的经验，万事都只能从和小徒弟的相处间累积，也有过自己能否当好一个师尊的想法。
　　但小徒弟乖巧得不像话，根本无需他操心、惦记。
　　外界皆传，他是第一剑修，更有一剑破九霄的传言将他奉若神坛。
　　仙门首座、望均仙尊，俱是旁人待他的尊称。
　　如今的江烬，早已沉寂下去。
　　自觉冷心冷情。
　　谁知有朝一日，收了一个命定之徒。
　　不管最开始他是因为命盘收下陆昀，还是在几位师兄弟们的劝告下收徒，现在的江烬。
　　只为求本心。
　　陆昀是他江烬的徒儿。
　　……
　　见江烬复又问了一遍。
　　褚朝安嘴边的说辞，不自觉换了。
　　“弟子……”褚朝安抿抿唇，“弟子想做师尊引以为傲的存在……不给、给师尊丢脸。”
　　褚朝安越说，头垂得更低。
　　一股热意直从耳尖蔓延至了耳根，绯红的颜色染了整张脸。
　　如何也没有料到。
　　小徒弟强行忙着进阶，竟是为了……
　　江烬看向被他箍在身前的褚朝安，润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人半晌，直把褚朝安看得头垂得更低。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种，可以称得上肉麻的话。
　　不亚于那次，褚朝安自己唤自己‘昀儿’时。
　　一道低浅笑音丝丝入耳，江烬笑了一声。
　　褚朝安闭了闭眼，甚至想抬起手捂脸，然两只手臂都被江烬握住，他动弹不得。
　　江烬道：“抬头。”
　　默了一瞬，褚朝安还是听话的抬起了头。
　　只见江烬眼眸含笑，唇角不易察觉的略微勾起一个弧度，“无需你这么做。”
　　褚朝安表情滞了滞，甚至带上了点惶恐。
　　还当是被师尊嫌弃了。
　　少年人的自尊心总是出乎意料的强烈。
　　鼻头忽然泛起阵阵酸意。
　　然就听下一句，“昀儿早就是为师的引以为傲了。”
　　……
　　褚朝安从宁晨殿出来时，耳尖都还是红的。
　　他被江烬一句话就哄好了。
　　本是情急之下想到的托辞，褚朝安没想到会收到那样的回答。
　　在听到江烬前面那句‘无需你这么做’时，在代入‘陆昀’这个角色后，褚朝安陷了进去。
　　才会随之涌出一股、比最开始见到江烬温声追问时的那般失落还要更为深刻的情绪。
　　“我是不是有些入戏、”褚朝安在和脑中的系统沟通，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这并不是戏。
　　‘陆昀’是他，他是‘陆昀’。
　　他们本就是一人。
　　江烬会对他投入情感，那是因为前者对他抱有的，是真真正正的师徒情谊。
　　而褚朝安会在江烬那里，同样付出相应的情感，也实属应当。
　　“我是师尊的引以为傲……”
　　褚朝安轻喃了一句，唇角勾了勾。
　　原来，被人看重的感觉，是这样的……
　　真好啊。
　　【任务进度+10％。】
　　在系统的提示音中，褚朝安心情便一直未落下来过。
　　他想明白了。
　　或许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这么做了。
　　不止是天道需要他收集气运补充，而他也同样需要亲情、友情，这些他全都有了。
　　在收到气运的同时，便是他需要攻略的目标情感上的付出。
　　在这个过程中，同样的，褚朝安也付出了相等的情感，才会在与对方相对时，产生出别样的情绪。
　　江烬是师尊。
　　烈云是知己好友。
　　***
　　离开宁晨殿后。
　　褚朝安就去找了慕容焕。
　　上次一别，又是多少时日过去。
　　“绫之似有烦忧？”褚朝安见到慕容焕，第一时间就看出了他的不同，遂关心道。
　　见他说起，慕容焕轻笑了下，“还是瞒不过陆兄。”
　　褚朝安跟着一笑。
　　慕容焕道：“陆兄气色倒是不错。”
　　“是。”褚朝安应了一声。
　　走出宁晨殿前。
　　师尊还未他输入了不少灵力、巩固体内躁乱的气息，现在已经稍微平复了下来。
　　·
　　将小徒弟身体中似有混乱的气息稳固了后，江烬才稍稍收手，叮嘱道：“日后切不可再如此冒进。”
　　褚朝安笑着轻声回复：“是，师尊，弟子知晓了，日后定不会叫师尊忧心。”
　　其实他也并非冒进。
　　如今褚朝安早就经历过元婴任何一个阶段的进阶，自然能够把握其中的度。
　　倘若他现在进阶，也并无不可。甚至于在‘郁卿’、‘凌寒’、‘璇离’俱都早已升至炼虚后期的实力下，‘陆昀’只是被他压制了而已。
　　褚朝安有完全的把握能够进阶。
　　……
　　慕容焕同他一人倒了一杯茶水共饮。
　　在听褚朝安不日就要准备进阶后，他笑道：“恭喜。”
　　褚朝安颔了颔首，微微笑了笑。
　　慕容焕正要同他继续说话，倏然咳嗽起来。
　　见状，褚朝安一顿，连忙就要坐起。
　　看到他动作，慕容焕抬起手示意他不用着急，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捂在嘴边。
　　咳声渐歇，褚朝安皱着眉看他，“绫之可是身体有恙？”
　　慕容焕摆了摆手，“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无事。”
　　思及轻语秘境时，慕容焕提起过他修习的吐息之法。
　　“原来如此。”褚朝安点点头。
　　“让陆兄担心了。”慕容焕轻笑。
　　褚朝安看他一眼。
　　·
　　两人交谈一番，褚朝安想了想，说起道：“慕容世家怎就你一人前来？”
　　东方世家尚出席了东方家主。
　　为何慕容世家却是慕容焕前来。
　　不是褚朝安小看对方，只是总觉得有些蹊跷。
　　慕容焕听他提起，道：“不瞒你说，慕容世家，现在已是焕当家了。”
　　慕容世家家主换人！
　　……
　　褚朝安最近一直在妖界、魔界、冥界，三界中奔波。
　　有关于修真界诸事的动向都不得而知。
　　听到这一消息，褚朝安还是免不了震惊的。
　　上次蓬莱阁一行，他见到的慕容世家家主身体并看不出什么，慕容博身强体健、因何会把慕容世家交到现在的慕容焕手中。
　　慕容焕唇边掀起一抹苦笑，“家父身体抱恙，许是……”
　　褚朝安皱起眉，“可有请人医治？”
　　按理说，修士的身体不会有这些大病小痛的存在，要是真的有，那么就……
　　慕容焕：“已经请药谷的医仙前来看过。”
　　说罢，慕容焕蹙了蹙眉，“并未查出什么。”
　　只是灵力无法运行，丹田消耗一空，身体亦是不能吸收灵气。
　　沉默半晌。
　　褚朝安沉吟道：“绫之可怀疑过，人为？”
　　一名修为深厚的修士，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转眼就药石无医瘫痪在床。
　　慕容焕自是想到了这点，只道：“无从查起。”
　　且不提那些与慕容世家产生过龃龉的，谁有那个能力无声无息潜入慕容世家行凶。
　　而那些日子慕容博正处于闭关当中。
　　慕容世家的闭关密室，就算是常人想要闯入都难。
　　更何况，慕容博的实力已然突破合体期。
　　这就变得有些匪夷所思了。
　　旁人若是想要动手，势必会惊动慕容世家的人，所以这一点暂时排除。
　　褚朝安缓声道：“下药？”
　　慕容焕轻阖眉眼，摇了下头。
　　下药，医仙又怎么会觉察不出。
　　……
　　两条路尽皆被堵死。
　　好在从早先起，慕容焕就是内定的下一任慕容世家家主，所以现在也不算临危受命，慕容世家在慕容博倒下后，迅速由慕容焕牢牢掌控住了。
　　见褚朝安听闻慕容世家一事后，眉头紧锁。
　　慕容焕轻笑，“不必为我担心。”
　　褚朝安望过去。
　　就看到慕容焕身侧的绿色进度条缓缓跳动了下。
　　‘40％’。
　　慕容焕同他相视一眼，苍白的面上此刻虽是毫无血色，但也是笑着的，“说起来，东方世家来人竟非东方闵。”
　　知道他是在缓和气氛，褚朝安‘嗯’了一声。
　　东方闵，想必现在应该是去了般若寺。
　　褚氏一族超度之期将近，恰好同妖界盛会撞上，他没有出席也是正常。
　　但慕容焕却是不知晓这点，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褚朝安默了片刻，他抬眼去看慕容焕，终是忍不住出声，“绫之，你可想让慕容家主好起来？”
　　突然听到褚朝安这么说，慕容焕望向他，眸光转换几瞬。
　　“想。”
　　自然是想的，就算再如何，慕容博也是他生父。
　　若是有能够治愈他的办法，慕容焕当然不会放弃，可现在就是没有。
　　连药谷的医仙都没有办法。
　　慕容世家中，也早就放弃了救治慕容博。
　　褚朝安看了看他。
　　见状，慕容焕回视过来，正欲对他露出一个笑。
　　就听褚朝安道：“冥界有一鬼医，此次也随同冥王前来妖界参加盛会，届时你可以去请他一试。”
　　……
　　会和慕容焕提起鬼医。
　　褚朝安并非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因为那忽然上涨的‘10％’的进度条。
　　慕容焕和他，两人是相交的好友，既然让他得知了此事，必然不能就此当做什么都不知晓。
　　而且，只是告知对方有鬼医这么一号人物，褚朝安并未多说其他。
　　该怎么做，还是全看慕容焕自己。
　　·
　　和慕容焕告别后。
　　褚朝安想着方才慕容焕的表情，还有他问起了鬼医所在，应该是要去见鬼医的。
　　思及此，褚朝安重又换回了‘璇离’的身份。
　　他没有告知慕容焕鬼医住在哪里，且看他自己找来。
　　在他找过来之前，他就先去妖族族地中待着了。
　　只等慕容焕过来。
　　到时候还需得以鬼医的身份，前往一趟修真界才行。
　　褚朝安得亲自看过慕容博的情况才能再做定夺。
　　理清思路后，褚朝安便往族地行去。
　　只是快要到得住处时，他看到了一个灰色长发的少年。
　　钰白。
　　几缕白雾从他的房中飘荡出来。
　　冥帝！ 


第96章 
　　冥帝会突然出现在此，褚朝安是没有料到的。
　　更加想不到对方过来所为何事。
　　心间思绪千回百转，褚朝安目视前方、沿着白色雾气走近。
　　走过钰白身侧时，他顿了下，礼貌性的同对方颔了颔首，收回视线后就欲往屋中行去，然却见本是僵直站立的人，身形似乎微微挪动了一下。
　　褚朝安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他转过身朝钰白看去。
　　“有事？”褚朝安问向钰白。
　　然就见后者暗灰色的眸子闪了闪，眼睫轻眨，可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刚才是他的错觉般。
　　见状，褚朝安垂了垂目，重又抬步。
　　·
　　褚朝安推开门后，径直入了里面。
　　丝丝缕缕的白雾缓缓散去。
　　甫一入内，那一袭银色广袖长袍便映入了眼帘。
　　“参见冥帝。”
　　褚朝安微微敛衽后行礼，端的是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说罢，他方才缓声询问道：“冥帝怎会过来？”
　　话音一落，褚朝安就感觉到，冥帝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遂也跟着抬首看去，倏然就对上一双浸满神性的银色浅瞳。
　　……
　　似轻易就能攫住心神般，眸中恍若有眼波流转，淡淡的银芒闪现，仿佛在这双银眸的注视下，万事万物都无所遁形，逃不开他的探测。
　　褚朝安蓦地便怔住了，一种隐秘之事徒然暴露的感觉袭上心头，让他不自觉蹙起了眉。
　　一瞬后，他敛了敛目，平复好心绪。
　　只听一句，“来看看。”
　　褚朝安同冥帝的目光对上，这次却再也不能从中窥见出什么，他正要说话，就见冥帝忽然偏移了目光，看向屋外。
　　耳旁的声线似变得忽远忽近，褚朝安循着冥帝的视线看过去，闻见一句，“钰白。”
　　不多时，又有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正是方才还和褚朝安见过一面的慕容焕。
　　·
　　与‘陆昀’分开后，慕容焕自是不疑有他。
　　当即就问到了鬼医所在。
　　褚朝安前脚刚回来，后脚他就到了。
　　只是到得鬼医所在的妖族族地中时，立马就被一名灰发少年拦了下来。
　　慕容焕拱了拱手，“修真界慕容世家，慕容焕求见鬼医大人。”
　　但见他说完，少年似是毫无所觉般，静立于他身前将人拦住没有动作。
　　见状，慕容焕轻扬了下唇角，同少年又道了句，“修真界慕容世家，慕容焕，求见鬼医大人，还望大人一见。”
　　依旧是和先前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慕容焕眼眸微暗，他并未从这少年身上、感知到任何一丝气息。
　　须知，不论是谁，修真界中的修士、魔界中的魔族、妖界中的妖族，亦或是冥界中的鬼修们，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存在一丝半点的气息，以做辨别之用。
　　因为常年服用药物的原因，慕容焕对此异常敏感。
　　他没有从少年身上感受到高于自己的威压，亦是没有发现对方身上的气息，竟是不能分辨，此人究竟是什么。
　　然只闻忽而一道声音，似从虚空中传来，少年让开了路。
　　……
　　褚朝安倒是没有想到。
　　慕容焕会来得这么快。
　　“焕，见过冥帝。”慕容焕刚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里面的那道银色身影，从善如流的先行同对方见礼。
　　随后他又看向褚朝安，又是做了个手礼，“鬼医大人。”
　　褚朝安对他点头。
　　·
　　三人各自于房中落座。
　　冥帝位于最上首，慕容焕则是与褚朝安坐在相对的位置。
　　坐定后，最先出声的，也是他。
　　“冒昧前来，还有一事恳请鬼医大人帮忙，届时……”慕容焕转换了语调，沉着又慎重，“届时鬼医大人若是有用得上慕容世家的地方，慕容世家定当倾力相助。”
　　这无疑是给了鬼医一个承诺，修士的每一个承诺，都将成为渡劫时道心考验的一环，褚朝安能听出慕容焕语气中暗含的言灵力量。
　　也就说明，日后若是鬼医有求，不论是何条件，慕容世家都当竭尽全力完成，不得反悔。
　　一旦悔之，便受不过渡天劫时的道心考验，那就等同渡劫失败，于天雷之下魂飞魄散亦是可能。
　　褚朝安温声道：“慕容公子有事不妨直说。”
　　闻言，慕容焕苍白的面上隐隐浮现出一抹润色，听陆兄提起，鬼医可活死人，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起死回生。
　　这是连药谷的医仙都不敢如此自传。
　　慕容焕正欲开口。
　　只听一道声音打断。
　　冥帝：“非疑难杂症，不治。”
　　……
　　冥界传闻，鬼医医术高明，却有只治疑难杂症的规矩。
　　褚朝安知晓慕容家主的身体此刻应是已经病入膏肓、大限将至，故而这条规矩就没有多提。
　　没承想，他不提。
　　冥帝却开了尊口。
　　然思及‘璇离’的规矩早就被冥帝给破了，褚朝安一时失语，但也未对冥帝提及此事表示什么。
　　就见慕容焕偏过脸看了看冥帝，遂点头，“确实是疑难杂症。”
　　说着，他将目光对准褚朝安，道：“家父身患重疾，连药谷的医仙都不能查探出什么。”
　　待他说完，褚朝安容色沉静依旧，浅声道：“慕容公子请说。”
　　慕容焕看到鬼医闻见他那话后，神情不变，仍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心绪霎时就安定下来，缓缓同他说起了慕容博的病症如何。
　　褚朝安垂眸，只觉除去慕容焕紧紧凝视过来的目光，还有另一道。
　　冥帝也在看鬼医。
　　后者思考时，总是半敛下眼，从来都是不疾不徐的模样，身上亦是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就如听诩提起的那个‘小朋友’，性子活泼多了。
　　褚朝安没有想太多，他沉吟着说道：“还需得亲自前往探看一二我方才能确定。”
　　听见这话，慕容焕便也顺势道：“那就有劳鬼医大人盛会结束后，随焕一道前往一趟慕容世家了。”
　　一边说，慕容焕已是站起身，与褚朝安行了个大礼。
　　褚朝安同时站起来，“慕容公子何须客气。”
　　顺利请到鬼医愿意随同前往修真界，慕容焕没有再多做停留便折返回了妖宫。
　　***
　　房中一时间，又只剩下褚朝安与冥帝二人。
　　褚朝安道：“属下听闻，妖界有一种名为燎焰草的火属性灵植，可与极阴属性的冰魄叶一起入药，想去寻一些。”
　　燎焰草乃妖界特有，而冰魄叶同样，只有冥界才有。
　　两者相合，加上另外十数种药效完全颠倒的药材，就能炼制出一种丹药，这是褚朝安从系统那边看到的丹方。
　　可是丹方上，并未注明丹药的名称，连药效也无。
　　早前褚朝安便想着，待什么时候空闲下来，就将这些所需药材找齐，如今还差十味药，这燎焰草就是其中之一。
　　正好现在可用此作为借口脱身。
　　冥帝看他，“哦？”
　　褚朝安唇瓣微动，就要说话。
　　只闻冥帝又道：“可是要本帝与你同往。”
　　褚朝安张唇的动作一滞，喉结上下耸了耸，将刚刚正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停顿片刻后，他道：“属下一人前往即可。”
　　说完这句，褚朝安补充道：“燎焰草生长的环境太过恶劣……”
　　后续的话，他并未说完。
　　冥帝：“那本帝便在妖宫等你。”
　　盛会尚有两日，到时候前来的各界众人，少不了都要出席盛会。
　　褚朝安点了下头，冥帝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到时可不止听诩一人会出席，青鬼亦是。
　　……
　　麝牛族。
　　听诩刚从妖宫出来返回麝牛族族地中，他被安排着住到了这里。
　　可是还没等听诩走入族地，空气中飘荡而来的鬼气，叫他停了下来。
　　“青鬼？”听诩微扬着语调，朝前方一处看去。
　　只见一棵大树之上，翩然落下一道身影。
　　青鬼从树上落到了听诩面前。
　　听诩挑起眉回视他。
　　看到听诩这个表情，青鬼立马就想到了自己之前被他痛打的场面，面皮轻轻抽了抽，随即幽幽目光看着听诩。
　　“你从酒宴上回来了。”青鬼语气低迷，眼神也是阴沉沉的，在听诩的身上四下扫荡着。
　　听诩扯了下嘴角，“自然。”
　　闻听此言，青鬼的神色更加忧郁。
　　“为何不让我去？”一边说，青鬼把自己的舌头从口中拔了出来，拖了老长。
　　听诩不在理他，转身往另一处走去。
　　青鬼的声音还在后面拉长音调如同索命般响起，“你——去——哪——”
　　早从妖宫出来时，听诩就已经向其他人打听过，原来魔尊身边的那位护法大人，是被安排到了灰狼族。
　　左右麝牛族有青鬼守着，听诩不想同他纠缠，得知这点，索性也就去找小朋友玩玩。
　　想罢，不等青鬼运转鬼力跟上，听诩的身影就已消失在了原地。
　　·
　　褚朝安同冥帝那边‘报备’了行踪，随即就朝灰狼族而去。
　　如果不出他所料。
　　烈云肯定会找过来。
　　……
　　一如褚朝安预料那般。
　　褚朝安刚到灰狼族没多久，烈云和焱琅就找了过来，应该从妖宫出来后，又不知上哪耽搁了一些时间。
　　这才没让两人发现，‘凌寒’并未待在灰狼族。
　　褚朝安见二人过来，勾了下嘴角，“你们怎么来了？”
　　烈云观他表情，暗道：‘凌寒’这会的心情应该是不错的。
　　褚朝安现在的心情确实不错。
　　既然‘璇离’去了哪，冥帝已然知晓，届时盛会上不见他来，也可以当做出去寻燎焰草一时忘了时间，这样也能解释。
　　一个身份的去向轻松解决，褚朝安同两人说话时神色都缓和不少。
　　“你想不想……”烈云琢磨着，现在‘凌寒’心情不差，那还要不要打一场。
　　褚朝安道：“想什么？”
　　在他问完，烈云尚未开口，随同前来的焱琅率先他一步道：“想同我切磋一二。”
　　褚朝安睨他，挑眉。
　　焱琅沉着脸笑，看起来就像是藏着点挑衅的意味在里面。
　　见此，褚朝安起身，三人行至灰狼族族地外的一片空地。
　　烈云一直等看到两人双方各自将本命法器召出、都是处于一个略显迷茫的状态。
　　为何这二人突然就要打了起来。
　　越想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烈云思忖着，抬手摸了摸下巴。
　　“尊主不是让我来和‘凌寒’打吗。”烈云默默说了一句，怎么忽然就换成了焱琅，中间他是缺了哪一个环节不在场吗。
　　正想着，褚朝安骨鞭轻扬。
　　焱琅同时将一柄锥刺提了起来，周身溢出的魔气都带着火属性，旁人靠近只觉燥得慌。
　　褚朝安扯了下唇。
　　……
　　听诩几经周折，问了不少妖族，才将灰狼族用来招待前来参加盛会的那处族地找到。
　　刚一靠近，就觉有两道强大魔气在空气中交织。
　　其中一道，听诩熟悉。
　　是小朋友。
　　感知到‘凌寒’的气息，听诩便也加快了动作，化作遁光就朝着魔气传来的方向掠了过去。
　　·
　　“不用留手。”褚朝安一边同焱琅交手，一边道。
　　烈云比他高出了一个大境界，乃合体后期的修为，但焱琅却只有合体中期。
　　褚朝安不是小看对方，而是想突破一下自己的上限。
　　距离炼虚后期的突破，他尚隔着一层壁垒，突破这一层壁垒，那么进阶合体期对‘凌寒’而言，就轻而易举了。
　　从实战中突破，这是褚朝安认为最有效，也最快的方式。
　　闻见褚朝安的话，焱琅沉郁的眉眼盯视他，缓缓而笑，于他手中握着的锥刺渐渐发生改变，变成了充满杀机和狠戾的三棱锥刺。
　　一见他这样，褚朝安就知道焱琅是要认真了，不禁勾起一个笑来。
　　烈云不是没有经历过，‘凌寒’要他以合体期的实力同他对战的，也是实实在在被他比斗时的狠劲给冲击过不少次。
　　只觉有朝一日，‘凌寒’会超过他不无可能。
　　就拿对方的进阶速度来看，这点也并不是烈云胡乱夸大。
　　闪动着黑紫色电光的骨鞭狠狠朝着焱琅打去，一击撞到了他扬起的三棱锥刺上，褚朝安眼神一凝。
　　风云似乎都在此刻发生变化，呼啸的风声搔刮在众人耳膜，狂风卷动着地上的泥沙朝空中四处飞溅，于头顶上方，乌云逐渐笼罩而来。
　　被斗法中产生的无形威力引动而出的天地异像，烈云站在远处用结界将自身罩在了里面，灼灼盯着前方交手的两人，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同了。
　　再度看去时，只见有雷霆于空中闪现。
　　烈云徒然睁大眼，“这是……雷劫？”
　　……
　　魔气流走于四肢百骸，褚朝安越打，眼中的光芒越盛。
　　每一次将十七节骨鞭挥出时，俱都汇入了十成十的魔力，似乎天地异像都不在他的注意范围，眼中只有那道挥着三棱锥刺朝他袭来的玄色身影。
　　从最开始就注意到，那个忽然冒出来跟在魔尊身边当差的魔兵进阶神速，焱琅好奇过、也曾让人前去试探对方的深浅。
　　而在这过程中，‘凌寒’以更加飞速的进阶打出了名气。
　　最终，是魔尊将他收到身边，‘凌寒’成了魔尊身边的左使护法。
　　“早就知道你厉害，”焱琅挑唇笑起来，三棱锥刺以迅雷之势刺向褚朝安，“今日，本将就亲自试一试你。”
　　褚朝安扯了扯嘴角，“那就试试。”
　　站在远处旁观的烈云心中警铃大作，只见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被层层叠叠的黑色乌云遮盖，紫色雷电于空中逐渐成型。
　　褚朝安也察觉到，体内的魔气似乎暴动，抬眼就见天边雷霆闪烁，他勾唇而笑，“这次，又要多谢你了。”
　　说着，褚朝安一手微抬，闪着紫色电光的一团魔气光源被他凝聚掌中，猛地就朝焱琅砸了过去。
　　焱琅抬掌接下，同样昂首望了眼，沉沉道：“你又要进阶了。”
　　如漩涡一般笼罩着的黑云间，紫色雷霆闪烁不断。
　　褚朝安不置可否。
　　·
　　同一时间，注意到灰狼族族地中产生异象的不少妖族都赶了过来。
　　灰狼族距妖宫不远，这点异象，自是让远在栖凤殿中的妖皇陛下感知到了。
　　禹水：“像是有人即将渡劫啊……”
　　且修为还不低。
　　方圆数百里都能察觉到雷劫中蕴含的威慑。
　　……
　　同在妖宫，探知到雷劫的还有祁越。
　　出了青翎殿，只需抬头看上一眼，就知这雷劫乃是他魔界中人渡劫之用。
　　修真界、妖界、魔界，乃至冥界中。
　　天劫俱是不同。
　　是有魔族在渡劫。
　　烈云距离合体后期大圆满为时尚早，焱琅也只是合体中期，小境界中的进阶并无雷劫。而看这威力，那就只有……
　　凌寒。
　　暗封看到祁越出来，连忙上前行礼道：“尊主。”
　　祁越低‘嗯’了声。
　　一见他是要前往雷劫所在之处走去，暗封瞬间就想明白过来，惊道：“这是护法在渡劫！”
　　·
　　不过是渡个合体期的天劫，褚朝安席地而坐。
　　于他头顶上方，雷劫缓缓凝聚成型。
　　烈云早就拉着焱琅跑到了远处看着，生怕离得近了会被雷劫感应、继而成倍降下。
　　“啧啧，真快啊。”烈云感叹一声。
　　他还从未见过，有谁能比得过‘凌寒’的进阶速度。
　　焱琅没有做声，而是目光灼灼看向那个于雷霆之下盘膝坐着的人。
　　烈云见他没做声，也不觉得冷场，想了一下，道：“今日见的那个，赤雀上次说起的‘小卿’，还真跟打听的一样，他的修为也不低，年龄嘛……”
　　“稍后再说。”焱琅幽幽对他道了一句。
　　烈云：“……”
　　刚闭上嘴，就感到一阵阴冷之气袭来。
　　鬼界中人才会有的气息。
　　……
　　听诩到的时候，就听烈云和焱琅在交谈着什么。
　　小朋友则在二人不远处。
　　看了看周遭不少往这边赶来、都想瞧个热闹的妖族，听诩上前便加入了和烈云两人为‘凌寒’护法的行列中。
　　烈云一看到他，自来熟道：“你怎么来了？”
　　有过几次交集，烈云对这位冥界十殿鬼神之一的魇神印象还算不错。
　　但焱琅只淡淡的瞥了听诩一眼后，重又将目光转了回去。
　　两人之间毫无交流。
　　听诩并不在意焱琅的态度，只是同烈云稍一点头，“来找小朋友的。”
　　知道‘凌寒’和听诩有点交情，烈云也就没有再问，继续道：“这边离妖皇宫近，你说稍后尊主会不会过来。”
　　闻言，焱琅和听诩俱都看向了他。
　　前者眼神一如既往阴沉沉的。
　　后者则是有些好奇。
　　不过是手下渡个劫而已，为何要亲自过来。
　　·
　　正当时。
　　凤倾也从栖凤殿出了来，禹水紧随其后。
　　还未走出妖宫，两人就遇上了同样出来的祁越。
　　“魔尊这是要去灰狼族？”凤倾道。
　　雷劫凝聚的地方，正是灰狼族，有魔界中人在渡劫。
　　祁越沉声道：“是要过去。”
　　凤倾：“本皇也正想去看看，不如一道？”
　　祁越颔首，“好。”
　　暗封看了眼妖皇，心道：护法渡劫，妖皇去看也就罢了，毕竟这是妖界，但刚才他见不少修真界的都往妖宫外出去，难道也是去看护法渡劫的？
　　……
　　褚朝安承受着天劫笼罩而来的威压，阖着眼感受着从天劫中凝聚起来的魔气，降下后灌入经脉中游走。
　　识海中被这一阵强有力的魔气搅动，不断激荡拓宽着。
　　比起修士渡劫，魔族渡劫则要简单得多。
　　没了道心考验，只需抵抗住雷劫降下的威压即可。
　　眼见雷劫已然凝聚成型，烈云望着褚朝安那边，不多时又朝妖宫的方向看去，想暗暗验证自己的猜测。
　　但就在他转头的瞬间，眼光从身旁的两人身上掠过。
　　就见这两人比他还要专注着护法。
　　烈云心中不由惭愧，匆匆瞥一眼妖宫的方向后又把头转了回来。
　　·
　　妖宫。
　　一处被缭绕着白雾的宫殿里，一汪清池于内殿中，灰发少年静静伫立在清池旁。
　　钰白目光无所焦距的盯着前方。
　　忽闻耳旁清脆鸟叫声响起，他的眼神才有了一丝闪动。
　　只见视线掠去，悬挂着金丝鸟笼旁，一道银色身影站在那边。偶尔微抬五指，指尖探入鸟笼中上下轻晃，引得一个银色尖喙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
　　在钰白的目光投去的一瞬，那只不停逗弄雀儿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渐渐拢回了宽大的袖摆中去。
　　但见那道银色身影在此刻微侧过身。
　　银眸直视过来。
　　殿中只闻一句。
　　“想去？” 


第97章 
　　早就在炼虚后期大圆满的境界中卡了许久，焱琅不遗余力的同他交手，正好是为褚朝安推了一把。
　　他的修炼速度和旁人不同，亦是不存在会出现根基不稳这样的情况，进阶于褚朝安而言，只要他达到可以进阶的状态，那就能够毫无顾忌的晋升。
　　褚朝安任由体内的魔气冲击着突破合体期的壁垒，紫府内似渐渐充盈起来，带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胀烈感，仿佛是要将丹田撑破。
　　与此同时，粗壮的黑紫色雷霆于漩涡中心倏然落下、直直朝着下方盘膝而坐的人影劈去。
　　早就有所准备，电光袭至近前时伴随着可气吞山河的凛冽威慑，褚朝安蓦地睁眼，扬起手便运起魔力相抗，雷霆和魔力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从空中蕴藏降下的雷霆含着的威压铺天盖地，前来围观的一众妖族全都不由运起妖力阻挡，烈云则迅速加固了周身所在的这处结界。
　　以免受到这威压的干扰。
　　凝神听去，似还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骨裂重塑的过程并不好受，但却是为了避免日后承受不住更强境界的魔力填充。
　　加固结界的一刹，烈云往身侧两人看了眼，只见两人一个比一个脸色更沉，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他低声道：“‘凌寒’定能平安渡劫，不用、”
　　‘凌寒’的实力自是不必说，进阶一事根本不在话下，然烈云的‘担心’二字还未出口。
　　三人只觉后方掠来两道十分强大的气息。
　　转头看去。
　　就见魔尊携同妖皇正往这边过来了。
　　……
　　“参见尊主，见过妖皇。”烈云上前，几人相继行礼。
　　见到妖皇前来的众妖族纷纷惊愕陛下亲自过来，更别提还有一道前来的魔尊大人。
　　“参见陛下，见过魔尊。”
　　所有妖族齐齐上前行礼，其中灰狼族的众人险些乐开了花，如今可是陛下和魔尊亲至，原本还担心这处族地会被天劫损毁不少，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
　　凤倾对他们一摆手，姿态威仪间、在‘郁卿’面前总少不了的闲散卸了个干净，眉眼微扬也尽带皇者威势，“都散开。”
　　闻言，众多妖族俱都听令往一旁四散开去。
　　一时间，这一片就只剩下了烈云等人。
　　“尊主放心，”烈云道，“‘凌寒’应是早有准备。”
　　这样的情况，烈云经历过不少次，当然不认为后者会有何闪失。
　　祁越略略扫了他一眼，继而看向褚朝安的方向，嗓音微沉，“嗯。”
　　凤倾亦是往雷霆汇聚的下方看了过去。
　　又一道雷霆骤然砸下。
　　褚朝安抬指掐诀，瞬间布下层层禁制抵挡。
　　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被天雷碾碎后，重新进行组合，每一次的重塑都会变得更为坚不可摧。
　　以神识凝成设下的禁制一环扣一环，在紫色雷电打压而来的刹那将之阻隔，连续十几下才变得摇摇欲坠。
　　繁复又强大的禁制，使得在旁翘首探看的众人叹为观止。
　　“好厉害。”跟随尊上一道前来的怀童随之立在高处下望，天际笼罩着的黑云仿若压在两人头顶，远远看到那个禁制，怀童不禁出声叹道。
　　江烬随之看过去，视线停留于褚朝安此刻掐出的法诀上。
　　仅是瞥了一眼，他微侧过身。
　　于后方正飘荡而来一道气息。
　　……
　　褚朝安将最后一道轰然下落的雷霆中抬手打散的一瞬，感知到最后那层合体期的壁垒碎裂，精纯魔气灌注己身，将他被雷电余韵波及到的暗伤恢复如初。
　　突破合体期！
　　褚朝安再起身时，天边笼罩的暗色褪去，上方黑云渐渐散开，再度晴空一片。
　　“护法突破了！”暗封在后方大声道了一句。
　　立时就把褚朝安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待看见凤倾、祁越尽皆到场时，表情滞了滞。
　　但令他惊诧的，远远不止这一件。
　　便听禹水忽然站立在凤倾身侧，道：“望均仙尊也在啊。”
　　他指着远处高崖上的那道笔挺身影，微风拂过、月牙白的衣袍翻飞，隐隐能窥见几分剑修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利，但却因为时间沉淀变得内敛。
　　在场的无一不是修为高深，自然看到了江烬。
　　褚朝安随之望去，却看向了另一侧。
　　“冥帝竟也过来了。”凤倾挑高一边眉毛。
　　此言一出，刚刚还在说话的禹水忽地一顿，再次仔细朝那边看了看，试图找寻出冥帝的踪迹。
　　·
　　江烬与冥帝离得不远。
　　立在他身旁的怀童忽地缩了缩脖子，不知为何，周遭的温度徒然往下降了降，让他身上瞬间冷了下去。
　　江烬侧眸望去时，就见一道人影立于白雾缭绕处，似与云层融合到了一起。
　　隐隐又能窥见一截银色衣袍。
　　立在那处的是名少年，一头灰色长发。
　　***
　　褚朝安也看到了钰白。
　　冥帝的身影未见，他却见到了对方的进度条。
　　只往那边匆匆扫了一眼，褚朝安便径直朝祁越的所在行去，合体期大魔的气息不断从他周身溢出。
　　高挑身影走来时浑身充斥着一股凛然之气，又携带着几分盛气凌人。
　　褚朝安上前就问了一句，身上的魔气略显躁动，扬起眉眼便道：“尊主怎么来了。”
　　未等祁越答话，一侧的凤倾看了过来。
　　褚朝安顺势对他颔了颔首，“见过妖皇陛下。”
　　“合体期。”凤倾挑了下眉，薄唇微动。
　　一早就看穿了他的修为。
　　禹水亦是惊诧，凭借他判辨气息的经验，从这位魔尊护法的气息显示，对方好似年龄不大。
　　坚信自己不会出错，禹水心中骇然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了一句：“属下记得没错的话，郁卿大人也快突破了。”
　　说着，他看向凤倾，“应该也是要晋升合体期。”
　　凤倾勾了勾嘴角，“是。”
　　听陛下语气，禹水就知道自己提对了，遂想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恰在此时，褚朝安转头瞥向烈云三人。
　　接收到他的视线，烈云心领神会，“尊主知晓你渡劫，便过来一看。”
　　一番话，正好打断了禹水即将继续的话，见他闭嘴，褚朝安心弦微松。
　　“多谢尊主。”他道。
　　同时，褚朝安注意到不知何时也过来的听诩，后者对他一笑，继而道：“小朋友，可真厉害。”
　　弯着眉眼，似在夸奖。
　　……
　　进阶结束，围拢而来的众人全都散开。
　　妖皇在此，一众妖族不敢上前打搅。
　　很快，这里便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褚朝安对着听诩微点了下头。
　　此刻人多，不是个可以找小朋友说话的时机，听诩不多时也化作遁光往冥帝的位置掠去。
　　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凤倾本是观异象随意前来一看，现下也有些兴致缺缺。观察到陛下此时兴致不高，禹水道：“陛下可要回宫？”
　　“走。”
　　说罢，凤倾没有多留，禹水同他折返妖宫。
　　褚朝安看着人都走光了，但见祁越不着痕迹的往凤倾离去的方向瞥了眼，紫眸中似闪过什么。
　　同样察觉到的，还有焱琅。
　　唯有暗封、烈云浑然不觉，后者这会正上下打量着褚朝安，单手抚着下巴。
　　每个大境界都似相隔着天堑般，合体期和炼虚期亦是，每突破一个大境界亦是会产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不过短短三年，‘凌寒’已经不知在他面前脱过几次胎，换过几次骨了。
　　突然被烈云用那样的眼神扫视，褚朝安冷淡睨他一眼，旋即将头撇开去。
　　默了默，褚朝安将几人引进灰狼族为他准备的住处。
　　甫一进去，褚朝安便想开口。
　　他方才看到祁越的那个视线，有些古怪，然在褚朝安说话的前一秒，一道黑色魔气悄然从外面掠了进来。
　　正是来无影踪的暗影。
　　祁越亲自培养出来的一批魔族，唯听他号令，却各自具备不同能力。
　　暗影，褚朝安知道。
　　而暗影是祁越用来收集各界消息的人。
　　……
　　一见暗影进来，褚朝安和其他几人一并看向他，暗影对祁越行礼后又同三人招呼。
　　祁越道：“查清楚了？”
　　他并未避讳三人，褚朝安也便暂时没有再出声询问祁越刚才的事，凝神往暗影看去。
　　闻见尊主问话，暗影重又半跪了下去。
　　“回尊主，属下们并未查到妖界最近有什么异常，除了妖皇近日涅槃这一件大事之外，妖族上下如今全都在准备盛会……”
　　褚朝安越听越觉一阵莫名。
　　魔尊为何会谴暗影他们调查妖界……
　　这一点，房中除去祁越本人，怕是无人知晓。
　　得知暗影什么都没有查到，祁越眸色渐深。
　　只听暗影继续道：“冥界那边也并未查探到什么。”
　　冥界！
　　褚朝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魔尊怎么连冥界也都开始着手调查了，戚煞不是已经确定逃离了修真界中吗。
　　不等褚朝安想出个结果。
　　暗影：“鬼医没有同妖界有过联系。”
　　褚朝安忍住去扒暗影的冲动，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查到鬼医和妖界，两者看起来根本毫无关系。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按捺下心中猛然浮起的焦躁，褚朝安暗自深吸了口气，稳住身形后接着听暗影怎么说。
　　但暗影说完这句，祁越便已抬起了手。
　　暗影不再继续。
　　褚朝安目光转到祁越身上，欲询问却又担心自己表现得太过在意，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然和他同样抱有好奇的，又岂止褚朝安一人。
　　烈云说道：“尊主怀疑，鬼医是妖界中人？” 


第98章 
　　鬼医曾为烈将殿那一众被戚煞所害的魔族医治过，也算是烈云的恩人，如今得知尊主在调查对方，他自是不能坐视不管。
　　只是尊主竟是怀疑、鬼医和妖界有所交集，这也着实让烈云有点摸不着头脑。
　　祁越视线微侧向他，冷峻的眉眼看来时，五官线条分明、略显凌厉，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流转开来。
　　他沉声道：“不是怀疑。”
　　不是怀疑，那就是……
　　褚朝安顿了顿，不禁在心底深思，自己是何时暴露的。
　　他并没有用‘璇离’的身份同妖界有过什么交流。
　　且既然魔尊都有所怀疑，那么冥帝那边……
　　褚朝安不敢深想，却不得不再次思索起来到底有哪里是被他疏忽过去的地方。
　　然而听到祁越此言后，烈云立马便睁大了眼，俊朗的面容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
　　焱琅闻言也是一怔，暗封早就傻了。
　　听尊主话中之意。
　　鬼医竟真的是妖族的？
　　……
　　‘璇离’的身份，唯一一次和妖界中有联系，那就是当日于魔殿中、为烈将殿的众魔修复霑口的那次。
　　褚朝安在心中略一思忖就想到了。
　　那次他险些在祁越、听诩他们面前暴露，多亏了凤倾用红樱石同他传音，且当时还是经由那名被他医治的魔族提醒。
　　凤倾于妖宫中催动红樱石，而一直悬挂于他腰际的红色玉石就是在那时显现。
　　所以说，应该就是因为红樱石才会让他们产生了怀疑。
　　冥界中人身上居然有妖族圣物。
　　换做任何人，估计都免不了会生出几分猜疑。
　　更遑论祁越这样的人，想必已是认定了鬼医和妖界有牵扯。
　　思及那日听诩也在，对此应是已经知晓了的。
　　而他知晓，也就说明冥帝……
　　魔界有人查探冥界，冥帝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冥帝对此势必清楚。
　　褚朝安想到这一点，不由暗自把自己于出离魔界、折返冥界后发生的事情一一在脑中回忆过去，试图想出点不同。
　　但结果表明。
　　冥帝并未对他有任何或试探、怀疑的举动，且在这中间，对方的进度条还有过‘1％’的增长。
　　回忆完这些，褚朝安一时猜不准冥帝的想法。
　　不过既是猜不透，那他索性就不再去猜。
　　褚朝安想罢的后一秒，只闻烈云道：“尊主因何断定，鬼医和妖界有瓜葛？”
　　……
　　于烈云问完这话。
　　褚朝安立时便转头看向了对方。
　　看得出来，烈云是真的把‘璇离’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对待，非但隆重请他前往烈将殿做客，还欲以大礼相赠以示感激。
　　也是真的待那些手下的魔兵如亲人一般。
　　祁越紫眸中深邃无波，缓缓道出三个字、与褚朝安推测出来一致的答案，“红樱石。”
　　妖族圣物，向来由妖皇亲自保管。
　　突兀的出现在鬼医身上，这一点怎么也说不过去。
　　听闻鬼医随身佩戴红樱石，烈云霎时就没话说了。
　　确实，鬼医身上有此物，委实不太说得过去。
　　褚朝安抿了下唇，同往日一般无二的态度，微勾起嘴角道：“尊主派暗影前往冥界，冥帝不会不知道吧？他手下鬼医如此，冥帝不管？”
　　并无人知道，褚朝安是在套话。
　　他问完就盯着祁越，试图探听到冥帝那边是否也对他有所怀疑。
　　毕竟魔尊要是想查鬼医，还需得越过冥帝。
　　而冥帝若是想……那便是只要他想，他就能知道，且轻而易举。
　　只要在他出入冥界时，冥帝以幽冥之力稍加探知便可轻易查出他的去向。
　　褚朝安觉得，他现在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遇难者，抓住的虽是绳索，但却是根似要断裂的绳子，只得摇摇欲坠攀在崖边。
　　一边小心翼翼往上爬，还得一边祈祷绳索千万不要断裂。
　　褚朝安知道，这是一根迟早断裂的绳子，但他只希望，这根绳子能够断得晚一些。
　　好歹，让他把众人的进度条再刷得多一点。
　　不至于在暴露后，落得个被各界追杀的下场。
　　***
　　得知冥帝对此事确实知晓。
　　褚朝安经不住沉默。
　　祁越会想要查探鬼医和妖界的联系，不过是因为眼下的时机太过凑巧，众人全都处于妖族领地中。
　　这让他不得不谨慎一些，倘若妖族真的有异，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无端端被扣上了一个‘许是有异’的帽子，凤倾对此并非是没有察觉。
　　·
　　栖凤殿。
　　凤倾懒洋洋的半倚在软榻上，眯缝着眼，听到禹水前来禀报消息，不禁掀了掀眼帘看过去。
　　“你说什么？”凤倾尾音微微上挑起，语气不咸不淡，却暗藏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凤倾：“魔界有人在调查妖界？”
　　禹水忙垂首点头，“是。”
　　说罢，他将消息详细说了一遍，“但是他们隐匿得极好，我们的人并未查探到他们想要调查什么。”
　　只知魔界有人在妖界中四处查探。
　　但是这一点，也足够说明表面上的几界和平，实际底下暗潮汹涌不断。
　　凤倾眸子微闪，低不可闻道了一句：“他想做什么……”
　　语毕，他直视向禹水，眸色略显冷凝，“查。”
　　查下去。
　　他倒是要看看。
　　魔界中人在查些什么，祁越……究竟想要知道点什么。
　　凤倾命禹水让下面的人小心行事，切勿惊扰到祁越的人。
　　“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凤倾勾唇笑了下，“要是本皇心情好了，待查清楚，说不准还会亲自告知他想知道的。”
　　……
　　禹水伺候凤倾多年，自然对其的脾性非常了解。
　　只是后面那句‘心情好’……
　　恐怕也只有在郁卿那里，才会有的。
　　·
　　翌日。
　　妖宫中各大妖族的人来往不断。
　　几个实力雄厚的妖族全都被安排入住了妖宫，其中又以凤凰族的几位长老迎接得最为隆重，妖宫上下俱是不敢有所怠慢。
　　褚朝安过来时，凤凰族的长老们全都在见过凤倾后，被迎入了栖霞殿中。
　　禹水刚将诸位长老送到栖霞殿出来，正要朝栖凤殿走去，两座大殿相隔不远，恰好就碰上了同样往栖凤殿中行的褚朝安。
　　“大人回来了？”今日不算忙，禹水也还称得上清闲，此刻笑容满面的同褚朝安打招呼。
　　褚朝安同他微点了下头示意。
　　禹水：“要去见陛下？”
　　褚朝安：“是。”
　　想到什么，禹水问：“大人今日可曾见过赤雀妖君？”
　　腾蛇族的人，也全都安排入住了妖宫之中。
　　虽然腾蛇族日渐没落，但其根基还在。
　　所以也并未受到怠慢，加之他们亦是不敢有所放肆，全都没有了三百年前的那副嚣张劲，也算相安无事。
　　可若是赤雀妖君在，禹水却不认为，到时候还能做到像现在这般平静。
　　……
　　赤雀自昨日和他在狐岭分开，褚朝安就再没有见到过对方。
　　于是便道：“并未。”
　　禹水点了点头，既然郁卿都不知道赤雀妖君在哪，他就更别想知道了。
　　除非赤雀妖君亲自现身，不然要想找到他，可比登天还难。
　　“那就不知他是去哪了。”禹水喃喃低语。
　　褚朝安缄默着没有说话。
　　只听禹水又道：“不过他今日应该会出现。”
　　褚朝安看了看他。
　　禹水笑眯眯的，“大人在这，他能去哪？”
　　只要知道‘郁卿’在妖宫，赤雀怎么都会回来的。
　　且就算今日不回，明日也定会回来。
　　褚朝安只淡淡扫视他一眼。
　　说话间，两人已然行至了栖凤殿。
　　褚朝安和禹水进去时，凤倾正靠在桌边提笔描绘着什么，一见他二人入内，下一瞬就衣袖轻扫。
　　桌上的东西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显然是被收了起来。
　　“小卿卿，这几日总也见不到你，”凤倾冲他挑起眉梢，“都是去了哪？”
　　问向褚朝安时，凤倾的凤眸中闪现着轻浅笑意。
　　……
　　褚朝安行了一礼，禹水同样跟着行礼，笑得牙不见眼。
　　凤倾转眼看向禹水。
　　后者同他点点头，随即再次出了栖凤殿。
　　也不知是在打什么哑谜。
　　实际上，禹水是想说昨日凤倾吩咐的都已经安排妥当，本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他也就只稍留了一下就走，免得在此处打扰到陛下。
　　·
　　禹水一走，凤倾便对褚朝安招了招手，“小卿卿，过来。”
　　褚朝安没有动。
　　想了下，他还是决定率先开口，“属下有事要同陛下禀报。”
　　凤倾看他。
　　褚朝安：“属下将红樱石转赠给了他人。”
　　闻言，凤倾面上笑意一顿，抬眉问：“给了谁？”
　　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冥界鬼医。” 


第99章 
　　褚朝安会同凤倾这么说。
　　完全是为了解释，鬼医身上的红樱石从何而来。
　　如此一来，就算届时魔尊亦或者冥帝查到什么，也不能再以此认为鬼医和妖界有牵扯了。
　　凤倾：“鬼医？”
　　冥界来人之列中，确有鬼医这么一号人物。
　　褚朝安点头，垂目思索该用什么作为借口才是。
　　毕竟红樱石乃妖界圣物，虽褚朝安从未用它来做什么，最多的、是用来和凤倾传音之用，但其威能却不可小觑。
　　真要说起来，红樱石和冥阴石两者的作用有一点相似。
　　只不过后者的作用是吸收或转化鬼气、阴气此类没有实体的气息。
　　前者则是可以吸纳攻击之用，甚至运用得当、还可在与人对战时，将敌对之人打来的攻击化为己用、再把攻击反弹回去，且一旦反射必定落到实处。
　　综上所述。
　　红樱石是件防御型圣物。
　　褚朝安正想着，还未考虑好怎么说。
　　只听凤倾忽然轻哼了一声，似有不愉的声线。
　　闻声，褚朝安抿了下唇，还是率先道：“属下知错。”
　　原本还在为‘郁卿’竟然把他亲手交过去的红樱石送人了，此刻听到对方忽地认错，凤倾只觉心间一阵发堵，像是有一团无名火在烧。
　　半晌，他开口，嗓音含着凉意，“你哪里错？”
　　……
　　问完话后，越想越觉不对，只见褚朝安低敛下眉眼应是要继续认错。
　　一副是想维护那鬼医的模样。
　　凤倾看着，眉头紧锁，心下火气更甚，“为何给他？”
　　褚朝安唇瓣一动，就欲张嘴，只听凤倾又道：“他哪里好？”
　　哪里就值得他的小卿卿轻易就将红樱石给了人。
　　那枚红樱石乃是‘郁卿’修为尚浅时，连同玄邽一并交到他手上的。
　　从那时起，‘郁卿’就从未摘下过。
　　褚朝安被问得怔了怔。
　　他还在心中忖着应如何对凤倾解释，忽而便闻这么一句。
　　褚朝安抬眸望向对立着的凤倾，眼露一丝茫然，但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淡声道了一句：“什么？”
　　凤倾眉梢一挑，“你还想维护他？”
　　褚朝安被问得有些迟疑。
　　凤倾的意思是……
　　他在维护谁？
　　没等褚朝安得出结论，凤倾转身便出了栖凤殿，徒留他一人。
　　褚朝安再要跟上去时，空气中只余一丝浅淡妖力，后者已然不见了踪影。
　　不知是出了妖宫，还是去了哪。
　　·
　　凤倾当然没有离开妖宫。
　　而是往着一处宫殿飞速掠去。
　　他倒要看看，轻易就把小卿卿的红樱石骗去的，到底是什么人模狗样！
　　***
　　自灰狼族出来后，听诩便随冥帝一道折回了妖宫。
　　然而刚到得海蘭殿，不多时，青鬼也从麝牛族过来了。
　　青鬼本是壮着胆子，想前来冥帝这里问清楚，酒宴之事，没想到还能看到听诩。
　　两人一见面，青鬼就化作一张七孔流血的鬼脸朝听诩看去，眼神幽幽的。
　　听诩并未搭理他，朝海蘭殿内行去。
　　冥帝的速度他赶不上，故而落后了些许。
　　甫一进去，听诩便道：“冥帝为何会去灰狼族？”
　　不过是有人在渡劫，冥帝会和钰白出现在那，着实叫他好奇。
　　青鬼也在此时走了进来，“属下有一事不明，想请问冥帝。”
　　明显是故意打断，听诩瞥了青鬼一眼，似笑非笑。
　　对上这个眼神，青鬼心中一凛，连忙闭了嘴。
　　这魇神该不会是还想对他下黑手吧。
　　见青鬼乖乖闭嘴，听诩嗤了声，看向那截银色身影，“魔尊有人在查探鬼医的行踪，冥帝可是知晓了。”
　　闻听此言，殿中倏地响起一道金丝雀的长鸣声。
　　冥帝抬起的指尖微顿，收回探入鸟笼的手拢入袖中后，略一侧身，银眸望了过去。
　　听诩、青鬼二人齐齐半垂下眼。
　　半晌，只听冥帝道：“不用管他。”
　　“魔尊在查鬼医？”青鬼听得满腹疑问。
　　他愣愣的想，魔尊为什么查探鬼医，且冥帝竟不管此事。
　　怎么说鬼医也是救过他一命，想到那样无欲无求、性子淡然的人，青鬼现在还觉得当日他那番没有对鬼医说完的话还是个遗憾，应当早点问问鬼医看看需不需要他以身相许才是。
　　……
　　青鬼的问话刚一落下。
　　冥帝的视线便从他身上往后掠去。
　　只见殿中徒然出现一人，身袭艳红滚金长袍的妖皇立在几人不远处，一双凤眸朝殿中几人一一扫过。
　　最终道了句，“鬼医可在？”
　　凤倾是知道听诩和青鬼的，唯独鬼医则是首次听说。同时也是来得有些急，连对方的身份都未曾打听清楚。
　　·
　　褚朝安怎么也猜不到，凤倾会直接前往冥王所在的海蘭殿、去问鬼医的所在。
　　但值得庆幸的是，鬼医身上佩戴着妖族圣物红樱石一事却是解决了。
　　趁着凤倾不在，他便往妖族中生长着燎焰草的地方前去。
　　燎焰草是一种十分稀有的灵草、生长的环境亦是尤其不一样，虽是妖界特有，但也只于一处孕育。
　　那就是妖界中心有一处名为韬焱谷的地方。
　　韬焱谷常年被烈焰烘烤，谷中四处可见岩浆池。
　　而燎焰草，则就长在这岩浆池旁，以吸食岩浆中的火属性为生。
　　韬焱谷人迹罕至，鲜少有妖族会过来，而燎焰草的作用更是少有人知。
　　只因谷内非但遍地岩浆，岩浆池中还藏着一种极为凶残的妖兽，灵智不高却喜好杀戮，热衷于残杀一切进入韬焱谷中的存在。
　　褚朝安是御着玄邽过来，人剑合一的速度其快，加上自身不低的修为和玄邽的品阶不低。
　　他过来也只花了半日时间。
　　……
　　入韬焱谷前，褚朝安服用了一枚寒冰丹，这是他一早就为摘取燎焰草炼制好用来抵御岩浆热量的丹药。
　　故而褚朝安在进去后，对周遭高得离谱的温度丝毫没有察觉、仿若闲庭信步般。
　　燎焰草的方位很明显，在进入韬焱谷不久，褚朝安就于一处翻滚着的岩浆池旁发现了一株。
　　根茎紧紧往地下延伸，距离岩浆无限趋近，燎焰草的茎叶泛着赤红色泽，显得饱满异常。
　　褚朝安抬眼一扫，迅速往那边掠了过去。
　　只是在靠近燎焰草的下一秒，蛇头牛身的巨型妖兽猛然从岩浆中蹿起，大吐着信子，可尚来不及对着外来者嘶鸣出声。
　　但见一道光影划破长空。
　　玄邽剑的嗡鸣响彻整个韬焱谷。
　　褚朝安仅一剑就刺穿了妖兽的身体，手中玄邽一震，便将妖兽的内脏尽皆搅碎，内丹轰然碎裂。
　　转瞬间，原本高昂起头的妖兽摔入了岩浆池中，溅起一片飞沫。
　　褚朝安眉眼冷淡，结界笼罩周身、将飞溅而来的岩浆尽皆挡下，眼神都没有变换一下，缓步走上前便把燎焰草摘了下来。
　　斩杀了数只岩浆池的妖兽，褚朝安才将燎焰草收集完。
　　每一次都是一剑封喉，韬焱谷中除了玄邽的剑鸣声就再听不到其他声响。
　　收好燎焰草，褚朝安召回玄邽就再度人剑合一往妖宫而去。
　　然而在他走后。
　　韬焱谷深处，正站立着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
　　赤雀看着远远掠过天际的剑光，赤金色的眼瞳微微眯了起来。
　　他低声喃喃：“小卿？”
　　再看那些被斩杀掉的妖兽，赤雀脸上浮现起一抹兴奋的笑。
　　原来‘郁卿’也有这样的一面，动作狠戾、干净利落，却又无比漠然。
　　更像了。
　　赤雀兴致盎然，正要跟上，转而又见岩浆池旁被摘取走的燎焰草。
　　是小卿。
　　他摘取这么多燎焰草做甚？ 


第100章 
　　褚朝安回到妖宫，因盛会便于明日开始，今日妖宫内上下一片喧闹。
　　盛会中，最为隆重的场面，莫过于万妖参拜凤凰神鸟的时刻。
　　凤凰一族统领妖界数万年，虽然现今凤凰族众多前辈们俱都陨落在了于太阳真火的涅槃之下，但凤凰神鸟早就成了妖界中主宰的象征。
　　褚朝安见过一次凤凰神鸟。
　　位于妖界圣地的凤凰神宫，那里是凤凰族的传承之地，也是孕育凤凰一脉的地方。
　　而凤凰神鸟，则是神宫的守护神。
　　一只上古凤凰的残魂。
　　·
　　正因为要参拜凤凰神鸟，所以整个妖族都非常看重盛会。
　　再加上这一次，妖皇陛下成功涅槃更是妖界的大喜事，自是举办得更为隆重。
　　至于这一环节，与其他三界中前来的都无甚关系。
　　‘郁卿’自是逃不开要前去参拜凤凰神鸟的场面，故而回来后就先以‘凌寒’的身份，前往青翎殿去找祁越。
　　告知其，自己方才进阶、需要稳固一下以做借口。
　　‘凌寒’的修为进阶神速，修炼方法亦是可能和别的魔族不同，而晋升过后的确少不了需要巩固修为。
　　这也是褚朝安会这么急着进阶的原因。
　　……
　　刚入青翎殿。
　　褚朝安进去时，发现烈云和焱琅二人也在。
　　正好为他减去了许多麻烦，否则他只同祁越说明后、而这两人却是不知，明日若贸贸然前去灰狼族找他，那就糟了。
　　一见褚朝安来，暗封立时精神了，“护法！”
　　尊主大人和两位魔将的气场太过强大，这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委实憋闷，此刻却是不同了。
　　褚朝安乜一眼暗封，后者喜滋滋的冲他一阵傻笑。
　　“‘凌寒’你也过来了，”烈云一见他就打了个招呼，朗声笑道，“我还以为你今日势必需要休息一下，巩固巩固修为，就没和焱琅去找你一同前来。”
　　说着，烈云对他眨了下眼，这个表情配在他那张硬朗面庞上略显滑稽，“没想到，你却自己来了。”
　　褚朝安颔了颔首。
　　不愧是知己。
　　虽然有些时候会比较掉链子，但大多数时间，烈云还是挺有用的。
　　想罢，褚朝安对他露出个笑。
　　没有发觉出他的笑中隐含的意味，烈云收到他的这个笑，心底便涌入一股既惭愧又荣幸的情绪。
　　都没有去叫‘凌寒’，对方还对他安慰的笑笑，烈云实在惭愧。
　　但却更加荣幸。
　　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完全不知道烈云又是一阵内心感动。
　　褚朝安只见在他身旁进度条飞一般的跳跃。
　　‘85％’。
　　……
　　猛然增长的‘15％’，褚朝安看怔了。
　　就听前方忽地传出一声低咳。
　　褚朝安往烈云身旁，阴沉着面色的焱琅看过去。后者见他忘来，沉郁散了散，同他笑了下。
　　思及昨日还多亏对方同他过招、因而才能在比斗中进阶。
　　想了想，褚朝安也对他咧开一个笑，唇角的弧度略微上扬。
　　接着他又对烈云道：“我今日过来，就是因为此事。”
　　说完，他没有再看朝这边紧紧盯着、目光一错不错的焱琅，而是转向殿内上手坐着的人。
　　“参见尊主，”褚朝安道，“昨日进阶后，属下感知到体内魔气还有些躁动，想提前离开魔界好做调节，不知……”
　　还不待他说完，祁越就已经出声打断，“去吧。”
　　祁越嗓音微沉，“以后这等事，不必过问。”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这样的状况，褚朝安完全可以自行决定，不用问过魔尊。
　　祁越话音落下的刹那，烈云和焱琅同时朝上首看去。
　　原本还在担心护法身体有损的暗封，这下也顾不得了，眼神惊愕的小心往祁越那边看了看。
　　果然，护法大人深得尊主器重。
　　褚朝安也没有料到，祁越会直接这么说。
　　以往就算他的行踪不受拘束，可也没有受宠到这个地步。
　　完全可以做到自行决定这些。
　　褚朝安一时顿住。
　　然青翎殿中，暗影的身形悄然出现。
　　“参见尊主。”
　　……
　　暗影没想到，这次过来，又会遇见两位魔将和护法大人都在场，额角冒了点汗。
　　因为他的影术乃是尊主亲自教导，跟在对方身边许久，自然对尊主周身散发的威压习以为常。可面对这另外三位却不多，故而难免紧张。
　　想着想着，暗影不禁偷觑一眼跟在护法身边的暗封，心道：护法大人身边的人，就是不一样。
　　蓦然被人偷窥，暗封猛地朝暗影瞥了瞥，不经意间看到对方额头的冷汗，像是看懂了对方投来的目光中隐含的艳羡，难以言喻的骄傲感涌上心头。
　　暗封默默挺了挺胸脯，站立得愈发笔直。
　　暗影看得更加佩服。
　　直到闻见尊主的声音，他才收了感叹。
　　祁越扫了一眼暗影，“说吧。”
　　现在过来，想必是昨日之事有了新的进展。
　　褚朝安亦是看向了暗影，心中了然。
　　暗影确实得了新的消息，于是道：“属下探听到，昨日妖皇去了冥王的海蘭殿，好像就是有关红樱石一事。”
　　果然是红樱石，褚朝安挑高眉毛，眼底闪过笑意。
　　烈云却好奇：“到底是什么事？”
　　昨日有关鬼医和妖界有联系一事，他到现在都还没放下，此刻听闻有了结果，烈云第一时间就发问了。
　　“红樱石乃妖皇身边的人赠予，”暗影继续道，“妖皇昨日就是去找鬼医，像是想亲自看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
　　然而最终的结果是。
　　凤倾去了海蘭殿，却没有看到鬼医。
　　早在这之前，凤倾就放任了魔界中人的探查，加之冥界亦是一早就知。魔界便没有半点阻碍，所以才让暗影等人查到了一点东西。
　　“原来他们是想查这个。”
　　凤倾冷冷淡淡道：“那就让他们知。”
　　……
　　特意把昨日一事放出去，凤倾便也懒得再管了。
　　禹水知道陛下今日心情不佳，知趣的没有多说，只把魔界那边已经探知了这点禀报完后，就要往外出去。
　　然而在他走出栖凤殿的前一秒，只闻一声。
　　“慢着。”
　　凤倾叫住他。
　　听见这声，禹水脚步微转就折了回去，“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凤倾道：“昨日‘郁卿’去了哪？”
　　禹水还以为陛下另有什么安排忘了说，没料到他是要问‘郁卿’的下落，只是听这口气……
　　好像不太对劲啊。
　　正胡思乱想着，探知到身上扫过来的目光愈发冰寒，禹水浑身一僵，立时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回陛下，‘郁卿’大人的行踪您向来不让我们插手，所以……”
　　所以昨日在‘郁卿’出了栖凤殿后，他又去了哪。
　　这点禹水哪里会知。
　　凤倾眼尾一勾睨视过去，不怒自威。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禹水慌忙改口：“属下不知‘郁卿’去了哪。”
　　说罢，禹水脑中灵光一闪，又道：“大人定知道陛下在找他，估计稍后就会过来。”
　　听他这么说，凤倾总算是缓和了些面色，姿态散漫下来，懒懒半倚到了榻上，正欲摆手让他下去。
　　下一瞬，就听禹水高声道了一句，“大人回来了。”
　　……
　　褚朝安从青翎殿出来，成功解决了‘凌寒的消失’，便没有迟疑的出了妖宫，换回‘郁卿’的身份，便径直朝栖凤殿过来了。
　　昨日凤倾问的那番话，他后来又思考了一遍。
　　只是在想清楚、凤倾的话中之意似乎是在说他在维护‘璇离’后，心中一阵莫名的同时，不由好笑。
　　他自己维护自己，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但凤倾问得实在有些奇怪，那语气仿佛是生气了。
　　这般想着，他的动作便愈发快。
　　刚进殿中，就听到了禹水的声音。
　　一见‘郁卿’过来，这下禹水也不慌了，侧过脸看到凤倾尚不及放下去的手，马上心领神会的往栖凤殿外走去。
　　只不过在背向凤倾的瞬间，禹水对着褚朝安挤了挤眼睛，接着努努嘴巴，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迅速的离开了栖凤殿。
　　褚朝安仅来得及和禹水对视一眼，两人擦身而过后，他上前道：“参见陛下。”
　　一见褚朝安过来，凤倾原本稍显冷淡的面色彻底消失，转为了淡笑看来。
　　褚朝安看他心情不似昨天那般，便安了点心，还是主动道：“昨日之事，是属下的不是。”
　　凤倾这次倒没跟昨天一样，开口就是一句：“小卿卿这是想清楚了？”
　　褚朝安抬头看去，凤倾挑起唇，“不过是个穷鬼修，他哪里配得上本皇的小卿卿。”
　　闻言，褚朝安滞了滞。
　　为何凤倾会突然扯到了这上面。
　　而且这话中之意，怎么好像比昨日还显古怪。
　　缓了缓心绪，褚朝安注意到凤倾言语中，‘穷’那个字眼。
　　……
　　‘璇离’不慕名利，看诊不求回报，身价自然是高不到哪去。
　　一个药庐够他安居就足矣。
　　但褚朝安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直言说他穷。
　　凤倾：“怎么不说话？”
　　他说得不对吗？
　　·
　　冥帝自是不会告知他这些。
　　但从妖皇得知了‘璇离’身上的红樱石来由的听诩，便也放下了心，暗道自己多疑后，同凤倾说起了‘璇离’。
　　“我冥界中难得一见的‘天才’，医术已经达到可以活死人，且专治疑难杂症，身居药庐亦是深居简出……”
　　一旁的青鬼连忙兴冲冲为鬼医补充。
　　他道：“鬼医大人淡泊名利，为人亲和……”
　　凤倾听完了魇神听诩的叙述，从最开始的略感好奇；到后面只觉平平无奇不过一瞬。
　　而那个‘药庐’就不知不觉拉住了他的注意力。
　　“药庐？”凤倾道。
　　青鬼见他问起，便和他详详细细的提了起来。
　　·
　　凤倾同褚朝安道：“居然只有一间药庐居住。”
　　褚朝安滞了滞，没法反驳。
　　他确实有些穷。
　　凤倾：“小卿卿可也是这样以为？”
　　一边说，凤倾微抬下巴，凤眸上挑起，略显倨傲。
　　鬼医又如何，何德何能有小卿卿将红樱石转赠给他。
　　褚朝安：“……”
　　正当时，殿外忽然涌入一股气息。
　　赤雀不知何时来了妖宫。
　　“小卿！”
　　赤雀一进来就看见褚朝安的身影，上前同他问起：“你去韬焱谷做甚？”
　　褚朝安转头看去，心中诧异赤雀怎么知道这个。
　　然就听他继续开口：“我是跟着你回来的。”
　　还没等褚朝安回答，赤雀又道：“你摘那么多燎焰草干什么用？” 


第101章 
　　任褚朝安怎么也没想到。
　　他去一趟韬焱谷摘取燎焰草，竟会被赤雀看见了。
　　褚朝安闭了闭眼，不敢再去看凤倾投递过来的视线。
　　他该怎么解释。
　　为何要去韬焱谷。
　　又为何要摘取燎焰草。
　　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只觉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为炙热，像是要将他看穿。
　　赤雀还在琢磨着等褚朝安回答，半个眼神都没往凤倾那边瞟，全然的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还想再问，却听上首之人出声。
　　同样没有把赤雀放在眼里，凤倾兀自忽略了对方的存在、只对他方才所言起了些困惑，遂道了句：“韬焱谷，燎焰草？”
　　褚朝安抬起眸，先是看了看赤雀。
　　后者对他笑起来。
　　小卿这是要同他说话了。
　　然就见褚朝安转而看向了凤倾，停顿片刻，道：“属下确实去了韬焱谷。”
　　凤倾眉峰一扬，脑中似有灵光闪过。
　　只闻褚朝安继续道：“也确实去摘了燎焰草。”
　　赤雀同时望着褚朝安，挑了挑唇，正欲提及昨日他斩杀妖兽时的模样，今日正好过去，带小卿去找大美人。
　　然又是不等他开口，凤倾再度打断，嗓音微微压了下来。
　　“小卿卿摘取燎焰草，又是要赠予鬼医的？”
　　……
　　先有红樱石，后有燎焰草。
　　凤倾一下就想明了其中关窍，否则、小卿卿无缘无故跑到韬焱谷做甚。
　　须知道，‘郁卿’最是不喜热。
　　如果不是特别……也不会去那等地方跑一趟。
　　褚朝安唇齿间就要脱口的解释蓦然卡在喉头。
　　稍一思忖，这个理由好像同他想的也确实不谋而合。
　　遂褚朝安缄默不语，默认了。
　　脑中那根神经似在此刻绷紧起来，凤倾感觉到额角突突的跳。
　　还真的是要给那穷鬼修的！
　　“什么鬼医？”倒是赤雀，直视褚朝安的眼神变了变，赤色暗光流转，“小卿。”
　　赤雀唤他。
　　褚朝安偏偏头。
　　只闻赤雀幽幽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又同别的人好、”
　　“住口。”
　　赤雀的话音未落，凤倾已然提起了音量打断。
　　但这丝毫不影响赤雀接着说下去，“小卿，鬼医是谁？”
　　心下徒然升起一股躁意，凤倾冷冷扫了一眼赤雀，血脉之力倏地调动起来，震袖一挥，赤雀又一次被他扔出了妖宫。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荡着一句，“明日再滚过来。”
　　语气间，愠意十足。
　　褚朝安怔了怔。
　　半晌，他道：“陛下生气了？”
　　……
　　凤倾生气。
　　他快气疯了。
　　那个鬼医究竟有哪点好的？
　　好不好并不在凤倾考虑的范畴。
　　而他的小卿卿看上对方哪一点，才是凤倾现在百思不得其解的。
　　恨不能现在就把那鬼医抓过来。
　　想必届时在他的钳制下、势必会丑态百出，好叫对方刻意营造出来的假清高形象破灭。
　　这是在听闻青鬼所言之后，凤倾第一时间便想到的。
　　对他的想法浑然不知。
　　褚朝安蹙了下眉，心中思索一瞬。
　　少顷，还在考虑着要不要再去一趟海蘭殿的凤倾，好叫他把那劳什子鬼医抓过来，贯彻一下脑中想法，忽地就闻褚朝安说了句什么。
　　凤倾滞了滞。
　　只听褚朝安方才道：“陛下若是不喜，我且拿其他东西如同鬼医交换……将红樱石拿回来。”
　　他的语调平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声线，似乎根本不觉得，送出去的东西再拿回来有何不妥之处。
　　然落在凤倾耳中，却是个截然不同的意思。
　　小卿卿去问鬼医拿回红樱石。
　　那就证明他并未对鬼医……
　　凤倾一闻言，眉眼都飞扬起来，丝毫不见刚刚的愠怒神色，他问：“当真？”
　　褚朝安见凤倾不再生气，于是没有半点迟疑的点点头。
　　左右红樱石在‘璇离’手中还是在‘郁卿’这里，都是在他的身上。
　　***
　　顺利的把凤倾哄好。
　　褚朝安心间笼罩的那层不安感稍缓。
　　还好凤倾不再多问，要是因赤雀说起他去摘燎焰草一事、间接让他暴露了身份，褚朝安势必会把赤雀抓回来。
　　就算暴露也要先拉个垫背再说。
　　但见凤倾面色稍霁，褚朝安便道：“那我这便去找鬼医……”
　　不待他说完。
　　凤倾就已经叫住他，“小卿卿。”
　　褚朝安张唇的动作微顿，去看凤倾。
　　凤倾对他招了下手示意褚朝安过去。
　　见状，褚朝安心下蓦地生出一丝熟悉感来。
　　好像昨日凤倾也曾这么招呼过自己。
　　褚朝安走上前。
　　看他走来，凤倾从榻上起身，红色衣袍随着他坐起的动作晃了晃，却没有一丝褶痕，只能见着那金色勾勒出来的纹路在他走动间划开淡淡流光。
　　凤倾行至殿内一张桌前，正是昨日褚朝安进殿时的那张。
　　他走过去，凤倾袖摆微抬。
　　褚朝安看到桌子上，蓦然出现一张画纸，红的绿的各中各样的颜色绘于纸上。
　　细细看去，只见那画中景象竟是他见过的。
　　“狐岭？”
　　褚朝安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眼睫上下轻轻抖了抖后他看到了画纸上是他初到狐岭时的样子。
　　……
　　彼时，褚朝安用来搭窝的那棵高壮大树还在，枝叶繁盛的树干中，赫然是他当时搭的小窝。
　　就像是从记忆里抠下填补到了画纸上一样。
　　褚朝安怔怔去看凤倾，他现在的那双凤眸微微挑起，唇角勾出的弧度很深，看过来时，褚朝安似能从其中窥见出自己的身影，被映了满眼。
　　“陛下怎么知道的？”
　　应当是用了什么回溯之法，约莫是上次他们三人一道前往狐岭时，他正和赤雀待在外面的那时，褚朝安想，只是他还是问了出来。
　　凤倾但笑不语，“这画，便送给小卿卿了。”
　　褚朝安顿了顿，便见他继续接着道：“可不许再给其他人。”
　　听闻这句，褚朝安心中不由失笑，面上也就带出了一丝笑来。
　　清冷如霜的美人，轻薄的唇角微扬着，向来淡漠的神情被星点笑意冲散，端的是眉目如画，笑若春风。
　　一双狐狸眼仿佛带了钩子似的。
　　褚朝安好笑，这个画要怎么给其他人。
　　只以为凤倾是在因为他擅自将红樱石给了‘璇离’耿耿于怀。
　　恰在此时，就见凤倾身侧的绿色进度条忽然跃动了下。
　　上涨了‘5％’。
　　褚朝安再去观凤倾神色。
　　但见后者正直勾勾盯着他看，末了凤眸微眯着。
　　凤倾：“就是给人看一下，也不可以。”
　　只可给‘郁卿’一人看。
　　别人、乃至那个鬼医都不行。
　　闻言，褚朝安毫不迟疑的应，“好。”
　　……
　　同凤倾说好后。
　　想到明日盛会需要参拜凤凰神鸟，届时‘陆昀’势必不会到场。
　　褚朝安从栖凤殿出来，离开妖宫后不多时，换成了一身正气、气质温润的朝衍宗大弟子‘陆昀’的身份。
　　径直再入妖宫，便直接朝着宁晨殿而去。
　　找个借口，先行推脱掉明日的出席。
　　·
　　听闻小徒弟即将进阶，需得专心进阶，江烬眉间紧锁，见褚朝安一副认真看来，眼中满是真挚的依恋。
　　褚朝安道：“师尊且放心。”
　　他抿了下唇，才复又说道：“上次之事是弟子鲁莽，现今修为已然稳固，应不会有事的。”
　　说罢，还怕江烬不答应。
　　褚朝安言：“师尊若是不信，可亲自看一看弟子的修为。”
　　不用探入灵力检查，江烬自是能看出小徒弟的修为确实稳固了。
　　只是若要在明日进阶，他恐是不能陪伴左右。
　　见状，褚朝安心中触动，半垂下眼，乖巧道：“弟子一人也是可以的，师尊不必挂心。”
　　他知道，明日盛会可是大事，江烬势必不能走开的。
　　不过好在小境界间的进阶无需渡劫，思及此，江烬轻轻叹了声，“为师自然对昀儿很是放心。”
　　听到这话，褚朝安便知可以了。
　　等他明日盛会结束，再去寻一处空旷无人的地方，把‘陆昀’的修为提上去就是。
　　到时候必不会再像昨日那般，叫人偷窥了去。
　　留下祸根。
　　……
　　褚朝安见江烬答应下来，弯起眼就冲着江烬一笑，“多谢师尊。”
　　说着，他看了看走进来的怀童，见江烬行至内殿中去后。
　　褚朝安对着怀童道：“怀童师弟，明日就有劳师弟你了。”
　　他把明日要进阶一事说完。
　　怀童很是理解，却又惊叹，“陆师兄进阶神速，实在厉害。”
　　褚朝安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看怀童神色间似有迟疑，仿似欲言又止。还以为他是在为明日一事烦忧，褚朝安便道：“师弟有话不妨直说。”
　　见他看出自己的不对，怀童腼腆的笑了下，不好意思的垂了垂头。
　　总算是在他身上看出了点少年应有的灵动，沉稳褪了些许，褚朝安缓缓而笑，“这些日子多亏怀童师弟伴师尊左右，有什么事，不必同我客气。”
　　闻言，怀童这才笑眼望向褚朝安，眸子亮晶晶的。
　　少有看他这样，褚朝安便静心听他说起。
　　怀童：“久闻陆师兄剑术超群，我……我也想见识见识。”
　　褚朝安看他，温和道：“原来是这个。”
　　怀童猛点头，“我想看看师兄你使的流云剑式里面的第三十六剑。”
　　褚朝安答应下来。
　　“可以现在吗？”怀童小心翼翼的问。
　　见他这般小心，褚朝安失笑，“可以。”
　　大殿中极为宽广，褚朝安设了个小结界，怀童在一旁看着，心中激荡难言。
　　朝衍宗天辰峰早就传遍了陆师兄的流云剑式，怀童也想见识见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
　　褚朝安身姿笔挺，肩背站立笔直。
　　于小结界中，倏地便召出了碧涛剑。
　　……
　　流云剑式里的第三十六剑是褚朝安自己改动，由系统判定有效却更为优秀的，褚朝安先是对着紧张看来的怀童一笑，解释了一遍。
　　怀童点点头道：“陆师兄改得很好，先前我见其他师兄们练过，还向往了许久……”
　　他一边说，一边笑，能看得出是想学的。
　　褚朝安也就不再多问，同他讲解起剑招，与那次在鸿城时教给纪良他们时所说的一样。
　　语毕，他道：“如此，我就演练一遍，到时师弟你可再自行多练几遍。”
　　怀童点头。
　　两人在殿中的动静，一字不落的传入了内殿的江烬耳中。
　　他正在观看玉简的动作一顿。
　　默了默，江烬把玉简放下。
　　他也未曾见过小徒弟练剑的样子，说起来，也确实有些不称职了。
　　这般想着，江烬起身出了内殿，甫一步入大殿。
　　就见褚朝安立在大殿中央，此刻正抬手掐了个剑诀。
　　江烬看去目光定了定，只觉有些莫名的熟悉涌了上来，这掐诀的动作……
　　好似哪里见过一般。 


第102章 
　　碧涛剑一出，褚朝安周身的气势徒然一变。
　　剑修的凌厉气场四散开，破空声在他运起碧涛剑的瞬间便开始不停歇的响起。
　　不断变换的剑招看得怀童一阵眼花缭乱，一度认为这到底还是不是流云剑式。
　　这跟他所了解到的完全不同。
　　难怪那些师兄弟们都对陆师兄钦佩无比。
　　但见那原本就变化多端的第三十六剑，于陆师兄手中变得更为诡谲莫测，剑招的收势和释放出去的暗力，都能从其所散发出来的凛然威慑窥见一二。
　　白衣少年此刻就仿若一柄出鞘的剑，若惊鸿游龙般，时时刻刻都在散发着不小的压迫和锋利。
　　江烬看着。
　　只觉忽地升出一股，自己仿似对这个小徒弟也不甚了解一般。
　　正如刚才的那个掐诀的手法。
　　他想起来，是同上次看到的那个正在渡劫的魔族有些相似。
　　如江烬这般的大能，自是对各人的出招方式还有一些下意识做出的动作深有体悟。
　　每个人惯用的出招方式都有不同。
　　不论再怎么样，也都不会出现一样的。
　　就算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之间，也是各有不同。
　　江烬首次变得不确定起来，他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思及上一次小徒弟与夏侯世家那位公子比试时出现魔气、因而他对此产生了怀疑，最后只不过是小徒弟雷劫将至才会出现。
　　但那却是江烬第一次对‘陆昀’产生误会。
　　他曾心道，绝不会再有。
　　……
　　纵然心中千回百转，江烬仍是立在那边，看着褚朝安为怀童演练剑招，目光落在小徒弟的脸上，瞥见他颊边正微微凹陷下去的浅窝。
　　江烬不禁一笑。
　　他在怀疑什么？
　　怀疑小徒弟和魔族有关系？
　　念头一经升起，便被江烬压了下去。
　　属实不应当。
　　江烬心道。
　　恰在这时，褚朝安手腕一抬，舞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后收势，同时殿中还响起了怀童的喝彩声。
　　怀童：“好！陆、师兄的剑法真厉害！”
　　许是终于亲眼得见，他的脸上竟还浮起了一抹薄红，俨然是兴奋所致，说话间都有些磕绊。
　　褚朝安手剑，笑着走过来，与怀童轻声讲解了一下他的改动，好叫怀童能够更加理解透彻。
　　最后还是说道：“主要是要勤加练习。”
　　怀童自是无有不应，郑重点头，“是陆师兄，我知道了，谢谢陆师兄！”
　　可能还是没有缓过劲来，他心中激动，话到了嘴边就显得一板一眼的，又是闹了个大红脸。
　　褚朝安同他说完，接着就看向从内殿中走出的江烬，对方一出来他就注意到了。
　　江烬对他微微一笑，润泽的眸中晕着一丝宠溺的神色，唤他：“昀儿。”
　　闻见这声，怀童心满意足的退出大殿，褚朝安也朝江烬走去，仰首弯起眉眼道：“师尊。”
　　江烬抬手抚了抚褚朝安的鬓角。
　　突如其来的动作，褚朝安一如既往的僵了僵身子，末了又尽量放松下来，乖乖任由江烬将他颊侧的发丝捋顺。
　　却见江烬只是替他随意的把那一缕青丝往褚朝安耳后别去，接着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正拿起了一块淡蓝色的方巾。
　　……
　　当一股清清浅浅的木质香气飘荡至鼻间时，褚朝安感觉到额前贴上了那块被江烬拿在手中的淡蓝色方巾。
　　对方此刻正在为他擦拭额间的那层薄汗。
　　褚朝安抬目，只见一双温润如水的眸子微垂，正盯视着自己。
　　江烬的视线落在褚朝安的额前，目光似乎极为专注，擦拭的动作亦是又轻又缓。
　　顿了顿，褚朝安动了下唇正要说他自己来，但他的话音还未出，就见对方已然撤开了手去。
　　不知怎的，褚朝安竟是稍稍松了口气，小巧的喉结微耸了耸，就道：“多谢师尊，那弟子告退了。”
　　江烬看了他一眼，随即将手里拿着的方巾收了回去。
　　看着于他手上消失一空的方巾，褚朝安抿了下唇，眸光微闪。
　　听到他的话，江烬‘嗯’了一声。
　　褚朝安闻声，便也不再多留，转身就朝着宁晨殿外走去。
　　江烬伫立原地，看着那个略显瘦弱的白色身影消失，眸色沉了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了许久，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直到怀童走后进来，他还站在那处。只是等人上前后，江烬方才重回内殿。
　　·
　　顺利把‘陆昀’、‘凌寒’、‘璇离’的去向解决好。
　　褚朝安便放下心，准备安心等待明日盛典。
　　剩下的，只需等到盛会结束后，他再做打算。
　　***
　　今日是妖族盛会，褚朝安一早就在妖宫中候着了。
　　禹水可是个大忙人，四处安排着，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看到褚朝安的身影，立马就上前同他说话。
　　“马上就要前往神宫了，大人这是第一次去吧？”
　　见禹水问到这个。
　　褚朝安敛了敛目，这是第二次。
　　但他不能说出来，在没有大事的情况下，被誉为妖界圣地的凤凰神宫并不会开启。
　　这是为了避免打扰到凤凰神鸟所设下的规矩。
　　整个妖界中，也只有凤倾有那个权利可以自由出入，就是其余的凤凰族那些仅存的几位长老也都没有这般待遇，出入皆需经由妖皇的同意才可。
　　禹水看‘郁卿’不说话，连忙笑呵呵的和他宽慰道：“大人不必惊慌，大可当做一般的场面就行。”
　　了解对方的脾性，禹水眼睛笑眯了，精明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出声调侃道：“不过我还从未见大人惊慌过，着实有些好奇。”
　　褚朝安只看了看他。
　　禹水忽然连连摆起手来，“不怎么好奇了。”
　　就见他对着褚朝安往身后指了指。
　　褚朝安侧过身，就见一道暗红色身影朝这边走了来。
　　赤雀今日穿着打扮尤为不同，更为隆重的一袭华服，头戴金冠，彰显着他妖君的身份，颇具威仪。
　　只是在一看到褚朝安后，浑身的威仪瞬间闲散下来，很是高兴的对着他挥了下手，“小卿！”
　　……
　　褚朝安今日也稍作打扮，一袭靛青色锦衣，衬得他的脸愈发白了几分，只是眉眼间的疏冷仍在。
　　赤雀大步走了上前，一过来便开始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来不及跑走的禹水站在一旁，见状禁不住插嘴：“妖君大人为何叹气？可是郁卿大人此番打扮有何不妥？”
　　赤雀妖君向来喜欢‘郁卿’，怎么会对着人上来就叹气的，这让他有些不解。
　　闻见这声，赤雀转过眸子看了眼他，那双赤金色的眼瞳中流泻着几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情绪，见禹水更加不解了。
　　褚朝安暗自往旁边退开了几步，离赤雀远了些。
　　随即只听赤雀又偏头朝他看了过来，笑意盈盈道：“我还是更喜欢小卿打架时的样子。”
　　和那个大美人很像。
　　非常像。
　　正想着，就见禹水道：“今日事忙，我就先走了，两位大人慢慢聊。”
　　待人一走，赤雀就凑了上来，褚朝安蹙起眉，冷冷睨视过去。
　　只闻他道：“今日小卿可要随我一道，去看看那个大美人？”
　　他还不死心的在想着上次那事。
　　闻言，褚朝安想到‘凌寒’早就离开妖界一事，眸中略带深意的看了赤雀一眼，没有回复。
　　赤雀见此，就要强拉着人往青翎殿走去。
　　闪过他伸过来的手，褚朝安：“我自己走。”
　　左右‘凌寒’不在，跟他去一趟又何妨。
　　想罢，两人往青翎殿而去。
　　只是刚到得青翎殿，褚朝安就看到一道熟悉的月牙白身影。
　　是江烬。 


第103章 
　　今日盛会开始，前来参加之人大部分都到了妖宫，赤雀认定‘凌寒’必定是在青翎殿、魔尊这里。
　　也便带着褚朝安过来了。
　　亲眼看着那道身影入内，褚朝安脚下微顿。
　　“怎么不走了？”赤雀嬉笑着站在他旁边，眼神中流露着显而易见的兴奋神情，带着点跃跃欲试。
　　褚朝安乜他，“没什么。”
　　见状，赤雀走到了他前头，恨不能一步就跨到殿中。
　　他已经等不及了。
　　两个大美人站在一块儿！
　　想想便觉精神抖擞，赤雀忍不住大笑了两声。
　　褚朝安盯着他的背影看，也抬步跟了进去，心中同时在想，为何江烬会在这。
　　修真界与魔族虽说不上相对，但关系绝对不好。
　　所以才叫褚朝安百思不得其解。
　　·
　　青翎殿中。
　　“啊，‘凌寒’不在，可真无趣。”烈云大喇喇的坐在一张椅子上。
　　此话一出，站立一旁的暗封心下认同的点头。
　　护法不在，确实有些无聊。
　　烈云瞥一眼不发一言、此刻就跟个木头一样的焱琅，后者不知道是有什么心事，昨日起对方就这样了。
　　本就闲不下一刻，这会无人说话解闷，烈云颇为烦躁。
　　这盛会也忒没意思了点。
　　暗封偷觑一眼看起来就要暴起、似想找人打一架的烈云将军，连忙撇开眼，降低自己的存在，就差缩成一团了。
　　他可不认为自己能挨得了烈云将军的一击。
　　就在烈云烦得就要站起身时，祁越冷沉的声音响起：“烈云。”
　　烈云看向上首。
　　只见魔尊的视线并未放在自己身上，而是直直朝青翎殿的殿门处看去。
　　那里此时正缓步而来一道身影。
　　看见来人，烈云挑高了一边眉毛。
　　“望均仙尊。”
　　……
　　魔界自来便和修真界无甚瓜葛。
　　江烬的到来自是叫几人略微诧异，听到烈云出声，焱琅也跟着回过神望去，沉沉的面色终于缓缓变了变，只是微有些好奇罢了。
　　入殿后，江烬同祁越礼节性的见礼，一股说不出的风仪气度由内而外散发，看得烈云这个向来不怎么注重这些礼节的大魔一愣一愣。
　　下意识调整了坐姿。
　　撇过脸看了看烈云，焱琅默默收回视线，于祁越颔首后，他先是问道：“望均仙尊大驾光临，是找我们尊主有事？”
　　江烬闻言，也便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今日来，确实有一事。”
　　他的语气和缓，半点没有架子，倒叫焱琅不好说些什么，只是继续听江烬的下一句。
　　“怎么不见上次那位，魔尊护法？”江烬往殿中扫了眼，并未见到当日渡劫时看到的那位，也是他来时听怀童提起的。
　　魔尊护法，不过弱冠之龄的合体期大魔。
　　未来不可估量。
　　一听他问，烈云瞬间来了精神，“你找‘凌寒’？”
　　焱琅跟着正色起来，目光直视向江烬。
　　祁越神色不辨喜怒，但在下一瞬，他再度往殿外看了去。
　　只见又是两人走了进来。
　　殿中几人齐齐转头一看。
　　烈云一见是赤雀，表情转眼就变得古里古怪的，焱琅的神色更显沉郁。
　　待看清他身旁的另一人时，烈云怔了怔，眯起了眼睛。
　　这人他见过。
　　在那日妖皇所设的酒宴上。
　　是赤雀口中一直提到的那个‘小卿’。
　　……
　　褚朝安和赤雀进来得及时，加上他耳力超群，即使未使用力量去听，也把江烬后面的那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也是来找‘凌寒’的！
　　江烬来找‘凌寒’做什么，褚朝安想不通。
　　如果说他对于江烬前来青翎殿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后者来的目的就是找‘凌寒’则更加叫他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凌寒’可以说是和江烬素未谋面吧，当然那次进阶时，后者虽然确实曾出现过，但却是毫无交集的。
　　江烬为何过来。
　　真要说起来，就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
　　那便是江烬未曾怀疑过他的小徒弟。
　　只是对于那一个似曾相识的掐诀手势觉得有些在意。
　　江烬能够确定，昨日定不是他看走了眼，而是确实有相同的地方。
　　如果不是相承一脉，那么同一个法诀换到了两个不同的人身上，那样的几率微乎其微。
　　至少在江烬看来。
　　是没有的。
　　所以在思虑一晚后，他还是决定过来看一看。
　　或许……有什么地方是他真的不曾知晓的。
　　对于昨日之事，江烬只觉是他太过不了解‘陆昀’了，似乎从前也从没有想过要去了解。
　　想要了解的念头一经升起。
　　江烬便下意识的开始做了。
　　前来一趟青翎殿，见一见那个魔族。
　　是他踏出的第一步。
　　……
　　褚朝安对江烬的想法毫不知情。
　　只是对当时‘璇离’早在魔界时就暴露了、结果他还一无所知一事心中介怀。
　　如今见江烬有此一问，褚朝安脑中在第一时间就拉响了警铃。
　　心下一瞬间翻涌出无数思绪。
　　不过刹那间，褚朝安就把上次渡劫时、还有他在与江烬相处的场面一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试图找出什么不同来。
　　·
　　与此同时，赤雀进来的第一件事，也是于殿中四下扫了一遍，最终兴味的表情一沉，“大美人不在？”
　　他目光阴森森的看向烈云等人，然焱琅的眼神则比他更加沉郁的望了过来。
　　见他出声，褚朝安一边思量，一边对殿内诸人行礼，动作恭敬之余、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淡之意不减。
　　是个冷美人。
　　烈云看着却觉得很是不错，兀自打量了他一番。
　　被烈云打量的同时，褚朝安亦是察觉出一道稍显锐利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
　　抬目上望，就见祁越看了过来。
　　一见到褚朝安，祁越便知、暗影回禀时说起的将红樱石转赠给鬼医之人，正是此人。
　　约莫能够猜到祁越的想法，褚朝安自是没有表现出一丝异状。
　　就算让人知道是他把红樱石给了鬼医，旁的人也无权过问。
　　故而纵然是被魔界的至尊扫视过来，褚朝安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半分差错。
　　***
　　关键人物‘凌寒’不在。
　　江烬、褚朝安和赤雀三人相继离开。
　　得知‘凌寒’是回了魔界，赤雀的脸色简直可以用难看来形容。
　　好不容易说动了小卿随他一道去看大美人，没想到大美人不在，还早在日前就已经离开了妖界。
　　“小卿。”赤雀忽然叫住褚朝安。
　　褚朝安看他一眼。
　　赤雀：“随我去、”
　　还未听完赤雀的后半句，褚朝安兀自说道：“不去。”
　　赤雀非但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感到失落，反而兴致高涨起来，赤金色的眸子里闪着微光，“小卿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褚朝安滞了滞。
　　他不用想都知道，赤雀定是想让他随之一起前往魔界。
　　且不提现在他压根就抽不开身，更重要的事，就算他有时间也不能真的同赤雀一道去找‘凌寒’。
　　‘郁卿’和‘凌寒’根本就是永远都不可能同一时间出现的两个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褚朝安犹记得赤雀说起‘郁卿’和‘凌寒’相像这点，再加上后者执着于想看到他动手的样子，或许神态上有一丝微妙的重合被赤雀隐约看穿了。
　　纵然气质、容貌会变，骨子里依旧是他。
　　不论‘郁卿’、‘凌寒’，还是‘陆昀’、‘璇离’，都是褚朝安一人。
　　想罢，他抿了抿唇，不在听赤雀的喋喋不休。
　　然赤雀哪里肯放过他，当即追了上来。
　　褚朝安侧眸冷瞥他一眼，遂直接运起妖力、往远处掠去。
　　……
　　本就处于状态不稳，赤雀反应不及，就让褚朝安溜了。
　　待掠出老远，褚朝安渐渐放缓妖力。
　　妖宫极大，且青翎殿的位置稍微有些偏，褚朝安特意绕了个方向，以免赤雀回过神来运转妖力找来。
　　他将气息放得极轻极低，隐约用上了鬼修的隐匿之法，确保任赤雀如何、应是都不能再捕捉到他的气息后跟上来。
　　耳边清净下来，也没有其他烦心事，褚朝安便继续想着江烬为何去找‘凌寒’的原因。
　　脑内的记忆分毫不差的被他调取出来反复查看。
　　褚朝安想的入了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处于哪个宫殿的地界。
　　只是等他把回忆理清楚后，褚朝安气息突然一乱，心绪也跟着浮躁起来。
　　竟是在那上面出了岔子！这才叫江烬看出了端倪。
　　待褚朝安再要停下时，猛地撞入了一片浓白雾气中。
　　这是海蘭殿的地界了。 


第104章 
　　若说青翎殿位置比较偏，那么海蘭殿则是位于整座妖宫的边界。
　　这并非是妖族怠慢，而是几座宫殿的摆设建造也全都是用了心，与几位一界之主极为相符。
　　比如江烬居住的宁晨殿，相对的雅致清幽，极其符合对方现在的生活习性。
　　而祁越所在的青翎殿，亦是无处不透着辉煌大气，殿中各类晶石铺就而成的地板皆由魔晶打造而成，乃魔界中人所居的最佳场所。
　　海蘭殿，顾名思义。
　　不知从何得知了冥王的喜好。
　　就褚朝安所知道的一些，对方喜欢待在幽池，所以海蘭殿外是一片隔绝起来的清水池园。
　　只是，褚朝安待被层层缭绕起来的雾气包围时，他心中微微愕然了一瞬。
　　冥帝怎么会在这外面。
　　目之所及，除了一片茫茫的白雾以外，褚朝安还看到了那个不断悦动着，显示着‘3.2％’的进度条。
　　他盯着上方看了眼，那个绿色的进度条忽然动了动。
　　见状，褚朝安小心的撇开头，假作不知。
　　正在这时。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任务进度 5％。】
　　褚朝安心念一动，系统面板随之打开。
　　进度条上涨的、是应该不知被他甩到了哪去的赤雀。
　　后者的总进度上，显示着‘50％’。
　　是他列表中除却烈云以外，第二个突破50的。
　　正看着，忽听一道似远似近的轻轻笑音，仿若贴合在耳畔一般响起。
　　随即是一句隐含戏谑的话。
　　“谁家的小银狐，竟跑到本帝这里来了？”
　　……
　　忽地被道出原型，褚朝安滞了滞。
　　不过想到冥帝的实力能够一眼看穿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思及此，褚朝安便又有条不紊的躬身、朝前方行了一礼。
　　为了保险起见，褚朝安的眸光微转，错开了那个进度条的所在方位，略略偏移了一寸，“见过冥帝。”
　　然在他行完礼的一瞬，褚朝安又听耳旁有人笑了一声。
　　尾音有些虚虚渺渺，不甚真切，但恍惚是噙着点似看穿一切的意味在里面。
　　褚朝安不动声色的拧起眉头，只是依然沉冷着面色，窥不出一丝异常。
　　听到他的行礼，冥帝并未现身。
　　那个进度条似乎远了些，又好像没有移动过半分，褚朝安瞥了眼就收回了目光，只闻冥帝的话音而至。
　　“你是妖皇身边的？”
　　褚朝安：“是。”
　　那日酒宴他有出面，一直就立在凤倾身侧。
　　冥帝这是在明知故问。
　　但是知道归知道，褚朝安并未表示出什么，只道：“方才不知冥帝在此，还望冥帝见谅，我这便离开。”
　　说完，四周仿佛寂静了一瞬。
　　没有听到冥帝说话，褚朝安想了下，还是往与海蘭殿相反的地方而去。
　　全赖于方才他得知出来江烬发现的地方太过细节，也着实竟褚朝安暗自后悔了一瞬。
　　谁能想到，竟是他在怀童面前演示流云剑式时、掐诀手法上出了问题。
　　当日渡劫时，因为突破合体期的雷劫或许强横，褚朝安抵御不过才会结阵防御。
　　居然恰好被那时在场的江烬收入了眼底，又在昨日他一时疏忽，叫对方发现了去。
　　正想着，褚朝安耳际再度钻入一句如同耳语般的声音。
　　“在想什么？”
　　***
　　思绪被打断，褚朝安晃了晃脑袋，恭敬一礼后，便朝着栖凤殿去了。
　　马上就要前往圣地，不宜在此地耽搁太久。
　　他过去的时候，赤雀早就在等着了。
　　·
　　以为‘郁卿’从青翎殿出来，势必会折回栖凤殿。
　　赤雀想也不想就往栖凤殿过来了，没承想连跟狐狸毛都没见着。
　　看到他过来，禹水观他神色，也不上前搭话了。
　　只是心中暗想‘郁卿’去哪了，怎么没跟赤雀妖君一块儿。
　　但见不多时，远处一道靛青色的身影徐徐靠近，禹水眼前一亮，“‘郁卿’大人回来了。”
　　赤雀反应迅速转头，同褚朝安咧开嘴笑，像是半点没为方才后者甩开他的行径生气。
　　他喊了一声：“小卿！”
　　在旁一直围观他变脸的禹水禁不住咋舌。
　　早就知道赤雀妖君喜怒无常，没想到竟还这般善变。
　　再看了看脚下不疾不徐，正姿态悠然走来的人，忽略其冷漠如霜的面色，单看那张世所罕见的绝世容颜，禹水复又摇头晃脑起来。
　　要是厚脸皮一点，能时时相伴在这样的美人左右，他想：这般他也是愿意的。
　　褚朝安没有理会打招呼的赤雀，而是瞥向一旁整装待发的禹水，颔首道：“好了？”
　　禹水点点头，“是，诸位长老就在殿中。”
　　只待其余各大妖族的首领到齐，众人即可前往凤凰神宫。
　　褚朝安从喉间滚出一个淡淡的‘嗯’来，上前站定。
　　……
　　各大妖族的人很快陆续前来。
　　禹水有点紧张，不时就要朝赤雀那边瞥去一眼，生怕后者又不安分。
　　眼见着不少妖族首领已经全都入了栖凤殿。
　　禹水咽了咽口水，额角忽然滑落一滴冷汗。
　　好了，现在就只有腾蛇族的首领、水族的首领，以及金雀族新上任的首领未至了。
　　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最后未到的这三族，哪个不是和赤雀妖君有些龃龉，且还结了不小的怨。
　　先前是没撞上，所以才安生了两天。
　　如今却是避无可避了。
　　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闹出点什么。
　　默了默，禹水又改了口。
　　是谁也不知赤雀妖君会闹出点什么才对。
　　不过待瞥见从头到尾都岿然不动站立着的‘郁卿’，禹水又稍稍安了些心。
　　·
　　褚朝安自然瞧见了禹水那边频频投来的视线，只是并没有做出什么表态。
　　必要的时候，他会叫住赤雀。
　　想到他那两百年于囚龙谷的思过，又是鞭火之刑又是禁令，期间大大小小的乘除不断，委实过得有些波澜壮阔。
　　也亏得是赤雀。
　　囚龙谷到底怎么样，褚朝安最是清楚不过。
　　且不提他曾亲自去过，就拿玄邽来说，褚朝安同玄邽心意相通，自然能够感知到玄邽对囚龙谷的恶感。
　　想必就算是被制成了玄邽剑，都要来得自在。
　　……
　　而事件的当事人，赤雀对什么腾蛇族、金雀族、水族全然不在乎，压根没有把他们放心上。
　　他还在与褚朝安说着闲话，“小卿，你便答应我吧。”
　　对于让‘郁卿’去见‘凌寒’，赤雀表现得异常执着，几乎成了执念。
　　褚朝安瞬间失了对赤雀的同情，斜睨过去，淡声道：“不去。”
　　赤雀：“为何？”
　　如果‘郁卿’不肯去，赤雀如何没有想要换着来过，只是要让‘凌寒’跟着他主动过来的可能性，比他现在所做的成功率更显微乎其微。
　　所以赤雀才主动将目标放到了‘郁卿’身上。
　　任何他有兴趣的事情，赤雀都会想尽办法做到，甚至可以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小卿应该理解他才是。
　　然而褚朝安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更加想要掐灭赤雀这显得尤其不切实际的念头，“太远。”
　　赤雀露出疑惑的目光。
　　褚朝安默然接受他的打量，决计不松口。
　　但下一秒，就听赤雀道：“你去过？”
　　褚朝安顿了顿，转头看过去。
　　赤雀接着又问了一遍：“魔界很远？”
　　确实远，但是比之修真界，似乎是要近一些的。赤雀不清楚这些，褚朝安却是一清二楚。
　　褚朝安：“我猜的。”
　　“猜的？”
　　听到这个回答，赤雀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一点微光时隐时现。
　　半晌后，只听他放声大笑起来。
　　闻见这笑声的禹水一下子就放稳了心态。
　　果然，只要有‘郁卿’在，赤雀妖君定不会发疯。
　　思及这点，禹水舒心的笑了。
　　……
　　赤雀忽然笑得弓起了腰背，笑声越来越大。
　　褚朝安不明所以，却也不再理会。
　　但赤雀偏偏就要他注意到自己，笑罢、他直起身后就要抬手往褚朝安肩膀上靠去。见此，褚朝安微一闪身就躲了过去。
　　赤雀也不恼，笑眯着眼，“那小卿你再猜猜。”
　　褚朝安瞥他。
　　见他看来，赤雀咧嘴一笑，“猜猜我要怎么才能把你弄去魔界？”
　　褚朝安眼神微凉，牵起嘴角，“不可能。”
　　隐隐偷听到两人说话的禹水一顿，心道：赤雀妖君这次又想去魔界玩玩了？
　　不过陛下早就说过，不会再限制赤雀妖君的出行，禹水也就略一思索便将之抛诸脑后。
　　赤雀依旧不死心，“小卿猜猜吧。”
　　闻言，褚朝安缄默不语。
　　赤雀正要再说，忽地远处传来人声。
　　几人看过去。
　　就见打头的，禹水一眼就把人认了出来。
　　是腾蛇族的首领还有水族首领，外加金雀族上任不久的首领。
　　被赤雀暗杀的上一任金雀族首领，乃金雀族万年才出一个含有微末凤凰血脉的妖族，故而一经出现就被奉为了首领。
　　如今一百年过去，金雀族才找到一个资质还算不错的顶上。
　　所以可以想见的是，他们对于把上一任这样一个难得出现的天才杀死的赤雀、有多么愤恨。
　　腾蛇族更是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
　　如今这三个全都碰到了一起，禹水瞪眼。
　　……
　　褚朝安也跟着看过去。
　　然而赤雀则对他们像是看不见一般，依旧对着褚朝安继续道：“小卿猜猜吧。”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阴翳，听起来更像是在讨好。
　　前来的三族首领见状，打头的腾蛇族首领嗤笑一声，“赤雀。”
　　“别跟他废话。”水族首领道，说着就朝着两人甩出一道水球。
　　褚朝安神色一凛，转瞬召出玄邽，冷声开口。
　　“栖凤殿前，岂容尔等放肆。”


第105章 
　　玄邽剑一出，瞬间便将那水族首领打来的攻击拦了下来。
　　眼前剑光法光闪过，禹水心中惊诧。
　　如今这三族看起来……是联盟了？
　　不待他们多想。
　　只闻腾蛇族首领张了张口，倏地化出一半原型，嘴里吐出一截长长的蛇信，眼眸转为一对竖瞳，看起来有些冷血，毫无温度可言，“我等只是找赤雀有事罢了，可不要误会。”
　　水族首领是个急脾气，眼神阴冷的扫了一眼褚朝安，“你是个什么东西，滚开！”
　　赤雀妖君的性子如何，他们都有所耳闻。
　　以为赤雀不过是看在此人长相不错的份上才是那般态度，加之这几日‘郁卿’时常不在妖宫，故而几人都未曾得见过，亦是对他的身份没有了解。
　　禹水看向那个水族首领，忽然就想起了当日的猞猁族一行，遂目露几丝怜悯。
　　方才穆合进殿时，都是绕着‘郁卿’走的，走前还对后者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想想就觉几人的下场离猞猁族不远了。
　　但见水族首领一马当先，又一次幻化出一团闪烁着紫蓝色雷电的光球，卷起一阵不小的风暴开始于栖凤殿外的这处肆掠，直直对着赤雀那边。
　　几人自是看见了禹水，只是将其无视了个彻底。
　　……
　　虽是被无视了个彻底，可此时禹水却不能不做表示，于是不紧不慢上前，厉声问：“几位这是要做什么？”
　　腾蛇族首领瞥了瞥他，“原来是禹水啊。”
　　只听腾蛇族首领幽幽又道一句：“我们只是想找赤雀切磋切磋，并无他意。”
　　三人过来前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只说是来找赤雀切磋，届时妖皇怪罪下来，他们全都统一口径，有什么事还能一起担责。
　　可赤雀那边就不好说了。
　　“听说，你刚解了禁令？”腾蛇族首领眼神阴冷的看向了赤雀，语气中隐含几分哂笑的意味，“禁令的滋味如何？”
　　对于别人来说，禁令无非是被限制了自由罢了，无甚要紧。
　　可若放到了赤雀身上，不亚于酷刑。
　　而在如何激怒赤雀的本事上，腾蛇族首领可谓是修炼得炉火纯青。
　　像是认准了他的脾性，就见水族首领手中光球带起的劲风不断刮来，像是能撕裂一切般，不过小小一团，不难看出其威力。
　　水族首领轻嗤一声，讥讽开口：“解了又如何，我看下一次，没准是要废了他也说不定。”
　　方才还准备动手，此刻却是言语相激。
　　褚朝安扫了眼在旁似乎并不打算参与的金雀族首领，想来是被腾蛇族和水族的那两个强行拉拢进来。
　　毕竟……
　　金雀族上一任首领不死，他哪里会有现在的地位。
　　故而，他和赤雀之间并不存在仇怨，金雀族的仇恨不能代表他的。
　　……
　　腾蛇族首领连同水族首领只顾着把矛头对准了赤雀，完全没有把褚朝安和禹水两人放在眼里，似是等着赤雀被他们激得率先出手。
　　事实上，他们这是也看准了后者的脾性。
　　就连禹水都暗暗抹了把冷汗，又去瞥了瞥赤雀妖君的神情。
　　如几人一早就预谋的那般。
　　赤雀不知道是听到了哪一句，脸上的神色早就冷沉了下来，仿佛正在酝酿着怒气，赤金色的眼瞳闪烁直直扫向水族首领。
　　观他表情，水族首领心中一喜，脸上的笑意就更加深了，嘲讽十足。
　　等着赤雀忍不住动手，腾蛇族首领目光不离他左右，口中还在‘嘶嘶’着。
　　而金雀族首领也象征性的挂起一个挑衅的笑，与其他二族首领站到了同一阵线上。
　　此时此刻，只见赤雀眸光不断下沉，变得幽暗无比。
　　于他周身的气息都开始了躁动。
　　双方僵直，空气仿佛凝滞，颇有种大战一触即发的架势。
　　三族首领心情愈发激荡，只等着大仇得报，好让赤雀多吃些苦头，到时再把他拉下位来。
　　但在下一秒，只听一道冷冽声线响起。
　　赤雀身上的怒焰一扫而空。
　　“冷静点。”
　　是站在赤雀一旁的褚朝安出声了。
　　禹水转头看过去。
　　“小卿？”
　　赤雀眉虽然还是皱着的，这会却转向了褚朝安，再度把三族首领抛诸脑后。
　　褚朝安见他平复下来，语气淡淡的，“一边去，别捣乱。”
　　……
　　那三人打着的主意，褚朝安一眼就看出来了。
　　禹水亦是发觉出几人的心思，只是不好多说什么。
　　一是他根本拦不住赤雀妖君就罢。
　　第二点，三族首领联合在一起，也确实不是他能够开罪得起的。
　　赤雀扬起眉毛，不服道：“他刚才骂你！”
　　一边说，赤雀侧身对着褚朝安，看也不看就将手抬起，精准的指向方才出言与褚朝安说话的那名水族首领。
　　水族首领立马就怒了，转瞬将光球往两人的方向砸去。
　　偌大水族中以他为王，何曾被人这般无视过，且还是让人如此无理的指着鼻子无视。
　　更不提赤雀曾屠戮他的子民众多。
　　褚朝安当即就顾不得再和赤雀多说，向前一步，直面迎上朝他击打而来的光球。
　　提起玄邽与那光球撞上。
　　这光球中裹挟着一股极为骇人的力量，应该是水族首领的绝招之类，玄邽与光球相撞飞溅出一阵火花，电光顺着剑身相接、一路往剑柄蔓延，直袭褚朝安掌心。
　　紫蓝色的电光映在褚朝安的脸上，时亮时暗的光影交错，衬得他的面容愈发冷峻。
　　水族首领的妖力似乎包裹在光球中源源不断激发而出，褚朝安握着玄邽的手掌麻了麻。
　　对方的实力……
　　应是合体期的大妖。
　　……
　　时间紧迫，褚朝安尚来不及将‘郁卿’的修为升至合体期，可水族首领的实力似乎远不止于此。
　　只见他似乎是能够远程操控那个已经向他打了过来的光球，又是一股强劲的罡风扫过。
　　褚朝安将妖力运于掌。
　　但在水族首领身旁站定的腾蛇族首领此刻也似是并没有打算冷眼旁观，他的周遭亦有一股不小的威慑，就要朝正在勉力抵抗着水族首领一击的褚朝安身上打去。
　　然而在这威压袭来的刹那，赤雀身影一闪，从褚朝安的后方掠过。
　　赤雀宽袖一扬，猛地挥出一道劲风，把腾蛇族首领的威压打散，一字一句像是从口中挤出来的，压得极低极沉，“你、找、死！”
　　与此同时，看到赤雀出手了的水族首领，当即收回了本就不多的、放在褚朝安身上的注意力，转而望向赤雀。
　　褚朝安也在这一瞬，一鼓作气倏然提高了玄邽的威势，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响起，玄邽剑鸣出声、响彻一片。
　　·
　　另一边，刚走入栖凤殿没多久，正排着队欲向妖皇陛下行礼、献礼的猞猁族族长穆合，在听到这声熟悉的剑鸣便觉浑身一抖。
　　这声音，他熟悉。
　　是由那把附入了邽山的玄剑发出来的。
　　穆合头皮一紧，脊背都有些僵硬，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了看原本正散漫倚在王座上的陛下。
　　然他只来得及窥到一截嫣红的衣角，依稀可见金芒划过。
　　再要去看，上首哪还有陛下的身影。
　　***
　　自于族地中，被那名妖皇陛下身边的人祭出玄邽一番震慑，加之妖皇亲至，后又有妖宫的人来监视他们对狐族割地赔款不算，还将残害过狐族的猞猁族全都处死。
　　如今穆合对玄邽可谓是讳莫如深，亦对‘郁卿’不敢不恭。
　　上次一事，也没人敢外传出去。
　　这也是三族首领不知邽山已被炼制成一柄玄剑的原因。
　　本就没有多少注意力放在褚朝安身上，只是剑鸣出声时，众人都呆了呆，才来得及分出心神去看前者，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对方的手上。
　　便见褚朝安此刻将手中依旧震颤不已的玄邽剑尖一甩。
　　水族首领实力高出了他许多，对方应该是用上了十成的妖力，那光球委实厉害。
　　心中对于想要尽快进阶的想法在此刻蓦地上涌，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那是什么？”
　　金雀族首领此刻首次出声，他紧紧凝视着褚朝安手握的玄邽，隐隐觉得有丝熟悉。
　　待看到那剑身上的黑色纹路……
　　“邽山？”腾蛇族首领惊了惊，但还来不及思考些其他的，赤雀的攻击已至。
　　对上后者五指成爪向他袭来，腾蛇族首领立刻挥臂格挡。
　　赤雀一边伸出爪钩抓向腾蛇族首领，赤金色的眼瞳中不断闪烁着嗜血的冷光，末了探出一截猩红舌尖舔了舔唇瓣。
　　腾蛇族首领眯了眯眼，赤雀的这状态……
　　两人忽地在一旁交起手来，一个比一个出招更为狠辣。
　　……
　　而听到腾蛇族首领方才说起的‘邽山’时，水族首领也目光灼灼的望着玄邽，“这是邽山？”
　　他说话间，隐隐似有些兴奋。
　　邽山剑？
　　那可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想到这里，水族首领的视线便止不住的露出贪婪。
　　察觉出他眼里的贪婪意味，褚朝安神色更冷。
　　禹水动了动唇，想到什么，也不劝了。
　　如今妖界全权由妖皇陛下掌控着，这几人在栖凤殿外放肆，自当领罚。
　　许是安逸得太久，他们还以为现在的妖族，还是三百年前的妖族。
　　思及此，禹水心中兀自摇了摇头。
　　·
　　“把剑交出来，本王饶你一死。”
　　既强横又无耻的话，从水族首领口中说了出来，不自觉的带上了水族中自居的自称。
　　褚朝安冷冷笑了下，唇角的弧度冰寒。
　　这水族首领可真有眼力。
　　居然看上了玄邽。
　　见他还有心思冷笑，水族首领下一刻就运转了水之力，充斥着水属性的妖力被他凝聚起来。
　　是准备硬抢了。
　　……
　　褚朝安看了看那水族首领转眼间凝出的两道、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光球，神色一凝。
　　见状，禹水也不着痕迹的调动起了身上的妖力。
　　他的修为并不见得有多高，贸然上去肯定会被水族首领一击就解决，对方现在这样子，可不见得是会忌惮他妖宫大总管的身份。
　　禹水也只是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毕竟，不管‘郁卿’是不是陛下看中的人，可他却是很喜欢这个寡言少语的小狐狸。
　　不过任禹水怎么也没想到的是。
　　这水族首领竟这般无耻。
　　那可是玄邽剑，也不看看他到底配不配！
　　·
　　这边的交谈不过瞬息，水族首领手中的光球凝聚成型，接着就要朝褚朝安砸去。
　　两个。
　　褚朝安眸色冷凝。
　　确实有些棘手，将手中玄邽握紧几分，他的表情下一瞬便恢复如常，只管迎上去便是！
　　同一时间，光球一左一右袭来。
　　水族首领得意一笑。
　　等着光球砸过去，那乃是蕴含了他十成十妖力的能量体，区区炼虚后期也敢硬抗，就算是邽山剑在手，也定是能要了对方的小命。
　　然而转眼之间，水族首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见一暗红一赤红的身影出现于他面前，轻轻松松就将两道光球接了下来。
　　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
　　……
　　却见不知何时从与腾蛇族首领的缠斗中脱身的赤雀，接下了右边的那道光球，抬手就将光球捏爆，一缕黑色烟雾从他指缝间溢出。
　　而左边那道，还未靠近，就化为了无形消散于空气中，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水族首领瞬间怔愣立在当场，那点扬起还未来得及收敛下去的讥嘲弧度僵在了嘴角，“陛、陛下。”
　　凤倾一声冷哼，抬袖就把水族首领挥了出去，“谁给你的胆子，在此放肆。”
　　他的语气中不含起伏，却满是威仪、充满压迫。
　　兜头砸下的威压袭来，水族首领只觉胸口一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在他被震袖挥出的瞬间，立在远处突然失去了对手的腾蛇族首领即刻反应过来，“参见、”
　　后面的二字还未出口，腾蛇族的首领也同那水族首领一样，尽皆被扇飞了出去，两人齐齐吐出一口鲜血。
　　本来就遭受着凤倾碾压下来的威慑，此刻腾蛇族首领被震飞过来与他到了一处，水族首领受了双倍的压迫，咳嗽不止。
　　每咳出一声，血液便顺着嘴角流淌而下。
　　方才也想上前见礼的金雀族首领滞了滞，身上的汗毛倒竖，不敢再有动作。
　　他刚刚、应该没有做什么吧。
　　知道陛下此刻心情定是很差，腾蛇族首领和水族首领两人也来不及调息了，连忙趴伏上前。
　　凤凰血脉的压迫下，他们根本直不起腰来。
　　一瞬间，性命受到威胁的本能叫两人跪地求饶。
　　“陛下、陛下恕罪！”
　　“还请陛下息怒！”
　　……
　　栖凤殿中。
　　“陛下去哪了？”凤凰族的一位长老看了眼首座。
　　同时，又有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老发声，“外面发生了什么？竟如此吵闹。”
　　他是凤凰族的大长老，凤弥。
　　座下的各族首领面面相觑，中间有人提议出去看看，许是出了什么事，坐在最后排的猞猁族族长穆合额角冒汗，不是很想出去凑这个热闹。
　　而狐族来的胡枫，此刻却是也觉出了不对，他的眉头一皱。
　　玄邽剑的嗡鸣声他亦是认得。
　　是小卿。
　　又瞥了瞥上首剑鸣一出便离开了大殿的陛下，胡枫稳了稳心神。
　　有陛下在，应当不会有事。
　　·
　　“小卿卿，你来说，该怎么处罚这二人才好。”
　　在腾蛇族首领和水族首领的不断求饶声中，凤倾冷淡出声。
　　闻见这声，褚朝安抬了抬首。
　　赤雀在他身旁寒着语调：“该杀。”
　　褚朝安看了看他，垂落身侧的手将玄邽收了回去，没有说话。
　　禹水左右看看陛下和赤雀妖君，心中默默祈祷，今日可是盛会。
　　不宜见血、不宜见血啊！
　　……
　　完全没有料到，那个站在禹水旁边，最初一眼看起来不过空有一张美貌的人，但后来却见其实力不弱、应该是看守妖宫的。
　　以为赤雀妖君亦只是看重其容貌在此同人说话。
　　这时闻见陛下的这声‘小卿卿’，跪在地上的腾蛇族首领和水族首领脊背都开始发寒。
　　此人到底是谁！
　　居然连陛下都要听对方的意见，然他此刻的态度……似乎不以为意，竟然不见回话。
　　褚朝安抿抿唇，他看了看赤雀身边那个，在水族首领释放出第一道光球就上升到了‘60％’的进度条。
　　又见眼下，凤倾的进度条也紧随升至了‘35％’。
　　心中本就没什么怒气，只不过对此二人的无耻行径有些看不上眼。
　　自以为聪明的激赤雀这个冲动易怒的，还想将玄邽占为己有。
　　赤雀说的‘该杀’，在凤倾的脑中过了一遍，思觉杀一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腾蛇族首领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水族首领没了，亦是可以举荐其他人。
　　就算他们来了妖宫有去无回，两族也势必不敢说什么。
　　届时就是内斗都来不及。
　　毕竟首领之位可是众人趋之若鹜的存在，哪还有闲心思为两个冲撞妖皇、没眼力见的东西出头。
　　坐上妖皇之位不知多少个年头，凤倾早就对这些妖族间的是是非非了解透彻，能够一手掌控着整个妖界的，又岂是无能之辈。
　　凤倾：“既如此，那便……”
　　“陛下饶命！”
　　腾蛇族首领和水族首领早就吓得肝胆欲裂，真怕就像赤雀说的那样，陛下真的要将他二人杀了。
　　这是典型的杀人不成反被杀。
　　忽闻一道声音响起，“慢。”
　　……
　　褚朝安还是在最后一刻出声了。
　　今日各族首领都在，且加之凤凰族那几位长老，禹水还真担心陛下会大发雷霆，心中焦急却也不能开口求情。
　　而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褚朝安也知道盛会的重要，这才会出言打断。
　　听到褚朝安开口。
　　凤倾竟真就不再继续。
　　跪在地上的两人俱都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表情，同时对开口这人于陛下面前的影响力又提高了一层。
　　却还是觉得，此人是个傻的。
　　竟然还想替他们求情。
　　两人低垂着头、老老实实跪着，实际心中正弯弯绕绕不断。
　　得救了。
　　·
　　褚朝安向来不是那种什么都会以德报怨之人，更何况，水族首领刚刚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低眸扫了眼二人，见凤倾看来便唤道：“陛下。”
　　凤倾凤眸微抬，看他。
　　赤雀这时跟着道：“小卿，你要给他们求情？”
　　这个结果令赤雀非常不喜，连带着他都有些不想再喜欢小卿了。
　　褚朝安先是看他一眼，继而张了张唇，“不。”
　　……
　　原本满怀希冀的准备听到一个肯定答案的两族首领心猛地一沉，当即抬头望向褚朝安，眼眶赤红几乎要脱眶。
　　他们二人还顶着妖皇的威压，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于他们而言都是煎熬，此刻瞪视着褚朝安、目呲欲裂。
　　褚朝安却连一个眼神都不再给他们，只冷冷丢下一句：“待盛会结束，再行处置他二人不迟。”
　　闻言，赤雀双目放光，立时喜笑颜开。
　　他就知道，他果然最喜欢小卿了。
　　凤倾倒是没想到，褚朝安会在此时还惦记着盛会。
　　垂眸一经思索，他便已想通了关窍。
　　小卿卿这是关心他呢。
　　若在这会腾蛇族和水族首领被他治了罪，少不得要应付里面那群老顽固们一些时间。
　　想罢，凤倾豁然开朗。
　　紧接着，褚朝安就只见凤倾刚刚才上涨过的进度条，此刻再一次出现跃动。
　　最终停留在‘40％’上面。
　　自我攻略……果然名不虚传。


第106章 
　　恰在此时率众从栖凤殿中走出的凤弥等人，只来得及听到褚朝安的这后一句话。
　　待众人走出大殿，就见一直迟迟不见踪影的腾蛇族、金雀族、水族，三族首领此刻有两人跪倒在地。
　　眼前的状况一目了然，不必说这两人定是惹了陛下不快。
　　只是盛会期间出现这等情况着实不好，不料却听、于陛下身旁那人竟提了出来。
　　闻见这声，凤弥对褚朝安的印象，仅单凭一个高挑挺拔的背影便突破了好感度，蹭蹭上涨。
　　不过可惜的是，对方并不在褚朝安的收集范围。
　　因而他也并不知道这点便是了。
　　·
　　凤倾依照褚朝安说的，准备暂时放过他二人。
　　走出来的凤凰族中几位长老深知他脾性，正欲上前相劝。
　　一道略显苍老却依旧浑厚有力的声音响起，还未走近的凤弥首个就道：“依照老夫之见，这位……”
　　凤弥说着，已然行至了褚朝安一侧，看到他后顿了顿，又接着道：“这位小友所言极是，待盛会结束、陛下再行定罪他二人怠慢之罪不迟。”
　　凤凰族大长老一开口，腾蛇族首领和水族首领瞬间垮了脊背。
　　但在听明白凤弥的话后，腾蛇族首领就要张口。
　　他们可没有得罪陛下！
　　然而不等两人为自己辩驳，凤倾便已颔首，出其的好说话，“那便这么定了。”
　　……
　　在一众妖族首领们以为陛下脾气变好、纷纷感叹之际。
　　凤倾悄无声息的收回了还压在二人身上的威慑，步入殿中。
　　徒留腾蛇族首领和水族首领颤颤巍巍的瘫坐在地。
　　自以为存在感不低，却从始至终都被无视了个彻底的金雀族首领，不知是庆幸还是其他的情绪在心中阵阵翻涌，斜眼一扫还在地上瘫坐着的两人。
　　金雀族首领：“两位自求多福吧。”
　　原来，赤雀妖君不是妖界中、仅次于陛下最不好惹的存在。
　　而是连同陛下以及赤雀妖君在内都争先要为其出头的那位。
　　想罢，真正逃过一劫，反应过来后迅速跟着入了栖凤殿的金雀族首领、心有戚戚的为自己方才升起的想法兀自认同的点了点头。
　　继猞猁族族长之后，又有金雀族首领今后见到褚朝安俱都选择绕着他走。
　　·
　　褚朝安丝毫不知自己怎么将凶名盖过赤雀的，但是前往圣地的途中，他深刻的体会到了赤雀的厉害。
　　“小卿。”
　　只见赤雀拖长了音调，在他后面一步三摇的跟上，时不时发出几声怪笑。
　　瞥一眼前方队伍中，其余九大妖君哪一个不是仪态端方、各自都散发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尊贵气质。
　　收回目光后，褚朝安本是不欲理他，可在闻见赤雀下一句话后就顿住了。
　　赤雀道：“方才小卿打架的样子、”
　　褚朝安脚步猛地一滞，出声截住他的后半句，“闭嘴。”
　　赤雀乖乖闭嘴，双眸左右乱转，直勾勾盯着褚朝安，似是在问‘为什么要他闭嘴’。
　　……
　　论褚朝安如何也想不到。
　　赤雀的直觉竟如此敏锐，单是看他与人相斗，总也能找到他和‘凌寒’的相似处。
　　想了想，褚朝安终是问出一句：“哪里像？”
　　他这问话旁人听起来只觉没头没尾，然而落在赤雀耳中，却叫他眼前一亮，“小卿知道我要说什么？”
　　褚朝安没再滋声。
　　见他不再说话，赤雀停顿片刻，他不着痕迹的凑上前，和褚朝安小声如同耳语般道了一句，“哪里都像。”
　　闻言，褚朝安额角只觉突突跳了跳。
　　赤雀这个……
　　不等褚朝安再要说话，就听前方凤倾在唤他。
　　倒是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叫他‘小卿卿’。
　　听到凤倾这声，褚朝安顿时如蒙大赦，只是面色不显，抬步便走了上去。
　　徒留赤雀不得上前走在后方。
　　·
　　褚朝安行至凤倾一侧，仰首看了看高座凤凰御辇的凤倾。
　　见他走来，凤倾略略低了低身子，身后被巨大车帘遮挡住了视线，后面的人并看不到他的举动。
　　褚朝安：“陛下？”
　　凤倾眉梢一挑，“不要与赤雀说话。”
　　……
　　闻听凤倾这话，褚朝安有些不明所以。
　　将后面两人的交流全程听在耳里，不难闻出赤雀对‘郁卿’说话时愈发黏人的口吻。
　　“去吧。”凤倾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让褚朝安下去了。
　　毕竟他还是众妖族的皇，不能当众坏了规矩。
　　褚朝安依言走了回去，同时收到不少人看来的目光。
　　只是回去后，他刻意隔开了一个位置。
　　既然赤雀不说他怎么看出来的，那褚朝安也便不再多问，左右问不出什么。
　　或许就是连赤雀自己，可能都是凭着那迷一般的直觉才发现的。
　　·
　　参拜神鸟的过程并不繁复，全因不可扰了凤凰神鸟的清修。
　　所以期间所花费的时间不是很长。
　　全程褚朝安也没有来得及多打量些其他。
　　待参拜结束，所有人折返妖宫便只剩最后一场狂欢。
　　一连三日才算罢休。
　　等到三日后，就是众人各自离开妖宫之际。
　　届时，褚朝安还需转换两个身份，先行弄清江烬和冥帝何时离开，魔界那边便不必他再操心。
　　但是按褚朝安心中猜测。
　　应该是江烬先行离开，修真界一众势必在盛会结束的第一日折返。
　　褚朝安这便在结束的第一日，第一时间就前往了宁晨殿。期间，他已将修为提至元婴中期、并稳固住了。
　　***
　　突破元婴期不过两月，‘陆昀’再度突破至元婴中期，怀童见他过来，满眼写的都是崇拜和感叹。
　　只是沉稳惯了，怀童仅道了句‘恭喜陆师兄’后，便说起：“尊上就在殿中。”
　　褚朝安笑着点点头进去。
　　他这次是来问什么时候走的。
　　妖宫已有不少修真界的离开，想必江烬这边也差不多。
　　褚朝安进去时，却见后者并未如往日那样、坐在书桌前不论何时都在摆弄玉简，而是手中握着一个小物件，近看了才发现。
　　那是个小人模样的人偶。
　　褚朝安微微有些愕然，想不到堂堂仙门首座、望均仙尊竟也会玩这种东西。
　　于他入殿后，便听出了对方的脚步声，江烬此刻头也不抬的出声道：“昀儿来了。”
　　“是，”褚朝安闻言应声，上前道，“师尊。”
　　待他走近了，江烬才稍稍抬起头看了看他，末了又瞧一眼手中的人偶。
　　褚朝安刚望过去，就听江烬道：“是有些像。”
　　猛然听到一个‘像’字，令褚朝安怔了怔。
　　都是赤雀前几日说起的，让他现在听到‘像’这个字眼都会感到一阵心悸。
　　只闻江烬复又道了一句：“却是少了些神韵。”
　　褚朝安这才垂眸看过去。
　　就见还没巴掌大的小小人偶被江烬握在掌中，小人偶的模样，正是个穿着白衣的小少年。
　　定睛一看，倒是有几分像……
　　是‘陆昀’的模样。
　　褚朝安眼睛睁大一瞬，“师尊这是哪买的玩偶？”
　　……
　　还有和他长相如此相像的人偶。
　　褚朝安还是第一次见有这般鬼斧神工的手段，也不知是哪位大手所捏，没见到他本人也可捏出和他长相相同的人偶。
　　若是放在现代，还可根据照片来捏。
　　可在修真界中却是没有这项技术。
　　褚朝安想到了录影石，可这石头录下的影像十分失真，且只能保持一息。
　　于是他好奇的看向江烬。
　　却见后者微抬起眉眼笑望着他。
　　褚朝安疑惑，“师尊？”
　　江烬道：“不是买的。”
　　“那是？”褚朝安问完，禁不住又说一句，“真像啊。”
　　他想把人偶要过来。
　　像是听出了他话语中隐藏的意味，江烬轻笑了一声。
　　褚朝安滞了片刻，眼睫眨了眨，假装他刚刚什么都没有想。
　　君子不夺人所好。
　　可是话说回来，那人偶分明就是他的模样，这话用到这、却又有些不那么对了。
　　见他忽然像是陷入了沉思。
　　江烬抬眼看过来，温声唤了他的名字，“昀儿。”
　　褚朝安下意识回，“嗯。”
　　“昀儿可是忘了，”便听江烬继续道，“这物可是昀儿赠与为师的。”
　　听见这话，褚朝安立时就要说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将刻着自己模样的人偶送人。
　　挺奇怪的。
　　褚朝安摇了摇头。
　　见状，江烬弯了下眼，并未同他解惑。
　　……
　　一直到师徒两人携怀童在内，三人一道离开妖界。
　　褚朝安还是没有想出来，他送给江烬的东西里面，何时有那样一个人偶过。
　　前不久亲眼看着师尊把人偶收入了袖子里。
　　导致褚朝安坐在飞舟上，便一直往江烬袖子里瞧去。
　　江烬端坐云床打坐，对小徒弟投来的视线假作不知。
　　只有怀童，在即将抵达朝衍宗时禁不住一问。
　　他叫了褚朝安一声，“陆师兄。”
　　闻声，褚朝安收回视线转向他。
　　怀童眼神古怪了一刹，随即还是道了出来，“师兄你为何一直盯着尊上的袖子看？”
　　循着他的目光看了几次，怀童方才确认褚朝安就是在看江烬的袖子。
　　旋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怀童只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声低低的笑音入耳，好像是从云床处传来的。
　　同一时间，只见那处目之所及的白色袖摆处的绿色进度条闪了闪，增长了‘5％’。
　　褚朝安：“……”
　　连查看系统面板的心思都没有了，他要如何说、自己只是想看江烬袖中之物，而非是他的袖子。
　　不过好在他偏头不答，怀童也没有再多问。
　　在尊上面前，他们这些做弟子的总是会有些拘谨。
　　见他不再问，褚朝安稍稍松了口气。
　　·
　　朝衍宗一到。
　　褚朝安便立即同江烬和怀童二人告别、立马往天辰峰之上的洞府行去。
　　而落在后面的江烬和怀童二人，则是上了天辰峰后，入了天辰峰大殿。
　　……
　　成功调换完身份，将‘陆昀’这边解决。
　　褚朝安马不停蹄的赶回妖界。
　　自上次他与冥帝提起，自己要去收集燎焰草后，‘璇离’就一直没有出现在妖宫过。
　　褚朝安心中略感不安，只得又加快了动作、匆匆赶至妖宫。
　　·
　　海蘭殿。
　　“还不走？”
　　如来时一样，最初是青鬼屡屡问起何时出发，现在也是他不断询问什么时候折返冥界。
　　听诩权当没听到。
　　没想到那日小朋友进阶后、便直接离开了魔界，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青鬼见他不搭理自己，接着又自顾自的问了一遍，仿佛故意一般，硬是想听出个结果。
　　左右现在尚在妖界，冥帝在这里，听诩应该不至于在这就对他动手。
　　故而青鬼愈发有恃无恐起来。
　　大不了回了冥界就跑，他就不信听诩还能追着他揍。
　　想着这点，青鬼笑眯眯、不信邪的继续挑衅，在被听诩揍得半身不遂、神魂受损的边缘反复横跳。
　　“何时出发啊。”青鬼继续拖长音调问，大有上次在麝牛族那般、把舌头从口中取出来说话的架势。
　　实在烦不胜烦，听诩冷眼扫了他一下，“你若有胆子，就自己去问冥帝。”
　　不要有事无事就来扰他。
　　青鬼缩了缩脖子，往海蘭殿中的雾气缭绕看去。
　　没胆子进去问。
　　“还是鬼医大人温柔啊……”青鬼喃喃了声。
　　……
　　说起来，‘璇离’多日未曾出现。
　　此刻闻见青鬼提及，听诩也跟着顿了顿。
　　下一秒，他微微眯了眯眸子，缓声说道：“你这几日，未曾见过‘璇离’？”
　　按理说，红樱石的误会已经解开，听诩当时也确实放下了戒心。
　　可这‘璇离’多日没有现身又是去了哪。
　　青鬼观他表情，有些迟疑。
　　怎么看听诩眼下这副表情都有点古怪。
　　‘璇离’好歹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遂青鬼选择闭口不答。
　　然而从他的犹豫不决上，听诩就已经猜出了，事情确是如此。
　　果然……
　　正想着，忽听青鬼提高音量高声唤了一句，“鬼医大人！”
　　听诩跟着看过去。
　　就见一袭白衣出尘的‘璇离’从海蘭殿外走了进来。
　　看到他二人在外面，褚朝安对这两人礼貌点头。
　　察觉到听诩看来的目光，褚朝安道：“听诩大人？”
　　听诩同他一笑，“不知鬼医这几日是去了哪？”
　　褚朝安没有隐瞒，道：“韬焱谷，摘取燎焰草。来的有些晚了，让诸位久等，还望见谅。”
　　闻言，听诩就要说话，青鬼左右看了看，只见钰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殿之外。
　　耳旁只闻一句虚虚的话音。
　　“回冥界。”
　　褚朝安一抬眼，就见视野里出现了一道银色身影。
　　冥帝的银眸落到了他身上，继而眼眸微转。
　　褚朝安缓慢回视过去。


