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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套
　　千载之下
　　文案：
　　【日更，周三休息，有事请假。】
　　“你一个戏子，也配跟他比！”
　　羞辱的话言犹在耳，陆宇舟重新审视他与顾景衡的这段关系，两人的作恶程度其实半斤八两，一个把对方当替身，一个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可怜的安全感。
　　打从一开始，他俩的相遇就不纯粹，错就错在他竟然还敢报以期待。
　　豪门公子攻 X 心机演员受
　　【排雷】攻受都有前任，该做的都做了
　　受先动的心，前期会虐（介意慎入）
　　狗血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都市半架空
　　结局he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娱乐圈
　　一句话文案：狗血大法好。
　　立意：谈恋爱就该有谈恋爱的样子


第1章 
　　北市的六月，天已经很热了，尤其是晌午，太阳仿佛就悬在脑袋顶上，酷热难躲。
　　一群演员，大约有七八号人，陆陆续续地从电视台出来，准备赶往外景地点录制综艺，为即将开播的电视剧《爱的温度》造势。
　　其余人先登一步都上了车，唯独陆宇舟落了单。
　　“是我们台里安排不周，你就坐时老师的车吧，我去跟他说一声。”
　　陆宇舟硬着头皮说“行”。
　　节目导演走到一辆棕色埃尔法前，探进去半只脑袋，语气毕恭毕敬的：“时老师，面包车坐不下了，能不能塞一个人到您车里？”
　　“让他过来吧。”懒洋洋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听得陆宇舟直起鸡皮疙瘩。
　　声音主人便是导演口中的“时老师”，华鼎传媒旗下艺人，出道四年，从籍籍无名的练习生一下子跃身国内影视剧一线，代言、杂志、电视剧、电影……凡是能掺一脚的全被他霍霍个遍，去年还凭借“无中生有的演技”水了个凤凰电视节的视帝奖杯。
　　导演转过头，招手示意陆宇舟过来。
　　陆宇舟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未敢有一丝怠慢，神色间全是职场小虾米初涉世事的谨慎。
　　“宇舟。”导演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那咱们就滨海公园见。”
　　陆宇舟礼貌地点点头：“哎，好。”
　　他跟时矜不怎么熟，也没法熟，咖位在那儿摆着呢，唯一交集就是剧里演了人家哥哥，有场推动情节的高潮戏份，他按着剧本甩了人家一个巴掌。
　　甩完之后，全场静悄悄的，所有眼睛都在看好戏似的盯着他，他哆嗦着手战战兢兢地问时矜：“力、力道还成吗？”
　　“成，太成了，你可真有劲儿。”时矜顶着张黑脸走回了保姆车。
　　“天地良心啊，我当时真没使劲儿，我也不敢使劲儿啊。”
　　打那之后，陆宇舟落了个碎叨的毛病。
　　“时老师，给您添麻烦了。”陆宇舟跨了一脚往车上迈，内心惶恐不安，生怕人家给他翻旧账。
　　时矜没搭腔，从小助理手中接过冰咖啡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微微不悦：“糖放多了。”
　　小助理说：“这附近只有一家店，看着就不太正宗，我还提醒他少放糖来着。”
　　时矜把咖啡塞回了助理手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儿：“你拿去喝吧。”
　　说完，他摘下墨镜将视线对上陆宇舟，一副窥视底层蝼蚁的高姿态，“这人谁啊？”
　　小助理把咖啡塞进袋子里，说话声也懒洋洋的，如出一辙的做作：“陆宇舟，演赵歌的那个，唱歌跟鸭子似的，嘎嘎叫唤，不让他唱还非要唱。”
　　“哦，是他啊。”时矜故意拖出长长的尾音，“我记得，手劲儿特别大。”
　　陆宇舟心里有愧，想着挨点挤兑也是应该的，这会儿一声没吭，抱歉地冲人家笑了笑，把屁股挪到椅子上。
　　“是叫陆宇舟吧，男几号来着？”时矜状似无意地问。
　　陆宇舟偏过头，笑容特甜地说：“男三。”
　　“挤破脑袋争来的吧。”
　　“我没挤啊，试了回镜就选上了。”
　　陆宇舟肤色瓷白，五官偏柔，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乍看像古墓派走出来的清冷少侠，当他迷茫地望着你时，那表情简直比窦娥还无辜，他的经纪人就总说他这是长了张极具迷惑性的脸。
　　“听你这意思，就你是试镜选上的，我们都是走后门的呗。”时矜重新戴上墨镜，动作潇洒利索，明晃晃地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以后说话好歹给别人留点余地，别什么时候得罪人了自己都不知道。”
　　小助理瞪了陆宇舟一眼，把手机递给时矜，用手括着嘴巴凑到时矜耳朵边，“秦总让你晚上过去。”
　　陆宇舟心道，这悄悄话让你说的，我全都听见了，不过他表面上装得无波无澜，好像自己是真没听见，等车里静下来，他忽然想起件事，拿出手机点进备注名为“老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自己两小时前发过去的——「我这两天都在外面录综艺，就不去你那儿了。」
　　那边始终没给回复，不知道看没看见。
　　综艺录制结束，也是个中午，他的经纪人关平开车过来接他，陆宇舟坐在车上，想着这两日暂时的风平浪静，突然叹了声气。
　　“叹什么气啊？”关平问。
　　陆宇舟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跟他讲了一遍，关平听罢，心平气和道：“谁让你打他了，碰到爱记仇的，有你受的。”
　　“我也是按着剧本啊，没想他这么不专业。”
　　“他跟你一样，也不是正规戏剧学院出来的，能有多专业。”关平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不过你可不能跟人家比，你就是个光杆司令，他有人捧。”
　　“谁在捧他？”
　　“说不清，可能背后有金主吧。”
　　陆宇舟想起那通电话，那金主应该是姓秦吧，他不动声色地调试座椅，寻了个最舒服的角度，“他那金主挺厉害啊。”
　　“不厉害能给他搞到那么多资源嘛，不过有得有失，捞着了资源，别的方面肯定得吃亏点。”关平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能吃什么亏。”
　　“你之前没看新闻呐，时矜身上有伤，他自己说是练舞的时候伤的，这话也就骗骗外行人，圈里人谁不知道他那点事儿啊。估计那男的是个抖S，玩得还挺狠。”
　　陆宇舟突然有点惆怅，不由自主联想到了自己，没准自己在顾景衡眼中也是这副可以随意欺辱的样子——脱了裤子，谁不是两条腿一个腚，谁又比谁高贵。
　　好在那人没什么富二代的通病，除了不爱说话，极少见他发火。
　　同情之余，陆宇舟难免生出一丝庆幸：“还好我男朋友没那么变态。”
　　关平一直都知道他有个圈外男友，据说家产颇厚，可两年过去，陆宇舟还是这副挣扎在娱乐圈边缘的死样子，没有半点踩着金主平步青云的迹象，关平估摸，十有八九就是个暴发户小老板吧。
　　关平顺口就问：“你那男朋友到底是干嘛的呀？”
　　陆宇舟故作神秘道：“说出来吓死你。”
　　关平笑：“得了，你甭说了，我怕吓死。”一个暴发户，他还真不太感兴趣。
　　其实在顾景衡身边呆了两年，陆宇舟对这个枕边人也是知之甚少，他只知道，顾家早年是搞房地产起家的，后来规模渐大，商业帝国一路延伸至餐饮、金融投资、新能源等多个领域，秉承严谨正派的家风，顾景衡在外并不招摇，相反还十分低调。
　　这些还都是摆在明面上说的，真正有背景的是他母亲的娘家，解放前就是北市的大户，在那个年代能正儿八经担得起“财团”两字。
　　他对顾景衡的了解止于此，也只能止于此，高门望族的水，深到他不可想象，决不是他这个阶层的人单凭眼睛就能看出来的。
　　也许……撇去这些家世光环，顾景衡身上还有许多令他着迷的地方——成熟、稳重、以及叫他欲罢不能的安全感。陆宇舟无数次想把这些支离破碎的情感放到显微镜下，像对待微生物标本那样逐一去分析它们的结构和成分。
　　但是，直到今天，他依然毫无头绪。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宝贝们，我终于开文啦～
　　谢谢肚脐眼婆婆的地雷，谢谢又大又好看的手榴弹！


第2章 
　　隔了些日子，陆宇舟总算见识到了“资本的力量”，《爱的温度》里自己的戏份惨遭大幅度删减，由原先的男三直接删成了友情客串之类。
　　关平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投资人的意思，这戏是华鼎投资的，时矜又是华鼎这几年力捧的一哥，其中关系不言而喻。
　　“这事先放放，接下来要拍的《逐鹿》才是重头戏，我是求爹爹拜奶奶好不容易给你要来的角色。”关平说话有气无力的。
　　陆宇舟点点头：“知道了。”
　　关平忿忿道：“他报复心怎么这么强啊。”
　　陆宇舟还是那副招牌的无辜表情：“早知道不按着剧本来了。”
　　“《逐鹿》也是他们家投资的，人家要真想护犊子，到时候把你踢了，咱都没处说理去。”
　　陆宇舟有几分后怕：“不至于吧，搞一次就够了，我跟他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关平也觉得不至于，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他想起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的八卦边角料，“听说时矜跟他们公司的某个高层是那种关系。”
　　陆宇舟顿时来了兴趣，微微凑过去身子，十分八卦地问：“谁啊？帅不帅？”
　　“你管人帅不帅。”关平往杯子里添了点茶水，“男人有权有钱就行了，长相只是锦上添花。时矜这人吧，挺能豁出去的，铁了心想往豪门里头挤，以后的造化还真说不定……”
　　“心挺野啊还想挤豪门，他还没我好看呢。”
　　关平端起的杯子又放下了，皱眉道：“怎么，你也想挤啊？”
　　“你这话问的……”陆宇舟往后一抹头发，“咋的，挤豪门犯法吗？”
　　“不犯法，就是难度系数太高，不光说话声得软，屁股还得翘，这两样儿，你占哪个呢？”
　　没等陆宇舟反驳，周晓星跑了进来，气都没喘匀：“你们看没看微博，陆哥被骂上热搜了。”
　　此人也是关平手底下的艺人，身高一米七，一颗天真烂漫的脑袋配上一颗二百五的心，把日子过得跟段子似的。
　　“给我看看，什么热搜。”陆宇舟从周晓星手上接过手机。
　　那是一段环球娱乐的采访，时矜笑出八颗小白牙，漂亮又清纯，还特落落大方，像民国小洋楼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我就挺讨厌那种笑面虎的，人前喊你‘老师’，背后却能插你一刀……我跟他不熟，这是第一次合作，还蛮意外的，因为之前看过他几部电视剧，都是青春片，本人看着特别阳光，接触下来，怎么说呢……有点颠覆印象……”
　　这段内容指向明确的采访，评论底下已经有人抓住“第一次合作”、“青春片”、“阳光”等关键字眼，猜出那人就是陆宇舟。不到半小时，陆宇舟的微博评论区彻底被时矜的粉丝攻陷，很快，“时矜陆宇舟”和“陆宇舟是谁”登上微博热搜。
　　获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哪来的十八线，居然还有两幅面孔，不是时矜，谁知道你是谁，怪不得混到现在只配打酱油，你妈没告诉你什么叫教养吗！早日糊穿地心吧，垃圾！”
　　关平冷下脸来，“真行，这黑白让他颠倒的，把观众当猴儿耍了。”
　　陆宇舟把手机扔还给了周晓星，“平哥你说对了，他的报复心是真强。”
　　手机嗡嗡振动，横空打了一岔，陆宇舟看了眼来电显示，乐呵地接起：“哎，黎叔，我还在公司呢……你已经到啦，行，我这就往下走。”
　　关平好奇问：“你哪个叔啊？”
　　“我男朋友家远房亲戚，我先回去了。”
　　周晓星一下子蹿到陆宇舟跟前，满嘴的醋酸味儿：“远房亲戚都跟你这么熟了。”
　　陆宇舟避之不及，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干什么玩意臭流氓，离我远点。”
　　“我不！”
　　周晓星死皮赖脸地跟到公司楼下，室外三十多度，空气又闷又热，陆宇舟指着不远处的黑色迈巴赫，一脸神秘地说：“看见那车没，我男朋友送的，没多少钱，也就一千多万。”
　　周晓星的神情忽然变得凝重，“嘁”了声，嘴硬道：“有钱人最不靠谱，等你人老珠黄了，他们只会一脚把你踢开。”
　　“那敢情好，正好踢到你怀里去，你给我当接盘侠。”
　　陆宇舟拉开车门坐进去，老黎坐在车里上下打量周晓星，觉得这孩子长得像一神话人物，“那小哪吒是谁啊？”
　　“啊？”陆宇舟将视线再度瞥向车子外边，“你说周晓星啊，跟我一个公司的。”
　　“这哪吒瞧着不太聪明啊。”
　　陆宇舟闻言笑了笑：“其实挺可爱的，就是有点缺心眼儿。”
　　老黎是顾景衡的司机，性子爽直，与顾家人的沉静内敛实在相悖，要不是因为那一点远亲关系，估计不能干得长久。
　　老黎点火发动，车子慢悠悠地汇入主干道，“你拍的那个电视剧播了啊，叫什么爱的温度，景衡之前交往的那个也在那里头，还是演男一号呢，我看那孩子的演技还不如你。”
　　“男一号……”陆宇舟瞬间警惕起来，“是叫时矜吗？”
　　老黎轻打方向盘，动作游刃有余，“好像是叫这个名儿，景衡没跟你提过啊。”
　　“没，他才不跟我说这些。”
　　“分都分了，也没什么好提的。”
　　老黎心想，连分手都算不上，本来就是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他至今都记得：当年那孩子千方百计求复合，姿态都快低到尘埃里去了，甚至不惜大雨夜追着车跑，他瞧着可怜，问后座的男人要不要停下来看看，当时顾景衡就靠在座椅上休息，眼皮子抬都没抬，“不用管他。”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老黎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场景，车内车外两厢对比，视觉上太震撼了。
　　“他俩分多久了？”陆宇舟问。
　　老黎仔细回想：“好像有三年了吧，统共就没处多久，没几月就分了。”
　　陆宇舟有点好奇：“为什么分啊？”
　　黎叔不想提，有意糊弄，云山雾罩地跟他扯了半天，陆宇舟越听越糊涂，索性放弃了，“黎叔，你开车吧。”
　　晚上顾景衡到家时，陆宇舟正窝在床上看《倚天屠龙记》第16集——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他最喜欢的一集，没事就拿出来回味一遍，满足他那虚无缥缈的英雄主义情怀。
　　男人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十一点了。
　　陆宇舟看得入迷，没注意房间里进来个人，抬头时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顾景衡拿起遥控器，调低了好几格音量，再一扔，漫不经心地说：“还不睡？”
　　陆宇舟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笑呵呵地说：“看完这集的。”说完凑到男人身上嗅了嗅，一股浓重的酒味，他抬起头，“没酒驾吧？”
　　“我让黎叔去接的。”顾景衡没多说，扯开领带往盥洗室走去，隔了会儿，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
　　陆宇舟看了下时间，23：26，他关掉电视，伸手去翻床头柜的抽屉，翻了半天，发现冈本的盒子已经空了。
　　他扔掉空盒子，像往常那样，换上男人的衬衫，拿这些名贵衬衫当睡衣穿。
　　因为大了一号，穿在身上显得身板极为单薄，那人最爱他这副打扮，然后掐着他脖子从后面进入。
　　顾景衡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陆宇舟露在外面的两条腿，白花花的，此刻正无聊地翘立着，晃来晃去。
　　“早点睡。”顾景衡站在床边擦着头发。
　　陆宇舟翻身坐起来，狡黠地笑笑：“不要，我衣服都换了。”
　　顾景衡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扔下毛巾，俯身吻住他嘴唇，清冽的气息慢慢渗透，陆宇舟浑身战栗，仰着头慢节奏地回应。
　　唇舌纠缠间，男人突然停了下来，情欲之火一下子熄灭，陆宇舟睁着迷茫的眼睛，满是不解。
　　“昨天怎么没过来？”顾景衡凝视他。
　　陆宇舟抚平悸动，“昨天晚上有庆功宴，回来都已经挺晚了，我怕影响你休息。”
　　顾景衡笑了下，伸手点了点他额头，“撒谎。”
　　“哪有撒谎，真的是怕影响你休息才没来的。”陆宇舟笑嘻嘻地贴上去，拉着男人坐下，“问你个事儿，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有点抖S倾向啊？那是不是都喜欢放荡的小男生啊？”
　　顾景衡好笑地看着他：“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陆宇舟看清了男人眼底的薄情，那目光穿过层层雾雨，谜一样透着不确定性。
　　“随便问问。”陆宇舟避开了男人雾雨般的目光。
　　顾景衡把人拉坐到自己腿上，就着刚才的话题，说：“在我跟前放荡点没什么，到了外边，一举一动都得靠演，最好还是收敛点，你可能不太了解男人。”
　　他顿了一顿，“男人到死只会钟爱一个类型，那就是表面上看着清纯无害的。”
　　“那我呢，我算哪一种？放荡的还是清纯的？”其实他更想问，时矜算哪种类型，他在你跟前，是不是装得挺清纯？
　　顾景衡反应淡淡：“你哪种都不算。”
　　陆宇舟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情绪间的缝隙，“那你喜欢吗？”
　　顾景衡不急着搭话，或许是根本不想纠结于这种无聊问题，他的手指抵在陆宇舟的腰部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呼吸里明显沾了欲望，“洗过澡了？”
　　两人折腾到凌晨一点多，餍足之后，有些累，身上依稀可见暧昧红痕，它们就像触目惊心的证据，提醒着当事人方才的战况有多激烈。
　　陆宇舟趴在男人胸口，依然执着于方才的问题，“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呀？我猜你肯定喜欢特别理性的人，就是那种别人才走一步，他已经把后面的五十步都计划好了，听起来是不错，但是活得太循规蹈矩了，没活力，跟这种人在一块永远是死气沉沉。”
　　顾景衡低头瞧着他，声音还没从情色中抽离，带着一丝喑哑：“你不见得真正了解我。”
　　“我会慢慢了解的。”陆宇舟玩心起，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腹肌，想了想，又说，“我不管，你以后只能喜欢我这样儿的，不许喜欢别人。”
　　顾景衡极浅地勾起唇角，神情终是淡漠。
　　话说回来，两人的交集纯属偶然，两年前的陆宇舟还是个试图挤进娱乐圈金字塔顶端的三十六线小演员，偶尔凭借漂亮皮囊能接个男五号男六号的活儿，低成本网剧，挣得不多。
　　那一年他是真缺钱，大冷的天，在会所门口等着某位古装剧导演，听说本来导演属意他演女主的弟弟，后来被橙子影视的新人给截胡了。角色飞了，他想去找找导演，看看能不能博一个转机。
　　事先他做过功课，导演开什么牌子的车，车牌号是多少，要怪就怪那天冷，他在外头冻得瑟瑟发抖，整个人晕头转向，车型记错不说，连车牌号都给认错了。
　　一行人直奔目标车而来，他暗中等那一帮人都散了，搓搓手，一步一试探地走到那人跟前。
　　顾景衡抬眼，稍愣片刻，紧接着眸底闪过一丝嘲讽：“叫什么？”
　　陆宇舟看清他不是导演，脸色当即一沉：“你谁啊！？”
　　顾景衡当然没甩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陆宇舟被冷风吹得脑壳疼，后知后觉想明白了刚才男人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妈的，把他当出来卖的了。
　　他狠狠对着豪车踹了一脚，“有几个臭钱就给你嘚瑟的！你才是鸭！你全家都是鸭！”
　　两人的再次交集，便是无数俗套故事的开端——饭局上碰见。
　　一个是作陪的花瓶，一个是座上客，两人都记得对方，顾景衡并未把他放在眼里，酒席散去，陆宇舟主动上前低声下气地解释：“顾总，我上回认错人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顾景衡不动声色地点了支烟，又递过去一支，陆宇舟说“不会”，但被对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接过来，借火点燃了，吸了口，呛得瓮声咳嗽。
　　顾景衡冷眼旁观，无声地将对方置身事外，差不多时间过去，男人抬腕看看表，有些不耐烦：“来吃饭之前，没人教过你吗？”
　　陆宇舟尚还错愕，却也很快明白过来，手指掐着掌心，低声道：“教过了。”
　　与众多科班出生的专业演员相比，陆宇舟并没有这层底子，他毕业于北市某所综合性大学，学的审计。
　　二十三岁是道分水岭，在那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进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


第3章 
　　早上醒来，天还没有大亮，隐隐约约的光线从窗帘里透进来，陆宇舟看了下时间，不到六点，他翻过身面朝顾景衡。
　　男人还在睡，眉浓鼻挺，喉结露在外边，像个小型荷尔蒙释放器，陆宇舟伸手摸上去，轻轻按了按，认真得如同对待一场实验研究，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剖析这个男人。
　　顾景衡睁开了眼，眼神里全然没有刚睡醒的迷茫。
　　陆宇舟赶紧缩回了手，恶人先告状一番：“你昨天太猛了，都给我整出后遗症了，以后要悠着点来。”
　　顾景衡没理他，闭上眼睛定了会儿神，然后翻身坐起，陆宇舟还躺在床上，胸前抵着被子，“你起这么早干嘛？”
　　“上班。”顾景衡裸着上身往盥洗室走。
　　陆宇舟也跟着起床，随便套了件浴袍挡住昨夜狂风骤雨的痕迹，他走进盥洗室，先解决了生理问题，然后往牙刷上挤了点牙膏，跟男人并排站在镜子前。
　　他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昨天你说‘男人都喜欢清纯的’，我当时着了你的套儿，没反应过来，睡觉的时候我仔细想了想，我不也是男的嘛，我就挺讨厌装纯的，是不是就你品味独特呀？”
　　他故意把对话往某个方向拖拽，也许是想探探这人的反应。
　　很遗憾，这并不是突破口，顾景衡只是抹了把脸，不给他任何剖析的机会，冷静得像台机器，“咱俩体位不一样。”
　　“讨厌。”陆宇舟吐掉牙膏沫儿，喝了口水漱了漱再吐掉，嘴里还在嘀咕，“下次我要在上面。”
　　顾景衡走回卧室，穿上昨天熨好的衬衫，不多时，陆宇舟也洗漱完出来了，站在他身后说：“我下午要去上表演课，上午闲着没事儿，我送你去公司吧。”
　　顾景衡抬腕系着袖扣，缓缓转过身，眼底藏着难以融化的冷，“不用。”
　　陆宇舟很难把这人跟昨晚沉迷性爱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他心底沉了沉，闷闷不乐地说：“不用算了，那我呆家里看电视。”
　　顾景衡盯着他缄默片刻，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
　　陆宇舟追在后面，“昨天晚上你可不这样，贤者时间还没过啊。”
　　顾景衡顿步，陆宇舟毫无设防，直接鼻子磕了上去，吃痛“啊”了一声。
　　男人没有生出怜香惜玉的心思，事不关己地看了他一会儿，嗓音里明显透着不耐烦：“你要实在闲着没事，不如跟阿姨学着做菜。还有，你喜欢什么样的那是你的事，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标准。”
　　陆宇舟气得脸都涨红了，“你吃枪药啦！你爱喜欢谁喜欢谁！反正我就讨厌装纯的人，谁装纯我就讨厌谁！”
　　顾景衡看着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思维逐渐恢复理智，意识到自己的无名之火殃及了池鱼，他带着点温存，伸手按了按陆宇舟的额头，“疼吗？”
　　“假惺惺，我撞的是鼻子。”陆宇舟扔下句话，然后狠狠推了他一把，便下了楼。
　　顾景衡愣了会儿神，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收回一切无果回忆。
　　那人就像一个多面体，逗趣解乏是一面，聒噪不省心又是另一面，而他处于矛盾漩涡，分不清哪一样占据情感主体。至于现在，他已经很难再把陆宇舟与记忆里的人进行重合。
　　陆宇舟下楼吃早饭，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苏阿姨看他都没怎么动，就说起她在养身杂志上看的那些门道，什么一天的能量全在早上，早餐一定要精细……陆宇舟笑呵呵地听，就是不吃，消磨掉些许时间之后，他忽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阿姨，我去给你拿个东西。”
　　说完哒哒哒跑上楼，回头拿了个黑色方盒子下来，人还未至，声音已经飘过来了：“上回618买东西凑满减，就拿了这个按摩仪。”
　　“你哪次不是凑满减。”苏阿姨拆穿他，“下回别乱花钱了。”
　　陆宇舟笑，把盒子往她怀里塞，“买都买了，拿着吧，我反正也用不着。”
　　苏阿姨伸手接过来，打开来看了看，U型结构，由卡在后颈那块，一时摸不着开关，“这个怎么用啊？”
　　“这个得连接手机蓝牙。”陆宇舟本想给她做个演示，甫一抬头，顾景衡的身影已经迈到近前。
　　陆宇舟偏过身不看他。
　　顾景衡拍了下他的脑袋，视线落在他手上的按摩仪上，“这什么？”
　　苏阿姨替他说了：“小陆给我买的按摩仪。”
　　顾景衡淡淡打量几秒，扯了扯嘴角：“别听他忽悠，我看着像耳机。”
　　陆宇舟将按摩仪塞还给苏阿姨，看她装进盒子里后抬脚走上楼，自始至终没有理会男人。
　　苏阿姨一猜就知道是小两口又吵架了，无奈地冲顾景衡笑了笑：“小陆就这样，性格直来直去的，您别放在心上。”
　　顾景衡没说什么。
　　下午陆宇舟出门去上表演课，苏阿姨还记得早上那茬子事，试着苦口婆心地劝了劝：“顾先生脾气算不错的了，你平时也得让让他，哪有吵架次次都赢的。”
　　“我们没吵架。”陆宇舟走出去，忽地想起了什么，随后退了几步，扭头看着苏阿姨，“阿姨，你是不是在这边干挺多年了？”
　　“有五年了吧。”
　　“那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认不认识时矜啊，就那大明星。”
　　苏阿姨面露困惑：“没听过，都演过什么啊？回头我看看。”
　　陆宇舟看她不像在说假话，大概是真不认识，心思一收，笑眯眯道：“演的都是些垃圾剧，没什么看头，甭看了，浪费时间。”
　　苏阿姨也笑了笑：“晚上吃什么呀，我一会儿出去买菜。”
　　陆宇舟认真想了想：“我想吃糖醋排骨。”
　　“行，阿姨给你弄。”
　　陆宇舟的热搜已经跌到三十名开外，评论底下依然是一水儿骂声，偶尔也有几个另类声音，不辞辛苦地往各大八卦论坛搬运时矜黑料，言辞凿凿断定时矜被有钱人包养。
　　陆宇舟挨个点进去看了，全是在说时矜跟他们公司高层的权色交易，描述言辞夸张香艳，不知道的还以为爆料者当时就在现场，这种八卦信一半，还得再打个折。
　　退出论坛，他又去微博搜了搜时矜的旧料，一行一行看下来，蛛丝马迹里并没有提到顾景衡，陆宇舟松了口气，内心莫名被喜悦占据一方。
　　他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却十分抵触这个结论，没心没肺的，不肯承认。
　　后来上厕所的功夫，他接到了关平的电话，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背后有人撑腰，跟你丫不是一个档次！心里特不甘是吧，胆儿肥了是吧！”
　　陆宇舟丈二摸不着头脑，云里雾里的：“平哥你在说什么啊？”
　　关平拔高了音量，声音比刚才还高了几格：“你自己上微博看看！”
　　陆宇舟赶紧登录微博，发现“陆宇舟点赞时矜丑照”位列搜索榜第一，他点开看了看相关新闻，原来是他刚才浏览旧料时，不小心手滑给某条微博点了个赞——那微博从人体美学这个概念出发，逐条分析了为何说时矜长得丑，整得还挺学术。
　　陆宇舟真想死了算了，现在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了，评论快要过万，几乎被骂声淹没，唯有一条十分显眼。
　　【时矜丑不丑我不管，但这姓陆的能不能别拿麦克风了，唱歌真的很像鸭子。】
　　陆宇舟赶紧把赞取消了，又编辑了一条解释自己手滑的微博，编辑完就退出了界面，眼不见为净。
　　晚些时候，顾景衡破天荒地主动打来电话，问他几时回来。陆宇舟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蔫蔫儿的：“我忙着呢，不去。”
　　手机那头啪嗒一声，应该是打火机的动静，数秒的沉默之后，男人微哑着声：“还在生我气啊？”
　　陆宇舟揉了揉发涩的眼窝：“没有，我这会儿有点忙。”
　　“在哪儿？”
　　“在我自己家。”
　　顾景衡言简意赅：“我去接你。”


第4章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陆宇舟趿着拖鞋走过去，先从猫眼里看了眼，然后拧开门。
　　顾景衡还是上班时的那套正装，衬衫的领口解了两粒扣子，袖子向上挽到肘部，露出小臂的流畅线条。
　　他穿衣服不是很讲究，但是有身材优势，穿什么都是衣架子，丝毫不逊色于那些走T台的男模特，在人群里莫名惹眼。陆宇舟喜欢帮他摆弄西装和衬衫，但凡在男人那儿过夜，准帮他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得挺括服帖，连阿姨都赞他“勤快”。
　　“快进来啊。”陆宇舟打开门口的鞋柜拿了双拖鞋出来。
　　顾景衡换好鞋往里走，坐到他们家的小沙发上，“给我弄点吃的。”
　　“不早说，我刚吃完。”陆宇舟轻轻把门带上，转身进屋，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了，又把遥控器扔给他，“我拍的电视剧播了，随便看看吧，我去给你下碗面。”
　　陆宇舟走去厨房，冰箱里还剩小半袋挂面，想着这么高的个子肯定不够吃，于是往锅里加了两个鸡蛋和西红柿，勉强凑了一碗。
　　顾景衡靠在沙发上，视线不在电视剧上，而是盯着他家墙角的一盆绿萝看得出神，闻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买的。”陆宇舟把碗放到茶几上，坐到男人身边去，“赶紧吃，一会儿面坨了。”
　　顾景衡坐到茶几下的软垫上，大高个子窝窝着，看着实在憋屈，陆宇舟为自己家的麻雀窝感到难为情，要是能再大个五十平就好了，“我家太小了，挤得慌。”
　　顾景衡递给他一个硬质购物袋，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陆宇舟把东西拿出来，是一个蓝色丝绒的盒子，再打开盒子，里面置有一块男表，表带是黑色，表盘机械复古，看上去价格不菲，“送我的？”
　　顾景衡嗯了声：“早上是我不对，这几天事情比较多。”
　　“我没生气。”陆宇舟说这话有点心虚，早上那会儿确实生气来着，但他不记仇，过了一天，早已自己消化干净，“这表真好看，谢谢。”
　　顾景衡口气淡淡：“你喜欢就好。”
　　陆宇舟有些不好意思，把手表装回盒子里，盯着绿萝发呆半晌，两年多过去了，他实在挑不出这个男人一丁点的不好，可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顾景衡有故事，他看他时，那双眼睛好像透过他在看一个并不存在的假人。
　　为什么这人会对自己流露出那种情绪？陆宇舟百思不得其解。
　　陆宇舟静静地陪他吃饭，心湖却泛起涟漪，他装模作样地咬着手指甲，偷偷打量几眼身旁的男人：这人性格是真不错，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能对你无限包容，或者说是一种变相的无视。
　　只是，所谓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电视屏上，下一个镜头切换，小作精时矜出现，陆宇舟故意指了指他：“穿蓝衣服这小哥长得还行啊。”
　　顾景衡瞟了眼，没说话。
　　陆宇舟见他反应寻常，完全不像是看前任该有的眼神，脑袋一时混沌，甚至都以为黎叔在骗他，还是这人伪装得好？
　　“长得不好看吗？”陆宇舟追问道。
　　顾景衡把碗推到一边，抽了张面纸擦擦嘴，反手撑着沙发坐起来，“没你好看。”
　　“那当然。”陆宇舟心情好了些，“我最近事情也比较多，就不往你那儿跑了。”
　　想一出是一出，他又问：“华鼎传媒的高层，你有认识的吗？”
　　顾景衡从烟盒里拣了根烟点上，懒懒地靠向沙发，“认识一个，不算太熟。”
　　“能找他帮我求个情吗？”
　　“怎么，得罪人了？”男人说这话时，有那么点不正经。
　　现在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他和时矜的新闻，陆宇舟不信顾景衡不知道这一茬，说到底，商人重利寡情，而他自己恰好也没长在人家心尖上。
　　陆宇舟实话实说：“我把他们家艺人给得罪了，我签的是个小公司，跟他们家没法比，公关能力就不行，这几天网上都在骂我。”
　　顾景衡吐了口烟圈儿，不以为意：“我还以为你百毒不侵。”
　　“你又笑话我。”陆宇舟亲了男人一口，“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自己想办法。
　　顾景衡捻了烟，把人揽进怀里，“明天搬我那儿去，我让阿姨给你准备个衣帽间。”
　　“我明天不用上班，就想躺家里睡觉，不去。”
　　顾景衡的视线游移在他的纤瘦锁骨上，“那就后天。”
　　陆宇舟耍起太极：“后天我也不搬，这房子我们公司给我付了两年房租，我住着挺得劲儿的，干嘛要搬。”
　　顾景衡了然，抽开身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宇舟，“走了。”
　　男人有洁癖，住不来这种狭小逼仄的出租屋，记忆中，顾景衡鲜少来这边，第一次是送他回来，上来坐了坐，第二次便是今天晚上。
　　夜晚的街市安详如水，陆宇舟送他到巷子口，男人的奥迪停在那儿，路过正打烊的包子铺，老板娘陈姨探出头问：“小陆，拍夜戏啊？”
　　陆宇舟笑着解释：“不是，送我朋友回去。”
　　陈姨的目光在顾景衡身上逡巡，直觉告诉她，这人不像是住这种地方的人，再想往深了探究，却被无声的冷气场吓得收回了视线。
　　陆宇舟拉开门坐上副驾，两人在黑灯瞎火的巷子里纵情缱绻，上身是睡衣，办起事来很方便。
　　顾景衡并不打算放过他，倾身给小情人系好安全带。
　　陆宇舟先将一军：“都说不去了，我自个儿在家看看电视挺好的。”
　　顾景衡乜了他一眼，抬起右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津液，“我怕你欲火焚身。”
　　陆宇舟坐好，无聊地掰着自己的指关节，咯嘣，咯嘣，音色清脆，忽而使他联想到自己的歌声，“我问你，我唱歌真像鸭子吗？”
　　顾景衡鼻间逸出丝笑：“谁说的？”
　　时矜那小助理当时怎么形容的？像鸭子，嘎嘎叫唤，现在网友也这么说。
　　陆宇舟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家都这么说。”
　　“把演戏当兴趣可以，唱歌还是算了吧。”
　　“你们这些人啊，不懂欣赏。”陆宇舟扭头看向窗外。
　　开到半途，顾景衡接了个电话，应该是哪块的项目工程要启动，底下人找他拿主意，陆宇舟没怎么听清，对话收尾时听见男人说他下个月亲自去看看。
　　陆宇舟对他工作上的事不感兴趣，也不想打听，只觉得这人办事利落干脆，是个做领导的好料子。
　　汽车开进别墅，不及下车，陆宇舟主动跨坐上去，勾着男人的脖子使劲放电，“老板你说，我唱歌好不好听？”
　　顾景衡反手调试座椅，将空间扩大，眼底揶着笑意：“好听。”
　　陆宇舟亲了他一下，转身就跳下了车，只给对方尝一点甜头。
　　顾景衡跟上去，把人拦腰抱起，陆宇舟拍打男人胸口，试着推搡，“你干嘛！”
　　“这话该我问你。”
　　“阿姨还在家呢，放我下来。”
　　苏阿姨听见门锁“咔哒”的声音，从卧室里走出来，想着要不要准备点宵夜，刚到客厅，就看见玄关处吻得难舍难分的两人，她脸色一红，当即就回了自己屋。
　　两人渐渐松开，额头相抵，顾景衡微哑着声：“明天搬过来住，听话。”
　　陆宇舟俏生生地笑：“那好吧，我再考虑一下。”