第107章 
　　【气运收集 】
　　【仙门首座：50％】
　　【魔界魔尊：16％】
　　【妖界妖皇：40％】
　　【冥界冥王：3.2％】
　　【朋友栏 】
　　【魇神听诩：15％】
　　【慕容世家慕容焕：40％】
　　【知己栏 】
　　【魔将烈云：85％】
　　【妖君赤雀：60％】
　　一排绿油油的字迹映入褚朝安眼帘，方才药庐里才走了一批找他看诊的鬼修门，此刻他正百无聊赖的打开系统界面查看。
　　江烬、烈云、赤雀，皆破了五十大关。
　　凤倾那边也快了，慕容焕……
　　想到慕容博身上所患之症，还需得去一趟修真界才行。
　　先前慕容焕找来时，与‘璇离’有过约定，并在走前交给了他一件信物，届时褚朝安只需拿着信物前往修真界慕容世家即可。
　　想罢，他的视线又落向了祁越上面，上次一口气涨的‘10％’，隐约让褚朝安摸清了该从何处下手，无非是要投其所好罢了。只是越到后面，进度条许是就没那么简单增长了。
　　还需想别的办法。
　　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这类似于好感度的进度条满至100％，褚朝安一时不再深想下去。
　　再看听诩那边，从当日出离妖界、对方追问起他的行踪时，褚朝安便大致看出，只怕前者约莫是对他起了戒备。
　　红樱石一事虽了，但隐患却埋下了。
　　今后要想刷听诩的进度条，那就有些难了。
　　……
　　褚朝安之前就曾得出过结论，例如让他以‘凌寒’的身份去刷听诩却是不可以的。
　　必须是要以建立羁绊时的身份方才能够收集到对方的进度条。
　　如此一来，路便被堵死。
　　看了眼整个系统界面中，那个最为鹤立鸡群以个位数为首，外加小数点的绿色进度条，褚朝安忽觉收集听诩也不是那么难了。
　　索性烈云、赤雀，以及慕容焕三人的进度条足够高，让他与本世界的融合度，大幅度的增加了褚朝安收集气运的时间。
　　·
　　褚朝安正想着，同时在脑中询问系统。
　　“为什么不能同时用几个身份刷同一人的进度条。”
　　若是可以，他也不必这么头疼了。
　　不过凡事总有限制，就好如系统再如何升级也不会弄出来一个分身术一样，大概这一点也是处于限制中的一条。
　　没有等来系统确定的答复，只见又一人走入了药庐，褚朝安抬眸看去，心中微愕。
　　看着灰发少年缓步走入，褚朝安唇瓣动了动，缓声道了句：“钰白？”
　　然而钰白并未对他有所回应。
　　褚朝安往药庐外望去。
　　不见缭绕的白雾，没有那道银色身影。
　　冥帝并不在此。
　　……
　　瞥了瞥没有动静、只是入了药庐后就一直僵直站立的钰白，褚朝安心中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对于后者的默然不语，继而他像是不在意般，复又温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从冥域出来了？”
　　褚朝安知道，钰白听得懂。
　　在他话落的半晌。
　　本以为还是等不到回应，可下一秒，就见钰白那双似藏匿着无尽死气、生不出半点波澜的暗灰色眸子，此刻微微转动了一下。
　　蓦地便与一双暗灰色的眼眸相对，褚朝安淡然一笑，端的是镇静自若。
　　然而不过一息，钰白又挪开了视线，仿佛刚才的举动没有发生一般，恢复成了最初无机制的模样。
　　见状，褚朝安想了想，要不要把人送回冥域，但是念头一经升起，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褚朝安一早便发现，钰白缺少四魄，而后者也确实除了依旧能够行动自如以外，只听冥帝号令。
　　如今钰白悄然而至，冥帝那边……
　　刚想完，药庐中飘荡的浓郁药香中，似融入进了一股别样的浅淡清香，并不浓厚，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钻了进来。
　　如初晨山林间的叶尖上沾挂的水汽，既清新又淡雅。
　　尚不及反应，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低语，隐隐含着几分笑意，“原来在这。”
　　再回神，房中升起几缕袅袅雾气。
　　褚朝安起身。
　　“参见冥帝。”
　　……
　　冥帝的身形于房间内显现，银色衣袍从他面前划过。
　　褚朝安眉目半敛，思及方才冥帝说的那句，他道：“冥帝谴钰白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说完，褚朝安又觉不对，若冥帝派钰白过来有事吩咐，此刻何须亲自过来。
　　紧接着，他就要再说。
　　然闻听此言，冥帝却是低声一笑，坐到了褚朝安身前的那张、与冥帝看起来尤为格格不入，且显得尤其简陋的木椅上。
　　“钰白可不是本帝谴来的。”
　　只听冥帝悠悠说了句。
　　褚朝安垂眼看去。
　　但见冥帝说罢后唇角微挑，语气间听不出任何玩笑意味，“他自己想来的。”
　　闻言，褚朝安滞了滞。
　　如果不是知道，钰白缺少四魄，他险些都要信了。
　　像是察觉到褚朝安的心思似的，冥帝微微掀起眼睫，银眸望向他，“你不信？”
　　褚朝安怔了下，嘴唇微抿，倒也没有撒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末了，他又看向立在一旁的钰白，后者仿若无知无觉的木偶一般。
　　怎么可能会自己想过来。
　　钰白根本就没有思想。
　　但冥帝若是无事，又因何会谴钰白前来他的药庐。
　　褚朝安想不通。
　　却听耳旁有浅笑声响起，冥帝道：“他想跟着你。”
　　……
　　一句简单的‘他想跟着你’。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暧昧徒生，好似那个‘他’其实应该是‘我’字一般。
　　褚朝安耳尖微动，在这一瞬，方才抿起的嘴唇，此刻更是绷成一条直线。
　　默了默，他淡淡笑了笑，沉稳开口：“若是属下没有看错……钰白应是少了四魄吧。”
　　这话他之前就曾在幽池外与听诩说过，此时道出的言外之意不必多言。
　　听到这番话，冥帝并未多做解释。
　　不似否认，更不似认同。
　　莫名的，褚朝安心下又升起一股不确定的情绪来。
　　似乎每次只要在冥帝这里，他总能轻易便动摇本心。
　　褚朝安再度朝钰白看了过去。
　　真是对方想跟着自己？
　　褚朝安动了动唇，却也不再问，接着他想到什么，便提到：“先前曾与慕容公子有约，属下正准备前往修真界。”
　　上次慕容焕出现，冥帝也是在场的。
　　对于此事后者知晓得一清二楚。
　　冥帝并未说什么，对他摆了下手。
　　·
　　直到褚朝安离开药庐。
　　冥帝扫一眼灰发少年，“你想跟，那便跟吧。”
　　沉寂半晌，只听一道微不可闻的嗓音于房中响起。
　　“不要越界。”
　　话音落下，钰白的身形晃了晃，转而消失。
　　***
　　褚朝安是在即将离开冥界时，发现身后有人追上来的。
　　待他转头看去，就见钰白跟了上来。
　　“你怎么、”褚朝安立时便想问他，然而想到后者并不会给出回答，话音就止住了。
　　真如冥帝所言。
　　是他自己想要跟上来的吗？褚朝安不由想到。
　　但叫褚朝安一惊的事，他竟听到了略显沙哑的少年嗓音，似声带有损般，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这是褚朝安第一次听到钰白开口说起、除了那句如同设定好了一般的‘主人在幽池’，以外的话。
　　“跟、”钰白浅淡没有血色的唇瓣微张，“你。”
　　褚朝安听得怔了一秒。
　　顿了片刻，他停下来后，站定看向钰白，缓声道：“你想跟着我？”
　　只见在他说完后，钰白那双暗灰色眼眸转了转，定定看着他，似是在肯定褚朝安的话。
　　褚朝安惊讶看他。
　　钰白竟真的有自己的思想。
　　那么他缺少的四魄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猜错了？
　　沉吟着，褚朝安望着钰白，缓缓抬起嘴角，“那就跟吧。”
　　左右他将慕容世家的事情解决，还会回冥界的。
　　两人说完，就一道往修真界而去。
　　……
　　慕容世家近段日子可不怎么太平。
　　先是家主得了重疾，请药谷医仙前来都无从下手，后是七公子众望所归的登上家主宝座。
　　但谁知七公子去了一趟妖界，竟然带来了好消息。
　　家主又有救了。
　　慕容府。
　　“那鬼医真的……”
　　与慕容焕对坐着，一名水蓝色长裙的窈窕女子半支着手，满目愁容的望着对面之人。
　　慕容焕抬眼看了看她，“姐姐请放心。”
　　方才说话的女子正是慕容清。
　　不愧是有清萍仙子之称的美人，此刻云堆翠髻做少女打扮，温婉又不失娇俏，一点也看不出曾为人妇过。柳叶眉丹凤眼与慕容焕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只略带几分妩媚显得多了些春情。
　　慕容清瞥向慕容焕，但见弟弟的眉眼间似乎又清瘦不少，脸色更显苍白，心中就是一疼，只得轻叹一声，道：“莫要太过劳累。”
　　若她是个男儿身，也好帮衬一些。
　　慕容清何曾没有过雄心壮志，奈何生错女儿身，且不提她曾是夏侯世家的人，就算她有心帮衬慕容焕一二，族中长老也不见得会同意。
　　许是一母同胞生出的感应，察觉出慕容清所想，慕容焕垂了垂眉眼，从袖中取出巾帕掩住唇轻咳了咳，道：“焕知晓，姐姐不必挂心。”
　　“你啊。”慕容清连忙为他倒了一杯清露递过去。
　　两人正闲话着，管家忽然匆匆走了过来。
　　慕容焕看过去，眼神立时变得冷厉，盯向付忠，淡声道：“何事。”
　　付忠颤了颤身子，被家主的气势所慑。
　　慕容清也跟着道：“付叔这么急着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见大小姐出声，付忠连忙垂头恭恭敬敬行礼，道：“回家主，外面有人拿着您的信物前来……”
　　……
　　褚朝安刚到慕容世家，因为他是拿着慕容焕的信物，故而管家没有怠慢。
　　甫一将他迎入府中，便有十数名侍女端着茶水点心进了来。
　　和上次他以‘陆昀’的身份过来时，待遇不减。
　　慕容世家待客这方面可谓是极好。
　　褚朝安盯着眼前的几盘糕点，没有动作，侍女送完后便径自下去了。
　　厅内一时间萦满糕点的香气。
　　褚朝安瞥了眼一旁的钰白，想了下，他道：“坐下吧。”
　　钰白能听懂他的话，依言坐下。
　　褚朝安稀奇了，首次觉得这少年钰白好像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他看了看那些水果糕点，接着又道：“吃吗。”
　　他并未用疑问句，也知道就算是问话，钰白也不一定能回答。
　　只是褚朝安的一句，就和刚才叫钰白坐下一样，后者又听懂了。
　　下一瞬，便见少年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往糕点探去，动作虽然稍显僵硬，却是老老实实按照褚朝安说的来。
　　像是他说什么。
　　钰白便会做什么似的。
　　褚朝安看着那只异常白皙的手，不知想到什么，在钰白的指尖触上那块看起来白白糯糯的糕点、即将捻动着两只将之拿起时，他忽然出声打断。
　　“你会吃东西吗？”褚朝安说道。
　　却听他说完，钰白的灰色眼眸望了过来，眼神无波无澜。
　　褚朝安仔细辨认，想从他眸中看出点什么。
　　最后方才得出一个结论。
　　听不懂。
　　……
　　钰白听不懂，那就是等于不会吃。
　　褚朝安知道有些鬼修因为魂体特殊，故而无需进食，不晓得钰白是哪种。
　　但就眼下来看，钰白估计是不用吃东西的那种。
　　思及此，他笑了笑，又对着钰白道：“把东西放下吧。”
　　左右吃不吃也无甚所谓。
　　然在褚朝安说完，灰发少年像是突然卡了壳，保持着两指捻在糕点上的动作，半晌不动。
　　褚朝安看他似乎是僵住了，也是一顿。
　　“放下？”褚朝安道。
　　依旧是毫无反应。
　　见状，褚朝安滞了滞，走过去，弯下腰就替他将手拿开。
　　冰凉的触感在两人指尖相接的瞬间传递过来，褚朝安顿住。
　　没由来的熟悉感浮上心头，但见自己掌中握起的那截手指白得不像话，褚朝安不再多想，把钰白的手规整的放到他身侧。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他药庐中的那些病患一样。
　　正当褚朝安做完这些，忽地听闻耳旁一道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声音响起的刹那，他怔愣当场。
　　【任务进度 0.8％。】
　　是谁？
　　谁的进度条忽然上涨。
　　褚朝安目光落在正缓缓消散于眼前的系统提示弹幕，还来不及打开系统界面查看，就见厅外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
　　走在前面的，是面容略微有些憔悴、病态依旧的慕容焕，比之先前他见过的任何时刻都要严重。
　　而于他身后跟随的，是一名娉婷袅娜、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裙的女子。
　　也是褚朝安有过一面之缘的清萍仙子。
　　慕容焕上前拱手道：“鬼医大人。”
　　褚朝安同他回礼，待见后者看向钰白，褚朝安没有多说什么。
　　而慕容焕却是记得，此人便是那日于妖族族地中拦下他的那个，身上没有一丝一毫气息，像个假人一般的……
　　慕容焕礼貌同他介绍，“这是家姐，慕容清。”
　　待慕容清也和褚朝安招呼完，慕容焕还是提到，“鬼医大人远道而来，奔波劳累，不若在府中休息一二……”
　　褚朝安摆了摆手，“慕容公子若是不介意，可否现在就带我去看看慕容家主。”
　　慕容焕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而慕容清则是面上不由带上了一丝喜色。
　　“那便有劳鬼医大人了。”慕容焕在前为他引路。
　　褚朝安带着钰白跟在他和慕容清身后。
　　走到一半，只听慕容焕咳嗽声不断，褚朝安道：“慕容公子身体似乎不太好。”
　　慕容焕还未说话，慕容清就已经率先道：“鬼医大人，可否也为家弟一看。”
　　说完，她瞥了瞥慕容焕，知道如果不是她开口，慕容焕定要一句‘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打发。
　　褚朝安倒是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这位清萍仙子出言果断，遂他亦没有拒绝，“好。”
　　……
　　在一个不甚称职的父亲，和亲生弟弟之间，慕容清自当先选择后者。
　　既然鬼医都开了口，慕容焕不好再说什么。
　　几人一道行至一旁的庭院中。
　　待各自坐下，褚朝安坐到了慕容焕相对的石凳上，探出手，“还请慕容公子伸出手让我探一探脉。”
　　慕容焕依言伸出手，一侧的慕容清则目光灼灼的盯着褚朝安，眼中流露出希冀。
　　褚朝安正要伸出指尖附上慕容焕腕间，就见眼角余光处，本来还安安分分坐着的钰白忽然站起，似难得的鲜活起来。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原本专注的慕容清一跳。
　　褚朝安看过去，就见钰白的暗灰色眼眸中，像是倏地被点亮般、被赋予了神采。
　　那丝古怪的熟悉感再次浮上心头。
　　莫名其妙的情绪涌起，褚朝安想起了刚才的系统提示音、他还没来得及查看的系统界面。
　　亭中几人全都望向了钰白。
　　慕容焕淡笑了声，还是问了出口：“鬼医大人，这位是……”
　　“就是一个小孩，”褚朝安同他说完，侧首与钰白温声道，“坐好。”
　　似是被他这句话奇异的安抚住。
　　钰白的暗灰色眼眸转动一瞬，接着又恢复平静，听话的乖乖坐好。
　　褚朝安发现，钰白看起来好像挺乖的，非常听话。
　　见他坐好，褚朝安才再一次将手探到慕容焕的手腕间。
　　慕容姐弟二人的视线，同时落到褚朝安身上，等待着鬼医的最终诊断结果。
　　少顷，褚朝安蓦地同慕容焕对上目光，凝重出声。
　　“阴气入体。”


第108章 
　　褚朝安在说完这个诊断结果后，自己都怔住了。
　　阴气入体，哪里来的阴气？
　　慕容焕也是一顿。
　　“阴气？”慕容清还算冷静，她看着褚朝安镇定道，“还请鬼医再看看，可有哪里不对？”
　　闻言，褚朝安颔首，他刚才确实感觉出了不对来，遂再度闭上眼，“慕容公子请放松，我、”
　　褚朝安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旁再次传来不小的响动。
　　看了眼又一次站起来的钰白，慕容焕半点没有得知阴气入体后的慌张，怡然道：“鬼医大人的弟弟好像是不太喜欢这里。”
　　鬼修来到修真界，会对于这充满灵力、且毫无鬼气可言的地方感到不自在，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最初就是于鬼医的住处看到这少年拦下自己，此刻他又跟着鬼医一并来了慕容世家，又加之刚才褚朝安的那句‘小孩’，也难怪慕容焕会将之当成他的弟弟。
　　然而这话听在褚朝安耳里，险些叫他输送鬼力时出了岔子，但也不好在此刻分神，只得认下这话后继续为慕容焕探脉。
　　在这期间，褚朝安还能感觉到，比之慕容焕姐弟二人更为深刻的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半晌，他睁开眼睛便对上了钰白直直望来的灰色眸子。
　　慕容清同时开口，比慕容焕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如何？”
　　褚朝安将目光转向他，神色略有些凝重。
　　他为何……好像从慕容焕身体里感知到了一丝，类似于瘴一类的气息。
　　……
　　褚朝安没有直接出言，而是问向慕容焕，“敢问慕容公子，可曾入过一些存有有瘴气的地方。”
　　说完后，他又补充一句，“任何地方都不要有疏漏。”
　　慕容清撇了眼敛下眉、似乎是在考虑褚朝安这话的慕容焕，率先道：“我弟弟生来便身体不好，不会去那种地方。”
　　她说话的语气十分肯定。
　　褚朝安看向慕容清，又看了看慕容焕，最终道：“慕容公子身体里共有两种气息在侵蚀着他的身体。”
　　话音一落，慕容清捂住唇睁大眼便道：“怎么会！”
　　俨然维持不住仪态。
　　而且那两种气息，于慕容焕的身体里，似乎存在了许久。
　　久到……就真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般。
　　慕容焕闻言起身，他与褚朝安一礼，“多谢鬼医大人。”
　　却是没问他能否医治。
　　褚朝安拧了拧眉，然慕容清却在此刻问道：“鬼医大人，可有医治之法？”
　　取阴气，清瘴气。
　　在褚朝安所知的范围里，冥阴石倒是有此功效，无需入药亦是可以将之解去。
　　但冥阴石，乃在冥帝手中。
　　思考一瞬，褚朝安道：“待我想想。”
　　看看能不能以丹药化之。
　　……
　　思考之余，褚朝安问系统，“你检查一下，慕容焕体内损伤到了什么程度。”
　　这两类气息入体，并且蛰伏了这许多年，单是拔出它们，也只是治疗的第一步而已。
　　很快，系统的检测结果出来。
　　【扫描结果：身体损伤68.9％，体内经脉多处感染、侵入肺腑，心脉有枯竭之症。】
　　心脉枯竭。
　　褚朝安喉咙紧了紧，心中震颤。
　　若不是他发现得及时，那慕容焕岂不是……
　　知晓此事非同小可，慕容清则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了褚朝安身上，接着又看看弟弟，说不出的悲痛。
　　半晌，只听她嗓音干涩的开口，“阿焕，你是不是早就……”
　　慕容清有一瞬间的哑然，她道：“知道了？”
　　慕容焕瞥她，并不言语。
　　而看到他这个表情，慕容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倏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含悲伤和怨愤，尾音中又隐隐添杂入了几分果决。
　　“好！好！好！”
　　慕容清一连说了三个‘好’。
　　说完，她看向褚朝安：“鬼医大人，今日便到这吧，我姐弟二人送你前往住处。”
　　在得知鬼医前来、一早便收拾出来的厢房。
　　褚朝安略有些不明所以。
　　但见慕容清神色坚定，褚朝安也不再多说，由着前者送他和钰白前往住处。
　　慕容焕则仍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竟入了神。
　　……
　　褚朝安谢过慕容清，带着钰白进了一间厢房。
　　“为什么不住那边？”褚朝安有些头疼，看着紧跟着他不放、像个小尾巴似的钰白，“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不远。”
　　试图同他解释，褚朝安抬手比了比，“只隔了一面墙。”
　　虽然说只隔了一面墙，但却是两个不同的空间。
　　仗着钰白不会清楚这点，褚朝安开始忽悠他。
　　但他忽悠归忽悠，钰白立于房中一角，颇有种任你如何、他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褚朝安无法，遂指了一下房内的椅子，“那你坐着吧。”
　　妥协了。
　　·
　　待钰白安静坐到了他指定的位置，褚朝安这才得了空闲打开系统界面。
　　谁知这不看还好，一看竟就当场吓了一跳。
　　难怪他看到方才上涨那‘0.8％’的进度条觉得有些熟悉。
　　试问除了冥帝，还有谁的进度条增长得如此缓慢，还带小数点的。
　　只是为何冥帝的进度条忽然增长。
　　褚朝安陷入沉思，他将刚刚在前厅的事情回想了一遍。
　　当时他在做什么……
　　褚朝安缓慢的将视线落到了，房中的第二个活物、正端坐着的钰白身上。
　　他那会好像，正在将钰白的手从糕点盘子里取下，端端正正放好。
　　这和进度条的增长可是有什么联系？
　　想到这一点，褚朝安不禁拧了拧眉。
　　定是他多心了。
　　思及此，褚朝安轻哂一声。
　　前段日子妖宫盛会，紧绷着的心弦就一直没有松懈下来过，这才导致他凡事总喜欢多想。
　　这般想着，褚朝安将进度条的事情放下。
　　***
　　自从替慕容焕诊断过、之后就没有人再过来，本是被请来医治慕容家主的褚朝安，倒是十分清闲的无事可做。
　　期间有人为他二人送吃食前来，道道都是精致的美味佳肴。
　　褚朝安看了看那些灵材，可以看出慕容世家确实极为用心。
　　侍女将菜肴一一摆上桌后恭敬一礼，“这是大小姐亲自为大人准备的，大人请慢用。”
　　说完，侍女鱼贯而出。
　　撇了撇离去的众侍女，褚朝安拧了下眉，总觉得哪里有些蹊跷。
　　比如，慕容焕身上的两股气息从何而来，他能看出前者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再比如，为何慕容姐弟二人此刻却是不急着让他去救慕容博了。
　　莫非……
　　慕容焕的病，是和慕容博有关？
　　褚朝安蓦地便被自己的这个猜测给震住。
　　怎么可能，慕容博乃慕容焕生父，如果真的是这样……
　　褚朝安深深吸了口气，睨了睨还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坐着的钰白，看着那双暗灰色似乎浸入了死气的眸子。
　　有点呆。
　　默默把心中想到的那个形容压下，褚朝安对着钰白招了下手，“过来。”
　　钰白像是他一句话就是一个指令般，从位置上坐起，走到褚朝安身边。
　　褚朝安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缓声说道：“坐这。”
　　他在说话时温声细语，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
　　依旧是那个温雅出尘、性格淡然的鬼医。
　　然在下一瞬，就见褚朝安执起两根筷子，下著如飞，在一双灰眸的注视下，端起碗便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
　　冥域。
　　一道淡粉色流光于天际划过，直往幽池而去。
　　“魔界传来消息，似乎是查到了戚煞的踪迹。”
　　听诩甫一入内就说起正事。
　　现如今已经能够确定的是，戚煞和鄷铖有所勾结，两人此刻是在一处。
　　而魔界这时传出找到戚煞的踪迹，不外乎也是得知了鄷铖的行踪。
　　知晓这一点，听诩正色看向前方的银色身影，声音是难得的冷沉，“冥帝以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按照他以为的，戚煞和鄷铖乃魔冥两界的叛徒，眼下他二人勾结，冥界也不防暂时和魔界合作。
　　鄷铖有侵吞瘴气的能力，那日在冥界中亦是能看出，其有将之储存并投放到他处的本事，或许还另有倚仗。
　　蛰伏了一千七百年，确实不可小觑。
　　想罢，听诩还是等着冥帝定夺。
　　不管是几个一千七百年，他都认为，此人从未被冥帝放在眼里，连一粒尘埃都比不上。
　　正等着冥帝答复，听诩抬眼朝立于清池旁、正在漫不经心抬指勾着金丝鸟笼与笼中雀逗乐的冥帝看去。
　　却听对方似乎低低的笑了笑。
　　轻轻浅浅的笑音从那边传过来，忽闻又是一句，“淘气。”
　　不知是在说那笼中的雀儿，还是些别的。
　　听诩眉梢挑了挑，缄默着继续等待。
　　……
　　与此同时，钰白已经看着褚朝安将桌上的吃食用去大半，末了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一瓶丹药。
　　这是他自己研制出来的丹药，可做消食之用，和现代才有的健胃消食片的作用相差无几。
　　只是毕竟是修真世界，褚朝安炼制出来的丹药比之见效更快，丹药甫一被送入嘴里，腹中饱胀感瞬间消散一空。
　　褚朝安勾起嘴角、似有些得意，重又看向桌上的珍馐，继续动筷。
　　像是这才察觉到钰白的存在，褚朝安失笑。
　　抬眼对上那双暗灰色的双眸，只觉有种欺负了小孩的感觉袭上心头。
　　短促的笑了一声，褚朝安又从芥子空间里取出另一种丹药，他伸出手递过去。
　　“吃这个。”褚朝安同他道，把这个丹药吃下去，届时就能与他一起品尝这桌上剩余的数道美食了。
　　钰白机械性的转眸看向他。
　　褚朝安笑睨他一眼，像个知心大哥哥，“怎么这么笨。”
　　一边说，他一边上前，将玉瓶中丹药取出一粒后，褚朝安把丹药送到钰白眼前，“乖乖吃了。”
　　褚朝安语气间不自觉便流泻出一丝仿若诱哄的语气，眼神亦是十分温和。
　　钰白的样子看起来要比他小上许多，褚朝安不知不觉就把自己摆到了兄长的位置。
　　一如最开始那般，褚朝安让钰白做什么，后者便跟着做什么。
　　褚朝安顺利将丹药塞进钰白口中，随后指着桌上的吃食，温声道：“可以吃了。”
　　说罢，他才发现，钰白好像连筷子也不会拿。
　　见状，褚朝安蹙了蹙眉，干脆坐到对方身边，轻声细语道了一句。
　　“我还是先教你用筷子吧……”
　　……
　　直到晚膳用完，慕容焕亲自过来了。
　　他身边并未跟着慕容清。
　　褚朝安见他来，便笑了下，面容和煦见之如沐春风，只闻他有礼道：“慕容公子。”
　　慕容焕回以一礼，“鬼医大人不必客气。”
　　知道他现在过来，想必是有其他事要说，褚朝安闻言后颔首，等着慕容焕先开口。
　　慕容焕也不绕弯子，直言道：“焕此刻过来，是要请鬼医大人前去、为家父一看。”
　　来了，褚朝安心道。
　　果然是为了此事。
　　褚朝安自然不会拒绝，说着便起身：“慕容公子请。”
　　他带着钰白一道随同慕容焕出门。
　　直到看到灰发少年从椅子上坐起走过来，慕容焕才发现他的存在，滞了滞。
　　从进房这不过片刻功夫，虽然不长却也不短，他竟然没有发觉这少年的气息。
　　慕容焕带着人往安置慕容博的院落行去之余，心中同时想到：鬼医如此神通广大，身边又怎会缺少能人。
　　他曾私下找过一些医师，甚至同样恳请医仙为他诊过都束手无策，然而鬼医却能轻易看出。
　　自觉随同的钰白乃是护在鬼医身边的人，而非是简单的一句‘弟弟’，慕容焕也便不再多做思考。
　　虽医仙不曾查探出什么，却也知晓他身体有损，遂提点他心思莫要太重。
　　慕容焕敛了敛目，脚下一停，“到了。”
　　褚朝安跟着顿住。
　　三人停在一处房门前。
　　就见慕容焕正要伸手去推房门，这时从一侧走廊忽然传出一道女声，“不许开门！”
　　……
　　褚朝安转过头去。
　　慕容清的身影闯入了几人视野里，水蓝色的衣袍飞快划过，她疾步上前就将慕容焕开门的手拦了下来。
　　女子姣好的面容上，睫羽犹似还挂着泪珠，眼眶红红的。
　　显然是刚哭过。
　　只听她哭哑了的嗓子开口说道：“我不许你救他。”
　　话音一落，慕容清的声音里夹杂上了恨意，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接着道：“他该死。”
　　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她的声音未停，“慕容世家早就该没了！何须你为他们考虑，护着他们！”
　　褚朝安蓦地顿住，如同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一般。
　　慕容清并不因褚朝安在此而避讳，只当他一介鬼修并不会对慕容世家有什么威胁，话里话外都是一句。
　　“慕容博该死。”
　　竟是直呼慕容家主的名讳。
　　且好像十分憎恶。
　　褚朝安没想到，这慕容世家竟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事情。
　　为人子女居然恨不得亲手杀死生父。
　　慕容清确实就是如此表现的，她盯着那扇门的眼神都变了。
　　半晌，只闻慕容焕此刻缓缓开口，唤了慕容清一声，“阿姊。”
　　久违的一声‘阿姊’，叫慕容清满是被仇恨占据了的大脑有了瞬间的清明，她转眼看向慕容焕，蓦地就放声啕哭起来。
　　“阿焕，我的阿焕。”
　　“他凭什么这么对你，竟然将……”
　　……
　　后面的话，褚朝安没有再听，他带着钰白往一旁走去，给了那边的姐弟二人一些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
　　慕容焕才又过来叫他，而慕容清仿佛也像是被安抚住了、恢复过来，对着两人微微笑了下，“让鬼医大人见笑了。”
　　褚朝安颔了颔首，道：“无妨。”
　　说着，姐弟两就将褚朝安迎入了房中，“鬼医大人，请。”
　　一进房门，褚朝安便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腥气，于他一侧的钰白好像也受到影响，此刻周身气息有些不对。
　　褚朝安偏头看过去，后者却又仿似什么异状都没有一样。
　　就像刚刚不过是在给他提醒。
　　褚朝安心中一凛，旁边的慕容焕道：“家父近日一直躺在床上，无人敢靠近……鬼医大人，请看。”
　　话音落下，慕容焕大步上前掀开窗帘。
　　只见床上躺着的慕容博哪里还有人样，周身都散发着一股黑气，皮肤无一寸完好。
　　褚朝安一看到那黑气，瞬间就睁大了眼。
　　鬼瘴！
　　正当时，身后的钰白忽地出声。
　　“主人、来了。”
　　“修真界。”


第109章 
　　原来当日慕容焕同‘陆昀’说起的，灵力无法运行、丹田消耗一空，不能吸收灵气原竟是鬼瘴所致。
　　细看之下，那鬼瘴居然附着于慕容博的皮肤上，将其整个人都包裹在内，看起来似乎有些浅薄，却是不容忽视。
　　鬼瘴融血肉之躯、吞噬三魂七魄，而慕容博身上的，又似有削减。
　　与其说是在侵蚀和吞噬，不如说是一种新的折磨。
　　只因褚朝安知晓，若是没有削减的鬼瘴，现在他就不会看到还在人世的慕容博。
　　褚朝安的视线紧紧凝视着那层瘴气，眼中露出深思，不知在想些什么。然恰在此时，钰白的一声便将他的思路打断。
　　“嗯？”褚朝安转过头去，看向少年。
　　钰白的声音细细又一遍响起，比前一次更显流畅，“主人来了。”
　　仅四个字，褚朝安一怔。
　　冥帝来了。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褚朝安倏地侧过脸去，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床上的慕容博，一切就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弦串连起来。
　　鬼瘴……冥帝。
　　修真界，鄷铖！
　　看着那层只存在于冥界暗域中的鬼瘴，褚朝安一下就想明白了。
　　是鄷铖，此事和鄷铖有关。
　　……
　　只需稍想一下。
　　褚朝安将当日看到戚煞在冥域上空投放鬼瘴之举联系起来便知，这忽然出现于慕容博身上的鬼瘴，定与如今潜藏在修真界中的鄷铖有关。
　　“家父所患之症，鬼医大人可有头绪？”慕容焕在此时出声道，他的语气里听起来似乎十分平静。
　　而站在一旁的慕容清也只是进房后的一瞬间就沉了沉表情，不过转眼就恢复了过来。
　　褚朝安稍看了眼钰白，继而同慕容焕道：“慕容公子，有一事还望慕容公子不要隐瞒，务必要如实相告。”
　　慕容焕闻言顿了顿，接着对他点了下头，道：“鬼医大人请说。”
　　见状，褚朝安便直言开口：“慕容家主此前，可否去过什么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定定看向慕容焕。
　　褚朝安坚信，这鬼瘴必然和鄷铖有关，故而只要知晓慕容家主此前去过哪，那么鄷铖的下落也就有迹可循了。
　　只是不知……褚朝安观慕容焕神色。
　　若此事乃慕容世家秘辛，那他也就是无从得知了。
　　听完褚朝安的问话，慕容焕顿了顿。
　　当初慕容焕和‘陆昀’是说，慕容博是在闭关中变成这样的。
　　而事实上，只听慕容焕道：“家父患有此症之时，是在闭关。”
　　褚朝安一顿。
　　原来慕容焕并未同他说谎。
　　但见前者在说罢后，随即又道一句：“可是在此许久之前，家父曾去过一趟浮云城。”
　　许久。
　　这也是说明，所有人都并未有怀疑人为的原因。只因这鬼瘴一开始是蛰伏在慕容博体内，若真要怀疑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
　　浮云城，褚朝安蓦地就想到上次他于浮云城中，江烬感知到的阴气。
　　这会不会也……
　　褚朝安暂时将心中疑虑压下，思忖片刻，他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一卷金丝，抬手便运转鬼力把金丝的一端缠到慕容博的腕间。
　　慕容焕于慕容清姐弟两相视一眼，心道都不用他们提醒，鬼医便自行从方才慕容焕口中的那句话查出端倪，知晓这黑气不简单。
　　不知二人所想，褚朝安兀自为慕容博悬丝诊脉一番，暗自顺着丝线将鬼力注入，探寻其体内有何异状。
　　半晌后，褚朝安抽回金丝，只道了一句。
　　“有治。”
　　·
　　确实有治。
　　只不过是鬼瘴被人刻意控制着投放入慕容博的身体里，而那些鬼瘴也不似是要他命，所以慕容博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想到已经前来修真界的冥帝，褚朝安从慕容博那处院落带着钰白回去时，他关上门便问道：“冥帝在哪？”
　　钰白竟能感应到冥帝、忽然就同他说起。
　　褚朝安倒想从冥帝那将冥阴石取过来一用。
　　然而房中寂静良久，褚朝安和钰白两人大眼瞪小眼。
　　灰发少年的眼眸似黯淡无光，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没听明白。
　　静默片刻，褚朝安再度询问，换了个问法，“你知道冥帝在什么位置？”
　　这一次，钰白的眼神仿若倏地有了焦距，定格到他的面上。
　　***
　　“冥帝不等魔尊了？”听诩手中执着一枚黑色令牌，繁复的银白色纹路刻画其上，更有一股浓重的威势从令牌中慑出，他看向冥帝。
　　因为魔界公然于修真界中搜捕叛徒戚煞一事过了修真界明面，先前是因众多大能全都前往妖界、这才无暇他顾，放任了一众魔族。
　　现今众人回归，魔族再要想在修真界中横行无忌的搜查戚煞，就有了颇多阻碍。
　　这也是魔尊会落后他们一步的原因。
　　谁也不知道，幽冥之主已然悄无声息的驾临修真界。
　　冥帝并未言语，两人立在一处城郊，于绿茵遍地中伫立。听诩顺着那双银眸朝着某个地方看过去，心中心思百转。
　　只见不多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两道身影从远处正迅速往这边掠过来，听诩凝神看去。
　　“鬼医……钰白？”
　　若说单只看到鬼医，听诩或许不会如此惊讶，但见和他一道前来的钰白、委实让他怔了怔。
　　难怪他一直都未曾看到过钰白，先前还多有猜测。
　　没想到，钰白竟是跟在鬼医身边。
　　思及此，听诩的表情略有些奇异。
　　待看到乖乖跟在‘璇离’身侧，与他并肩走来的钰白时，听诩更觉荒谬。
　　为何看着立于‘璇离’身旁的钰白，此刻看起来居然有些乖巧的模样。
　　明明从来都只听冥帝号令。
　　然就在他心中好奇之余，一道声音徐徐从他一侧响起。
　　冥帝：“本帝可有说错？”
　　听诩偏头瞥去，就见冥帝是对着‘璇离’道的。
　　等褚朝安行至近前望过来时。
　　方才闻听下一句入耳。
　　“他想跟着你。”
　　……
　　轻缓低喃般的口吻。
　　褚朝安莫名又将之听出一种，仿佛此言中那个‘他’应该是‘我’字的感觉。
　　是错觉。
　　褚朝安把脑中蓦然涌现的想法剔除出脑海，上前道：“参见冥帝。”
　　于褚朝安直起身后，听诩的问题便到了，“鬼医大人怎会在此。”
　　闻言，褚朝安将慕容世家的事一一说清楚。
　　鬼瘴出现在慕容博的身上，且前者入过浮云城，以及先前江烬似有若无的在浮云城中感知到的那丝阴气，褚朝安半点没有遗漏的告知他二人。
　　听诩道了一句：“浮云城？”
　　褚朝安看了看他，后者的神色略有些深意，褚朝安窥探到了一丝，遂道：“听诩大人？”
　　“戚煞，就在浮云城。”听诩道。
　　褚朝安徒然一滞。
　　戚煞在，那么就说明，鄷铖也在。
　　而慕容博身上的鬼瘴也就有了解释。
　　果然和鄷铖有关。
　　得知此事是魔界那边传出，而魔尊也不日将到修真界，届时想必会闹出不小的阵仗。
　　褚朝安压下心里开始翻涌的思绪，他看向冥帝。
　　后者在他视线瞥去的瞬间，银眸回视过来。
　　顿了顿，褚朝安开口：“冥帝。”
　　冥帝看他。
　　褚朝安道：“属下想借冥阴石一用。”
　　……
　　冥阴石乃是冥界至宝，其份量可想而知。
　　于褚朝安话落的一刹，听诩跟着看向他，似在想，鬼医为何提起冥阴石。
　　但是在下一秒，只闻冥帝道：“你想救人？”
　　褚朝安闻言敛了敛目，“是。”
　　他想救慕容焕。
　　听诩也听出了些什么。
　　鬼医这是想把慕容世家那对父子救下来。
　　正想着，周遭的空气倏然在这一刻冷凝下来，刺骨且带着骇人气压席卷开，遍布暗白纹路的黑色石头蓦然出现于冥帝指尖。
　　“你想救，那便救吧。”
　　冥帝的话音一落，冥阴石散发的气息像是被猛地压制，继而落到了褚朝安身前。
　　褚朝安连忙伸出手去，便将之纳入了掌中，道：“多谢冥帝。”
　　见状，听诩看了看冥帝，并未说什么。
　　拿到冥阴石，目的也就达成，褚朝安正欲告退。
　　就听前方如耳语般的清越声线响起。
　　“钰白可有胡闹扰你？”
　　褚朝安一顿，看向冥帝说不出话。
　　而闻见这话的听诩则是愣了会。
　　钰白还会胡闹？
　　沉默一瞬，褚朝安缓缓抬眼，同那双似噙着几丝戏谑的银眸对上，好像是被看穿了一般。
　　褚朝安忽地就想起，自己之前在慕容世家时，特意让钰白坐到他对面、接着看着他吃东西的画面。
　　耳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一向镇静自持的鬼医大人，此刻说话间似有些磕绊，“没、没有。”


第110章 
　　褚朝安耳尖泛着薄红，说完话后唇抿成一条直线，眉目微敛下来，恰好错过了看向自己之人、此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听诩忽然笑了一下，道：“钰白怎会胡闹。”
　　随即还是问出声：“为何钰白想跟着鬼医大人？”
　　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刚好为褚朝安缓解了尴尬，他默了默后瞥一眼这会又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僵直立在一旁的钰白。
　　“应该……是、”褚朝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眉心微微蹙了下。
　　他怎知钰白为何要跟着他，约莫是觉得，冥域待着太过无趣。
　　又或者，钰白想跟着他四处看看。
　　但是这样种种的理由，似乎都不能用在一个缺少四魄、毫无神智可言的钰白身上。
　　遂褚朝安再度沉默下去。
　　听诩也不再多说，既然冥帝说钰白想跟着鬼医，那便是如此。
　　片刻后，褚朝安道：“属下告退。”
　　他没有问关于冥帝现在是不是要前往浮云城一事，大有将自己置身事外的架势。
　　事实上，这也的确符合‘璇离’的人设。
　　以他的性子，势必不会掺和进此事里。
　　褚朝安亦是走得没有半分迟疑。
　　然在他离开后不久，钰白再次跟了上来。
　　……
　　看着钰白主动跟着‘璇离’离开。
　　听诩着实吃了一惊，直到过了好片刻，他才启唇说道：“还真是钰白想要跟着鬼医啊。”
　　说完这话后，听诩又道：“钰白是生了神智……喜欢上鬼医了？”
　　冥帝银眸转向他，看了眼，并不做回应。
　　·
　　褚朝安正带着钰白前往折回慕容世家的途中，路上忽然闻见系统提示音叮一声响起。
　　【任务进度 0.5％。】
　　听到这一声，褚朝安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要去看钰白，结果后者依然不发一言的跟在他身旁。
　　褚朝安打开系统面板一看。
　　果然是冥帝的进度条增加了，无需检查，只要增长的进度中出现小数点，必定就是冥帝。
　　褚朝安一时有些无言。
　　虽说不知怎么会突然增长，可这也……
　　太少了点。
　　然而他脑中的想法甫一升起，就见已经被他打开了的系统界面上，原本冥帝那一栏前一秒还显示着‘4.5％’的字样，下一秒就转为了‘5％’。
　　再一次增长‘0.5％’。
　　褚朝安：“……”
　　正无言着，忽然瞥见眼角余光处，只见方才还无动于衷的钰白，仿佛在回应他刚刚看去的目光一般。
　　反应慢一拍的朝着他望了过来。
　　……
　　琢磨不出究竟是冥帝那边有什么事，还是系统检测出了问题。
　　褚朝安径直继续领着钰白折返了慕容世家。
　　二人回来后，慕容焕便亲自过来请他了，只因褚朝安离开前提到，他此行出去是去找能够治愈他父子俩的东西。
　　褚朝安则再次被带到了慕容博的房中。
　　慕容清早就在那里等着了，看见褚朝安，她道：“鬼医大人真的有办法医治、”
　　像是被‘父亲’两个字卡住，慕容清并未再说下去，而褚朝安能够清晰瞧见，对方眼中稍纵即逝的恨意。
　　褚朝安：“有。”
　　慕容焕拱手道：“那就有劳鬼医大人了，日后若有用得上慕容世家、用上焕的地方，定当倾尽全力相助。”
　　一如当初许下的诺言那般。
　　褚朝安知道他为人，摆了摆手，将人扶起。
　　亲眼目睹弟弟许下道心誓言的慕容清咬了咬牙，终是恨恨的别开了目光。
　　也不知是因为昨日慕容焕说了什么，叫她一直都未有再发作过。
　　几人说罢，褚朝安便开始着手于救治慕容博一事，他将冥阴石取了出来，慕容焕姐弟二人退至一边等候。
　　钰白则一直站立于褚朝安一侧，未有半分挪动。
　　慕容焕缓声一笑，和煦道：“鬼医大人不防让你弟弟过来一坐。”
　　总是叫人站着，实在是有些稍显怠慢了。
　　他说完，就看向钰白。
　　然后者连一个眼神都没往他那边瞟上一眼。
　　还是褚朝安趁着运转冥阴石的间隙偏头，对着钰白道：“过去坐。”
　　闻见这声，少年终是有了反应，听话走到一张椅子上坐定。
　　***
　　冥阴石本就是经由褚朝安改善，这才有了能够吸纳转换瘴气之用。
　　而附着于慕容博身上这点看起来便微不足道的鬼瘴，轻而易举就被他用冥阴石吸收了个干净。
　　前者皮肤上所不断散发的黑气，正一点一点的消散空，房中四处飘荡的浑浊腥气也在这一刻渐渐消失，露出了床上之人黑气覆盖下的本来面貌。
　　只见最初于蓬莱阁之行见过的慕容世家家主，此刻面黄肌瘦、骨瘦如柴，被那一丝鬼瘴折磨得不成人样。
　　褚朝安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同时也将冥阴石收了回去。
　　如他猜测那般，这点鬼瘴不过像是鄷铖特意放出折磨慕容博的。
　　就像是……一个警告。
　　慕容博与鄷铖之间，定有什么联系。
　　·
　　一直关注着褚朝安动作的慕容焕姐弟两，此时见褚朝安忽然收手，心中诧异这么快的同时，慕容焕起身上前，“鬼医大人好了？”
　　他看着床上的慕容博，便确定了，鬼医是真的把慕容博医治好了。
　　同时，褚朝安对他颔颔首，从芥子中取出一瓶丹药，“慕容家主目前身子正虚，这些丹药每日一粒，不出百日定然大安。”
　　毕竟是鬼瘴，虽然那一点不足以要了慕容博的命，但是假以时日也必会将他内里血肉侵蚀一空，继而神魂损伤。
　　到时候一样回天乏术。
　　慕容焕刚刚伸手接过褚朝安手中玉瓶，便取出一粒丹药，行至床前把丹药送入了慕容博口中。
　　他人还未完全直起身，就见一侧忽然蹿过一道身影。
　　慕容清上前夺过那玉瓶。
　　……
　　治愈慕容博的丹药，被慕容清拿到了手中。
　　慕容焕仅皱了皱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然上前抬手为慕容博输送了几道灵力。
　　围观全程的褚朝安只是略微敛下了眉目，并不参与进他们姐弟之间。
　　他没有忘记，慕容焕身上那高达‘68.9％’的损伤程度，以及、心脉受损。
　　从慕容清的态度来看，势必和慕容博脱不了干系。
　　恰在这时，房中突然响起一道痛苦的呻吟，正是从床上的慕容博口中发出。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因为灵力辅助、加快的席卷，流入进了四肢百骸，充盈肺腑，为他把身上被鬼瘴侵略过的地方一一修复过去。
　　鬼医出手，必是精品。
　　慕容清美眸低垂，看着手中的玉瓶，手指倏地用力，青葱柔荑指骨都泛起白色，像是下一刻就要将那能够治愈生父的救命药捏成齑粉。
　　眼看慕容清周身气息鼓动、似要运起灵力，忽闻一声‘阿姊’打断了她的动作。
　　慕容清停了下来。
　　然很快，只听又一道稍显迟缓的男声响起。
　　“焕、焕儿。”
　　原本还在不断与身体的疼痛做抗争的慕容博，蓦地在此时出声了，似是因为听到了慕容焕的声音，挣扎着缓慢张开了双目。
　　一见他醒来，本在为他输送灵力的慕容焕却是突然从床边走开了，离得远远的。
　　而看着他动作的慕容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盯视着床上的慕容焕，竟忽地笑出了声。
　　听到这笑声，慕容博开始一点一点扭动着脖子，转过来看向了房中站立着的几人，视线落到慕容清身上，颇具慈父语气的温声唤道：“清儿啊，清儿也在。”
　　闻见这话，慕容清像是笑得更大声了。
　　但是笑着笑着，她微微泛着红的眼眶，倏然落下泪来。
　　见状，褚朝安犹豫着，要不要先行出去。
　　……
　　骨子里便刻着的风度，叫褚朝安如何也不能旁观着一个女子在自己面前哭，这不是他该看见的。
　　可就在他想要抬步离开房中时，忽然就被人叫住了。
　　叫住褚朝安的，正是方才还在一边笑、一边哭的慕容清。
　　但见其此刻整理完了情绪，对他开口道：“鬼医大人。”
　　褚朝安回过身。
　　只闻慕容清道：“有劳鬼医大人现在就为我弟弟诊治吧。”
　　褚朝安一滞，他瞥见，床上躺着的慕容博听到这话后、身子蓦然一震，眼神都像有些涣散，毫无往昔慕容世家家主的气派。
　　而慕容焕也同一时间上前弯腰拱手，“有劳鬼医大人。”
　　对于他们姐弟二人的做派，褚朝安并没有拆台的打算。
　　他会来慕容世家，本就是为了慕容焕，且褚朝安相信后者的为人。
　　思及此，褚朝安点头，“好。”
　　说着，他让慕容焕坐到一旁，上前取出冥阴石。
　　而在他取出冥阴石的一瞬间，本是看起来身心俱疲的慕容博，猛然一抽、趴伏到了床边，直指褚朝安指尖的冥阴石。
　　“冥、冥阴、石。”
　　褚朝安停顿了动作，侧过身朝慕容博看去，拧眉道：“你认识？”
　　慕容博说完这句，就像是耗干了浑身力气一般，径直又栽回了床上。
　　只留了刚刚那句听起来满是疑点的话。
　　·
　　待将慕容焕体内的阴气、瘴气拔除。
　　褚朝安回房后就沉思了起来。
　　慕容博居然知道冥阴石。
　　这是和当初夏侯滕极炼制阴灵有关，还是……
　　与鄷铖有关。
　　不待褚朝安多想，正当时，从房间开启的窗户中，忽地飞来一只白色纸鹤掠到褚朝安面前。
　　魔界来信。
　　看到纸鹤的刹那间，他倏然便朝钰白瞥去。


第111章 
　　褚朝安大致能够猜到，暗封于此时联系他，势必与魔尊即将前来修真界有关。
　　而褚朝安下意识去看钰白，但见后者两手摆放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坐定、目视前方，暗灰色眸子并未有任何波动。
　　见状，褚朝安顿了几秒，忍不住道：“钰白？”
　　他叫了一下，钰白并未给出回应。
　　褚朝安轻抿下唇，便径直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然而在他将白色纸鹤纳入掌中准备出门之际。
　　原本安安静静端坐着的钰白，竟也跟着褚朝安往门口走，活脱脱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褚朝安顿住步子转去看钰白，仔细端详少年的精致面容，片刻后他道：“你在这等我。”
　　说罢，褚朝安抬步就要踏出房门，然下一秒，钰白依旧跟随在他身后、大有寸步不离的架势。
　　一看到他又要跟上，褚朝安倏然再度停下，温声道了一句：“乖乖，回去坐着。”
　　约莫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褚朝安看着钰白脚下微转，重又坐回了椅子上。
　　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末了才走出房门。
　　褚朝安不知道是他太过多疑还是其他，先前无人时叫钰白看着他吃东西便罢，可若要在钰白面前、让其看着他打开暗封传来的消息。
　　只要一想到这，褚朝安便觉有一股被窥视的感觉。
　　不知真假。
　　……
　　离开房间后，褚朝安是去了原本慕容世家为钰白准备的厢房，就在隔壁，待他将灵力注入纸鹤后，外面裹着的那层白色蓦然化去。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里渗出，瞬间染黑了纸鹤。
　　魔气于空中汇聚、凝成一行大字。
　　“尊主将至修真界。”
　　只简单的一个讯息，后面褚朝安看了看，眉梢缓缓挑了起来，依他对暗封的了解，这不像是后者的手笔。
　　·
　　褚朝安没有再多做纠结，将纸鹤拢入袖中后，准备去找钰白。
　　他决定先将冥阴石送回给冥帝，顺便再把钰白留下。
　　至于慕容世家……褚朝安最初只以为万骨岭一事，慕容世家并未参与其中，他们会了解内幕、也仅是因为慕容清从夏侯世家带回的消息。
　　可方才于慕容博口中，他竟然亲耳听到前者认出了冥阴石。
　　这就值得深思了起来。
　　褚朝安沉吟片刻。
　　先前他就闻听诩提过，冥阴石乃冥界至宝、曾流落修真界数年寻回。
　　这中间又不知为何落入了齐家，被齐温然用来引诱夏侯滕极，致使其走向不归路，从而使得整个夏侯世家最终走向末路。
　　而在此之前，齐家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冥阴石？
　　鄷铖……
　　褚朝安简单的推测一遍，便将钰白从房中叫了出来，“我们要走了。”
　　两人还未出府门，似乎早就知晓了他的打算，慕容焕已然出来相送。
　　***
　　在拔除出慕容焕体内的阴气和瘴气后，褚朝安留了一张丹方给他，并予了慕容焕一瓶丹药，用来滋润心脉之用。
　　索性他的心脉枯竭之症还没有到药石无医的地步，修真界灵宝众多、而慕容焕也只需用药保养得宜，亦是有恢复的一天。
　　“鬼医大人大恩大德，焕自当铭记于心，这个、还请鬼医收下。”慕容焕说着，取出一枚绘着秋水图腾的令牌。
　　褚朝安垂眸看了眼，慕容焕将之递了过来，苍白的面庞早在经他治疗后，显出几分润色，看起来似乎已然好了不少。
　　慕容焕轻声说了一句，“鬼医大人。”
　　见状，褚朝安也不推辞。
　　看他把令牌接过后，慕容焕脸上这才露出笑容，“日后大人可用此令牌，号召我慕容世家中人。”
　　褚朝安闻言，点了下头。
　　二人刚说几句，不多时，慕容清也出来了。
　　显然是跟在慕容焕后面过来的。
　　慕容清身后还跟着付忠、手中捧着一个朱红色的匣子，她对着褚朝安一笑，侧身接过匣子送到褚朝安面前。
　　里面全是些修真界中不可多得的灵草。
　　不容褚朝安说什么，匣子就落到了他手中，末了，慕容清微微偏了偏头，“阿焕，你先回去。”
　　褚朝安看向忽然变了神色的慕容清，再瞥一眼沉默几秒后，往慕容世家走了的慕容焕。
　　见人走了，慕容清这才看向褚朝安。
　　此处还是在慕容世家的庭院中，付忠也被慕容清挥退，眼下就只剩了三人。
　　“仙子这是……”褚朝安疑惑看她。
　　但下一秒，就见慕容清倏然往下拜去，“这一拜，是慕容清多谢鬼医大人救治我弟弟。”
　　……
　　褚朝安一连受了慕容清三拜。
　　最后才听到对方询问他。
　　“若是鬼医大人的药，改为一日三粒会如何？”
　　忽然听闻此言，褚朝安被慕容清问的一怔。
　　慕容博的身体早就在和鬼瘴相抗中受损严重，每日一粒的丹药一是为了修补暗伤，二是因为若一次进补太多……
　　自己炼制的丹药，自己医治的人，褚朝安最是清楚那丹药的份量，若是按照慕容清说的……
　　恐怕慕容博本就虚不受补的身体，当即就会撑破。
　　褚朝安定定瞥向慕容清，后者对他苦笑了一声。
　　“鬼医大人为我、父亲医治一事，族中长老皆知……”慕容清深深吸了口气，就连付忠也是长老安插过来的眼线，盯着他们姐弟二人死死不放。
　　当时褚朝安为慕容博医治时，房中只有他们几人。
　　她要想从中做些什么，不是不可以。
　　弄明白慕容清的想法，褚朝安没有说话。
　　像是想到什么，慕容清道：“此事绝不会牵连到鬼医大人您的。”
　　大概是知晓医者仁心一样。
　　慕容清做了担保，“我只是同大人您随便一问，并无他意。”
　　从头到尾，褚朝安都并未给出答复。
　　而慕容清心思玲珑，无需他回答，也大致清楚了。
　　若是改成一日三粒会出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想必鬼医定会阻止。如今这般放任自流，应该知道就算到时有什么状况，也不会与之扯上什么关系。
　　……
　　慕容博的修为还在，最初只是因为鬼瘴而产生了阻滞。
　　如果按照慕容清的做法，后果亦是仅存于暗处。
　　她这是真的恨极了慕容博。
　　褚朝安心想。
　　慕容清自是知晓药物滥用定会出现些非同小可的后遗症，会特意向褚朝安提问，也是为了确认此事会否牵连到鬼医。
　　是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女子。
　　且她还有着别人没有的果决。
　　褚朝安可以断定，慕容焕身上的阴气、瘴气确实是与慕容博有关。
　　亦或者，是后者亲手将之灌入其体内也说不定。
　　越是残忍的猜测，往往却是最接近真相的，纵然这个真相十分让人难以置信，但就慕容清的态度来看，是想要慕容博为慕容焕偿命的架势。
　　·
　　褚朝安不了解慕容世家的内情。
　　该知道的，日后或许也会知道。
　　现下，他正在看向突然站定着不肯走的钰白。
　　两人此时正站在一处荒郊，四周树木横生，尽皆是高耸入云的粗壮树干，枝叶遮蔽天空投下的日光。
　　褚朝安道：“怎么了？”
　　分明两人现在是要去找冥帝，结果钰白忽地停了下来。
　　见后者不说话，他复又问道：“是找不到冥帝的位置了？”
　　先前去冥帝那取冥阴石时，褚朝安便是靠的钰白带路，如果现在他找不到冥帝的所在……
　　褚朝安拧了拧眉。
　　若是找不到，他该如何顺着暗封留下的消息、再去找魔尊他们。
　　……
　　正想着。
　　耳旁忽然想起轻笑声。
　　褚朝安蓦地抬首看去，只觉这一声轻笑尤为熟悉，这一看，便见眼前缭绕白雾像是从林中深处涌出似的，丝丝缕缕缠绕了上来。
　　一瞬间，褚朝安便身处一片浓白中。
　　是冥帝。
　　褚朝安还未来得及行礼，只听耳畔又是一声，“好像有人、在寻本帝？”
　　闻言，褚朝安立时就对着冥帝的方位弯了下腰，“参见冥帝。”
　　微垂头后，便见视野中那个显示着‘5％’的进度条离得似乎进了些。
　　看到绿色的进度条，褚朝安还有心思想。
　　原来上次见到的两个‘0.5％’的增长，竟真不是系统检测失误。
　　想完，褚朝安心中失笑一瞬后，他兀自直起身把冥阴石取出，说明此次来由：“冥阴石已经用完，属下前来是要将之归还。”
　　褚朝安说罢，调动起鬼力，抬手便把冥阴石顺着进度条的位置送到前方。
　　待冥帝接过后方才垂下手。
　　与此同时，褚朝安心下疑惑，听诩为何不在。
　　一般这个时候，若听诩在此，定是闲不住的要说上几句。
　　然而，还不等他想罢，只闻前方声音再度传了出来，“竟不是专程来找本帝的。”
　　闻声望去，就见林子中的白雾忽地消散一空，那道熟悉的银白身影于林深处缓步踏出，银色衣袍随着行走间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开弧度。
　　褚朝安听完这话就顿住了，抬眸看去，便与一双略微暗下的银眸对上。
　　冥帝看着他，指尖托举着褚朝安刚送出的冥阴石，绘满银色纹路的黑色石头悬浮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上。
　　两人相视一秒，褚朝安率先低下眼睫。
　　默了默，他道：“属下就是来找冥帝的。”
　　……
　　不知为何，褚朝安脱口便这么说了一句。
　　说完才觉不对。
　　他来找冥帝，还冥阴石乃其一，送回钰白则是其二。
　　但说出去的话又不可在改口，褚朝安抿了下唇，不再言语。
　　忽闻一声低低的笑音入耳，冥帝笑望过来，前走几步，视线并未往站立一侧的钰白瞥去一眼。
　　片刻后，只听他道：“除了冥阴石，可还有其他事？”
　　像是被看穿来意，又似因为联系到刚才未经思考就说出的那句感到有些不自然，顿了几秒，褚朝安方不疾不徐道：“属下还有些草药未收集齐全，故而想将钰白带回后再独自去寻。”
　　他并没有提出是哪些草药，而后一句话中，又特意添加了一句‘独自’。
　　说完这番话，褚朝安缓缓抬眼去看冥帝。
　　就见冥帝银色浅眸扫视过来，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了无痕般。
　　唯恐冥帝会忽地提起钰白还想跟着自己。
　　褚朝安微微笑了下，他道：“此行带上钰白，恐多有不便。”
　　要去见魔尊，带上钰白当然不便。
　　褚朝安解释完后，望向冥帝，等待后者回答。
　　只是回答还未等到，便见冥帝眼中笑意似深了几许、浸染在那双银眸中，仿佛正浅浅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轻轻浅浅的笑音钻入耳中，褚朝安镇静回视，端的是一副淡然自若的表情。
　　冥帝轻启唇：“那便不带他了。”
　　闻言，褚朝安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此时一阵微风扫过，婆娑树影被风吹动，斑驳光点顺着几丝枝叶间隙撒下，落在他的眼睫上，正轻轻眨了一下。
　　冥帝视线定格一瞬，缓慢收回了眸光，唇角似上翘了一下，“去哪？”
　　……
　　没料到冥帝还会再问，褚朝安刚放下去的心，又倏然提了起来。
　　是在问他、去哪摘草药吗。
　　褚朝安哪里是去摘草药的，不过是偷偷摸摸转换身份去做其他事情罢了。
　　但这些事情是万万不能告知旁人的。
　　但冥帝似乎没有想要听到他回复的意思，已然转过身去，只余一个背影对着他。
　　褚朝安试探着离开此处，钰白果然不再跟来。
　　回头再看一眼，褚朝安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
　　然而在他走后没多久。
　　立在原处的灰发少年身影微动了动，在他即将下一步动作前。
　　林中再度响起一声。
　　“钰白。”
　　被唤了名字的少年僵立原地，面无表情的脸上，暗灰色的眼眸微微转了转。
　　原还消失在此处的冥帝，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
　　冥帝浅色银眸睨视他，似笑非笑的一勾唇，“他不想你跟，就不要再跟。”
　　不知是说给谁听。
　　钰白依旧毫无反映，没有一点生气的模样。
　　冥帝淡望他一眼，目光微转，像是看向了远处。
　　视线的落点，正是褚朝安方才离去的位置。
　　·
　　褚朝安离开后，立时便将被魔气浸透了的纸鹤召出，跟在纸鹤后面一直行至修真界于魔界的交界处。
　　与此同时，修真界中谣言四起。
　　鬼修作乱修真界，不少宗门子弟遇袭。世家与之勾结，漫天谣言直指慕容世家，领头修士纷纷要求搜查慕容世家。
　　只因那些遇袭的宗门子弟，尽皆呈出和先前慕容博瘫痪在床一样的症状。


第112章 
　　对于另一边修真界中发生之事，褚朝安无从知晓。
　　他匆匆赶至两界交界处后，立时便看到了正欲往修真界中行来的魔界一行。
　　一头形似长龙，苍身无角，有二足，浑身遍布黑色鳞甲的狰狞异兽翱于天际。褚朝安凝目看去，只见若无角牛头般的异兽怒张獠牙、喷吐着牛息，猩红双目漫无边际的朝四下扫荡着，与之对上便有种灵魂都为之一颤的惊心之感。
　　而立在那狰狞异兽一侧的，还有一玄衣人。随着异兽一双红目望来、其啸天发出高昂吼叫嘶鸣声，那人也注意到了褚朝安，当即唤道。
　　“护法！护法来了！”
　　闻声，褚朝安将视线从那头被驱策着当成代步工具的异兽身上挪开，看向一旁的暗封，飞身掠了过去。
　　暗封一见到褚朝安，心情霎时激动难言。
　　而他这声，也惊动了在异兽身后拉着的、一截华贵非常的车厢里的人。
　　最先从车厢内出来的是烈云，笑了笑后朗声同他道：“凌寒你来得可真快。”
　　褚朝安挑高一边眉毛，果然，就见于他一侧又有一人走了出来。
　　焱琅对他微微颔了颔首。
　　见到焱琅也在，褚朝安立时便明白过来。
　　先前暗封与他的传信，想必是焱琅的手笔。
　　与褚朝安看来的目光对上，焱琅稍显沉郁的面上冲他一弯嘴角。
　　暗封也在此时凑上来，同他说明了。
　　“我传信给护法的时候，恰巧焱琅将军也在……”暗封偷觑一眼焱琅，小声道，“是焱琅将军说要亲自同护法说的。”
　　……
　　经上一次焱琅于妖界中和他过招，褚朝安对其稍稍有了些改变。
　　焱琅并不如他以为的那般、恨不得想要把自己除之后快。
　　细想一下就能发现，当初他不过是个初入魔殿的小人物，因为戚煞一事方才引起注意，后又因进阶过快令人注目。
　　那时焱琅身为魔将之一，若真想要了褚朝安的命，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罢了。
　　就好像一开始经焱琅挑拨前来和褚朝安过招的一众魔族，倒更像是他进阶路上的垫脚石。
　　想通这一点，褚朝安倒没再同他针锋相对。
　　与烈云两人各自打过招呼后，他便径直入了车厢里。
　　外界看起来并不如何宽大的车厢，实际上里面别有洞天，自成空间，比得上一座小型宫殿那般。
　　褚朝安踩在由玄晶石铺就而成的地面，一路沿着向里走去。
　　待到看见上首坐着的祁越时，褚朝安低敛下眼，“属下参见尊主。”
　　于他身后，烈云和焱琅相继走入。
　　祁越紫眸往下扫视他一眼，抬了抬首。
　　褚朝安便同烈云二人一样，寻了殿中一处坐定。
　　顿了片刻，烈云率先出声，复又问了方才出去时的那句话，“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褚朝安沉吟着，如实说道：“我之前就在修真界。”
　　“你在修真界？”烈云倒是有些诧异了，焱琅随之瞥眼朝褚朝安看了来。
　　见状，褚朝安心思转得飞快，故作不知他们为何如此反应，挑眉道：“戚煞不是在那？”
　　……
　　言外之意是他从妖界回来，就直接来了修真界找寻戚煞踪迹，误以为褚朝安是这么个意思，烈云点头后，双眼微眯。
　　只听他道：“那你找到没有？”
　　褚朝安睨他一眼。
　　烈云一笑，肯定道：“定是没有。”
　　紧接着，不等褚朝安再要说话，烈云已然继续说着：“戚煞的行踪，尊主已经派人查到了。”
　　“就在浮云城，”说着，烈云抬手一拍桌子，语气冷沉下来，“别让我抓到了，不然，我定要将之、”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身旁便听一道冷冽嗓音接过了话头，语气间说不出的乖戾狠辣。
　　“将之剥皮拆骨，斩断筋脉，再抽散其神魂。”
　　烈云顿住，偏头去看褚朝安，但见后者同样侧目望了过来。
　　与烈云看来的视线相对，褚朝安轻扯了扯嘴角，声音也淡了点，“不要和我争。”
　　在对于谁更想将戚煞碎尸万段上面，凌寒乃当之无愧的第一。烈云滞了滞，倏然便笑了起来，口中道了一句，“是。”
　　等到笑完过后，烈云正色看他，“我不与你争。”
　　暗封是方才跟进殿中的，闻言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瞬间打了个哆嗦。
　　比起落到烈云将军手中，那明显是落在护法那里更惨。
　　褚朝安指节摩挲座椅扶手，如同平日里动手时抚过鞭柄一样的动作，看起来似温柔至极，只是眉眼间说不出的邪性倾泻而出。
　　正当时，就见暗影忽地出现殿中、单膝跪地，“参见尊主。”
　　在此之前，暗影受魔尊之令前往修真界暗自搜查戚煞的踪迹，一直寻到浮云城。
　　而今只闻他道：“修真界中，又有其余地方发现了疑似戚煞的行踪。”
　　***
　　各大宗门子弟遇袭一事由暗影口中一一道出。
　　不待祁越发话，烈云首个出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戚煞又不在浮云城了？”
　　暗影：“是。”
　　如今不止一处出现鬼修的谣言，自然也就不知哪处才是戚煞真正的藏身之所。
　　魔尊谴人大肆于修真界中找寻叛徒，修真界早已传遍，全都只当那个叛徒同样是魔族。
　　殊不知，戚煞由魔转为了鬼修。
　　太巧了。
　　在魔尊这边得到了戚煞的消息后，现在又四处传言有鬼修作乱。
　　就如同是在混淆视听一般，让人分不清真假。
　　上首，祁越未发一言，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容上辨不出喜怒。
　　烈云则同时在心中暗道戚煞狡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在他们前来修真界时散播出了这许多谣言，焱琅也与他想的差不多。
　　只有褚朝安，在听完暗影的一番叙述后，蓦然出言道：“你是说，矛头都指向了哪？”
　　暗影一听护法大人问话，连忙恭敬道：“修真界，慕容世家。”
　　说完还暗暗偷觑着护法大人神色，暗封亦是好奇朝突然发问的褚朝安看了过去。
　　又是世家。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褚朝安总觉得哪里蹊跷。
　　慕容博识得冥阴石不说，且还似乎跟鄷铖有些关系。
　　那么在这其中……是不是还隐藏了什么。
　　还有上次他在浮云城瞥见的熟悉人影。
　　究竟是谁……
　　“就去浮云城。”
　　……
　　褚朝安当机立断，一行人前往浮云城的计划不变。
　　同一时间，褚朝安还在思索，那些同样被鬼瘴入体的人，是如何得知慕容博症状的。
　　须知，慕容博乃一大世家之主、突患急症，为保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事态早就被压了下去，连请药谷医仙前来也都是秘密进行。
　　所以说，此次谣言必是有心人针对慕容世家做出来的。
　　只是其余那些人，究竟是鄷铖在为了混淆视听，还是另有谋划就不得而知了。
　　·
　　见褚朝安还是决定要去浮云城，烈云奇道：“这么多地方，你怎么确定就是浮云城？”
　　同时，他又去看焱琅，两人相视一眼，烈云示意后者看他知不知道。
　　焱琅散漫瞥他，表示不知。
　　褚朝安也跟着看了看烈云，勾得后者目光灼灼的望来，便见他下一秒只是牵起唇角，任性的道了句：“我想去。”
　　闻言，还当褚朝安是有什么见解、正准备虚心求教的烈云猛地一噎。
　　看到烈云噎住，耳旁忽然传出焱琅的笑声。
　　烈云憋了口气，正要说什么。
　　殿中蓦地响起一道暗藏威仪的低沉声线。
　　只闻祁越淡淡开口。
　　“去浮云城。”


第113章 
　　车辇于天际飞驰往浮云城而去，途中需得跨越大半修真界。
　　褚朝安去过几次，对浮云城的情况很是清楚，而其他几人却是不甚了解，直到听暗影提起。
　　“什么？”闻言，烈云当即便扬声道，“这浮云城还有入内压制修为的规矩？”
　　多少年未曾入过修真界，且加之浮云城建起的时间，于烈云而言不过弹指一挥，只一个闭关长短。
　　说罢，烈云去看褚朝安，见他没什么诧异就知道了。
　　“之前还不觉得。”
　　就听焱琅此时开口道：“若浮云城真有此规矩，那么鄷铖会呆在那也不无可能。”
　　褚朝安亦是这么认为，上次江烬于浮云城中察觉的阴气，说不定便是鄷铖弄出来的。
　　听到焱琅的解释，烈云则跟着深思起来。
　　确实有可能。
　　褚朝安像是想到什么，倏地看向祁越，“尊主可知道这个？”
　　比起烈云，魔尊出入修真界的次数，就他所知还是不少的。
　　思及当时江烬无需易容或是其他，便能在浮云城中使用秘法，或许那层禁制于祁越而言也是无用的。
　　这么想着，褚朝安也就问了出来。
　　“浮云城的禁制，应是拦不住尊主吧？”一边说，褚朝安挑起唇角。
　　……
　　他的话甫一问出，不说烈云、焱琅和暗封三人，暗影却是心中怔了怔。
　　褚朝安本人不知晓的是，他此刻说话时眉眼勾起瞥向人的时候，眸光深处似都噙着一抹促狭的神情，看得暗影后背发凉。
　　也就只有护法大人敢于和尊主这般说话了。
　　不管经历再多次，暗影都会被尊主大人的纵容态度给看呆。
　　果不其然，在褚朝安的话问完，下一秒，便见祁越看了过来。
　　那双无时不显幽暗深邃的紫眸盯视褚朝安，给出了后者想听到的回应。
　　“拦不住。”
　　褚朝安心道果然。
　　难怪江烬那会并未做出遮掩、也能叫人不识庐山。
　　这么想着，因为先前在妖宫对上水族首领时不敌、让褚朝安产生了强烈想要进阶的心思，故而对一个现在于他面前的绝对实力的祁越，亦是前所未有的崇拜。
　　“不愧是尊主。”褚朝安指尖摩挲过下巴，轻抚了抚，抬首看着祁越直白道。
　　居然轻易就能无视掉那层于他而言不可逾越的结界压制，这就是一界之主的实力吗，思及此，褚朝安眸光微亮。
　　而恰在此时，烈云插话，大言不惭道：“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结界，有什么不行，我可以！”
　　闻见身侧烈云的声音传来，褚朝安立时朝他瞥了眼，凉凉道：“你又没去过、”
　　而他话还未完全落音，只听左侧又是一句，“我也可以。”
　　褚朝安一滞，再度转头。
　　不知焱琅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竟也跟着参与进来，脸上表情阴沉沉的，像是有谁惹了他一样。
　　褚朝安抿了抿唇，不欲同此二人争辩。
　　最终结果如何，只需亲自去一趟浮云城便知。
　　待他转回头，倏地就瞥见，殿中唯二的进度条里，祁越身侧的那个绿色的小框框不知不觉间，竟涨了‘5％’。
　　……
　　对于祁越的进度条因何而涨、褚朝安不得而知，却未多做考虑，左右他也不能亲口对祁越问道‘你的进度条为何增长’。
　　这么说出来估计得被当成有病。
　　半日后，一行人便到得浮云城外，期间花费的时间可谓是相当短了。
　　褚朝安在看着那只驾车的异兽被祁越转眼收走，不由多打量了几秒，继而才将视线转向就在眼前的浮云城上。
　　于空中建立起的一座浮空的大城，一层似有若无的界膜将众人隔除在外。
　　“这就是那个结界？”烈云御空与整个浮云城相对，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亦是能感觉到那结界的古怪。
　　难怪能压制住任何入内之人的修为……也不知是何人布下。
　　不防闻见烈云出声，褚朝安想到了来时他的口出狂言，脸上不禁带起一抹戏谑的笑来，他来回扫视一眼烈云、焱琅二人，似笑非笑道：“你们俩进去一个我看看？”
　　让他看看两人是否真的如此前他们所言那般，能够在浮云城中修为不受限制、出入自如。
　　一边说着，褚朝安哂笑了声，扬了扬眉梢示意二人进去。
　　烈云脚下略微有些迟滞。
　　他探出神识与结界相撞，确能感受到一股磅礴力量的压制，看得出这结界并不简单。
　　见状，褚朝安笑得更大声，微微眯起了眼睛、又去看焱琅。
　　“不如咱们一道进去吧。”烈云赶在褚朝安恣意笑音愈显放纵之际，连忙出声打断。
　　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烈云将军在自家护法大人这里吃瘪，暗封默默绷直唇角、板着脸，防止自己也跟着大笑出声。
　　褚朝安咧了下嘴角，随即去看祁越，等待尊主示下。
　　看到他的反应，烈云心下一松，也连忙跟着望向祁越。
　　祁越紫眸轻扫几人，薄唇微动了动，“走。”
　　***
　　浮云城中四下隐匿调查的魔族已然出离大半，各自分散前往其他传来消息、可能是戚煞和鄷铖踪迹的地方而去。
　　待到入了城中，褚朝安便觉身上修为瞬间就被压制到了金丹后期，再看烈云和焱琅，两人俱是压制到了元婴期。
　　褚朝安‘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虽然并无嘲讽之意，却叫烈云当即红了一张俊脸，似都能和他那满头被遮掩起来的张扬红发相比了。
　　但烈云却是难得的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斜眼朝焱琅那脸上再看不见平日里的阴郁表情望去，更显得怡然起来。
　　丢人不可怕，怕的是没人一起，如今有焱琅随同，烈云瞬间神清气爽，褚朝安那不断入耳的低笑声亦是不能将他撼动一二。
　　片刻后，烈云还奇异的道了声：“怎么不笑了？”
　　见着褚朝安停下笑，焱琅也随之看了过去。
　　看到烈云难得出丑自然好笑，但是在褚朝安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人影时，就再笑不出来了。
　　那人……
　　只见有一袭浅黄色轻衫外罩的背影，此时正不紧不慢往前而去汇入人群。
　　方才仅是窥见一个侧颜，褚朝安就把人认了出来。
　　那人是夏侯邑！
　　夏侯邑怎会在此。
　　明明满门被灭，剩的只是些远的不能再远的旁支和几个侥幸逃过的下人，而他确能安然置身事外至今，且中途又出现鸿城、似还参与进了齐温然策划着想拉下东方世家和夏侯世家的算计中。
　　褚朝安定了定神，收住笑，他道：“没什么。”
　　……
　　烈云和焱琅方才的注意力全在被褚朝安笑话上面，唯有祁越注意到了他有些在意的视线，遂顺着褚朝安的眸光扫去。
　　祁越紫眸一闪，往前方望去时，同样看到了那个人影。
　　对于夏侯邑，祁越见过一面。
　　还是在万骨岭时见到过对方。
　　褚朝安也不清楚夏侯邑怎么会出现在此，而在他说完后，就见祁越已然朝着夏侯邑刚才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凌寒，怎么不走？”烈云正欲抬步跟上，却见褚朝安迟迟没动作，偏了偏头问道。
　　见状，褚朝安摇了下头，回道：“走吧。”
　　几人跟了上去，跟着夏侯邑的身影一道消失在了原地。
　　后者并未改头换面，因而被褚朝安认了出来，而他们几人，除了烈云掩盖了一下发色，就只有祁越是其他人窥不见真容的。
　　越往前行，褚朝安就越觉得不妙，他之前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夏侯邑，而修真界中自然不会有人认识他。
　　可是夏侯邑不同。
　　‘凌寒’曾夜闯夏侯世家。
　　褚朝安可没忘记，当初还是夏侯邑‘帮’了他一把，顺便还给了褚朝安一瓶他的血液，也真是那血液起了作用。
　　才叫当时冥帝取出黑池中的冥阴石后，他有机会去带走了褚氏一族的阴灵。
　　也正因为如此，夏侯邑认得他。
　　褚朝安眉头深深皱起。
　　祁越这是，想要跟上去吗……几人走的方位恰好就是夏侯邑离去的方向，和其他还潜藏于浮云城中的魔族所在大相径庭。
　　万一到时候后者想起什么，夏侯邑将他认出，祁越会怎么想。
　　当时在万骨岭中，他们并没有露过面。
　　届时褚朝安又该如何解释。
　　……
　　夏侯邑的动作不快，也像是熟门熟路一般，如同在这浮云城中待了许久，径直走入了一家拍卖行中。
　　纵然烈云心思并没有多么细腻，也敏锐的发现尊主似乎在跟着什么人，随即精准的注意到了夏侯邑的身影。
　　烈云心中好奇，却也没有多问，焱琅亦不是个多话的。
　　暗封则紧随褚朝安身后，走着走着，倏地就看到后者停了脚步，暗封险些停顿不及撞上去。
　　不过好在他立时止住了步子，往褚朝安看去。
　　褚朝安也是在祁越停下后止步的。
　　几人修为受到压制，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祁越，他在看向这家拍卖行时，眉头紧紧皱起。
　　于褚朝安等人眼中的拍卖行，还是那个拍卖行，但在祁越看来，此处阴气重重，更有森然鬼气四掠。
　　根本不是修真界中会有的地方。
　　察觉出他的不对，褚朝安上前一步，“尊主发现了什么？”
　　祁越侧目看了看他，继而再度转回目光，“此地阴气甚重，鬼气横行。”
　　闻听此言，褚朝安脑中飞快闪过什么，最终只道：“戚煞他们，就在这里？”
　　见他问起，祁越顿了一瞬，颔首。
　　此处的鬼气，和那日在冥域中，戚煞出现时的一样。
　　褚朝安正要继续说下去，就听耳旁祁越道：“在此处等着。”
　　这意思，是要独自入内了。
　　听到这话，褚朝安下意识的想跟进去，“不可。”
　　……
　　本来还想着，几人就在这里等着便是，他们修为被压制，就算进去也无用。
　　褚朝安的这声，叫烈云等人全都看向他。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正想着该怎么跟进去，褚朝安想知道夏侯邑为何会来这里。
　　在此之前，他怀疑冥阴石流落的原因，就和鄷铖有关，且后来冥阴石又辗转后落到了夏侯滕极手中。
　　而此时鄷铖又可能在里面，夏侯邑会不会也知道鄷铖，两人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但还不等他说明原由。
　　身侧祁越就已道：“跟紧。”
　　说着，祁越的身影就往拍卖行中走了进去。
　　褚朝安心领神会，抬脚跟了上去。
　　·
　　几人才刚行几步，便见一道粉色身影从里面出来。
　　听诩出现在拍卖行的门口，看到褚朝安便抬了抬眉毛。
　　“小朋友？你怎么会在这？”


第114章 
　　褚朝安诧异看向出现在此的听诩，难怪之前于冥帝那里并未看到他，原来是自行来了浮云城。
　　但见听诩在和他说完那句后顿了顿，这才注意到褚朝安身旁的几人，遂倏然一笑。
　　果然是……一见到小朋友，他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听诩弯了下眸子，再看一眼褚朝安，随即才将目光偏向其余人。
　　甫一看到露出真容的烈云、焱琅还有于褚朝安身后的暗封，听诩立时便明白过来，这前面领头的，应该就是魔尊了。
　　思及此，听诩略略颔首同祁越示意，算做招呼。
　　此处人多眼杂，也不方便将之身份叫出。
　　继而听诩微侧过身，转向身后的拍卖行看了眼，回头又对祁越道：“想必、也发现了。”
　　祁越闻言同他点了下头。
　　褚朝安侧头看向听诩，倏地发现，后者似乎并未受到结界压制、行动自如。
　　见状，褚朝安拧了下眉，道：“里面……”
　　几人站立的地方没有光照，周遭漆黑幽暗一片，只隐隐绰绰几点光晕时不时从前方投过来，是于拍卖行中照射出来。
　　此处并非是拍卖行正门，而是另一条通往入内的地方。
　　听诩接口，“里面什么都没有。”
　　……
　　拍卖行中的阴气、瘴气，或许真的是鄷铖和戚煞留下的，可这二人并不在此地。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
　　他们两确实来过浮云城，且呆的时间不短。
　　既然人都不在了，褚朝安便往祁越那边看了看，“现在我们还要进去吗？”
　　烈云正要说话，戚煞不在、自然是要离去。
　　岂料祁越侧目瞥向褚朝安，默了一瞬后，而是反问道：“你不想跟上去了？”
　　他这话，叫烈云原本的一句话卡在了嗓子眼，继而猛然看向褚朝安。
　　原来不是尊主在跟人……而是凌寒在跟。
　　褚朝安和另外几人想的都一样。
　　“尊主是以为我想、”说着，褚朝安顿住了，‘跟’字被他咽了回去。
　　方才看到夏侯邑的那一瞬，褚朝安确实想跟上去，没承想竟让祁越察觉了。
　　思及此，褚朝安心思百转，最终道：“多谢尊主。”
　　两人说着旁人听不懂的哑谜，烈云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焱琅则是撇了撇褚朝安，并不言语。
　　·
　　没有在浮云城中找到戚煞，却也能够说明、二人确实提前得知了行踪暴露，并且在离开后放出假消息迷惑众人。
　　当真是狡猾至极。
　　一行人离开浮云城，听诩没有急着同几人分开，他往褚朝安身边凑了凑。
　　只见听诩笑眯眯缓声说道。
　　“多日不见，小朋友可有想我？”
　　……
　　褚朝安拉了拉眼皮斜斜朝听诩睨去。
　　但还不等他说话，烈云便已强行挤入两人中间，把听诩隔绝到了一旁。
　　见着这一幕，烈云尚不及去看褚朝安表情，便率先收到了焱琅投来的赞赏目光。
　　褚朝安唇角翘了翘，也跟着满意的瞥了眼烈云。
　　眼看身形高大的烈云插了进来，听诩只是故作幽怨的朝褚朝安望着，倒是离得远了些。
　　自觉拦下了又一号插足他和凌寒之间友谊的烈云则在此刻，缓缓舒了口气。
　　有焱琅一人他就够头疼的了，不能再加一个。
　　烈云在这，使得他没能顺利接近小朋友，听诩便也不再继续。
　　待到出了浮云城后，他的神情渐渐开始正经起来。
　　“魔尊大人这是要去哪？”听诩试探着问了一句。
　　戚煞和鄷铖于浮云城中的消息，就是从魔族这边听到的，听诩猜测。
　　想必有关那二人离开浮云城之后的消息，魔尊这边定然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烈云是个闲的，加之戚煞一事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后者和同鄷铖搅和在一起，两人乃魔界与冥界的叛徒，亦是两界的追捕对象。
　　遂听烈云道：“修真界中不少宗门都出了事，我想，下一个地方，我等应该会去那慕容世家看看。”
　　对于祁越的打算，烈云还是能猜到一二的。
　　褚朝安在他说完便深思起来。
　　现今慕容世家想必并不太平，只是不知进行到了哪一步，修真界的那些人究竟是真的想要个说法，还是另有图谋、被当枪使而不自知。
　　依照慕容焕的能力，应该不会轻易就让人搜查了去，加上慕容博身上的鬼瘴早就被他拔出，应是不会有太大麻烦。
　　正想着，便听闻见烈云这话的听诩突然一笑。
　　只听他道：“正好，冥帝也在沧州城，我可与你们同行。”
　　***
　　沧州城。
　　又是一次仙门百家聚首的场面，比之上次各大宗门齐聚讨伐夏侯世家，此次似乎要更为义愤填膺。
　　那些受鬼瘴侵染的各宗子弟，皆为门中优秀弟子，不论是天资亦或是悟性都尤为出众。
　　夏侯世家当初除了炼制阴灵，其中并未暴露出那些阴魂的身份，且夏侯滕极做事极为谨慎，万骨岭中黑池下那堆积成山的骸骨也全是些不知门派的小人物。
　　此事不同今日，损了各人利益。
　　所以一行人刚至沧州城，远远就能窥见城中尤其喧闹的景象，各门各派之人纷纷结伴，赶往慕容世家的方向而去。
　　这一幕与之前褚朝安见过的何其相似，心中仿佛被堵了一块似的。
　　暂且不提此事到底是不是鄷铖做下，但这些宗门前来的人，显然都是冲着慕容世家去的。
　　“走，我们也去瞧瞧。”
　　知晓如今沧州城内发生的事情也似乎是因鄷铖、戚煞引起，烈云当即手一挥。
　　然听诩却是停了下来。
　　褚朝安看了他一眼，眉一扬，“你不走？”
　　见他忽然关心自己，听诩笑起来，接着才回，“我稍后再来。”
　　褚朝安还看着他。
　　只闻听诩复又补充道：“稍后我同冥帝一并前来。”
　　……
　　依旧是和前往浮云城时的一样，几人除了烈云掩盖了一番那一头标志性的张扬红发，祁越行于其中，旁人窥不见他真容。
　　越靠近慕容世家的位置，街边修士便越多。
　　褚朝安眼尖，隐隐看到几个东方世家的人匆匆往前赶去。
　　忽然又听旁边有散修议论声传来。
　　“听说了吗，上午有人去搜，并没有在慕容世家里发现什么。”
　　“啊？那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围拢在慕容世家不散。”
　　闻言，褚朝安侧耳凝神细听。
　　他也想知道，分明慕容博的症状已解，而先前的传言亦是不攻自破，为何这些人还在此处。
　　见褚朝安慢下脚步听人说起八卦，烈云望了眼最前方的玄色身影同时减了步子，便也和焱琅一道，同褚朝安一样听起了几个散修之间的谈话。
　　“诶，还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真的跟慕容世家有关，这些人不走啊，就是因为……”
　　那人还未说完，正准备听结果的另一人却有些等不及了，连忙出声：“快说快说，是为何？”
　　慕容世家于沧州城也算说的上话，且世家根基深厚，岂是无根无由就能撼动的，流言蜚语也需得适可而止。
　　说话的散修瞥一眼那人，紧接着摇头晃脑道：“莫急莫急，且听我细细说来。就说那六大宗门，除了朝衍宗以外都有弟子出了事，这不谣言一起、全都联合起来跑到了慕容世家要个说法。
　　“可谁知，慕容世家哪里有相同症状之人，慕容家主好得很……而这些人不走的原因，就是不知谁说起……你猜怎么着，有人说——那慕容家主哪里是没患病，而是被治好了！”
　　如此一来，这些人不肯走，反而如今局面愈演愈烈的原因，乃是全都想要慕容世家将治疗的丹药交出来。
　　……
　　先不提慕容世家有没有丹药。
　　拿不出来，这些人非但不走，反而紧咬不放。但若是真的有，即便拿出来了，这就更加扯不清了。
　　慕容世家哪里来的丹药暂且不说，就这一点上，大可再将先前那一顶‘慕容世家勾结鬼修’的名头再行联系上。
　　更不用提，那丹药也确实出自鬼修之手。
　　乃冥界鬼医亲手所制。
　　如此一来，慕容世家进退两难。
　　那散修是个明白人，心知此事谣言不知何处起，身为局外人更容易看出摆明了是在针对。
　　这一手阴谋阳谋全都用上，褚朝安终于觉得熟的不能再熟了。
　　上一次鸿城之行，齐温然可不就是用的如此诡计。
　　先是以彭山城中出现妖族，再将其离开的方向做文章。却是歪打正着的将恰好到了鸿城玩乐的赤雀利用上，末了自讨苦吃。
　　而这一次，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褚朝安沉吟，上一次是赤雀，这一次……是鄷铖。
　　各大宗门皆有弟子出事，这可不是单凭一句巧合得以做到。
　　也就是说……
　　齐温然和鄷铖，这中间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也说不定，其中正可以冥阴石为媒介。
　　……
　　褚朝安心里千回百转，实际上在听完散修们之间的讨论也不过瞬息之间，他便想到了这么多。
　　听完散修们说话，一行人就要再度往慕容世家行去。
　　只是没走出多远。
　　行在最前方的祁越倏然又一次停下脚步。
　　此处修为并无压制，褚朝安合体期的神识同样不低，慢身旁几人一拍、亦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转过身去。
　　但见方才分开不久的听诩再度跟了上来。
　　同一时间，一道颇为扎眼的暗红色身影映入褚朝安眼帘。
　　见此，他倏地便睁大了眸子。
　　来人竟是赤雀！
　　一见着褚朝安，赤雀暗含几分癫狂的嗓音老远便传了过来。
　　“总算找到你了。”
　　“大美人！”


第115章 
　　本应身处妖界的人，忽然出现于修真界中不说，而听赤雀口中之意，竟是来找凌寒的。
　　褚朝安看到赤雀过来，顿感一阵头疼。
　　“是魇神和赤雀啊。”
　　烈云在他身侧忽地啧啧两声，也想到了后者的难缠。
　　两个都不是什么省心的。
　　听诩和赤雀相距不远，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此人、口中还喃喃着一句大美人，转眼看去，便见赤雀目光直勾勾的落到了褚朝安身上。
　　若说上一次听诩心下隐有猜测，只因赤雀唤出那句‘大美人’时、褚朝安并不在场。
　　但这一次。
　　本来将要行至褚朝安跟前的听诩，倏然就停了下来。
　　褚朝安时时关注着那边，便见正往这边走来的听诩，蓦地转到了赤雀的方向。
　　远远还能听到一句冷下来的话音。
　　“你在叫谁‘大美人’？”
　　听诩嗤笑看向赤雀。
　　他的小朋友，也是赤雀能够觊觎的吗。
　　不论对方是何身份，听诩全然都未将赤雀放在眼里。
　　然而同样从没把任何人看在眼中，赤雀完全的把听诩无视了个干净，妖力转瞬间运起，下一秒人就到了褚朝安跟前。
　　赤雀正上上下下扫视褚朝安，结果尚来不及多看几眼，视野中猛然出现一个身影将之遮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他对上了一张英俊挺拔的男人面容。
　　“烈……云。”
　　……
　　褚朝安乜了眼斜刺里走来的听诩，后者见烈云居然上前把他挡得一丝不露，先前还觉得烈云碍事，现在倒是笑得一脸春风。
　　“我们走吧。”懒得再管他们几人，褚朝安同身后跟着的暗封道了句，抬步再度踱到祁越身旁。
　　加上紧随而来的焱琅，四人一道往慕容世家行去。
　　面对赤雀忽地阴鸷下来的眼神，烈云并未退让。
　　好不容易找到人，赤雀亦是不会那么简单离开，开口时嗓音满是凉意，“你也想拦着本君？”
　　烈云倒是对赤雀有点了解，也不想同他争辩，“我可没有这么想，该是我问你来干什么才是。”
　　赤雀：“自然是来找……”
　　一边说，赤雀这才发现烈云身后哪里还有人，旁侧的听诩看人走了，立时就跟了上去，赤雀绕开烈云就走。
　　黑头发的烈云。
　　丑。
　　需要防备的两个对象全都走开，烈云转头瞧去，原来就剩他一人还在原地。
　　烈云：“……”
　　默了默，烈云疾步跟上，口中道：“等等！”
　　***
　　一行人并未直接去了慕容世家，而是挑了一家离得比较近的酒楼。
　　酒楼中没几个人，突然来了一行看起来就气质不凡的人，掌柜见状连忙上来招呼。
　　暗封上前抛出几枚上品灵石，“挑一个视野极佳的雅间。”
　　如今沧州城中出了什么事情，掌柜自是一清二楚，此刻闻言，喜笑颜开抬手接住丢过来的灵石，“好勒！”
　　众人被掌柜亲自带上二楼一处，只听他一边说一边笑道：“这里是我们楼里视野最好的一间房了，正好可以看到慕容世家。”
　　祁越首个踏入雅间，掌柜只觉此人浑身充满威慑，只是不知是哪个大宗门的人物，待他们全都入内后。
　　掌柜笑嘻嘻搭话道：“今日客少，难得几位仙长过来。”
　　褚朝安瞥了眼这掌柜，继而就听他道：“不少人都去了夕露客栈，那儿的雅间足以环视整个沧州城，所以啊、人满为患……”
　　闻言，烈云大马金刀坐定后扫了扫掌柜，“你倒朴实。”
　　说着，他腕间一翻，便扔去一枚灵石。
　　看那品阶，竟还是枚极品灵石。
　　掌柜眼疾手快接过灵石，立马笑得牙不见眼。
　　看似朴实，实际上与客人说话间有意无意透露些什么、就能赚到点赏钱，掌柜深谙此道，遂就着慕容世家一事说得更加详细。
　　掌柜说出来的消息，同之前那些个散修说的别无二致，褚朝安不耐听他啰嗦，扬手止住掌柜的后话，“行了，你下去吧。”
　　见有人出声打断，掌柜眼角余光四处乱扫一瞬后，忙应声出去，顺带为众人关上了房门。
　　……
　　“你怎么会来修真界？”
　　总算有一处安静的地方可以说得上话，烈云去问赤雀。
　　褚朝安则是看了眼听诩，“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不是去找冥帝了，竟这么快回来。
　　赤雀理都不理烈云，转而看向此刻开口了的褚朝安，赤金色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不知在看什么。
　　下一瞬，一只手挡住了他的视线，淡粉色的袖摆划过。
　　听诩瞥了他一眼，那双望着凌寒时总是如同泛着潋滟波光的眸中、此刻暗了暗，一字一句像是从齿间挤出来似的，冷冷道：“你在看什么呢。”
　　说罢，听诩侧过头，又同褚朝安温声道了一句：“自然是太过想你，所以就赶来了。”
　　褚朝安扯起嘴角勾出一个冷笑，不再理会他，随即目光往一旁阴沉着面色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焱琅身上掠过，与祁越一道朝窗外看去。
　　遥遥可见慕容世家的方位，只见那处天边尽皆围绕着许多修士，各类飞行法器汇聚于慕容世家上方。
　　何其熟悉的一幕。
　　像是看到了当初夏侯世家被灭时的场面一般，褚朝安眨了下眼睛，同时想要细听那边的动静，却只能依稀闻见人声鼎沸的嘈杂声。
　　但下一瞬。
　　就听一道雄浑嗓音清晰传遍了四周。
　　“诸位，在下慕容博，有关近日一些谣言，希望各位可以听在下一言。”
　　……
　　鬼医的药极好，几乎立时就让慕容博药到病除。
　　恢复灵力的慕容博虽然还需日日服药，眼下却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上午想必诸位都听在下说了，所谓慕容世家勾结鬼修乃是子虚乌有，在下更是不曾得病，至于几位宗主门下弟子患了重症一事，在下亦是倍感痛心，也定当竭力随大家一同找到凶手！”
　　慕容博运转灵力，一席话几乎传遍整个沧州城。
　　话里话外虽然否认了与现在修真界中各大宗门弟子患重病一事有关，但也给了十足的诚意，表示一定会捉到凶手。
　　唯有这么做，才能够洗刷他的嫌疑。
　　如此看来，慕容博倒是不傻。
　　“这么说，慕容世家当真和戚煞无关？”在慕容博的声音落下，烈云便开口道，有些迟疑。
　　事出反常必有妖，为何谣言独独针对慕容世家、这一点四处都存在着疑点。
　　褚朝安拿起桌上一个小杯盏缓缓摩挲几下，道：“无论有没有关系，慕容世家肯定有古怪。”
　　有关于慕容博是否和鄷铖、戚煞有联系，褚朝安心中大致有了猜测，却不能宣之于口。
　　听诩也恰在此时幽幽道：“那些各大宗门的人，身患的乃是鬼瘴。”
　　这话一出，雅间内的众人全都朝他看了过去。
　　见状，听诩便继续说道：“而这慕容博前些日子同样身患鬼瘴也不是空穴来风，只不过被救治好了而已。”
　　烈云闻言，霎时就来了兴趣。
　　“救治好了？”上次魔尊于冥界一行之事、加之鬼瘴，烈云也都知道了，此刻见听诩这般说，当即就想到，“是鬼医！”
　　……
　　整个幻陵大陆，要说烈云见过医术最高明者。
　　非鬼医莫属。
　　有谁能够医治可融血肉、噬神魂的鬼瘴，烈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鬼医。
　　听诩点了下头，“确实是鬼医把人给治好了。”
　　见他说完，烈云当即接口：“这么一来，我们可以去问慕容博了，竟然得了鬼瘴还有意隐瞒，他不简单！”
　　眼下除开那些还身患重症的各大宗门弟子，就属慕容博这边线索最大。
　　要找戚煞、鄷铖，可以先从他入手。
　　褚朝安没有说话。
　　确实，现在慕容博是最大的嫌疑人。
　　他之前的猜测，如此相类的手段、可能和齐温然那边也有关，只是这一点在场众人都无从得知。
　　褚朝安看向祁越：“尊主以为如何？”
　　是不是要去把慕容博带过来。
　　烈云见褚朝安如此积极，同时说道：“只要尊主下令，属下这便去将人带过来。”
　　了解烈云是个急性子，褚朝安默了默，继续望着祁越。
　　祁越尚未说话，只闻听诩道：“我认为此法可以。”
　　他的话音一出，众人齐齐看向他。
　　听诩便接着道：“不过还需等一人。”
　　见他这么说，烈云看他：“等人做什么？”
　　听诩：“冥帝可以根据慕容博身上曾清除掉的鬼瘴，追寻鄷铖和戚煞的踪迹。”
　　闻言，烈云：“冥帝在哪？”
　　听诩看向门口，褚朝安也望了过去，只闻一句。
　　“来了。”


第116章 
　　随着听诩的话音落下。
　　雅间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半晌无人出现，烈云顿了片刻，开口道：“人来了，在哪呢？”
　　听诩闻言并没有回答。
　　没等到回答，烈云又去看其他人，只是视线刚转到褚朝安身上，就见后者乜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似在说让他安静一点。
　　见状，烈云摸了下鼻子，讪讪转回头去。
　　他这一回头，便看到眼角余光中，那道暗红色身影转了个身，似乎坐正了些。
　　下一瞬，房中隐有白色雾气浮动，一道身影从雾中显现。
　　听诩这才微侧了侧头，同烈云瞥去一眼，“在这。”
　　说完这句，听诩便把方才他与众人提出的那点复述一遍，“若冥帝也觉得可行，我们这便去把慕容博带来。”
　　如今的关键，全都在此人身上了。
　　褚朝安也好奇。
　　不止是好奇慕容博与鄷铖等人是否有关系。亦是好奇，冥帝要怎么从慕容博身上获取那两界叛徒的行踪。
　　如真有这般能力，称一句神仙手段也不为过吧。
　　思及此，褚朝安投去的视线缓缓上移几寸，倏然就同一双银色浅瞳对上了。
　　与冥帝一并过来的，还有一名灰发少年。
　　钰白正安安静静的立在一旁。
　　猝不及防就与冥帝对上目光，褚朝安下意识撇开眼，继而又与一双无波的暗灰色眼眸相撞。
　　……
　　褚朝安眼睫轻颤了颤，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错开和钰白对视的视线。
　　然而在他正欲敛下眸子的瞬间，后者眼睛忽地眨动了一下，那双暗灰色的眸子仿似蕴入了点点神采般，微微闪动着。
　　蓦地看到钰白有了反应，褚朝安怔了怔，但见烈云像是注意到他的异状、突然就要转过脸来看他。
　　回过神便察觉烈云似要偏头，褚朝安喉间一紧，准备继续方才垂目的动作。
　　恰在这时，只闻房中响起一道清越嗓音，仿若贴于耳畔响起，却又有些若即若离，褚朝安瞥见烈云重又将头转了回去，接着他也抬眼去看声音来源处。
　　就见冥帝缓步行至雅间内于一扇绢素屏风相聚不远的软榻边，一撩衣袍便坐了下去，动作间如行云流水、跌宕不羁，那双隐含神性的银眸微转。
　　只听轻启唇于房中道了句话，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拉了过去。
　　“无需麻烦。”
　　闻言，听诩挑了挑眉，首个反应道：“冥帝的意思，是不用把慕容博带过来？”
　　他的话刚说完，烈云也接过话头，“不把人带过来，那要怎么找戚煞他们？”
　　这可是听诩说，冥帝有办法追踪到那二人的。
　　烈云如是想着。
　　褚朝安望过去，耳旁又一道低沉嗓音响起。
　　祁越看向冥帝，缓声说道：“你有办法。”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褚朝安身形微正，就听一侧的听诩言道：“冥阴石？”
　　冥帝：“是。”
　　……
　　先前褚朝安曾用冥阴石拔除慕容博体内的鬼瘴，如今冥帝亦可直接利用冥阴石中残存的鬼瘴，找到鄷铖。
　　这样既可以不打草惊蛇、让那两人有所警觉，还能打他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早就知道冥帝手段通天，没想到还自带定位系统。
　　褚朝安倏地道：“你行吗。”
　　【系统：……】
　　不等系统回答，褚朝安心中失笑，“就知道你不行。”
　　随意同系统打趣一句，接着他才又望向已经将冥阴石祭出的冥帝，幽冥之力于房中蔓延，一股难言的冷意与压迫阵阵袭来。
　　褚朝安正看得入神，身旁突然靠过来一人。
　　只见赤雀不知何时坐过来，正单手支腮看他。
　　褚朝安斜睨他一眼，眉一拧，当即冷下脸，心道：为何没个人把此人轰走。
　　妖、魔、冥三界何时关系这么好了。
　　现今三族汇聚，竟还如此和谐。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冥阴石吸引了过去，只等鄷铖、戚煞的踪迹显现，将这二人抓来处决，没人发现这边动静。
　　而收到褚朝安冷脸的赤雀，则是越盯着对方，眼神愈发兴奋。
　　先前他只觉得，小卿动起手来和这大美人相似，现在看来，就连冷着脸的模样都这般相像。
　　真是……
　　赤雀舔了下唇，还好，来时他就传了信。
　　“大美人？”赤雀蓦地出声。
　　褚朝安嗤了声，“闭嘴。”
　　闻见这声，赤雀全当没听见，只道：“等一日。”
　　说着，便听他嘿嘿笑了两下，笑音里藏着的趣味似要溢出来，褚朝安莫名就觉心中一阵惴惴。
　　赤雀复又笑了两下，“一日就好了。”
　　***
　　与此同时，妖界。
　　栖凤殿中弥漫着浅淡熏香，将最后一点琐事料理好，禹水走进来时，扑了满脸香气，不禁打了个喷嚏。
　　打完喷嚏后，禹水揉了揉鼻子接着往里走。
　　比之前几日，栖凤殿的装饰又大有不同，层层叠叠的红色纱幔映了满眼，绕过这些红幔，他一边走一边开口。
　　“启禀陛下，腾蛇族、水族那边，已经安排了人在两族挑起事端。”
　　各大妖族中，早就遍布了凤倾的人，而腾蛇族和水族的两位首领，在这次盛会离开妖宫前为逃过责罚，上供了不少东西。
　　殊不知，这次他们回去，等着的可是更为混乱的阵仗。
　　“水族那边，过几日便会召开族中会议，”禹水慢慢笑起来，露了露那对大板牙，“想必要不了多久，水族首领就得换人当了。”
　　各族有各族的纷争，其中只需稍加挑拨便能引起轩然大波，都不用刻意针对。
　　正说着，凤倾懒洋洋的声音从纱幔里传出，“待他下位，再把人捉过来。”
　　听到这话，禹水一顿，有些不解，“陛下这是……”
　　凤倾冷笑一声，“敢伤本皇的小卿卿，不吃点苦头怎么行。”
　　闻听此言，禹水霎时就明白了。
　　陛下原来是在给郁卿出气。
　　也是，当日那个水族首领可是差点就……
　　刚想到这，眼前的纱幔蓦然无风自动起来，一道赤红身影徐徐出现，凤倾立在层层纱幔间，红色的轻纱于他身侧拂过。
　　轻而柔。
　　……
　　“陛下要出去？”见到凤倾出来，禹水恭敬垂首问道。
　　凤倾散漫‘嗯’了声。
　　在禹水又一次说话前，凤倾的声音再度响起，“去狐岭。”
　　一听这话，禹水便知陛下这是要去找郁卿了，遂连忙跟上。
　　他的脑中还在想着水族首领一事，随即不知是不是错觉，禹水好似听到了前方之人的一声低语。
　　“本皇好像……有点想小卿卿了。”
　　·
　　褚朝安正在思考赤雀说的‘一日’，是什么意思。
　　但就在下一秒，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响在脑海，立时就打断了他的思路。
　　【任务进度 ‘5％’。】
　　闻见系统提示响起，褚朝安一怔，目光下意识在雅间中的众人身上扫过，却并未看到谁的进度条有了增长。
　　除去雅间内众人，另外就只有江烬、凤倾，以及慕容焕并不在此。
　　褚朝安心里一下就有了猜测，趁着间隙打开系统界面扫了一眼。
　　果然就见凤倾的进度条上涨了‘5％’。
　　看到那个显示着‘45％’的进度条，褚朝安心中忽地‘咯噔’一声。
　　不论赤雀方才提到的‘一日’，还是凤倾此刻突然上涨的进度条，都让褚朝安心下一紧，蓦地便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作，立时便叫雅间里的众人全都望向他。
　　然此时褚朝安却顾不得这些，第一眼就去看祁越，他道：“我先出去一下。”
　　……
　　褚朝安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凤倾的进度条为什么会忽然上涨。
　　没时间让他多想，褚朝安没有去看其他人的表情，也不管身上众多视线汇集。
　　他和祁越招呼一声后、便疾步走出了雅间，接着径直离开了酒楼。
　　事实上，褚朝安的紧张是对的。
　　就见他才刚离开酒楼不久，腰际忽然就闪现出一枚红色玉石。
　　本应是辗转于妖皇身边的贴身妖奴身上的红樱石，在落入冥界鬼医手中后，又被‘郁卿’要回去的红樱石。
　　此刻出现在了魔尊的左使护法手中。
　　褚朝安额角不知何时便布了一层细汗，耳鬓发丝都因为他的行色匆匆凌乱了不少。褚朝安深深吸了口气，垂眸，抬手就将腰间的红色玉石取了下来。
　　灵力缓慢注入红樱石中。
　　红色玉石微微闪了闪，凤倾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小卿卿。”
　　不待他回应，下一句紧随而至。
　　“本皇在狐岭。”


第117章 
　　‘本皇在狐岭’，五个字像是敲击在褚朝安心尖尖上。
　　褚朝安唇瓣紧抿，眼眸阖了阖。
　　这次是没法糊弄过去了。
　　且不提就算他现在回去，也没那么快赶到。更何况，褚朝安这边也是脱不开身。
　　而最为要命的是。
　　凤倾现在在狐岭，非但知道了他并不在那，上一次他忽略过去的地方亦没那么好圆过去了。
　　只需稍加一问……
　　褚朝安喉咙都有些发紧，呼吸微颤，半晌才吐出一句，“陛下……”
　　说完，褚朝安做好心理准备，放低了呼吸声，去听红樱石另一边、凤倾的声音。
　　至多不过是，被凤倾发现他之前曾找的借口被识破，褚朝安渐渐静下心。
　　默了半晌，红樱石那边再无声音传出，褚朝安的心又沉了沉。
　　片刻后才听，凤倾发出一声极其微小的回应，“嗯？”
　　褚朝安喉头微耸，动了动唇瓣就要开口。
　　却听对面凤倾已然继续出声。
　　“小卿卿。”
　　凤倾唤了他一声，嗓音中所蕴含的情绪也似与以往不同，只闻他后面又道一句，“你在哪？”
　　听出他的语气不对，褚朝安心绪略有些不安。
　　同一时间，狐岭中。
　　禹水看了眼全部被挥退下去的小狐狸们，又偷觑一眼沉着面色的陛下，一瞬间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
　　妖皇亲至，狐岭一众狐族尽皆出来相迎，各个面带笑意。
　　为首的狐族族长胡枫也因多次与陛下见面，已没有那么拘谨了，还往驾临狐岭的凤倾和禹水身后看了看。
　　像是在找什么人。
　　但听下一秒，凤倾道：“小卿卿怎么不来迎接本皇？”
　　禹水何其精明，在看到胡枫表现时就感到不对，这会一见在听到陛下此言就懵了的狐族，顿感不妙。
　　果然就听胡枫率先上前一步道：“小卿……小卿他没有跟陛下一道过来吗？”
　　闻言，凤倾接着就蹙起了眉。
　　禹水也跟着冷汗直冒。
　　陛下特意过来找郁卿，但是却不见人。
　　这让禹水不禁猜测，难道陛下也不知郁卿行踪？
　　不过好在自上次险些暴露起，褚朝安就不再时时与凤倾汇报行踪，因而也没怀疑，只是顿了顿后又道：“他没来。”
　　凤倾在心下沉吟着郁卿会去了哪，但此刻既然已来了狐岭，那也不好刚来便走，遂道：“找个人，带本皇于狐岭中往小卿卿常去的地方看看。”
　　闻听此言，胡枫立时就看向一旁的粉蝶、紫笙两人。
　　见状，二人心领神会，上前便道：“陛下这边请。”
　　粉蝶还当陛下是要去看当时郁卿初入狐岭时住的那块地方，就将人朝那处引。
　　直至到得那处平地时，只闻凤倾又问起：“这便是小卿卿平日过来待的地方？”
　　忽然被问话，粉蝶不敢迟疑，连忙道：“回陛下，这是小卿以前住的地方。”
　　凤倾此时面色还算平缓，继续发问，嗓音却淡了淡：“那他平日回来，又是在哪里？”
　　妖皇陛下至今还在对上次一行时，狐族一众说郁卿并无住处感到不悦。
　　……
　　禹水一路听得胆战心惊。
　　在闻见后面的话时，当场就石化了。
　　只听凤倾的声线又低又缓，却夹杂着足以让人毛骨悚然的冷厉威慑，“你是说，他每次来只在方才来时那里、且待的并不久？”
　　粉蝶、紫笙二人当场下跪，还有些不明所以。
　　小卿每次回来都只片刻就走，他们俱以为他是赶着回妖宫伺候，哪里知道其他，故而回话时，两人都是照实说的。
　　也就是照实说，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
　　禹水只觉自己后背冷汗涔涔的，看着陛下神色不知是喜是怒……但应该是怒，胆寒之余又感到一阵惊讶。
　　陛下还会对郁卿发火吗，有些稀奇。
　　褚朝安在听到凤倾问话时，就隐约感应到、后者应是知晓了，眼下也便不再隐瞒了，直言道：“属下在修真界。”
　　正好奇陛下得知郁卿时常离开妖宫并不是一直待在狐岭、会否怪罪的禹水，乍然就见闻听褚朝安这话的陛下，瞬间静默下来。
　　凤倾：“你在修真界？”
　　褚朝安回：“是。”
　　说完，他看着手中的红色玉石，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凤倾没再说话。
　　半晌后，方才听一道闷闷的声音响起。
　　凤倾没有追究之前的事，整副心神全被褚朝安现在的去向给拉了去。
　　沉默了好半晌，他才开口。
　　“你和赤雀在一起？”
　　……
　　褚朝安这下是真的明白了，赤雀口中那句‘等一日’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找到‘凌寒’之前，赤雀便同凤倾传了信。
　　彼时赤雀想的是，只要把信传到凤倾那，届时只要对方过来，‘郁卿’也定会跟来。
　　故而在前往狐岭前就收到赤雀传信、却并不打算理的凤倾，此时恰好就认为，难怪赤雀会让他前往修真界。
　　原是因为小卿卿也在。
　　褚朝安只是大致猜到一点，便试探着问：“赤雀他……”
　　没见郁卿否认，凤倾更觉心中似有郁气翻涌，久久平复不下，“他方才还与本皇传信道‘来修真界’……”
　　说着，褚朝安听到凤倾声音顿下来。
　　停了好一会，才又听他开口。
　　“你二人什么时候、”凤倾出口的瞬间就觉不对，紧接着改口，语气不善道：“离赤雀远点。”
　　褚朝安还未来得及应是，凤倾的下一句已至。
　　“他对你图谋不轨。”
　　只闻凤倾果断道，像是把气都撒到了‘赤雀’这个名字上面，说到这两字时，如同咬着牙道出来的，两个字说得尤其重。
　　褚朝安还有些回不过神、就听到凤倾这句，下意识回了一句：“……什么？”
　　“他对本皇的小卿卿图谋不轨。”
　　就听凤倾‘好脾气’的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却尤为加重了‘本皇的’三个字。
　　褚朝安低低不知回了一句什么，凤倾这边却倏地就把红樱石收了回去。
　　禹水远远瞧着，心中更是感叹：也只有郁卿能把眼看就要发怒的陛下‘哄’好了。
　　见凤倾平复过来，禹水这才敢慢慢踱步上前。
　　然而还未走近便听一道低喃声入耳。
　　“本皇……的。”
　　***
　　凤倾也要来修真界。
　　褚朝安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额角似都在隐隐抽疼，他低眸盯着手中的红樱石看了好一阵、才将之收了回去。
　　半晌，褚朝安走回酒楼时还在想，到时应该怎么办。
　　只能寄希望于这边的是快些解决，最好能赶在凤倾过来前搞定。
　　正这么想着。
　　褚朝安刚一踏进酒楼，耳中再次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任务进度 5％。】
　　措不及防的系统音，褚朝安往雅间走去的脚步顿了顿。
　　便见系统界面上，这一次的进度条增长，正是方才还在和他对话的凤倾。
　　同一时间，脑海内的系统音并未消停下去。
　　【系统：恭喜宿主。】
　　褚朝安微微一滞，挑高一边眉毛，道：“恭喜什么？”
　　【系统：第四个目标人物突破‘50％’的大关。】
　　系统的回答十分笼统，仿佛不过是一段平平无奇的对话罢了。
　　只是褚朝安却不这样认为，反而接着追问道：“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凤倾确实是第四个突破‘50％’大关的，加上烈云几乎满百的‘85％’、赤雀的‘60％’，还有江烬的‘50％’。
　　为何系统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就对他提出恭喜。
　　然而这次系统却没再给褚朝安回答，反而沉寂了下去。
　　褚朝安拧了下眉，唤了一声，“系统？”
　　依旧毫无回应。
　　……
　　得不到系统的回应，褚朝安暗自留了个心眼，随即接着朝二楼走去。
　　左右系统和他绑在一起，就算现在不说，早晚他也会知道的。
　　思及此，褚朝安上楼的动作更加快。
　　就在他走到先前包下的雅间时，褚朝安刚要推门，下一瞬，门便已经自发对他打开。
　　褚朝安抬起手准备推开门的动作顿了顿，扬起的手又落了回去，抬眼就见一人站立门口，那人垂落身前的发丝是暗灰色的。
　　钰白正立在门边。
　　见到钰白，褚朝安扫视他一眼，转而又去看雅间内的众人，抬步就走了进去，路过灰发少年身侧时，道了句：“多谢。”
　　褚朝安清楚记得，自己用‘凌寒’的身份，只与钰白有过一次交集。
　　两人当时交了手，而后者在同他交手后，隐隐还有无法收手的迹象，还是得了冥帝出现……
　　脑中思绪刚到这，褚朝安进来就看到屏风后的那个人影。
　　冥阴石已经收了起来。
　　看见褚朝安进来，烈云第一个对他招了招手，“你去哪了？”
　　褚朝安没有回答，而是挑唇问：“查出来了没有？”
　　戚煞的踪迹。
　　一向自诩对凌寒颇有了解，烈云于他刚问完就开口回答了，“查出来了。”
　　闻言，褚朝安神色一凝，再出声时，他的声线即刻就变了，“在哪？”
　　烈云知道他想杀戚煞的心定是胜过自己，毕竟……
　　凌寒是魔殿中从无败绩的左使护法啊。
　　怎么会心甘于当初被戚煞折辱。
　　想到这里，烈云脸色一沉。
　　与此同时，在他张嘴回应的刹那，房中又响起了数道回答。
　　“就在沧州城内。”
　　烈云愣住，左右看去。
　　褚朝安也是一愣，跟着左右看看，两人动作出其的统一。
　　只见开口的除去烈云外，房中众人几乎全都答了一遍。


第118章 
　　褚朝安视线于房中扫视一圈后，抿直唇角。
　　但见听诩笑着同他答完，又去看同样开了口的赤雀，笑意一收。后者则是眸光微亮的望向褚朝安的方向，未给听诩一个眼神。
　　烈云看了眼说话的焱琅，暗道此人终于肯开口了，方才沉着脸老半天也不知在想什么。
　　而最镇静的，当属暗封，他斜眼偷偷觑了觑那灰发少年，心中再次腹诽，上次他还当这是个假人，刚刚搭话不见他回。
　　这会又是主动开门，又是出声比他还快的抢答，暗封砸吧两下嘴，犹豫着要不要再搭一次话。
　　结果是不出所料的没有听到回应，见状，暗封讪讪的离得远了些，继而接着看向护法。
　　然褚朝安在听得如此统一的答案后，顿了顿，还是对着烈云问道：“沧州城内？”
　　烈云颔首，神情肃穆，“对。”
　　任谁也想不到，被魔、冥两界共同追捕的二人，现在竟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鄷铖和戚煞倒也真是狡猾，知道浮云城已然暴露，在离开后还制造出这许多假消息出来混淆视听。
　　若是没有冥帝，想必众人要找到他们，还需花上不少时日。
　　思及此，褚朝安状似不经意的瞥了眼冥帝，暗中忖道：冥帝既然有这手段，想必当日于冥域时，便已能如法炮制，像现在这般，将鄷铖两人找出来。
　　但他并未这么做。
　　果然，是没有将人放在眼里吗。
　　可又为何如今又……
　　褚朝安想不明白，索性只在脑中思量了片刻、便也不再继续琢磨下去。
　　……
　　既然已经将鄷铖、戚煞两人的行踪锁定于沧州城内，一众被派遣出去的魔族尽皆被召到沧州城，使得本就喧闹非常的沧州城，此刻更显热闹。
　　而沧州城慕容世家勾结鬼修一事到底没有确凿的证据，加之慕容博信誓旦旦的宣言，则更加叫人不好纠缠。
　　故慕容博的宣言一出后，围拢于慕容世家外的人俱都四下散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褚朝安同祁越提了一句，“尊主可要谴人盯紧慕容博。”
　　在众魔族暗自搜寻戚煞所在时，慕容博那边也应该派人暗中观察起来。
　　不必说，烈云等人亦是想到了这点，当即道：“此人确实可疑。”
　　不管是因为什么选择刻意隐瞒，慕容博身上的疑点都洗不清。
　　少顷，只见祁越抬手一挥，察觉尊主下令的暗影悄无声息的进入酒楼雅间，不到片刻又躬身下去。
　　·
　　褚朝安看了看雅间内众人，思索一瞬，遂也跟着起身，“属下也去。”
　　尚未明确戚煞两人的具体位置，找到又不知要多久，因心中还记得就要从妖界过来的凤倾，褚朝安便想着先行离开。
　　“既如此，不防带我一个。”听诩弯眼而笑，紧随褚朝安身旁站起。
　　见状，褚朝安一滞，更令他头疼的是。
　　一旁的赤雀眯缝着眼，勾着唇，亦是走到了褚朝安相近的位置。
　　褚朝安微不可察的一蹙眉，道：“我一人去便好。”
　　本想接着开口的烈云一顿，转眼又一把拽住像是要起身的焱琅，同后者用力眨了眨眼睛，使眼色道‘再要跟，凌寒一准生气’。
　　不知是不是读懂了烈云的眼角抽风，焱琅手上一动，袖摆被他从烈云手中拉扯回来，兀自重新坐好、理了理衣襟，似半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
　　褚朝安自是注意到了烈云和焱琅的动作，见二人继续端坐下来，这才心弦微松。
　　末了，他将视线转到听诩和赤雀身上，拧着眉头。
　　听诩挑了下眉，又看一眼赤雀。
　　意思不言而喻。
　　若赤雀要跟，他必然是不能落后。
　　褚朝安停顿一秒，望向赤雀，然后者如同看不懂他的眼神一般，赤金色的眸中笑意盈盈，唇上似染了胭脂红般露出一个笑。
　　与之视线相对，只看了刹那，褚朝安便挪开了目光。
　　赤雀这样子，是不会听他的了。
　　褚朝安还是第一次见赤雀不听他的，不过想来也是，现在他又不是‘郁卿’，赤雀自然不会听。
　　而赤雀现在的执念，褚朝安大致也清楚。
　　既然他和凤倾传信，约莫着是想要凤倾带上‘郁卿’一道过来。
　　‘凌寒’、‘郁卿’两人站在一处，好叫他自己分辨，这二人究竟是哪点相似。
　　对于赤雀这无比敏锐的直觉，褚朝安隐约觉得，照这么让他多接触几次‘凌寒’，想必到时候他真的看出什么实质性的端倪也不无可能。
　　更遑论，赤雀一旦想缠上什么人，估计怕是很难甩掉。
　　就比如现在。
　　褚朝安眉头紧锁，抬步要走，但见赤雀紧接着便跟了上来。
　　听诩亦然。
　　见他们两跟来的动作，褚朝安还未行至门边、脚下就是一顿。
　　……
　　暗封往房中来回看了看，心中腹诽：这魇神曾道喜欢护法……这莫不是真的，还有那赤雀妖君。
　　思及对方首次见到护法、口里便喃喃着一句‘大美人’，暗封脑中灵光一闪，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知暗封所想，褚朝安正要转身，试图把这两人留下。
　　然就听雅间中忽然一道略显戏谑的嗓音响起。
　　“听诩，你何时有这般癖好了。”
　　只闻这声后，听诩的动作停住，他侧过身看去，笑道：“冥帝何意？”
　　似忽远忽近的笑音徐徐入耳。
　　褚朝安像是听出了冥帝的意思。
　　可不就是癖好，总跟在他后面这算什么。
　　然对听诩的问话，冥帝却是不答，反道：“你且留下。”
　　闻言，听诩顿了几秒，只当冥帝有事吩咐，于是点了下头，“是。”
　　说罢后，他还颇感遗憾的瞥了瞥褚朝安，之后又略含警告意味的朝赤雀投去一撇。
　　见听诩被留下，褚朝安却没那么安心。
　　总觉得有些巧合，思及这点，他稍稍侧头，往那绢素屏风后看了眼。心中似有什么闪过，但还来不及细思便掠了过去。
　　像是有什么被他漏掉一般。
　　冥帝……
　　褚朝安没有再多停留，抬步出了雅间，赤雀与他一道出去。
　　看着两人出去，暗封默默为自己方才的猜测在心中点了点头。
　　这赤雀妖君许是真的，和魇神一样。
　　正想着，眼角余光处，就见一道白色身影动了动。
　　暗封刚瞥过去，雅间内再度响起一声。
　　“钰白。”
　　***
　　听诩在被叫到的瞬间，眼看着赤雀随同褚朝安后面出去，自然也注意到了钰白的动作。
　　紧接着，他往冥帝那边望了眼。
　　听诩：“钰白他这是……”
　　为何突然动作，似是想做什么般，将视线转回去，听诩扫视向钰白，上下仔细打量着。
　　冥帝银眸转来，眼神中仿若蕴着点点意味深长，并未说话，而是同钰白道：“静心、凝神。”
　　此言一出，更叫听诩感到一阵怪异。
　　冥帝此言……是对钰白说的？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听诩遂又看向门口。
　　方才，钰白是不是瞥了一眼雅间外。
　　·
　　刚从雅间外走出，褚朝安就在想着如何将赤雀甩掉。
　　两人修为虽有些差别，但真要把人甩开也不无可能。
　　而他的意图像是被赤雀察觉，就听后者幽幽笑了声，“你想甩了本君？”
　　褚朝安没有否认，挑唇道：“非常想。”
　　闻见这声，赤雀笑得更大声了。
　　……
　　对赤雀的性子还算了解，只要他不发疯，还是能说上几句的。
　　甩人还得花费一番功夫，褚朝安思索片刻，决定先和对方沟通几句，“你为何跟着我。”
　　他问。
　　赤雀眯了下眼，偏头看着褚朝安，“一日后，就不跟了。”
　　一日后，待小卿过来……
　　“你想做什么？”褚朝安道。
　　听到他问，赤雀只是笑。
　　褚朝安被他笑得一阵烦闷。
　　左右不能真的等到一日后，届时凤倾过来、发现‘郁卿’并未和赤雀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这么想着，褚朝安正准备按照先前的计划，先出沧州城，把赤雀甩掉再行打算。
　　可还不等褚朝安开始实行。
　　耳旁只听赤雀声音响起，“那个是什么？”
　　褚朝安动作一顿，抬眼看了过去。
　　便见远处飞来一只白色纸鹤。
　　是暗封。
　　待纸鹤被他接到手里，褚朝安走到一处偏僻街角。
　　暗封现在传信过来，想必是找到了戚煞、鄷铖的踪迹，褚朝安思及这点，当即设下一个防窥探的结界、便对着纸鹤输入起了魔力。
　　赤雀恰在结界中，眼神灼灼看着褚朝安动作。
　　只见魔力输入后，一股黑色魔气从中飘荡出，于空中汇聚出一行大字。
　　“回来。”
　　……
　　简洁的两个字，无端的似曾相识。
　　又是焱琅的手笔。
　　褚朝安抬手将空中凝出大字的魔气挥散，就听赤雀道：“是在让我们回去？”
　　闻听他这句，褚朝安倏地嗤笑，“是让我，不是你。”
　　他们俩可不是一路人。
　　赤雀耸肩，率先走离结界，不等褚朝安解开便径直穿了过去，一副万事随心的架势，他行到了褚朝安前面。
　　是往方才出来的酒楼的位置走去。
　　褚朝安顿了顿，亦是抬步走了上前，脑中还在想：现在回去，一切又回归原点，这趟出来等于毫无所获。
　　恰在此时，就见走在他前面的赤雀倏地停下脚步。
　　褚朝安也跟着停了步子，立时便道：“你做什么、”
　　但他话音还没说完，就被对面街口处，一道身袭浅黄色衣衫、身姿挺立的男子缓步映入眼帘。
　　昳丽的面庞是许久未见的熟悉。
　　齐温然。
　　褚朝安盯着远处看了看，末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先前见到夏侯邑是在浮云城，而齐温然却在沧州城，此二人并不在一处，那么他之前所想，这两人应该……
　　念头甫一浮现脑海，褚朝安便止住了。
　　暂时不下定论。
　　想罢，褚朝安就要继续上前走去，结果发现，在他一旁的赤雀居然没动。
　　……
　　齐温然曾无意中间接利用过赤雀，而当时赤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报复’了回去，于当初齐温然想要用一招栽赃嫁祸给两大世家时、又是占去了什么角色。
　　此刻见赤雀突然顿在原地、看向齐温然，褚朝安也便随意问了一句，“你还走不走？”
　　他刚问完，便见赤雀转而看他，徐徐道：“不走了。”
　　褚朝安挑了挑眉，又看一眼齐温然，直言开口：“你认识？”
　　赤雀闻言，也不否认。
　　见状，褚朝安点了下头，就要走，只听赤雀接着说道：“不认识。”
　　褚朝安顿了下，侧目对向赤雀。
　　赤雀：“有仇而已。”
　　若说赤雀是看上了齐温然的那张脸，褚朝安觉得还算说得过去，毕竟当时赤雀可不就是因为他的长相，才……
　　但要说有仇。
　　之前不是报过了。
　　似乎是看出他眼神中的疑惑，赤雀轻哼一声，嘟嘟囔囔不知说了句什么，随即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褚朝安亦是没再耽搁。
　　赤雀若是不跟着他，倒也给了他许多方便。
　　稍后只需再寻个时间出来、把人找到，就等凤倾过来。
　　想完这些，褚朝安抬步便接着往酒楼走去。
　　只是将要行至酒楼时，他的脚下动作放缓。
　　赤雀刚才说的……
　　“如果不是怕小卿等太久，早就报仇了。”
　　……
　　五日时间。
　　赤雀只来得及把妖族作乱一事解决，至于打着他名头行事的罪魁祸首，尚来不及追究。
　　此时仇人见面，便分外眼红起来。
　　反正小卿还没来，赤雀也就先找点事做做。
　　褚朝安对这些却只是一知半解，也没时间让他思考太多。
　　然在他刚踏进酒楼时，系统提示音随之响了起来。
　　【任务进度 5％。】
　　是赤雀。
　　褚朝安一边查看系统界面增加的5％，一边上了二楼雅间。
　　“什么事？”门打开的瞬间，褚朝安便开口问道，“是不是戚煞有消息了？”
　　看到他进来，暗封立马就同褚朝安无辜眨眼，表示这一次传信又不是经过他手。
　　有过一次经历，褚朝安不用他说就已想到了这点，遂不再看他。
　　行入房中后，烈云见他回来问起，和他摇了摇头，接着又点点头，“倒不是戚煞。”
　　戚煞和鄷铖、后者毕竟是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自然不会轻易就让他们的人找到。
　　所以，不过是慕容博那边有了动静罢了。
　　此次祁越派来的人，皆由他亲自训出，各个实力不凡、隐匿在慕容世家周围也并未引起怀疑。
　　“就在一刻钟前，慕容世家中有东西透过结界被送了出来。”
　　在此时从慕容世家结界中传出来的东西。
　　上面亦涵盖着一层秘法遮掩，不知是要给谁。
　　烈云道：“暗影他们还来不及多看一眼，那东西就消失了。”
　　……
　　是慕容世家中，有人在和外界通信。
　　只是不知通信的对象是谁，由此却也能够确定一点，慕容博确实有古怪。
　　褚朝安抿了下唇，就见烈云冲他咧唇一笑，呲了呲牙笑起来，“尊主的意思，是直接把人抓过来。”
　　褚朝安勾起唇角，乜他，“我去？”
　　烈云抬目和他对上，同样一勾唇，“我二人、”
　　不等烈云说完，便听身旁一道声音截住他的话头。
　　焱琅道：“我三人一道前往。”
　　褚朝安撇了撇焱琅，倒没说什么。
　　正当时，雅间中蓦地又是一道轻浅声线响起，“你也想去？”
　　乍然听见冥帝出声，褚朝安看过去，旋即顺着那双浅色银眸朝一处望去。
　　褚朝安看向钰白，像是想到什么，他唇张了张，有些欲言又止。
　　人多本就容易被发现，且钰白……
　　但褚朝安还没来得及想完。
　　冥帝：“你不能去。”
　　闻言，褚朝安松了口气。
　　慕容世家的人是见过钰白的，要是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状况，难免节外生枝。
　　褚朝安微不可察的长吁口气，却猛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他转头看去，再度与一双银色眸子对上。
　　空气似在此刻倏地凝滞下来，褚朝安呼吸轻了轻，脑中思绪乱飞。
　　然而待他突然注意到听诩的确不在房中时，那点纷杂闪现的思绪又渐渐平复了下去，褚朝安长睫轻颤。
　　再抬眼时，冥帝的视线早就挪开了去。
　　……
　　三人最终决定，入夜后再前往慕容世家。
　　天色微暗时，几人便离开了酒楼。
　　烈云道：“赤雀走了？”
　　他一早就想问了，但又见凌寒从回来后众人商量完就开始冷着脸，便一直憋到了现在。
　　听到烈云问起，焱琅也跟着看过来，眼神中明晃晃是一片对赤雀的嫌弃。
　　褚朝安颔了颔首，“走了。”
　　“终于走了。”得到他肯定的回答，烈云差点没捬掌叫好。
　　焱琅倒是没说话，一直保持沉默。
　　褚朝安则见烈云这副反应，不禁朝他瞥去一眼。
　　接收到他看来的目光，烈云难得撇了下嘴，啧啧道：“你是不知道，这赤雀……”
　　能听出烈云话语里对赤雀的怨念，褚朝安一时来了兴致。
　　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让烈云生出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赤雀也算独一份了。
　　“他居然说喜欢我的头发，”一边说，感到一阵恶寒的烈云、一边抱了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手臂，“你说喜欢就喜欢，下一秒就对我挥剪相向。”
　　烈云和赤雀首次见面，同样是在妖界盛会中。
　　只怪那时没防备，还以为赤雀想同他交好。
　　“呸，”想到当初赤雀险些一剪子就贴着他头皮、把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红色长发剪下，烈云当即就道了一句，“变态。”
　　说着，烈云正要同褚朝安告诫。
　　只是烈云告诫的话还没说完，焱琅就已经率先开了口：“离他远点。”
　　……
　　想到上次在妖宫时，赤雀看到烈云的第一时间就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金剪刀，褚朝安听他解释、这才明白当时赤雀同烈云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敢情是想收集烈云那头张扬红艳的长发。
　　也着实符合赤雀的行事作风。
　　“不过凌寒你确实要离他远点，”烈云赞同道，和焱琅的意见一致，“他就是个疯的。”
　　褚朝安并未回答。
　　换一个人，在囚龙谷待上一百年，估计能比赤雀还要疯吧。
　　但褚朝安却不觉他疯。
　　赤雀只是性格有些极端罢了，若是好好控制……
　　三人随意起了个话头，说着说着，天际早已被夜色笼罩，整个沧州城都陷入一片黑暗中。
　　说话间，几人便来到了慕容世家。
　　“我打开结界，在外面接应你二人。”
　　世家外亦是有如同大宗门的护山大阵一样的守护结界，烈云和两人道。
　　那慕容博也不过合体期修为，到时候由褚朝安和焱琅他们把人带出来也便是了。
　　褚朝安点头，“好。”
　　说完，就见烈云掌中运转起魔力，抬手时一片片黑色鳞甲悄然覆盖在他手背的肌肤上。与此同时，烈云伸出手去、便和一层无形的结界贴合上去。
　　烈云：“就是现在。”
　　听到提醒，褚朝安眸色一凝，看着由烈云强行撕开的一条结界裂缝。转头与焱琅对视一眼，两人相互一点头，一前一后踏入了慕容世家。
　　……
　　褚朝安来过数次慕容世家，对里面的位置还算清楚，顾忌着焱琅在旁虽然没有过于表现出来，但也若有若无的夺过了主动权。
　　他走在前面，一直带着焱琅往慕容博所在的房间走。
　　一路上，两人躲过了几波于慕容世家中夜巡的守卫。
　　“这边。”褚朝安轻声道。
　　焱琅‘嗯’了声，两人正准备绕开又一队守卫，然而没走几步，前面便传来了人声。
　　“谁！”
　　前面来人的修为应是不低，竟然能捕捉到他们的动静，褚朝安一扬眉梢。
　　焱琅：“我来引开他，一刻钟后出去和烈云汇合。”
　　关键时刻，褚朝安也没有和他争，只道：“那你小心点。”
　　慕容世家中除去慕容博是合体期，另有两名合体后期的长老，一旦惊动其他人，到时候就有些棘手了。
　　听到褚朝安这句，焱琅身形微微顿了下，笑了声，道：“你也是。”
　　说罢，两人分开行动。
　　对面之人不知是谁。
　　褚朝安尽管往另一个方向而去，没多久便到了当初他为慕容博诊治时的那间房。
　　便见那间房中似燃着烛火，褚朝安便用上了鬼修的隐匿之法，敛了气息。
　　甫一走近，直觉房中似有冲天鬼气传出。
　　这是……鬼修。
　　……
　　论褚朝安怎么也没想到，慕容博房中居然有鬼修，是戚煞还是鄷铖？
　　不待他多想，褚朝安就看到那房间中的烛光猛地一灭。
　　被发现了！
　　鬼修的隐匿之法，放在其余几界中，那自然算得上是顶尖的。
　　可若是同为鬼修，一旦对方修为高过自己，再要怎么隐匿都是在做无用功。
　　知道里面有鬼修在，或许就是戚煞、鄷铖两人。
　　于烛光熄灭的刹那，褚朝安当机立断，转眼就往其他地方掠去，在他行动的瞬间，褚朝安只觉一股让他脊背发寒的骇人气息不断靠近。
　　这么强大的力量。
　　不像是那天在冥域中看到的戚煞，对方还没有这般像是、轻而易举就能碾压他的实力。
　　是鄷铖！
　　褚朝安头皮一麻，暗道自己真是倒霉。
　　早就想到慕容博可能和鄷铖有联系，现在撞上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身后的气息愈显强横，褚朝安浑身一凛，只觉得这股气即将要抓住他了。
　　但是在下一秒，褚朝安便觉腰间像是被一双手捞了过去。
　　谁？
　　褚朝安心中一紧。
　　什么人竟然能悄无声息的靠近他。
　　很快，褚朝安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推出了那片被鄷铖鬼力包裹的范围，隐约间，一截灰色长发从他眼前掠了过去。
　　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像是乍开了一抹亮色。
　　褚朝安下一瞬便被送出了慕容世家中。
　　……
　　看到烈云的时候，褚朝安还是一阵恍惚。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烈云惊讶道，他的手还撑在结界上，“焱琅呢？”
　　褚朝安没有立时回话，他的身影是倏地出现的。
　　烈云只当他和焱琅分散了，便也不再多问。
　　不多时，就见另一道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烈云：“焱琅出来了。”
　　褚朝安抬眼看去，只见焱琅走出一瞬后，又一人出现在三人面前。
　　灰发少年立在那里。
　　褚朝安睁大眼。
　　钰白！
　　下一秒，褚朝安顿住。
　　不是钰白。
　　只见少年身材修长，立在那处淡淡望过来。
　　于夜色中，褚朝安能清晰看到钰白的眼睛……
　　是银色的。
　　褚朝安蓦然就被那双银眸看呆了。
　　恰在这时，烈云也反应过来，后面又走出来的这人。遂从脑中搜寻曾听到冥帝唤过对方的名字，接着叫道：“钰白？”
　　褚朝安被这一声叫回了神，只是看向‘钰白’的视线并未收回。
　　但这下，他看到的钰白，依旧是那个钰白。
　　银眸转而又被一双暗灰色的眸子取代，仿佛刚才他见到的那双银眸是错觉一般。
　　……
　　见状，褚朝安拧起眉头。
　　在烈云出声后，他试探性的跟着道了一句，“钰白？”
　　烈云还以为这钰白就是个不会说话的，毕竟冥帝当时唤过对方，后者也是这副一言不发的模样。
　　然而在褚朝安叫完的下一刻。
　　就听一道低浅的少年嗓音、于三人面前响起。
　　钰白：“嗯。”


第119章 
　　乍然听到钰白回应，烈云滞了滞，纳闷的转向钰白，“你会说话？”
　　他和暗封最初的想法一样，第一眼还以为此人只不过是个略显逼真的傀儡，此刻免不得被惊了一下。
　　焱琅也在烈云和褚朝安身上来回扫了几眼，转而又朝钰白看去。
　　分明就连冥帝唤他，这少年也无半点回应。
　　可却在‘凌寒’说话时，竟应了一声。
　　焱琅清晰分辨出，少年就是在回答褚朝安的话，而非烈云。
　　同时，被回应的本人，褚朝安亦是怔了怔。
　　且不说方才他在鄷铖的追击下，好像是钰白救了他，便是刚刚那双忽地瞧见的一双银眸。褚朝安怎么也不相信，那是自己的错觉。
　　还有……
　　钰白为何会回应他的话。
　　这是褚朝安目前最为在意的，就连此时鄷铖就出现在慕容博房中的消息都不能打消他对此事的震惊。
　　目前为止，除了冥帝。
　　褚朝安就只在用过‘璇离’的身份，和钰白有过交流，并且后者还跟了他一段时间。
　　一瞬间，各种思绪齐齐在脑中翻涌，褚朝安略感几分迷茫。
　　……
　　却听一旁的烈云在一阵短暂的惊讶过后，就对褚朝安、焱琅两人问道：“你们这么快就出来，可是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又要不惊动其他人，还要悄无声息的将一个早已是合体修为的慕容博带出，自知这个任务不简单，烈云也不盼着两人能够顺利把人带出来。
　　但是褚朝安和焱琅实在出来的太快了，这让他有些疑惑，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焱琅如实将他在慕容世家中遇到的一并告知，“我二人不小心被人发现，便分头行动，由我将人引开，后担心引起慕容世家警戒，便约定一刻钟后出来汇合。”
　　闻言，烈云点了点头，接着又去看褚朝安。
　　只见后者像是在想什么，正出神着。
　　烈云顿觉有趣，揶揄着上前抬手在褚朝安眼前上下挥舞着，玩得不亦乐乎。
　　可就在下一刻，烈云抬起的手臂被钳住，焱琅阴着面色将他打断，瞥了眼褚朝安，道：“凌寒。”
　　被这一声唤醒，褚朝安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他没有去管烈云与焱琅，而是抬步走到钰白跟前，“你是冥帝叫过来的？”
　　见他回过神，又听褚朝安问向钰白，烈云把手扯了回来，同焱琅一道看向灰发少年，等着听后者回话。
　　但是这一次，钰白再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褚朝安挑了挑眉，沉住气，换了个问题，“你和鄷铖交手了？”
　　他还记得上次交手时，钰白越打，身上的实力似乎愈发消耗，没道理能和鄷铖过招。
　　想到那双一闪即逝的银眸，褚朝安想试试，能不能从钰白这里知道点什么。
　　方才和鄷铖交手的，必定是冥帝。
　　然而，钰白依然是那副毫无所动的模样。
　　另外两个听到褚朝安这话的就不一样了，烈云立时便吼了一声，“你说什么！”
　　紧接着他像是忽地反应过来，这里还不是说话的地方，迅速又压低了嗓子问了一句，“你们遇到鄷铖了？”
　　……
　　烈云自发为钰白的出现找好了解释，定然是冥帝派来的，亦是自动忽略了对方是怎么从里面出来的，自然而然便用到了一句‘你们’。
　　说着，烈云又震惊道：“鄷铖竟然会在慕容世家。”
　　焱琅也是眉间深深拢起，皱眉看向褚朝安，似在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听闻烈云问起，褚朝安也不好忽视对方，只定定看了眼钰白，继而对他们二人道：“走，边走边说。”
　　有鄷铖这个不确定因素在，这个地方已然不算安全。
　　·
　　慕容世家。
　　追踪褚朝安出来的鄷铖，本以为是个不知打哪跑出来的小喽啰，想慢慢收拾了。可他没料到一阵劲风忽然袭来，一经扫过，竟让他差点当场维持不住实体。
　　体内的鬼气猛然翻涌不歇，随之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强势压迫，似只需稍一用力，就能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可威压只笼罩了他一瞬，被他追击的目标倏然就没了踪影，转而出现一抹修长身影。
　　鄷铖猛地盯视过去。
　　但见一名灰发少年出现在他身前。
　　“你是什么人。”鄷铖嗓音不自觉嘶哑下来，混合着气音的嗓音浑浊。
　　久久等不来回答，鄷铖眼中逐渐泛起血色，正准备动手，他只觉眼前之人全无一丝一毫气息。仅仅只是站在那，却有一股凛然威慑不断侵袭。
　　分明是相对而立，却让他徒然升出一股对方正居高临下之感。
　　恍惚间，鄷铖似乎看到了一双银眸于他看来，似能摄人心魂。待他再要看去时，人已同先前的目标一样，转眼消失在了原地。
　　***
　　褚朝安他们一路回了先前那家酒楼，一边走，他一边把在慕容世家里发生的事情告知，“和焱琅分开后，我本来已经找到了慕容博的房间，就在他房门外隐匿了气息，忽然就感到里面传来一阵鬼气……接着就是鄷铖追上来。”
　　虽然褚朝安是平铺直叙，却听得烈云一阵接一阵的心惊胆战，憋着气在听。闻见最后一句时，方才大喘口气，“然后呢？”
　　后面，褚朝安没再继续说，恰好酒楼到了，“先上去。”
　　烈云被他吊起胃口，等不及想要知道后续，又奈何了解凌寒的脾性，说一不二，比尊主还要刚正不阿，便也耐着性子。
　　只不过他上楼的动作却是恨不得一步就能踏到顶。
　　事实上，烈云也却是一步登顶了，他运转了魔力，左右酒楼这会没几个人，使了个障眼法，便将褚朝安等人也带了过来。
　　看到瞬间过来的褚朝安几人，烈云咧嘴笑道：“到了到了。”
　　一边说着，他上前就把雅间的门打开了，对着褚朝安躬身，嬉笑着同他道了声‘请’。
　　褚朝安斜睨他一眼，动了动唇，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待三人入内，雅间众人正各自寻着个地方坐着，褚朝安注意到，听诩竟回来了，一见到他便抬眼冲这边微微笑了下。
　　褚朝安只略点了下头，暗封看到他们回来，当即高兴道：“护法，你们回来了！”
　　烈云早就等得抓心挠肺了，也跟着看向褚朝安，“现在可以说了吧？”
　　都知道他们这次出去是干什么，雅间中几人全都望着他们这边。
　　褚朝安却是径直向前，踱步走到那扇绢素屏风后，一拱手，“多谢冥帝相救。”
　　……
　　一时间，房间内的众人都被褚朝安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弄懵。
　　烈云挠了下头，还没明白褚朝安这是玩的哪一出。
　　褚朝安笑了笑，缓缓抬眼，似是隔着屏风、直直对上那双浅色银眸，挑起一边嘴角道：“今日要不是冥帝，我怕是要栽在鄷铖手中。”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烈云更加呆滞。
　　这事同冥帝有何关系？
　　褚朝安不疾不徐，又把刚才和烈云他们说的，重又复述一遍，但也还是没有把为何要谢冥帝说出来。
　　只因这些全是他的猜测。
　　褚朝安猜测，当时可能是冥帝附身于钰白，随后出手把他从鄷铖手中救下。
　　只有这个可能，才能解释，他出慕容世家时看到的那一双银眸。
　　果不其然，在他说完后，一道低低的笑声便从屏风后面传了过来，又轻又缓，有些漫不经心似的。
　　褚朝安挑起眉。
　　接着，就听笑音戛然而止，紧随而来的是一声：“不用谢。”
　　闻言，褚朝安没有说话，顿了顿便走到一边寻了个位置坐下，闭目凝神。
　　之前从鄷铖那里收到的压迫不小，看得出来对方并没有直接要对他出手，而像猫捉老鼠一样。
　　这么恶趣味的心理，最终迎来的结果并不止是一只手便将猎物碾死。亦是会因为自大而掉以轻心，失去最佳的狩猎时机。
　　就像今日在慕容世家中上演的那一幕。
　　褚朝安成功从鄷铖手中逃脱，纵然这中间是多亏了冥帝及时赶到，可在此之前，鄷铖倘若没有这么多闲功夫和他纠缠，褚朝安今天可能真的要和刚才说的那样。
　　彻底栽在慕容世家。
　　鄷铖此人，深不可测。
　　比起深不可测的鄷铖，冥帝似乎更为莫测。
　　·
　　得知鄷铖就在慕容世家，烈云看向祁越，“尊主可要前往慕容世家？”
　　只要把鄷铖拿下，戚煞自然也逃不过。
　　祁越还未开口。
　　“不用去了。”
　　褚朝安侧目望一眼绢素屏风。
　　就听冥帝道。
　　“他跑了。”


第120章 
　　毫无防备的就与冥帝对上，虽仅有一瞬，却也已然能叫鄷铖明白。
　　纵然他蛰伏再久，在对方眼里，恐怕连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都比之不上。
　　那种连神魂都似被压迫，逃脱、亦或是反抗都不得的无力感，由内散发的恐惧，当即令鄷铖再也不敢于沧州城中多待一秒。
　　·
　　“那他又是去了哪？”
　　褚朝安微蹙起眉，一边说，一边将视线偏移了几寸，看向说出这话的冥帝。
　　鄷铖既然不在此处，那么又跑到哪去了。
　　然还不等人回答，一旁的烈云便已经率先开口道：“既然鄷铖不在，就按照原计划，先去把慕容博带过来。”
　　左右这一次，慕容博和鄷铖之间确有联系已经是摆到明面上的事了。
　　闻言，褚朝安没有反对。
　　倘若方才不是鄷铖出现，将那慕容博顺利带回来于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后者体内的鬼瘴虽然清除，却也并未恢复至巅峰时期、这一点褚朝安还是知晓的。
　　如烈云说的，最终几人再一次去了慕容世家，试图将慕容博带回来，看看能否从对方口中撬出点什么。
　　众人已能确定，最初从慕容世家中放出的东西，就是慕容博联系鄷铖之用的。
　　……
　　这一回，带走慕容博的过程进行得异常顺利。
　　还是烈云在外打开结界，褚朝安随同焱琅二人一并入内，中间再未碰到什么人，两人轻易便抵达了慕容博的房门外。
　　看了眼房间，褚朝安侧目、与焱琅道了一句话：“就是这里了。”
　　他的话音刚落，房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
　　慕容博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直便时时注意着门外动静，在褚朝安和焱琅靠近的刹那间，慕容博就已经有所察觉。
　　“终于来了。”一道似低叹的嗓音响起，却又仿佛掺杂着一点不知名的深沉情绪混杂其中，像是早就料到还会有人过来。
　　褚朝安和焱琅看到主动出来的慕容博俱都顿了下，随即，褚朝安的视线偏移了几寸，落在从一侧正缓慢朝这边靠近的进度条上面。
　　‘40％’。
　　是慕容焕。
　　同时感知到有人走近的焱琅，也随之偏头看去，恰好就见到了已然行至这边的慕容焕。
　　“焕、儿？”慕容博看到他过来，声音迟滞了几秒。
　　然而慕容焕却并未对他表示什么，目光则是直直落到了褚朝安和焱琅身上，拱了拱手，极为有礼道：“两位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可否告知于焕？”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就像褚朝安二人真的就是来做客的一般。
　　在旁没能得到回应的慕容博，眼神似有落寞。
　　褚朝安扬了扬眉毛，不答，接着看向慕容博。
　　大致能够猜到他们来意的慕容博顿了顿，道：“我跟你们走。”
　　早在和那个鬼修搭上的第一时间，慕容博就想到了今日。
　　全都是报应。
　　慕容焕的动作一顿，正要偏过头去看慕容博，恰在此时，身后又有一女声传来。
　　“阿焕。”
　　慕容清的声音于几人后方响起。
　　***
　　最终不费吹灰之力，慕容博自愿随褚朝安和焱琅离开，没有惊扰到慕容世家中其他人分毫。
　　“这是他自找的。”看着慕容博被带走，慕容清缓缓张合着红唇，清丽的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淡薄。
　　于她一侧站立的慕容焕并未出声，半晌后，他才缓缓敛下长睫。
　　·
　　早就知道鄷铖不简单，和他合作不亚于是在与虎谋皮，当对方将鬼瘴投放到自己身上时，慕容博没有出现意外的神情。
　　一切都只源于一场交易。
　　“我并不知晓那人身份，”慕容博被带到雅间时，能够感知到房中众人一个比一个更深沉、浓厚的威慑，“每次都是对方找过来的。”
　　鄷铖出现在修真界，乃是二十年前。
　　而同一时间，一场由冥阴石引发的灭门惨案也是在二十年前发生。
　　“当年五大世家相互制衡，褚氏隐有领头的趋势。其中，又以齐家为这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的转折点。”慕容博徐徐诉说。
　　烈云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兴致缺缺的支着腮看去，正要抬手打断。
　　坐在他一旁的褚朝安一眼瞥去。
　　见状，烈云放下手，继续听他说。
　　慕容博不知雅间里众人的身份，但也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不凡。筹谋半生、又经历一场，生死早已被他置之度外，于是将当年的事，全盘告知出来。
　　……
　　褚朝安怎么也没想到。
　　什么齐家修习禁术惨遭灭门，不过是一场阴谋的开端。
　　冥阴石也确实是鄷铖投入齐家的，而这一切，乃是当初新手上任的慕容世家家主的一场与魔鬼的交易。
　　当初慕容世家式微，上位后急于表现的慕容博，恰好就找到了从冥界中出来准备暗自筹谋的鄷铖。
　　齐家藏有的冥阴石，以及齐父抵不住诱惑修习，成了五大世家联合剿灭齐家的原因，也是源于慕容博想要瓜分一大望族的精心策划。
　　顺利坐稳家主之位的慕容博，本欲暗中再把冥阴石夺回，却没想到齐家那个被暗地里送走的齐家公子竟也是个有谋略的。
　　沉寂过后居然带着冥阴石投到了夏侯世家门下。
　　本就是靠着和夏侯世家的裙带关系，慕容世家的地位也得以存系，对于齐温然的做法，慕容博自是乐见其成。
　　甚至隐隐在后面推动，身为当时险些成为世家之首的褚氏一族，成了第一个被扳倒的对象。
　　但慕容博显然是低估了齐温然的能力，没想到夏侯世家这么快也成了第二个褚氏一族，就连欧阳世家都相继步了后尘。
　　接着就是夕露客栈幕后之人的身份爆出，然事情远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齐温然恨的，是整个世家。
　　不管是褚氏、夏侯、欧阳，还是慕容世家和东方世家，全都在他报复的范围。
　　慕容博慌了，遂打算再次铤而走险，找上鄷铖。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鄷铖岂是说帮就会帮的，当初的慕容博，不过是他的一颗垫脚石。
　　对于鄷铖在冥界中公然挑衅冥帝一事，慕容博无从得知，在他又一次找到鄷铖的时间点，则就恰好是鄷铖从冥界暗域出来的那段时间。
　　……
　　总而言之，慕容博这是自作自受。
　　褚朝安嗤了一声，“慕容家主好手段。”
　　想到此人还是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褚朝安顿觉一阵心理不适，如果不是慕容焕……
　　说起特意请求鬼医前往救治慕容博的慕容焕，褚朝安便又沉吟起来。
　　从慕容焕的态度来看，他待慕容博的不假辞色，想来应该是了解到了一点其中内情。
　　不过对方应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否则也不会让鬼医救人。
　　但他后面默认了慕容清的做法，又让褚朝安有些摸不清慕容焕的想法，能从慕容博众多儿子中脱颖而出，其生活在怎样的环境可想而知。
　　加之慕容博的手段……
　　褚朝安唯一能看出的是。
　　慕容焕同样憎恨慕容博。
　　前者身上的阴气、瘴气便已证明，慕容博并非有那么爱他这个儿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而这慕容博，心肝都黑透了。
　　“啧，要我说，你胆子也真够大，”烈云在褚朝安说完后，也朝慕容博乜去，像是想到什么，他突然笑起来，“你肯乖乖跟我们过来，是怕鄷铖再找上你吧？”
　　被鬼瘴侵蚀的感觉，想必并不好受。
　　原本已经自我说服‘死并不可怕’的慕容博，似乎被猛然戳破了那层假象，脸皮隐隐抽动了下。
　　褚朝安亦是想明白过来，倏地大笑起来。
　　人心复杂，这话果真不假。
　　他一笑，房中其余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引了过去。
　　……
　　看穿这些人一定是来找鄷铖、而非自己的，慕容博抱着一线晓幸心理跟着人前来。
　　鄷铖此人，不是他可以对付的，连虚与委蛇都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从今日鄷铖跟着这些找来的人，最后再没回来，慕容博就知道褚朝安等人定能与鄷铖抗衡。
　　这也是他会轻易跟来的原因。
　　然而在这一瞬，慕容博又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自己跟来，究竟是对是错。
　　同一时间，褚朝安冷冽的声线响起，笑音在说话的前一秒止住，“你想甩开鄷铖？”
　　慕容博看向正前方的褚朝安，因为鬼瘴折腾得形容枯槁的面上，一双被各种欲念侵占的眼睛直直望向褚朝安。
　　眼中写着的，是明晃晃的肯定答案。
　　没等褚朝安回答，烈云就已经拍桌道：“好个厚颜无耻的老混蛋。”
　　暗封憋了半天，也在门口的位置说了一句，“太没人性了。”
　　房中的气氛一时变了，慕容博心道不好，这些人根本就不会因为他的坦诚从而保下他。
　　事实上，换作是以前老魔尊手底下的魔族，或许会给他一句赞赏。
　　而听诩对慕容博更是视若无物的态度，见到褚朝安此刻表情不对，当即出言附和，“小朋友不高兴了，不若我将人处理了。”
　　忽地听到这么一句，慕容博立时怒目看向那边歪歪斜斜靠着的、身着淡粉色长袖华服的男子，“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
　　似是想到什么，慕容博又道：“你们是鬼修？”
　　……
　　敢于在那种时候勾搭上鄷铖，慕容博的胆子自然非常人可以想象。
　　自以为猜到了真相，慕容博道：“我可以跟你们合作，把鄷铖引出来。”
　　说罢，他试图接着补充几句，但再要开口的一瞬，便倏然被人打断了去。
　　但见开口之人已然从位置上坐起，一袭玄衣劲装，绘制着红色云纹的腰封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墨发高束，眉目凌厉朝他看来。
　　“合作？”
　　褚朝安牵了牵唇角，冷声道出一句，“你也配？”
　　真是蠢得可怜。
　　这句话浮现于暗封心里，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慕容博若真有这个自知之明，也不会在体内的鬼瘴被拔除后，还敢再次找上鄷铖，一而再再而三的铤而走险。
　　而实际上，当时若不是褚朝安等人打断，鄷铖也确实会再次利用慕容博。
　　只是谁也没想到，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太出乎意料。
　　“你们想怎么样？”慕容博沉住气，“我儿可是亲眼看着你们将我带出来，各位若是不想挑拨修真界和冥界的关系，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冥界鬼修作乱修真界，本就使得修真界中各大宗的掌门一并召开了修真界大会，准备与冥界讨个说法，若是他再出现个什么……
　　慕容博把心中的想法一一道出，“今日之事，我可以全当没有发生过。”
　　他并不认为方才自己的一番话能够带来什么影响，不过是些口头之言、并无任何他和鬼修存在实质性联系的证明。
　　所以慕容博稍微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暗封默默啐了一口：“真卑鄙。”
　　骂完，他又朝护法看过去。
　　就见褚朝安忽地嗤笑一声，他道：“冥帝。”
　　……
　　原本还心下底气高涨的慕容博，忽地就闻见身前之人喊了这么一句，心跳蓦然便漏了一拍。
　　冥……冥帝？
　　褚朝安不管慕容博震惊的反应，而是遥遥朝冥帝看了眼，眉梢一扬，“想必冥帝定不惧与修真界相对吧？”
　　说着，他勾起嘴角，“你今天敢来，我夸你一声胆大。”
　　看着慕容博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的调色盘，青一阵紫一阵，褚朝安便笑道：“但是，有来。”
　　“可就无回了。”话音落下，褚朝安腕间一抬，十七节黑色骨鞭于他手中闪现，威慑四扫。
　　见此情景，慕容博登时睁大双眼，然而在他想要动作时，发现身上忽然就动弹不得了。
　　褚朝安侧过眼一看，随即收回视线，道：“多谢尊主。”
　　闻言，慕容博咽了咽口水。
　　冥帝……尊主。
　　这小房间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两界主宰竟都汇聚于此了，慕容博越想越心惊，骇得腿都开始发软。
　　“正好戚煞没抓到，那就先拿你开刀，”恰在这时，烈云也跟着大咧咧道，“记得下辈子眼睛擦亮点，不是什么人都能威胁的。”
　　***
　　翌日，酒楼大堂中。
　　吵吵哄哄的声音不绝于耳，散修们的议论声四处传开。
　　“慕容世家家主果然和鬼修有勾结！”
　　“道友何出此言？我记得昨日慕容家主还澄清过此事。”
　　“诶，你这消息可就落后了。”
　　褚朝安走出酒楼时，刚好听到几个散修说起今日发生的大事。
　　“哦？什么消息？”
　　那名修士急忙追问，心底的好奇被勾了起来。
　　“还能有什么消息！”另一修士从桌上慢悠悠的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缓声继续说着，“昨日还说自己没得重症的人，今日就躺床上了！
　　“早上各大宗门派遣人去了慕容世家……谁让那慕容家主都说要亲自和大家伙一道找出那投毒的鬼修，为首的是天剑门的大弟子，他亲眼所见，那慕容家主身患之症，正和天剑门中几个弟子一样！”
　　……
　　昨日褚朝安并未将慕容博如何，不过是把已经被他亲手拔除的鬼瘴，重又塞回慕容博体内，也算是他自找的。
　　褚朝安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良善之辈，却绝对看不惯慕容博这等大奸大恶之徒，既是他亲自将人从鬼门关拉回，再亲自把人送进去也便是了。
　　这是慕容博应得的下场。
　　这么多人因他而死，理应赎罪。
　　如今于慕容博体内的鬼瘴依然是被稀释过的，保证能折磨他一直到寿终正寝，口不能言亦不能行动，和当日‘璇离’见到他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
　　慕容世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在最后慕容焕出面解释及时，什么鬼修勾结乃子虚乌有，又请了天剑门那位大弟子解释。
　　得此症者，俱都只能瘫痪在床，而慕容博昨日还好好的，足以证明在此之前他并未患症。
　　天剑门大弟子及其余几大宗门之人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且事实确是如此，故而没有再追究，之后的事便全权由慕容焕随几大宗门的人一并找寻凶手。
　　此事实在闹得太大，又是由鬼修作乱，不少人便起了些要与冥界讨个说法的心思。
　　眼下几大世家、及各大宗门之人，各自都谴了人前往朝衍宗。
　　现今修真界起了乱子，身为仙门之首的朝衍宗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于是不到半日，就有人传来消息，在几个散修议论完慕容世家一事后，便就着此事讨论开来。
　　“修真界大会的结果出来了，望均仙尊不日就到沧州城！”
　　“我也听说了，届时若再找不出凶手，就由仙尊前往冥界，倒要让冥界给个说法了。”
　　“便该如此，有多少年了，都没有听说过鬼修于修真界中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是啊，上一次还是……”
　　几人说到这里，便止住了话头，转眼提起了其他事。
　　“刚才我还打听到，夕露客栈明日开始，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进去，一应酒水住宿全都免费！要我说这齐公子也太会做生意了。”
　　“没错，届时望均仙尊怕是会住在夕露客栈了吧……也是，只有夕露客栈这样气派的客栈才能让仙尊纡尊入住……”
　　后面的话，褚朝安并未再听下去。
　　不过是一个住处罢了，说什么纡不纡的。
　　若是叫这些人知道，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酒楼中，那二楼雅间里都坐着些什么人，怕是能把他们的魂儿吓飞。
　　……
　　褚朝安随意在心下想着，继而大踏步离开了酒楼。
　　好不容易才叫烈云、听诩等人不要跟上，众人还在雅间中并未离开，全是因冥帝再次道出，鄷铖的位置虽不在慕容世家、却并没有离开沧州城内。
　　也不知是在这沧州城准备谋划着什么，竟然没走。
　　不过鄷铖没走也委实方便了他们，祁越已让暗影和其余一众魔族继续将沧州城看守了起来。
　　必要的时候，就是暴露身份、将整个沧州城封住只准进不准出也是可以的。
　　褚朝安对此只能表示叹服。
　　一个魔界至尊，一个幽冥之主，确实有那样的能耐。
　　这还是万万年来，魔界和冥界首次能如此和平的共处一室，鄷铖、戚煞二人属实功不可没，褚朝安想。
　　·
　　离开酒楼后，褚朝安先行出了沧州城，他考虑的是冥帝和魔尊都在此处，务必是要离得远一些才好。
　　走出沧州城的路上，褚朝安还在想赤雀会去哪了，稍后还需要去找到他才行。
　　末了又是庆幸，好在鄷铖和戚煞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不然褚朝安也没法招架马上就要到得修真界的凤倾。
　　待换完身份后，他才再次入城。
　　因为想到昨日赤雀是因见到齐温然方才离开，褚朝安思索一番，决定直接就去夕露客栈一趟，或许对方会在那里也说不定。
　　思及此，褚朝安也不耽搁，迅速便朝着夕露客栈而去。
　　不多时就到了夕露客栈对街处站定。
　　许是因为之前在酒楼中听那些散修提起、留在沧州城内的各大宗门弟子大都住在此处，故而门庭若市。
　　……
　　褚朝安站在夕露客栈外，想了想，便分出一丝微小神识去感知赤雀的位置，然半晌却都是一无所获。
　　远远看去，也并无进度条出现。
　　“赤雀不在这？”褚朝安蹙眉，兀自轻喃了一声。
　　若赤雀不在，到时凤倾找来又当如何，在凤倾那可是认为他们两是在一块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褚朝安刚想完，腰际一枚红色玉石闪现，炙热的温度烫了他一下。
　　红樱石异动，是凤倾在联系他，褚朝安将红色玉石从腰上解下，抬手便输入起了妖力。
　　对面很快传出了凤倾独特的懒漫声线，“小卿卿。”
　　褚朝安沉着气，声音并未露出什么异状，回道：“属下在。”
　　顿了片刻，他主动开口询问道：“陛下可是到了？”
　　先前凤倾联系时，褚朝安没有听对方问起他和赤雀到底在哪，也不确定凤倾知不知道，所以问得也有些模棱两可。
　　接着就听凤倾回道：“嗯。”
　　褚朝安滞了滞，唇瓣微动，只好再次问他：“陛下在哪？”
　　凤倾不答反问，“你们在哪？”
　　赤雀传信中，并没说明位置。
　　而褚朝安也从凤倾话里听明白了意思，后者果然不知道他们在沧州城。
　　褚朝安正欲答话，便见眼角余光处，一个淡绿色的进度条正缓缓靠近他这边。
　　淡绿色的进度条小小的栏框中，显示着‘65％’。
　　正是赤雀。
　　……
　　褚朝安将赤雀和他的位置如实告知凤倾后，凤倾夹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等着本皇过来。”
　　“是。”褚朝安回。
　　说罢，红樱石上闪动着的红色光晕灭了下去，褚朝安把红樱石收回后，继续转头看向赤雀的方位。
　　他站在街角，远远看去。
　　走在前方的，不是齐温然又是谁。
　　但赤雀的身形并未和他一起出现。
　　而是缀在齐温然身后不远的距离。
　　褚朝安想了想，待齐温然入了客栈后就直接露了面。
　　·
　　本来正跟着‘仇人’准备伺机报复的赤雀，一见到褚朝安出现，赤金色的眼瞳霎时一亮。
　　“小卿！”赤雀飞快闪身到了褚朝安近前。
　　褚朝安同他淡淡颔首。
　　还没来得及说上话，赤雀当即就道：“我带你去见大美人！”
　　说完这句话后，赤雀面上带着略显兴奋的笑意，赤金色的双眸微闪，上前拉过褚朝安的手。
　　闻听此言，褚朝安哪能让他得逞，果断拒绝，“不。”
　　赤雀神色瞬间凝滞下来，眼神变了又变，“小卿。”
　　褚朝安冷着脸，“陛下就要到了。”
　　言外之意还是拒绝。
　　语毕，褚朝安又看一眼赤雀，想到什么，他道：“你方才是在跟人？”
　　……
　　知道赤雀的注意力容易跑偏，褚朝安决定绕个弯子。
　　左右他是不会同赤雀一并前往那家酒楼就是了。
　　果不其然，赤雀闻言后注意力瞬间转到了齐温然那边，遂点头。
　　褚朝安便循循善诱道：“可要我陪你继续？”
　　见状，赤雀眸子便重又恢复一点亮色，“小卿陪我。”
　　褚朝安应声：“那就走吧。”
　　本欲先在夕露客栈中等凤倾。
　　没想到凤倾还没来，另一人先到了。
　　望均仙尊携朝衍宗一行入住夕露客栈。


第121章 
　　之前听闻望均仙尊不日便到沧州城，褚朝安还以为得再过上几日。
　　没承想竟这么快。
　　身为望均仙尊座下关门弟子，褚朝安也着实分不开身了，只得专注于赤雀这边。
　　·
　　因为还在琢磨着，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那个打着他名头行事之人吃到苦头，赤雀便在夕露客栈中随意要了间房。
　　褚朝安本是想再要一间，赤雀不让，可后者的想法自然不能阻止他的意愿，但当褚朝安去订房时。
　　掌柜十分歉意的道：“这位仙长，实在是不好意思，本店客满了。”
　　闻言，褚朝安挑眉扫视一周客栈内。
　　偌大的客栈中，并非人满为患的样子。
　　见状，掌柜的一边赔笑一边解释道：“真的是腾不出空余房间了，实不相瞒，近日各大宗门都会过来，房间已经提前预订给他们了。要不这样，仙长今日的酒水一应免费，您看如何？”
　　掌柜说得委婉又客气，很会做生意。
　　也难怪夕露客栈于沧州城中一家独大。
　　只是……
　　褚朝安还未说什么，却听身后一直跟着的赤雀笑眯眯走上来，“既然掌柜如此盛情，我们也便却之不恭了。”
　　赤雀说完，又对掌柜要了酒水，笑得可谓是相当开心，就似是得了什么大便宜一般。
　　……
　　看着满眼透着股得逞意味的赤雀，褚朝安唇线绷直，睨他一眼后便径自上楼去了。
　　落在后面的赤雀同掌柜扬了扬下巴，接着便乐颠颠的跟在褚朝安身后上去。
　　一边跟，还在身后连声唤着，“小卿。”
　　一声接一声的‘小卿’，唤得那叫一个宛转悠扬，尾音绕梁。
　　搅得整个大堂内都是他的叫唤声。
　　待赤雀进门，褚朝安这才瞥向门口，言简意赅道：“闭嘴。”
　　闻见这声赤雀也不恼，反而笑着抬手将双唇一捏，活像只鸭子，支支吾吾道：“闭了闭了。”
　　褚朝安：“……”
　　朝衍宗一行，便是在这时入的客栈。
　　小二入房间给他们送完茶水，就听楼下吵闹声入耳，一问褚朝安就知道了。
　　赤雀对此毫不在意，捞了一盘瓜果点心放到面前，抬指左右摆弄，也不吃。
　　褚朝安同小二道了句：“多谢。”
　　各大宗门的人都到了，夕露客栈中人手紧缺，小二送完东西便下了楼。
　　很快，房中又只剩下褚朝安二人。
　　顿了片刻，他才看向正一脸兴味的摆弄着瓜果点心的赤雀。
　　本意就是想稳住人，待凤倾过来，褚朝安便也不再管他。
　　只是看似专心致志的赤雀，却在褚朝安收回目光时，倏然抬起眼看向他。
　　赤雀：“小卿。”
　　闻声，褚朝安望过去，唇瓣微动，“何事？”
　　赤雀嘴角一勾，道：“我们出去看看。”
　　听出他开口时嗓音中带着几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褚朝安拧眉。
　　……
　　赤雀向来闲不住，褚朝安还是决定先问清楚。
　　如今沧州城中事情众多，且大能云集，若赤雀真想做什么，还是得分情况来。
　　“你想做什么？”褚朝安问。
　　赤雀一撇嘴，“下去玩玩。”
　　褚朝安挑了挑眉梢。
　　望均仙尊，仙门首座。
　　赤雀知道来人，自是闲不住了，这里又是他‘仇人’的地盘，找点事情还不容易吗。
　　一眼就看穿了赤雀的打算，褚朝安淡声道：“不去。”
　　见他神情漠然，并无要跟的意思，赤雀顿觉兴致缺缺，正要一个人下楼。
　　然而赤雀才刚起身，又听身侧传来一句：“你也不许去。”
　　要是真的闹出乱子，到时候赤雀暴露身份，这夕露客栈他们也不用待了。
　　虽不至于在修真界待不下去，可这夕露客栈是决计不能待的。
　　齐温然必定生出警觉。
　　到时候换个地方又得耗费他不少时间，褚朝安向来不喜欢麻烦，故而势必要把赤雀也拦下来的。
　　就在他出声后，但见那个于妖界中向来随心所欲、只为求自己高兴的赤雀妖君，闻言后竟真的没了动作。
　　听话得紧。
　　下一瞬，赤雀重又坐了下来。
　　褚朝安心中一松。
　　‘凌寒’的话，赤雀不听，但是‘郁卿’的话，赤雀百依百顺。
　　***
　　大抵是觉得赤雀此刻出其听话的模样有些乖巧，褚朝安垂眸扫了眼桌上的几样水果，从身前的矮几上推了几盘过去。
　　赤雀眼前霎时如被点亮一般，弯起眼一笑，抬手就将之接了过来，继而一挥袖摆、几盘水果瞬间消失。
　　见此，褚朝安看他，“收起来做甚？”
　　赤雀一抬眉，说得理所应当：“小卿第一次赠我东西，自然需得好好保管。”
　　听到这话，褚朝安一时有些无言。
　　不过索性储物镯中时间是静止的，就算水果放在里面也不会变质，但转念一想，褚朝安还是禁不住说道：“拿出来。”
　　闻声，赤雀转脸瞧他。
　　顿了顿，褚朝安道：“吃了。”
　　在赤雀开口前，褚朝安无奈道：“以后赠你些别的。”
　　哪有人会将吃食留做纪念用的。
　　也只有赤雀才会想到这些。
　　果然，本还打定主意这次不听小卿话的赤雀，一听这话，即刻又一拂袖。
　　几盘水果重新出现在矮几上，还带着些水渍的葡萄晶莹剔透，看起来尤为可口。就见赤雀笑着伸出手去捻起一颗，送入口中之前、他朝褚朝安望去。
　　赤雀：“小卿不骗我？”
　　褚朝安颔了颔首，“自然。”
　　他的话音刚落，赤雀就把葡萄送到了嘴里，吃得欢实。
　　同一时间，褚朝安看到赤雀身侧的进度条倏然跳动了下。
　　抬眼看去，端坐于他对面的赤雀此刻、正在微眯着眼，享受着口中甜津津的葡萄汁水沁入喉管。
　　……
　　‘70％’。
　　分明是个既好哄，又容易满足的人。
　　然而妖界中却盛传其喜怒无常、心狠手辣。
　　褚朝安心中缓缓叹了下。
　　却闻赤雀道：“小卿也尝尝？”
　　与之那双赤金色、此时正闪烁丝丝愉悦光芒的眸子对上，褚朝安轻勾了勾嘴角，低‘嗯’一声算做回应。
　　同时伸过手去摘葡萄，另一只修长指尖便捻着一颗递了过来。
　　见状，褚朝安将之接过。
　　·
　　两人没有在夕露客栈中等多久，凤倾也就到了，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禹水。
　　全赖于禹水来过沧州城，这才带着凤倾顺利过来。
　　甫一见到凤倾，褚朝安尚未来得及行礼，便听前者道，语气略有些不愉，“你们住一间？”
　　褚朝安一滞，下意识应：“嗯。”
　　随即觉出凤倾话中的语气不对，继而才补充：“只有一间了。”
　　且他们也才在房中待了不久。
　　然凤倾却是不知这点，狭长的凤眸往赤雀睨了眼，后者毫不示弱的回视。
　　禹水嘴角微微一抽，使劲冲褚朝安挤眼，试图让对方发现后，好出声缓解这房中徒然冷凝下来的气氛。
　　可褚朝安的注意力，则是被房间外的楼道中响起的脚步声吸引了去。
　　是朝这边走来的。
　　正想着，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凝滞的气氛被这声响打破。
　　禹水揉了揉鼻子，连忙过去开门。
　　门一开，褚朝安就看到了来人。
　　只见敲门之人，正是本应跟在望均仙尊身边的怀童。
　　……
　　甫一入得沧州城，江烬便感知到城中几道难以忽视的气息。
　　且还叫他尤为熟悉。
　　直到凤倾进入夕露客栈后，气息愈发浓烈。
　　“尊上，怎么了？”见本来正在打坐入定的江烬倏然睁开本已阖上的眸子，怀童上前小声问道。
　　江烬看了看他，神色平静，片刻后才道：“怀童。”
　　说着，怀童就被派到了褚朝安所在的房间外，过来敲门时心中还在纳闷：方才尊上是说……
　　妖皇在这里？
　　怀着满心的不可思议。
　　听话过来的怀童，在房门被禹水打开的瞬间便呆滞了。
　　“妖、妖皇陛下。”怀童舌头还有些打结，接着恭敬对着房内一礼。
　　·
　　任褚朝安怎么也没料到。
　　原本打算暂时不与江烬见面，此刻却又齐聚一房了。
　　比起赤雀随意定下的房间，夕露客栈特意为仙门首座安排的房间则要气派得多。
　　凤倾见江烬的人过来，心中本还淌着一股莫名的郁燥，便想着过来缓一缓，于是叫上了褚朝安。
　　可谁想，赤雀那厮居然也厚着脸跟了过来。
　　褚朝安随意挑了房内一角坐定，赤雀跟在他旁边，大有寸步不离的架势。
　　被怀童引着与江烬相对而坐的凤倾偶尔往这边瞥来一眼，只觉心下郁气更盛。
　　叫一直跟在陛下身侧的禹水好一阵心悸，暗道：近日陛下心情实在不好，待会他得寻个由头把赤雀妖君支开才行，不然可就没好日子了！
　　……
　　“不知妖皇前来修真界，所为何事？”
　　江烬执起怀童为几人斟的茶水，轻呡一口，将茶杯放下后问道。
　　凤倾坐姿闲散，闻言一挑眼尾，“修真界中何时增了一条不允妖族入内的规矩？”
　　听他上来便是针锋相对，怀童倒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还没有修炼出像陆师兄那样的心理素质，听到这话只觉妖皇好没理。
　　褚朝安瞥了瞥怀童，就见他斟出的茶水就要溢出来，眼看赤雀抬眸扫去，他道：“可否也为我倒一杯？”
　　闻听此言，怀童这才反应回来，连忙把茶壶扶正，接着走向褚朝安这边。
　　赤雀看向褚朝安，倒没再发作。
　　而这边的动作自然也被那边的江烬和凤倾尽收眼底。
　　只不过是随意替同门师弟解了个围，褚朝安不知他们的心思各异。
　　下一刻，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闻声，怀童斟完茶，大松口气就去开门。
　　片刻后，房中响起一声，“齐公子。”


第122章 
　　来人是齐温然，夕露客栈的真正当家人。
　　待齐温然进来之后，褚朝安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对方。倘若说他只是暗自将视线扫去一眼，那么赤雀则要正大光明得多。
　　想来是因为上次鸿城一事，赤雀应该还未来得及真的同齐温然对上，故而此时也看得正大光明，赤金色的眸子牢牢锁定住对方。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赤雀叫齐温然知道了他哪里得罪过自己，应是也会毫不避讳的如现今这般打量对方。
　　直白的目光毫无掩饰，让齐温然立时就感知到，遂朝赤雀所在的方位瞥了过来。
　　这一瞥，离得较近的褚朝安、视线便倏然与之相对了一瞬。
　　两人虽未有交集，但在当初修真界盛会上时却是见过一面，齐温然面上不显，相视一眼后同褚朝安点了下头，这才望向赤雀。
　　齐温然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此人，但是后者的目光委实令他有些在意。无端的就在心中升起一股似被什么极为不好惹的兽类盯上的感觉，像是下一秒就能将他撕碎般，齐温然不由暗自思量他是否在什么时候得罪过对方。
　　不过眼下并非是什么出神的好时机，齐温然转回头便顺着房中看去，“见过仙尊。”
　　末了，他又像是才注意到凤倾一般，略微有些惊愕后稍显恭顺道：“见过妖皇陛下。”
　　齐温然说完，换来凤倾一个隐含深意的目光。
　　……
　　一直就注意着房中几人的动静。
　　褚朝安心说，凤倾一早就对齐温然态度不同，此刻不知又会发生什么。
　　他犹记得当初于轻语秘境出来时，多亏了齐温然吸引了注意，否则他也没那么容易在那凤倾脱身后换回‘陆昀’的身份。
　　然褚朝安准备看到什么的场面并未发生，大抵是此处不便，齐温然略一拱手后就与江烬说起了近日沧州城一事。
　　容貌秀美、姿态出尘的男子身着淡雅，别有一番韵味，立在一处侃侃而谈的样子更是引人注目。
　　房中的怀童早就看呆了去，很快又反应过来垂下了头，同时心中暗道：这齐温然公子可真厉害，年纪轻轻便坐拥这么大一家客栈，且为人亲和有礼……
　　他只在陆师兄身边感受到过如此的温润气质，叫人想要亲近。
　　将那边的谈话尽收入耳，褚朝安又微不可察的瞥向定力逐渐消下去的怀童，心下失笑。
　　不愧是书中主角。
　　万人迷光环不减。
　　正想着，忽觉身旁一道气息微微靠了过来，赤雀的声音不大不小在房中响起。
　　“他没有小卿你好看。”
　　褚朝安：“……”
　　“我夕露客栈任凭仙尊差遣、”齐温然方才说到这，因赤雀一番话，忽然停下了话头。
　　霎时间，江烬、凤倾齐齐往这边转头看来。
　　……
　　齐温然也跟着重又望向赤雀，到底是那个可以做到蛰伏于仇人身边多年、并甘愿‘认贼作父’，随后谋划着一举灭了夏侯世家的人。
　　其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水的表情，眼中神色也无半点变化。
　　注意到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刚刚还有些恍惚的怀童，此时左看看右看看，竟真按照赤雀说的，来回在齐温然和褚朝安身上打量。
　　褚朝安表情漠然，乜一眼赤雀，懒得同他说话。
　　全当他在胡说八道。
　　可与赤雀观点一致的大有人在。
　　禹水正思量着赤雀妖君因何有此一言，但闻身旁又响起一声轻嗤。
　　凤倾斜斜睨过来，上挑的凤眸微勾起，额间的凤凰印记仍在，便听他道：“小卿卿自是好看，还用你说。”
　　一时间，房中气氛只觉诡异。
　　观陛下这般若无旁人的将目光投注于褚朝安身上，禹水觑了觑同他对坐着的望均仙尊，感到头皮阵阵发麻。
　　真想找个地洞，换作原型后钻进去、清净清净。
　　不过好在和他一样感到不适的，还有被多道视线汇聚的焦点人物。
　　褚朝安淡淡扫视赤雀后，又看向凤倾，“陛下若是无事，属下便出去了。”
　　主要是再待在此处，他真是怕赤雀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就眼下还好，若是让他说出……
　　“小卿去哪？”赤雀忽地出声，“不如我带你去找大美人。”
　　左右凤倾在的地方，他也不想多待。
　　然而赤雀说出此话的下一瞬，‘大美人’三字一出，禹水当即反应：“大美人……魔尊护法也在此处？”
　　不怪他会这么想，毕竟瞧着赤雀妖君这番跃跃欲试之举，着实像是下一秒就能见着人。
　　很快，禹水的想法便得了印证。
　　褚朝安已经来不及把赤雀的嘴缝上，便见他唇角一勾，答得相当顺溜，“是啊。”
　　……
　　如今魔尊派遣魔族前来修真界搜寻叛出魔界之人一事不是秘密，只是谁也没想到。
　　“魔尊护法？”
　　出声说出这话的，是江烬。
　　他还记得，当初小徒弟剑招起式时单手结的印，与那时正在突破的魔尊护法一样，后江烬曾去青翎殿找过对方，却是并未见到人。
　　此刻免不得生出了点想法。
　　在江烬看来，魔界护法会出现修真界，无非也是为了找寻叛徒一事，故而不觉奇怪。
　　他这么一问，赤雀也便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
　　褚朝安突然就有些后悔他刚才借口想把赤雀带走一事。
　　就像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但谁心里都少不了会想、那刀落得晚些……再晚些。
　　赤雀答完的一瞬，江烬起身，朝二人走来，嗓音不疾不徐，“妖君可否告知，魔尊护法的方位？”
　　他还是想亲眼见证一二。
　　但此事，必是不能让小徒弟知道，以免让他伤心。
　　思及此，江烬复又暗道自己总是喜欢多此一举。
　　分明已经够信任他的小徒弟，却总也闲不住的给自己找事做。
　　与此同时，褚朝安心中立即警铃大作，连在齐温然得知赤雀竟是十大妖君之一、遂往这边投来打量的目光都顾不上了。
　　江烬这是要找‘凌寒’，准备弄清楚那如出一辙的结印手势了。
　　想到这，褚朝安心中一震。
　　但事情远远不是他得以控制得了，凤倾也道：“恐怕不止是魔尊护法吧……”
　　与江烬一样，入沧州城时，他亦感知到数道非凡的气息，此时却是得到了印证。
　　“魔尊也在。”
　　***
　　凤倾的话落，江烬也随之颔首。
　　齐温然则缓声道了一句：“没想到，魔尊居然来了沧州城。”
　　魔尊亲至，想来那个叛徒也是有一定的份量。
　　此事牵扯到修真界，江烬不会坐视不理：“那便去看看。”
　　一听尊上的意思，怀童立刻准备好、随时都可以出发去见魔尊，只是心中同时忐忑……那可是魔尊啊。
　　此刻与他心理差不多的，还有褚朝安，在闻见凤倾出声后，心底的不安正急速加剧着。
　　凤倾：“既如此，本皇也去看看。”
　　有热闹，不凑白不凑。
　　如今的修真界不可谓不热闹。
　　冥界鬼修作乱，魔界之徒叛逃，可是尽皆拢到了一处。
　　殊不知，这两件事乃是一件。
　　然知道内情的，眼下房中只有褚朝安一人。
　　可这热闹，他也并不如何想凑。
　　“那就快走。”赤雀首个道，一边说，他还去看褚朝安。
　　褚朝安沉默起身，随即盯视一眼赤雀，一句‘你死心吧’的话险些脱口。
　　后者那点小心思，注定是不可能发生之事。
　　不明白赤雀为何执着于此，但现今总归是避不过了。
　　褚朝安心弦绷得紧紧的。
　　……
　　因为知道此事不宜公诸于众，几人前往那家酒楼时，并未大张旗鼓。
　　待即将抵达酒楼，凤倾和江烬同时止步。
　　这家酒楼……
　　不简单啊。
　　除了魔尊，似乎还有其他人。
　　什么人能够有这般能与魔尊相媲的威慑。
　　怕是只有冥界那位了。
　　“小小酒楼，倒是卧虎藏龙。”
　　凤倾挑了挑唇，眯眼而笑。
　　禹水也是一惊，陛下此言是何意思，不等他心底思索出个所以然来，接着就听凤倾继续道：“你早就知道，冥帝也在？”
　　一席话，藏着说不出的震惊效果。
　　齐温然淡然的表情滞了滞，冥帝……
　　凤倾这话是对赤雀说的。
　　既然后者知晓魔尊在此，那必然也该知道冥帝的存在，因而才会有此一问。
　　赤雀扬了扬眉不语，转而去看褚朝安。
　　只见其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亮了亮，心情亦是激奋，“小卿，我们走！”
　　说着，他便往酒楼奔袭而去。


第123章 
　　褚朝安是跟在凤倾和江烬后面进去的。
　　两人都是幻陵大陆中顶尖的存在，轻易就可让人窥不见半点真容，因而入酒楼时并没有引起旁人的多少注意。
　　反倒是齐温然。
　　一手建立起沧州城中有名的夕露客栈的幕后之人。
　　客栈中此刻修士不少，俱是在东拉西扯的说着闲话，但见近日中再次大出风头、将望均仙尊都引到了夕露客栈住下的齐温然到此，很快就被人认了出来。
　　“这不是齐公子吗！”有散修高声道。
　　“还真的是齐公子。”
　　因夕露客栈中掌柜都是以此称呼齐温然，故而外界亦是这般唤他。
　　人的忘性大，加上鸿城妖修一事还来不及扩散便被迅速封城、将之压了下来，所以于沧州城中，齐温然的号召力倒是不低。
　　众人同他打招呼，齐温然也都一一颔首回应，十分有礼。
　　遂旁人对他大都是一句‘年轻有为’称之。
　　客栈这些闲人的说话声并未叫几人的脚步停下，褚朝安一言不发继续跟着凤倾，反倒是禹水扫了扫正在和散修们客套的齐温然，一眼就看出点不同来。
　　总觉得处处都透着股违和，这位齐公子方才还是一副出尘的淡然之态，转眼又能在这许多人中左右逢源，可真是……
　　不知晓其中内情，禹水只道一句：难怪对方能如此年纪就经营起这么大一家客栈。
　　要说真正一个让他见之便觉出尘的，禹水腹诽：应当要属冥界那位了。
　　刚想到此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暗红身影。
　　就见提前入了二楼雅间的赤雀，蓦地又跑了回来，赤金色的眸子被一片暗色笼罩。
　　……
　　不用说褚朝安就知道。
　　赤雀打的主意落空，此刻心中定是烦闷。
　　心中虽了然，但褚朝安还是做足了表面功夫，问他：“你怎么了？”
　　话是这么问的，褚朝安却安心不起来，总觉得他身份一事有些岌岌可危，怕是瞒不久了。
　　这让他忍不住趁着几人上楼的间隙，再度打开系统界面仔细看了看，目光在三个最低值上面流连不止。
　　‘21％’，‘5％’，‘15％’。
　　代表着祁越、冥帝、听诩。
　　褚朝安一边思索着进度条，一边考虑着到时若真的暴露身份又当如何。
　　忽闻身侧赤雀一道气闷的哼声。
　　他这副显而易见的不悦神情，叫禹水忍不住心下咋舌，这位祖宗来的时候还是高高兴兴的，怎么现在又……
　　不过好在有‘郁卿’在这，陛下也在。
　　褚朝安没搭理赤雀，后者也没有说出原因，凤倾更是连个眼神都不想往赤雀身上瞥。
　　正当时，雅间就在近前。
　　禹水第一个上前就要打开房门，然而还没等他动作，雅间的门已经从里面开启，只见一道白色身影闪现。
　　一名灰发少年立于门侧。
　　正是当初跟在冥帝身边的那少年。
　　褚朝安抬首看过去，就见钰白已然将暗灰色的眸子对准了他。
　　像是精准定位仪一般，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身影。
　　精准……
　　***
　　似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住，褚朝安猛然朝钰白看去，就见后者此刻却将身形转了回去，重又走入了房中，一声招呼都不打。
　　可褚朝安却再不能自欺欺人了。
　　钰白他……
　　褚朝安心底忽然有些发凉。
　　而这时凤倾已率先走了进去，一边道：“魔尊、冥帝好雅兴。”
　　见他入了雅间，褚朝安下意识抬步，一旁的禹水和他并排上前。
　　同一时间，褚朝安在脑中轻唤，“系统。”
　　于他唤完系统的下一秒，身边的禹水靠过来，总算是知道赤雀妖君为何生气。
　　就见他一入门，重复问了先前进来时的那句：“大美人呢？”
　　赤雀的话音一落，江烬亦是发现了，魔尊护法并不在此。
　　几人身后的齐温然则是不着痕迹的于房中扫视了一圈，心道这位妖君口中的魔尊护法究竟是什么绝色，竟叫他念念不忘至此。
　　恰在此时，又听到一声冷笑。
　　齐温然抬目看过去，就见前方一身着淡粉色锦袍，却不显女气的男子坐姿散漫、另有一番风采，此刻微勾着嘴角，一双眸子似盛着星河般潋滟。
　　那人冷眼看来，眼神中的情绪似带着凉意。
　　听诩道：“我说过，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这么叫。”
　　赤雀一口一句‘大美人’，真真是令他火大。
　　而听诩也向来不是会怒而不发的性子，有气便要出，这么想着，他周身的气势便愈发外放。
　　眼看着气氛一变再变，雅间内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打断，“咳……”
　　……
　　一边的烈云忍受不住身边焱琅跟着阴沉下来的面色，不由轻咳了咳，直觉是因为赤雀，遂也跟着开口。
　　烈云：“赤雀，不要这么叫，凌寒不喜欢。”
　　向来无视惯了旁人，赤雀不予理会。
　　看到他这番态度，听诩面上更冷，烈云也是满头黑线。
　　离得较近的禹水看了眼并不打算管的陛下、后者已然同望均仙尊于房中挑了个位置坐定。
　　见状，禹水不禁微微抽了抽嘴角，只好又去看褚朝安，不时给对方使几个眼色。
　　陛下不管，那就只有郁卿了。
　　眼下确实不是任由赤雀胡来的时机，褚朝安接收到他的示意，继而就去看赤雀，“不闹。”
　　果不其然，一声过后，赤雀当真安分下来。
　　叫自诩对赤雀这般疯批的性格有所了解的烈云稍有些诧异，不由将目光看向了褚朝安。
　　赤雀竟然听他的？
　　同样有此想法的听诩倒是没有那么多的诧异，总归赤雀只要不把主意打到他的小朋友身上、那便一切好说。
　　见赤雀没有再要追问‘凌寒’行踪，褚朝安稍稍松了口气，兀自于房中寻了个位置坐好，便继续和系统沟通。
　　禹水也是长舒口气，看着禹水行至褚朝安身边坐定，便也往凤倾那边走去。
　　此时众人正在各自说着什么，褚朝安没有再听。
　　“你的换脸之术，真是百分百无漏洞？”
　　他早该怀疑的，褚朝安问向系统。
　　……
　　褚朝安一直以来都坚信，系统这边不会出错。除非是他自己如上次那般，以‘璇离’的身份，不小心让人看到了他身上的红樱石，这才引起怀疑
　　亦或者，他以‘陆昀’的身份，又让江烬察觉出了他与‘凌寒’的相同之处来。
　　至于赤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则不必提。
　　但，就在方才入房间的一瞬间。
　　褚朝安看到钰白的刹那，竟是恍惚之中，把自己多次疏漏的地方给联系了起来。
　　若他的记忆没有出错，钰白在他面前的反常行为可不止一次。
　　一个缺了四魄，只为冥帝所用的‘傀儡’，为何会屡次于他面前出现反常。
　　第一次以‘凌寒’的身份与之交手，这是钰白的首次失常。
　　第二次是他以‘璇离’的身份，接着又不知经历几次，钰白总是在他这边变得不一样。
　　一次尚且可以说是错觉，但再一再二不再三。
　　就连刚刚的那一眼的对视，褚朝安已经能确定了。
　　钰白不正常。
　　他的不正常，也就是……冥帝。
　　想着，褚朝安的视线掠向了绢素屏风后。
　　与此同时，他又对一直沉默的系统换了个问题。
　　·
　　齐温然还是首次面对这么多大能。
　　仙门首座，妖界皇者，魔界至尊，冥界之主，如今幻陵大陆中最具权势的四位人物。
　　更不提其他鬼神、魔将，以及妖君这样的人物。
　　……
　　对于魔尊和冥帝到访修真界，江烬心中亦是一番思量，无需他问，凤倾已然轻笑着道：“什么样的叛徒，竟劳魔尊亲至……便连冥帝也参与其中？”
　　凤倾斜倚着窗棂朝雅间中魔尊和冥帝各自瞥了眼，姿态略有些慵懒，眸光却不忘留了一分落在角落坐定的褚朝安身上。
　　却见赤雀凑过去同对方说话、没得后者的一个眼神，便心情大好，笑道：“魔尊不防说出来听听，本皇兴许有时间，可以帮上一二。”
　　妖界掌控在他手中，沉寂了太久，凤倾倒是有些怀念起、当年各族动荡的时候，心里痒痒的。
　　闻言，江烬沉默似认同他的话，剑修身上独有的凛冽威慑于他周身散发着，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就算在妖皇、魔尊、冥帝之间也并不显得弱势。
　　修真界第一人，不外如是。
　　齐温然从进房后就一直未发一言。
　　却在此刻，感知到身上投来了一道目光，随即转瞬消失。
　　待他反应过来，那视线投来的方向。
　　是那扇绢素屏风后。
　　冥帝……
　　齐温然心下一紧，去看江烬。
　　当初若不是夏侯滕极犹豫不决，现在仙门首座的首徒位置……应该是他才对。
　　正当时，只听祁越暗沉的声线响起，“不过是个蝼蚁罢了。”
　　简洁的回复，充满上位者的压迫力。
　　烈云拍案一笑，爽朗的笑声于这本就不大的雅间中响起，传入每个人耳中，知道尊主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笑罢后，就见烈云倏然正色开口。
　　……
　　魔界找寻的叛徒，竟和如今修真界中引起动乱的鬼修乃同一人。
　　凤倾看热闹不嫌事大，挑眉道：“这么巧？”
　　听到烈云的解释，江烬沉吟，没有开口。
　　此事确实有些巧，但也正是他沧州城之行的目的。
　　·
　　直到谈话结束，已是月上柳梢头。
　　褚朝安便跟着凤倾、江烬折返夕露客栈。
　　但在离开的前一秒，借由系统的遮掩，一丝鬼气从褚朝安周身悄无声息的散出，往钰白的方向投放过去。


第124章 
　　夕露客栈。
　　因众人回来后，齐温然又为几人多准备了几间房，此刻褚朝安正独自待在一间房中。
　　房间一事，当时还叫赤雀差点就要动手把前来传话的掌柜一掌拍飞。
　　·
　　“谁要房间了！”
　　赤雀眼瞳暗芒一闪，怒焰于其间流转，袖摆轻晃就要运起妖力。
　　幸而褚朝安正缺没有单独一人的时机，在赤雀出手的刹那就将人的攻击无声拦下，同时又对倏地朝他看来的赤雀道：“我想要。”
　　闻言，赤雀顿了顿，长袖蓦然一垂。
　　只见其一双赤金色的眸子转了转，不知在想什么，不过也并未再对掌柜发难便是了。
　　见此情景，掌柜急忙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他不过是来传个话的，没想到这差事竟险些让他丢了小命。
　　看到掌柜落荒而逃的背影，禹水仿佛见着了妖界中那些被赤雀妖君收拾过的一众妖族们。
　　不由暗道：还好有人能制住对方。
　　凤倾倒是对房间的安排无任何异议，若没有房间，届时几人皆同处一室，多出来的那道暗红色身影见了委实伤眼。
　　各自入了房间后，这才有了褚朝安盘膝而坐于床榻之上的一幕。
　　褚朝安忽地同系统说道：“可以了？”
　　【系统：没问题。】
　　褚朝安问的，正是从酒楼出来时，他引到钰白身上的那丝鬼气。
　　听到系统肯定的回答，褚朝安细思片刻后起身，不多时便悄无声息的出了夕露客栈。
　　……
　　与此同时。
　　“事情办好了吗？”
　　男子身材颀长，单手撑在楼梯扶手上面，目光远远注视着前方，似在追寻着什么。
　　伴随他话落的瞬间，容貌也同时从阴影中显现出，有浅薄的光晕照在他的脸上，透露出几分朦胧感，将那张过分明艳的五官冲淡些许。
　　此时男子正转头看向身后过来的人。
　　来人正是夕露客栈的掌柜，而男子则是齐温然。
　　闻见他出声，掌柜一边附和，一边低声询问：“都办好了，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齐温然张了张嘴、本欲说些什么，但在下一秒他手一挥。掌柜见状即刻明白过来，再不多留便脚步飞快的下去了。
　　不多时，又一人立到了方才掌柜站的地方。
　　只见一位须发皆有些发白、面容看起来却仅是中年模样的人站在那。
　　若是旁的人见了，只怕立时就能将人认出。
　　此人便是曾在散修中德高望重，号召力极强的微山真人。
　　微山真人见齐温然望过来，接着就要拱手行礼，看起来对后者极为恭敬。
　　然在他准备行礼前，齐温然先一步截住他的动作，口中嗓音轻缓，尚存有几分没落，“叔叔何必如此，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养尊处优的齐家公子了……”
　　说完这句，齐温然看着微山真人，喉头微耸，“当日若不是叔叔拼死将我从齐家带出，又怎么会有现在的我，怎么会有现在的夕露客栈。”
　　闻听此言，微山真人一怔，倒是没有再要行礼，反是背过手去，半晌才慢慢说起，“家主知遇之恩，临危托付，而温然你又是我看着长大，我早就将你当亲子了。”
　　……
　　微山真人，便是当初齐家灭门时，齐父的心腹。
　　这些年混迹修真界，成为散修中说得上话的人物，又暗中为齐温然经营起了夕露客栈，齐温然对他亦是尊敬。
　　两人交谈几句。
　　顿了顿，齐温然才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什么！？”
　　听到他的话，微山真人明显怔愣，目光暗了暗，他道：“温然你说的、都是真的？冥帝当真就在沧州城？”
　　齐温然点点头，“确实，我今日还见到了对方……幸得望均仙尊引路。”
　　他将先前发生的原原本本告知于微山真人。
　　末了，齐温然神色一凛，转眼盯视微山真人，表情肃穆，半点不见刚刚的温和，颇有威势。
　　见状，微山真人怔了下，躬身。
　　齐温然眸子微抬，眼神中此刻展现出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冷意和蓬勃野心，“该怎么做，叔叔应该都知道吧。”
　　闻言，微山真人点头一礼，俨然一副对待上级的姿态，没有一丝含糊，“是。”
　　齐温然满意颔首，“下去吧，做得干净点，莫要留下把柄。”
　　言罢，他摆了摆手，微山真人听话告退，两人之间哪里还有方才的‘叔侄’情谊，一切都似梦幻泡影般、一戳即破。
　　看着微山真人远去的背影，齐温然的脸上，逐渐浮现起几分癫狂的恨意，眼眸缓缓变得猩红如血。
　　少顷，一声接一声的高昂笑音不断扩散开去，传扬出去老远，但凡有些修为的、都不难听见这声像是故意传开的狂笑。
　　……
　　而另一边，褚朝安早已离开了夕露客栈，化作璇离后，他便径直往那家酒楼不远处而去。
　　待到一处空无一人的巷角、远远还能窥见一点酒楼轮廓的地方站定时，褚朝安就立在这里等。
　　等钰白过来。
　　或许……
　　来的人不是钰白，也说不定。
　　褚朝安眼眸微闪，一呼一吸间，动作似乎都放轻了不少，像是紧张又像是其他的什么情绪正在于胸腔中四处蔓延。
　　许久，褚朝安才察觉出，空气中似有一股气息靠近。
　　来了。
　　褚朝安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在想，稍后该怎么问钰白。
　　问他，冥帝是不是知道了。亦或者，怀疑……
　　总而言之，静观其变。
　　只等钰白来了再说。
　　正当褚朝安以为这一缕靠近的气息是钰白时，猛然发觉出不对。
　　钰白身上，哪里会有什么气息。
　　褚朝安心中升起警觉，一时间，隐匿之法被他运用到了极致，褚朝安稍稍退开了此处些许距离。
　　待他匿了身形，由觉得不放心，“系统。”
　　褚朝安让系统为他再添一层防护。
　　有了上次慕容世家一行，褚朝安毫无防备的就叫鄷铖发现了去，此时不得不谨慎起来，只因来人的气息并不弱，似还高出了他许多。
　　思及此，褚朝安待身上的气息完全隐去后，微一侧身往墙边那处看去。
　　现在已是深夜，街道上亦是多余人的气息也无一个，会是什么人到这里来。
　　褚朝安甫一探出身子看过去，瞬间怔在了原地。
　　但见那道气息的来源竟是……微山真人。
　　还有戚煞。
　　***
　　微山真人是齐温然的人。
　　而戚煞……
　　此时二人出现在此，必是在商量着什么。
　　褚朝安静心凝气，小心的放出神识窥听二人谈话。
　　只闻一道粗哑难听的声线，从离他极近的地方传来，褚朝安便又将放出的神识收回，凝神去听。
　　戚煞：“冥帝真的在这？”
　　他的语气里，听起来还有些狐疑。
　　就听微山真人道：“当然，我还骗你不成，接下来的事，我会尽力协助你，但你也不要忘了……”
　　“东方世家、慕容世家的两个小辈能力不错，你把他们解决了吧。”微山说话时，似大有倚仗，毫不客气道，“只要他们死了，届时两大世家便不成气候。”
　　不得不说，微山真人想的确实不错。
　　如今慕容世家全凭慕容焕一人撑起，东方世家亦然，只有东方闵这个从小便当成下一任家主培养的三公子立着门楣。
　　总而言之，若真的除去这两人，两大世家也不必再有什么光耀世家的信念了，平辈中无一个能用之人。
　　打得好算盘。
　　褚朝安心道齐温然果然与鄷铖、戚煞有所勾结，只是现今戚煞在此，那鄷铖又去了何方。
　　且不提他们想做什么，就因着冥帝在此，戚煞竟然有胆子过来……
　　褚朝安正思索着，忽然听到一声高喝，“谁！”
　　闻见这声，褚朝安心中一紧暗觉不妙。
　　被发现了！
　　……
　　褚朝安想也不想便运起鬼力，往另一边行去。
　　如今想朝着酒楼中去却是不行了，若是前往酒楼，势必会正面同戚煞和微山真人对上，所以他掠出的地方，乃恰好和酒楼相反。
　　褚朝安一边离开此地，还有空对着系统说话，一边说眉头拧得死紧，“你怎么会被他发现？”
　　按道理，戚煞不应该会发现他。
　　两人现今俱为鬼修，实力也算旗鼓相当，且在他刻意降低气息存在的情况下，更加就不应会被戚煞察觉到。
　　啧。
　　褚朝安动作加快了些，身后的戚煞似乎已追上来了。
　　同一时间，系统也给出了答复。
　　滋滋的电流音划过脑海。
　　【系统：系统出品，绝对保障。】
　　得到回复，褚朝安一滞。
　　“你的意思，是戚煞在诈我？”他问。
　　系统的言外之意便是，戚煞并未发现褚朝安。
　　全赖于方才他的精神高度紧绷，完全没有料到这一点。
　　【系统：是。】
　　褚朝安：“……”
　　没有多余的时间再让他思考下去，比如戚煞发现他，对方又如何与齐温然联系的，褚朝安速度愈发迅速。
　　但还是太慢了。
　　戚煞到底得了鄷铖的帮助，修为也不知如何练得，没过多久便追了上来。
　　……
　　“不用再跑了。”戚煞暗藏阴鸷的嗓音从褚朝安后方响起，微山真人并没有跟来，也便是说，现在就只剩下他二人。
　　褚朝安竟当真在他说完这句后，停了下来。
　　下一瞬，戚煞追上他，两人御空相对而立，戚煞脸上带着冰冷嗜杀的笑意，“说，你是什么人……鬼修？”
　　对于冥界的事，戚煞恐还比不上褚朝安了解得多，只是很快他就想到了什么。
　　“你是鬼医！”戚煞倏然肯定道。
　　虽然对冥界的事了解不多，可对修复了烈将殿那一众由他亲自摧毁了霑口的魔族之人，戚煞倒是知道得不少。
　　就见此人无论是气质亦或是容貌，都和冥界相传的一样，温润恬雅、淡然宁静，无一例外。
　　更重要的是，眼前之人仿似从神魂中都带着一股沁人的药香味。
　　“天堂有路你不走，此处无门，”戚煞忽地大笑起来，继而阴冷道，“你既闯进来了，那就拿命来。”
　　褚朝安脸色没有一丝一毫变化，端的是一副镇定自若，他道：“你就是戚煞？”
　　闻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戚煞发丝被周遭气浪打得狂舞，已然运起鬼力，同时道：“算你识相，那就赏你一个全尸吧。”
　　话音一落，褚朝安只看到一团浓黑气体于他掌中凝聚。
　　又是鬼瘴！
　　戚煞是本不欲和他动手、或者说是不屑，居然直接就祭出了鬼瘴！
　　褚朝安尚来不及使出什么招式，只顾着躲闪鬼瘴了。
　　须知鬼瘴可融血肉、噬神魂，而戚煞放出来的这些，也并非是那些被稀释过的，一旦入体，后果不堪设想。
　　刚才戚煞口中说的‘留全尸’，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
　　……
　　明白这一点，褚朝安并不打算再和他硬碰硬，暗道：稍后避开这些鬼瘴，还是先行逃离这里再说。
　　仿佛是看穿他的意图，戚煞在释放出鬼瘴的同时，竟还跟着调动鬼力，将褚朝安的去路堵死。
　　戚煞桀笑两声，“不要妄图挣扎了。”
　　于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鬼瘴朝着褚朝安侵袭而去。
　　黑色的雾气映了满眼，速度之快叫褚朝安根本避之不及，戚煞这个老狐狸还把他四下的退路堵得死死的，叫现下褚朝安毫无闪避的余地。
　　眼看着鬼瘴即将迎面铺来。
　　褚朝安此刻是真的没有办法了，眼睫微微颤了颤，只得运起鬼力硬抗。
　　谁知在鬼瘴将要笼罩住他周身时，倏地一股磅礴之气于他周遭覆盖了上来。
　　一转眼，整个空间仿佛都被一层洁白掩去，浓黑的鬼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令褚朝安无比熟悉的白色雾气。
　　仿若置身于一片虚无空间中，那些黑色的气体被完全吞噬殆尽，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褚朝安动了动唇：“冥帝？”
　　刚说完，白雾隐去，似乎余一点沾在了他的衣袍之上，像是融合在那处，竟一时没有散干净。
　　没有管前方早已变得无力动弹的鄷铖。
　　褚朝安垂了下头，不禁莞尔，抬起指尖将那点浅薄雾气拂去，接着，他仰起头，目光精准的落到那个小小的绿色进度条所在的方位。
　　‘5％’。
　　果不其然，便见一袭银色广袖华服的男子立在于他不远处，一双银眸流转间，神性时隐时现。
　　褚朝安与之对视后略一颔首，静默片刻，终是徐徐开口道。
　　“属下有一事，还望冥帝相告。”


第125章 
　　冥帝会出现在此，褚朝安只稍有些诧异，却也不是全然的意外。
　　他大致推测了一下，钰白之所以会听令于冥帝、加之先前于慕容世家见到的那一幕，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钰白之前在他这里表现出的反常，冥帝势必清楚。
　　褚朝安唯一不确定的一点就是，钰白的那点反常，究竟因何而起。
　　思及此，褚朝安眼睫微抬，直直看向冥帝的方向，唇瓣微动就要说话。
　　然在他开口的前一秒，但见那双正同自己相对的银眸眼瞳中、有浅浅流光微转，低低的笑音轻巧钻入了褚朝安的耳膜，又轻又缓。
　　只听冥帝道：“你想问什么？”
　　褚朝安闻言，深深吸了口气，道：“我、”
　　第一个字的话音还未落，他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后方由远及近的几个进度条彻底打断褚朝安好不容易寻得的问话时机。
　　“鬼医！”/“璇离？”
　　又是两道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从后面赶来的烈云和听诩。
　　褚朝安看过去时，视线恰好从行在最前方的祁越身上略过。
　　二人相视一瞬，祁越紫眸只略略往他这边瞥了一眼，五官深邃而冷峻，末了往被制住的戚煞身上看了看。
　　见状，褚朝安收回视线。
　　红樱石一事，当初魔界也是有所发现的，虽然后面被他以‘郁卿’的身份掩盖过去，可终归有些站不住脚。
　　正想着，戚煞还在死死瞪着褚朝安，像是想靠着视线就能将人看穿了去。
　　但是很快，他的眼前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钰白挡在了褚朝安面前。
　　他所站的角度，恰好是戚煞阴鸷目光扫来的地方。
　　……
　　褚朝安看向钰白，随即瞥过冥帝，仿若从对方那双银眸、出奇的窥见了一丝从中噙着的淡淡笑意，似揶揄。
　　想到方才即将脱口的问话，褚朝安敛眸，决定下次再寻个时间问出。
　　正当时，只见烈云上前笑道：“鬼医也在啊。”
　　他对褚朝安的态度，可谓是相当好，此刻竟连戚煞都没有多看一眼。
　　同时，烈云也没忘记当初于妖宫参加盛会时两人的约定，说罢又将此事提了提，接着还补充道：“烈将殿随时欢迎鬼医前来。”
　　褚朝安微微笑了下，温声回道：“多谢。”
　　刚说完，他便把注意力放到了另几人身上。
　　·
　　只见原本齐聚酒楼的众人，竟全都出现在此。
　　褚朝安方才还当戚煞胆子如此之大，居然在得知微山真人提点后，还敢前往酒楼亲自查看。
　　眼下所有人全都过来，不难看出是因为戚煞的自投罗网所致。
　　俨然是想到这一点，戚煞此刻虽动弹不得，说话却是没有问题，“你们、”
　　听他出声，烈云这才有闲心瞥了瞥他，上前就要动手，接着又像是想到什么，臂膀垂了下去。
　　“好你个戚煞，竟然对我烈将殿的人出手。”烈云终究是没再动手，继而就听他冷嘲热讽道，“你越活越回去了。”
　　魔族虽然好斗，但恃强凌弱，对比自己修为境界低的出手，却是为众魔不耻的。
　　烈云有些看不上戚煞这点。
　　看到烈云脸上显而易见的蔑视表情，戚煞眼中充血，一片赤红，“我呸，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接着，戚煞又朝着焱琅瞥了眼，“两个走狗。”
　　闻言，焱琅睨视他，也不恼。
　　两人居高临下望着戚煞，犹如正看着一个阶下囚般。
　　可就在众人以为，戚煞会就此被激怒发狂的同时，只见他仰头便开始大笑。
　　……
　　戚煞突如其来的大笑，褚朝安侧目看去，当即心中一紧。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为何戚煞敢于出现在酒楼附近，魔尊、冥帝都在此，竟还敢露面。
　　这究竟是戚煞胆大，还是故意送上门，其实早有安排。
　　似有带着几分癫狂的笑声持续不断，搅得人心烦，听诩扬眉看他，直接问道：“鄷铖在哪里？”
　　戚煞还在狂笑不止，闻见这声，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说着，他再度神经质的笑起来，再找不到半点刚刚运转鬼力和褚朝安相斗的气势。
　　褚朝安眉间微拢，看着戚煞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想到了刚才和戚煞分开的微山真人。
　　“既然你不说，那就不用跟你废话了。”
　　听诩表情淡了下来，他心里还记挂着，此人曾伤过‘凌寒’一事。遂五指微张，转眼掌中一团黑色光源逐渐凝聚成型，听诩轻描淡写的扬起手、就要将光团打过去。
　　却在下一瞬，“听诩。”
　　只听冥帝开口。
　　听诩停下动作，侧目看去。
　　但见冥帝将眸光转向褚朝安，“你想怎么解决？”
　　像是不经意间的一问，而他话里的意思更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非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同一时间，闻听此言的听诩收了手。不难猜到，既然璇离在这里，加之空气中隐有残留的气息波动，想必两人是动过了手的。
　　褚朝安正欲说话，就听一旁烈云再度出声。
　　“冥帝，可否将此人教给我们处理？”
　　***
　　毕竟戚煞是被首个离开酒楼前往此处的冥帝制服，理应询问一番。
　　说着，烈云又往褚朝安看去一眼，笑了笑。
　　大致能够猜到烈云的想法，褚朝安没再开口。
　　见鬼医不再表态，烈云遂又看向冥帝。
　　与此同时，一直未发一言的魔尊亦是在此时出声。
　　磁沉的声线响起，祁越缓声说道：“人给我，条件你说。”
　　烈云和焱琅一并看了看他，显然也明白祁越的意思。
　　立在最后面的暗封心道：这是要把人带回去，交给护法剥皮抽筋呢。
　　这才是戚煞应该有的归宿。
　　几人像是商量一件货物般，将处置戚煞的权利争来抢去。一时间，众人的目光俱都汇聚于那一袭银色身影上。
　　然下一刻，就见对方眼眸朝一处转去。
　　最终，停留在褚朝安身上。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
　　冥帝的态度，显然是按照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戚煞的处置权，现在已经落到了褚朝安手中。
　　察觉出冥帝的视线落在自己这边，褚朝安抬目看去，似又从冥帝的那双银眸中，瞥见一抹似笑非笑的情绪。
　　而得知冥帝的意思后，众人的目光遂再度定格望向了褚朝安。
　　不管戚煞是教由冥界还是魔界，终归都是褚朝安处理。
　　但眼下这样的状况，一时间叫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给还是不给？
　　正当时，一道黑色身影悄然出现，恰好替褚朝安解了围。
　　……
　　暗影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褚朝安当即就朝他看了过去，就见暗影对着祁越行礼后，马上接着道：“启禀尊主，鄷铖的下落有消息了。”
　　在调查戚煞的同时，祁越的人也在找鄷铖，如今却是赶了个巧。
　　还不等人询问暗影鄷铖的下落。
　　忽闻一道猛然拔高了的张狂笑音。
　　但见戚煞形似疯癫，一边笑，周身的气息开始鼓荡。
　　见着这极为熟悉的一幕，褚朝安是首个注意到的，下意识就提醒众人：“不好！他要自爆！”
　　上一次看到这情形，褚朝安至今记忆犹新。
　　戚煞就是个疯子。
　　没有理智的疯子。
　　在褚朝安喊完话的瞬间，祁越倏然朝他看了眼。
　　恰在这时，两道极为强大的气息从此处蔓延，冥帝和祁越同时出手将戚煞自爆的能量压下。
　　戚煞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挣脱了一瞬的桎梏，有了自爆的时间。
　　可却没有引起半点波澜就被镇压了下去。
　　见此，烈云率先烦闷道：“便宜他了！”
　　很快暗影也接着刚才的话道：“鄷铖潜藏在沧州城中，不知为何忽然于此刻现身，像是狂性大发，眼下已经杀了不少名门修士，望均仙尊正在和他对上……妖皇也在。”
　　……
　　甫一听到暗影口中说出的消息，褚朝安便是一顿。
　　江烬正和鄷铖对上，而凤倾也在旁。
　　他们两人此刻不是正在夕露客栈吗。
　　褚朝安想知道的，同时也是其他人想的。
　　只听烈云当即便问：“他们在哪？”
　　结果不出所料的，暗影：“夕露客栈。”
　　也是，如今遍布名门修士的可不正是夕露客栈。
　　鄷铖究竟是想做什么。
　　正在这时，褚朝安脑中倏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嗡鸣，系统的电子音于他脑海内轰然炸开，滋滋电流声不断搔刮着他的耳膜。
　　下一刻，便闻‘叮’的一声脆响。
　　【原定主角陨落。】
　　褚朝安尚来不及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句紧随而至。
　　【天道崩陷补全进度：35％。】


第126章 
　　以夕露客栈为中心，森然鬼气席卷了大半座沧州城，亦有持续向外扩张的趋势。
　　褚朝安等人到时，只见天边剑光四射，如万丈长虹般的光晕冲天而起，直入碧落穹苍，同时也映照在底下人的面上。
　　遥阙一剑破九霄，划开长空漫天暗色，天际霞光散下，剑鸣声震一方。
　　仰头上望，但见一袭月牙白的身影缓缓于上空落下。
　　霞光、云雾，那些还未散尽的鬼气，都成了那一道身姿笔挺立着之人的陪衬。
　　‘原定主角陨落’，系统的话还在褚朝安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伴随着此刻夕露客栈周遭环绕着的嘈杂，惊呼声、高喝声以及怒吼声……
　　那道响彻四周的怒吼，恰是之前褚朝安于酒楼外，看到的微山真人。
　　众人的目光随之挪过去，就见其正半跪在地上，身前还躺着一人。
　　不用靠近，褚朝安便已经能知道，那人是谁。
　　耳旁忽有往四处而来的散修大声道：“鬼修、鬼修杀人了！”
　　然而此地却无鄷铖的身影。
　　那声音也还在继续。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天剑门的！”
　　“还有玄宇宗和正罡仙门的，他、他们……”
　　满地尸身，修真界六大宗门，包括为首的朝衍宗，七大宗门之人全都各有不少死于鄷铖手下的。
　　“啊！你们看，那不是齐公子吗？”
　　……
　　方才发生的事，大致能从一些剩余的大宗子弟口中说出的信息拼凑起来，褚朝安还是不敢相信。
　　直到亲眼看到了齐温然的……
　　“齐温然不是主角吗？”为何会死在鄷铖手下。
　　系统还未回复，褚朝安已然继续道：“你刚才说的，‘原定主角’，何意？”
　　时至今日，他方才回忆起最初系统坦白时提过的，齐温然并非既定，所有的剧情都随着一人加入打乱。
　　本该集此方世界气运于一身的天道亲儿子一朝陨落。
　　而当初觉得虚幻的那个猜测，仿佛于此刻成了真，不用系统再回答他，褚朝安沉默了下来。
　　恰在此刻，身旁一道劲风袭过，原本正在齐温然的尸身旁陷入悲痛的微山真人忽地暴起，直直往这边掠来。
　　褚朝安思绪一乱，侧目看去时，就见微山真人运着剑，朝斜刺里冲杀而去。
　　见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吸引，众人循着微山掠去的方向一看。
　　一抹暗红色身影撞入了眼帘。
　　是赤雀，褚朝安滞了滞。
　　微山真人愠怒的声线随即响起，“拿命来！”
　　就见赤雀闪身躲过，微山真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剑刺了个空，身影直直朝前方撞去。但很快，微山真人反应过来，脚下微一用力，手腕一转当即翻身再度劈下。
　　赤雀轻松绕开，末了一道妖力打在微山真人膝窝，后者当即一跪。
　　“真弱。”赤雀笑起来，眼眸弯弯。
　　……
　　赤雀的态度，叫微山真人一怒。
　　奈何前者此时不再给他放肆的机会，威压立时将他镇住，微山真人只得咬着牙根狠瞪着赤雀，“竖子！”
　　瞧见这一幕，前来夕露客栈外围观的众人俱是目光灼灼看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赤雀杀了他的什么人。
　　然而实际上和众人的猜测差不多。
　　微山真人怒目而视，对着赤雀就是一通无能狂怒。
　　在他骂声渐起的一瞬，又有人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可没有杀他。”
　　褚朝安看去。
　　是禹水站了出来，略一抬手指了指齐温然，于场中说道，话中撇清关系之意十足。
　　此刻还有许多，是上一次修真界盛会，在蓬莱一行之列的大宗门之人，一见着他们，视线小心朝另一旁事不关己的凤倾觑一眼，心中立时明了。
　　这是妖界之人。
　　微山真人听到禹水的话，更是怒极：“你胡说！方才若不是他，温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赤雀笑眯眯的开口，赤金色眼瞳中流转着的喜悦之情显而易见，“不是本君，他也得死。”
　　下一瞬，赤雀继续道：“可惜了，本君没有亲自动手。”
　　“你！”微山真人被他气得喷出一口老血，红着眼瞪向赤雀，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当即又朝着江烬的方向看去。
　　“望均仙尊，仙尊不打算说些什么吗？当初若不是、若不是……温然差点就成了您的弟子，您……”
　　闻言，江烬旋身望来，一旁的怀童顿了顿，秀气的眉毛拧起老高。
　　什么叫差点成了尊上的弟子，尊上的弟子只有陆师兄一人。
　　与此同时，江烬出声，只闻他道：“齐公子之死，确与赤雀妖君无关。”
　　***
　　夕露客栈外，场面有些混乱。
　　七大宗门之人皆有损失，有欲要向冥界讨个说法的、有主张要把鬼修抓到的。一时间，众说纷纭。
　　正当时，其余两大世家之人姗姗来迟。
　　时隔许久，褚朝安看到了与慕容焕并立着走来的东方闵，后者身上的气息似乎更为沉淀，整个人像是一柄收鞘的剑。
　　凌厉不减，却又更显内敛。
　　他二人来时，恰好听到江烬的这句。
　　慕容焕微一挑眉，上前查看一番，“这是……那个鬼修所做？”
　　天剑门的大弟子神色寡淡，又有一股郁燥之气于他周身散发，对慕容焕颔首，“就是那个鬼修，竟然露面了，不过好在、”
　　说着，他看向江烬的方向，“刚刚好在有望均仙尊在，这才没有让他得逞。”
　　“依我看，这事就得找上冥界，修真界岂容鬼修放肆！”正罡仙门的弟子站出来，义愤填膺道。
　　此言一出，慕容焕微顿，状似不经意的往冥帝的方向看了眼。
　　不大不小的一块地方，此刻非但聚集着修真界中各大宗的弟子，连带望均仙尊在内，还有妖皇、魔尊、冥帝。
　　却没几个人认出来。
　　故而正罡仙门的人这话刚落下，附和者众。
　　本还将矛头指向赤雀的微山真人此时也偃旗息鼓起来，不动声色的瞥了瞥并未打算站在他这边的两大世家之人，心下一紧。又去看江烬，同样只得一阵失落。
　　鸿城一事，两大世家与夕露客栈算是挑明了。
　　微山真人现下也不想触他们的眉头，同时不担心赤雀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拿他怎么样。
　　但他俨然是低估了赤雀，后者对在场众人全然视若无物，径自便缓步踱到微山真人面前，目光微垂，挑起一边嘴角。
　　只见其手中烈焰一闪。
　　见此，微山真人后背登时发麻，眼睛瞪了瞪。
　　……
　　察觉出赤雀要做什么，禹水当下就惊了，这下可不能随便动手。
　　方才虽然是赤雀妖君趁乱使了个手段，把那个姓齐的、间接送到了先前的鬼修手中。叫后者躲避不及，立即就被那鬼修释放出来的能量震得一命呜呼。
　　可现在不一样，要是真的动起手来。
　　怕是不好收场。
　　此时郁卿不在，禹水只得去看凤倾。
　　一般情况下，凤倾乐得见赤雀得罪人后被人收拾，但现下却也知分寸，一道无形的妖力朝微山真人笼去。
　　转眼就将赤雀手中挣脱出去、掷向微山真人的烈焰拦了下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微山真人吓出一声冷汗。
　　就见赤雀不悦的再次扬手。
　　“赤雀。”凤倾冷声打断。
　　·
　　围观这一幕的褚朝安，只见赤雀毫不迟疑的再次打出一道攻击，根本没有要听凤倾话的意思，毫无意外的又被挡了下来。
　　见一击又未中，赤雀便也收了手。
　　就听身旁烈云道：“我就说他是个疯的。”
　　他和一侧的焱琅嘀嘀咕咕一句，似这才想起来凌寒不在这里，又往祁越看了眼，“尊主可要离开此处？”
　　戚煞已死，他们也不必待在修真界了。
　　焱琅道：“可以把凌寒叫回来了。”
　　只是说完，他又拧了拧眉。
　　和焱琅想到一处的，还有烈云。
　　他道：“可惜了，没能把戚煞留着让他折磨够再死。”
　　烈云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
　　……
　　早就料到他们想从冥帝这边要走戚煞、是为了让‘凌寒’亲手了结对方，以报当日之仇。褚朝安一顿，倒也没多少意外，只心中颇有些感叹。
　　而两人的前一句，又叫他当场怔住。
　　把‘凌寒’叫回来？
　　怎么叫？
　　正想着，忽闻身旁听诩幽幽然开口，“鄷铖应该已经离开沧州城了吧，他是想……”
　　听着旁边一众修真界人士，口中不断提出要声讨冥界一事。
　　“他莫不是想，让修真界和冥界对上？”简直痴心妄想，思及此，听诩冷淡勾了勾嘴角。
　　·
　　“望均仙尊，晚辈以为，此事必要向冥界讨个说法！”
　　“是啊，望均仙尊，冥界居然放鬼修出来祸害修真界，我等宗门里全是身患重疾的，皆是由那鬼修所害！一定要把他抓回来，不然可就没救了！”
　　“对！连药谷医仙都没办法！”
　　“且那鬼修跑得也太快了，竟能躲过仙尊的遥阙剑！肯定早有预谋！”
　　一行人吵吵嚷嚷，各宗弟子都有、却是没个主事的长老掌门，如今他们还在赶来沧州城的路上，故而全都望向了最前方的白衣仙尊，求个定夺。
　　江烬沉吟片刻，在众人的灼灼视线下。
　　他转身，往一处看了过去。
　　“冥帝意下如何？”
　　这一声‘冥帝’，所有人全都大睁着眼，循着江烬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一袭银色广袖的身影落入众人视野，而那边的几人俱是气势不凡，叫人不敢直视，全都紧看了一眼便纷纷避开了目光。
　　唯余江烬还望着这边。
　　神色冷清。
　　闻言，冥帝微一侧目，问向褚朝安，“意下如何？”


第127章 
　　问题倏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褚朝安一滞，随即却也想明白过来。
　　刚才那些各宗弟子口中提到的、宗门内俱都有不少人身患鬼瘴，冥帝的意思应是这个。
　　想到这点，褚朝安微一颔首，对上冥帝的目光，“全凭冥帝做主。”
　　只有听诩，在冥帝将话引向褚朝安时，心底隐隐生出些微妙情绪来，然就见眼角余光处，钰白的身影也不时往褚朝安那边望过去。
　　听诩：“……”
　　见此，听诩也将视线转到了褚朝安身上。
　　而他这一眼却是落了个空。
　　只见钰白不知何时从他眼角余光处闪身到了褚朝安身旁，把后者挡了个严严实实。
　　注意到他动作的褚朝安并未察觉，看了眼钰白后，接着才上前一步同江烬温声说道：“他们所患之症，我可以解决。”
　　他这话一出，各大宗门的弟子全都又往这边望了过来，眼神俱是落到了褚朝安身上。
　　“连药谷的医仙都没有办法，你有？”人群中只听一人出声道。
　　接着有人跟着附和，“是啊，医仙也束手无策。”
　　闻言，褚朝安唇瓣微动，正要说话，比他更快开口的另有一道稍显粗犷的嗓音，只闻烈云朗声道：“这算什么，医仙治不好的，鬼医却是可以。”
　　……
　　褚朝安没想到，第一个说话的竟是烈云。
　　随即又是一声于烈云话落后响起，“鬼医大人确实可以。”
　　这次开口的，是慕容焕。
　　说完这句，就见慕容焕上前一步对着褚朝安一拱手，“鬼医大人。”
　　“鬼医？”闻见二人说的，众人纷纷面面相觑，试图知道这鬼医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连慕容公子都这么说了。
　　事已至此，慕容焕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言道：“家父先前也曾患此重疾，就是由鬼医大人治好的。”
　　他刚说完，有人就惊道：“什么！”
　　“慕容家主不是说与那鬼修毫无关系吗，怎么、”
　　这人话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
　　鬼修！
　　此事可不就是由鬼修做下的，现在又要让鬼修医治，这……
　　就在众人心中疑窦丛生之际，江烬再度出声：“方才离开的鬼修与冥界无关。”
　　因早就知晓，鄷铖乃冥界逃犯，故而江烬也便有此一言。
　　同时，听诩亦道：“此人叛出冥界已久，这次逃离修真界中作乱与冥界毫无关系。”
　　若是换作其他时候，各大宗门之人免不得要反驳一句‘你说无关就无关’，可先有望均仙尊开口，众人也不好多说。
　　同样对此事略有了解的，还有慕容焕，这时他又不忘出来担保几句。
　　褚朝安看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有这两人说起，一众人也便安下了心。
　　……
　　事情最后的解决方案便是。
　　鄷铖、修真界和冥界共诛之，另所患鬼瘴之人，皆由鬼医为他们拔除。
　　左右也不费什么事，只需利用冥阴石吸除鬼瘴后，再炼制丹药修复即可。
　　褚朝安倒不觉有什么，反而还能收下各大宗门的人情，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此事一了，又让众人不禁思量起了鄷铖的目的。
　　如若他的目的是为了挑起修真界和冥界之间的争斗。
　　那怕是任鄷铖如何也想不到，望均仙尊竟会提前得知他的身份，从而出言作证。
　　如今的几界各自相安无事，早已不是千年以前那般、冥界与修真界水火不容了。
　　鄷铖这次，算是打错了主意。
　　·
　　待事情得了结果，褚朝安紧绷的心弦瞬间一松。
　　然却在正欲随同冥帝一并离开之际，忽地听闻有人唤到‘鬼医’二字。
　　慵懒的声线熟悉，漫不经心的嗓音徐徐入耳，就听一句：“你就是鬼医？”
　　褚朝安脚下的动作猛地一滞。
　　只见叫住他的，正是缓步走上前来的凤倾。
　　“见过妖皇陛下，”褚朝安身形一顿后便转过去对着凤倾一礼，浅声询问，“不知陛下有何事？”
　　还不等凤倾开口，赤雀的声音倏地插了进来。
　　“你就是小卿喜欢的人？”
　　原本紧跟在凤倾身边的禹水，刚刚和赤雀解释完这句。
　　只是先前有郁卿把红樱石交给鬼医一事，当初他也是从陛下口中得知，此刻便又同赤雀妖君转述了一遍，没承想落到对方耳里，就变成了这番话。
　　禹水立时一个激灵，心道要糟。
　　果不其然，就见陛下的脸色在赤雀上前说出这句后，转瞬便黑沉了下来。
　　***
　　此时聚在这里的各大宗门之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而又未在魔尊身边看到那位护法的江烬也正欲一并离开，却见他们忽然停了下来。
　　难得看到好戏，上次就隐约能从赤雀那里听出对那个叫做‘郁卿’之人的在意，烈云此刻也就不那么想走了。
　　“左右凌寒应该没那么快回来，先看看，”烈云拽住想一起走的焱琅，同祁越道，“没准稍后无需尊主传唤、凌寒便已经在酒楼待着等了。”
　　被他拉着的焱琅面色阴郁，俨然是想现在就回去。
　　祁越神色冷沉，并未说什么。
　　烈云又道：“就看看，马上回。”
　　赤雀的热闹，可不是时时都能瞧见。
　　而且烈云似从对方说起的那句话中，隐隐听出几分不愉来。
　　·
　　褚朝安亦是没有想到，赤雀竟会在此刻横叉一脚。
　　凤倾叫住他，分明应该是为了上次红樱石一事，岂料居然成了赤雀口中，‘郁卿喜欢的人’。
　　一瞬间，褚朝安陷入沉默。
　　见他沉默，赤雀还当默认，脸色立即就不那么好看了，似比凤倾的面色更沉。
　　赤雀上上下下打量褚朝安，一双赤金色的眸子幽深一片，首次蹙起了眉，“小卿为什么喜欢你？”
　　禹水此时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把赤雀妖君的嘴给缝上，生怕晚了陛下会当即发火，到时候若涅槃之火四掠。
　　倒霉的可就是大家了。
　　而眼下若说最想让赤雀闭嘴的，就要非褚朝安莫属了。
　　……
　　褚朝安能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数道目光。
　　其中最为瞩目的，当是冥帝那道似有深意看来的视线。而同一时间，听诩也朝他看了过来。
　　‘小卿’……
　　便是赠予璇离红樱石的那人吧，对方非但得妖皇的重视，连赤雀妖君都这般……
　　赤雀于妖界中的名号、听诩也算听过，毕竟前者在上一次盛会中，可算是‘大出风头’，纵然听诩因冥帝未曾出席而同样留在冥界，却也听闻过对方一二。
　　此刻，褚朝安不得不微微一笑，对赤雀道：“妖君大人可是弄错了，我与郁卿不过点头之交，并非有什么……”
　　喜欢，褚朝安也不知赤雀怎么会想到这一点的。
　　男子之间的喜欢他也是知道的，可却无法从‘郁卿’和‘璇离’身上联系起来，且不说他们都是自己，最让褚朝安疑惑的是。
　　赤雀是从哪里看出这点的，‘郁卿’喜欢鬼医？
　　“不要狡辩了，”赤雀哼了声，“如果小卿不喜欢你，怎么会把随身携带的红樱石给你。”
　　说完这句，只听他又微不可闻的低声喃喃了一句，“他都没想过给我。”
　　说话间，原本红樱石真正的主人，凤倾这会脸色已经可以用黑如锅底来形容了。
　　只因赤雀是背对着他，看不到这个，或者说就是看到了，赤雀也不会当一回事。
　　但落在褚朝安眼里就有些头疼了。
　　像是想到什么，褚朝安温声回道：“当时郁卿赠我红樱石时，是身上并无他物，故而才会把随身携带的红樱石交给我。不过在此之前，我早就将红樱石交还了回去。”
　　……
　　红樱石乃妖界圣物并非人人皆知，所以褚朝安这么说也解释得通。
　　而当初鬼医会收下的原因亦不必多提，显得多此一举。
　　果然，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不知是哪一句戳中了凤倾的心思，对方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下来。
　　褚朝安见状，稍松了口气。
　　同时，只见对方身侧的绿色进度条倏地跃动。
　　‘55％’。
　　凤倾在想什么？
　　因为现下他是的‘璇离’身份，褚朝安不用说也知道，许是因他提到‘郁卿’，凤倾的进度条才会有此增长。
　　赤雀并未不依不饶，闻听解释后摆手，颇有种玩够了的架势，往客栈中走去，像是想到‘大仇得报’，心情遂又欢快起来。
　　同样的，凤倾也不再多留，径自转身离去。
　　褚朝安心头一松，转眼就同冥帝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第128章 
　　褚朝安尚不及理解冥帝的眼神何意，就听有人又上前同他道：“还请鬼医大人见谅。”
　　闻言，褚朝安望过去，是落在赤雀和凤倾后方的禹水，此刻忽而上前说起。
　　“无事。”褚朝安缓缓笑了下，温声回。
　　禹水乐呵呵道：“多谢鬼医大人体谅，方才陛下他、”
　　话说一半，禹水顿了顿，旋即没再继续，又和褚朝安一声招呼后，接着跟上凤倾。
　　在他走后，褚朝安敏锐注意到，刚刚禹水的视线，似往齐温然那边瞥去了一眼。
　　按理说，鄷铖出现时，凤倾是在场的。
　　依照微山真人对赤雀的挥剑相向，当时凤倾怎会任由齐温然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这一点，还需得从系统那了解。
　　褚朝安可以断定，系统定对此一清二楚，才能在对方身死后，第一时间就给了他提醒。
　　想罢，正要随同冥帝一道折返酒楼，只见一直未曾离开的慕容焕于这时走了过来，对着冥帝一礼后，他与几人道：“冥帝不若前往慕容世家住下。”
　　鬼医尚需留在修真界中，不日前往各大宗门救治，慕容焕的意思很明显。
　　是想将人留下，至于为何却是不得而知了。
　　闻听此言，褚朝安看了看他，似在思考慕容焕所做之意是为何。
　　如今慕容博身体里依旧被投放入了鬼瘴，他该不会……
　　然和褚朝安想得不一样的是，慕容焕将他们一行带入慕容世家后，并未提起慕容博的事，而他的目的似乎也不过是想简单的与鬼医回报一二、仅此而已。
　　……
　　一直在慕容世家待到夜色渐深，褚朝安都未等到慕容焕前来。
　　看来上一次过后，慕容焕想清楚了。
　　褚朝安对此并不觉意外，这才是他认识的慕容焕。
　　一个于子嗣众多的世家中、自幼体弱，却能凭一己之力脱颖而出的七公子，心中自有思量。
　　想完这点，褚朝安心中暗道自己多想，接着他慢慢将思绪放到今日之事上，眼下才有时间同系统询问起来。
　　“齐温然的死……跟我有关？”
　　褚朝安问得直白，从得知系统通知‘原定主角陨落’开始，他的心底就一直有个猜测。
　　当初心下觉得虚幻的念头，不外乎是分明有齐温然在，然而天道气运受损、需要收集气运补全的任务，却落到了他头上。
　　还有当初系统提到，齐温然并非既定的主角。
　　一切剧情都在他的无意间发生着改变。
　　褚朝安心思通透，自然把这一点考虑了进来。
　　同一时间，系统也给予了回复，一个肯定的答案。
　　【系统：是。】
　　看到系统的回答，褚朝安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只听系统再度出声，无机制的电子音响起。
　　褚朝安抬眸，就见视野中浮现出一行黑色字幕。
　　【数据更新……剧本开始载入……1％、2％……99％，加载完成。】
　　……
　　褚朝安静静等待系统更新，待加载完成后，一个绿色小‘√’出现，紧接着，系统面板随之打开。
　　只见于系统界面中，向来位居第一栏的‘宿主信息’上方，忽地出现了一个新的栏框。
　　剧本介绍
　　随着褚朝安心念微动，‘ ’打开。
　　-剧本介绍
　　【 原文】
　　【 修订版】
　　【 世界线路自动修复版】
　　见到最上方的‘原文’二字时，褚朝安就已经大致猜到了，第一个剧本，应该就是他最初接触到的那本原著小说。
　　心底的猜测一出，褚朝安还算自若的打开看去。
　　果不其然，这就是他当初只看过一个文案和开端的万人迷小说的内容。
　　对于后面的剧情褚朝安无意再看。
　　继而他的目光落到了‘修订版’上面。
　　如果说‘原文’让他心中隐有猜测，那么这个‘修订版’和‘世界线路自动修复版’则让褚朝安一时生出一种不确定的情绪，稍带几分迷茫。
　　既然心中有疑，褚朝安也便毫不犹豫的打开了‘修订版’。
　　只见和原版中略有几分不同的文章内容从系统界面中一一闪现。
　　而他上面写的，居然和‘原文’中有了点出入。
　　这里的‘褚朝安’并未在褚氏一族灭族再由齐温然带走后，继而被剥皮拆骨、千刀万剐、受抽魂之苦，而是和褚朝安一样，从水牢中逃了出来。
　　但与褚朝安又有不同的是。
　　‘修订版’中的齐温然仍是本世界中的大气运者，主角应有的万人迷光环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切如‘原文’文案中的那样。
　　……
　　‘修订版’中，齐温然依旧是仙门首座的白月光，魔界魔尊的朱砂痣，妖界妖皇的心头肉，冥界冥王的掌中宝，文里所有男配的意中人……
　　而逃出的‘褚朝安’，是齐温然的仇人。
　　故在此之后，这些人成了齐温然的手中刀。
　　首座要杀他，魔尊要斩他，妖皇要砍他，冥王要剁他。
　　看到这一行，褚朝安陷入沉默，心中还有些微妙。
　　几乎本世界中所有气运者，都视主角受为珍宝，爱惨了他，甘愿为他当牛做马。
　　褚朝安仅看了一点，便关掉了‘修订版’的页面，他实在难以联想，江烬、凤倾、祁越，还有冥王如此疯狂的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
　　再次看向系统界面，褚朝安点入了那一栏‘世界线路自动修复版’。
　　又是截然不同的文字出现眼前。
　　褚朝安一目十行的看下去，越看越觉熟悉。
　　最终定格在一句‘与前两篇文章不同，褚朝安将最后的一篇全部仔仔细细看完，心中恍然……’
　　就像是在记录褚朝安身上发生的一切。
　　这最后一个版本，‘世界线路自动修复版’竟是将褚朝安来到本世界中发生的一切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全然的记录在内。
　　待他再要看下去，就见后续内容在他眼前成了一片空白，而褚朝安此刻做出的一个动作，一个念头，都成了在那句‘恍然’后的后续内容。
　　褚朝安：“……”
　　“系统，”褚朝安默了半晌，出声道了一句，“解释。”
　　***
　　虽是早就有所猜测，但在听到系统答复的瞬间。
　　褚朝安还是免不得怔愣了一瞬。
　　【系统：恭喜宿主成为本世界主角，带天道气运修复完成，皆归宿主一人所有①。】
　　在这句话的下方，注①：‘一人所有’，并非是汲取他人身上的气运收归己用。
　　就好比‘原文’和‘修订版’中的一样，褚朝安隐约能够猜到。
　　系统的意思，应该是他取代了齐温然，成为本方世界主角。
　　而收集气运补全天道的任务落到他的身上，则就成了顺理成章。
　　褚朝安一阵默然。
　　任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不过褚朝安倒是从“世界线路自动修复版”中，重温了一下前面发生的是，竟也有了些收获。
　　可以说，在他进入本世界后，未打乱世界线之前。
　　齐温然仍然是主角，万人迷光环加身的主角受。
　　这也解释了凤倾最初为何会对他注意，同时在上一次鸿城论道中，江烬又因何对其刮目相看。
　　全赖于剧情的不可抗力。
　　而本应在蓬莱阁之行时，魔尊和冥帝的倾心也在那个时间段。
　　而当时褚朝安又在做什么……
　　他把魔尊安排到了一个小宗门，让其混入苍山派，压根与齐温然产生不了交集。
　　冥帝更是不必提。
　　除去将幽绛苓草交过来，期间也并未有什么大的动作。
　　……
　　一切早在冥冥之中发生着改变。
　　齐温然会死，是因他的气运早已耗尽。
　　而那个万人迷的光环又在渐渐消失着，他铲除四大世家的路上，本应该毫无阻碍，有了那些倾心他之人的帮助，这些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对于鄷铖，那就更不用铤而走险找上对方，和他合作。
　　最后又岂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原本也在倾慕者之列的赤雀，更是应在鸿城时对齐温然产生兴趣，而非将之仇恨上，到最后成了齐温然之死的一把推手。
　　所有的剧情里，褚朝安都似有若无的参与其中。
　　但他也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者，单凭一点，齐温然的筹谋算计，就可看出对方的心术不正。
　　而原文同样是属于三观不正的范畴内。
　　正想着，系统‘叮’的一声，似在昭示它的存在。
　　【系统：本系统完成宿主的观点。】
　　本是无机制的电子音，此刻像是因为附和时表达着意见，上下起起伏伏。
　　而褚朝安耳中，便成了堪称诡异的音效了，乜一眼还没有关下去的系统界面。他随意抬手一挥，把界面关掉后，褚朝安再度开口。
　　“我现在是主角？”
　　【系统：是，宿主将继承本世界主角应有的一切。】
　　从褚朝安并未设防的脑内思维、系统读取到刚才他认为的‘诡异音效’四字，这次回复不带一丝情感，板板正正的回道。
　　……
　　换作平常，褚朝安定要同系统逗趣一番，眼下却道：“那个万人迷光环也在内？”
　　【系统：在。】
　　对于系统的言简意赅很是满意，褚朝安挑眉，继续发问：“能不要吗？”
　　【系统：不能。】
　　莫名从这声毫无波澜的电子音中听出一丝无情。
　　褚朝安顿了顿，接着道：“为什么不能。”
　　这话一落，系统没有再回，沉默以对。
　　对系统的沉默，褚朝安别无他法，只得皱了皱眉。
　　除了这些，应该没有其他了吧。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他忽略掉，褚朝安心中思量片刻……是哪里？


第129章 
　　翌日大早，褚朝安便要应昨日之言，随各大宗门的人走一趟，至于祁越那边，早在昨夜他就想好了对策，传信给了暗封。
　　只道自己还要在修真界中多留几日，暂且不回去。
　　这便算是解决了‘凌寒’的行踪问题。
　　·
　　收到信的暗封，纸鹤传过来的时候，他正与魔尊和两位魔将一道。
　　只听烈云道：“还没回来。”
　　烈云挠了下头，昨夜是他说要留下看一看赤雀的热闹、不过脑子就说了一句没准回来之后凌寒也就在等着了，岂料回来之后，一直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都还未见来人。
　　眼下对着脸色阴沉沉的焱琅，烈云轻声咳了咳，又去看尊主。
　　但见后者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峻，无法窥见些什么其他情绪，可莫名的，烈云心下一紧，硬着头皮道：“不如还是……”
　　原先就说过，要让尊主用玄光镜将人召回，若不是他，早就……
　　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大意了，烈云话说一半哽了哽，最后还是准备接着开口。
　　只是还未等他继续，褚朝安的传信便是这时到的。
　　就听房门口的暗封突然出声道：“啊，护法与我传信了。”
　　他此刻正对着大开的窗户口，便见一只小小的白色纸鹤从远处掠来。
　　……
　　烈云转头一看，继而便大松口气，好兄弟，真来的及时。
　　若不是凌寒传信快，烈云都不知等会继续说下去会发生什么，方才心里那阵突兀的紧张感也不知从何而来。
　　正想着，烈云抬手就要去接。
　　然而不待他将窗户飞来的纸鹤接过，转而就瞧见，本是往他这边飞来的纸鹤忽地转了个道。
　　见状，烈云顿了片刻，继续循着纸鹤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股无形的力量，直直将纸鹤朝着上首勾去。
　　最终，小小的纸鹤，落到了一只大掌中。
　　暗封：“尊主……”
　　烈云与焱琅同时看过去，都想知道信中凌寒说了些什么，人为何没来。
　　三人盯视下，祁越紫眸垂下一扫，将纸鹤握在手中缓缓输入灵力。
　　末了，黑色魔气从纸鹤中溢出，字迹于空中闪现。
　　一眼就把字看了个全，烈云首个开口：“还要在修真界中待几日？他这是在哪呢？”
　　暗封也是诧异，早在戚煞自爆后、众人前往夕露客栈的途中，他就已经把戚煞身死的消息传递给了护法。
　　护法不是去找戚煞了吗，既然戚煞死了，护法还要待在修真界做甚？暗封心中思索。
　　他想的，也正是此刻房中几人所想。
　　烈云说完左右看了看，瞥了眼依旧沉郁的焱琅，又觑一眼上首的祁越，心道：凌寒不在，总觉得气氛说不出的凝滞。
　　倏地，只闻暗封“啊”了一声。
　　烈云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一声吸引，继而朝暗封看了过去。
　　就听暗封道：“之前朝衍宗的望均仙尊不是来找过护法几次，会不会……”
　　……
　　望均仙尊找护法所为何事众人不得而知，不过是一些不着边际的猜测。
　　暗封说完便闭了嘴，烈云瞥了瞥他，倒是若有所思。
　　一行人琢磨‘凌寒’行踪之际，另一边的褚朝安对此不得而知。
　　此时他正欲离开慕容世家。
　　只是临出发前，褚朝安则还需前去找一趟冥帝。
　　他固然能修复鬼瘴所遗留下来的暗伤，但要拔除鬼瘴还需得冥阴石不可。
　　想罢，褚朝安也便迅速朝着慕容焕昨日为冥帝安排的居所而去，正走着，系统音又有提示。
　　【任务进度 5％。】
　　褚朝安抽空打开系统界面查看。
　　但见烈云那一栏的进度条发生了增长。
　　而在齐温然身陨后，所有的进度条之上、还显示着一个总进度条，眼下正因为烈云的进度条增加，也缓缓上升了‘1％’。
　　总进度‘36％’。
　　约莫总进度满百，就是列表内所有人满百之际。
　　褚朝安看一眼后便将之关掉。
　　应是此刻他的传信到了，只是不知这又跟烈云的进度条有何关系。
　　查看进度条的间隙，褚朝安的脚步不停。
　　很快就走到一处院落，中途路过前几个院落时不时可见几名侍女、小厮，而他越接近冥帝这边，人烟便愈发稀少。
　　应该是慕容焕特意安排的。
　　倒也细心。
　　褚朝安到得院落外时，里面只能隐隐看到一个进度条，‘5％’，说明听诩并不在。
　　……
　　得知听诩不在此，褚朝安进去后亦没有看到钰白。
　　一向伴在冥帝左右的钰白竟然不在，褚朝安四下扫了扫，往里则什么都看不清晰了。
　　便见视野中，层层白雾飘荡。
　　褚朝安只能凭借那一点淡绿色的进度条简单辨认冥帝的方位。
　　正当褚朝安准备躬身行礼，却闻耳旁有声音响起。
　　冥帝：“要走了？”
　　褚朝安的动作滞了滞，被他打断后抬目，只是在褚朝安看去的一瞬，原先还四处缭绕着的白色雾气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向他这边缓步走来的颀长身影。
　　见此，褚朝安对冥帝微颔首，“是，此次属下过来，是想同冥帝借冥阴石一用。”
　　“哦？”于他话音落下，冥帝已然行至褚朝安近前，银色浅眸缓缓凝视过来。
　　褚朝安下意识接口：“嗯。”
　　应声后，他直视过去。
　　此事本就是由冥帝接下，虽说于褚朝安而言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只需送出些丹药即可，还能得那许多大宗门的人情。
　　可他若是没有冥阴石，对那轻而易举就能致命的鬼瘴也是毫无办法。
　　如此一来，褚朝安前来冥帝这里讨要冥阴石，后者定是早就有所预料。
　　轻轻一道笑音倏然入耳，只见冥帝缓声笑了下。
　　继而遍布银纹的黑色石头蓦地出现，徐徐往他这边掠了过来，见状，褚朝安抬手去接。
　　冥阴石被他收入掌中后，褚朝安弯了弯眼睛，道：“多谢冥帝，待用完后属下就、”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褚朝安便被打断了去。
　　“不必交还。”
　　……
　　像是知道他的想法，冥帝已然截住了褚朝安的后续。
　　一句‘不必交还’，褚朝安怔了怔，垂眸看了眼冥阴石，此乃冥界圣物。
　　当初不知鄷铖用了什么法子，竟将此物盗走，而此物因何流落于修真界，褚朝安也从昨日看到的‘世界线路自动修复版’中大致窥见了一二。
　　虽不甚详细，却也能知道冥阴石的珍贵。
　　思及此，褚朝安看向冥帝。
　　然而这次依旧是不等他开口，只闻冥帝道：“给你的。”
　　如同上次那一池幽绛苓草般。
　　褚朝安一顿，他先是望了眼冥帝，又看了下他身侧的进度条。
　　‘5％’，没问题。
　　有问题的，那就只有昨日忽闻系统提及的那个本应属于主角的万人迷光环了。想到这里，褚朝安抿了抿唇，盯着那个‘5％’的进度条没动，仿佛要将其看出朵花来。
　　但是还没等到褚朝安看出朵花，便见那个本来在视野正中的进度条倏地挪动了下，耳畔缓缓钻入一句。
　　“好看吗？”
　　褚朝安尚未回过神，闻见这句，不自觉顺着话回：“好看。”
　　笑音传来的一瞬，又是一道低语，“有多好看？”
　　说话之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仿若诱哄般轻轻浅浅的道出，令人潜意识的想附和上去。
　　……
　　然这次，褚朝安却是回过了神，抬眼再度见着冥帝银眸微眯，似含着潋滟的流光隐隐跃动，昭示着主人的愉悦。
　　早就知道冥帝喜欢逗趣，褚朝安停顿一秒。
　　下一秒，就见他勾起唇角笑了笑，温润如玉的面上仿佛覆上了一层柔和光晕。隐有晨曦洒落面上，似还能看到其面庞上的细小绒毛，被这微光一照，更显轻柔。
　　“非常好看。”
　　褚朝安不动声色道，似在夸奖，接着他垂头，“属下一时情不自禁，还请冥帝勿怪。”
　　这还是褚朝安首次同冥帝这般说话，顺着对方的逗趣回了一句。
　　正想着，褚朝安心下失笑。
　　情不自禁。
　　确实有点。
　　谁能想到，看起来宛若高岭之花的冥帝，私下里竟还有这种喜好。
　　接着，像是想到什么。
　　褚朝安一滞。
　　他想起了昨日看到的‘原文’和‘修订版’，更觉其中内容令人难以置信。
　　里面的冥帝和他亲眼所见的冥帝大相径庭，书中和现实，简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思及此，褚朝安心绪不知飘到了哪去。
　　然而不等他失神下去，只听耳旁又是一句问话响起，将他的思绪打断。
　　“有多情不自禁？”


第130章 
　　倏地闻见的这一声，似贴合耳鬓响起，褚朝安转过头看去，与冥帝淡笑着看来的视线相对。
　　停顿片刻，褚朝安微微敛下眼睑，错开两人对视的目光。
　　末了，就听他缓声开口：“天剑门大弟子还在前厅等着，属下告退。”
　　说罢，褚朝安头也不回的往院落外走去。
　　冥帝倒是并未阻止。
　　褚朝安说的是实话，此刻慕容世家前厅中，除天剑门外。
　　其余各大宗门在得知宗内弟子身上所患之症有治愈的办法后，全都争相着希望鬼医率先同他们回去。
　　治疗之事刻不容缓，故而今日大早这些人便纷纷敲响了慕容世家的府门。
　　褚朝安倒也不觉如何，只一个个看过去便是。
　　岂料行至前厅时，前来的众人挤满了整个前厅，竟连朝衍宗都有几人在内。
　　是天辰峰的弟子。
　　没想到鄷铖居然这么大胆。
　　‘世界线路自动修复版’中，鄷铖放出稀释的鬼瘴于各大宗门身上，也确有要挑起修真界与冥界之争的意思。
　　但他不知道的是，冥阴石现今已然能够吸收鬼瘴，连侵入体内的也都可以做到。
　　总而言之，非但鬼瘴侵蚀后暗伤能够修复在鄷铖的意料之外，便是望均仙尊早已得知此事与冥界无关，更令他如何都不会想到。
　　……
　　褚朝安过去的时候，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厅内众人，全都转了过来，有人道了句：“鬼医来了！”
　　一时间，所有视线尽皆对准了他，齐齐上前询问，“鬼医大人先行同我回天剑门如何？”
　　另又有人道：“还是先随在下去一趟正罡仙门吧，我师弟身体本就虚弱，怕是撑不了多久。”
　　……
　　一群人七嘴八舌，意见各不相同，都希望鬼医能够与他们一道回去。
　　而要拔除鬼瘴，也确实得褚朝安亲至。
　　最终还是慕容焕走过来为他解了围。
　　“诸位不若听焕一言。”
　　就见慕容焕慢慢踱步上前，行至众人中间一拱手。
　　褚朝安看了看他，两人相识一眼后各自笑了下。
　　在慕容焕出声后，围上前各大宗门的弟子全都看向他，只因慕容焕现如今的身份、已经是铁板钉钉上的慕容世家新任家主，他的话还是需得给些面子，何况眼下众人还是在对方的地盘上。
　　故而此刻他们全都噤了声，只等着慕容焕开口。
　　见状，慕容焕一笑，“诸位宗门中或多或少都有门内弟子身患重疾，还需鬼医前往救治，但鬼医只有一人，若全都想让鬼医首个前往自己的宗门，岂不是叫鬼医大人为难？”
　　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出不妥来。
　　方才他们那样，确实不占理，分明有求与人，竟还摆出一副大宗姿态。
　　看出这些人似认真在考虑他的话，遂慕容焕接着说道：“不如这样，以沧州城为中心，鬼医大人随你们前往，路途中离得近的宗门先行治过去……”
　　既省时又省力，无需褚朝安来回的跑。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在场众人均无异议。
　　……
　　“多谢。”褚朝安缓缓对慕容焕笑了笑。
　　后者的办法，他自然也是想到了的，只是对方愿意上前解围，亦可看出慕容焕的为人。
　　如褚朝安所想的那样。
　　慕容焕道：“不过举手之劳，鬼医大人何须言谢，此后若有用得上焕的地方，还请鬼医不要客气才是。”
　　这话他已经说过许多遍，褚朝安闻言颔了颔首。
　　既是主意已定，各大宗门的弟子俱在得出结果后，全都前往各自住下的客栈中准备，褚朝安则遂慕容焕一道出了慕容世家等着。
　　聚集沧州城最近的，当属孟山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得知鬼医第一个跟随他前去孟山派，一众孟山派弟子险些喜极而泣。
　　两人一边走着，褚朝安一边听慕容焕同他提及孟山派的所在。
　　“孟山派距沧州城不过百里之遥，御剑过去只需半刻钟，若乘坐飞舟一类的法器也是一刻钟左右方可抵达……”
　　慕容焕正说着，眼前慕容世家府门已至。
　　孟山派，褚朝安确实没有听说过，此刻他听得认真，却见慕容焕忽地停下话头、方知府门已经到了，只是刚一看过去便顿住。
　　就听慕容焕接着说了一句，“这不是鬼医大人的弟弟吗？”
　　褚朝安视线往大门口扫去，只见先前在冥帝那未曾见到的钰白，却出现在此。
　　“钰白？”褚朝安走过去，唤了他一声。
　　他的话音一落，钰白也随之望过来，但见其暗灰色的眸子闪了闪，似是在给予回应。
　　褚朝安一顿，继而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像是想起就算他这般问出，钰白兴许也不会回答，遂在褚朝安说完这句后，接着又补充道：“是来与我送行的？”
　　话音一落，就见灰发少年黯淡的眼眸凝视住他，似有一抹神采徒然升起，但顷刻间又消了下去。
　　不出意料的，褚朝安没有听到回答。
　　然正当他以为钰白会就此沉默下去时，少年略显吃力的嗓音断续传入耳中。
　　钰白：“我、想，跟着你。”
　　***
　　少年的音色低低的，吐字却异常清晰，那点吃力仿佛是在为了能够让听到他这话的人、得以辨认，所以说得极为缓慢。
　　褚朝安眼睫微眨了眨，往钰白看去。
　　与此同时，那些前往客栈中准备的各宗弟子全都回来了，不少人的说话声传了过来，慕容世家外瞬间热闹无比。
　　似乎是因为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钰白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他又重复一遍方才的对话，这次明显顺畅了不少，“我想、跟着你。”
　　闻言，褚朝安不知是要拒绝还是其他。
　　但显然，若是他把钰白带在身边，结果必是少不得会麻烦。
　　而且……
　　正当时，各大宗门的人全都走了过来，只等着褚朝安随他们离开。
　　褚朝安眉间微拢，末了他看着钰白，沉默良久方才道：“那就跟吧。”
　　说罢，褚朝安定定凝视一眼钰白。
　　只因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系统的提示音随之响了起。
　　【任务进度 0.5％。】
　　褚朝安转头望向慕容世家府内，眼神似乎是要穿透重重叠叠的院墙，看至最深处的那个院落。
　　这一次，绝不是巧合。
　　若说上次，褚朝安还能在心中解释。
　　那么经历上次于慕容世家遇到鄷铖时所见到的那一幕。
　　褚朝安心底隐隐浮现的那个猜测愈发强烈。
　　钰白……冥帝，他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131章 
　　‘原文’和‘修订版’褚朝安并未详看，里面的内容大都不可为他提供参考。
　　但褚朝安犹记得，上一次他同冥帝的那一番道谢、是因怀疑过冥帝当时附身于钰白身上将他救下。
　　可在这之后，褚朝安便转换了个思路。
　　故而才会在当时在与凤倾、江烬他们一道离开酒楼时，引入一丝鬼气附着钰白身上。
　　只因他怀疑，钰白和冥帝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简单。
　　而这一切又俱都在那日，褚朝安在面对鄷铖朝他释放出鬼瘴的刹那、冥帝倏然出现时，得到了印证。
　　正如他将鬼气引入钰白身上之后前往酒楼时就已想过，来人也许不会是对方。
　　此刻，褚朝安将上一次的两次进度条涨幅，以及方才的联系起来，心中那点想法也便加剧了。
　　但就眼下看来，一切都还只是他的猜测。
　　褚朝安心念微转，随着各大宗门的弟子一道，他带着钰白一起出了沧州城径直往孟山派出发。
　　中途众人是乘坐着一架大型飞舟，褚朝安还隐隐从那几个天辰峰的弟子口中得知，望均仙尊已然折返了朝衍宗。
　　对此，褚朝安并未多做他想，现在他正与钰白两人待在飞舟之上的一间厢房内。
　　路途虽短，却也够褚朝安问出些想问的了。
　　……
　　“我想知道，你为何想跟着我。”褚朝安没有直白的问出是否有关冥帝，那样挑明了的对白现下说出来未免有些奇怪。
　　若真的如他所想，届时又如何解释自己从何看出来的。
　　且一般人并不会像他这般脑洞大开，竟把两个看起来毫无相干的人联系到一起，甚至还……以为他们是同一人。
　　思及此，褚朝安侧目便对上了钰白那双毫无波澜的暗灰色眼眸，此时看不清他眸底有任何常人该有的情绪波动。
　　钰白并没有给出回答。
　　褚朝安唇线绷了绷，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试图从对方眼里看出些什么不一样的情感，最终一无所获。
　　这让褚朝安一时心生动摇。
　　倘若真的是同一人，那么钰白所缺的四魄又如何解释。
　　正想着这点，似有一抹灵光于他脑中闪现，褚朝安眼眸微亮，旋即他同钰白伸出手，“可以让我替你把把脉吗？”
　　一边说，褚朝安对钰白弯起眼，开口时声音不自觉放轻柔了些许，颇有种循循善诱哄小孩的架势，接着他又做出抬手的动作，示意钰白照着来。
　　褚朝安走过去：“像这样。”
　　似乎是他的话起了效果，褚朝安一个指令，钰白一个动作，两人出其的同步。
　　末了，钰白异常白皙的手腕便暴露到了褚朝安眼下。
　　褚朝安看了看他，随后将手探了过去。
　　在他手触上钰白腕间的同时，褚朝安眼睫微微往下垂去，双眸轻阖，他道：“放轻松，稍后我会将鬼气探入你体内，勿要防备。”
　　随着褚朝安的动作，指腹下的手腕安安稳稳的置于桌面，任他指尖搭在上面。
　　……
　　灰发少年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对面之人，暗色的眼眸仿佛于此刻一圈一圈漾开涟漪，波澜徒生。
　　正专注于手中缓缓将鬼力顺着指腹与手腕相接之处探入，褚朝安并未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逐渐加深。
　　房中唯一能看见这一幕的人，此刻阖着目。
　　褚朝安没有看见的是，此时与他相对之人的眼中，那双暗灰色的眸子徐徐发生着的变化。
　　蕴着零星几点微光流转其间，旋即是极浅的银色将之取代，本是暗灰色的眸子，彻底化作一双银眸。
　　·
　　倏然瞥见端坐着的冥帝那双银眸中、视线往远处虚空掠去，听诩随之望了过去，结果是一无所获。
　　下一瞬，又见那双银色眸子微闭，听诩停顿一秒后道：“冥帝，是否要折返冥界？”
　　如今鄷铖再度下落不明，现下再于修真界中耗下去也是无用。
　　料想也知道，鄷铖那厮此刻定是藏在不知哪处，势必不会再轻易就让他们找到。
　　少顷，只见冥帝缓慢睁开了眼，眸光扫视过来，嘴角似有若无般噙着抹笑意。
　　顿了顿，便听冥帝道：“暂且不回。”
　　闻见这话，听诩眉梢倏然挑高了起来，看向冥帝，“冥帝可是有什么事还需在修真界中要做？”
　　话音刚落，意识到此言不妥，听诩未在开口。
　　院落中一时变得沉寂。
　　半晌，听诩才听到一道轻浅笑音入耳，随即是一声含笑的嗓音，“又在淘气。”
　　听诩待要再问，继而就见冥帝起身，遂挑唇随口问道：“冥帝要去哪？”
　　冥帝：“跟去看看。”
　　***
　　褚朝安不紧不慢的将鬼力探进钰白体内后，并不似同一般的患者诊治那般，而是调动输入进去的那丝微末鬼力，不动声色的绕着钰白体内游走了几个周天。
　　借着诊脉的由头，势要把钰白探查个清楚。
　　可惜，不管他再如何诊下去，仍不能察觉出其身体里有任何的异状。
　　仗着钰白未对他设防，褚朝安险些就要将鬼力触到核心、那一层与神魂相隔的壁膜。
　　不过在最后一刻，褚朝安还是收回了那一丝探入的鬼力，紧接着他睁开眼去看钰白，又与那双暗灰色的眼眸对上。
　　“嗯……”褚朝安故作沉吟，顿了片刻才道，“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
　　正说着，他还笑了下，心中却在与系统沟通。
　　褚朝安非但没有察觉出异状，同样的，就连上次他以‘凌寒’的身份和对方交手时，当初的钰白为何越打、身上的修为似在消耗。
　　那时褚朝安亲眼所见，钰白最后的实力像是都不及他一般。
　　就仿若是一个容器，一开始处于一个装满了的状态。随着两人交手，越打，‘容器’中储存的能量也随之消耗。
　　这一点他也未能探查出来。
　　“你能检查出来吗？”褚朝安问。
　　【系统：根据数据显示，并无异常。】
　　……
　　没从系统那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褚朝安也便不再纠结。
　　正当时，孟山派到了。
　　飞舟停下后便有孟山派的弟子过来请鬼医。
　　褚朝安打开门出去，接着又对紧随在他身后的钰白道：“跟紧我。”
　　仿佛又回到最开始于慕容世家时的状态，褚朝安全然将钰白当做弟弟般对待，“乖乖的，稍后不要乱跑。”
　　对于孟山派中是个什么情况，褚朝安不得而知，此刻也只象征性的叮嘱一句。
　　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不提醒，钰白亦是不会乱跑。
　　而这一幕落在孟山派的弟子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鬼医大人待弟弟真好。”先前是从慕容公子那听到对方这么说起过，故而孟山派的弟子均以为钰白就是鬼医的弟弟。
　　闻言，褚朝安也没有多做解释。
　　一行人随之入了孟山派，孟山派的地界不广，约莫只有半个慕容世家那般大小。
　　领着人入内的孟山派弟子还当鬼医大人会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结果后者神色如常。周身更是散发着一股温润淡雅之气，仪态端方得体，叫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之意。
　　褚朝安的这番作态，更叫孟山派一众人恭敬几分。
　　后续是孟山派掌门亲自过来、带褚朝安去了安置中鬼瘴的弟子所在院落。
　　冥阴石吸取掉那些鬼瘴的过程本就用不多大功夫，且褚朝安手上还有炼制好的丹药，因而并没有费多少时间。
　　那些身中鬼瘴的弟子在鬼瘴被拔除的一瞬间便清醒过来，再服下丹药后便好了大半，称一句神仙丹药也不为过。
　　……
　　将孟山派中的几名弟子救治完成。
　　褚朝安接着又随其他宗门一道前往各大宗门，用时七日，最终方才抵达朝衍宗。
　　不知是不是中途得了师门交代，天辰峰的几名弟子只等褚朝安将其他宗门的弟子医治完，最后才一并前往朝衍宗。
　　这点于其余各大宗门无半点坏处，救治病患要紧，且朝衍宗实力雄厚定是不缺什么续命之法。落在他人眼里，还为朝衍宗博得了个好名声。
　　事实上，也确是如此。
　　虽然朝衍宗内无解除鬼瘴之法，但是缓解的法子一二还是有的。
　　故而就成了最后一个轮到，也算彰显了修真界第一大宗的宽厚。
　　“鬼医大人几日奔波劳累，不若先前往天辰峰上休息一二再行救治不迟。”几名天辰峰弟子如是道。
　　非是他们不急着救治，而是这七日来，褚朝安都未得一刻休息，便是修为再高深也需得稍作调息。
　　不像他这样，替人拔除鬼瘴后，于飞舟之上又是不断的炼药。
　　“不瞒鬼医，我们也见过不少丹修，炼药委实消耗太大，所以……”几人还要再劝。
　　朝衍宗若水峰的丹堂中每日皆有丹修前往炼药，褚朝安自是知晓，他张了张唇正欲说话。
　　不等他开口，身后倏地闻见一声，“休息。”
　　褚朝安闻声看去，但见钰白的暗灰色眸子正一瞬不瞬的盯视过来，两人对视一秒后，钰白又重复一遍，“休息。”
　　见状，褚朝安哑然失笑，“好好好，休息休息。”
　　紧接着，两人便随着几名弟子上了天辰峰。
　　只是还没等一行人上得天辰峰，行至云阶时，忽而就瞧见几名从天辰峰上下来的弟子，正口中交谈着什么。
　　不待前面领路的几名弟子去问，耳尖的褚朝安便已闻见了几人所说。
　　就听他们口中交谈的，其中正有一句。
　　“冥帝和魔尊已在天辰峰几日了，也不知这二位来朝衍宗究竟所为何事……”