第5章 
　　陆宇舟为了搬家，赶早又回了趟出租屋。
　　老黎过来帮他搬东西，车子开到胡同口，打了个电话过去，陆宇舟已经吭哧吭哧把箱子搬到楼下了。路过包子铺，陈姨提着塑料盆“嚯”地一下往浮尘四起的地面上泼了盆凉水，见着他，像昨晚一样招呼：“小陆，这是要搬家啊？”
　　陆宇舟笑笑说：“不搬，先去朋友那儿住一阵，我电视剧播了啊，苹果台八点钟。”
　　“看了，都追到第十六集了。”陈姨收起盆，半叉着腰，“以后红了，可别把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给忘了啊。”
　　“忘不了，我就爱吃你们家的大包子。”
　　陆宇舟加快步伐走到胡同口，老黎推门出来，小跑着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帮他把行李提上了车。
　　“还有东西要拿吗？”
　　“没了。”陆宇舟抖抖衣服扇了扇风，中午的天实在太热，热得鼻尖上都冒出了汗，“他说他今天亲自过来接我，人呢？”
　　老黎解释：“太太来电话了，让他回家吃团圆饭，他大哥不是刚结婚嘛，领新媳妇第一次进门。”
　　陆宇舟有些失落：“这样啊，他也没跟我说。”
　　老黎替他拉开车门，“外面热，快进去，景衡都关照好了，缺什么回头直接买。”
　　待他坐进车里，老黎也钻上车坐到驾驶座上，调整了下后视镜，往后看了看，“我来跟他来都一样，缺什么，叔带你去买。”
　　陆宇舟趴在车窗上，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今天早上他接到关平的电话，说是《逐鹿》那部戏黄了，人家要重新选角。
　　烦心事接踵而来，他快要招架不住了，果然机关算尽干不过资本，他都能想象时矜哭哭啼啼地埋在金主怀里，咬着唇佯装坚强：“我什么都没做，他居然变着法儿骂我丑，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你可要为人家做主啊……”
　　老黎看出他是心情不好，昨天晚上，他家小女儿拿着手机给他科普了什么叫“娱乐圈混战”，那微博底下的评论他是见过了，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得亏小陆平时大大咧咧的，不然准得抑郁。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点点还让我跟你说，现在的娱乐新闻七十二变，反转特多，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让子弹飞一会儿，她还说什么水军，又是什么控评，我反正是不懂你们这些时髦词儿。”
　　陆宇舟笑：“还是小点点聪明。”
　　老黎语气里颇为自豪：“不小了，都上高一了，没她姐省心。”
　　***
　　顾景衡将车开到别墅大门口，按下车窗跟两个安保人员问好，道闸放行，去主宅还要经过一段柏油路，两边是二十多年前种植的法国梧桐，如今绿荫如盖，大有参天之势。
　　管家姚叔远远地等候在宅子前，看见顾景衡，迎上前，脸上挂起和蔼的笑：“听说你要回来，夫人早早地就在客厅等着呢，快进去。”
　　顾景衡搭着方向盘，“我哥回来了吗？”
　　姚叔说：“回来了，这会儿应该还在老爷书房。”
　　顾景衡踩上油门开进去，下了车，两个佣人在园子里修剪花草，见着他，毕恭毕敬地喊“少爷”，男人听得牙疼，大步踩上台阶走进宅子。
　　盛毓清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怀里抱了只英短银渐层，那猫性格温顺，偶尔用爪子挠一挠女人身上的驼色披肩，披肩滑落，露出一段纤瘦锁骨。
　　从娇小姐到贵夫人，五十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使这个女人看起来自带一股颐指气使的傲慢，她也确实不大好相处。
　　盛毓清掀起眼皮：“你爸在书房。”又低头摸着猫，“小白，哥哥回来了。”
　　顾景衡直接往楼上走，二楼正走下来一位眉眼秀丽的青年，白衬衫牛仔裤，似乎在低头想事情，有点魂不守舍，两人差点撞上，青年一愣，连招呼都忘了打，顾景衡有意错开一段距离。
　　青年回过神，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你回来了啊。”
　　顾景衡略显疏离地“嗯”了声。
　　青年没说话，低眉顺眼地从男人身边擦过去，走得急，下楼时崴了一脚险先摔倒，顾景衡眼疾手快，在后面扶了一把，嗓音沉而缓：“走路看着点，大嫂。”
　　青年敛去惊慌，眼睛却不敢看男人，“叫我名字就好，别叫我大嫂。”
　　“不过是个称呼。”顾景衡往下走了一级台阶，与青年保持位置持平，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捉紧他的手腕，往怀里狠狠一带。
　　青年面露惊色，下意识朝楼底下看了看，还好没人发现，他压着声音：“你疯了吗！”
　　顾景衡稍稍低头，往他脖子里嗅，还是那股熟悉的松木香，“还是以前那款？”
　　“放开！”青年试着挣扎。
　　顾景衡耐着性子由他扑腾，终于对方也乏了，知道自己力气敌不过，更怕惹来旁人围观，他认命似的垂下脑袋。
　　“新婚感觉如何？”顾景衡摸着他的头发。
　　青年咽了咽唾沫，漂亮的喉结随之一动，“挺好的。”
　　顾景衡自嘲一笑，眼底闪过哀痛，默了几秒，他帮青年把鬓角的碎发理顺，“你的心可比我硬多了。”
　　青年再次挣扎，“他们随时会出来，你别害我。”
　　“孬种。”顾景衡终于松开了手，表情里不掺任何情绪，转过身上楼去了。
　　顾景衡在书房外轻叩两下，他父亲喊“进来”。
　　推开门，顾绍逸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冲他微笑，面容温和，儒雅斯文，这人肤色偏白，平时戴一副金丝边框眼镜，看着不像商人，倒像是在大学里教书的。
　　顾景衡跟他这位哥并不亲，一年可能才见个两三次面。
　　顾绍逸起身，笑看自家弟弟：“好久没见了，家不能散，再忙也要抽空回家看看。”
　　“大哥最近春风得意，往家里走得勤了。”顾景衡也笑，场面功夫十足，“前年你在澳洲，忙得过年都没回来。”
　　顾绍逸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前年他在澳洲投资一个生物技术项目，后来那项目亏本，赔了两个亿。
　　顾渊打断兄弟俩的明枪暗箭，“下楼吃饭吧，你们妈妈也等急了。”
　　盛毓清只是顾绍逸名义上的母亲，他的亲生母亲，也就是顾渊的原配，在儿子两岁时死于淋巴癌。
　　很多年以前，盛毓清还是盛家捧在掌上的明珠，因为某次心血来潮，在她父亲公司里邂逅了当时的技术员顾渊，从此飞鸟恋游鱼，蔷薇慕猛虎，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如愿以偿嫁给心仪之人。
　　顾渊承蒙盛家帮扶，在北市渐渐站稳脚跟，羽翼渐丰，自立门户，言辞间再没有当年的伏低做小，感情裂痕也日益撕开。
　　这些年，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当年的那股激情早已随着孩子的成长渐渐冲散，以至于女人经常疑惑：自己当年为什么执意要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男人？
　　餐桌上，顾父显露为人父的慈爱，叮嘱大儿子：“我听小穆说，你最近咽喉炎又犯了，少抽点烟，别一天到晚烟不离手。”
　　顾绍逸笑了笑，应道：“现在烟瘾没以前大了。”
　　盛毓清搁下筷子，轻轻擦拭嘴角，“这汤有点淡了。”眸光流转间看了看原配的儿子，只一眼，即收回，冲着厨房方向，“张姨，重新去做碗乌鸡汤。”
　　张姨在围裙上擦着手，小跑着出来，“夫人，今天庄园那边就送了一只乌鸡过来。”
　　盛毓清眼尾一扫，声调冷清清的：“那就倒了吧。”
　　穆洺掂量着女人的眼色，搁下筷子，不卑不亢道：“倒了太浪费了，回锅加点盐再煮一煮吧。”
　　女人用餐巾点了点嘴，一句话没说，显然是没把对方当回事儿，一种彻底而无声的忽视。
　　穆洺抿了抿嘴，局促地低下头。
　　顾景衡不着痕迹地撩了穆洺一眼，这人还是以前那副温吞模样，一旦对上他妈，话都不敢说，男人在心里叹了声气，回头交代张姨：“就动了几筷子，不要紧，去厨房再加工一下。”
　　“哎。”张姨端起乌鸡汤走了。
　　盛毓清抿了下耳边的细碎头发，缓缓站起来，“你们慢用。”
　　顾绍逸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特地往他媳妇碗里夹了块笋片，表现得十分体贴：“多吃点。”
　　顾景衡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好似没看见这一幕。
　　午后，时光倦懒，盛毓清拉着自己儿子去前院闲坐，那猫还老老实实地窝在女人怀里，他妈边顺毛边说：“他上周来过家里一趟，也是在你爸书房里，聊了一晚上，你爸十点多才回的房。”
　　顾景衡看着花园里的一簇香水月季，表情模糊，“都是一家人。”
　　“龙还生有九子呢，算不算一家人，大家心里都清楚。”盛毓清放下猫，细抿了口茶水，“你看老大那媳妇，家里是开面粉厂的，说话办事永远改不掉一股拙劲儿，还好你当初……”
　　顾景衡皱起眉头，起身与他妈告别，“公司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让老孙送你。”
　　“不用了。”顾景衡往宅子里走，想跟他爸说一声，佣人说老爷正在午睡，他拿了车钥匙准备离开，穆洺这时朝他走了过来，“你这就回去了啊。”
　　顾景衡“嗯”了声，低头换鞋，好像两人之前的小插曲从来没发生过。
　　穆洺个头比他矮差不多十公分，站在一边文文弱弱的，“我没想到你今天也会来，要是知道，我肯定就不来了。”
　　顾景衡短促一笑，眸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面前的青年，“你很怕我？”
　　穆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盛毓清抱着猫走进宅子，截断了两人的旖旎心思，“不是着急回公司嘛，还不快走。”
　　顾景衡抬头，目光点了点穆洺：“有点事，先走了。”
　　“哦，好。”穆洺勉强收了心思，走上前送了一段，“我不是怕你，咱俩这样不太好，我、我毕竟……”
　　他一时结巴，竟说不出话来。
　　顾景衡半眯着眼睛打量他，那目光凛冽森冷，再无往日温存。
　　穆洺咬紧下唇，几秒钟之后，他抬头与顾景衡对视：“你让我很难做人。”说完快步走开。
　　盛毓清站在门口远远打量穆洺，放心里嗤了句：矫情。
　　顾景衡离开宅子去了趟公司，回到别墅已是深夜，卧室里留着一盏照明的小夜灯，陆宇舟已经躺在床上熟睡。
　　屋里空调源源不断地输送冷气，顾景衡俯身拿起遥控器，把温度调到28℃，又轻手轻脚地帮他盖好被子。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寒山映雪的地雷！
　　攻的白月光来了QAQ


第6章 
　　陆宇舟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摸来手机一看，上面的未接来电和微信几乎是轰炸式袭击，他将手机从静音调回了原先的震动模式。
　　他揉了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走去卫生间洗漱，收拾清爽才下楼。
　　顾景衡坐在餐桌上吃早饭，陆宇舟悄悄走过去，从背后拍了他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到他边上，笑眯眯道：“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苏阿姨去厨房把他的那份早餐也端上了桌。
　　陆宇舟喝了口牛奶，“你昨天回来也没叫我。”
　　顾景衡神情寡淡：“挺晚了。”
　　“你前天还说帮我搬家来着，一大早人就不见了，不带你这样言而无信的，你都不知道黎叔看我那眼神，我就一活脱脱的豪门弃妇。”
　　顾景衡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很佩服这张嘴能一直说不停，丝毫不觉得累，男人沉默半晌，挪开视线，淡声问：“东西都搬过来了吗？”
　　陆宇舟回：“我就带了几件衣服，没什么东西。”想了想，又说，“你昨天回来没睡在卧室吧。”
　　“我去次卧睡的。”
　　“干嘛不进来睡？我一个人睡在大房子里，有点害怕。”
　　顾景衡放下筷子，眉毛淡淡一动：“怕什么？”
　　陆宇舟垂下眼睑：“怕黑，而且家里空荡荡的，没安全感，要是你在，我就不怕了。”
　　顾景衡缓缓收回目光，从陆宇舟这里，他见识到真的有人可以把肉麻情话当成家常来唠，只是说多了，一次不如一次能打动人。
　　而且这人极度喜欢刨根究底，善于把事情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引导，骨子里目的性极强，他莫名反感，连带着语气冷下几分：“你几岁？”
　　陆宇舟看出他不耐烦了，也没给好脸色：“我二十七，怎么了，谁规定二十七就不能撒娇了！”
　　撂下这话，陆宇舟一声不吭继续吃起早饭，过了不久，关平的电话打来了。
　　陆宇舟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怎么回事儿啊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像个缩头乌龟躲起来就有出息啦！？”关平显然气得不轻，机关枪一般噼里啪啦往外倒。
　　陆宇舟瓮声瓮气道：“手机静音了，没注意。”
　　“那戏是黄了，可你也不能就这么闲着，没事多跑几个剧组试试戏，万一碰到合适的呢，早跟你说了，吃演员这碗饭，不能有空窗期。”
　　陆宇舟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态度，说话声十分平缓：“知道了，我明天就去跑。”
　　关平还在气头上：“你就缺点事业心，要不然早红了。”
　　“我有事业心，我真有。”
　　“这次长个教训，以后再碰到那些个资历比你深，名气比你大的，给我放谦虚点。”
　　“那以后剧里再有扇巴掌的戏，我还演不演啊？”
　　“先演着，演完了自杀谢罪。”关平说完撂了电话。
　　陆宇舟收了手机，随口解释：“我经纪人打来的，嫌我没事业心。”
　　有没有事业心暂且不论，如今他心里正惆怅呢，本该八月份进组拍戏，现在角色飞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要赋闲在家抠脚。
　　想想人家那金主，再看看自己家这个，一看就是没走心。
　　陆宇舟没忍住斜了他一眼，“我被人欺负了，你都不管，白给你煮面条了。”
　　顾景衡刚才在旁边听了个大概，问他：“电话里什么事？”
　　陆宇舟带着点小情绪：“本来我下个月都要进组拍戏了，赵永昶导演你听过吗，就那个拍《大秦风华》的，之前都定好了，我演他剧里的一个小配角，现在被挤兑黄了。就前天晚上我指给你看的那个蓝衣服小哥，他叫时矜，就他，老挤兑我。”
　　顾景衡静默稍许，语调不轻不沉：“有人跟你提过时矜吧。”
　　陆宇舟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场面过于严肃了，他眨了眨眼，尽量平心静气：“是提过，就说你俩好过一阵。”
　　顾景衡看着他那强忍着没炸毛的样子，笑了笑：“没了？”
　　“没了。”陆宇舟往嘴巴里塞了块鸡蛋卷，嚼吧两下，继续道，“我没那么小心眼，有前任挺正常的，都奔三的人了，你要一直打光棍，我还觉得你生理上有毛病呢。”
　　顾景衡挑出他话里的漏洞，一针见血：“你不也奔三了，你也有啊？”
　　陆宇舟神色闪躲，缓了几秒，装起糊涂道：“干嘛扯我身上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颜控，这么些年就挑着你这么一个大帅哥，市场太小了，不好找。”
　　他盯着顾景衡，好似要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话，“我没有前任，我跟你在一块的时候，还是黄花大小子，我以后都赖上你了，你要对我负责。”
　　顾景衡眼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晦暗，其实早在第一次交媾的那个晚上，他就发现了这人对于身体私处的熟稔，绝非未经人事。
　　“你想我怎么负责？”顾景衡吐词从容清晰。
　　陆宇舟侧头，半开玩笑道：“要不跟我结婚吧，你考虑一下。”
　　顾景衡盯着他看了半晌，而后笑笑，很自然地把话题转移开去，“最近受什么刺激了？这么恨嫁。”
　　陆宇舟很认真地说：“我是受刺激了，都是你前任害的。”
　　顾景衡揉了揉他脑袋，“这事我来解决。”
　　陆宇舟终于熬出了点盼头，“你想怎么解决？”
　　顾景衡说：“明天我组个饭局，介绍一人给你认识。”
　　“谁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陆宇舟忽地想起周晓星来，想让他也跟着沾点光，“我有个朋友，也是个演员，能把他带着一起吗？”
　　“随便你，想带就带。”
　　陆宇舟缠上去亲了他一下，“谢谢老板。”
　　陆宇舟一大早就在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试了一圈没选到太满意的，懊悔搬家时太过敷衍潦草，把一件高定西装落在了出租屋，那本是他留着走红毯时穿的，可惜糊到家了，一直没有穿的机会。
　　他带过来的衣服不多，顾景衡在自己衣帽间暂时给他留了一面柜子，由于挨着主卧，他现在试试换换的动静，主卧里的男人听得一清二楚。
　　试完衣服，他给周晓星拨去电话，人在兴奋中，说话时的嗓门有点大：“是我，醒了没，明天你跟我一块去吃饭，我带你认识几个大佬……谁知道呢，穿好看点……西装？我明天不穿西装，你也别穿了，你那一米七的个儿撑不起来。”
　　陆宇舟穿着挑选好的衣服从衣帽间里出来，在顾景衡眼前展示一番，“这身怎么样？”
　　“换条颜色深点的裤子。”顾景衡提出自己的意见。
　　陆宇舟低头瞅瞅，寻思了一会儿，朝男人笑了笑：“嗯，听你的。”然后踢踢踏踏又跑回了衣帽间，重新换了条裤子，这回颜色搭配还算协调。
　　激情持续整天，直到半夜躺床上，陆宇舟还像飘在半空，脚不沾地。
　　这些年他一直憋着一股劲儿，想找回生命里的“第二春”，想活成自我催眠中的那个样子，总是在担心日子不够好，或者自己潜意识里不够开心。
　　有时候，他真想问问那个一去不复返的骗子：是不是我过得好过得开心，你心里就能舒坦一点？
　　“小过。”陆宇舟八爪鱼似的缠上顾景衡。
　　顾景衡多次纠正过他的发音，这人永远笑嘻嘻的，“对对对，是小顾，顾景衡的顾，我是不是大舌头呀。”再有下次，依然还是会读错，他一遍遍地纠正，那人一遍遍地装糊涂，他终于拿他没办法，到现在，已经错听成习惯了。
　　男人半睡半醒，伸出一只胳膊把人捞进怀里，习惯性地循着他的嘴亲一口，状似安抚，“快睡吧。”
　　“小过。”
　　“嗯？”
　　“你就承认吧，你其实挺喜欢我的。”他贴着顾景衡的胸膛，两个人之间严丝合缝，“我今天很开心。”
　　他紧紧贴着男人，声音低沉下来，不似以往那副没心没肺的调儿，“还是你对我最好，小过，你可不能对我好一半就跑了呀，我会崩溃的，我真的会崩溃的……不说这个了，我给你个奖励吧，允许你今天抱着我睡，那只手搁我腰上，快点。”
　　“别叨叨了，赶紧睡。”顾景衡声音懒懒的，含了丝深夜里的困倦。
　　陆宇舟顶着脑袋往上拱，“你还没领奖呢。”
　　顾景衡闭着眼，像哄小孩似的：“我不想要这个奖。”
　　“不要不行，已经颁发给你了，都没让你写获奖感言，够便宜你了，还挑三拣四的，快点快点，手放我腰上。”
　　……
　　被这么一闹，顾景衡彻底没了睡意，身体被牢牢霸占住，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都不行，稍微动一下，陆宇舟像是有所知觉，而后缠得更加紧密。
　　借着外面的零星灯光，顾景衡低头瞧着怀里的人：不说话时最像穆洺，模样冷冷清清，但凡开了口，两个人气质天差地别。


第7章 
　　夏日白昼长，夜幕还未真正降临，路灯已经全部亮开，浅色光晕打在这个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上空。
　　陆宇舟坐在副驾上，想着自己这些年真不容易，圈子里混了三年，事业就跟卡带了似的，始终停在原地，攒了些钱，可还没到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地步，跟谁都比不了，也就比周晓星稍微厉害点。
　　想到这里，那张阴魂不散的脸突然蹿入脑海，他“哎呀”一嗓子：“我忘去接我朋友了。”
　　顾景衡向右打方向盘，拐过十字路口，轻描淡写道：“他是生活不能自理吗，还要人去接？”
　　“我昨天都跟他说好了，接上他一块。”陆宇舟揣度着男人的脸色，某种程度上，察言观色是他的强项，“还早呢，咱们在前面掉个头吧。”
　　“我没那功夫，让他自己打车去。”顾景衡语气强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陆宇舟郁闷，不吱声了。
　　顾景衡看了他一眼，下一个路口直接向右打死，掉转了方向，“住哪儿？”
　　陆宇舟“啧”了声，心说还是我魅力大，“他家住国贸大厦那边。”
　　周晓星早早就在家门口等着，估计是等久了，汽车开进来时，他正蹲在地上戳泥巴玩。
　　“就那个。”陆宇舟指着前面的小哪吒，“长得是不是还挺可爱？”
　　顾景衡轻轻踩上刹车，没搭腔。
　　陆宇舟按下车窗，冲外头喊了周晓星一声，那人闻声看过来，注意力全放在了车标上——区区奥迪A6，也没有很壕啊。
　　“快点，别墨迹。”
　　周晓星扔下树枝站起身，视线移到了顾景衡身上，小跑着上前，“陆哥，这是你朋友啊？”
　　陆宇舟佯装深沉，给他一个你猜的眼神，周晓星没多想，拉开后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你好，我叫周晓星。”
　　顾景衡敷衍地“嗯”了声。
　　陆宇舟180°扭过身子，两手撑在座椅上朝着后面看，“好家伙，出门前喷香水了吧。”
　　周晓星腼腆地点点头：“嗯。”
　　“我也喷了，你闻见没？”
　　“喷了吗，没有啊，我没闻见。”
　　陆宇舟持怀疑态度，先自己低头嗅了嗅，又伸了只胳膊到顾景衡跟前，“你闻闻，香不香？”
　　顾景衡皱眉：“我在开车。”
　　陆宇舟讪讪地缩回了胳膊，摆正坐好。
　　周晓星平时被陆宇舟怼惯了，难得见他吃次瘪，捂住嘴尽量让自己不乐出声来，眼睛又往顾景衡身上瞟了瞟，这人皮相是真好，五官俊净到无可挑剔，气质属于冷清那一款，疏离于人群，仿佛跟谁都难以亲近。
　　会是谁呢？周晓星回想半天，发觉自己记忆中好像没有这号人。
　　“他……”周晓星指了指驾驶座上的男人，很快改了口，“你朋友也去啊？”
　　恰逢等红绿灯的间隙，顾景衡从后视镜里向后扫了一眼，“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和他是朋友？”
　　周晓星哑口无言，隐约猜出点什么，赌气地想：开辆奥迪就敢嘚瑟，有种你开劳斯莱斯啊。
　　陆宇舟看他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有点想笑，忙打圆场：“男朋友也是朋友啊，是吧，星哥。”
　　周晓星没搭话，傲娇地偏过头看窗外，脑子里隐约浮现出一点记忆，这男的给陆宇舟配的是什么车来着……
　　完了！好像是辆一千多万的迈巴赫！
　　“星哥，你看什么呢？”
　　“要你管，I'm fine。”
　　吃饭的地方是在三环的一家私人会所，顾景衡应该是这里的常客了，会所经理见着他，笑着趋身上前，“秦总他们都已经到了，在二楼V3包间。”
　　说完还冲陆宇舟和周晓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会所整体风格偏文艺，许多原木色的装饰品点缀其中，经过走廊，墙壁上的一副抽象派油画吸引了陆宇舟的注意，经理解说道：“这是荷兰Thomas大师的作品，几年前从法国拍卖场上买来的。”
　　“大师的作品就是好看，这得多少钱啊？”陆宇舟问。
　　“市值大概七百多万。”经理回。
　　陆宇舟险先没见过世面地惊呼起来，七百多万都能买套小房子了，又一想，狐假虎威怕什么，千万不能露怯。
　　“比我想象的便宜。”陆宇舟装模作样道，“这种抽象派艺术……要我说，还是梵高的更有收藏价值，虽然贵了点，但升值空间大，顾总你觉得呢。”
　　顾景衡扯了扯嘴角，觉得这人偶尔招摇浮夸的一面还算可爱，能激起男人心底的那层保护欲。
　　经理接茬道：“梵高的作品自然收藏价值高。”
　　“他的作品得多少钱啊？”
　　没等经理回话，顾景衡拉住他胳膊，径直朝前走，走到拐弯处，手一松，用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音量，“说太多容易露破绽，装都不会装。”
　　陆宇舟挽着他胳膊笑嘻嘻道：“等我有钱了，我就不用装了。”
　　到达V3包间，门一推，席间的人纷纷朝他们看过来，大约八九号人，有男有女，神态间懒散而不可一世，淡青色的烟雾笼在其间，像俗世中另僻出来的销金窟。
　　席间的一位黑衬衫男人扬了扬夹烟的手，这动作微小且方向明确，顾景衡直接拉开椅子坐，再偏头递给陆宇舟一个眼神。
　　陆宇舟半懵半醒地挨着男人坐下，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没几个认识的。
　　周晓星也是有一回见这么多大佬，有点紧张，坐到陆宇舟旁边，刚一坐下，小嘴就开始叭叭了：“陆哥，我肚子饿了，能不能先来点主食垫垫？”
　　陆宇舟不禁皱起眉头，就不该带他过来见世面，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叮嘱一二：“咱大老远过来不是为了吃人家主食的，你得学会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娱乐圈的诡谲云涌。”
　　周晓星还算听话，闭上嘴打量了一圈饭桌上的人，突然愣住了，用胳膊肘怼怼陆宇舟，示意他朝对面看，“咱对面那人是不是时矜啊？”
　　陆宇舟这才注意到对面的小作精，他今天穿得颇为随意，不过手上的戒指出自卡地亚PANTHRE猎豹系列，上半身是范思哲的春季走秀款……这一身行头，没有个大几十万下不来。
　　周晓星悄悄咬耳朵：“他刚才偷看你男朋友了，你得小心点。”
　　其实时矜从他们刚进门便注意到了，目光在顾景衡身上稍作停留，很快就移开，没有流露出一丁点不该有的心思。
　　周晓星这趟没白来，给自己物色了新花痴人选，乐得像个铁憨憨，偷偷问陆宇舟：“时矜旁边那男的是谁？长得还挺帅的。”
　　坐在时矜旁边的便是他们刚进门时，跟顾景衡扬手示意的黑衬衫男士，光说气场，估计身份不俗。
　　陆宇舟压低了声音：“我哪儿知道。”
　　“你问问你男朋友。”
　　“打开百度识图，对着他脸扫。”
　　周晓星害羞地“嘁”了声：“讨厌。”
　　黑衬衫男士将视线落在陆宇舟身上，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这位是？”
　　顾景衡给自己点了根烟，不急不慢地吸了一口，吐出口烟圈儿，觑眼看着身旁的小情人，“我朋友，陆宇舟。”
　　陆宇舟闻言冲那男的笑了笑，礼貌而规矩。
　　顾景衡伸长手臂，很自然地搭在陆宇舟的靠背上，夹烟的手虚虚一指黑衬衫男士，“这是华鼎的秦总。”
　　陆宇舟摆出很惊讶的样子，“久仰久仰，秦总你好。”一面心想，这人就是时矜那个姓秦的金主吧。
　　周晓星也跟着装惊讶：“哇，秦总你好，我叫周晓星。”
　　时矜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秦明泽右手边，这么看他，其实这人长得真挺俊秀，跟他平时的张扬跋扈完全不同，场上有人丢出笑话时，他会在一旁陪着笑。
　　秦明泽左手边还坐着一位中年男士，是华鼎的副总，华鼎接下来要斥巨资拍一部奇幻动作片，听他们的意思，顾景衡好像也有点投资。
　　谈到《逐鹿》选角的事情，陆宇舟表面淡定，内心却十分忐忑，听这些人官腔官调地说着生意场上的话，末了，顾景衡率先开了口：“都说赵导是业内的一块招牌，我塞个人进他剧组，秦总没意见吧。”
　　秦明泽笑：“哪里的话，有什么塞不塞的，先前是有不少人去试戏，有些不是特别合适，现在好几个角色都还空着。”随手磕磕烟灰，看着陆宇舟，“陆先生有没有去试过镜？”
　　陆宇舟顺着搭好的台阶往上走：“试过了，试的一个小配角。”
　　“小配角啊，不知道陆先生看不看得上眼。”秦明泽说话滴水不漏，“要是感兴趣的话，赵导那边我去说。”
　　“感兴趣的，我特别感兴趣，谢谢秦总。”陆宇舟内心激动，就差当场给人鞠躬了。
　　时矜冷眼旁观，震惊之余觉得可笑，顾景衡是个什么人，居然会为了自己养的玩意儿在酒桌上求人？
　　那就是床上活儿好……时矜无声嗤笑，手指掐着掌心肉，内心被不甘填塞满。