第132章 
　　几名天辰峰弟子说的话甫一入耳，褚朝安第一时间便去看钰白，纤长的睫毛上下扫了扫，似在以眼神询问。
　　冥帝在朝衍宗，为何钰白没有提醒。
　　正当时，那几名弟子已然走到了褚朝安等人身边。
　　与褚朝安一道的几人同他们打了打招呼，也似听到了一点什么，不由出声问道：“几位师兄方才是在说什么？”
　　说罢，几人见他们的目光落到了同行的褚朝安身上，遂连声解释，“这位，是鬼医大人，我们正打算先行去见尊上。”
　　鬼医之名最近早就传开了，虽是一介鬼修，于修真界中现下也算声名远扬，那可是比药谷的医仙还要厉害的人物。
　　前两日还听闻药谷中有人前来打听鬼医是何许人也，似是医仙有意与鬼医相交，探讨医理。
　　此刻听闻来人竟是鬼医，一行人面面相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我们方才是在说，冥帝、魔尊前来朝衍宗多日……”
　　褚朝安听着，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是他该问的。
　　然与他想法差不离、一旁听到这话的几人闻言便好奇询问：“冥帝和魔尊来朝衍宗做什么？”
　　闻见他们问起，褚朝安顺势看向两人。
　　只听对方道：“冥帝……这就不知道了，不过魔尊来此，我们还是打听到了一些的。”
　　褚朝安一顿，便听后话是，“听说是因为，好像是魔尊护法与陆师兄相识……”
　　……
　　最初本是江烬多次来找‘凌寒’。
　　而这次又由‘凌寒’提出要在修真界中多留几日，这也是魔尊一行前来朝衍宗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护法何时认识望均仙尊的弟子。”听闻望均仙尊来找护法的原因是因为他那弟子，虽前者并未详细说明，暗封等人却从中琢磨出了这点，遂表示困惑。
　　得知暗封都不知晓此事，烈云抬起手摸了摸下巴，忖道：“不知那个望均仙尊的弟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竟然能和‘凌寒’相交，说着他看了眼焱琅，后者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和他想到的一样。
　　须知，当初便是烈云，也亏得他那不屈不挠的性子。
　　难得遇到一个合眼缘的，且‘凌寒’修为进步神速，有朝一日必能和自己成为对手。这也是烈云会从一开始便对‘凌寒’示好，将之当成知己相待，才有了现如今这般好的关系。
　　既是知己，烈云自然对其深有了解，故而很想知道，那个望均仙尊新收的弟子到底如何。
　　对于这一点，暗封则是略知一二。
　　他想起来上一次随尊主一并前去蓬莱阁时，那一场武斗，最后的结果好像便是由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拔得了头筹。
　　“还有这事？”烈云扬了扬眉毛，“那岂不是说，此人修为不错？”
　　正说着，烈云眉头一皱。
　　也正是因为了解‘凌寒’，得知‘陆昀’实力不俗，烈云心中也似有了考量。
　　要说什么最能打动‘凌寒’的，当属武力了。
　　明白这一点后，烈云当即就去找了几名天辰峰弟子打听起了‘陆昀’。
　　这才有了褚朝安听闻天辰峰弟子们说起的一幕。
　　***
　　任褚朝安如何，也想不清楚，到底是谁以讹传讹，竟叫这些天辰峰弟子以为，‘凌寒’和‘陆昀’相识。
　　若说当时因红樱石暴露于‘璇离’身上，尚有解释的余地。那么‘凌寒’与‘陆昀’，两个人、两个身份，不论是人还是身份，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褚朝安一时失语，看着几名天辰峰弟子离去的方向半晌才转回头，同其他几人上了天辰峰。
　　·
　　此刻天辰峰大殿外，正聚集着不少弟子，纷纷不时往大殿中看去。
　　“那里面的可是冥帝和魔尊啊，还有冥界十殿鬼神之一的……是魇神吧？”
　　“对，就是魇神，我之前曾在典籍中翻阅到过，传闻魇神可以入人梦境、杀人无形……”
　　众人说得烈火朝天，从十殿鬼神，又聊到了魔界中十魔将上。
　　当即就有人提问，“十魔将同十殿鬼神，哪个更厉害？”
　　这个问题并未有玉简中记录过，一经问出，瞬间便点燃了一众人的好奇心理！
　　魔界的十魔将，还有冥界的十殿鬼神。
　　到底是哪一方更为厉害。
　　众人说着，慢慢分为了两方人，且各持己见。
　　一方认为，鬼修实力变化莫测，而十殿鬼神各个都有着独一门的手段，就如同魇神的入魇之术，一切梦境、幻境皆由他主宰。
　　如此一看，十殿鬼神比之十位魔将的本事要层出不穷得多。
　　另一方则以为，十魔将实力雄厚，对于各有手段的十殿鬼神，则应是实力至上。
　　故而一旦对上，胜利应当是压倒性的。
　　……
　　这么一来，双方出现分歧，争执不休。
　　“应是十殿鬼神更厉害。”
　　“不，我认为该是十魔将。”
　　“十殿鬼神。”
　　“十魔将。”
　　恰在这时，有人朗笑一声打断，“九魔将。”
　　一句话，止住了大殿外的一片嘈杂声，所有人往殿内看去，却见他们方才议论中的其中一位正从里面阔步走出来。
　　烈云向来不拘小节，见众人呆滞看来，还出声又提醒了一句，“现今魔界，就只有九魔将，没有什么十魔将。”
　　戚煞叛变一事时间并不长，既然朝衍宗这些个弟子是从玉简中得知十魔将的，不知戚煞一事也情有可原。
　　修真界中无岁月，如他们这般的年纪，哪个不是想要勤加修炼，提升修为后博一声‘天才’的称号，又怎会有闲暇特意去关注这些。
　　若说消息灵通的，还非得散修莫属。
　　散修游走于幻陵大陆各地，已是什么风吹草动都会略有耳闻。
　　只是当初戚煞的事，当时是为了避免可能会有上一任魔尊的人发生暴动，所以压下来不少，如今传言开去的消息也并不多。
　　眼下局势稳定，却是不用再顾忌这许多，烈云想说也便说了。
　　看着这群天辰峰弟子像是被他带来的这个消息给震懵了，烈云仰头便放声一笑，待他笑完，烈云顿了下，抬目便朝前面看了过去。
　　“鬼医？”
　　……
　　自得知冥帝和魔尊都在天辰峰后，此刻于大殿之外看到烈云站在一众天辰峰弟子一旁时，褚朝安也不觉得惊讶了。
　　反而是烈云看到他出现在此，上前就同他招呼。
　　褚朝安走过去，颔首示意。
　　旁侧听闻鬼医的一众天辰峰弟子则又是一怔，左右看了看，这就是鬼医啊！
　　一直伴着褚朝安立在其左右的几名弟子此时也算机灵，上前指路，随即他们在原地站定没动，“鬼医大人请。”
　　闻言，褚朝安侧目与说话之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眼身后的钰白，“我们进去。”
　　说完这句，褚朝安抬步便往殿中走去，钰白紧跟其后。
　　见状，本是准备出来透透气的烈云一转眼，接着跟在两人后面重又入了大殿。
　　与褚朝安猜测的一般无二。
　　除去冥帝和魔尊，听诩、焱琅，还有暗封也在，原本聚在沧州城中的一行人全都转移了阵地，到了朝衍宗来。
　　褚朝安苦中作乐的想，不过还好凤倾同赤雀、禹水他们不在，只是想到那日他无故离开夕露客栈时并未与凤倾说明，又暗暗蹙了蹙眉。
　　不知是不是凤倾正在习惯‘郁卿’现今少有会向他汇报行踪，时至今日，褚朝安都没有收到对方传音之类、询问他的所在。
　　左右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褚朝安进殿后，发现除了他猜测会在殿中的几人，朝衍宗三位峰主及江烬尽皆到齐。
　　段砚峰的守元真君，若水峰的洛溪真君，静岚峰的灏钥真君全都在内。
　　如此大的阵仗，褚朝安隐约察觉出殿中氛围略有些古怪，但也来不及他想，殿内的众人已然发现了进来的三人。
　　……
　　褚朝安上前简单一礼，随即不等其余人说话，耳旁便闻有人叫住他。
　　待褚朝安看去时，却见左侧上首的冥帝朝他微勾了勾修长指尖，“过来。”
　　听诩正坐在冥帝一侧，见此，褚朝安从容抬步上前，钰白亦步亦趋的跟着。
　　思及自己先前心底还曾浮起过的念头，前方是冥帝，后方是钰白，褚朝安倏然便觉有些不自在起来。
　　至于他的猜测是否属实，褚朝安也不甚确定。
　　系统那边亦是无从检测出有哪里不对，总而言之，便是平静之中带了点诡异。
　　褚朝安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猜错了。
　　且不说冥帝怎么会是钰白，就是两人的性格也都截然不同，纵使钰白鲜少会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在褚朝安看来，钰白再如何，看起来也不过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弟弟般的存在。毕竟，钰白便是连筷子都不会拿。
　　可冥帝就不一样了。
　　至始至终，后者于褚朝安而言、都是强大且神秘的。
　　除开那一点似乎不那么符合身份的喜好，冥帝亦是褚朝安最看不透的。
　　·
　　褚朝安的思绪一时间有些发散，但他的脚步很稳，上前便坐到冥帝的斜后方，与听诩相对。
　　两人中间是空位，并未放置东西。
　　待坐定后，褚朝安微侧过头便欲礼貌性的同听诩点头示意，不承想他方才转过头去，就被一道身影映了满眼。
　　灰色长发于他眼前掠了过去，褚朝安滞了滞。
　　就见钰白直接坐到了两人中间的位置上，坐姿端正，一丝不苟，脸上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的目视前方。


第133章 
　　褚朝安本欲同听诩打招呼的动作被打断，眼角余光处皆由钰白的身影占满，将于另一侧的听诩挡了个严严实实。
　　见状，褚朝安不动声色的一挑眉。
　　方才还在心中存疑，此刻却有种疑惑全消，心中猜测得到证实的感觉。
　　思及此，褚朝安缓缓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与此同时，殿中响起一道略显肃穆的嗓音。
　　“如今鄷铖使计祸乱修真界，虽有冥帝出面平息，又有鬼医把受到迫害的各宗弟子治好。但此事也全因冥界而起，故而……”守元真君的段砚峰乃整个朝衍宗的戒律堂所在，故其本人也是一副有事说事的做派。
　　此事归根结底，也确实是因为冥界之人挑起。
　　鄷铖到底是冥界中人，如今虽然没有因为他挑起两界纷争，但是将其捉拿后交由修真界处置一事，守元真君认为是有这个必要的。
　　褚朝安倒是对守元真君有所了解，对方会这么说他也丝毫不显意外。
　　一切都是公事公办，至于鬼医为众人诊治，则要另算。
　　只听在守元真君说罢此言后，听诩那边瞬间传来杯子扣在桌面的脆响。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传遍整个大殿。
　　此事与魔界无关，但闻见守元真君此言，烈云则坐在褚朝安对面、祁越下首的位置上扯起了嘴角。
　　修真界的人，一如既往的喜欢装腔作势。
　　……
　　就是因为这点，烈云才在里面众人讨论之际坐不住了、朝殿外走去。
　　眼下，烈云又有要走的架势，但看到听诩那边的动静时，忽然就觉也许并没那么无趣。
　　想到这点，烈云好整以暇的继续观望，甚至还有闲心去拍拍一旁的焱琅，颇有种看好戏的架势，只等着听诩沉不住气朝上面那个老匹夫发难。
　　然而，想象中的场面没有到来。
　　却见守元真君并未对听诩的动作有任何表示，只在将视线转到冥帝身侧，停留到了褚朝安身上。
　　下一秒，殿中再度响起守元真君一板一眼的说话声：“此次还要多谢鬼医慷慨相助。”
　　说罢，他对着褚朝安一礼。
　　是前辈同小辈的一礼，守元真君的动作却并无怠慢或是轻视。
　　早就知晓守元真君脾性如此。
　　褚朝安没有推拒，安然受了这一礼。
　　接着，守元真君看向江烬，眼神沉沉，待后者发话。
　　虽然他身为后者的师兄，骨子里却始终刻着尊卑有序，如今江烬是掌门，守元真君自是一切都还得江烬来提。
　　朝衍宗也只有守元真君如此，于他一侧的灏钥真君抬扇掩面，露出来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笑，隔空对着洛溪真君眨了眨眼。
　　洛溪真君亦是无奈的瞥了瞥这位师兄，末了一耸肩，做了个‘无规矩不成方圆’的口型。
　　这正是守元真君日常挂在嘴边的话。
　　……
　　“捉拿鄷铖一事，本座已与其余各宗掌门商议过，均会出力。”江烬的浅淡嗓音于殿中徐徐响起。
　　在褚朝安来回于各大宗门奔波之际，修真界各大宗门世家也早就将此事商议了个遍。
　　如今由江烬来表态。
　　仙门首座，再合适不过。
　　也恰逢冥帝前来朝衍宗，虽不明原由，但也正好提及此事。
　　见江烬把话说完，守元真君捋了捋长须，兀自点了点头。
　　褚朝安闻言，偏头瞥了下冥帝，后者并无表示，似对此看来无甚所谓。
　　如此一来，既然有修真界中人介入，倒是大大提升了此事的效率，也不必为冥界鬼修如何在修真界内大肆寻人找什么由头。
　　此事也全赖于鄷铖自作自受，偷鸡不成蚀把米。
　　·
　　鄷铖如今，已彻底沦为各界所不容的存在，只是不知他又往何处藏匿了去，而戚煞的死，褚朝安依旧耿耿于怀。
　　总觉得太过简单了些。
　　同样觉得戚煞死得太简单的，当然也有烈云等人，直到殿中众人商讨完追捕鄷铖一事，他才抬手轻声咳了咳。
　　“尊主。”烈云道。
　　祁越紫眸侧过来扫视他一眼，并未说话。
　　见此，烈云才对着上首道：“不知望均仙尊那位弟子何在？”
　　他们来了几日都没有见到人，得知对方实力不弱，且又在天辰峰中打听到不少。
　　从其他人口中知晓，这又是一个修为进阶飞速的，烈云不由感叹。
　　这是第几人了，据他所知就是第三个。
　　‘凌寒’，‘郁卿’，‘陆昀’……
　　***
　　向来喜欢同强者打交道，烈云倒对后面二人有些好奇。
　　只是一连来了几日都不曾见过对方，因为之前得到的消息‘陆昀’兴许与‘凌寒’相识，而眼下一人要在修真界中多待几日，一人又不在其宗门内出现。
　　难免让烈云联想到，没准此刻‘凌寒’正在和‘陆昀’待在一块，故而有此一问。
　　听烈云提起小徒弟，方才还同冥帝侃侃而谈的人，此刻倏地沉默下去，江烬心中一时有些五味陈杂。
　　似也想起‘陆昀’已多日未归，江烬顿了顿，方才开口：“昀儿出宗历练尚未归。”
　　他只回答，也不问烈云找‘陆昀’做甚。
　　只因一切因他而起，若非是他多此一举，数次提及想见一见魔尊护法，此时也不会有烈云这一问。
　　想到这里，江烬剑眉微拢。
　　正精神高度紧张的注意着那边烈云和江烬交谈，褚朝安还在想烈云怎么会问起‘陆昀’的行踪。
　　接着就见江烬身侧的进度条忽地上涨了‘5％’。
　　·
　　心思一时间被小徒弟占满，江烬敛目沉思。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错了便是错了，是他想太多，才会……
　　然恰在这时，只见在听说‘陆昀’不在朝衍宗的烈云猛地一拍桌，侧头便同焱琅看去，“你说，凌寒会不会也在？”
　　两个都不在现场的人，又相互认识。
　　刹那间，烈云思绪翻飞，一下就想通了关窍。
　　正在为自己心中不该产生的怀疑感到对小徒弟有丝丝愧疚的江烬，倏然便闻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江烬直直朝着烈云看去，似在分辨其话中真假，同时眉间依旧拢起。
　　昀儿果真和魔尊护法认识？
　　……
　　浑然不知是两方人的语焉不详造成的误会，结果误打误撞得出一个结论。
　　褚朝安便听旁边听诩略显懒漫的声线响起，“凌寒和陆昀认识？”
　　近日也对烈云在天辰峰上下打听一事略有耳闻，此刻得知‘凌寒’的踪迹，似乎是与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在一起，听诩皱了下眉。
　　见对面坐着的听诩倏然出声，烈云随之望过来，颔首道：“肯定认识。”
　　都是天才一样的人物，有着妖孽般的修炼天赋，会认识也实属应当。
　　越想，烈云突然就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凌寒怎么从不与我说起过。”交了一个天赋和他相差无几的好友，竟然没有同他提到过哪怕一次！
　　忽地一阵心酸涌入心头。
　　陪伴‘凌寒’一路成长的，明明是他才对。
　　烈云突然变得惆怅起来，颇有种‘儿大不由娘’之感。
　　听到他这句话，焱琅不知何时偏过了头，同样道了句，“也并未与我说过。”
　　闻言，烈云转回头，眼神快比得上焱琅的忧郁，与此同时还逐渐浮起一层同病相怜的情绪，但转瞬又觉得欣慰不少。
　　不知情的，不止他一人，‘凌寒’把他们都瞒着呢。
　　·
　　无端端的，‘凌寒’同‘陆昀’两人之间有些私交的情况急转直下，紧接着就变成了眼下二人正待在一处的消息。
　　褚朝安眼睫都来不及眨动，就见殿内气氛不停变幻着。
　　上一秒还在讨论修真界大事，下一瞬就成了询问起他的踪迹，只是不知道稍后又会转为什么。
　　……
　　褚朝安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置身于冰海和火海般，一时间如心坠冰窖，又一时间如烈焰炙烤。
　　如此反反复复，心中焦灼难言。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了如斯地步。
　　就在褚朝安面色愈显古怪之际，还是由守元真君打断了殿内不知何时变得堪称‘诡异’的气氛。
　　因为来时就知鬼医折返各大宗门一路奔波，此刻只听守元真君道：“时辰不早，鬼医奔波劳累，不如先下去休息一二。”
　　褚朝安还是首次觉得，这位在朝衍宗中掌管戒律的掌座真人，说话时还有这般宛若天籁的时候，他立时便抬首同对方投去一个令守元真君略觉莫名其妙的感激视线。
　　感激完，褚朝安起身，同冥帝道：“属下告退。”
　　对于烈云等人接下来做何打算，不在现在的褚朝安考虑范围之内。
　　有魔尊在，烈云应当不至于会在此时离开、出去找‘凌寒’的。
　　正因为想到这一点，褚朝安起身的动作略微有些急切，只是单纯的不想再在此听着几人的猜测而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些猜测一个比一个更离谱，褚朝安若是想要打消他们的念头，眼下以‘璇离’的身份却是不行，所以待在此处除了心惊之外毫无任何帮助。
　　想罢，褚朝安转身便走。
　　但在他方才从位置上踏出一步距离时，忽闻身后响起一道笑音，“走慢点。”
　　褚朝安的动作滞了滞。
　　又听冥帝道：“不用着急。”
　　闻言，褚朝安点了下头，微微平复完心绪后，才缓步朝大殿外走去。
　　……
　　出得大殿，怀童也从殿中紧跟着褚朝安身后出来，礼貌道：“鬼医大人请随我来。”
　　天辰峰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住所以供休息之用。
　　褚朝安同他温声道了句：“多谢。”
　　听到道谢声，怀童顿了顿，才对他一笑，“鬼医大人客气。”
　　褚朝安微微勾起唇角点头，顺着怀童引路往另一处殿宇走去。
　　对于天辰峰之上各处大殿的位置，褚朝安俱是一清二楚，然此刻他却跟在怀童后面，做出一副初次到此的表现。
　　两人很快行至一处大殿。
　　怀童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把人送进去。
　　褚朝安又道一声‘多谢’，态度极为温和有礼，怀童点着头走了，对这位鬼医大人的印象极好。
　　待人走后，褚朝安独自行入殿中，眉头复又拧了起来，心内思索不断。
　　既然如今众人都认为‘凌寒’与‘陆昀’相识、且两人现下还待在一处。
　　届时等他们问起，他只管顺水推舟就是，一切静观其变，不能乱了阵脚。
　　褚朝安这么想着，方才在大殿时的紧绷情绪微微有了点放松。
　　可是还不等他继续放松下去，腰际的灼烫温度，重新将他稍稍放下去的心给再度提了起来。
　　褚朝安垂首看去，只见红樱石于他腰际闪现，正不断散发着红色微光。
　　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凤倾竟在此刻联系他。
　　……
　　之前还在庆幸场面还算稳得住，眼下褚朝安则默默抚了抚额头，脑海中乱作一团，只得暗自猜测凤倾现在找他是所为何事。
　　顿了顿，褚朝安方才抬指，缓慢地将鬼力输进了红樱石中去。
　　红樱石是要经过力量驱动才会出现反应，无论是灵力、鬼力亦或是妖力都可。
　　在褚朝安的鬼力输入进去的刹那，他垂下的眸底便映出了一片红色光芒，继而红光闪动一瞬。
　　紧接着，凤倾独特的声线便从玉石中传了出来，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小卿卿，你、”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猛地就被另一道稍显兴奋的声线打断。
　　褚朝安怔了下，很快就听出这是赤雀的声音。
　　随即只闻赤雀激动道：“小卿，我来找你啦！”


第134章 
　　倏然闻见赤雀说的这句，褚朝安心下一‘咯噔’，还不等他开口，赤雀的声音便已消了下去，随即就听凤倾的声音接着响起。
　　“小卿卿。”
　　褚朝安下意识应：“嗯。”
　　怔了片刻，他才警惕问道：“陛下要来找我？”
　　问完后，褚朝安心中起疑，听方才赤雀的口吻，分明就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思及此，褚朝安隐隐有种想把赤雀拉回来重新问话的冲动。
　　但此刻俨然是不行。
　　禹水看了看被陛下禁言后正瞪着眼、一双赤金色的眸子四处乱转似要冒火的赤雀妖君，暗自咋舌。
　　竟敢打断陛下同‘郁卿’的讲话，只是禁个言，赤雀妖君这应该算是轻的了……禹水视线不由带上一点同情的意味。
　　然而下一瞬，赤雀的目光蓦地就转了过来。
　　禹水唇上的胡须微颤了颤，连忙错开了视线。
　　差点忘了，这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主。
　　好在赤雀这会注意力全在凤倾手中的红樱石上，并未打算找禹水的麻烦。
　　闻见小卿的声音，赤雀耳尖一动，凑过去张了张唇发现说不出话，眼神立即阴郁下来，周身妖力运转，准备强行冲破凤倾设下的禁制。
　　到底是妖族的皇，凤倾只瞥一眼赤雀的无用功便由他去了，转而与褚朝安回话。
　　听到肯定的答复，褚朝安心弦跟着一紧。
　　不说他现在脱不开身，届时凤倾若是过来，场面就不是他轻易能掌控的了。清楚这点，褚朝安接着想到什么，“陛下知道，我在哪？”
　　话音一落，只听凤倾笑了下，语调微扬，“自然。”
　　……
　　褚朝安对于红樱石的了解，除了可以传音外，那便是此物乃是一件防御型圣物。至于两块红樱石可以用以感应对方所在这点却是不知。
　　而凤倾也是第一次将红樱石用在这方面上。
　　得知凤倾要来，褚朝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首先，前者过来必定是要见到‘郁卿’的，但如今‘璇离’这个身份也暂时需要呆在朝衍宗，只待此间事了才可离开。
　　若褚朝安现在贸然离开，更是叫人说不通了。
　　沧州城同朝衍宗虽隔着不短的距离，但如果按照凤倾的速度……
　　不出明日，他们就应该能到。
　　褚朝安正拧着眉沉思到时候该怎么应对，殿外忽地传来动静，虽然微小却也将他从思索中唤回了神。
　　下一瞬，褚朝安转头朝外看去，不多时就见一人走了进来。
　　褚朝安：“钰白？”
　　说罢，他又去看外面，眉梢微微一挑，“你一个人过来的？”
　　正说着，不等钰白回答，外殿又传出了响动，这一次比之钰白过来的动静更大。
　　褚朝安闻声往外看去，还不待他看到来人，一道爽朗嗓音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鬼医大人。”
　　来人是烈云。
　　“烈云将军？”褚朝安顿了顿，烈云此时过来做什么。
　　褚朝安还记得方才，他们在天辰峰大殿中说起之事，又见钰白和烈云过来，不禁有些微愕。
　　烈云入殿后招呼一声便大喇喇挑了张椅子坐定，褚朝安让钰白也坐好，遂亲自倒了两杯茶水，因为知晓烈云喜凉，给他倒的是一杯冰露。
　　接过杯子，烈云还略有点诧异，不过转瞬又不觉得有什么，只当他倒的几杯都是这个。
　　待他仰头将冰露一饮而尽，烈云随意一抹唇，说明了来意，“不知鬼医大人可有时间？”
　　……
　　闻言，褚朝安一顿，看他。
　　烈云问这个做甚。
　　没等褚朝安回复，烈云又道一句，“不是现在，我是想问鬼医大人何时随我去一趟魔界。”
　　这是在说上次他与‘璇离’的约定了。
　　褚朝安恍然，烈云便是这么个性子，做事豪爽不喜拖沓。想到这一点，褚朝安接着沉吟起来，他的时间也不全凭自己做主……
　　烈云见他没说话，又说了几句，“上次鬼医大人可是答应了，若不好好谢一次，我心下难安。”
　　到底是他手底下的人，烈云还是想将诚意做足以表感激，同时，这也是他对烈将殿的魔兵看中的表现。
　　听他都如此开口，褚朝安也不再推拒，点点头道：“待此事了去，我会随烈云将军去一趟的。”
　　见褚朝安答应下来，烈云一笑，“那便就这么说定了。”
　　褚朝安正欲微微笑着点头应和，就听烈云的话并未停下，继续说道：“等凌寒回来，鬼医大人这边的事情应该也要解决了，到时候我们再一并前往。”
　　闻见这话，褚朝安面上带起的一丝笑意顿住，眼神略显僵硬的朝烈云看过去。
　　等‘凌寒’回来？
　　烈云透露的信息，非但说明了魔尊一行会在修真界中待到‘凌寒’再一并回去，另还可能是要在朝衍宗等着了。
　　应是刚才在天辰峰大殿中提到的那事得出的结果。
　　褚朝安深深吸了口气，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感浮上心头，只觉他眼下离身份暴露不远了。
　　……
　　得知当初鬼医也曾为‘凌寒’修复过身上的霑口一事，烈云在心中暗自决定谢礼该备得更丰厚之余，又同褚朝安说了几句。
　　褚朝安不知烈云后续都说了些什么，心思一时间有些乱。
　　快瞒不住了。
　　送走烈云后，褚朝安重又走入殿中，后知后觉的发现钰白还在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思及对方早已被他看穿了的身份，褚朝安回过身定定看向钰白。
　　两人对视一瞬。
　　钰白那双暗灰色的眸子空洞得如盛着一汪死水，褚朝安见状，心下又有些动摇。
　　果然，一旦对上的是钰白。
　　褚朝安就很难将之与冥帝联系起来。
　　但此时最重要的，是先行将钰白送出去。
　　褚朝安不确定晚些时候，魔尊会不会与他用玄光镜联系，可心中升起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是会的。
　　如此一来，钰白更不应该待在这里。
　　想罢后，褚朝安温声道：“你也回去吧。”
　　钰白没有动，褚朝安顿了顿，试着道：“明日再过来？”
　　此话一出，钰白目光微微转了转，眼神似有了焦距对准了褚朝安。
　　半晌，只听一道低低的‘嗯’传入耳中。
　　褚朝安舒了口气，再把钰白送了出去，遂目送着人离开。
　　直到钰白的身影走出他的视野，褚朝安这才转身踱步回了殿中。
　　离开褚朝安那处后，钰白则径直往另一处宫殿而去，入内便是白雾缭绕，他在即将踏入白雾范围时停下了动作，立在边界处不动了。
　　片刻后，有轻笑声从白色雾气中隐隐传来。
　　继而是一句，“被赶回来了？”
　　***
　　不出褚朝安所料的，钰白走后没多久，玄光镜便自动出现于褚朝安掌中。
　　褚朝安如法炮制，与上次一样在周身设了个小型结界，没有展露出大殿中的任何一角。
　　天辰峰上的各处殿宇内的装潢摆设都差不离，若是显露出来，被认出的可能性极大，届时就没那么容易解释了。
　　正当时，只见玄光镜的镜面一阵虚晃，人影于镜中时隐时现。
　　最终，镜内的画面停在了祁越那张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庞上。
　　褚朝安率先道：“尊主找属下？”
　　祁越紫眸深邃望入镜中，似要穿透这一层镜面，直勾勾望入褚朝安眼底。
　　恍惚间，褚朝安被他的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别过眼后方才听到一声低沉磁性的嗓音入耳，“嗯。”
　　闻声，褚朝安道：“尊主找属下何事？”
　　他大致能猜到，应该是刚刚烈云来说的那事。不过好在以往也是这般，祁越并不会无故召他回去，故而褚朝安问得十分自然。
　　果不其然，祁越见他说完，并未直接唤他回去，只道：“本尊在朝衍宗。”
　　闻言，褚朝安顺着他的话，作势惊讶道：“尊主竟在那里？”
　　祁越看他。
　　褚朝安并不直接挑明了，更没有随之提到‘陆昀’或者是两人相识还是其他，只顿了一秒后，他道：“属下过几日便会来朝衍宗。”
　　说罢，褚朝安去看祁越的反应，只等对方先行结束这段对话。
　　然与他想得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祁越在他说完后，反是提起了戚煞，“他死了。”
　　……
　　褚朝安一开始还没想明白，谁死了？
　　转念一想才知，是戚煞。
　　褚朝安蹙了下眉，“暗封已与属下说过此事。”
　　停顿片刻，褚朝安嗓音微冷，“便宜他了。”
　　如果不是戚煞这个疯子提前挣脱束缚自爆，不然等着他的，那就是无尽的痛苦，褚朝安少不得要叫戚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祁越倒是没有意外褚朝安这个反应，在他话落后，‘嗯’了一声。
　　褚朝安被他的这声‘嗯’搅得一怔，看向镜中。
　　就见祁越眸光幽邃朝他盯视过来。
　　见状，褚朝安抬眼看去。
　　旋即便听祁越道：“回来本尊可与你切磋一二。”
　　·
　　一直到玄光镜中再无人影，褚朝安都还没能明白过来。
　　祁越为何突然要与他切磋，堂堂一介魔尊，竟找身边的护法打架，总觉得有些掉了身份。
　　然而让褚朝安更加疑惑的是。
　　在祁越说完那话后，系统随之响起的进度条增加的提示音。
　　褚朝安打开系统界面一看，确是祁越的进度条发生了增长。
　　且这一次涨的，同样还不是小数目。
　　‘10％’。
　　……
　　翌日。
　　褚朝安将朝衍宗一众被鄷铖施下鬼瘴的弟子尽皆拔除后，也算将事情告一段落，同时冥阴石也于他无用了。
　　心下还惦记着凤倾今日应该就到朝衍宗了，只是不知何时过来。
　　待将所有朝衍宗弟子的鬼瘴清除后，褚朝安又留下不少丹药用来修复他们体内的损伤，随即匆匆就要去找冥帝。
　　他得赶在凤倾过来之前将此事解决，接着方可离开朝衍宗。
　　早就做好了打算，褚朝安尚算稳得住，便径直往天辰峰之上为冥帝安排的大殿走去。
　　待到行至那处大殿外，就见殿门正大开着。
　　褚朝安在殿外四下扫了扫，没有发现钰白的身影。
　　接着他抬步就往殿内中行去。
　　甫一入内，扑面而来的缭绕白雾瞬间便将他笼罩住，视线被一片白茫茫覆盖。
　　所视范围内，只见一个淡绿色的进度条浮现殿中，依稀可供褚朝安辨别方向，他对着那个方向一礼，“参见冥帝。”
　　说着，褚朝安一拂袖摆，心念一动，冥阴石出现在他手中。
　　褚朝安：“冥阴石已经用完，属下前来归还。”
　　顺道再将他欲离开朝衍宗一事说明，至于烈云提到要待他一并前往魔界，褚朝安还做不到让‘凌寒’和‘璇离’二人同时出现。
　　说完，褚朝安往进度条的方向投去目光。
　　半晌都没有传来回音，就像是冥帝本人并不在此一般。
　　褚朝安顿了顿，“冥帝、”
　　他的话刚刚响起，于褚朝安视线中，便见那个淡绿色的进度条由远及近，视野亦在此刻逐渐清晰起来。
　　一道银色身影缓缓入眼。
　　冥帝朝他走了过来。
　　……
　　早在上次拿到冥阴石时，冥帝便提出过‘不必交还’。
　　眼下重又听冥帝提及，褚朝安执着冥阴石的手指尖微蜷了蜷，他垂了下眼，“无功不受禄，属下……”
　　幽绛苓草尚可解释，此物交给鬼医也算用得其所，而且幽绛苓草制出的丹药尽皆用到了实处。
　　但这冥阴石不同。
　　褚朝安拿着也是无用，所以他不打算收下。
　　说罢，褚朝安眼帘微掀，看向冥帝，摊开手便将冥阴石递了过去。
　　银黑交错的冥阴石静静躺在他的手心，只在旁人传说中的冥界圣物于褚朝安看来，不过是块再平常不过的石头。
　　冥帝银眸转向他，敛了敛眸光，视线落到了褚朝安掌心。
　　但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正立着一枚小小的石头，摊开向上的指尖泛着微红，手很稳的将之托举送到他面前。
　　默了一瞬，褚朝安只闻一句。
　　“也罢。”
　　褚朝安闻声抬眼望向冥帝，继而又听对方道：“日后若是想要，再来与本帝拿。”
　　听到这话，褚朝安不自觉跟了一句，“想要冥帝就给？”
　　“只要你想，”冥帝似笑了下，银眸凝视过来，“就给。”
　　轻浅的一道嗓音，话中之意仿若带着千斤重的承诺，褚朝安一时无言，耳畔还有声音徐徐入耳，离得又近了。
　　这一次，不再是虚虚渺渺如错觉般的近。
　　褚朝安只见眼前之人缓步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蓦地拉近，冥帝于他眼前咫尺停下，视线微低，抬手伸出两指将冥阴石取走。
　　下意识的，褚朝安缩了缩手，只觉掌心像是被轻轻蹭了一下，冰冰凉凉的触感顺着那处开始蔓延。
　　……
　　与此同时，冥阴石正徐徐散发出凉意。
　　褚朝安看过去，心道原来是冥阴石的温度。
　　顺利将冥阴石归还，褚朝安退了一步，正欲提起离开朝衍宗一事，却听冥帝道：“不想钰白跟着？”
　　闻言，褚朝安一顿，不过还是道：“是。”
　　冥帝：“那就不跟了。”
　　褚朝安默了默，缓声接着开口：“属下今日就要离开朝衍宗。”
　　说着，他看向冥帝。
　　冥帝：“嗯。”
　　见他没有说其他的，褚朝安心下微松，弯眼笑了下，“属下告退。”
　　顺利从冥帝那走出，褚朝安没有半点迟疑、就要离开朝衍宗，准备先行去见凤倾。
　　·
　　另一边。
　　“陛下准备何时回妖界？”虽然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上来触陛下的霉头，但禹水还是尽职尽责的问了一遍，接着小心翼翼的偷觑凤倾神色。
　　不过禹水也挑好了时机，眼下陛下要去见‘郁卿’，心情还算不错，应该不会对此表示什么。
　　如他想的那般，听到禹水的问话，凤倾凤眸只睨了他一眼。
　　禹水心下一松，接着垂首等着陛下回答。
　　默了一瞬，就听凤倾道：“待本皇把小卿卿找到。”
　　同行准备去见‘郁卿’的赤雀闻见这声，也跟着看向这边。
　　凤倾：“届时再一并回去。”
　　……
　　早就知晓陛下对‘郁卿’的心思，禹水也不觉得意外。
　　他们离开妖界多日，陛下还需得回去处理政务，免得一些不安分的妖族开始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想到这里，禹水赞同的点头，“陛下说的是。”
　　凤倾没再说话。
　　禹水复又道：“只是不知，郁卿在哪？”
　　他们离开沧州城已有半日，陛下这是顺着红樱石指引的方向找人，可现在都还没到，禹水好奇。
　　‘郁卿’这是去了哪？
　　不过陛下并未提起，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此时多嘴一句。
　　一路上，因为赤雀跟得紧紧的，凤倾也不曾提到过‘郁卿’在哪，不过眼下说出来也无妨，只因红樱石的感应愈发强烈。
　　‘郁卿’应该就在附近。
　　凤倾将红樱石取出，就见红色玉石一闪红芒，‘郁卿’的所在方位暴露无遗。
　　“他在……”
　　·
　　朝衍宗，天辰峰。
　　褚朝安本是在将冥阴石交还与冥帝后，便准备直接离开朝衍宗，只是在他离开天辰峰的路上并不怎么顺利。
　　方才他还在想着的人，此刻正在天辰峰半山腰处。
　　褚朝安行至此处时，恰好就碰上了他本欲爽约的烈云。
　　他看到了烈云，后者同样瞧见了他。
　　烈云扬声道：“鬼医大人这是要去哪？”
　　……
　　魔族本就精力旺盛，烈云更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天辰峰上早就有弟子早起练剑了，烈云见状便愈发闲不下来，随即便拉上焱琅，接着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准备发泄发泄体内那无处安放的精力。
　　谁知竟会看到正打算离开朝衍宗的褚朝安。
　　·
　　褚朝安也没想到，烈云竟然会在这里。
　　听到后者叫住自己，褚朝安怔了怔，只得上前微笑颔首，“烈云将军、焱琅将军。”
　　“两位这是？”褚朝安看了眼两人身上的装束，皆是身着劲装，看样子是刚比试完。
　　他知道应该是烈云拉着焱琅比试，但还是这么问了一句。
　　听到褚朝安问起，烈云颔首一笑，“我二人只是在此简单切磋一下。”
　　烈云一边说，接着复又问了一遍：“鬼医大人这又是去哪？”
　　褚朝安先是被他那一句‘切磋’勾起了昨日祁越同他说的一事，接着又见烈云问起要去哪，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他这是要离开朝衍宗，先前才刚答应过对方，如今却要出尔反尔。
　　想了想，还不等褚朝安说话，就见山下迎面跑来一群天辰峰的弟子，恰好打断了褚朝安的回话。
　　褚朝安先是稍稍放下点心，结果下一秒，就听迎面走来的一众人口中说着什么。
　　“快快快，赶紧去通知尊上。”
　　“我去我去，你们几个去叫上众师兄弟。”
　　“魔尊、冥帝、妖皇，眼下这可是都聚集在我们朝衍宗了！必须让大家伙都去瞧瞧，长长见识！”
　　……
　　乍然听到‘妖皇’二字，褚朝安身形僵了僵，那些个弟子就从他的身边错开，往天辰峰上而去了。
　　“妖皇怎么也过来了？”烈云奇道。
　　冥界和他们是为了鄷铖和戚煞，上次于沧州城时他就想知道了，妖皇为何出现在那。
　　虽说妖界和修真界关系还算不错，但妖皇如此频繁的出现在修真界中，到底为何？
　　正想着，烈云只见眼前白光闪过。
　　首次于他人面前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褚朝安尚来不及与烈云一声招呼，转眼就朝天辰峰山脚掠去。
　　徒留烈云在他身后扬声又唤一句。
　　“鬼医大人去哪？”


第135章 
　　褚朝安第一次体会到心脏爆炸的那种紧张，连呼吸仿佛只要稍微重一点都会传来窒息般的感觉，精神亦是绷到了极限。
　　凤倾竟真的找来朝衍宗了，连给他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而现下褚朝安是在天辰峰的范围内，加之天辰峰上有限制天辰峰弟子飞行的律令，此刻听闻妖皇前来的众弟子人来人往，叫他根本寻不到空处转换身份。
　　这般想着，褚朝安心跳到了嗓子眼，眉深深拧起。
　　“你有没有办法？”褚朝安病急乱投医，一边询问系统，一边往山下掠去，中途与不少天辰峰弟子擦肩而过。
　　然不待系统回答，褚朝安又放弃了将希望寄托在系统的身上。
　　现在除了能凭空变出一个‘郁卿’来，其他的，都不是什么好办法，且就算现在及时化作‘郁卿’。
　　褚朝安又该如何与凤倾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
　　在褚朝安正反复思考这个问题之际，同样好奇的、还有禹水，“郁卿在这？”
　　朝衍宗，修真界第一大宗。
　　‘郁卿’为何会来这里，禹水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轻声询问陛下确认。
　　凤倾乜他一眼，凤眸往前方掠去。
　　几名朝衍宗弟子走在几人前面，引着三人往天辰峰行去。
　　见此，凤倾抬手又将红樱石取出，只见那一点红芒愈发深了，隐隐泛起乌色，指尖的温度也变得更加灼烫。
　　小卿卿确实是在朝衍宗。
　　……
　　凤倾倒是不知何时，‘郁卿’同朝衍宗有什么联系。
　　然得知‘郁卿’真的就在朝衍宗，赤雀当即加快了动作，上前逼视着领路的几名朝衍宗弟子，“你们快些。”
　　他都要等不及了。
　　被赤雀盯着的几名朝衍宗弟子当即就是一激灵，迅速加快步伐。
　　几人是要带着他们前往天辰峰去见江烬。
　　凤倾深知这一点，遂垂目去看红樱石，其上显示。
　　‘郁卿’非但是在朝衍宗，还是在朝衍宗主峰天辰峰上。
　　久久未听见回答，禹水侧头观陛下神色，心思千回百转，末了眸中一亮，道：“当初修真界那场盛会，陛下带郁卿过来，是不是结交了什么朋友？”
　　就比如望均仙尊的那位弟子。
　　禹水亦听说两人当时是并列第一。
　　听见禹水的解释，凤倾也像是想明白过来，唇瓣扬了扬。
　　见状，禹水顺着继续道：“郁卿可真厉害，竟能夺得魁首。”
　　凤倾闻言便是一笑，“本皇的小卿卿自是厉害。”
　　听到这一声，赤雀转过头咧了咧嘴角，“我的小卿真厉害。”
　　走在一旁的几名朝衍宗弟子见身边跟着的这位大妖把放在他们身上的骇人目光转开，纷纷松了口气。
　　……
　　片刻后，赤雀终是没有步步紧逼，落到了几人后方。
　　众人见状纷纷松了口气，小声嘀咕，“太吓人了。”
　　说着，旁边有人同他交头接耳道：“昨日我还在天辰峰大殿外见到了一位魔将大人，那位大人脾气似乎都没这么可怕。”
　　于修真界中传言，魔族比之妖族则要更加骇人听闻些，岂料今日一见，却是掉了个个儿。
　　几人自以为小声地嘟嘟囔囔，孰知尽皆入了后方之人的耳中。
　　听闻‘魔将’二字，凤倾一顿。
　　魔界也有人在朝衍宗。
　　他正这般想着，却见赤雀再度大踏步上前，“你说什么？”
　　现如今出现于修真界的魔将，便只有烈云和焱琅二人。
　　几名朝衍宗弟子话中之人不必说就是烈云，而烈云在也便说明了，魔尊同样在此。
　　只是没想到，他们从沧州城离开后没有折回魔界，竟是来了朝衍宗。
　　赤雀对烈云那一头还算顺眼的红发觊觎了许久，此刻开口时便问道：“你看到那个红毛怪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倒叫一行朝衍宗弟子瞬间觉得，这个大妖好像也不怎么可怕了，竟然能与人取出这种绰号来。
　　但是‘红毛怪’是谁他们并不知晓，接着几人老老实实的摇头，“我们并未见过什么‘红毛怪’。”
　　赤雀扯起嘴角，“烈云，你们没见过？”
　　乍然听见魔将大名，众人瞬间明了，遂点点头，“见过见过。”
　　几人回话之余，就听禹水上前问道：“魔尊是否也在？”
　　闻言，几名弟子面面相觑，接着点头道：“不止是魔尊，冥帝也在。”
　　***
　　忽然听闻冥帝在此，凤倾蹙了蹙眉。
　　修真界中发生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鬼医前往各大宗门救治一事亦是。
　　听到‘冥帝’，不难就让凤倾联想到了那个得小卿卿将红樱石交出去的鬼医。
　　思及此，凤倾眉皱得更深。
　　禹水恰在这时问完了话后走回来，接着便见到这一幕，他的目光下移了几分，倏地道：“陛下，红樱石有动静了。”
　　方才还亮着红芒的红樱石，此刻忽明忽暗，像是在提示着什么。
　　而红樱石此时发出动静，不外乎就是在说……
　　‘郁卿’就在附近。
　　手上的红樱石传出的温度加剧，凤倾抬眼往远处掠去，同一时间捕捉到了一丝气息，熟悉却又讨厌。
　　只见一道白色身影入目，正徐徐朝着这边走来。
　　一袭白衣的‘璇离’映入一行人眼帘。
　　·
　　褚朝安再要停下已是来不及。
　　朝衍宗四处是结界干扰，其中以天辰峰最甚，加之来往的天辰峰弟子众多、褚朝安又一心都在想凤倾为何直接就到了朝衍宗。
　　谁知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竟就和凤倾等人迎面撞上了。
　　远远就见凤倾凝视过来，褚朝安滞了滞。
　　……
　　“鬼医大人？”禹水在后方道。
　　褚朝安无奈只好上前，“见过妖皇陛下。”
　　闻言，凤倾神色还算平和的同他颔了颔首，同时手中的红樱石也被他拢入了袖中。
　　褚朝安笑了笑，就要错开步子，然在他动作的前一秒，赤雀跟着凑了上来。
　　若说上一次是因为‘大仇得报’，赤雀心情好，没有多同鬼医计较。
　　眼下赤雀则是抱着一副闲着也是闲着的状态上前打量，左右鬼医长得也是十分顺眼，且这一身温润淡雅的气质也委实令他心生亲近，不由走到褚朝安跟前扫视几眼。
　　紧接着他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我看看，小卿喜欢你什么。”
　　忽地再一次闻见这句，凤倾面色冷淡的睨视赤雀一眼，扯起嘴角。
　　眼见着陛下情绪转换，禹水赶忙上前把两人分开，口中还在看似回话，实则是在安抚陛下的道：“郁卿不喜欢鬼医，妖君上次不是听说了吗。”
　　接着，禹水提了提音量又补充了一句，“鬼医早就把随身携带的红樱石交还给了郁卿。”
　　说这话时，禹水将‘随身携带’四字说得极重。
　　随即，禹水不动声色的瞥过眼去偷觑陛下神色，果然就见陛下的神色缓和了下来，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
　　只要凡是同‘郁卿’有关，只要再拿‘郁卿’说事，陛下保准能被哄高兴，自以为摸清楚了其中门道，禹水暗自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表示感叹。
　　……
　　不待赤雀反应，褚朝安也顺着禹水的话附和，淡淡一笑，“确是如此。”
　　见二人都这样说，赤雀也便收回了目光。
　　禹水赶忙趁热打铁，“我们快走吧，郁卿就在附近。”
　　这一声，总算是让赤雀安分下来。
　　继而又由那几名朝衍宗弟子继续带着几人往天辰峰主殿行去。
　　直到两方人错开，褚朝安心弦稍松。
　　然而不等他放松、准备离开此地，忽听后方有人出声，“慢着。”
　　听声音，是凤倾叫住了他。


第136章 
　　倏然听见身后凤倾的声音，褚朝安脚下不受控制的就要向前迈去，却察觉出身后渐行渐远的气息重又靠近他，还有行走间发出的动静。
　　不得已，褚朝安停了下来，他转而回视过去。
　　就见本以随同一行人离去的凤倾在此时折返回来，于他两指间，还执着一枚不断闪着红芒的玉石。
　　是红樱石。
　　褚朝安当即反应过来，原来竟是红樱石暴露了他的所在，且红樱石居然有这用处他亦是不曾知晓。
　　同一时间，凤倾也在看手中捏着的红樱石。
　　方才与褚朝安擦身而过时，他便重又将红樱石取了出来，谁知越往前走，红樱石的反应就越是微弱，末了由凤倾输入妖力进去，最终……
　　凤倾随即抬眸看向褚朝安，心生疑窦。
　　“陛下？”禹水略有些困惑的上前开口，继而才注意到他手中红樱石此刻的状态，立时一惊，“这是……”
　　红樱石闪烁的频率比之方才还要高，且还有更快的趋势。
　　然禹水不知的是，非但闪烁的频率之高，同一时间，这红樱石发出的烧灼感更是让人心惊。
　　凤倾垂了垂眸，指尖微微捻动了一下。
　　他的真身乃凤凰，其间每五百年需得经历一次太阳真火炙烤、涅槃方得重生，却仍是被这温度给烫了一下。
　　……
　　知道了关键，褚朝安视线状似不经意般往凤倾指尖夹着的红樱石上扫过，思绪也在脑中转得飞快，只听他温声开口：“妖皇陛下是在找‘郁卿’？”
　　褚朝安话音一落，原本已行出一段距离的赤雀转瞬便绕了回来。
　　“你知道我的小卿在哪？”赤雀挑眉问他。
　　顿了顿，褚朝安：“知道。”
　　说着，他主动将红樱石取出，暴露在几人的视野里，“这是他方才给我的。”
　　褚朝安顶着凤倾莫测的目光、还有赤雀直勾勾看来的视线，表情僵硬一瞬，还是微笑着将红樱石送入凤倾面前。
　　但还没等他递过去，红色玉石中途便落到了赤雀手中。
　　见状，褚朝安看了看凤倾，从对方那双微眯起来的凤眸中窥不见他是何想法。
　　事发太突然，褚朝安不得已才有此一言，而且……
　　褚朝安抬眸，毫不避讳的同凤倾回视，姿态风轻云淡，不显异色。
　　一般人应是升不起‘郁卿’和‘璇离’乃同一人的想法，纵然褚朝安也知晓他这话漏洞颇多，只需稍一留心就能觉出不对。
　　可现在褚朝安别无他法，只得尽量拖延暴露身份的可能。
　　或许下一刻，他就从濒临暴露的边缘，转为彻底暴露。但是在此期间，褚朝安亦必须不断的制造出转圜的余地。
　　即使是漏洞百出也要做到临危不乱，力求在暴露之前搏一个可全身而退的后路，同时这一切又与几人的攻略进度息息相关。
　　凤倾只看着褚朝安，微抬眼，淡淡启唇，“哦？本皇为何要信你。”
　　说罢，凤倾的眸光往赤雀夺走的、那枚正被他拿在手中的红樱石上掠过。
　　语气间略显得有几分凉薄。
　　……
　　不是有没用过其他身份面对凤倾，但这还是褚朝安首次从他这里感受到如此针对性的漠然。且就听凤倾的这副口吻，似并不太相信他方才所言。
　　褚朝安没再说话。
　　他没有把握，更没有理由让凤倾相信他。
　　一时间，场面僵持下来。
　　在凤倾开口的一瞬，禹水额头都开始冒汗了，心道这下要糟！
　　几人中，唯一一个面色还说得上好的，当属赤雀。方才被禹水打断，又因忙着去见‘郁卿’，此刻赤雀亦是不急了。
　　就听他接着追问，“带我去找小卿。”
　　一边说，赤雀眼眸再度于褚朝安身上打量，赤金色的眸子没有放过他身上的任何一寸，渐渐的，他眸中升起兴味。
　　“妖君若是想找他，恕我现在不能奉陪。”褚朝安与他相对一瞬，遂直言道。
　　听出褚朝安话中的拒绝之意，赤雀眉一皱，就要说话。
　　然不等他开口，于几人后方再度响起一道声音。
　　“鬼医大人。”
　　来人是烈云，上前就看到凤倾以及赤雀在此。他的眼神扫向后者，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嫌弃意味，随即道：“你怎么在这？”
　　大致能从几人的神色上看出几分，而褚朝安的最后一句话亦是叫烈云听了去，本欲追上来询问鬼医是要去哪，此刻却是直接将之抛诸了脑后。
　　烈云：“鬼医大人先走吧。”
　　说罢，烈云还对褚朝安一个‘这里有我’的眼神示意。
　　回回前往妖宫都被赤雀找不痛快，眼下总算是能扳回来了。
　　误打误撞的，烈云为褚朝安解了围。
　　***
　　对于烈云突然出现，倒真帮了褚朝安一个大忙，他瞥了瞥对方，随即快步离开朝衍宗。
　　不等赤雀上前欲说什么，烈云下一瞬就已将人挡住。
　　同时，在烈云的不断挤眉弄眼下，焱琅也跟着过来与凤倾问了一句，“妖皇陛下怎会前来朝衍宗。”
　　闻言，凤倾深深看了眼褚朝安离去的方向，少顷后收回视线，神色散漫望向焱琅，“本皇不能来？”
　　听出陛下语气不对，禹水脊背一僵。
　　这下好了，非但没有找到‘郁卿’，红樱石又再一次出现在鬼医那里。
　　禹水都不敢再想下去，陛下这要是心情能好，他这总管的位置也不用做了，用一根胡子想都知道，陛下定是……
　　“妖皇陛下似乎心中有气。”焱琅眉眼笼罩着的郁色就没见消过，这会也是沉沉道出一句。
　　与此同时，那边的烈云也顺利把赤雀拽住，颇出了口恶气，完全不知道此番举动算是让他准备请鬼医前往魔界、去烈将殿做客的念头落空了。
　　且还是他亲自把人送走的。
　　烈云朗笑着没再管阴下脸来的赤雀，总归鬼医安然离开了，他转过头去道：“妖皇陛下怎么也从沧州城过来了。”
　　凤倾将红樱石收回，还未答话。
　　便听一侧的赤雀已然寒着声道：“自然是来找小卿的。”
　　可惜人影没见着，赤雀只觉心中一股燥意徒升。
　　他答得快，几乎是烈云说完就回了。
　　然听到这话的烈云看一眼焱琅，诧异道：“来这里找？”
　　……
　　从最初红樱石显示的位置，‘郁卿’便是在此处。
　　此刻看见烈云两人俨然一副没见过此人的态度，凤倾扬了扬眉毛，“你们没见过？”
　　按照朝衍宗弟子所言，魔界一行在修真界待的时间不短，如若他们没有见过……
　　只听烈云肯定道：“没有。”
　　继而他又补充：“我们来朝衍宗多日，不曾见过郁卿。”
　　·
　　原本还在暗道烈云出现得及时，褚朝安全然不知在他走后，烈云已又将他卖了。
　　离开朝衍宗后，褚朝安寻了处无人之所换了个身份，决定稍后便以鬼医之名说明自己的行踪异常。
　　至于红樱石，也只得再找其他借口。
　　思及此，褚朝安迅速折回朝衍宗。
　　朝衍宗山门外看守的弟子得知他是妖皇身边的人，要求他证明身份后方才将人引入宗门内。
　　领头的小弟子道：“妖皇陛下此刻应是在天辰峰大殿，我带你过去。”
　　褚朝安微颔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在距离天辰峰大殿越来越近时，褚朝安便感到心底一阵惴惴。
　　直至入了大殿，凤倾视线扫向他的那一刻，只见其眼神似有深意，褚朝安怔了怔。
　　接着，不等他开口，赤雀的声音同时响起：“小卿！”
　　一时间，殿中众人的视线全都聚了过来。
　　皆是看向了褚朝安。


第137章 
　　褚朝安漠然朝坐在凤倾斜后方的赤雀瞥去一眼，同时又对其余几道视线视若无睹，只是不动声色的蹙了下眉。
　　江烬在此他尚能理解，可为何魔尊、冥帝还有其余人都在。
　　但目前没时间再让褚朝安多想，他上前与凤倾点了点头，“陛下请说。”
　　凤倾深深睨了他一眼，眸光在褚朝安眉眼间轻扫，旋即道：“稍后再说。”
　　褚朝安看他。
　　随即又听凤倾唤道：“小卿卿，坐到本皇身边来。”
　　闻言，褚朝安没有异议，至于凤倾想要问什么，他心中也大致有了猜测，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也许，从一开始，凤倾用红樱石联系他那时就已经知道了、‘郁卿’身在朝衍宗之事。
　　这个最坏的打算，同时也是最符合实际的。
　　褚朝安不会假做幻想来安慰自己没有暴露，这是在自欺欺人。
　　顿了半晌，褚朝安才想要去看凤倾的神情，只是还未等他侧过头看去，只听身侧赤雀冲他笑了下。
　　“小卿之前去哪了？”赤雀眯着眼看他，俨然跟在凤倾身边，后者也知道了些什么。
　　这一次，在‘郁卿’于朝衍宗出现、却无人知晓一事已被发现了端倪的前提下，褚朝安心底不确定凤倾有没有将他和‘璇离’乃同一人联系起来。
　　没等褚朝安回话。
　　正当时，殿内响起江烬的话音，“鬼医可是离开了？”
　　此次朝衍宗众弟子身上的鬼瘴还多亏鬼医救治，故而江烬才会看向冥帝有此一问，只因并未得见对方的身影。
　　……
　　于江烬话落，殿内妖族所在的这块，气氛明显变了变。
　　然其余人却没有多将注意力放在这边。
　　冥帝银眸微转，唇边漾开一丝笑意，“他啊……”
　　说这话时，褚朝安漠然的神色一僵，随即抬眸看去，正好与之视线相对。
　　仿若还能看见对方眸底一闪即逝的笑意。
　　“昨日有人来寻，今日便离开了，本帝亦是不知他去了哪。”一边说，冥帝低敛下眸，修长的指尖勾起袖摆、姿态闲适从那毫无褶皱的银色锦袍上划过。
　　分明是一副随意至极的态度，却无端令人信服。
　　昨日有人来寻……
　　褚朝安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他望着那道银白身影，一时间呼吸都仿佛凝滞了下来。
　　在一瞬间的停顿后，褚朝安将视线收敛了回来。
　　与此同时，凤倾也从冥帝的话中之意听出了点不对，后方的赤雀也在这时转过头，眼中兴味淡了淡。
　　他看着褚朝安，张了张唇开口，嗓音带上了几分郁郁，眼眸直视过来，“是小卿吧。”
　　闻言，褚朝安绷直的身形一顿，顺势点了下头。
　　心道：冥帝这是……
　　昨日。
　　这就和凤倾给‘郁卿’传音的时间对上了。
　　同样是在昨日用红樱石传音，发现后者就在朝衍宗，而冥帝口中来找鬼医之人……
　　听到褚朝安应下，凤倾心中不知是该为自己那荒唐的想法松一口气，还是应怒而奋起。
　　他的小卿卿竟昨日就来朝衍宗找那穷鬼医了！
　　***
　　冥帝一开口，瞬间就将朝衍宗上下都未看到鬼医踪迹遮掩了过去，要不让人发现的方法实在是太简单了。
　　故而无人怀疑。
　　听闻鬼医离开，江烬未再问什么。
　　然而殿中霎时又想起一道高昂嗓音，“什么？鬼医走了？”
　　烈云说完这话时才觉得有哪里不对。
　　鬼医是他亲自送走了，他惊讶什么。
　　焱琅瞥了他一眼，目光终于带上了几分揶揄。
　　烈云顿感呼吸一滞，兀自喃喃：“可鬼医分明答应了我……”
　　“鬼医离开朝衍宗了？”听诩也在这时于冥帝右侧出声，皱了皱眉。
　　他怎么没有听过此事，且上午还见‘璇离’去为朝衍宗弟子医治，为何现在却走了。
　　想到这里，听诩去看一眼钰白。
　　钰白竟也没跟上去……
　　·
　　褚朝安不知殿中众人各异的心思，待所有人散去，他跟着凤倾一并离开、由怀童为几人引路前往一座大殿。
　　虽不知妖皇因何前来朝衍宗，却也不能怠慢了去。
　　一行人入殿后，怀童躬身离开。
　　褚朝安也在这时道：“陛下可是要问红樱石？”
　　因为行踪一事已经有了合理的解释，他这一问也变得可有可无，凤倾颔了颔首后没有接着问下去。
　　……
　　现今红樱石另一块在赤雀手中，此刻他笑得眼睛弯起对褚朝安晃了晃手，只见掌中正捏着一枚红色玉石。
　　就听赤雀道：“小卿，给我了？”
　　褚朝安乜他，态度不咸不淡道：“这是陛下赐的，你问陛下。”
　　虽然知晓红樱石是妖界圣物，且一直归由妖皇保管，但此物已贴身于‘郁卿’那里挂了三年，赤雀笑得更为肆意，“这是小卿的。”
　　没等褚朝安说什么，他继续颠倒黑白道：“小卿给我的。”
　　分明是他从‘璇离’那截胡来的，却在此刻被他当成是自己送的，褚朝安稍怔片刻，嘴角不自觉噙起一抹浅笑。
　　凤倾本想说起什么，视线一时定格在他唇边的笑意上，亦是缓缓勾起一抹笑来。
　　罢了，小卿卿想做什么，就让他做。
　　总归……
　　他是本皇的。
　　这一个念头在脑海浮现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连带着此时看到赤雀也不那么碍眼了，片刻凤倾才道：“赤雀，你先下去。”
　　闻见这声，禹水立马就去看赤雀妖君，犹豫着要不要去把人拉走，这么做他又有几分胜算。
　　然眼下有‘郁卿’在，压根不用他行动。
　　褚朝安看了看站着没动、对凤倾的命令充耳不闻的赤雀，无奈道：“你先走吧。”
　　瞥一眼他手中的红樱石，褚朝安没说什么。
　　……
　　待赤雀一走，褚朝安看向凤倾。
　　凤倾道：“明日随本皇回妖界吧。”
　　褚朝安闻言眸子微抬。
　　就听凤倾笑了下，凤眸中似盛着潋滟春水，直视着他，“几日不见，本皇有些想小卿卿了。”
　　随着凤倾的话落，于他身侧的进度条也跟着上涨。
　　‘65％’，正好卡在一个褚朝安相对认为可以做些什么的合格线上……
　　待从凤倾那出来。
　　褚朝安毫无掩饰的，径直就朝着冥帝所在的那处殿宇行去。
　　他唯一一次以‘郁卿’的身份与对方有过交集，还是于海蘭殿时。
　　那次是褚朝安一头扎入那一片浓白雾气中。
　　撞到了冥帝的地盘里。
　　正走着，几个天辰峰弟子的声音阻住褚朝安再往前去的步子。
　　只听前方有熟悉的嗓音传来。
　　“好了，我已经同陆师兄传音了，想必他很快就会收到……”


第138章 
　　听清前方几人的话中之意，褚朝安一顿。
　　传音给‘陆昀’？
　　恰在此时，褚朝安看清了说话之人，正是许久不见的纪良和陈晋一行，众人的交谈声未歇。
　　只闻纪良道：“陆师兄许久未归，待他回来便可向他请教功法上的问题了。”
　　也并不是什么非得要向‘陆昀’请教，只是天辰峰中众弟子向褚朝安请教习惯了，加之褚朝安于各类功法上皆有一套独有的见解，每次都让众人受益匪浅。
　　久而久之，天辰峰上的师兄弟们都喜欢去找陆师兄讨教。
　　其中又以纪良为首。
　　“走，去练剑！等陆师兄回来！”
　　“走走，练剑练剑，上次的剑阵还有需改进的地方……”
　　一行人边说边朝道场而去。
　　褚朝安坠在远处，与他们相反的距离撤开些许，顿了片刻，他将朝衍宗弟子皆佩戴的传音令牌取出。
　　果不其然，纪良等人同他传了消息，令牌此刻亦是闪烁着白芒。
　　感知到周围无旁人，褚朝安输入灵力，接着便收到了纪良他们呼唤自己回宗的消息。
　　褚朝安滞了滞，又把令牌收回芥子空间。他立在原处思索一瞬，脚下的动作顿住，还是将令牌取出，同纪良回了消息。
　　‘不日便归’。
　　……
　　再度收好传音令牌，褚朝安失了再去找冥帝的心思，且先不提今日遮掩一事。后者知道的，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还多。
　　如今魔尊在等他，朝衍宗这边亦是，就连凤倾也只待明日一到、便要离开修真界。
　　除去鬼医……‘璇离’的身份，在冥帝那里亦是算不得什么了。
　　思索间，褚朝安眸光微转，一瞬后，心中有了成算。
　　想罢，他折回住处。
　　甫一回去，褚朝安便将系统界面打开查看进度。
　　只见上方的总进度在最后一次、凤倾上涨‘10％’后，增至了‘40％’。
　　再看下方的‘气运收集’。
　　【仙门首座：55％】
　　【魔界魔尊：31％】
　　【妖界妖皇：65％】
　　【冥界冥王：5％】
　　第二个，‘好友栏’。
　　【魇神听诩：15％】
　　【慕容世家慕容焕：40％】
　　最末尾，‘知己栏’。
　　【魔将烈云：90％】
　　【妖君赤雀：70％】
　　“40％……”褚朝安盯着总进度条，口中喃喃了一句。
　　末了，他将视线转到听诩和慕容焕那里，光是以‘璇离’和‘陆昀’的身份，他并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够满百。
　　倘若换个身份，那就不一样了……
　　***
　　褚朝安已然能够确定。
　　听诩那边，倘若能以‘凌寒’的身份增长进度，这对褚朝安而言，无疑是有益的。
　　而慕容焕那里，如是‘陆昀’与‘璇离’，两者叠加，情况兴许也会不同。
　　然这一切，现在俨然是行不通的。
　　加之天道给褚朝安的时间本就不多，此时又是迫在眉睫的关头……
　　系统界面上闪烁的字幕映在褚朝安眸中，随着他心念一动，眼前空无一物。
　　下一秒，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宿主请放心。】
　　褚朝安挑了挑眉，倒是和系统回了一句，“我知道。”
　　系统此言，无疑是叫他吃了颗定心丸。
　　这便要联系到上一次褚朝安询问系统时的回答了。
　　眼下的换脸之术，并非是百分百无漏洞。
　　早在他每一次、无论是何身份，都能叫钰白准确无误的捕捉到时，褚朝安就与系统确认过。
　　冥帝兴许一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
　　不过对方似乎并未在意，就如同鄷铖那可以称得上不自量力的挑衅一般，冥帝从没有把人放在眼里，不似‘璇离’的淡然出尘、无欲无求。
　　在褚朝安看来，冥帝才是那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人，真正的超脱俗世。
　　‘璇离’尚有他在意的东西，而冥帝没有。
　　褚朝安是‘璇离’时，他在乎所有由他诊治过的病患，纵然不喜纷争，却也会为他们操心。
　　但是冥帝不一样。
　　如鄷铖那般，于冥帝而言，连蜉蝣、尘埃都算不上。这也是前者在挑衅之余又不敢现身的原因。
　　……
　　褚朝安深知这一点。
　　正在这时，纪良的传音再度传了过来，褚朝安将之打开后输入灵力，前者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传音令牌此刻白芒亮着，褚朝安觉出这是纪良想与他通话的意思。
　　“纪师弟。”
　　褚朝安缓声回了一句，嗓音温润。
　　话音落下后，纪良的声音随之响于耳边，“陆师兄你在哪？”
　　他的身旁似还围着不少人，于纪良说完这句，接着又有人开口：“陆师兄还要几日回来？”
　　这是陈晋的问话，两人说完，其余天辰峰弟子也纷纷出言。
　　一时间，褚朝安被众人的说话声占据心神，微微笑了下，即使他们看不到，褚朝安还是笑着温声一一回复了过去。
　　最终才停留在陈晋那个话题上。
　　褚朝安道：“很快就回。”
　　“很快？陆师兄这是快到宗门了吗？”
　　何止是快到，现下他就在宗门里。
　　褚朝安定了定神，目光坚定，应：“是。”
　　对面的一行人闻言，齐声欢呼，“太好了！”
　　继而只听纪良道：“既然这样，我们前往主殿去告诉尊上吧。”
　　陈晋跟着附和，“陆师兄以为如何？”
　　“可。”
　　褚朝安没有异议，遂又与众师兄弟用传音令牌聊了几句。
　　……
　　待同纪良等人说完，褚朝安没有停顿的，又将玄光镜取了出来，主动联系祁越。
　　直到玄光镜中影像微晃，褚朝安率先开口：“尊主，属下过来了。”
　　与他话音同时的，玄光镜中这才出现祁越的身影。
　　只见对方紫眸透过镜中看来，早已恢复魔尊护法面容的褚朝安勾起嘴角一笑，“尊主答应了，待属下回来要与我一战。”
　　祁越倒是不意外他会提到这个，抬了抬首，“自然。”
　　褚朝安眸底深处藏着的深沉情绪并未叫祁越感知到，他只在双方结束交谈后，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就欲朝外走去。
　　与此同时，褚朝安面上的容貌不断发生着改变，身形亦是变换个不停。
　　‘叮’的一声于他脑海中响起。
　　是系统的提示音。
　　【系统：请问宿主要换哪张脸。】
　　系统问得直白，是褚朝安心思太乱，故而脸上才不断切换着他几个身份的面貌。
　　闻见系统问起，褚朝安走出大殿的动作不停，最终，他还是用了‘陆昀’的身份。
　　与此同时。
　　天辰峰主殿上，再度聚集起了一众人。


第139章 
　　“尊主为何召我们过来？”
　　前往天辰峰主殿的路上，烈云偏过头去与焱琅说话，他心思不如焱琅缜密，故而才会同对方询问。
　　而焱琅也确实给出了他一个不错的答复，就见其眼眸闪烁一瞬，脸上总是笼罩着的一层阴郁面色淡去些许，遂听他道：“应该是……要离开朝衍宗了。”
　　只有要离开朝衍宗，否则祁越不会在这时又去见江烬，且‘凌寒’过来亦是在这几日，没准便是因为这个。
　　听焱琅这么说，烈云也瞬间将此事和现下的情况联系起来，当即眼前一亮，挑高一边眉梢道：“你的意思，是凌寒回来了？”
　　焱琅瞥他，接着抬了抬下巴，答得肯定，“是。”
　　·
　　另一边，褚朝安离开住处后，径直便往天辰峰主殿而来，只是在去往主殿的途中还需得经过广场。
　　他刚一走到，就被此刻于广场之上练习剑法的一行天辰峰弟子叫住了。
　　最先眼尖发现褚朝安的是立在最外围的一名师弟，那师弟随意往山径下方撇去，第一眼便看到了徐徐朝着这边走来的白色身影。
　　“快看！是陆师兄！”
　　随着此人一声高呼，原本练剑的众人纷纷停下。
　　……
　　“陆师兄！”纪良跑的最快，身后跟着一群天辰峰弟子上前，他诧异的看着褚朝安，“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分明两人传音才不久。
　　不过纪良也没想这么多，陈晋道：“陆师兄你可算是回来了！”
　　紧接着，众人顺着他的话接口提起了近日修炼上的难题，俱是眼巴巴的望着褚朝安。
　　被一群人用如此渴盼的目光望着，褚朝安心中一时生出些不舍来，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做下了这个决定，就不能再反悔了。
　　思及此，褚朝安看向众人的眸中掩藏了几分决然在里面，但是被他隐得极好，这才没有叫众人发现他的异状。
　　旋即，褚朝安温和开口，“有什么问题，都说出来吧。”
　　众天辰峰弟子闻听此言，俱是迫不及待的将有问题的地方说了出来。
　　末了，一人道：“还是有陆师兄在好啊。”
　　其他人附和，“是啊，陆师兄不在我们都不知道去问谁，教习长老太凶了……”
　　有人小声说着，后半句话几乎微不可闻。
　　然却叫一众聚在一起的天辰峰弟子笑开了。
　　褚朝安神色柔和，看着众人笑作一团，强压下心中那点子再度升腾起来的留恋，继而抬臂，碧涛剑于他掌中出现。
　　见状，众人纷纷避让开，都知道这是陆师兄要为他们演示剑法了。
　　褚朝安挨个为他们讲解过去，偌大的一片广场只剩他的话语声，不时还有剑气划破长空之声，剑光四射。
　　……
　　待演练完剑招，褚朝安又为一名弟子解释完他出剑时的纰漏，“师弟你出剑时速度太慢，且灵力爆发的时间太早，后继兴许会有灵力供应不上的情况……”
　　那弟子修为不过筑基，灵力存续不足，一开始就将灵力用光与人对战的时候必然坚持不久。
　　能在筑基期就得元婴期的师兄讲解剑道，不仅能够提升他们的作战经验，还可学习到不少东西，避免走歪路。
　　同时，褚朝安也是倾囊相授，从不藏私。这便是众人喜欢找陆师兄讨教的原因之一，亦是天辰峰众弟子钦佩他的缘故。
　　听闻褚朝安一番讲解的小弟子频频点头，心中激动难言，千言万语最终只汇做一句：“多谢陆师兄！”
　　褚朝安抿唇一笑，轻声问：“还有问题吗？”
　　那弟子摇头，“暂时没有了，下次，下次有问题了再来找陆师兄你。”
　　闻言，褚朝安心下一紧，接着又见这弟子笑起来，继续道：“陆师兄你人真好……”
　　诸如此类的词句，皆由众弟子说了个遍，褚朝安静静听着。
　　在此之后，众人继而又道：“我那里有几株浮菱草，稍后送过来，师兄可一定不能再推拒了，师兄一次讲解都能叫我等受益匪浅。”
　　“还有我，我那里也有几颗结灵丹……”
　　这是每次教习众师弟们剑法过后都会提到的，褚朝安一如往常的就要拒绝，只听纪良率先开口，“陆师兄你就收下吧，若你不收，我们下次都不好意思再找你提问了。”
　　说着，纪良同众弟子一并笑着点头。
　　褚朝安一滞，眼睫微微颤了颤。
　　正待他要说话时，眼角余光忽而闪过两道身影。
　　恰好就是欲前往天辰峰主殿的烈云和焱琅二人。
　　……
　　与此同时，见褚朝安这次没有立马拒绝，纪良赶忙转移起话题，生怕他又拒绝，“陆师兄，上次教习长老与我们提到一套功法，其中那个聚灵安元该如何做？”
　　这边众人的谈话声，同样落到了那边的两人耳里。
　　得知约莫是‘凌寒’要过来了，故而烈云与焱琅走得飞快，只是在行至半途，亦被广场上的动静吸引住了一瞬。
　　烈云紧接着看过去。
　　就见一众天辰峰弟子围成一圈，于众人中间，正立着一名身姿笔挺的白衣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
　　待烈云定睛瞧去，“竟是元婴中期。”
　　又是个妖孽！他这般想着，同焱琅低语一句。
　　但在烈云说完的下一瞬，倏然就与那边站立之人对上了目光。
　　只见其原本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光，在背向众人朝他看来之际似乎变得轻佻起，眼尾于此刻微一上勾。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在烈云身侧的焱琅更是眯缝起了眼，定定看过去。
　　“这是魔界的两位魔将大人。”纪良在褚朝安身后轻声提醒。
　　褚朝安蓦地笑了下，对着那边看来的两人挑了挑唇角，在二人的注视下，他扬了扬语调，“过来。”
　　命令式的口吻。
　　比之方才的眼神，更叫烈云熟悉。
　　“他这是……”烈云心下怔了怔，去看焱琅，就见后者已然朝着那边走了过去，目露探究。
　　***
　　广场上的一众天辰峰弟子尚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为何陆师兄突然叫住了两位魔将大人，且他们竟然还真的听陆师兄的话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而当他们再要去看，褚朝安已然运见，嗓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然，似与其他时候不太一样。
　　“聚灵守元，灵力聚于紫府，凝神静气，遂将之绕行一周，打开识海后灌入，再以神识沟通本命法器，像这样。”
　　褚朝安一边说，将灵力注入碧涛剑，人剑合一。
　　只见白衣少年于广场中央立着，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是众天辰峰弟子每一次皆能在褚朝安练剑时看到的模样，陆师兄在此时与其他时候的温润不同，每到这时俱都显得凌厉非常。
　　而这一幕，落到烈云与焱琅眼中，二人相视一眼。
　　下一瞬，便见褚朝安抬手，指尖翻飞，动作迅速的掐诀。
　　烈云眼神霎时就是一热，浑身一个激灵，连天灵盖都泛起凉意。
　　“这是……”烈云瞪着眼喃喃着动了动唇。
　　焱琅凝目。
　　褚朝安在剑招起式时，不忘一心二用的留意烈云两人的动静，没有意外后者的反应。
　　然恰在这时，就听烈云的后一句：“凌寒果然认识天辰峰的人！”
　　稍微一想，烈云瞬间了然，“此人便是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了吧！”
　　自以为道出了真相，烈云饶有兴致的打量起褚朝安练剑来，看看‘凌寒’教了几分在这少年身上。
　　殊不知，在听闻他这句话的褚朝安运灵时险些出了岔子，灵气外泄。
　　烈云……他是傻的吗。
　　……
　　与烈云的想法不同。
　　焱琅视线黏着于褚朝安的身上，脸上的沉郁面色生出了丝丝皲裂，同他神色一样，焱琅心底的惊涛骇浪更甚。
　　其实只需烈云再多观察一下，也能发现。
　　‘陆昀’和‘凌寒’出招的方式，以及那抬指掐诀的动作……
　　简直是如出一辙。
　　这两个人……
　　焱琅不敢深想下去，同时又在心中明了，方才他叫他们过来……
　　·
　　褚朝安将‘聚灵守元’演示一遍过后收剑，没再管烈云好奇打量的目光。
　　他知道，焱琅必定是看出来了。
　　想罢这一点，褚朝安走过来问，“可看清楚了？”
　　纪良眼前一亮，点头，“看清楚了！”
　　褚朝安同他笑了下，继而走向了烈云、焱琅。
　　在两人各异的眼神中，褚朝安道：“走吧。”
　　说完，他抬步朝着天辰峰主殿行去。
　　留在后方的纪良等人被方才的剑式弄得眼花缭乱，此刻也只当褚朝安是要去见江烬，“陆师兄回来都还未去见过尊上，想必是去主殿。”
　　正如纪良猜测，褚朝安确实要去主殿。
　　而在他身后，烈云和焱琅跟着他，似都有话要说。
　　褚朝安却已在他们二人出声前开口，“有什么话，稍后再问。”
　　一边说，他脚下的动作加快了些。
　　……
　　同一时间，天辰峰主殿。
　　“魔尊、妖皇不再多留两日？”
　　江烬随口问了句，看向相继过来的祁越和凤倾。
　　只听前者言简意赅：“不了。”
　　凤倾亦是懒洋洋回，“本皇也不多留了。”
　　小卿卿都答应了要与他一道回妖界，凤倾自是不欲在此多留。
　　闻言，江烬淡淡颔首。
　　与此同时，殿外而来的熟悉气息使他立时便抬眼看了过去。
　　是他的小徒弟。


第140章 
　　从看到烈云和焱琅二人开始，褚朝安便大概猜到祁越是在天辰峰主殿的，直至行到大殿外，里面飘荡着三个淡绿色的进度条。
　　见状，褚朝安不由一滞。
　　凤倾也在啊。
　　这般想着，褚朝安的脚步微顿，而此时于他身后的烈云终是忍不住开口，问的却是：“怎么不走了？”
　　两人跟随在他身后，一路从广场行至主殿，烈云一时间竟然没觉出有哪里不对，见褚朝安停下这才出声。
　　褚朝安侧了侧身，目光瞥向烈云后，遂又扫了焱琅一眼，眸色极淡。
　　烈云眉梢一扬，毫不客气的回视。
　　两人相对一眼，褚朝安收回视线，再度抬步往殿内走去。
　　既然已经决定之事，褚朝安就不打算再做更改。
　　如今凤倾也在，那便正好……
　　思及此，褚朝安稍稍平复了一下心底的思绪，没有再管跳动频率愈发快的心跳，但在他即将踏入内殿之际。
　　焱琅忽地开了口。
　　“你想做什么？”
　　此言一出，非但褚朝安停下脚步看他。
　　烈云也是转过了头，一时没有往那方面想。
　　褚朝安倒是诧异焱琅竟好像察觉了他的意图，不过只有一瞬，褚朝安又恢复了常态，嘴角轻轻勾了勾，眉眼似也跟着飞扬起来。
　　看着他的焱琅一怔，紧接着就见褚朝安一笑后径直入了大殿。
　　这一下，烈云只觉眼前白影一闪，方才眸中掠过的那一笑令他心下莫名涌起的熟悉更甚。来不及多想，脚下不受控制的便跟了上去。
　　……
　　甫一走入大殿，褚朝安就同一直朝着殿门处望来的江烬对上了视线。
　　碍于旁人在场，见到小徒弟走来的江烬与褚朝安略一颔首，嗓音比之方才说话时轻柔了不少，神色亦然，“回来了。”
　　褚朝安眼睫微垂，纤长睫毛下的眸光闪烁，一时间，呼吸都有些发紧。
　　随他一道进殿的烈云和焱琅二人则走到了祁越后方的位置坐定，只是往那边走去前，焱琅深深地瞥了一眼褚朝安。
　　观焱琅神情，烈云首次似是被他感染，心中同时泛起一丝异样，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褚朝安默了默，立在殿中抬首上望，直直看入了江烬那双浅色眸中，喉结上下一耸，道了句：“师尊。”
　　闻言，江烬对他勾了下唇，“昀儿近日历练辛苦。”
　　若是没有外人，褚朝安觉得，江烬估计是要给他备些吃食，亦或是仔细打量他有没有瘦，是不是在外吃了苦头。
　　猜到了对方的心思，褚朝安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缓缓吐出，他道：“不辛苦。”
　　说罢，褚朝安将视线微转，没有在意凤倾睨视过来的目光，在殿中众人的注视下，他侧步往祁越那边跨了一步。
　　焱琅垂于身侧的手捏得‘咔哒’作响，气息沉郁。
　　与此同时，江烬的目光还是落在褚朝安身上，祁越亦是微转紫眸看来。
　　凤倾则饶有兴致的看着此刻褚朝安的动作。
　　早在当初于蓬莱阁时、‘陆昀’渡劫是他亲眼看着的，江烬的疑窦虽消，但凤倾却不然。
　　‘陆昀’渡劫时心魔幻境生，而最开始，那魔气分明是从五龙绝杀阵出来时就有了的。十分不巧，当时竟叫凤倾有所察觉。
　　而江烬则是被心中不应升起怀疑小徒弟的愧疚心理占据，自然忽略了这点。
　　也是在‘陆昀’渡劫后身上有被六九天劫重伤的痕迹，他关心则乱。
　　***
　　从五龙绝杀阵出来，褚朝安顺势渡劫是为打消江烬怀疑，自是无暇顾及凤倾是否有什么发现，不过好在旁人的事与其无关。
　　凤倾那时也懒得多事。
　　但眼下却是不同，凤倾此刻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视线，凤眸中兴趣更浓。
　　只见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此时正踱步到了魔尊面前站定。
　　下一秒，就听他一拱手，“参见尊主。”
　　原本温顺软和的少年嗓音徒然转变，带着几分凌冽之感，张扬意味十足。
　　江烬眼神暗了暗，“昀儿。”
　　他的尾音有些轻，似还略带着点上扬起来的疑问。
　　这声音江烬并不熟悉。
　　然熟悉这声音的，当属殿中的祁越、烈云、焱琅三人。
　　一路上都想询问褚朝安关于是否与‘凌寒’相识的烈云当场怔愣，这声音……
　　他是凌寒！
　　焱琅眼眸一闪，心道果然。
　　祁越紫眸定定凝视褚朝安半晌。
　　在褚朝安抬眼看来之际，他才颔首，“嗯。”
　　褚朝安挑起眉，转而去看江烬，表情恢复如常，只是道：“师尊，弟子有错。”
　　说着，他上前躬身一礼，深深弯下腰去，“弟子欺骗师尊，不求师尊原谅……”
　　褚朝安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后方烈云提了提音量，“凌寒！”
　　……
　　这还是烈云首次看到，‘凌寒’愿意向谁低头，更不必提他竟行了如此大礼。
　　从刚才褚朝安出声起，联系方才看到对方出手时升起的熟悉，烈云当即就把人认出来了。
　　烈云还未曾看过，更甚者说是谁可以、受自来于魔界中不受拘束的魔尊护法行这般大礼，遂高声阻止。
　　虽然还是有些摸不清楚状况、‘凌寒’是怎么成了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但烈云还是下意识选择了阻止。
　　然而烈云这一声，彻底叫殿内的气氛陷入僵持。
　　褚朝安还没有起身的意思，他正欲继续往下说去，“弟子、”
　　上首的江烬拧起眉望着殿中立着的少年，倏然开口打断，“不必再说。”
　　这是他亲手带回朝衍宗、并将之收做弟子的少年，心性温顺良善，乖巧听话，乃朝衍宗所有弟子俱都有目共睹。
　　一时间，谁能够相信……
　　江烬此刻俨然是忘了，当初他还欲探究小徒弟出手时单手掐决的动作、前去找过数次‘凌寒’。
　　如今的状况，魔尊的左使护法，竟然和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乃同一人。
　　凤倾委实看了场好戏，却并未露出其他异样的表情。
　　褚朝安动作停了停，他看向江烬。
　　忽地听闻后者道：“为师不相信。”
　　……
　　小徒弟身上没有魔气，经历了这么多，江烬已是不会轻易再起怀疑，他应当更相信昀儿才是……纵然眼下证据已经差不多摆到了面前。
　　江烬：“你依然是本尊唯一的弟子。”
　　褚朝安鼻尖忽地一酸。
　　但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一步。
　　褚朝安并未停下，他紧紧盯视一眼江烬。
　　遂在众人的视线凝聚中，褚朝安调转脚步，踱步行至了凤倾面前。


第141章 
　　褚朝安原本此次的计划中，凤倾并不在其列。
　　只因他没想到，后者会过来。
　　不过褚朝安转念一想，凤倾此时出现在这，兴许也是为了明日离开朝衍宗一事。
　　本欲最后再与对方说明，这么一来，倒是不必他再多耗费时间了。
　　褚朝安此番举动，与先前何其相似。
　　方才正是这般，他朝着祁越作礼，表明了自己魔尊护法的身份。
　　而眼下……
　　烈云凝视着继续走到妖皇前方位置站定的褚朝安，忽然觉得有些不妙，隐隐有种更为不好的预感，凌寒这是要做什么……
　　与他有着差不多想法的，焱琅亦是将眉头紧拧。
　　紧接着，在殿内所有人的注视下。
　　就见褚朝安复又躬身一礼，清冷悦耳的嗓音于整个大殿中不疾不徐响起。
　　凤倾神色一怔，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攒动着。
　　这是……
　　他的小卿卿！
　　只闻褚朝安道了一句：“参见陛下。”
　　霎时间，主殿里陷入一阵出其诡异的气氛。
　　而这样的气氛，皆由一人引出。
　　三界中最具权威的几位人物。
　　仙门首座、魔界魔尊、妖界妖皇，视线于此刻俱都汇聚在褚朝安身上。
　　然被他们看着的人，只是缓缓抬起眸，立于殿内一角，分明是站在那里，却又像与所有人有着一层距离，阻隔着众人的靠近。
　　……
　　良久的死寂过后。
　　凤倾第一个有所表示，总是挂在面上的散漫表情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显得既严肃又有威仪。
　　他直直看着褚朝安。
　　虽然是‘陆昀’的模样，但凤倾此时此刻，能从对方感觉到‘郁卿’身上独有的、令他熟悉的淡漠气息，如出一辙的漠然姿态。
　　和他的小卿卿一样。
　　“小卿卿，”凤倾直接开口，“随本皇回妖界吧。”
　　原是定下明日再回，今日他过来也只是为了提前一声招呼，毕竟朝衍宗也算将他们当做客人对待。
　　但任凤倾如何都没想到的是，会发生这样的事。
　　凤倾呼吸微沉，盯视向褚朝安，自然也把其他人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察觉到，心底升起的烦闷止也止不住。
　　只想将人带回去，不让任何人再窥见一丝一毫。
　　管他是‘陆昀’还是‘凌寒’，都是本皇的小卿卿。
　　怀着如此想法，凤倾的态度变得异常坚决。
　　但是很快，不等褚朝安表态，已然有人先他一步开口。
　　“妖皇陛下。”
　　江烬打断道：“昀儿乃本座的徒弟。”
　　他的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凤倾斜睨过去，与江烬的目光相撞一瞬，勾起嘴角冷声说道：“你要拦着本皇？”
　　闻言，江烬只是淡淡收回视线，遂又将眸光落到褚朝安身上，默认了。
　　见此情景，凤倾眉梢一挑，他不介意强行把人给带走。
　　与此同时，又一道声音响起，低沉磁性的声线带着不容忽视的威慑。
　　“凌寒是本尊的人。”
　　……
　　魔界的人，自然要回魔界。
　　祁越一开口，烈云就坐不住了，不管‘凌寒’是如何做到，既成了仙门首座的关门弟子、又是妖界妖皇身边的红人，总之一点就是……
　　‘凌寒’是他烈云的知己好友，绝不容人轻易带走。
　　烈云：“尊主说得不错，凌寒乃我魔界中人，自是不能留在此地，更不会和妖皇回妖界。”
　　于他话音一落，焱琅也看了看殿中站立着的褚朝安，接口道：“我们回魔界。”
　　转瞬间，殿中的平静被打破，从诡异变为了剑拔弩张。
　　倘若有外人在场，估摸着不难看出这殿内仿佛下一秒就会打起来的架势。
　　而造成这一切的焦点人物，褚朝安亦是略显错愕。
　　且不提向来冷静自持的师尊，便是从来都孤傲冷漠的魔尊，谁都没有提出他为何会有这三重身份，连凤倾都未在第一时间发火，而是选择将他带回妖界。
　　褚朝安默了默，系统界面不知何时打开，映入他眼帘的，几人的进度条都没有任何变化，并未出现下降的迹象。
　　甚至在下一秒，仙门首座、魔界魔尊、妖界妖皇三人后面的进度条，皆有不同程度的增长。
　　其中又以进度条最低的祁越涨幅最多，‘10％’，江烬同凤倾各‘5％’。
　　他们几人的进度条增长却叫褚朝安有点出乎意料，但现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在江烬和祁越相继开口的瞬间，凤倾已然站起身，赤红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晃，凤倾轻嗤一声，挑眉：“魔界的人？”
　　说着，他看向褚朝安，后者周身气息皆为灵气，并无半点魔气外泄，更是没有任何魔族的特征。
　　烈云不甘示弱，从位置上坐起后走了下来，悠悠开口，“真要说起来，也不是妖界的吧？”
　　他走到褚朝安面前，亦是没有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妖气之类，说起话来底气也足。
　　一边说，烈云背对着众人，朝褚朝安挤了挤眼。
　　似在问他怎么做到的。
　　三重身份切换自如，且若不是褚朝安亲口道出，估计很难叫人发现。
　　***
　　事已至此，其实只要稍微细想一下，众人就能觉出异常。
　　正是上次妖界盛会时，没人见到过‘凌寒’、‘郁卿’、‘陆昀’三人亦或者其中两位同时出现过。
　　烈云认真回忆了一番，想到这点，同时又对褚朝安竖起了大拇指，做了个‘厉害’的口型。
　　褚朝安：“……”
　　也只有烈云才能在这种气氛下，还能险些将褚朝安逗笑。
　　凤倾闻言，看向被烈云挡住大半身形的褚朝安，仅能扫到一截白色衣袍，以及他的小半个侧颜。
　　“小卿卿。”凤倾唤了一声。
　　褚朝安怔了怔，待要侧过身看去，只听上首江烬同时出声，“昀儿。”
　　身前还有烈云遮挡着视线，又闻见两方人开口。
　　与此同时，褚朝安接着听到了系统的电子音。
　　【系统：宿主准备跟谁回去。】
　　褚朝安被它问得一滞，默了默在心中反问：“我准备怎么做，你不知道？”
　　从褚朝安打算将身份自行暴露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自然不会同任何一方回去、亦或是留下。
　　系统不滋声了。
　　还以为能让宿主稍微纠结一二，是它的程序把宿主想得太简单了。
　　褚朝安瞥了眼烈云。
　　一看到他的视线，烈云再度得到了确认，这就是‘凌寒’，接受到褚朝安眼神示意，他倒没再捣乱什么，而是听话的退开。
　　转眼，褚朝安的身形重又暴露在殿中。
　　……
　　三方人僵持着，谁都没有率先动作。
　　褚朝安看向江烬，“师尊……”
　　只轻声唤了句，又去看凤倾：“陛下。”
　　最终，他的目光对上祁越的那双紫色深眸，“尊主。”
　　正当褚朝安再要开口，他这三句话无疑是已经表了态，看得烈云直皱眉。
　　果然就有人出声截住了话头，就见凤倾已然闪身从位置上翩然落到褚朝安跟前，烈云的动作瞬间便被限制住，“本皇带你走，无需管他们。”
　　此时不论褚朝安作何选择，其他的两方定不会如此放过，凤倾眼下的动作恰好止住他的后话。
　　也如他预料的那般，另有两股不小的威慑悄然覆盖大殿。
　　本就被妖皇措不及防压制的烈云，只觉头顶冒汗。
　　场面一时僵持，褚朝安正欲出声去唤系统。
　　恰在此刻，袅袅白雾不知从何处升起，席卷入内。
　　褚朝安抬眸看去。
　　一个显示着‘5％’的进度条突然出现殿中。
　　同时伴随一句。
　　“本帝来得似乎有些巧。”


第142章 
　　冥帝也过来了。
　　烟雾只弥漫起一瞬，待雾气消散，一道颀长挺拔的银色身影映入眼帘，褚朝安侧目望了过去，恰好与冥帝的银眸对上。
　　不待褚朝安收回视线，便见冥帝眸中隐现笑意，随即是他率先转过目光，看向了殿内其他人，“诸位何须争执。”
　　在场都是各界的领袖人物，若真要较起真来，届时想必不会如现在这样、单只说说而已了。
　　“是去是留，不若让他自行选择。”
　　冥帝说罢，再度转回视线，似笑非笑的看着褚朝安。
　　褚朝安掀了掀眼帘，末了眉梢轻轻一挑。
　　自行选择……
　　“不可。”
　　只闻凤倾道：“本皇的人，自然由本皇带走。”
　　恰在这时，烈云身上的桎梏徒然松懈，当即不服，“凌寒是我们魔界的，应该和我们走。”
　　说着，烈云不甘示弱的往前一步。
　　凤倾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他，凤眸朝上方的江烬睨去一眼，就见后者已然起身。
　　烈云也跟着后望不知何时从位置上坐起的尊主，俨然是同他一个想法。
　　殿中气氛再度陷入僵持。
　　褚朝安能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要让他做个决定了……
　　默了半晌，褚朝安缓缓偏过视线。
　　“冥帝不打算说什么吗？”
　　……
　　褚朝安心中做下的打算一改再改，从最开始没有防备的见到凤倾出现于主殿，至如今冥帝亦在。
　　瞥了瞥对方那略带深意看来的银色眸子，褚朝安索性将问题抛给了冥帝。
　　与其他人不同。
　　冥帝是一早就发现了他的，这让褚朝安不得不思索起前者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的用意。
　　若说真是碰巧，褚朝安是不信的。
　　而他这番话后，众人一时间神情俱是一变，所想的也不外乎是，为何褚朝安将话题引到了冥帝身上。
　　思及方才褚朝安的几个举动，殿内诸人看向冥帝时的面色各异。
　　好一招祸水东引。
　　眼下殿中所有人的矛头似乎都放到了冥帝身上般，只待他开口说出点什么，仿佛下一秒就能一致对‘外’。
　　见此情景，冥帝扫了扫褚朝安，眼神中噙起一抹笑，“哦？”
　　褚朝安一顿，看他。
　　便听耳旁倏然响起一声轻笑。
　　“既如此……”冥帝微微扬了扬唇，“便随本帝走吧。”
　　话音甫一落下，祁越幽邃紫眸就是一暗，气息微沉。
　　同样的，江烬亦是拧了下眉。
　　凤倾勾起嘴角，凤眸中有冷意闪现，“冥帝此言未免有些托大。”
　　要从他们这么多人中间把褚朝安带走，并非是说说而已。
　　就算是幽冥之主，要以一己之力对上江烬、祁越和凤倾，却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更不必提他们仙门首座、魔界魔尊、妖界妖皇的身份。
　　再者……
　　***
　　只见焱琅忽然走出于殿中站立，坦然直视向那道银白身影，“此事乃我们魔界与修真界、还有妖界的事，怕是还轮不到冥帝您来过问吧？”
　　他的语气看似恭敬，实则毫不客气。
　　正如焱琅所说，褚朝安确实有三重身份。
　　可也不过是修真界第一剑修的关门弟子，魔界至尊的左使护法，外加一个妖界妖皇身边的人。
　　与冥界却是没半点关系的。
　　焱琅的话一经出口，下一瞬便又闻见一声笑音。
　　冥帝低低笑了下，眼眸微敛了些，看着此刻少年模样的褚朝安，轻声问了一句，“鬼医大人可要随本帝走？”
　　此时冥帝还微微垂了垂头，如瀑的银色长发从他肩头滑下几丝，就如此看似随意的道出足以让在场众人震惊当场的话。
　　鬼医！
　　‘凌寒’竟然还是鬼医！
　　这个消息委实太过令人难以置信，原本还欲用褚朝安与冥界无关、想让冥帝不要插手，焱琅听闻此言立时僵了僵。
　　完全没有料到这点。
　　而褚朝安则是略眯了下眸子。
　　虽说早就猜到了冥帝已然察觉出他的身份，可当他再看去时，终于从对方那双银色眼眸中窥见了抹、仿似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
　　见状，褚朝安第一时间就撇开了目光，随即心绪翻飞。
　　下一瞬，就见褚朝安略略弯起嘴角，殿中响起他微扬着语调开口的声音。
　　“全由冥帝定夺。”
　　……
　　此刻褚朝安若是同冥帝离开，无疑是替他将其他三界得罪了个遍。
　　没准还会把褚朝安不断替换身份、于其余几界中潜伏一事算到冥帝头上，无异于为他背了一口大锅。
　　【系统：宿主是否改变计划。】
　　褚朝安缓声回：“嗯。”
　　原定的计划便是，褚朝安相继把身份暴露出之后，再借助系统离开朝衍宗，但是现在……
　　在他应下后，就见浓浓白雾再度于殿中蒸腾起。
　　只听冥帝道：“那便如你所愿。”
　　冥帝的速度之快，众人反应不及。
　　几乎是雾气升起的瞬间，褚朝安就被笼罩了进去，整个人仿佛都陷入其中。在白色雾气遮盖视线的刹那，他还能把大殿内所有人最后露出的神色尽收入眼底。
　　江烬紧拧着眉看来的样子，祁越微沉着的目光，以及凤倾一双被愠意浸染的凤眸。
　　全都在那一瞬刻进了褚朝安的脑海深处。
　　直到白光掩去，周遭事物倏然转变，褚朝安睁开眸子。
　　他们这是……
　　已经离开了朝衍宗。
　　如果到现在褚朝安还不明白，那他就是傻子了。
　　冥帝能在天辰峰主殿之中，轻而易举的就将他从江烬、祁越、凤倾间带走，俨然是早有准备。
　　否则离开之时，还需得穿透朝衍宗的护山大阵也并非易事，在此期间耽搁的时间，足以叫他们其中任何一人追上。
　　……
　　正想着冥帝是从何时开始筹谋。
　　褚朝安现下立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茵茵草坪之上，四下空无一人。
　　然在他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再度闪现出一团浓白雾气，冥帝的身影从白雾中踏出，接着就听一句，“你叫什么？”
　　蓦地就听到这么一句问话，褚朝安滞了滞，继而微侧过眼去看冥帝。
　　自穿书后，他就再没用过自己的本名。
　　良久，久到褚朝安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回话的时候，他唇瓣动了动，终是说出了一句，“褚朝安。”
　　这是孤儿院的院长妈妈捡到褚朝安时，他手中抓着的字条中留下的名字。
　　褚朝安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这却可能是他的生身父母留下来的，故而从他记事起就是这个名字，一直再没有改过。
　　而正当他陷入回忆之际。
　　耳畔再度传入一句。
　　“吾名修。”


第143章 
　　褚朝安还在暗道冥帝竟如此敏锐，接着听他问起名字后沉浸了一瞬，乍然闻听此言，褚朝安一时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下一秒便觉四下另有两股气息忽地涌现。
　　待要看去。
　　只见一道粉色身影携白光闪过，标志性的灰发从眼前一掠。
　　来人便是听诩和钰白。
　　褚朝安看到两人，两人也一样看见了他们。
　　一袭白衣的少年风姿绰约，面容精致、唇红齿白，听诩挑起眉，显然是将人认出。
　　当初修真界盛会，听诩可是附在蓬莱阁少阁主宿宜身上过，同样是亲眼目睹了褚朝安突破的，故而看到他后直接便道出了他的身份。
　　听诩：“望均仙尊的徒弟？”
　　闻言，褚朝安望着两人走过来，继而又见钰白先听诩一步上前，似想站到他身边。旋即褚朝安遂将视线转向冥帝，目露探究。
　　钰白和冥帝是同一人的话……
　　褚朝安刚刚思绪尽皆被占满，此刻却见冥帝身侧的进度条已然升至了‘5.5％’，是方才他道出本名时涨的。
　　思及此，褚朝安倏然回过神来，眸光闪了闪。
　　冥帝当时是在说……
　　他叫修？
　　……
　　眼下不是褚朝安想这个的时候，其实他早就有机会知道冥帝的名讳，只需将那本内容完全超出他阅读范围的‘原文’从头翻至尾，便也是有机会得知的。
　　只是，那些令人眼疼的标签，实在让褚朝安无法升起仔细阅读的心思。
　　正当时，看到钰白举动的听诩也是一滞，眉梢不由挑高。他只在一人那里见过钰白如此主动的情况。
　　想到这里，听诩看向褚朝安的目光不由……
　　然恰在此刻，就见后者已朝他看了过来，眼尾轻挑起，语气却是不咸不淡，“听诩。”
　　闻见这声音，听诩打量的动作滞了滞，拧了下眉。
　　褚朝安勾起嘴角，接着他没有管凑到他身旁站立的钰白，便直接往冥帝所在瞥去，“这次还要多谢冥帝及时到场将我带出了。”
　　在他说话的一瞬，听诩心中涌起熟悉，随即也看向了冥帝。
　　这次离开朝衍宗委实有些着急，冥帝于此时让他们离开，且又为何将望均仙尊的弟子一并带了出来。
　　话音落下后，冥帝忽地笑了笑，遮盖住一双浅淡银眸的纤长眼睫亦是如霜雪附着，就这般缓缓低敛下来看他。
　　褚朝安直直望入那双银色眼瞳中，只见其眉眼微弯起一点浅浅弧度，同时听他道：“本帝以为，是你想的。”
　　甫一听闻冥帝这番话，褚朝安顿了顿。
　　他想的……
　　褚朝安略带不解的看着冥帝。
　　“是你来找本帝。”
　　……
　　听到这后话，褚朝安立时便明白了，是当时于天辰峰主殿、冥帝同他遮掩之时。
　　褚朝安本是在得知凤倾要离开修真界后，便想直接去与冥帝挑明，岂料恰好碰上纪良等人联系他，最终暂时打消了他的念头。
　　但冥帝又是从何得知自己曾去找过他。
　　莫非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褚朝安正想着，一旁的听诩却靠自己惊人的理解能力，从中得到了一点信息。
　　望均仙尊的徒弟前去求冥帝将他带出朝衍宗。
　　说出来委实有些匪夷所思，总觉得太过莫名。
　　听诩眯起眼，略显迷惑道：“冥帝如此匆忙离开朝衍宗，竟把望均仙尊的弟子带出来了？”
　　冥帝不置可否。
　　这个态度愈发让他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褚朝安也在这时重新侧过脸看向听诩，莞尔一笑，紧接着听他声线发生变化，“有什么问题吗？”
　　轻微扬起的语调，带着点凌厉感，十分理所应当的开口。
　　听诩猛地滞住，“你……”
　　他刚一开口，就见眼前人身形微变。褚朝安使了个障眼法，随着他心念一动，容貌气质、身高体型都在发生着变化。
　　丝丝缕缕的魔气从褚朝安周身溢散而出，面容精致若白玉雕刻打磨的少年五官转而被明艳张扬取代，原本显得温润柔和的面庞线条亦是转为了棱角分明，充满锐气。
　　“小、”听诩先是感知到魔气，紧接着一句话卡在喉头，倏地便对上了褚朝安的眼眸，锋芒毕露且毫无遮掩展示出了他的恣意，冷峻非常。
　　是凌寒！
　　……
　　褚朝安扯了下嘴角，一扫陷入怔愣的听诩，随后又与冥帝饶有兴致看来的目光相对，十分不客气的回视过去。
　　气质变化就算，连周身所散的灵气和魔气都能切换自如。
　　冥帝看着褚朝安，眸光似有深意。
　　两人视线撞到一处，褚朝安没有再掩饰自己。
　　左右系统不为人知，只要他不提起，任旁人如何也不会知道这些。
　　“有一事，”褚朝安定定回视过去，问，“冥帝是怎么发现的？”
　　系统那边亦没有检测到什么异常，只是在经过他一层层分析，加上冥帝多次出乎寻常的举动，才叫系统也跟着确定。
　　至今褚朝安都还不清楚，冥帝是从哪里发现他不仅是‘璇离’、还是‘陆昀’、‘郁卿’、‘凌寒’的。
　　思及上次于妖宫的海蘭殿，褚朝安当初一头撞进去，冥帝道出的那句‘谁家的小银狐’，想必便是在逗他。
　　想到这里，褚朝安不禁有些恼，那时他竟没听出来。
　　似乎从他的情绪中察觉出什么，冥帝低笑一声，倒也给了他回答，“世间只要本帝想，便没有任何事能瞒过本帝。”
　　冥帝说话时嗓音轻缓，不疾不徐，却无端透出一股威慑、令人信服，然在此同时也叫人心惊。
　　只要他想，就能知道……
　　褚朝安敛了敛眸子，这话他是信的。
　　不过……
　　脑中思绪一转，褚朝安遂又放下心来。
　　***
　　两人正当着听诩的面说，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小朋友、你，你怎么会是……”
　　见听诩一脸震惊，且说话都变得磕绊，兴许钰白说起话来都比他顺溜，褚朝安不禁失笑。
　　顿了片刻，褚朝安眸光一转，忽然朝着听诩道出一句，“听诩大人。”
　　这一声，嗓音温润柔和，说不出的清越好听。
　　却是鬼医‘璇离’才有的声线。
　　一时间，听诩身形僵了僵。
　　与此同时，跟褚朝安最初打算自行暴露身份时预料的那般。
　　在得知‘璇离’和‘凌寒’乃一人后，褚朝安目光偏移几寸。
　　果不其然，就见听诩身侧的进度条猛地一跃，瞬间上升至了‘65％’，竟是一下子跳了‘50％’的进度。


第144章 
　　显示着‘65％’的淡绿色进度条入目，褚朝安看着，不动声色的挪开了视线，这便是他决定自爆身份的原因了。
　　系统攻略时划分，将八个人分别归为修真界、魔界、妖界、冥界，而听诩则是属于冥界。
　　褚朝安需以‘璇离’的身份获得进度，可听诩本人却对身为魔尊护法的‘凌寒’颇具好感。
　　故而进度条极难增长，至如今也不过‘15％’，进度条低的程度仅次于情况最为特殊的冥帝。
　　因此，褚朝安便想到，若叫听诩得知‘璇离’是他，‘凌寒’亦是，如此一来，进度条会否叠加到一起。
　　于是他问了系统。
　　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后，褚朝安遂又询问了些别的，这才敢于直接将所有身份一一暴露出。
　　只唯一的意外是，所有人都聚到了一处，且最后冥帝竟也出现，还把他带离了朝衍宗。
　　不过倘若此事由褚朝安自行解决，做法大抵是与冥帝一样。
　　他不会同其中任何一人离开。
　　·
　　猛然被一句‘听诩大人’唤住，听诩怔怔看一眼褚朝安，实在无法想象。
　　“你是……”
　　听诩动了动唇，自己都不知道声音是从何处发出，“璇离？”
　　……
　　闻见听诩怔了半晌才道出这么一句，褚朝安颔首，眉眼弯了弯，但是少了几分凌厉感，显出几分柔和来。
　　刻入了骨子里的漠然似乎也随着时间流逝消弭不少，变得看起来没有那么的冷淡。
　　这是褚朝安从小养成的秉性。
　　成长环境，加上生活经历，让他不得不对其余人设下一层防备心，只露出冷硬的一面与旁人相对。
　　冷漠早已成了自然。
　　可自穿书后，饶是褚朝安在成为‘郁卿’时，分明是最贴近自己性格的角色，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卸下不少防备。
　　狐岭带给了褚朝安温暖，成了于他而言，家一般的存在。
　　更不提朝衍宗的一众师兄弟、魔界中那些诚挚天然的一群手下，还有冥界……
　　褚朝安救过的鬼修不知凡几，得到的皆是真心回报。
　　从某些方面来说，褚朝安非常感谢系统将他带来这里，才让他有了如此不同寻常的经历。
　　想到这些时，褚朝安并未设防，不经意窥见他这一想法的系统忽然滋滋拉拉的响了起来，电流声一阵接一阵。
　　褚朝安被这声音一搅，霎时回过神来，“怎么了？”
　　【系统：本系统在模仿人类哭泣时的声音频率。】
　　感动哭了。
　　褚朝安：“……”
　　系统毫无情感波动的回答，随后又是不断滋滋作响的电流音。
　　有高有低的起伏不断，中间似有断层，下一瞬便猛然拔高，像是抽噎了一下。
　　果然……
　　模仿得很到位。
　　【系统：谢谢宿主的肯定。】
　　……
　　褚朝安没有同系统多贫，一旁的听诩已然从褚朝安的三重身份中反应过来。
　　刚刚才亲眼看着对方转换身份，听诩心想此刻就算小朋友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兴许也不会……
　　心底的想法刚到这，褚朝安见他回神，倏然又补充了一句，“‘郁卿’也是我。”
　　现如今褚朝安的四个身份都不再是什么秘密，索性便全都说了。
　　就是先前天辰峰主殿的一番坦白，估计迟早都会让人知晓。
　　此事应也能称得上整个幻陵大陆中、千百年来最为轰动的事件了。
　　褚朝安如是想，随即垂了垂眼，敛去眸中不经意泄出几丝不甚平静的情绪。
　　听诩呼吸微滞，眉毛越挑越高，“什么！”
　　‘郁卿’，妖皇身边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听诩恍然大悟。
　　难怪当初他会在鬼医身上看到妖界圣物红樱石。
　　只是没想到，‘璇离’和‘郁卿’竟会是同一人。
　　听诩兀自怔愣了一会。
　　少顷，耳旁才听一句，“走吧。”
　　褚朝安转向开口的冥帝，只瞥见对方的一个侧颜轮廓，光是一个侧脸便足以令人挪不开视线。
　　“去哪？”褚朝安问了一声。
　　“冥界。”
　　话音一落，空间裂缝于几人周身徒然展开，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庞大力量刹那将几人包裹。
　　***
　　冥界不过眨眼便至。
　　一如既往的鬼气漫天，透出来的却是一片祥和，并不似外人口中说道的那样、是个不详之地，与魔界相差无几。
　　褚朝安被带回来的时候还在想，冥帝这么做的意义在哪。
　　真的要如他所想般、揽下他掩藏身份潜于其余几界中一事吗。
　　须知，褚朝安非但顶了修真界第一剑修关门弟子的名头，还有魔尊护法，妖皇贴身妖奴的身份，桩桩件件都足以叫这三界把他抓回去。
　　至于后果……
　　褚朝安没有多想。
　　·
　　冥界依旧宁静，但其余几界却是不太一样。
　　修真界朝衍宗。
　　天辰峰主殿外此刻聚集了不少弟子，眼下众人俱都围守在大殿之外，齐齐看向殿门处。
　　身为望均仙尊身边道童，怀童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头皮发麻，“几位师兄请回吧。”
　　只见怀童正对着一行前襟上刻画着段砚峰符文的几名弟子说道，旁边围观的则是一众天辰峰弟子。
　　“尊上这是……”其中一位段砚峰弟子开口，顿了顿转而又道，“不是我们想与师弟为难，只是掌座真人有言，让我们请尊上过去。”
　　他的表情看起来亦是十分为难。
　　怀童额角冷汗滑落，还是不松口，任他们询问尊上是否闭关还是其他、全都选择闭口不言。
　　事实上，怀童也不知尊上在殿中如何，只知在魔尊、妖皇、冥王离开朝衍宗后便一直没出来过。
　　……
　　另一边，魔殿中一片低气压。
　　暗封守在殿内一角不敢出声，好不容易看到烈云将军和焱琅将军过来，结果魔殿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不知所谓何事。
　　半晌，烈云首个憋不住，“尊主。”
　　祁越紫眸转向他。
　　默了默，烈云深吸口气，“不若我们去一趟冥界。”
　　至于去做什么……殿内三人心知肚明。
　　·
　　妖宫。
　　“小卿呢。”赤雀阴恻恻的看向禹水。
　　明明之前在朝衍宗小卿还在，可回来就不见人了。
　　禹水哪里知道郁卿在哪，他摇头。
　　赤雀眼神更冷，看得禹水一阵心惊胆战。
　　结果下一秒，就见赤雀妖君转而往栖凤殿行去。
　　见状，禹水连忙跟上他。
　　待行至栖凤殿外时，还不等两人进去，一阵磅礴威势从殿内拂面压来。
　　凤倾的身影从殿中掠出。
　　“去冥界。”


第145章 
　　“此物何用？”
　　嗓音于褚朝安后方响起，似乎有些远，然轻浅的声线却丝丝清晰传入耳畔，听到这话时，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柄小铁锹。
　　褚朝安身前是几个摆放在架子上、形状各异的瓷盆，里面装载着各色土壤，是他从各界中收集而来。便是连当初于韬焱谷摘到燎焰草后离开之际，褚朝安都不忘收集些韬焱谷内的岩浆土回来。
　　正准备将这些土壤松一松，褚朝安小铁锹刚探进荷花状的瓷盆中，闻声便侧过身去看向来人。
　　阳光从他身后斜斜洒落下来，为他身上添了层暖融融的金色，褚朝安缓慢地眯了下眼睛，“冥帝。”
　　褚朝安手上的动作未停。
　　只见修长如玉的白皙指尖握在黑色的铁锹手柄上，因为用力，手背上还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脉络，以及一点淡青色血管痕迹。
　　黑白交织的画面，褚朝安用的力气并不大，他垂着眼，“我之前寻到过许多灵药的种子，打算将之培育起来。”
　　从回到冥界开始，褚朝安便继续用起了‘璇离’的身份。
　　以往他需要往返于各界中，因而即使这些种子在他手中，褚朝安也无法做到将它们培育，眼下却是正好……
　　这般说着，褚朝安单手撑在荷花瓷盆凹凸不平的盆沿上，拿着小铁锹的手用其在盆中的碧绿色土壤中翻了翻。
　　此种碧土是修真界一处名唤乌蓬河的地方才有的，正适合来培育绮萝藤之用。
　　……
　　回来不过一日，待褚朝安为所有药庐外守着的众鬼修看完诊，接着就想到了把先前收集到的灵草灵植拿出全部培育起来。
　　培育灵草灵植是一件极为耗费时间的事情，但对褚朝安来说，却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如今也不用他再遮掩什么，褚朝安亦是坦然。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冥帝的身影不知何时行到了与他相对的一处站立，浅色银眸正微敛下，看着褚朝安手里的动作。
　　半晌，褚朝安忽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睫颤了下，掀起眼帘看向冥帝，“冥帝怎么有空过来？”
　　听诩大概是还在梳理自己的情绪，回到冥界这么久都未曾来过。
　　毕竟心上人忽然变了个身份，从‘凌寒’变成了‘璇离’，且两人又是同一人，当初自己还曾那般怀疑对方，听诩一时有些凌乱。
　　当然这些都不是褚朝安所知晓的。
　　问完后，他接着一边施展洁净术，一边从芥子空间中把自己收集起来的种子拿了出来，一袋绮萝藤的种子便出现在褚朝安手中。
　　他从小布袋中取出几粒。
　　在冥帝的注视下，褚朝安收回布袋后把种子放到了碧土内，有条不紊的翻土把种子盖住、遂又点了几滴玉露在覆盖种子的碧土之上，方便他成长。
　　绮萝藤至少需要一百年方能结出藤蔓，褚朝安也不急，越是珍贵的灵草灵植便越难培育。
　　待他做完这些，冥帝都还未回答他的问题。
　　褚朝安便没有再问，转而收拾着走到第二个瓷盆前，同时道：“冥帝不若稍坐一二。”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自然，也不怕冥帝觉得怠慢。
　　既然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隐瞒身份一事都并未说什么，又将他从朝衍宗带回，褚朝安虽猜不到冥帝想做什么，却也能够做到安之若素。
　　……
　　随着他后面这句话响起，褚朝安只见眼角余光处银色衣袍晃动。偏头看去，便见冥帝当真如他所言，选了个位置坐定。
　　见状，褚朝安心底没由来的涌起一股熟悉之感，同时脑中灵光闪过。
　　这抹熟悉……
　　钰白！
　　褚朝安心道真不愧是同一人，果然‘物’似主人形，钰白的一举一动，分明就是脱胎于冥帝。
　　倒是听话……
　　这般想着，褚朝安忽然升出想要看看，冥帝是否也如钰白一般，坐姿乖巧听话，两手是不是一样会规规矩矩置于腿上。
　　遂他偏头看去，倏然就同冥帝四目相对，后者眼神中犹噙着笑，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看来。
　　不一样。
　　褚朝安匆匆扫过一眼便错开了视线。
　　是他想岔了，虽不知钰白因何缺少四魄，而他和冥帝又是如何可以一分为二……但两人的秉性分明截然相反。
　　钰白那么乖，冥帝……
　　褚朝安不欲多想，继续拿着小铁锹开始翻弄着一盆黄澄澄的凝土。
　　直至又是一盆灵植种好，褚朝安方才侧过头，随即只闻冥帝道：“可是要本帝帮忙？”
　　褚朝安滞了滞，不动声色的上下扫视一眼对方，下意识挑高一边眉毛，眼尾勾得狭长，有些不像他，却又是他。
　　是以往的‘璇离’没有做过的表情，显得生动又鲜活。
　　冥帝眸中银芒微转，看出褚朝安的眼神。
　　此时他上挑的眉眼中仿佛是在说‘你能帮什么’一样般。
　　……
　　事实上，褚朝安确实是这么想的，实在是想不到，身为一界之主的冥帝，要如何帮他种植灵草。
　　倘若不是褚朝安并非那种喜欢争强好胜的性子，估计便直言出口了。
　　然不待他收回视线，便听一句：“那你看着本帝做甚？”
　　褚朝安：“……”
　　是他忘了，冥帝的性格非但不如钰白乖巧，用‘乖戾’称之也不为过，最喜逗弄。
　　褚朝安默默转头，耳旁继而有轻笑声传来，低低沉沉，仿似还透着愉悦，就像是达成某种目的一般。
　　他是故意的！
　　思及此，褚朝安接下来都未再开一句口，偶尔一眼瞥去，便能看见冥帝正支着手往这边看来的样子，银色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异常的腕骨。
　　是冰冰凉凉的。
　　褚朝安诊脉时曾触上去过，故而知道。
　　猛地在脑海中浮现这样一个念头，褚朝安动作微滞。
　　他为何要去探究那手腕是何温度，想着，褚朝安将这个念头从脑内挥出。
　　清空脑中杂乱的思绪后，褚朝安忽然出声道：“钰白怎么没有过来？”
　　对于钰白身上的秘密，可以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
　　褚朝安没有想要过多探究的心思，只也在为冥帝这总是以零开头为增长的进度条感到有一瞬的头疼，是不是因为钰白，因而才会增长得如此缓慢。
　　就如听诩那般情况一样，褚朝安便想着反向思考。若他们真为同一人，那么这进度条会不会和听诩对‘璇离’和‘凌寒’那样，有叠加起来的可能。
　　思绪一旦牵出了头，接着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却见冥帝眼含笑意看来，反问：“你想他过来？”
　　***
　　褚朝安自然是想见钰白的。
　　他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如自己猜测的一般。
　　整个列表的八人中，仅剩三人未破‘50％’，其中又以冥帝最少。
　　至如今也不过‘5.5％’的进度，着实少得可怜。
　　但听从冥帝口中说出的话，褚朝安莫名有点不知如何答复。
　　摆在明面上他什么都装作不知道。
　　可私下里，冥帝应是知晓他对钰白身份起疑一事。
　　而今听冥帝这般问起，褚朝安怎么听都觉得不对，眉头微拧了拧。
　　下一瞬，只闻对方再度开口，“若是你想，他便过来。”
　　褚朝安偏头打量冥帝，复又升出些许好奇。钰白应是留在冥域中，倘若他现在提起想要钰白过来，冥帝是否也能将人召来，他们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联系。
　　亦或者，冥帝会如同之前唤他时那样。
　　御令真言一出，鬼界众人皆听号令。
　　总之不过是两种可能。
　　正想着，耳畔忽又闻一句追问，“想吗？”
　　褚朝安眸光闪烁一瞬，随即转头看去，颔了颔首，“想。”
　　没觉出两人说这话时气氛有什么不对，只是在他说完后，褚朝安隐隐便察觉出距离药庐不远，一道气息由远及近。
　　他的视线还未同冥帝错开，眼下二人目光相对，就听冥帝道：“青鬼。”
　　果然，不多时，褚朝安也感觉到了，确实是青鬼的气息。
　　又过片刻，青鬼匆忙闪进药庐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
　　青鬼来得有些急，不知因何原由，气息亦是不稳。
　　褚朝安看到他来，没等青鬼慌张要向冥帝行礼，便已递出一瓶丹药，简短道：“固魂之用。”
　　对于褚朝安身份一事，青鬼并不知情，眼下有更为着急的事，他也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对方的态度不同。
　　一粒丹药服下，青鬼体内暴动的鬼气才算歇下，他道了句谢后立马同冥帝行礼。
　　“属下从钰白那得知冥帝在此，”青鬼先是说明来由，接着就听他大喘口气又道，“属下听说修真界、修真界那边好像在禁止冥界鬼修出行，界关处还设下了结界。”
　　这是往常没有过的。
　　同样也是青鬼之前能出入修真界自由的原因。
　　褚朝安大致能猜到，为何修真界会限制冥界中人出行，约莫是……和他有关。
　　青鬼离开修真界的时间点，正好同祁越、凤倾离开修真界的时间撞上，也恰是那时，修真界界关处结界大开。
　　说完，青鬼去看冥帝，然并没有等到后者有什么表态。
　　一时间，青鬼心凉了半截，这叫他以后……怎么再去修真界中寻欢作乐。
　　褚朝安也看向冥帝。
　　与此同时，就见冥帝朝他看了眼，顿了片刻后，方才听他道：“来人了。”
　　“什么人？”褚朝安心有所感，顺着话往下问。
　　青鬼不明所以，只能去看冥帝。
　　“三界皆有。”
　　三界。
　　修真界，魔界，妖界。


第146章 
　　修真界，朝衍宗。
　　守在天辰峰主殿外的怀童送走段砚峰的一众师兄弟，接着又请其余围观的一众天辰峰的师兄离开后，大松口气。
　　待主殿外只剩下他一人，怀童这才敢小心翼翼的回过身，犹豫着要不要进殿看看。
　　然而还不等怀童有所行动，忽而就见于他眼前的殿门倏地打开，一道月牙白的身影从殿中缓步踏出。
　　怀童一顿：“尊上。”
　　江烬看了怀童一眼。
　　怀童赶紧说道：“回尊上，方才段砚峰……”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江烬已然言道：“你代本座去一趟段砚峰，告知守元真君，本座要前往冥界。”
　　说着，江烬又留下传音给守元真君。
　　而闻见这一番话，怀童听得呆了呆，眼神木木的，下意识跟着点了下头。同时心中被一个念头占满，不禁腹诽道：尊上去冥界做什么？
　　耳旁是一道遥阙剑鸣声将他拉回神智，怀童再要看去时，便见尊上已然御剑离开了天辰峰，剑光穿透护山大阵直入云霄。
　　见状，怀童心中大震。
　　尊上何时这般过，竟然直接在天辰峰主殿外就御剑离去。
　　·
　　护山大阵被触发的刹那，朝衍宗其余几位峰主皆能在第一时间便收到大阵颤动的消息。
　　江烬却是顾不得这许多。
　　遥阙剑与他人剑合一，化作遁光朝修真界边界而去。
　　白衣仙尊身姿挺立，御剑速度无人能及，眉目更是冷清得犹如尘封后又破开的利剑，剑道第一人独有的强势和锐气于此刻散发得淋漓尽致。
　　只是在他掌心，正环着一个与他浑身气势看起来极为不符的人偶。他的动作看起来极轻，虚虚握着，像是生怕力气大点就能将人偶弄坏了似的。
　　……
　　魔界。
　　魔殿中气氛沉闷，犹如一口焖锅，然在烈云说出要去一趟冥界后，像是倏然划破了一个豁口。
　　凝滞的气氛倏地变得活跃了几分。
　　敏锐觉出殿内气氛变化，烈云心道先前还以为尊主在生气。
　　须知当初‘凌寒’身上被戚煞重创出的霑口一事，不知耗费了尊主多少心力，连黑色深渊中礁海深处才有的瀛魔晶都为他寻来，遂又以自身魔力凝炼而出一枚紫色晶石随意交过去。
　　可那霑口其实‘凌寒’自己就能轻易修复，却因可能会由此暴露、亦或者是其他而迟迟没有动作。
　　如此一来，烈云会有这一想法也便不足为奇了。
　　谁知他这一开口，尊主这显然是默认了要把人带回来的态度，烈云暗自为尊主对‘凌寒’过往的包容叹了叹，都快赶上他这个知己好友了。
　　但就在下一秒，坐在他身侧的焱琅蓦地站起身，迅速接口：“此事事不宜迟，应当尽快前往冥界才是。”
　　说着，焱琅看向祁越，烈云顿了顿倒是赞同这一点，也跟着望过去。
　　见他二人态度一致，祁越指节于扶手上敲击的动作停了停，没有说什么。
　　烈云当即明白，同样站了起来，“那就走吧，不能把凌寒留在冥界。”
　　他的话音一落，焱琅点头。
　　紧接着只听上首沉沉的声线响在殿中，掷地有声。
　　“本尊的人，自当带回。”
　　·
　　暗封跟随尊主一道出离魔界后便径直往冥界而出，一时间心底闪现着各种各样的想法，不明所以之余又被疑问充斥了心绪。
　　护法……
　　护法在冥界？
　　……
　　“小卿在冥界？”赤雀嗓音郁郁的开口，赤金色的眼瞳写满了不信。
　　禹水也是一滞，讶然看向陛下。
　　凤倾是被赤雀搅得烦不胜烦才道出这么一句，说完就后悔了。
　　而眼下不是与赤雀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凤眸斜睨向禹水。
　　接受到陛下看来的视线，禹水怔了怔，暗道倒霉。
　　陛下既然要去冥界他就应该立马准备才是，随赤雀妖君胡闹什么，到时候遭罪的也只有他一人。
　　赤雀还在问：“小卿在哪？”
　　这副架势，是势必要问出‘郁卿’下落不可了。
　　凤倾被他搅得头疼，再度说道：“冥界。”
　　言罢，凤倾身形便往妖宫外掠了出去，禹水见状赶忙跟上，“妖君大人一起？”
　　赤雀淡淡看他，不为所动。
　　禹水一顿，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可也是对陛下说的话深信不疑，不由道：“陛下说郁卿在冥界，那想必是在的，妖君大人跟去没准就能见到人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暗红色身影一闪，赤雀跟着凤倾出去了。
　　还以为自己要劝上一时半会，没想到一提起‘郁卿’，赤雀妖君还是老样子，禹水兀自摇了摇头，紧随其后跟上了凤倾。
　　折回妖界在栖凤殿中寻思了半天，凤倾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竟真就放任冥帝将‘郁卿’带走，委实不该。
　　小卿卿是他的人，为何要跟人走。
　　想明白了这一点，凤倾这才重新离开妖界，准备前去冥界要人。
　　***
　　众人的想法诡异的一致。
　　都是想着先把人带回去，其他的事后再议。
　　故而来到冥界界膜外的，便是‘三界皆有’。
　　褚朝安听到冥帝说起，当即就愣住了，末了蹙着眉喃喃一声，“这么快？”
　　他来到冥界也不过这么点时间，而其余人居然这么快的前来冥界……是准备要做什么。
　　青鬼不知他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不过在听到‘三界’时，也想明白了。
　　至于三界为何来人，青鬼左右看了看，终是没能从任何一人那里看出点什么来。
　　不过青鬼还是后知后觉感到了不对。
　　鬼医大人对冥帝的态度……似乎少了点恭敬。
　　多了些……他没有看明白的情绪。
　　褚朝安抬眉看向冥帝，仿似在问他准备怎么做。
　　他们前来的目地，无非是想找他，先前冥帝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走，也或多或少得罪了其余几界。
　　从修真界打开了隔绝冥界的结界中就能窥见一二。
　　褚朝安好奇，眼下的冥帝会如何做。
　　然而在他的盯视下，只见冥帝似乎微微勾了勾唇角，并未说什么。
　　恰在此时，一直没有露面的听诩也于此刻出现在药庐内，对上换回鬼医身份的褚朝安，他笑了下。
　　已经找回了面对褚朝安的状态。
　　但听诩此来，却不是为了见褚朝安，“望均仙尊、魔尊、妖皇已然到得冥域，冥帝准备如何应对？”
　　闻言，褚朝安身形微动，正准备说些什么。
　　不待他开口，冥帝视线转向褚朝安。
　　“在此等着便好，不要离开。”


第147章 
　　冥帝只留下一句，空间裂缝悄然展开，银色身影转瞬消失。
　　而听诩则是略微有些诧异冥帝的态度，不过转而便又明白过来，冥帝一早就对‘璇离’不同，连一池子的幽绛苓草也是说给就给，且还一早便知晓对方的身份……
　　思及此，在深深看了眼褚朝安后，听诩也紧接着踏入了空间裂缝。
　　原本想跟上去的青鬼一看听诩走了，瞬间没了再跟的心思。
　　他们两有仇。
　　同时，青鬼也对冥帝最后嘱咐的那句生出了些疑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然任他上下打量褚朝安半晌，亦是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青鬼。”褚朝安忽地唤了他一声。
　　原本还在光明正大打量的青鬼突然被叫住，一怔，随后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褚朝安略勾一下嘴角，点头。
　　“鬼医大人可是有事？”青鬼仅是微顿片刻，继而下意识用上敬称询问。
　　问完他还似并未觉得有什么，看着褚朝安，就见后者对他轻摇下头，道：“你为何不跟上？”
　　青鬼‘啊’了一声，倒也没好意思说是因为自己记仇。
　　褚朝安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轻瞥一眼青鬼，旋即往里间走去，徒留后者一人留在外间。
　　青鬼左右看了看，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这才寻思出了点不对。
　　这还是他认识的鬼医吗？似乎真的是哪里不太一样了。
　　……
　　【系统：宿主确定吗。】
　　无机质的嗓音在褚朝安脑中响起，系统的上一句话还在他脑海内回放。
　　‘是否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褚朝安垂下眼看了看身前已经种入了种子的瓷盆，睫羽在听到系统说起的‘确定’二字时、飞快地扑扇了两下。
　　下一瞬，便听他蓦然提起音量道：“先等等。”
　　系统的说话声停了。
　　褚朝安一边打开系统界面，一边径直往外间而去。
　　出门时，就见青鬼仍然坐在外间，姿势不知换了多少个，脸上的表情变化也尤为精彩。
　　看到他，褚朝安心中一时不知是松了口气亦或是其他，直到片刻后，才像是想通了似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
　　“鬼医……”青鬼这下是反应过来了，见褚朝安出来，遂道了句。
　　褚朝安同他颔首，并不在意他的称谓。
　　“你要去哪？”
　　青鬼挺直身子，看向往药庐外走的褚朝安。
　　褚朝安顿下步子，微侧过身，轻缓语调开口：“冥域。”
　　“那我也去！”
　　·
　　与此同时，冥域中。
　　三方聚首，面面相觑，气氛诡异难言。
　　一时间，恢弘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冥帝并不在此。
　　但在下一瞬，空间波动于此间展开。
　　众人齐齐看向上首倏然出现的一道空间裂缝。
　　***
　　一袭银色广袖长袍的身影周遭萦绕着浅淡的从空间裂缝中存有的幽色，却又像是隐隐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并未贴合其上，而是似有似无的缠绕。
　　冥帝一经出现，殿中诡异的气氛瞬间更为沉寂。
　　在看到听诩从冥帝身后走出，而那道撕裂开的空间裂缝转眼闭合时，沉寂又再度转变成了剑拔弩张，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瞬间焦灼。
　　听诩挑眉看向殿内众人。
　　不必说，这些人前来的目的应该都只是一个……
　　“凌寒呢？”一见那空间裂缝闭合上、而又无‘凌寒’的身影，烈云当即拧起浓眉，板着脸粗声道。
　　同时说话的，还有赤雀。
　　“小卿在哪？”他是跟着凤倾一道来找‘郁卿’的，但这里好似并没有他要找的人。
　　“你们说的人，不在这里。”听诩挑眉慢悠悠道，纵然‘璇离’有着多重身份又如何，现今他也只是‘璇离’而已。
　　至于‘凌寒’、‘郁卿’，乃至是‘陆昀’，冥界中压根没有这个人。
　　烈云咬牙，“你！”
　　冥界竟然还有如此不要脸的人，‘凌寒’便是被冥帝带走的，他居然说不在这里！
　　赤雀阴恻恻的扫视听诩。
　　恰在这时，只闻一道舒缓微沉的声音淡淡响起，“冥帝。”
　　江烬看向冥帝，容色是少有的冷凝，周身亦是带着显而易见的锐意，“还请冥帝将昀儿交出。”
　　默了默，他又补上一句，“昀儿是本座的弟子。”
　　若说江烬的前一句话还算客气，那么后面这句，其间所蕴含的强硬态度尽显。
　　是今日定要把人带走的意思了。
　　……
　　‘陆昀’就是‘凌寒’，烈云哪里会让，虽然众人来此的目的一致，可人却只有一个，要是真的让江烬带走了，那他们可就得空手而归。
　　“我们是要带凌寒走的，请冥帝把他交出来吧。”烈云道。
　　同一时间殿中不知情者，也都觉出不对。
　　赤雀眸子一转，果然就看到凤倾也开口了。
　　“郁卿是本皇的人，若冥帝不想与妖界相对，那便让他随本皇离开。”凤倾淡声说着，高傲又强势，同样的不容人置喙。
　　一会是‘昀儿’，一会又是‘凌寒’，还有‘郁卿’。
　　暗封和禹水尚且只能震惊于冥帝居然同时把这三人扣住，但赤雀脑回路向来异于常人，当下赤金色的眼眸一亮，目露兴奋。
　　“小卿就是大美人！”赤雀隐含压抑的声音响起，话语中藏着的激动之情险些压不住。
　　一语激起千层浪。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殿内前来要人的知情人士面色俱是沉郁下来。
　　而其中不知情者，暗封与禹水两人差点当场栽一跟头。
　　听诩当即冷眼朝赤雀瞥去。
　　事已至此，场面已是维持不住表面上的平和。
　　祁越道：“凌寒在哪？”
　　一连被数人质问出声，冥帝银眸虚虚一扫殿内众人，薄唇浅浅上挑起，“上一次的结果如何，诸位应是没忘吧。”
　　说起上一次，祁越面色一冷，紫眸变得愈发幽邃。
　　上一次，一句‘全由冥帝定夺’已说明了一切。
　　是褚朝安自愿随冥帝离开。
　　……
　　半晌，还是江烬沉着声线道：“昀儿在哪？冥帝不若将人带出来。”
　　带出来，再选一次。
　　这个言外之意在场人皆听明白了，烈云当即附和，“对，把凌寒带出来，我要再问他一次。”
　　闻听此言，听诩刚要讥讽开口，忽地眼角余光瞥见一截银色衣袍。
　　冥帝腕间轻抬，止住了他的话头。
　　听诩转头看过去，却见冥帝此刻正看向殿门的方向。
　　殿中其余人亦是。
　　只见一道白色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接着便是冥界鼎鼎有名的鬼医，身形映入众人眼帘。


第148章 
　　褚朝安的身边，还跟随着青鬼。
　　以及在来到冥域时便看到的钰白，后者亦步亦趋的站在他身边，一同被殿内众人视线齐齐扫来。而青鬼则是甫一入殿后就敏锐避开了，站得远远的。
　　“你怎么来了？”听诩看着褚朝安。
　　褚朝安与他相视一眼，随即上前，先是对着冥帝一礼，温声开口：“参见冥帝。”
　　下一瞬，众目睽睽下，较之先前于天辰峰主殿中经历过的一幕再度发生。
　　就见褚朝安先是同冥帝一礼后，继而走向江烬。
　　青鬼还想把人拉住，好奇鬼医今日怎么回事，那可是修真界第一剑修……
　　然而，青鬼很快就看到，鬼医走向望均仙尊后，低首，唤了声：“师尊。”
　　随后是褚朝安没有停顿的，先后两声‘尊主’和‘陛下’入耳。
　　青鬼一滞，仿佛看到了幻境一般。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又听见了、不止是望均仙尊，就连魔尊和妖皇都先后开口。
　　江烬：“昀儿，随为师回朝衍宗吧。”
　　祁越：“本尊带你走。”
　　凤倾：“小卿卿，本皇来接你了。”
　　褚朝安：“……”
　　***
　　事情完全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褚朝安视野里只见殿中数个进度条不断于他眼前跃动，皆有起伏。
　　紧随其后的是，褚朝安听到了耳边系统‘叮’一声提示音响起。
　　【系统：恭喜宿主，总进度条突破‘50％’。】
　　闻言，褚朝安立时打开系统界面查看。
　　果不其然，莹绿色的系统界面一经打开，便看到最上方的总进度条卡在‘50％’上面，不多不少。
　　身体里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渐渐充盈，褚朝安不动声色的将系统界面关闭，遂对上了其他人的目光。
　　“师尊……”
　　褚朝安率先看向江烬，末了轻声道：“弟子不会与师尊回去。”
　　江烬深深看他，往日那双仿若翦水秋瞳般的琉璃目此刻如同蒙上一层浅淡阴影，他喉结上下耸了耸，最终于齿缝间珍之重之的轻吐出一句。
　　“昀儿。”
　　说完这句，褚朝安没有去看江烬望来的视线，只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属于师尊的目光这时显得尤为深沉。
　　心中仿若有闷痛袭来，褚朝安闭了闭眼，压下后一鼓作气，再次紧接着同祁越开口。
　　仅道了一句，“尊主请回吧。”
　　随后在众人视线凝视下，褚朝安继而又对凤倾道：“陛下也回吧。”
　　说着，他没有再管其他人的表情亦或是心情如何，遂又对冥帝一礼，往殿外走去。
　　……
　　凤倾当即就要追出，而整座大殿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此间隔绝，不悦道：“冥帝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冥域，冥帝自然有掌控一切的能力。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能与之相抗。
　　冥帝微转银眸看他，“本帝以为，妖皇、”
　　说着冥帝稍稍停顿后，复又说道：“诸位都需好好平复一下心绪。”
　　他这话说得委婉，就差点明了，眼下褚朝安都已经出来当面说清楚，再要纠缠，冥帝自然是要护着的。
　　听罢，凤倾还是难以压制住心中郁燥，再看身后还有个眼神四处乱转、于褚朝安离开后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的赤雀，只想把此人扫出去。
　　‘郁卿’竟不肯随他离开。
　　凤倾完全不能接受，心绪也确实有些乱。
　　浮躁，还有一丝丝痛楚。
　　他的小卿卿……
　　江烬亦是没有动作，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此时竟稳住了想要追出去的信念。
　　昀儿……果然不想随他离开。
　　祁越面色冷沉，烈云频频朝他投去视线，都未能窥见出尊主一星半点的想法，最后只得去看焱琅。
　　就见焱琅唇线紧绷，周身郁气四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殿之中一时静得有些出奇。
　　……
　　青鬼暗道今天真的就像在做梦一样。
　　鬼医的身份居然是……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他惊讶的，青鬼觉得最出奇的，当属眼下殿中的气氛了，在这种情况下，这几位居然还坐得住。
　　青鬼越想越觉得，一切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和他有着相同想法的，还有存在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禹水、暗封两人。
　　只有听诩，他看着褚朝安离开的方向一瞬后，敛了敛眸子。
　　方才，钰白好像跟出去了。
　　·
　　褚朝安走出大殿就准备离开冥域，他的动作极快，没有丝毫停顿。
　　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可就在他离开不久后，方才察觉出身后一道微乎其微的气息。
　　褚朝安只在一人身上感知到过这样的气息。
　　微弱得仿佛没有存在一样。
　　是钰白。
　　“钰白。”褚朝安脑中念头一出，当即便唤了出声。
　　他停下了脚步，不多时，似乎是听到他在叫自己，原本不远不近坠在褚朝安后方的钰白身影转眼闪到了他跟前。
　　看到果真是钰白，褚朝安滞了滞，不自觉便放轻柔了语调，“你怎么过来了？”
　　钰白那双暗灰色的眸子眨了眨，看起来似乎有点无辜。可实际上他并未做什么，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眸中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褚朝安约莫猜到，这是之前他向冥帝提起钰白，后提出的答案。
　　是他自己想钰白过来的。
　　……
　　既然钰白来了，褚朝安想了想，接着在心中与系统沟通，“你能看出吗？”
　　钰白和冥帝之间的联系。
　　方才在殿中，分明众人的进度条皆上涨了‘5％’，可冥帝竟是连一丝也无，‘0.05’的字样从头至尾都未出现，依旧是那个平平无奇的‘5.5％’的进度。
　　总进度突破的‘50％’，怕是只有‘0.001％’是冥帝的这‘5.5％’所化。
　　褚朝安轻叹口气，等待系统答复。
　　等来的却是一个‘无’的检测结果。
　　自始至终，冥帝都是最难测的。
　　不仅能一眼看穿自己，还能叫他看不透，就是系统也一样不可以。
　　但是很快，这种局面就将被打破。
　　褚朝安定了定神，他看着钰白，语带诱哄出声道：“我现在有事离开一趟，你乖乖回去，可好？”
　　钰白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隐隐约约间，褚朝安仿似能透过这双无波的暗灰色眼眸里，看到独属于冥帝的那双总是噙着戏谑笑意向他望来的目光。
　　褚朝安一顿。
　　半晌，他听到了钰白的回复，“好。”
　　待将人送离，褚朝安一边离开冥域，一边同系统道：“现在就开始吧。”


第149章 
　　冥界最为热闹的百鬼城中，有一条漆黑幽邃的泉水从地底升起，汇入看不见尽头的另一端，只能见到有无数莹绿冥火跳跃，顺着泉水一路延伸。
　　在这条冥泉两旁称为百鬼街，一入夜便会有三十六城鬼修前来游街，是为百鬼城一景。
　　这也并非是普通的游街，亦是各城鬼修用来互通消息之用。
　　加之此处泉水中更是源源不断涌出鬼气，以子时最为浓重，鬼修亦是最激奋的时候。
　　但众鬼修今日游街却不全是争抢着吸收鬼气修炼，而是纷纷讨论起了近日冥界发生的大事。
　　“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你们听说了吗？”只听那人说话小声，像是生怕叫人听了去，几乎是用着气音说道，“冥域封了！”
　　据悉是因三日前，仙尊、魔尊、妖皇齐齐来过一趟冥界，而冥域封闭的具体原因尚不明了。
　　总而言之，各界之中许是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一众鬼修们心思各异，先前听闻的修真界对冥界鬼修设下禁制、禁止了他们的出入，此时也并未解除。
　　有人猜测，许是另外两界也会有动作也说不定。
　　这都三日过去，冥域一封，瞬间就激起了冥界众鬼的好奇心思。
　　一行人说起此事时并不算大张旗鼓，但架不住众人的求知欲，这一下前方讨论的鬼修停下了步子，后方就有鬼修不及止步，全都撞作了一团。
　　……
　　‘哎哟哎哟’的痛呼声不绝于耳。
　　中间有鬼修老实本分吸纳鬼气修习，这一下却出了岔子，被撞得体内吸纳入的鬼气炼化不及，在身体里乱窜。
　　此处冥泉中释放出的鬼气浓郁且霸道，可对拿他修习的鬼修的修炼大有裨益，却也有弊端。
　　稍有疏漏，就如眼下那人这般，身体里的鬼气止也止不住地暴动，神魂都被那冥泉中的鬼气搅出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快快，都散开。”有人赶忙高声提醒，接着蹲下去看那名鬼修，“兄弟顶住，放轻松，我来助你。”
　　然而没等他为躺地上的鬼修输入鬼气梳理他体内乱窜的冥泉鬼气，那地上躺着的鬼修明显是有旧疾，这一下却是伤上加伤。
　　有人认出此人，“这不是老张吗，他这是老毛病犯了，得送去安郦城，鬼医的药庐。”
　　这名鬼修正好就是鬼医手下患者之一，时常需要前往药庐看诊，以巩固身体不知因何原由总是破损不得修复的神魂。
　　本来老张都准备等死了，没承想冥界中忽然出现鬼医这么一号人物。
　　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就找上了鬼医，但结果竟然真就抑制住了虚弱、且正不断黯淡下去的神魂破损的状况。
　　若说鬼医因何能在冥界中不过短短三年便如此声名鹊起，不仅是因为他的手段高明，这些被他医治好身上患有不治之症的患者、更是为鬼医盛名添砖加瓦的存在。
　　叫冥界众鬼修对鬼医的能力深信不疑的同时，对其更是敬重有加。
　　遂今日夜游因为老张的插曲，不少鬼修同样对那只医不治之症的鬼医怀着敬畏又新奇的心思、自告奋勇的送老张前往安郦城，鬼医的药庐所在。
　　·
　　安郦城，褚朝安会选择将药庐安置在此，同样是因为这处鬼城的名字中那一个‘安’字。
　　缘分就是这般奇妙，褚朝安便在这安郦城中安了居。
　　前不久鬼医还在药庐中的消息早就传开，只是等一众鬼修送着老张前去的时候，却是在药庐外就止下步子、看向前方的那道身影。
　　***
　　“魇神大人！”
　　有眼尖的鬼修认出了前面之人，扬声诚惶诚恐道。
　　这一声，引得其余鬼修纷纷行礼，听诩也跟着转回了头，只见不少行礼的鬼修之中还躺着一人。
　　“你们是来找、”听诩顿了顿，复又接口道，“鬼医的？”
　　“是啊。”
　　为首那名有幸见过魇神、并将听诩名号道出的鬼修出言，他遥遥望了眼紧闭着的药庐，有些紧张道：“但是鬼医大人好像并不在药庐。”
　　说着，鬼修看了眼躺在地上闭目挣扎的老张，隐含担忧。
　　闻听此言，听诩神色变了变，继而又看一眼老张，思索一瞬后，他抛出一瓶丹药，“拿去。”
　　鬼修抬手接过，有些犹豫魇神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随即就听魇神大人的后话。
　　“这是鬼医所制丹药，有修复神魂之用。”听诩言罢，又看一眼被鬼修握在手中的玉瓶。
　　也是‘璇离’给他的。
　　鬼修一听这话，连忙打开玉瓶给老张服下。
　　在众人的注意力转向服下丹药后、悠悠转醒神色安宁下来的老张，俱是惊叹不止的同时。
　　一旁的听诩已悄然离开了此处。
　　他转眼掠去的方向，是众人传言封闭起来的冥域。
　　……
　　也有人注意到听诩出离的方向，方才开口说话的鬼修猜测，“魇神大人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
　　如今冥域封闭，魇神不去冥域见冥帝，怎么反而来了鬼医这里……
　　心思活络者瞬间议论开来。
　　末了还是老张一声感叹，听完他们说的这些，关注点还是一个，“鬼医大人刚回不久，怎么又离开了药庐。”
　　老张喃喃一声：“修真界灵药众多，但此时修真界设了禁制，只不知这次鬼医大人是要上哪采药，多久回来。”
　　闻见老张感叹，其余鬼修面面相觑半晌，也有些好奇了，“是啊，鬼医大人去了哪……”
　　·
　　此时此刻，被药庐前一众鬼修谈论中的人。
　　褚朝安正躺在一处药谷。
　　难得冥界中有如此多灵药的地方，于四处鬼气飘散的山谷中，这些草药竟是泛着灵气的。
　　空气清新，更加不似冥界所在。
　　四下一片寂静无声，在这种鬼气稀少之地，亦是鲜有鬼修前来。
　　少有的安静舒适之感萦绕而来，褚朝安惬意的眯起眸子。
　　不多时，系统的电子音打破了他耳旁的寂静。
　　【系统：宿主是否要留在冥界。】
　　倏然听系统问起，褚朝安半眯的眸子微张，“暂时吧。”
　　三日。
　　自他从冥域离开后，现今已是第三日。
　　期间还能不时听到系统提示有人进度增长的声音。
　　……
　　褚朝安心中闪现过许多想法。
　　为什么他都不在，系统中的进度条也能有这许多的进度上升。
　　这一点，褚朝安百思不得其解。
　　“按照这进度，就算我不出现，拖个几年，这进度条估计自己也满了吧……”
　　褚朝安同系统说着，失笑一瞬，“兴许还用不了几年。”
　　看着不断上升的进度条，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能估算到时间吗？”
　　现今的进度条，够他有多少时间躲过天道的探测。
　　褚朝安目前唯一缺的，也只有时间了。
　　【系统：三年。】
　　听到系统的回答，褚朝安挑高一边眉毛，勾起唇道：“三年？”
　　又是三年。
　　系统肯定的再度回复出声，褚朝安听着，眸子再度阖上。
　　在只有淡淡鬼气飘荡的谷内，任何气息都仿佛被他隔绝在外，一方天地中像是开辟出一个真空地带。
　　而褚朝安就躺在其中。
　　这一躺，便和三日前一样，又睡了过去。
　　褚朝安睡颜显得异常安宁，呼吸轻浅而均匀，长长的睫毛轻轻覆盖下来，连风都似不忍打搅般，避过了他的身边。
　　·
　　与此同时，冥域。
　　听诩甫一来到冥域外，冥域中的结界便自行打开，待他入内后，结界再度闭合。
　　整个冥域处于一个封闭状态。
　　入得冥域，听诩便径直往幽池而去。
　　冥帝应是在那。
　　……
　　正如听诩所想，待他行至幽池外，果然就看到静立幽池外的钰白。
　　听诩瞥了眼钰白，只觉像是从后者身上，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于他不该有的情绪波动。
　　“钰白？”听诩抬眉看他。
　　钰白没有应声。
　　只是听诩却觉得，这不像平日里的钰白。
　　顿了片刻，听诩收回视线，接着往幽池中走去。入内便是一片四处飘荡着的浓白雾气。
　　听诩站在外围对里面唤了一声，“冥帝。”
　　里面并未传出动静，亦或是、他无法察觉。
　　默了默，听诩道：“望均仙尊、魔尊、妖皇已离开冥界……在去了一趟药庐后。”
　　和他方才从药庐中离开时一样，药庐空无一人。
　　鬼医不在。
　　不知是在躲着人，还是其他。
　　听诩表情沉了沉，但愿是前者。
　　想起几人离开冥界时的状态，听诩拧起眉，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轻易解决。
　　总归是还要见一次人。
　　说起来，还无人知晓‘璇离’的来历。
　　而‘璇离’也并非璇离。
　　无人知晓其本名。
　　……
　　正想着，周遭白雾渐渐隐去，听诩抬眼朝那边看去。
　　就见冥帝一袭银袍立在前方，金丝鸟笼于他左侧高挂，然任金丝雀如何在笼中花样百出的上下跃动、鸟鸣四起，也没得到冥帝的一瞥。
　　想了想，听诩道：“冥帝，既然他们已经离开，是否将璇离召回。”
　　人都走了，‘璇离’也不必在躲。
　　然在他话落的刹那便对上一双看来的银色浅眸，眸中似有暗芒跃动，隐隐约约仿佛趋近深灰。
　　听诩怔住。
　　随即只闻一句，“本帝召不回他。”
　　冥帝都召不回。
　　这说明了什么。
　　听诩勉强扯起嘴角，心中震撼难言。
　　‘璇离’这是……
　　没等他将令他心惊的结果想出。
　　紧接着冥帝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他走了。”


第150章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是放在穿书之前，那确实挺长的。
　　但就如今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在褚朝安打算自行暴露身份之前，他便与系统确认过，也是他一早就准备好的后路，只是中途被忽然而至的冥帝打断。
　　更让褚朝安没想到的是，他们竟会追到冥界。
　　于冥域中再度说清楚后，褚朝安发现最初他跟着冥帝回来的目的、在经系统检测后无果，最终才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
　　这一次，除非是褚朝安再次自己暴露自己，否则谁也不能将他认出。
　　冥帝亦是不可。
　　同时，这也是褚朝安除了穿书而来之际，首次用回了自己的这张脸，他随意使出一道水镜术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有些陌生，却又熟悉。
　　是褚朝安在异世用了将近二十年的脸，是他在那孤寂平淡的日子里，既怀着一种莫名却难以割舍的情感、又憎恶的面容。
　　难以割舍的是，褚朝安曾幻想着某一天，抛弃他的生身父母或许可以借着他的样貌找到他。
　　而憎恶则是，这张脸带给他的苦恼和难堪。
　　回忆如潮水般侵袭而至，褚朝安蹙了蹙眉，静默半晌后才将脑内杂念清除。
　　顿了几秒，他才从药草堆里坐起身，带着收集完的草药往药谷外而去。
　　又是三日过去，差不多可以离开了。
　　……
　　冥界中分三十六城，各自又由十殿鬼神分别掌管着。
　　褚朝安所在的药谷处于魑城边境，而魑城乃青鬼管辖，距冥界中心的冥域不远不近。
　　离了药谷后，褚朝安径直入了魑城，寻到一处最热闹的街道汇入人群，不必他主动打听，便从身边来往的交谈的鬼修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冥域封了。
　　闻见身旁两个鬼修说的，褚朝安微微滞了滞，随即又听他们提起，修真界对冥界中人设下的禁制仍在。
　　“竟然还在……”褚朝安轻声喃语，他不清楚此事因何而起。
　　但修真界设下禁制一事、总之是需要经由身为仙门首座的望均仙尊首肯的。
　　师尊他这是……褚朝安不由想起当日于冥域时。
　　默了默，褚朝安敛下眼，继续去听鬼修们的议论声。
　　此时众鬼修谈论的话题已经从修真界禁制上又绕回了冥界中来。
　　“冥域一封，半月后的百鬼节当由谁主持？”
　　百鬼节，与百鬼游街的场面相似，届时将汇集三十六城鬼修以及十殿鬼神。
　　其中，冥帝亦会出场。
　　“是啊，往年都由冥帝定下人选，今次不知道轮到哪位鬼神……”鬼修说着一顿，“要我说，现在能进冥域的也没几个了吧？”
　　“听说近日进去过的，除了魇神，就只有青鬼大人。”
　　百鬼节。
　　听闻到时不仅有三十六城鬼修，隐于虚空之界的鬼门关亦会大开，黄泉路、忘川河、奈何桥统统都将现于冥界。
　　鬼门关百年一开，称之为冥界盛景也不为过，换作往常，不乏会有其余几界中人前来、为看一眼这盛况。
　　……
　　褚朝安只在传闻中听过，没承想竟这般赶巧。
　　左右他现在是要先留在冥界的，想了想，褚朝安决定便看一看这冥界盛景。
　　另一边。
　　“我？”青鬼头摆得和拨浪鼓似的，对着听诩连连摆手，“百鬼节这么重要的场面，怎么能让我来主持，我不行、不行的。”
　　听诩瞥他，表情冷淡，惯常扬起的嘴角也都微微下拉着，神色十分冷酷，“冥帝有令。”
　　一听这话，青鬼瞬间蔫儿了。
　　“百鬼节一事，便由你全权负责。”听诩淡淡说着，对青鬼逐渐哀怨下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听诩、啊不，魇神，魇神大人，我是真不行，还请大人、”青鬼只得求饶。
　　但是不等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就见眼前听诩身影一闪，已然离开了他的青魂殿。
　　青鬼嘴角一抽，在心中咬了咬牙，遂跟了上去，一路便随着听诩来到了冥域。
　　·
　　“参见冥帝。”
　　听诩站在幽池外，没有理会一旁有些忐忑却面带决然的青鬼，换作以往定要嗤笑一声，但今日却完全提不起兴致。
　　亦或者说是，近日来做事兴致全无，故而这主持百鬼节的差事便理所当然落到了青鬼头上。
　　但后者显然不知这点。
　　青鬼此刻还在为上次冥域中见到的那一幕感到忐忑。
　　谁能想到，鬼医居然有这么多重身份。
　　联系他从修真界回来得知的禁制一事就变得愈发细思极恐起来，好不容易脱身回了青魂殿准备理一理自己被震惊到的小心绪，岂料今日便有这么大一个差事砸到头上。
　　青鬼还不曾主持过百鬼节，自认自己不是那块料，青鬼想也不想就要推脱。
　　直到来了冥域，青鬼才后知后觉思及起外界传的，冥域从那日起便开始封闭，此事是不是……
　　和上次一事有关。
　　……
　　听诩只隐约猜到一些，近几日还是被冥帝曾提到的话感到心绪极为不宁。
　　须知，冥帝的御令真言从未出过错，结果竟是唤不回‘璇离’。
　　小朋友去哪了。
　　正想着，听诩看到钰白的身影出现在幽池外。
　　见状，他往幽池内行去。
　　青鬼也看了眼钰白，不经意对上后者那双暗灰色眼瞳，似乎是他晃了晃神，觉得钰白眼神中，仿似含了些什么其他的情绪。
　　十殿鬼神里，青鬼最擅长勾魂之术，略一思索。
　　就好像是……
　　他以前见过的，那些被他‘用’完就丢的修士般，眸中藏着说不出的黯然。
　　如被抛弃时的低落展露无遗。
　　似是被自己的猜测震惊，青鬼一个激灵。
　　钰白不是没有感情吗，只听冥帝号令。
　　眼下不容他多想，青鬼迅速整理好情绪，抬步跟上听诩。
　　两人一并入了幽池中。
　　甫一入内，青鬼忙不迭道：“禀冥帝，百鬼节一事，青鬼实在难当大任，还请……”
　　说着说着，青鬼磕绊了下，只因他抬头时，幽池中并无冥帝的身影。
　　青鬼转头又去看听诩，语带疑惑开口，“魇神，冥帝这是？”
　　“如你所见。”听诩没有多说，既然没有见到冥帝，他便转身离开了幽池。
　　这几日他来此的目的，也不过是想知道，冥帝有无其他办法、把‘璇离’找出来。
　　如今看来，应是还没有办法。
　　思及这点，听诩眸子一暗，心也跟着沉了沉。
　　一见听诩要走，青鬼连忙跟上，冥帝不在那么此事无人定夺，遂他口中又开始求，“魇神大人，百鬼节主持还是你来吧，我真不可。”
　　***
　　待出得幽池，青鬼都还没等到听诩松口，出来又看见还在外立着的钰白，他眸光一转，“钰白，你能不能找到冥帝？”
　　然而不出所料的是，青鬼的问话自然得不到钰白的半点回应。
　　眼看着听诩调动鬼力身形瞬间去得远了，青鬼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钰白身上，“钰白？钰白……钰白钰白？”
　　叫了半晌还是无人应，青鬼噎了噎。
　　顿了下，他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故作高深的再度唤了一声，“钰白。”
　　青鬼眼露狡黠，看着钰白面无表情的脸，随即又盯着钰白任他如何也没有半分波动的暗灰色眼眸。
　　青鬼蓦然一笑，“钰白，你帮我主持百鬼节，我就带你去找鬼医大人，如何？”
　　一如青鬼计划的那样，他刚说完，就见钰白眸子宛若倏地被点亮一般，被赋予了神采。
　　只闻一句低低哑哑的少年嗓音响起，“好。”
　　听到回答，青鬼眸中暴亮。
　　打着能跟在冥帝身边的人、主持一个小小的百鬼节应是不在话下的心思，青鬼见钰白答应，瞬间笑眯了一双眼睛，“那好，你就先随我前往青魂殿吧。”
　　钰白：“好。”
　　·
　　“这次百鬼节由青鬼大人主持啊！”
　　百鬼节主持落到了青鬼头上一事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瞬间传遍了冥界。
　　一传十十传百，这事落到褚朝安耳中，也不过是他在魑城刚转完一圈。
　　“竟是青鬼大人？”
　　“没错，这次可真是奇了怪了，居然不是魇神大人主持。”
　　从先前的传言来看，能入冥域的不过听诩和青鬼两人，此事落到听诩头上的几率自然是比青鬼大的。
　　谁也没料到，最后这事竟然是由青鬼主持。
　　……
　　鬼修们议论纷纷。
　　褚朝安打开系统界面一看，在他决定脱身后，系统内设定的程序也发生了一点微末的变化。
　　今后褚朝安虽可以彻底避过冥帝那不知因何能够看穿一切的能力，对褚朝安有利的同时，也产生了些小小的限制。
　　只是从眼前界面上，能够看到一排排原本莹绿色的进度条变得暗灰下来、彰显着此攻略目标的心情的提示时，却是对褚朝安有利的。
　　此时此刻，于系统界面上显示的八个目标人物中，几乎全都呈灰色，显示着主人的心情便犹如这灰色一般。
　　听诩的，是一种几近透明的淡灰色。
　　心情不佳，如何能主持百鬼节。
　　褚朝安关闭系统界面，旁边的鬼修们已经讨论到了要前往鬽城，正是青魂殿的所在。
　　“既然由青鬼大人主持，那还等什么，赶紧去鬽城。”
　　“对对，去鬽城。”
　　“百鬼节这么大的事还不得去凑个热闹，咱们先去占个位子！”
　　一众鬼修说着，纷纷前往鬽城。
　　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褚朝安顿了顿，跟了上去。
　　·
　　刚一到得鬽城。
　　褚朝安方才走入街道，前方便有人高呼，“让开让开，都让开，青鬼大人驾到。”
　　只见一行人，抬着两顶华贵至极的轿撵走了过来。
　　……
　　青鬼乃十殿鬼神之一，这鬽城非但由他管辖，亦是作为类似青鬼大本营的存在。
　　偌大鬽城一众，所有鬼修皆为青鬼之臣。
　　在这里，青鬼便是这鬽城的主宰。
　　褚朝安随人群退到了外围，准备让开这些人。
　　后方有鬼修议论。
　　“怎么有两顶轿撵？”
　　“是啊，后面那顶还看不到。”
　　“会是谁啊？”
　　“居然与青鬼大人同坐，应该身份不凡……轿中怕不是哪位大人吧！”
　　鬼修们众说纷纭。
　　褚朝安往前面看了眼，青鬼坐在前方的轿撵中，只用珠帘以做遮挡，可以看到他的全貌。
　　而后方却是……
　　他正看过去，就见原本被淡青色纱幔遮挡的帷幕被猛然掀开，灰发少年精致的面容暴露出来，一双暗灰色的眸子熠熠朝这边望了过来，似有银芒闪过。


第151章 
　　看到钰白的瞬间，褚朝安下意识身形僵了僵，但见钰白那双暗灰色眸子只是从这边掠过一瞬，两人视线交汇也不过半秒不到。
　　注意到钰白转开的目光，褚朝安心下稍安。
　　果然，系统没有出错。
　　但是很快，褚朝安眼眸微微眯起，望向那复又放下去的帷幕。
　　同时于他心底有疑惑徒生，钰白为何会出现在此。
　　·
　　坐在钰白前面的青鬼一直用神识扫荡着四周，几乎覆盖了整个鬽城，于他后方、钰白刚刚的动作自然被青鬼注意到。
　　本着因为曾见钰白待鬼医的不同，青鬼便以此为诱将人带来，此时不知为何，略有些心虚。
　　思索片刻，青鬼传音入密对钰白道：“待将百鬼节一事处理妥，我定带你去找鬼医大人。”
　　青鬼说得信誓旦旦，也确实全是实话，就算他并不知晓鬼医在哪，但眼下心底难得涌起的愧疚感让青鬼把话说了出来。
　　然在他把话说完，钰白毫无回应。
　　考虑到后者情况的青鬼待要再探出神识、进入后方轿撵中查探时，猛地便被一道无形屏障隔开。
　　蕴含着无上威压顺着他释放出去的神识被震回，青鬼大惊，霎时冷汗涔涔、脊背一时也有些发寒，脸也跟着惨白下来。
　　方才于后方那轿撵中弹回的威慑，令他有种全方面被碾压的感觉，更是从骨子里都透出了想要臣服的欲望。
　　迄今为止，青鬼只在一人身上体会到过，那就是……
　　冥帝！
　　……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到，青鬼神色一阵恍惚。
　　这怎么可能，他后面坐着的分明……
　　短暂的失神后，青鬼咽了咽口水不敢深想下去。
　　错觉……是他错觉。
　　由于街道两旁俱都是青鬼的忠实拥趸，因而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面部表情依旧维持得体，同时也将释放出去的神识尽数收敛好、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泄露。
　　同一时刻。
　　在青鬼神识被反噬回去的瞬间，后方轿撵中，一句微不可闻的低语从内溢出。
　　“啊，不是他。”
　　·
　　待一行鬼修簇拥着两顶轿撵离开，褚朝安留在原地不久便从鬽城中的鬼修口里得知。
　　此次青鬼出巡鬽城，是为百鬼节一事。
　　现在距百鬼节只有半月不到，青鬼自是不敢懈怠，从冥域将钰白拐来就是打着自己只需在其身边打打下手偷懒的主意，自觉应当没有用上他的地方。
　　结果白日里那随着自己的神识反射回来的威压、虽不曾伤到他，却令青鬼犹觉得后背阵阵发麻，于是先前打的主意算是泡汤了。
　　眼下便是连同去与钰白说话，青鬼都觉心惊，毛骨悚然之感几乎融入神魂。
　　这让青鬼不禁有些后悔，他以带钰白前去寻找鬼医为饵把人带到鬽城究竟是对是错。
　　青鬼越想下去，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非但不知道鬼医在哪，最开始打的主意就不纯，若钰白真是……青鬼闭眼哀叹，还是得把鬼医找出来啊！
　　……
　　褚朝安尚不知自己的行踪被青鬼惦记上，百鬼节之期将至，他也便暂时留在了鬽城，准备看一看那鬼门关、黄泉路。
　　再瞧瞧是否真的有传说中的孟婆汤。
　　这般想着，褚朝安不自觉翘了下嘴角。
　　只是好心情并未维持几日。
　　褚朝安在鬽城中最大的客栈中包下一间上房，晚间时分街道外人声鼎沸，透过未关的窗户传进来，他在窗边坐了会，聆听外面的喧嚣声。
　　不多时，褚朝安下楼。
　　甫一来到一楼大堂中，便听有人正高声说着什么，褚朝安脚步倏地顿住。
　　只闻那人道：“过几日就是百鬼节了！我今天听闻，冥域终于开了！”
　　这还不算完，听到他这话的，旁边又有一人截断道：“还不是魔界那边来人了，不然冥域估计要封到百鬼节开始也未可知。”
　　“何止是魔界，妖界亦有人前来，不过我听说……来人是两位魔将还有一位妖君吧？”
　　“就是两位魔将和妖君，好像动静闹得挺大的。”
　　“是挺大，这不，才刚没多久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两位魔将，一位妖君。
　　烈云、焱琅。
　　还有赤雀。
　　其余人还在说着后续，褚朝安心念微转。
　　祁越和凤倾没来，隐隐从众人对话中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褚朝安眉间一拧。
　　他们来做什么。
　　至今有关他的身份一事都没有传扬开，且褚朝安也不甚清楚当初江烬他们离开时，究竟是什么情况。
　　稍一思索，褚朝安猜测烈云等人应是来找他的，只是还不曾得知自己不在。
　　***
　　确实如褚朝安预料的那般。
　　烈云果真是来找‘璇离’的。
　　对于冥域封闭一事他与焱琅都不得而知，只是入得冥域中时，第一个见到的，是听诩。
　　看到是他，烈云也不客气，直言道：“带我们去找……鬼医。”
　　‘凌寒’二字还是不要在冥界中称呼了，以免麻烦，遂烈云话说一半转言道。
　　听诩扯起嘴角，眼神中带着点恶意，丝毫没有掩饰开口：“他走了。”
　　说罢，听诩眯缝起眼去关两人神色，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到些让他看了能够舒心的表情。
　　闻听此言，烈云果然皱着眉看来，“你说什么？”
　　见状，听诩扬起嘴角，多日来的郁闷而不得发泄的情绪一瞬间释放了个干净，恶劣道：“走了，他不在冥界。”
　　烈云俨然不信，“你不说，我们自己去找。”
　　一边说，烈云去看焱琅，却见后者眉头紧锁盯视着听诩。
　　焱琅的这副表情不必说，烈云就看出了不对。
　　他信了。
　　从方才几人见面时、听诩的表情来看，焱琅觉得对方不像是撒谎，而现在就更像是泄愤般。
　　焱琅默了默，喉结一耸，“他去哪了？”
　　听诩乜他了眼，冷冷道：“不知道。”
　　话音刚落，又一人入了冥域。
　　来人便是身着一袭暗红色锦绣长袍的赤雀，他此刻笑眯眯的，面上也正洋溢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神色。
　　有些扎眼。
　　看得听诩眸光暗了暗。
　　……
　　终于寻得机会从妖界出来，赤雀第一时间便来了冥界。
　　小卿和大美人是同一人，听到这个消息若说最震惊的，莫过于赤雀，同时他也是最振奋的那个。
　　真好。
　　是一个人。
　　赤雀没有管其他人是谁，连以往钟情的烈云那一头此刻在日光照耀下、显得尤其红艳的张扬红发都没有抛去一个眼神。
　　终于在冥域中看到一个‘活物’，赤雀见到听诩便直奔主题，“小卿呢？大美人他在哪？”
　　说着，赤雀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中闪动的光芒都显得颇为欢快。
　　听诩嗤了声，同样没有隐瞒，甚至说得更为残忍，“你要见的人不在这里，别找了。”
　　连冥帝都无法用御令真言召回。
　　想来小朋友他……
　　“你说什么？”赤雀脸上笑意不见，阴恻恻的看向听诩。
　　后者的话中之意确实足以叫赤雀发疯。
　　若大美人只是大美人便罢。
　　可那大美人还是小卿，这一点，让赤雀心情如坠谷底，情绪逐渐有暴动的倾向。
　　·
　　另一边，客栈内。
　　只闻大堂中一片喧哗。
　　“打起来了！动静能不大吗？”
　　“好像魇神也在，不知道为什么打起来的。”
　　“听说吧……是被抢了心上人，真稀奇！”
　　……
　　众人就着这事议论开，褚朝安从听到打起来时，眉头一皱。
　　待闻见后话，褚朝安面色又有些古怪。
　　烈云他们不是来找自己的？
　　还是说……来的根本就不是这几人。
　　否则，这句‘心上人’怎么也说不过去。
　　思及此，褚朝安打开系统界面查看。
　　只见显示着‘听诩’和‘赤雀’两人的进度条上，已由先前几近透明的灰，变成了一种趋近烈焰的红。
　　这两人是生气呢，倒真像是这些人口中大打出手的两个主人翁。
　　褚朝安一顿，不知在想什么。
　　恰在这时，大堂中众人又说起了其他。
　　“那后来是怎么停下来的？”
　　“居然在冥域中打斗，太放肆了。”
　　“具体怎么停下来的不知道，不过现在他们好像不在冥域了。”
　　有人问，“那是在哪？”
　　“嗯……听说是，”回话之人犹豫着把话说出，“药庐？”
　　末了，他振振有词：“就是在鬼医大人的药庐。”
　　褚朝安倏然便从位置上坐起。
　　他们居然去了那，万一打起来，是想毁了他的药庐吗！
　　褚朝安种下的灵草还留在药庐，那日并未来得及带走。


第152章 
　　俱都是褚朝安于幻陵大陆各地中收集的珍惜灵草灵植、百年甚至千年也难得一遇，便是随意拿出一颗种子都能拍出天价灵石。
　　褚朝安眉心微蹙起，轻吸了口气，然他垂于身侧拢在袖中的两手指节往掌心蜷了蜷，指骨渐渐的泛起些许白色。
　　敏锐感知出宿主情绪，系统滋滋拉拉两声，却是未说什么。
　　恰在这时。
　　大堂中那人的说话声再度响起，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角、褚朝安突如其来的举动。
　　只闻那人开口道：“后面可就有意思了，你方才还在提，他们怎么敢在冥域中打斗，这般放肆，可知……这是为何？”
　　说着，他卖了个关子。
　　见他悠哉游哉，众人赶忙催促：“快说快说。”
　　“他们为何敢在冥域中打起来？”
　　“如此放肆行径，我还真想知道是为什么？快说吧！”
　　一旁褚朝安在最初的忧心药庐中的草药过后，此番已是安定下来，只是表情淡了几分，凌厉锋锐的五官线条上都笼上了一层冷霜。
　　这是褚朝安习惯性的将自己伪装成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便见男子容色冷峻，眉目张扬，狭长的眼尾微上挑起、显出锋利之感，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干净利落，更有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处处都透着漠然。
　　此刻他的唇瓣正略微抿起，眼神深而悠长的凝视某处。
　　褚朝安听到了那人的后话。
　　“唉！还能有什么原因，”只听其于所有人瞩目下，缓声道出了答案，“当然是冥帝不在冥域啊！”
　　……
　　合情合理的解释，却又能引起人愈发重的好奇心。
　　“冥帝居然不在冥域？”
　　冥域封闭多日，没承想其主竟是不在。
　　方才开口之人摇头晃脑，“当然不在。”
　　众人观他神色就知还有下文，纷纷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
　　那人得了关注，说话也便越发大胆。
　　待少顷后关子卖够，才听他扬高音量说道：“这不就巧了！”
　　一席话，引得褚朝安亦是生出了点好奇，他本意是想知道烈云、赤雀他们前往药庐的后续，眼下被大堂内众人的起哄声挑起兴趣，稍稍侧过头看去。
　　却听那人一拍身前案桌，提气、放声开口。
　　“冥帝就在药庐！”
　　·
　　好不容易被烈云看不下去、便欲拦下听诩和赤雀，可谁也不是个会听话的主，烈云没辙，只得去看焱琅。
　　待后者给他出出主意。
　　而焱琅也确实给了一个满意的答复，就见烈云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后朗声道：“都给我停下，别打了，听诩带我们去鬼医大人的住处，赤雀，想不想找你的小卿了？”
　　烈云可没忘此次前来冥界的目的。
　　是为找‘凌寒’而来。
　　喊完，果不其然就见远处交斗在一起的两人分开，听诩同赤雀也算不分伯仲，都没有讨到便宜。
　　烈云没管二人战绩如何，而是冲出主意的焱琅竖了竖拇指，焱琅的一番指导可谓是直击要害，且效果显著。
　　只不过这‘小卿’二字，倒还真是略有些烫嘴。
　　***
　　好不容易说动听诩带着他们去往药庐，途中烈云还是没忍住。
　　“你要找的……小卿，听说本体是狐狸？”任烈云怎么也没想到，‘凌寒’竟然这么能耐，连狐狸都能变，想着，烈云神色一动。
　　听到烈云问起小卿，赤雀表情才终于和缓下来，只是在看向听诩时还有些阴郁。
　　他冲烈云抬了抬下巴，不置可否。
　　烈云眼眸一亮，去看焱琅，两人的神情差不多。
　　“还真是！”烈云感叹。
　　本体是狐狸，那多可爱，毛茸茸的，但却一想起那狐狸是‘凌寒’，烈云又觉稀奇。
　　“我还听闻，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谦逊有礼，在仙尊面前乖顺听话……啧啧，再说鬼医、”说到这里，烈云顿住去看听诩。
　　要说鬼医，他也是有过几次接触的，但总归是比不过这位的。
　　而听诩又对‘凌寒’颇为不同，烈云有些好奇听诩如今是何想法。
　　对于褚朝安四重身份一事，烈云还算接受良好，并不觉有什么。比他更好的，则要论赤雀莫属了。
　　此刻兴致被烈云拉回，一想到去药庐能见到的人，赤雀眸光闪了闪，俨然没有相信先前听诩的那番说辞，否则也不会同对方大打出手。
　　想到‘郁卿’，赤雀的动作加快，根据听诩毫不掩饰的恶意报出地址后，首个化作遁光往药庐掠去，烈云一行紧随其后。
　　只是还没等几人往药庐内走去。
　　听诩落在后方，朝着药庐瞥了一眼，随即落在最前方的赤雀身上，他停下了步子。
　　察觉到他动作，焱琅留了个心眼，示意想要跟上赤雀的烈云不要动作。
　　三人停留在原地，望向缓缓靠近药庐那道门的赤雀。
　　“小卿！”赤雀的话音刚落，指尖甫一触到门上，猛然就被一股巨力震开。
　　见状，只听‘噗嗤’几声。
　　看到这一幕的三人齐齐笑开。
　　……
　　作为冥帝手下十殿鬼神之一，听诩自然感知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不用再走近，他就感知到药庐中有人。
　　是冥帝。
　　听诩没有探究冥帝为什么会在药庐的心思。
　　只是在看到赤雀被震出几丈远后的愠怒神情，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一笑，烈云跟着大笑出来，连焱琅都被他感染，倏地笑了笑。
　　赤雀怒视几人一眼。
　　最终由听诩开口，上前躬身道了一句：“参见冥帝。”
　　随着话落，药庐的那扇门应声而开。
　　听诩抬眼看了看，脚下微动，往药庐内行去，烈云同焱琅面面相觑一瞬，一并跟了上去。而坠在几人最末尾的、是方才缓过神来的赤雀。
　　一如听诩说的那般，烈云进去后四处看看，果真未见到鬼医。
　　赤雀入内后，复又唤了一声，“小卿？”
　　扫视一眼周遭，听诩看向小小药庐内的那扇门，越过屏风，他上前将门打开。
　　在那门打开的一瞬，门后的小小院落出现在众人眼前，踏上茵茵绿草，几人往院中走去。
　　药庐周围都似被清清浅浅的药香萦绕，扑面而来便是沁人的香气。
　　听诩没走几步，停了。
　　跟在他后方的几人也跟着停下。
　　四个人先是脚下微微一顿，继而脸上的表情亦是一顿，随即呆滞、僵硬，俱是眼神直直看向前方那道银色身影。
　　直到一声金丝雀的啼鸣划破安静的气氛。
　　半晌，听诩噎了噎，接着动动嘴角，控制着面部表情，道：“冥……帝。”
　　……
　　于数道目光注视下，那道身形颀长挺拔，一袭银白广袖华服未变，只见掌管冥界、享幽冥之力的幽冥之主。
　　冥帝正手执一柄极为不符合其身份的小铁锹，铁锹之上沾满细碎泥土，零零散散落在架子上，他的身前是几个形状不一的瓷盆。
　　“冥帝这是……”听诩方才卡了壳，缓了缓后重又问了一声。
　　闻言，冥帝身影未有半分动作，银眸低垂，看向瓷盆，手中铁锹一点一点重新探入，顺势回，“松土。”
　　听诩一滞。
　　连听诩都是如此神情，其余几人更是不必说。片刻后，烈云眨了眨眼睛，机械性朝焱琅偏过头看去，满脸飘忽。
　　他该不会是、眼花了吧。
　　寂静良久，还是听诩率先反应过来。
　　那些是‘璇离’留下来的。
　　东西还在，人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稍稍将心底疑问压下，听诩同几人道：“可看见了。”
　　他往三人神色各异的面上扫过，一字一句缓声开口，声音冷淡：“说了他不在。”
　　被听诩这话拉回神，烈云怔了下。
　　确实是没见到人，鬼医不知所踪。
　　思及先前听诩也说不知道人去了哪，烈云想了想，还是没再继续问。
　　赤雀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不住转动，表情变得飞快，不知在想些什么。
　　顿了片刻，焱琅道：“既如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听诩皮笑肉不笑的挑了下嘴角，随意道：“诸位远道而来，我冥界百年一次的百鬼节将至，不若留下看看再走。”
　　说话时，听诩嗓音没有波动，不过一句客套话。
　　短暂的沉默后，烈云点头，“好。”
　　……
　　烈云本就不打算走。
　　还是想等见到‘凌寒’再说，焱琅方才还在思考要用什么借口留下，听诩这话正中他下怀。
　　赤雀则是眼珠一转，看他二人留下，便也没离开。
　　三人决定，先将那百年一次的百鬼节看了再走。
　　“凌寒喜欢热闹，届时应该会出来。”
　　且如此重要的日子，现今身为鬼医的‘凌寒’不会不在，烈云如是想，又瞥了瞥听诩。
　　几人都不相信后者不知道‘璇离’在哪的言论。
　　左右百鬼节没有几日了，听诩亦是不在意他们如何想。
　　百鬼节一到，想必他们会死心的。
　　只是在听清烈云所言时，听诩睫毛抖了抖。
　　小朋友喜欢热闹啊。
　　不论是‘璇离’、‘凌寒’，亦或是‘郁卿’、‘陆昀’，性情各不相同，且褚朝安还有着改换身份的能力，加之演技精湛。
　　听诩也便只得将希望放在冥帝身上。
　　可他却能够无视御令真言……听诩垂下眼。
　　百年一次。
　　小朋友，既然喜欢热闹，那就不要错过啊……
　　·
　　褚朝安自是没有错过。
　　甚至于百鬼节的一应布置，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安排的。
　　整个鬽城作为此次百鬼节的主持地，当然需要好生布置一番。
　　***
　　有关此次百鬼节的布置可谓是叫青鬼一个头两个大，每日都在手忙脚乱中度过，钰白是使唤不上了。
　　在第三日时，他不得已，才谴人去了魇殿找听诩。
　　往年听诩主持百鬼节最多，故而找他前来则成了首选。
　　可惜，青鬼手下前往魇殿却并未找到人。
　　但青鬼犹不死心，又派他们去了一趟冥域，众人又去了冥域，听冥域中小鬼说起了魇神的行踪，接着前往了鬼医的药庐。
　　几经辗转，一行人方才来到药庐，见到了他们要找的听诩。
　　换作之前得知青鬼要找自己帮忙安排百鬼节一事，听诩必定是要拒绝的，而眼下不同。
　　有了烈云、焱琅、赤雀这三人在。
　　最重要的是赤雀，许是因为先前的不快，待在药庐总能收到对方频频朝他投来的阴冷视线。
　　宛若暗处盘旋的毒舌，正嘶嘶吐着蛇信盯着他，似在锁定目标，随后找准时机露出獠牙，一口将敌人撕碎。
　　听诩不由头皮发麻，暗道此人真不愧是让烈云都退避三舍的存在。
　　青鬼的人来得正好，几乎是他们一提及前往鬽城一事他就同意了，“我随你们走。”
　　说罢，听诩更是迫不及待就往鬽城而去。
　　一看他走，药庐中又只有他们三人，几人不敢与冥帝待在一处，连忙跟上。
　　一时间，鬽城中来了几位重量级人物的消息不胫而走，瞬间传遍鬽城。
　　……
　　传到褚朝安耳中时，他正如上次一样，在客栈大堂中寻了一隅坐定，桌前摆了几碟水果点心。
　　水果之上尚有水汽，而点心则是不断散发着香甜气息，勾得人食指大动。
　　褚朝安许久不曾吃这些，刚吃完一块点心、接着执起杯子斟了一杯玉露，清甜的灵液混合着糕点的酥香软甜一并顺着喉管滑落。
　　一杯玉露下肚，褚朝安还来不及放开杯子。
　　只听旁边有人提到，“如今这鬽城可算是热闹了！”
　　“那可不？百鬼节就要到了啊！”
　　本就是为听些小道消息取乐才并未在房中待着，这几日褚朝安也确实听到不少新鲜事，只是在今日听到他们提起的事时，褚朝安捏着杯子的指骨不禁微微有些发紧。
　　随即便是小小的‘咔擦’声响起，被他执起的杯盏不知不觉蔓上几道如蛛网般的裂缝。
　　是他用力所致。
　　前几日，得知冥帝在药庐，褚朝安在闻见这一消息时，竟不自觉的放下了心，莫名就觉不必担心赤雀再和听诩打起来，损了他的灵药。
　　可谁承想，今日却又听闻这几人居然全都来了鬽城。
　　褚朝安倒不担心身份会被发现。
　　毕竟……
　　现如今即便是冥帝都应是难以将他找到，几率约等于零。
　　只是没由来的，多日积攒起的好心情倏然一扫而空。
　　褚朝安变得有些兴致缺缺，一桌子珍馐佳肴都未能再得他一个青眼。
　　不知为何，褚朝安便觉得，他们若是在此不走，那么此次百鬼节，必不会就这么简单过去。
　　说不定。
　　魔尊和妖皇也要过来。
　　……
　　褚朝安按揉眉心。
　　又坐了许久，他才从位置上坐起，上楼后径直关上房门。
　　客栈中每一间房都设有阵法，防止外界侵扰。
　　但褚朝安还是下意识的随手再度结了个阵。
　　“我是不是想得有点多。”褚朝安虽能够与系统在脑内交流，在无人的地方还是习惯性的开了口。
　　加之房中被他设了禁制，也无需担心些其他。
　　【系统：本系统相信宿主的判断。】
　　虽说是无机质的嗓音，一板一眼无起无伏，褚朝安却还是觉出了几丝安慰，不由翘了翘嘴角。
　　“是吗。”褚朝安掀唇道。
　　系统再次肯定。
　　【系统：是。】
　　褚朝安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周身那股子冷意被冲淡，暖洋洋的像个小太阳。
　　比之最初穿书进来的褚朝安，简直判若两人。
　　跟随时间的推移，他变了许多，所有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便是褚朝安一直以来，觉得感谢系统的原因所在。
　　纵使有任务在身，他也感受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开心放松。
　　褚朝安行至云床边撑着手往后仰去，后脑的发丝倾泻而下铺散于洁白的被褥之上，纤长的脖颈随之微抬，凸起的喉结上下滑了滑，略显润泽的微红唇瓣扬着。
　　“来就来吧。”褚朝安笑了下。
　　低低浅浅的嗓音伴随着美人一笑，犹如活色生香，可惜无人得见。
　　……
　　事实证明。
　　褚朝安的判断极少出过错。
　　之前虽是听闻烈云、焱琅、赤雀在此，猜测魔尊和妖皇会来。
　　可即便他们不在，褚朝安也料定他们会前来冥界。
　　事情还没有解决。
　　褚朝安想到的，那便是他的归处一事。
　　早就知道自己若一直留在冥界，那必然是为一件祸事，不论如何，其余几界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褚朝安并不希望，自己成为冥界被其余几界针对的由头。
　　出于自己原本最初的打算便是自行暴露身份后，暂时隐瞒起踪迹。
　　若要进度条增长，也需要张弛有度，适当的变动，或许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且系统后续发生的改变，亦是对褚朝安利大于弊。
　　可以根据系统界面中进度条显示的颜色判断攻略目标的心情，此事再好不过。
　　看着显示祁越和凤倾的进度条上，随着他们来到冥界的消息传入耳中，只见进度条变成了还算正常的淡绿色，应是来找他的。
　　褚朝安视线轻扫着系统界面，于大堂中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这。
　　待看完两人的进度条，褚朝安关闭系统界面。
　　正当他招来小二准备点些吃食时，大堂中蓦地一静，堂内所有人都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褚朝安看了眼呆愣中的小二，跟着转头望去。
　　下一秒，就见两道身影走了进来，一人身材高大，一人略有些清瘦、却不羸弱。
　　高大之人行在前面，一头烈焰似的红发尤为瞩目。
　　是烈云。
　　……
　　在烈云和焱琅相携着走进大堂中时，所有人都静默看着。
　　两人的气势不凡且烈云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更是叫人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只有烈云和焱琅。
　　没有赤雀。
　　褚朝安稍稍松了口气，这里是鬽城中最大的客栈，两人会出现在此也不觉奇怪，只是……
　　随着烈云、焱琅二人走近。
　　安坐在角落的褚朝安不动声色的瞥了眼那个方向，同时，那被他称之为‘弊端’的存在。
　　但见于烈云身侧，本应该时时跟随、以往能让褚朝安第一眼就将人发现，并通过数值对应其身份的进度条。
　　在褚朝安离开冥域后，就再也没有了。
　　正想着进度条消失一事，褚朝安看向门口的方向略微有些出神。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又一道身影猛地拉回了神智。
　　措不及防便是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入目。
　　紧随烈云二人后方而来的赤雀映入褚朝安的视野中，又恰在这时，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人目光相撞。


第153章 
　　果然是弊端。
　　没有了进度条的提示，褚朝安根本无从得知赤雀的行踪，就如同此刻一般，他毫无防备便与后者直直看来的目光相对。
　　褚朝安望入一双赤金色的眸子里。
　　他还记得，当初身份还未暴露之时，赤雀那迷一般的直觉，认定‘郁卿’和‘凌寒’相似，要两人相见一事。
　　若说方才没有看到赤雀的身影，褚朝安松了一口气。那么现在，他刚松下去的那口气，转瞬就又提了起来。
　　没由来的，褚朝安暂时不想看到赤雀。
　　须臾的目光相接后，褚朝安慢慢地转过了视线，姿态闲适依旧，十分的自然。
　　他没有再看门口出现的烈云和焱琅、赤雀三人，而是微侧过身同身旁的小二道：“昨日的菜式再来一份。”
　　近几日来伺候褚朝安这桌的，都是这位，他便也驾轻就熟起来。
　　闻见褚朝安出言，小二连连点头，把刚才的震惊压下，往后厨跑去。
　　另一边也早就有其他人去通知掌柜，告知其有大人物过来。
　　因为前来的鬼修俱都是准备在此等着看百鬼节的，大堂中近日都还是这一批人。
　　而前几日还在他们口中议论的人，眼下就出现在此，此时却全无一人再敢吭声，纷纷小心翼翼偷觑着来人。
　　两位魔将大人，还有一位妖君大人。
　　……
　　褚朝安正想着这三人怎么会结伴过来，也并未再和其他人一样去看烈云几人。
　　但是他这边尽力避开了后者，可对方却是不然。
　　就见最后一个进客栈的赤雀摇头晃脑跟着烈云几人入了桌后，掌柜出来相迎，正在询问几位贵客需不需要一个雅间，遂被否决了。
　　烈云也比较喜欢热闹，摆了摆手后让掌柜拿出菜单点菜，看看这冥界都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魔族和妖族加之鬼修都向来随性，并不会有辟谷后再不进食这样的理念。而修士大部分则会为此与凡人区分开来，故而辟谷后就不再进食。
　　在焱琅点菜之余，烈云往旁边显得有几分反常的赤雀看了眼。
　　托前几日在鬼医那药庐的福，上千年来，他还是首次和后者有过这样和平共处的时候。
　　比之前在修真界那般，现在都能共在一桌用食了，放在以往，这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
　　“你在看什么？”烈云瞥一眼一边的赤雀，又接果焱琅点完后递过来的菜单。
　　将菜单交递过去，焱琅闻言也跟着看了看赤雀，表情淡淡。
　　随即在对方不发一言还在自顾自盯着某个方向看时，焱琅也顺着赤雀的目光看往了某处。
　　大堂中最角落，亦是最安静的一隅，一袭淡青色衣衫的背影正对着他们这边。
　　赤雀是在看那人。
　　焱琅眯了眯眼，烈云跟着从菜单中抬起头，分出一半心神往那边看去。
　　正当几人目光全都汇聚在那一处时，便见那青衫身影已然起身，动作不紧不慢的离开三人的视野里。
　　只能看到那人在行走间，衣摆之上淡淡银白点缀其边的青竹一摇一晃，身影随之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这个人……”
　　***
　　但见那道背影身形挺立，如松如竹般，最终，只听烈云一句咋舌，“背影真好看。”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又把菜单递给赤雀。
　　焱琅倒是没有说什么，仅一个背影，并不能看出些其他。
　　“赤雀。”烈云粗着嗓子喊了还没收回目光的赤雀一声，大大咧咧直接将菜单挡到了后者依旧看着楼梯口处不动的眼前。
　　待赤雀阴恻恻的转回头望过来，烈云反而手一摊，菜单落了下去。在落下的瞬间，不出意料的被前者一手就给接了过去。
　　烈云见他接手，拍了拍大掌，“你刚刚在看什么呢？”
　　赤雀阴沉沉咧起嘴角，就是不与他说，赤金色的眼眸转个不停。
　　方才的那人……
　　可真好看啊。
　　不得不承认，那是赤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看到他这副状态，烈云下意识抖了抖手上的鸡皮疙瘩。
　　这个眼神他熟悉，当初赤雀第一次看到他的头发时……还有首次见到‘凌寒’时……
　　“你该不会是想、”
　　烈云的话还未说完，已经被焱琅率先打断，“不可以。”
　　被他打断，烈云看他一眼，焱琅回视他，扫向赤雀。
　　烈云很快明白过来。
　　焱琅这并非是多管闲事，眼下他们来冥界的目的还是来找‘凌寒’的，而赤雀又是与他们一道出来。
　　且即便三人不是一道，若冥界中出了什么其他乱子，难免影响他们带走‘凌寒’的计划。
　　那就更不必提现在了。
　　想罢后，烈云也道：“你行了，别看人好看就去抢，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
　　烈云苦口婆心说了半晌，越说反倒是觉得赤雀还有些坐不住想要走上楼的冲动。
　　见状，烈云无法，但还不等他求助，焱琅已然开了口。
　　“不要忘了，你来冥界的目的。”
　　虽说这般算是给了对方提醒，但焱琅还是不容赤雀有影响他们计划的机会。
　　被焱琅这一句点醒的、当属烈云最甚，当即拍桌道：“对啊！你忘了你是来找、找小卿的了吗！”
　　听烈云说完这话，赤雀眸子一转，安分了下来。
　　找小卿要紧。
　　几人这边的动静被大堂内的众人尽收入耳。
　　纷纷在心中腹诽：这魔将和妖君怎么都跟传闻中的不一样啊。
　　他们还想看两方人打起来呢，没承想竟是如此和谐。
　　·
　　同一时间。
　　褚朝安回了房后，心中稍加思索便想明白。
　　当初会让赤雀忽然注意到‘郁卿’同‘凌寒’的相似之处，不外乎是他从自己动手于对方交手时看出的端倪。
　　若单论改变样貌和气质，褚朝安自认毫无破绽。
　　而他以往的每一次露馅，大都是在一些细枝末节上面，如今吸取之前的经验便是。且褚朝安现在也无需时时刻刻都提防着露馅了，只需不被人认出便可。
　　但就现下来看。
　　褚朝安也并不认为，除了冥界中的知情人，其余几界对于鬼医离开药庐的消息，应该是持怀疑态度的。
　　如此一来，便更不必担心自己露面时，会被人将现在的他，和之前的几个身份联系起来。
　　……
　　正想着，褚朝安忽而听闻一道‘叮’声。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赤雀妖君：任务进度 1％。】
　　褚朝安滞了滞，在听到提示音后，打开了系统界面查看。
　　就见于‘赤雀妖君’那一栏中，进度条停留在‘76％’上面。
　　莹绿色的‘76％’入目，褚朝安只觉眼睛一阵刺痛，特别是在打开后方那一栏新功能‘ 明细’上。
　　这里可以清晰看出这‘1％’的进度条的增长从何而来。
　　褚朝安只需稍微偏移一点视线，就能看到系统界面中一栏一栏划分开的表格里面，其中的小方框内分别记录着他曾使用过的名字，以及现在的。
　　就见于‘陆昀’、‘凌寒’、‘郁卿’、‘璇离’、‘褚朝安’这五个名字下方。
　　刚刚增长的‘1％’，正是出现在‘褚朝安’下面，最终所有的进度也尽皆归‘褚朝安’所有。
　　不可否认，这一项功能确实带给了褚朝安极大的便利。
　　眼下这‘1％’，恰好就说明，赤雀方才注意到他了。
　　即使他没有动过手。
　　褚朝安：“……”
　　赤雀到底从哪里注意到自己的。
　　房间中安静半晌，连一丝气息波动也无，褚朝安盯着那点‘1％’看了良久，最终才缓缓转动脖颈，看向了最上方的总进度条。
　　‘60％’的进度入目，总算让他感到了些许的安慰。
　　只是还是得头疼接下来，赤雀既然盯上他，想必是不会真就如此善罢甘休了。且就算他现在离开，也并非上策。
　　……
　　褚朝安为了提防赤雀，一连几日都未再出过房门。
　　这几日中，也如他所愿的没有再关于赤雀的半点消息传来，褚朝安每日打开系统界面查看，赤雀的状态栏都处于淡淡的绿色上面。
　　显示着心情尚可。
　　而前几日就到了冥界的祁越和凤倾则是一直处于灰色状态，确切来说，最上方的四个栏框皆是，只是灰色程度不一罢了。
　　这么久，居然还没有淡下来的迹象，褚朝安唇线绷直。
　　若不是总能听到进度条增长的声音，且总进度条也一直在小幅度的增长，褚朝安都要以为，自己是将这些人得罪狠了。
　　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并且褚朝安还不认为有需要他出面的情况。
　　一切还需要再多做些观察才、可按照进度条的增长度来判断，最终做下决定。
　　如今褚朝安并未出现，却也能收集到这些进度条，俱算是他从侧面得到的。
　　但显然，褚朝安的计划对于自他从冥域中离开、那一栏连‘0.5％’的进度条都未有半分增长的‘冥界冥王’是无用的。
　　仍旧是那‘5.5％’，未有一丝一毫的增长。
　　这也是褚朝安会选择换回自己身份后，还留在冥域的原因。
　　要说唯一的变化。
　　褚朝安看着那几近深灰的一栏，只觉莫名心惊。
　　隐隐都能窥见丝丝灰色。
　　·
　　与此同时。
　　正被对着系统界面隔空注视、条框中心的本人，正于缭绕着幽香的药庐中，为那几盆被其主人放任自流了的灵药种子浇水。
　　一旁还有雀儿叽叽喳喳不断传出的声音。
　　这一方天地仿佛都只有那一人的存在，显得安静宁和，外界的喧嚣似乎都不能扰其半分。
　　从此人的状态，根本无法同那状态栏上显示的颜色相对应。
　　……
　　然而百鬼节，鬼门关大开，必定是需要一人到场的。
　　那便是冥帝。
　　待鬽城这边一切准备妥当，青鬼笑容谄媚的对着一个方向笑，“听诩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尽管吩咐。”
　　他这一副以听诩马首是瞻的表情，找不出半点当初被听诩打得半身不遂、哭着嚷着要把人碎尸万段的模样。
　　听诩睨他一眼，继而垂下目光去。
　　青鬼撇了撇他，心中思索听诩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
　　下一刻，就见听诩抬眸朝他睨视过来，接着道：“真想为我办事？”
　　这几日里，青鬼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来他眼前晃悠，一件正事不会做。
　　见他表情有些狠，青鬼猛然回想起当初被打的痛，只能咬着牙讷讷点头。
　　听诩嗤笑一声，“那好。”
　　青鬼更觉不对。
　　接着便闻听诩继续道。
　　“你去一趟药庐，请冥帝来鬽城。”


第154章 
　　见听诩要他做的事居然是前往药庐中找冥帝，青鬼立时面露惊恐，苦着脸摇头怂道：“不、我不去行不行？”
　　早知道自己就不因为几日来一事无成显得无能、而非要来听诩这里找事做了。
　　听诩无情拒绝，“你必须去。”
　　青鬼欲哭无泪，眼神哀求看着听诩，然后者将他视若无物，只当没有看到一般，甚至于一秒后转过了身去。
　　“听诩大人，”青鬼继续哭嚎，半晌后见没用便转换方式，“为何要请冥帝过来啊？”
　　说完后，他眼前微微发亮，成功了。
　　就见听诩回过了身。
　　只是，青鬼在对上听诩朝他看来的、犹如看傻子一般的目光时，青鬼只觉喉间一阵发堵，但还是又问了一遍。
　　企图蒙混过关便可不去药庐了。
　　听诩扯了下嘴角，讥嘲道：“你是真把自己当修士了吧？”
　　青鬼喜欢待在修真界一事冥界中人尽皆知，此刻闻言，他倒是没有反驳。
　　见此情景，听诩抬手按按眉心，片刻后才简短道：“鬼门关需得由冥帝注入幽冥之力，方能打开。”
　　因而才需冥帝必到不可。
　　闻言，青鬼恍然，随即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听诩懒得理他，转身便走，青鬼还想跟，但听诩的身影瞬间便去得远了。
　　徒留青鬼一人在原地。
　　先前出巡一事，导致他至今都不敢去找钰白，才寻来了听诩，眼下便更不敢去见冥帝本尊了。
　　会被杀鬼灭口吧。
　　……
　　要打开鬼门关，所以必须前往药庐。
　　青鬼寻思半天推脱的理由无果，这才不情不愿的离开鬽城。
　　此事是他自己答应的，便当是为了百鬼节做出的牺牲罢。
　　·
　　距百鬼节不过一日，鬽城已然汇聚了来自冥界三十六城鬼修，以及十殿鬼神皆有到场，听闻比之以往的人还要少上不少。
　　只因各界来往鬽城观看百鬼节中，无一位来自修真界的修士，但是其余两界各有许多不请自来者。
　　其中，更是不乏有猎奇者。
　　观赏之余，还想讨一杯孟婆汤喝喝。
　　一杯孟婆汤，前尘往事忘。
　　因为百鬼节将至，褚朝安所在的客栈早在几日前就已是人满为患，不过也大都是鬼修。
　　从他自爆身份后，能够转换身上的气息技能仍在。
　　褚朝安此刻在冥界，那他也便是实打实的鬼修。
　　同时，褚朝安实力则保留了当初‘凌寒’已然晋升合体期的修为。
　　也就是说，他现在无论是将种族切换成魔族、妖族，亦或是修士、鬼修，身上的实力都不会再有变化。
　　褚朝安倒是不在意这点变化。
　　若非他刻意压制，‘陆昀’的修为又怎会只有元婴，且‘郁卿’和‘璇离’的进阶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现下他无需在隐瞒身份，自是不必再有转换。
　　合体期。
　　放眼整个幻陵大陆，合体期都是立于金字塔上的存在。
　　而这一点也为褚朝安带来许多便利。
　　……
　　就比如此刻，褚朝安虽是安坐于大堂内一角，却无一人敢上前寻衅滋事。
　　只因被他周身散发、那似有若无的威压震慑。
　　褚朝安并未在意其他人投来打量的目光，仅需放出一丝合体期大能的气息便可叫其余人不敢靠近，只能私下腹诽鬽城何时出现这样的大人物了。
　　不过因为百鬼节快到、又显得合情合理起来。
　　正在这时，有人高声道：“明日就是百鬼节了，诸位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他这话问得从未参与过百鬼节之人一头雾水，偶然混进几个魔族亦或者妖族都是不明所以。
　　然而此言却是叫一众鬼修们兴致盎然起来。
　　“我我我，上一次百鬼节结束我就想好了。”有人激动开口。
　　闻见这声，褚朝安朝那鬼修看了看，不过一眼就将其看穿。
　　一百多岁的鬼修，放在一众数百上千岁的鬼修中，显得很是年轻。
　　只听他笑眯起眼，乐呵呵道：“上次结束后，听闻忘川河中一躺，可以记起前尘往事，还可能会知晓自己的前身，我便想去看看。”
　　话落，很快又有人接口，“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还是更想踏一次奈何桥，届时我要拉上仇家一起，一百年了，斗累了，下个一百年再斗。”
　　……
　　众人很快就着百鬼节的话题说起，这两天几乎都在说此事。
　　褚朝安也听了些传闻。
　　除却浸入忘川河中忆前尘，还有奈何桥过恩怨消，望乡台上看阳世，可以望见各界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彼岸花体七情……
　　各种各样的奇事。
　　这也便是众人对百鬼节心向往之的原因所在。
　　忆前尘，恩怨消，褚朝安眼睫扇动两下，慢慢低敛下来。
　　看阳世，体七情……
　　那他能不能……
　　***
　　不待褚朝安想出结果。
　　只闻大堂中原本闹哄哄一片的声音倏地一静、将他沉浸的思绪打断，出奇熟悉的氛围涌现。
　　褚朝安心跳蓦地漏了一拍，跟着抬首看去。
　　果不其然，便见多日未曾得见的赤雀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目光恰好锁定在褚朝安所坐的方位。
　　赤雀的赤金色眼瞳微微眯着，止不住流泻出几分兴味。
　　褚朝安同他对视一眼后，缓慢地收回视线。
　　然不多时，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堂内，响起了赤雀的脚步声。
　　听说前日又有巡街，烈云、焱琅、赤雀皆在其列，这次的阵仗尤为盛大，而赤雀一经出现，就叫在场众人认了出来。
　　其中还有上一次见过他的，几人不时掩着面低声交谈几句。
　　赤雀的名号在妖界几乎人尽皆知，魔界因为烈云所以也算略有耳闻，修真界中亦是鲜有人知，冥界则对其可以说得上一无所知了。
　　冥界与其余几界素无瓜葛，与妖界唯一的交集、也不过每三百年一次的妖界盛会。
　　但是前往参加盛会的人选却是没几个，十殿鬼神亦乃寻常鬼修接触不到的，故而无鬼修听闻妖族的事情，所以也对赤雀的心性毫无了解，说话时并未避讳。
　　褚朝安以肉眼可见的，看到在听闻那几人闲言碎语的赤雀脸色黑沉下来，赤金色的眸子一暗，像是想要动手。
　　若没人拦下他，保不齐赤雀会在此处做出些什么。
　　褚朝安暂且稳住心神，准备静观其变。
　　接着就见赤雀转过了头，眼神幽幽的朝几人看过去，身形微转，妖力瞬间于大堂内流转开。
　　见状，褚朝安置于桌上的手往下垂了垂。
　　然正在这时，忽闻一道高声：“赤雀！你想做什么？”
　　……
　　褚朝安五指收拢的动作倏然停住。
　　他循着声音响起的客栈外看了过去，出乎意料的，竟是先看到了听诩。
　　后者缓步跨入客栈中，在场的鬼修皆认得他，纷纷行礼，“魇神大人。”
　　看清赤雀的动作，听诩神色一淡，迅速闪身上前。
　　在赤雀妖力打向方才议论几人前，听诩调动鬼力将之拦下。
　　赤雀阴着嗓音，“你敢拦我？”
　　听诩扯了扯嘴角，“劝你不要闹事。”
　　闻言，赤雀的动作微顿，眼神左右闪动。
　　见他停下，听诩便也跟着收了手，但还是时刻注意着赤雀的动作，只要对方一出手，他就能将之拦下。
　　而赤雀并没有动作，在几名鬼修看到他忽地动手后的骇然注视下，他收起了身上的妖力，紧接着勾起嘴角，“今天轮到你看着我？”
　　鉴于上次好不容易阻止赤雀的搞事，回去之后，烈云和焱琅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三人居然决定轮流看守赤雀。
　　以免后者做出什么毁坏此次百鬼节一事的举动来。
　　听诩睨他一眼。
　　若不是听那两人说起，小朋友兴许会来观看百鬼节，因此听诩自然不容百鬼节出现半点错漏，所以他才答应下来。
　　“是你啊……”听诩的沉默，令赤雀眼神中的暗色一扫而空，随即只见他缓缓笑起来，“那就好办了。”
　　赤雀声线中藏不住的愉悦。
　　听诩闻言，眉毛皱了皱。
　　角落里注意着他们二人的褚朝安也同时蹙起眉，他了解赤雀，加之方才赤雀的举动……
　　正想着，果真就见后者朝他走了过来。
　　赤雀脸上犹带着几分笑意，眯缝着眼走向褚朝安，同一时间又对视线随着他挪动的听诩颐指气使，“他，我要带走。”
　　……
　　客栈内众人便见那身着一袭暗红色锦袍的妖君大人，在短暂的大显神威被制止后，又指着一容貌极为好看的男子、说出要带人走的话。
　　竟还是个好男色的。
　　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
　　众人视线汇聚于褚朝安面上，齐齐在心中冒出一句：美人如斯。
　　如今身处冥界，听诩乃十殿鬼神之一，他既然想拦着自己，赤雀必然是要对方付出点什么的。
　　前两日是烈云、焱琅同时看着他，赤雀寻不到机会出来。
　　此时既然只有听诩一人，这便好办了。
　　赤雀笑起来，转而去看听诩，“我要把大大美人带回去，你看着办。”
　　说罢，便见听诩移开视线，转到了被他指着的褚朝安身上。
　　褚朝安呼吸轻了轻。
　　果然，遇见赤雀，一准没好事。
　　与此同时，又听赤雀道：“大大美人，明日随我一同参加百鬼节吧。”
　　一边说，赤雀偏转头朝他笑了下，心里想的却是：嗯……小卿不在，我只是暂时找个替代品。
　　想罢，赤雀挡了挡听诩的目光，将褚朝安藏在身后。
　　大大美人只有他一人能看。


第155章 
　　褚朝安被赤雀挡在身后，脑海中盘旋着他方才说的。
　　要带他……去哪？
　　如今鬽城中诸大能汇聚，而青魂殿中，又有魔尊、妖皇，以及冥王。
　　褚朝安尚未想过、他从冥域离开后，这么快就要重新面对几人了。
　　这般想着，褚朝安盯着赤雀背影瞧了瞧，唇瓣微张便欲开口。
　　下一刻，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赤雀身形一转，朝褚朝安看来。
　　褚朝安微撩眼帘，眼型狭长而上挑，处处透着锋锐，周身气势凌冽非常，分明是没有露出半点别样的表情，却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同他对视的赤雀眼睛眨了眨，盯着人看了半晌。
　　直至身后听诩的声音响起后方才回过神来。
　　“真要带他走？”
　　听诩从赤雀偏过的身子一侧瞥去，褚朝安此刻已将气息内敛下来，挑起一边眉梢，继而看向二人悠悠说道：“两位未免把话说得太满。”
　　如含霜雪的清冷嗓音于大堂中响起，传入众人耳中，犹带着十足的冷意，冻得人脊背发寒。
　　“你不想跟我走？”赤雀扬起眉。
　　一遇上感兴趣之人，他的自称也便自然而然的用上了‘我’，方才还被赤雀气势所慑的其他人，一下又对其转变了态度。
　　褚朝安冷眼扫他。
　　……
　　一时间，整个大堂中的人都不断用眼角余光偷觑着褚朝安三人所在的这一角。
　　敏锐察觉到在褚朝安无声表达拒绝后、赤雀周身气息转瞬变得有些不对，听诩眸光微转，从手中取出一枚御令。
　　藏着无尽威势的御令一经出现，大堂内鬼修跪倒一地。
　　见御令如见冥帝。
　　十殿鬼神皆配有此御令，但并非可以随意使用，对他们有次数上的限制，一旦用尽，御令消散。
　　且在每一位鬼神使用此御令时，俱是会令冥帝有所感知。
　　听诩也没在意褚朝安见到御令依旧无动于衷的举动，只因御令一出，他所说的，皆为真言。
　　便如同冥帝的御令真言有着异曲同工之效。
　　真言一出，可号令百鬼。
　　“随我一道吧。”听诩淡声开口，他是不会容许赤雀在此刻发疯的，百鬼节不可有任何闪失，说完后御令化作淡淡烟雾散于听诩掌中。
　　褚朝安隐隐能感受到，无形之间似乎有一股力量朝他包裹而来，却在覆盖上他的一瞬，又被格挡开。
　　是系统将御令对他的作用给阻隔了。
　　然这些都是听诩等人无从知晓的，褚朝安抬眸定定看听诩一眼。
　　就见后者偏了下头不再看他，只是片刻后又道：“百鬼节一过，你可自行离开。”
　　百鬼节一过，不论小朋友会否出现，届时赤雀就算再想要拦人也与他无关，且此人的修为……听诩竟一时没能看透。
　　褚朝安身上有系统的一层防护，故而没让听诩窥见什么。
　　而眼下确实不是个能随意抽身的好时机，褚朝安无法。
　　……
　　不管是听诩用了御令也好，不用也罢。
　　即便听诩没有用御令，褚朝安都不会和赤雀有正面对上的可能，更不提现今御令加身，纵然褚朝安不受真言影响，也需得做出一个样子。
　　否则再度引起怀疑暴露身份就未免得不偿失。
　　如此一来。
　　褚朝安便随着听诩、赤雀两人，在一众鬼修的目送下，一同前往青魂殿。
　　任褚朝安怎么也没想到，听诩居然舍得用掉御令，竟还只是为了把他带回青魂殿。
　　一路上，褚朝安都在想，届时到得青魂殿他当如何。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褚朝安稍作寻思后就决定，只待百鬼节结束，他便离开鬽城。
　　或者，
　　离开冥界。
　　·
　　青魂殿。
　　明日百鬼节便要于鬽城中心举行，到时鬼门关大开，可见地府。此乃冥界一大盛景，百年一次委实难得，所以青魂殿上下还在各自忙碌着、准备迎接百鬼节的到来。
　　一连半月都忙作一团，今日已是落至尾声。
　　三人甫一来到青魂殿，来往行走的众侍女注意到听诩，随即又看到赤雀，一礼后立时跑开一名侍女前去通报。
　　想来是这几日赤雀兴许没有那么安分，导致侍女一见了他，便慌忙赶去找了青鬼。
　　前两日都还是两位魔将大人看着妖君大人，今日只有魇神大人一人怎么行！
　　***
　　听到侍女的话，青鬼本是不欲前往。
　　他为何要去帮听诩。
　　不过又听侍女道：“大人莫不是忘了，前两日两位魔将大人有言，若不将妖君大人好好看着，到时候百鬼节可就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进行下去了。”
　　这不怪烈云和焱琅危言耸听。
　　而是当初赤雀于三百年一次的妖界盛会上的壮举实在是令人刮目，不得不叫人提防。
　　三年一次的盛会都敢搅和，赤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闻听此言，青鬼心底‘咯噔’一声，接口便道：“那不行。”
　　说着，他一扬袖摆，“带路。”
　　这还是首次由他青魂殿主持百鬼节。
　　青鬼断不能让人搅和了去，那多没面子！
　　侍女领命，接着就要朝方才遇到魇神大人他们时的地方而去。
　　正跟在侍女身后走着，行至一处长廊，青鬼脚下倏然一顿，旋即转头往左侧远远看去。
　　只见隔着一片泛着粼粼波光的碧湖，对岸的嶙峋假山石旁正对坐着两人。
　　恰好就是侍女刚刚才提及的两位魔将大人。
　　“烈云，焱琅。”青鬼挑了挑眉毛。
　　他注意到那两人，两人也同样察觉出青鬼的目光，遂跟着回过头。
　　见状，青鬼眼珠子一转，“二位，此处颇为无趣，不若随我走走？”
　　正好，他不想与听诩单独相对，更不说中间还有个需要看着的赤雀。
　　想着把这两人带上，也不至于到时无聊，青鬼越想越觉得可行。
　　青鬼既是青魂殿的主人，主人亲自相邀，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故而从最开始的二人行，转而成了四人行，青鬼带上了和烈云相携的焱琅二人、一同顺着侍女的指引，往听诩那边而去。
　　……
　　褚朝安看到侍女离开就知道，想必稍后等着他面对的场面，定然不会小。
　　但这两人似乎没有要立即入内的意思，褚朝安便也只能随着他们一道，待在原处等着。
　　直到远远行来的几道身影入目，褚朝安眉峰一扬。
　　不出所料的，便见青鬼、烈云、焱琅三人一并朝着这里走来。
　　瞥见几人，听诩道：“你们怎么来了？”
　　青鬼心下暗忖：你以为我想来。
　　但他仍面不改色缓缓开口，“嗯，毕竟是在青魂殿，我便想带大家四处走走。”
　　说得一副冠冕堂皇，若不是听诩对青鬼还算了解，怕也是叫他糊弄过去。
　　听诩并未戳穿，而是微一颔首，“那就走吧。”
　　被他说得一噎，青鬼还不知要说什么，只听身旁烈云忽然出声，“嗯？”
　　青鬼看过去，就见后者眼神直直往后方一道身影望着。
　　不知何时，那处正立着一袭淡青色衣衫的颀长身影，细细的腰封将那人的腰线勾勒出，显得劲瘦而有力。
　　“嘶……”青鬼看着，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视线不住往那人腰上乱瞟。
　　同一时间又听烈云开口：“这人的身影，好像有些眼熟。”
　　“客栈。”焱琅提醒，俨然是一眼就把褚朝安认出来，这便是他们上次前往鬽城客栈时遇到的人。
　　烈云恍然，一拍脑门，“啊，记起来了。”
　　这不就是他夸过背影的人吗。
　　刚想明白，烈云蓦地又瞪大了双目，紧接着视线凝到与褚朝安相距不远的赤雀身上，暗骂还是叫这人得手了。
　　不过烈云还是好奇，后者也不像是轻易就答应赤雀的，竟被拐到了这里。
　　对于褚朝安如何来此的原因感到疑惑的，焱琅也是其一。
　　……
　　褚朝安一语未发，站着任由几人打量。
　　不多时还将系统界面打开一扫，查看众人状态。
　　除去最上方的四个状态栏还是呈现着一个灰色状态，褚朝安看了看在场的赤雀、听诩以及烈云。
　　三人的状态不一。
　　听诩是半灰半绿，而赤雀则是一种趋近红色的状态，烈云则是淡淡的绿色。
　　褚朝安略微扫了眼几人的进度条。
　　眼下即使是他们没能将他认出，褚朝安亦能从他们身上获取进度，便如上次赤雀那上升的‘1％’的进度条一般。
　　正看着几人进度，褚朝安倏然见到烈云的进度条接着就上涨了‘1％’。
　　烈云：“你叫什么？”
　　褚朝安闻言，转眸看向烈云，这‘1％’便是代表后者对他起了点兴趣了。
　　这是褚朝安没想到的，赤雀将他带来青魂殿的意外之喜。
　　不过名字……
　　褚朝安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瞬身侧传来一道低低的哼声。
　　却见赤雀勾着笑微侧首瞥了眼烈云，接着他转回头，对着褚朝安道：“别告诉他。”
　　赤雀虽然也想知道，大大美人姓甚名谁，但还需得找个无人之处，对方单独告诉他才好。
　　烈云：“……”
　　他转头去看自己问话之人，便见褚朝安忽地勾了勾嘴角，倒是对赤雀点了下头，“好。”
　　不告诉他。
　　……
　　听到他的答复，赤雀眸子一亮。
　　下一秒，系统‘叮’一声响起。
　　【赤雀妖君：任务进度 5％。】
　　接着褚朝安就看到系统界面中代表着赤雀那一栏的状态栏，随之变成了赤红。
　　原来红色是代表着高兴。
　　褚朝安垂眸思索。
　　然而下一秒，上方的四个进度条倏然从灰转为浅浅的黑色。


第156章 
　　褚朝安反复看了看系统界面，四个深浅不一的黑色进度条依旧映照在他眼底。
　　如果红色是高兴，褚朝安根据自身曾经的代练经验，很容易就将之对应起来。绿色应是属于一种平常的状态，而灰色则代表情绪处于低谷状态。
　　那么黑色……
　　或许是怒，又或许是其他，褚朝安暂时不能确定。
　　而此刻若不是赤雀就在面前、他的状态栏又显示着红色，褚朝安也不会第一时间便将之与高兴联系起来。
　　赤雀俨然不是一般的愉悦，看到烈云一脸郁闷朝他望过来，嘴角跟着上扬起，赤金色眸中荡漾着亮芒，挑衅似的同烈云咧嘴道：“听见了吗？”
　　见状，烈云一扯嘴角，动了动唇，“听见了听见了。”
　　说着，烈云又朝褚朝安瞥去一眼，暗道：此人是怎么和赤雀扯上关系的，竟还出言附和，知道赤雀是个什么人吗。
　　在烈云投来的视线中，褚朝安耳边再次响起系统提示音。
　　【魔将烈云：进度条 1％。】
　　两人目前不过是陌生人而已，进度条‘1％’的涨幅在褚朝安的意料之中，他长睫敛了敛。
　　烈云的个人进度已经达到‘92％’，倘若按照现在的进度，未必没有升至‘100％’的可能。
　　于褚朝安而言，如现下这般刷进度条十分有利。
　　自行暴露身份后，除去不能再时时看到攻略目标身侧跟随的进度条，几乎所有的条件都是对他有益的。
　　暂时将那四个进度条转为黑色一事放下，褚朝安关闭系统界面，如是想到。
　　……
　　与此同时，褚朝安被一众人带着入了青魂殿内的一处莲池边，没有一人先行离开。
　　听诩是遵守约定要看着赤雀，而烈云和焱琅两人则是跟着想要忽悠二人一道的青鬼、三人一并随同赤雀后方，如看管犯人一般。
　　面对这样的状况，褚朝安倒还称得上镇定自若，全然无视了众人，任赤雀在他身旁来回转悠也并未露出一丝端倪。
　　“百鬼节马上就到了。”
　　几人行至莲池旁的一处亭中落座，忽闻青鬼说道。
　　烈云看他，“不是明日吗。”
　　“是明日没错，”青鬼扬了扬眉，微挑着语调开口，“可明日，不是马上就到了。”
　　闻听此言，焱琅率先反应过来，“子时便开始？”
　　他与烈云之前也曾来过冥界，只是都在百鬼节开始后才到，并未听闻百鬼节的开始时间。
　　青鬼笑起来，“没错。”
　　褚朝安先前亦没有听其他鬼修提起过百鬼节开始的时间，闻言便不动声色的往几人看去。
　　想来也是。
　　于冥界众鬼修而言，晚上才是鬼气最为浓郁的修炼最佳时机，更是阴气大胜之时。
　　鬼门关大开自然也应是那个时候才对。
　　如此说来，再过两三个时辰，百鬼节便要开始。
　　青鬼看向听诩，“稍后我们是否要先行过去？”
　　几人被他的话吸引，烈云道：“什么先行过去？去哪？”
　　“百鬼节到时候是要在城中心举行的，届时鬼门关的出入口也会在那，我们先行过去，自是为了迎接冥帝。”
　　到时不止是他们，其余八位鬼神尽皆会到场，更有万千鬼修朝拜。
　　有热闹，赤雀兴奋出声，对着几人道：“我也去！”
　　***
　　子时一到，几人便提前往鬽城中心而去。
　　褚朝安自然也在其中。
　　等他们到的时候，整座鬽城中所有鬼修尽皆出现，城中心人头攒动，除去这一众鬼修，还有其余两界之人混杂其中。
　　唯独少了修真界的众修士。
　　往年就算来的人少，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无修士的场面。
　　据闻，修真界外的界膜还未有打开的迹象。
　　仍是将冥界众鬼修隔绝在外，想必要不了多久，许是会有一场不小的矛盾将于冥界与修真界中展开。
　　当然，这些也全都是其余不知情者的猜测罢了。
　　而且现下众人的关注点，也全都在今夜的百鬼节上，无人讨论这些与百鬼节无关的话题。
　　夜色笼罩了整座鬽城，在这一片昏暗中，无数幽绿的魂火点亮了城中心，偶有几束幽冥鬼火缀在其中。
　　幽绿光影交织着点点蓝色，街道两边挂着的大红灯笼洒落一片火红光影，若是放在其余几界，则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但于冥界中，此时此刻映照在鬼修眼里的景象，无疑称得上一句‘喜庆’。
　　褚朝安也在冥界待过不少时日，对冥界夜间会出现的类似场景已经熟悉，并不觉有什么，只是也从中感到了无比欢快的氛围。
　　大抵是因为，他现在也算是一个鬼修。
　　可落在烈云和焱琅、赤雀三人眼中，各有不同。
　　就见烈云搓了搓双臂。
　　魔界、妖界的夜晚同修真界并无太大差别，唯独冥界不同。
　　“每次看到这场面，怎么都感觉有点瘆人呢。”烈云喃喃一声，说出来还有些丢面子，他没有去看几人。
　　在一片绿的、红的暗色光影交织中，无人窥见他耳根那点彰显着羞臊的红晕。
　　赤雀毫不客气的放声大笑，紧接着，一行人汇入人海。
　　……
　　城中心有着四通八达的小巷，往前是开阔的一片巨型广场，届时鬼门关一开，此处便是通往冥府的通道。
　　忘川河、奈何桥、彼岸花、望乡台……所有冥府才会出现的场景皆会现世。
　　褚朝安跟在他们后面，一路顺着巷口前行，看到他们的鬼修皆会让开一条道路，同时口中还对青鬼和听诩称呼‘大人’。
　　因而几人走得还算畅通无阻。
　　只是不多时，便有一众鬼修围成一圈，挡了众人道路。
　　隐隐有人声从前方传来。
　　“你小子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给老子道歉，听到没有。”人群中一道高声钻入众人耳畔。
　　赤雀首个上前去凑热闹。
　　于他周身妖力遍布，走上前人群便自发四散开，只因赤雀身上的妖力扎人。
　　不过好歹他并未不知轻重的伤人。
　　赤雀走上前时，恰好听到这么一句，眯眼笑起来，“你这说的，难道不是鬼话？”
　　一下子，围观的鬼修全都笑了出来。
　　确实不是人话。
　　那开口之人，是个鬼修。
　　由于赤雀的打岔，后方的褚朝安几人也终于瞧见了人群中围着的……
　　“钰白！”青鬼蓦地扬声诧异道。
　　只见人群中央围着的，正是一名化神期的鬼修还有一名身姿笔挺，正僵直立在一处的灰发少年。
　　钰白。
　　褚朝安随之看过去。
　　恰在此时，钰白转头望来。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褚朝安看到钰白竟直直望向了自己的方向。
　　……
　　但好在下一瞬，赤雀的身影倏然站到了两人视线交汇的中间。
　　褚朝安并未在意，撇开了目光。
　　也是在这个时候，散开的一众鬼修也有人注意到了后方的听诩、青鬼，连忙有人过来行礼。
　　“魇神大人、青鬼大人。”
　　青鬼此刻也端起了架子，方才人群中那鬼修显然是在找钰白的麻烦，真不知是不是不要命了，那钰白可是……
　　想了想，青鬼板着脸、冲上前来的鬼修问道：“你说，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对着人群抬了抬下巴，因为赤雀的动作，此刻人群中豁开了一条口子，叫他们能看清令一名鬼修的样子。
　　那鬼修眼神乱转，獐头鼠目，这会俨然被赤雀说得有些挂不住，但又听到人群外有人口称‘魇神大人’和‘青鬼大人’，一下子就慌了神抖起来。
　　而走来行礼之人也在青鬼话落后，一五一十将刚刚发生的事情道出。
　　钰白自然不是会惹事的性子，不过是那鬼修仗着少年看起来是个好讹的，便想着捞上一笔。
　　本来围观的鬼修也不过看个热闹，此时说起来也觉得哪里不对，“那少年一语未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冒犯到了对方。”
　　一切全凭那名化神期的鬼修一面之词，谁也不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
　　此刻说起来还真的处处是蹊跷。
　　少年看上去，好像不会说话。
　　从头到尾众人都没见他眼神变一下就罢，后者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一动不动，就这么直直立在那处。
　　青鬼嗤了一声，走上前去，听诩也拧起眉。
　　但钰白是冥帝的人，不能不管。
　　唯有隐约间似乎窥见了一丝真相的青鬼、此时不知是该同情那鬼修，还是说什么。
　　惹谁不好啊……
　　两人上前，原本围着的众人纷纷四散开。
　　……
　　褚朝安在后方看着，并不打算上前，与烈云和焱琅站在一处。
　　百鬼节马上就要开始，而城中心距离此处也不过再走一条巷子。
　　还是烈云先道：“不如我们先过去。”
　　向来喜欢热闹的烈云，此时却不打算凑这个热闹，左右那灰发少年有人撑腰。
　　焱琅看他一眼，点头。
　　而不知何时，刚才还在人群中说话的赤雀也已走了回来。
　　“我们一起吧。”赤雀对褚朝安说了一句，随即看向烈云二人，语气中明晃晃透着一股迫不及待。
　　烈云同焱琅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出赤雀的打算。
　　这是和他们一样，准备先去城中心等着，看‘凌寒’何时出来了。
　　不过众人的目的也算一致，遂四人绕开人群，往城中心而去。
　　此处的热闹，及不上城中心万分之一。
　　越往城中心走去，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而街道两旁的红色更为浓重，四处皆是大红灯笼。
　　魂火更甚，与幽冥鬼火相得映彰。
　　褚朝安原是跟着几人一道往前，然而没有多久，脚下倏地便是一顿。
　　在靠近城中心一处高台有楼阁建立。
　　一片月牙白的衣角接着映入眼帘。
　　褚朝安看着那处楼阁的二楼窗口，心底蓦然一惊。
　　师尊……
　　江烬居然来了冥界。
　　……
　　望均仙尊的修为不必说，修真界剑道第一人，褚朝安仅看一瞬就移开了视线，以免被江烬发现。
　　如对方这般的大能，要察觉旁人的窥视简直轻而易举。
　　褚朝安在转过目光的同时，他将系统界面打开。
　　四道黑色的进度条瞩目，江烬在最上方，原本的浅灰转为了淡淡的黑色，依次往下。
　　冥王的状态栏则从原先的暗灰转成了深黑。
　　几乎瞧不见其中进度条的字样。
　　正看着系统界面出神，褚朝安尚不及思考修真界已然打开了界膜各界与冥界的通道、而探究江烬又为何出现在此。
　　身旁蓦地闻见烈云出声，“尊主在那。”
　　顺着前方看去。
　　只见祁越和凤倾的身影同时出现。


第157章 
　　“我们过去。”烈云冲焱琅说了句。
　　继而他又看向赤雀和褚朝安两人，眼神询问是否一道。
　　一方高台之上，魔尊和妖皇各自站立，少顷便也向着阁楼而去。
　　褚朝安注意到他们的动作，立时转向赤雀。
　　不过好在后者似乎并不想凑那个热闹，见状，褚朝安不着痕迹的勾了下嘴角，目送烈云、焱琅二人离开。
　　待他们离开后不久，就听赤雀略带兴奋的嗓音响起，“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了。”
　　两人此刻所在方位已然是城中心，赤雀也便不急着找小卿一事，总归会是他第一个把人找到。
　　赤雀如是想着，遂又散漫起来，接着就想起了之前于青魂殿时的问题，“你的名字。”
　　听他问起，褚朝安总算明白过来赤雀打的什么注意了。
　　把所有人支开，单独来询问他名字。
　　思及此，褚朝安不由笑了下，忽而同赤雀看来的视线相对，眼神不知不觉噙起一抹戏谑，随即便见他缓缓勾起一边嘴角，恶劣道：“也不告诉你。”
　　答应赤雀不将名字告诉烈云是一回事，不代表褚朝安会把名字告知他。
　　赤雀则先是被褚朝安唇边泛起的笑意晃了晃神，一双赤金色的眸子直勾勾的望着后者，在听闻褚朝安话中之意时，居然罕见的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我就不问了。”赤雀颔了颔首，表情十分愉悦，并未露出半点不高兴的神色。
　　褚朝安挑起眉看他一眼。
　　……
　　对于赤雀的心思，褚朝安也不是每次都能猜得准。
　　不过他不将名字说出的原因之一，便是褚朝安还记得，他先前已然把名字、报给了冥帝。
　　故而只要是他尚在冥界中时，就不会再说起自己的本名。
　　这并不是褚朝安过于小心谨慎。
　　而是他相信，以冥帝的感知，整个冥界都在他的探知范围内。
　　如同上次褚朝安曾听到的那样。
　　只要冥帝想，便难有事情能瞒过他。
　　即使是有系统加身的褚朝安，不也在之前没能逃过冥帝的法眼。
　　现在回想起来，褚朝安仍有些心有余悸。
　　按照冥帝所言，对方应是一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却迟迟没有点明，反而是处处为他遮掩过去。
　　偶有的几次逗弄，也全然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褚朝安更是猜不透他。
　　正想着，先前还落在几人后面的听诩和青鬼、已经带着钰白往这处走来。
　　百鬼节即将开始，周遭人潮涌动，三人却能在这人山人海中走出一条空旷无比的大道来。
　　只要他们走过，来往的鬼修必将让开一条道路。
　　褚朝安注意到于几人身后，还跟着之前人群中看热闹后又与青鬼解释事情经过的鬼修。
　　看来是事情解决了。
　　同样见到三人走来的赤雀伸了个懒腰，目光忽然往那人潮中四下张望，似是在找什么人。
　　正将视线扫到这边的听诩瞥一眼赤雀的动作，也下意识的偏过眸子看向来往鬼修中。
　　与此同时，挤挤挨挨的人群慢慢变得安静下来，时间快到了。
　　……
　　褚朝安还与赤雀待在一处，而听诩、青鬼、钰白三人也并未往阁楼行去。
　　鬽城中众鬼修齐聚，还能看到几处空中阁楼中外、刻画着其余几殿鬼神独特的标志，昭示着他们的存在。
　　青鬼道：“真的不上去？”
　　还有一刻钟，待在此处与别个鬼修站在一起，委实有些掉身份。
　　闻言，听诩微微转开视线，淡淡睨视一眼青鬼，“你要上去，便自己上。”
　　阁楼里待着虽好，却离人群太远。
　　听诩不想上去。
　　而闻见听诩说完的青鬼咬了咬牙，他也想上啊，但若是要与钰白待在一处，他可不想。
　　虽然不知道钰白到底是不是真的冥帝，但是青鬼坚信钰白的身份不简单，那日在轿中之人，也的的确确就是冥帝。
　　除了冥帝，没有人再能让他在感知到对方的力量后，从神魂都叫嚣着臣服。
　　因而青鬼自那日起便心有余悸，不敢再单独面对钰白。
　　此刻如果他真要自己上去，没准就要经历一次那样的场面，青鬼想都不敢想。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青鬼留了下来。
　　他也只得在心中安慰自己，稍后冥帝到场、施展幽冥之力打开鬼门关之际，那些人统统都得再下来一次，现在上去也是多此一举。
　　“好吧，那就、”青鬼的话还未说完，倏然只见钰白的身形转瞬便掠向了阁楼上方，眨眼就没了人影。
　　***
　　青鬼咽了咽口水，看着方才钰白立着的位置，“他这是……”
　　听诩也望了眼，并没觉得这有什么。
　　钰白非是没有能力自保，之前被那些鬼修围观，不过是他没有想要离开的念头罢了。
　　当时若他和青鬼没有出手，那个鬼修最终也定是拦不住钰白的。
　　既然钰白要走，听诩没有那个闲心将人拘在这里照看。
　　而青鬼则是在想其他。
　　脑子里有个念头不断放大，青鬼眨了眨眼。
　　先前被鬼医那事震惊过，此刻他便忍不住脑洞大开起来。
　　这钰白该不会……是要背着他们去变个身份，稍后好以冥帝的身份露面吧。
　　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奇，青鬼没忍住又去看了看钰白离开的位置。
　　下意识的，冥帝与钰白曾同时出现过、压根无需找个无人之所转换身份的事实被青鬼忽略掉了。
　　对于钰白离开的举动，褚朝安亦是多看了那边一眼，随后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一刻钟的静默过后。
　　整个鬽城中心红光大盛，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无数道魂火于空中闪烁，一时间又有狂风大作，将其吹得上下跳跃起来。
　　与此同时，阁楼之上也落下了几道身影。
　　十殿鬼神尽皆聚集，顺着几人的动作，褚朝安跟着他们一并抬头上望。
　　红绿交织的上方，幽冥鬼火亦在不断闪动着，一股磅礴的力量无形扩散开，下一瞬，一道银芒徒然划过。
　　……
　　只见冥帝凭空而立，令众人感受到从神魂受到压制的磅礴力量便是幽冥之力。
　　在冥帝身影出现的刹那，鬼修跪倒一地。
　　为了掩饰身份，褚朝安在所有鬼修向下跪去的瞬间，也跟着单膝扣地。
　　与其余鬼修一样，他亦是露出一个虔诚而敬畏的姿态。
　　于所有鬼修的跪拜中，有魔族又或是妖族混迹在人群的最外围。
　　仰首看去。
　　鬼门关时隐时现，在幽冥之力注入的同时，鬼门关的轮廓逐渐清晰，阴风阵阵袭来，其中似乎还夹杂几声尖啸。
　　不多时，丝丝缕缕的鬼气从上方飘荡下来。
　　鬼门关已开。
　　褚朝安注意着旁人的动作，在鬼气席卷而下的一瞬，跟着站起身，他抬头看了眼。冥帝的身形已然消失，只余下一道高高悬立着的石门，鬼气混杂着阴气正源源不断从里面涌出。
　　一秒后，耳边爆发出阵阵嚎叫，不同于先前从鬼门关内透出来的响动，此刻是切切实实响在褚朝安耳畔。
　　看到鬼门关大开的所有鬼修尽皆朝着鬼门关开启的方向涌入。
　　·
　　“我们也进去。”在原地静立片刻后，赤雀突然说道。
　　褚朝安看他一眼，另一边的听诩跟青鬼都未有动作，其余几殿鬼神早在鬼门关大开之时便已离开。
　　不知是因有过太多次鬼门关大开的经历、对此已是没了兴趣，亦或是有其他事要办。
　　正当褚朝安思考赤雀为何忽地想要进去。
　　然下一瞬，他就明白过来。
　　只因褚朝安侧开目光的一瞬，就见凤倾的身影出现在阁楼下方的高台之上。
　　……
　　不仅是凤倾，还有祁越，以及在二人后方的烈云和焱琅。
　　眼下广场周遭空旷一片，所有人都已入了鬼门关内。
　　褚朝安眸光微转，往另一边看过去时，接着就看到先前离开的钰白此刻同样立在高台上方。
　　赤雀想进入鬼门关，无非是要避开凤倾。
　　两人来此的目的虽然一致，可赤雀与其他人和凤倾一样，都是在想待他们等的同一人出来后将人带走。
　　“好。”
　　褚朝安果断点头、就要跟赤雀一并往鬼门关行去。
　　但就在两人动作的瞬间。
　　后方响起凤倾的声音，“赤雀。”
　　褚朝安眉心一跳，忽然开始希望赤雀不管不顾带着他往鬼门关中行去。
　　可事与愿违的是，赤雀竟然停了。
　　见状，褚朝安偏头，就见赤雀正盯着一个方向看去。
　　顺着他的目光。
　　只见一道银白身影不知何时出现于高台中央。
　　冥帝。


第158章 
　　再度见到这几位齐聚的场面，周遭气氛略显诡异。
　　褚朝安立在一隅，身旁站着赤雀，状似不经意般扫过冥帝所在的位置后，接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一眼那高阁的二楼方向，末了目光才又落回高台。
　　凤倾同样往他们这边睨视一眼，见赤雀安分后，遂转回视线，唇角扬起一个稍微有些讥讽的弧度，“冥帝是真不知人在哪，还是……”
　　只闻凤倾嗓音转冷，含着十足的凉意，“把人藏起来了。”
　　待他的话音一落，场中其余人也俱都看向了冥帝。
　　听诩则是眉头紧皱，立在一旁的青鬼莫名地打了个哆嗦，脑子里混乱一瞬后、灵光一闪。
　　“鬼医大人早就不在冥界了。”此时无疑是个表现的机会，青鬼连忙高声抢答道。
　　说完，青鬼又小心翼翼朝高台上瞧了瞧，一会看看冥帝，一会又转向钰白，眼珠子转了转，不知是在琢磨些什么。
　　片刻后他低下头去，掩下方才心底冒出的小心思。
　　然而青鬼刚刚道出的这句话，瞬间就让诡异的气氛变得僵持起来，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凤倾眼神微凝，俨然是不信。
　　与此同时，褚朝安在众人的面上扫过，恰好瞥见又有其他鬼修于这时赶来，欲往鬼门关内而去。
　　褚朝安转眸看了看赤雀，便见其在青鬼说完后，神色沉郁。
　　见状，褚朝安扫一眼前来的鬼修，后者在遥遥与这边行了一礼后，转身飞快掠向鬼门关内。
　　“我先进去。”褚朝安也不再犹豫，与赤雀简单打过招呼，继而同刚才的鬼修一样，对着冥帝的方向一礼。
　　最终，褚朝安的身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
　　鬼门关内，一片幽色。
　　褚朝安入了鬼门关，蓦然便觉浑身一轻，几分钟前还环绕在他周遭的紧张气氛转瞬消弭。
　　在他与赤雀说完，后者并未拦着，像是已经根本顾不上褚朝安这边。
　　任赤雀如何也不会想到，他就是他要找的‘小卿’。
　　赤雀不拦，其余人便是连个眼角余光都未往褚朝安这边扫来，因而他才得以顺利脱身。
　　【系统：恭喜宿主度过难关。】
　　忽然闻见系统出声，褚朝安轻笑，先前浮动的心绪也在这刹那间和缓下来。
　　其实也说不上难关。
　　“就算是方才面对面，他们也认不出我，不是吗。”褚朝安低声说了一句，接着又顺着眼前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石板小路走去。
　　“这是……”身旁没有任何气息涌动，就连他紧随着的那名鬼修也不见踪迹，褚朝安顿了顿，须臾才轻声问道，“黄泉路？”
　　【系统：是。】
　　褚朝安挑眉，又问：“刚刚那个鬼修呢？为何我没有看到他？”
　　就算是那鬼修用了功法跑远，竟也没叫他捕捉到任何一丝对方残留下来的气息。
　　这明显不正常。
　　只是等褚朝安问完，半晌都没能听到系统的回答。
　　褚朝安喉结轻滚，从鼻间发出一道低低的轻哼，“嗯？”
　　待这一声落下，系统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
　　【系统：黄泉路，并不只有一条。】
　　……
　　闻见系统的后话，褚朝安怔了怔。
　　不止一条。
　　顿了片刻，褚朝安长长吐了口气，“你的意思是，黄泉路有很多条，而我与刚刚的鬼修，被传送入了两条不同的黄泉路上。”
　　【系统：是。】
　　这倒是有趣。
　　不止一条黄泉路，最终通往的则是一个地方。
　　“这冥府，怕不是个圆的？”褚朝安笑了笑，复又说道。
　　系统没滋声，大概是默认了。
　　褚朝安抿了下唇，继续一路向前走去。
　　不多时，周遭不再是漆黑一片，变得清晰起来，隐有潺潺水声传来。
　　循着水声，视野逐渐开阔，一条不见尽头的青石板路，以及潺潺流水出现在眼前。幽幽冥火似乎离得很远，又仿若距离很近，出现在褚朝安眼前。
　　褚朝安又行出去少顷便听到人声。
　　仔细听去，那声音是从水中响起，意识到这点，他垂了垂头，往那不知色泽的水面看去。
　　只见一道身影躺在上面，沿着河水往下流飘荡。
　　思及系统先前所说，褚朝安往他走来的地方看去一眼，想必那躺在河中之人飘荡而去的终点，也不是鬼门关吧。
　　这冥府之中自有一套规则法门。
　　“这是忘川河？”
　　褚朝安一边说，一边听那飘荡于河中之人口里喃喃着什么。
　　“娘？是你吗。”
　　“爹，孩儿……孩儿终于又见到您了。”
　　“孩儿不孝，请爹娘受孩儿三拜。”
　　……
　　略带哽咽的中年嗓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褚朝安脚下步子滞了滞，再要望去时，那后方的路已然看不清晰，那河中飘荡的人，也已不见了踪影。
　　褚朝安唇瓣动了动，半晌才发出声音，怔怔看向河中，“真的能看到过去？”
　　听刚刚那鬼修口中所言，鬼修的父母应是不在人世或是其他，而他方才像是还能与先人对话。
　　“我……”
　　不等褚朝安继续说下去。
　　只闻系统的电流声倏然响起。
　　【系统：忘川河并不连通异世，无法实现宿主见到身生父母的愿望。】
　　褚朝安呼吸微沉。
　　系统所说的，也便代表，无论是奈何桥，还是望乡台……都不能让他看到任何有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什么忆前尘、看阳世，统统都与褚朝安无关。
　　那他进入鬼门关，根本就毫无意义可言。
　　想到这一点，褚朝安顿时失了再要往里走去的兴致，甚至脚下已然微转了步子，正欲离开。
　　恰在此时，系统的提示音倏然打断了他的动作。
　　【冥界冥王：进度条 1％。】
　　乍然听见冥帝的进度条上涨，褚朝安瞬间转换了心态，下一秒便打开了系统界面。
　　他差点忘了，在鬼门关外，那几人还在对峙。
　　只是进度条的忽然上涨又是为何……
　　***
　　正当褚朝安将系统界面打开的一瞬间，蓦地就见方才在鬼门关之外，凡是在系统界面之列的人，进度条皆有不同幅度的增长。
　　便是江烬也有。
　　想来应是师尊从阁楼中现身了。
　　只是褚朝安在看完进度条后，难以避免的被列表最上方四人的黑色状态栏给震住。
　　从最初的浅浅黑色，此刻已经接近纯黑。
　　而刚刚还上涨了‘1％’进度条的冥帝，则已经成了纯黑色，进度条和状态栏呈着截然相反的两种状况。
　　停顿几秒，褚朝安盯着这四人的状态栏看了又看。
　　果然，刚才他应该在原地待着。
　　起码还能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
　　鬼门关外。
　　褚朝安离开后不久，广场之中的气氛已从最初的僵持，变为了剑拔弩张。
　　在反复听到他们要找之人确实不在冥域中时。
　　烈云首个拧着眉头，一脸不相信道：“凌寒既然是在冥界丢的，冥帝势必有找到他的办法吧？”
　　听烈云这话中之意，有几分相信‘凌寒’是冥界之人的意思。
　　也便说明了，烈云已经承认，‘凌寒’就是冥帝的人。
　　而在后者掩藏身份潜入魔界的原因虽是不明，但此时人不在冥界，冥帝应也有办法知道对方的所在。
　　只唯一的问题是，眼下其会否告知他们这点罢了。
　　然现在摆在明面上的问题也是这个。
　　倘若冥帝不肯告知，那么他们自然也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烈云说完话后，直直朝着冥帝望去，倏地便与一双银眸相对，似还能窥见几缕银芒闪现。
　　……
　　正待继续看去、意图探明冥帝透露出来的情绪，然而烈云的动作很快就被人打断。
　　转眼间，高台中又多了一道身影。
　　烈云一滞，往多出来的那道身影望去，看清来人后，疑惑开口，“望均仙尊？”
　　不过这疑惑并未持续多长时间。
　　‘凌寒’的另外几重身份中，还有一个便是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
　　而后者会出现在此，并不有多奇怪。
　　烈云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过来。
　　众人此刻也尽皆看向忽然出现的人。
　　江烬视线淡淡扫向冥帝，嗓音清冽，“今日来，本座是要带昀儿离开冥界。”
　　出口即道明来意。
　　听到他的话，凤倾眉梢一扬，“本皇也是要带走小卿卿的。”
　　烈云转眼去看自家尊主，随即便听祁越冷沉的声线响起，“本尊的人，自是要带走。”
　　三方各不相让，却也谁都没有在意谁。
　　最终，三方人俱都看向冥帝，表现出来的态度、显而易见的坚决。
　　然在众人注视下，只见冥帝幽幽转过目光，片刻后银眸微阖，轻声道出一句，“要想将人找到，其实不难。”
　　一听这话，在场众人皆有些意动。
　　不过也从中听出了冥帝的话中之意。
　　他们要找的人，是真的不在冥界。
　　先前听闻冥帝也不能将之找到，此刻观对方态度……似是松口。
　　乍然闻见冥帝有办法，只在说到冥帝也不能将人找到时出声的听诩猛地抬眼，朝上首那道银白身影看去。
　　……
　　褚朝安尚不知晓鬼门关外发生的事。
　　自知道了他并不能从忘川河，亦或是望乡台上知道他想知道的，褚朝安便在看清系统界面中几人的状态栏后，匆匆往鬼门关外赶。
　　左右他的身份并不会轻易被他们揭破，既然如此，何不坦然面对众人。
　　然在褚朝安距离鬼门关咫尺，一半身子穿透鬼门关之时。
　　一道清越嗓音轻轻钻入他的耳畔。
　　“但是，本帝不会放他离开。”


第159章 
　　褚朝安也没想到，自己从鬼门关出来后，会听到这么一句。
　　虽说他并不知前言是什么，但褚朝安却有一种直觉，下意识的、便将自己对应入了冥帝口中提到的那个‘他’上面。
　　分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褚朝安蓦然就觉头皮一紧，眼前似乎还能看到残余的系统界面上，那条黑得不能再黑的状态栏。
　　果然……
　　正想着，褚朝安整个人便被送出了鬼门关，眨眼落到了四下空寂无人的广场之中，遥遥可见那方高台上的众人。
　　褚朝安的出现自是瞒不过他们，只并无人往他这边看来，眼下所有人都被冥帝方才的话中之意吸引。
　　“冥帝这是要与妖界为敌？”凤倾凤眸微眯睨视过去，嗓音再无往日的散漫，虽然依旧不疾不徐，威慑力却是十成十。
　　而他的意思亦是不言而喻。
　　只要‘郁卿’在此，凤倾势必要将人带走的。
　　同一时间，赤雀眼珠子转了转，朝着褚朝安的方向瞥去一眼，像是想到什么，他身形微晃便掠到了褚朝安跟前。
　　褚朝安看了看他，同时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心下也确定了。
　　他们果真是在讨论自己。
　　顿了顿，褚朝安诧异于凤倾的态度，居然为了他，公然与冥帝说出为敌的话。
　　然冥帝的意思也是同样，当着江烬、祁越、凤倾的面，竟是要保下他。
　　……
　　褚朝安的思绪一时有些混乱。
　　不过还不等他想太多，赤雀打量着他的视线愈发热忱。
　　褚朝安不由回视过去，两人相对一眼，忽然只听赤雀开口：“你要不要，也随我回妖界？”
　　有凤倾在此，到时小卿必定也会回去。
　　赤雀虽然疯，但在如今这般的情形之下，他还是知晓眼下并非是他能够插手的。
　　特别是……
　　赤雀回首瞥了一眼，赤金色的眸底映入一抹银白。仅看去一瞬，随即他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然在赤雀收回视线的刹那，他并未看到冥帝朝这边投来的一道目光，赤雀犹自沉思着。
　　他将眸中思绪敛下，心底忽然开始对凤倾能否真的把小卿带回产生了星点怀疑。
　　褚朝安不知赤雀在这短短几息之间都想到了什么，他拧了拧眉，果断回绝道：“不去。”
　　如若他同赤雀前往妖界，那便是要以鬼修的身份前往，届时他一介鬼修待在妖界是要作何。
　　而且，在褚朝安现今所有的设想里，前往妖界并不在他的计划内。
　　正如褚朝安会选择停留于冥界中、是因冥帝的进度条实在是太低的原因，他就算要去，也应先行前往修真界。
　　毕竟……慕容焕的进度条同样不是很高。
　　“为何？”
　　听到褚朝安的答案，赤雀神色立时一变，表情霎时阴郁了下来。
　　若是换作其他人估计会被他的变脸速度震惊，然褚朝安却没有太大的反应，而在他眼角余光停留的高台之上，四方对立，看样子是要……
　　凤倾确实有要与冥帝相对的意思，但与在场众人一样，眼下他们的目的俨然不止这一条。
　　最终还是江烬将话头引去。
　　“昀儿的所在，冥帝是否已经推算到了？”
　　……
　　冥帝说有办法将人找到，这一点自然没有遭到众人的质疑，因而江烬才会有此一问。
　　有他起头，其余人也尽皆看向冥帝，只待后者回答。
　　远远听闻这句，褚朝安顿时身影一僵。
　　不过很快他就放松下来。
　　有系统作保，冥帝应是无法推算到他的方位。
　　否则……
　　此时此刻，褚朝安又怎么能安然地站在这里。
　　险些被方才江烬所言打乱心神，缓过神来后，褚朝安长长舒了口气。
　　随即，他也同其他人一样，重又朝冥帝看去。
　　但是不待众人再继续说下去，鬼门关外倏然出现空间波动，陆续有人从里面踏出。只是一经走出，所有人全部怔愣当场，只得讷讷往高台上看去。
　　此刻从鬼门关内出来的，鬼修有，妖族、魔族亦在其列，而高台之上立着的那几位同时出现的画面，无疑是叫众人震惊。
　　鬼修、妖族、魔族各自行礼。
　　褚朝安继而再度混入人群，倒是变得没有那么显眼。
　　而更让他感到舒心的是，因为鬼门关外其余人的出现打断了江烬所问的后话，赤雀也顾不上在跟着他、转而随同冥帝一行离开了此处。
　　眼见着高台之上空无一人，褚朝安身旁环绕了四五个鬼修，皆在与同伴说起各自在鬼门关内时的经历，更有第一次入内的妖族、魔族惊叹连连。
　　褚朝安随意听了几句后，便准备离开此处。只是在他刚离开广场不久，行入一条满是幽冥鬼火映照着绿色亮芒的巷子中时，忽而就觉出不对来。
　　身后似是有人在跟。
　　倏地察觉这点，褚朝安不动声色扩宽了神识的笼罩范围，却并未探知到其他气息。
　　跟着他的，似乎不是人……
　　***
　　褚朝安一直朝着巷口走去，仍是能感觉到，避开了他神识探查的那个东西，还跟在身后。
　　分明毫无气息，让他的神识无从探查，而褚朝安却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是什么在跟着他。
　　褚朝安一边想，合体期大能的神识威压包裹全身，周身鬼力将自己拢得密不透风，自发开辟出一个小型结界，防止身后那物偷袭上来。
　　但与褚朝安想的不同的是。
　　于他身后的东西，只是不远不近坠在后方，并未出现其他异常举动。
　　而褚朝安也能察觉到，跟着他的东西，也并没有朝他露出一丝敌意。
　　想罢，他收了神识，忽然在原地顿住了步子。
　　像是知道了褚朝安的动作一般，后方的东西也跟着停下。
　　褚朝安滞了滞，停顿半晌后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身后的动静继续传来。
　　是跟定他了，褚朝安心想。
　　待他又行出去几步后，徒然转身往后方掠了过去。
　　在一条幽暗中只有零星几点光晕的巷子里，幽冥鬼火尽皆散了干净，褚朝安行出去不远，忽地顿住。
　　心念电转间，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喊出了一个名字。
　　“钰白？”
　　·
　　褚朝安不得不承认。
　　他被认出了。
　　被冥帝认出来了……
　　而跟在他后面的，就是钰白。
　　没有气息，让他的神识无从感知，除了钰白、不作他想。
　　……
　　“系统。”
　　褚朝安没有追上钰白，索性停下，接着又唤了一声系统。
　　听到‘叮’一声系统音后，褚朝安张了张嘴，继而合上，沉寂半晌他复又动了动唇瓣，“不是说，不会被认出来？”
　　好不容易从冥域中抽身。
　　这才一月不到，褚朝安原以为能够转换身份后安然面对众人，可居然还是让冥帝察觉。
　　【系统：经本系统检测，并无漏洞。】
　　褚朝安一顿，“你那边没有问题？”
　　【系统：是。】
　　闻言，褚朝安不禁再次询问出声：“真的？”
　　这一次，系统依旧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既然并非系统出现漏洞。
　　那就只有……
　　褚朝安眼睫上下眨动着，喃喃一句：“我是有哪里、出现了破绽吗？”
　　然而此刻，系统却并不能再给出准确的判断。
　　思索半晌，褚朝安都不能从自己于方才时的所做中找出半点破绽。
　　静默一瞬后，像是突然惊醒。
　　褚朝安浑身一怔，“幽冥之力……”
　　鬼门关是由冥帝亲自注入幽冥之力方能打开，那么也便说明，鬼门关内同样是处于冥帝的感知范围。
　　褚朝安自认他在鬼门关内时，并没有说过些会让他暴露身份的话。
　　唯一的异常就是……在系统提示音响起冥帝的进度条增长后，褚朝安想也不想便折返了鬼门关。
　　……
　　若说褚朝安从鬼门关瞬间折回的异常这一点还不能确定什么，那么方才钰白跟随他一并离开广场，紧接着被他察觉到后，依旧不远不近的跟在他后方。
　　直到褚朝安喊出那句‘钰白’。
　　这就是彻底暴露了。
　　褚朝安咬了咬牙，又回头看一眼钰白离开的方向。
　　对于后者为何突然离开的举动感到不明的同时，也隐约猜到几分。
　　冥帝既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如今钰白又来而复去，俨然可以窥见其所想。
　　不必说，冥帝这是并不担心褚朝安再次掩藏身份出离。
　　世间只要冥帝想知道的，那么……
　　思及此，褚朝安倏然顿住。
　　一切他想知道的。
　　心中忽地涌出一股无比强烈的渴望，既然忘川河不能让他忆前尘，那冥帝是不是可以。
　　望乡台他看不到阳世，那么将冥府引入现世的冥帝能否做到。
　　褚朝安的想法一经冒出，便一发不可收拾。
　　若是这样，那他再回一次冥域又有何妨。
　　“我想试一试。”褚朝安忽然自言自语道。
　　他在与系统对话。
　　但在他说完这句后，系统并未给出回应，不知是默认了他的猜测，还是其他。
　　像是吃到一颗定心丸，褚朝安抿了下唇，紧绷的唇线逐渐轻缓，不知不觉翘起一点弧度，“我们回冥域。”
　　一边说着，褚朝安笑了笑，略显轻快的笑声响起。
　　……
　　冥域中此刻无人。
　　褚朝安前往冥域的第一时间，便是去了幽池，却并未找到冥帝。
　　想到凤倾等人，冥帝也应是还在鬽城。
　　思绪方才一经升起，褚朝安正要离开空空一片的幽池。
　　但在他抬步的前一秒，袅袅白雾便在幽池内四散开来，同时伴随一句轻缓嗓音，“玩够了？”
　　褚朝安脚下的动作即刻止住。
　　少顷，他喉结微微一耸，道了句：“冥帝。”
　　随着褚朝安的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看去。
　　只见一片浓白雾气正徐徐四散开，身形颀长的银白身影显露出来，冥帝立在幽池边朝他看了过来。
　　褚朝安抬眸，恰好与冥帝望向他的银色眸子对上。
　　冥帝银眸微阖了阖，遂掀起眸子凝视他一秒，视线从他脸上划过。
　　蓦地被这样的目光扫视，极轻极缓，仿佛寸寸从他面上摩挲过，徒生缱绻，而褚朝安则下意识的想要撇开脸。
　　但在他偏头的刹那，却见冥帝已然挪开了视线。
　　这是褚朝安第一次以自己的本来面目与冥帝相对，不自觉从心底涌出一股紧张的情绪来。
　　紧接着，想到此次回来的目的，褚朝安定了定神，正待开口。
　　不料先听到冥帝出声，一道轻缓低语徐徐钻入耳中，似叹息般浅浅传来，隐约还藏着一点笑意。
　　“总是淘气。”
　　不知是在说谁。
　　褚朝安回视一眼冥帝。


第160章 
　　稍稍一怔后，褚朝安看着冥帝，继而再度开口：“朝安有一事相求，还请冥帝应允。”
　　青年嗓音清润，语气恳切间又透着几分客气的疏离之感，因为有事相求，此刻纤长睫羽微微下垂着，撒落一片浅淡阴影。
　　只是于他话落后，半晌无人应答。
　　褚朝安沉默等待，少顷，他才抬眼去看，却只见一截银白衣袍划过，随即是一道背影对着他。
　　“冥帝？”褚朝安不禁唤道。
　　低浅的轻笑声于耳畔响起，语调中似还隐含了几丝意味不明。
　　褚朝安觉出几分不同寻常，便抬眸看了过去，只见冥帝已然行至幽池另一侧，而那先前他来并未看到的金丝鸟笼似倏然出现。
　　那道银色身影立在那处不动。
　　轻笑过后，褚朝安听到了冥帝的回复，“你说。”
　　褚朝安顿了顿，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出：“我想入忘川河，望冥帝能够相助。”
　　以冥帝之能，后续的话已无需他再接着说下去。
　　果然，在褚朝安说完后，只闻冥帝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闻听此言，褚朝安并未回话。
　　他想知道的，其实也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自始至终要的，仅是一个答案罢了。
　　褚朝安没有回答，冥帝也不再多问，指尖在探出去对那笼中雀儿逗弄一二过后，他微侧过身。
　　末了，冥帝银眸睨视向褚朝安，薄唇轻启，缓缓道出一句：“好。”
　　……
　　听到冥帝回答，褚朝安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的神色。
　　惊喜之余，褚朝安也还记得其他事，虽不知冥帝因何抽身前来，许是知他到了冥域……
　　但眼下仙尊、魔尊、妖皇等人齐聚，冥帝应是没有时间在此多留。
　　这般想着，褚朝安便拱手见礼，“那朝安便多谢冥帝。”
　　言罢，他垂下手，正欲转身离开。
　　可就在褚朝安抬步之际，忽闻身后清越嗓音不疾不徐响起，隐隐夹杂着一声轻叹，“在这乖乖待一会……”
　　闻言，褚朝安身形蓦然一僵，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整座幽池倏地展开一道无形结界将他笼罩其中。
　　褚朝安转头望去，冥帝的身形已然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鬽城中被灵气、魔气、妖气、鬼气充斥，整座城池各种气息涌动，隐约夹杂暴动之势。
　　听诩额角溢出一滴冷汗，即便是对着仙门首座、魔界至尊、妖界皇者仍没有露出半点异色。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说道：“此时乃我冥界百年一次的百鬼节，希望几位大人不要因一时怒气，搅乱了这大好日子才是。”
　　然听诩面对之人又岂是他能拦的，在听诩说完这番话后，于他眼前蓦然便刮过一道劲风。
　　凤倾抬袖便将人扫开了去。
　　猛地被这罡风扫过，听诩自是抵挡不过、被击飞出去，粉色身影一晃，衣袂于空中翻飞，他整个人旋转一瞬后打出一道鬼力、借势稳住身形，随即安然落到地面站定。
　　胸腔中传来的震动让听诩喉头不禁涌出一股腥气，他紧紧盯视着前方的妖皇，依旧毫无退让，“妖皇陛下与我动手，没得失了身份。”
　　全程站在一旁围观的青鬼都想上前堵住着听诩的嘴了，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激怒妖皇。
　　但见除去妖皇，魔尊大人以及那看起来周身似自带仙气的望均仙尊，不论是哪个，仿佛下一秒都能把听诩拍飞出去。
　　……
　　青鬼只来得及匆匆瞥一眼对面几人，只因他身侧还站着虎视眈眈朝他盯视而来的烈云和焱琅两人，还有一个看起来似乎在状态之外的赤雀。
　　三人围拢的局势看得青鬼咽了口唾沫，只得疯狂眨眼对几人示意‘自己不想打架，有话好说’。
　　然而在他身旁的几人，没有一个看懂了青鬼的眼神，仍是仿若下一秒就要把他大卸八块的架势。
　　求饶无果，青鬼只能看向另一边的听诩，可后者分明一副自身难保的架势。
　　眼下几人正处于一片被开辟出来的结界中，除了不断扩散开去的威压，凡是在结界中的人，皆无逃出去的可能。
　　此处限定入内的，青鬼是一个。
　　他左右乱瞟着，心里慌得很，所过之处，外面还有不断来往的各界人士。
　　只见众人所处的地界，依旧是那鬼门关之外，而结界外被这些足以镇压得喘不过气的各界之人俱都在寻找这些可怖气息的来源，却终究只在这小小的一方打着转儿，气息也是恰好停在此处。
　　结界外的人并不能看到结界内的景象。
　　而立于结界中之人，确是可以看到外界。
　　青鬼发现，自己连求助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好在他不是最惨的。
　　想到了这一点，青鬼诡异的平衡了，他用眼角余光瞥一眼处境比他还要惨的听诩一眼，不免心惊。
　　那可是妖皇……
　　凤倾对听诩的态度感到颇为不耐，“不过是个小小的百鬼节，本皇毁了它又如何？”
　　听诩闻言并不回话，体内气血翻涌，神魂好似都被方才妖皇的那一击伤得不轻。
　　见他沉寂下来，凤倾扬了扬唇角，笑意中带着凉意，随即他看向结界。
　　***
　　此乃冥帝离开时设下的结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恰好限制了妖力、魔力和灵力的展开。
　　竟也叫他们没能在第一时间突破。
　　殊不知，这不过只是一层浅薄的屏障，结界内打出的力量皆会被那一层薄膜稀释化作能量消散出去，带不出实质性的攻击。
　　末了加上听诩还在其中施以魇术捣乱，凤倾这才停下动作，“你以为，这个结界能拦得住本皇。”
　　听诩依旧无言。
　　确实拦不住。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要竭尽全力一试。
　　先前冥帝离开时的状态，听诩看得最是分明。
　　那模样，一看便知应是探知到了小朋友那边的动向。
　　果然没有白等。
　　没有时间让他多想，听诩默然去看准备再度冲击结界的凤倾。
　　这个结界，定是拦不住妖皇的。
　　更不提还有望均仙尊和魔尊在场。
　　眼见凤倾手中妖力运转，听诩也跟着调动身上的鬼力，但是不等他再有动作，一股庞大魔气朝他笼了过来，却并未伤及他半分。
　　听诩偏头就对上魔尊看来的紫瞳。
　　祁越只是冷淡扫他一眼，于这一片不大不小的空间结界中，嗓音凌冽，“不要妄想把人留在冥界，凌寒是本尊的人。”
　　这番话如同一句警示，充满磅礴压迫，霸道且满含威慑，叫人不敢反驳。
　　闻言，听诩张了张口，却被压制得说不出话来。
　　……
　　下一瞬，冲天而起的烈焰照亮整片结界。
　　凤倾抬掌间，涅槃之火在他手中跳跃，猛然震袖出去，烈火便燃遍结界。
　　在结界被涅槃之火焚烧破散的刹那间，外界众人的喧闹声响起，结界破碎时有银芒一点一点从天际洒落，那一层浅薄的结界在此时轰然塌下。
　　只是鬼门关外的各界之人、尚不及反应方才那阵阵庞大威压袭来的方向中出现的身影，仅见到道道遁光从面前闪过，转眼就去得远了。
　　可还是让眼尖之人注意到了。
　　“那是……陛下！赤雀妖君！”
　　“尊主怎么也在？还有两位魔将大人！”
　　“魇神大人，青鬼大人，你们这是……”
　　这边的喧嚣已然是顾不上。
　　听诩在看到结界破裂、凤倾等人转瞬朝着冥域的方向掠去，心中便是一突，调动鬼力便跟了上去。
　　青鬼只来得及‘唉’一声，旋即也随听诩一道。
　　一行人尽皆往冥域而去。


第161章 
　　冥域。
　　幽池内，冥帝离开后便只剩下褚朝安一人留在原处。
　　四下空寂，只偶有几声金丝雀的低鸣声传来，褚朝安被一层结界隔绝着，活动范围仅有幽池这片方寸之地。
　　褚朝安稍稍回忆了一下方才冥帝所言，遂又想起从鬼门关出来之际、闻见的那段话，眉间微拢。
　　冥帝这是……
　　正当他再要继续想下去，忽而感知到什么，褚朝安再度回转身，却见于幽池外，一片白色衣角露了出来。
　　与那截衣角一并落入视野的，还有几缕灰色长发。
　　褚朝安定睛看去，一个名字从缓缓张开的齿缝间轻声唤出，“钰白？”
　　随着他的话落，钰白并没有出现，连刚刚显露出的衣角也被扯了回去。
　　“钰白，”虽不知冥帝同他之间具体的联系，但褚朝安此刻自是不会就这么轻易把人放走，于是决定先行将钰白稳住，“先不要走。”
　　褚朝安思索一秒，试探性开口，“你过来？”
　　等待片刻，褚朝安又看到了那一截白色衣袍，紧接着对上其小心探出头看来的暗灰色眸子。
　　一见到钰白，褚朝安不知心中是何感受，但还是下意识弯起眼冲他笑了下。
　　褚朝安上次从冥域离开，便是先把钰白支走。
　　现在想来，若冥帝能时时感应钰白这边，当时就该发现他的不同，可那次却没有。
　　因此，褚朝安推断。
　　冥帝与钰白，应是只要前者想，便能感应到这边，却不是无时不刻都能接收钰白的动向。
　　……
　　进行过大致猜测后，褚朝安抬眼看向听话朝他走来的钰白，继而抬手指了指结界，“你能进来吗？”
　　钰白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末了，褚朝安果然见到安然穿透结界入内的钰白，此结界他方才探测了一下，是禁止其他人出入的。
　　但是眼下钰白进来了。
　　猜测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到印证，褚朝安却还是无法做到、面对钰白时与面对冥帝时一样。
　　他下意识放轻了语调，嗓音柔和，“你知道冥帝，那边的状况吗？”
　　若真如他猜想中的那般，冥帝此次是特意从鬽城脱身前来，不难被凤倾他们想到原因，结合他让自己待在此处，接着又匆匆离开……
　　褚朝安拧起眉头，眼神不自觉暗了几分。
　　同时，他没有等来钰白的回应，后者已然行至近前，两人所隔的距离不远。
　　褚朝安知道，钰白大致能够反向感应到冥帝那边。
　　当初两人于沧州城中的慕容世家时，便是钰白告诉他冥帝前来的消息。
　　此时钰白不答，只有一种可能。
　　想到这里，褚朝安抿了抿唇。
　　纵然冥帝掌幽冥之力，可若是对上的是江烬、祁越、凤倾三人联手，怕也没那么容易胜过他们……
　　褚朝安心下微沉，又朝着幽池外看了眼。
　　·
　　另一边，从鬽城离开后，凤倾一行人甫一踏入冥域，便看到了之前还在鬽城中同他们相对之人。
　　凤倾目视前方，接着眉峰一挑，道：“冥帝匆匆赶回冥域，可是有什么要事？”
　　“冥帝。”不多时，听诩同青鬼二人也赶了来，听诩虽身受重伤，回来的速度却是不慢他们多少。
　　***
　　一时间，冥域上空万里无云的景象转瞬被幽暗覆盖，黑压压的一片，隐隐还能看到几缕从云层中闪现的黑紫色雷电。
　　天地变色。
　　冥帝看了后方而来的听诩一眼。
　　不过是随意扫来的一瞥，明明不是看向自己，青鬼还是忍不住往旁边撤了撤，没敢与冥帝看来的目光相对。
　　好在这视线并未停留多久。
　　于凤倾话音落下后。
　　江烬缓声开口，语气中无一不彰显着剑修的强势，“冥帝既已知晓昀儿在哪，不妨直说。”
　　即使几方人的目的一致，届时就算要将人带走、也只有一人得以如愿，江烬却并不会因此而有半分退让。
　　他不会退让，其余人便更加不会。
　　听闻这话，烈云抢在尊主出声前就道：“凌寒是不是就在冥域，还请冥帝直接告诉我们吧，让他再选一次。”
　　烈云坚定认为，最初在朝衍宗时让冥帝抢占了先机、把‘凌寒’带回了冥域，这才导致后来于冥域中也不肯跟他们离开。
　　如今只要他们态度再坚定一些，‘凌寒’定会同他们回魔界。
　　祁越淡淡扫视一眼烈云，似是默认了他这番话。
　　总归是要将人带回去再说。
　　众人虽是持各不相让的态度，但首要针对的、还是立在远处那道银白身影。
　　一直待他们把话说完，听诩眉头皱得也越来越紧。
　　小朋友也许是真的在冥域中……要让他再选是不可能了，既然最初决定便是不想同他们任何一人离开，那就让他如愿才好。
　　……
　　不知是不是听诩的想法太过强烈。
　　他的思绪还来不及道出，便闻冥帝已然开口。
　　先是闻见一声轻笑，冥帝徐徐朝几人看去，银眸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掠过，眸中浅浅银色光晕流转，似蕴含神性般，平静无波注视而来。
　　“且不提并非本帝不放人离开。”
　　冥帝的视线复又落向凤倾，接着逐一睨视过去，慢声道：“是有人，不愿与你们走。”
　　这话算是当初褚朝安的原话。
　　即使是他面对众人，也依旧保持己见。
　　闻言，听诩缓缓松了口气，也跟着看一眼众人，“妖皇陛下、魔尊大人，望均仙尊，请回吧。”
　　说这话时，听诩特意用上了当初褚朝安的腔调开口，眼中不知不觉漾开一抹笑意，在看到几位脸色时便又加深了几许。
　　而一旁听着他说完的青鬼则是感觉，今天他总在刷新对魇神的认知。
　　原来有人可以讨厌到这种地步。
　　当时褚朝安说这话时，青鬼亦是在场，‘杀人诛心’不过如此，紧接着他又偷偷去看几眼方才还显得气势汹汹的众人。
　　一个个都是各界中的顶尖人物，掌控权势，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却都能为一人做到这般地步。
　　青鬼眼珠子一转，心下不禁叹服。
　　不愧是鬼医大人。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连早就‘身经百战’、且最擅长勾魂之术的青鬼也是甘拜下风。
　　简直是吾辈楷模，有时间定要从鬼医大人身上取取经。
　　与在场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同的青鬼霎时眼前一亮，已经在为今后见到鬼医大人时应该怎么做、开始谋划了起来。
　　……
　　而已经被青鬼惦记上的褚朝安此刻正在对着系统界面发怔。
　　在冥帝离开不久后，系统的提示音便开始不间断的响起，进度条起伏的同时，状态栏的颜色转换也让他摸不清楚状况。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忽红忽绿、忽灰忽黑……”褚朝安询问系统，“是不是哪里出故障了。”
　　后面这点俨然是不太可能。
　　那他们究竟因何，心绪如此起伏不定。
　　褚朝安猜不到，一时间也不想去猜。
　　只是从一点一点正在上升的总进度条来看，方才萦绕心中的愁绪竟然消减不少。
　　不管众人是在做什么，最终得利的，总之会是他。
　　褚朝安视线定格在系统界面上，却也还记得一旁立着并未离开的钰白，看了几眼后，便又收回了目光，将系统界面也一并关闭。
　　与此同时，系统音又一次响起。
　　【魇神听诩：进度条 5％。】
　　通过进度条的增长，褚朝安隐约也能推断，是哪一方占了上风。
　　总归也只能分成两方人，应是进度条涨幅较大、且状态栏显示还算得上正常的那一方。
　　褚朝安看了看寻了个地方乖巧坐定的钰白，遂坐到他的另一侧，单手支腮，从钰白那边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他只得去问系统。
　　“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锲而不舍？”就非得把他带走。
　　如果江烬带他回了朝衍宗，是要与他解除师徒关系、昭告天下？
　　褚朝安开始思索起来。
　　若是凤倾将他带走呢？关起来吗？
　　那祁越又当如何？
　　……
　　在设想过众人将他带走后会怎么做时，褚朝安也设身处地的、把自己代入到了对方的角色中去。
　　身为仙门首座、妖界妖皇、魔界魔尊。
　　他们应是首次在这方面吃过亏，所以才会这么耿耿于怀。
　　自认猜到了真相，褚朝安眼睫上下颤了颤。
　　此事也并非是他本愿。
　　但无论如何，天道若是崩塌，届时此方世界也应会消散吧，他这么做也算是将功折过了。
　　纵然他们并不知晓他的动机，可结果总的来说却是好的。
　　褚朝安能从中获益，也并不会对他们有所损失，且最终还能保全大家。
　　应该是好的……
　　像是自我开解一般。
　　褚朝安正觉得自己已经想通关窍，倏然只听一道无机质的电子音于脑中乍响。
　　是系统与他的回话。
　　【系统：宿主推断有误。】
　　猛地被系统打断，褚朝安顿了顿后回过神来，反问：“哪里有误？”
　　是他猜错了众人将他带回去的目的，还是其他……
　　很快，系统就给出了答案。
　　【系统：经本系统检测，他们对宿主并无敌意。】
　　“嗯？”褚朝安轻声一应，也想到了。
　　确实，依照进度条来看，他们对自己的好感度还是比较高的，“所以他们带我回去，并非是为了惩罚？”
　　【系统：是。】
　　……
　　系统鲜少出过错。
　　褚朝安没有质疑，而是问：“那你知道，他们带我回去是要作何？”
　　【系统：几人对宿主的好感度高于友情值。】
　　褚朝安闻言一愣。
　　然而系统的话并未就此停下，只听它继续道。
　　【系统：经分析，已经达到感情线。】