第8章 
　　酒至半酣，时矜右手边的某个小模特出去接电话了，陆宇舟趁机起身敬时矜的酒，满脸真诚：“时老师，又碰面了，我敬您一杯。”
　　时矜碍于顾景衡的面子，小口抿了点意思一下，没想到对方绕了大半圈直接坐到他身旁的空位上，酒杯相碰之后，就听他说：“热搜那事儿，全是误会，我真是不小心手滑了。”
　　事实的确如此，可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婊得不是一星半点。陆宇舟腹诽，难不成是情绪酝酿不到位？
　　“手不手滑那是你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时矜露出职业假笑，“对了，我采访时说的那个‘笑面虎’不是指你。”
　　“我一猜就不是。”陆宇舟放下杯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马上咱们又要一块拍戏了，我能加个您微信吗？”
　　时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懒散地把玩手上的戒指。
　　“你这戒指挺好看。”陆宇舟笑了笑，仍旧不打算放弃，“那咱俩拍张合照吧，吃个饭都能碰见，这可不是一般的缘分。”
　　时矜这回倒没拒绝。
　　陆宇舟举起手机挨近了时矜，“咔嚓”一张，拍完不甚满意，离得更近一些，想调整角度再来一张。
　　时矜脸上已经有点挂不住，在桌子底下狠狠箍住陆宇舟的手腕，笑得极媚，口吻却相当威慑：“别以为攀上了顾景衡，你就能踩到我头上。”
　　陆宇舟也是笑得一脸假，心想这哥们拍宫斗戏呢，说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于是脖子一扭，嘴上哼哼：“时老师，我发现你这手劲儿也挺大。”
　　时矜松开手冷下脸来，小声骂了句“狗仗人势”，其后眸间闪过一丝嘲弄：“你以为他真喜欢你？”
　　陆宇舟浑不在意，就好像没听见，却下意识看了顾景衡一眼——
　　男人正跟旁边的中年男人交头说话，客套的假面之下，神情模糊而冷淡，还是那副薄情寡义的死样子。
　　陆宇舟怔了半分钟，眼尾浮起笑意：“谈恋爱都有个新鲜劲儿，我这一呆就是两年多，顾先生应该挺喜欢我的吧，起码新鲜劲儿还没过。”
　　“但愿你能一直这么自信，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见好就收。”时矜目光深沉地看向他，“他心里有人。”
　　“谁啊？”
　　时矜执起酒杯含了口酒在嘴里，慢慢品尝吞咽，不急不缓地说：“谁知道呢。”
　　“不知道你还说。”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陆宇舟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注意力全集中在他的戒指上，“真够时尚的，你这多少钱买的啊？”
　　顾景衡不经意投来目光时，陆宇舟正好抬头，食指往下指了指那戒指，“他这戒指是不是挺好看，我也想要。”
　　也许这副世故的模样与记忆中的相差甚远，顾景衡靠在椅子上看他，表情忽而冷淡下来，点了点手上的烟，索然道：“一般。”
　　陆宇舟被当头浇了盆凉水。
　　时矜落井下石：“你还没吃透他的脾气，我劝你安分点。”
　　陆宇舟什么都没说，无趣地坐回原先位置，周晓星还在闷头吞吃，边吃边感慨高级会所就是不一样，又问他什么时候能上主食。
　　陆宇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叹了口气：“就冲你这感人的智商，星哥你后半辈子肯定没什么烦恼。”
　　“那是，我妈都说了，我是有福气的人。”周晓星乐得像个傻子，随后反应过来，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陆哥你骂我。”
　　顾景衡捻了烟，侧过头看他：“看你都没吃几口，菜不合口味？”
　　陆宇舟低眉顺眼，兴致乏乏：“减肥呢。”然后他点进微博，把刚才的合照传了上去，配上文字，“小聚一哈～”
　　顾景衡揉了把他的头发，“我出去透透气。”
　　陆宇舟打掉他的手，“别烦我。”
　　顾景衡笑了下，起身走出去，时矜按捺下起伏心潮，找准时机，不露声色地离开酒席。他顺着走廊一路向前，然后右拐，果然在尽头，看到那人站在窗边抽烟。
　　只有一个挺拔背影。
　　光是背影，也足够夺目了。
　　时矜走过去，喊了声“顾先生”。
　　顾景衡慢慢转过身，一看是他，没多大兴趣，视线向下，落在他的戒指上，“这什么牌子？”
　　时矜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局促地回道：“卡地亚，品牌方送的。”
　　顾景衡没有再说话，干脆倚着窗台继续抽烟。
　　时矜小心翼翼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个电视剧，就那个《逐鹿》，我在里头演男主。”
　　“挺好。”顾景衡掐掉烟，迈开长腿朝前走，走出去一段，忽然转过身，在时矜的惊喜眼神中，他说：“舟舟说话比较直，要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多担待。”
　　回到包厢，顾景衡看那人还是蔫蔫儿的，自觉是方才的态度伤到了他，坐过去，在桌底下握住他的手，嗓音沾着烟酒气，沉沉的：“不开心？”
　　陆宇舟抽回了自己的手，一点没给面子：“要你你能开心啊，我还被你前任讽刺了。”
　　顾景衡笑了笑，无可奈何道：“那怎么办？”
　　陆宇舟瞪着他，拿着酒杯重重往桌上一落，又往高脚杯里加满了红酒，“全喝了。”
　　周围人开始起哄，气氛逐渐点燃，顾景衡摩挲着杯口，打着商量：“喝一半行吗？”
　　“不行。”陆宇舟回答得干脆。
　　起哄声更大，这些人深谙酒桌文化，知道如何接二连三地制造高潮，他们看在顾景衡的面子上，竭力抬举陆宇舟，都在夸他性子刚、够泼辣。
　　顾景衡仰头，一饮而尽，尖锐醇香缠绕舌尖，男人眉头渐渐拧在一起，乜着他：“这下消气了？”
　　“还行吧。”陆宇舟给他夹菜，“喝这么猛干嘛，吃点菜。”
　　他心里平和了许多，想想这几年，顾景衡确实很宠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回去收拾你。”男人的灼热呼吸落在他耳后根，痒痒的。
　　陆宇舟笑，耍狠道：“谁怕谁啊！”
　　顾景衡喉结微动，黑眸像盯紧猎物一般紧紧地攫住他，“一会儿早点回去。”
　　斜刺里的一位男士姓吴，岁数四十上下，头衔应该不小，已经敬过顾景衡两轮酒，这会儿举着杯子倾身向前，喊他“陆先生”。
　　陆宇舟也起身，与他碰杯，小口喝了点。
　　那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口气干尽杯中酒，坐下以后，摸了把旁边小演员的大腿，惹得女人嘤咛出声，笑骂：“讨厌！”
　　陆宇舟瞧那女人眼熟，经周晓星提醒，这才想起来，原来前年他们仨同在一部戏里打过酱油，那片子大腕云集，俊男美女多到眼花缭乱，她长相算上乘了，可放在娱乐圈，达不到惊艳那种水准。这些年估计年纪也上来了，不温不火有些着急，于是傍大款走起了捷径。
　　陆宇舟心想，在这圈子里混，多的是自己不知道的潜规则，等捞够钱了就隐退吧。
　　这顿饭没吃多久，大约九点多散席，一行人走出会所，时矜跟秦明泽说了句什么，然后开着自己的车走了。
　　周晓星留恋地盯着秦明泽看，拉起陆宇舟偷偷问：“陆哥，你怎么回去啊？”
　　“坐奥迪回去，今天迈巴赫搁家里了。”
　　“我不是说这个。”
　　“你想干嘛？”
　　“秦总好帅啊。”周晓星还挺害羞，说这话时，头一直低着。
　　这要是换个其他人，陆宇舟肯定激动得痛哭流涕，可算不缠着他了，可秦明泽……算了吧，且不说那人身边还跟着个没名没分的时矜，即便正处于空窗期，那姓秦的也算不得什么良人——华鼎高层在圈内是出了名的性生活open。
　　当然，人家搭不搭理他又是另一回事。
　　陆宇舟想了会儿，编了个谎：“你不知道啊，秦明泽是阳痿，国内国外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治不好，所以在床上……”然后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特别变态。”
　　周晓星整个的震惊到不行。
　　不过后来周晓星还是坐上了秦明泽的车，原因是顾景衡不想绕路送他，而恰巧秦明泽跟他往同一个方向。
　　坐车之前，周晓星想了半天到底是坐前边还是坐后边，坐前边没什么意思，坐后边吧，好像又显得太亲密了。
　　“走不走？”男人等得稍不耐烦。
　　周晓星回了神，“哎，我走。”
　　最后还是乖乖坐到了后边，挨着秦明泽。
　　周晓星如坐针毡，看着司机的后脑勺，眼睛鼓溜溜地转，酝酿了下开场白，谨慎道：“秦总，你好，我叫周晓星。”
　　秦明泽显然对这种清水白菜不感兴趣，冷淡道：“你已经介绍过一遍了。”
　　周晓星偷偷看了他一眼，男人鼻梁高挺，侧面线条流畅，光看长相，绝对是一等一的极品，可惜了，是个阳痿，怎么会治不好呢。
　　秦明泽察觉这人在看他，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他见多了，表面正经，内心想的全是交易，他转了转手机，顺便对上了周晓星的视线。
　　周晓星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看什么？”秦明泽沉声。
　　周晓星为了掩饰方才的一点唐突，把头压得极低：“没有啊，我没看什么。”
　　手机响，秦明泽看了眼直接挂断，那边锲而不舍，继续打来。
　　秦明泽没给好脾气：“马上到，你烦不烦！别再给我打了！”又冲着周晓星，“有点事儿，我就在前面给你放下。”
　　周晓星点头：“好。”
　　到了前边路口，周晓星下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还给人鞠了一躬：“谢谢秦总，我叫周晓星。”
　　秦明泽偏头看着窗外，笑了笑：“这是你口头禅吗，逮着机会就强调一遍自己的名字？”
　　周晓星心说好你个阳痿，真能装，转而笑眯眯道：“是的呀，这就是我的口头禅。”
　　不过还是挺开心，等不及地掏出手机给陆宇舟打电话。
　　彼时，陆宇舟正坐在后座上跟男人接吻，借着酒意，气温逐渐升高，偶尔逸出几丝黏腻的呻吟。
　　他摁掉了手机来电，整个人变成了黏糊的小猫，趴在男人肩膀上，“你怎么这么会接吻？”
　　顾景衡抚着小情人因为激情而略略汗湿的头发，薄唇微抿，而后是冗长的沉默。
　　开车的是顾景衡的助理——助理叫郑昊，也是顾景衡的大学同学。这人全程无话，默默欣赏车载音乐。
　　“老板。”陆宇舟仰着头在寻找慰藉寂寞的实物。
　　顾景衡低下头，两人眸光相撞。
　　“老板。”那人的眼睛泛着渴望的光泽。
　　“怎么了？”男人被勾起了火，嗓音低哑粗糙。
　　他不说话，光是双眸潋滟地看着男人，企图引诱对方做点什么。
　　顾景衡再也抵抗不住，俯身衔起那片柔软嘴唇。
　　城市的灯火从窗户照进来，映着男人陷于情欲的清俊轮廓。
　　到了别墅，陆宇舟衣冠整洁地走下车，看不出刚才那点放浪。他挽着男人的胳膊，狡黠地笑笑：“走吧走吧，回去给你煮面条。”
　　郑昊也下了车，一只胳膊撑在车门上，对男人说：“车子我先开回去，明天早上来接你。”
　　顾景衡嗯了声，“注意安全。”
　　郑昊摆摆手，“走了。”
　　两人的相处方式不像上下属，倒像是朋友，这也是陆宇舟敢一口一个“小昊子”叫人家的原因。
　　陆宇舟走几步，疑惑道：“你光叫他来接你，怎么不喊他进来挡酒啊，人家霸道总裁不都随身带个挡酒的小助理嘛。”
　　“他最近喝酒喝伤了，胃不好。”
　　“这么关心他啊。”
　　“吃醋了？”顾景衡打趣，他今天是真喝醉了，脸上酒意未消。
　　“哪跟哪儿啊，我干嘛吃一个直男的醋。”
　　顾景衡揽着他肩膀朝里走，“洗完澡把那衣服换上。”
　　陆宇舟不好意思起来，这人兴致来了，在床上花样也挺多。


第9章 
　　下月中旬进组，陆宇舟赶在开拍之前回了趟家，准确点讲，应该是他舅舅家。
　　舅舅同住北市，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多平的老破小里头，没赶上拆迁福利，房子目前不在政府规划之内，左邻右舍纷纷搬出旧楼，或卖了以小换大，或租给一些北漂的小年轻，只有他们家几十年风雨不动，稳稳扎根于此。
　　他自上大学以后，鲜少回来，一来屋子小，确实不方便，二来寄人篱下总归别扭，于身于心都是煎熬。血缘这东西，隔了一层，关系就疏远了。
　　还是老标配，陆宇舟给他舅买了烟酒，给他舅妈带了套高级水乳，还有一些燕窝阿胶之类的补品。
　　家里知道他要回来，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他舅妈系着围裙，里头是一件印花T恤，还是那碎碎叨叨的性格：“回家吃饭还带什么东西，下次不准破费了，说多少次了，你这孩子就是不听。”
　　陆宇舟笑：“难得回来一趟，应该的。”
　　他舅举着哑铃从房间里出来，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看看我最近新练的肱二头肌。”
　　“我摸摸看。”陆宇舟上手摁了摁，“嘿，还真有点料儿，鸡蛋没少吃吧。”
　　他舅妈找了块墙角堆放外甥买来的东西，回头挤兑道：“上次体检查出来胆固醇高，你舅他现在可不能吃鸡蛋。”
　　陆宇舟附和道：“上了年纪就这样，这病那病的，没事儿多出去溜达溜达，咱家这位置多好啊，出门有公园有商场的，那真是寸土寸金，有钱都不定能买到这么好的地段。”
　　他舅妈尴尬地笑笑，说是啊，转而又叹了声气：“地段是好，可房子老了呀，你表弟现在谈了个女朋友，我和你舅都是打工的，哪有钱给他买婚房啊。”
　　陆宇舟当即意会，宽慰道：“舅妈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指不定明儿这房子就拆迁了，咱家这么多口人，能分好几套房子呢。”
　　他舅妈再没说什么，张罗着开饭。
　　陆宇舟七岁时，父母车祸罹难，之后便被法院判给了舅舅，及至考上大学搬出去，他没有一刻不羡慕表弟的独立卧室，可房子面积太小，顾得了亲儿子，就顾不了这个外甥。
　　敏感自卑的他那时候已经很懂事了，甚至能安慰自己舅舅：“沙发可真软啊，我以后就睡在这上面。”
　　这一睡就是十多年。
　　童年的经历造就了陆宇舟早熟精明的性格，好在嘴巴甜会来事儿，哄得长辈心甘情愿掏钱给他买零食，又供他一路读到大学。
　　他跟他舅舅一家的关系，谈不上多亲近，倒也不至于沦为疏远，就处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极为尴尬的位置。
　　吃完饭，陆宇舟帮着舅妈收拾餐桌，提及表弟新谈的对象，舅妈闲扯了几句那女孩的家庭和工作，听口气貌似十分满意，眼下就是愁房子的事。
　　陆宇舟边擦桌子边说：“多少人奋斗一辈子，最后不就为了个房子，别说你和舅舅了，就是那些高学历海龟，人家单枪匹马在这边落户，买房子其实也不容易。”
　　他舅妈抹干净手，想了想，点头说是，又奉承起陆宇舟来：“还是你好，当大明星了，随随便便拍部戏就能有不少钱，要不是你表弟长得粗，我们肯定让他跟着你混，也去当个演员。”
　　陆宇舟但笑不语。
　　他舅妈讪讪地转了话茬：“快别杵这儿了，洗个手陪你舅下棋去。”
　　屋子小，杂乱物什又占去了不少空间，家里实在太挤，他舅在客厅里收拾出一块巴掌大点的地儿，摆上小桌子和凳子，喊陆宇舟过来下棋。
　　陆宇舟陪他舅切磋几个回合，皆败落下风，玩笑间连连讨饶，余光一瞥，正好看见他舅妈提着垃圾下楼，他起身：“舅妈，我去扔吧，我顺便下楼买包烟。”
　　买烟只是借口，他就想出去转转，转够了，回头再想个由头，早点回去。
　　陆宇舟扔了垃圾，在房子附近荡悠了几圈，暑气正盛，沉闷无风，落日余光也阴沉沉的，看样子像是要下雨。
　　他折身往回走。
　　爬上三楼，陆宇舟已经是气喘吁吁，心说这身体板儿现在是真不行，刚想敲门，里头传来了他舅妈的声音。
　　“他现在当明星有钱了，我们这些穷亲戚不配跟着沾点光嘛，再说了，把他从小拉扯到大，饭可一口没少他的，一跟他提房子，他就跟我扯拆迁，你家这破房子猴年马月能拆啊！”
　　他舅沉默了一会儿，无可奈何道：“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住也不容易，他们当演员的平时开销大，手头上可能真没什么钱。”
　　他舅妈哼了声：“你对你那死鬼姐姐可真是仁至义尽了。”
　　“宇舟这孩子命不好，父母去得早，先前找的那个男朋友，都要谈婚论嫁了，没想到最后出了事儿。那孩子还来家里吃过饭，挺实诚一人，脾气也好。”
　　“是不是姓过？我就记得他那姓了。”
　　……
　　陆宇舟缩回了手，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楼道昏暗，墙壁上是长年累月积攒下的脏污，透着腐朽的陈年气息。他像被人架空了，周身失去气力。
　　坐上出租车，陆宇舟给他舅发过去一条微信，「经纪人找我有事，我先回去了。」然后倚着车窗，无声地想起过往。
　　车内开着冷气放着歌，很老的一首情歌，旋律舒缓，嗓音清澈低迷，像一场慢性自杀，陆宇舟不记得任何有关光与影的片段，脑子里徒留两个字——骗子。
　　“我想你依然在我房间
　　再多疼我一遍就走
　　我想是情歌唱得太慎重
　　害你舍不得我
　　没有缠绵悱恻的场面
　　没有对白的你爱我
　　如果灯光再昏暗都无用
　　你眼泪为谁流
　　……”
　　歌还在放，陆宇舟陷入繁杂荒芜的情绪之中，他靠在车窗上，将脸贴向玻璃，眼眶里泪光闪烁：“这都唱的什么玩意儿啊，师傅，换首歌吧。”
　　司机切了歌：“小伙子还挺讲究啊。”
　　行至半途，雨点啪嗒啪嗒掉落，雷阵雨来势凶猛。司机打开雨刷器，随口咒骂了句“鬼天气”，继续往三环外开。
　　下雨天路况不明，他们后面还跟着辆远光灯大开的私家车，司机转了几道没甩掉，忍不住破口大骂：“嘛呢！给你家老爷子照黄泉路呢！都什么素质啊！”
　　陆宇舟担心司机的小暴脾气随时发作，想着反正离别墅不远，索性下车走回去，“快到了，师傅，你就在这儿把我放下吧。”
　　“行，那我就在前面给你放下。”司机靠边停车，眼瞧着那辆私家车从他车子边上疾驰而过，气不过，冲着车尾骂了句，“□□妈。”
　　雨势浩大，落地生烟，陆宇舟踩着“汩汩起泡”的地面，一步一步沿着马路朝家走。
　　***
　　“顾先生，这么大的雨，您还要出去啊。”家里阿姨给顾景衡递去一把黑伞。
　　“有点事。”顾景衡接过伞，边换鞋边说，“明天家里没人，你不用过来了。”
　　“小陆明天不来啊？”
　　顾景衡稍愣片刻，那人确实很讨长辈喜欢，几乎所有跟他接触过的年长者都会很亲昵地唤他为“小陆”，黎叔也是如此。
　　“嗯，他不来。”顾景衡淡声道，随后拿了车钥匙，撑伞出门。
　　十米开外，影影绰绰的人影，淋成了落汤鸡。
　　陆宇舟擦了擦被雨水蒙住视线的眼睛，远远地对上男人的深沉黑眸，内心燃起雀跃，也许两年多的朝夕相处，他已经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依赖。
　　“小过——”他喊了一声，不顾形象地飞奔向顾景衡。
　　顾景衡被撞得身体一颤，单手回抱住他，低头瞧着：“不是去你舅舅家了嘛，怎么搞成这样！”
　　陆宇舟吸了吸鼻子，模样可怜清婉：“我舅舅不给我饭吃。”
　　雨声渐渐似鼓，顾景衡揽着他转身往家走，阿姨正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住处，听见去而复返的动静，赶紧从客卧出来，“噢哟雨这么大，也不知道找个地儿躲一躲，快上楼冲个澡，可别淋感冒了。”
　　顾景衡把他拉去了主卧盥洗室，剥去他身上黏湿的衣服，动作并不温柔：“越大越像个孩子！”
　　“啊切——”陆宇舟不合时宜地打了声喷嚏，还想打第二声，死活给憋回去了，可怜巴巴地看着男人，“我本来是坐在出租车上的，后面有个傻逼开远光灯，司机不高兴了，要跟那人飙车，我怕出事，就先下来了。”
　　顾景衡垂眸没说话，睫毛纤长，盖住眼睛里浓郁的沉寂，稍一伸手，探了探花洒的水温，“自己进去洗干净了。”
　　陆宇舟扒拉着男人的衬衫袖子，“你不帮我洗啊。”
　　顾景衡按住他的手，没好气地睨了一眼：“想得美。”
　　“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白给你煮面条吃了。”陆宇舟松开了手，光着屁股走进淋浴房。
　　顾景衡扫了眼那具雪白光洁的胴体，喉结滚动了下，胸腔间骤然腾起一把火，他盯着看了半晌，终还是无趣地走了出去。
　　简单冲洗干净，陆宇舟裹着小毯子盘腿坐在大床上，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又打了几声喷嚏，鼻音变得很重：“你刚才打着伞要去哪儿啊？”
　　顾景衡倒了杯热水放到床头柜上，又伸手摸摸小情人的额头，还好没发烧，沾着床边坐下，“公司有事。”
　　“这么晚了还有事儿啊。”陆宇舟裹紧了毯子正襟危坐，像只瘦版北极熊，“比我们做演员的都忙。”
　　顾景衡伸长右臂拥住他，低头吻了吻额头，“不用等我了，早点睡。”
　　两人目光相撞，谁也不退让。
　　男人眉眼矜贵淡漠，刚才的吻被衬得毫无意义，陆宇舟主动歪头迎上去，唇舌纠缠。
　　长达一分多钟。
　　陆宇舟最后在顾景衡脖子上吮出一块吻痕，以结束这场旖旎的舌吻，而后笑得天真无害：“谁要敢问，你就说是家里的蚊子咬的。”


第10章 
　　顾景衡换了身衣服走下楼，苏阿姨在厨房煮姜茶，他走到门口，轻咳了声，阿姨闻声回头。
　　“晚上别回去了，看着点他，有什么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我给小陆煮了姜茶，他还没睡吧。”阿姨看见了他脖子上的那块印记，说话间有些不好意思，故意避着点目光，“顾先生，您今天还回来吗？”
　　手机突然振动，屏幕上闪着“裴子骞”两个字，他犹豫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那边吵吵闹闹的，人不少。
　　“球赛马上就开始了，怎么还没到啊？”
　　顾景衡兴致不高，揉捏眉心的手缓缓垂下，继而又听见另一道清婉的嗓音，“景衡还来吗？”男人几乎是瞬间拿定了主意，交代阿姨：“我今天不回来了，一会儿给他弄点宵夜。”
　　见对方半天没说话，电话另一头的裴子骞惊呼道：“我的顾大少爷，你不会还在家吧。”
　　顾景衡边走边说：“在开车，马上就到。”
　　雨渐渐停了，天色明亮许多，顾景衡去车库取车，熟练地倒车出库，留下一阵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
　　那时，陆宇舟正趴在阳台上，独自面对人去楼空的夜晚，眼看着奥迪越开越远，他翻了个白眼：“忙你大爷！”
　　没隔多久，阿姨端着姜茶在外面敲门，陆宇舟随便翻出一件睡衣套上，小跑着过去开门。
　　“好点了吗？给你煮了姜茶，喝了身上能暖暖。”
　　陆宇舟接到自己手上，仰头咕噜咕噜全喝了，喝完还不忘砸咂嘴：“我现在浑身都暖洋洋的。”
　　苏阿姨把空杯拿回去，笑了笑：“要不要吃点什么，阿姨给你做去。”
　　陆宇舟想了想：“不吃了，我减肥呢。”
　　“都这么瘦了还减呐。”
　　“哪儿瘦了，我一上镜就显脸大，得再瘦点，再瘦点我就完美了。”
　　“行，那早点睡吧。”苏阿姨带上门，走出去，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顾先生好像约了朋友看球，他今天不回来了，别等他了。”
　　陆宇舟没显露情绪，还是一副乖顺讨喜的模样：“他跟你说是去看球啊？”
　　苏阿姨说：“那倒没有，他朋友打电话催他去，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了。”
　　陆宇舟心道，原来没去公司啊，他不露声色，笑眯眯地胡扯：“他特喜欢足球，做梦都在踢，上次直接给我踹床底下去了……有个爱好挺好的。”
　　***
　　在那通电话之前，顾景衡还收到过裴子骞的微信，「咱们的孙助教回国了，老地方，穆洺也来。」
　　他回复一个“好”字。
　　孙助教本名孙嘉伟，也是他们那个小圈子里的人，毕业后继续留在加州伯克利读博，去年申请上了助教，听他说，学费全免，另外大学还提供医疗保险和一部分工资。年初顾景衡飞纽约处理公务，特地绕道旧金山看望了这位老同学，两人约在母校附近那家常去的茱莉亚餐厅。
　　言辞间，他对现在的舒适生活十分满意，“他们还帮我交保险，你知道的，在美国能有医保，日子就好过多了。”
　　顾景衡原想在自己公司给他介绍一份高薪工作，也就是那次短暂的碰面，他忽地想起裴子骞的话来，“咱们回来再不济还能继承家产，他回来干嘛，996忙到吐血，还不如呆在美国呢，比国内能轻松点。”
　　裴子骞对每位朋友都有适度的评价，穆洺是所谓的“骨子里清高的进步青年”，而对于他，言简意赅就三字，“富二代”。
　　其实本质上，他跟那些喜欢呼朋唤友的富二代并不一样，没有周末狂欢，身边也没有照顾饮食起居的保姆，留学期间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租住在一栋townhouse的二楼，合租室友是两个韩国人，屋子里永远有一股经久不灭的泡菜味儿。
　　空闲的时间里，他喜欢提着笔记本过两条街去位于Kittredge街的克莱姆咖啡馆坐一下午，写论文或者接触一些他父亲的生意。
　　之后陷于爱情，他得空还是会去那儿坐坐，身边带着恋人。
　　裴子骞在壹心会所开了一间包厢，把他平时走得近的朋友都邀来了，算上顾景衡，大约十来号人，能凑几桌麻将，主要是为孙嘉伟接风。十点钟还有场阿根廷对战西班牙的球赛，大男孩嘛，都爱看球。
　　这厢麻将玩了几圈，酒也过了三巡，包厢里俨然气氛浓烈，当顾景衡沾了一身湿气走进来时，倒像个不食烟火的局外人。
　　“就等你了，怎么才来。”裴子骞勾着孙嘉伟脖子，冲他一招手，“咱们孙助教好不容易回趟祖国。”
　　顾景衡从那摆满各色酒饮的桌上随便拿了罐啤酒走过去，宽肩膀舒服地靠坐在沙发上，撕开易拉扣，仰着脖子灌了口酒，缓缓含在嘴里，再咽下，偏头问孙嘉伟：“来北市什么事？”
　　“我姥爷住院了，家里让回来看看。”孙嘉伟说几句话便要推一下眼镜，让人难以忽视他身上的书呆子气。
　　顾景衡放下手里的啤酒罐子，神色寻常：“呆多久？”
　　“可能后天就要走了，学校那边还有项目。”
　　裴子骞这时挤到孙嘉伟旁边，“我靠，你丫这也太急了吧。”
　　顾景衡随意扫视了圈，看到几个生面孔，裴子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那都是我发小。”
　　“他人呢？”顾景衡问。
　　裴子骞心领神会：“刚还在呢，估计是去洗手间了吧。”
　　顾景衡没搭腔。
　　不一会儿，穆洺从外头进来，一眼便看见了沙发上的男人。他没打招呼，拿了瓶酒坐到前边的高脚椅上，挑头问裴子骞：“还没开始啊？”
　　“早着呢，十点才开始，你婆家没门禁吧。”
　　穆洺瞪了他一眼，没甩这话。
　　裴子骞打哈哈地笑，胳膊肘怼了下顾景衡，“咳，我直接问景衡不就得了，你俩现在成一家人了。”
　　顾景衡神情难测，隐忍下微微动怒，他摘下手腕上的限量款名表，往桌上一扔，声色淡淡，却透着股难以忽视的凌厉：“打个赌吧，我赌西班牙赢，就拿这块表当筹码。”
　　裴子骞渐渐感受到气氛不对，心知自己刚才太嘴贱了，赶紧顺着男人的话说：“那我赌阿根廷赢。”然后仿效前者，也摘了自己的手表扔桌上。
　　穆洺假装与己无关，面上装得淡定，内心却荒凉凄清，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恨，为什么当初要凭着一股气勾搭上他哥哥，想不明白，这件事他永远都想不明白。
　　“我出去下。”穆洺放下酒瓶，走了出去。
　　大约一刻钟，人还未归，顾景衡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那人倚在洗手池边抽烟，眼神漂亮又寂寞，男人直接上前，抓住穆洺的一只手腕把人往男厕里拉拽。
　　“砰——”关上门，将人抵在墙壁。
　　“摆出这副可怜样儿给谁看？”顾景衡审视地盯着他。
　　穆洺笑了笑，舌尖轻翘，充满诱惑地朝男人脸上吐了口烟圈儿，“反正不是给你看。”
　　顾景衡眯眼打量他：“是要给我大哥看吗？那你不妨猜猜他现在跟谁在打炮，嫩模还是小明星？”
　　穆洺再也强撑不住，颤抖着手把烟往嘴边递送，没吸，眉头一紧，发狠似的直接掐了。
　　“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人。”顾景衡时刻在观察这人的表情变化，“背叛我就找了这么个货色，值吗！？”
　　“值！只要能恶心到你们家，那就值！”穆洺撕心裂肺地朝他吼。
　　顾景衡喉头微动，怜惜感在胸腔蔓延，他伸手想摸摸这人的脸，却被躲开了。
　　穆洺堪堪冷静下来，视线不经意掠过男人脖子，那里的草莓印异常突兀，他稍稍别开了眼：“脖子那儿不能种草莓，容易种出人命。”说完又笑，“我看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听说还是个小明星呢，那长得肯定不差。”
　　顾景衡垂眸，掩去眸子里的寒冷料峭：“他怎样，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可是你嫂子啊。”
　　“嫂子……”顾景衡不经心地笑，抬眸看着昔日的恋人，“我看着像那种恪守伦理的人吗？”
　　穆洺终于伪装不下去，眼眶逐渐泛红，他始终爱这个男人，始终贪念曾经那独一份的宠爱，“他们都问我为什么，是啊，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朝未来推进，我们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还会养一只宠物，明明马上就能伸手够到幸福了，我为什么要转头嫁给你哥……”
　　他苦笑着又吸了口烟，痉着眉反问男人：“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巧顾景衡的手机振动，男人低头一看，是家里的苏阿姨。
　　他按下接听。
　　那头的苏阿姨说：“小陆好像发烧了，浑身打寒战，我给他喂了点感冒药，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穆洺也听见了，掐掉烟，恢复了方才的淡漠：“小情人生病了，还不赶紧回去，至于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哥，回去问你妈，她比谁都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包厢，无事人一般，顾景衡跟裴子骞和孙嘉伟一一打了招呼，抬脚准备走，想了想，偏头看了眼穆洺：“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穆洺自暴自弃似的，拼命灌自己酒，眼眶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褪去的泪痕，“我自己开车来的。”
　　顾景衡沉声：“找个代驾。”然后转身走了。
　　裴子骞在他身后大喊：“喂，你的手表我可没收啦！”
　　***
　　陆宇舟撑着眼皮蜷在被子里刷美剧，隔一会儿就抽张纸擤擤鼻涕，短短时间，床头柜上的面纸团儿快要堆成一座小山了，人中那块也因为多次摩擦被蹭得发红。
　　“这剧情让你演得稀碎，怎么就这么别扭呢。”他叽叽咕咕道。
　　“傻逼。”他在骂剧中人，卧室门突然开了，他以为是苏阿姨，尽量大着嗓门：“阿姨我没事儿，你去睡吧。”
　　顾景衡走到床边坐下，“是我。”
　　陆宇舟一听这声，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随即又是一声喷嚏，忙抽纸狠狠擤了下，“你怎么回来了？”
　　顾景衡有些不爽，生病的人不好好睡觉，躲被窝玩手机算什么事，他伸手探上陆宇舟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没好气道：“你就作吧。”
　　陆宇舟瓮声瓮气道：“我都这么虚弱了，你还凶我。”
　　顾景衡没给他好脸色：“知道虚弱，还不好好休息？”
　　陆宇舟推着男人，笑嘻嘻地耍无赖：“你快去冲个澡，我想你抱着我睡。”
　　很快的功夫，顾景衡洗好出来，腰间围着一条浴巾，平时穿上衣服不明显，这会儿灯光照下来，男人肌肉结实，八块腹肌以黄金比例排练组合，暗合着一股健硕的力量。
　　能看得出来，这是个常年锻炼的好身材。
　　“老板快上来。”陆宇舟使劲儿拍了拍床，像野鸭子在营业。
　　顾景衡躺到他旁边，“别看了，睡觉。”
　　“把这集看完，还有二十多分钟。”陆宇舟把手机塞到顾景衡手上，“你帮我举着。”
　　他就这德性，使唤起旁人来，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顾景衡依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上手机，陆宇舟偎着男人，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落在男人肩膀上，一会儿笑得花枝乱颤，又一会儿指着屏幕一顿挤兑，情绪永远饱满。
　　“你看这男主，是不是特煞笔？”
　　“我的妈呀，受不了了，就这智商还当主角呢。”
　　……
　　片源自动跳转到下一集，顾景衡按下暂停，口气不善：“可以睡了。”
　　陆宇舟竖起食指在男人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小声试探：“再看一集，行不行啊？”
　　顾景衡直接关了机，把手机扔到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躺下，睡觉。”
　　“好的老板，我就喜欢你霸道邪魅的样子。”
　　顾景衡笑了笑，手一伸，捂住他的嘴，“嘚啵半天了，累不累儿你。”
　　“讨厌……”陆宇舟从指缝间漏出两个字。
　　黑暗中，顾景衡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微振动。
　　「我的心没你想得那么硬，我比你更在乎那段感情，在乎的多。」
　　发信人：穆洺。