第162章 
　　“你说什么？”被系统突如其来的一段回答弄懵，褚朝安不禁又问了一遍。
　　系统同样一板一眼的重复方才的对白。
　　感情线……
　　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或许早就应该发觉的，当初于沧州城时、齐温然身陨后，系统便提到过。
　　对方的万人迷光环落到了自己身上。
　　褚朝安心底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心绪眼下全被‘感情线’三字占满，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本文、也可以说是此方世界，全都围绕着万人迷主角受齐温然发展，若依照最初的设定。
　　褚朝安猜测，目前于他系统列表中的所有人，皆将成为齐温然之拥趸，如今却全都落到了自己头上。
　　系统没有再出声，仿佛是就此下线。
　　任褚朝安如何也想不到，他与系统之间的对话会从另外那些人想把他带走的原因、转为了他们待自己……
　　竟是感情。
　　褚朝安还是不太相信。
　　他与江烬乃师徒，师尊必然不会对他有超出师徒之间的情谊，只是想到这里，褚朝安似乎像是自己安慰自己般，心底的不确定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还有尊主，怎么会……更不提凤倾，他们应是被那莫名其妙转移到自己身上的万人迷光环给影响到了。
　　思及此，褚朝安眉心微拧起。
　　他还记得，系统曾有言，这个万人迷光环并不能从他身上摘去。
　　……
　　褚朝安下意识忽略掉了其他，认为一切全都是因为那万人迷光环惹出来的。
　　且……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褚朝安再度于脑海中呼唤系统。他一边呼唤，一边又一次打开了系统界面，视线牢牢锁定在那个任其余进度条如何上下起伏，它也未曾有过半分波动、那个黑得不能再黑的进度条上。
　　“这你要怎么解释。”
　　若所有人待他的好感度都达到了感情线，那么冥帝那自始至终都保持在5.5％的进度条又当如何解释。
　　自诩找出了系统所言中的漏洞，褚朝安心中那点不知因何而起、从系统道出‘感情线’开始就变得愈发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问完这番话后，褚朝安更觉事实如此。
　　果不其然，在他说完许久都未等来系统出声。
　　褚朝安呼吸放轻了些，似乎是放下心，又像是在等待系统的肯定答案。
　　一人一统复又陷入沉默。
　　恰在此时，幽池中划过一道尖利的鸣叫，打破了幽池的宁静。
　　褚朝安闻声望去，便见那本在笼中安安分分的金丝雀此刻忽然开始上下乱蹿起来，不止是那笼中雀儿。
　　最令褚朝安在意的，还是从来没有露出任何除平静无波意外神色的钰白、竟于此刻蓦地站起，他竟首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混乱的气息。
　　不像是鬼气，具体是何、褚朝安并未判断出来。
　　“钰白。”褚朝安叫了他一声，嗓音微沉，问：“你感应到了什么？”
　　根据眼下的时局，褚朝安只消一眼便能肯定，钰白定是感应到了什么，连同那被冥帝养着的雀儿都感知到了。
　　冥帝那边……出事了！
　　***
　　正如褚朝安推测的那般。
　　“冥帝不若打开冥域的结界。”
　　凤倾周身妖力鼓动，直直看向冥帝，姿态强硬。
　　打开冥域中的结界，届时，他的小卿卿在不在此，凤倾都能用神识感应到。
　　冥域中的结界不比先前于鬽城中时，那个临时设下的小结界，不过是为了困住他们一时半刻。
　　这里的结界乃凝幽冥之力而成的幽冥结界，若要强行突破，恐怕他们三方连手都需要耗费不少。
　　更不提中途还不能分神。
　　此刻明显不是破开结界的好时机，故而还是由设下此方结界的主人来打开比较省时省力。
　　听诩亦是没有料到，在他那话之后也不过是短暂的让几人放弃强行动手的念头，可却转而变成了威逼。
　　如若只有一界还好。
　　冥界可以说是整个幻陵大陆中，最为强势的一界，由冥帝一人执掌。
　　而修真界则并非江烬一人说得算，仙门首座不过是众人推举出来一个修真界第一人选出来的名头罢了。
　　第一剑修虽不是说说而已，却也不能撼动整个修真界。
　　魔界也是同样，当初上一任魔尊统领魔界时，不过是一盘只知好胜斗勇的散沙，不提有多混乱，却也并不如现在这般团结。
　　妖界更是内忧不断，凤倾坐稳妖皇之位也不过数百年光景。
　　唯有冥界不同。
　　自冥界存在起，便由享幽冥之力、天地共生的冥帝掌管。
　　一切与幽冥有关的，皆归冥帝所有。
　　……
　　现如今，其余三界联手与冥界相对，听诩几乎可以确定。
　　今日怕是……
　　他深深皱起眉头。
　　幻陵大陆中各界和平相处的场面，终将于今日打破了吗。
　　·
　　“是不是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褚朝安也在询问钰白，试图从他口中知道些什么。
　　如若真的因为他一人让众人大动干戈，这并不是褚朝安希望看到的，同时，这也违背了他的初衷。
　　褚朝安看向钰白，直勾勾望入那双暗灰色眸中，不出意外的，瞧见其中漾起的几抹不平情绪。
　　那可是妖皇、魔尊，外加一个剑道第一人。
　　即便冥帝已然是最接近神的存在，一连对上他们三人、只怕也是讨不到好的。
　　褚朝安抿了抿唇，缓缓张口道：“带我出去吧。”
　　说罢，他看了眼幽池中的结界。
　　钰白既然能够自由出入于此，想必也应该知晓如何打开结界，褚朝安又瞥一眼钰白。
　　这一眼望去时，便见钰白眼神平静的看了过来。
　　褚朝安心知他能明白，遂继续道：“这一次，我定不会独自离开了。”
　　说着，褚朝安停顿片刻，定定注视着钰白，喉结微耸，缓声说道：“上一次，很抱歉。”
　　两人离得近，褚朝安看见钰白长而卷翘的灰色眼睫似乎于此刻轻轻地颤了颤。
　　他想了下，倏然便一弯唇角，语气轻缓中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哄道：“现在，我们一起出去吧。”
　　……
　　褚朝安离开幽池时，便被外面阴云密布的样子给震住了。
　　只见偌大冥域中遍布各种强横、霸道的气息，一经踏出幽池，褚朝安就被这阵阵强大的气浪刮得脸颊生疼。
　　回过身望去，只有幽池这方寸之地，经由冥帝留下的结界护持、这些带着无比磅礴威慑的气息透不入半分，被结界完完全全隔绝在外。
　　而在褚朝安随同钰白离开的一瞬，他转头看去时，结界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褚朝安仰首上望。
　　这些荧光中透出的力量，分明不是简单的结界。
　　乃是在源源不断的消耗着设下此类似界膜的结界之人自身的力量。
　　也便是说……
　　另一边。
　　倏地就觉自身供给出去的力量失去了源头，正与几人对峙中的冥帝蓦然一顿，轻阖银眸感应，不知不觉间，嘴角竟扬起一抹弧度。
　　恰在这时，一直试图放出神识感应的凤倾也注意到了冥域中多出来的气息。
　　其余众人亦是。
　　“尊主。”烈云转头，与焱琅同时看向祁越，就见后者紫眸往冥域深处望了过去。
　　听诩浑身一怔。
　　同样怔住的，还有青鬼，一看众人反应他就大致猜出来了。
　　是不是鬼医大人要现身了。
　　不知为何，心底突然振奋起来的青鬼两眼开始放光。
　　他自身的感应稍缓，于此刻才感觉到什么。
　　青鬼只觉那道从冥域深处出来的气息，正迅速朝这边靠近着。
　　“这是……”唯有赤雀，他仔细分辨了一下，隐隐觉得熟悉异常。
　　……
　　在褚朝安往外掠来的时间段中，众人并未离开。
　　凤倾眼神流露出几分讥诮，“冥帝可真会藏。”
　　一边说，凤倾眼眸微扬朝冥域深处扫去，“竟将人藏得这样深。”
　　居然一直将人藏在冥域中。
　　在凤倾如今的认知里，褚朝安一直便被冥帝藏于冥域内。
　　藏起来也就罢了。
　　竟还不让他们见面，口中还以那副说辞便想让众人离开。
　　“冥帝此番未免太过分。”烈云也愤愤不平开口。
　　怎么说‘凌寒’都算他们魔界的人，冥帝居然把人藏起来了，还告诉他们人已经离开，害他们好找。
　　好不容易等到百鬼节，而众人却并未在百鬼节上看到人，最后还是在冥域中。
　　冥帝如何都对此脱不了干系。
　　有他代为发言，祁越并没有作出什么表示。
　　不过却也纵容了烈云对一界之主的言辞挑衅。
　　而江烬也只是看了一眼烈云，似表赞同。
　　淡淡一瞥后，随即他便又将视线望向冥域内。
　　一时间，冥帝成了众矢之的。
　　只有听诩和青鬼。
　　两个身为冥界之人，同样作为‘璇离’出离冥域的知情者，看到众人的表态，听诩皱眉，青鬼也有些不平。
　　然身为话题中心。
　　冥帝面上并未出现半分不满，亦或是其他的变化。
　　在气息渐行渐近的一瞬，才听他一声低笑，身影微微往后侧去，缓声开口，“来了。”
　　……
　　褚朝安过来时，恰好与众人看来的目光相对。
　　或惊讶或呆滞的众人表情被他尽收眼底。
　　想来是没有想到他会是以这个样子出现在此。
　　一个全新的、最真实的自己。
　　想到先前系统说的、关于感情线一事。
　　褚朝安莫名便觉不敢对上冥帝遥遥看来的目光，下意识偏过头去。
　　然而在他转头的一瞬，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冥界冥王：进度条 0.5％。】
　　褚朝安倏地抬眸，接着便与冥帝那双浅淡银眸的视线相撞，不由心中一紧。


第163章 
　　“你是……”场面一时有些安静，烈云的喃喃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随即只听他道出一个名字，“凌寒？”
　　与他的声音一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略显高昂的嗓音，“小卿！”
　　只见赤雀眼眸微亮，直勾勾盯向褚朝安，无比肯定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你是小卿。”
　　若先前他们还不能确定。
　　那么恰好于此刻，又出现在冥域中的、加上冥帝的态度，便已经叫众人能清楚知晓褚朝安的身份。
　　那是一张不论与‘陆昀’、‘郁卿’、‘凌寒’亦或是‘璇离’都大不相同的容貌，却又隐隐约约中透着几分相似。
　　一旦知道此人便是他们要找的人，那么要将之与其对应起来，便愈发有迹可循。
　　赤雀紧紧注视着褚朝安，越看越觉、这就是他的小卿！
　　褚朝安并未说话，似乎是默认了两人的话，顶着众人齐齐看来的目光，他也一一回视了过去。
　　“师尊，”褚朝安开口，“陛下、尊主。”
　　末了，他才与冥帝对视一瞬，轻声道了一句谢。
　　没人知道褚朝安在谢什么，像是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冥帝也仅是笑睨他一眼，继而眸光掠向后方寸步不离的钰白，旋即又淡淡收回视线。
　　话音一落后，褚朝安重新看向众人，与之前的态度别无二致，依旧是那一句，“请回吧。”
　　……
　　褚朝安说完这话，忽然响起一道抽气声。
　　而发出这道抽气声的青鬼则条件反射的捂住嘴，他眼睛往旁边的听诩身上瞟了瞟。
　　还真是应了听诩的话。
　　果不其然，在听闻此言后众人的神色比之方才闻见听诩说出来时更显黑沉，青鬼小心翼翼朝众人脸上瞥去，看一眼便慌忙低下头，接着深深吸了口气。
　　褚朝安选择留在冥界自有他的理由，因而面对众人看来的目光时，他神色坚定，身形立得笔直，目不斜视。
　　最先开口的，还是江烬，他容色沉静、定定凝视一眼褚朝安，仿佛是在辨认眼前之人是不是他昔日的小徒弟。
　　半晌后，只听他道：“昀儿真不愿与为师回去？”
　　在与小徒弟说话时，江烬的语气从来都是轻柔温和，此刻却带上了几分艰涩之感，仿佛每一句话都是硬生生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闻言，褚朝安滞了滞，最终还是与江烬对视一瞬后点头，“是。”
　　又是刹那间的沉默过后，江烬深深看了看他，缓缓阖目，“好。”
　　褚朝安一时无言，但不待他再要说什么，凤倾已然接口，“小卿卿可要与本皇离去。”
　　说出这话时，凤倾难得的正色，也仿似早就料到了答案。
　　“谢陛下美意，属下要留在冥域。”褚朝安深吸口气，还是拒绝。
　　与此同时，他又去看祁越，然而同样是未等他出声，祁越便道：“本尊不会逼你。”
　　一切皆如褚朝安所愿。
　　既然他要留，那就留下。
　　褚朝安没有料到几人的反映。
　　青鬼此刻已经是瞪大了眼睛，眼珠子似乎都险些脱眶而出。
　　明明一刻钟前都准备硬闯冥域的一众人，眼下却因一人的出现、因对方的一个表态，竟就这么轻易地偃旗息鼓了起来。
　　不愧是吾辈楷模。
　　***
　　褚朝安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其他，只是在听到系统提示进度条涨幅时怔了怔，心底不知不觉涌出丝丝缕缕类似愧疚般的情绪，还有些来得莫名、且不知为何的后悔。
　　冥域上空飘荡的黑云一点一点消散，恢复一片万里无云，整个冥域再度被光晕笼罩，一切的暗色尽皆扫除。
　　褚朝安立在一处阳光照见的地方，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温度逐渐盈满全身，他将系统界面打开查看。
　　就见除去几人各有不同程度增长外，烈云本已接近满值的进度条已然增至‘100％’。
　　是褚朝安列表中，首个满百之人。
　　难以想象，当时只能跟随祁越身后一并离开冥域的烈云，在看向自己时的欲言又止，竟然带来了满百的进度条。
　　这还是褚朝安首次目送众人离开。
　　上一次，他只道自己不会同他们回去后，接着暗自出离冥域，换回了自己的身份，时至今日才归。
　　凤倾也并未说什么，走时还强制性将欲要留下来的赤雀一道带走。
　　江烬离开时最后一眼还是留给了他的小徒弟。
　　一行人相继离开，褚朝安并未相送。
　　只是在看到不断上涨的进度条时，心中还是不合时宜的想到了系统提到的……
　　那个看起来便是由他身上的万人迷光环影响而出的‘感情线’。
　　褚朝安仍记得，当初凤倾会注意到齐温然，同样是因为这个。还有最开始江烬有意收徒一事，或多或少也掺杂了些影响。
　　如此一来，那莫名升华而成的‘感情线’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起来。
　　……
　　下意识的，褚朝安将之归类于被影响而生出的错觉。
　　然恰在这时，系统‘叮’一声响起。
　　【系统：本系统反复检测，确定是感情线没错。】
　　就算是被万人迷光环影响，那也是切切实实的感情线。
　　经系统的打断，褚朝安这才回想起来，方才在幽池时，他与系统提到的那件事。就着眼前还未被他关闭的系统界面，褚朝安指尖微扬、缓缓落到了冥帝的进度条上方。
　　但见那已然从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般的进度条，此刻已经变为了暗暗的灰色。
　　一眼望去，上方四个进度条的状态显示皆为暗灰。
　　褚朝安瞥了瞥冥帝的进度条中央那个不容忽视的‘6％’的进度，眉尾上挑，“这便是你说的，感情线？”
　　说着，褚朝安倏然便轻笑了下。
　　若这‘6％’都能被归为感情的话，褚朝安也枉活了着二十几年。
　　算上穿书之前的年纪，加之现在。
　　褚朝安算了下，他的二十四岁生辰似乎也快了。
　　思及此，褚朝安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的生日是在腊月，腊月二十八，每年的最后一天，是褚朝安被孤儿院的院长妈妈捡到他的那天。
　　本应阖家团圆的日子……
　　没人知晓，在那个茫茫雪地中，小小的竹篮里，躺着一个将将出生的婴儿。
　　若不是院长妈妈夜晚不放心那些住在孤儿院的孩子们出来一看，可能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他、现在身处于异世的褚朝安了。
　　思绪渐渐沉入回忆中，低迷的氛围缓缓弥漫开。
　　青鬼过来时，就是见到一个人孤零零立在那里，分明身上乘着阳光，却仿佛笼罩在一层阴暗里。
　　“鬼医大人？”青鬼忽然出声道。
　　……
　　褚朝安是被推搡时、身上传来被触碰到的感觉拉回神的，侧目看去，就见青鬼不知何时过来了。
　　方才系统最终有没有给他回应、褚朝安忘了。
　　“你怎么来了？”
　　在凤倾等人离开后，青鬼与听诩还有钰白、三人一并随着冥帝入了幽池，褚朝安则落在后方没有直接跟上，此刻他唇瓣动了动，问向青鬼。
　　闻言，青鬼仔细打量他神色，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也就没再多问，想到什么他道：“听诩身上受了点伤，神魂有损，还需得鬼医大人……”
　　话说一半，青鬼想到了关键，“鬼医大人，你、”
　　他顿了片刻，才试探性的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眼下这个、应该是鬼医大人的真容。
　　但既然面目都并非‘璇离’的模样，那么名字也肯定不是。
　　想到这里的青鬼突然心情飞扬了起来。
　　之前他听到烈云和赤雀，还有仙尊、妖皇口中所言，皆是鬼医大人的化名，居然无一人唤出鬼医大人真名。
　　他，青鬼是第一个问出来的！
　　一想到自己也应是会第一个知晓鬼医大人真名的，青鬼兴致便愈发高涨起来。
　　鬼医大人可是在仙尊、魔尊、妖皇、冥帝面前都遮掩着身份，时至今日，非但无事，还惹得几人针锋相对都想着把他带走的人物！
　　褚朝安抬眸看他，眸中是惯常带着的漠然，似寒星般冷锐如霜。
　　措不及防与这么一双眸子对视，青鬼心中猛地一突，忽然就不那么想知道了，甚至隐隐后悔自己问出来。
　　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补救一下，然下一刻，青鬼耳畔蓦地便钻入一道清冷悦耳的嗓音，又轻又缓地响起，仿似从心间划过般，能引得人心尖发颤。
　　“褚朝安。”
　　并未打算继续隐瞒自己，褚朝安便同他回道。
　　……
　　一直到离开方才那处，青鬼都还在为方才鬼医大人的声音感到一阵心悸。
　　想到方才到那时看见的、鬼医大人的状态，青鬼还是决定先行回去复命，待鬼医大人缓缓再行过来。
　　褚朝安确实还在那处，只是他并未在整理情绪，而是继续与系统问起之前的话题。
　　冥帝的进度条是怎么回事。
　　与先前每一次的答案都相同，系统并不能检测出什么，但是它依旧是对几人显示的好感度表示肯定。
　　【系统：他们都钟情于你。】
　　系统指的‘他们’，除去进度条最上方的四人，竟还有赤雀和听诩在内。
　　褚朝安心下一突。
　　他的攻略列表中，总共八人，除去慕容焕还有烈云，居然都被系统划分到了高于‘友情值’、到达‘感情线’的行列里面。
　　“这真的是钟情，而非劫数？”褚朝安扯了扯唇角反问。
　　六个人……
　　似乎是对他的话表示赞同，系统‘叮’一声响起不算，竟还接着顺杆爬。
　　【系统：是宿主的情劫。】


第164章 
　　褚朝安险些被系统道出的‘情劫’二字给逗笑，片刻后他才敛下笑意、又同系统随意说了几句，接着缓缓往幽池行去。
　　方才有那许多人在场，褚朝安虽只来得及匆匆瞥过一眼听诩，却也隐约从其周身的气息中看出些许异样。
　　再加之青鬼口中所言、不难推断出听诩是自他从幽池出来之前便与众人交手时受的伤。
　　归根结底，此事是因他而起。
　　褚朝安重新折返幽池的途中、就已将能够治疗神魂的丹药从芥子中取了出来，一个碧绿色的小玉瓶。
　　于他的芥子空间中，与这个小玉瓶一模一样的还有许多，皆由幽绛苓草炼制而出。
　　恰好如今有求于冥帝，加上这些幽绛苓草本就是冥帝给的，褚朝安准备稍后便将芥子中的玉瓶尽皆交给冥帝后，再请对方亲自待他前往一趟鬼门关。
　　忘川河……他势必是要躺上一躺的。
　　一直行至幽池外，褚朝安才看到那边立着的一道人影。
　　灰发灰眸的少年同时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钰白。
　　……
　　褚朝安是与钰白一道入的幽池。
　　甫一入内，便见听诩正闭目在池边盘膝而坐，后者身上鬼气似乎有些不受控制的鼓动。
　　褚朝安的视线正被听诩那边源源不断传出的鬼气吸引，也是恰在此时，听闻一道鸟鸣，他又往幽池深处看了眼。
　　只见金丝雀的鸟笼、以及青鬼的身影被他收入眼底。
　　冥帝并不在此。
　　褚朝安没有直接询问，而是收回目光后，就朝着听诩走去。
　　伴随着他的靠近，安静打坐调息的听诩似有所感，继而睁开了眸子，两人的视线相对。
　　“听诩。”褚朝安一顿，垂下眼轻唤一声。
　　闻言，听诩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下来。
　　见此情景，青鬼略带得意上前，笑嘻嘻道：“褚朝安，安安。”
　　穿书至今。
　　褚朝安还是第一次闻见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上次与冥帝互通姓名之时，褚朝安记不清了、冥帝有没有如此唤过他。
　　不过青鬼紧随其后的那一声‘安安’，便是穿书之前，连院长妈妈都未曾这般称呼过他。
　　听到青鬼的称呼，褚朝安蓦然转向前者，眉间微微拢起。
　　“褚朝安。”听诩嗓音很轻的重复了一遍。
　　闻听这声的青鬼下意识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他什么时候见过听诩这家伙用这么……听起来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语调说话，莫名只觉一阵毛骨悚然，但又好像不全是因为这个。
　　察觉到什么的青鬼忽地转头，下一瞬就直直撞进了钰白那双自来便平淡无波的灰色眸中。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青鬼倏然撇过头，开始疯狂眨眼。
　　方才他好似看到，那双眸子并非往日的淡淡灰色，而是一种趋近墨色的深灰。
　　***
　　听诩神魂只有些许受损，乃由凤倾的妖力侵袭所致，但也难不到褚朝安，他注入鬼力将那些于听诩体内四散的妖力拔除后，才将丹药重又拿到手中。
　　褚朝安把丹药递给听诩，“吃了。”
　　瞥见伸到面前的纤长五指，还有被两根莹白如玉的微弯指尖举着的碧绿色小玉瓶，听诩眉眼一挑。
　　因为两人一站一坐，听诩正略抬首看着褚朝安，耳旁是方才对方口中提到的一应有关他身上伤势已无大碍之事。
　　清泠泠的嗓音丝丝钻入耳中，稍显疏离淡漠的口吻，叫听诩有些稀奇。
　　见手中玉瓶被接过，褚朝安刚收回手。
　　蓦地只听身侧之人开口道：“小朋友？”
　　褚朝安收手的动作微微一滞。
　　熟悉的调侃，语气轻佻风流，却不令人反感。
　　以幽绛苓草炼制出的丹药见效极快，听诩服下后身体里四处乱蹿的鬼气，以及不断拉扯的神魂已然平复下来，他也有闲心来细细打量一番褚朝安。
　　青鬼则是被听诩突然由阴转晴的表情觉得惊叹，同时也对他说出的这句话感到一阵好奇，好奇被听诩如此叫到的鬼医大人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
　　‘小朋友’这个称呼，还是听诩对魔界那位护法才会有的昵称。
　　这般想着，青鬼偷偷朝褚朝安觑去。
　　然而没等他看到后者的神色变化，只见在青鬼转头看去的瞬间，他正准备偷窥之人已经先他一步看了过来。
　　褚朝安并未回应听诩的话，他瞥了瞥青鬼，随即淡声道：“冥帝在哪？”
　　没想到话题忽然就被抛到自己这里，只是在听到褚朝安问话时，青鬼下意识的答：“不知道。”
　　他方才去找褚朝安回来的时候便没有再看到冥帝，当时也只有听诩还在此处待着。
　　思及这一点，青鬼偏头往听诩看去。
　　对上青鬼看来的目光，听诩则显得冷淡许多，言简意赅道：“我亦不知。”
　　……
　　青鬼和听诩都不知冥帝的所在。
　　褚朝安只需稍作思考，就想到了一旁从始至终都显得毫无存在感的钰白。
　　所有人都有可能不知这些，但钰白是一定知道的。
　　思及此，褚朝安转眼便又看向钰白。
　　两人相对半晌，钰白无言。
　　正当青鬼纳闷褚朝安为何朝钰白望去，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钰白如何得知。
　　然恰在此刻，就见钰白眼睫缓缓上下眨动着，有了点反应。
　　见状，青鬼愕然。
　　钰白竟真的知道。
　　“带路。”褚朝安弯了弯眸子，声音也轻柔了下来，对他露出一个浅笑。
　　钰白：“好。”
　　说罢，钰白转身往幽池外而去，褚朝安即刻跟上。
　　青鬼嘴巴张了张，想跟，却又不敢跟。
　　但见听诩还只能坐在原地调息，青鬼犹豫了下，默默收回了跟上去的心思。
　　除非听诩也去，否则到时候被杀鬼灭口、连个见证都没有。
　　也是刚刚听诩的话，才让青鬼猛然想起。
　　他和‘凌寒’，也便是鬼医大人的另一层身份有过龃龉。
　　若叫冥帝对他知道钰白不知是什么所化、大致与其乃同一人的事情觉得不满，要把他收拾了。
　　青鬼敢信，以鬼医大人方才对听诩都待以漠然态度的那副架势，许是不待冥帝找他麻烦，鬼医大人就能先把他大卸八块。
　　想到那根用上古魔兽蚩昊骨头制成、并且融入了蚩昊神魂的骨鞭，青鬼默默打了个激灵，心中退缩之意更浓。
　　那根骨鞭乃鬼修的克星无疑了。
　　不过转念一想，刚刚若是他没有感应错，鬼医大人此刻如果是原身的话……那他真身乃鬼修？
　　那骨鞭是否也不能再用？
　　一连串的问题堆积在青鬼心里，此时的他突然又想上去同褚朝安一问究竟了。
　　……
　　不知青鬼心中已被关于他的疑问堆满。
　　褚朝安随钰白离开幽池后，转眼便离了冥域数百里。
　　“冥帝不在冥域？”褚朝安一边问，一边运转鬼力跟上。
　　可不待钰白回答，眼前路线隐隐变得熟悉起来。
　　褚朝安一怔，“鬽城！”
　　冥帝这是在鬽城等他了。
　　当初于幽池中时，褚朝安曾与冥帝提起过忘川河一事，原来对方竟没忘……
　　褚朝安心底思绪几经辗转，最终抿了下唇，加快了前往鬽城的动作。
　　眼下百鬼节未过，鬼门关依旧大开，鬽城也仍是人来人往的景象，许多都已是入过了鬼门关，在城中心的小巷里转悠。
　　因为百鬼节，此处变得尤其热闹，非但有鬼修在此设下摊位贩卖各类修炼上的符箓丹药，这些摊贩中，便是魔族、妖族也都混杂其中。
　　一入城中心，褚朝安和钰白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同样是因为百鬼节，鬽城中早已布置了禁止飞行的法阵，他们只能徒步往广场而去。
　　从冥域中出来，一直到赶至鬽城，褚朝安心中的那股繁复心绪便未曾有过半分消散。直至此时，在前往广场的路上，心情就愈发沉郁了下来。
　　分明是他掩藏在心底数年，且一直都想知道的事情，可却在下一瞬便能知晓真相的时刻，褚朝安居然生出了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理。
　　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
　　正当褚朝安在为心下这蓦然变得强烈的复杂心绪感到一阵烦闷时，路边摊贩上几名鬼修的议论声也在此刻传进了他耳中。
　　“前不久你们真的看到了魔尊、妖皇？”
　　“可不，还有望均仙尊呐！”
　　“咦！不是说修真界开启了结界，以一道界膜隔开了与我们冥界的联系吗？你们真的没有看花眼？”
　　……
　　本欲尽快赶到鬼门关的褚朝安倏然停下了脚步。
　　似乎是一个恰好能在这个时候打断他继续朝前的理由，褚朝安莫名就压下了方才的烦乱，驻足听几个鬼修所言。
　　眼角余光瞥见钰白径直朝前的身影，褚朝安一把伸手扯住了钰白的袖子，做了个口型让他停下，接着又去听鬼修们说的。
　　“确实是望均仙尊啊！”
　　“我也看见了！青鬼大人和听诩大人都在，以及当日见过的那两位魔将大人和妖君大人。”
　　“当时似乎有一道结界隔开，不过突然就失了效果，这才叫我们看到，好像是打起来了！”
　　“就是打起来了！当时那笼罩整个鬽城的狂暴之气，险些没叫我一个气血上翻涌、差点就真的进鬼门关了！”
　　众人越说越夸张。
　　褚朝安听到‘打起来’三字时，还想听听细节，然一众鬼修下一刻又转了话题，转而说起了别的。
　　见此，褚朝安眼眸一暗，好像没有什么再留在此处不走的理由。
　　正当他就要抬步离开之际。
　　耳畔倏地响起一道低语，轻缓传来，“可还想知道什么？”


第165章 
　　熟悉的嗓音丝丝入耳，声线中隐含几分笑意，褚朝安下意识偏头看去，倏然便与一双银色浅眸对上目光。
　　分明是钰白的模样，褚朝安却清晰分辨出了此时身旁人的不同。
　　冥帝。
　　褚朝安视线往四下扫过，并未直接唤出，而是抿了抿唇，眸光略带几分闪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怎么？”见他不说话，冥帝侧目睨视过来，唇角轻微扬了扬，缓声道了句，“你应该知道。”
　　褚朝安明白他是在说钰白的事，只是同时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钰白他……”
　　身边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褚朝安左右看了眼，决定还是等寻到一个无人处再问。
　　像是察觉到他的顾虑，冥帝视线微转，不动声色运转幽冥之力，空间波动于两人身侧展开。
　　仅是瞬息，褚朝安再度看去时，他已经离了方才那处嘈杂之地。
　　而此时同他相对的，也不再是钰白。
　　“冥帝。”褚朝安这才出口唤道，抬眸望向前方，与冥帝看来的目光相撞到一处。
　　四目相对间，依旧是他率先轻挪开视线。
　　……
　　此刻二人正身处一片虚无之中，这是由冥帝的幽冥之力开辟出来的小空间内，褚朝安没有再看到钰白的身影。
　　方才冥帝似乎并未有要隐瞒的意思，然现下褚朝安却倏然失了追根究底下去的心思。
　　钰白与冥帝乃是同一人他既然已经知晓，为何还要追究钰白究竟是不是冥帝分身亦或是其他。
　　褚朝安想了想，遂决定先将混以幽绛苓草制成的丹药取出，接着又道：“鬼门关一事，便要有劳冥帝了。”
　　说罢，他将丹药以鬼力递了过去。
　　正当褚朝安准备道这些丹药是用来做什么之时，忽而只闻耳际有轻笑声传来。
　　褚朝安怔了怔，看向冥帝。
　　继而就听后者语气含笑道：“报酬？”
　　乍然闻见冥帝说出‘报酬’二字，不由让褚朝安想起先前两人之间有过的几次‘交易’，都是有报酬的。
　　可这些丹药却并非是报酬。
　　褚朝安摇了下头，道：“不是。”
　　见丹药尽皆被冥帝收走后，他微松口气，“这是幽绛苓草炼制的丹药，用来……”
　　后续的话无需多言，褚朝安面色平静，心中却隐隐有些怅然。
　　今后，应是再无需他操心了。
　　幽绛苓草炼制出来的丹药效用非寻常灵草可以拟比，想必服下这些丹药过后，那些时时需来他药庐看诊的病患也可痊愈。
　　这是褚朝安一早便做好的打算。
　　思及此，他敛下眸中神色，没有露出半点异样。然而恰在此时，蓦地便听冥帝开口，褚朝安掀起眼帘朝他看去。
　　“既然如此，”冥帝回视褚朝安一眼，似笑非笑与他对视，“那本帝的报酬呢？”
　　……
　　应下渡忘川河一事的乃是冥帝，且此事早已提前说好。
　　饶是褚朝安也没料到，冥帝会在他交出丹药后，还问他索要报酬。
　　“嗯？”冥帝朝他轻挑了下眉头，眉尾微扬，银眸中似有眼波流转。
　　这一声像是在催促，褚朝安噎了噎，下一瞬便错开了两人相撞的目光，唇瓣微抿，最终还是低声道了一句：“没有。”
　　十分理亏。
　　以往哪次、即便是冥帝兴致上来随意逗他，却也总会在事后给予一些‘报酬’，褚朝安首次觉得自己像是在占人便宜。
　　明明有求于人的是他，可却什么都没有准备。
　　思及此，褚朝安嘴角缓缓绷成一条直线，眉心也跟着微微蹙起。
　　入忘川河于他而言，也算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褚朝安正想着应当以什么作为交换时。
　　忽地只听冥帝出声，“也罢。”
　　褚朝安将将聚集起来的思路突然之间又被打断，他也跟着侧眸看去。
　　便见冥帝眼带戏谑朝他看来。
　　见状，褚朝安倏地就反应过来，冥帝是在同他说笑。
　　身为冥界之主，什么样的‘报酬’能够打动对方。
　　方才所言不过是冥帝随口一提，应是也没想到，褚朝安竟真就认真思索了起来。
　　“如此，本帝便先吃个亏。”
　　在褚朝安怔愣之余，周遭视野缓缓发生转变，散发着幽绿色亮芒的冥火逐渐映入眼帘，只见冥帝薄唇轻启，“你先欠着。”
　　褚朝安一噎，沉默一瞬后，他终是点了下头，答应道：“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褚朝安似乎是看到了冥帝嘴角微扬起来的一点弧度，极浅极淡，落在他眼中却显得尤为扎眼。
　　恍惚只觉透着股得逞的意味。
　　***
　　忘川河中叮咚作响的潺潺水声徐徐钻入中，流向那不知尽头的黑暗深处，褚朝安立在河畔，一深一浅地呼吸着鬼门关里的气息。
　　“好了？”冥帝道。
　　褚朝安点头。
　　他往河中看了看，眼眸缓缓阖上。
　　褚朝安事先询问过系统，此方世界确实玄妙非常，它既不能够为他解惑，未尝不可向其他人寻求帮助。
　　而冥帝，是褚朝安找上的第一人。
　　攻略的任务不急于一时，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眼下是他的个人时间。
　　在他闭上眼的一瞬，黑暗便覆盖了上来，五感也在此时增到了极限，突如其来的紧张感蔓上心头，褚朝安忍不住紧紧闭上了眼，呼吸都有些发紧。
　　冥帝……应该是能让他实现愿望。
　　让他见到父母。
　　可若是见到了，他又当如何？
　　是问他们为何将他放到孤儿院外不闻不问、为何选在那样的日子，亦或者……
　　更多或疑问、或质问的话语占据脑海，褚朝安一时有些分不清他这份执着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要去在乎两个根本就对他的死活毫不在意的两个人的想法。
　　一个又一个问题浮现心头，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还是此刻他位于的环境影响。
　　褚朝安忽然就觉一股窒息感于周遭蔓延，胸腔像是被什么压住。连喉咙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扼住般，呼吸困难，额角也渐渐冒出一层冷汗。
　　褚朝安脊背都有些发凉，浑身变得有点僵硬起来。
　　在他感到呼吸愈发艰难、脑中意识逐渐混沌之际，一股带着微凉却又轻柔的力量将他包裹，一点一点往他身体里渡了过来，似是在做下一层防护。
　　与此同时，耳侧一道声音响起，“放松点。”
　　褚朝安潜意识里跟随这句话、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徒然松懈了神经，将意识拉回笼的同时，又是一声轻喃，“把自己交给我。”
　　……
　　褚朝安的意识已有几分清明，却隐隐觉得自己也许还是出于混沌的状态。
　　他听到了脑子里响起的一句话中，有一个‘我’字。
　　这是冥帝的嗓音，为何是‘我’，而非‘本帝’。
　　他应该是受到忘川河的影响。
　　褚朝安紧闭的眼眸上，眼睫轻轻颤了颤，接着就觉身体一轻，像是整个人都腾空而起，继而是冰凉的水流触上了他的身体。
　　当褚朝安浸入忘川河的一瞬，他此刻分明是闭着眼的，却能清晰的看到无数画面于他脑海中闪现。
　　紧接着，褚朝安的意识变得清明起来。
　　他这是成功了。
　　忘川河中忆前尘，可有身临其境之感。
　　褚朝安正欲询问系统，他应如何做才能忆起前尘、见到他的身生父母。
　　可不待褚朝安开口，耳畔已经有人指引出声，“静心，你心中所想，便是你之所见。”
　　闻言，褚朝安立时便明白过来。
　　不用他怎么做，只需他想。
　　想……
　　褚朝安再次将思绪沉入，脑中被‘父母’占据。
　　这便是忘川河的神奇所在，他想着素未谋面的身生父母，忘川河能够清楚还原出那两人的模样，甚至于……
　　褚朝安看到了。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际撒落，一片漆黑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点路灯的光晕，模模糊糊间，孤儿院的影子出现在他脑海。
　　一切画面皆是现代的场景。
　　褚朝安心下一震。
　　然而很快他就无法再继续震惊下去，只因他所见的场景，孤儿院并非他记忆里的样子，孤儿院外的大铁门没有任何一点斑驳的痕迹。
　　一切都是全新的样子。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紧接着，便是两个身着大衣，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的人往孤儿院对街的拐角处匆匆跑来。
　　其中高个的手中，隐隐可见一个竹篮的轮廓透了出来。
　　那是……
　　褚朝安看到了。
　　那个篮子，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儿。
　　那是他自己。


第166章 
　　身处忘川河中的青年眉头拧得很深，似潜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冥帝银眸微微垂下，视线中映入那人的模样，对方身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被他尽收入眼底。
　　注视半晌，只见于一片漆黑的黄泉路上立着的那道银白身影身形微动，袖袍轻晃间，一道银芒从他手心滑落，直直坠入那幽幽河水之中。
　　与此同时，忘川河根据褚朝安心中所想，呈现出了他最想见到的一幕，他亲眼看着来人将手中提着的竹篮放在孤儿院的门口。
　　受血脉之间无形的联系影响，褚朝安也几乎是瞬间便将那两人认出，他张了张唇，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眼睁睁看着相携而来的两人放下竹篮即将要转身离去的身影，一瞬间，那股莫名涌起的窒息感再度于胸腔中翻腾起来，四肢百骸仿佛都在此刻寸寸冻结一般。
　　恰在此时，只闻那道清越嗓音再度响起，轻拂过耳畔，“可还好？”
　　乍然闻见冥帝的声音，褚朝安也反应过来他此行、入忘川河的真正目的。
　　一瞬间，视野发生转变，褚朝安只觉自己不再是作为旁观者，能够将面前的一切都纳入眼底，而是整个人都沉入其中。
　　再看去时，褚朝安发现自己就站在孤儿院左侧街边的那条小巷中，不是他记忆里的破旧巷子。
　　而那两个已然离去的侧影也同时映入褚朝安眼眸。
　　褚朝安定定看了眼前方，喉结轻轻滑了滑，最终道出：“等等。”
　　说罢，他朝着两人走了上去。
　　……
　　走出几步的两人似乎是没想到还会有人，两人俱是身形一僵，随即才缓缓转过身望去。
　　只见另一头街角缓缓走来一人，颀长的身影只有一点浅淡微光打在他身上，随着他的靠近，阴影渐渐散开。
　　褚朝安行至了孤儿院外那一盏如今还算得上完好的路灯下方，整个人霎时被灯光照亮。
　　直至此刻，褚朝安才看清身着大衣的两人，一男一女，皆气质不俗。
　　再看一眼被他二人放下的竹篮，褚朝安垂下眼睫。
　　然而同时注意到他这个视线的男女似乎是并不想理会他，只不过微一停顿后相视一眼，继而快步离开了此处。
　　亲眼目睹的昔日种种，褚朝安发现。
　　那句一直以来想要问出口的话，竟是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眨眼功夫，那两人已然消失在这一片，远远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接着又是一阵逐渐远去的轰鸣声。
　　留给褚朝安的，是周遭再度陷入的一片寂静。
　　褚朝安朝远处看了眼，那是两人离去的方向，很快，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原本清晰的景象也像是突然崩塌般、正在慢慢褪去。
　　见状，褚朝安下意识低首，去看篮中那个幼时的自己。
　　下一秒，他好像听到了小孩的一声呜咽。
　　褚朝安耳尖微动，心头也跟着颤了颤，他动作极为迅速的解开了身上的外套。
　　那是一件羽绒服，是他第一次兼职赚钱买的，没想到这个时候穿在身上的竟会是这件衣服。
　　在褚朝安蹲下身将其盖在了篮子上的同时，周围的景象在一点点消散，他眸光微微闪了闪。
　　褚朝安定定凝视婴儿的面容一瞬后，旋即从雪地中捡起一块石头，飞快砸向二楼窗口。
　　那是院长妈妈的房间。
　　***
　　做完这一切，褚朝安退开，身后仿佛有一道无形巨力将他拉扯，在他被扯出此地前一刻。
　　目之所及，二楼有灯光透过窗户传出。
　　片刻后是一道走下楼来的人影……
　　在女人匆匆跑向孤儿院大门的瞬间，画面就此定格。
　　似乎是察觉到浸入河中者的状况，褚朝安执念已消，得偿所愿之人会被忘川河主动剥离出去。
　　已经既定的事情，褚朝安未曾想过改变。
　　只不过一直以来盘旋心中、那个想要知道事情真相的念头，已经在见到那两人看来的漠然视线时消弭了下去。
　　最终的结果定不是他想要的。
　　这一刻，褚朝安彻底放弃了，甚至在看到那一幕在眼前真实发生时，还隐隐觉得当初的自己想法太过天真。
　　真傻……
　　竟还想着，他们可以靠着这张脸找到他。
　　褚朝安拧紧眉头，视野又一次被黑暗笼罩，整个人沉于河水中，任由周遭河水排斥挤压。
　　似乎连睁开眼都是一件费力的事，身体仿若坠入冰窖般，褚朝安放任了那刺骨寒意渗入骨髓。
　　这点温度，应是不及那天雪花纷飞时、打在身上那般冷的，褚朝安想。
　　然不等他再继续想下去，轻柔温和的力量下一瞬便包裹了上来，将一切来源于忘川河的排斥力一一剥除。
　　河水流淌时发出的潺潺水声逐渐清晰入耳，褚朝安眼睫上下抖动一瞬，挣扎着就要张开眸子。
　　只是当他睁眼的刹那，眼前仿似覆上了一双大掌，视野依旧是漆黑一片。
　　褚朝安立在岸边，双脚踩在那条看不见来处与尽头的黄泉路上，能够感知到身边还有一人，他眨了眨眼，唇瓣微动，“冥帝？”
　　……
　　“嗯。”
　　低应声好似是从他身后传来，离得极近，丝丝钻进褚朝安耳中。
　　仅是瞬间，褚朝安便觉出覆盖在他眼前的、便是冥帝的手掌，虚虚掩在上面。
　　褚朝安一动不动。
　　“想哭便哭。”
　　倏地就听到这么一句，褚朝安滞了滞，其余的什么都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便想反驳出声。
　　但在他开口的前一秒，耳旁再次传入一句，“本帝在。”
　　闻言，褚朝安身形一顿。
　　三个字仿似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沉默半晌，褚朝安缓缓阖上了眸子。
　　安静无声蔓延，幽绿色的魂火于此刻从忘川河中升起，不断跳跃着，光晕闪动在两人之间。
　　·
　　后面发生的事情，褚朝安已经记不得了。
　　忘川河中的一段记忆，就此尘封。以往那些说不清的执念，尽皆放下。
　　只记得那天他再度睁眼时，两人已经到了冥域。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重新恢复原状。
　　褚朝安也没想到，“冥帝竟然真的有办法。”
　　……
　　即便是系统都提起过，忘川河并不能连通异世，结果竟从冥帝那里找到了突破口。
　　此事系统也很是惊讶。
　　忘川河中一事，褚朝安作为宿主、与其绑定了的系统自然能看到那日的景象，同时也还进行了一段数据上的检测。
　　结果不出意料的毫无所获。
　　并未闻见系统吱声，褚朝安顿了片刻，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整个人猛地僵住。
　　既是冥帝出手帮他，那么当时作为旁观者全程为他牵引、忆起前尘的冥帝，是否也有窥见他记忆中的画面。
　　思及此，褚朝安徒然一惊。
　　若真是这般……
　　褚朝安有些坐不住，起身便要前往幽池，但他刚走出大殿，就恰好碰到了已然恢复过来、前来找他的听诩。
　　于听诩后方，还跟着一脸八卦的青鬼。
　　“你们怎么过来了？”褚朝安问。
　　青鬼眼睛一亮，正准备说话，然在他出声前，听诩便已开口：“是来谢谢你的丹药。”
　　褚朝安挑了挑眉，并不太相信听诩的说辞。
　　以往他亦是有过给出丹药为听诩修复神魂，可也不见有哪次如此次这样，亲自过来道谢。
　　见他挑起眉，露出不信的神色，听诩定定看他一眼，从中找到了些许熟悉，刚要解释。
　　就听身旁青鬼振奋着扬声道：“什么感谢分明是为了过来看一看鬼医大人你的。”
　　他说话没有半分停顿，像是生怕被人打断了去，一口气便道出了整段话。
　　闻言，褚朝安侧眸看向听诩。
　　只见听诩一扯嘴角，周身鬼力涌动，似有爆发的迹象。青鬼眼见不好，立马运转鬼力往后方掠去，同时惊嚷出声，“要杀鬼了！鬼医大人救命！”
　　“你没命了。”
　　听诩轻飘飘的声线中夹杂着几分狠意，转瞬追了上去，颇有种被人道破心事后恼羞成怒的架势，势要将青鬼嘴巴撕烂不可。
　　……
　　立在原地的褚朝安看着两人离去，倏地只觉一阵轻快，莫名便被眼前这一幕感染，唇边渐渐勾起一个浅浅弧度。
　　笑了下，褚朝安才重又往幽池而去。
　　行至幽池，褚朝安居然看到了守在外面的钰白，灰发少年也远远朝他望了一眼，好像挑了挑唇角，对他露出一个浅笑。
　　褚朝安怔了怔，再看去时，钰白唇角的笑意消失不见。
　　然下一刻，系统的提示音却紧接着响了起来。
　　【冥界冥王：进度条 0.5％。】
　　褚朝安复又看了眼钰白，但见后者面无表情立在一处，收回了看向他的视线。
　　若非是知晓钰白的身份，方才又切切实实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褚朝安差点就被钰白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唬弄过去。
　　刚刚的进度条上升，应该是因为钰白。
　　钰白的所思所想，有一部分也是冥帝的所思所想。
　　因而系统才会有此提示。
　　褚朝安稍稍沉吟，继而抬步往幽池内行去，与钰白错身而过时，忽地唤了对方一声，“钰白。”
　　但见钰白眼睫轻轻抖动了下，暗灰色的眼眸仿佛更显呆滞几分。
　　看到钰白的反映，褚朝安轻声笑开，继续朝着幽池内行去。
　　甫一入内，便见幽池中满是浓白雾气。
　　这一次，褚朝安再不能根据进度条的位置所在分析出冥帝的方位。
　　只是不等他出声，白雾竟在他站定的一刹倏然散开，露出了幽池原本的景象。
　　褚朝安下意识抬眸看去，随即与冥帝望来的目光相对。
　　冥帝笑睨他一眼，褚朝安莫名便觉这道视线仿佛将他看穿，心底蓦地‘咯噔’一声。
　　……
　　正当褚朝安犹豫着，思考冥帝当日在他沉入忘川河中时、对方究竟知不知晓当时他看到的景象。
　　但还不待他接着往下想去，在褚朝安开口询问之前。
　　忽地只闻对方开口，轻声道：“来还债的。”
　　褚朝安被问得一懵，“嗯？”
　　冥帝：“本帝的报酬呢？”
　　就见冥帝缓缓挑起眉梢，睨视过来。
　　褚朝安一顿，霎时就忘了自己要问什么，“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又听对方道：“没有？”
　　闻言，褚朝安默默点了下头。
　　冥帝扫他一眼，眸中隐含戏谑，在褚朝安看来时又转瞬消了下去。
　　褚朝安也没想到，冥帝竟又重提‘报酬’一事，他看向冥帝，“我回去便……”
　　‘准备’二字还未说完，只闻冥帝缓声继续。
　　“不若留在冥域以做报酬，如何？”


第167章 
　　留在冥域……
　　此言一出，褚朝安只觉整个幽池都在这瞬间静了下来，仿佛都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以及心跳。
　　褚朝安并未答话。
　　沉默一瞬后，便听冥帝唤他，“过来。”
　　褚朝安闻声望去，脚下步子微动，依言向前行去，目光落在冥帝身侧那个小小的金丝鸟笼旁。但见他上前走来，冥帝则略略偏过了身、将位置给他让了出来。
　　见状，褚朝安不由一滞，倏然问道：“这是……”
　　他看着那个在笼中上下乱窜的金丝雀，唇瓣动了动，“要碰碰它？”
　　褚朝安还记得，这只雀儿被注入了一半于死气中诞生的生气，拥有滋养、温润神魂之功效。
　　眼下冥帝让开位置给他，褚朝安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
　　先前于忘川河中他虽未有任何损伤，却着实有些心绪不稳，若他此刻触上仅是作为宁心静气之用，如此……未免有些太过浪费。
　　这生气想来也是用一点少一点，兴许帝将之灌注到雀儿身体里是有他用、或还可再生生气。
　　但褚朝安在一切仅凭猜测的前提下，并没有探出手去。
　　无功不受禄。
　　褚朝安稍微侧转身去，看向冥帝。
　　然不待他先开口说些什么，随即只见冥帝轻轻挑了挑眉梢，语气含笑：“或许，你更想让他舔舔？”
　　……
　　一句略带疑问的口吻丝丝钻入耳畔，褚朝安倏然便觉耳尖涌上一股热意。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耳尖的一点红晕蹭地一下便蔓延至了耳根。
　　冥帝视线从他面颊上扫过，银眸半眯。
　　注意到冥帝的视线，褚朝安眸光闪烁，下意识偏了下头、错开于冥帝相撞的目光。
　　对冥帝还算有一定的了解，褚朝安便抢在对方再度揶揄出声之前道：“我碰。”
　　话音落下的刹那，褚朝安袖摆微晃，伸出了一只手。
　　宽大袖摆顺着动作轻轻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褚朝安视线微垂，随即他才缓缓抬手朝着笼中探了进去。
　　褚朝安本欲是想在轻碰一下对方的翎羽就收回手，尽量避开了金丝雀的尖喙，只是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见褚朝安的手方才伸入笼中一瞬，眨眼就见原本安安静静用爪尖勾着笼中一根金线的雀儿扑闪了两下翅膀，忽地一跃而下，竟是主动凑到了他的手上。
　　紧接着，金丝雀微一探头，那张极为罕见的银白色尖喙便落了过来，上下一张，倏然便舔上了褚朝安指尖。
　　第二次被它舔到，若说上一次还属褚朝安的准备范围，这次则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褚朝安猛地将手抽了回去。
　　食指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热，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那处开始逐渐蔓延全身。
　　一时间，先前紧张和烦恼尽皆被抹除，褚朝安只觉此刻心中一片安宁。
　　短暂的沉默后，褚朝安抿了抿唇，低垂眼帘去看自己抬起的指尖，继而转头往冥帝看去，“它……”
　　这只雀儿一看便生了灵智，为何还会……
　　褚朝安拧起眉。
　　冥帝看他一眼，接着偏向金丝雀，银眸中仿似拂过一抹暗色，旋即只听他道：“许是饿了。”
　　***
　　褚朝安还是首次闻见冥帝用这般不咸不淡的语调开口，略微侧目看了眼金丝雀后，他沉默着垂下手，“多谢冥帝。”
　　经由方才那一下，神魂似乎确实有所稳固。
　　“嗯。”冥帝应。
　　·
　　一直到离开幽池，褚朝安才反应过来。
　　那只金丝雀乃生气化身，怎么会饿，意识到之前冥帝所言又是在同他逗趣。褚朝安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是正在习惯，随即选择性将之抛诸脑后。
　　离开幽池后，褚朝安并未再对冥帝是否知晓忘川河中他所见之景象、再有过多的纠结。
　　而是思及冥帝提出要他留在冥域这一点时，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
　　冥帝为何有此一问。
　　褚朝安自是不会一直留在冥域。
　　且不提江烬、祁越、凤倾等人的进度条，便是慕容焕那一直停留于‘40％’的进度条也需他前往修真界一趟才行。
　　慕容焕的进度条，褚朝安想过要从哪方面入手。也曾设想，若是如先前那般如法炮制，或许能够使其进度条发生增长也未可知。
　　‘璇离’作为他慕容焕的救命恩人，加之‘陆昀’与他是知交好友，二者叠加起来，定是不止这简单的‘40％’。
　　褚朝安最初打算留在冥界，全因冥帝的进度条实在太低，至今也未有过多大突破。
　　眼下看来，若要冥帝的进度条满百，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
　　既然毫无突破，褚朝安亦不会就此坐以待毙。
　　可先行将其他人刷满再做其他考虑。
　　这也是褚朝安在听闻冥帝提出那样的‘报酬’时，并未第一时间作答的原因。
　　……
　　想要离开冥界的念头，褚朝安并没有隐瞒，且他也有过猜测，此事并不一定能瞒得过冥帝。
　　褚朝安第一次得以轻而易举离开冥域，全赖于谁都不曾想到，他会在那个节骨眼上离开。
　　当时褚朝安有系统为他掩护，自然便想着脱身，此刻也是同样，若他想的话，未必不能就此离开。
　　但褚朝安没有这么做，而是以一个正大光明的姿态离开了冥域。
　　出离冥域后，褚朝安便径直往冥界边境处行去，他与冥域渐行渐远。
　　·
　　冥域中。
　　“冥帝？”
　　听诩从空间裂缝中踏出，感受到周遭磅礴波动，心中略感疑惑。
　　百鬼节一事虽然并未落到他头上，但他也着实在鬽城帮着处理了一应事宜。接着又好不容易将小朋友找回来，修养好后，听诩今天才得空回一趟魇殿处理事情，却不料突然被冥帝御令真言召到了冥域。
　　听诩眼底划过好奇，眼下冥域中并无要事，且前不久那场于冥域中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较量、也因小朋友一人平息。
　　此刻听诩是实在想不出冥帝召他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正当他抬首朝着冥帝方向看去的一瞬，就听一句，“你且留在冥域，若鬼气消，便传信于本帝。”
　　闻言，听诩怔了怔。
　　冥帝所说的鬼气，不外乎鬽城中心那道被打开的鬼门关，只需稍微一想他就明白了，“冥帝是要离开冥界？”
　　在这个关头离开，听诩皱了皱眉。
　　鬼气消，也便是需要关闭鬼门关之时，此事需得由冥帝亲自出面，正如当初打开鬼门关那样。
　　除了冥帝，无人能够沟通幽冥，将鬼门关牵引于冥界与地府自如。
　　……
　　待闻见一个确定的答案，听诩只觉幽池中又是一阵空间波动，就见原本立在幽池一侧的那道银白身影转瞬消失在了原地。
　　听诩一滞，像是看出了什么不对，他走上前后不由愣了下。
　　只见那原本高挂着的金丝鸟笼，此时正被一块黑布蒙着。
　　这里面是冥帝养着的那只金丝雀。
　　思及此，听诩不由自主上前将黑布揭开，虽说这雀儿不至于因为一块黑布就窒息，但也总归会被闷到。
　　自以为是为了照顾冥帝的雀儿，听诩下手时也便毫不犹豫。
　　只是在黑布被他扯下来的一刹那，听诩瞬间失了言语。
　　就见那只模样讨喜，且向来活泼的小金丝雀，银白的尖喙此刻居然被一道黑色丝线束缚，缠绕其上，叫他开不了口。
　　听诩怔怔凝视雀儿半晌，心底已是有了答案。
　　这黑丝总不会是由这雀儿自己缠上的，至于是谁做的……
　　默了默，听诩一言不发再度将黑布给罩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听诩正要转身离开幽池，脚下蓦地就是一顿。
　　鬼门关大开的前后，冥帝以往从未有过缺席，为何独独今日……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听诩猛然惊住。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
　　听诩转瞬便调动鬼力，飞快朝幽池外掠去。
　　待行至一处大殿时，听诩身形顿住，僵硬在了原地。
　　此刻的殿中毫无气息波动，分明是一座空殿。
　　褚朝安又走了。
　　·
　　与此同时，褚朝安已然行至冥界边境，他直接走向那道冥界与修真界隔开的界膜前。
　　蕴含着磅礴威慑的力量从界膜处传来，即便是已然合体期的褚朝安也感到了一阵不小的威压。
　　褚朝安看了眼界膜，并没有强行突破的把握，同时，他也不想与之硬碰硬。
　　……
　　冥界与修真界相隔的界膜，乃由修真界各大宗门掌座亲自联合设下，要想在突破的前提下、悄无声息的出入，则更是难上加难。
　　若非江烬那要的顶尖强者，怕是不能做到突破、亦或者自由穿梭。
　　褚朝安想的也是后者。
　　若是强行突破，势必会引起修真界的警戒。而这界膜的强大也不是现在的褚朝安能够轻易穿透。
　　如此一来，他想要悄无声息的进入修真界则就成了不可能之事。
　　但褚朝安从一开始也并未想过亲自动手，他站在界膜前上下扫了一眼，继而唇角轻轻一挑，“系统、”
　　只是他的话才刚说到一半，身旁徒然出现的气息令褚朝安顿了顿，停下了再要呼唤系统的念头。
　　空间波动于他一侧漾开，褚朝安缓慢转过头去。
　　随即便是一道银白身影映入眼帘，冥帝身形颀长立在界膜外，袅袅白色雾气萦绕周身，缓缓散开。
　　褚朝安没想到冥帝会跟来。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
　　冥帝眉眼微扬，银眸乜向他，旋即瞥一眼界膜，嗓音浅淡，“去哪？”


第168章 
　　褚朝安被问得一怔。
　　此刻二人立在修真界设下的界膜外，冥帝不会不知道……
　　“冥帝前来是？”褚朝安转眼同他对视。
　　总不会是要来将他带回去的，念头甫一冒出头，褚朝安嘴角不知不觉便翘了起来，浅浅的一抹弧度，转眼消失不见。
　　然而这一闪即逝的笑意，却叫眼前人全然捕捉了去。
　　冥帝眸光微转，视线重又落到那层界膜上面。
　　见状，褚朝安随之一道望了过去，继而只见冥帝手掌轻抬，嗓音徐徐入耳。
　　“想出去？”冥帝道。
　　褚朝安抿了下唇，点头，“想。”
　　冥帝掀起眼皮，随着他的动作间，幽冥之力丝丝缕缕从他指尖溢散而出，界膜之外异状徒生。
　　注意到这一幕的褚朝安倏地顿住，怔怔看向冥帝。
　　但见方才还蕴含着磅礴威慑的界膜此刻竟再浮不起一丝一毫波动，骤然便安静下来。
　　褚朝安唇瓣微动，“多谢、”
　　眼前的景象不必多说，褚朝安正欲将道谢的话说出口，只是不待他把后续的话说完，随即就见眼前之人已率先踏步入了界膜的另一端。
　　褚朝安滞了滞，半晌没有动作。
　　最后还是已经行出去一段距离的冥帝停下步子，侧身扫来，挑眉，“不走？”
　　“走。”褚朝安下意识地点了下头，接着抬脚跟了上去，两人相携入了修真界。
　　……
　　褚朝安完全没想到，他离开冥界准备前往修真界的计划，竟变成了与冥帝同行，一时语塞。
　　直至离开边界处时，闻见冥帝问话后方才回神。
　　听到冥帝是在问他去哪，褚朝安停顿一瞬，如实道：“沧州城。”
　　冥帝：“好。”
　　简短的一道交流过后，空间裂缝于二人身侧展开，褚朝安往那裂缝中瞥去一眼，眸光不经意间掠过那道淡定从容的身影。
　　冥帝这是要……与他一同前往沧州城了。
　　猜测一经升起，褚朝安莫名感到有几分不自在，身旁这道气息不容忽视，且存在感极强，带着十足的侵略性。
　　两人处在同一片空间之中，褚朝安只觉整个人都仿佛被那道气息笼罩，清冽中隐隐浮现出几丝寒霜之气，冰冷却又由内散发着几点温和。
　　似乎……并不是那么不容易接近的样子。
　　脑海中突然被有关身侧之人的信息占满，褚朝安一时竟将前来沧州城一事忘了。
　　不过转瞬间，两人便已到了沧州城外。
　　径直入内固然可以，只是沧州城中设有禁制，且城门亦有出行记录，贸然进去恐怕行事不太方便。
　　知晓冥帝停下是因为他，褚朝安正要谢过，忽地看到眼前人的模样，到嘴边的话锋不由一转，“冥帝也要随我一并入内？”
　　语毕，见后者浅色银眸扫视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褚朝安抿唇，重又组织起语言。
　　默了片刻，褚朝安迎着冥帝看来的目光，两人的视线交织到一处，他才缓声开口道：“冥帝要以……”
　　一边说，褚朝安上下在冥帝身上打量。
　　话音长长一拖，末了，褚朝安略略勾了下嘴角，弧度向上扬了扬，“冥帝不若换成钰白的模样再随我进去如何？”
　　……
　　褚朝安往冥帝那边撇去，但见那人一袭银白广袖长袍，三千银丝披散其上，似要与其融为一体般，银眸闪动间更是有光华流转其间，通身气质不凡。
　　若是其他时候，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缠绕身侧，则愈显飘渺，恍若神君坠世。
　　仅一眼，便能看出对方的不凡。
　　故而，褚朝安说要让冥帝化作钰白的模样并非随口一说。
　　只唯一不同的是，这是褚朝安首次将二人从始至终都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说了出来。
　　他早就知道钰白的身份。
　　褚朝安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冥帝面前暴露了。亦或者，他在冥帝这里，或许除了系统外，早已没有秘密可言了。
　　褚朝安这话说得坦然，也不觉有什么可遮可掩的，他目光直视前方，亦没有半分刻意。
　　便见冥帝眸光淡淡睨视他一眼，并未出现什么大的反应，只是在望向褚朝安时，唇角略微挑起。
　　见冥帝似要说话，褚朝安也听得认真，只是待冥帝把话说完的刹那，他身形不由自主的陷入僵硬。
　　“哦？”
　　只闻冥帝浅声开口道：“你更喜欢钰白的样子？”
　　这是彻底不打算遮掩了。
　　而褚朝安则再没有心思、去思考钰白和冥帝的关系，脑子里被那句‘更喜欢’占据。
　　***
　　方才褚朝安不过是为了让冥帝稍稍掩饰一下身份，若两人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沧州城，势必会引起骚动。
　　虽说不是人人都认得冥帝，却也并非没有例外。
　　如今修真界和冥界以一道界膜相隔，两界的关系可想而知，虽不至于刀剑相向，但总归是谨慎为好。
　　褚朝安可没忘。
　　修真界之所以与冥界界膜隔开，其中少不了那个、于修真界中四处作乱后逃之夭夭的鄷铖的原因。
　　鄷铖必定是根□□。
　　·
　　只是任褚朝安如何也没想到，冥帝接的话竟如此叫他难以招架。
　　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还未撤开，尽管褚朝安半敛着眸子错开了两人相对的视线，也依旧能感到这道视线。
　　似是含着热意般，把褚朝安看得耳根都烧了起来。
　　最终，还是抵不过冥帝的目光。
　　如褚朝安所料般的揶揄视线、在他掀起眼帘时尽皆被收入眸底，褚朝安微微别过脸，露出已经染上一点红晕的耳根。
　　他还未有作答，冥帝已先他一步开口，轻浅嗓音仿若贴合在他耳畔响起，“嗯？”
　　尾音都仿似同说话之人的视线一般，一经钻入耳中，褚朝安只觉脸都开始发烫。
　　只听冥帝后话紧随而至，“喜欢哪个？”
　　极其浅淡的低语，似乎带上了询问的口吻。
　　褚朝安深吸口气，隐隐从冥帝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其他意思。
　　好似在问他。
　　‘你喜欢哪个，那就换哪个’。
　　……
　　念头徒然在脑海中升起，仅一瞬便被褚朝安掐灭，他深深吸了口气，随即稳住心神，淡然看向冥帝。
　　冥帝也在看他。
　　褚朝安眼睫上下轻扫着，启唇，“冥帝决定便好。”
　　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有没有否认那句‘喜欢’，褚朝安说完就朝着沧州城城门的方向行去。
　　一边走，他一边从芥子空间中取出入城费。
　　是两人份的。
　　·
　　入城的时候，冥帝还是那副模样。
　　褚朝安不动声色地左右扫去、见到那些神色如常的修士时方才意识到，冥帝似乎用了别的方式遮掩。
　　也是此刻他才想起来，当初在浮云城中，江烬应是也用了这等手段。
　　见状，褚朝安也便不再纠结，亦是没有想到方才似乎又被逗弄了一番。
　　两人一并混入人群中，那道颀长的银白身影，只有褚朝安能看到其本来面目。
　　褚朝安在入城时便换成了‘陆昀’的样子。
　　再度看到他用了其他的身份，冥帝也并未说什么，只是依旧与他一道，仅此而已。
　　没有听到冥帝询问来此的原因，亦是省去了褚朝安的一番功夫。
　　他们行走在来往修士间，褚朝安思及刚刚换脸时，冥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神色极浅，似有什么从那双银眸中闪过，稍纵即逝，不待他将其捕捉便已散去。
　　既然思索不出什么，褚朝安也便没再多想。
　　入了沧州城中后，他带着冥帝，两人直接往慕容世家行去。
　　……
　　褚朝安以‘陆昀’曾来过慕容世家几次，他与慕容焕的关系在整个慕容世家中也是有目共睹，更不提他身为望均仙尊关门弟子的身份。
　　甫一行至慕容世家，他便被人请入了府中，态度极为恭敬。
　　褚朝安看了眼在一侧引路的小厮，后者看向冥帝的目光并无一丝异样，仿佛不过是看到一个平平无奇、随贵客一道前来的修士。
　　见此情景，褚朝安倒有些好奇。
　　在其他人眼中的冥帝，究竟是何模样。
　　三人行了一段路，不多时管家付忠便迎了出来，一看到褚朝安就笑开了，态度同样毕恭毕敬。
　　褚朝安只略微扫了对方一眼，却从后者面上看出许多。
　　付忠整个人似乎沧桑不少。
　　慕容世家府中势力复杂，现在又是由慕容焕当家做主，想必这位付大管家不是属于慕容焕那边的人。
　　从上次慕容焕对待的付忠态度，褚朝安便觉出了这些细节，只是这些都与他无关。
　　身为一大世家的管家，付忠察言观色的本领可谓是修炼到了极致，褚朝安的这一眼被他敏锐察觉到。
　　见褚朝安看他，付忠咧开嘴便道：“陆公子来得可巧。”
　　闻言，褚朝安就没有第一时间移开目光。
　　只听付忠继续道：“今日府中还有贵客，家主正在接待。”
　　付忠口中的家主，便是现今掌家的慕容焕，能让慕容焕亲自接待的，也确实当得起‘贵客’二字。
　　见褚朝安来了兴趣，付忠便又笑呵呵接口：“是东方世家三公子，想必陆公子应当认识。”
　　东方世家三公子，东方闵。
　　东方世家现在明面上虽然还是东方洪掌管，但实际上大权已经落到东方闵手中。
　　且经由上次鸿城一事，东方闵和慕容焕算是有了合作，两大世家关系应是由此变得愈发紧密。
　　褚朝安没有说什么。
　　付忠也便不再多言，带着两人直接往前厅去。
　　褚朝安跟在后面，隐隐只觉在付忠说完那番话后，身侧就有一道视线投了过来，久久都未挪开，叫他不禁心头一紧。


第169章 
　　经由管家付忠的带领，褚朝安顺利见到了慕容焕，以及正欲离开的东方闵。
　　先前下人前来通报，若不是还需他在此待客，慕容焕早已亲自前去相迎，此刻见到褚朝安，他率先冲后者一笑。
　　“绫之。”褚朝安也同他点了下头，熟稔道，随即又对东方闵简单一礼，“东方公子。”
　　‘陆昀’和东方闵之间，还是因为褚氏一族才有的交集，加之这其中褚朝安算是对东方闵有恩，对方见到他，亦是态度友好。
　　东方闵对他颔了颔首，“陆道友。”
　　待几人简单招呼过后，慕容焕笑看褚朝安一眼，温声询问，“你这次怎么有空过来。”
　　‘陆昀’和慕容焕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应是妖界盛会时，也是褚朝安将‘璇离’引荐给对方的那次。
　　褚朝安笑了笑，与此同时，还能听到系统提到进度条增长的声音。
　　两人并未再多说下去，只因东方闵已然是一副要走的架势，看起来似有急事，临走前还看了眼慕容焕。
　　只见他二人相互交换一个眼神后，又互相点了点头。
　　接着便是由付忠出门送客。
　　褚朝安往东方闵离开的背影看了眼，待他收回视线时，眼角余光便瞥见一直被几人忽略的冥帝、此刻银眸正注视着自己。
　　见状，褚朝安一顿。
　　……
　　恰在这时，慕容焕也跟着看向褚朝安身旁的冥帝，一边请两人入座，一边挑唇笑道：“不跟我介绍介绍？你身边这位是……”
　　闻声，褚朝安方才撤回了与冥帝目光相对的视线，转而撇开头，犹豫片刻后，轻声道了一句：“朋、友。”
　　说出这话时，他嗓音略带迟疑。
　　引得冥帝一声轻笑。
　　而慕容焕似是察觉出什么，自觉的没再继续追问、以免引起尴尬，反而笑着招待两人。
　　期间，慕容焕唤来侍女摆上许多水果点心，看向褚朝安道：“你喜欢的。”
　　先前‘陆昀’曾在慕容世家住过一段时间，侍女有过记录所做膳食，对于客人用了哪些、哪些没用，都有所了解。
　　并以此来推断客人的喜好，而慕容焕也因此会这么说。
　　蓦地看到一名侍女将一碟装着紫晶葡萄的果盘置于身侧桌边，褚朝安偏头看了眼，没有立时动作。
　　只闻正好慕容焕继续道：“不知这位道友喜欢用些什么，厨房随意准备了点，请用。”
　　褚朝安转而便见又一名侍女行至冥帝一旁，放下几盘点心。
　　察觉到他看来的目光，冥帝垂眸扫视一眼被放到自己这边的糕点，接着睨向他，嗓音轻浅，“想吃？”
　　褚朝安倏地一滞。
　　见他不答，冥帝淡淡落回目光，语气愈显浅淡，道：“不喜欢。”
　　闻见这声的褚朝安突然便是一僵。
　　不知为何，方才从慕容焕口中听到那句‘喜欢’后，他并不觉有什么不对。
　　但从冥帝口中闻听此言，褚朝安只觉心底一阵莫名。
　　似是被什么轻挠了一下般，脑海中同时涌现出先前于沧州城外的那一幕。
　　冥帝问他喜欢‘钰白’，还是……
　　后面的，褚朝安并未细想下去，将心中杂绪一应从脑内清除后，他有些生硬的转过了话题，一边掩饰性从手边的盘中捻起一颗葡萄。
　　“东方公子刚才走得似乎有些急。”
　　……
　　慕容焕对于‘陆昀’和东方闵的相识亦是好奇，此时听他问起，也并未隐瞒，“确实有事。”
　　见话题如他所愿转移开去，褚朝安心下倏然一松，接着朝慕容焕望去，准备听他继续往下说。
　　慕容焕竟也同时朝他看来，眼神中似有疑惑。
　　褚朝安与之对视。
　　只听慕容焕问：“你不知道？”
　　褚朝安：“什么？”
　　一听他这话，慕容焕眼里的疑惑之色更重。
　　见状，褚朝安不由拧了下眉。
　　到底是什么事，是需要他也知道的。
　　慕容焕道：“修真界大会你不知？”
　　闻言，褚朝安怔了怔，点头。
　　慕容焕不禁换了个姿势，单手捋了捋鬓边垂下的一绺长发，挑眉，“那近日来，修真界中发生的大事，你也不知？”
　　褚朝安默了默，道：“不知。”
　　近日他一直呆在冥界，即便是想知道也无从得知。
　　换作以往还好，修真界中不乏有人会前往冥界，现今结界大开，已是无修士再入修真界。
　　故此，褚朝安在冥界的这段时间，除了知道修真界与冥界展开了一道结界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见褚朝安一问三不知，慕容焕反倒镇定下来，他顿了顿，似是想些什么，片刻才道：“上次鬼修于修真界中作乱的事，你总知晓吧？”
　　鬼修作乱，说的正是鄷铖。
　　作为参与此事件的人之一，褚朝安自是知晓，他点了点头。
　　终于有一件事是‘陆昀’知道的了，慕容焕笑了下。
　　似是想到什么，褚朝安已然在他说话前出声询问，“修真界大会……与此事有关？”
　　慕容焕：“是。”
　　……
　　听到肯定的答案，褚朝安举一反三，“也和结界有关？”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慕容焕已听出他问话中的‘结界’是何意思。
　　修真界和冥界之间的界膜。
　　暗道‘陆昀’的心思敏锐之余，慕容焕勾了下嘴角，笑，“没错。”
　　再度听到肯定，褚朝安却笑不出来。
　　原来是两界间的结界，竟又是鄷铖搅和出来的。
　　只是不知他藏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居然叫修真界设下结界。
　　慕容焕也不卖关子，开始同他解释起来，“上次那个鬼修，听闻是冥界十殿鬼神之一，前任的魇殿之主，魇神。
　　“名为鄷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似乎还妄图取冥帝而代之……”
　　后面说的，都是褚朝安知道的，乍然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冥帝’二字，褚朝安潜意识偏头去看对方提到的冥帝本人。
　　冥帝并未作何表示，根本叫褚朝安不能分辨出其态度。
　　对于那个根本算不上威胁、却又总能在旁人底线边缘蹦哒的鄷铖，褚朝安依旧不能从冥帝此刻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另一边，慕容焕已经说到了此次修真界大会的目的。
　　原是鄷铖那厮竟然又开始滥用鬼瘴，各大宗门再度受到威胁。
　　褚朝安忽地便有些头疼起来。
　　鄷铖……
　　果然是个祸害。
　　慕容焕：“这次除了慕容、东方两大世家会前往朝衍宗参加大会，亦有另外五大宗门的人会一同前往，届时想必是要设下天罗地网、将那鬼修拿下……至于那些被鬼瘴侵蚀的弟子、”
　　说到此处，慕容焕又是一顿。
　　褚朝安心有所感，随着他的猜测一出，慕容焕同时看过来，开口说道。
　　“便是由你上次介绍给我的那位鬼医大人，他有治愈鬼瘴的方法。”说着，慕容焕语气倏地一变，郑重道：“他当得起‘鬼医大人’这个称号。”
　　***
　　饶是褚朝安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夸自己的另一重身份、也被说得有些不太自在。
　　最重要的是……
　　眼下还有个知情人。
　　不用褚朝安刻意转头看去，就知道冥帝的视线必然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这让褚朝安突然便有些后悔。
　　后悔为何要自行暴露身份。
　　若非如此，他此刻也不必这么……一种名为羞耻的心理徒然升起，且一发不可收拾，褚朝安只觉面颊忽地涌起一股热气，体内血液似都有沸腾的迹象。
　　真真是……
　　褚朝安紧抿着唇。
　　最终还是等到那道看来的视线仿佛已经移开、褚朝安方才感觉热意渐消，转而道：“绫之也是要前往大会的吧。”
　　想来之前东方闵离开之际与慕容焕相视的那一眼，应该是因为大会一事。
　　也许，如果不是他此行过来，两人此刻应该一并前往了朝衍宗。
　　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慕容焕适时道：“府中还有些事情尚未解决，过两日再去大会不迟。”
　　了解慕容焕是说给自己听的，褚朝安看了看他，“嗯。”
　　两人又提了几句，中途慕容焕问他可要一同回宗。‘陆昀’身为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回朝衍宗是一件十分平常之事。
　　褚朝安没有立时回答，慕容焕也便不再多问，为两人安排了房间、邀请褚朝安在慕容世家先行住下。
　　难得来一次，慕容焕自然得好生款待一番，大会是在三日后，并不着急。
　　对于要在慕容世家留下一事，褚朝安并未拒绝，随着侍女引路带他们去房间。
　　……
　　慕容焕为褚朝安二人安排的房间，是他之前住过的那间，而冥帝则是住在褚朝安旁边的房间。
　　一墙之隔的距离。
　　房间虽不显简陋，却是比不上冥域。
　　虽然知晓若以冥帝的境界，应是用不着休息的，褚朝安看了眼房间，眼神渐渐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回过神来，房间中突然多了一人。
　　看到来人，褚朝安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还有些大，“冥帝。”
　　冥帝看他，淡道：“在想什么？”
　　褚朝安不语。
　　方才他不过是放空了一下思绪、没有想什么。
　　他不答，冥帝却在一直看着他。
　　与慕容焕的善解人意不同。
　　褚朝安蓦然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朝他扑面而来，强势又霸道，然下一瞬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褚朝安一顿。
　　就听耳际有声音传来，冥帝问：“喜欢葡萄？”
　　又是一句‘喜欢’，褚朝安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其他，睫羽颤动一下，回道：“喜欢。”
　　似有浅笑声拂过耳畔，褚朝安这才抬眸往冥帝瞥去一眼，这次却并未从那双浅淡银眸中寻到星点笑意。
　　看了几秒后，只闻对方再度出声，“还喜欢什么？”
　　听冥帝的语气，像是随口一说。
　　褚朝安眉梢微抬，也随口应道：“喜欢安静。”
　　在褚朝安说出这句话后，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
　　少顷，只听一声。
　　“小骗子。”
　　……
　　倏然闻见冥帝这声，褚朝安没有第一时间去想对方这番话的语气如何，反倒开始思考起来。
　　他真的，喜欢安静吗。
　　整日整日都是一个人。
　　待在一个小小公寓，只能通过透明的玻璃窗户，隔着一层并不算厚实的墙壁，去听外界。
　　外面的，不属于他的喧闹。
　　很吵。
　　钻入耳中时。
　　却又显得莫名的安心。
　　好像这样就显得……
　　他并不孤独。
　　·
　　不知不觉便深陷进了回忆中，没有人打断。
　　随后不知是过了多久。
　　褚朝安再次回神时，眼前人并未离开。
　　似乎在他陷入回忆后，对方就一直看着他，视线亦是没有半分挪动。
　　褚朝安突然就不想避开这道视线了，他直视向冥帝，动了动唇，“冥帝怎么知道。”
　　他好像……是喜欢热闹的。
　　但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点。也才会于此时此刻，褚朝安是从冥帝口中听到，有关于自己喜欢安静、还是热闹。
　　从忽然之间闯入这个原本并不属于他的世界时，褚朝安身边才渐渐有了属于自己、却又好像不是自己的‘热闹’，且越来越多。
　　……
　　不论是修真界、魔界、妖界，亦或是在冥界。
　　褚朝安有自己的热闹，但也不独属于他自己。
　　有时候褚朝安会将‘陆昀’、‘凌寒’、‘郁卿’、‘璇离’区分开来，因为总有一天……也就是他身份暴露的那天，这些终将离他远去。
　　可同时，褚朝安也贪恋这份得之不易、亦是曾经梦寐以求的经历。
　　但偏偏这一切都不属于褚朝安。
　　·
　　“褚朝安。”
　　“嗯？”
　　正当褚朝安眸光逐渐黯淡之际，耳边蓦地有人唤了他的名字。
　　褚朝安抬眼看去，望入一双浅色银眸之中，撞进那一片蕴着微光的眼底，那里似是映着一人的倒影，将那倒影装入其中。
　　看清了那个倒影的影像到底是谁之后，褚朝安的视线逐渐聚焦，匆匆就想别开目光。
　　那里面映着的。
　　是他自己。
　　然而不等褚朝安别开脸去。
　　在他动作的前一秒，忽然听见冥帝嗓音再度响了起来。
　　只闻冥帝缓声开口：“唤吾名。”
　　轻轻浅浅的说话声丝丝钻入耳畔，褚朝安不自觉跟随话音照做。
　　如同被蛊惑一般，顺着冥帝的话音，对方的名字慢慢浮现在他脑海，褚朝安缓缓张开唇，淡色的唇瓣一张一合，轻缓地道出一句。
　　“修。”


第170章 
　　褚朝安说完，耳边似乎有轻笑声传来，那双映入了自己身影的银眸中，荡漾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被他尽收入眼底。
　　这是两人自互通姓名后，首次相互唤对方的名字。
　　若是旁人在场，定然不敢相信，冥帝竟会主动将名字告诉其他人。
　　即便是褚朝安也有些惊讶。
　　很久之前他便相信，传闻所言冥帝乃‘天地共生’也许是真，如对方这般神秘的人物，真名所蕴含的言灵力量定不会少。
　　举个例子。
　　倘若一人知晓其名，那么不论此人身处何地，只要一经唤出冥帝之名，便会被其感知。
　　也就是说，如果更多的人知晓，那份感知力同样会变得愈发浓厚，感知所需的精力自是不提。
　　如此一来，当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这也是褚朝安在得知冥帝本名后免不得陷入怔愣的原因。
　　正想着，忽地只听对方说道：“保密。”
　　闻言，褚朝安怔了怔，方才回忆时略显沉重的心情一下便被冲刷殆尽，他视线微转，看向冥帝。
　　褚朝安默了一瞬，似在思考冥帝所言的意思。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眸子不由睁大了些。
　　冥帝的意思是，让他保密……
　　是不是可以说明，‘修’这个名字，目前为止，只有他一人知晓。
　　……
　　‘重担’倏然砸下，褚朝安再次与冥帝的眸光相对，眼神不由闪烁起来。
　　保密之事暂且不提，可为何要告诉他名字这点……
　　褚朝安眼睫微垂，敛下了眼底深处的情绪，头轻轻一点。
　　算作答应。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蓦地响了起来。
　　闻见进度条增加的声音，褚朝安略抬了抬眼，看向对方。
　　增长的幅度依然未变，但这并非人力得以控制，褚朝安亦不能亲口询问对方。调开系统界面随意扫了眼后，褚朝安便将之关掉。
　　房间中只有他二人相对而立，气氛安静，隐隐约约透着股和谐。
　　最终是褚朝安率先问：“冥帝怎么会过来。”
　　一边说，他一边走向八仙桌旁，从桌上取下两个杯子，斟了两杯玉露。
　　随着他的动作，两人从相对而立转为相对而坐，褚朝安将一杯推至冥帝面前，随即看着对方。
　　似是在等他的回答。
　　可短暂的沉默过后，褚朝安要的回答没等到，先传出的，是他房间被敲响的声音。
　　慕容焕的嗓音紧接着传了进来，“陆昀。”
　　知道是慕容焕找来，褚朝安第一时间便看向冥帝。
　　……
　　褚朝安的视线落下，但见后者神色如常、未有一丝异样，端坐木椅之上，执起他送过去的那杯玉露。
　　冥帝的五指异常白皙，玉色的杯盏似还不及那指节半分般，只见其探出另一只手，指尖在杯壁上摩挲着，不疾不徐掀起眼帘朝他看来。
　　一瞬间，褚朝安便有种、其实冥帝早已知晓慕容焕会过来的念头升起。
　　事实上，此事也未必瞒得过冥帝的感知。
　　想到方才他的问话，褚朝安一抿唇角，愈发肯定了起来。
　　冥帝分明就是看慕容焕要来，才会提前来他的房间。
　　只是越肯定这点，褚朝安就越觉得心底莫名便慌了起来，导致应声慢了几分，慕容焕的嗓音再度传来。
　　随着慕容焕的又一声‘陆昀’响起，同时传过来的，还有冥帝隐含着笑音的声线，“不想让他进来？”
　　听在褚朝安耳里，就像是还有后话一般。
　　‘不想让慕容焕进来，看到他们两人待在房中’。
　　猛地被自己的想法震住，褚朝安呼吸似都有几分错乱，顿了顿才转头回复，“我在。”
　　说罢，也不去看冥帝的表情。
　　不必说，那双望着自己的银眸中，此刻定是被笑意浸满了。
　　只用一想到冥帝在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褚朝安心绪就开始浮动，半晌才堪堪稳住。
　　同时，无需他过去开门，闻见褚朝安出声的慕容焕已然推门走了进来。
　　甫一入内就看到相对坐着的两人，慕容焕先是看了眼褚朝安，旋即才将目光落向另一人。
　　此人身上的气息，他居然感知不到半分。
　　***
　　慕容焕对气息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先前招待褚朝安二人时，他没有机会多观察与‘陆昀’一道而来的这人。
　　眼下一观，慕容焕居然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这样身上无一丝气息泄露的，他只遇见过一人。
　　那人便是之前与鬼医一道的灰发少年。
　　此时此刻，慕容焕算是遇到了第二人，与那名灰发少年一样。
　　他不能从‘陆昀’带来的朋友身上，探知到任何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
　　委实有些奇怪……
　　见慕容焕一进房间就将目光投向了冥帝，褚朝安一顿，虽不知前者是否察觉出什么，但却不能再叫他继续看下去。
　　于是褚朝安抢先询问道：“绫之这么晚来找我，不知所谓何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褚朝安感知到，在他开口的下一秒，一道目光悄然落到了他的侧脸上。
　　褚朝安对着慕容焕，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转头看过去。
　　听到问话，慕容焕也意识自己这般盯着人看、确实有些失了礼数，他对着冥帝歉然一笑。
　　随即去看褚朝安，道：“其实没什么事。”
　　褚朝安微笑，等待他的下文。
　　见状，慕容焕顿了顿后，复又开口：“只是前往朝衍宗一事，你真的不与我一道？”
　　说完这话之后，慕容焕遂又补充道：“府内的事，方才我已全然交给了阿姊，所以……”
　　后话不必多提。
　　褚朝安明白过来，心底对于慕容焕待慕容清的重视又有了改观。不难看出，慕容焕这是打算放权给慕容清，无疑表达了他对慕容清的看重。
　　这姐弟二人的感情委实深厚。
　　只是不待褚朝安回话，在他开口前，只觉停留在他侧脸上的目光变得愈发的有存在感。
　　冥帝这是要他考虑清楚再说吗……
　　……
　　回朝衍宗，并不在褚朝安的计划之内。
　　早在当初于冥域中、二度拒绝江烬、祁越、凤倾等人时，褚朝安便没有打算在短时间内再同他们接触。
　　犹记得当时他从幽池出来时，那整个冥域中陷入的狂暴气息，似能毁天灭地般。
　　如此景象，褚朝安不希望再出现在其他地方。
　　幻陵大陆的和平，不应被打破。
　　至少……
　　褚朝安并不想担下这个责任。
　　且如今褚朝安前来修真界的原因，也是因为慕容焕的进度条是在他目前可刷的范围中、进度条最低的。
　　更不用说，慕容焕的进度条同样比较容易增长、涨幅可观，是现下选择中较为首选的。
　　至于冥帝，则早已被褚朝安归入了、不可刷的范围内。只因对方的进度条实在令他有些无从下手，需得慢慢琢磨才是。
　　或许关键就在于……
　　思绪进行到这，慕容焕见褚朝安久久不答，不由再度唤他，“陆昀？”
　　褚朝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慕容焕是在叫自己。
　　但他此刻的态度，比之先前于前厅中时，则变得坚定了不少。
　　“我暂且不回。”褚朝安道。
　　闻言，慕容焕盯视他良久，没有等来褚朝安有要解释的意思，也便作罢。
　　“如此……”慕容焕沉吟一秒，方才继续问他，“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慕容世家势力复杂这点毋庸置疑，这也是慕容焕问出此言的原因。
　　他不会把‘陆昀’单独安置在慕容世家内。
　　只因整个慕容世家里，除了慕容焕外，其余人或许会碍着‘陆昀’的身份、不敢惹他……可却少不了要来此彰显存在一番，必是扰人得紧。
　　知晓慕容焕的顾虑，褚朝安淡淡一笑以示安抚，“我会先行离开沧州城。”
　　至于去哪里，且看情况待定。
　　不过是为了让慕容焕安心道出的一句说辞，不料在褚朝安话音落下的一瞬，只闻慕容焕倏然扬声道了一句：“你们俩一起？”
　　……
　　说罢，就见慕容焕的视线从二人身上扫过。
　　褚朝安蓦地便觉慕容焕看来的目光似是在说，‘你不回宗门就是为了同此人一道’般。
　　闻听此言，褚朝安滞了滞，一时没有说话。
　　他并未开口，有人却在他之前接了口。
　　是一直静坐一旁的冥帝，只闻其突然接下慕容焕的这句，道：“自然。”
　　但见其神色平静，态度怡然，仿佛理所应当。
　　慕容焕见状，立时便不再多问，目露了然的同时，他颔了颔首，接着又同褚朝安嘱咐一句：“若日后有时间，你可再与这位道友前来慕容世家做客，届时焕必当扫榻相迎。”
　　褚朝安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继而只听冥帝继续开口，语调轻缓地应：“好。”
　　似一槌定音，约定了来日慕容世家一行。
　　听到冥帝答应下来，慕容焕笑了笑，倒是没有对其能够做下‘陆昀’的决定感到有什么不对，反而点头表示日后再叙。
　　慕容焕夜间来此只是为说明这事，褚朝安知晓后，不多时他就离开了。
　　房间中再度只剩下褚朝安和冥帝两人。
　　褚朝安虽然在江烬面前自行暴露了身份，但于慕容焕那里、亦或是整个修真界中，旁人都不知晓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多重身份一事。
　　故而慕容焕才会又一次找来询问褚朝安是否同他一道前往朝衍宗的意见。
　　但眼下是否一道这个问题已然不重要了，慕容焕离开房间前，只对褚朝安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个眼神……
　　正想着，褚朝安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冥帝银色袖摆轻晃，待他转眼看去。
　　只听冥帝道：“接下来，想去哪？”


第171章 
　　乍然闻见冥帝说出这样一句，褚朝安同他对视时眨了眨眼。
　　无端的，似从这话中听出了些其他意思。
　　尚未等他想明白，下一刻，房中徒然升起的一股带着刺骨锐意的气息将褚朝安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冥阴石。”看到忽地出现在冥帝手中的冥阴石，褚朝安下意识道出。
　　紧接着，便见那遍布银纹的冥阴石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褚朝安看一眼冥阴石，随即又抬头朝冥帝看去，抬手将冥阴石接过，嘴角的唇线绷了绷，缓缓抿直，没有多问。
　　冥阴石刚落入他手中、便失了方才的骇人气息，尽皆敛了下去。
　　先前慕容焕提到，鄷铖又一次在修真界中作乱的事，想来被冥帝记下了。
　　这才有如今的这一幕。
　　与此同时，褚朝安想到了当初他归还冥阴石时，冥帝曾提过，只要他日后想要，便给……
　　眼下，褚朝安还未主动开口，冥帝就已提前将冥阴石给了他。
　　思及此，褚朝安微垂下眼，握着冥阴石的那只手指尖轻缓往掌心蜷去。
　　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一道声音钻入耳畔。
　　“收好。”
　　冥帝银眸半弯起，目之所及是眼前之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呼吸仿似都在这一刻变得轻浅起来。
　　定定凝视对方一瞬，冥帝唇角弧度略略上扬，深不见底的眸中如同漩涡般，似能将看入这双眼底之人溺毙，一丝暗芒极快从中划过。
　　褚朝安眸子微抬，闻言道：“好。”
　　说罢，冥阴石被他收进了芥子中。
　　……
　　慕容焕虽然已将慕容世家府内的一应事宜尽皆交给了慕容清，但前往朝衍宗也仍被他定在了第三日大早。
　　因而翌日褚朝安同冥帝依是待在慕容世家中，并未离开。
　　且沧州城距离朝衍宗御剑而行至多不过半日，慕容焕明日才走，到了朝衍宗还有一晚的整顿，时间被安排得恰到好处。
　　不过这其中自是少不得有‘陆昀’的原因。
　　虽说几人约定好来日再聚，可‘陆昀’好不容易来一次慕容世家，慕容焕自然不能冷待、于此时出离，正如先前有言、不急于一时。
　　褚朝安亦是知晓他的打算，故也不想叨扰太久，决定在今日傍晚就离开慕容世家。
　　顺便再准备与人打听一二、有关鄷铖的消息。
　　许是后者得知了修真界结界大开，同冥界以一条界膜隔开一事，所以才会于此时再次出来作乱。
　　褚朝安的猜测不无道理。
　　之前若非是冥帝，那些各大宗门的人也未必讨得了好，只因其门内身患鬼瘴的弟子无一不是精英的内门弟子，倘若如上次那般折在鄷铖施下的鬼瘴中，必然是一大损失。
　　而当时鄷铖也正是因为冥帝的出现，才会匆忙逃离沧州城内后不见踪迹。
　　越想便越觉这个可能也许就是事实，只可惜任鄷铖如何也不会想到，冥帝如今会再度出现于修真界中。
　　并且机缘巧合之下，又一次得知他做下的恶事。
　　鄷铖乃冥界中人，冥界鬼修于修真界内作恶，若是叫不知情的人知晓，想必很容易就会将之认为，此事是冥界在对修真界挑衅。
　　如此一来，鄷铖的所作所为便有了解释。
　　也是因为这点，褚朝安才会好奇，想要在离开沧州城时，再查探一番鄷铖的消息。就算是，当做冥帝同他一道前来的……报酬。
　　***
　　既心中已有了成算，对接下来的时间规划妥当，褚朝安第一时间便去告知冥帝。
　　恰好两人说完，慕容焕就找了过来。
　　“绫之你来得正好，”褚朝安见到他，接着也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我们打算稍后就走。”
　　一边说，褚朝安注意到。
　　在自己说出‘绫之’二字时，冥帝似乎看了他一眼，却又在后一句话出声时，撇开了视线。
　　‘绫之’……‘我们’。
　　习惯性就喜欢从某件事、或人或物的其中一点小细节进行推敲的褚朝安在心底将这两个字过滤了一边，倏地就停下了思索。
　　应是他想多了。
　　褚朝安敛了敛长睫。
　　听他说起此事的慕容焕则在此时开了口，“怕是走不了了。”
　　闻言，褚朝安抬起眼看向他，眉头微拧，“此话怎讲？”
　　慕容焕道：“东方兄今日已经到了朝衍宗。”
　　褚朝安听出了慕容焕的话中之意，随即一滞。
　　从沧州城过去，如果是御剑的话，东方闵应当昨晚抵达，而慕容焕说的‘今日’，应该是说东方闵已经见过了江烬。
　　但为何有此一提……
　　只见慕容焕眼眸一眯，将话头接了下去，“东方兄无意将你在慕容世家的消息，在望均仙尊那里提了一句。”
　　‘咯噔’一声倏然于胸膛处传来。
　　褚朝安心道果然的同时，呼吸猛地沉了沉。
　　师尊……知道他来修真界了。
　　……
　　东方闵对于褚朝安身份一事并不知情，会在江烬面前提到在慕容世家见过‘陆昀’也是情有可原。
　　实际上，褚朝安早该料到的。
　　在听闻慕容焕说起东方闵是要前往朝衍宗参加大会时，他就应当知晓这样的意外。
　　江烬得知了他的行踪，又当如何？
　　褚朝安在心中猜测连连，眉间拢得愈来愈深。
　　然同时蹙起了眉的，还有同样不知情的慕容焕，也是因为东方闵突如其来的传信叫他有些诧异，“仙尊听闻你的消息后，好似颇受震动，这……”
　　说到此处，慕容焕一顿，看向了褚朝安。
　　望均仙尊因何会这样，不过是知道了自己徒弟的消息罢了。
　　慕容焕虽不在场，但听东方闵信中所言，望均仙尊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
　　素来便闻望均仙尊乃修真界第一剑修，早已冷心冷情，仙门首座向来身居高位且自持身份，何时能见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过。
　　光是想想，就足以叫慕容焕惊讶，更是不必提，亲眼得见的东方闵。
　　一样略带诧异的，还有褚朝安。
　　听到‘震动’两个字时，褚朝安只觉心下仿似被什么戳了一下，留下挥之不去的一阵浅浅痕迹。
　　褚朝安抿着唇，没说话。
　　两次将师尊的好意拒之，没承想至如今师尊还在念着他……
　　……
　　几人正于府中的一处亭内各自坐着，此刻气氛略微有些沉寂。
　　慕容焕观褚朝安神色，见后者似也没想到般，一时有些犹豫。
　　几乎是东方闵的传信一经看完，慕容焕就从中生出了些猜测。
　　首先便觉是‘陆昀’与仙尊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见昨日来‘陆昀’容色如常，遂又觉应是没什么大事。
　　可眼下一看，似乎真的有哪里不对。
　　想到这里，慕容焕也便不再犹豫，他看了眼褚朝安，随即瞥了瞥一旁端坐着的冥帝。
　　此人相貌平平，通身气质却是不俗，不知‘陆昀’从何处结交，且关系……不匪。
　　思绪就此打住，慕容焕重又看向褚朝安，“陆昀。”
　　褚朝安看他一眼。
　　慕容焕：“听闻东方兄说，仙尊已经前往了沧州城。”
　　两人通信用的是世家中独有的联系方式，故而比江烬的动作要快，这也是慕容焕得以提前说明，为了能给褚朝安提个醒。
　　就是不知用不用得上……
　　但还不等他多想，旋即只见对坐之人脸色霎时一变。
　　这便代表着，是用得上了。
　　褚朝安徒然一滞。
　　……
　　师尊居然在听到他的消息后，直接便前来了沧州城。
　　这一点是褚朝安没有想到的。
　　时间太短，也容不得他继续思考下去。
　　望均仙尊说是修真界第一人也不为过。
　　褚朝安相信，对方从朝衍宗赶来沧州城，定不需耗费多少时间。
　　慕容焕看他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褚朝安摇了下头，并未说什么。
　　顿了片刻，他才道：“绫之，我可能要先行离开。”
　　刚刚于心下建立起的计划瞬间被打乱，褚朝安迅速平复好情绪，同时在脑中飞快思索对策。
　　最终还是打算，提前离开慕容世家。
　　现在不是和江烬见面的时刻。
　　褚朝安当机立断。
　　慕容焕目露微愕，眉梢不自觉挑起，疑惑看他，“现在就走？”
　　为何‘陆昀’听闻望均仙尊要来的消息，第一反应竟是离开慕容世家。
　　褚朝安微微颔首，神色转为平静，“只能改日再聚了。”
　　见他坚持，慕容焕也不好再留，反是起身相迎，“如此，焕送你们出府。”
　　褚朝安看了看他，接着点头，“多谢。”
　　谢的是慕容焕同他的提醒。
　　闻言，慕容焕一笑，“我们是朋友。”
　　褚朝安顿了顿，随即回以一个笑，赞同道：“是。”
　　随着两人话落，系统提示音响起，慕容焕的进度条突破‘50％’。
　　褚朝安并未有半分停顿，没再去管进度条的涨幅，而是将视线转向冥帝。
　　接收到他看来的目光，冥帝起身。
　　……
　　两人被慕容焕亲自送出慕容世家。
　　褚朝安在考虑，需不需要再转换一次身份，但又考虑到其余几个身份同样已然暴露后，便放弃了再换。
　　“我们走吧。”褚朝安往沧州城的方向行去，同冥帝道。
　　于两人离开慕容世家不久后。
　　慕容世家迎来了望均仙尊的造访。
　　白衣剑修身姿笔挺，于慕容世家外站了许久。
　　直到慕容焕亲自出府相迎。
　　不待慕容焕出声，只见一直静立着的身影倏然一动，江烬目光直直朝慕容焕看来，白衣剑修嗓音平淡，周身散发着剑修独有的冷锐之气，问。
　　“昀儿可在？”


第172章 
　　被问话的慕容焕眼神与江烬对上，这是他首次从这位盛传中的望均仙尊身上、感受到了来自剑道第一人的威压。
　　充满慑人的气息。
　　慕容焕停顿一瞬，继而开口道：“走了。”
　　他说的是实话，至于稍后望均仙尊若是问起去了哪，也如实告知便是，左右慕容焕对此并不知晓……
　　正当他想到此处，却见江烬的身形倏然一晃，似有不稳。
　　·
　　与此同时，褚朝安已随同冥帝离了沧州城，出城前，他还在城中打听了一番。
　　有关于鄷铖。
　　只是鄷铖的消息还未探听到，率先闻见的，是有关夕露客栈的现状。
　　自齐温然身陨后，微山真人竟不知所踪。
　　偌大的夕露客栈群龙无首，居然荒废了下来，昔日沧州城第一客栈，就此没落。
　　不过其中自然也与当初鄷铖于沧州城的那场大闹有关，夕露客栈已经毁得差不多了。
　　也不知那微山真人是将齐温然的尸首一并带走、亦或是其他……
　　众人知道的信息并不多。
　　而有鬼修捣乱的消息，在此之后竟是没了。
　　也便是说，这次鄷铖再度扰乱修真界中各大宗门一事，消息被人压了下来。
　　……
　　此事只需稍加思索便能得知。
　　思及已经前往沧州城的师尊，褚朝安不作他想。
　　江烬既知鄷铖现今已非冥界之人、亦是冥界需要追捕的对象，从慕容焕口中已然能够得知。
　　因而，鄷铖又一次作乱一事，想必才会被压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倘若修真界真以为冥界有了动作，届时针锋相对，必是少不得一战，消息被压下反倒是好事。
　　·
　　这也是江烬选择先行稳住其余几大宗门之人的原因。
　　不过这也并非难事。
　　须知当初鄷铖第一次作乱，各大宗门皆受了鬼医的恩惠，如今自是不好多说。俱都不约而同的没有闹大此事，也方便了江烬从中操作。
　　若非如此，即便是江烬乃仙门首座，也不能这般迅速且有效的做到这点。
　　眼下事情已然压下，而各大宗门又一次有求于冥界，需得鬼医出面解决鬼瘴。
　　这也是此次修真界举行大会的原因，至于界膜自是要撤，这么一来，修真界和冥界之间再无间隔。
　　江烬原想过些时日，或许可再亲自前往一趟冥界，届时小徒弟应该会来。
　　毕竟……上次鬼瘴一事、早已名震修真界的鬼医大人，乃是他那个平日乖巧温顺的小徒弟。
　　只是让江烬没有料到的是，小徒弟竟提前来了修真界。
　　不过却并非回了朝衍宗，而是去了沧州城、慕容世家。
　　得知这点后，江烬是无论如何也等不下去，当即便来了慕容世家。
　　最终不过得了一句，‘走了’。
　　……
　　江烬怔了好半晌，意识到失态后，方才平复心绪，接着同慕容焕问起：“去了哪？”
　　他的语气仍能听出几分不平静，像是尽力克制，没有露出异样，依旧保持着风度。
　　慕容焕如实答道：“焕并不知。”
　　现如今他虽已是慕容世家家主，待江烬却也还是十分恭敬、以晚辈自居。
　　闻言，江烬眸光微闪，少顷才道了一句，“多谢。”
　　忽地听到这句，慕容焕不禁愣了下。
　　正当他再要看去时，眼前哪还有白衣剑修的身影。
　　小徒弟不在沧州城。
　　走了……
　　江烬同样离开沧州城，往一个方向掠去。
　　·
　　从沧州城离开后，褚朝安一直便心绪不宁。
　　待那块藏于芥子空间中，朝衍宗弟子令发出响动、才算消停。
　　褚朝安从芥子中取出令牌，刻画着的‘陆昀’二字笔走游龙，玉色令牌中还附着江烬的一丝灵力。
　　这是当初江烬亲自写下的名字，也是江烬亲手交给他的。
　　“为师日后可用此令牌来寻你”，这是令牌交到褚朝安手中时的原话。
　　令牌在褚朝安身上一放便是三年，这还是头一次出现反应。
　　师尊……来找他了。
　　……
　　褚朝安手里执着令牌、突然停下了御剑的动作，恰在此刻，前方蓦地多了一道银白身影。
　　垂目看向令牌时，一截银色衣摆落入褚朝安眼底，抬首看去，对上冥帝看来的视线。
　　对方没说话，褚朝安捏了捏令牌，忽然道：“冥帝。”
　　冥帝望向他，似乎是明白他的意思，倏地打出一道幽冥之力将褚朝安手上的玉色令牌封住。
　　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到已然恢复平静的令牌，褚朝安稍稍松了口气，才道：“谢谢。”
　　冥帝睨视他，“不回去？”
　　褚朝安怔了怔，回视冥帝。
　　顿了一秒，褚朝安：“不回。”
　　冥帝说的‘回去’，是指朝衍宗。
　　话音落下后许久，两人都未再开口。
　　像是在给褚朝安沉默的时间一般。
　　片刻过后，褚朝安方才抬起头，“走吧。”
　　说罢，依旧是半晌没听到回复，褚朝安反倒眼神中流露出几丝疑惑来，还当对方以为他情绪未恢复过来。
　　思及此，褚朝安侧过眸同冥帝对视，却从后者眼底窥见出几点揶揄。
　　见状，褚朝安不由皱了下眉。
　　接着只听冥帝出声，“你还没说，要去哪。”
　　褚朝安：“……”
　　……
　　经由冥帝提起，褚朝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同冥帝提起自己要去的确切位置。
　　先前冥帝在前，褚朝安便下意识跟着冥帝，两人出了沧州城就这般漫无目的向一个方向而去。
　　乍然闻见冥帝问起，褚朝安一时也不知要往哪边行去。
　　鄷铖的消息打听不到，既然事情已被压下、而修真界大会在即，想必是无从得知了的。
　　那么最开始的计划算是作废。
　　褚朝安忽地失了方向。
　　穿书后，一直以来褚朝安都是带着任务行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同任务脱不开干系。
　　如今乍然没了指定的东西在前，褚朝安反倒像是迷失了一般。
　　这也是当初褚朝安决定离开冥域后，竟去寻了一处山谷，一睡便是三日。
　　他在思索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冥帝则立于褚朝安一旁，静静等着他做下决定。
　　安静的气氛于两人身侧蔓延，却并不显尴尬或是维和，反而有种淡淡的和谐与温馨。
　　既不紧张，也不慌乱，没有任何干扰，褚朝安出了一会神。
　　半晌后，才听他的嗓音响起，“去北境。”
　　说罢，褚朝安眸光亮了亮，转眼去瞧冥帝。
　　北境，般若寺的所在。
　　***
　　若说穿书后，唯一一件是褚朝安自己想做、且觉得是非做不可的事，那便是当初于沧州城外的万骨岭中，救下当时被炼制成阴灵的褚氏一族。
　　想到那个明月清风般的少年，与自己同名同姓的褚朝安。
　　褚朝安不自觉浑身都自在了下来，带着浅浅的愉悦。
　　上次是他失约了。
　　当初般若寺中褚朝安将褚氏一族托付给了觉尘禅师，虽后来他们得以自行超度，却也免不了麻烦了一阵禅师。
　　彼时褚朝安曾有言，待七七四十九日期满便会前去相送他们轮回。
　　可终究因为妖界盛会食言了。
　　为此，褚朝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前往一次般若寺。
　　不单是为了前去感谢觉尘禅师。
　　也是为了遵守当日诺言，虽说迟了这许多时日。
　　这般想着，耳旁突然闻听一声，“好。”
　　接着，还不等褚朝安反应，空间裂缝瞬间将他二人包裹入了其中。
　　北境转瞬即至。
　　……
　　直至看到周遭景象，得知方位后，褚朝安愣了好一会才又看向冥帝。
　　待两人周身浮动的幽冥之力渐歇，只余几丝浅淡余波时，他问。
　　“幽冥之力取之不尽？”
　　冥帝笑看他，“为何这么问。”
　　褚朝安挑起眉。
　　鬼修尚有鬼力维持神魂稳固，修炼亦是靠吸收鬼气。而幽冥之力，褚朝安对此了解的并不是很多，此乃冥帝独具。
　　幽冥之力自然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所以褚朝安便在想，冥帝需要用到什么来补充。
　　只是这般强大无匹的冥帝，究竟有没有虚弱的时候。
　　撕裂两地空间想必也要消耗不少。
　　正想着，褚朝安忽闻耳际钻入一句，“想知道？”
　　闻听此言，褚朝安顿了顿，沉默一瞬后方才偏头看着冥帝，道：“不想。”
　　似乎是并未料到褚朝安会这般说。
　　但见冥帝眉梢略挑。
　　早就对冥帝总喜欢用这种语气或是方式逗自己、有了极强的感知力，几乎是冥帝开口的瞬间褚朝安就明白过来。
　　犹豫也不过是那几秒，给出的答案果断又干脆。
　　在看到冥帝表情时，褚朝安眸底划过一抹笑意。
　　紧接着，他转身化作遁光，迅速朝般若寺的方向掠去。
　　可见是真的‘不想’。
　　……
　　般若寺，佛修聚集地。
　　天下修佛道者，皆向往的地方。
　　因为不避世的原因，今日来此的香客也尤其多，想来是寺中哪位高僧要于今日讲道。
　　褚朝安记得，上一次来这么热闹的时候，是他恰好碰上觉尘禅师讲道的那天。
　　想到这里，他心中隐隐便觉有些凑巧。
　　该不会今日也是由觉尘禅师讲道吧。
　　如此想着，褚朝安竟忽地有些期待，动作越显轻快，就要朝着山顶寺庙的所在而去。
　　只是刚走出几步，褚朝安突然停下，转头，身后那道颀长身影距离他十分之远。
　　像是想到什么，褚朝安神色略显古怪，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待冥帝行至跟前，他蓦地问道：“冥帝……你该不会是，怕了？”鬼修怕佛修。
　　冥帝朝褚朝安乜去，一笑，语调微扬，似在逗趣，“试试？”
　　方才他收到了听诩的传信。
　　鬼门关中鬼气已散，听诩传信唤冥帝回去。


第173章 
　　褚朝安只不过随口一说，见冥帝走近便重又朝山顶而去。
　　结果正如他先前猜测的那般，今日果真又是觉尘禅师讲道的日子。
　　褚朝安是从一位妇人口中得知，方才行至山腰，他便被人叫住。
　　“小公子！”
　　听到熟悉的称呼，褚朝安闻声望过去，只见唤住他的，竟是褚朝安初次来般若寺遇到的那位生得慈眉善目的妇人。
　　“夫人好。”褚朝安顿住，对妇人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对方神色略显憔悴，不由多看了后者几眼。
　　此时上山的人有许多，皆是敬佛之人，一步一个脚印行在青石铺就的万里石阶上。
　　而冥帝则因为褚朝安步行，也跟着坠在后方，于一众行色匆匆的香客间，纵然掩去了面貌、亦显得尤为打眼。
　　褚朝安同冥帝之间相隔着一段距离，以至于妇人以为他这次又是一人前来，她对褚朝安笑了下，“小公子今日也是来听觉尘禅师讲道的？”
　　妇人笑容略显勉强，被褚朝安收入眼底，闻听她所言，褚朝安才知今日真是觉尘禅师在讲道。
　　心中暗道凑巧之余，他点了点头，“是。”
　　既然恰好碰上觉尘禅师讲道，那便只得等讲道结束再叙，顺便一听禅师讲道亦无不可。
　　听到回答，妇人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转瞬又黯淡了下去，被哀伤取代。
　　“现今如小公子这般能静得下心听禅师讲道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
　　之后的路上，褚朝安与妇人结伴而行，两人一边说着话，褚朝安注意到这次妇人后面还跟了几人。
　　应是侍从之类、跟来保护后者的。
　　不过令褚朝安稍显诧异的是，那些人居然皆是修士。
　　褚朝安仅瞥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随即状似不经意般往后方的冥帝扫了扫，转回视线就听妇人出声。
　　“小公子。”妇人压着嗓子，眼神往后撇了下。
　　察觉她这个眼神，褚朝安立刻心领神会，随意一抬手间，便设了个防窥听的结界。
　　瞒住冥帝也许不行，不过要隔绝那些个侍从的话，绰绰有余。
　　几人中至多不过金丹初期，自是窥不破褚朝安设的结界。
　　看妇人的态度，原来这些人并非保护。
　　而是监视。
　　褚朝安眸色一凝，示意妇人，闻声道：“夫人可是有何难处？”
　　然而同猜测中的结果有些出入的是，那行人确实是为保护妇人，但也有监视在内。
　　妇人首先便问：“小公子可知九霄宗？”
　　褚朝安点头。
　　九霄宗，一个中型门派。
　　之前于沧州城时、夏侯滕极被爆出豢养阴灵一事，九霄宗便在参与围剿夏侯世家之列，褚朝安也曾遇见过九霄宗的弟子。
　　听闻褚朝安知道九霄宗，妇人眼前霎时一亮，只听她道：“实不相瞒，我儿子便是九霄宗弟子。”
　　……
　　一些中小型的门派，皆会从凡间挑选身具灵根的弟子、将之收入门下培养。
　　而这妇人的儿子，便是有幸被收入九霄宗的弟子。
　　虽然因为灵根不纯，只被编收为了外门弟子，但对凡间百姓而言，这无疑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可是好景不长。
　　“我儿被收做九霄宗弟子的时间不长……”说着说着，妇人悲从中来。
　　褚朝安观他神色就知，此事还没完，妇人不像是与有荣焉的样子。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对方接着往下道：“前不久我儿传信，说他随同几位内门师兄前往任务时，不幸感染，许是……”
　　说到此处，妇人已是哽咽出声。
　　‘命不久矣’四字出口更显口齿不清，伴随着低泣，却又因为不敢有太大动静，只得忍耐。
　　褚朝安一滞，‘感染’二字莫名让他觉得有些奇异，若是如此，那后面跟着的几人，想必就是九霄宗的弟子了，可为何要跟在门内一个命不久矣的外门弟子的亲人身边。
　　究竟意欲何为。
　　所幸无需褚朝安多想，妇人已经接了下去，“听闻出行的所有弟子全都被感染了，我便想着，般若寺众位大师能不能、能不能随我前往，去看看我儿。”
　　妇人算是这般若寺的忠实信徒，而般若寺虽极少参与进修真界诸事，但一向宽待这些诚心向佛之人。想来妇人是抱着能否求得禅师们出手、为她儿子求得一线生机的念头。
　　按理说，‘感染’一类，大多是被什么有害的东西侵入身体，既然九霄宗许多弟子都出了事，那么也应该率先前往药谷寻求医仙救助才是。
　　现在居然来般若寺……
　　沉默片刻，褚朝安心中像是徒然想通了关窍，眸子微微睁大了些。
　　***
　　药谷医仙竟非首选，而眼下又求到了般若寺上面。
　　那些跟随的九霄宗弟子、许也不是简单的随同妇人身后保护，与妇人一道应该是为了看看……般若寺究竟有没有办法。
　　褚朝安一下便将之与鄷铖再度利用鬼瘴作乱于修真界一事联系了起来。
　　他神色不由沉了几分，忽地提问：“夫人是说，您的儿子前不久……恕我冒昧，敢问令郎是何事传信与您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听妇人的口吻，好像就是不久前的事。
　　也就是说，鄷铖对九霄宗的一众外出的弟子下手的时间也不长。
　　或许可以前往他们遇害的地方一探，得以找出鄷铖的踪迹。
　　若是换作以往，褚朝安不会有此想法，即便现在过去、鄷铖早就没影了。
　　可如今不同……
　　褚朝安问完后，回转身去，看向了冥帝的方位。恰好后者抬眸看来，两人的视线于空中无形交汇到一处。
　　有冥帝在，鄷铖曾出现过的地方、只要时间不久，冥帝自有办法将人找到。
　　届时由鄷铖制造出来的混乱便可迎刃而解。
　　他们只需要从源头掐断。
　　那么到那时，修真界和冥界两界间的隔阂也终将隐去，可避免一战。
　　如果阻止得不及时，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到时修真界对冥界产生敌意、一战不可避免，那便是如了鄷铖的意。
　　……
　　鄷铖打得好算盘。
　　褚朝安表情一冷。
　　下一刻，只见妇人犹豫一瞬后，如实答道：“前日晚。”
　　虽有些不明所以，但妇人观褚朝安模样正派，气质温和，还是说了实情。
　　救子心切，妇人知道眼前的小公子也是修道之人，总是盼着能找到一些有用的帮助，纵然希望渺茫、她亦愿意一试。
　　左右小公子没有办法，她还可上山后再求觉尘禅师。
　　想罢，妇人眼眸中燃起的希望之色更浓。
　　前日晚……时间相距不长，加上九霄宗的弟子出事、也包括了妇人的儿子，至多不过三日。
　　褚朝安心中思量，对妇人点了点头，未说其他。
　　见状，妇人也不觉失落，两人继续拾级而上。
　　一直走到山顶的寺门外，妇人邀请褚朝安一道入内，却见后者忽然止步。
　　“夫人可先行入内。”褚朝安微笑婉拒。
　　随即不等妇人再度开口，就见褚朝安略略侧了侧身，指向石阶一处。
　　那是冥帝的方位。
　　褚朝安：“我与友人一道便好。”
　　妇人一看，这才知晓褚朝安是同人结伴而行，只是不知为何方才两人是一前一后走着。
　　她还当对方又是只身前来。
　　知道小公子有伴，妇人也不再多说，往正门而去、入了寺院。
　　随着她的离开，那几名跟在后面的九霄宗弟子连忙跟了上去。
　　周遭来往进入寺院的人很多，褚朝安挑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立于一棵百年老树之下，斑驳树影落在他的身上，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
　　直到冥帝的身影靠近。
　　褚朝安偏过头，朝对方看去。
　　……
　　只见那道银白身影逆着光朝他这边走来，高悬的太阳斜斜撒下光束映照在那人身上，褚朝安一时竟有些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只待冥帝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定，褚朝安眼眸眯了眯，适应着强光看向冥帝。
　　他将鄷铖可能出现过的事情告知，“我们稍后去一趟九霄宗。”
　　鄷铖具体出现的地方，还需要去九霄宗问一问才行，至于刚才为何不问那几名九霄宗弟子……
　　褚朝安想到妇人同他说起此事时还需要设下结界，想必妇人与九霄宗有过协议，不得将此事透露出去。
　　思及此，褚朝安第一时间就将询问那几名跟在妇人后面的九霄宗弟子的选择排除了去。
　　说罢，他看向冥帝。
　　但见后者眸光落在他身上，“你决定便好。”
　　闻听此言，褚朝安抿了抿唇角，倒是没说什么。
　　正当两人要往寺中行去时，听诩的传信再次从冥界传来。
　　先前褚朝安没有看到，但眼下他清楚瞧见。
　　“这是……”褚朝安将那丝鬼气抓在手里。
　　运用了特殊法门的鬼气，褚朝安现在的修为不低，加之也算是鬼修，即便如今的他顶着‘陆昀’的身份，也依旧能够将之捕捉。
　　见他率先把鬼气抓了过去，冥帝看了一眼，竟是没有阻止。
　　旋即待褚朝安主动探出鬼力时，便看清了听诩的传信内容。
　　看完后，褚朝安仰首，“你要走？”
　　听诩似乎不是第一次传信，其中不难看出对方的焦急。
　　鬼门关鬼气一消，便需得由冥帝亲自前往，将鬼门关重又送回冥府。
　　这事其他人做不到。
　　冥帝不置可否。
　　褚朝安也没说话。
　　半晌，见人并未有离开的意思，褚朝安挑眉，“不走了？”
　　冥帝眼尾微挑，容色平静，似在陈述事实，回道：“你不想本帝走。”


第174章 
　　“没有。”冥帝的话音刚落，褚朝安便矢口否认，随即对上前者略含兴味的眼神，似是不信。
　　见状，褚朝安再度放缓语调，无所谓道：“冥帝先走吧。”
　　事急从权，眼下鬼门关那边明显要比鄷铖的事紧要。
　　而冥帝所言的，他不想对方离去……褚朝安并不觉得，冥帝现在离开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仿佛被这个念头说服，褚朝安不闪不避迎上冥帝的目光，直直望入那双浅色眸中，似要将对方看穿。
　　对于两人之间、主动权总是掌握在冥帝手中这点，褚朝安偶尔也想将其身上那种仿佛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状态打破。
　　看看在此之后，会是个什么样……
　　褚朝安垂了垂眸，实在想象不出、冥帝若是对一件事情失去掌控后的样子，至少迄今为止，他都并未见过。
　　似乎是因为褚朝安的这个想法太过强烈，引得冥帝扬了下眉朝他看来。
　　两人对视一秒，褚朝安这才敛下心思，语气淡然的解释，道：“要找到鄷铖不急于一时，且现在事情已然发生，修真界大会也已定在明日，此事待明日之后再说不迟。”
　　依照冥帝的能力，往返于修真界和冥界两界间，应该无需多少时日。
　　……
　　不知不觉间，褚朝安便下意识的认为，冥帝还会折返。
　　说完这句，他看向冥帝，只待后者回答。
　　或许，待稍后见过觉尘禅师，褚朝安考虑着自行前往一趟九霄宗也并无不可。
　　像是察觉他话里的意思，冥帝银眸中染上星点笑意，在褚朝安看来的瞬间，一丝幽冥之力从他指尖探出、落到了褚朝安的身上。
　　倏然便觉一股温暖的力量覆盖下来，逐渐萦绕全身，褚朝安抬首看了眼，唇瓣动了动，“这是……”
　　冥帝看他，缓声道了句：“标记。”
　　闻言，褚朝安一滞，目露不解。
　　但见下一刻，周遭波动徒生，一道空间裂缝于二人一侧展开。
　　几乎瞬间褚朝安就明白过来。
　　冥帝这是要走。
　　直至空间裂缝缓缓将那道银白身影笼罩，冥帝的身形渐渐消失在视野，褚朝安方才反应冥帝的那句‘标记’是何意思。
　　耳尖似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一丝红晕从那处开始蔓延。
　　正如褚朝安猜想的那般，冥帝处理完鬼门关一应事宜还会折返修真界，而这个标记。
　　则是对方用来找到他所在的。
　　褚朝安一时有些莫名，自己竟理解了冥帝这话中之意，独自于原地站了一会，耳旁忽然有钟鸣声入耳。
　　是觉尘禅师开始讲道了。
　　随着这一声钟响落下，继而第二道、第三道跟着响起。
　　褚朝安也便不再停留，踏着钟声朝着寺院中走去。
　　***
　　这已不知是褚朝安第几次前来般若寺，不同于初时，这次他直接便往道场而去。
　　伴随恢宏钟声、还有觉尘禅师口中诵着的佛经声，梵音袅袅入耳。
　　甫一行至道场，褚朝安就看见了于高台之上，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执木槌敲击着木鱼的雪衣僧人。
　　觉尘禅师还是那个觉尘禅师。
　　一如初见时模样，雪白僧衣不染纤尘，面目慈和若神祇般无喜无悲，悠然平淡的气质似能感染他人。单是坐在那里，叫人一眼望之亦能心生宁静。
　　褚朝安仅朝禅师瞥去一眼，而后者便似有所感般，倏地往他这边看了看。
　　乍然同觉尘的目光对上，褚朝安一滞，反应过来、遂同对方一礼，继而又做了个‘阿弥陀佛’的口型。
　　一场无声的交流过后，觉尘禅师继续吟诵经文，偶尔停下同底下众人讲解一二。
　　褚朝安也一直等到讲道结束，才从远处走近。
　　来往香客皆是有礼之人，听完讲道也就依次离开，唯有之前褚朝安遇到的那名妇人还在原处。
　　而那些九霄宗弟子则立在道场外，远远朝着一边眺望，眸中隐含希冀的神色。
　　不难看出是在期望妇人此行能够成功请出禅师们出手相助。
　　历来佛修便是鬼修的克星，九霄宗自知不一定能让禅师前往宗门，但身为般若寺的忠实信徒则就不一样了。
　　妇人时常出入般若寺，一颗敬佛之心毋庸置疑，若由她相求，事情的结果定当会不同。
　　接着，褚朝安就见妇人短暂的踌躇过后、在小沙弥替觉尘禅师整理佛本时上前。
　　……
　　知道自己此行许是会对禅师招来麻烦，但妇人别无他法，只得出此下策。
　　待行至高台之下时，她居然直直便往下跪去。
　　褚朝安离得不远，能听到膝盖磕在青石地面发出的响声，这一下磕得不轻。
　　无端的，褚朝安仿佛能从那妇人身上，感知到她对自己孩子所散发出来的母爱。
　　她一定是爱极了自己的儿子。
　　褚朝安忽觉眼眶莫名酸涩，不禁轻眨了眨眼睫，却连一刻都不想从那妇人身上挪开。
　　一种无形的暖流似于此刻溢散，只要靠得近了，就能被其盈满。
　　是他曾可望、也不可及的东西。
　　与此同时，妇人哽咽的嗓音随之响起，她在向觉尘禅师一礼后，依旧跪坐在地，接着道：“还请禅师、救救我儿……”
　　只听她言辞恳切，充满了一个母亲对她孩子的爱。
　　小沙弥盯着妇人看了眼，又去看觉尘禅师，随即在禅师的首肯下、走下高台，行至妇人身侧。
　　只是正当他欲将妇人扶起时，后者身形踉跄了一下，丝丝绝望从面上升起。
　　褚朝安怔怔望向妇人，旋即又朝觉尘看去。
　　在他看过去的一瞬，只闻觉尘的嗓音响起，逐字逐句中，饱含悲悯，“净悯，请这位女施主去后厢房。”
　　小沙弥净悯听到觉尘师叔开口，连忙点头，搀扶着妇人往后方禅院行去。
　　随着小沙弥的动作，妇人侧过身，顺着指引、两人一并要走。
　　但在妇人侧身的一瞬，她不经意的一瞥，就看到了后方立着的褚朝安，一句‘小公子’还未脱口，只听高台之上下一秒又响起一声。
　　“陆施主。”觉尘看向褚朝安。
　　……
　　褚朝安上前一步，与觉尘互相一礼，“觉尘禅师。”
　　未曾想小公子竟同觉尘禅师相识，妇人欲张的嘴重又合上。
　　随即就闻觉尘禅师的下一句，“多日不见，陆施主可还好？”
　　褚朝安礼貌性回以一笑，点头道：“尚好。”
　　觉尘看他，眸光似从褚朝安眉眼间扫过，仅是一眼，“陆施主此来，似有烦忧。”
　　闻言，褚朝安不置可否。
　　这烦忧，不外乎是鄷铖还有此次修真界大会一事。
　　还有冥帝提前交予他的冥阴石。
　　经由刚才妇人的提醒，褚朝安才想起此事。
　　大会之事定是有关鄷铖，而那些再度被鄷铖施以鬼瘴的各大宗门弟子，还是得他来处理。
　　如此一来，褚朝安先前并不准备见江烬的打算眼下算是作废了。
　　届时势必少不得一见。
　　褚朝安抿了抿唇，思索间，他随同着觉尘，与妇人一道，几人一并入了后院一间禅房。
　　妇人也是此刻才觉得心安不少，暗道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这小公子不是坏人。
　　接着，她又把之前同褚朝安说的一切，再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说给觉尘听。
　　般若寺虽极少参与修真界诸事，可也不是全然不知，就比如明日的修真界大会，觉尘对此也是略知一二。
　　而妇人一经说起九霄宗、以及她儿子的那些症状，觉尘立时便明白过来。
　　此乃修真界近日中鬼修作乱一事。
　　……
　　“禅师……”说完情况后，妇人紧紧盯着觉尘的表情，不肯有丝毫错漏，心中同样紧张不已，生怕会遭到拒绝。
　　这样的话，儿子便没救了。
　　九霄宗并不是什么大门大派，虽然上头有消息传来，此事会有专人前来解决，可也总不会就此坐以待毙。
　　找上般若寺，则是他们的决定。
　　那几名九霄宗弟子看到妇人被觉尘禅师带走后、喜形于色的模样，自是被褚朝安尽收眼底。
　　但他们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鬼瘴只有冥阴石可解。
　　且由鬼瘴侵蚀过的暗伤，当初即便是药谷的医仙看过都没有解决的方法。
　　这也是褚朝安认定，届时还需他以‘璇离’的身份出面的原因。
　　果不其然，对此有过了解的觉尘也道：“此事贫僧亦有了解，此症亦不是贫僧可解。”
　　妇人一听，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泪花于眼中闪烁，显然悲怆不已。
　　但她似也知晓儿子身患之症不简单，没有多做纠缠，小声低泣一番后。待妇人谢过觉尘，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禅房。
　　小沙弥净悯被觉尘派去送妇人离开。
　　禅房中一时便只剩褚朝安和觉尘两人。
　　褚朝安看着妇人的背影，半晌才收回目光，转而同觉尘禅师道：“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谢禅师……”
　　正当他再要说下去时，觉尘忽然打断道：“陆施主不必多谢，已经有人谢过了。”
　　褚朝安眉梢一挑，“谁？”
　　像是想到什么，一个名字从他口中缓缓道出：“东方闵？”
　　……
　　除了东方闵，褚朝安想不到别人，还有谁会为了褚氏一族感激般若寺的。
　　然而等他把‘东方闵’三字说出，却等来觉尘禅师的一个摇头。
　　见状，褚朝安徒然一滞，有些疑惑的轻喃出声，“那是谁。”
　　觉尘注视着他，慢声开口，“陆施主的师尊。”
　　在褚朝安的怔愣中，觉尘继续接着道：“望均仙尊。”


第175章 
　　徒然从觉尘禅师口中听闻竟是江烬，褚朝安只觉有些不可思议。
　　他记得，自己并未同师尊说起过褚氏一族一事，当初沧州城爆出夏侯世家豢养阴灵后、遭各大宗门围剿。而褚朝安从沧州城离开前往鸿城去见江烬时，还特意隐去了此事。
　　所以，师尊又是从何得知……
　　褚朝安想不明白，半晌后，他方才沉吟着开口：“师尊……还请问禅师，师尊何时来过？”
　　觉尘神色平静，见他问起便也如实答道：“就在鸿城论道结束后。”
　　恰好是褚朝安前往魔界，连同冥界、于两界中来回奔波，以‘璇离’的身份为治疗‘凌寒’身上霑口之时。
　　随即很快又是妖界盛会，当时褚朝安根本来不及前往般若寺，去送一送、即将入轮回的褚氏一族。
　　当初他先行离开鸿城，没承想，师尊于论道结束后竟来了一趟般若寺。
　　褚朝安想到了鸿老。
　　那时鸿老曾提及命盘，那个本应被江烬收徒、成为仙门首座的弟子之人，便是褚氏朝安，而非是他。
　　但是江烬却靠着命盘的联系，找到了那时从水牢中逃脱的自己，并将自己收为关门弟子。
　　江烬同他解释时，褚朝安什么也没有说。
　　他没有说，自己曾见过‘褚朝安’，知道师尊本该收的弟子。
　　……
　　禅房内陷入一阵寂静，短暂的沉默过后，只闻一声‘阿弥陀佛’。
　　褚朝安循声看向觉尘禅师。
　　便见对方手中佛珠轻捻，缓声说道：“褚族长与仙尊乃是旧识。”
　　这一点，褚朝安也知道。
　　于鸿城见到鸿老时，他曾说过将测算命盘之法交给了江烬同褚族长，两人相识并没有什么稀奇。
　　且单凭那命盘测出来的结果，褚族长的孙子、‘褚朝安’会是江烬命定的弟子这一点，那么两人是旧识便更显不足为奇。
　　双方对此事都一清二楚。
　　褚朝安抿了下唇，遂又同觉尘一礼，“还是要谢过禅师。”
　　觉尘墨眸落在他身上，似有不解，为何他提到了望均仙尊已经谢过后、‘陆昀’依旧要谢他。
　　若是觉尘知晓褚朝安所想，也就不会惊讶了。
　　师尊是师尊、他是他，褚朝安敛眸，且从今往后，这一声‘师尊’也不应该再由他唤出才是。
　　一切终将回归原点。
　　褚朝安特意谢过觉尘后，又从后者口中问起了关于褚氏一族众人轮回一事，得知一切顺利，心下也跟着安定不少，甚至心头浮现起淡淡愉悦。
　　得知这些，他也算不虚此行。
　　褚朝安接着同觉尘论了几句佛理，皆是刚刚于道场之上听来的。
　　两人各斟一杯茶，一直到日暮西沉，杯中茶尽，方才罢止。
　　看了眼天色，褚朝安起身，今日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该走了。
　　***
　　觉尘禅师自是看出褚朝安还有其他事，见人要走，也不多留，褚朝安与对方告辞后，从般若寺径直去了九霄宗。
　　他在般若寺中多留了半日，而那些九霄宗的弟子、在褚朝安人剑合一下，很快就被他追上。
　　褚朝安想了想，最终决定跟上这几人。
　　会来九霄宗，褚朝安还是想把鄷铖最后出现过的位置确定一下。
　　根据他从慕容焕那边了解的，鄷铖作乱是在冥界百鬼节筹备的那段时间，已有一月。可九霄宗弟子受袭也不过这几日的事情，因此褚朝安才暂时将九霄宗定为鄷铖最后一次出现过的地方。
　　经由妇人口中所述，鄷铖是在九霄宗弟子出宗历练时下的手，也便只要找到他们历练所在便是。
　　褚朝安估摸着，待他将地址问出，冥帝也该回了。
　　到时候，鄷铖的行踪就能被找出来。
　　想到这里，褚朝安不得不佩服鄷铖，不愧是能做上十殿鬼神之一的人，逃跑作乱的手段层出不穷，居然搅得修真界中混乱至此。
　　连那与冥界共存的暗域鬼瘴也能化为己用，委实不可小觑。
　　思及对方的手段，褚朝安愈觉不能就此放过鄷铖，需得尽快把人找出来才是，否则后患无穷。
　　做好了决定，褚朝安直接在那几名九霄宗的弟子跟前露了面。
　　九霄宗一行弟子中少了几人，应是前往互送妇人去了，余下这几人见到有人拦路，瞬间警惕起来。
　　他们这些人中，那个金丹期的应该是领队、同身后的师弟们使了个眼色，众人面面相觑后站在他后方、齐齐盯视褚朝安，摆出蓄势待发的阵仗。
　　仿佛只要领队师兄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冲杀向来人。
　　见状，褚朝安不疾不徐地从碧涛剑上走下，抬手间便把剑握入手中，自报家门：“朝衍宗，陆昀。”
　　……
　　一众九霄宗弟子听到是朝衍宗，霎时就转变了神色，只有领队之人上下扫视褚朝安几眼，最终目光落到他手中的碧涛剑上时一怔。
　　“陆昀……”对方低喃一声，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你是望均仙尊的弟子！”
　　一听是望均仙尊的弟子，于他身后的九霄宗弟子表情瞬间就呆了。
　　若说‘朝衍宗’三字已经足够叫他们怔愣，那么望均仙尊的弟子，则更是让他们出乎意料？
　　没想到随随便便碰到个朝衍宗的，就是望均仙尊的弟子。
　　褚朝安眸光微闪，倒是没有否认。
　　思索一秒，他直接询问起了来此的目的：“敢问几位师弟，你们九霄宗此次受伤的弟子，是在何处受袭？”
　　领队闻言，再次看他，视线从褚朝安身上掠过，发现自己难以辨认出对方实力，即便他佩戴了法宝亦是不能看穿，不禁心惊。
　　据传望均仙尊收徒也不过三年有余，‘关门弟子’的头衔在当初亦是轰动一时。
　　而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望均仙尊收下的这位关门弟子，似还是个身受重伤、体内毫无灵力的普通人，只不知是何灵根，才会叫仙尊破例收徒。
　　这才三年。
　　领队那人默默咽了口唾沫，他身上的法宝可看出旁人高出他两大境界的修为，而眼下于他面前这人，想来是在炼虚期……或许不止。
　　褚朝安不知他心中难言的惊诧，此刻褚朝安的注意力全在于他身后的几名弟子口中回答的那个地址上。
　　九霄宗弟子历练的地方，是距离沧州城不远的一处海岛，那里有一种名为狼牙兽的凶兽。
　　受袭的一行九霄宗弟子则是接了要猎杀狼牙兽的任务，这才会在途中被鄷铖袭击。
　　只让褚朝安没想到的是，鄷铖竟然曾出现在沧州城附近，胆子不小。
　　……
　　问到确切的方位后，褚朝安对几人拱手，“多谢。”
　　说罢，他转身欲走，然在他离开的前一秒，褚朝安倏然止步。
　　九霄宗弟子看着他就要离去，只当这位陆师兄是有要事在身，便没有拦着，正要继续赶路、却又见对方忽地停下。
　　“陆师兄？”领队之人名唤杜臻，疑惑的望向前方转回来的身形。
　　褚朝安同他相视一眼，继而垂眸，他从芥子中取出一瓶丹药抛了出去。
　　杜臻接过，眼中疑惑更甚，垂头看了眼手中的碧青色小玉瓶，蓦地就觉一阵眼熟。
　　褚朝安瞥了瞥他手中的玉瓶，解释道：“此乃、鬼医所炼制的丹药，可抑制那几位弟子身上的东西，其余的，且等大会过后，他们定不会有事。”
　　话落，碧涛剑剑光乍然亮起，褚朝安转眼已踏上飞剑，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天际远去。
　　徒留一众九霄宗弟子面面相觑。
　　为首的杜臻只觉拿着玉瓶的手正微微发着颤，谁都没料到，他们去一趟般若寺一无所获、竟在无功折返宗门的途中，得此收获。
　　“快！回宗快！”杜臻险些喜极而泣，一时有些语无伦次，“师弟们有救了！我们赶紧传信、给掌门他们知道！”
　　·
　　褚朝安会留下丹药，是因此次他并不确定、鄷铖施在那些人体内的鬼瘴程度，上次是稀释过后的，故而身中之人只是瘫痪、没有即刻死在鬼瘴之下。
　　但褚朝安从那几名九霄宗弟子的神情中，不难窥见几分焦急，想来是有些不一样的。
　　所以他留下抑制丹药，为保住他们一二。
　　至于其他，也确实需得等到修真界大会后再说。
　　此时最重要的，还是鄷铖。只要将源头掐断，其余的便不足为虑。
　　……
　　在褚朝安赶往沧州城附近的海岛同时。
　　朝衍宗，前来参加大会的九霄宗掌门收到了宗门发出的急信。
　　这位须发皆白的九霄宗掌门，在看到信中所言的刹那，差点没忍住老泪纵横。
　　“好好好！”
　　他口中一连道了三声好，说完后想到什么，迅速往天辰峰主殿行去，此事还得好好感谢望均仙尊及他的弟子。
　　·
　　与此同时，冥域。
　　“魔尊和妖皇在冥帝离开后，中途来过一次。”听诩拧紧眉头。
　　他的传信中之所以会这么急，为的不只是鬼门关一事。最主要的，还是魔尊、妖皇的到来。
　　冥帝淡淡的嗓音响起，“如何？”
　　闻声，听诩表情沉了沉，“听闻冥帝不在。好像，往修真界去了。”
　　其实还有一点，他们同样得知了褚朝安并不在此，才会离开冥界。
　　至于为何会径直去了修真界，听诩便不得而知了，但他知道的是，褚朝安现今正在修真界，没有同冥帝一道回来。
　　想到这里，听诩愈发觉得有点坐不住，恨不得马上就前往修真界。
　　另一边。
　　正好赶到一行九霄宗弟子提到的海岛附近的褚朝安，蓦地便闻见一声系统的提示音。
　　是听诩进度条满百的消息。


第176章 
　　修真界与其余三界界关处，凤倾眉梢轻挑，目光斜视着修真界的方向，“你的人确定没有打听错？”
　　说罢，他凤眸微转，睨向身旁一袭玄衣、红纹云袖的高大男子，但见其一双紫瞳幽暗深邃同样望来，沉着的嗓音缓缓吐出一句，“没错。”
　　凤倾眯了眯眸子，倒是没有怀疑。
　　说来也巧，这次他回到妖界不久又倏然折回冥界，在前往冥域的途中、竟是再度同魔尊遇上。
　　两人在冥域并未找到他们要找的人，随即便是祁越手下之人提到，近日修真界的动向。
　　留在修真界的那些魔族，皆是上次为捉拿戚煞派去的，一直没有撤回，故而才会将此次修真界的一应事宜全部汇报上来。
　　鄷铖的又一次作乱，还有修真界大会，加之大会前夕、仙门首座突然离开的所有消息，都一一被传到了祁越这里。
　　也恰好是在他们从冥域无功而返的间隙传来。
　　凤倾自然不能放过任何一点有关小卿卿的事，因此才会同祁越一并到了这里。
　　眼下再听他确认，凤倾敛了下眸，转瞬间妖力于他周身四溢，下一秒，便化作一道遁光朝修真界而去。
　　祁越扫视一眼凤倾离去的方向，紫眸微闪，旋即也跟了上去。两人前往的方向，正是朝衍宗。
　　……
　　对此尚不知晓的褚朝安、此刻正将系统界面打开，在上方记录的数据中来回扫视着。
　　除了听诩连同烈云在内，两人的进度条已满，而赤雀的进度条也在自他暴露身份这些时日以来，断断续续地升至了‘100％’。
　　知己好友栏中，唯有慕容焕的进度条尚处一个较低的范围，褚朝安对此自有打算。
　　他的视线于两栏列表之上逡巡一瞬，扫过上方四人后，最终掠向最上方的总进度条。
　　总进度条显示‘75％’。
　　褚朝安盯视半晌，默默将系统界面关闭，继而开始打量起四周来。
　　听闻先前那几名九霄宗弟子所言的这处、位于海岛附近，此地是一片茂密树林，百里连绵，入内后日光被繁盛的枝叶遮挡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亮色。
　　褚朝安此刻正立在树林外，远远往里面看了眼，只瞧见一片暗色。
　　似阴冷之气从林中散出，导致靠近林子的周边温度都极低。
　　不知冥帝何时会来，褚朝安思索一瞬，决定就近去一趟离这不远的海岛上，左右他现下也是无事。
　　·
　　朝衍宗。
　　九霄宗掌门将将行至天辰峰主殿，甫一入内便说明了来意，“老夫门下被施下鬼瘴的弟子乃是出宗前往一处海岛历练的途中、被鄷铖加害，这次他出手极重，眼看他们就要不行了。
　　“遂我那徒儿杜臻便携一众师弟前往般若寺……后无果，索性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仙尊的弟子，给予丹药抑制，只等届时请鬼医出面医治。不过此次还要多谢、”
　　九霄宗掌门语气间难言的感激，眼神真挚，直直看向望均仙尊，却不料在他说完后面这句话时，倏然被打断。
　　“你说什么？”江烬嗓音发紧，没忍住截住了九霄宗掌门的后话。
　　……
　　忽地被打断了话头，九霄宗掌门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接着只听江烬复又问道：“你说，他们在何处遇到昀儿？”
　　闻言，九霄宗掌门立时如实相告。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便见原本高居上首的望均仙尊蓦然起身，月牙白的衣袍于空中划过一道弧度。
　　见人要走，九霄宗掌门算是明白过来，连忙上前，在江烬即将离开大殿前问道：“仙尊这是要去哪？”
　　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何以望均仙尊于此刻离去。
　　九霄宗掌门不解看向前方笔挺站立的身影。
　　江烬默了默。
　　正在这时，其余各宗掌门也都从各处向着主殿的方向行来。
　　今日大会虽准备了已有些时日，各宗掌门齐聚，且事发突然、刻不容缓，需得尽快商议出决定，应当怎么做。
　　众人心中已有猜测，但还需推选出一位愿意主动前往修真界，将鬼医请来的人。
　　此人的身份定不能太高，如望均仙尊这等仙门之首，却是不行的。而身份太低亦是不可，未免显得他们太过随意。
　　有求于人，必然不能失了礼数。
　　因此，这个人选便成了这次大会的主要目的。
　　而江烬也势必不能于此时离开，还需得有他做下决定，才不会失了仙门首座的身份。
　　对于剑道第一人，仙门百家无有不敬，至少表面上的功夫是没有一个人对此懈怠的。
　　这么一来，江烬自是也不能轻视了去。
　　思及此，江烬眉间微拢，他的神识笼罩整个天辰峰，能够窥见前来的众人，默了默，江烬方才开口，“抱歉。”
　　***
　　饶是九霄宗掌门也没料到、竟会突然闻见这位自来高高在上，位于修真界顶端的望均仙尊，此刻居然从他口中听到了一声……
　　‘抱歉’。
　　九霄宗掌门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未待他继续想下去，下一瞬便又听对方接道：“此次大会我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随着话语落下，眼前白影一闪，话音消散风中。
　　九霄宗掌门呆怔看着江烬离开的方向。
　　那是离开朝衍宗的方向，望均仙尊这是……
　　正当江烬行至护山大阵外，刚出朝衍宗，随即迎面碰上了一道而来的凤倾和祁越。
　　“妖皇……魔尊。”江烬眸色一凝。
　　凤倾挑唇而笑，旋即嗓音略显散漫出声，“本皇听闻，小卿卿来了修真界。”
　　说着，他看一眼朝衍宗，“观望均仙尊此刻急忙离开朝衍宗，可见他并不在此。”
　　从祁越手下的魔族传出的消息，修真界大会应当便是今日，但凤倾竟是看见于此时离开朝衍宗的江烬。
　　正如最开始的消息一般，大会前夕，江烬离开朝衍宗。
　　如今大会正将举行，而江烬再度出离。
　　“不知望均仙尊……”早已从中分析出不少的凤倾唇角微微勾了勾，接着挑眉，继续道，“可愿带路。”
　　语毕，他又瞥一眼与他一并而来、却是一语不发的祁越。
　　如今他二人算是目的一致，短暂的达成同盟也未尝不可。
　　先行将人找到，其余的……可事后再议。
　　江烬看了看二人，缄默不语。
　　……
　　这边厢，冥域。
　　听诩道：“想必妖皇和魔尊已经到了修真界。”
　　一边说，听诩一边观冥帝神色。
　　只要冥帝松口，他立时便赶往修真界。
　　然冥帝并未开口，听诩猜不到冥帝所想，只能渐渐沉默下去，只是神色也显得愈发沉寂。
　　若是叫他们其中任何一个把小朋友带走，怕是再想将人带会就难了。
　　一个妖界皇者，一个魔界至尊，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何况还有一个仙门首座。
　　听诩所知中，唯一一个能够与这三人抗衡、且能占据上风的，非冥帝莫属。
　　若小朋友被冥帝保下，好歹他会一直待在冥域。
　　故而听诩一早便做好了选择，于他心中，最好的打算就是，褚朝安随冥帝一道，继而留在冥界。
　　这般想着，听诩正欲再说，却见空间之力徒然在幽池中升起。
　　转眼二人就到了鬽城，也便是鬼门关大开的鬽城中心。
　　看到鬼门关，听诩没再继续。
　　鬼门关才是此刻最重要的。
　　只是将视线落到鬼门关之上时，听诩朝那道银色身影略略瞥去一眼，莫名只觉有哪里不同。
　　冥帝仍旧是那个冥帝，举手投足间，君临天下、睥睨众生之感尤盛，是听诩熟悉的冥帝。
　　但唯一不同的是。
　　听诩望去，便觉出了不同。
　　较之以往，冥帝利用幽冥之力沟通冥府的动作似乎要快上许多。
　　莫名的，听诩竟从中看出一丝……
　　被称之为‘急切’的感觉，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迅速。
　　……
　　“好啊，冥帝居然回了冥界。”
　　得知鬼门关关闭的消息，在前往九霄宗掌门口述里、褚朝安在九霄宗门下弟子受袭之地的途中，凤倾不由笑出声。
　　从祁越派遣魔族留在修真界得以探听消息一事上，凤倾取得了不少经验，遂在离开冥界时留了个心眼。
　　现下冥界的动向他也是能略知一二。
　　三番四次都是因为冥帝碍事，此刻对方既是不在修真界，那么时机便是刚刚好。
　　凤倾轻哼一声，加快了动作。
　　随着凤倾的速度加快，另外两人也同样不慢，最后竟是三人不相上下，一直到了海岛附近方才停下。
　　·
　　褚朝安去了一趟海岛，从岛上猎到几只狼牙兽，取了兽核后，就离开了此处。
　　准备回去等待，只要冥帝一来，届时鄷铖定逃不掉。
　　这一次，势必不能放任其继续在修真界中为非作歹了。
　　但当褚朝安御剑回到那片密林外时，出乎意料的瞧见三道、本应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时，他神色一滞。
　　褚朝安怔怔看向前方，表情一僵。
　　却见感知到他气息的三人，于此刻同时回转身。
　　刚还在怀疑江烬之前是否是在忽悠他们，转瞬便感知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凤倾眼眸闪烁，面上不禁露出一个笑来，正好同褚朝安的呆滞目光对上。
　　“小卿卿。”凤倾忽然唤道。
　　赶在其余两人开口前，凤倾接着循循说道：“随本皇回妖界吧。”
　　说完，他还兀自补充了一句，“狐岭的一群小狐狸们都想你了。”
　　褚朝安倏地回过神来，神色间似有松动。


第177章 
　　若说自暴露身份以来，褚朝安最放心不下的，当属狐族的一众、朝衍宗的众师兄弟们，以及魔族的一群属下和冥界的众病患。
　　当初认为脱离这几层身份后，能够慢慢放下，此刻乍然闻见凤倾此言，褚朝安心中不免被触动几分。
　　像是察觉到他忽地转变的神色，凤倾眉眼微扬，眸中流露出一丝得逞的意味。
　　果然，他的小卿卿总是这般。
　　面冷心热。
　　自诩看穿这一点，凤倾乘胜追击，道：“前日本皇去了一趟狐岭。”
　　褚朝安闻声看向凤倾。
　　见他看来，凤倾不紧不慢的继续道：“他们询问本皇，‘郁卿哥哥何时归’？”
　　说话间，那丝惯来散漫的嗓音不在，难得的正经严肃，‘郁卿哥哥’四字被他压得尤为低沉，仿若一字一句从唇齿间呢喃而出。
　　听闻这番话音入耳，褚朝安一怔。
　　沉默良久，似反应过来，褚朝安倏然抬眼。
　　按照他的了解，狐岭的那群小狐狸于陛下面前，是决计不敢造次的，又怎会……
　　正想着，一道清润嗓音骤然钻入耳中。
　　一声低柔的‘昀儿’二字响起，下一瞬，褚朝安便同江烬看来的目光对上。
　　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转瞬挪开，凤倾不满，正欲开口，然在他说话前，又一道磁沉声线徐徐响出，“凌寒。”
　　……
　　褚朝安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同几人相遇，且看样子并非是巧遇。
　　对于他们为何执着于将自己带回，褚朝安从未深想。
　　自上次被系统否决并非惩罚过后，关于系统提及的‘感情线’早已被褚朝安抛诸脑后，不愿深想下去。
　　不论是江烬、凤倾，还是祁越……亦或是冥帝，褚朝安待他们，是从最初的书中人物，慢慢转变成有血有肉的人，直至现在……
　　褚朝安心中微沉了沉，深吸口气，从几人面上依次扫过，再开口时，语气略显疏离。
　　“妖皇陛下，”褚朝安一一道，“望均仙尊，魔尊大人。”
　　话音一落，他又同三人一礼。
　　凤倾眉头拧了拧，祁越亦是没再出声。
　　而江烬面上则是闪过些许的失神。
　　眼前这人，分明是‘陆昀’的模样，却又与他印象中的小徒弟相去甚远。
　　面容精致隽秀的少年，身姿挺拔，不再是他记忆里的乖巧模样。
　　是他……却又不是他。
　　注意到江烬的视线，褚朝安敛眸，长睫扫落一片浅淡阴影，将眸中情绪尽皆覆盖下去。
　　任谁也不能从他的表情里，窥见一丝异状。
　　一时间，气氛略显僵持，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最终还是凤倾先道：“小卿卿为何会来修真界？”
　　说罢，他不经意的瞥了一眼江烬。
　　***
　　如今修真界中，鄷铖再次施以鬼瘴作乱，能够解决鬼瘴、修复鬼瘴遗留暗伤的，非鬼医莫属。
　　而褚朝安眼下又恰好出现在修真界，不难叫人引发出些许联想。
　　凤倾便是在想，小卿卿是否是为江烬而来。
　　接受到妖皇投递过来的视线，江烬眼眸微抬，眸光直直落到了褚朝安的身上。
　　似在等一个答复。
　　见此，凤倾蓦然只觉后悔问出这话。
　　若真是如此，江烬指不定要怎么高兴。越想凤倾便愈发感到心中烦闷。
　　不知二人心中所想，此刻褚朝安顶着三人望来的目光，顿了顿。
　　“是为鄷铖而来。”
　　如果换作其他时候，从褚朝安口中听到一个毫不相关的名字，凤倾定是要更显气闷，此时闻见前者是为鄷铖而来、并非是江烬，凤倾的表情显而易见的便好。
　　褚朝安说的是实话。
　　至少就眼下而言，他会出现在此，也全然是因为鄷铖。
　　倏地提到鄷铖，褚朝安也像想起什么，他突然看向了江烬。
　　若是他没记错。
　　今日是修真界大会的开始，为何江烬会出现在此。
　　察觉到他的目光，江烬眉目温和同他回视。
　　是褚朝安记忆里的师尊。
　　见状，褚朝安唇瓣微动，似有话要问。
　　为什么江烬此时不在朝衍宗参加大会，竟然来了这里……
　　末了，一句话还是被褚朝安压了回去，没有问出口。
　　……
　　‘陆昀’才应是望均仙尊的弟子，正如‘郁卿’才是那个小狐狸们盼着回去的人、‘凌寒’才是应跟随魔尊左右的护法。
　　而‘璇离’，则是冥界中那个有着无数病患需他医治的鬼医。
　　但他，是褚朝安。
　　与‘陆昀’无关、与‘郁卿’无关，与‘凌寒’亦无关，甚至与‘璇离’无关。
　　他只是褚朝安，一个方外来客罢了。
　　至于他先前的所经所历，不过是系统馈赠的一场‘惊喜’。
　　褚朝安从中获得了以往曾不敢想的东西。
　　自始至终，褚朝安都还记得自己是谁。
　　一刻都不曾忘记。
　　然恰在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祁越蓦地开口，“你叫什么？”
　　从方才褚朝安的话语间，在场三人都能听出对方的意思，是要与之前的身份划分界限了，故而祁越才有此一问。
　　褚朝安眼帘微掀，阳光映照在他脸上，铺呈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清风拂过时眼睫轻颤，褚朝安缓缓张唇。
　　在他说话的瞬间，面容开始变化，如先前看过的那般、难以窥测到半分的换脸之术。
　　从精致少年郎模样，五官线条渐渐锋利，眉目张扬而冷漠，淡淡内敛的气息中透出丝丝不容接近，随着容貌定格的同时，话音落下，“褚朝安。”
　　他叫褚朝安。
　　凤倾首个喃喃出一句，“安安。”
　　祁越闻言，同他颔了颔首。
　　唯有江烬，一时缄默。
　　……
　　‘褚朝安’这个名字，对江烬而言并不陌生。
　　从初修得测算命盘之法时，江烬便对这个名字有所接触。
　　那是褚氏一族大公子，褚枭的长孙。
　　彼时江烬并没有收徒之心，褚枭亦是没有多说，只与他相约，“若来日仙尊有了收徒的念头，莫要忘了安儿才是。”
　　江烬：“好。”
　　·
　　那次过后，江烬再次得知褚氏的消息，是其被灭门的消息传来。
　　但命盘仍在，江烬还能感觉到，他命定的徒儿还在世。
　　为了遵守当日诺言，还有实在迫于师兄守元的压力，遂江烬循着命盘去寻。
　　最后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陆昀’。
　　只是不曾想。
　　他找到的，也是‘褚朝安’，与褚氏大公子命盘相似，且名字相同的人。
　　江烬蓦然便觉一阵恍惚。
　　如此一来。
　　那么当日命盘所测算出来，他的命定之徒，究竟是褚氏大公子褚朝安。还是阴差阳错被自己捡到的、化名为‘陆昀’的褚朝安。
　　思及此，江烬不由回想起，当初于般若寺中。
　　他从觉尘禅师还有褚氏一族阴魂那里得知，是昀儿将他们解救……
　　本名为‘褚朝安’，却又化名为‘陆昀’，且知晓褚氏一族并帮了他们。
　　江烬觉得，他已经看不透自己的小徒弟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师徒之间便存在隔阂。
　　这才使得即便当初褚朝安从鸿老那里得知他收徒是因命盘，也从始至终都未告诉他有关般若寺的一切。
　　……
　　师徒三年有余，褚朝安同江烬的接触算是最多，对于昔日师尊的情绪变化尤为敏感。
　　隐隐知晓在他说起自己的名字时，江烬定会想到般若寺一事，眼下也得到了证实，后者确实应是想到了般若寺的事情。
　　有关穿书、系统，一切皆是隐秘，是褚朝安无论如何都不会告知他人的。
　　而他与另一个褚朝安的关系，同样难以解释。依稀从觉尘禅师那里得知江烬曾问到过的一些事情，褚朝安却并不能全然告知对方。
　　正如从一开始对方提出要收他为徒、自己欣然便答应下来一般，原因究竟为何，谁也不能说清。一切归为原点，才是最好的结局。
　　褚朝安垂下眸，收回同几人的对视。
　　倘若他们想将他带离此处，褚朝安的答案也会与前两次一般无二。
　　想到这，凤倾也如他所料般，再度提起了刚才的话题，“安安，你的回答？”
　　他这是在问褚朝安愿不愿意随他回妖界了，方才叫江烬和祁越忽然打断、现下只得复又问了一遍。
　　褚朝安睫羽微微抖动一瞬，似欲回话，然而他开口的刹那，只觉周身一阵暖流涌出，冲刷着身体，四肢百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一扫荡。
　　褚朝安一时没了声音。
　　与此同时，一道低低的笑音于虚空中响起。
　　“本帝的人，自是随本帝走。”
　　轻浅的嗓音入耳，空间波动于周遭徒然升起，颀长的银白身影缓缓从被撕裂的空间中隐现而出。
　　褚朝安被这道熟悉的嗓音打断回话，转头往身侧看去。
　　忽然之间，便与一双银色浅眸对上，紧接着，转眼四周陷入一片昏暗，视野慢慢被暗色覆下。
　　……
　　褚朝安只能听到耳旁有声音响起，凤倾、江烬和祁越三人似乎已然不在。
　　随即就听一人道：“真该把你关起来。”
　　低低浅浅的说话声，仿若夹杂着一声轻叹，其中裹挟着浓浓的无奈，似还有几分宠溺的意味。
　　闻言，褚朝安心尖颤了颤，耳尖一动，试探性唤道：“冥帝？”
　　黑暗之中，褚朝安只觉那道嗓音仿似贴合于他耳际传入，丝丝缕缕钻了进来，莫名像是有一股电流顺着脊背，向下滑去。
　　褚朝安僵了僵。
　　接着听到了一声回答，“嗯。”
　　像是有着魔力般，闻见这声，褚朝安心中徒然便安定下来，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有些的不明所以。


第178章 
　　听到回答后，耳畔又是一声叹息传入，褚朝安方才反应过来刚刚冥帝之言。
　　‘关起来’？
　　褚朝安怔了一秒，眉间微微一蹙。
　　在他皱眉的瞬间，冥帝的轻浅嗓音再度响起，问：“反应过来了？”
　　极轻极浅的一声，褚朝安不自觉循着疑似声源处看去，但视野中依旧一片黑暗，他也就不再多看，嘴角略勾了勾，“关起来？”
　　说着，褚朝安笑了笑，没有任何不明意味的笑声，仿佛只是因为想笑，这么想着便这么做了。
　　他的话也并未随着这声笑音停歇，只闻褚朝安继续道：“与冥帝的雀儿一样吗？”
　　用那个金丝打造的鸟笼般，做个大些的，再将他放进去。
　　褚朝安忽然就被自己的这一想法逗笑。
　　轻轻的哼笑一瞬，眼前隐隐有光线闪过，褚朝安眨了眨眼，而那划过眸中的光线也是一点一点，像是为了他能适应一般，正缓慢扩大着范围。
　　褚朝安不禁眯了下眼，随着光束扩大，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周遭的景象也逐一被他收入眼底。
　　褚朝安最先看到的，是那道与强光几乎要融为一体的银白身影。
　　“这是、”后面‘哪里’二字还未出口，褚朝安与冥帝似笑非笑的视线倏然便撞到了一处。
　　……
　　褚朝安停下了话头，转而问道：“鬼门关那边……”
　　“已然处理好了，”冥帝像是有问必答，连他未问完的那句也一并给予了回复，“天之尽头。”
　　“天之尽头？”褚朝安不由重复。
　　但见四周一片明亮，低头看去，脚下仿佛是踩在一片柔软之上，褚朝安眸光略微有些发亮。
　　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天之尽头’，幻陵大陆中亦是没有有关此地的传闻，褚朝安竟是不知，于幻陵大陆还有这等神仙境地。
　　周遭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蔚蓝天空，脚踏着云彩，享受着微风拂面，空气似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新。
　　褚朝安不由深深呼吸了一下，阖了阖眼眸。
　　年轻人仿若被这难得的静谧氛围吸引，眉宇间洋溢着愉悦的神情，周身所散的皆是放松的气息，似能感染他人。
　　冥帝定定凝视一眼阖着眸、安静立着的人影，并不打扰，久久都未曾出声。
　　久到褚朝安都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人。
　　半晌后，他才缓慢睁眼，目光精准的落在冥帝身上，抿了抿唇，道：“谢谢。”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由冥帝替他解围。
　　那样的情况下，褚朝安不确定他们会否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放弃将他带回。
　　且他只有一人，倘若答应任何一个，褚朝安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因为他的选择、如同当初于冥域时那样，大打出手。
　　而以上任何一种结果，都不是褚朝安会选的。
　　既然已经决定与另外几层身份脱离，总进度也一直都在缓缓增长着，早晚有一日会满百，褚朝安有把握。
　　在系统提到的三年、且不断外增加的时间里，进度条已经无需他再插手，升至一百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这其中，还有一个褚朝安认为，最大的难题——冥帝。
　　褚朝安禁不住打开系统界面，对着冥帝的进度条出了会神。
　　只见显示着冥帝的进度条中央，一个‘6.5％’的字样瞩目。
　　……
　　褚朝安关闭系统界面的时候，侧目一扫看到冥帝还在身旁，而他则是方才兀自出了神。
　　思及此，褚朝安敛眸，接着挠了挠鼻尖，并未注意到此刻冥帝眸中一闪即逝的神色。
　　为了避免尴尬，褚朝安将鄷铖的事提了出来，“刚刚我们所在的地方，鄷铖曾在那里出现过。”
　　说着，褚朝安看向冥帝，“冥帝可有办法找到他？”
　　冥帝回视他，薄唇张合间，重复了一句他的话，“鄷铖。”
　　褚朝安点头，
　　那处海岛附近应该还有鄷铖留下的气息，循着它，定能将鄷铖找到。
　　无需褚朝安多问，冥帝确实有办法。
　　可是不久前他们才从那地出来，还有当时一并在场的凤倾等人，褚朝安不确定现在过去，三人有没有离开。
　　但是时间一长，要找到鄷铖估计也便更难了。
　　褚朝安心有所想，就跟着说了出来，“稍后再回去，会不会有所耽误？”
　　“无碍。”
　　闻言，褚朝安稍稍放心。
　　又过半日，他才主动开口，“可以了吗？”
　　眼下时间已过去这么久，应是可以前往海岛附近了。
　　冥帝不置可否。
　　两人去往海岛，抵达那一片密林外时，三人果然已经离去。
　　***
　　另一边。
　　冥帝忽然而至，瞬间便展开空间之力于三人眼睁睁之下将人带走。
　　凤倾差点没放出涅槃之火把整片密林焚毁，好险才平复心绪，却看另外两人一个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瘫着脸，另一个明显神游不在状态。
　　俨然在场中，只有他最为不平。
　　“合着你们俩只是来同本皇争的？”凤倾嗤声道。
　　方才他要带人走，这二人一个比一个积极地打断他的话。
　　此刻冥帝一来，眨眼就把人带走了，也不见有谁着急的，凤倾被气笑了。
　　见自己说完，另外两人都没有要回话的意思，凤倾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此处。
　　临走前，妖力席卷方圆百里，试图给留在原处的两人添堵。
　　但不必说，这对于两个都是顶尖强者存在的来说，属实是在做无用功。
　　·
　　不过也正因为此。
　　褚朝安他们来的时候，冥帝再要窥探到鄷铖的踪迹时，终是无果。
　　得知这一点，褚朝安略显疑惑，“之前不是还说可以？”
　　闻听这话，冥帝微挑了挑眉。
　　褚朝安又道：“是不是我们耽搁得太久，时间太长。”
　　这才导致鄷铖的气息已然隐去了。
　　似乎是被他的猜测逗笑，冥帝唇角挑了挑。
　　少顷，待褚朝安看去才听冥帝道：“此地并无鄷铖的气息。”
　　褚朝安一听便知，九霄宗弟子应是不会骗他，唯一的可能就是，距鄷铖到此的时间太久，气息早已消散了。
　　但还不等他继续想下去，倏地就听冥帝接着说道：“方圆百里内，皆是凤倾的气息。”
　　闻言，褚朝安一滞。
　　……
　　以褚朝安对凤倾的了解，想来是妖皇陛下因他突然被冥帝带走后，发了不小的脾气吧。
　　虽说褚朝安的猜测并不算十分准确，但也与真相相差无几。
　　总的来说，这方圆百里的气息便是铁证。
　　即便是褚朝安，也在冥帝的这句话后感知了一下，此处确实都是凤倾的气息。
　　涅槃之火虽未释放出，但独属于凤凰一族的烈焰之气做不得假。
　　可以想象，在凤倾离开前，此地究竟遭受了怎样的一场‘折磨’。
　　褚朝安四下一扫，只觉那一片高高耸立着的茂密树林仿似都显得蔫儿了不少。
　　找不到鄷铖的踪迹，两人只得无功而返。
　　·
　　同一时间，修真界大会也从鄷铖一事中商议出了结果，便是由两大世家中选出一人前往冥界、为请出鬼医前来修真界救治被鄷铖再次施以鬼瘴的众人。
　　此事最终在慕容世家新上任的家主极力争取之下，由慕容家主前往冥界。
　　本是一场‘群龙无首’的大会，最后望均仙尊的到场，给大会画下一个圆满句号。
　　虽不知望均仙尊在此之前去了哪，但好在大会结束前是到场了，只是此事还是对其产生了些许影响，不过也可忽略不计。
　　待到褚朝安听闻此事时，已经是一日后。
　　“慕容家主前往冥界请鬼医？”褚朝安从游方散修那里听到大会最后定下了，再闻见是由慕容焕去冥界时，不禁有点诧异。
　　慕容焕……
　　“是啊，听说还是大会上，慕容家主亲自要求的。”那散修继续说着。
　　……
　　大会之后，有关于鬼修作乱的消息不胫而走，但事态并非往坏的方向走，而是被很好的稳定了下来。
　　散修说完便走，入了前方的一座城池，应是打算在城中暂歇。
　　褚朝安留在原地目送散修离开，在其走前同对方道了句谢。
　　既然大会最终的结果也都出来了，是由慕容焕亲自前往冥界，正想着，耳旁忽地响起一道低语。
　　“可是要去冥界。”冥帝嗓音中似还含着几丝笑意，像是猜到了褚朝安的想法般，在他开口前就将他的想法道了出来。
　　褚朝安蓦地转头，两人四目相对，对上冥帝望来的那双银色浅眸，他顿了顿，突然转移了话题，“冥帝是会读心术吗？”
　　“读心术？”
　　这个世界、或者说是这本书里，其中并未有‘读心术’的记载，不过单凭褚朝安口中之言的字面意思也能理解。
　　冥帝银眸微弯了弯，骤然绽开的一抹笑容，似能叫所见之人沉溺其中，只听他尾音仿似也因为这笑略略扬起，语调舒缓道：“没有。”
　　褚朝安接着就要再说，然冥帝的话还未完，不等他开口，便闻见其继续说道：“只是能读你。”
　　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褚朝安忽然就觉脑中一阵嗡嗡作响，耳边方才响起的那句‘只是能读你’仿佛在他脑海中、被摁下了一个循环播放的键。
　　一句‘只是能读你’，不断在褚朝安脑内回放。
　　等他再度回过神来时，是冥帝的又一句，“可要回去？”
　　分明前一秒还略微有些混沌的脑子，像是在这一刻徒然清明了起来。
　　褚朝安听到了一个‘回’字，下意识便顺着对方的话，唇瓣张了张，接着往下回答了一句，“回。”


第179章 
　　虽说褚朝安可随冥帝一道通过空间裂缝、眨眼便能到得冥界。
　　但这对慕容焕来说却是不能。
　　即便从大会结束他就马不停蹄前往冥界，也不能一时半刻便至。
　　故而待到褚朝安同冥帝折返冥域中时，足足等了四日、才等得前来的慕容焕。
　　因为提前得知修真界要来人，界关处一早就有冥帝谴的鬼修等候在那，慕容焕一到、便将之带往了冥域。
　　·
　　来前慕容焕听闻鬼医的药庐是处于冥界以南的安郦城内，谁知刚入界膜，就遇上了等候着的鬼修。
　　“冥域？”慕容焕眉微微挑起。
　　冥域乃冥界之主、冥帝的所在，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鬼医竟是在那。
　　不过思及上次妖界一行，他前去寻找鬼医之时，便也见到了于鬼医住所中的冥帝，慕容焕敛下心思，暗道自己想得太多。
　　鬼医是冥界的人，亦是冥帝的人，会出现在冥域并非是什么稀奇之事。
　　想罢，慕容焕安下心，看了眼身后几人，随即与鬼修一并前往冥域。
　　与他一道过来的，还有几名朝衍宗弟子，是天辰峰的，至于为何会带上他们。
　　慕容焕也不甚清楚。
　　这是望均仙尊亲口要求——让他带上这几名弟子。
　　……
　　对于望均仙尊亲自指下的这几名弟子，慕容焕还算熟悉。
　　皆是‘陆昀’的师弟们。
　　这还是纪良首次来冥界，也是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有的经历。
　　同他一起的另外几名弟子也都有点忐忑，不明白尊上为何要他们过来。
　　末了，还是纪良率先摆出了师兄的架子，近几年他修炼也算刻苦，因宗内是按照修为排名，所以纪良成了许多人的师兄。
　　“我们都是代表朝衍宗前来的，都把头抬起来，勿要丢了尊上脸面。”纪良厉声说道。
　　他这话一出，一行天辰峰弟子全都昂首挺胸。
　　陈晋见他说完，不着痕迹的与他略一颔首，继而众人跟上了慕容焕。
　　此次主事的还是慕容家主，他们只是不明所以被派来当陪衬的，这是天辰峰众弟子们心中所想。
　　一路上天辰峰弟子俱都安静有礼，颇具大宗风范，尽皆被慕容焕收入眼底，一行人一直到了冥域都未曾出过什么状况。
　　鬼修将众人送至冥域外便停了，“诸位请。”
　　见他止步要走，慕容焕一顿。
　　那鬼修是个机灵的，见状连忙道：“冥域除了十殿鬼神，我们这些都是不允踏足的。”
　　并非是不允，而是冥界的所有鬼修、对冥帝都有着天然的敬畏，且是刻入了神魂中的。这也是鬼修们待冥帝爱戴有余又不敢轻易接触的原因。
　　莫说他们这些普通鬼修，就是青鬼也能作为最好的例子，见到冥帝时那种从骨子里都透出的臣服、不敢造次。
　　除十殿鬼神外，还有被特许进入且受过洗礼的鬼修在冥域中充当侍女或是其他身份，另外则就没有了。
　　当然，那些被特许的也只有寥寥无几的少部分。
　　听到鬼修的解释，慕容焕点了下头，清和道：“多谢。”
　　***
　　鬼修将慕容焕一行带到冥域外的第一时间、便被身在幽池的冥帝感知。
　　“来了。”
　　褚朝安往冥帝那瞥了瞥。
　　方才听闻侍女来传道慕容焕已经到得冥界时，他就过来了。
　　无他，只因慕容焕抵达冥域首先要做的，应是前来拜会冥帝。
　　褚朝安看一眼便准备收回目光朝幽池外望去，谁知这一眼便叫他怔住。
　　但见冥帝立着的地方，往日另一侧应是悬挂着一个金丝鸟笼的，可今日虽仍悬在那里，却是被一块黑色幕布盖着。
　　仔细听去，未有一丝响动传来。
　　侧耳朝那边听了一瞬，褚朝安不由猜测，那黑布盖着的、应当不是鸟笼。
　　按照那雀儿的习性，自是不会乖乖待在笼中，他过来也有一会了，并没有听到任何鸟鸣，甚至响动也无。
　　但若黑布盖着的并非金丝鸟笼，可那笼子又去了哪，褚朝安想不到。
　　似察觉他的视线，冥帝往褚朝安睨视过来。
　　两人的目光交汇，褚朝安眸光微闪，索性问：“那只金丝雀呢？”
　　在这话落的一瞬间，褚朝安只觉冥帝看向自己的银眸中眼神产生了些微变化。然下一秒再要细看时已恢复如初，仿佛是他的错觉一般。
　　事实证明，应当是他看走了眼，只见冥帝神色如常，微掀了掀眼帘，缓声道：“想知道？”
　　熟悉的口吻，一如往昔的语调，褚朝安抬眉，两人的目光并未错开，依旧四目相对。
　　褚朝安顿了下，犹豫着是说‘不’，还是‘想’。
　　……
　　犹记得上次二人折返冥界时，或许是那时气氛正好，又或是眼前人几次给他带来安定，才叫褚朝安下意识便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
　　思绪在脑海中转了几个来回，冥帝低眉，视线往下压了压，看着对面端坐着的人，倏然抬手捋了捋袖摆。
　　似乎只要对面之人说一句‘想’，他立时便会将那黑布揭开、露出其下所有。
　　气氛静谧中透着几分放松轻快，于空气中逐一肆掠开，感染着一方幽池，带起入内之人从心底泛出的阵阵愉悦。
　　但不等褚朝安说出答案，幽池外有侍女的声音传出，打破了幽池内的寂静。
　　只闻侍女扬着声量道：“禀冥帝，人已带到。”
　　褚朝安转瞬回过神，望向幽池外。
　　是慕容焕到了。
　　·
　　慕容焕一行入了冥域后，便有侍女将他们领去了一处宫殿等候，随即侍女扬长而去。
　　冷冷清清的殿宇中，没有一丝鲜活气。
　　有几名天辰峰弟子抱着胳膊搓了搓，试图驱散似要渗入骨髓的寒意，“不愧是冥界，到处都透着死气。”
　　饶是炼体后的修士之身都有些抵不住这入骨寒气。
　　甫一入得冥域他们就感受到了，只是冥域中似是更甚。
　　纪良看了眼那弟子，抬手为他输入了几道灵力，他前些日子已然结丹，所以尚能够抵御一二。
　　“纪师兄！”说话的弟子眼睛瞪大，就要闪身躲开，看向纪良的眼神中满是感激，还有一丝担忧。
　　纪良摆手：“我没事。”
　　他们两一个筑基后期、一个金丹初期，自是不能比的。
　　闻言，那弟子也不再推辞，“多谢纪师兄。”
　　其实这点寒气于他们而言并不会有损，只是冷意难挨罢了。
　　纪良收手后，看了眼自己的掌心，“若是陆师兄在就好了，他的烈焰术修炼以至炉火纯青，我们就不用挨冻了。”
　　……
　　烈焰术顾名思义，可以把灵力转为火焰，修至最高可化无形，悄然改变周遭温度。
　　普通一点的，则只能做到指尖点焰，简单的温暖效用作用都做不到。
　　纪良只能做到短暂的做到将周遭温度提升，不过只有一瞬，用处几近于无，所以才会想到‘陆昀’。
　　忽然闻听他们提到‘陆师兄’，慕容焕不难从这些天辰峰弟子口中之言，听出他们对这位‘陆师兄’的喜爱、依赖。
　　慕容焕心念一动，不禁出口问：“你们说的这位‘陆师兄’，可是陆昀？”
　　听到他问，纪良等人面面相觑，点头，见慕容焕似有想继续听下去的意思。
　　几人相互看了眼，接着往下说去。
　　有‘陆昀’在的时候，他们有关修炼上的问题都能向对方请教，出任务时效率也尤其高。众人说起陆师兄的好来，简直如数家珍。
　　慕容焕也都一一听完，偶尔点头应和。
　　此处只有他们一行人，天辰峰的众弟子也已在路上与慕容焕熟悉了，因而一时说得兴起、竟有些停不下来。
　　以至于褚朝安过来的时候，恰好就听到了一句颇为耳熟的‘陆师兄’。
　　后面的话他没有在听下去，身影倏地僵在了原地。
　　直到身侧传来一声，“怎么？”
　　褚朝安艰难的转了下头，眉间微拢，“没。”
　　为何他听到了纪良的声音，是不是幻觉。
　　顿了一秒，待到又一声‘陆师兄’传来时，褚朝安算是认清了现状。
　　此次来人，不仅有慕容焕，纪良应该也来了。
　　且听里面不休地喧闹……许是不止纪良一人，还有其他人。
　　“不进去？”冥帝复又道了一句。
　　说话间，似含了几分揶揄。
　　俨然是想到了褚朝安的几重身份里，还有望均仙尊的关门弟子这一身份。
　　褚朝安闻言，禁不住微微抿起了唇，不语。
　　脚下如同在此定根了一般，一步也挪不动。
　　……
　　褚朝安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再与朝衍宗天辰峰的一众师兄弟们相见，竟是要以这副面貌。
　　想到这里，褚朝安提起的那口气徒然松了松。
　　是啊，他现在是鬼医。
　　褚朝安还记得，当初天辰峰主殿之上自揭身份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便是将‘聚灵安元’的功法教给纪良他们。
　　昔日讲解、教习的场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一切发生得太快，应当割舍的、舍弃不掉的，俱都离他远去。
　　褚朝安轻啧一声。
　　最近他是怎么了，总是这样……
　　正当时，头顶像是忽地被一只大掌覆盖下来，轻微的重量压下，仿若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褚朝安抬起眼看去，就见一截银色广袖于他余光中轻轻一晃。
　　冥帝的手掌向下落了落。
　　突如其来的重量，还有蓦地消失的手掌，仿佛还保留着一丝温度，头顶的触感挥之不去。
　　褚朝安心头似被柔软的羽毛尖轻扫而过一瞬，如平静无波的湖面投入了一圈涟漪。
　　本以为已经收回的那双手，突然抵在了后背，轻轻拍了拍，像是鼓励般，“进去。”
　　褚朝安眼睫抖动两下。
　　“吾与你一起。”


第180章 
　　后背抵着的力道不大，随着耳旁紧跟着涌入的一句‘一起’，方才还好似被钉在原地的双脚仿佛重又灌入了动力。
　　默了一瞬，褚朝安撩了撩眼皮，同冥帝的视线相对，眸光清澈澄明，清晰映着身侧之人的模样。
　　抬步间，只听一句低不可闻的轻语，“谢谢。”
　　·
　　待到两人相携入内后，殿中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方才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冥帝。”唯有慕容焕率先反应过来，随即是纪良等人，缓过神后一一与冥帝见礼。
　　等众人行礼过后，慕容焕看了眼与冥帝一道进来的鬼医，遂等人坐定便同二人说明来意。
　　“此次鄷铖再次于修真界作乱，且还变本加厉，所施之鬼瘴尤为浓重，各宗弟子皆被他残害，”慕容焕边说，眉头拧得死紧，“若再耽搁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他们来时花费的时日太多，这点是慕容焕没有料到的，不过好在……
　　慕容焕继续往后说去：“焕前日已然传信回去，望均仙尊回信中言，所有被施以鬼瘴的各宗弟子现今全都被带到了朝衍宗。”
　　如此一来，届时褚朝安若要前往修真界救治，只需直接去朝衍宗即可，无需再来回奔波、游走于各大宗门之间了。
　　……
　　慕容焕此番话，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既能够让鬼医免于奔波、亦能够救那些身患鬼瘴的各宗弟子于水火之中。
　　然这对褚朝安本人来说，无异于是在给他出难题。
　　此次身患鬼瘴的各宗弟子不可谓不多，倘若真如慕容焕所言，那么到时候他医治起来，就需得日日待在朝衍宗。
　　思及此，褚朝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
　　慕容焕语毕后便开始默默等待，目光则一直定格在鬼医身上。
　　而众天辰峰弟子同样是眼观鼻鼻观心，他们对这位鬼医大人还有些印象。私以为这是一位极容易相处的大人，并且性格温润平和，颇令人心生好感。
　　身份暴露只在个别人那里，‘璇离’在外的人设也确是如众人以为的那样。
　　感知到他们看向自己的视线，褚朝安顿了片刻，正要回话。
　　然在他开口的前一秒，殿内忽然响起一句，“本帝亦是欲前往修真界，不知可否。”
　　轻淡的一句话，不是在作疑问，而是如同下达通知一般。
　　慕容焕闻声偏过头，朝上首之人看去。
　　冥帝要与他们同往，拒绝的话显然不是他能说出来的，且对方为何要前往修真界、前去作何这些问题也全然与他无关。
　　对于慕容焕而言，自然是无可无不可。
　　不过大致猜测一下，那鄷铖现如今算是为两界所不容了，胆敢挑衅一界之主的威仪，想必冥帝是要去亲自将之绳之以法也未可知。
　　然而和慕容焕想的不一样的是，褚朝安似乎听出了冥帝这话的意思，像是耳边倏地炸开的一道惊雷，訇然作响。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他一点一点转回了头，视线极为缓慢地落到了冥帝那边。
　　为何要去，自是与他一起。
　　……
　　褚朝安突然就不敢再看，视线还未落到实处，他便猛地将头撇向了另一边，错开看过去的目光。
　　倘若他没猜错，若是视线定格、那一刹那必会对上一双低敛着眼睑朝他看来的银眸。
　　嘭嘭嘭。
　　像是鼓点一般的心跳声忽然响了起来，心脏开始不规律的跳动，胸腔仿佛被挤入一罐被猛烈晃动过后的汽水，正滋滋啦啦喷着气泡，最终化作无数爆炸开的水花飞溅。
　　褚朝安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乱如麻，掩在宽袖下的纤长指尖徐徐往另一只手的腕间探去，末了触上自己的脉搏。
　　一切如常。
　　他没病。
　　·
　　自顾自的给自己探脉一番后，褚朝安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小心把手放回，接着重新朝慕容焕看去。
　　但见其对冥帝之言表现得很是欢迎，做足了礼数。
　　“冥帝前往修真界，焕以为可。”慕容焕又说了几句以表恭维的话，随后才再度问向褚朝安，“不知鬼医大人意下如何？”
　　闻言，褚朝安点头。
　　别的不说，这样的安排也确实是修真界在为他考虑，当然不好拂了他们的面子。且出行修真界为那些身患鬼瘴的各宗弟子医治、一早就在褚朝安的计划之中了，又何来拒绝的道理。
　　商量完，去往修真界一事便就这么定了。
　　由于事发突然，慕容焕知晓倘若双方一道、势必要耽误许多时间，因而提议分开走。
　　冥帝先带着鬼医大人前去，他们随后。
　　***
　　各宗弟子的病情延误不得，此次鄷铖施下的鬼瘴极有可能要了他们的性命，明白这一点，褚朝安便没有多说什么。
　　若是冥帝使用空间之力一举将众人全部带走，必然要消耗不少，对此，他亦是并未多提。
　　只是起身时看向众人，对于昔日总是跟随他左右的同门师兄弟们，褚朝安心中还是尤为挂念的，走前不由与他们道：“路上小心，运灵时切莫操之过急。”
　　他的这番关切，引得一行天辰峰弟子禁不住怔愣。
　　这般的语气、还有话中之意都令他们熟悉非常，只觉是记忆中某个重要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提点。
　　褚朝安只是说完这句，旋即就随冥帝一道离开冥域。
　　落在后面的慕容焕及天辰峰众弟子则远远坠在后面。
　　见后者好似忽地便失了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众尽皆像是陷入回忆，慕容焕看得莫名。
　　“你们在想什么？”
　　由于他的脾性温和，加之身为世家家主却并无丝毫家主架子，所以天辰峰一行对他十分友好。听见问话后，纪良即刻就道：“鬼医大人方才一番叮嘱，让我们想起了陆师兄。”
　　只有陆师兄才会这般嘱咐他们，一切皆为他们的安全着想。
　　因为刚刚还在同慕容焕对‘陆师兄’有过一阵子交流，故而纪良答得也快，说完其他弟子亦纷纷跟着点头附和。
　　“陆昀？”慕容焕沉吟。
　　如果一个人的反应如此还能够解释一二，为何他们这么多人都……
　　他与‘陆昀’乃知交好友，而鬼医又曾有恩于他，慕容焕对此不过稍一思量便将这事从脑中过滤掉，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鬼医大人医者仁心，他说的话，你们记住就是。”
　　……
　　褚朝安不知自己只是顺口一说，竟引起了他们这许多感慨，修真界转瞬便至。
　　上一秒眼前还是冥域的景象，下一秒就是修真界……朝衍宗。
　　褚朝安随同冥帝站在朝衍宗护山大阵外，他久久未动一下，也未听到有人催促。
　　与先前的无数次那样，冥帝等着他从思绪中回神。
　　“我们进去吧。”褚朝安短暂的愣神后，开口说道。
　　其实不用他主动说起，朝衍宗山门下、早已有人在此等着了。
　　甫一感知到护山大阵外出现了两道陌生气息，立马就有朝衍宗弟子迎了出来。
　　是天辰峰的弟子，想来那些各宗弟子也应是被安排在了天辰峰内。
　　也正如褚朝安所想。
　　那候在山门前的弟子迎上来后就是请他们前往天辰峰。
　　因为当初冥帝来过朝衍宗、也是于天辰峰内居住过一段时间，所以这名弟子识得冥帝。
　　说话时不免有些磕磕绊绊，褚朝安一一应了，让他行在前头带路。
　　冥帝则是一语未发。
　　走时褚朝安偏头看了眼，恰好两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却见冥帝眉梢轻挑，眸光扫来，似在询问。
　　褚朝安撇了撇脸，耳际随即钻入一声轻笑，挠得人耳根发痒。
　　察觉那道目光仍然停留在自己身上，想到对方银眸正一瞬不瞬的注视自己，褚朝安耳尖腾的烧红。
　　下意识的，他不想让前方的天辰峰弟子听见，继而声若蚊蝇般道出一句：“别看了。”
　　……
　　说出这话时，身旁之人的话音压得很低，尾音同样轻得不能再轻，低低扫来，像是挠痒痒般。
　　无端的透着股软和，似在恳求。
　　又是一声低笑入耳。
　　褚朝安耳尖的红晕开始逐渐蔓延至耳根，一点一点，隐有继续扩散的架势。
　　与此同时，不论方才的天辰峰弟子说了多少都未有半点回应之人、清越的嗓音随之响起，应声道：“嗯。”
　　褚朝安正待松一口气，紧接着又闻一声：“不看了。”
　　是在回复他的前一句，两次。
　　这话说完，褚朝安果然不再感到有看来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对方说到做到。
　　褚朝安敛下眸，心中像是被人轻轻用小锤敲了一下，又似不过轻轻划过一瞬，不禁让他生出再次为自己把一次脉的念头。
　　·
　　一直到行至天辰峰主殿前，褚朝安耳尖传递出的热度都没有丝毫降下的意思。
　　方才的时候，那股心乱如麻的感觉复又翻涌，褚朝安行走间的速度不由愈发快，似是如此才能够解释他过快的心跳一般。
　　前方领路的弟子同时停下，对二人道：“请。”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不敢在此多留半秒，想来是这一段路上内心遭受了一阵不小的煎熬。
　　具体是什么，跑走的弟子自己也不知晓，只觉好生怪异，他可真多余。
　　天辰峰主殿外，只剩两人。
　　褚朝安看着人迅速离去的背影，蓦然感到有丝想将人拉回来的冲动，不过想到入殿后就不会再是他二人独处。
　　褚朝安抬步就朝里走去，身后骤响的笑音被他刻意忽略。


第181章 
　　主殿中，除去本应在内的江烬，还有朝衍宗其他几位峰主。
　　褚朝安甫一进去，便看到上首坐于江烬一侧的守元真君，后者对他的印象十分不错，见褚朝安进来后同他颔了下首。
　　约莫是慕容焕那边又与朝衍宗传了信，得知冥帝要来，故而才会有这许多人在场。
　　待两人入殿，场面倏然陷入安静。
　　作为理应在此时出声表示一二的主人方，此刻亦是无言，洛溪真君与灏钥真君相视一眼，俱是不经意间朝中央坐着的江烬瞥去。
　　二人视线掠过守元真君时，后者眉间深深拢出一道川字，似在对眼下古怪的气氛不满。
　　身为朝衍宗一宗之主、亦是被外界奉上神坛的仙门首座望均仙尊的师兄，守元真君素来严肃、一丝不苟，这会自也不能怠慢了去。
　　守元真君朝一旁默不作声的江烬投去一个眼神，旋即又迅速转回，轻咳一声后，清了清嗓子道：“冥帝前来是否是为鄷铖？”
　　向来不喜拐弯抹角，守元真君一开口便是直切正题。
　　说罢后，还是灏钥真君叹了口气，温声打断了守元真君的问话，继而开口请冥帝与鬼医二人入座，同时还在心中腹诽：今日这是怎么了。
　　与他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洛溪真君。
　　两人又是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瞬，俱是发现了端倪。
　　只见中央之人的目之所及，似乎定格在殿中立着的其中一人身上，没有半分挪动的迹象。
　　……
　　褚朝安知晓从上次一别，江烬定是明白自己对他有所隐瞒，故而在他看来时，脸色并未露出什么异常。
　　加之他现如今不过是用着鬼医的身份、前来修真界为各大宗门弟子看诊罢了，至于其他，褚朝安并不想继续纠结下去。
　　待两人坐定之后，气氛重又安静了一瞬。
　　末了，褚朝安率先打破此刻略微显得有几分尴尬的氛围，将话题引入了此次的正题上。
　　“不知那些被鄷铖施以鬼瘴的弟子都被安排在了哪？”褚朝安嗓音清润，说话时不紧不慢，恢复了往日那个淡然悠远的鬼医性格，唇角也带着一丝浅浅上扬的弧度，“若是方便，我现在就可以过去为他们医治。”
　　他的这番话，无疑是正中修真界一众人下怀，鬼瘴的力量太过强大，且诡谲莫测，医治宜早不宜迟。
　　守元真君正要继续主持着接过褚朝安的话，然在他说话的前一瞬，身侧忽地有人出声，顺着褚朝安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好。”
　　褚朝安看向说话的江烬，唇微抿了抿。
　　与他一同把视线投向江烬的，非但有本就时刻注意着他的灏钥真君和洛溪真君，便是守元真君都有些诧异。
　　明明方才还不愿开口，这会却又积极应答。
　　且前些日子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竟然在大会前夕频频离宗，就连大会当日都不见踪影。
　　守元越想越觉得不对，甚至现下对于江烬此番出乎寻常的态度转变都让他在意了起来。
　　一向克制守己的人，如今总是发生变化，不得不令人多想。
　　饶是自来心大逍遥的灏钥都有所察觉，再度与洛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他们朝衍宗也需要开一个私底下的会议了。
　　只待这次将一应事务处理好。
　　还是得把他们这位向来不曾出错，仿若无心无情、外界传闻的第一人的异常弄清楚。
　　***
　　从来都是师兄弟们之中最出众，且最冷淡的一人，灏钥当初都要以为江烬修的是无情道了。
　　但当对方掌朝衍宗以来，在守元师兄的督促下、将宗门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尽管如此，也似是在履行他们的师尊临终前的遗愿般。
　　在此之后，唯一发生改变的地方，是在江烬收徒，收下那个作为他关门弟子的少年之后。
　　这位如峰巅白雪的仙尊，便如换了个人，逐渐温暖起来。
　　见此情景，守元也总算如愿。
　　当初他会催促江烬尽快收徒，不外乎是想看这个自来任何事都不上心的掌门师弟能够发生一些变化。
　　事实上，他是得偿所愿了。
　　然而这变化太大，导致师兄妹三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还是他们的师弟/师兄吗。
　　不过好在一切都是往好的方面发展。
　　只是这一次，确是不知对方因何变化。
　　思及此，守元真君、灏钥真君、洛溪真君看向江烬时的目光，皆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后者频频出宗，加之眼下又出异状。
　　这俨然不太正常。
　　·
　　正当殿内几位真君已经单凭眼神交流便定下了朝衍宗内部会议一事，殿中其余人却是不知。
　　褚朝安在听到江烬的回答后一顿，随后不闪不避迎上了对方的视线。
　　紧接着，他道：“那就有劳望均仙尊了。”
　　说完，褚朝安起身。
　　他这番举动看起来带着点急切，若是抛开为那些各宗弟子医治鬼瘴一事，倒像是急着把事情解决后、尽快离开朝衍宗。
　　江烬望着褚朝安的目光不由暗了几许，心间仿佛被什么尖细的东西扎了一下，旋即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呼吸亦是跟着一紧。
　　同一时间，殿中响起惊呼。
　　“师弟！”
　　……
　　首个感知到他情绪不对的，是坐得离江烬最近的守元真君，突然察觉身侧之人周身气息鼓动、似是不稳，守元真君急忙唤了一声。
　　一边说，人已迅速靠近江烬身旁，继而抬手便对江烬输送起灵力。
　　一旁的灏钥和洛溪同样面露急色，“师兄！”
　　说着，二人同样上前。
　　狂猛的气息于殿中徒然涌起。
　　状况来得太快，离得近的灏钥、洛溪连忙以灵力护身。
　　褚朝安也是一怔，但他还来不及反应，周遭早已有人为他束起一道结界护持。
　　狂暴的灵力被小型结界隔绝在外。
　　褚朝安抬头，看向这些灵力暴动的来源，与此同时，耳侧有轻浅嗓音丝丝入耳，“无事。”
　　闻言，褚朝安偏头。
　　但见冥帝那双浅色银眸定定注视他，似在安抚，声线是褚朝安不曾听闻过的轻柔，只听他复又道了一句：“他无事。”
　　不过是体内运行的灵力因为情绪波动过大、引起的偏差，导致一时地暴动，只需辅以灵力压下便是。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不应该，也绝无可能出现在一个修真大能的身上，然却在江烬那里发生了。
　　索性守元真君反应及时，暂时将之压了下来。后面的，则是需要江烬自行调息，毕竟剑道第一人的头衔也不是说着玩的，只能靠他自己，或者……
　　以药物辅助。
　　不过通常情况下，并无哪个修士会直接用药。
　　虽说寻常药物之中所含的杂质对已然洗髓伐经、煅体过后的修士而言，身体可自行过滤。
　　但是这种情况，修士体内的灵力一般会滞塞许多，容易淤积丹药中不好的物质。
　　当然，丹药也分好坏，越是极品的丹药，其中蕴含的杂质越少。
　　而天阶则就没有这样的顾忌。
　　恰好的是，褚朝安所炼制的丹药，天阶居多。
　　……
　　对于江烬此时情况需要用的丹药，褚朝安的芥子空间中正好就有。
　　见守元真君已然输送完灵力，他鬼力缓缓运作，从空间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真君，我手中有天阶愈灵丹，不知、”
　　褚朝安刚一开口，上首三位真君霎时就看了过来，在听到‘天阶愈灵丹’时，眼眸瞬间就亮了。
　　守元真君正要说话，下一瞬，于他耳边忽然涌入一声打断：“不必了。”
　　闻言，守元真君立时转头，看向蓦地出声之人。
　　却见方才开口的，正是已经缓过来的江烬。
　　灏钥真君与洛溪真君对视一瞬，选择闭口不言。
　　不过二人心中同时有些疑惑：天阶丹药可遇不可求，虽说他们朝衍宗并不是没有，可鬼医这也是一片好心，断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且还拒绝得这般果断。
　　猛然被拒的褚朝安顿了顿。
　　江烬眸光微转，守元真君重新坐回后，只闻他道：“见笑。”
　　一句话，对着冥帝说的。随后江烬同守元真君道：“接下来有劳师兄。”
　　师兄弟数千年有余，守元真君自是听出了他的意思，随即郑重点头。
　　很快，就由守元真君带着褚朝安往天辰峰安排的各宗弟子住所而去，为他们救治身上的鬼瘴。
　　褚朝安随同守元真君出了主殿，接着又对冥帝道：“我一人去就好。”
　　冥帝看他，“嗯。”
　　不知不觉间，竟恢复二人之前的相处模式，看得守元真君目露微愕，冥帝与手下人都是做这般相处？
　　不过他也没思考太久，随着二人短暂的对话后，褚朝安才又看向守元真君，声音温和有礼，“真君请。”
　　守元真君闻声点头，面对鬼医时，他也不再是那个戒律堂的严肃老古板，反而和蔼许多，“这边。”
　　褚朝安低低的“嗯”了一声，其实天辰峰他已是熟得不能再熟，只需知道殿名、不用带路亦可。
　　……
　　褚朝安一直被守元真君带到安置各种弟子的地方。
　　先前回冥界时，他就事先未雨绸缪的把这会需要用到的修复身体的丹药炼制好。
　　故而他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利用冥阴石将鬼瘴吸取出便是。
　　如先前得知的一样，这次鄷铖施下的鬼瘴确实足以杀人，不再是稀释过后。
　　褚朝安拧着眉，本就烦乱的心绪被这么一搅和，面色不自觉又差几分。
　　待将事情解决好后，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出现在大殿外的人，像是在等他。
　　便见灰发少年远远朝他看来。


第182章 
　　是钰白。
　　最后一次见到钰白、是褚朝安从忘川河中出来不久时，在此之后，他便再没见过对方。
　　但褚朝安对这并未有过多的疑问，因为他知道……
　　只要冥帝在，钰白……同样也在。
　　“你怎么会在这？”褚朝安走上前，同时对钰白问道。
　　见他上前来，钰白回眸中似有星光闪过，凝视他时一错不错。
　　恰好被褚朝安看见。
　　而在他说完那句话的瞬间，又一个疑问在心中浮现，钰白是从何而来。
　　明明冥帝也在，且他二人还能同时出现。
　　越想越觉不可思议，褚朝安怔怔看着钰白，突然想到，冥帝同对方又是同一人，这不正是他曾想过无数次的分身术吗。
　　方才还略显沉郁的心情仿佛在这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起来，褚朝安看向钰白时，眼底的笑意止不住上涌，看他，“嗯？”
　　像是在等一个回答，褚朝安盯着钰白看。
　　半晌，钰白眼睫上下眨了眨，只听他道：“来看你。”
　　褚朝安挑眉。
　　说话利索了，可却似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冥帝的口吻，褚朝安抬起眼扫视他，忽地接口：“看我做什么？”
　　闻见这句，钰白如同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再次定格，不再言语。
　　正当他以为不会等来钰白回复时。
　　耳际倏然涌入一句，“喜欢。”
　　……
　　在这句‘喜欢’入耳的刹那间，褚朝安脑子里都是空白的。
　　本欲想从钰白这找到总是被冥帝逗趣后失语的场子，只因前者性格比之冥帝则是截然相反，故而他才会有此一问。
　　但令褚朝安没料到的是，钰白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你、”褚朝安动了动唇，“说什么？”
　　钰白重复一遍：“喜欢。”
　　听到他再次说起，褚朝安短暂的怔愣一瞬，随后迅速稳定心底情绪，先前因主殿中发生的事情、加之鬼瘴引起的思绪即刻被扫平，“为什么喜欢？”
　　也此刻，褚朝安才记得这话是由他率先发起，问的是钰白为何要看他。
　　反问回去后，果然是真的看到钰白不再出言，少顷后同样如此。
　　见状，褚朝安稍稍松了口气。
　　刚刚钰白说出那话时，竟让他忽然有种……是在与冥帝对话的错觉。
　　·
　　另一边。
　　安排着冥帝住下的地方乃是上次其前来天辰峰时，由峰内弟子为他安排的一处极为幽静殿宇，处于天辰峰以北的山脉，灵气较为稀薄。
　　这并非是怠慢，而是因不属于修真界之人来到此地，若是身处灵气浓郁的地方，势必会感到不适，这般安排则就正好。
　　不过这对于冥帝而言，不过可有可无罢了，这些灵力在他面前根本不足为提。
　　此刻山脉间不知何时、从何地升腾起袅袅白雾，覆盖了整个山脉，连中央那处修葺得最为华美的宫殿都被淹没其中。
　　若是旁人见了，定会觉得奇怪。
　　可要是放在冥界之人眼中，便轻易就可认出。
　　冥帝必然在此。
　　……
　　一片白雾中，人影时隐时现，唯一能窥见的，大概是那一抹黑。
　　形似圆状的一小块黑色，近看方知，从那隐约透出来的轮廓上，约莫是个笼子的形状。而那片黑色，竟是块布。
　　正当时，白雾缓缓散去，依稀透出殿内光景。
　　便见于黑布盖着的笼子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那里，银白的广袖长袍于雾气消散后展露无遗，那人伸出的手指指骨分明，白皙异常。
　　下一瞬，一只干净的修长指尖朝黑布探去。
　　黑色的绸布被揭开，金丝鸟笼缓缓露了出来，里面一只雀儿正蹲在笼中一角，小鸟头都往下耷拉着，连身上的羽毛好似都写着落寞。
　　再看其那双银色尖喙上缠绕着的黑色丝线，更显可怜。
　　悦耳至极的轻笑声伴随着黑布揭下时响于殿中，尾音长长托起。
　　乍然得见光明，金丝雀慢慢悠悠的抬起小脑袋，黑豆眼扑扇着，似振翅欲飞，但它翅膀动了半天、依旧只能龟缩在原地。
　　看到这只傻雀儿不放弃地扇动翅膀良久，冥帝眸光微微垂落在它身上，片刻，才听他道：“想活动？”
　　雀儿不会说话，却像是对这声音感觉极其敏锐，随即停下了扇翅膀的动作，黑豆眼循声看了过去。
　　继而只闻一句，“若下次再犯，便把你炖了。”
　　说话间似隐藏威胁。
　　完全不知为何被绑和限制了自由的金丝雀儿再动作时，双翅一展便飞了起来，直直落到笼中高悬的那根金丝上，黑丝的束缚同时也被解开，长长的鸟鸣声划破殿内空寂。
　　冥帝扫他一眼，目光落在它开口的银喙上，莫名觉得还是将之缠上较为合适，如此一来也可不必担心它再……
　　正当时，冥帝的眸光倏地一凝。
　　停滞在金丝雀银色尖喙上的视线略微一转，看向了某处。
　　只见那双往一处望去的银眸中，暗灰色闪现。
　　冥帝唇角一挑，恍若不经意间从喉头溢出一声‘啊’，轻轻地响起，顺着那微凸起的喉结上下攒动，一句低喃于唇间漫出。
　　“不小心说出来了。”
　　***
　　不再纠结于钰白为何突兀的说出‘喜欢’二字，褚朝安顺利将各大宗门的弟子身上的鬼瘴引出后，带着钰白一起去找了几名天辰峰的弟子。
　　褚朝安与一行人将有关于那些各宗弟子身上的情况说出，接着又把提早炼制好的丹药一并交了过去。
　　像是看出点什么，一位弟子大着胆子道：“鬼医大人把这些东西都交给我们，是打算……”
　　“是。”褚朝安坦然答道。
　　他确实不打算在此久留，说话的师弟他亦认识，褚朝安说话时语气也极为轻柔，缓声道：“只需在他们醒来时给人服下便可，若身体不适时也可服用一粒，以便巩固身体的受损。”
　　众人身上被鬼瘴侵蚀的程度各有不同，褚朝安还在装着丹药的玉瓶瓶身标注了几笔，方便他们喂药时能够一目了然。
　　这等贴心的举动自是叫几名天辰峰弟子尤为感动。
　　褚朝安同他们说完，便想着之后的事，似是想到什么，褚朝安与几人告别后、转过头望向钰白，“走。”
　　话落，他带着钰白往段砚峰行去。
　　因为段砚峰设有戒律堂，故而四处都透着股森严的气势。不如灏钥真君的静岚峰那般的奢靡大气，也不同于洛溪真君的若水峰那样清新雅致。
　　甫一入得段砚峰，就能窥见其主人的习性如何。
　　早就见过另一面的守元真君，知晓对方严厉也不过浮于表面，只不过为了震慑而已。
　　但守元真君心底还是个十分温和好说话的脾性。
　　褚朝安便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如此堂而皇之的来了段砚峰。
　　他同钰白直接上了段砚峰峰顶，褚朝安走在前方、和钰白一起，进了段砚峰主殿。
　　……
　　褚朝安虽是已经有了准备离开的心思，但临走前，还是决定将愈灵丹送出去。
　　至于怎么送，这也是他来段砚峰的目的。
　　守元真君看着突然就被送到自己手中的愈灵丹，不必打开瓶塞都能感知到这玉瓶内装着的，就是天阶愈灵丹。
　　从瓶身便有丝丝缕缕飘荡出来的药香沁人心脾，光是嗅到几丝便觉神清气爽。
　　“这是……”守元真君拿着玉瓶的手微颤，朝着送出这丹药的人望去。
　　不用说，鬼医炼制出来的天阶愈灵丹，又岂是一般的天阶可以拟比。
　　如果说天阶之上还有品阶，那他手中的这瓶也当属最顶尖的那一类。
　　守元真君眼神中露出了些许犹疑。
　　按理来说，他不能收。
　　因为无以为报。
　　可私心里，守元真君是想要将之收下的。
　　望均师弟的性格他最是清楚不过，先前天辰峰主殿的那句‘不必了’，在他看来就像是强撑一般。
　　看那情况，似有些不容乐观。
　　也不知道是因何原因……才会在那等情况下，忽然就……
　　灵力行岔的情况可大可小，但是对于绝无可能出错的、像江烬那般的大能而言，则是极为重要的。
　　……
　　知道自己过来要送出这丹药势必不会简单，不过褚朝安在看到犹豫的守元真君，心下便已有了把握。
　　他道：“这天阶愈灵丹于我无用，既是给了望均仙尊，也算是用得其所。”
　　褚朝安话已至此，守元真君再度看了看他，眼眸中止不住漾起感激。
　　从他的表情中，褚朝安猜测，若非是钰白也在场，这位惯来威严的段砚峰掌座许是会做出什么非常的举动来。
　　“丹药既已送到，我便先走了。”关于各宗弟子身上的鬼瘴一事来时已经说明，褚朝安此刻提到的‘走’，也是离开朝衍宗的意思。
　　守元真君点头欲送，被褚朝安婉拒。
　　出了段砚峰后，他就打算直接出宗，冥帝应是能够感应到钰白，所以无需褚朝安操心。
　　更不必提，当初冥帝还曾在他身上打下过标记。
　　褚朝安敛了敛眸，“我们、”
　　两人此刻已经快要行至朝衍宗山门，他正要同钰白说起让他同冥帝那边感应一下，稍后再行汇合，但还不等褚朝安话音落下，倏然就见钰白挡到了他身前。
　　褚朝安看到钰白的背影，越过他，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月牙白的衣袍。
　　一袭白衣的剑修与他们相对而立。
　　褚朝安蓦地便同江烬的视线相对，心中默念：师尊……


第183章 
　　白衣仙尊便是这么遥遥望来，并未说什么。
　　直到褚朝安抬手微勾了勾前方钰白的衣角、将人拉开后，两人视线迎面撞上。
　　只闻江烬舒缓着语调开口道：“昀儿。”
　　他对着褚朝安微微笑了下。
　　褚朝安的心，忽然沉了沉。
　　下一刻，但见江烬轻启唇瓣，继续往下说去，“为师知你不愿留下……”
　　他的说话声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
　　听得褚朝安心间一阵揪疼，师尊啊……
　　很快，江烬的话音再度响起，听他轻声问道：“见过纪良他们了吗。”
　　褚朝安点点头，与江烬对视。
　　又见对方唇角略略勾了勾，“见过便好。”
　　像是只为说这几句，褚朝安看到江烬衣袍轻晃，微一侧身便似要乘风归去。
　　见状，含在褚朝安唇齿间的那句‘师尊’就要脱口，然转瞬江烬的身影就已消失在了原地。
　　徒留一阵轻风拂过。
　　随着风飘荡过来的，还有前一刻离去之人留下的一段话音，“既舍不掉，若他日想回来，天辰峰便是家。”
　　正如知道他想见天辰峰的一众师兄弟们一般，纪良等人就被提前派往了冥界。
　　褚朝安像是倏然才明白，唇瓣张了张，“师尊……”
　　似不能宣之于口的那句被刻意压下的称呼，终是说了出来。
　　可惜本该听到的那人，已然离去。
　　……
　　褚朝安本已经沉淀下去的心绪，在这一刻悄然再度翻涌。
　　‘家’这个字眼，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拥有过。
　　原来以为的温暖，与此刻倒像刺骨寒冰朝他刮来。
　　师尊并未打算怪他想要不辞而别，褚朝安心尖发着颤，深深环视周围一圈，最终凝聚于天辰峰的所在。
　　朝衍宗，他的家。
　　他有家了，褚朝安呼吸都有些抖。
　　以往想过无数次、念过无数次，无数次想要拥有的东西在这一刻得到了，反而又变得不真实起来，害怕是一碰就碎的泡沫，一吹就散的青烟。
　　褚朝安有些出神，直到衣角被牵动才算是将他拉回了神智。垂首看去，一只修长白皙的指尖正一点一点从长袖中探出来，两指轻轻捏着他的衣服袖摆。
　　见状，褚朝安微抬眼顺着捏在他袖摆的那只手往上，望去钰白那双暗灰色眸中。
　　“怎么了。”顿了一秒，褚朝安开口道。
　　说话时，他的嗓音不知不觉泛起哑意，听起来低低的。
　　昭示着声音主人的情绪。
　　钰白眨了下眼，无波的灰眸与褚朝安对视时、竟莫名显得有几分无辜，又像是在反问。
　　褚朝安无端从中看出几分‘这话不应该我来说’的意思，但见对方眸光黯淡中又似蕴着一抹光彩，像漾着星点的灰海，仿佛有什么似要从中跃出，却又清晰的将他映在里面。
　　对视一瞬，褚朝安眼睑微垂，“我们走吧。”
　　话落，他转过身。
　　衣摆处的那只手还未撤离，随着他侧身的动作依旧抓在上面，紧紧将之攥在手心，无言中透着几分依赖感。
　　这样的感觉并不差，褚朝安低眼再看一眼那只手，方才抿直的唇角缓缓松懈下来，任由钰白拉着自己，两人相携着离开了朝衍宗。
　　***
　　出离朝衍宗后，褚朝安并未离开修真界。
　　现如今大会已然结束，那么世家那边应该就此闲下，加上鄷铖的下落还未出结果，不排除他有再作乱的可能，因而若是留在修真界中也无不可。
　　故此，褚朝安决定就多待几日再走。
　　至于下一个地方去哪……
　　自穿到这异世来这些年中，那些需要他收集的气运以弥补天道破损，褚朝安从未有过要遵从本心的去一个地方、做些什么。
　　可能一开始这一切经历会让初来乍到的他摆脱迷茫。久而久之，那目标于褚朝安而言，倒像是成了枷锁，将他束缚其中。
　　宛若身上压上了一块巨石，让他颇有些喘不过气。
　　但是现在，所有加诸在褚朝安身上的东西都在渐渐变少，直至消失……
　　届时他将重获自由，总有一段全新的、美好的人生。
　　最重要的是……褚朝安眸中不由泛起点点笑意。
　　他有家了。
　　师尊没有抛弃他。
　　·
　　想通这些，褚朝安心情慢慢变得明朗起来，带着钰白寻了一处尚称得上繁华的城镇中停留。
　　慕容焕倘若从冥界赶回来想必还需花费几日，眼下看来，他倒像是无所事事。
　　不过也不全然如此，只因有钰白在。
　　褚朝安早已在心中有过推测，冥帝的进度条迟迟不见增长，或许和钰白有关也说不定，可这些全都只能算他的猜想、现下还当不得真。
　　此刻无论他如何去猜，都不能即刻得到印证，褚朝安索性清空脑内纷乱的思绪，转而抬步走入了一家酒楼中。
　　……
　　两人甫一走进，立时就有小二眉开眼笑迎了上来，“两位仙长好。”
　　褚朝安同他颔了颔首，目光注意到小二的视线落在身后拉着他衣角的钰白身上，不由低咳了一声。
　　小二连忙点头哈腰行礼，实在是灰发较为少见，不知这两人是何身份，他一时起了点好奇心。
　　“对不起对不起，小的不是有意冒犯仙长，还请仙长恕罪。”
　　见他态度还算不错，加之酒楼内还有许多其他人，褚朝安也便摆了摆手，随意点了些招牌菜式，而后拉着钰白上了二楼一间雅间。
　　褚朝安之前也曾用过客栈酒楼里面的东西，味道也还算不错。
　　接着他率先取出两枚丹药，一颗被他准备给由安排着乖乖端坐在另一边的钰白，另一颗则被褚朝安送入了自己口中。
　　丹药吃下，就不必担心这些修真界做出来的点心菜肴中蕴含的微薄灵力了。
　　这药丸当初于慕容世家时，褚朝安就给钰白服用过，故而后者看见这丹药并不陌生。
　　只是令褚朝安并未想到的是，他将丹药服下后，递出去的那一枚久久未有人接过。
　　褚朝安侧头看去，稍稍挑了下眉。
　　像是察觉到他的动作，钰白眸光微转，将头偏向了他。
　　褚朝安压低视线看了眼钰白垂在腿上的手，意思不言而喻，但是这次就不一样了。
　　对方没有再给出反应。
　　然正当褚朝安正要说话喊他接过时，忽地就见钰白略略张了张唇，一声极轻极浅的‘啊’从他口中发出。
　　褚朝安看着张开的嘴唇，只觉躺在他掌心的那枚丹药正在微微发着烫。
　　钰白这是……要他喂。
　　……
　　念头一经升起，褚朝安就下意识将指尖往手心蜷去，偏移视线不去看钰白微张的唇，在挪动的过程中，恰好与他的目光不期然对上。
　　似能窥见其中几点银芒闪烁。
　　恍惚间，仿佛是觉出了什么，褚朝安唇瓣微动，开口唤道：“冥帝？”
　　随着他的这句话说出口，房间中气氛徒然一静。
　　便是褚朝安自己亦没想到他会蓦地脱口道出这样一句，可事实上正如他所想的那般。
　　在褚朝安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只闻一声轻浅的应声，“嗯。”
　　褚朝安再要看去时，钰白的那双灰色眸子已经彻底转为了一双银色浅眸，似雪水洗过一样净，径直将他装入了其中。
　　“冥帝，钰白、”褚朝安已不是第一次见到，冥帝顶着钰白的模样出现了，此刻也并不惊讶，停顿片刻也就继续道，“钰白呢？”
　　冥帝银眸睨视过来，眼睫略微弯起，“不是早就知道了。”
　　褚朝安挑高一边眉梢。
　　“钰白乃是本帝的一道化身。”冥帝道。
　　褚朝安不解。
　　为何冥帝会幻化出一个钰白。
　　且从先前来看，如果不是冥帝亲口提到，而他也凭借着进度条的涨幅和一些特殊地方注意到、钰白同冥帝是同一人。
　　若是换作其他人，怕是如何也想不到，一个看守在幽池之人，竟会和冥帝有关系。
　　而钰白还只是冥帝的一道化身。
　　既然是化身，那钰白身上所缺的四魄……
　　褚朝安看向冥帝，这个问题，只有冥帝知晓。
　　……
　　但是这个问题还不等褚朝安问出口、或者是冥帝主动提起，方才褚朝安点的东西已经坐好，雅间的门被客栈小二敲响起来。
　　随着褚朝安的一声应答，小二打开雅间的门，一众端着盘子的客栈伙计鱼贯而入。
　　褚朝安嗅到了久违的、食物的清香。
　　丝丝缕缕的香味充盈了整个雅间，随即慢慢飘荡过来，萦绕鼻端，争先往他鼻子里钻。
　　褚朝安不由深深吸了口气，丹药已经是用不上了，不说冥帝会不会享用这些美食珍馐，便是以对方的能力，也是无需他给出丹药、为他操心了。
　　但还不等褚朝安将丹药往回收去，在动作前，冥帝的嗓音悠悠然响起，只听他不紧不慢道：“为何收回去？”
　　褚朝安被问得一怔，撇过脸朝冥帝看过去。
　　同时冥帝的后一句话也跟着道出，“不是给吾的？”
　　话音一落，褚朝安看到后者的眸光落在他的手心，让他不自觉的收拢掌心。
　　褚朝安：“是给你的。”
　　冥帝看他，表情是十分理所应当的怡然神色。
　　不过是一颗丹药而已，褚朝安想罢，便将丹药再度递了回去，结果一如方才，冥帝并没有伸手来接。
　　褚朝安不禁目露疑惑，分明是冥帝自己要的，他给了为何不接。
　　这情况同先前钰白张嘴等着他投喂何其相似……褚朝安不在多想。
　　下一瞬，就见冥帝正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仿似知晓他脑中所想，褚朝安忽地就红了脸，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徒然从心底升起。


第184章 
　　两人视线交汇，不过好在冥帝很快将丹药接了过去，只是落在褚朝安身上的眸光并未转开，反而又添了几分兴味。
　　这叫褚朝安不由想到上次，他与冥帝提起的读心术一事。
　　当时冥帝的回答……
　　褚朝安睫羽微颤，别过去将眼神投向了桌上摆放的珍馐，他道：“可以用了。”
　　说着，褚朝安伸出两只捻起一块糕点便将之塞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番后，口中甜香四溢，目光霎时就亮了。
　　方才面上浮起的红晕渐消，褚朝安吃完一小块糕点，早已将方才之事忘诸脑后，此刻禁不住转头同冥帝点评一句，“好吃。”
　　说罢，还未等到对方回话，他旋即又望向桌上，一边探出一小截舌尖把唇边沾着的一点糕屑舔去，很快又拿起一块。
　　与此同时，冥帝银眸微转，看向了褚朝安，凝视对方吃东西时的模样，莫名有种轻松愉悦之感从其身上散发出来，极易将他人感染。
　　褚朝安回想自己有多久未尝到这些糕点美食了，久违的甜味于唇齿间四散开，给人带来喜悦的情绪。
　　果然，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
　　一点点品尝完第三块糕点，每一碟盘中的点心各有各的美味，褚朝安一时吃得兴起，后知后觉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直未曾挪开。
　　……
　　“冥帝不尝尝？”褚朝安微抬了抬眉。
　　方才的丹药已在他亲眼目睹中、由冥帝服下，此番见对方没有动作，难免生出些许好奇。
　　更令褚朝安觉得新奇的是，冥帝接下来品尝人间糕点的模样。
　　唯一一点不足便是，后者现今用的是钰白的样子，若是换回去……
　　思及此，褚朝安眸底不禁染上星点笑意，似是已经浮想出了那个画面般，唇角略略勾了下。
　　年轻人眉眼仿似因为吃到了喜欢的东西而温柔下来，处处透着柔和。此时正微微弯着眸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中还有几点狡黠光芒闪烁其中。
　　注视到这一幕的冥帝扬了下唇角。
　　“好吃吗？”
　　听到问话，褚朝安不置可否，末了接口道：“冥帝试试？”
　　说罢，褚朝安不着痕迹将眼睫敛下，遮住了眸中的神色，随即他又遮掩似的伸出手去拿了一块糕点。
　　正待褚朝安要将之送入口中之际，手才刚抬起，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但是很快，当他偏头看去时，就见冥帝目光微垂，看着自己手上的糕点。
　　褚朝安算是看明白了，决定先发制人，“冥帝是想，要我手上的这块？”
　　闻言，冥帝不语。
　　无人知晓，那双银眸所盯视的地方，并非是奶绿色的糖糕。
　　而是捏在糖糕之上的两只细白指尖。
　　沉默一瞬，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只见褚朝安两指一勾，糖糕落入掌心，他缓缓将手递了过去。
　　……
　　“给。”褚朝安弯了弯唇角。
　　有过先前的丹药在前，他并不觉得自己此举有什么不同寻常，冥帝想来也不会嫌弃这些。尤其这还是对方自己想要，褚朝安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摊开的掌心中，奶绿色的糖糕小小一块落在其中，衬得那只手心也尤其的白，没有一丝瑕疵的洁净手掌便这么毫无防备伸到自己面前。
　　冥帝垂眸扫视一眼。
　　两人之间相隔的位置不远，褚朝安亦是坦然看向他，见冥帝视线投来，他笑了下，“这个味道还不错。”
　　褚朝安未穿书以前虽常常蜗居公寓，却也时常爱出去买些诸如此类的糕点、水果。
　　倘若是接到任务忙碌无暇时，也会选择订外卖，身边总是有些填嘴的东西才好。
　　当然，自穿书后，褚朝安开始于各界奔波，加之无论是他的哪一个身份都无需进食，因而褚朝安吃到东西的机会也是很少。
　　也是因此，穿书至今，也鲜少有人得知他的这一爱好。
　　眼下被褚朝安拿在手心的这块，跟他在现世中曾吃过的一种糕点口味十分相似，故而光是闻着这香气、褚朝安都能断定其味，只因实在是太过熟悉。
　　他也不是第一次品尝到和现世中差不多味道的食物了，所以褚朝安也不算太过惊讶。
　　见冥帝久久没有伸手来接，他同之前递去丹药一样，再度将手向前伸了伸，与此同时脑中亦未再出现其余杂念。
　　然而，下一刻，掌心忽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扫而过，像是羽毛轻轻划过。
　　一触即离。
　　褚朝安身子徒然僵住，目之所及是冥帝缓缓把方才他拿在手里的糖糕吃下的模样。
　　褚朝安眼睛一眨不眨，伸出去的那只手也忘了收回，还保持着送出糕点时的姿势。
　　掌心被轻触过的那处宛若有灼热在逐渐蔓延，顺着手掌向上，一路流进四肢百骸，直往心间淌去。
　　眼前似被刚才的一幕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褚朝安呼吸都仿佛就此停滞下来。
　　他看见，冥帝低下头，用嘴将糕点从他手中叼走。
　　那一瞬间，褚朝安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名为怦然心动。
　　***
　　褚朝安怔怔抬头看了眼冥帝，虽是钰白的模样，他却能从那双银眸中看到冥帝本身。
　　似因他此时投去的目光，冥帝眸光同时转向他，同他四目相对。
　　随着二人眼神相对，房中气氛悄然发生着转变，徒增几点暧昧的氛围，丝丝缱绻意味融入空气中。
　　接下来，褚朝安不知自己是怎么接下去把桌上的其他东西吃完，只是想要快些逃离那处雅间。
　　他手心烫得厉害，浑身都如同被放入了一个大蒸笼般中，香甜的食物气息已经不能再吸引到褚朝安的半分注意，他只觉周遭温度高得有些不适，因而才欲赶紧离开。
　　直到走出客栈，褚朝安才感到一直压着的那口气猛地松懈下来，慢慢才放松身体。
　　他装作若无其事，对身后跟上之人尽量显得不那么在意，实际心中难免有些乱糟糟的。
　　冥帝为何要这么做……
　　褚朝安眼睫飞快扇动，脚下的步子也快，不知不觉间就走出了这处城镇。
　　本是想在这多留几天，但他眼下却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褚朝安走得快，动作间似透着股要将身后之人甩开的感觉，但他依旧是能觉出身后那人正不紧不慢跟在后方。
　　是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离开城门后不久，褚朝安才慢慢放缓了步子，心跳像是也随着他的步子跟着放慢，只是还有些快，不知是因何而起。
　　褚朝安深深吸了口气，终是停了下来。
　　他不是个遇到问题喜欢憋在心底的人，若是心中有疑也必定是第一时间就将之弄清。
　　既然猜不到冥帝先前的举动原因，不如直接询问其本人。
　　……
　　褚朝安恰好走到一颗高耸入云的粗壮大树之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于他脸上撒落斑驳树影，将褚朝安的大半脸庞遮盖住。
　　他立在半明半暗的一处转身，朝着坠在身后的人抬眸望去。
　　但见不知何时，跟在褚朝安后方的，不再是钰白。
　　确切来说，不再是以钰白的样子出现的冥帝。
　　一袭银白的颀长身影便就这么突兀地闯入了褚朝安的视野里，满眼都映入了这人的模样，被占得不留一丝空余。
　　“冥帝方才是做什么？”
　　褚朝安唇瓣张合，半晌才道出这句，说话时嗓音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喉咙似都略微有些发紧。
　　冥帝静静注视着他，整个人沐浴在浅薄日光之下。
　　不像是传闻中的幽冥之主，此刻的他，看起来不过是个气质出尘的神仙公子，又似夜间悠远宁静可远观而不可采拮的当空皓月。
　　褚朝安眨了下眼睛，不知想等来个什么样的答案，只是什么样的答案，都是他所预料不到的，正如他现下再度感到的那股心乱如麻一样。
　　褚朝安脑子似被清空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当他再次迎面和冥帝那双银眸撞上时，忽觉深陷其中，抓住了什么东西。
　　从当初系统那里得知，齐温然死后、他身上的那个‘万人迷光环’便落到了自己身上，再到后面系统又提出‘友情值’、‘感情线’开始，褚朝安就一直在想。
　　直至现在，他才豁然之间开朗起来。
　　褚朝安呼吸略微一滞。
　　……
　　系统是从未出过错的。
　　褚朝安想。
　　恰在这时，冥帝的清越嗓音也徐徐传了过来。
　　只闻他道：“还看不出来吗？”
　　褚朝安倏然垂下眼，错开了与冥帝相对的目光，可很快，他又恍然想起。
　　这是他自己想问的。
　　一切的开端，都由褚朝安引起，冥帝不过简单的一个举动就让他乱成了这样。
　　褚朝安深吸口气，重又直视对方，开始思考起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末了问到：“看出什么？”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是需要自己看出来的。
　　还是说冥帝的意思，是要他自行回应方才在客栈雅间中发生的事，然后自己猜出来。
　　褚朝安猜不出来，也不想猜。
　　那样的结果太过匪夷所思，且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褚朝安的这句反问，就听冥帝轻笑一声。
　　接着就是浅浅的脚步声响起。
　　褚朝安目视前方。
　　看着冥帝一步一步朝他走近，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像是敲击在他心头，他一动未动站在原地，似是等待。
　　直至冥帝于他身前咫尺停下，继而只见对方微低着视线看向他，似要深深望入他眼底，随即是一声低语入耳，“吾心有你。”


第185章 
　　若非心中有你，又怎会时时在意。
　　若非心中有你，又怎会这般纵容。
　　若非心中有你，又怎会如此……
　　冥帝眸光落在褚朝安脸上，紧紧凝视着年轻人的面庞，似在用视线一寸寸缱绻拂过。
　　倏然只闻一句，“想亲亲你。”
　　看看你的唇是否如手心那样，吻起来柔软又舒适。
　　思及此，冥帝银眸转深，逐渐暗了下去。
　　在听到冥帝说完那句心中有他时，褚朝安脑中便是一片空白，再也想不起其他，下一秒耳畔又响起这样一句，他的眼神略带空茫。
　　冥帝他……说什么。
　　不加收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隐含着几分侵略性，褚朝安无法忽略掉这极富存在感的视线，眼睫颤了颤，与对方对上的同时。
　　落入一双银色暗眸中，其间仿若蕴着无数浓郁到令人心惊的情绪。
　　褚朝安心尖微颤，随即又闻冥帝道：“如何？”
　　下意识的，褚朝安顺着冥帝的话，喉结耸了耸，道：“什么？”
　　冥帝道：“亲你。”
　　话落，带着微凉的唇贴合了上来，褚朝安眼神睁大了一瞬，却是不闪不避。
　　然不过是这短暂的停顿没有做出表示，他的腰际便被一只大掌扣住，把他往前带去。
　　转眼间，两人贴得极近。
　　……
　　褚朝安从未想过，自己会同一人产生这样亲密的举动，心中犹如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被亲时、浑身血液似都在这一刻变得沸腾起来。
　　但是，莫名的……他不讨厌。
　　正如在此之前，褚朝安就已经事先有了感觉。
　　系统是对的。
　　所谓的‘感情线’，亦是真的。
　　冥帝他……
　　褚朝安还欲再继续想下去，唇上突然传来痛感，冥帝放大的俊颜近在眼前，两人的唇瓣相贴间，冥帝动了动唇，低声道：“专心。”
　　闻言，褚朝安竟似被蛊惑般，缓缓闭上了眼，任对方施为。
　　感受到唇齿被撬开，不属于自己的另一重温度侵袭而来，褚朝安呼吸一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晌后，褚朝安才被放开，但落在他腰上的手并未移动半分。
　　距离渐渐分开些许，褚朝安低垂着眼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耳尖上的红晕一直蔓延至了耳根，便是面颊都略带上了几分潮红，显得尤为动人。
　　冥帝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压着视线微低下头，问：“如何？”
　　褚朝安一时没有作答。
　　片刻后，腰上的那只手微微撤离，复又听冥帝问了他一句，“感觉如何？”
　　褚朝安闻声抬眸，他看着冥帝，心中思绪翻涌。
　　如果说‘不如何’，那是骗人的，若说好……届时冥帝又会如何。
　　总归来讲，褚朝安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念头飞快划过脑海，但还不等他作答，只听冥帝接着道：“若觉不好，你便说。”
　　褚朝安一顿，正要牵唇接话。
　　却见眼前之人倏然笑了笑，如万花齐绽，褚朝安蓦地停了话头。
　　冥帝看着他，薄唇轻启着，方才刚吻过人的唇上还透着几点润色，说不出的……旖旎，但道出的一句话，瞬间将褚朝安欲说之词忘了个一干二净。
　　“可再来一次。”
　　***
　　褚朝安平复了半天心绪，在冥帝放开他的少顷，他后退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似乎并不在意褚朝安的这一举动，冥帝只是望着他，并未再说一句，仿若等待的那人于他们之间忽然发生了个对调。
　　知晓冥帝是在等自己开口，褚朝安抿了抿唇，准备说话时，忽听脑中系统音响了起来。
　　像是一个预示，褚朝安心念微动，果不其然便听到是冥帝的进度条发生了变化，但涨幅同样也是一如既往、只略有一丝增长。
　　【冥界冥王：进度条 1％。】
　　褚朝安到了嘴边的话突然话锋一转，他看向冥帝：“冥帝是何时……”
　　那句‘喜欢’他也是说不出口的。
　　但还不等褚朝安将‘喜欢’用其他的代替，冥帝倏地出声，“唤吾名。”
　　褚朝安顿了顿，冥帝的名字从脑海中闪现，在舌尖辗转许多遍，才缓缓被他道出，“修。”
　　说完，褚朝安恍惚间看到冥帝勾起嘴角再度笑了下，后话好像也不用再问了。
　　‘喜欢’这种东西，怕是也说不清楚，既然心中有他，褚朝安也感觉到了，且……
　　他心似君心。
　　“安安。”
　　略显低沉的喑哑嗓音徐徐渡入耳中，褚朝安抬了抬下巴，直视过去，蓦然出声，“你、”
　　冥帝银眸注视而来，被他抓到的那丝陷入眼底深处的，是一抹名为深情的情绪。
　　褚朝安喉头滚动，接着说了下去，“既吻了我，是……”
　　不待他说完，要的回答已至，“自是与你一起。”
　　褚朝安心间鼓动，他听到了心底的答案。
　　耳旁还有对方的承诺，“共相守，到天绝。”
　　***
　　冥帝，天地共生的幽冥之主，‘到天绝’，相守至天绝……
　　褚朝安呼吸发紧。
　　这一瞬间，什么系统、什么进度，尽皆散去，唯有眼前人。
　　沉默半晌，褚朝安倏地开口。
　　一句话像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气，只听他道：“好。”
　　我要与你一起。
　　共相守、到天绝。
　　冥帝弯了下眼，眉眼仿佛都在这一瞬被柔和溢满，褚朝安盯着他看，脑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竟要与自己……
　　“可否、”褚朝安张了张唇，声线有些低。
　　“嗯？”
　　褚朝安忽地笑了下，“再来一次。”
　　分明说得坦然，却于两人之间升起无限暧昧情丝，仿若两人不是刚刚才表明心迹，而是相交久矣。
　　许是这段日子以来，早已习惯与眼前这人用这样的相处模式，处处透着自然、轻松，褚朝安有些沉浸其中。
　　又或许，是最初冥帝愿意将一池幽绛苓草交予自己，亦是包括了那一丝生气。
　　另有冥阴石……以及鬼门关、忘川河之行，也可能更早。
　　早在两人相处中，冥帝对他从未有过隐瞒。
　　还有……对方的纵容和无声的宠溺。
　　褚朝安能感受到，甚至欣然接受，也想回以一些什么。
　　他的心会因为此人颤动不已，会因冥帝的一举一动被其牵引。
　　只有冥帝。
　　……
　　像是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说，伴随冥帝的浅浅笑音，阴影从褚朝安眼前覆下，遮住了另一半映照在他面上的光线，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随即，唇上一凉。
　　褚朝安同时闭上了双目。
　　在这瞬间，耳旁响起无数道系统的电子提示音都被他忽略。
　　这一刻，只有这一吻。
　　直到分开之际，褚朝安被缓缓松开，他微微吐息着，在冥帝低眼看来时、耳边有嘈杂声响起，仿佛才意识到这里正是距离城门不远处。
　　但却无一人因这边而驻足。
　　冥帝早已将此地隔绝，旁人窥不见他们。
　　褚朝安轻推了推对方，“我们走吧。”
　　似察觉到他那一瞬的不自然，冥帝唇角噙着抹笑，眼中隐含丝丝餍足的情绪，低缓着语调开口，“好。”
　　褚朝安行在前方，颇有些漫无目的的四下闲走，但紧随在侧的那人没有半分不耐，随同着他一路前行。
　　“我有一事，想问、”褚朝安正要脱口道出一句‘冥帝’，感知到对方转眸朝着自己望来，他换了句说辞，“修，你可知道我……”
　　但是这次依然不待他说完，两人走出那里，褚朝安心静下来，亦是想到了方才不断发声的系统，正要说下去，冥帝却将之打断。
　　“知道。”冥帝看他。
　　褚朝安止步，侧过身同冥帝对视，“你知道？”
　　他定定凝视对方，澄澈眸中映入了眼前之人、似就再也容不下其他。
　　冥帝蓦地轻笑，看向他的眼眸中同样只映着他一人，银色浅眸里神色一片幽邃，“你的事，我都知道。”
　　褚朝安心中徒然一怔，都知道……
　　“忘川河……”褚朝安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
　　这是褚朝安首次生出要与人敞露心扉的心思，但却无需他把话说完。
　　就好像如同先前的无数次那样，这是两个人的心照不宣。
　　褚朝安并不打算直接将系统告知，只是想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同对方坦然相对一次。
　　随着他的想法，冥帝看向他：“不必说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褚朝安似是从冥帝望来的视线中看懂了什么，跟着笑着点了点头，“好。”
　　既然现在不是时机，那便待日后……
　　总归他们还在一起。
　　一句‘共相守，到天绝’，足以作为任何证明。
　　褚朝安自认还算守信，既然有此一言，那么来日他也便尽力去遵守这条。
　　守到……对方先后悔的那一天。
　　或许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孤独也于此刻远去。
　　思绪翻转了几个来回，从开始就被他一路往后策划着，便是褚朝安自己都未察觉，他竟在此时就想到了‘永远’，直到耳际传入一句：“吾从未失信过。”
　　褚朝安止住脚步。
　　两人同时停下，一股极轻的力道将他慢慢带着侧了个身，冥帝的双手轻轻箍在他的双肩，四目相对。
　　“与你说过的所有，皆不是戏言。”


第186章 
　　褚朝安还是首次看见冥帝正色起来的模样，今日却一连见到了两次。
　　一次是表明心迹时，一次是现在。
　　不知怎么的，他忽地弯了弯眉眼，点头，轻声回，“知道的。”
　　褚朝安看着冥帝，禁不住重复道：“我知道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进了几分，只余咫尺，在他说完这句后，褚朝安感觉到了冥帝的靠近。
　　周遭一片安静，连风吹鸟鸣似都刻意于此时隐匿，留出只有他二人的空间。
　　褚朝安呼吸跟着轻了轻，随即只觉鼻尖被轻轻一蹭，冥帝的鼻尖蹭了上来，从自己鼻端掠过，动作极轻的一扫。
　　褚朝安闭上眼。
　　以为他要吻过来。
　　然想象中的亲吻没有到来，仿佛只是为了这轻轻一蹭，冥帝很快松开他，在褚朝安睁开眸子的刹那，抬指在他方才被蹭过的地方用指尖轻刮了下，一举一动都透着宠溺。
　　褚朝安眼睫微颤，掀起眼帘，唇角扬了扬，反伸出手去将冥帝的那只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手抓住。
　　十指相扣。
　　……
　　极少看到年轻人如此鲜活灵动的表情，冥帝盯视一眼被其握入掌心的那只手，加了几分手上的力道。
　　从十指相扣变为了紧扣。
　　褚朝安自是察觉了对方的这点小动作，心中一时暖暖的。
　　不论是穿书以前，还是现在，褚朝安都不曾同其他人有过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放在其他寻常人身上，普通的拥抱、拉手这样的事情许是会和朋友……亦或是家人有过，但褚朝安却是个例外。
　　自记事起，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即便是那些孤儿院中的孩子，褚朝安也都没有过。
　　褚朝安是孤儿院里进去得最晚的，与他们总有一些格格不入。即使是后面来的，也都是同褚朝安年纪有些出入，他则是最中间的那个。
　　思及以往的事情，褚朝安依旧心存感激，那是他被抛弃后，最初的家。
　　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里的其中之一。
　　恰在这时，手上被人轻轻捏了捏。
　　褚朝安心有所感，侧目看去，冥帝正凝目看来。
　　承诺于耳畔一字一句响起，掷地有声，语气间颇为郑重，“从今往后，吾都在。”
　　褚朝安先是怔愣，随即就像想起来什么，他唇角的弧度加深几许，眯起眼笑看冥帝。
　　只听他道：“还说你不会读心术。”
　　冥帝银眸亦有笑意从中蔓开，如先前给过的回答一样，“没有。”
　　后话同样如出一辙。
　　“只是能读你。”
　　世界上哪有什么读心术。
　　有的不过是一个人对你的观察入微。
　　***
　　最终，褚朝安还是随冥帝一道，两人向着沧州城而去。
　　且在此等着先前往冥界那一行回来。
　　任慕容焕如何也没想到，当初的一个约定，竟会来得这样快。
　　但是在其回到慕容世家后不久、褚朝安与冥帝一并登门时，又一个消息率先传了出来。
　　慕容焕刚从冥界回来，和朝衍宗的一众分开便回了慕容世家，正准备招待如约而至的两人，管家付忠却突然跑了进来。
　　褚朝安将将听完慕容焕说起天辰峰的那几个师弟，眼下见付忠进来，同时把目光转向了后者。
　　付忠知道家主是在待客，但事情紧要，他才不得不前来相告，只是在瞥见褚朝安二人时，略微有些停顿。
　　慕容焕睨视付忠，摆手道：“陆昀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且说来。”
　　闻言，付忠连忙弯腰低头，一五一十把听到的消息说出，“回家主，您之前派出的人，说是找到了那厮的踪迹。”
　　慕容焕听完，眸光微暗，沉声开口，“在哪？”
　　付忠：“浮云城。”
　　不必他们解释，一听‘浮云城’三字，褚朝安心下就有了猜测。
　　慕容焕定是派人去找了鄷铖，而后手底下的人在浮云城找到了对方的踪迹。
　　事实上也确如褚朝安猜测的那样，付忠把消息说完便退了下去。
　　浮云城……
　　褚朝安敛目，他早该想到的。
　　当初祁越手下的魔族查出戚煞的下落，就是浮云城，鄷铖会在那里也不足为奇，只是一时间，谁都没有往那里想去。
　　……
　　慕容焕等付忠离开，接着就同褚朝安解释了一遍，末了道：“鄷铖既然出现在了浮云城，我等也应该早做打算。”
　　如今鄷铖得罪了这么多宗门，已是修真界众人所通缉的存在，这个消息一出，不知多少人会前往浮云城、欲取鄷铖首级。
　　褚朝安拧了拧眉。
　　见他未有一言，慕容焕已继续说了下去，“焕能够这么快找到他，多亏了家父。”
　　提起慕容博，褚朝安就明白了，而慕容焕同样是没有隐瞒的意思，将事情全盘告知。
　　是身为‘陆昀’的他并不知晓的、足以作为慕容世家秘辛存在的东西。
　　“说来惭愧，家父曾与鄷铖有所勾结。”说到此处，慕容焕表情有过一闪即逝的扭曲，任谁被生身父亲于体内施以阴气，都会如此。
　　褚朝安不知现今慕容博如何，但总归不会太好过。慕容焕虽不至于弑父，可多年来的体弱多病乃生父所致，这一点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即使是慕容焕有意揭过此事，然其他人则不会就此轻易放过——慕容焕之姊，慕容清。
　　一个视弟弟如命的女子，嫉恶如仇又坚毅果敢，她既然得知了一切罪魁祸首皆由慕容博的一己私欲而起，自是恨透了慕容博的，又怎会任由慕容焕放过。
　　不过这对于慕容焕而言，大致他也和慕容清一样。
　　慕容博与慕容焕之间，应是绝不止这阴气一事，至于其他，且看慕容焕自己如何抉择。
　　褚朝安对此没有过多探究的心思，只同时也对慕容焕的遭遇感同身受。
　　被亲人放弃的滋味……
　　委实不太好受。
　　……
　　气氛短暂的沉寂过后，慕容焕恢复常态，对褚朝安歉然一笑，“眼下鄷铖的踪迹既已找到，焕现在便传信出去。”
　　对方实在诡计多端，且实力同样深不可测，自然不能轻敌了去，需将消息放出、聚集起人。
　　其他宗门应是还在寻找鄷铖的踪迹，慕容焕这边若非是慕容博曾与鄷铖有过交易，否则也不会知道这些。
　　褚朝安滞了滞，倒是并不阻止。
　　将这消息传出去，想必是少不了有朝衍宗的一份。
　　他才刚想到这里，慕容焕就已经说了起来，“届时兴许还得有劳望均仙尊了。”
　　也只有望均仙尊那样的大能才有将鄷铖拿下的手段，全因后者所施放的鬼瘴实在诡谲莫测。
　　褚朝安一顿，接口道：“师尊身为仙门首座，如今鄷铖扰乱修真界多时，由师尊出手也是应当。”
　　慕容焕闻言笑道：“也是，到时候焕也有幸目睹一下，剑道第一人的风姿。”
　　望均仙尊出手，确实难以得见。
　　褚朝安不置可否。
　　一番交谈过后，褚朝安见时间差不多，起身要走。
　　慕容焕在他来时就问过，眼下不由再次出声，“真的要走？不再多留一日？”
　　上次因为事出紧急没能好好招待一二已是耿耿于怀，此刻慕容焕自然是希望两人多留些时日。
　　但褚朝安来时就已说过，叙话就走。
　　也是多亏这一点，不然在听闻鄷铖的消息后，褚朝安还不好临时找借口离开，来时不过随口一提，这会却恰好成了离开的借口。
　　褚朝安莞尔一笑，婉拒他，“来日再聚。”
　　见褚朝安态度坚定，慕容焕亦不好多留，笑着起身送客，“那便依你所言。”
　　……
　　慕容焕送二人出府，注意到‘陆昀’与他相携那位道友，两人之间比之上次似有不同。
　　他的视线在一旁走着的两人中转了几个来回，目光流露出深思，像是看出点什么，他嘴角隐有笑意浮现。
　　分明是三人行，他却像是中途插足进来的一样。
　　慕容焕心中暗笑，腹诽道：好个陆昀，这等事都不来同他说起。
　　不过见对方未有遮掩的意思，慕容焕也就不再多想，只是在为好友感到欣喜。
　　知己难得，知心人更难得。
　　人生难得能够相携相伴之人，得以遇见，乃是一大幸事。
　　褚朝安知道慕容焕心思灵敏，已经察觉到了，或者说，早在上次他同冥帝前来慕容世家时，慕容焕就已事先将他二人……
　　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会有今日之约。
　　而现下对方投注过来的目光中所蕴含神色，亦是被褚朝安接收到，他微微侧了侧目，对慕容焕点了下头。
　　直至行到慕容世家府门前，褚朝安止步，偏过身与慕容焕道：“走了。”
　　慕容焕颔首，立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开。
　　两人往台阶下走出不远后，褚朝安转身，果然就见慕容焕还在原地，他眸光微闪，倏地抬手同对方挥了挥，无声道了句‘再见’。
　　……
　　再次离开沧州城。
　　褚朝安随冥帝行在一条并不宽阔的小道上，没有直接动用灵力，亦或是空间之力去想去的地方。
　　走了一会，褚朝安突然道：“他知道了。”
　　冥帝轻声应，“嗯。”
　　不用明说对方也能知道自己的话中之意。
　　褚朝安笑了笑，伸出手去将人拉住，待后者停下看过来时，他眼眸一弯。
　　“下次我便告诉他，你是我未来的道侣。”
　　冥帝倏地停下动作，“未来？”
　　褚朝安跟着一停，正要侧头看去，下一瞬便被人拉了过去。
　　只闻一道低沉嗓音钻入耳畔：“现在也是。”


第187章 
　　说罢，冥帝低首在褚朝安唇上轻轻一碰。
　　纵然很轻，比之先前的两次都算不得什么，褚朝安仍是感到一阵心潮起伏，分不清具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让人万分留恋。
　　想再来一次，或者多来几次。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褚朝安在冥帝退离些许后，他笑起来。
　　“笑什么？”年轻人眼中的愉悦、狡黠，一丝不露的被冥帝尽收入眼底。
　　褚朝安还在笑，一双清亮透彻的眸子此刻跟着眯了起来，他道：“我相信了。”
　　冥帝朝他乜了一眼。
　　褚朝安牵起唇角，“你是真的没有读心术。”若非如此，冥帝要是知晓他方才所想……
　　正想着，眼前倏地一暗，冥帝的身影覆了下来，抬手轻揉他额前发丝，银眸含着星点笑意。
　　褚朝安顿了片刻，率先转移了话题：“我们走吧。”
　　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慕容焕既已将鄷铖的消息传了出去，相信不日就有各大宗门的人前往浮云城。
　　这般匆匆离开慕容世家、褚朝安也是打着要先行前往浮云城的主意。
　　见他说起这个，冥帝笑看他一眼，纵着他将话题转移，随即两人一道前往浮云城。
　　……
　　鄷铖既然会在浮云城，想必那里定是不同寻常，恰如上次戚煞的踪迹在浮云城中断了之后，褚朝安随祁越一行前去时曾察觉到的阴气和鬼瘴。
　　果不其然，这一次过来，浮云城中萦绕的阴气、以及半空中漂浮的浓黑鬼瘴尤盛，比之上次多了数倍不止。
　　然而它们却似被人控制了一般，只悬于空气中。
　　可饶是如此，这也无疑是身处浮云城内的所有人头顶悬着的一把刀。
　　一旦鬼瘴落下、阴气侵蚀，里面的人许是会……
　　褚朝安侧目去看冥帝，只听对方道：“确实在此。”
　　满城漂浮的鬼瘴，尽皆被施以了障眼法，除非修为高过鄷铖，否则难以辨别。
　　而褚朝安现今是冥阴石的拥有者，这些鬼瘴也就难逃他的法眼。
　　两人御空于浮云城不远处立着，周遭还有不少修士架着飞行法器、亦或是骑着灵兽而来，往城中而去。
　　殊不知自己入了何种危险的境地。
　　不过鄷铖应是还没有打算从此地离开，所以并未在浮云城内闹事，这些阴气跟鬼瘴，许是他留着后手之用。
　　褚朝安心中思索，想到了这一点。
　　他现在不能阻止这些人的进入，以免打草惊蛇，让鄷铖引起警觉，也同样不可直接将这些鬼瘴、阴气吸收掉。
　　在此过程中，褚朝安需要耗费不少时间，也势必会被鄷铖察觉，万一他狗急跳墙选择催动鬼瘴来个玉石俱焚就糟了。
　　思绪到这里便停了下来，褚朝安想到了此次唯一的变数。
　　如果是他一个人，那就需得继续静观其变、等待一个最佳时机方可行动，但是眼下……褚朝安抬手便将冥阴石祭了出来。
　　***
　　冥阴石一出，浮云城内所有鬼瘴与阴气皆随着褚朝安的意动，纷纷朝着这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中涌来。
　　几乎是在城中鬼瘴被扫动的第一时间，鄷铖就如褚朝安预料的那般感知到，转瞬间，浮云城中鬼瘴更浓，颇有种要陷入黑暗的架势。
　　冥界禁地之一，暗域中之所以不见天日，也全赖于这些鬼瘴作祟，也正因为鬼瘴的厉害之处，才会叫鬼修不敢接近。
　　褚朝安一见鬼瘴愈发浓厚，而鄷铖设下的障眼法也似有松动，看样子他是要暴露人前了。
　　少顷，只见一团黑色雾气于浮云城的结界处时隐时现，鄷铖本人竟直接从城内出来了。
　　“桀桀。”黑色雾气中传来怪笑。
　　褚朝安仰首往高空的黑雾看去，那些缀在天际的鬼瘴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背景，像是要与他融为一体。
　　“早就猜到冥帝亲至，”黑雾上下晃动，鄷铖嘶哑的嗓音响起，沉默半晌，才听他继续，“属下有失远迎，嗬嗬嗬，冥帝不会怪罪吧？”
　　褚朝安利用冥阴石吸纳鬼瘴的动作一顿。
　　恰在这时，从鄷铖的身影处猛然射出一道黑气，直直穿透浮云城的结界，朝着褚朝安所站的方向打来。
　　注意到这道黑色，褚朝安抬手欲挡，却听上方鄷铖继续道：“不过小小合体期，也敢不自量力。”
　　说着，鄷铖一声蔑笑。
　　对方这一副全然没有把冥帝放在眼里的模样，令褚朝安略有些不安。
　　须知前两次在沧州城时，鄷铖都在有意避免与冥帝的正面交锋，为何此次……
　　没有时间给褚朝安多想，眼见黑气袭至近前，他操控着冥阴石的那只手正要撤离，但在他动作的前一秒，一道银芒闪过，轻而易举就将鄷铖的攻击化解。
　　……
　　眼看着一击不成，周围被他施放出的鬼瘴越来越少，鄷铖掩在黑雾下的面貌逐渐狰狞。
　　似乎是想到什么，鄷铖又慢慢冷静了下来，宛若毒舌一般的血色瞳孔紧紧盯视着结界外的两个人，像是恨不能把两人的脖颈一口咬碎。
　　“冥帝。”鄷铖再次出声。
　　褚朝安侧头看了看在旁默不作声的冥帝，心中疑窦徒生。
　　为何冥帝不直接……
　　正想着，突然就听鄷铖仰头大笑起来，“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你的秘密，哈哈哈，你杀不掉我。”
　　褚朝安拧眉，抬手再度往冥阴石中输入鬼力，但是任他吸收再多，鄷铖施放的鬼瘴也从他体内正源源不断的散出，根本就是徒劳。
　　而鄷铖的那句‘你杀不掉我’……
　　褚朝安停了手上的动作，将冥阴石纳入掌中。
　　做完这些后，他才转头看向冥帝，无声的询问鄷铖的话中之意。
　　同一时间，鄷铖如同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样，肆意又猖狂的大笑。
　　笑声中丝毫不加掩饰，仿佛根本就无所顾忌一般。
　　“你杀不死我的。”
　　鄷铖笑音愈显癫狂。
　　随着他的笑，褚朝安神色微沉，继而听到身侧之人开口道：“他说的没错。”
　　听闻冥帝开口，鄷铖更加挑衅，“果然！果然是这样！”
　　只是当他视线扫向说话之人时，对方连个眼神都未往他这边看过来。
　　冥帝看着褚朝安，说出了这样一句。
　　……
　　褚朝安听到冥帝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一怔，微微诧异了一瞬。
　　“杀不死？”
　　“嗯。”
　　难怪鄷铖多次挑衅，褚朝安先前还当冥帝只是对其不屑一顾。
　　如今看来……
　　为何杀不死，是因杀不死才让鄷铖苟活至今吗。
　　褚朝安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既然这样，那鄷铖又是如何得知……冥帝杀不死他。
　　褚朝安不认为是因为前者修炼出了什么绝世功法，乃至连冥帝都杀不死他。
　　这其中，定有什么隐情。
　　而这个秘密，除了冥帝，无人知晓。
　　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即便是鄷铖，应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冥帝同褚朝安的视线相对，银眸中神色微暗。
　　不待他二人有什么交流，鄷铖已然继续开口：“现在整座浮云城都是我的。”
　　褚朝安立时被他的话吸引了去。
　　就听鄷铖继续道：“我还知道，修真界已经召集了各大宗门的人过来。”
　　他说的，也正是眼下修真界中即将要做的。
　　褚朝安：“你想做什么？”
　　闻见褚朝安的这句话，鄷铖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反问：“做什么？这句话，不该我来问你们？”
　　褚朝安嗤了一声，“你作乱修真界，难道不该被群起而攻之？”
　　鄷铖那话实在没理。
　　各大宗门弟子皆被他所害，如今‘债主’找上门来，鄷铖也好意思提。
　　两人说话间，鬼瘴开始不受控制的在浮云城上空暴动，有向下俯冲而去的趋势。
　　……
　　鄷铖此人性格阴晴不定。
　　纵然褚朝安手里有冥阴石，也不能就这般轻易的把所有鬼瘴一口气吸收干净。
　　也不知鄷铖究竟储存了多少鬼瘴。
　　且褚朝安看得出，城中的那些鬼瘴威力也同样不同寻常，若是被其侵蚀、后果只怕会不堪设想。
　　“等一等！”褚朝安截住看似要发疯的鄷铖，同时心中懊悔，早知先前就该把入内之人拦下，眼下的局面俨然是无法挽回了。
　　然在他开口的刹那，左手被人轻轻攥入了掌心。
　　褚朝安滞了滞。
　　身侧蓦地响起话音，“你待如何？”
　　“你终于肯与我说话了。”黑雾中幻化出一张人脸，模样不甚清晰，被一层浅浅的雾气覆盖，依稀可见是张极为年轻的面庞。
　　一双血红的眸子从上方俯视而下，褚朝安感知到了鄷铖的目光掠下，与此同时，他的手心被写下了一个‘等’字。
　　褚朝安没有说话。
　　只听鄷铖道：“原来这千年来，你任由我在暗域中活下，居然真的是因为杀不死我，如果不是你，这冥界之主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鄷铖的话还在往下说着。
　　即使褚朝安心里百般疑惑，但还是忍着没有出声。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消逝，城内的人终于有人察觉出不对，一时间围拢了一群人。
　　他们看不到鬼瘴，可却能看到没有任何遮掩的鄷铖，那一团黑色雾气。
　　然而那些人好似被拦下，不允出城，所有人头顶上方都被鬼瘴笼罩。
　　正在这时，浮云城外也同样开始聚集各大宗门的修士。
　　接到鄷铖消息的人俱都在第一时间便赶来了此处。
　　朝衍宗亦在其中。


第188章 
　　一时间，整个浮云城外人头攒动，几乎聚集了修真界中所有门派的人。
　　褚朝安忽地闻见有人高声道：“那个不是鬼医大人吗？”
　　“还真是鬼医。”
　　“鬼医真的在这！”
　　于朝衍宗将各大宗门身患鬼瘴的弟子救治完后，褚朝安便离开了朝衍宗，故而等到各宗之人前去带回门下弟子时没有见到鬼医，眼下得见难免有些惊讶。
　　不过惊讶归惊讶，更多的则是想要当面感谢一二。
　　如不是鬼医，那些弟子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
　　褚朝安前来浮云城时就已换下了‘陆昀’的身份，眼下也正好是‘璇离’的模样。被这许多人叫到名字，他略微对着那边颔了颔首，依旧立在冥帝身侧。
　　二人相扣的指尖掩在宽大的袖摆之下，无人得见。
　　因冥帝用了点小手段，那些人窥不见他的真实面貌，更不识得其身份，仍是前往慕容世家、慕容焕看到的那副模样。
　　在场之中，唯有远远朝着此处望来一眼的那人将他认了出来。
　　回视过去，却见视线投来之人，正是一袭月牙白衣衫、立在各宗掌门之间显得尤为鹤立鸡群的望均仙尊。
　　褚朝安也看到了师尊。
　　对此，他略微转过眸子，同江烬点了下头。
　　见到小徒弟的动作，江烬倏然一顿，随即笑了笑，心底霎那间涌起无限柔和的情绪，只要小徒弟好好的……那便一切都好。
　　……
　　另一边，看着这么多人不断聚集，各大宗门、世家皆有到场，鄷铖形似癫狂地放肆大笑，“来了，都来了。”
　　片刻，狂笑声暂歇，只闻他道：“来得好！”
　　浮云城中围拢的人潮俨然也有不少知晓其身份的，任谁也没料到，这个被整个修真界共同通缉的人会躲在这里。
　　众所周知，浮云城内的结界会压制众修士的灵力，他们被困在里面，如同待宰羔羊一般。
　　同时也无人敢惹怒这煞星，只盼望均仙尊他们能够解救他们。
　　褚朝安看了眼鄷铖，“他想做什么？”
　　但见浮云城上空的鬼瘴似又有暴动之势，褚朝安表情转冷，手中冥阴石随时准备祭出，旋即他才瞥过脸看向冥帝。
　　冥帝眸光淡淡掠向上空，袖中握着褚朝安指尖的那只手微微一松。
　　褚朝安顿了顿，忽然感到身后抵上了两指，仿佛在给予他力量一般。
　　感知到后背正抵着自己的那只手正稍稍用力，褚朝安心领神会，顺着冥帝的动作，他再度将冥阴石祭出，同时调动鬼力。
　　随着鬼力的输入进冥阴石，褚朝安同样觉出于他身后的那只手正对他渡入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无比强大磅礴，充满威慑却又并未让他感受到分毫，从那一点传递开，与他身体里的鬼力一并送进了冥阴石中。
　　同一时间，浮云城上空的鬼瘴以肉眼可见的减少着。
　　许是因为鄷铖的松懈，鬼瘴上被施以的障眼法一点一点的消散着，褚朝安见状，看向了下方的人群。
　　果然，鬼瘴一出，嘈杂声四起。
　　……
　　鬼瘴，非但里面的人都对此忌惮，浮云城外众人同样议论纷纷。
　　这可是能够融血肉、吞神魂的东西。
　　不过很快就有人注意到，“无妨，有鬼医大人在。”
　　一行人说着，他们也同样看到了被褚朝安放出的冥阴石。
　　“果然，对付这鬼瘴，有鬼医在就好了。”
　　“说的不错！鬼医在，这鬼瘴也不过尔尔。”
　　“没了鬼瘴，看这鄷铖小儿怎么办！”
　　早在鄷铖三番四次于修真界中作乱，又前后对各大宗门门下弟子多次施下鬼瘴，若非是有鬼医相救，他们也不会有今日。
　　所以鬼医现下在修真界的名声可谓是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且众人对其本人也是极为推崇，此刻对褚朝安这一举动则就更加信服了，根本无人会想起对方身份如何、修士与鬼修之差。
　　听到许多人口中对小徒弟的赞誉，以及他们对小徒弟的推崇备至，江烬心下无不骄傲，这是他的弟子。
　　思及此的同时，遥阙剑划破长空，剑鸣出声。
　　随着一道流光跃去，但见白衣剑修执剑而上，与那一团黑色雾气相撞，巨大的能量波动裹挟着无上威压席卷四方。
　　无数气流冲刷、挤压，竟硬生生破开了浮云城那道坚不可摧的结界，叫被围困于浮云城内的一众修士修为得以恢复，下一瞬便齐齐朝浮云城外一拥而出。
　　……
　　浮云城中再无一人，而本应被结界隔绝的鬼瘴也跟着四溢蔓延，但在鬼瘴侵向四周的前一刻，褚朝安就迅速用冥阴石将之吸纳。
　　一丝一毫阴气与鬼瘴都不曾落下，以免伤及无辜。
　　直至最后一缕阴气被吸收，褚朝安扬起手去，冥阴石便自动纳入了他的掌心。
　　褚朝安这才看向上空的打斗。
　　遥阙剑每挥出一剑，就有剑芒四射，从无形变有形，一剑如万剑、如游龙般锐不可当朝着鄷铖袭去。
　　无数道剑光映入眼帘，褚朝安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万箭齐发的场面，且江烬用的这招他亦是未在任何典籍中看到过。
　　被这一剑所带出的威力震慑，所有人目光直直地上望，仰着头不舍移开分毫，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
　　剑道第一人挥剑的风采可是难得一见。
　　传闻遥阙剑乃修真界第一铸剑大师莫天流的师尊生前留下的得意之作，可想而知此剑的宝贵程度。
　　现如今，便是莫天流大师所铸之剑都是万金难求，遑论其师尊，那位万年难得一遇的炼器天才所留下来、足以作为传世之作的珍品。
　　眼下，遥阙剑更是融入了江烬的神魂，常年蕴养在其丹田紫府中，早已凝炼出了灵智。
　　剑光缭绕，更有嗡鸣声不断。
　　每一剑必然落到实处，若是鄷铖有实体，只怕是会在这一剑下被捅成筛子。
　　但转变发生亦是在这一瞬。
　　只见鄷铖黑雾化成的躯体随着江烬的一剑，化作缕缕无数烟尘，居然没能伤他分毫。
　　可是很快，空中徒然炸开黑色气体，渐渐弥漫了整个浮云城，并且持续向外扩张蔓延。
　　***
　　“望均仙尊，果然厉害。”最终，那些黑色气体滚滚飘散向了数丈之外。
　　鄷铖方才看似躲过了那一剑，实则剑气无形，任他没有实体也好、化作烟尘也罢，同样难逃剑气扫荡。
　　这一下，鄷铖明显感觉到了神魂好似都遭受到了重击。
　　褚朝安遥遥看去，亦观察到鄷铖的状态，但隐隐约约中，像是有哪里不对。
　　果不其然，在鄷铖说话的间隙，无数冒着气泡的黑紫色球状的风暴体于他周遭凝聚，形状不断变幻、最终化为针尖对着江烬急射出去，竟和方才他使出的那一剑有几分相似。
　　“仙尊小心！”利用说话分散对手的注意力，从中施下黑手，着实为人不齿，底下有人高喊。
　　“卑鄙！”
　　“鄷铖以为这样，就能伤到仙尊？哼，做梦！”
　　褚朝安看出些门道，眉头紧皱。
　　鄷铖这一招与江烬的大有不同，每一团风暴体在被破坏的瞬间便会再度进行分解，切割成数百道细针，含着雷霆万钧之势。
　　如果贸然出手打散，后果则不是只需挨下最初那几击可以拟比，最终则会成为数以万计攻击，且每一道攻击都蕴含着鄷铖接近渡劫期的能量，纵然是越阶战斗也有一战之力。
　　抬眼就见攻击袭来，江烬御空而立，手中执剑、岿然不动。
　　眼看攻击就快击中，鄷铖同时再释放出鬼气，制造幻境干扰。
　　大能之间的战斗，足有毁天灭地的能力。
　　各宗掌门皆设下结界拦下上方落下的无差别威压。
　　谁都没有想要插手的意思，饶是不耻于鄷铖，他们也不会做出以多对少、用势压人的小人行径。
　　……
　　直到鄷铖不知何时又一次调动起鬼瘴，褚朝安看得分明，嘴唇不自觉动了动，一声‘师尊’险些脱口。
　　纳入他掌中的冥阴石却在这一刻脱手，耳旁轻叹响起，随着这声叹息。
　　鄷铖方才释出的鬼瘴被尽皆吸纳走。
　　眼看着有人加入战局，鄷铖无所畏惧，却也忍不住要出声嘲讽几句这些自诩正道的修真门派、什么时候也学会了以多欺少的本事。
　　可当他看到眼前银芒一闪时，鄷铖愣住了，“冥、帝。”
　　冥帝眸光从他身上扫过，袖摆轻抬，一股无形的桎梏将鄷铖压得无所遁形。
　　慌忙之中，只听鄷铖厉声怒吼，“不、你不能杀我！你杀不死我的！”
　　压制在身上的桎梏仍在，鄷铖不可置信，咆哮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以！”
　　在冥帝的威压下，他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原本还在叫嚣的鄷铖全身仿似被冰寸寸冻结了般，从黑雾中隐隐浮现的面容狰狞可怖，目眦欲裂地盯着冥帝，还是那句，“你、杀、不、死、我。”
　　话落，只见从始至终都没有作答的冥帝忽地低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鄷铖，银眸中尽显冷漠，仿似无心无情的神祇，在凝视世间的蝼蚁一般。
　　被这样的眼光注视，鄷铖只觉对方的这个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死物一样没有区别。
　　但他仍然不肯放弃，“你是，杀不、”
　　可这次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冥帝启唇，“本帝不杀你。”
　　闻言，鄷铖正要得意。
　　他果然没有猜错。
　　若非是冥帝杀不死他，又怎会放任他在暗域中苟活这么久，还有他在修真界中做的这么多恶事、意图挑唆两界之间的战争……
　　所有的一切无疑是在挑衅一界之主的权威，这怎么能忍、怎么可以忍。
　　“哈、哈、哈。”鄷铖再度发笑，从喉咙深处吐露出来的笑意。
　　可是下一秒，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就见冥帝微侧过眼，看了看离得不远不近的江烬，道：“有劳。”
　　……
　　任谁也没有预料到，冥帝竟在修真界中、且恰好于此刻现身，由他亲自出手自是理所应当。
　　轻易就将对方拿下了，但是鄷铖口中的那句‘杀不死’则被众人下意识的忽略了，只以为是他临死前的挣扎，并不多想。
　　修真界众人对于冥帝出现在此也未有过多疑问，只当冥帝是来清理门户的。
　　毕竟，鄷铖在修真界打着鬼修的名头做下了的恶事不少。
　　唯有褚朝安，对此有些在意。只是当鄷铖被当众处决后，他于人群中看到慕容世家一行，最终视线落在领头的慕容焕身上时，一下子什么都忘了。
　　便见慕容焕正目光探究的朝他看来。
　　在冥帝出手前，他都未曾露出本来面目，而先前的模样，应是被慕容焕看了个全。
　　眼下的状况不必多说。
　　慕容焕想必是在想，与‘陆昀’一道的人，为何出现在鬼医‘璇离’身边，而下一瞬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冥帝。
　　褚朝安没有上前同慕容焕攀谈，恰在此时冥帝行至他身侧，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朝他看来。
　　对上冥帝这一眼神，褚朝安下意识想到了上次的那句，倘若再看到慕容焕，他便与对方说冥帝乃是他未来道侣……
　　此刻冥帝的这个目光，恰似在同他询问此事。
　　思及此，褚朝安耳根一热，立时便别开了视线。
　　两人之间未有一句交流，可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
　　浮云城中还有些许不寻常的地方，想来是鄷铖所设下的。又有不少从浮云城里逃出的修士前来找鬼医看看身体是否有损，担心自己有没有被什么鬼瘴、阴气侵蚀了身体。
　　各宗掌门一众全都往城中行去，褚朝安只略为众人看过后没有察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等到此处人都散光。
　　褚朝安并不打算入内，浮云城中的所有鬼瘴都被冥阴石吸收殆尽，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这些人的了。
　　如此一来，他们来浮云城的目的也算告一段落。
　　褚朝安想到什么，待要去看冥帝时，就见对方依旧注视着自己，仿若一刻都不曾挪开过。
　　两人的目光相对，褚朝安微动了动唇，正要问话。
　　忽地就觉方才被写下‘等’字的那只手被人拉了起来，冥帝将之攥在掌中，带着微微凉意的手心包裹着他的手。
　　褚朝安垂眸瞥一眼，同时道：“鄷铖说的‘杀不死’是、唔。”
　　话音刚一出口，后话便卡在了喉头。
　　只见冥帝抿了下唇，定定看着被自己一手便全然覆盖住的那只手，白皙又温暖。
　　他盯着看了几秒，在褚朝安话音还未落下的瞬间，低垂下头，吻落入了他的手心。
　　吻在那个方才被写下字迹的地方。
　　心间仿似有什么温热的物质于此刻如决堤般涌出，无法克制似的倾泻。
　　褚朝安眼睫抖了抖，浑身都似战栗了起来，被这看起来珍而重之落下的一吻搅乱了心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冥帝竟会亲吻他的手心。
　　……
　　像是兽类圈定地盘的举动，宣誓自己的所有权。
　　褚朝安的手还被对方握在掌中，分毫未动。
　　直到冥帝眼帘一掀，保持着腰背微弯吻着他手心的动作，将他的手翻转过来。
　　吻又落上了褚朝安的手背。
　　冥帝扬起眼尾看他，待一吻毕，方才松开他，开口道，“想知道？”
　　语带蛊惑，还有些略微的沙哑。
　　似鬼使神差般，褚朝安回了一句，“想。”