第11章 
　　陆宇舟近期没有工作安排，在别墅呆了小半月，人逢喜事精神爽，自那张“陆&时合照”在微博放出后，时矜粉丝终于熄灭了炮火，挨个儿在评论区替正主道歉。
　　“啊，原来你跟我们时时是好朋友呀，我们一直都搞错了。”
　　听听，多么充满茶味儿的道歉语，陆宇舟翘着二郎腿一路往下刷着评论，接受来自五湖四海的灵魂荡涤，开心得在床上直打滚。
　　他最近跟着苏阿姨学做菜，一大早就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势头挺足，成效甚微，口头禅一天一个样儿，由原先的“白给你煮面条了”，变成了“白给你做蒜香茄子了”，“白给你煲汤了”……
　　晚上躺在顾景衡身下，他还会花样百出地问男人：“我是不是还挺有人妻范儿的啊？”
　　他在性方面相当放得开，喜欢剑走偏锋，以满足他那点沾沾自喜的胜负欲。
　　男人通常会以更深的姿势堵住他的嘴。
　　日子一晃到了下个月中旬，陆宇舟打包东西准备进组。
　　关平发来微信：十点机场见。
　　陆宇舟网约了一辆车直奔机场，难得那司机认识他，鬼鬼祟祟盯着后视镜看了好几眼：“你是不是演过《爱的温度》啊，叫陆……陆什么来着？”
　　陆宇舟故作优雅地摘下墨镜，学着时矜那范儿，懒洋洋地说：“陆宇舟。”
　　司机哎呀一嗓子，猛地回头：“对咧，我是你粉丝。”
　　陆宇舟折起墨镜装包里，嘀咕道：“粉丝都不记得我名儿。”
　　“哥，你真是我偶像，哎呀妈呀，我今儿可算是见到活人了。”
　　“偶像坐你车，能免单不？”
　　司机大哥嘿嘿一笑：“你们大明星还差这点钱啊。哥，真的，我老喜欢你了，我们全家都喜欢你。”
　　陆宇舟听得浑身难受：“别叫我‘哥’，我还得接着拍偶像剧呢，都给我叫老了。”
　　司机大哥打哈哈地笑，举着手机撑过来一只胳膊，“咔嚓”，直接来了张合影，又笑嘻嘻地问：“咱俩的合照能发到社交网站吗？”
　　“能，给我把脸P瘦点。”
　　“放心吧，我有美图秀秀。”
　　陆宇舟学着这位大哥的口气，笑了笑：“哎呀妈呀，我可太放心了。”
　　司机兴奋异常，滔滔不绝地跟他唠起磕，言谈中得知，这人叫吴小天，是个小网红，在网上专门拍搞笑视频，有一定的网络影响力。
　　“哥，就你吧，虽然不怎么红，但长得特别合我们老吴家的眼缘，我妈说，就你这长相，绝了。”
　　陆宇舟压抑着激动，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怎么就绝了啊？”
　　吴小天说：“你知道我妈当时用了哪三组形容词来形容你吗？”
　　“不知道啊。”
　　“貌比潘安，颜如宋玉，气质神秘。”
　　陆宇舟憋了好大劲儿才忍住不笑，但还是破了功，嘴角弧度泄露了内心得意。
　　司机大哥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这一幕，一副拍马屁的口吻：“哥，我这么说你，高兴不？”
　　陆宇舟立时敛了笑，傲娇地偏过脸：“赶紧开车吧你，我都要赶不上飞机了。”
　　“得咧。”司机大哥一路疾风带闪电，赶在九点半之前把他送到了机场，临走还要了张签名。
　　陆宇舟戴上墨镜往机场大厅走，溜空刷刷微博，十个热搜里头有八个都是娱乐圈的那些鸡毛蒜皮，女星红裙惊艳全场，某某小花陷入整容风波，又是哪家小生疑似地下情……换汤不换药，毫无新意可言，搞得“猫学狗叫”那条热搜显得尤其清新脱俗。
　　消息里突然跳出了一条艾特，陆宇舟点开一看。
　　【@陆宇舟，今天偶遇偶像，人真的超级nice，幽默而不失风趣，英俊而不失内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完美。图片.jpg】
　　陆宇舟看得老脸一红，心说我有这么优秀吗，想回点什么，又怕显得不够谦虚，最后只低调地点了个赞。
　　收了手机，关平正好从入口处匆匆奔过来，轻装上阵，手上就拎了一个包，看样子是不打算在那儿常驻，“要拍好几个月呢，秋天的衣服都带了吧。”
　　“都带了。”
　　“本来以为都没戏了，谁知道他们选不出合适的了，到了还是落到你头上，我算是明白了，该你的就是走的，飞不了。”关平不清楚这里头的运作，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劫后重生的喜悦，“这回是大制作，咱们戏份虽然不多，但你这个角色特别的讨喜，能不能火一把，就看这次了。”
　　陆宇舟嘴欠道：“万一火不了呢。”
　　关平翻了个白眼：“公司可不养闲人，再捧不红，以后我手上的资源肯定都先可着周晓星，人家毕竟比你年轻。”
　　陆宇舟赶紧装乖：“这次我有预感，肯定能红。”
　　两人坐的是经济舱，陆宇舟全程裸脸，压根就没人认出他。一个多小时的航程，他戴着冰敷眼罩舒舒服服睡了一觉，落地时，关平拍醒了他。
　　当地气温比北市高，一出舱门，晌午的热气扑面而至，陆宇舟最怕热，这会儿已经有点受不了了，“我只要一想到大热天还得穿戏服，呼吸都不行了。”
　　关平没好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哼，我就是奔着做人上人来的。”
　　两人直奔麓商影视城而去。
　　下午两点，场务召集人马照例搞起开机仪式，先几个主演焚香祭拜，然后导演致辞，免不了一番鼓励士气的场面话。
　　陆宇舟马虎地听着，想着影视城离无锡不远，坐高铁当天就能回，有空回去看看。
　　各家媒体争先采访当红流量或视帝视后，籍籍无名的十八线只能靠后站，陆宇舟乐得清闲，好几个瞬间也会冒出“想红”的念头，但一看前面那阵仗，突然就不思进取了。
　　陆宇舟看着前面那几个接受采访的主演。
　　某家记者问时矜：“你之前说过很感谢自己生命中的贵人，能再具体一点吗？比方说，贵人是不是就是男朋友的意思？”
　　时矜嘴角噙笑：“我目前还是单身，我和他应该算是很好的朋友。”
　　记者也笑：“那以后彼此会不会有身份的转变？”
　　时矜时刻保持一份大度得体，无懈可击的笑容中自带矜贵，果然人如其名，“顺其自然吧，他始终是我生命里的伯乐，我很感谢他。可以这么说，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时矜。”
　　……
　　陆宇舟白了一眼：“真能矫情。”
　　关平递了瓶矿泉水给他，“傻站着干嘛，那么多记者，挤过去啊，好歹也去露个脸。”
　　陆宇舟拧开水喝了几口，闷热天气搅得人有点心烦意乱：“懒得动。”
　　关平看着那边笑靥如花的时矜，“你看看人家，那话筒都快戳到脸上去了，还在那儿有问有答呢。”
　　陆宇舟也朝那边看，扔了瓶子给关平，“人家在分享自己的贵人呢。”
　　“你俩不是好朋友嘛，那合照拍得多亲密啊，我还想问你呢，你上次是在哪儿吃的？”
　　陆宇舟心知蒙混不过，只好老实交代：“我男朋友带我去的。”
　　“他还挺有来头啊，到底是干嘛的呀？”
　　“做生意的。”
　　关平狐疑地看着他：“做什么生意？”
　　陆宇舟顾左右而言他：“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也不跟我说这些……平哥，我去那边看看。”
　　晚上整个剧组入住下榻酒店，陆宇舟洗了澡，盘腿坐床上玩手机，打开微信，给顾景衡发了段视频邀请，没想被拒接了。
　　他再拨过去，还是同样结果。
　　在干嘛呢。陆宇舟忍不住胡思乱想。
　　好半晌，那边才回复：「我在外面，什么事？」
　　「不方便吗？给你发视频怎么都不接啊。」
　　「嗯，不方便。」
　　陆宇舟没再继续上赶着，回复六个点结束了对话。
　　***
　　顾景衡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单单披了件浴袍，发黑眉浓，眼睛像浸过水，显得安静又温润。
　　穆洺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怔，他俩已经毕业好多年了，这人好像就没怎么变过，没有大部分男人在酒桌上浸淫出的肚腩，也没有沾染生意场上的油腻世故，还跟以前上学时一样。
　　换身衣服，能让他有种时光穿梭的错觉。
　　穆洺回了神，扬手接过男人手上的毛巾，把他按坐到沙发上。
　　“今天怎么想起过来？”穆洺边擦头发边问。
　　这处房子是他们毕业时，顾景衡以他的名义购买的，一百多平，内部空间全部打通，装修上偏冷色系，位置极佳，处在城市繁华地带。
　　顾景衡口气淡淡：“他去外地拍戏了。”
　　穆洺郁郁不快，甩下毛巾，点了根烟坐到男人边上，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自嘲：“所以你一空虚就来找我？”
　　“大半夜给我整那一出，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你自己清楚。”顾景衡倾身拿起桌上的烟盒，拣出一支烟点上，漫吸了两口，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不喜欢装清高的人，太假。”
　　穆洺沉默地抽着烟，燃过半截，他嗤地笑了声：“你以前可不这样，原来人都是会变的，真没劲儿……”
　　声音很轻，收尾时伴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浮沉在空气里莫名忍人躁动，顾景衡没搭腔，又听这人继续道：“你那小情人刚才给你发视频了，我给挂了。”
　　顾景衡不接这茬。
　　穆洺观察他眼色，讥讽道：“不看看嘛，万一我说错话，把他惹急了怎么办。”
　　顾景衡如他所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很快放下，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他身上，“顾绍逸碰你没有？”
　　穆洺被一股强硬气息包裹，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流淌到他的血液里，他不急着回应，像玩弄权术的弄臣，欲擒故纵是他的特权。
　　他是个聪明人，能从男人的眼神中，直白清晰地读出“欲望”二字。
　　“说话。”顾景衡已经等得失去了耐性。
　　穆洺捻灭手上的烟，眼皮微抬：“都结婚了，你以为我和你哥半夜在床上玩扑克嘛。”
　　顾景衡索然地笑笑：“也是。”
　　穆洺故意把问题往男人身上引，“你呢，你跟那小明星在一块，你俩半夜是不是盖起被子纯聊天？”
　　顾景衡磕了磕烟灰，“他在床上比你放得开，起码不装清高。”
　　穆洺的心沉到谷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已经把这世间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他持着一股倔强，一把扯开自己衣领，两粒扣子随之绷开，袒露大片清瘦锁骨，“是不是像这样？那我也会。”
　　顾景衡乜眼看着他：“你用不着学他，你也学不像。”
　　穆洺一下子被击溃，他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男人，哪怕在他们最甜蜜的那几年，他收起骄傲的尾巴，落荒而逃，“你走吧，就当我那天喝醉了胡言乱语。”
　　顾景衡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捻进水晶烟缸，扯开浴袍，去房间换了身衬衫出来，看见穆洺还是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一句话没说，走去玄关换鞋。
　　穆洺突然站起身，奔着跑过去，从背后拥住男人，嗫嚅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顾景衡身子一顿，却没说话。
　　穆洺缓了缓情绪，接着说：“我受不了你妈，她永远拿那种眼神看我，她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眼神……我心里难受，不管我做什么，她都要把我的自尊踩在脚底下……”
　　手机嗡嗡振动，所有计划之中的情绪瞬间冷却，穆洺看见了那上面的来电显示——陆宇舟。
　　跟微信上的备注一致。
　　他适才还翻出了自己的备注名，男人给他备的是“小穆”。
　　穆洺松口气，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已经赢了，也许再耍点小性子，吊吊对方胃口，这个男人终将一辈子都属于他。
　　他松开拥抱的手臂，“怎么不接？”
　　顾景衡扭头看了他一眼，按下接听。
　　陆宇舟在电话里头问：“我准备睡了，你这会儿还在外面吗？”
　　顾景衡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我明天五点钟就要到片场，可累了，好想你啊，亲我一下，我就去睡觉了。”
　　穆洺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从电话里勉强可以猜出那个小明星的性格，娇纵，随性，甚至还有一点不懂事，放到几年之前，他决计想不出景衡会跟这样的人扯在一块。
　　顾景衡没什么情绪，也没管身边还站着自己前任，沉沉吐出一句话：“乖，早点睡。”
　　“肉麻。”陆宇舟开心坏了，满床打滚，“那我去睡了。”
　　穆洺轻轻扯了下嘴角，内心涌起一股酸溜溜的劲儿。
　　顾景衡收了线，回身看着那人：“下次再半夜给我发微信，就别这么端着姿态，把准备工作都做了，我也不至于白来一趟。”
　　穆洺脸上隐隐露出些惨白神色，不可名状，“你什么意思？”
　　“就男人那点事，你不会不懂。”顾景衡停顿一秒，补充了句，“我不嫌你脏。”
　　穆洺顺手捞起玄关处的一只玻璃装饰品砸到地上，巨大的碎响之后，他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滚！”
　　男人丝毫不为所动，转身拉开门，拔步离开了。室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穆洺缓缓蹲下身来，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无声地哭泣，事到如今，他必须承认，一切都错到离谱，全乱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明天不更，休息一天。


第12章 
　　来影视城快一个月了，陆宇舟除了拍戏就是研读剧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子过得清心寡欲。
　　他坐在板凳上拿着个迷你电风照着脑袋吹，摄影棚内实在闷热，像个天然汗蒸房，刚画好的妆有点花了，化妆师忙不迭地补上，又给上了层厚厚的定妆粉。
　　“来了我也没空招待你，这大热天的，你就呆家里吹吹空调呗，跑我这儿来遭什么罪啊。”陆宇舟给大学宿舍的某个好哥们回了条语音。
　　好哥们家住浙江，离这儿不远，听说他最近在商麓拍戏，打算过阵子来找他玩。
　　陆宇舟收了手机，边吹风边翻看剧本，二十多分钟过去，早已黑屏的手机突然响了下，跳出来顾景衡的一条微信。
　　「晚上到这儿来，1036房间。（酒店定位）」
　　陆宇舟四下里看看，确定没人窥屏，「你怎么也来江苏啦？」
　　「来这边办点事，早点过来。」
　　陆宇舟有些为难，赵导在业内是出了名的规矩严苛，就连时矜想离组，都得绕好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得照着合同条款来，规定几天假就是几天假，不讲任何情面。
　　他这样的小透明，能在人家剧里客串个小角色，已属不易，哪敢没事找事，上赶着去挨呲。
　　「导演不让我们离组，我可能出不去啊。」
　　消息发出去以后，隔了十来秒，手机铃声响了。
　　片场环境混乱，周围陆陆续续有人经过，陆宇舟捂着嘴巴压低声音：“晚上没我的戏份，可明天我有一场重头戏，赵导让我在旁边看着点，提前适应气氛。”
　　顾景衡咳了几声，嗓音低沉：“没事，你尽管出来，我找人跟他打个招呼。”
　　“感冒了啊。”陆宇舟故意损他，“嘿，我还以为金钱能包治百病呢。”
　　目前正在补拍几个镜头，离下一场戏还有一会儿，赵永昶中途接了个电话，挂断以后，朝陆宇舟这边看了几眼，偏头跟执行导演说了几句话。
　　随后，执行导演一招手，把陆宇舟喊了过来。
　　“先拍你的戏。”赵导面容和蔼，一点都没有名导的架子，“准备得怎么样？”
　　陆宇舟受宠若惊，笑容特甜地说：“准备得还行。”
　　赵导当即吩咐执行导演现场调度，接下来直接进入齐宫第四场的拍摄。
　　执行导演着手去安排，顺便跟陆宇舟简单讲了讲戏，赵导坐在监视器前，拧开矿泉水瓶子喝了口水，打量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陆宇舟。
　　演员、道具各自就位，赵导拿着喇叭喊了句“action”，齐宫第四场开拍。
　　陆宇舟酝酿好情绪，很快进入状态，对戏演员是个老戏骨，演技没得说，一场下棋的戏份，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张力十足，一遍就过了。
　　拍完以后，赵导又喊他过去，陆宇舟觉得自己今天太受重视了，莫非顾景衡已经通过气了？他这样想着，额头上密密匝匝爬满了汗，脚步已经迈到赵导跟前。
　　赵导递给他一瓶水，完全是一种体恤小辈的关怀口吻：“天热，喝点水。”
　　陆宇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微微鞠了个躬：“哎，谢谢赵导。”
　　“刚才黄总给我来过电话了，你有事就去忙吧，明天准时到就行。”
　　黄总是华鼎的副总，也是这部片子的投资人。
　　待人走后，赵永昶平心静气地笑了笑，有点像自言自语：“咱们这剧组还真是藏龙卧虎。”
　　旁边的小助理愣了愣，没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刚入这行不久，偶尔还帮忙干点场记和统筹的活儿，他直起腰看着陆宇舟的背影，“他怎么请假了？明天早上还有场他的戏。”
　　赵永昶看了看刚才拍的几组镜头，觉得还不错，“要是明早赶不回来，就把他的戏份往后推一推。”
　　小助理暗自咋舌，心想这个叫陆宇舟的，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啊。
　　残阳如血，眼看着日头就要落山了，陆宇舟回酒店收拾一番，关平估计是在片场没找到他，打电话来询问：“赵导不是不让随便离开嘛，你跑哪儿去了？我过几天就回北市了，你千万别给我惹事。”
　　陆宇舟预感要过夜，装了点换洗衣服带过去，开了免提一边收拾一边说：“我那个超有钱的男朋友来了，非要我去陪他，已经给我撂狠话了，说今儿晚上我要不去，他就毁了我的演艺事业。”
　　有个屁钱，个土大款，还妄想毁天灭地，以为自个儿是灭霸啊！关平内心一顿吐槽，口气稍不悦：“明天的戏早上六点就开始，你几点能赶回来？”
　　陆宇舟拉上背包拉链，“准点到，肯定耽误不了。”
　　那酒店在市区，距离影视城大概三十多公里，陆宇舟打车去的，到了地方，差不多六点半，天色刚刚擦黑。
　　摸索到指定房间号，陆宇舟敲门，隔了会儿，顾景衡迈着长腿走过来，手上还拿着平板。
　　“累死我了，这地方离得也太远了。”
　　顾景衡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陆宇舟瞥了眼那平板，上面正显示语音通话，他悄悄甩了背包，踱步打量起五星级的行政套房配置。
　　“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回去，大概两三天吧，你先这样，找他们采购部的钱副总探探口风，请他吃吃饭打打牌，我跟那人还有点交情……现在还没开始招标，一切都有可能，具体细节，等我回来再说。”
　　对面回他：“好。”
　　顾景衡放下平板，抬头看了看四处转悠的陆宇舟，“一会儿想吃点什么？我让服务员送上去。”
　　陆宇舟回了个“随便”，转身奔向男人，一把抱住，仰着头：“想我没？”
　　顾景衡习惯了这人偶尔的撒娇，低头亲了他一下：“想了。”
　　陆宇舟用脚尖在地板上无聊地划着弧，“那你还半个月不联系我，你用脚趾头想的吧。”
　　顾景衡笑了笑，托住他屁股，直接把人抱坐到木桌上，大掌扣在陆宇舟的后脖颈上，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你来这边办什么事啊？”陆宇舟怕痒，说话间带着丝颤音。
　　顾景衡吻他唇瓣，又觉不够，继而加深了这个吻，等到两人都有些喘，他才停下，眼底情壑难填：“看中了一块地皮，来这边看看。”
　　“你们公司还搞房地产啊？”
　　“不是，是我爸。”
　　“你家可真有钱，业务都跨出华北地区了。”陆宇舟把嘴贴到男人面颊上，举起手机来了张合影。
　　顾景衡看着那手机，瞬间将自己从情欲中剥离干净，“照片删了。”
　　陆宇舟低头欣赏起刚拍的照片，“干嘛删了，我留个纪念。”
　　顾景衡抓住他手腕，轻轻一抽，拿过来手机，三两下点了删除，删完才松开他手。
　　仿若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至于吗，又不是艳照。”陆宇舟烦躁地推开男人，走了开去，“我以后不拍就是了。”
　　顾景衡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没理会对方，自顾走去厨房拿了瓶水出来，拧开喝了点。
　　也就是这一瞬间，陆宇舟忽然断定，男人也许没那么爱他。结论没有令他太过颓丧，他甩了甩胳膊飞奔过去，“给我也喝点。”
　　顾景衡缓了神色：“冰箱里有，自己去拿。”
　　“我就爱喝你的。”
　　顾景衡扔了水给他。
　　陆宇舟接到自己手上，笑眯眯地挽上男人的胳膊，拉着他坐到贵妃塌上，开始瞎扯在剧组的所见所闻：“……就那个走文艺大叔路线的，留了几撮络腮胡子，哎呦我一提他，我就来气，前天我跟他对戏，我喊了他一声‘李哥’，是不是没毛病，可人当时就不高兴了，那脸撂得有这么老长，我还寻思是不是把他叫老了……”
　　顾景衡听他在说，插嘴问了句：“羊排吃不吃？我让餐厅送两份套餐过来。”
　　“吃。”陆宇舟矮下身子，慢慢地枕到顾景衡的大腿上，脸朝外，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看，“老板，这么看你特别帅。”
　　顾景衡低头与之对视：“我哪天不帅。”
　　“不带这么骄傲自满的……昨天晚上我本来想给你发微信的，编辑了好长一段还是给删了，怕你在忙。”
　　他说这话时双眸似水，声音也不是他惯常的纨绔腔调。
　　“下次编辑完就别删了。”顾景衡摩挲着他的脸，“好像有点晒黑了。”
　　“那我也黑得俊俏。”说完这话，陆宇舟勾起男人脖子，主动吻上去。
　　两人吻得忘我，外面有人敲了三下门，“你好，你们订的餐好了。”
　　顾景衡松开怀里人，走过去开门，陆宇舟侧着脑袋瞧，嘴唇潋滟泛着水光，就差把“被欺负”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厨师帮他们布好餐，两人都没什么食欲，只随便动了点，陆宇舟怪心疼的，搁在平时，还能打包带回去热一下，现在大部分时间全耗在片场，哪有那闲功夫啊。
　　一鼓作气又硬塞了几口，把羊排和奶油蘑菇汤全吃了，顾景衡以为他是真饿了，把自己那份也推给他。
　　“吃不下了。”陆宇舟塞了满嘴鼓鼓囊囊道。
　　顾景衡不做声地看着他，轻轻伸手替他抹掉嘴角的一点油渍，而后抽了张纸擦拭指尖，“我过两天就回去了，你这戏要拍到什么时候？”
　　陆宇舟赶紧咽下嘴巴里的食物，“怎么的也得到明年年初。”
　　顾景衡盯着他，想起那晚的无疾而终，内心好似找到了发泄口，“去洗澡。”
　　陆宇舟会过意：“好的老板。”


第13章 
　　陆宇舟洗完出来，盘起两条腿坐在床边吹头发，歪着头左边吹几下，再右边吹几下，睡衣松松垮垮地罩着上半身，领口低，稍微俯个身，就能露出里面的无限风光。
　　顾景衡淡淡瞥了眼，把自己手机扔到了床上，正好就落在陆宇舟脚边。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陆宇舟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干什么玩意，差点砸我脚上。”
　　顾景衡喉头发紧，面上倒还算正经：“屋里开空调了，把裤子穿上。”
　　“我又不冷，你赶紧去洗澡吧。”
　　男人笑笑，没多话，迈步往卫生间走。
　　等待的功夫里，陆宇舟重新观摩了这间套房，现代意式轻奢风，窗外湖风习习，对岸便是灯火璀璨的CBD金融中心。
　　他挨个翻拉抽屉和柜子，最后从一个编织精致的小竹筐里找着了一对蜡烛香薰，用打火机点上，挥手闻了闻，好像是柑橘的味道。
　　头一回住这么高级的酒店，陆宇舟打算好好体验把服务，正要叫前台送点冰块上来，忽然，顾景衡的手机响了下，弹出来一条微信。
　　陆宇舟解锁点进去，消息来自一个叫“小穆”的人。
　　「以前的照片你那儿还有吗，有空发我一份，我电脑重做了系统，照片全没了。」
　　上面一条也是他的，时间是一个月之前，「我的心没你想得那么硬，我比你更在乎那段感情，在乎的多。」
　　陆宇舟抿了抿唇，顺着回复：「什么照片？」
　　「以前出去玩的照片。」
　　陆宇舟憋了口气吐不出来，直觉告诉他顾景衡不是那种脚踏两条船的人，可眼下他也不会真傻到以为两人之间绝对纯洁，他继续打字：「有空我找找。」
　　那边没有再回复了。
　　他点进这人的朋友圈看了看，里头一片空白，上面提示只展示最近三天。
　　很快，顾景衡也洗完出来了，陆宇舟跟伺候皇帝似的，跪在床边帮他吹头发，手指穿来抽去，十分随性地说：“刚才有人给你发微信。”
　　吹风机的噪声掩盖了他的话，他摁了开关，重新组织了语言：“小穆是谁啊？他刚才发微信管你要照片。”
　　顾景衡拿起床边的手机，点开看了眼，没说什么。
　　“他也是你前任啊？你到底有几个前任？”
　　顾景衡抬眼盯着他，眸色晦暗，好半晌才说：“以后不要随便翻我手机。”
　　“我没乱翻，不小心看到的。”陆宇舟打量了下男人的脸色，到底没憋住，“你看他之前给你发的肉麻信息，我都不好意思读，这人怎么回事儿，他不知道你有对象吗？”
　　顾景衡没甩他。
　　陆宇舟拔下吹风机搁一边，动动身子换了个姿势，盘着腿偎到男人身边，“你们以前出去玩还拍照啊，你怎么没把他相机抢过来都删光了？”
　　顾景衡皱起眉头，知道这人是故意挑刺。
　　“你不是不爱拍照嘛，我刚才拍的，你一下就删了，怎么换个人，你就放松要求啊，这都能搞双标。”
　　“要不今天别做了，睡觉吧。”顾景衡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句话，默了稍许，再一偏头，盯着陆宇舟，“你还真会败兴。”
　　这话不亚于灭火的利器，陆宇舟是真生气了：“爱做不做。”
　　他躺下来，枕在自己手臂上，半天没吭声，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闪现：这个男人不光没那么爱他，也许压根就不爱他。
　　说不难过那肯定是骗人的，陆宇舟的心脏明显抽疼了下，也渐渐意识过来：他好像过于依赖顾景衡了，这样不好，折腾到最后，容易没有退路。
　　顾景衡见他这样倒生出恻隐之心，闭上眼，躺到他旁边，从后面拥住，“明天送你回影视城。”
　　陆宇舟越想越气，其实这人只要解释一句，“对，是前任，早就分了。”他肯定不会胡搅蛮缠。
　　但顾景衡偏偏什么都不说。
　　陆宇舟心一横，钻进被子里一通忙活，“该做还是得做，它今天必须给我支棱起来。”
　　顾景衡拉扯过他，翻身压到身下，低低喘息，陆宇舟觉得自己扳赢了一回，嘴上不饶人：“原来你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装得挺斯文，还不是用下半身思考。”
　　那句俗语怎么说来着？千金难买早知道。
　　陆宇舟被压在阳台的栏杆上，脸都臊红了，浑身是汗，湖风温柔地撩起他身上每一寸敏感肌肤，憋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早上闹铃响，陆宇舟一个激灵坐起来，烦躁地摁掉闹钟，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下去。
　　顾景衡也被吵醒了，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五点，嗓音低低沉沉的：“怎么这么早？”
　　“我六点就要到剧组。”陆宇舟困得睁不开眼，说话有气无力的，“还要化妆穿戏服。”
　　顾景衡坐起来揉捏几下眉心，伸手推了陆宇舟一把，“起来，我送你过去。”
　　陆宇舟没睬他，蒙上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顾景衡掀他被子，陆宇舟死命绞着，又是抡胳膊，又是踢腿，起床气重得不行。
　　男人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直接被气笑了：“到底去不去，我不管你了。”
　　“不去，爱咋咋地！”他躲在被子里吼。
　　顾景衡当真没再管他，等到第二遍闹铃响的时候，陆宇舟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着急忙慌地下床，连拖鞋穿反了都顾不上换，洗脸刷牙，收拾背包，一阵风似的在屋里奔来跑去。
　　男人瞧着那风一样的身影，满屋子都是哒哒哒的脚步声，一个本来还算安静的清晨就这么被扼杀掉了。
　　跟在自己身边也快三年了，还是改不掉那股毛燥性子。
　　还没到上班高峰期，路上车辆不多，道路干净，空气清新，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晨练的老人家，比起日常拥挤的北市，这种三线小城非常宜居。
　　昨天折腾得够狠，陆宇舟这会儿着实犯困，耷拉着眼皮子，歪头靠在座椅上打瞌睡。
　　顾景衡抬手将空调的出风叶片往上拨了拨，不让它直对着人吹。
　　陆宇舟感觉到出风口的风变小了，睁了眼，嘴角噙起一抹笑：“我发现你这个人好可怕，人家pua男顶多是精神控制，你是升级版，不光控精神，你这手已经伸到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以后要是离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说完，他笑嘻嘻地看向男人，“不行，从今天起，我也得学点pua术，努力渗透进你的生活。”
　　顾景衡笑了笑，不经意地带出几声咳嗽，陆宇舟赶紧拿起杯架上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男人接到手上仰头喝了口。
　　“怎么感觉严重了啊，不会是昨天玩大了吧。”
　　顾景衡右打方向盘，拐过行人寥寥的十字路口，“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那个谁……哦，小穆，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要没给他一点暗示，他还大半夜给你发微信，那他脸皮真够厚的。”
　　顾景衡拧眉，耐性已到达阈值：“管好你自己，说话不要这么刻薄。”
　　陆宇舟愣了一会儿，而后轻哂：“你停车吧，我自己去。”
　　顾景衡看了他一眼，却没停下。
　　陆宇舟也没跳车的胆儿，索性安静了。
　　天气闷热有增无减，似乎是酝酿着一场暴雨。剧组在附近村子的野地里拍外景，位置较偏，乡间的路虽是平坦水泥地，但比较狭窄，将将能容下一辆车子，顾景衡不打算往偏道上开，停了车，大致看了看周围路况，“我就不往里开了。”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往里开。”陆宇舟低头解安全带，“这儿有三蹦子，坐一趟二十块钱。”
　　陆宇舟提着包下车，往身上一挎，佝着身凑到车窗边，“你什么时候回北市？”
　　“事情办完了就走，可能后天吧。”
　　“那咱俩得好长时间不能见面了，我这戏还得拍好几月呢。”
　　顾景衡“嗯”了声。
　　陆宇舟转身欲走，男人忽然伸手捉住了他胳膊，他回头，表情里满是不解。
　　“就一无关紧要的人，别想太多。”顾景衡这么解释道。
　　陆宇舟心情舒畅了许多，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起码还知道哄人，“算你有良心，我不跟你计较了。”
　　一辆棕色埃尔法远远地从水泥路上开过来，停在他们车屁股后，对方连按数次喇叭，急不可待地想开辟出一条道路。
　　陆宇舟偏头瞅了瞅，想这车长得挺眼熟。
　　车内的时矜也看见了陆宇舟，又一看前面那辆车的牌照，京字开头，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摘下墨镜下了车，走到陆宇舟身边，冲里头的男人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顾先生”。
　　顾景衡点了下头，想起两人似乎是在一处拍戏，便问时矜：“你怎么去片场？”
　　时矜没料到男人会特意问他，声音里明显带了丝惊喜：“我助理开车来的。”
　　顾景衡微微一挑下巴指着陆宇舟，“把他也一块捎上吧。”
　　陆宇舟简直想骂娘，他怎么不叫阎王爷把他一块给捎上……于是硬着脸皮，朝时矜腼腆地笑了笑：“时老师，麻烦您了。”
　　时矜也笑：“不麻烦，反正顺路。”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写得乱七八糟的，我准备修一修，宝贝们看到更新不用点进去了，剧情大差不差。


第14章 
　　陆宇舟坐进车里，作为顶级MPV，车内空间确实大，舒适度也高。
　　几个小助理虽然没跟顾景衡正面碰上，但猜也猜得出，前面那辆宾利的主人肯定是个人物，非富即贵的那种，不然一向骄纵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时矜不至于亲自下车去打招呼。
　　再看陆宇舟时，他们的眼神不约而同带了点打量，果然人不可貌相，这种叫不出名的十八线居然也能榜上大人物。
　　为了降低存在感，陆宇舟坐下没多久便开始装睡，耳朵却竖着，时刻侦查有没有人说他坏话。
　　时矜没怎么说话，差不多一支烟的功夫，他向后看了看，口吻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儿：“别装了，累不累啊。”
　　陆宇舟慢慢睁了眼，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困死了，昨天晚上看剧本看到半夜。”
　　“他叫你去还能只让你看剧本啊。”时矜一语道破，却也懒得在这种问题上过多纠缠，转回头，靠在座椅上玩手机。
　　其余人皆敛了声，大气不敢出，陆宇舟索性也一块装哑巴。
　　过了会儿，时矜边刷ins边问：“你跟在他身边多久了？”
　　陆宇舟没急着回他，而是不紧不慢地扒拉出手机，学着对方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一边刷微博一边回：“快三年了吧。”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钻石王老五。”陆宇舟给某条夸他长相俊美的微博点了个赞，“你不是跟他处过一阵嘛，你觉得呢？”
　　时矜打量着对方那张人畜无害的清纯小脸，想起那日在会所，顾景衡为他放下身段，心里不免有些嫉妒，倒也还好，他默了一默，回答道：“长相、家世、能力，都算一流。”
　　陆宇舟给另一条夸他气质高贵的微博又献上一赞，随口应道：“这就没了？”
　　时矜垂眸笑了笑，心思通透得很，打哑谜似的说：“你还想听什么？”
　　陆宇舟放下手机，“你觉不觉得他有故事啊？我总感觉他有事儿瞒着我。”
　　时矜心道，你还不算太蠢，嘴上四两拨千斤地回：“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陆宇舟默不作声，瞪了眼时矜的小助理——就之前说他唱歌像鸭子叫那位。
　　时矜扭头深深望了他一眼：“新鲜劲儿总有过去的时候，趁现在他还没玩腻，房子豪车钻石，多让他送你几个。”
　　陆宇舟听他这种过来人的口气，心里没多好受，也许是人都自恋，觉着自己肯定会是谁谁谁的终结者，可现实毕竟不是偶像剧，没那么多造梦的童话。
　　见他没吱声，时矜开口问了句：“你说顾先生最后会找个什么样儿的人结婚？”
　　陆宇舟无聊地掰着自己的指关节，只听得连续两声“咔”，他抱着膀子斜靠在后面，一副无所谓的口气：“不知道，反正不是你，我可能还有点机会。”
　　时矜扯了下嘴角：“你这人确实挺讨厌的。”
　　“我说的是实话，他看你的眼神，特别坦荡，就跟白开水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时矜绕有意思地问：“那你说说，什么样的眼神才算有味道？”
　　“看过《色戒》没，易先生看王佳芝那眼神。”
　　时矜不敢苟同：“没觉得。”
　　陆宇舟插科打诨地笑笑，伸手拍了下时矜的肩，“顾景衡的眼神真挺深沉的，特别是看我的时候。”
　　时矜被他这话惹笑了，想来这姓陆的是个直肠子，没什么心眼，“他今年快三十了吧，真要想安定下来，估计也该考虑结婚了，你跟了他快三年了，他有跟你提过结婚的事儿吗？”他一顿，掂量下对方脸色，继续道，“我说这么多，没别的意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陆宇舟心里不是滋味，他倒是开玩笑提过一次，那人显然有点反感，这会儿被情敌一语挑破，却还得装出几分浑不在意：“结婚这事儿不急，他对我挺好的。”
　　时矜笑了笑：“他的教养摆在那儿，估计也干不出太出格的事儿，你不要脑补过多，省得以后浪费感情。”
　　“我这人还就喜欢脑补，说不定白日梦能成真呢，我现在做梦都想挤豪门，咱俩要一起努力。”
　　时矜哼了声，没理他。
　　经此一事，陆宇舟觉着时矜没他想象中那么遭人膈应，唯有一点不好，姓时的总用一种同病相怜的眼神看着他，又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谁缺他那点同情心？
　　后来有一次，两人在大树底下说话，时矜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下，陆宇舟眼疾手快揽了把他的腰。
　　就这么回事，被娱记拍到了，捕风捉影大肆渲染，他和时矜莫名其妙成了相识多年的好友，甚至据知情媒体人透露，他能进赵永昶的剧组，还多亏了时矜的大力引荐。
　　这还不算，连带着之前那次直播访谈，都有人说是时矜为了他搞的一次炒作，所谓“黑红也是红”。
　　热度不蹭白不蹭，赶上时矜生日，陆宇舟特地在微博上圈了人家，【生日快乐，我的好哥们！@时矜】
　　两男的在微博上秀友情没什么噱头，这事上了一小会儿热搜，不过陆宇舟的粉丝数倒涨了不少，底下评论也见涨。
　　【时矜的圈外女友：打个卡，祝友谊长存哦~】
　　【我爱吃肉：哇，这对CP我磕了！】
　　【如花美眷杨大壮：好哥们？我咋这么不信了。】
　　……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直到A组的戏份杀青，陆宇舟打着顾景衡的名号，跟导演请了五天小长假。
　　走之前那天晚上，张鸣远请他们平时聊得来的几个小演员一块吃饭，这人之前也是唐皇传媒的，嫌公司资源不好，赔了违约金跳槽到另一家娱乐公司。
　　他比陆宇舟入行早两年，陆宇舟刚进公司那会儿，他正在闹解约，不过好歹算前辈，陆宇舟还是很客气地叫管人家叫“师兄”。
　　吃饭地点选在商麓影视城外面的一家烧烤店，从中午十二点的那顿盒饭到现在，肚子已经八个小时没进食。
　　陆宇舟饥肠辘辘，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吃相了，烤盘一上来，他直接狠撸了四串羊肉，又灌了半瓶啤酒进肚。
　　“怎么你跟导演就能请到假，我就不行了？”张鸣远跟他交往深厚，平时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陆宇舟笑嘻嘻道：“哄啊，我费了多大力气才给导演哄舒服了。”
　　另一个演员问：“你明天去无锡干嘛呀？”
　　陆宇舟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啤，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有个阿姨住那儿，我去看看她。”
　　众人吃吃闹闹，啤酒喝掉一扎，他们聊起昨天来剧组探影后陈曦班的那个男人，一人好奇起了个头，其余人皆跟着纷纷猜测，猜来猜去也没透出点有用信息。
　　陆宇舟倒认识那男的——顾景衡他哥，两兄弟模样三分像，就是眉宇间的棱角不如弟弟凌厉，显然，生活作风方面也不如他弟洁身自好。
　　“昨天影后在她化妆室里头，那声儿大的，哎呦不夸张，方圆十米都能听见。”
　　“挺放得开啊。”
　　“这男的什么来头？”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张鸣远讳莫如深道：“那人你们真不认识啊？”
　　陆宇舟一直在吃，没参与到话题中，此刻也停下来，跟大伙儿一起看向他。
　　张鸣远痞痞地笑了笑，有些不相信似的：“我靠，真不认识啊。”
　　陆宇舟替大伙儿着急，快人快语道：“别卖关子了，你就说是谁吧。”
　　“启泰的大少爷啊，在北市，就没他顾家办不了的事儿，要不然咱们影后干嘛这么上赶着。”
　　其中一人好奇道：“可是那顾大少不是刚结的婚嘛，娶的还是个男的。”
　　张鸣远用筷子顶端敲了下那人的脑袋，“你这脑袋瓜子能不能精明点，就这圈子，男女通吃的事儿还少么。”
　　陆宇舟默默吃下一串烤韭菜，有点食之无味，嚼吧两下，咽下肚，“管不住下半身，迟早会翻车，他弟肯定不这样。”
　　张鸣远顺着他话说：“说起他弟，那位公子哥才是最金贵的，人背后不光有顾家，还有盛家在罩着，比他哥还神秘。”
　　陆宇舟瞧他这副口若悬河的样子，倒来了点兴趣：“有多神秘？”
　　张鸣远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剧组的人，这才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说：“就咱剧组这位姓时的大咖，别看他现在傲得跟只孔雀似的，再往前数几年，他也就是个跑龙套的，他漂亮吗？确实漂亮，可娱乐圈是什么地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就他那自命清高的性格，怎么就轮到他爆红了？”
　　有问有答，这小子还挺会制造悬念，陆宇舟笑眯眯地问：“哇，那是为什么呢？”
　　“睡出来的呗。”张鸣远往自己杯子里加了点啤酒，“也就是媒体不敢曝，真要曝出来，时矜可走不了现在这冷美人路线。早几年，他在顾家那少爷面前，就是条没脸没皮的舔狗。”
　　众人皆是惊奇，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时矜的种种臭毛病，敢情是平时遭了极大压迫。
　　陆宇舟屈指扣了扣杯沿，“差不多得了，时矜那人其实不坏，就是嘴巴损了点。再说了，你们以为舔狗好当啊，既要会拍马屁，还得会看人脸色，这是技术活儿，不容易。”
　　他起身告辞，“你们吃吧，我回去休息了，明天早上还要赶高铁。”
　　“怎么净帮着时矜说话啊，你丫不会真跟他是好哥们吧。”张鸣远起哄道。
　　陆宇舟做了个恐吓的眼神，但话里却带着笑：“还真让你猜对了，怕不怕！”
　　张洺远把人一个劲儿往外推，“滚滚滚，赶紧滚！”