第189章 
　　冥域。
　　“现在，可以说了？”褚朝安轻声问了一句，对于冥帝带着他从修真界折回冥界之举并不觉有什么。
　　鄷铖为何会说出‘杀不死’那样的话，足以牵动褚朝安的求知欲。
　　乃至于那只先前被亲吻过的手一直被冥帝扣住、他都没有半分想要抽回的意思，满心满眼都被前者接下来的解答占据。
　　现今想起鄷铖提到的那些话，褚朝安才觉出问题。
　　既鄷铖千年来都龟缩于暗域中，身为冥界之主的冥帝执掌幽冥，又怎会不知他的存在。
　　而这仅仅只是因为……杀不死。
　　久久等不来回答，褚朝安侧首，便见冥帝敛着眸、正注视着自己被他握在掌中的那只手。
　　见状，褚朝安行在前面，牵引着身旁之人一并往幽池走去。
　　直至两人入了幽池，褚朝安捏捏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掌，随即只闻耳际钻进一句喃语，“因为钰白。”
　　徒然听到这样一个答案，褚朝安怔了怔，偏过头去。
　　冥帝同他对视，银色眸中一片深暗，透出一种趋近淡灰的色泽。
　　褚朝安定定看他良久，半晌才张合着唇开口道：“钰白？”
　　……
　　依照褚朝安的思路。
　　倘若按冥帝所言，钰白乃是他的一道化身，那么这和鄷铖又有什么关系。
　　褚朝安目露疑惑，紧接着，他被反手握着带向了池边，那是一方高台，褚朝安由着冥帝将他带到台边。
　　下一瞬，身体突然一轻，褚朝安坐到了高台之上。
　　视野忽地发生转变，褚朝安垂首，看向轻松把他抱坐至高台的人。
　　徒然转变的位置，褚朝安俯视着冥帝，一时间竟险些忘了方才的问话。
　　两人相视一瞬，冥帝眼帘低了低，看一眼他垂放在腿上的那只手，随即缓缓将其执起，末了置于唇边轻轻留下一个轻吻。
　　见冥帝只着一个动作后，便没有再要做什么的意思，褚朝安微松口气，接着恰好同冥帝微撩起的目光相撞。
　　后者眸中隐含着几点揶揄的神色。
　　褚朝安一顿，正要开口。
　　但还不等他出声，冥帝的话音已至。
　　“钰白不只是化身。”
　　褚朝安心中的杂念瞬间全消。
　　这句‘不只是’可以延伸出来很多，具体联系起鄷铖说的那句话，便显得极富深意了。
　　“什么意思。”褚朝安嗓音放缓，眉间跟着微蹙起来，只觉着这话里还有一层其他意思。
　　钰白若不只是化身，那他还是什么。
　　正想着，前襟被一扯，褚朝安微微低下头，直到同冥帝的额间相抵，两种不同的温度似在此刻相互传递。
　　继而耳边有一道声音响起。
　　“他是吾的枷锁。”
　　***
　　褚朝安曾看出钰白缺少四魄，其实并非是缺少，而是那四魄原本就不存在。
　　只因他的本身就不完整。
　　至于枷锁……
　　褚朝安敛眸，静静听冥帝说下去。
　　传闻中的天地共生是真，幽冥所育，生来执掌冥界，享幽冥之力亦是真。
　　从诞生起就是无数人所仰望的存在。
　　褚朝安听到此处，想的不是对方所拥有的无上荣耀，而是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只有他一人的孤寂。
　　冥界并非是从一开始便存在的，起初只是一片混沌，但是从混沌之初，冥帝便已经在了。
　　没有过那样的经历是根本就体会不到那种孤独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曾经经历过，亦或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褚朝安忽觉心尖一阵发紧，针扎一般的疼。
　　无形间，仿佛那些空寂无人的日子一一于他眼前浮现，一时间思绪被占满。
　　“钰白与吾同生。”冥帝继续道。
　　说着，像是察觉到褚朝安共情后产生的情绪变化，冥帝眸光深沉看向他，微抬着目光，似是在凝望着赋予他新生的神明。
　　冥帝手腕微抬，指尖扬起落在褚朝安的侧脸，一寸寸轻抚过去，眼神中如透着万般柔情，“他是吾的杂念。”
　　褚朝安一怔，顾不得脸上那只还在不住滑动的修长指尖，“什么意思？”
　　“他与吾，本是一体。”
　　……
　　话已至此。
　　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
　　冥帝因为将自身的杂念剥离、从而出现了一个钰白，不单单是钰白不完整，便是冥帝也同样。
　　褚朝安一下子便想明白了。
　　为何冥帝的进度条总是增长缓慢，而他在面对钰白时同样能接受到进度条的增长。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那么鄷铖为什么会说冥帝杀不死他，“是不是也因为你、和钰白之间……”
　　冥帝：“是。”
　　褚朝安一时恍然，“就是因为这样，你也不能杀死鄷铖？”
　　看到他的模样，冥帝笑着将他额前几缕看起来略微有些凌乱的发丝别到而后，微凉的指腹似不经意般，稍稍触碰到对方的耳廓，同时道：“是。”
　　褚朝安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但脑子也同样转得飞快，“你说钰白是你的杂念，可我看钰白的性子、”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一顿。
　　钰白的性子整个就是一乖巧可爱的小绵羊，而冥帝则不然。
　　二者的性格截然相反，在褚朝安看来，可称之为是两个极端。
　　“嗯？”正当他停下话头，耳旁倏然涌入一句，冥帝扬了扬手，看似要把他圈在怀中，只听他问，“钰白的性子如何？”
　　说这话时，冥帝的嗓音压得有几分低沉，褚朝安闻言，略感不妙。
　　遂他将唇抿直了，不语。
　　然冥帝却用指尖不住在他腰上摩挲了几下，一个单音节再度从齿间溢出，“嗯？”
　　……
　　低低浅浅的尾音微扬，丝丝钻了进来，褚朝安不自在的动了动，正要偏过头去，但冥帝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问话仍在继续。
　　“钰白如何？”
　　褚朝安蓦地听到对方出声问，非常想同他回一句‘他们难道不是同一人’，但事与愿违的是，腰间被摩挲的力道因为他的久久不答于此刻徒然加大。
　　似乎是非要问出个结果，褚朝安闻见耳畔轻笑声响起，冥帝的嗓音低低传来，“吾同钰白，孰好？”
　　听到这句问话，褚朝安总算是反应过来，眯缝着眼垂头看向圈着自己的人，眸底染上笑意，“你是在吃醋？”
　　且这醋吃的，还是他自己的。
　　钰白于褚朝安而言，就像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一般，总是叫他忍不住想对他好。
　　但他们二人之间，褚朝安从未想过有产生其他情感的心思。
　　冥帝看着他，银眸微转，似是不解其意，“吃醋？”
　　褚朝安颔首，对着冥帝挑起嘴角，跟着笑了一下，他把冥帝揽在自己腰上的手拉开，无需他用力，冥帝便顺着他、由褚朝安握在手中。
　　最终，手被后者轻抬起来，褚朝安像冥帝先前对待他时那样，一点一点将之送到唇边轻吻。
　　“为何要比较，”褚朝安缓声道，“在我眼里，你是你、他是他。”
　　钰白与冥帝是完全不同的两人。
　　眼见冥帝眸光暗沉一片，褚朝安顺势调转话头，眼底藏着兴味的光，如实道：“只喜欢你。”
　　话落，冥帝一把将人从高台之上抱下，褚朝安瞬间失了重心，下意识双手环住冥帝脖颈。
　　“你要带我去哪？”褚朝安不禁问道。
　　随着他的说话声，是一声一声钻入耳膜、沉稳且有力的脚步声。
　　……
　　褚朝安在被带到一处大殿、被放至云床上时，心底都是一片平静的。
　　他想，他是愿意的。
　　冥帝的动作又轻又缓，将他放下时更是透着股珍重的意味。
　　无论是之前亦或是现在，褚朝安都能感受到对方于他的……偏爱。
　　两人之间更是没有丝毫芥蒂，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褚朝安看向放下他后便立在床边不动的人，眉眼微抬，顿了半晌，褚朝安主动扬起手，将指节摊开对着冥帝。
　　他看着对方，眼神直直的望入那双银眸眼底，将里面所映着的自己收入眼中。
　　四目相对，仿似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褚朝安开口：“我从未想过，自己今后的人生中会多一个人。”
　　这是他不曾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冥帝眉间微拢。
　　随即只闻褚朝安接着继续：“但是、”
　　他弯了下眼，直视着冥帝，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倘若那个人是你，我想我会接着想下去。”
　　想未来，他们在一起以后的未来。
　　褚朝安突然只觉一阵放松，嘴上却说，“若是有朝一日你、你反悔了，那么我会离得远远……”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褚朝安伸出去的那只手猛地被人一把攥住。
　　冥帝眼神暗了暗，像是想到什么，眸色是一片看不见底的幽邃，“不允。”
　　褚朝安来不及反应，耳边又是一句，“本帝不允。”
　　伴随着话音落下，冥帝的身影落下。见状，褚朝安没有错开位置，不闪不避的迎了上去。
　　……
　　褚朝安依稀闻见冥帝在他耳旁说了什么，但是伴随着进入时的力道，他被重重抵了一下，话音听不清晰。
　　与此同时，
　　系统提示音不断响起，褚朝安来不及分辨，便已重新被拉入一轮新的浪潮之中。


第190章 
　　褚朝安不得不感叹，修士体质是真的好，从回到冥域不久便开始，中间未有停歇，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且都不用他自己调息，稍有不对，冥帝便会第一时间察觉，为他渡入真气。
　　过程令人褚朝安有些沉溺其中，起初的不适应，到后来就愈发能够从体会到些别的。
　　两人都是初次，那日褚朝安后话的本意是若他日冥帝不再想要这段关系、他便离得远远的。
　　岂料不知冥帝从中联想到了什么，竟有些发狠，但在许多时候，仍是保持着轻柔动作。
　　还不忘询问他，“疼吗？”
　　见褚朝安状似失神般，便自发放缓，同时哄道：“吾轻一点。”
　　除去最初以时会有几分想要逃跑的冲动，可每当褚朝安心中升起退缩之意、在闻见耳旁轻声安抚的语调时，立时就改了主意，选择顺着对方。
　　……
　　身体纵然无需担心，但其中耗费的精力却是颇多。
　　末了，褚朝安实在精疲力竭，终是睡了过去。
　　看到年轻人安稳的睡颜，冥帝指腹抚过对方微蹙着的眉间，随后将人抱起。
　　若是褚朝安还醒着，兴许还会奇异的看见冥帝亲自动手为他洗浴的一幕。
　　一举一动，温柔至极。
　　这是褚朝安第二次陷入沉睡。
　　比之上一次的轻松安然的入睡，这次却尤其的沉。
　　再次醒来，已是五日后。
　　脸颊仿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摩挲过去，带着些许痒意，褚朝安轻阖的眼睫不住上下抖动两下，像是要醒过来。
　　少顷后，他方才睁开眼。
　　甫一睁眼便见到单手支着脸、侧身躺在一旁的冥帝。但见其三千墨发未束，铺呈于他身后，一双银眸正专注的盯着自己。
　　褚朝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禁不住抬了抬眉，“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说着，褚朝安眼神一转，倏地唤了一声，“修。”
　　乍然闻见对方主动唤他的名字，冥帝银眸微暗，颇有几分露骨，只听他道：“你睡得太久了。”
　　褚朝安眼睛一弯，问：“多久？”
　　冥帝启唇，“五日。”
　　语气间仿若含着几许不明意味的情绪，像是低落，又带着点点类似哀怨般的口吻。
　　听得褚朝安心中好笑，遂接话：“才五日。”
　　如果放在以前，寻常人睡上五日那是想都不敢想的，身体定然会因此承受不住。
　　可若是在这充满玄幻色彩的幻陵大陆中，五日也不过是转瞬即逝。
　　抵不上修士的一次打坐，时间对于现在来说，可算得上是最微不足道的。
　　……
　　褚朝安如此想着，眼中含笑看向冥帝。
　　果不其然瞧见后者眼神里的不赞同，在对冥帝竟会做出如此神情感到有趣的同时，又觉得心中喟叹。
　　想到这里，他略微坐起身，侧首垂目看着冥帝，如同方才自己沉睡时被人摩挲脸颊时那样，一只手落在冥帝的侧脸上。
　　“我为何会睡这么久，”褚朝安低笑，眉眼似都在这一刻飞扬起来，他道，“你当真不清楚？”
　　若非是冥帝那般不知疲倦的拉着他胡闹，他又怎么会睡了这么长时间。
　　但眼下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颇有埋怨，褚朝安被逗乐了。
　　一边说着，他弯起眸子，眼含戏谑的回视冥帝。
　　似乎是从自行暴露身份后开始，褚朝安被冥帝带回了冥界中起，他便一直是以这副状态面对冥帝。
　　不知不觉间，两人是处于一个平等的状态，无关其他。
　　听到褚朝安的回答，冥帝眸色略微加深了些许，盯着他的目光里像是藏着几分快要掩饰不住的深沉欲念。
　　不出意外的，褚朝安又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祸从口出。
　　但是好在冥帝知他刚刚恢复，没有再像上一次那般无度，可也着实是用去了两三个时辰。
　　果然，一界之主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褚朝安在接受冥帝为他渡来的真气恢复后，颇有种用完就丢的架势，离开了此处宫殿。
　　待他走出去一段距离，才想着回转身看去，随即便见殿名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竟是写着‘朝安殿’。
　　***
　　在看到殿名的那一刹，说不震惊那是假的。
　　褚朝安怎么也想不到，冥帝居然会直接用他的名字去命名一处宫殿，心中倏地涌起一股无比新奇的情绪。
　　朝衍宗是他的家，那么眼下被命名为‘朝安殿’的殿宇，是不是可以当做他的第二个家。
　　徒然升起的一个念头，一时间占据心间，同时伴随着淡淡的愉悦渐渐盈满心头。褚朝安不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心中被浓浓的欣喜所占满。
　　首次被人这般珍之爱之，打心底浮现起的满足，叫他对自己最初闻见冥帝表明心迹时做下的决定再度感到正确。
　　早已在两人的不断接触中，褚朝安便也与对方有着同样的情感。
　　从而致使他在听到那声‘吾心有你’、既简单却又饱含着直白情感的话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褚朝安一点一点的剖析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心情也愈发变得明朗，甚至有些想要再这回去，立时见到那个人。
　　他想得有些入神，以至于前方逐渐靠近的气息也不曾察觉。
　　直到来人快要行至近前时方才探知。
　　冥域中的侍女皆不会随意走动，即使是看到褚朝安也会提前退开，故而这没有躲避地靠上来的气息、也让他从沉思中抽回了思绪。
　　正要看去时，耳旁忽闻一句，“安安。”
　　褚朝安闻声朝前看去，便先见一袭浅淡粉袍入目，听诩同他一笑。
　　“听诩？”褚朝安看他，“你怎么来了。”
　　说罢，无需听诩答话，褚朝安已然继续道：“来找冥帝的？”
　　前来冥域，除了找冥帝还能有什么事，褚朝安不作他想。
　　然听诩却是摇头。
　　下一瞬，就见听诩缓声开口：“找你。”
　　……
　　听诩的答案出乎褚朝安预料，却又没什么大的意外，听完后他露出一个笑，勾了下唇角，问道：“找我做什么？”
　　闻言，听诩看着褚朝安，久久不曾答话，视线同褚朝安相对少顷。
　　正当褚朝安再要开口时。
　　听诩身影微动了动，似要走近，却终究还是止住了步子，只听他道：“你好像、变了。”
　　闻见听诩这么说，褚朝安一顿。
　　再说完这话后，听诩自己也是陷入了怔愣中。
　　他在褚朝安的身上……竟察觉到了冥帝的气息，不是那种浮于表面，而是里里外外，从内散发出来的。
　　听诩不敢深想下去。
　　为何小朋友身上会有冥帝的气息，又为何是如现在这般，从内到外……
　　与听诩想得不一样的是。
　　褚朝安在听到他说出‘变了’时，不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出神，心底亦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变了……
　　是哪里变了，又是从何时开始。
　　在分别用着四个身份，于四界中来回奔波时，用着‘陆昀’、‘凌寒’、‘郁卿’、‘璇离’的身份，这些都是由褚朝安一人扮演。
　　在他转换成这些身份时，用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面貌和习性、褚朝安在扮演的过程中，何尝不是将自己的性格一点一点融入了其中。
　　若说在此之前他还可以说，身份一旦揭开，他便与‘陆昀’、‘凌寒’、‘郁卿’、‘璇离’再无瓜葛了。
　　但是眼下，褚朝安已是不能再这么认为下去了。
　　‘陆昀’是他、‘郁卿’是他、‘凌寒’是他、‘璇离’亦是他。
　　没有什么分离之后便可抽身斩断这一切。
　　如果真的能够撇得干干净净，那当初离开朝衍宗之际，师尊与他所说的，那便全都不作数了。
　　褚朝安承认。
　　是他贪心了。
　　……
　　与此同时，见褚朝安似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突然就愣神起来，听诩不禁出声，“怎么了？”
　　褚朝安轻摇了下头，“没事。”
　　他只是突然就明白了。
　　什么身份暴露后便与先前的一切再无干系，所有都不过是褚朝安不经他人同意做下的决定罢了。
　　师尊还是师尊，尊主也还是尊主，陛下亦是陛下。
　　而褚朝安是陆昀、是凌寒、是郁卿、同样是璇离，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将自己的另一个选择掐断了，完全可以不必像现在这样。
　　倘若当初自己换了决定，那么冥域的那一战又怎会发生。
　　事已至此，褚朝安敛目，不再多想，转而又去看听诩，“你事情忙完了？”
　　因为鬼门关的事，听诩被冥帝匆匆从魇殿召回，导致殿中一应事务堆积着没能处理，鬼门关一事解决他便回了魇殿。
　　一直到今日才得以空闲抽出身前来冥域，正好就遇见了他要找的人。
　　只是这最终事情远出他的意料。
　　小朋友和冥帝之间……
　　听诩点头，“是。”
　　褚朝安同他叙了会话，末了听诩言魇殿中还有事务处理，便先行离去。
　　看着听诩离开，褚朝安瞥一眼对方略显落寞的背影，他在原地站立一瞬后，便接着打开了一直未曾查看的系统。
　　经由听诩的一句话，褚朝安想了许多。
　　穿书三年有余，又怎会毫无变化。
　　正如褚朝安也能感受到的，自己似乎不再像以前那般，总想着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还有性格上，他也同最初的自己产生了不小的变化，不再是那个事事报以冷漠态度的他了。经历许多、也体悟许多，一切都悄然发生着变化。
　　褚朝安在这其中，可谓是获益良多。现今想来，期间投入的感情，岂是说消便能消的。
　　……
　　【师尊：96％】
　　【尊主：74％】
　　【陛下：85％】
　　【修：11％】
　　【听诩：100％】
　　【慕容焕：50％】
　　【烈云：100％】
　　【赤雀：100％】
　　【总进度：82％】
　　在褚朝安查看系统界面的同时，无机质的电子音跟着响起。
　　【系统：恭喜宿主，总进度条升至‘82％’，距离获得通灵道体、换脸功能、天阶功法一部、仙器……】
　　若是其他，换作幻陵大陆中的任何一人，恐怕都要被眼下系统口中提到这些根本就是超乎存在的东西震惊，但褚朝安则不一样，直接就开口打断了它。
　　“等等。”
　　褚朝安的话音一落，系统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耳旁恼人的声音停止，褚朝安这才重新打量起系统界面，看到上面不知何时变化的字样，心中顿时有些震撼。
　　只见这系统界面上，本应是‘仙门首座’的称谓，变为了‘师尊’，‘魔界魔尊’成为了‘尊主’，‘妖界妖皇’改为了‘陛下’，原先的‘冥界冥王’……注下了修的名字。
　　褚朝安张了张口，许是因为心绪起伏过大，导致他第一时间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待到平复一瞬后，褚朝安问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说罢，褚朝安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像是生怕错过了系统的解释一般。
　　这系统界面就好像连通了他的内心，顺应着褚朝安的心意改变。
　　然而系统也在第一时间给予了回应，十分的言简意赅。
　　【系统：因为宿主是本世界的主角。】
　　这是当初沧州城齐温然陨落时，褚朝安就已经知道的，但这似乎并不能让他此刻混沌的脑子得到解答。
　　可在褚朝安正要再问，系统音再次突兀响起。
　　【修：进度条‘100％’。】


第191章 
　　进度条的提示音内容入耳的一瞬，褚朝安只觉整个人都变得虚幻起来。
　　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然系统的电子音则在这一刻帮他找回了点真实感。
　　【系统：恭喜宿主，总进度条上升至93％。】
　　褚朝安并未觉出半分喜悦，眉间却在此刻深深拢起，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转瞬便运转体内的鬼力，纵然他可以使用魔力、妖力、灵力，可在冥界中，鬼力却是最快的。
　　褚朝安迅速调动全身鬼力，直直往朝安殿掠去。
　　进度条不会无缘无故的增长，且在这一瞬便满了百，无论如何也叫褚朝安有些不能接受，忧虑转眼就袭遍全身。
　　冥帝……
　　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褚朝安思及此，速度便愈发快了，恨不得朝安殿转眼就至。
　　分明一连五日来，即便进度条时时都有增长，可也只是一如既往的小幅度上涨，一直不曾有过如此大的波动，又为何独独在他离开的这一小会发生如此变故。
　　思及此，褚朝安心下被不安占满，思绪尽皆是关于冥帝……
　　不要有事才好。
　　一直赶到朝安殿，褚朝安甫一踏入殿门，便被殿内白雾缭绕的场景遮盖了视线，蒙蒙雾气映入视野、叫他看不清晰。
　　此时此刻，褚朝安无比失望系统升级后、导致他无法根据进度条于此类境地中判断冥帝的所在。
　　既然看不到人，褚朝安张唇，喉咙略带干涩地唤出他的名字，“修。”
　　一声过后，褚朝安干脆闭目，他体内有先前冥帝为他渡入的真气，可用此来辨别方位。
　　……
　　正当褚朝安欲自行感知冥帝的所在时，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夹杂着一声含着宠溺意味的回答，只闻对方缓缓道了一句：“过来。”
　　闻见这声，褚朝安感知的动作一顿，他睁开眸子，随即准确无误往声源处望了过去。
　　冥帝的目光仿佛正于此刻落在他的身上，宛若实质，对这样视线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的褚朝安心下微紧，喉结微微攒动两下，步子朝前挪去。
　　在他走动的过程中，耳旁再度传来轻浅的喃语，“我的安安。”
　　褚朝安呼吸一颤。
　　这般叫他的人很多，褚朝安听过不少，却从没有人会在‘安安’前面，加一句‘我的’。
　　与此同时，褚朝安又从中莫名听出一种自己正在被需要的情愫在里面。
　　不知为什么，思及此，褚朝安鼻尖忽地涌出一股酸意，想也不想便猛地大步朝前跑了过去，迎着满室浓白雾气，像是不顾一切般……
　　最终，褚朝安倏然便落到了一个令他无比安心的怀抱里。
　　冥帝将人搂了个严严实实，口中略带责备，“跑什么。”
　　一边说，他伸出手去，掌中运转幽冥之力覆上褚朝安的腰，将褚朝安醒来后历经的那场温存所带来的酸涩感一一抚平。
　　两人离得这般近，褚朝安依稀能看清对方的面部轮廓，他仔细辨认片刻，忍着心悸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嗯？”冥帝语气间隐隐有几分疑惑。
　　关于进度条、关于系统，褚朝安没有直言，但是他心中的直觉告诉他，冥帝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褚朝安复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说着，本是窝在冥帝怀中的他一动，转而与之面对面，抬手便勾住了对方的颈间，主动凑了上去，贴合在冥帝的耳际边轻语，“嗯？”
　　……
　　学着冥帝曾说话时会用的口吻，褚朝安语调微扬，一点一点蹭着他的侧脸。
　　动作间，褚朝安只觉耳根一片火烧般。
　　然褚朝安不知道的是，这满殿中的袅袅白雾可以阻碍他的视线，却不能遮蔽冥帝的视野。
　　年轻人有意挑逗的模样，加上有些羞赧而红了的耳尖，都令他有些意动。
　　如此，冥帝看向褚朝安时，银眸中一片灰暗，眸中情绪来不及再过多转变，他立时便低低下头，一口叼住。
　　·
　　又是好一番胡闹后，褚朝安才被放开，此时殿内除了一片浓白到可以遮盖一切的雾气外，空气中还丝丝缕缕飘散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心惊的石楠花的味道。
　　嗅到这股石楠花味，褚朝安还略有些失神，但更多的则是面红耳热。
　　方才，冥帝竟将这股气息的主要来源就那般直接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似是看出他的出神，冥帝略一抬手，殿中的白雾徐徐散了个干净，褚朝安也终于得以看清，目光在触及坐床之上的一片混乱后，即刻便错开了眼。
　　同时面颊被冥帝用指尖刮了刮。
　　下一瞬，就听他道：“吾已将钰白本元收回。”
　　闻言，褚朝安思绪凝滞了一秒，转瞬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冥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
　　心绪千回百转，褚朝安一时没能尽快得出答案，想要开口去问冥帝。
　　但是不等他出声，冥帝的话音已然开始响于耳畔。
　　“方才答应你，要将一切告知。”
　　语气中藏着说不出的餍足。
　　褚朝安将将活络起来的心思，在这一刻仿佛又被洞穿了一般。
　　方才……
　　指的是对方一下快过一下、他还不忘发问对方忽然出现异状的原由时，冥帝答应他的。
　　褚朝安深吸口气，还是决定继续问下去，“你将钰白的本元收回……何意？”
　　他问得有些缓慢，话落后便转头朝冥帝望去，同后者的银眸相撞，似要将里面的情绪分毫不落的看得清楚明白。
　　很快，褚朝安就明白了过来，只见冥帝眸底如被一层暗灰色的阴影笼罩，不再是浅浅淡淡的银色，就像是……两个人已合二为一了一般。
　　正如冥帝所说的那样……他已经将钰白的本元收回。
　　而钰白本身便是脱胎于冥帝，随着漫长岁月中衍生出来的妄念，如今已被收回，那就同样说明着、钰白算是回归了本体。
　　也便是说，现在的冥帝，完整了。
　　冥帝只是看着他，不置一词，却叫褚朝安自发从中猜测出了这许多。
　　但他最在意的是，“为什么？”
　　褚朝安抿直了唇角，继续发问：“为什么会选择收回？”
　　在此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冥帝将自己的神念一分为二，纵然有如鄷铖那般的狂妄之徒出现，也不过一笑置之、未有要收回的心思。
　　倘若一早便将之收回，鄷铖也不至于逍遥法外至今，只需冥帝一个心念转动，便能将之伏法。
　　这，就是真正的幽冥之力。
　　身为最初的魇殿之主，同样于冥界诞生之初不久后就已经存在，鄷铖的实力自是不可小觑。
　　可饶是这样一个觊觎冥王之位的人，都不能换来冥帝的半个眼神。
　　那又是因何……
　　对方才会在此时将钰白的本元收回。
　　……
　　褚朝安不可避免的，将这和自己联系起来。
　　以及那日朝安殿中，两人发生关系之时，冥帝在他沉沦之际说出的那句话。
　　是‘不许走’……
　　褚朝安倏然回忆起来，他紧紧盯视冥帝良久，脱口道：“你以为，我要走？”
　　问完，褚朝安一错不错的看着对方，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表情变化。
　　他脑中思绪转得飞快，不多时便接着又问出：“早在忘川河，你就全都知道了。”
　　包括系统、任务。
　　褚朝安不待冥帝回答，继续说了下去，“你能看到我当时看到的。”
　　他的语气笃定。
　　冥帝凝视他半晌，无奈地牵动嘴角，妥协般在他脸侧轻轻一捏，半是叹息半是轻松的承认：“是。”
　　忘川河中，褚朝安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他一切皆知。
　　得知这点，想到今日冥帝此举，褚朝安眼眶蓦地有些发涩，闻见他话中涵盖着丝丝被掩藏得极好的不舍情绪，眼尾霎时通红一片。
　　将自身情感剥离后又重新安置回来，褚朝安没有经历过，但是这对于冥帝而言，定非眼下对方表面这样的云淡风轻。
　　从最初冥帝一早便知他的身份，却没有戳穿。到现如今，冥帝知他不是此世中人，褚朝安已没有太大的震惊。
　　有的只是往日记忆的不断翻涌。
　　之所以冥帝会在忘川河之行后，纵然鬼门关关闭在即，也将时间抽出来与他一道前往修真界，又在之后匆匆赶回。
　　一切怕是都是因着这一点。
　　怕他跑了。
　　……
　　系统太过诡谲莫测，冥帝既窥见了这一点，定然会想要防备，却无处着手。
　　这样的状况，是从没有过的，怕是冥帝也知系统是他不能掌控的。
　　先前发生的点点滴滴，一幅幅画面涌入脑海，褚朝安突然想到，早在很久之前，他虽是猜到了这一些、两人却也没有挑明，但是冥帝却早已同他透露了。
　　正是那句，‘只是能读你’。
　　一直以来，冥帝都知道。
　　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一刻齐齐翻涌，褚朝安不知说什么才好。
　　在直直与冥帝对视一瞬后，他猛然上前，咬着牙说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做这些无用的事，不如我们来做点别的。”
　　他怎么会跑……
　　这人这么好。
　　褚朝安微掀起眼帘，动唇，“操我。”


第192章 
　　钰白回归的一瞬间，进度条便立时满百，足以证明一切。
　　褚朝安愿意将自己全部交出去，并非是为这点，只不过是……冥帝值得。
　　仅此而已。
　　但是褚朝安很快就尝到了，初经人事，且孤寂了万万年的冥帝，是没有分寸感可言的。
　　许是他的那句话说得太过，以致于待到最后，褚朝安几乎嗓子都哑了。且分明在得知冥帝一直隐而不发后只有些透红眼眶，慢慢被水汽氤氲开一片。
　　最终，还是由制造出这些痕迹的人、俯首将之一一吻去。
　　如此又过了几日，褚朝安方才缓过来。
　　在冥帝欲将他再次拖入那极致的欢愉中前，褚朝安留了点力气躲开，在对方想要像上几次那样挑着眉询问‘这不是他自己想的吗’的前一瞬开口打断。
　　“你将本元收回，是为了我，对吗？”褚朝安见冥帝似看出他的本意，当真停了动作，不由松了口气。
　　可在瞥见对方眼中噙着的那抹揶揄神色，又觉是自己当时说的实在露骨。
　　每每到了深处，还会闻听冥帝同他的那句话回应‘你想要的，吾都给你’。
　　此刻听到褚朝安提起本元，知他这几日也是被折腾坏了，冥帝替他把衣服披上，动作轻柔、同时淡淡开口，嗓音低沉着道：“只有你。”
　　言简意赅的一句回答，却正好戳中褚朝安心尖的那点，遂看向冥帝的目光不自觉更添几分专注。
　　见状，冥帝伸手在他鼻尖刮了下，褚朝安趁机将他伸来的手抓住。
　　褚朝安弯了下眼，漾着无数满足的情绪，口中却是难得的严词，“以后不可再这样了。”
　　闻听此言，冥帝凝视他半晌，顺着褚朝安的话道：“好。”
　　……
　　时间一晃而逝，褚朝安同样是这日才有功夫再去查看系统。
　　待他将系统界面打开，扫到最上方一栏的总进度条时，方才恍然忆起当日响起的那声恭喜。
　　‘93％’的字样瞩目。
　　可以说，是冥帝凭一己之力将他的总进度拉进了一大截。
　　褚朝安的注意力仅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旋即重又将视线定格在几栏列表中。
　　“系统，”褚朝安忽地出声道，“你上次说的，我是主角是怎么回事？”
　　只是因为这点，所以这几栏列表才会如他的想法一般变化……思及此，褚朝安微微敛了敛眸。
　　下一秒，脑中响起‘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
　　褚朝安眸光微亮、准备听闻上线的系统做出解释。
　　【系统：天道崩坏，降大任于宿主，宿主的气运早已与天道相连，宿主所想、便是天道之所向。】
　　最初定下的几人，哪一个不是本世界的大气运者，而眼下同他们关系最为紧密的，便是褚朝安。
　　若是从这方面想，倒也合理。
　　褚朝安不禁想到，当初齐温然陨落时的万人迷光环……倘若没有这个，那是不是……
　　不待他多想，捕获到褚朝安这一想法的系统发出一道刺耳的滋啦声响过后，立时便否决了他的猜测。
　　【系统：既定的世界线早已随着宿主的加入打散，具体可以参考原文、以及修订版。】
　　系统的回答声，伴随着眼前的系统界面转变，当初被褚朝安仅随意扫过的两篇各不相同的文章出现在他眼前。
　　他现今所处的，是‘世界线路自动修复版’。
　　从事情的伊始便是不同的。
　　***
　　彻底将自己脑中一切纷杂的情绪理清之后，褚朝安就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倘若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在内，又哪会生出这许多愁绪。
　　正当他想完这些时，褚朝安忽然只觉一股香甜之气徐徐从殿外钻了进来。
　　看了眼早已空旷的内殿，想到先前离开的冥帝，闻着这熟悉的香气，褚朝安唇角微勾，从云床上起身后就朝着殿外走去。
　　只是待他行出大殿时，见到的却是几名端着装满水果点心的盘子入内的一众侍女。
　　一见殿中走出的来人，侍女们纷纷垂目，态度异常恭敬，俨然是被人吩咐过。
　　众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敢乱看的模样。
　　褚朝安往他们手中的托盘上撇了几眼，均是他爱吃的。是上次路过的城镇中，且被褚朝安曾多次品尝还觉意犹未尽的那几样。
　　全都被冥帝看在眼中。
　　想到此处，心间如灌入蜜糖，丝丝泛着甜意，褚朝安止不住的想要轻笑出声，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抿了抿唇，他才望向领头的侍女，缓声询问：“你可知，冥帝在哪？”
　　说这话时，‘冥帝’二字似是于口中反复辗转后轻轻道出，无端升出几丝暧昧。
　　一时间，竟听得一众侍女耳根发痒，不自觉的红了面颊，将头垂得更低。
　　末了，领头的侍女顿了片刻才道：“回大人，冥帝在幽池。”
　　褚朝安闻言颔首，见她们不看自己，便启唇低声‘嗯’了一句，随即大步朝殿外而去。
　　待到褚朝安离去，众侍女方才回过神来，“哎呀，坏了，冥帝吩咐让我等见大人出来后、便先行伺候用膳，竟给忘了！”
　　……
　　另一边，褚朝安不知那些个侍女正为自己没做好分内之事而紧张，得知冥帝在幽池后，他出了朝安殿就朝着幽池而去。
　　不得不说，许是因为连日来，冥帝都在与他行那事，褚朝安感受到自己非但神魂、便是修为都产生了不容忽视的变化，就好像是他将人采补了一般。
　　思及此，褚朝安只觉一阵脸热，平复心绪后继续走着。
　　道侣之间是不可称之为采补。
　　那是双修。
　　正这般安慰自己，褚朝安却越愈发觉出不对，连忙再度将心底的这个思绪压下。
　　应该是冥帝总是为他渡入真气，那些真气中所蕴含的幽冥之力纯正而浓厚，对他来说自然是极好的养料。
　　说起养料，就不可避免的想到精元，数万万年留存下来的，其中所含自是不提，更是不用说冥帝次次都会将之狠狠灌入他身体的最里面。
　　眼见着越想越歪，褚朝安在脸热之余，同时好笑。
　　一定是这些日子以来，除了那档子事就在没做过其他，加上冥帝在那种时候嘴上尤为喜欢出言说些混不吝的话、与他骨子里那股恶趣味的习性相辅相成，实在讨打。
　　如此想着，褚朝安便心安理得的将之归咎于冥帝头上，脚下向着幽池而去的步子也跟着轻快许多。
　　不知冥帝今日为何会来幽池，想到这里，他的思绪终于从不正经的地方给拐了回来，倒是对冥帝来此是为作何、真的生出几分好奇。
　　只待他前去一看究竟。
　　……
　　怀抱着一探究竟的想法，褚朝安行至幽池后径直朝里走去，还未踏入里面，就已能感受到冥帝的方位。
　　这大抵便是近些日子两人双修的结果，褚朝安如是想，已经能够淡然面对这一想法了。
　　但是一直等他走进幽池，就要向着幽池深处而去时，褚朝安竟是没听到冥帝唤他，不禁挑眉。
　　是不知道他来了？
　　按理说不应该，褚朝安转念一想，却是放轻了动作，甚至用上了屏息之法。
　　褚朝安一路缓缓踱步入内，直到看见那熟悉的一袭银白方才停下，那人正立在他平时总喜欢站着的那处。
　　身旁应是……
　　褚朝安的目光微转，倏地瞥见一块极为眼熟的黑色幕布时顿住，此刻那块布正掀起了一角，冥帝的身影只挡住半边，另外一侧却是露在外面的。
　　细细望去，褚朝安好像看清了一点。
　　那只金丝雀的尾羽上下晃动的一幕被他捕捉、尽收入眼，尾羽摇摆的频率极为欢实，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只正在卖乖的小狗。
　　褚朝安一时看得兴起，正欲走近几步，心中同时在想今日这雀儿为何不叫了。
　　分明尾羽都摆动成这样了，却是一声鸟鸣也无。
　　恰在此时，只见冥帝身形微动，将方才被他遮挡的金丝鸟笼全部暴露于褚朝安眼中。
　　但见金丝雀的银色尖喙上、正缚着一条黑色丝线，一圈圈缠绕其上，难怪听不到叫唤。
　　“你这是……”褚朝安动了动唇，看一眼明显是刚动完手，正要收手却被他忽地撞上的冥帝，“在做、什么。”
　　最后的话褚朝安险些问不出口。
　　他也没想到，自己来幽池找人，居然会撞见这一幕。
　　冥帝竟亲自将自己养的雀儿的嘴给缠上了。
　　……
　　褚朝安的声音响在幽池，金丝鸟笼的门阀还未关下，只因打开它的人同样没料到。
　　本该在朝安殿中用他命人精心备下的点心的人，竟会出现在这。
　　冥帝抬眉，“怎么过来了？”
　　褚朝安没有答话，就见那只刚刚才被束缚了嘴的小家伙，忽然一溜烟窜出鸟笼，扑扇着翅膀落到了他的肩上。
　　看到还知道自己找救星的金丝雀，冥帝银眸微眯了眯。
　　褚朝安见金丝雀好似认出了他，明明自己用的不是‘璇离’的脸、而是他自己的，竟也能认出。
　　想罢，褚朝安莞尔，伸出手去，把那黑丝解下。
　　失去束缚的刹那，金丝雀的鸟鸣声响彻幽池。
　　冥帝看了眼撒欢了似的雀儿，眼中含着笑看向褚朝安，“莫要惯着他。”
　　褚朝安也跟着笑，“冥帝一人前来，就是为了把这小家伙的嘴堵上？”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半遮在笼子上的幕布上。
　　闻听此言，冥帝深深凝视他一眼，转瞬便行至近前，指起褚朝安一只手，闷闷说了一句什么。
　　“他舔过你。”


第193章 
　　饶是褚朝安也没想到，冥帝竟然是因为这个。
　　可还不等他反应，后话也跟着一起钻入耳畔，只闻冥帝又继续接了一句：“两次。”
　　颇有些耿耿于怀的口吻，褚朝安听到这个，不由弯了弯眸子，“便是因为这个？”
　　瞧着成功脱离了束缚后便扑扇着翅膀在幽池中转着圈圈飞着的雀儿，褚朝安笑了下。
　　只不过是因为舔了他两次，就被关在笼子里用黑布罩着，还缠了嘴。
　　一时间，褚朝安不知是要说冥帝、还是要说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雀儿了，只觉好笑。
　　见到他笑得眉眼弯弯，冥帝眼神幽邃看向他，银眸中不知不觉也染上星点笑意。
　　待褚朝安笑罢，冥帝已行至他身侧，轻柔着语调重复了先前的问话，“怎么会过来。”
　　知晓他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不在寝殿用膳，褚朝安笑眯眯接口，“来找你。”
　　冥帝偏头，褚朝安勾起嘴角，一本正经道：“想必你从我的记忆中窥见了不少，吃东西便是要跟喜欢的人一起才会更香。”
　　褚朝安说完，唇边陷下的弧度更深，果不其然，转眼就瞥见冥帝银眸转深看向他。
　　末了，冥帝嗓音低哑开口，“吾随你一起。”
　　一边说，褚朝安感觉到手被人牵了过去，却也没反抗，任由对方拉着他出了幽池。
　　两人之间透着一股旁人难以插足的无形氛围。
　　那句话的重点是‘喜欢’，而非‘吃东西’。
　　……
　　褚朝安同冥帝相携回到朝安殿时，殿内侍女早已将东西摆放好就知趣的退下了，满室香甜的气息丝丝钻入鼻端。
　　褚朝安闭着眼深嗅一口，旋即反客为主地握住冥帝，由他牵引着将人往那桌边带去。
　　顾自找了位置坐下，冥帝则是与他相对的坐定，目光时刻不离褚朝安身上。
　　待两人尽皆入座，褚朝安率先用指捻起一块糕点，不难想到上次，冥帝是用钰白的模样同他一起于客栈中的那一幕。
　　依旧是那个人，总是喜欢同他逗趣之余，又处处流露着纵容。
　　想到这里，褚朝安垂目扫了眼手中的糕点，随后递到了冥帝面前。
　　但是没等来后者张唇吃下，褚朝安顿了顿，遂他又把手收回来，挑起一边眉毛看向冥帝，继而重新送到自己嘴边。
　　小小的奶糕泛着丝丝的甜，甫一入口甜香就浸了满嘴，褚朝安吃得眯起了眼，只是还不等他一口咽下，眼前倏地笼罩上了一层浅淡阴影。
　　随即是口腔被人用舌尖轻扫而过，将他口中的香甜尽皆掠去。
　　褚朝安一滞。
　　略有些漫长的吻过后，但见冥帝已然坐回了原位，在褚朝安看来时，他噙着笑看来，缓着声音说道：“上一次，吾便想这么尝尝了。”
　　而非仅仅只是在那白皙柔软的掌心上浅尝辄止的落下一吻。
　　将冥帝话中之意听得明明白白，褚朝安抿了下唇，旋即敛下眼不去看他，半晌后方才抬首直视着冥帝，道：“只要你想，那便可以。”
　　眉眼间尽是坦然。
　　随着话落，又是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尽皆沉浸其中。
　　***
　　就在两人这边正是浓情蜜意时，妖界那边却传来了消息。
　　听诩接到后就来了冥域，刚入内便听到几名侍女私下低声交谈着什么。
　　“你们说，朝安殿中的那位，是不是帝后啊。”
　　“我看是。”
　　“我看也是！没见着冥帝总是待在那儿吗？”
　　“没想到，冥帝竟也会钟情于一人。”
　　“是啊，不过我等都没见过对方，冥帝将人护得那般紧，一看便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啊……”
　　侍女们左一句右一句的议论，听诩远远就听见了。
　　冥域中并未禁止侍女们的言论，一切皆是自由，但一般在内当差的鬼修们都会避讳，像是如今这般的，俨然是憋得久了。
　　众人的交谈被听诩一字不漏的听在耳里，朝安殿……
　　确实是把人放在心尖上宠，否则……怎会是以那人的名字命名。
　　侍女对此不知道的、听诩却是清楚。
　　恰在此时，有侍女眼尖注意到他的到来，一时间纷纷噤声、不敢再说。
　　“见过魇神。”众人齐齐朝听诩行礼。
　　听诩闻言后随意抬手，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道：“朝安殿在哪？”
　　无需再问，他也从刚刚这些侍女口中得知冥帝在那里，只是具体的方位、听诩却是不知的。
　　见听诩问起朝安殿，众侍女也知他此次来应是要去找冥帝的，连忙说出了方位，对于早已来过冥域千万次的魇神则是不用她们亲自带路。
　　……
　　得到了确切的位置，听诩顺着侍女所说，果不其然就看到一座看起来无比巍峨、且富丽堂皇的大殿。
　　是新建立起来的。
　　以冥帝的通天手段，要利用幽冥之力制造出并不难，更何况，乃至整个冥域都是如此来的。
　　听诩在殿外立了片刻才往里行去，而里面的人早在他踏入冥域之时就已经探知到。
　　故而待到听诩走入殿中时，就听闻内殿传出一句：“何事？”
　　声音是直直飘到听诩耳中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听诩抬目看去，便见冥帝从内殿走出。
　　没有看到小朋友的身影，听诩眼眸闪了闪，继而如实把消息告知，“回冥帝，妖界那边传来消息，妖皇不日将宴请三界。”
　　言外之意，冥帝也在妖皇的宴请名单里。
　　听诩接着又补充：“三界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到时皆会到场。”
　　比之前不久的那场妖界盛会不遑多让。
　　“因何缘由。”冥帝淡声开口。
　　闻言，听诩也跟着抬眉，悠悠说道：“消息中提，希望届时能请鬼医到场。”
　　旁人或许不知，但眼下，就听诩看来，妖皇这次设宴，为的不过是这一个目的。
　　什么宴请三界，分明便是幌子。
　　正当他以为冥帝就要拒绝，却听对方竟应了下来，“好。”
　　听诩滞了滞，刚想询问出声，忽地只见眼前身形一晃，冥帝转身入了内殿。
　　隐隐约约间，听诩仅闻见一声仿似呓语的低喃，默了默，他转而朝大殿外走去，徒留一个略有些匆忙的背影。
　　……
　　内殿。
　　冥帝入内时，只看到那人还安安静静睡得很深，并无什么异状，不禁失笑，不过是如此轻微的一个响动，居然也能叫他这般急切的想要看到对方。
　　不过既然已经进来了，而听诩的离去，冥帝亦是知晓，所以索性行至床边坐下。左右无事，便盯着床上之人的睡颜瞧。
　　褚朝安醒来时，正好就看到冥帝在旁守着、正目光直直的凝视着自己。
　　“有那么好看？”刚醒来，思绪尚未清明，褚朝安一边准备着起身，一边道。
　　不只是他睡着了看，醒来也时时看着。
　　褚朝安差点以为自己脸上长了朵花，才叫冥帝日日看着没个消停。
　　“好看，”冥帝笑睨他一眼，神色宠溺，“看不够。”
　　话落，冥帝跟着坐起，为他取来一件织云锦袍，褚朝安想接过自己穿，但被对方拦了下来。
　　额前被冥帝抬手揉了揉，耳旁是他低沉的说话嗓音，“吾亲自为你穿上。”
　　话音甫一入耳，褚朝安只觉身子一麻，放下了要去拿衣服的手。
　　这些日子以来，不论大小琐事、尽皆由冥帝为他处理，他觉得，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要沦落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了。
　　褚朝安想想那个场景，莫名觉得，这怕本就是冥帝想要的。
　　精心筹谋着，好叫自己再也离不开他。
　　思及此，褚朝安弯起嘴角，这样好像也不错。
　　待衣服穿到一半，褚朝安问：“这次我睡了多久？”
　　正在为他整理衣襟上褶皱的冥帝一顿，算了算，道：“七日。”
　　褚朝安愕然，“七日？”
　　……
　　换作以往，褚朝安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居然这么能睡。
　　且分明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已经适应了，加上冥帝也……处处为他考虑，以他的身体承受来做。
　　可今日这次，竟一睡就是七日。
　　上次还仅仅只是五日，褚朝安不作他想，仅以为这是初次，难免会是那样，之后便再没这么久了。
　　“怎么这么久。”褚朝安浅声说着，拧了下眉。
　　下一秒，眉间被人用指尖轻轻抚过，褚朝安眉宇间还未来得及拢出一道浅痕就被压平了下去。
　　他抬眼看了看朝他伸来的那只手。
　　冥帝低眸注视他，眼中含着戏谑。
　　褚朝安挑眉，“你知道？”
　　看冥帝的态度，应是知晓的。
　　果不其然，就见对方轻点了下头，见状，褚朝安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冥帝岿然不动的看着他，眸底的笑意还有越散越开的趋势。
　　相顾一瞬，褚朝安早已对冥帝了解透彻，自是也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什么，不由扫视冥帝一眼。
　　随着这一眼过后，褚朝安往床边挪了挪，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进了些。
　　末了，褚朝安附耳过去。
　　准备听听对方对此有何见解。
　　然下一秒，褚朝安的眼睛徒然瞪大，脸几乎是瞬间就烧红一片。
　　只听冥帝缓缓一字一句开口，说出的尽是些混账话。
　　“安安受了吾的精元，身体自然需得好好吸收。”


第194章 
　　冥帝的一番话，褚朝安平复了一瞬，也许听得多了，不至于令他如最初时候那般、需得花上好半天才缓得过来。
　　褚朝安撤开些许距离，不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就算真的有什么，他自己也应能感受到，眼下他的身体的确是没什么状况。
　　也许……真就如冥帝所言吧。
　　思及此，褚朝安只觉耳尖一阵热意涌动。
　　直至走出内殿才算褪了下去。
　　在之后，两人出了朝安殿，正欲如往常那样先行用过膳食。
　　纵然这些他们都无需用到，可冥帝却以他从自己记忆里看到的那样为由，一日三餐不断，又道喜欢看他用食的样子。
　　若不是褚朝安对他的了解、没准真就信了。
　　无非是热衷于从他口中夺食罢了。
　　期间，听闻妖界传来的消息，褚朝安默了默，“你的意思，是妖皇设宴，要我也去？”
　　凤倾是想做什么。
　　褚朝安沉吟着，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随即便感觉到自己至于桌边的手被另一只大掌附了下来。
　　看了眼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异常白皙的手掌，褚朝安侧了侧头，就见冥帝银眸注视过来，低声道出一句，“回去看看。”
　　褚朝安微顿，心中同时明白，他知道。
　　冥帝都知道。
　　……
　　当初忘川河中窥见褚朝安记忆、并非是冥帝本意，却也令他误打误撞加深了与对方的认知。
　　而他的安安将狐族一众当做家人，这些在那些记忆中也尤为清晰。
　　对于要前往妖界一事，褚朝安无法拒绝。
　　是有许久，他都未曾回狐岭看一看了。
　　冥帝事事都为他考虑，褚朝安心下触动，掀了掀眼帘看向对方正要说点什么。
　　然在他开口前，耳旁蓦然响起冥帝含笑的嗓音，“安安小狐狸的模样也尤为可人，吾心甚喜，上次未有好好看看，不知今夜……”
　　后面的话，褚朝安没有再听下去，想要说的话瞬间便咽了回去。
　　不过晚上，任褚朝安如何不想，也在冥帝的一番温柔攻势下，立时就将之前建立起来的心房击得土崩瓦解，终是遂了冥帝的意。
　　中途褚朝安竟不知冥帝掌握了狐族中什么他不知道的秘辛，居然叫他成了半人半狐的模样。
　　顶着一对狐耳与一条狐尾、三千银丝铺呈开来的样子则更加招摇，终是搅了个‘天翻地覆’。
　　·
　　最后，褚朝安是在前往妖界的那一日清醒过来，醒来便发现自己正躺于一间室内，整个人深陷在一团毛茸茸里。
　　随着他睁开眸子，耳旁便有人出声，“醒了？”
　　褚朝安拧眉，一听就知是冥帝在说，随着声源缓慢偏头看去，果然就见对方正盯着自己。
　　“你、”褚朝安实在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闭了嘴。
　　他想知道，冥帝到底从哪得知的、能控制妖族形态的秘法。
　　须知，即便是接收了完整传承的褚朝安亦不知晓此事的。
　　以褚朝安对冥帝的了解，想也知道自己问、对方也不会说，估计还在想着下次继续用这招。
　　不过既然如此，褚朝安琢磨着，下次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把自己转换成妖族血统了。
　　省得又让他难堪——容下冥帝那物的同时还要被自己的尾巴……
　　***
　　一直行至妖界边境，褚朝安都没有再与冥帝说话，反而是安安静静窝在被褥中，一个眼神都未往那边瞟。
　　待要下车时，他方才探出视线。
　　“可生完气了？”冥帝柔声细语问道。
　　末了，还出声诱哄，“如今时辰尚早，安安不带吾回狐岭看看？”
　　纵使妖皇设宴宴请三界、狐族也会有人前去，但也并非是所有，如紫笙、绿萝还有小黄狐狸兼一众小狐狸们都应该还在狐岭的。
　　而冥帝口中那句，让他带对方前往狐岭……褚朝安莫名从话里听出了几分其他的意思。
　　就像是……带着人回门一般。
　　褚朝安还在想着，身上所盖之物便被扯下，冥帝亲自将人从被褥中捞出，替他穿衣。
　　最后，两人才相携着走出。
　　直到出去，褚朝安才看到外间各坐一端的听诩和青鬼。
　　正如上次妖界盛会时那般，此次冥界出行中仍是他四人。
　　看到从里间走出的二人，听诩、青鬼同时望来，前者眼神闪了闪，后者则是目露了然，甚至还隐隐透出敬畏。
　　“参见冥帝。”
　　冥帝扫视他们两人一眼，道：“你等先行前往妖宫。”
　　听诩问：“冥帝这是要去哪？”
　　说完，他看向二人。
　　褚朝安抿唇没说话，下一瞬，便听身边人缓缓说道：“随帝后回一趟族地。”
　　……
　　在场的听诩与青鬼都不是傻的，自然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震惊。
　　然身为这话里的关键人物，褚朝安同样有些诧异冥帝会这样说，不由转过头看了看后者。
　　冥帝与之四目相对，遂拉着人离开。
　　等走到外间，褚朝安才看清方才他们待的、不过是一个马车状的大型飞行法器，前面还有一匹十分珍惜的木灵兽架着跑。
　　而此时此刻，马车内，青鬼倏地发出一阵唏嘘。
　　“帝后，”青鬼啧啧两声，“那可是帝后啊！”
　　他与先前听诩见到过的那一众冥域中的侍女一样，发出了一模一样的感叹，“没承想，冥帝竟也有动凡心的时候。”
　　不过心思动到的、是那样一人的身上，倒也不足为奇。
　　青鬼暗忖：吾辈楷模依旧是吾辈楷模。
　　待青鬼感叹完，方才觉出听诩从头至尾都没有开过口，忍不住撇脸朝他看去，观后者神色，青鬼这下才猛然忆起什么。
　　听诩对帝后有意！
　　当初帝后还是魔尊身边的左使护法，听诩就时时‘小朋友’长、‘小朋友’短的。
　　自觉发现了真相，青鬼突然便有些如坐针毡了起来。
　　“连你也知道。”听诩忽地凉凉出声。
　　青鬼假装没听懂，“知、知道什么。”
　　听诩嗤了一声，瞥他，“你以为。”
　　说着，听诩顿了顿，过了须臾才重又开口，低低的声音响起，“冥帝就不知道？”
　　……
　　听诩的话听得青鬼亦是一怔。
　　是啊，冥帝怎会不知。
　　既冥帝并未提出来，那他也权当不知道就好了。
　　自我开解完，青鬼长长吁了口气。
　　他知道的秘密已经够多了，再多下去小命就没了。
　　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这一点青鬼还是十分清楚的。
　　车厢中长久的静谧过后。
　　青鬼又有些怅然，他瞥了一眼听诩。
　　两人相识已有数千年，虽是各为十殿殿主之一，但青鬼同听诩的交集算是最多的。
　　沉默半晌，青鬼便试图找话道：“那你、”
　　在他后话道出来的前一瞬，听诩打断他，“无事。”
　　青鬼顿了顿，但见听诩突然挑起嘴角，是往日的那副玩世不恭，道：“帝后往后总归是要留在冥界的。”
　　总比让其他几界得逞的好。
　　且冥帝自来都是听诩最为崇敬的对象，所有鬼修都心甘情愿追随的人。
　　与生俱来的冥界之主。
　　如此，听诩自当是报以祝福的。
　　更何况……
　　连青鬼都懂。
　　那个人却是毫无所觉，他再喜欢又有何用。
　　或许心中已被一人填满，就无法看到其他人了。
　　……
　　褚朝安此刻的确满心满眼都是冥帝，在对方欲划开空间裂缝带着他前往狐岭时，褚朝安迅速拉住对方手腕。
　　冥帝停下动作，侧眸看他。
　　两人的视线相对，褚朝安也看过去，想了想，他笑了下，“走吧。”
　　不过是因为当时听到的时候毫无准备，亦是没有想到，冥帝会直言说出‘帝后’二字。
　　莫名的让褚朝安心间发烫。
　　听到他说‘走吧’，冥帝同他弯了下眸，笑意漫上眼角眉梢。
　　轻易就可看出拉着自己的年轻人眼中翻涌的情绪，同样令他愉悦。
　　随着褚朝安相望的目光，空间波动将二人包裹，狐岭转眼即至。
　　看着昔日熟悉的景象，褚朝安眼神微动。
　　在来前他就用了‘郁卿’的模样，这是狐岭一众熟悉的样子。
　　褚朝安带着冥帝往狐岭中走去，不多时就撞上了领着小狐狸们四处玩闹的小黄狐狸。
　　一察觉出有外来者，小黄狐狸首个警戒、眼神凶狠的朝这边看过来，视线直直就落到了冥帝身上，十分警惕的看着这边。
　　但当眸光触及褚朝安的那一瞬，小黄狐狸眼神瞬间一变，高喊道：“郁卿哥哥！”
　　听到熟悉的甜软嗓音，褚朝安差点绷不住脸上的漠然表情。
　　在小黄狐狸出声的刹那，其余小狐狸们也纷纷微拢过来。
　　“郁卿哥哥郁卿哥哥！”
　　褚朝安一一应下，阵阵暖流从心底涌起，听到几只小狐狸询问‘你怎么才来’时，他又生出了许多不舍。
　　尽管还未离开，不舍的情绪却是不间断的上涌。
　　……
　　褚朝安觉得，可能是许久未见他们，心绪一时有些克制不住。
　　直到感觉手被人轻扣住的时候，他才算是平静下来。
　　侧眸一看，是冥帝将他的手攥到了掌中。
　　同时，小狐狸们一个个都不住地打量着这个跟郁卿哥哥一起回来的人，目露好奇，只觉像是看到了神仙似的。
　　褚朝安觉出他们的好奇，还没想好应当怎么介绍，便率先问，“紫笙为何不在？”
　　众小狐狸在这，一般都会安排一位长老在此照看。
　　但还不等面面相觑的小狐狸们开口，后方便有轻笑声传来，只听那人散漫的语调响起。
　　“本皇就知小卿卿会先来狐岭。”


第195章 
　　是凤倾。
　　熟悉的笑音甫一入耳，褚朝安就知道是妖皇陛下过来了。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从对方话中之意，凤倾竟是在狐岭等他前来。
　　凤倾过来时，先前未曾见到的紫笙、粉蝶也都在这。
　　并未看到胡枫和风夙他们，想必是已经去了妖宫。殊不知、眼下妖皇居然来了狐岭，这才令迎接凤倾的只有紫笙和粉蝶二人。
　　不过这都不是凤倾所在意的，他只来此等一人罢了。
　　但没承想的是，还有一人也在。
　　看到与褚朝安并肩而立的冥帝，凤倾微扬眉梢，凤眸睨视过来，未同冥帝说话。
　　上次冥帝趁他不防，利用空间之力将人带走的事，凤倾可还记着。
　　若非是要把人哄骗留在妖界，他的请帖是决计不会送到冥界的，且妖界也同样不会欢迎有冥界之人前来。
　　跟着凤倾一并走出的紫笙与粉蝶、在看到郁卿回来了，霎时眼前就是一亮。
　　不过碍于陛下在场不好太过失礼，故而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照顾了一下。
　　与此同时，二人也注意到了和褚朝安相携着站立之人，不禁打量起了对方，暗道此人气场竟这般强大，居然有与陛下相抗衡的架势。
　　打量了片刻，紫笙、粉蝶最先注意到的，是他同褚朝安交握着的手，蓦地就瞪大了眼。
　　这人和小卿，莫非是……
　　褚朝安迎着几人看过来的目光，对着凤倾道：“陛下。”
　　……
　　看到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凤倾只觉自己看到小卿卿一瞬间飞扬起来的心情、转眼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沉了下去。
　　在听到褚朝安唤他时，凤倾首先想说的却是‘松手’。
　　但好在凤倾忍住了，不可于小卿卿面前耍脾气，万一到时不愿留下、那就未免得不偿失了。
　　思及此，凤倾同他颔首。
　　有一众小狐狸在，因为陛下多次前来狐岭，故而他们对其的畏惧心理也削减不少，在几人说话之余，小狐狸们有样学样，蹲坐在地相互拉起了手。
　　褚朝安看到这一幕，不禁莞尔，却也想起了他和冥帝眼下还交缠在一起的手，一时竟没想着抽离。
　　看到他们还是没有分开的手，凤倾额角青筋跳了跳，依旧忍耐。
　　正在这时，从狐岭外远远传来了一声高呼，“小卿！”
　　很快，天际一道暗红色流光划过，就见赤雀兴奋落到了众人面前。
　　一看到他，凤倾就拧起了眉。
　　不必说，赤雀定然是跟着他过来的，只是不知后者是何时有了这等本事、居然没被他发现。
　　想来是一直隐藏在狐岭附近，才会在此时得见褚朝安回来后冒头。
　　想到此处，凤倾轻嗤了一声。
　　若叫赤雀做别的兴许不行。
　　但是在想方设法见褚朝安一事上，他却是尤为积极。
　　简直是阴魂不散。
　　***
　　赤雀确实在狐岭外等了许久，也的确是尾随凤倾身后过来。
　　只要一想到跟着对方能看到小卿，赤雀哪里还会叫对方发现，自然想方设法将自己藏得极好。
　　事实证明，赤雀成功了。
　　不仅没让凤倾发现，且还见到了小卿。
　　可当他看到褚朝安身侧的另一人时，表情一下子就垮了。
　　当场便阴下脸，饶是对冥帝有所忌惮、也禁不住开口，“冥帝这是做什么？”
　　就差没把那句‘快将手放开’的话说出来了，满脸都写着不悦。
　　再要阻止已经是来不及，赤雀已爆出了冥帝的身份。
　　‘冥帝’二字一经道出，在场的众狐族全都傻呆呆的，就是再无知也不会认不出冥界之主的名号。
　　紫笙和粉蝶同样愣住。
　　不提这句‘冥帝’还好，眼下‘冥帝’一出，一众狐族只觉一阵虚幻。
　　颇为不真实。
　　他们家小卿为何会跟冥帝在一起，还是手拉手的！
　　褚朝安对着众人打量的视线，神色坦然。
　　而冥帝的身份既已被道破，凤倾思索后还是道：“冥帝不去妖宫等着，怎会来狐岭。”
　　一边说，凤倾视线同冥帝相对。
　　冥帝淡淡扫视他，道：“自是陪、”
　　话音未落，他转头看向褚朝安，眸底蕴着浅浅的笑，没有继续说去，却也足以叫人明白。
　　褚朝安心中微动。
　　其实，若是冥帝直言，他亦不会反驳。
　　但是对方没有。
　　……
　　这一日，对留守在狐岭的一众狐族来说，可谓是惊天动地。
　　他们狐族竟然出了一位冥后！还是冥帝亲自陪同回来的，这着实叫人震撼难言。
　　等待陛下与一行人离开许久，众狐族都还未反应过来。
　　粉蝶最先缓过神，忧心忡忡道：“陛下那边怎么办？”
　　他们狐族与外界、且还对方还是高高在上的冥帝联姻，如果陛下怪罪，那届时狐族……
　　而紫笙率先想到的，则是难怪他方才见那人气势不凡，原对方竟是冥帝。
　　此刻听到粉蝶的话，他顿了顿，才道：“倘若陛下怪罪，我们、”
　　说到此处，紫笙看了眼粉蝶，两人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坚定，看到了取舍。
　　若真有那一天，他们依旧会尊重小卿的决定，到时候如何……狐族与他共进退。
　　粉蝶郑重点头，接着定定开口，“相信要是族长在此，也会和我们的决定一样。”
　　狐族向来团结一心，不畏惧任何事。
　　且当初若不是郁卿，他们狐族也没有今日的辉煌。
　　·
　　尚不知狐族中，正由粉蝶和紫笙二人同留守的众狐族老人商议着今后的事。
　　褚朝安此刻已经换回至了鬼医的身份，随同冥帝一并入了妖宫。
　　这次的宴会安排同上次差不离，就安排在三五日后，为众人准备的住所也是与上次相同的。
　　褚朝安知晓，这次许是不必再去妖族族地了，即便是他要去，冥帝亦不会让他前往。
　　只是当一行人抵达妖宫时，凤倾突然开口。
　　“小、”习惯性脱口道出的称呼，凤倾在回头看到对方的模样时顿住。
　　眼前之人是鬼医璇离，不是郁卿。
　　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即便是郁卿，也不是小卿卿了，他是褚朝安。
　　……
　　褚朝安听到凤倾的话，抬首看向前方，此时得知陛下回宫的消息，已有众妖前来相迎。
　　在前方领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禹水。
　　在看到褚朝安的一刹，禹水脚下有些凝滞，俨然是知道了些内情的。
　　凤倾看到禹水过来，方才欲脱口的话又重新提了起来，“你为鬼医安排的住所，是在哪里？”
　　他的本意是让褚朝安去住原先他还是郁卿时住的地方，可在转头看清对方后、意识到褚朝安此刻的身份再要住在那里恐怕是不妥，便停了话头。
　　现下提到这个，也不过是为了提防着冥帝罢了。
　　如今妖界人已差不多来齐，对方现在的身份又恰好是冥界之人，凤倾不得不防。
　　突然听到这话，不待禹水回答，早已有些按捺不住的赤雀扯起嗓子，抢答，“我知道。”
　　说着，赤雀咧嘴一笑，“我带鬼医去。”
　　然而赤雀的话才刚说完，脸上的笑就僵在了上面。
　　只闻一声浅淡嗓音道：“不必了。”
　　冥帝若无旁人似的，再度牵起褚朝安一只手，“吾的人，自是住在海蘭殿。”
　　海蘭殿便是妖宫中为他备下的住所。
　　也是上次褚朝安无意用郁卿的身份闯入时去过。
　　一听这话，凤倾当即不同意。
　　这里是刚入妖宫的一处庭院，此时虽无人，却保不齐稍后有人路过此地。
　　知晓陛下脾性，禹水这下就算是想拦也不敢拦。
　　那可是郁卿！
　　有关郁卿的事，也只有郁卿本人才劝得住陛下！
　　正当局面倏地变得僵持时，那边突然又有人提着音量，清朗的声线有着极强的穿透力，“鬼医大人！”
　　一时间，众人看去。
　　只见魔界一行正向着这边走来。


第196章 
　　喊话之人正是烈云，他身旁走着的，是同样在此次宴会邀请名单中的焱琅，便是暗封都跟着一起来了。
　　而为首的，则是着一袭玄衣的祁越，此时他们正缓步朝着这边行。
　　另外还有两位魔将，是褚朝安仅见过两三次的。
　　此刻烈云看到褚朝安望来，立时笑得合不拢嘴。
　　一如既往的态度，比之以往、只是在他用了‘璇离’的身份后，对方待他却是同‘凌寒’时的相处状态。
　　褚朝安眼睫微颤，再度对之前做下要将过往抛却的决定感到懊悔。
　　果然……
　　是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走了岔路。
　　不过好在……褚朝安的视线从周围的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他现在知道，还不算太晚。
　　思及此，褚朝安重又将目光转向走来的一行人，同方才向自己打招呼的烈云微笑，“烈云将军。”
　　语气清和，温润如水的气质，是那个昔日的鬼医。
　　见他无半点异常的表情，烈云心知上次那事应该就算过了。
　　于他而言，总的来说、不论是‘凌寒’亦或是‘璇离’，烈云都把他当成是知交好友，从未改变。
　　一直都只是这一个人而已。
　　两人一番毫无芥蒂的交流，看得在旁众人心思各异。
　　而眼睁睁看着褚朝安从‘郁卿’无缝连接到‘璇离’的赤雀、凤倾俱是一滞。
　　若是以往有人说，一个人变化可以大到能够成为两个不同的人，换作谁都不会相信。
　　但是就现如今来看，这不仅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转换。
　　一人分饰四角似乎都不是难事。
　　……
　　褚朝安不知其他人所想，很是自然的又同祁越和焱琅一礼，看不出任何异状。
　　就像是从未发生过改变。
　　察觉身旁之人侧眸看来的视线，褚朝安便不自觉挑了挑眉，眼中藏着一抹只有冥帝能懂的意思，看起来颇为狡黠。
　　在场的都不是普通人，更何况全都将注意力定格在一人身上，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
　　且不提魔界一行，就是凤倾也有所感悟。
　　此情此景，倒还真让他从褚朝安身上看出了几分身为狐族的天性。
　　便是这般的灵动非常。
　　是他们从未在‘郁卿’面上看到过的生动表情。
　　这也是众人之前对分明知道‘郁卿’同‘璇离’有过交集，却没有半点往这二人乃是同一人那方面想，更是不会把望均仙尊门下那个传闻中如明月清风般的弟子、同杀伐果断又张扬恣意的魔尊左使护法联系起来。
　　唯有一早就知的那人，眼神宠溺的看了褚朝安一眼，银眸中是说不出的温柔。
　　饶是没被这双眸子注视都能从中感受到几分，更不说被他看着的人。
　　接受到冥帝纵容的目光，褚朝安心底止不住的泛着甜。
　　他想起了当日海蘭殿外，明明是知道他的身份，但看到他的突然闯入，冥帝却只是轻飘飘道了一句，‘谁家的小银狐，竟跑到本帝这里来了’。
　　末了竟只字不提其他。
　　想到这些，褚朝安简单回忆了一瞬，恐怕之前冥帝对他多有逗趣，许也正是因为此。
　　***
　　最终，关于鬼医住处，还是由他自己的意愿、入住了海蘭殿。
　　褚朝安跟着冥帝甫一入到海蘭殿，手就被人牵住，他垂头看了眼，随即挑唇，“怎么？”
　　冥帝并未说话，拉着他往里走去。
　　整个海蘭殿都空无一人，听诩和青鬼来了一趟妖宫没有见到妖皇、后就被禹水谴妖兵带他们去了妖族族地。
　　不过因为所安排的地址未变，两人俱是拒绝了妖兵的带领，而是自行前往了族地。
　　对此，冥帝心中自是有数，他带着褚朝安往寝殿中走去。
　　跟在冥帝身后的褚朝安面上表情一顿。
　　许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在床上待的时间最长，故而一入寝殿、便会想起一些有的没的。
　　但是冥帝扣着他的那只手并未松开，褚朝安也就只能顺着对方，两人一路行至床边。
　　下一瞬，褚朝安便被抱坐着到了床榻上。
　　褚朝安有意同对方多说几句，言语上调侃道：“冥帝这是要强取豪夺属下了？”
　　他还未换回去，清润的语气中含着笑。
　　冥帝垂眸睨他一眼，轻笑，决定顺着他的话，道：“是又如何？”
　　早就知道冥帝会顺着说下去，褚朝安眸光微闪，嘴边笑意更深，“你就不怕我报复回去？”
　　一边说，他眉眼都跟着弯了起来。
　　“怎么报复？”
　　见他仍是顺着自己，褚朝安眯了眯眼，“当然是……”
　　后面的话是他贴在冥帝耳边说的，两人不过随意的闹了一会，接着便说起了正事。
　　……
　　知道冥帝会接下妖界的请帖、只是为了让他能回一趟狐族，褚朝安便问：“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对于回不回冥界、何时回，褚朝安都不甚在意，不过想也知道，既然来都来了，应该是不会那么快走的。
　　冥帝却只瞥了他一眼，手上不停在他腰际揉搓，不时输入几道真气运于掌中，为他消解疲劳。
　　褚朝安疑惑看他。
　　觉出他的疑惑，冥帝同他对视，随即状似不以为意道：“不多留几日？”
　　听到对方反问起来，褚朝安怔了怔，“什么意思？”
　　冥帝不紧不慢同他解惑，“听闻此次来人众多，修真界各大宗门皆有到场。”
　　妖界跟修真界的关系比之魔界、冥界自然和睦不少，来人比另外两界多亦是不足为奇。即便是魔界、此次除了魔尊亲至、另还有四位魔将到场。
　　所以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然褚朝安却是清楚听出了冥帝的话中之意。
　　修真界，怕是他要说的、也只有朝衍宗一众罢了。
　　褚朝安当然知道，这种场合师尊必然会到。
　　而冥帝提起这个，无非是在问他……
　　想留，亦或是其他。
　　都在褚朝安的一念之间。
　　思及此，褚朝安顿住。
　　冥帝一切都为他考虑到了，就是这次会来妖界，也是为他。
　　莫名的，情绪于此时翻涌，起伏不断，似要一股脑的倾泻而出。
　　褚朝安不可抑制地拥住了身旁人，将自己整个都埋入了对方的怀里，紧紧地抱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话音响在头顶，冥帝似安抚般，大掌拂过他的脊背，在他身后轻拍了两下。
　　褚朝安贴得更近了。
　　随后又是一句蕴着笑的喟叹，“小淘气变娇气了。”
　　突然被他揶揄，褚朝安没说话，也不反驳。
　　……
　　换作以前的褚朝安，定是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喜欢上一个人。
　　全身心的依赖，离不开他。
　　不过对此，褚朝安只觉这种感觉似乎无比美好，不想舍弃。
　　甚至恨不能更依赖一点才好。
　　故而在冥帝说他娇气时、没有反驳，且许久之后，褚朝安才异常满足的说了一句，“只对你娇气。”
　　·
　　这次宴会虽是妖皇陛下临时起意，却举办得尤为盛大，纵然还有五日时间，但妖宫上上下下此时此刻都忙成一团。
　　是在为今夜的夜宴做准备。
　　能够入妖宫的，都是各界能人，在这样的地方结交或者交流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即使族类不同，修习的方式不同，但也能从中领悟到不少心得。
　　同时，这也是凤倾一经向各界发出邀请，便有这么多人前来的原因，不仅仅是为恭维。
　　上次是妖界盛会，众妖族多数都在准备盛会事宜，并没有多少时间将这么多人聚集到一处。
　　因而这一次的不同就清晰体现出来了。
　　一直到宴会开始，每日都会有晚宴，妖宫中更是因为凤倾的涅槃期结束而没有了出行的禁令。
　　如此就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
　　凤倾对此甚为满意。
　　……
　　“陛下。”
　　禹水满目愁容的走进来，对首座之上的凤倾行礼。
　　凤倾朝他睨去，漫不经心道：“本皇让你安排的、可都准备好了？”
　　闻言，禹水恭恭敬敬点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
　　见他这副表情，凤倾不耐挥手，“下去吧。”
　　禹水并未离开，站在大殿中央显得有些踌躇。
　　凤倾挑眉，“有话就说。”
　　“陛下，”禹水鼓足了勇气，这才一口气说道，“这次的宴会，陛下是为了郁、鬼医大人吗？”
　　隐隐从陛下那里得知了些许真相，禹水一时不知怎么称呼，不过最后还是用了‘鬼医大人’四字。
　　凤倾勾唇，“自然。”
　　禹水更加愁了，“可是冥帝、”
　　方才庭院中，他可是看出来了，非但是冥帝与鬼医有意，而鬼医似乎也是同样，两人一看便是关系不浅。
　　如果陛下真的要将人留下，届时会与冥界相对不说。
　　就是鬼医……也未必会答应留在妖界。
　　这便是禹水发愁的地方了。
　　对于他的那点心思，凤倾又岂会不知，淡淡扫了禹水一眼，再度让人下去。
　　知晓即使自己能在陛下面前说这么多，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是这妖宫中的老人了，禹水看出陛下是真的已经做好了决定，也就不敢再劝下去了。
　　若说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能忤逆陛下的。
　　怕是也只有昔日入妖宫的那只小狐狸了，可对方现在是冥帝的人了……
　　正想着，禹水就要走出大殿，忽地又想起什么，他脚下突然顿住，转头又道一句：“陛下，望均仙尊一行已经到了。”


第197章 
　　晚宴时，冥帝本欲让褚朝安待在海蘭殿中休息，但后者还是强撑着从床上起身。
　　“若是困了，不必硬撑。”看到他睡眼惺忪的模样，冥帝俯下身去，将人重又塞回被褥中。
　　褚朝安困顿的眨了眨眼，还是决定起身，“近日睡得有些多了。”
　　上次的七日过后，又是睡到前来妖界的那日，若非是自己便通医理，褚朝安险些就以为他这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了。
　　刚想到这，耳旁就听到一句：“不多。”
　　褚朝安闻声看向冥帝。
　　继而只闻对方继续道：“你想睡多久，那便睡多久。”
　　正当褚朝安想说些什么接过话头，谁知冥帝的下一句话就传了过来。
　　“只要那时醒着便是。”
　　褚朝安一听就知‘那时’说的是哪时，不由乜了他一眼，但见冥帝望着自己的银眸中被笑意浸满，随即又听他道：“吾会守着你。”
　　在褚朝安眸光转向他时，接着补充了一句，“一直。”
　　像是在承诺，带着郑重的口吻。
　　一番对话下来，褚朝安总算是看出来了。
　　论甜言蜜语这方面，冥帝无师自通不说，且已到了登峰造极。
　　他能一句话将自己堵得说不出话，也能一句话将自己说得心坎儿都开始冒泡。
　　就像夏日里的汽水，滋滋啦啦冒着的气泡，甜丝丝，如同吃了蜜一般。
　　且还有瘾。
　　……
　　最后，褚朝安还是起身随冥帝一同前往了晚宴。
　　直到入了设宴的大殿时，才发现人已全部到齐。
　　不仅是魔尊他们，便是修真界中也都来得差不多了，师尊亦在。他的身边除了随身侍立的怀童，还有一众天辰峰的师弟们。
　　两人算是来得最晚的，甫一入场便有不少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听诩同青鬼已然在为冥帝准备的位置身后落座。
　　褚朝安看了眼那边，正欲朝那边走去，却被冥帝叫住。
　　“随吾同坐。”
　　闻听此言，褚朝安的脚下微顿，想了想后，还是道：“好。”
　　说着，他也就不再上前。
　　遂，在众人齐齐看来的目光中，褚朝安同冥帝相携入座到了一处。
　　禹水不禁叹气：好了，这下都这般光明正大了，陛下也该放下了。
　　然待他想罢，就要去看凤倾神色，只见后者神色沉了一瞬、并未说什么。
　　反倒是赤雀妖君的反应最大，禹水看到他忽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不由更加头疼。
　　好家伙，他居然把这位给忘了。
　　昨日虽然因为魔尊他们来得及时，赤雀妖君尚不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难保此刻不会。
　　对于赤雀妖君对郁卿的喜欢，禹水觉得这怕是要比陛下还疯，毕竟对方本身就是个不可控的因素。
　　但愿他不要真的去触冥帝的棱角才好，不然谁都保不住他。
　　妖界这边众人心思各异，魔界一行也是同样。
　　而看到鬼医出来的修真界一众更不必提。
　　“是鬼医大人啊。”
　　……
　　鄷铖伏法后，鬼医在修真界中的声望可谓是一日千里、更胜从前。
　　可惜那是比药谷的医仙还要难见到的人物，故而这难得的一见别提有多么的激动了。
　　其中以上次因为后面才赶回朝衍宗、但那时鬼医已从宗门离开的一众天辰峰弟子为最。
　　虽说鬼医大人已来了朝衍宗几次，可他们都无从接触，难免有些后悔上次没有多与对方交谈，俱是懊悔不迭。
　　眼下看到鬼医，纪良等人就起了个头，“鬼医大人来了。”
　　“是他，你们看，鬼医大人跟着冥帝走过来了，是要坐到我们对面的位置吗？”一人开口道。
　　“应该、”他身边一人接话，但话说一半，又转了个弯，眼睁睁的看着，“鬼医大人怎么、怎么坐到了冥帝身旁。”
　　“还真是！竟坐到了一处，这……”
　　一界之主和属下同坐，明显不合规矩，但见两人态度自然，就好像……早已习以为常的样子。
　　反倒叫他们这些围观的人觉得、是不是他们自己太大惊小怪了点。
　　将身后众弟子们口中的交谈尽收入耳，江烬执杯的手微顿，视线不可避免的与对座之人相撞。
　　褚朝安看到师尊望来的目光时，碍于周遭这许多人看向这边的眼神，只得同对方微点了下头。
　　见他点头，江烬眸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与他的小徒弟露出一个浅笑。
　　师徒俩隔着整座大厅，相视一笑。
　　***
　　褚朝安觉得，一旦脱离出那个将自己禁锢住的思路怪圈，一切就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直到弄清楚这点后，所有困扰全都迎刃而解。
　　殿中的交谈随着凤倾的开口暂歇，一时间所有人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位邀请他们前来的妖皇陛下身上。
　　褚朝安迎着江烬的眼神，在众人将眼光投向上首时，同对方做了个口型。
　　一句无声的‘师尊’便被这么唤了出来，无比清晰落入江烬眸中。
　　许久未闻的一声‘师尊’，即便是没有亲耳听见，只看到对方做出这样的一个口型，江烬便知晓他是在唤自己，亦能想到对方会用哪种声线开口。
　　这是他的小徒弟。
　　朝安。
　　与此同时，褚朝安只闻耳边响起‘叮’的一声。
　　下一瞬，系统无机质的电子音随之传来。
　　【师尊：进度条100％。】
　　随着这一下，褚朝安顿住，很快又听到了系统的恭喜。
　　五人满百。
　　只不过是一句‘师尊’而已。
　　褚朝安眼睫颤了颤。
　　……
　　不论何时，第一时间便能准确发现他情绪变化，冥帝侧眸的同时、将桌前离得较远的一碟枣花酥轻轻推到褚朝安面前。
　　一道低语响在耳旁，丝丝缕缕钻了进来，褚朝安听到身侧之人同他道：“用一些。”
　　顺着冥帝的话，褚朝安下意识伸出手去，捻起一块枣花酥。
　　在场皆是各界中早已辟谷多年的，这种时候没有人会用这些，多的只是饮一点灵液、玉露，或是兴起时尝一些桌上的灵果。
　　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
　　在褚朝安伸手去拿枣花酥的同时，冥帝与他一并伸出一只手，两人各自捻了一块送入口中。
　　殿内众人或多或少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加上两人并肩而来、相携坐到一处的举动，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猜测。
　　鬼医大人同冥帝的关系……不一般呐。
　　没看到无论是魇神还是青鬼，两人皆只是坐在冥帝的后方，且什么样的人、能与一界之主并坐。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众人如是想。
　　对于其他人打量过来的视线，褚朝安照旧无视，在吃下第一口枣花酥的时候，只觉平时尝起来香甜软糯的糕点此时却颇有些腻味，连外层裹着的白色酥皮都太过油腻。
　　“怎么？”褚朝安眉头方才皱起，就听冥帝问，好似无时不刻不在看着自己、随时都能够发现他的异状。
　　闻言，褚朝安轻晃了下头，正待将手上剩下的枣花酥吃完，可还不等他继续吃下，一只骨节分明、干净白皙的手伸了过来。
　　冥帝探出两指将他手中的枣花酥接了过去。
　　褚朝安转头，就见冥帝十分自然的把从自己这里夺走的枣花酥直接往口中送去。
　　且第一口还是他方才咬过的那里，紧接着面不改色的将之咽下。
　　褚朝安怔了怔，冥帝已然将那块枣花酥吃完了。
　　……
　　不知不觉间，殿中气氛徒然一变。
　　褚朝安能够察觉到有人不断往这边探看，但他的视线还是落在冥帝手中。
　　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冥帝便这么做……
　　不管他如何想下去，只闻对方道：“不喜欢便给吾。”
　　褚朝安耳尖微动，四目相对，冥帝侧目直直望向他，“很好吃。”
　　莫名的，从冥帝话中听出几分调笑之意，看着这双望着自己的银眸，似乎再久一些就要落入其间盈满的温柔中、徒生缱绻。
　　褚朝安撇开些许视线。
　　半晌，他拧了拧眉，诚恳评价，“今日的枣花酥、不好吃。”
　　褚朝安这话并非是他欲同冥帝唱反调才说出的。
　　许是这枣花酥与之前于冥域中做出来的不太一样，褚朝安确实觉得没有以往的好吃。
　　他这边刚说完，上首凤倾略显懒散的声线传来，“将枣花酥撤下，重新做一份上来。”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皆是一顿。
　　偌大的殿内，所有人都不是简单的身份，自是将其他桌的情况大致看在眼里。
　　眼下众人所觉便是：不过是冥界那位盛传的鬼医大人觉得一份枣花酥不好吃，妖皇就提出这样一句。
　　这不得不叫有心人深想了几分。
　　但是还不等他们想完，凤倾的后话便至，恰好将殿中各人的心思证实，只听他道：“送到鬼医那去。”
　　说罢，凤倾遥遥朝褚朝安看了眼。
　　顿了片刻，像是倏然想起什么，他凤眸一转，接着对一旁侍立着的禹水道，“下去备几盘紫晶葡萄。”
　　禹水听闻这话，瞬间就明白了。
　　这紫晶葡萄，可不就是郁卿最喜欢的。连恬她们负责各宫的吃食记录，禹水也有注意过。
　　如今这情形……
　　陛下这是要同冥帝对上了。
　　正想着，禹水悄悄将眼神往褚朝安那边扫了一眼。
　　……
　　褚朝安也没料到凤倾会突然开口。
　　侍女很快将他桌前的这份带走，迅速又端来一碟，而后紫晶葡萄也一一端上。
　　系统的电子音又一次响起。
　　是凤倾进度条增长的声音。
　　但这不是眼下的重点，褚朝安敏锐察觉到，殿中原本就注意着这边的视线，仿佛更为火热了些，看戏的意味十分明显。


第198章 
　　看着桌前被摆放整齐的一盘盘紫晶葡萄，晶莹剔透的紫葡萄上还沁着点点水珠，褚朝安顿了顿。
　　妖宫中的紫晶葡萄最是饱满多汁，且味道十分甜美，确实是他喜欢的。
　　褚朝安不由朝上首看了眼，凤倾挑起唇，同他回视一眼，视线不经意瞥过于褚朝安身侧的冥帝，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察觉到凤倾斜睨过来的视线，冥帝银眸浅淡，神色自若的低声道了一句，“想吃吗？”
　　在凤倾还未转开的目光注视下，慢条斯理的从盘中取下一颗葡萄，动作精细将之去皮，抬手便往身旁之人的口中送去。
　　凤倾：“……”
　　措不及防被塞了一颗葡萄入了嘴里，甘甜的汁水于口腔中弥漫开，褚朝安仔细品味了一番。
　　是熟悉的味道。
　　“可还想再吃一颗？”耳边的话音响起，又一颗被送入口中。
　　褚朝安反应过来，张嘴吃下的同时，侧目去看冥帝，扫了眼对方刚收回去的手、正要再为他剥去紫晶葡萄的外皮，“我来吧。”
　　当着殿中这许多人的面，褚朝安径直便将冥帝身前的那盘挪到了自己这边。
　　这一举动，倒叫那些想要再看下去的人偃旗息鼓。
　　不过也有人想到了另一层含义。
　　冥帝非但亲自为鬼医剥葡萄喂他，还纵容对方这般作为，能看出的实在是多。
　　不过最让众人意想不到的还是，如冥帝那样的人，竟也会动凡心。
　　委实罕见。
　　……
　　褚朝安在把葡萄放到自己面前，果然见往这边打量过来的视线收敛了不少，不禁松了口气。
　　末了，他看一眼转眸盯着自己吃的冥帝，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这次来，恐怕不止是为了我吧。”褚朝安眯起眼。
　　二人交谈，殿内其他人皆不敢刻意往这边听，故而褚朝安此刻说得也直白。
　　冥帝这番动作，令他颇有种对方想要大张旗鼓、昭告天下的架势。
　　至于昭告什么……
　　这又是同坐、又是喂食的，稍微有些头脑的，怕是都能知道。
　　遑论方才凤倾才送上来的紫晶葡萄，他便有了这般举动，就像是……在宣示主权。
　　褚朝安眼尾微微上挑起，看向他。
　　冥帝也不否认，眸中甚至还泛起丝丝的笑，似乎在说‘被你看穿了’。
　　见状，褚朝安不由莞尔，总觉得这样幼稚的冥帝，真不像外界传言中的那个幽冥之主。
　　不过好似从初见起，对方便是这样，从未有过改变。
　　褚朝安抿了抿唇，倒是没继续说什么，听着殿中其余人都各说各话，也没有再伸手去拿身前桌上摆放着的点心。
　　直到宴会结束、折返海蘭殿时，冥帝上前将他搂住轻轻掂了掂，贴着他问，“今日怎用得这般少？”
　　若说起对自己的关注，褚朝安怕是不及冥帝多矣，知道他是看出方才于殿中的不同寻常，褚朝安一顿后，道：“是我没什么胃口。”
　　或者说，今天宴会上准备的，褚朝安都不太想用，但这点俨然是不能就如此说出来，毕竟不是在冥域。
　　……
　　关于胃口一事就此揭过，近几日都会有晚宴，白日里便是各界大能相互结交，亦或者于妖界中特意举办的活动观赏。
　　当然，褚朝安自是不会出去，一直都待在海蘭殿中。
　　直至有人登门拜访。
　　来人出乎褚朝安的意料，听诩和青鬼前来不久后就离开了，而慕容焕恰好是在后脚过来的。
　　待人行至殿中，褚朝安看着对方。
　　两人也算有过不少交集，对慕容焕来说，鬼医与他有大恩，前来拜访实属正常。
　　慕容焕过来也只是想通鬼医打声招呼，不为其他，加之两人之间还有些恩情未了，所以才会特地来此，“鬼医大人。”
　　兴许是从其他人那打听过，故而直接来了海蘭殿。
　　褚朝安请他入座，冥帝则并未出现，慕容焕也亦多看。
　　待后者坐定，褚朝安仔细瞧了瞧对方的面色。
　　“鬼医大人可是看出了什么？”慕容焕见他看自己，不由出声，“请但说无妨，焕洗耳恭听。”
　　褚朝安闻言笑了下，“慕容家主言重，家主的身体并无大碍。”
　　说着，他顿了片刻，忽然道：“只是慕容家主近日可有去过什么……地方。”
　　鬼医话里的停顿，叫慕容焕滞了滞，旋即两人四目相对，只见他缓缓点了下头，末了道：“去见了一个人。”
　　褚朝安看他，“见了人？”
　　慕容焕点头。
　　殿中一时沉寂，褚朝安看着他没说话，最后才从芥子中取出一样东西。
　　“这个兴许你会用到。”
　　……
　　慕容焕离开海蘭殿，手中还拿着鬼医交给他的玉瓶，神情有些冷肃，大步朝着妖宫外而去。
　　动作中难掩急切。
　　褚朝安没有管慕容焕拿着他给的东西去了哪，等冥帝从内殿中出来时，慢慢踱步到他面前，随即坐到了与他相对的位置。
　　“慕容焕身上的阴气，应该是不小心沾染上的。”从慕容焕入殿的第一时间，褚朝安就察觉到了，鬼修对此尤为敏感，更不提他现在是鬼医的身份。
　　褚朝安：“许是他和沾染着阴气的人有过接触。”
　　应当是他给出的丹药原因、慕容焕心存感激，走时还为他涨了不少进度，总进度条也在这两日增长不少。
　　除了师尊满百，陛下和尊主的进度条都各有不同程度的增加。
　　褚朝安对此并没有过多的关注，眼下听闻他对慕容焕的事情有些在意，冥帝瞥他，微倾了倾身子，将人搂住后在他唇上轻啄一口。
　　“你若想知道，”冥帝没有松开他、亦或是拉开距离，两人依旧是唇贴着唇，随着说话间，他伸出舌尖便探入了褚朝安的唇缝。
　　“吾会让听诩跟着他。”
　　褚朝安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他也确实好奇，慕容焕身上的阴气是从哪里沾染的，并且这阴气浓郁，他能看出沾上的时间并不长，而他给出去的、则是能化解阴气的丹药。
　　不过还没等弄清楚、慕容焕那边的阴气到底从何而来，褚朝安自己先出了问题，近日总是能随时随地的睡着。
　　就比如现在，他才刚同冥帝一道用了些吃食，正打算做点别的消磨一下时间，两人下棋、下着下着就睡了过去。
　　直接便睡到了晚宴时分。
　　晚宴进行到中途也是昏昏欲睡，在两人又打算坐些晚间的事时，才刚开始了半程、蓄势待发之际便闭眼沉睡了去。
　　***
　　褚朝安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被守在一旁的人察觉到了，银眸转眼就盯视过来，冥帝看着他。
　　见状，褚朝安也想起昨晚的事，不禁有些赧然，没好意思去同冥帝对视，不自觉便错开了目光，“昨夜、是我不对。”
　　低低的一声哼笑入耳，褚朝安滞了滞。
　　良久后，褚朝安道：“你可以叫醒我。”
　　他也知道，那种事情才刚到一半就被打断有多难受，明明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却只能生生忍住。
　　越想下去，褚朝安就愈发觉得是他不对，默了默，只得又偏过头同冥帝小声道，“大不了……”
　　冥帝挑眉看他。
　　对上他望来的视线，褚朝安心一横，闭眼道：“今日，随你处置。”
　　话落，只闻一声轻笑，嗓音中似乎有些得逞的意味，像是目的达成。
　　褚朝安蓦地朝冥帝直视过去。
　　果不其然，看到一双盛满了笑意的银眸。
　　“你、”褚朝安一时失语，知道自己是入了冥帝的套。
　　不过话既然是他说的，褚朝安自是不会反悔。
　　可是这事好似还不算完。
　　褚朝安猛地被冥帝一把捞了过去，低首看着紧靠在自己怀里的人，他道：“若是今日睡着，又当如何？”
　　昨日就是这般，怀中人不过在转瞬就睡着在他胸膛上。
　　看着他沉沉睡去的模样，冥帝不得已才将人放过。
　　听到这话，褚朝安坚定道：“不会。”
　　这种事情只有一次，怎会发生第二次。
　　闻见他的保证，冥帝倏然笑开，笑音四散，低低沉沉的嗓音让贴在他胸口的褚朝安能听到浅浅震颤的声音，继而头顶落下一句，“既如此，那本帝十分期待今晚。”
　　一字一句徐徐道出，‘十分’二字被说得尤为重。
　　褚朝安不语，由冥帝抱着他继续笑着。
　　……
　　今日晚宴后。
　　听诩没有随着其他人一道离开妖宫，而是同冥帝二人一并回了海蘭殿。
　　可能是因为有鬼医大人这个‘吾辈楷模’在，青鬼难得的不惧冥帝，遂也跟了上去，仿似还想从对方身上取取经，或者体悟些什么。
　　一直以来，从最开始的、发现褚朝安的四重身份，再到仙尊、妖皇、魔尊、冥帝齐齐保人，直至现如今的帝后……
　　加上最近妖皇频频同冥帝相争的场面，青鬼可谓是感慨颇多，对褚朝安更是恭敬之余、带上了点崇拜。
　　对于青鬼的这些心理，褚朝安一概不知，而看到听诩跟来的一瞬他就知道，应是慕容焕那边有了消息。
　　后者身上所沾染到的阴气到底从何而来。
　　待众人回了大殿，听诩懒洋洋寻了个位置坐定，同往昔的态度没什么差别，在冥帝开口前就将近日的发现一一告知。
　　“慕容焕身上的阴气，是从其他人那里沾上的，”听诩幽幽说着，“那个人，好像是已被灭门的夏侯世家那位大公子。”
　　“夏侯邑。”听诩话落后，殿中一片沉寂，接着他便朝上首看去。
　　就见褚朝安不知何时睡着了，正侧头靠在冥帝肩头，睡颜安稳。


第199章 
　　“冥帝、”
　　看到上方二人相靠的画面，听诩不自觉唤了一声，但终是消了音量，没再继续说下去，似是不想打扰已然入睡的那人。
　　冥帝只往下方二人看了眼，接收到这个视线，听诩心领神会将青鬼带离了海蘭殿。
　　直到出了大殿，青鬼方才讪讪开口，“那个、怎么就睡着了呢……”
　　一边说，他偷偷觑一眼听诩，却见后者神色如常，未有什么其他异状。
　　见此，青鬼总算是信了。
　　听诩如此应当是已经放下了，毕竟……冥帝看中的人，又岂容他人觊觎。
　　而如今正被青鬼提及的人，此刻已经被小心放到了床上，而在他旁边的则是单膝跪在床榻一侧，一手撑在床沿的冥帝。
　　半晌，一声低不可闻的喃喃响起，“怎么又睡了？”
　　冥帝垂眸注视着被他一路从外殿抱回床榻之人、从头至尾都没有醒过。
　　良久，无形的幽冥之力于大殿中四散开，冥帝抬手时，幽冥之力便随着他的动作附着掌中，继而他缓缓执起褚朝安的一只手、将之渡了进去。
　　只是幽冥之力送到一半，冥帝的动作倏然顿住，低眼看向床上躺着的人，银眸中似隐隐闪烁着几点灰芒。
　　冥帝的视线锁定在睡着的人身上，最终缓慢下移，眼底流露出几丝诧异。
　　他竟从安安身上，感受到了另一股……与他同源的力量，带着生机。
　　……
　　褚朝安再次醒来时，已是夜幕时分，殿中的夜明珠发出莹莹亮光，照亮一片。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句，“醒了？”
　　和之前任何时候一样。
　　每当醒来，身旁总会有那人的气息，见到的第一个人、听到的第一句话，只有冥帝。
　　褚朝安偏头，待看清侧躺在身边凝视着自己的冥帝时，他眨了下眼，“我又睡着了？”
　　冥帝定定看他，喉结滚了滚，低低地应：“嗯。”
　　“竟又睡着了。”褚朝安重复了一遍，眉间也跟着微微拧起。
　　话音刚落，他刚刚拧起的眉宇间就被一只略带凉意的指尖触了上来，冥帝指腹从他眉间掠过。
　　褚朝安抓了抓冥帝的手，而后似想起了什么，便问：“昨日听诩都说了什么？”
　　明知听诩过来是要说有关于慕容焕身上的阴气一事，结果刚回海蘭殿、还未等对方开口，他就只觉一阵困意上涌，没有抵抗地便睡了过去。
　　冥帝望着他。
　　褚朝安：“嗯？”
　　迎着他疑惑的视线，冥帝提起了听诩提到的。
　　“夏侯邑？”褚朝安滞了滞，“他怎么会来妖界？”
　　慕容焕身上沾染到的阴气居然是从夏侯邑那里感染到的……他来找慕容焕所为何事？
　　褚朝安正待开口，就见冥帝银眸深深看着自己，眼神尤为专注，不禁道：“为何这般看我？”
　　然只闻对方答非所问，说了一句听起来似无关紧要的话题，“身体可有不适？”
　　闻言，褚朝安一顿。
　　***
　　自己的身体，最了解的还是自己。
　　只不过在听到冥帝问起，褚朝安才想起自己醒来后被他下意识便忽略掉的问题。
　　最近他总这样睡，不管是怎样都觉得有些蹊跷。
　　可若要说别的，也没有什么其他方面的不对。
　　思及此，褚朝安沉吟着，片刻才重又张口，“倒是没有，只是、”
　　不等他说完，冥帝眸光霎时一变。
　　察觉出他的眼神转变，褚朝安立时笑了笑，在自己还握着的对方手中捏了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近日感觉没什么胃口。”
　　虽说如他们这样的，根本不需要用食，但近日以来、冥帝已养成了与他一道用食的习惯，因而褚朝安才会有此一言。
　　不过这些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论用食与否，褚朝安都觉得没甚必要了。
　　亦如冥帝上次所说……在那事上面，委实对他大有裨益，褚朝安不仅没有感到有哪里不适、反而时时都觉精神充沛。
　　可若真要说起来。
　　这就是矛盾所在了。
　　如果真是精神充沛，那他怎会时时陷入沉睡。
　　想到这里，褚朝安微顿，看向冥帝。
　　“我怎么了？”褚朝安一边说，一边放开了握住冥帝的手，正准备自己给自己把把脉，但是他才刚把手松开。
　　下一瞬，冥帝的手便缠上他，二人再度两手相扣。
　　褚朝安乜他一眼，有些想笑。
　　……
　　早已习惯了冥帝时时就要做出些诸如此类的幼稚举动，褚朝安也便不在意的换了一只手。
　　在他伸出另一只手欲搭上自己、被冥帝扣着的那只手的腕间时，一股深沉的气息扑面而来。
　　褚朝安整个人都陷入了这股气息之中，沉浸了进去。
　　恰在这时，他也为自己搭上了脉搏。
　　只是片刻之后，褚朝安蹙起眉，探在自己脉搏上的那只手许久未动。
　　在他沉默之际，冥帝在他耳畔询问，“如何？”
　　褚朝安抬眸看了眼冥帝，唇动了动，最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不说话，却同时还在重新为自己探着脉象。
　　依旧是应指圆滑、如珠走盘。
　　褚朝安徒然一惊，倏地便松开了手。
　　怎么会……
　　褚朝安一时只觉得头脑发晕。
　　“安安。”冥帝轻唤了他一声。
　　褚朝安闻声仰起头，紧接着，他被冥帝搂入了怀中。
　　轻浅的呢喃声再次入耳，“吾的安安。”
　　唤得褚朝安心下一阵发紧。
　　“系统。”褚朝安忽然在脑海中叫了一声，但是久久没能得到回应。
　　未得到系统的回复，褚朝安又道一句，“系统。”
　　仍是毫无回音。
　　事已至此，褚朝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
　　当初褚朝安在听到系统提起，他将继承本世界主角应有的一切时，于是他的注意力尽皆落到了那个所谓的‘万人迷光环’上。
　　现在想来，也确实有一点被他忽略掉了。
　　褚朝安首次接触这本书时，那一行多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标签中，就有一个令他唯恐避之不及的。
　　生子……
　　刚想到这，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蓦然响起，方才还不愿出声的系统终于冒了头。
　　【系统：宿主请冷静。】
　　褚朝安轻嗤一声，反问：“冷静？”
　　【系统：……】
　　像是被他的这句话中隐藏的冷意震慑，系统忽地又不敢吱声了，仿佛掉线。
　　褚朝安一滞，突然就觉出拥着他的人手上的力道紧了紧，仿佛是要将他融入骨血。
　　随即是一句，“安安。”
　　褚朝安听到冥帝缓声说：“可愿为吾诞下子嗣？”


第200章 
　　比起褚朝安此刻的失神，早在先前将幽冥之力输入进他体内，察觉到那一抹本源、以及其上蕴含的生机时，冥帝就知晓了……
　　他的安安。
　　有了他的子嗣。
　　对此，褚朝安在听到冥帝带着疑问的口吻响起，明显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褚朝安一怔。
　　默了片刻，他抬眼看冥帝，“你都知道了？”
　　想来冥帝方才的那一问，猜出对方应当是在他沉睡时就察觉出了他身体……
　　见冥帝未答，只是紧紧拥着自己，褚朝安顿了顿，遂又看向他，缓缓张唇，仅是问了一句，“你想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情绪藏在里面听不分明。
　　闻见这声，冥帝低垂眼眸，落在怀中之人的发顶，眼神逐富深意。
　　褚朝安问完便在等，等着冥帝的一个回答。
　　在得知自己竟真的有了冥帝的血脉那一瞬间，褚朝安难得的乱了。
　　从最初的难以相信才会去找系统确定，到那一声同系统的嗤笑、也完全是在笑话自己居然愚钝至此。
　　他早该知道的。
　　正想着，遮盖在眼前的阴影向下，避开些许后再次覆下，冥帝的亲吻落了下来。
　　紧接着，他闻见了对方的回答，“任何东西，都不及吾的安安重要。”
　　……
　　冥帝的答案几乎是他听到的瞬间，褚朝安便被狠狠触动到了。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的本身便是不成立的。
　　没有什么他想不想。
　　有的只是……
　　褚朝安愿不愿。
　　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褚朝安在冥帝的唇瓣贴合上来时，慢慢伸出手去，勾住了对方的脖颈。
　　他想，冥帝实在是太知道怎么左右他的意愿了。
　　对方从来都是把选择权放在自己的手中，从不逼迫，将温柔编织成网，一点一点诱他深陷。
　　半晌，“好，”褚朝安开口，逐字逐句缓声说着，“我愿。”
　　沉沉的嗓音伴随着他的回答响起，带着说不出的深情缱绻，“安安……”
　　·
　　最终，饶是褚朝安已经做出了决定，却还是免不得有些无所适从。
　　特别是这次前来妖界、本就是为了参加宴会，可在得知了小家伙的存在后，即便是这没几步路的走动，冥帝都将他制止。
　　褚朝安无法。
　　末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可我若是不去的话，这会不会、”
　　冥帝轻笑着在他颊边亲了一下，“不会。”
　　闻言，褚朝安正要再说，继而只觉冥帝的唇略微偏移，随后缓慢的从他的唇角掠了过来，直直吻在他的唇上，一点一点试探着钻入。
　　因为昨日褚朝安又一次食言，说好的随冥帝处置因为小家伙搁置了，故而就算如何意动、两人都没有再做其他。
　　虽然看起来有些过于谨慎，却不妨碍两个即将初为人父的家长提前做好了迎接小朋友的准备。
　　眼下冥帝也不过浅尝辄止，待放开褚朝安后，才听他继续道：“安安乖。”
　　褚朝安眸子瞬间张大，顿时耳热，不过心中还是想着，不去便不去吧。
　　连日来的晚宴，也确实没什么好参加的。
　　冥帝观他表情，最后笑着落了一个吻在他额间，“吾很快回来。”
　　***
　　褚朝安以为冥帝说的快，是晚宴过后就回来。
　　岂料事情远超出他所想。
　　褚朝安在海蘭殿中待了不过少顷，没多久冥帝便折返回来了。
　　看到他回来，褚朝安还略微有些诧异，“今日晚宴这么快结束？”
　　冥帝缓步走入内殿，行至床榻后坐到他的身边，没有直接回答褚朝安的问题，反是问他，“可等得累了？”
　　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且方才褚朝安试着内视己身，居然奇异的发现了体内出多来的那一股‘气’。
　　因为他和冥帝之间的关系，两人十分紧密，对于冥帝所掌的幽冥之力、褚朝安也尤为敏感，所以很快就明白过来……那股‘气’究竟是什么。
　　可不正是出乎他预料来到的那个小朋友。
　　但可惜到来的时日不长，褚朝安也没能同他产生许多联系。
　　只是这跟‘累’则是完全扯不上关系了。
　　褚朝安摇了摇头，回道：“不累。”
　　说罢，他将自己刚刚在殿中所做告知冥帝，眼神中被欣喜浸满。
　　这不仅仅是冥帝的子嗣，亦是他的血脉。
　　是他们二人共同的结晶。
　　想到这里，褚朝安耳尖不自觉染红了一片。
　　然恰在此时，整个人倏然被从床上抱起。
　　褚朝安下意识搂住冥帝，“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
　　直到他被冥帝抱着走出海蘭殿，褚朝安看到了那辆木灵兽架着的马车时，方才听到冥帝开口，“回冥界。”
　　现在的冥帝并不确定空间之力展开时的波动会否对他的安安产生影响，故而采用了来时的办法、便召出了木灵兽。
　　褚朝安怔了怔，问：“宴会还没到，我们要提前离开吗？”
　　其实他是想说，自己就算在妖宫中多留几日也是无妨的，可抬首时看见冥帝棱角分明的下颚线条、话锋突然一转。
　　褚朝安看着冥帝的下巴，突然凑上去，在上面轻轻咬了一口，“你带我来妖界，便是为了溜这么一圈就完了？”
　　冥帝喉结耸了耸，垂下视线看他，“不论主权宣示与否，总归……”
　　一边说，褚朝安被抱着带进了马车里。
　　后面的一句话随风飘到他耳边。
　　“你是我的。”
　　·
　　褚朝安不知冥帝如何同凤倾那里说明的，只因在他上了马车后，不多时、连听诩和青鬼两人也都相继过来了。
　　木灵兽带着他们一行人离开妖宫，往妖界边境行去。
　　听诩入了里间，目光扫了眼神色懒懒的褚朝安，随后朝着冥帝道：“上次冥帝命我跟着慕容焕，近日我留意了一下。”
　　在闻见听诩提起慕容焕，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褚朝安眼中清明了几分。
　　上次听诩说起，慕容焕身上的阴气是从夏侯邑那里沾染到的，那么这次又是打听到了什么。
　　下一秒，就见听诩接着道：“那个夏侯邑，死了。”
　　……
　　直到听诩离开内间，褚朝安都还有些懵。
　　夏侯邑……死了。
　　那个纵然最开始冲动易怒、且颇有些没头没脑的夏侯世家大公子，在夏侯世家覆灭的时候没死。
　　在戚煞、鄷铖扰乱修真界居于浮云城的时候没死。
　　现在却死了。
　　还不等他继续往下深想，耳垂忽地被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裹住。
　　褚朝安猛然回神。
　　视线微转，只见冥帝正含着他的耳垂，见他看来，便带着兴味道：“回神了？”


第201章 
　　有关于慕容焕与夏侯邑之间到底如何，怕是也只有两个当事人自己知晓，听诩既没有了解到其他的，褚朝安当然也不会去钻那个牛角尖。
　　不过是对夏侯邑的死感到有些惊奇罢了。
　　褚朝安微微偏了下头，冥帝便放开他。
　　只是他落在褚朝安腰间轻揽着的手还落在上面，分毫没有要放松的意思。
　　褚朝安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那种类似要深入骨髓般的占有欲将他包裹。
　　且仿佛每分每秒都有增长的趋势。
　　但并不令人讨厌，反而隐隐有种安心感。
　　褚朝安浅浅的‘嗯’了一声后收回目光，整个人靠在对方身上，透着十足的依赖，同时也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冥帝将他搂紧，轻声哄着，“睡吧。”
　　闻言，褚朝安缓缓阖上双目，神念逐渐沉入之际，在他慢慢陷入沉睡时，冥帝垂了垂眸，银眸转深，化开一抹分身出了里间。
　　与此同时，木灵兽已架着马车离开妖宫，刚行至妖界边境就被人拦了下来。
　　听诩与青鬼二人立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的看向来的众人。
　　“妖皇陛下。”听诩徐徐开口，眼神轻飘飘扫了眼一旁那些妖兵，心道果然。
　　他们若要离开，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凤倾并未看他，而是在听诩说完这句后，将视线转向了另一边，似漫不经心般，哂笑着道：“冥帝何必这么急着离开。”
　　……
　　今日晚宴才刚进行到一半，众目睽睽之下，冥帝中途离席，随后就是冥界一行离开妖宫的消息传来，凤倾如何还能坐得住，自是带着人便跟着出来了。
　　原本的晚宴，连妖皇都走了，当然也就提前结束了。
　　对此隐约有了点猜测跟来的赤雀此刻听了凤倾的话，亦撇开头去看了眼听诩，脸上甚至还笑得出来，随即便听他道：“小卿是不是在里面。”
　　听诩睨他，没说话，他与青鬼一道偏头望向身后的方向。
　　只见冥帝御风而立，银眸淡淡同凤倾相视一眼，薄唇轻启，“何意？”
　　本是为了来堵人的凤倾闻言险些气笑，冥帝竟还好意思问他，自己所来究竟为何、冥帝又怎会不知。
　　思及此处，凤倾嗤了一声，眼神缓慢朝着车厢看去。
　　倏然间，霭霭白雾氤氲开，刹那就将眼前的景象笼罩住。
　　突如其来的变化，凤倾扯了扯嘴角，片刻后才缓声开口，“事已至此，本皇也不欲多说废话。”
　　在他身后，听到这番话的禹水差点没忍住跪下。
　　陛下果然是准备与冥帝对上了吗。
　　想到在此之后，妖界同冥界将变成势如水火的场面，禹水下意识抖了抖身子，额角也跟着开始冒汗，心情忐忑。
　　凤倾本不想弄得剑拔弩张，影响两界和平，但就论冥帝前两日在宴会上频频作为，加上今日直接提前离场、紧接着居然往边界而来。
　　如此一来，他是如何也不会就这么放人离开的。
　　起码……得再见一见小卿卿。
　　……
　　好不容易明白自己的感情，凤倾觉得，他怕是历代妖皇中、且是凤凰一族里最失败的了。
　　三番几次眼睁睁看着心上人离开，而他却毫无作为。
　　这一次宴请三界，皆不过是为了看一眼那个人罢了。
　　冥帝答应得这么爽快确实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但他既然肯带着褚朝安前来，凤倾就不会轻易放弃这次的机会。
　　倘若自己不争，那落得个孤苦无依后半生的下场，便是他的咎由自取。
　　凤凰一族尤为钟情，虽心性懒漫不羁，可他们若是认定了一人，便终生不改。
　　凤倾也是一样。
　　甚至，如果安安愿意留下，就是颠了这妖界、与冥界不死不休又何妨。
　　然而当他正欲开口的前一秒，冥帝眸光落了过来。他唇角微动，极轻极缓道：“不日本帝就将大婚，迎娶帝后，届时妖皇可要赏脸。”
　　一番话，仿若热油浇在火上，不仅是凤倾，就连赤雀也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
　　是赤雀率先提高音量，颇有些不可置信，“大婚？”
　　至于娶谁则不言而喻。
　　且不提赤雀的目瞪口呆，凤倾同样压抑着心中徒然翻涌的郁气。
　　并非是听到心上人要大婚感到的烦闷，而是他知道，安安定是同意的。
　　***
　　凤倾印象中的褚朝安从来都和别人不同。
　　是他见过最为特别的妖族。
　　也是在对方四重身份暴露后，凤倾才发现，他之前所了解的，只不过是褚朝安的冰山一角罢了。
　　可纵然如此，非但没有叫他产生别的情绪，反是越陷越深了。
　　在听到冥帝要大婚，凤倾只觉一阵郁躁将他淹没。
　　心脏泛起的揪疼也尤为明显，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着，仿佛能将里面的血肉都给搅碎。
　　“陛下！”禹水眼疾手快上前，就要伸手去扶一把，但却落了个空。
　　凤倾狠狠拧眉，就像是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硬是从千百种思绪中挑选出了一个最为虚假，却最能够让他接受的思路。
　　“让他来见我。”
　　凤倾看着被白雾笼罩的中央，那是马车所在的方向。
　　他喜欢的、也是首个看中的人，就在里面。
　　说着，一片磅礴且带着巨大威慑的妖力四散开，朝着那浓白雾气中蔓延，似要将那些碍眼的雾气打散。
　　转眼间，原本安静的氛围被打破，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所有妖兵都开始戒备。
　　听诩眼眸一凝，顶着这股庞大妖力，同时开始将鬼力充斥周身。
　　站在他一旁的青鬼不甘落后，转瞬用鬼气笼罩住全身，随时准备作战。
　　就在大战看似一触即发的刹那，又是几道气息从远处掠来，一道高昂的嘹亮嗓音远远传了过来，“且慢！”
　　……
　　声音由远及近，说话的正是烈云。
　　而与他同来的，恰好就是身形高大挺拔的魔尊大人。魔族一行很快到了这边，立在两方人中间的不远处。
　　凤倾朝着他们看了看，并不打算理会，全副心神似都放在那白雾的中央。
　　“这是……”烈云挠了挠鼻子，不禁发问，“要打起来了？”
　　他的身材魁梧有力，用这般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气音的音量说话，就显得十分小心翼翼。
　　祁越扫视一眼前方，没有说话。
　　跟在另一侧的焱琅也并不出声。
　　如此僵持着的气氛，明眼人都看得出，妖皇和冥帝这是准备开战了。
　　烈云一阵唏嘘，不过还是往上方的冥帝看去，诚恳道：“冥帝，今日晚宴没看到鬼医，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说出这话时，他的心底已大致有了猜测。
　　冥帝一行看起来似乎是要离开妖界，那么说，褚朝安也要跟着一起离开了。
　　好不容易同好友相见，对方整日都在海蘭殿，他们都还没来得及聚一聚，这眼看人就要走了，烈云心中自然焦急。
　　但就是在这个时候，尊主欲往妖界边境而来，烈云第一个就跟了上去，其次是焱琅。
　　不等冥帝开口，凤倾率先冷笑一声，凤眸从在场众人身上扫过，刚准备挪开视线，随即就顿住了。
　　同一时间，其他人也随着他的目光，朝着一个方向定了定。
　　“望均仙尊。”看到来人，烈云低声道了一句。
　　话音刚落，白衣剑修的身形瞬间便行至近前。
　　人都来齐了。
　　……
　　褚朝安是听到一阵系统的提示音才醒的。
　　进度条不停的上涨，系统提示音不断，声音在脑中不间断响起，饶是睡梦中的褚朝安也禁不住被它吵醒。
　　睁开眼时，入目就是一个宽阔的胸膛，他靠在上面，整个人陷在温暖的怀抱中。
　　褚朝安缓过神来，听到的系统提示音里，凤倾和祁越的进度条不断发生着增长。
　　打开系统界面一看，已然近乎‘100％’的进度条叫他愕然了一瞬，可两人的进度条则是趋近烈焰一般的红。
　　这代表着两人的状态大致处于一种几近爆发的情绪中，这样看来，进度条的增长就不得不让他感到奇怪了。
　　褚朝安盯着系统界面看了好半晌，才发现异状。
　　不是系统界面上的异状，而是……
　　醒来这么久，他竟没听到冥帝唤他。
　　分明是抱着自己的，可比起以往的每一次、在他醒来之后都会于他耳边轻声唤他名字时不同。
　　褚朝安关闭系统界面，抬眼看去，从对方的下颚线条上扫过，慢慢撑起身子，凑上去轻咬。
　　但见后者只是垂眸看来，银眸中一片淡然，没有起伏，让他有些熟悉。
　　这个状态，像极了当初冥帝剥离了钰白本元后的样子，可像的不是冥帝、而是钰白。
　　念头一经升起，褚朝安差不多便确定下来，连忙闭起眼去感受冥帝所在。
　　果然在他利用两人之间的羁绊感应时，发现了除了身边抱着他的，还有另一道气息。
　　是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褚朝安睁开眸子往那位置看去。
　　马车外。
　　……
　　褚朝安感知冥帝的同时，冥帝同样感知到了他。
　　于是就在凤倾再度运转妖力，准备强行撕裂开那些聚集起来的白雾的前一秒，雾气渐渐散去。
　　凤倾第一时间便看向了车帘的方向，与他动作一致的、是场中的其他人。
　　冥帝的身形则缓缓散开，回归本体。
　　最终，褚朝安是被抱出的马车。
　　在他准备掀开车帘的一瞬，身子倏地腾空而起，随即他便落入一人的怀抱中。
　　耳边是熟悉的清浅嗓音，丝丝钻了进来。
　　“吾抱你走。”


第202章 
　　措不及防被抱住，褚朝安先是愣了愣，继而在听到冥帝口中所言后、也就不再多想。
　　许是这些日子总是如这般脚不沾地习惯了，他还下意识伸出手去勾缠住了对方的脖颈。
　　直至车帘缓缓掀开，褚朝安同时感应到外面还有数道气息，待看清外面立着的几道身影时、方才明白之前在马车中为何系统的提示音会不断响起。
　　他的视线从凤倾、祁越、江烬还有赤雀、烈云、焱琅跟听诩他们身上扫过。
　　几乎是在冥帝抱着人出现的瞬间，前一秒还尤为剑拔弩张的气氛、转眼消弭下来。
　　凤倾瞥了瞥被冥帝抱在怀里的褚朝安，不难看出两人之间的亲密无间。
　　假的终究是假的，纵然他不愿相信先前自己猜测到的，可现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
　　冥帝不日大婚的对象，更是无需多提。
　　早在出离妖宫时，褚朝安就用了自己的样貌，此刻偏头看到众人都在，不自然的在冥帝怀中动了下。
　　却在下一秒，抱着他的那双手力道忽地紧了紧。
　　褚朝安抬眸看向冥帝。
　　他能够感觉到对方于自己产生的占有欲。
　　那是一种全身心都备受关注的感觉、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褚朝安，他是被爱着的。
　　且这份爱，是褚朝安从未拥有……
　　也无论如何都不想拒绝的。
　　……
　　气氛短暂的沉寂后，许是褚朝安的态度使然，冥帝也察觉到失礼，随即轻轻将人放了下来，但一双大手还是紧紧扣在他的腰间。
　　褚朝安没有再看，而是直面迎上了其他人投来的目光。
　　褚朝安先是对着凤倾微微点头致意，“陛下。”
　　随后是祁越：“尊主。”
　　最终才是江烬，褚朝安嘴角略略往上扬了扬，轻声开口，“师尊。”
　　终于再度亲耳听到的一声‘师尊’，江烬拢于袖中的指尖微动，喉结上下耸了耸，“安安。”
　　一如既往温润平和的语调，褚朝安闻言，眼睫抖动一瞬，唇边的笑意遂加深了几许，带着几点满足。
　　说话间，冥帝并未阻拦或是其他，只一双浅色银眸落在褚朝安身上，定定凝视着对方，说不出的专注。
　　早已对这样的视线习以为常，褚朝安知道，不管自己要做什么，任何事、任何时候都会有一人站在他身边。
　　从未离开。
　　这是冥帝独有的温柔。
　　·
　　与此同时，凤倾也深深望了眼褚朝安，凤眸中一片深沉情绪涌动。
　　良久，凤倾也唤了一声，“安安……”
　　出奇的，向来不安分的赤雀竟在这时透出几分安静来，只见其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在褚朝安与冥帝的方向一转，很快又落回了前方的那道如烈焰般夺目的红色身影上。
　　和赤雀一样的，还有禹水。
　　跟在陛下身边多年，眼见着对方现在这样，禹水难免打从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低落来。
　　他是在为陛下落寞。
　　为皇者不该有的情绪，便由他这个做下属的来吧。
　　***
　　一如禹水以为的那样，凤倾眸中的情绪不过稍纵即逝，迅速被他收敛了下去。
　　下一秒，只闻凤倾一声轻笑，他朝身后扬了扬手，“该见的人已经见到了，本皇该走了。”
　　接受到陛下的示意，原本蓄势待发四散开的一众妖兵立刻微拢而来，随时准备听从指示离开这里。
　　褚朝安听到他说，张了张唇，却也什么都没问。
　　隐约间，他也已经知晓。
　　系统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打开的进度条界面上，凤倾那一栏自动满了百。
　　一目了然的东西，不用再多说什么。
　　顿了顿，褚朝安看了凤倾一眼，终是只道了一句：“恭送陛下。”
　　凤倾眼尾微扬朝他扫视而去，末了缓慢往一侧的冥帝望去，略有些自嘲道：“如此，本皇倒要提前恭喜冥帝了。”
　　胡搅蛮缠也非皇者之风，就算自己能逞一时之快又如何。
　　凤倾撇向褚朝安。
　　即使见到了，好像也有些晚了……
　　褚朝安听闻凤倾的话，下意识偏头去看冥帝，随后又同前者的眼神相对，不自觉抿了抿唇。
　　继而是冥帝低缓的说话声响起，“多谢。”
　　语气虽然清淡，却也是认认真真的回答。
　　然这个回答，听得凤倾心下郁气更重，索性一甩袖摆。
　　后方时时关注着陛下动作的妖兵瞬间得令，眨眼间，妖界一行人消失大半。
　　落在后头的，是一直没能说得上话的赤雀，他见到褚朝安便开始眼睛发亮，见后者看来时，更是咧开嘴大笑起来。
　　赤雀：“安安大婚，我一定要来！”
　　他激动的声音传入余下场中众人的耳膜。
　　……
　　骤然听到‘大婚’，褚朝安还是第一时间就去看冥帝，果然从对方眼神中窥见几丝浅淡笑意，看样子是颇为满意。
　　想来定是冥帝说了什么。
　　而赤雀也确实是真心祝福。
　　其中最大的原因是……
　　安安若是成婚，想必到时候一定很好看！他定是不能错过的！
　　不仅没有受到方才的气氛影响，赤雀反而越想越兴奋。
　　安安乃他平生所见最好看之人，小卿是他、大美人也是他，他是大大美人！
　　不知赤雀所想。
　　随后不等褚朝安回答，紧接着就见一旁还没走的禹水留了下来，对着冥帝就是一礼。
　　“陛下今日不过是为了、”说着，禹水看着褚朝安略微一顿，跟着继续道，“郁卿大人而来，还请冥帝不要见怪。”
　　之所以仍是称呼‘郁卿大人’，禹水自然有他的想法，总而言之，他这是变相说明。
　　郁卿还是他妖界的人，妖皇陛下过问对方的去处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冥帝不置可否。
　　见状，禹水悠悠然退下去，连带着和赤雀妖君一并离开了边境。
　　最后剩下的，蓦地只闻江烬忽然出声道：“大婚？”
　　……
　　因为祁越同江烬来得晚，正是在冥帝说完‘大婚’之后，故而对此不甚清楚。
　　褚朝安同样不知，却也能猜出个大概，于是他点了点头，看向江烬：“是。”
　　说罢，褚朝安侧目与冥帝对视后，重又看向江烬，“届时还望师尊能够到场。”
　　于他而言，江烬是师长，是长辈。
　　这一点毋庸置疑，若真要大婚，必然不能缺了长辈的祝福。
　　听到这话，江烬一怔，恍惚间有什么东西从心尖溜走，抓不住、握不牢，更看不见也分不明。
　　半晌，一声低不可闻的回应从他口中道出，“……好。”
　　一直在旁围观了全程的烈云当属其中最为震惊的了。
　　冥帝、大婚、褚朝安。
　　他的知交好友，竟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冥界帝后。
　　烈云脑子里嗡嗡的，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点，还有些发懵。
　　但在褚朝安转而问向尊主、最终提到他和焱琅时，烈云才“啊”了一声，还没彻底缓过神来。
　　这、怎么就要大婚了呢！
　　烈云瞥了眼一侧的焱琅，果然从后者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愕然神情，一时只觉受到了安慰。
　　若说江烬是师长，那么祁越则是褚朝安一直以来都敬重的上司了，烈云和焱琅皆是他的好友。
　　这些人同样不可或缺。
　　因为上次明白过来，一切都是自己想得太多，褚朝安率先说的，不是邀请、而是道歉。
　　……
　　“对不、”
　　褚朝安还未说完，没等其他人有什么表示，前方的祁越冷沉的声线响起。
　　“嗯。”
　　知晓对方脾性，褚朝安也不会觉得这是冷待，正当他准备再说什么时。
　　祁越紫眸暗了暗，似有什么深沉的情绪被按压下去，随即就听他沉声道：“本尊会去。”


第203章 
　　待到所有人离开，褚朝安同冥帝重新入了马车后，一行人顺利穿过妖界边境的界膜、往冥界而去。
　　也是这时候，褚朝安才寻到机会，挑起眉毛朝身侧之人看去，“大婚？”
　　闻言，冥帝垂眸睨他，眼底噙着的笑中满是小意温柔。
　　被这样没有丝毫收敛的炽热眼神注视，褚朝安同样回视过去，相视半晌，他主动往旁边凑了凑，复又低问了一遍，“大、婚？”
　　一字一句，说得极富暧昧。
　　最初的没有防备过后，剩下的就只是满心欢喜了。
　　是对这一人的喜欢，占据了整颗心。
　　褚朝安说着，只觉腰上被一只大手扣住，冥帝将他往回摁了摁。
　　察觉到冥帝的动作，褚朝安眸子微垂，继而抬头看他。
　　正当他要开口时，唇上被带着微凉的指尖轻触了下，冥帝银眸中一片幽邃，看着他的目光似要把人吃进去般。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褚朝安眼睫眨了一下，接着就见冥帝轻启着薄唇，嗓音中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喑哑，“莫要惹火。”
　　低低浅浅的声线入耳，褚朝安眸光微闪，同时注意到冥帝视线微垂了垂，落到了他的小腹之上。
　　如此，冥帝这话里隐藏的含义便昭然若揭了。
　　褚朝安神色微动，就要退回去，不料却在他向后撤去的前一瞬、被揽得更紧了几分。
　　随后……
　　是那个方才还说要让他收敛的人，转眼就含住了他的唇，逐渐加深。
　　……
　　回到冥界，似乎是应了先前提到的‘大婚’。
　　冥域中所有人全都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整个冥界都在传——冥帝即将迎娶帝后的消息。
　　一时间热闹非凡。
　　也是此刻、那些时常出入朝安殿送水果点心的众侍女这才是真正确定了，那位果然就是帝后。
　　褚朝安亦是觉出近日来往于朝安殿中的侍女们待他的态度更为恭敬了。
　　同时，他也看出冥帝应是已经在着手他们大婚的一应事宜。
　　等到一众侍女接连下去，褚朝安偏了下头，看了眼冥帝，“需要准备什么吗？”
　　思索一瞬后，他敛了敛眸，声音低了些许，“第一次，可能没什么经验，若有要做的、”
　　随即不待他继续说下去，冥帝将人一把抱坐到了腿上，缓声说着，“什么都不用做。”
　　半晌，才又听一句，“吾也是第一次。”
　　正如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一般。
　　褚朝安顿了顿。
　　下一秒，耳边一道轻声响起。
　　“本帝亦无经验，”说这话时，冥帝银眸同褚朝安看来的视线相对，缓缓笑了声，紧接着说了下去，“吾以一界为聘。”
　　褚朝安深深望他。
　　心中说不触动是假的。
　　眼前这个，是他始终都愿意将自己交托出去的人。
　　一界为聘……
　　然对方的话俨然还未说完，后话紧随而至。
　　“从今往后，冥界二主。”
　　每说一句话，褚朝安的心便跟着一颤，渐渐声如雷鼓，久久不歇。
　　“吾为帝，你为君。”
　　“共享幽冥。”
　　也便是说，今日起，天地共生的冥界之主、让出了自己的一半幽冥之力。
　　从今往后，生命与之共享。
　　也正是那句，共相守，到天绝。
　　***
　　褚朝安已经完全不知要说什么才好了。
　　冥帝的这番话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不仅如此，翌日从冥域中传出、冥界将有二主的消息，刹那间，众鬼哗然。
　　他们万万没想到，前日还曾听闻冥帝要迎娶帝后，今日就变了。
　　不是帝后，以后还得称呼对方为帝君了。
　　但这俨然没有叫一直于冥域中当差的鬼修们太过震惊，冥帝心爱之人乃男子之身，她们早就见识过了冥帝对其的宠爱。
　　因而从帝后到帝君的转变，也着实没什么值得太过震撼的，只不过短暂的愕然后就恢复了常态。
　　冥域里依旧忙碌。
　　准备大婚的事宜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听诩过来的时候，恰好也遇上了青鬼。
　　比之外面的那些鬼修们，青鬼也好不到哪去，难得不淡定了，“帝君啊……”
　　这可不是简单的帝后，那是以后冥界中的第二位主人。
　　闻见青鬼的喃喃自语，听诩并不搭理，转而径直往朝安殿行去。
　　见他不打算理会自己，青鬼咕哝了两声、连忙跟上了听诩。
　　两人一道朝着前方走着，他们都是听闻了冥界共主的消息才匆匆赶来，此刻也大都是为了商议大婚事宜的。
　　·
　　而另外一边。
　　冥界共主这一消息同样传入了其他三界，很快他们又收到了来自冥界的请帖，诚邀众人前往参加大婚。
　　请帖乃是冥帝亲手所书，尤为郑重。
　　……
　　褚朝安待冥帝动用秘法将帖子送出，无形间的幽冥之力波动，因为对方的一句话，他亦能感受到不少。
　　冥帝如今是世间唯一一个天地共生的存在，他的所言所行，皆带着不可逆转的言灵力量。
　　由冥帝亲口说出的‘共享幽冥’并非是说着玩玩。
　　“不必为此感到任何负担。”冥帝将桌前一应摆件收拾了，轻声笑着同他道。
　　褚朝安确实担心这会对冥帝有所影响，眼下既被看穿，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冥帝算是爱极了他这副为自己担忧时候的模样，忍不住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捏，旋即又松开手去，而后倾身上前，在刚刚自己捏过的地方落下一吻。
　　褚朝安任由他施为，直到冥帝放开，他才微微喘息。
　　“只要安安愿待在吾身边便好。”
　　“修……”褚朝安唤了他一声。
　　“嗯？”
　　褚朝安抿唇，眸光微抬，“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出离那座城镇时、你对我说了什么？”
　　就是他从朝衍宗出来后，与还是冥帝化身的钰白一道去的那座城镇。
　　一个名为连理城的地方。
　　是他们在一起开始的地方。
　　闻听此言，冥帝凝视他，神色尤其专注。
　　下一瞬，那句无数次令褚朝安心动的告白再度从冥帝口中一字一句低语出声。
　　“吾心有你。”
　　这一次，褚朝安同他对视，给出了当日未及时道出的回应，只听他道：“我也是。”
　　褚朝安略略弯了下唇角，又一次开口，“上次没有说，其实……”
　　他看着冥帝，认真道：“我心如你心。”
　　在他话落的瞬间，冥帝银眸逐渐转深，浅淡的灰芒闪过，继而是一声低笑。
　　褚朝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他被抱了起来，随后视野中缓缓出现了熟悉的床幔。
　　末了，是冥帝低低哑哑的嗓音响起，听起来似忍耐了许久，“这是你招我的。”


第204章 
　　褚朝安从不觉得，与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毫无保留的敞开心扉、袒露自己的心声有什么问题。
　　然这一切放在冥帝看来，其中所含的冲击却是不小。
　　若是之前兴许还达不到这般想要迫不及待将人‘吞吃入腹’的状态。
　　但眼下自两人知晓了小家伙的存在后便再没有行过那事，更不提这段时间冥帝的事事小心、那呵护备至生怕他会被磕到碰到的模样。
　　可以说，两人已是禁欲多时，本就是初尝人事，哪里禁得起这般可以称得上撩拨的一番话。
　　不过两人到底还是知分寸，都有所顾忌。
　　褚朝安几日来也都让系统时时帮忙检测，加之自己还可用神识缓缓与小家伙联系，尽管因为时间尚早产生不了什么互动，却也着实让他惊喜。
　　只是当冥帝正准备小心将他抱到榻上时，褚朝安神色微动。
　　“怎么？”冥帝银眸微敛看他。
　　要说心底翻腾的欲望与此刻安安静静窝在自己怀中之人的变化，则更令他在意。
　　褚朝安抬了抬眸，眉眼间被一种新奇、喜悦取代，透着轻快，看起来尤为鲜活。
　　在同冥帝视线相对时，眸底亮色更甚。
　　冥帝喉结上下攒动着，静静垂目注视着怀中人，呼吸略有几分粗重。
　　直到听见褚朝安言道：“我能感知到他了。”
　　确切来说，是小家伙同他互动了一下，以至于他的神识被触动，感应到了对方。
　　说话间，褚朝安的语气藏着无比惊诧，但那是带着愉悦的。
　　闻言，冥帝先是眼神一凝，随即反应过来，目光游移至褚朝安小腹。
　　……
　　事实上，褚朝安也很是意外。
　　那个无端闯入的小小生命竟出奇的回应了他，虽然仅仅只是一下，却让他震动不已。
　　褚朝安眼睫不住眨动着，模样有些呆滞，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唇边的弧度一点一点增加着。
　　“他、”与他同样怔住的，还有冥帝，他的视线定格了一瞬，微微动了动唇。
　　两个人都是初为人父，一时无措也是正常。
　　闻见冥帝出声，褚朝安这才回过神来，他眨了下眼，缓慢开口，“又安静了。”
　　但是他知道，方才并非是他的错觉。
　　这般想着，褚朝安不自觉又笑了笑，面色柔和许多。少顷，他只觉眼前被一片阴影覆下，颊侧有些轻微的痒意传来，像是被什么轻轻咬住，用齿尖研磨着。
　　褚朝安一只手抵在冥帝双肩，有些好笑，“你做什么？”
　　冥帝闷哼一声，并未放开。
　　半晌，才听一句，“我们继续。”
　　嗓音微沉，带着被人打搅的不悦，纵然那个打搅他们的人是他的孩子，也一样不被允许。
　　褚朝安后知后觉想起来、冥帝与他方才是要做什么，然而却被小家伙突然打断。
　　思及此，褚朝安看了眼眸中一片深沉情绪涌动的冥帝，不由失笑。
　　“他是你儿子。”
　　脱离想象存在的系统有着非同寻常的能力，早在一开始就告知了褚朝安，这是他们的儿子。
　　听到这话，冥帝只微微一滞，并没有多问，同样也没有对儿子产生的回应有过多的在意，反而生起一股难言的不满。
　　“你在吃醋。”褚朝安看着冥帝，笃定说道，同时也对他的占有欲感到一阵好笑，眼中笑意浮起。
　　连自己儿子的醋都吃。
　　冥帝眯了眯眸子，抱着褚朝安的手一动，将人拥紧了几分，声音轻浅，一字一句却透着不容置喙，“没有人可以碰你。”
　　头顶的声音落下，褚朝安一顿。
　　随即是一个深吻落到了他的唇间，还夹杂着一句强有力的话语。
　　“包括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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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柔与霸道，被冥帝演示得极好，并且让褚朝安深刻的体会到了。
　　“看着我。”他听到冥帝在他耳边说，蕴着几点强势意味的口吻。
　　褚朝安依言看去，浑身止不住的开始战栗。
　　一个又一个轻吻，落遍了他全身，被他尽收入眼底。
　　像是为了先前的那句话做出的实践，逐字逐句从行动中一一展现了出来。
　　褚朝安没能反抗，更没有拒绝。
　　他在心里想，确实。
　　没有人可以碰他、乃至占据他。
　　因为他的全身心，都落入了那一人身上。
　　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一人。
　　“修……”褚朝安脱口唤道。
　　“嗯。”
　　“修……”
　　又是一声。
　　“我在。”
　　每一次呼唤，都伴随着一声回应，一句不落。
　　两人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却也正因为此，带来的精神上的极致欢愉更令人难以忍受。
　　褚朝安一直都知道冥帝很会，但不知他还能更会，一时不知这是折磨还是其他。
　　直至最终，他半眯着双目昏昏欲睡，听到有人在他耳旁说，“睡吧。”
　　沉而有力的嗓音，光是听到都叫他浑身一颤。
　　末了，褚朝安还是抵不过疲倦，缓缓睡去。
　　再度醒来，已是三日后。
　　***
　　褚朝安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便转头看向身侧，没有人，但余温还在。
　　短暂的放空思绪后，他才起身。
　　殿外应该是由冥帝特意吩咐，在他出去时有侍女静立着。
　　甫一看到褚朝安的身影，侍女们就连连低下头去，一边行礼、一边口中呼唤，“参见帝君。”
　　这还是褚朝安首次听到她们如此称呼，怔了怔，紧接着又有一名侍女恭敬道：“冥帝在前殿。”
　　褚朝安闻言点了下头，随即抬步往前殿而去。
　　整个冥域似乎都因为两人的大婚布置得异常喜庆，四处都能看到红色纱幔点缀的亭台楼阁、更有大红的喜字挂在中央。
　　四处的装点，无一不精细，直至即将行至前殿时，更有一层红色绒毯，看得褚朝安有些熟悉。
　　就像是……
　　正要举行婚礼一般。
　　心中的这个想法，在看到冥帝时，得到了印证。
　　一袭红袍的高大身影入目，不再是那个似神君下凡的幽冥之主，而是一个甘愿为他堕入凡尘的新婚郎君。
　　褚朝安一怔，待他看去时，冥帝似有所感的望来，朝他伸出手。
　　离二人正式大婚分明尚有一月，此刻的场景让褚朝安有些不明。
　　“安安。”
　　随着冥帝的轻唤，他抬步上前。
　　大殿早已被设置成了礼堂，冥帝执起他的手，两人相携着入内。
　　褚朝安正欲开口，下一瞬，身上的衣服便换做了一件与冥帝穿着一般无二的红袍。
　　很快又落入了一个温暖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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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措不及防被冥帝抱住，再看到二人身上的大红喜袍，褚朝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与此同时，只听头顶上方传来低语，冥帝轻喃着浅声道：“还是不想叫人看了去。”
　　如此特别的安安，还是想要一人独享。
　　褚朝安明白他的话中之意，嘴角翘了翘，抬手回抱了下，“那就只给你看。”
　　说罢，他又补充一句：“只给你一人看。”
　　正如先前所言，大殿中布置一应俱全，却只有他二人。
　　褚朝安松开他，视线扫过殿中，又去看冥帝，目光从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上掠过，蓦地发出喟叹，“我也不想叫人把这样的你看了去。”
　　能遇到一个这般契合自己的伴侣，还有什么可求的。
　　褚朝安同他弯了弯眼睛，“我们成婚吧。”
　　冥帝深深看他半晌，喉头微耸，轻笑着回，“好。”
　　天为证，地为鉴。
　　褚朝安，修。
　　结发为夫夫，共相守、到天绝。
　　此生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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