第15章 
　　陆宇舟买的早七点的高铁票，出站时阳光明媚，微风和煦，空气不似北方那般干冽，他就近找了家早茶店。
　　店里开着空调，客人不多，只寥寥几位，他走到靠厨房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蟹粉面和豆浆。
　　江南人吃面，讲究浇头，最好是现炒，热腾腾地上桌，再趁热浇到面条上，拿筷子搅拌几下，那滋味就渗透进去了，吃一口，绵长醇厚，唇齿留香。
　　隔了张餐桌，老板娘正在给螃蟹去壳，留下蟹肉蟹膏和蟹黄，店铺不大，进门的地方还放着一个铁皮桶，里头装有数条游动的鳝鱼，她家的响油鳝丝面也是块招牌。
　　老板娘一边剔蟹一边跟那对来自湖州的小夫妻聊天。
　　“鼋头渚可以逛逛，这季节不好，明年二三月再来，樱花都开了，好看的咧，到时候一定要来，湖州又离得不远哇。”
　　“是的呀，明年有空再来一趟。”
　　“晚上就去南长街转一转，那里有小酒吧，你们年轻人肯定喜欢的。”
　　“南长街啊，已经转过了。”
　　“清和桥有没有去转过？”
　　……
　　陆宇舟听着这些夹杂着普通话的“乡音”，回想自己在无锡短暂生活的一年。那时他刚大学毕业，义无反顾随男朋友回到了他的家乡，在一家会计事务所找了份审计的活儿，边工作边考公务员，日子舒适顺心，几乎没有烦恼，以为就此能跟过去告别，往后的幸福生活唾手可得。
　　老天爷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从回忆中抽回了思绪，掏出手机给过妈妈发了条微信。
　　「阿姨，我这会儿在无锡，你在家吗，我去看看你。」
　　那对湖州的小夫妻已经结账走人了，早茶店里就剩下陆宇舟和前桌的一位中年男人，老板娘是个热情好客的人，看他身上背着旅行包，很自然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来无锡玩的呀？”
　　陆宇舟点头笑了笑：“是的呀。”
　　老板娘把刚才同那对小夫妻讲的话又跟他唠叨了遍，陆宇舟笑着说“好，正要去呢”，过了不久，过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宇舟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有种不真实的熟悉感，像一下子回到了好多年前，她打电话来问他几时下班，晚上想吃些什么。
　　他哆嗦着手按下接听，那头的女人情真意切地喊了他一声“小陆”，他听到这两字，多年的情感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渐渐在眼眶里打转。
　　女人又说：“来了怎么都不说，现在到哪儿了，我去接你。”
　　陆宇舟鼻头泛酸，强忍下嗓子里的哽咽：“不用来接了，我一会儿就到了。”
　　“哎，那我在家等你。”
　　他买了点水果打车过去，还是以前那个地方，菜市场依旧嘈杂，前面是各种卖茶叶蛋卖水果的小摊，往旁边走经过一条小路，穿梭进去，后面是几栋上了年纪的居民楼，外墙斑驳，墙壁上的爬山虎在漫长冬日也已凋敝，只剩下干枯藤蔓。
　　小过家就住在这里。
　　陆宇舟爬上了四楼，站在门口定了定心神，想着待会儿见面是叫“妈妈”，还是同微信里一样叫她“阿姨”。这几年他每次来都要纠结这个问题，然后每次都无一例外喊的是“阿姨”。
　　他轻轻敲了敲门，房子里立时有人回应，“来了啊”，很快，防盗门便打开了。
　　过妈妈笑着拉他进来，陆宇舟看她半头白霜，比上回见面更显老态，心里难受得喘不上气。
　　“阿姨。”最终，他还是选了这个称呼。
　　“来了就好，你在家里坐，我去买点菜，想吃什么？”
　　陆宇舟放下包和水果，转身说：“还挺想吃无锡排骨的。”
　　“我这就去买，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新鲜的，买不到我就去三凤桥打包一份。”过妈妈独居一人，像无数个失独母亲那样，咬碎牙把苦往肚子里咽，陆宇舟每次来，她总要好好张罗一番，她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
　　陆宇舟在衣服上搓了搓手，“我陪你一块去吧。”
　　过妈妈提上买菜的小包，摆手道：“不用，你在家歇着，阿姨一会儿就回来。”
　　陆宇舟不放心，还是跟着一块出门了，过妈妈患有尿毒症十来年，每周要去医院透析三次，现在是肉眼可见一天比一天憔悴，他曾打算把她接到北市一块生活，被她以水土不服为由拒绝了，后来花钱给她请的保姆，也被她以各种托词悄悄将人家辞退。
　　这些年，她都是孤身一人生活，陆宇舟每次过来，总有种把她接走的念头。
　　***
　　一辆奥迪A6停在酒店门口。
　　在车童第二次询问“是否需要什么帮助”时，顾景衡懒懒地把手从窗里伸出去，弹了弹烟灰，“不需要，谢谢。”
　　余光一瞥，大厅里走出来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为首的正是他的好友兼助理——郑昊。郑昊也瞧见了他，步子迈快了，跑上前撑在车窗上，一股很浓烈的酒气蔓延开来，“这回估计要黄了，对方报价只比我们低一个点，幸好你没去，那姓邰的太能喝了。”
　　顾景衡掐了烟，微一侧头：“上车。”
　　郑昊绕过去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往嘴里喷了点漱口水，好歹掩盖掉一点刺鼻酒味。
　　顾景衡拿了瓶水递给他，“胃里不好受吧。”
　　“中途跑了两趟厕所，幸好吐出来点。”郑昊接到自己手上，拧开灌了几口，胃里那股泛酸感稍稍压了下去，他缓了神，仔细回忆方才餐桌上那位邰总的语气和神态，试图找出突破口，“单论产品质量，我们一点不比别家差，可我今天看邰寻的意思，好像只考虑价格，而且对方报价太诡异了，居然掐得那么准，不多不少，就低了一个点，我一开始还以为这单要落到百辰头上，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顾景衡没有表现出情绪上的起伏，平心静气道：“你怀疑有内鬼？”
　　“有可能，接触这个项目核心的没几个人，回去查查就知道了，这种节骨眼上临阵叛变，他是真打在七寸上。”
　　顾景衡眉目深沉：“他们签约是哪天？”
　　“下周四。”
　　顾景衡略作思考，“这周末约个时间，我去会会他。”
　　郑昊有点酒劲儿上头，他揉了揉太阳穴，形势不大乐观地叹了口气：“这姓邰的是销售出身，一路摸爬滚打坐到现在的位置，脑子比较灵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想从他嘴里敲出点东西，比登天还难，好像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平时就爱喝点酒。挺傲一人，今天在桌上油盐不进，就怕咱们忙活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人就有弱点，天下没有撬不开的锁。”顾景衡目视着前方，天生自带沉稳的气质。
　　“哦对了，今天在酒桌上，邰寻还跟我打听咱们公司等一个人。”
　　“谁？”
　　“你记不记得去年招进公司的那个颜月，从PG跳槽来的。”
　　顾景衡想了想：“有点印象，去年年会上跳古典舞的。”而后轻哂，完全是出自男人的评价，“挺漂亮。”
　　郑昊笑了笑，别有深意道：“好像是邰寻的小师妹，小他三届，这人嘛，有权有钱之后就想千方百计地去弥补当年的缺憾。”
　　顾景衡意会：“初恋？”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一般关系。”
　　“这样吧，周末把那女的也叫上，大家一起吃个饭。”旋即转了话题，“上次让你定的车，什么时候到货？”
　　“宝石蓝那款还得等一阵子，他们要从总公司调。”
　　“尽量办快点。”
　　“是送给小陆子吗，黄色他喜欢吗，黄色有现货。”
　　“再等等吧，他就喜欢蓝色的。”
　　郑昊偏头打趣地看着他：“景衡，你给我透个底儿，你不会是真打算把他娶回家吧，我跟他接触不多，就我这个局外人来看，其实小陆子性格还可以，见谁都笑眯眯的，也没那么事儿逼。”
　　顾景衡握着方向盘，轻轻向右打了方向，“性格是不错，就是心眼太多了，放身边养几年还行，真要考虑结婚，我应该不会找这样的。”
　　郑昊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上休息，“那也值了，你这一出手就是百万豪车。”
　　说完侧过头，眯眼瞧着这位多年好友，难以揣测其想法，也许……他笑着摇了摇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胡思乱想，只会自讨苦吃，还是少掺和这些风月事吧。


第16章 
　　陆宇舟在她家歇下，就睡在小过的卧室，房间里的陈设还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别无二致，棕木色家具，淡蓝色窗帘，窗前的书桌上摆着一排兵人模型，再往右竖着一个照片摆台——两个穿学士服的大男孩站在学校图书馆前面，勾肩搭背，笑得满脸天真。
　　他拿起照片看了看，轻轻用拇指摩挲那张熟悉的俊脸，怔了会儿神，轻轻将它放回原位。
　　快十点了，楼下摆摊的小贩们陆陆续续地收摊，街面上越发安静，风声凄切，夜凉如水，陆宇舟听见过妈妈在敲门，“睡了吗？”
　　“还没。”他跳下床把门打开。
　　女人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把盘子放到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有点唠家常的意思：“你拍的电视剧我看了，这次演的是个坏人啊。”
　　过妈妈说话，总让人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而她面容平和，慢性子地从嘴巴里吐出不长不短的句子。
　　陆宇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假装是打哈欠犯困：“虽然是坏人，但这回是男三号，演了不亏。”
　　“不亏就好。”过妈妈温婉地打量起陆宇舟，“一次比一次帅了，上次问你还不说，有男朋友吧。”
　　陆宇舟躲闪着那道温柔目光：“嗯，有了。”
　　“有照片吗，让阿姨看看长什么样子。”
　　陆宇舟的手机里只有几张偷拍顾景衡的照片，像素有些模糊，只能大致看个轮廓，他挑了张最清晰的展示出来，“就长这样，比我大两岁，学金融的，还是个海龟，就是家里太有钱了，我瞧着跟我不太配。”
　　“一看家世就不错。”过妈妈笑了笑，眼尾皱纹染上岁月的和善，“对你好就行，其他的不能想太多，我们小陆还是很优秀的。”
　　“哪有很优秀……”陆宇舟不好意思起来。
　　过妈妈又看了眼顾景衡的照片，淡淡来了句：“跟云谦一样，话也不多吧。”
　　陆宇舟略略发愣，“他……他还好。”
　　过妈妈没说什么，起身垂了垂后腰，“刚切的水果，吃点吧，吃完早点睡。”
　　人走声静，陆宇舟躺回床，无聊地盯着天花板看，距离那件事过去四年了，这会儿再回想以前，无异于钝刀割肉。
　　他枕着手臂想起了小过，当初是多么喜欢人家啊，背井离乡也要跟着他，谁劝都不好使。离行前，跟林成、甜妹他们喝酒撸串，他猛灌两瓶啤酒，气势汹汹地拍了下桌子，“我们家小过马上就是警察了，以后你俩得叫我‘警嫂’，留北市有什么好，喘口气，鼻子里全是灰，房子又死贵，光首付我俩都付不起，作为一个人民警察的家属，我的觉悟显然比你俩高，你看，我就特懂啥叫‘顺势而为’。”
　　那俩猛点头，异口同声的：“对对对，警嫂，你说得都对。”
　　他听完哈哈大乐，傲娇地甩了甩头：“今儿这顿警嫂请客。”
　　……
　　这晚陆宇舟几乎整夜失眠，眼睛明明困倦难忍，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一闭眼，那里头就像在放电影，播放的全是以前上大学的事情。
　　快五点的时候，天色依然黑蒙蒙的，他勉强闭眼眯了一小会儿，不到六点又醒了，起床去外面上厕所，过妈妈已经在厨房开始忙碌早饭。
　　本想接着去睡，但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着他走向了厨房，他就站在门口，神情诡异地盯着这个女人。
　　许久，陆宇舟嗫嚅着声：“妈，你跟我一块回北市吧。”
　　过妈妈一动没动，肩头微微颤了颤，缓了好半晌，才关了天然气灶转过身来。
　　“妈妈老了，不想折腾了。”依然是平和的面容。
　　陆宇舟想哭，但生生给忍住了，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就是嘴馋了，老惦记你做的菜。”
　　“在家可以自己学着做，有什么不会的，给我发视频，我现在退休了，时间多得是。”
　　“哎。”陆宇舟挠了挠头，“我今天上午就得回去了，剧组那边催得紧。”
　　“这么急啊，吃过午饭再走吧。”
　　“不吃了，这回有点赶，下次再来。”说完，他逃离似的走回了卧室，关上门，抵在门后发呆，身体像被透支空了，心里空落落的，不是疼，是空。
　　陆宇舟开始收拾回程的行囊，他带的东西不多，三两下整装完毕，坐床边盘起手机，给自己约了辆去高铁站的出租车，票是夜里买好的，九点四十七发车。
　　再抬头时，那张合照意外落进视线里，他起身走过去，“啪”的一声，直接把那摆台反扣到桌面上。
　　“骗子。”陆宇舟低声咒骂。
　　“小陆，出来吃早饭了。”过妈妈在外头喊。
　　这声来得恰合时宜，把他及时拉了回来。
　　“哦，来了——”陆宇舟应道。
　　桌上摆了一桌子早点，看来是她起早去外面买的，过妈妈布了碗筷坐下，给他盛了碗粥，“在对面那早茶店买的，味道还不错，粥是我早上煮的，放了百合红豆，吃点粗粮对身体好。”
　　“哎。”
　　“几点的车呀？”
　　“九点多。”
　　“我去送你。”
　　陆宇舟埋头喝着粥，眼神暗了几暗。
　　那司机师傅准时九点到了楼下，打电话来催，陆宇舟留恋地看了眼这间卧室，走之前，还是把那照片摆台捡了起来，又呼了口气将玻璃面擦拭一番，最后摆正好放回原处。过妈妈提了一大袋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先他一步走出门，他背着旅行包跟在后头。
　　“早上出去买的，你带回去吃，吃不完就分点给你同事。”
　　“哎。”
　　过妈妈提着袋子坐到了后面，带上车门，“一会儿把你们拍戏的地址发给我，回头我给你们剧组寄点吃的，现在干什么都不容易，人情世故要懂，说不准别人就能记你份情。”
　　陆宇舟说“好”。
　　那司机往副驾看了几眼，觉得眼熟，好像在电视上见过，忍不住问了句：“儿子是明星啊？”
　　“是的呀。”过妈妈笑，“送他去车站，这几个月要拍古装戏。”
　　“当明星挣钱的哇，你有福气啊。”
　　过妈妈还是笑。
　　陆宇舟把车窗降下来点，稍微透了透气，他抱着胳膊靠在座椅上休息，假装看不见司机师傅的好奇打量。
　　后来实在受不了了，他侧过脸笑眯眯地告诉人家：“我叫陆宇舟，百度百科上有介绍。”
　　***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郑昊看见顾景衡搭着腿靠在沙发上打游戏，神情懒散，倒是好久没见他这么放松了。
　　“志在必得啊这是，魏政你打算怎么办？”郑昊拨打内线，叫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
　　小范围排查，泄密者很好找，顾景衡没有大动干戈，他已暗中观察魏政不少时日，老实讲，自己给员工的待遇和福利还算优渥，没有理由另投他家，想来想去，问题应该还是出在钱身上——对手公司给那人开出了一个任何人都抵挡不了的高额诱惑。
　　顾景衡打着游戏，视线没离开屏幕，“周天吃饭叫上他一块。”
　　“这不好吧？”
　　“估计就是鬼迷心窍了，留着他，我另有用处。”顾景衡挑挑下巴，“坐，陪我玩一局”
　　郑昊坐下，点进游戏，手指在屏幕上一顿操作，边玩边说：“我刚才在茶水间碰到他了，畏畏缩缩的，应该是心虚了不敢看我，你平时待他不薄啊，他都能半点情面不讲，直接就转投到咱们竞争对手家。”
　　顾景衡拿下一血，暂时退出了游戏，手机扔茶几上，抬头看着郑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这辈子忙到最后还不就是为了钱。”
　　“要我说，直接炒了拉倒，敢窃取机密，屁股还不擦干净，他这人多半也没什么脑子。”
　　顾景衡不以为然：“他是搞技术的，算个人才，现在一时半会也招不了这么对口的，暂时先留着，给他涨涨薪，他要是有其他方面的要求，尽量满足。”
　　郑昊越听越糊涂：“他干出这种事儿，你还要给他涨薪？”
　　顾景衡口吻寻常道：“不然怎么办，临阵倒戈是大忌，你让百辰把这块烫手山芋接过去，可能吗。别把人往死路上逼，狗急了容易跳墙。”
　　一晃到了周天，顾景衡在南风亲自设宴，另外还带上了颜月和魏政。
　　魏政和颜月同乘一车，一路上战战兢兢，有预感事情败露，他是帝国理工的高材生，学半导体物理的，五年前顾景衡创办公司之初，高薪招进许多个博士海龟，大家齐心协力加班加点地拼技术搞研究，才有了如今在电子芯片市场占有一席之地的晖瑞科技。
　　车子开到半道，顾景衡接到了陆宇舟的电话。
　　车内异常安静，郑昊在前边开着车，不小心听到了电话里的几声腻歪，他扯了扯嘴角，没做声。等顾景衡挂了电话，他才笑着问：“是小陆子吧。”
　　顾景衡声音里含着几分无奈：“戏还没拍完，又溜回来了。”
　　“反正都要吃饭，叫上他一起吧。”
　　“算了吧。”顾景衡按捏眉心，“他去了也是添乱。”
　　“那可不一定，小陆子能说会道，没准儿还能带动点气氛。”
　　顾景衡不敢苟同：“他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容易得罪人。”
　　郑昊说：“你啊，要求别太高了，真要事事完美，那这人就忒没意思，那些个讲话滴水不漏的，不是强迫症，就是天生一奴才。你看穆洺，活得相当谨慎吧，哪怕是在你跟前说话，他都要事先打好草稿，累不累啊，没病都要被自己逼出病来。”
　　顾景衡没搭腔，郑昊从后视镜里瞥了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第17章 
　　到达包间，两路人马客套寒暄，邰寻还算很给顾景衡面子，只是生意归生意，舍本逐末的事儿可不能干。他今天把华丰的几个采购部骨干也一并带来了，大意就是你耍什么手段都没用，这事必须摊在明面上说。
　　酒宴过半，邰寻口风很紧，滑得跟只千年老狐狸似的，说来说去不过是些好听的废话，也许是被捧高了，内心飘飘然，竟还拿出长辈的态度，直言顾景衡不如回家当少爷去，何必在外头四处求人。
　　顾景衡虚心接受，斡旋间极有分寸，不生气，也不贸然激进，他松了松领带，跟郑昊交换了下眼色，郑昊心下明了，有意调侃：“听说颜姐跟邰总还是老同学呢。”
　　顾景衡从烟盒里拣了支烟点上，又递了支给邰寻，亲自给他点上火。
　　那邰寻毕竟是做销售出身，前些年低声下气惯了，冷不丁在美女面前赚了脸面，一时激动，动作也大胆了许多，他轻浮地摸了摸颜月的手，“颜学妹可是我们当年的系花，多少人追她都没追到手。”
　　颜月温和地笑，虽然已是奔四的年纪，但保养得如同二十八九的女人，举止明艳动人，“都一把年纪了，哪儿能跟现在的小姑娘比啊，我就指望着接个大单子，以后顾先生能多发我点工资。”
　　邰寻半醉半醒，寻着那香软柔荑又摸了一摸，似乎舍不得离开，继而推心置腹地在手背上拍了拍，“单子都是小事，不急。”
　　眼看水到渠成，顾景衡起身敬了他俩一杯酒，名头是同学情。郑昊也敬了一杯，气氛渐渐高潮，华丰采购部的几个骨干还想提醒他们邰总少喝点酒，可邰寻早已着了美人的道儿，晕乎乎地找不着北了。
　　火候差不多的时候，顾景衡交代魏政做一遍产品宣讲，主要从质量和未来市场两方面着手，他是晖瑞的技术顾问，这方面是门儿清。
　　华丰采购部的几位心里有数，这单估计要落到这姓顾的小子头上，便推了个代表出来想在价格方面再争取一下，那人说：“其它且不谈，光说价格，你们晖瑞就比腾冲整整高了一个点。”
　　郑昊刚想插话，顾景衡伸手打住了他：“价格确实是一方面，另外也得考虑产品质量，你们可以拿我们这几年的数据在同行业中对比，我们晖瑞的配件出错率非常低，这样有一点好，绝不会因为我们这边的失误而延误你们的工期。”他略一思忖，“这样吧，如果有机会能合作，我们可以降零点五个点。”
　　几个人相互看看，心知这已是最妥帖的让步了，虽是起步没几年的新兴公司，但想想这人背后的顾家和盛家，怎么看都是一桩好买卖。
　　他们接着喝酒，陆宇舟的电话打了进来，说他现在在包间外头，能不能进。顾景衡心知肚明地看了眼郑昊，“你俩时间倒是掐得准。”
　　郑昊打哈哈地笑，完全是一副讨饶的神色。
　　“进来吧。”顾景衡说完挂了电话，转头让服务员再添一副碗筷。
　　陆宇舟高高兴兴地推开门，先跟大伙儿打了招呼，然后挨着顾景衡坐下。酒桌上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连询问都省了，已然猜出他和顾景衡之间的关系。
　　后来频频互劝酒，甚至还劝到了陆宇舟头上，他举起杯子就要和人家干，直接被顾景衡挡下了，“这个就算了，他还得给留着我当司机。”
　　陆宇舟抬手致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开车来的。”
　　那个采购部的人瞧着他眼熟，仔细想了想，却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咱们……是不是见过面啊？”
　　陆宇舟笑眼弯弯的，琢磨着该怎样低调地告诉人家“其实我是个明星”。
　　“应该是在电视上见过吧。”顾景衡在烟缸里磕了嗑烟灰，替他先说了，“他是个演员。”
　　那人哦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状：“怪不得，我就说嘛，一进来就看着眼熟。”
　　陆宇舟配合着笑：“就是个小演员。”
　　那人又问拍过哪些戏，陆宇舟左右思索，把自己从出道开始打过酱油的电视剧都给他数了遍，两人似乎一见如故。
　　那人说：“我平时就喜欢看点谍战剧，打小日本。”
　　陆宇舟说起自己曾经客串过一部抗战片，在里头演一个二鬼子，台词反复就一句话，他学着当时的样子，捏腔捏调地说：“塔空，哇大喜哇里哟民带死。”
　　“什么意思啊？”
　　“太君，我是良民。”
　　那人乐不可支，夸他学得忒像了，陆宇舟继续说：“最后我被小日本拿刺刀捅死了，导演让我倒地的时候，得演出那种滑稽的喜剧效果，不好演啊，你说剧组里的工具人多惨，都要死了，还得渲染背景，其实这个特别考验演技。”
　　那人连连称是。
　　顾景衡微微勾唇，神情懒散地抽着烟，郑昊在一旁听乐了，故意逗他：“群演还能这么多戏啊。”
　　陆宇舟啧了声：“不是群演，是男七号。”
　　“好好好，男七号。”郑昊察言观色，火候熨得正好时，拿出几瓶红酒摆到桌上，“这是我们顾总的一片心意，法国原装进口的红酒，我们央了好多次，他都不舍得拿出来。”
　　顾景衡靠在椅子上，夹烟的手点了点桌上的那几瓶酒，“这些都是我姥爷的宝贝，藏在酒窖里二十多年了，我也是好不容易讨来的。”
　　众人领了心意，真要是懂红酒的，不难看出，这几瓶都是珍稀年份里的典藏品，“顾总客气了。”
　　不多时席散，那位采购部的高管还问陆宇舟讨了微信，陆宇舟大大方方地给了人家，说是以后再有机会出演谍战大戏，他请大哥去剧组玩一玩。
　　人家听在心里高兴，权当是交了个新朋友。
　　邰寻醉得不省人事，由他们几个同来的人一道送回去了，魏政自己打车走的，临走时还特地掂量了下老总的脸色，心里始终惶惶然。
　　顾景衡抬腕看了看表，正想打电话问司机小高什么时候到，这厢车子已经开到了近前。
　　小高着急忙慌地下了车，略带歉意道：“路上堵，耽误了点时间。”
　　“不碍事，你把颜经理安全送到家。”顾景衡亲自替颜月拉开车门，撑着门回头看她，“今天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明天上午还有个会。”
　　颜月笑了笑：“顾先生太客气了，这些都是份内的事。”
　　顾景衡体恤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表情真诚而庄重：“明天见颜姐。”
　　早已坐在车上看风景的陆宇舟惊讶不已，回头问后座上的郑昊：“他平时都这么温柔的嘛，我还以为少爷走哪儿都横着走。”
　　郑昊笑他天真：“你当做生意是拍电视剧呢。”
　　送走颜月，顾景衡退后两步，转身钻进车里坐上了副驾，系安全带的同时瞥见了陆宇舟脸上未褪的笑意：“你俩在说我什么坏话。”
　　“哪有，夸你呢。”陆宇舟抢白道，“就说你对待客户也好，下属也好，一点都不摆少爷架子，难得啊。”
　　顾景衡稍稍坐定，“做生意有退有进，有求于人就不能端着，这年头谁都不乐意伺候少爷。”
　　陆宇舟盯着男人的侧脸怔了会儿，“我懂了，就是装孙子呗。”
　　顾景衡失笑，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眸光转向他，“不是教你装孙子，该你端着时候，姿态就不能摆太低。”
　　陆宇舟似懂非懂，严肃地咳了两声，“听见没，这都是宝贵的经验，小昊子你赶紧拿笔记下。”然后又问顾景衡，“那请问顾先生，什么时候该端着啊？”
　　顾景衡存心逗他，面色肃然，一本正经道：“碰见你这种不着调的，就得端着。”
　　陆宇舟懵了两秒，随后转过弯来，嘟嘟囔囔道：“胡说八道！我今天表现也很好啊，你在前方打仗，我在后方给你笼络人心，人看在大明星的面子上，没准儿以后会给你三分薄面。”
　　郑昊捡乐子听，想陆宇舟活像个开心果。
　　顾景衡点到即止：“别闹了，开车吧。”
　　汽车缓缓汇入主干道，郑昊提起给陆宇舟买跑车一事，陆宇舟听后，开心坏了：“我以后要是出了名人自传，我肯定得把这车给写上，这可是我人生中的第一辆跑车啊。”
　　郑昊接他茬：“顺便把景衡也写上，这可是第一个送你跑车的人啊。”
　　“把你也写上，你是第一个告诉我好消息的人。”
　　郑昊直言：“你这算什么自传！”
　　陆宇舟傲娇起来：“我乐意，你管得着嘛。”
　　顾景衡扯了扯嘴角，视线落在陆宇舟抓方向盘的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挪开，“手上缺点东西。”
　　陆宇舟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景衡没说，靠在座椅上阖眼休息。
　　开到半途，顾景衡的手机响了，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听口气，大约是有些心烦意燥：“有事说事，别哭行吗……你在家等着，我一会儿过来。”
　　陆宇舟看了看男人的脸色，“是不是家里有事儿啊，我送你吧。”
　　顾景衡解开安全带，不多做解释，只淡淡道：“在前面停车。”
　　郑昊一时明白了过来，解围似的说：“小陆子，你不会是想把我半路扔下吧。”
　　陆宇舟踩了刹车，偏头看向顾景衡，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你去忙吧，我等你回来。”
　　顾景衡从扶手盒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他，“上回你嚷嚷着要买的戒指。”
　　陆宇舟打开，发现是时矜同款的卡地亚猎豹戒指，内心淌过一阵甜蜜：“你怎么知道是这个牌子？”
　　“猜的。”
　　顾景衡语气很冷，加之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这让陆宇舟产生了某种患得患失的酸涩感，他攥紧了方向盘，眼睁睁看着男人跨步出去，在路边招了辆车。
　　霓虹绚烂，城市里喧嚣无休，陆宇舟安静了一路，快到郑昊家的时候，他忽然问郑昊：“你认不认识一个姓穆的人啊？”
　　“不认识。”郑昊撒了个谎，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人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上次发微信管小顾要照片来着，应该是他前男友吧。”
　　“这我哪儿知道。”
　　“你们不是同学嘛，他上学时处没处对象，你肯定知道。”
　　“我真不知道。”
　　陆宇舟笑笑，看似跟自己达成了和解：“你说他是出于什么目的管前男友要合照啊，应该是个挺不甘寂寞的人吧。”
　　郑昊没法宽慰他，他作为旁观者十分清楚眼下的乱局——说到底，景衡拿小陆子当消遣，对待穆洺，却是真心实意想娶回家的。
　　“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陆宇舟自言自语道。
　　作者有话要说：
　　15章修改了下，后面加了段内容


第18章 
　　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下，没有再往里开，顾景衡扫码付过钱，弯身跨出车门。
　　此时的天空不是黑漆漆的，隐约透着点亮，像青鸭蛋的颜色，小区里安静如常，脚下的水泥路每踩一步，皮鞋底便会留下粗砺的声响。地面太硬了，连覆在上面没铲干净的雪沫子也是硬邦邦的质地。
　　进了门，顾景衡脱了黑色大衣扔到沙发上，屋里开着地暖，温度适宜，他解开袖扣往上挽了几道，视线淡淡扫过那人的脸——不大不小的一块青紫瘀斑，被苍白脸色衬托着，像溪涧里的一条鱼。
　　“家里有备用药箱吧？”男人从联想中抽回神。
　　穆洺两眼空洞地看着男人，一副战事后疲累困倦的模样，他伸手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小柜子，嗓音也是累极的：“那柜子里应该有。”
　　顾景衡取出药箱，坐到穆洺旁边打开，里面的常用药摆放无序，乱糟糟地挤挨在一块，他随意翻了翻，拿了碘伏和棉签出来。
　　“自己弄。”他说。
　　穆洺讷讷的，把药瓶攥在手上，一动没动。
　　顾景衡看不过眼，直接从他手里抓起碘伏瓶，三两下拧开，用棉签沾了点出来，擒住对方下巴，“别乱动。”
　　然后把紫红色的药水一点点搽在伤口上。
　　清凉丝丝渗入，穆洺感受不到一丁点疼，注意力全被下巴上的那只手吸引住了——他最爱男人的这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连上面的纹理走向都令他心生颤抖。
　　思维飘得有些远，穆洺垂眸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伤口上，痛觉神经渐渐变得敏感，他不禁“嘶”地叫了一声。
　　顾景衡停下动作，特地看了他一眼，暗流涌动间，男人也只是扔了棉签，不留情面地挤出两字：“活该。”
　　穆洺抿了抿唇：“我是活该，从小到大不管我干什么事，总要比期望值差一点，小升初差了一点，中考也是，包括后来跟你谈恋爱，我没有哪次是顺顺利利的。”
　　顾景衡没说话，把碘伏瓶的瓶盖重新拧好，抓在手上看上面的使用说明和生产企业，这让穆洺多少有些局促，不过却也习惯了，自己当年就是被他这副冷心冷性的样子迷得死去活来。
　　但是，他知道，男人在听，在很认真地听他说话。
　　“性格决定命运，我这人想法太极端。”穆洺笑了笑，发自内心的，“我跟你哥结婚就是为了赌气，很可笑对吧，我当时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我要搅和得你家不得安宁，让你妈不得安宁。”
　　气流逐渐收紧，像细密的网，双方都冷静了一会儿，穆洺抑制住鼻间的哭腔：“你今天喝酒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起身往厨房走，不料顾景衡突兀地抓住他的一只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穆洺烦躁地抽出手，鼻腔里的那股酸涩愈发明显：“你妈妈说我配不上你们家，说我这辈子都攀不上你们顾家，我心里憋闷，那时候总是动不动就跟你发脾气，想着她欺负了我，我只能从她儿子身上给作回来。”
　　顾景衡淡声道：“都过去了。”
　　穆洺苦笑了声，摇了摇头：“过不去了，我这辈子被我自己过成了笑话……”
　　顾景衡打断他：“你跟顾绍逸离婚吧，他不适合你。”
　　“我当然会离婚，我本来也不爱他。”穆洺坐回沙发上，这回离顾景衡只有半寸的距离，用肉眼看，两人大概已经腿碰着腿了，“景衡，你告诉我，你希望我离婚吗？”
　　他问出这话时，眼睛一直在盯着男人，他甚至能感觉到顾景衡的面部肌肉轻微跳动了下。
　　“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顾景衡冷冷地说。
　　穆洺抬手打了男人一下，无伤大雅的动作，幅度极轻，就像以往无数次的嬉闹，最终他都会被男人死死钳制住，心甘情愿地沦为荷尔蒙的奴隶。
　　今非昔比，他没有等来一次暧昧的钳制。
　　穆洺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出言刺激男人：“真像你说的跟你没关系，你今天干嘛还要来？”
　　顾景衡抽掉他手上的烟，放到自己嘴边吸，依稀察觉到故态复萌的迹象，男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烟，好半晌才开口道：“你不用总拿这些话刺激我，听多了其实挺烦的，我还是那个意思，你要真想好好过，就趁早跟顾绍逸散了，他在外面玩得很开，你根本管不了他。”
　　“我没想管他，看球赛那次，你说你不在乎纲常伦理，如果我跟你哥离婚了，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顾景衡的咬合肌动了动，久久没有开口，侧脸勾出流畅线型，隐在灯光下如同雕塑，他抽完了手上的烟，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离婚？”
　　穆洺回：“没想好。”
　　顾景衡把烟蒂捻进烟缸里，然后抬眸，眼神淡漠：“当初闹分手的是你，勾引顾绍逸的也是你，现在过不下去的还是你，小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穆洺感觉到昔日的爱意在一点点流逝，他慌不择路地想挽留，泪水隐隐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
　　顾景衡最烦别人哭，特别是在他跟前哭，他别开眼，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我回去了。”
　　“是不是他回来了？”穆洺下意识问出这话。
　　顾景衡没承认，也没否认。
　　穆洺咬着嘴唇，内心快要嫉妒疯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也会变得面目可憎。也许，爱情的本质，就是教人疯魔。
　　顾景衡顺手拿起大衣外套，再一看穆洺，停顿稍许，“这几天伤口别沾水，少吃重口的，我哥那人私生活很乱，你最好抽空去医院做个检查。”
　　穆洺方如梦初醒，一丝羞耻在心头滑过，“我没有跟他……”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问男人，“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早点休息。”顾景衡拔步往外面走。
　　穆洺跑上前拦住去路，继续重复刚才的问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小演员了！？”
　　顾景衡沉沉地看着他：“你已经结婚了，我不可能站在原地一直等你，喜不喜欢重要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穆洺不依不饶，整个人像是处于崩溃边缘，“不是的，你肯定喜欢他！不然他怎么在你身边呆了这么久！”
　　“别发疯。”顾景衡皱起眉头，“咱俩的事，等你离婚了再说，我没兴趣动顾绍逸的人。”
　　穆洺重燃起希望：“是不是只要我跟你哥断了，你就还跟以前一样？”
　　顾景衡点了点头，似安抚，又似真心实意。
　　“我知道了。”穆洺欣慰地揩去眼底的泪，一切都没变，这个男人永远是属于他的。
　　雪沫子被西北风刮起，在空中簌簌飞舞，男人套上大衣走出楼道，高大身影在小区昏暗的路灯下，影影绰绰。
　　他叫了辆车回去，到家时，陆宇舟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还开着，上面正在播放《天龙八部》，不知是第几遍刷了。
　　顾景衡拿遥控器关了电视，俯身将人抱了起来。陆宇舟被他这一身冷气惊醒，浑身打了个冷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神志还一半掉在梦里：“几点了？”
　　“马上十一点了。”
　　陆宇舟搂上男人脖子，“还说等你来着，不小心就睡着了。”
　　“戏还有多久拍完？”
　　“还得拍一个月呢。”陆宇舟困到不行，说话声含含糊糊的，“我是偷偷溜回来的，后天就得走了。”
　　顾景衡把人抱回了主卧，轻放到床上，“睡吧，我去冲个澡。”
　　陆宇舟揉了揉眼睛，困意消散大半，他还记得晚上那会儿男人的形色匆匆，难免让人想多，“是家里有事儿吗？还是……朋友找你有事儿啊？”
　　“都没什么事。”顾景衡给自己点了根烟，无意瞥了眼床上的人，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下，“瘦了。”
　　陆宇舟面露喜色，翻身下床去照镜子，镜子里果然是个瘦美人，“我已经饿了两月了，晚上就啃黄瓜，再不瘦，那都没天理了，这样上镜才好看。”
　　顾景衡打量他一会儿，“该吃饭吃饭，以后少折腾。”
　　“你不懂，越折腾越进步。”陆宇舟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在房间里抽烟啊，味儿太难闻了。”
　　一边说还一边摆手，以此来驱赶烟雾。
　　顾景衡没说什么，咬着烟转身走去盥洗室。
　　“喂，也别躲卫生间里抽啊。”陆宇舟在后面嚷。
　　大约半个小时过去，陆宇舟快要睡着，迷糊中感觉有只手探进他衣服里，他本能地想拒绝，“不了吧，我今天好困啊。”
　　身后的动作没有停，反而愈发激烈，陆宇舟闭着眼随男人折来叠去，这一夜大汗淋漓，释放之后，他蜷着身子微微喘气。
　　顾景衡将人揽进怀里，“拍戏累吗？”
　　陆宇舟有气无力地哼哼：“还行，不是很累，没在床上累。”
　　顾景衡捋他汗涔涔的头发玩。
　　“别动我头发。”陆宇舟甩甩脑袋以躲开男人的手，“你都快把我拆散架了，小心我告你家暴。”
　　顾景衡笑了笑，笑得有些索然，还有些意兴阑珊，他把人松开，平躺下，右臂枕在脑袋上，没一会儿，右侧传来陆宇舟的呼吸声，男人阖上眼皮，不作他想。


第19章 
　　隔日，顾景衡去了公司，陆宇舟闲在家，把家里大大小小的绿植浇过一遍水，客厅里放着音乐，是时下风头正盛的某个民谣乐队，他一边听歌一边帮苏阿姨打扫卫生，楼上楼下时而传来两人扯家常的声音。
　　“这次回来呆多久啊？”
　　“明天就得走了。”
　　“顾先生最近一直都住在这边。”
　　陆宇舟慢慢直起腰，手握成拳头敲打几下发酸的后背，“这地儿是不错，就是离他公司远了点，要我我就在公司旁边买个大房子，上下班多方便啊。”
　　苏阿姨擦着扶梯，面容如慈祥的长辈，碎碎念地说起她记忆中的事情，“他公司附近有房子的，我以前就在那儿照应，时间要是不赶，他中午还能回来吃个饭，不然穆先生就给他把饭送到公司去，先生人是真不错，吃什么不讲究，三四个菜就打发了。”
　　“穆先生？”陆宇舟从一堆只言片语里挑出最关键的地方，“穆桂英的‘穆’吗？”
　　苏阿姨暗恼自己失言，侧过了脸，神色躲躲闪闪的，一如黎叔说起顾景衡从前的事情，那副掩饰的神态，唯恐被旁人窥探了隐情。
　　“好像是……”她将声音放得很低。
　　陆宇舟故作无所谓，谎说自己认识那位穆先生，还同他一块吃过饭。
　　苏阿姨卸下心防，口气顿时轻松了许多：“你俩认识啊。”
　　“顾景衡介绍给我认识的啊，他俩以前是一对，不过老早就分了，现在我上位了。”
　　苏阿姨心想小陆是真心大，怎么还上赶着跟人家前任一块吃饭，“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顾先生那时候比较忙，可能也是关心不够，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分了。”
　　她故意淡去了那段感情，心里头却明白：顾先生是动了真情的，那时候就老听他们在商量结婚的事情。
　　两人歇下来唠了会儿嗑，苏阿姨跟他讲了许多以前的事，就说那位穆先生性格冷淡，不大爱讲话，那时候她每天负责过去做饭，经常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想来心情是不大好。
　　陆宇舟默默在听，脑海里模糊地勾勒出一个大致模样——应该是气质型的，符合顾景衡喜欢“话少、不闹腾”的审美，长得肯定漂亮，平时穿什么衣服呢，会不会跟他一样，也喜欢把顾景衡的衬衫套在身上当睡衣？
　　陆宇舟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断了联想，“阿姨，你有他照片吗？”
　　苏阿姨把抹布投进桶里，漂了几下拿出来，拧干了水，“你俩不是一块吃过饭嘛。”
　　“我就想看看他以前长啥样儿。”陆宇舟想出个拙劣理由。
　　“应该跟现在变化不大吧，长得挺温柔的。”苏阿姨提着桶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继续擦拭扶梯。
　　温柔？这范围可太广了，长得丑也能算在温柔里头。
　　陆宇舟没再追着问。
　　***
　　与华丰的合作进展很顺利，对方答应以原来报价低0.5个点购入，合同已经敲定。顾景衡为了鼓舞士气，给每人发了五万块奖金，当日就让公司财务打到各自账上，对于那些资历深些的高层，奖励远远不止这个数。
　　公司里几乎都是年轻人，拼搏氛围浓厚，比起优厚的待遇，他们更是被顾景衡的个人魅力所折服，大概冥冥之中就觉得，这位年轻的老总，以后定是个人物。公司创立之初，才八个人，加班加点是常态，顾景衡与大家同吃同住，苦熬三个月，终于签下了第一单。
　　也就是那个时候，顾景衡和穆洺的关系到达了不可调和的冰点，对方患得患失，时而疑惑男人到底爱不爱他，起初还会声嘶力竭地表达委屈，再往后，摔碗摔盘子成了家常便饭，加之盛毓清在其中阻挠，穆洺一时自尊心作祟，哭着提出了分手。
　　“你现在很不冷静。”顾景衡冷冷地甩下这句话。
　　“那你说我怎么办！你妈瞧不上我！我是不是该去质问我的父母，为什么要把我生在这样一个普通家庭！？还是该质问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喜欢上一个少爷！？”
　　顾景衡沉默了数秒，忽然伸手拽过他衣领，将他扯到阳台上的栏杆前，从后面拥住，按着脖子逼迫他直视对面的高楼大厦，“对面的那个写字楼看到了吧，往上数第十七层，你说我为什么要累死累活地困在里头熬夜加班。”
　　穆洺嚎啕大哭，睫毛早已被泪水打湿，他哽咽着声：“景衡，你不要逼我，你妈妈不同意，她不同意我们……”
　　顾景衡的耐性到达极点，将人翻过面抵在栏杆上，盯着他一字一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管她，我们过我们的，哪怕逢年过节，你要不想去，你大可以在家呆着，天塌下来，我给你撑着。”
　　……
　　往事随风，顾景衡很少会去回想当年这一段，人要往前看，这道理他最懂，只是情绪太难控制了，偶尔对方服一点软或者在他跟前落几滴泪，他依然会被惯性牵动。
　　他承认，那人对他确实还有那么点吸引力，很模糊，像一种不可道破的感觉，也许男人的劣根性就在于此，得不到的总想要。
　　魏政敲门进来，顾景衡掐了手上的烟，示意他坐，又唤秘书送来两杯蓝山，一杯加糖加奶，另一杯随意。
　　“顾先生。”魏政坐在沙发上，稍显局促，“我收到钱了，五十万……是不是打多了？”
　　顾景衡摆手，“技术方面，你是专家，昨天的宣讲很成功。”他朝沙发走去，坐下来，“单子能签下来，你有一半的功劳，我已经跟财务打过招呼了，以后你的工资翻一倍。”
　　秘书端上来两杯蓝山，放到二人跟前。
　　顾景衡俯身拿起不加奶的一杯，浅尝了一口，“还是以前的标配吧，加奶加糖。”
　　“没想到您还记得啊。”
　　魏政心头泛起悔意，他是跟着顾景衡一路打拼过来的，却连一点小小诱惑都经受不住，现在腾冲没拿下这单，那边无论如何是去不了了，等于说自己没了退路，而且他笃定，顾景衡已经知道了他泄密的事情。
　　顾景衡抬起头，笑容很淡很轻，“那时候一起加班敲代码，你每回都要点一杯加奶加糖的蓝山，男人爱吃甜食的，还真不多见。”
　　魏政点点头，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顾景衡不动声色，仅仅用余光瞥了一眼。
　　“顾先生，我先出去了。”
　　顾景衡浅呷一口咖啡，慢性子地说：“帮我把门带上。”
　　晚上临下班的时候，穆洺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一块吃个饭，顾景衡直接拒绝了：“公司还有事，脱不开身，下次我请你。”
　　收了线，他给陆宇舟拨去电话，那头应该是在睡觉，口齿不清，像是没睡醒，“干嘛啊？”
　　顾景衡简单说明意思：“明天是不是要回剧组，一会儿我让黎叔去接你，出来吃个饭。”
　　“散伙饭啊。”陆宇舟打了声哈欠，“我还想晚上给你露一手，这点机会都不给。”
　　“起来收拾，别邋里邋遢的。”
　　“我什么时候邋遢了，我们做演员的，最注重形象了好不好，你让黎叔别来了，我直接去找你。”
　　陆宇舟从床上翻身坐起，稍微定了定神，然后趿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欣赏一番，发现皮肤有些干燥，撕了片补水面膜往脸上拍了拍。
　　正好苏阿姨上楼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僵硬着脸回人家：“不在家吃了，出去吃。”
　　苏阿姨看他那张大白脸，笑了笑，“还敷面膜呢，晚上要约会啊。”
　　“哎不是。”陆宇舟被套在面膜纸下，嘴巴不能做大幅度张合，只矜持地动了动嘴，“顾先生请我吃散伙饭。”
　　“什么散伙饭，别瞎说，早点回来，明天不是还得起早去外地嘛。”
　　陆宇舟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第20章 
　　敷完面膜，陆宇舟把脸洗干净了，换了身休闲衣服，还特意把顾景衡送他的那款戒指戴上，再一一戴上墨镜、口罩、帽子，捂得严严实实，没人能认得出来。
　　他打车前往那人公司，下车摘了墨镜，朝写字楼里头走，脸虽然被口罩遮住了，但外部配件还是挡不住的优越——身材高挑，皮肤光洁白净，这一路吸引了不少女白领的目光。
　　陆宇舟乘电梯到达17楼，晖瑞的前台询问他是否有预约。
　　“我是来谈合作的，跟你们顾总事先约好了。”
　　前台姑娘抱歉一笑：“请稍等，我马上联系。”
　　正想打电话确认，陆宇舟摘了口罩，笑笑说：“不用了，我坐这儿等就行了。”
　　前台姑娘双手交叠放在肚子前，还是那套标准的职业微笑，“那好，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
　　陆宇舟心想自己还是不够红啊，这姑娘居然不认识他，也挺好，省得还得费神跟人解释，“帮我倒杯白开水吧，谢谢。”
　　不多时，顾景衡下了班从里头出来，前台姑娘迎上前，指一指旁边的招待区，“顾先生，有位姓陆的先生来找您谈合作，说跟您已经约好了。”
　　陆宇舟挑了挑眉，放下纸杯往外走。
　　顾景衡朝他看过来，依旧是惜字如金：“走吧，餐厅我订好了。”
　　陆宇舟重新戴上口罩，又当着那姑娘的面，帮男人把领带解开了，美其名曰：“勒得慌，我帮你拿着。”然后挽着顾景衡走进电梯，走得坦荡，一点没注意到前台姑娘倒吸口气的微妙表情。
　　“这戒指戴我手上，是不是比时矜好看？”在电梯里，陆宇舟翘着右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另一只手上还抓着深蓝色条纹领带。
　　顾景衡扫了眼：“还行。”又问，“明天几点的飞机？”
　　陆宇舟收回手，将领带放在指间缠绕，就像小时候玩母亲的发绳，十分随性，也不管它背后的昂贵价格，“早上八点多。”
　　“我送你。”
　　陆宇舟偏头看着男人：“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电梯降到负二层发出“叮”的一声，顾景衡拉着陆宇舟的手腕走出去，他走在前边，后边像尾随着一只跟屁虫，虫子还在没完没了地问：“明天真不用上班啊？”
　　走到汽车边上，顾景衡拉开车门，直接将人塞了进去，低头帮他系好安全带，“明天约了陆总谈合作。”
　　陆宇舟反应了一瞬，没想到这人还会冷幽默，他搁在心里暗自体会，恐怕都没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小动作——领带被他搅缠了好几圈，完全是拿来当玩具了。
　　顾景衡看向那条被扯得皱巴巴的领带，伸手止住他的动作，“皱成这样，已经不能戴了。”
　　陆宇舟毫无愧意，赤裸裸地说：“那就废物再利用呗，领带也可以绑人的。”
　　火点得很到位，两人心照不宣，顾景衡移开了手，语气一改往日的冷淡，带了丝玩味：“晚上试试。”
　　“不了吧。”口嗨的代价很严重。
　　顾景衡没说什么，绕过去坐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了地下车库。
　　起初并未察觉，在某个红绿灯的路口停下的时候，顾景衡皱起眉，透过后视镜向后看了眼。
　　一辆兰博基尼的黄色超跑就停在他们车屁股后，凭印象，应该是出库时就一路跟着。
　　他心里有底，拿出手机编辑了条信息。
　　等待的功夫有些长，陆宇舟百无聊赖地四处瞅瞅，刚巧也发现了身后的跑车，“我那车什么时候到货啊，我现在觉得黄色的小跑车好像也不错，黄的还是蓝的，黄的还是蓝的……哎呀好纠结……”
　　很快，左转的绿灯亮起，顾景衡踩了脚油门，拐了过去。
　　“怎么突然这么沉默啊？”陆宇舟抛完硬币之后决定，还是蓝的吧。
　　顾景衡腾出手递给他一个小礼物袋，在对方尚错愕的情况下，男人淡声开口：“打开看看。”
　　陆宇舟接到自己手上，打开繁琐包装，盒子里是一瓶香水，“你怎么老送我东西啊，下次别破费了，多带我出去见见世面吧，我太土了。”
　　他旋开瓶帽，往身上喷了点，好像是股松木的香气，味道很淡，“带个香喷喷的男朋友去吃饭，是不是倍儿有面子啊。”
　　顾景衡笑了笑，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
　　车子开到京城东路，快过圣诞节了，附近的大型商场皆有布置点缀，巨型圣诞树上挂满礼物盒子，橱窗里摆放着一溜儿圣诞系列的周边，节日气氛渲染不错。
　　顾景衡将车子停到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反光镜里还是那辆黄色超跑，他不急着下车，而是慢条斯理点开了微信。
　　「陪他吃饭有空？到我这里，就是公司有事，抽不开身？」来自小穆。
　　陆宇舟解开安全带先下来了，保险起见，还是规规矩矩地戴上了口罩，他左右环视，注意力很自然地被那辆小跑车吸引了过去。
　　“这么巧？”他心里犯嘀咕，眼睁睁看着穆洺从超跑上跨下来，对方明显看出了他的打量，不卑不亢地对上视线。
　　陆宇舟有种被抓现行的感觉，像中学时代因为开小差被老师提溜到黑板前，那种慌张无错又羞愧的滋味，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忘怀。
　　为解尴尬，他赶紧转过身子，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
　　“走吧。”顾景衡带上车门。
　　陆宇舟放下手机，随男人一道往出口方向走，心里七上八下，以为是碰到了传说中的私生饭，他频频回头，并没有再看见那人，这才放了心。
　　“奇怪了，有个人好像一直跟着咱们。”陆宇舟没忍住说了出来。
　　顾景衡轻揽住他的肩，口吻寻常：“谍战片看多了吧。”
　　男人习惯在手腕上抹点香水，这会儿离近了，那股清淡的禁忌味道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端，陆宇舟心神恍惚，隐隐陶醉于此。
　　“昨天晚上加我微信那哥们，就你那客户，今天还问我啥时候进剧组，他想带他女儿去片场看看，我说我明天就进组了，在江苏呢，你确定要带姑娘去嘛。”
　　陆宇舟边走边说，时不时看几眼男人，他每次跟人聊天，都期望从对方脸上能看出点回应，可惜每次到了顾景衡这里，一切规则都会被打乱，“他说再看看，我就把影视城的位置发给他了，反正来了就找我。你就大胆地去发展新客户吧，我帮你跟老客户联络感情，其实我这人特别适合做销售，要不我给你当小秘……”
　　走到电梯口，陆宇舟忽然顿住身子，刚才的跑车小开此刻就站在里面，电梯门正在缓缓阖上。
　　顾景衡伸手挡了下，攥着陆宇舟的手腕走了进去，陆宇舟是真怕被私生饭缠上，心里特别烦躁，没留神手机掉落在地。
　　穆洺在背后出声提醒：“你东西掉了。”
　　陆宇舟闻言低头，正想弯身捡起，顾景衡已经先他一步弯下身来，随后直起腰，很自然地将手机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丢下一句：“吃饭的时候再给你。”
　　跑车小开先进的电梯，他和顾景衡是后来进的，要说跟踪，也是他俩跟踪人家。
　　陆宇舟理清思绪，暂时松了口气，巧合天天有，今天特别多。
　　他俩走出电梯，身后的电梯门渐渐关上，顾景衡朝后面探了一眼，那一眼含义颇深，近似于警告。
　　顾景衡切好牛排，将两人的盘子交换，陆宇舟道了谢，却是习以为常——这个男人时常会流露出绅士的一面，比方说在外头吃饭，他很懂得如何照顾别人。
　　“尝尝这个葡萄酒，能喝出蜂蜜的味道。”顾景衡用叉子往嘴里递送了一小口肉。
　　陆宇舟端起杯子晃了晃，放鼻端闻了闻，然后浅呷一口，“有点甜，好像还有股香草味儿。”
　　顾景衡被他这副直白的孩子心性逗笑了，“这酒度数不高，你可以多喝点，反正一会儿我开车。”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川菜馆特好吃，等我拍完戏了，我请你去尝尝，咱们要个小包间，不让人看见。”陆宇舟又啜了口酒，“神酒啊这是，我好像还喝出了奶油味儿。”
　　顾景衡笑意极淡，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唇角，放一边，“我去下洗手间。”
　　男人面如寒冰，目不斜视，在拐角的座位上，一把扯起穆洺直接往洗手间拽。
　　穆洺被甩在了洗手池边，他拄着两条胳膊垂头冷静片刻，整理好情绪后，方才回头望向顾景衡：“我不甘心。”
　　顾景衡冷声：“人只要还活着，不甘心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我没有义务天天围着嫂子转。”
　　穆洺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你昨天晚上说的话全是哄我的？”
　　顾景衡钳住他的下巴，眼神幽暗如井：“为什么跟踪我，想清楚了再说，少他妈作！”
　　“我说了，我就是不甘心，那个小演员凭什么！？”穆洺扬着脖颈逆着光，像只高傲的白天鹅。
　　顾景衡松开手，缓了缓情绪，“趁我还没开始发火，你走吧。”
　　穆洺一下子就掉泪了，完全没有起承转合，他的眼睛就像感应水龙头，那水细细地往下流，流进了男人心里。
　　顾景衡不看他，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我早跟你说过，咱俩的事跟他没关系，有这功夫，不如替你丈夫把烂摊子收拾了。”
　　“你喜欢上他了？”穆洺阴恻恻地问，他快要被折磨疯了。
　　顾景衡没理会，迈开长腿离开了卫生间。
　　陆宇舟还在咂摸着酒，细品之下，甚至还品出了一股车厘子的味道，他差不多已经九成饱，眼看顾景衡还没回来，他一边等着，一边把刚才拍的美食图片加了层滤镜，编辑微博发送。
　　“饱了？”醇厚的男低音从身后传来。
　　陆宇舟挑头看，“嗯”了声，继续低头刷微博。
　　“那走吧。”
　　“你都没怎么吃。”陆宇舟没抬头，心思全在微博上，当然也没留意到顾景衡此时的目光，那目光远远地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顾景衡很快收回视线，低头点开了手机微信。
　　「景衡，明天我在家等你，你一定要来。」


第21章 
　　回家的一程，陆宇舟没有看见那辆黄色超跑，他收了收心，浏览微博底下为数不多的十来条评论，其中有一条特别显眼，说话语气嘚嘚瑟瑟的。
　　【哥，你这是在哪儿吃的饭啊？好吃吗？好吃下次我请你啊。】
　　他瞧这ID有几分眼熟，点进主页想找出点蛛丝马迹，可里面除了几条闯关游戏的分享链接，别无他物，微博简介也十分嘚瑟：“一个在当地比较神秘的男子。”
　　“谁啊这是？”陆宇舟摸摸下巴，“妄想症加自恋狂吧。”
　　没多久，那位神秘男子又评论了一条，【哥，我开始逐梦演艺圈了，最近在麓商当群演呢。】
　　陆宇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好几月前碰见的那位开顺风车的网红粉丝，不得不说，这人简直就是自来熟界的祖师爷，脸皮堪比城墙，隐约还透着一丝可爱。
　　陆宇舟打字回复：【祝你逐梦成功。】
　　“笑什么？”顾景衡突然出声。
　　陆宇舟按了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没什么，跟粉丝互动呢。”
　　顾景衡目视前方路况，“我让人给你联系了一位韩语老师，最近拍戏要是不忙的话，晚上可以视频教学。”
　　“韩语？别了吧……我这英语还说不溜儿呢。”陆宇舟转念想起了什么，都怪他当初多嘴，“哦，你说那事儿啊，之前是有个剧本找我，让我演一在韩国长大的华裔，不过后来那电视剧黄了，投资方早跑没影儿了，现在不用学了。”
　　顾景衡简直无语：“你以后能不能拍点靠谱的？”
　　陆宇舟笑眼弯弯的，转了转手上的戒指，“行，以后不是几亿的大制作，我都让我经纪人给推了，打死也不拍，level太低。”
　　“level高的能接着吗？”
　　“肯定接不着啊。”陆宇舟办起可怜，“我要没戏拍了，可就成小米虫了，小米虫能干嘛呢。”
　　“能陪睡。”男人低沉的腔调有种蛊惑人心的性感，陆宇舟听得老脸一红。
　　那晚，两人在家庭影院的榻榻米上解锁数个姿势，画面一帧一帧切换，无数tag交织成一个完美的感官世界，轮番刺激着耳膜和视网膜。
　　陆宇舟眼皮子犯困，不受控地阖上了，迷糊中感到有人帮他解开了绑在腕上的领带，又帮他清理了身子。
　　翌日闹铃响，陆宇舟艰难睁眼，好想翻个身继续睡，他在床上蠕动几下，扒拉开顾景衡的胳膊枕了上去。
　　“几点了？”男人的嗓音喑哑低沉。
　　陆宇舟不说话，闭着眼睛装睡。
　　顾景衡摸来手机看了眼时间，打算起床，胳膊却成了某人的天然枕头，他屈起手腕摸了摸小情人的脑袋，“别装了，起来洗漱，我送你去机场。”
　　陆宇舟闭着眼睛哼哼：“都陪完睡了，我现在就是小米虫了，你得养我。”
　　顾景衡笑，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那再来。”
　　陆宇舟还没恢复元气，实在没力气陪他做，于是皱着眉推开男人，一骨碌爬起来了，赤脚站到地板上，后退几步离得远远的，“小蝌蚪昨天千里进军都累坏了，你这当爹的能不能让孩儿们歇歇？”
　　他低头穿上拖鞋，转个身，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不当米虫了，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
　　从机场出来，顾景衡往公司方向开，不是回公司，而是去了附近的那套房子。
　　穆洺躺在落地窗前的蜗牛椅上，身体放松到极致，他听到解锁开门的声了，却没回头。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这话很轻，像呼出来的气声。
　　顾景衡自行坐到离他几米之隔的沙发上，做着解袖扣的动作，屋里暖气开得足，有点热，他将领口也松了粒扣子，“找我什么事？”
　　穆洺依旧背对着男人，晨光透窗，能看到他后颈上毛茸茸的汗毛，“我想你了。”
　　顾景衡好似没听见，继续解着另一边的袖扣。
　　穆洺赤脚走下地，缓缓走到沙发边，和他并排坐下。
　　“前几天我回家吃饭，我爸爸还提到了你，咱俩变成现在这样，他心里最不好受。我说，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我和景衡还是朋友，平时有联系的。”
　　顾景衡抬了下眼皮，神情与平常无异：“你爸爸是个挺好的人。”
　　“咱俩这些事，他看得比谁都明白。”穆洺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想跟顾绍逸过了，我也不想给他收拾烂摊子，你知道你哥那个人，他在外头的情人就没断过。”
　　“人是你自己选的。”
　　穆洺愕然抬头，有些事愈发力不从心，“对，是我自作自受，我不该拿他刺激你妈。”
　　顾景衡放软语气：“这些话以后就别提了，没意义。”
　　穆洺见好就收，帮男人把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道，然后陪着静静无言。
　　空气中浸淫着深不见底的潮湿，与他的每一次交集，顾景衡都像是踏进了谜一样的森林，谈恋爱是如此，分手后亦是如此。
　　男人盯着往日恋人的眉眼，眼神里还残留着凄楚无助，想那些年，异国他乡，学业繁重，负压之下越发沉默，这人来得适时，带给他新鲜尝试，奔来赴去不过是床上那点事，年轻的身体从荷尔蒙中解脱出来，了却无数苦闷。
　　又想这些年陆宇舟常常在他耳边吟读的晦涩台词，“做ai和睡觉截然不同，几乎是对立的感情，爱情并不是通过做ai的欲望体现的，而是通过和他共眠的欲望而体现出来的。”末了还要加上一句，“你想和我共眠，那就证明你喜欢我，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老板老板，小米虫来给您请安了，下个月见，拜了您嘞思密达。”欢快铃声打破了持续已久的安静。
　　顾景衡摸来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08：30，他微微皱眉，什么时候拿他手机录的？
　　穆洺苦笑了声，眼底的不甘和嫉妒连掩饰都懒得做，脑子里一遍遍地在假想顾景衡和那小演员做爱的画面，远不止这些，他们还会拥抱，接吻，甚至还会在某一天步入婚礼殿堂。
　　他强迫自己敛住情绪，没有人会喜欢上一个面部可憎的人，想明白这一层，他镇静了下来，只是内心忍不住地绝望。
　　穆洺嘴角扯出丝笑，“他很粘你啊。”
　　他本是侧对着男人，这时慢慢挪过身子对上视线，他才发现男人一直在打量他。
　　顾景衡收回打量，状似无意，又状似有意地说了句：“他不是傻子，你要再这么不打招呼出现，回家我就该跪搓衣板了。”
　　穆洺寒了心，愣是强颜欢笑，他知道男人这是在变相提醒他别动歪心思，至少目前，他对那小演员还有几分兴趣。
　　“你会跟他结婚吗？”
　　顾景衡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一面又从穆洺脸上看出了点往日天真的影子，他起身，准备走。
　　穆洺锲而不舍地追问：“会吗？”
　　“想多了。”顾景衡说出了心里话，也算给他扔了颗定心丸。
　　几天后，顾景衡在新闻上看到了穆洺对于顾景明出轨传闻的澄清，那人面对镜头，侃侃而谈：“上个月七号，我丈夫压根就不在北市，他在外地考察，就是网上爆料的那个时间点，我刚跟他通完视频，如果酒店私会男模这件事不是误会，那恐怕只有一个解释，他是个孙悟空，会七十二变……”
　　顾景衡关掉页面，觉得一切没劲透了，他把玩着打火机，靠在椅子上等电话。
　　没过多久，穆洺果真打了电话过来，在电话里跟他解释方才的一切。顾景衡过会儿还有个会，时间有限，只挑重点说：“如果你想跟他打离婚官司，我可以帮你联系律师，财产怎么划分，你不用担心。”
　　穆洺被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气到了，冷笑了声：“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帮我？小叔子帮嫂子？还是你顾景衡想帮前任啊？”
　　顾景衡扔下打火机，笑了笑，从电话里能听出他语气轻松：“那你呢，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我？嫂子还是前任？”
　　穆洺气极，隐约还有一丝羞愧，被人玩弄于鼓掌的羞愧，他深吸口气，纵着自己的脾性豁了出去：“我以为你至少对我还有点喜欢，我一直觉得你是喜欢我的，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
　　顾景衡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我是对你还有感觉，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男人有时候不拆穿你的那些小把戏，那是因为他还念旧情，别把最后那一点好感都给作光了。”他一顿，又说，“你一点都不随你父亲，他活得比你通透多了，如果你有那份心的话，多回去陪陪他，也顺便跟他取取经。”
　　说完收线，正好郑昊推门进来，提醒他会议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注：“做爱和睡觉截然不同……而体现出来的。”这话是米兰昆德拉说的。


第22章 
　　陆宇舟在B组的戏份还剩一点，除了宫廷日常以外，就差在城楼上奋起一跳。
　　剧情很简单，他饰演楚王身边的一位谋士，国破家亡之际，时矜饰演的齐国国君率兵攻进王宫，一众人作鸟兽散，他作为一代忠臣，走的是英雄路线，楚王“啪”落地，他也跟着跳下去了。
　　拍这幕时，吊了威亚，慢镜头从脸拉到脚，整个人看起来凄美而悲壮。
　　时值隆冬，气温零下，这幕“跳城墙”拍了三遍才过，陆宇舟在空中悬了半天，饥寒交迫，心想真还不如当米虫，当米虫顶多就屁股疼，吃穿不愁，还不用挨冻。
　　落地时，片场的工作人员给他递来件羽绒服，他穿上擤了擤鼻涕，坐在一边不停地打冷战。
　　时矜差助理给他送来一杯热咖啡，陆宇舟还记得这小子，就之前说他唱歌像鸭子的，他懒得道谢，接到手上趁热喝了几口。
　　小助理还是头一次见这么不给面子的，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连句“谢谢”都没有，够拽的。
　　陆宇舟两手抱着纸杯取暖，抬眼瞅了瞅小助理：“你还有什么事儿吗？没事儿往旁边站站，挡我太阳了。”
　　“我们时哥看你可怜，特地叫我给你送杯咖啡。”小助理双手抄兜，懒洋洋的气势拿捏得相当到位，“喝完是不是热乎多了？”
　　陆宇舟皮笑肉不笑：“是啊，身上热乎多了。”
　　“四十多块钱一杯呢，能不热乎嘛。”
　　“哇，这么贵呢，谢谢您咧。”
　　小助理气咻咻地跑去跟时矜打小报告了，时矜朝这边望了几眼，很快低下头继续翻看剧本，他接下来还有场“改朝换代”的重头戏。
　　吃人家的嘴短，陆宇舟满面春风地走过去，拍拍时矜的肩，“咖啡谢了。”
　　时矜也套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用玉冠束于头顶，贵气逼人，十分有君临天下的帝王范儿，“前阵子没在剧组，你跑哪儿去了？”
　　陆宇舟拉来把椅子坐下，“去外地走亲戚了。”
　　时矜还在翻着剧本，眼皮子都没掀，“我微博跟你互粉了。”
　　陆宇舟扒拉出手机一看，果然是互粉状态，“你不怕我以后蹭你热度啊。”
　　时矜把剧本扔到一边，抬头看着他，不以为然道：“你就算蹭秃了皮，也火不了，知道为什么吗？”
　　陆宇舟摇摇头，一脸虔诚地向他请教：“不知道，为什么啊？”
　　“你这张脸就不适合荧幕，其实你本人比电视上好看，但你不上镜。”
　　“嘿，怎么听着像骂人啊。”陆宇舟并不生气，永远是笑眯眯的讨喜模样，“算了，就当你是夸我好看，跟你打听一人，你认不认识一个姓穆的？”
　　时矜默了一会儿，隔着段距离，跟副导演做了个“马上来”的手势，那边催他做准备。
　　“哪个穆？”
　　“穆桂英的穆。”
　　时矜整理好情绪，淡笑道：“不认识。”
　　何止是认识，他当年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禁区，使尽手段，到头来不过是真身的影子。
　　到底有多像？鼻对鼻，眼对眼，连他本人都说不清，不过真该感谢这张脸，不然自己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跑龙套。
　　老实说，陆宇舟不太信时矜的话，他又不瞎，刚才明显感觉到了这人的嫌恶，对于那个名字的嫌恶。
　　应该是认识的，再不济，肯定也见过面。
　　这下陆宇舟对那姓穆的更加好奇了，想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怎么身边人都认识，不光如此，还都一副三缄其口的态度。
　　他现在基本没什么事，可能整部戏结束之后，还需要他来配个音。
　　古装戏拍摄环境嘈杂，底噪会很大，多是依赖于后期配音。
　　陆宇舟联系到那位逐梦的狂热粉丝，约他在商麓影视城里头的一家小饭馆吃饭。
　　半瓶啤酒下肚，粉丝跟他交了心：“不容易啊哥，我忙活两月了，就挣了六千，还好我是个网红，平时拍小视频还能挣点钱。”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吴小天。”
　　“看你长挺嫩啊，多大了？”
　　“二十三。”
　　“那你比我大。”陆宇舟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眼睛转向了别处，“我今年刚满十八。”
　　吴小天眨巴了两下眼：“可你百度百科上写的是二十七啊。”
　　陆宇舟皱了皱眉表示疑惑：“这谁给我编的百度百科啊，难道我看着不像十八吗？”
　　“像……你是我偶像，你说什么都对。”
　　陆宇舟掉落一地鸡皮疙瘩，打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推过去手机，“加个我微信，有合适的我帮你争取争取。”
　　吴小天一激动，上牙磕了下牙，捂着嘴支支吾吾：“谢谢陆哥。”
　　陆宇舟见着他就想起了周晓星，两人不光名字像，还都是缺心眼儿，挺好，跟这些小可爱打交道不费脑子。
　　“陆哥。”吴小天递过去菜单，“你再点几个，这顿我请。”
　　陆宇舟看他脑袋顶上翘了一小撮头发，一时强迫症发作，伸手帮他压了压，“我喊你出来还能让你掏钱啊，再说你一小网红能挣几个钱，我好歹还演过上星剧的男三。”
　　吴小天眼眶泛热，感动地盯着陆宇舟看，从小到大，除了他妈，还没人对他这么慈祥过。
　　陆宇舟尴尬地收回手，恨不得当场撞墙，治一回强迫症难不成治到了Gay头上？自己如此聪慧可爱，万一这小子爱上他了可咋整。
　　唉，我本无意撩人，奈何人人独爱我这一款。
　　陆宇舟赶紧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谈过女朋友吧？”
　　吴小天猛地扬起脖子：“那必须的，我初中就早恋了。”
　　陆宇舟很满意这个答案：“早恋好，早恋有前途，古往今来的武林高手都早恋。”
　　“扯淡，张三丰单身了一辈子，人不算高手吗？”
　　陆宇舟被他绕进去了，竟然觉得有点道理：“你也喜欢看金庸剧啊？”
　　“喜欢啊，我特喜欢。”
　　两人相见恨晚，逐一给心目中的英雄角色排了号，又谈起最近翻拍的天龙八部，吴小天吐槽扮演萧峰的演员太过油头粉面，看着一点都不爷们，还说本是翩翩公子的段誉，愣是被演成了色痞。
　　陆宇舟默默听着，没发表意见。
　　“陆哥，你这形象要是去演段誉，肯定能成为经典。”
　　这里是影视城，狗仔频出，陆宇舟忌惮被有心人听了去，提醒他：“别乱说，被人听到不好。”
　　陆宇舟的担心不无道理，此刻店内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便有一个黑帽男人举着手机在偷拍他俩，他和吴小天对此毫无察觉。
　　“哥，怎么才能像你一样火？”吴小天真诚问道。
　　陆宇舟稍微愣了愣，心说我很火吗，“像我没用，我也是个打酱油的。”
　　“你这还叫打酱油啊，反正我家里人都认识你。”
　　“我这是小火，你得跟时矜老师学习，那样的才叫大火。我看你口才不错，长得也喜庆，可以往喜剧方向发展。”
　　吴小天听得心花怒放，说什么都要给他来段现场版的天津快板和东北二人转。
　　听完了，陆宇舟点了点头：“哎，好。”
　　吴小天满脸期待：“陆哥，你有啥意见没，你看我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陆宇舟不是很懂快板和二人转，但又死要面子，他嚼吧嚼吧花生米，假装起内行人来：“特别好，你这水平都能上春晚了，完全不需要改进。”
　　“真的啊？回头我就告诉我妈。”
　　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下，弹出一条微信提醒，陆宇舟点了进去，是郑昊发过来的。
　　「小陆子，你的跑车提回来了。」
　　陆宇舟慢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大拇指一字一字敲键盘：「你们顾总怎么不亲自跟我说？」
　　编辑完还是删了，最后只发了句：「谢谢，回去请你吃饭。」
　　郑昊又问：「你那戏拍完了吗？拍完了早点回来，省得景衡没事干，成天拉着我们加班。」
　　陆宇舟可不信顾景衡会闲到无事可干，那人是个绝对的功利主义者，一分一秒都算计好了，绝不会在多余的事上浪费时间。
　　「傻孩子，你们得学会罢工啊，别怕，过阵子我回去收拾他。」
　　发出去之后，陆宇舟反复咂摸自己这段话，颇有那么点总裁夫人体恤员工的意思，得意之余，不禁羞红了脸。
　　“哥，你脸咋红了？”
　　“烤肉熏的，你看这烟，就往我这儿飘。”


第23章 
　　东亭大道二十三号。
　　盛毓清搅拌着杯里的咖啡，时不时匀出一点目光瞥向窗外，冬日暖阳里，那铁艺花架上的山茶开得极艳，迎着北风，娇滴滴地俏立枝头。
　　她是这家店的常客，因为整个北市只有这里的提拉米苏用的是玛萨拉葡萄酒，口感十分浓郁。
　　女人招手喊来侍应生，在对方询问的眼神中，她微挑下巴指着那几盆山茶，“太冷了，那花经不住冻的。”
　　这侍应生是个新来的小伙儿，还是头一次听见有顾客提如此奇怪的要求，他秉着职业习惯耐性解释：“搬出去晒晒太阳，一会儿还摆在屋里。”
　　盛毓清笑了笑：“这样啊。”
　　下午两点刚过半，一位穿着普通的男士在侍应生的指引下，走到盛毓清对面坐下，从他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照片。
　　盛毓清接到手上翻了翻，手指一顿，从里头抽出张合照，扬手展示给对面的男人看，“为什么会有合照？我让你跟踪那个演员，可没让你跟踪我儿子。”
　　男人已跟她打过多次交道，知道这是个脾气古怪的富太太，不过对方开的酬金相当丰厚，抵得上他干半年这样的活儿，“夫人，他们总待在一起，合照要是不合规，那我就没什么好拍的了。”
　　盛毓清把那合照拦腰对折，轻轻拍在桌上，“你要是这个态度，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副做小伏低的姿态：“我明白了。”
　　盛毓清从包里拿出一沓钱递过去，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了，又接着翻看起那沓照片。
　　两人的合照还真不少，女人的瞳孔骤缩在一张地下室的模糊背影上，她儿子的手就放在那个男孩的腰上。
　　窄腰翘臀，光看背影，果然有点姿色，盛毓清收好照片，起身离开。
　　三点钟还有场太太聚会，她约了王太一起去十院做热玛吉。
　　***
　　从江苏拍完戏回来，关平给陆宇舟接了个星灿卫视的访谈节目，约在下周三，最近没什么行程安排，他可以在家休个小短假。
　　听说公司刚签下一个小鲜肉，才十九，模样身段样样出挑，又会唱又会跳，声音像吸满了磁铁，特别性感，而他这种上了年纪的老白菜帮子，再不转型成功，以后就只能在偶像剧里演小鲜肉他爹了。
　　陆宇舟一路风尘仆仆，拖着行李箱回到别墅，院子里的灌木丛上覆了层厚厚积雪，他摘下手套哈了口热气，按指纹进了屋。
　　屋内开着地暖，跟外边完全不是一个季节，陆宇舟脱了羽绒服挂进玄关的衣柜，身上就剩下件单薄的连帽卫衣。他一边给顾景衡打电话一边往厨房走，连续响了十几声，那边仍然没人接。
　　挂断电话，他拉开冰箱门，从冷冻室里拿了袋速冻馄饨出来。
　　顾景衡回来得及时，锅里的水刚开，他问陆宇舟什么时候到家的。
　　“刚回来没多久，给你打电话了，没人接。”陆宇舟往锅里撒了点盐，“馄饨吃不吃？”
　　“给我也来点。”
　　陆宇舟往锅里下了两人份的量，盖上锅盖之后回头看着男人，像不认识对方似的，上上下下将他细致打量了遍：“才一个月没见，我怎么觉得你又变帅了啊。”
　　顾景衡还是上班时的那件衬衫，跟平时大差不差，“看着点锅，别又像上次煮散了。”说完就走开了。
　　陆宇舟暗自一恼：好的不记，天天就逮着别人的小失误，得亏自己不是他员工，要不然天天被老板这么提溜，迟早要疯。
　　两盘虾仁馄饨端上桌，陆宇舟另外又准备了一个醋蝶，他吃面食都喜欢蘸点醋，能提味儿。今天的饺子不知是煮得时间不够，还是馅儿本身有问题，嚼在嘴里有股涩涩的味道。
　　陆宇舟没吃几个就搁下了筷子，一脸“找认同感”地看着顾景衡：“你吃没吃出什么味儿啊？”
　　顾景衡头也没抬：“速冻的，都这样。”
　　“那你吃挺香啊。”
　　“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吃点别的吧。”
　　“那我去看看。”陆宇舟飞快地跑去厨房，倒腾出午餐肉和黄油，“你上次做的那个黄油烤午餐肉还挺好吃……要不今天再露一手？”
　　顾景衡应承下：“等我吃完给你弄。”
　　陆宇舟再次享受了一回顾大少爷的手艺，吃着碗里的肉，还不忘拍马屁：“你不光长得好看，还多才多艺，老天爷是不是太偏心眼儿了……你一穿金戴银的大少爷，打哪儿学的厨艺啊？”
　　顾景衡正在浏览手机上的财经新闻，无暇顾及地回了句：“想学吗？想学我教你。”
　　“那我是不是还得管你叫老师啊。”陆宇舟用食指戳了戳他，“顾老师。”
　　顾景衡没看他：“谁家老师会把学生往床上领？”
　　“你啊。”
　　“我不好那口。”
　　陆宇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屁股一歪，扭坐到了男人腿上，顾景衡下意识揽住他腰，微微仰着头。
　　“你摸摸我肚子。”
　　顾景衡手上使了劲，想推他起来，“站好了。”
　　陆宇舟赖着不肯动，还把男人的另一只手往自己肚子上压，“摸摸，都好几个月了，光知道开闸放小蝌蚪，现在闹出人命了，你还不承认。”
　　顾景衡还真上手摸了一摸。
　　“感受到小生命了吧，嘿，你们老顾家有后了。”
　　“你这是胖的。”顾景衡嘴角弯了下，时间很短，陆宇舟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陆宇舟起身站好，心情没来由地开心：“算了，不逗你了。”
　　“赶紧吃，吃完把碗洗了。”顾景衡按黑手机，起身上了二楼。
　　陆宇舟回头，盯着男人的背影看了好久，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你在引诱我。”陆宇舟在心里这样想，几乎是带着点虔诚的劲儿。很多时候他都会冒出这个奇怪想法，包括那人皱眉看着他，还有在他身上挥汗如雨，再有跟他接吻时心不在焉的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对另一个人投入这么多的关注和情感，甚至多到对方一个漫不经心的神态，都能教他心旌摇曳。
　　晚上躺在床上，陆宇舟咬着手指甲继续思索方才的问题，也许定义为“爱”，为时过早了，那把它归为“依赖”，可依赖到最后总有一天要变质的呀。
　　他想得入神，手机响了三声都没有察觉。
　　“手机响了。”顾景衡提醒他。
　　陆宇舟哦了声，拿过来直接按了接听，对面是个欢快的男中音：“你好，请问你是尾号7817的陆先生吗？”
　　“对，我是。”
　　电话里的男人笑了笑：“是这样的，恒景花园目前三期出售，请问有买房计划吗？”
　　陆宇舟闲来无事，随便问了句：“多大的房子啊？”一面捂着话筒，低声知会顾景衡，“老板，推销房子的。”
　　销售回：“都是高层，面积120到160平不等，均价九万二，这几天还有优惠。”
　　陆宇舟说：“等一下啊，我问问我们当家的。”这回没捂着话筒，反而故意扬着声，“老公，咱家还缺房子吗？”
　　“你问问他，卖不卖别墅？”
　　陆宇舟嘿嘿一笑，重重咳了声：“我老公问你们那儿卖不卖别墅？”
　　“暂时不卖别墅，不过我们这个房子的得房率很高，周围什么都有，学校医院大型商场，走几步就是二号线，交通什么的也很方便。”
　　陆宇舟叹了口气，装模作样道：“我倒是诚心想买，就是房子太小了，住不惯……”
　　顾景衡打断他：“把电话给我。”
　　陆宇舟乖乖给了他。
　　顾景衡将手里的平板摁了暂停，开门见山地问人家：“都是些什么房型？”
　　等那销售噼里啪啦一顿说完，顾景衡抬头看着陆宇舟：“明天让郑昊陪你去看看房子。”
　　“你要送我房子啊？可贵了，九万二一平呢。”
　　顾景衡懒得听他阴阳怪气：“这么替我着想啊，那就省省不买了。”
　　“买买买。”陆宇舟搂着顾景衡的脖子又是亲又是啃，“谢谢当家的。”
　　次日，郑昊陪同他一块去看房，陆宇舟挺不好意思，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你个吃软饭的”，他特意装瞎不看对方。
　　郑昊单纯觉得这人今天有点怪：“我说你怎么老低着头啊，昨天睡觉落枕啦？”
　　陆宇舟“咦”了声，遂又重重点了点头：“嗯，落了，落了好大一枕。”
　　郑昊听那销售滔滔不绝地介绍户型，听得有点不耐烦，他招一招手喊陆宇舟过来，随便指了一套：“23楼这个怎么样？”
　　陆宇舟偷偷瞄了眼，旁边的销售开始转移目标，将那些滚车轱辘的话说给他听：“这套好，南北通透，客厅又大，这个户型卖得最好，就剩最后几套了，刚还有人打电话一下子订了两套。”
　　郑昊询问他意思：“这套行吗？”
　　陆宇舟害羞地低下头：“行，我不挑的。”
　　“想好了，那就这套。”
　　“你做主吧，我都听你的。”
　　这话听着像撒娇，郑昊顿起鸡皮疙瘩，心说自己直了这么多年，差点就让你给我整弯了，赶紧付了定金敲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这本周五入V，到时候万字更新～
　　明天不更，我攒攒肥章～


第24章 
　　从售楼大厅出来，陆宇舟说什么都要请郑昊吃顿饭，不吃不行，不吃就是不给他面子。
　　两人好一通掰扯，眼见陆宇舟冻红了脸，嘴巴里呼出一圈又一圈白汽，真担心这人被冻傻了，于是郑昊赶紧应承下来：“得了，你定个地方，真要把你冻出好歹来，景衡该扣我工资了，”
　　陆宇舟拽着他胳膊，把人往停车的地方拉扯，“那得吃顿好的，观前街有家分子料理店还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陆宇舟开了导航，车子慢慢悠悠挤进了二环，两人随意唠起嗑，范围涉及之广，连对方小学和中学在哪儿上的都能聊得津津有味。
　　“二十九中啊，咱俩学校就隔了两条街。”
　　“你是兴华的啊。”
　　“你们学校的男生是不是都缺根筋啊。”陆宇舟回忆起往事，“隔山跨海跑我们学校门口凹造型耍帅，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女生都怎么议论的？快看快看，二十九中的那帮傻X又来了。”
　　郑昊被他逗笑了：“有这么傻吗？”
　　陆宇舟不给面子地评价：“有，可傻了。”
　　导航提示下个路口拐弯，陆宇舟跟着前边的大众屁股轻轻减速，右打方向盘，拐过来之后加了脚油门。
　　他开车稳当，基本没有急刹的时候，车子刮蹭也很少见，郑昊瞧他不似表面那般不拘细节，相反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景衡送你那跑车，开着还习惯吗？”
　　“开过一次，挺拉风的。”
　　“他说你喜欢宝石蓝那款，特地从总部调的，等了好久才到的货。”
　　“你们顾总有心了。”
　　郑昊听着别扭，几个字组在一块不像是能从他嘴里蹦出来的，“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话这么正经。”
　　陆宇舟见招拆招，开玩笑道：“我一直以为我在你眼里是气质型的。”
　　郑昊不予置评，心想穆洺倒是个气质美人，不说话时像樽雕塑玉像，一开口声音如泠泉潺潺，难得见他发次脾气，永远温温和和的，景衡明显很吃这一款。
　　“你还没琢磨到精髓，反正少说话总不会错。”郑昊提点他，“你想啊，挺漂亮一小伙子，坐那儿冲你微微点头，眼神还是冷冰冰的，这搁谁谁不心神荡漾啊。”
　　陆宇舟嘻嘻笑了笑：“懂了，男人就是贱。”
　　“不是贱不贱的问题，主要是一种感觉，对别人冷若冰霜，但是对着男朋友可劲儿撒娇啊，我敢保证，十个男人有九个都抵挡不了。”
　　陆宇舟笑得更厉害了，连肩膀都在微颤，“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撒娇？”
　　“那你撒一个给我看看。”
　　“独门秘笈不给看，万一你学会了抢我男人，我找谁哭去。”
　　到达那家分子料理店所在的商场，正是华灯初上，街道灯火摇曳，流光溢彩，陆宇舟将车开到地下停车场，找了一圈空车位，最后停在了靠近电梯的位置。
　　锁了车，两人乘旁边的电梯上到五楼，陆宇舟一边还问郑昊公司没什么事儿吧。
　　“有事也给推了，今天的任务就是陪你买房。”
　　陆宇舟哈哈大乐，脸蛋藏在口罩后面看不见表情，眼睛倒是笑弯了：“我现在有种身价上亿的感觉，走哪儿都豪横。”
　　服务员领他们往里走，犹如探入浩瀚星空，当初陆宇舟第一次来这家星空主题的料理店，就被这里的装修风格吸引住了，那变幻的光影打在身上，可以藏住彼此眼里若有似无的暧昧。
　　侍应生帮他们拉开椅子，上了餐前酒，两人对立而坐，点了餐。
　　陆宇舟小抿了口酒，以经验者的口吻推荐道：“尝尝这个苹果起泡酒，味道很不错。”
　　郑昊举杯尝了尝，前后左右环视一圈，环境确实不错，适合搞对象的过来消遣，“这地方你经常来？”
　　“来过几次，第一次还是你们顾总带我来的。”
　　再一会儿，餐食陆陆续续地摆上桌，陆宇舟切着鹅肝打趣郑昊：“有女朋友没？”
　　郑昊实话实说：“目前还没这打算。”
　　“我有一朋友，介绍给你啊。”
　　“漂亮吗？”
　　“长得挺甜的，笑起来有两梨窝，就在这儿。”陆宇舟借用自己的脸给他指了指位置，下一秒掏出手机翻相片，“我找找她照片。”
　　郑昊摆手：“别别别，我对女人真没兴趣，现在就想着工作。”
　　陆宇舟撇撇嘴：“你对顾景衡感兴趣啊？”
　　“那是你的，我不抢。”
　　“知道就好，你也抢不走。”
　　郑昊抿嘴乐呵，有点明白为什么景衡独独能留他在身边呆三年了，这张得理不饶人的嘴啊，搁蜜罐子里尝，也挺有意思的。
　　好不容易扒拉出一张稍微淑女点的照片，陆宇舟赶紧递过去自己手机，“你看看，就这个。”
　　郑昊接到手上放大了看，甜是甜，不过就一普通姑娘，而且看这无厘头的摆拍照片，像是走搞怪路线的，“不行，她看着没气质。”
　　陆宇舟瞪了他一眼：“不要拉倒，追我朋友的能从这儿排到二十九中。”
　　“那把机会留给那些排队的人吧。”郑昊婉言拒绝。
　　陆宇舟直言他“没眼光”，郑昊虚心接受：“是是是，我眼光就不如景衡好。”
　　“算了，等我手上有资源了，我再给你介绍一个。”
　　郑昊笑说：“你还拉煤拉上瘾了。”说完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柠檬水，再抬头，眼睛一晃，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隔着一条过道，顾景衡就坐在他们斜前方。
　　对面那人，看背影……是穆洺？
　　陆宇舟瞧他神情异样，也偏头看去——顾景衡靠在高背椅上，跟对面的男人在说话，看样子心情不错，至少看着很放松。
　　“那不是顾景衡嘛。”陆宇舟朝那方位指了指。
　　郑昊敛去惊讶之色，转圜地回：“应该是在谈生意吧，咱们别去打扰了。”
　　陆宇舟又往那边看了看，无意间瞥见了穆洺的侧脸，那张脸放明星里头也丝毫不逊色，他毫无危机意识，甚至还开起玩笑：“现在生意人都长这么好看的嘛，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他俩在谈恋爱。”
　　郑昊恰到好处地收敛起那一点不自然，“有钱人不都保养得挺好。”
　　陆宇舟频频回头，实在没忍住，偷摸给顾景衡发了条微信。
　　「猜猜我在哪儿？」
　　收了手机，他好奇地回头瞅着，想验证那一点心灵感应，男人低头查看微信，心领神会一般，抬眼寻到了他。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陆宇舟高兴地冲他招招手，用手势告诉他，“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静静地吃个饭。”
　　也许是频频的窥视，穆洺有种针芒在背的感觉，他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那时候陆宇舟正冲着男人在笑，那笑容甜得太刺眼了。
　　陆宇舟也终于看清了穆洺，觉得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像是在电视画报上，又像是住在同一个小区，每天跟他擦肩而过的邻居……奈何印象模糊，一时想不起来。


第25章 
　　陆宇舟看见顾景衡和对面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紧接着目光点了点他，示意他过去。
　　郑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喊你呢，快过去吧。”
　　“那你先吃，我过去看看。”陆宇舟起身往那边走，一面还在想着，待会儿怎么跟那位生意伙伴打招呼，要不要按他们生意场上的规矩来，握个手先？
　　他走到顾景衡身边，冲穆洺点头微笑，一只手很自然地伸了过去：“你好，我叫陆宇舟。”
　　穆洺放下刀叉站了起来，伸手同他交握，“你好。”
　　“你俩搞这么正式干嘛。”顾景衡突然出声。
　　陆宇舟缩回手，嘟哝了句“这是礼节”，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有点心神不宁，偷偷打量几眼对面的男青年，思绪飘得有些远，想法前仆后继，却还是瞧不出两人之间的关系，能够确定的是，这俩显然不是什么生意伙伴。
　　倒是穆洺先开口自我介绍了一番：“我是景衡的大学同学，认识好多年了。”这话说完，他还特地看了眼顾景衡，“应该有十年了吧？”
　　模样俏生生的，眼神相当摄魂，可人家明明是自然流露。
　　当时陆宇舟就一个想法：真媚啊，以前看香港老电影，那些带着年代滤镜的港星，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没想到今天还能在现实里见到活生生的例子。
　　他对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原来你俩是大学同学啊！”陆宇舟故作惊讶道，“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是不是就你们学校的？我们中学物理课本上还印了他，太厉害了，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像他那样的物理学家，但我理科不太行……”
　　顾景衡打断他的胡言乱语：“房子买了多大的？”
　　陆宇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刻意对着穆洺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啊，我和景衡说点家里的事。”
　　顾景衡皱眉：还是头一次听他正儿八经叫自己名字，平时张口闭口都是“老板”。
　　陆宇舟凑到男人耳边：“一百三十平，二十三楼，这人谁啊？”
　　“他刚才不是都介绍过了。”男人清冽的气息离得很近，尾调是广藿香和松木。
　　“真是大学同学啊。”陆宇舟将信将疑地嘀咕，不过一点没显露出来，他转过脸还冲穆洺笑了笑，“这家的黑松露焗蜗牛特别好吃，你一定要尝尝。”
　　穆洺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没见陆宇舟之前，他一度以为这会是一个温柔娴静的男人，他略表客气地笑笑：“尝过了，是挺好吃的。”
　　陆宇舟拿起男人的刀叉给自己喂了一口牛排，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在哪儿碰上的啊？还是提前就约好来这里吃饭啊？”
　　顾景衡简单擦拭嘴角，“提前约好的。”
　　穆洺愣了愣，没想男人会如此直白，他感觉自己此刻正站在悬崖峭壁上，既刺激又害怕，害怕自己脚跟不稳，摔进万丈深渊，“是、是因为我最近遇到点麻烦，正好找景衡帮忙。”
　　陆宇舟可不信，他眯眼瞧着对面的男青年，又拿起顾景衡的红酒杯喝了口酒，“什么麻烦？说出来听听嘛，说不定我也可以帮你。”
　　穆洺看着顾景衡，完全是一副求助的眼色，陆宇舟凭直觉断定这两人有猫腻——大概是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出卖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果然下一秒，顾景衡便开口替那人解围：“郑昊陪了你半天，别把他一个人晾在那儿。”
　　穆洺慌慌张张地想逃离这个压抑现场，他是嫉妒这个小演员，可当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块，他竟然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单凭一句“大嫂”，就能教他哑口无言。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高脚杯，杯子倾身倒下，玫瑰色的液体慢慢渗透进了桌布。
　　空气中浮沉着甘甜的醇香，陆宇舟感觉自己就像是戏里的三流配角，穿了一身假名牌招摇过市，却连进入高档会所的邀请函都没有，他只能收拾起最后的尊严匆匆离场，而那气质冷清的主角兴许还会施舍他一点高高在上的同情。
　　他再笨也看出了穆洺的慌乱，可这慌乱里竟掺杂一种敌意，那种“不屑把你当对手”的敌意，这种天生的优越感估计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他和顾景衡已经相识十年了。
　　“你衣服上好像沾了点，要不要去卫生间洗洗？”陆宇舟冷静了下来，佩服自己还能维持住体面。
　　穆洺低头看了眼，趁机逃离：“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呢，失陪一下。”
　　趁此机会，陆宇舟观察了这人的身材比例，应该不到一米八，腰身极细，走起路来屁股翘挺，如果性取向跟他一样的话，那就是零中妲己。
　　他渐渐收回了目光，给两人之间的关系重新下了定义：“长得还挺好看，他不光是你的大学同学吧，你俩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顾景衡不吃冷嘲暗讽这一套，直接跳过了这个无聊话题：“要是吃完了，你就跟郑昊先回去吧。”
　　“碰都碰见了，我跟你一块回去。”
　　顾景衡直接拨通了郑昊的电话：“你过来。”
　　郑昊心里已猜出七八分，走近了，拍拍陆宇舟的肩膀，“接着去吃啊，再给我点几个菜，我还没吃饱。”
　　一个两个的全在他跟前演戏，陆宇舟有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傻缺感，郁闷得没话可说，他咬着下唇缓了许久，然后有气无力道：“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刚才那是景衡的嫂子。”郑昊在一旁帮腔。
　　顾景衡默然地看着他，一句话没说，然后拿起酒杯，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跟好几月前在酒桌上为哄他开心喝掉的那一杯红酒，不知是不是一个味儿，“跟郑昊回去。”
　　“我就不回去！”
　　“你到底想干嘛？”终于露馅了，这种不耐烦的神情，陆宇舟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出来，这才是真正的他呀，偶尔的温柔都是假的。
　　陆宇舟咽下满腹委屈，嘴硬道：“行，我先回去，你跟你嫂子慢慢吃。”
　　顾景衡深深剜了他一眼，不留情面道：“在家里刻薄也就算了，这是在外面，胡搅蛮缠也要分清场合。”
　　“谢谢顾总提点，我知道了。”陆宇舟阴阳怪气地撂下句话，转身走了，郑昊匆匆买完单，追了上去。
　　“小陆子！”郑昊追出饭店，一把抓住了这个落荒而逃的人。
　　陆宇舟甩开他，“你拉我胳膊干嘛！耍流氓啊！”
　　忌惮于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郑昊把他刚刚落下的帽子和口罩递到了他手边，“不想上新闻的话，赶紧戴上。”
　　陆宇舟接过来戴上了，然后插着兜默默朝前走。
　　郑昊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让他知情，“你之前不是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穆的，刚才那人就是，他叫穆洺，是景衡的前男友，大学里就处着呢，后来……后来他跟景衡的大哥结婚了。”
　　陆宇舟已经辨不出那些字里的意思了，什么前男友，什么大哥，落在他耳朵里都成了风，此刻他的思绪回到了四年之前，那时候他也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他宠他的帅小伙儿，两人成天被窝里腻歪，说起肉麻的话就跟吃饭喝汤似的，一点不知害臊。
　　“你啊，做事冲动，容易犯傻，放心吧，以后我罩着你，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嘿，谢谢您了，那必须得是鲍鱼鱼翅汤。”
　　“我工资卡以后都归你了，别的不许买，只许买鲍鱼鱼翅，天天往死里喝，必须得喝饱了。”
　　他哈哈大乐，乐得在床上直蹬腿，得意忘形之际，还把脚丫子伸到男人眼皮底下，“小过啊，来，给朕捏捏脚。”
　　……
　　北市的夜晚，霓虹璀璨，商业区永远是一片灯红酒绿，陆宇舟站在闹市中心茫然四顾，像个找不着家的孩子。
　　郑昊担心地看着他：“打个车回家吧，你那车先停这儿，明天我找人给你开回去。”
　　陆宇舟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郑昊在手机软件上叫了辆出租车，距离他们900多米，大约等了几分钟，那司机到达指定地方。
　　郑昊拉开车门，回身看了看他，“上车吧。”
　　陆宇舟弯身坐了进去，郑昊也一齐上了车。
　　两人肩并肩坐在后面，气氛诡异的安静，好半晌，郑昊不放心地开口问了句：“你没事儿吧？”
　　陆宇舟闭着眼摇了摇头：“没事儿。”
　　“想开点吧，像景衡这种家世的人，最后娶谁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他和……”郑昊欲言又止，“他和那谁，当年就是因为他妈不同意。”
　　“我知道。”陆宇舟轻声道。
　　苏阿姨知道他们最近住在这边，自己也懒得两头奔，晚上就歇在客房，这会儿在厨房搞卫生，听到外面门开的动静，她猜是小陆回来了。
　　走出去一看，果然是。
　　苏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好久没见这孩子，还怪想念的：“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去给你热热菜。”
　　“不用了阿姨，我在外面吃过了。”
　　“那要不要喝点汤，厨房里有瓦罐鸡。”
　　陆宇舟强颜欢笑：“真不用了，有点累，我上去泡个澡。”
　　他明白人不应该耽于往事，可大脑完全不受控，一直在循环播放过去的只鳞片爪——那个爱他宠他、愿意省吃俭用攒出大半年的生活费只为给他买块手表的帅小伙儿，在今晚忽然就死灰复燃了。
　　陆宇舟崩溃地跑上楼，越跑越快，关上门，整个人累倒在了地板上。就连身下的这块棕色系的地板，仿佛也承载了那段记忆。
　　“哎呦这什么味儿啊，不会是甲醛吧。”
　　“是不是傻，甲醛能闻出来吗？”
　　过云谦拉着他去看新装修好的卧室，“这地板颜色还行吧。”
　　他笑吟吟地偎着男人，没脸没皮地恭维：“我老公眼光就是好，周末去家具城把家具也定了吧。”
　　……
　　【舟舟，我可能回不去了，答应你的婚礼，也没法给你兑现。别哭，我最怕看你哭，把我忘了吧，找个脾气对付的人好好过日子。有时间替我回去看看妈妈，你是知道的，打从我把你领回家吃第一顿饭，她就一直把你当成她自己的亲孩子。
　　你以前老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其实我也不知道，昨天我躺床上仔细想了想，应该是性格吧，我喜欢你的性格，不服软，肯吃苦，在哪里跌倒就能从哪里爬起来。现在你在我身上摔了一跟头，没什么大不了的，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吧。】
　　小过又在他耳边念起当年的那封遗书，陆宇舟想伸手抓住他，想求他别念了，求他不要再来折磨自己了。


第26章 
　　陆宇舟泡了热水澡，早早睡下了。
　　他鲜少会像今天这样溃不成军，那个记忆中的帅小伙儿离他很远很远，他也鲜少会去刻意想念人家，他活得比谁都洒脱，脸皮厚得实在没法评判，说起话来能刻薄死人。
　　归根结底，一切真相与谎言，不过是因为太爱自己。
　　卧室里静悄悄的，陆宇舟沾着枕头做了无数个有关从前的梦，片段式的良辰美景，他从极大的抚慰中醒了过来，像幽灵一样探出脚步。
　　客厅的灯亮着，顾景衡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睡相极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多了丝平时看不见的少年气，相隔一米宽的茶几上，摆着一只垒满了烟蒂的水晶烟缸。
　　陆宇舟放轻脚步探向厨房，除了拖鞋踩地的动静，几乎没有另外制造出噪音。不想，男人还是察觉到了，抬起右手遮了遮刺眼的灯光，稍稍适应一会儿，问他下楼做什么。
　　“喝水。”陆宇舟面无表情地回，同时鼻腔里涌起一股咸涩的感觉。
　　顾景衡翻身坐起，揉了揉太阳穴，“帮我也倒一杯。”
　　到了这时，陆宇舟是真有点佩服这个男人，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他还能事不关己地让自己帮他去倒水。
　　“你是有多不在乎我啊。”陆宇舟这样想，但他没说，依言端了杯水出来，下了重力搁到茶几上，然后转身就走。
　　“还在生我气啊？”顾景衡看着他的背影问。
　　陆宇舟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口吻气到了，回过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晚上餐厅里碰见的那个人，是你前男友，有一回大晚上还管你要照片，他什么意思啊！”
　　顾景衡喝了点水润润嗓子，不想过多纠缠于这种无聊话题，“明天要去公司吗，我开车送你。”
　　“你俩心里是不是特爽，正愁找不着观众见证你俩的乱伦大戏，我他妈像个傻叉一样出现了，表面上跟我客套，背地里是不是快要干柴烈火了。”
　　顾景衡不着他套，言语始终平淡：“大半夜你不困吗？”
　　“你那照片发给他没？”陆宇舟盯着那人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健步冲过去一把夺起，直接点进微信翻看聊天记录，一片空白，全没了，删得干干净净。
　　“你这是做贼心虚。”陆宇舟举着手机，那架势像极了质问嫌犯的警官，“不怕人看为什么要删！？”
　　顾景衡弯身放下玻璃杯，转身的一刹，陆宇舟明显感受到了这人的愤怒，“我早说过，不要随便动我手机。”
　　陆宇舟偏不要，他不怕滔天的愤怒，他就是要发泄，干脆一甩手，把手机给砸了，“啪”的一声落到地上，屏幕四分五裂，“搞破鞋会有报应的！”
　　顾景衡冷冷地盯着他：“管好你自己，别像个泼妇一样无理取闹。”
　　陆宇舟被这话刺激到了，理智早已丢尽，他气疯了似的随手抄起烟缸掼到了地上，“他一个都结了婚的人了，怎么有脸跟小叔子坐一块吃饭？还大半夜管你要照片？他到底想干嘛呀！？”
　　顾景衡语气变冲了些：“当初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衣服也是你自己脱的，咱俩什么关系，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画面突然静止于这个点，所有情理之中的羞愤都变得不再合理，陆宇舟堪堪冷静下来，面容平静得可怖：“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我误会你也喜欢我，我一直以为你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
　　他隐约带出点哭腔，情绪如狂洪决堤，一泻千里，鼻腔里的那股咸涩感越来越重，他伸手一模，红的，流鼻血了。
　　顾景衡看在眼里，手扣上他的后脖颈，把人拉到一楼的卫生间，掰开水龙头开关，给他擦洗人中周围的血水。
　　“天太干了。”陆宇舟使劲低头，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狼狈样儿。
　　顾景衡帮他清理干净，扯过纸筒里的纸，撕下一点团成圆柱形，塞进他鼻腔。
　　陆宇舟感受到那只手擦过他皮肤，最后稳稳停在他的左边脸颊，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揪着男人的衣领踮脚吻了上去，吻到彼此窒息，他还想亲，想亲到天荒地老，顾景衡别开了脸，“你冷静一点。”
　　陆宇舟抹了把嘴，红着眼狠狠瞪他：“你喜不喜欢我！？”
　　顾景衡觉得再掰扯这些问题没意思，他把人往外头拎，陆宇舟却拿脚搓着地，试图用摩擦力阻挡一切，“你说话，你喜不喜欢我？你说话啊！”
　　顾景衡停下动作，“你这样只会搞得两个人都很累。”他看一眼陆宇舟，薄唇微抿默了一会儿，“不早了，上楼睡觉吧。”
　　听听，多可笑，他说我把他搞得很累。陆宇舟放弃了，心里的那团气像只气球，一点点泄光变得干瘪，“你和他，你们俩都是骗子，都是误我青春的大骗子。”
　　好几月之前，陆宇舟曾以日记的形式给小过写过一封信，信里面告诉人家自己如今有多甜蜜，事业有成顺风顺水，现谈的男朋友除了有点闷骚不解风情以外，哪儿哪儿都好，对他特别好，愿意给他花钱，愿意大老远开车去接他，简直就是被强行泡在了蜜罐子里。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遇人不淑，因为打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俩之间有多不堪有多肮脏，他自己从头到尾都清楚；他也不想承认是他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把一段交易关系错当成了爱情。
　　身体里的一种人格在骂他软骨头骂他下贱，另一种人格还在试着安慰他：嘿，傻小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分有合嘛，咱得先学会把心炼成无坚不摧的钢铁，快别难过了，朝前看嘛。
　　陆宇舟选择了听后者的话，他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对顾景衡说：“我想睡觉，帮我把灯关了。”
　　然后他闭上眼，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阴恻恻的，像冬天的雾气，又听那人问：“鼻子还出血吗？”
　　“你不要跟我说话，我就快睡着了。”他轻轻呢喃，撒娇般的语气。
　　空气中有一声轻微叹息，紧接着那目光便撤开了，陆宇舟终于摆脱掉了阴影，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陆宇舟哪儿也没去，跟在苏阿姨后面打算再学几样菜，阿姨应该是听到两人昨晚在吵架，私下里问他是不是跟顾先生闹矛盾了。
　　“没有，他喝多了，耍酒疯呢。”陆宇舟如是说。
　　苏阿姨叹了声气：“还诓我呢，早上起来我看他睡在了客厅，地上还扔了个烟灰缸，平时看你俩脾气都蛮好的，这次是因为点什么事儿啊？”
　　陆宇舟蹲在一边择菜，面上已经看不出昨晚的委屈和绝望，“没什么，就是小吵小闹。”
　　苏阿姨推心置腹地提点他：“小两口床头吵床尾和，只要别说太难听的话，回头哄哄就好了，晚上做几样他喜欢吃的菜，就当给他个台阶下吧。”
　　陆宇舟扔下择了一半的小青菜，拍拍手站了起来，“我们不是两口子，要是以后他结婚了，我就得从这儿搬出去了。”
　　苏阿姨无奈地摇摇头，没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郑昊帮他把车开了回来，那时候陆宇舟正坐在秋千椅上发呆，门口响起了三声汽车鸣笛，他直起腰回头瞅是谁。
　　郑昊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把门开开啊。”
　　“是你啊，我说谁大白天这么嘚瑟，还以为特朗普来了呢。”陆宇舟屁颠颠地跑过去打开院子里的铁艺大门，“你们上班挺闲的啊。”
　　郑昊直接把车停在了院子里，“本来想找个人开回来的，怕他找不着停车的地儿，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进来坐。”
　　院子里布满了常青树的落叶，踩在脚下簌簌作响，上礼拜下了场雪，气温反常回升了几度，眼瞅着快入春了。
　　陆宇舟今日穿了件翻领的驼色毛衣，下身是牛仔裤，头发由于前阵子拍古装戏的缘故，已经有些日子没打理了，长长了许多，发丝细软，不似他这个人满身是刺。
　　以前没怎么细看，一见面光顾着互相挤兑，郑昊这会儿才发现，小陆子其实长得真心漂亮，五官标志，柔中带刚，尤其是眼睛，里头像注了一汪春水，会勾人。
　　“不是直男嘛，盯着我看什么。”陆宇舟被他看得有点发怵。
　　郑昊笑笑收回了目光：“长得好看还不让人看呐。”
　　“这话我爱听，我就喜欢别人夸我好看，你说说我这长相最后能配个什么样儿的人。”
　　“你想配个什么样儿的？”
　　陆宇舟想了想，口吻严肃道：“起码得富甲一方，还得风趣幽默，最好长得再帅点，个儿不能矮，吃饭不能吧唧嘴，最重要的一点，他得有王者的气质，得让别人一看就尖叫，哇靠，哪里来的大人物，好想跟他合个影。”
　　郑昊笑了笑：“除了风趣幽默那一条，景衡满足你所有要求。”
　　陆宇舟冷哼了声：“矬子里头拔大个儿，他算个老几。”
　　郑昊听出了点名堂，翘着二郎腿坐到沙发上，“跟景衡吵架了吧。”
　　“没有，我哪儿敢啊。”陆宇舟也坐到了沙发上，引颈冲着厨房，“阿姨，帮我泡两杯茶过来。”
　　两人边喝茶边聊天，时间不觉过去许久，郑昊看看表：“一会儿就得走了，下午公司还有事。”
　　“没车你怎么去啊，一会儿我送你。”
　　郑昊喝着茶，一边忙不迭地摆手：“不用不用，我打个车就行，劳您当司机，我怕景衡揍我。”
　　陆宇舟而今听到这话，一点反驳的力气都没有，竟然还笑了，“也许吧。”
　　送走郑昊，陆宇舟继续坐到秋千椅上发呆，椅子晃啊晃的，某个灵光的瞬间，他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终于想起了穆洺像谁——像时矜。
　　特别是那双眼睛，说孪生都有人信。
　　他心里凉了半截，到底是他顾景衡偏爱那一款长相？还是倒霉催的时矜成了人家的替代品？
　　***
　　晚上吃饭前，陆宇舟在跑步机上呼哧带喘跑了半小时，运动衫湿透了，以为就此可以将脑子里进的那点水蒸发掉。
　　晚饭一如既往的简单，蔬菜拌沙拉，里面再加点金枪鱼和鸡胸肉。
　　洗漱完，陆宇舟搭了条薄毯靠在美人榻上看书，由于主人的随性，那条毯子滑到了肚脐以下，勉强盖住了腿，两只白皙嫩足还露在外边。
　　顾景衡开门进来时，看到了就是这么一幕，说诱人谈不上，顶多令他喉头紧了一紧。
　　“你回来了啊。”陆宇舟敷衍似的打了招呼，眼睛没离开手上的书。
　　顾景衡想他情绪转变倒是快，走过去，挤着他坐下，“阿姨说你吃过了。”
　　“嗯，吃了。”陆宇舟还在看他的书。
　　顾景衡抽掉那本书，随意瞥了眼书名，扔到一边，“我打包了一份燕膳房的排骨，起来吃。”
　　“最近在养生，过六点不食。”
　　“别阴阳怪气的，我知道你在生气。”
　　“我生不生气，你还会在乎啊，真扯淡。”陆宇舟对着他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顾景衡看着他：“起来，一会儿排骨凉了。”
　　陆宇舟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男人：“人只要过了二十五岁，新陈代谢就会变慢，多吃两块排骨，我得在跑步机上多跑二十分钟。你要真为我着想，就别害我。”
　　顾景衡不擅长哄人，对此也没什么耐性，砸钱或是砸奢侈品，只要能让对方停止幼稚，他都觉得值，“这房子喜欢吗，喜欢的话，我改天找律师过户到你名下。”
　　他是指现在住的这套别墅，位于北市首屈一指的富人区，出入皆是商业名流和明星巨腕，总面积七百多平，前庭后院，共三层，还带个地下室，市值大概在两亿左右。
　　陆宇舟愣了几秒，张嘴说了句喜欢：“你这人不咋滴，但你家这房子还行，住着得劲儿。排骨还是热的吧，我饿了。”
　　顾景衡伸手扣了下他脑门，“小财迷。”
　　陆宇舟吃痛，揉了揉脑门，然后一个挺身跳下了美人榻。


第27章 
　　日子如流水，淌到下周三，正对着床的那张书桌，原先台面上只有一个白色陶瓷花瓶，现在多了台加湿器，从早开到晚地开着，突突往外冒湿气。卧室里终日湿润润的，陆宇舟都能看见那些细小水雾是如何在这干燥北方耗尽命数的。
　　事先约好的访谈节目定在晚上七点，陆宇舟有点紧张，这几天在家把稿子过了数遍，差不多达到了能背诵的程度。
　　《明星面对面》是星灿卫视这些年比较火的一个节目，主持人叫孟竞，乍一听以为是“孟静”，姑娘名儿，其实是个180壮汉，他以辛辣大胆的主持风格，吸引了不少粉丝。
　　进入直播间，陆宇舟坐到长条沙发上，孟竞很随意地坐到与它垂直的拐角部分，两人之间隔了段安全距离，不至于令对方尴尬。
　　“今天我们直播间有幸请到了小舟，来，小舟，跟我们观众老爷们打声招呼。”还是那套熟悉的开场白。
　　陆宇舟面对镜头，紧张感莫名卸下几分：“大家好，我是陆宇舟，第一次参加这个节目，特别荣幸，来之前一直担心上台会结巴，这会儿看见孟老师，我突然就不紧张了，就……看着特别亲切，感觉来点啤酒烤串，我俩能唠一晚上。”
　　孟竞接起梗，配合地笑了笑：“要不让节目组给咱俩整点啤酒烤串？”
　　“这得唠到什么时候，我可是按小时计费的。”
　　两人秉持着职业素养，在台上一唱一和，有点逗哏和捧哏的意思，几次交锋下来，孟竞对陆宇舟这人大致有了定义：挺机灵，脑子转得快。
　　过去快半个小时，陆宇舟发现孟竞抛出的问题越来越犀利，甚至已经涉及到隐私了，他能理解是为了节目效果故意博眼球，可在他好几次的尬笑中，这人还不打算收手。
　　陆宇舟快速回忆两人仅有的几次交集——没有，他从来没有得罪过他。
　　“小舟是有参演《逐鹿》吧，我听说好像是已经试过镜了，角色也定好了，中途被撤了是吗？”
　　陆宇舟感觉这人给他挖了个大坑，就等着他往下跳，浑身一激灵，瞬间提防了起来：“对，可能试镜的时候表现不是很好，导演另有考虑吧。”
　　“那后来怎么又进组了？我们都很好奇，赵导是怎么被打动的？”
　　陆宇舟临场编起瞎话：“我给赵导写了封信，里面有我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因为这本原著小说我非常喜欢，读过挺多遍了，很幸运，赵导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孟竞摆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看来网友的话不能信，他们都说这是你男朋友的功劳，前前后后为你运作，就为了博美人一笑，羡煞人了。”
　　陆宇舟先前在微博上不小心分享了钙片资源，铁板钉钉是个Gay，这也是他没有女友粉的原因，不过，粉丝里多了许多猛男型的，看头像，全是肱二头肌八块腹肌，简直是误入肌肉的海洋。
　　接二连三不按套路出牌，先前那点淡去的紧张感又回到了陆宇舟身上，他攥了把自己的手，发现手心全是汗，“我还单着呢，没有男朋友。”
　　孟竞笑：“是真没有吗？”
　　陆宇舟装憨：“嘿嘿，真没有。”
　　两人暗中较量，孟竞继续抛出犀利问题：“那以后如果是找对象，理想型是什么样儿的？”
　　陆宇舟想了想，面上在作戏，话却是真心实意的：“希望他是个温柔有趣的男人，太闷骚的不适合我，我这人心里藏不住事儿，如果两个人有矛盾吵架了，我希望最好能解释清楚，而不是把你晾一边，不搭理你，然后就长得帅点吧，我稍微有点颜控。”
　　“温柔已经很难得了，还得帅，这种都算稀有动物。”
　　陆宇舟脑子里闪现出小过的脸，谁说不是了，百年才遇到这么一个，还被上帝提前收走了，他在情绪崩溃之前，一遍遍地宽慰自己：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是挺稀有的。”陆宇舟恍惚地说。
　　孟竞问起下一个问题：“以前谈过恋爱吗？”
　　陆宇舟还没从恍惚中抽开身，笑容僵了一下：“谈过。”
　　“朋友？还是同学？”
　　“是同学。”
　　“介意谈谈你俩的故事吗？”
　　“不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孟老师有男朋友吗，还真是奇了怪了，一碰见你，我的Gay达就响了。”
　　孟竞没料到他能这么直白，喝了口水以掩饰尴尬，接下来的几个尖锐问题，他生生跳过去了，遇到疯子，还真没辙。
　　他转过头，示意外场的工作人员插入一段广告。
　　短暂的广告时间里，陆宇舟翘了个二郎腿，神情略显严肃：“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哪儿的话，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
　　“那你这心也太直了，直接就通到肠子里去了。”
　　孟竞打哈哈地笑，他知道这姓陆的背后是顾景衡，不敢得罪太深：“接受指正，下次肯定注意。”
　　陆宇舟忍住没翻白眼：“你把那稿子看一看吧，就上面那点问题，一会儿随便挑几个问。”
　　被人如此使唤，孟竞当然没好脸色，脸拉得老长：“好，我都听陆老师的。”
　　陆宇舟懒得跟他掰扯，拍了拍脸呼了口气，准备随时进入状态。
　　后面的录制还算顺利，还提到了他的成长环境和家庭关系，陆宇舟老老实实地跟大家交代了自己家的情况，言辞恳切，仿佛情感节目里必有的催泪弹。
　　“我是被我舅舅舅妈拉扯大的，家里还有个弟弟，我们一家人关系都特别好……我很感谢我舅舅一家。”
　　录制结束，陆宇舟收拾东西准备走，原先打算送给主持人的小礼物，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几个工作人员看见他，微笑招呼：“陆老师，今天辛苦了。”
　　陆宇舟笑着点头：“大家也辛苦了，我点了星巴克，一会儿到了你们签收一下。”
　　“陆老师太客气了，谢谢。”
　　“应该的，你们为我忙活了半天，又是化妆又是彩排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孟竞把人送走，走到茶水间接了杯咖啡，一面掏出手机给穆洺去了通电话。
　　才响两声，那边就接了，“我看到直播了。”
　　孟竞背倚在大理石台子上，“要我说，就是个庸脂俗粉，也就嘴皮子厉害，长得一脸狐媚相儿。”
　　“小竞哥，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下次别这样了，他也挺可怜的。”
　　“他可怜什么？顾景衡少他钱了？穆穆，你就是太善良了，当年要不是他妈，你跟你那男朋友估计孩子都生一箩筐了，他倒跟个没事人似的，风流快活，包养小演员，之前不还玩了个姓时的嘛。”
　　穆洺话里透着些许后悔：“这不能怪他，是我意气用事在先。”
　　“我算是看明白了，有钱人就没个好，甭管爱得多死去活来，人家该过日子还是过日子，一点不受影响，你在这儿为他哭倒了长城，人照样能花天酒地玩小明星。”孟竞顿了顿，语气诚恳，“你之前说想离婚，离了也好，顾景衡比他那哥强太多了。”
　　两人互说完“再见”，孟竞收了手机端起台子上的杯子，一转头，整个人愣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宇舟就站在几米远的地方，他本是回来拿东西的，刚巧看见这人撅着个大腚，一脸的春风得意，好奇心作祟，就过来了。
　　“穆穆？”陆宇舟挑他话里的刺儿，“你跟穆洺是朋友啊？”
　　孟竞没给好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宇舟上前推了他一把，咖啡洒出来，泼脏了孟竞半条裤子，“你回去转告姓穆的，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也没好看到哪儿去，真以为天底下的男人合该围着他转啊。”
　　孟竞不屑得吵吵，竟然是轻飘飘的那种态度，仿佛对方人微言轻，不足以撼动他，“你算什么呀，还真拿自己当颗葱了，他俩在一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卖身。”
　　陆宇舟咬牙切齿道：“他俩在一块的时候，我在大学里勤工俭学，行得正坐得直。”
　　“你跟了顾景衡两年多，钱没少搂吧。”
　　陆宇舟冷静了一秒，提醒自己不能着他的套儿，吵架绝不能顺着对方的话来，得直接戳他痛点，戳得他嗷嗷叫。
　　“那你天天泡Gay吧，有人相中你了吗？成天靠意淫解决饥渴，我告诉你，实战可比你想象得要舒服，真可怜，挺有钱一人，社会地位也不错，怎么就找不着对象呢。怪不得老针对我，我看你就是惦记上了我家老攻，醋酸味儿都快飘到河北去了。”
　　“我跟穆穆是朋友，我犯得着惦记人家男朋友嘛。”
　　“你嫉妒我。”
　　“我跟你没话可说，神经病。”
　　“你嫉妒我。”
　　孟竞气得要跳脚，骂得唾沫星子满天飞，陆宇舟反复就一句话——“你嫉妒我。”
　　吵架动静太大，茶水间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挤满了人，好不容易逮着点八卦，各个脸上都是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便秘表情。
　　陆宇舟收拾好情绪，转身抱歉一笑，就差给大伙儿鞠个躬了，“不好意思啊，我跟孟老师有了点小摩擦。”
　　“真能装。”孟竞冷笑了声。
　　陆宇舟时刻提醒自己别发火，公众人物不能在外面自毁形象，他使了好大劲儿憋回肚子里骂人的话，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你胯骨大，不适合穿紧身裤，箍着腚显得特别难看。”
　　话说完，陆宇舟转过身，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刚好星巴克的外卖到了，他扬扬手指着那些饮品，“也不知道你们爱喝什么，就随便点了点儿，大家不要客气。”
　　回到车上，陆宇舟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最近真就喜欢上了发呆，能想好多事，他想起大学后街的那条巷子，有个阿姨推着一车卖烤冷面，他每次都要加肠加蛋，再多挤点辣椒酱，阿姨边做边跟他聊天。
　　她很漂亮，和善到骨子里的那种漂亮。
　　陆宇舟阖上眼皮靠在座椅上休息，时间的脚在他身体周围悄悄奔走，嘀嗒嘀嗒，它们从指缝里溜走了。
　　嘀嗒嘀嗒，陆宇舟告诫自己，不要落荒而逃。
　　再嘀嗒嘀嗒，陆宇舟想就这样吧，谁也别想好过。
　　开车回到家，苏阿姨瞧他板着张脸，猜是心情不好，没好意思多嘴问。
　　陆宇舟打了招呼直接上楼去了，情绪平复之后，空虚如潮水般袭来，他失去力气，瘫坐在地板上，手上夹着只烟，没抽几口，光顾着看那火星子噗簌噗簌地燃烧，一路烧了半截，软趴趴地落到地板上。
　　“这场关系里，没人可以全身而退。”
　　这是他在睡着之前，仅剩的一点意识。
　　夜里醒来，加湿器还在突突冒着水汽，陆宇舟稍一转身，落进一个温暖怀抱，他借着微弱光线打量顾景衡，然后慢慢仰起头，用自己热乎乎的鼻尖去蹭那人的喉结。
　　顾景衡睁眼，看见了一丛毛茸茸的黑发在诡异地耸动，脖颈的痒令他抬手止住了陆宇舟的动作。
　　陆宇舟无辜地看着他，在黑暗里，在大片大片灯光投射进来的房间里，他低下头，继续缠了上去。
　　“舟舟。”男人嗓音低沉，属于深夜特有的磁性。
　　陆宇舟停下来，眨了眨眼：“我以后也叫你景衡吧。”他调皮地亲吻男人的脸颊，怎么都亲不够似的，亲到嘴皮子发麻发软，他才歇下，“景衡，我今天有点难过，不对，我这几天心情都不好，现在我还失眠了，你不许走。”
　　他像个自言自语的病人。
　　顾景衡把他抱进怀里，以一种成年人的姿态在极尽安抚受伤的小孩，“睡吧，我不走。”
　　“那你以后会走吗？”
　　顾景衡没回，他讨厌一切麻烦事，讨厌被人追问“爱不爱”、“会不会离开我”之类的问题，这种问题一旦开了头，永远有说不完的长篇大论。
　　陆宇舟很识相，他只问过一遍，然后便转了话茬：“我现在会做泡椒凤爪了，里面要放好多东西，芝麻油，鱼露，柠檬，小米椒，哦，你要是不爱吃辣，我可以少放点小米椒的，还有好多东西要放，我都记在小本子上了，等有空了，我就做给你吃。”
　　他用脑袋在男人怀里轻蹭，然后仰起头嗅进男人脖子里，“你进来，好不好？”
　　顾景衡伸手去开旁边的抽屉，摸索一番，陆宇舟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带着点半真半假的委屈：“不要戴那个，我想挨你近点。”


第28章 
　　那阵感觉来临，陆宇舟蜷着脚趾，像一条挣扎在陆地上的鱼，濒死的快感冲破颅脑，一波接着一波。
　　顾景衡把人揽进怀，左手钳着他的腰，右手给他当枕头。
　　“今天怎么这么主动？”男人惯常的餍足口吻，声音低低沉沉。
　　陆宇舟抬起眼睫看了看他，一句话没说，又垂了下去。
　　“白天受欺负了？”顾景衡本能地做出判断。
　　陆宇舟从男人臂弯里探出脑袋，半撑着坐起来，“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沉不住气啊？我这是傻白甜当腻了，最近改走忧郁路线。”
　　说这话时，他正灼灼地盯着顾景衡，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情欲以外的东西。
　　可惜没有，跟所有脱了衣服的男人没什么两样，身材倒是精壮性感。
　　顾景衡也在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白里透红的脸，出了汗，黏答答的，却比任何时候更撩人欲望。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啊？我觉得他看起来事事儿的，你跟他在一块不嫌烦嘛。”陆宇舟露出困惑的一面。
　　顾景衡没说话，大多时候他都是沉默寡言的状态，并且陆宇舟笃定，这个男人即便以后再怎么喜欢谁，他也只能做到相敬如宾这份上，多了那就不是他了。
　　这使陆宇舟联想起北市大爷们遛弯提在手上的鸟笼，里头装着会叫十三套的百灵，大爷们在物质上决不苛待这些牲畜，但感情却吝得给，只把它们当个逗趣解乏的小玩意儿。
　　是不是人都有点犯贱？就喜欢这种永远不会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坏男人？
　　陆宇舟躺了下来，挤进男人的臂弯里，“我昨天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顾景衡情绪平和，“还好。”
　　“我挺喜欢你的，你跟前男友一块吃饭还瞒着我，我当时真的特别难过。”陆宇舟又往里挤了挤，贴得严丝合缝，“我从小到大都不太会控制情绪，是不是挺烦的？我就怕你烦我。”
　　“我没烦你。”
　　陆宇舟掰着男人的手指头玩，“我才不信，你昨天还说我胡搅蛮缠来着，还说我像‘泼妇’。”
　　顾景衡笑了下：“我发现了，你报复心是真强。”
　　陆宇舟也笑：“那是因为我吃醋了，吃醋的时候是可以不讲道理的，你不能要求一个人时时刻刻都保持体面吧，这未免也太霸道了。景衡，你跟我谈谈你那个前男友吧。”
　　顾景衡默了稍许，“他有什么好谈的。”
　　陆宇舟支起脑袋半侧着身子观察他的表情，“我听小昊子说了点你和他的事儿，学生时代最单纯了，当初肯定很喜欢吧。”
　　顾景衡紧抿双唇，明显不愿提以前的事。
　　陆宇舟偏要说：“你俩为什么会分手？就因为你妈不同意？后来呢，他后来为什么会跟你哥结婚？我猜他是想报复你，或者他看上了你们家的地位和钱，退而求其次嫁给你哥，毕竟像我们这种人，想要跨越一个阶层，太难太难了，人嘛，都想走点捷径。”
　　他停下来，特意盯着男人的眼睛：“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真正喜欢一个人，是绝对不会嫁给他哥的。这话是马克思说的，你不许反驳，反驳就是反共产主义，我倒要看看你骨子里反不反动。”
　　顾景衡笑了：“不敢。”
　　陆宇舟继续说：“反正我干不出这种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事儿，不值当。”
　　他在自问自答，完全不给对方任何插嘴的机会，说完了，心里痛快了，然后理所当然把自己归为旁观者那一类，他在旁观别人的爱情故事——作为一个局外人，他绝不会因此受到一丁点伤害。
　　顾景衡蓦地扯过他，用唇封住了他的嘴，陆宇舟趁机咬了他一下，就在对方吃痛的瞬间，他快速占领了制高点。
　　他成了这场关系的主宰，操纵所有，还故意用脉脉柔情刺激男人：“我要是他，我肯定就带你私奔了，我才不管你妈怎么看我，我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你爱我。”
　　……
　　结束之后，陆宇舟整个人累趴了，倒在床上呼哧喘气，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刚刚完成了一场高度契合的较量。
　　顾景衡擦着头发出来，沾着床坐下，“后面没事吧，我看看。”
　　陆宇舟不给他看，反而甜滋滋地说：“没事儿，就是腿酸了，得亏我平时锻炼体格好，要不然真弄不动。”
　　顾景衡低笑一声，欠身捂上了他的嘴：“你能不能有点正经样儿？”
　　他心情放松的时候，说话会不自觉地带出点儿化音，不算明显。
　　陆宇舟从男人的指间挤出点缝儿，嘟哝道：“你干脆出家算了，和尚最正经。”
　　顾景衡抱着他倒在了床上，两人滚作一团，陆宇舟看着天花板，快活地踢了踢腿，“咱俩认识快三年了吧，睡过几次了？刨去我在外头拍戏，四百次肯定有了。”
　　顾景衡无法抵抗他这副乖巧可怜的神态，凑上去吻他耳根，陆宇舟一边躲一边乐呵呵地笑：“哎呀你这个人，能不能好好聊天呢。”
　　“嗯，你说。”
　　“你这样我咋说啊。”陆宇舟躲了开去，摸索着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卡扔给顾景衡，“拿着，以后我每月给你打钱，我不能白睡你。”
　　顾景衡觉得好笑：“你确定？”
　　陆宇舟啧了声：“当然了，你技术这么棒，还学金融的呢，等价交换都不懂。”
　　顾景衡捏起那张卡，瞥了眼就随意扔到枕边。
　　“其实我觉得咱俩挺配的，你闷骚，我话痨，性格正好互补，而且像我们这种职业吧，挺好的，上可配王公贵族，下可配黎明百姓，特别的百搭，你跟我在一块肯定不亏，等我红了，你们家的股票必然嗖嗖往上涨，因为我的粉丝都有一颗爱屋及乌的心，你知道我有多少粉丝吗？”
　　“睡觉吧，嘚啵半天了。”
　　陆宇舟笑嘻嘻地往他眼皮子上吹了一口气，“我想你抱着我睡。”
　　顾景衡关了灯，把人抱进怀里。
　　也许连陆宇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布一场很大的局，仇恨的种子已经在内心生根发芽，他要报复——他要痛痛快快地报复这个男人。
　　***
　　第二天陆宇舟就往那卡上转了二十万，四百次，一次五百块。
　　「老板，收钱！」他给顾景衡发了条微信。
　　彼时，他正因为和孟竞撕逼那事，在公司接受关平的指导与批评：“你这脾气迟早毁了你，以后发火之前，先扪心自问几句，想不想红，想不想赚钱，你要真能舍了去，那干脆退圈算了。”
　　陆宇舟虚心接受：“可能前天没睡好。”
　　“咱这圈子就这么大，来来回回都认识，你让他以后把脸往哪儿搁？回头他要是背后编排起瞎话，影响你形象了怎么办？你就不如周晓星聪明，人看谁都笑面菩萨似的，骂不还口。”
　　陆宇舟撇撇嘴：“前面几句我接受，你说我不如周晓星聪明，那我就不乐意了。”
　　关平哼了声：“看起来傻，但实则很聪明，这叫大智若愚，晓星就是这类聪明人，比你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好家伙，我就几天没来公司，咱们星哥都进化成大智若愚的楷模了，我明天真想推个车去王府井卖煎饼，这叫大隐隐于市。”
　　“行了行了，懒得跟你说。”
　　陆宇舟也懒得耍贫嘴，转念一问：“星哥最近都在忙什么啊。”
　　“他能忙什么，拍戏呢。”
　　陆宇舟看他一时半会气不能消，狗腿子似的献殷勤：“平哥你淡定点，我去给你倒杯咖啡。”
　　端着咖啡进来，陆宇舟顺便向他打听：“平哥，你典当行认不认识熟人啊？”
　　“怎么了，最近缺钱啊。”
　　“我手里有几块名表，我想给卖了。”
　　“那土大款送的啊，几万块钱的入门款卖不了几个钱。”
　　陆宇舟纠正：“不是入门款，百十来万的那种。”
　　关平怔了下：“他出手挺阔绰啊，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陆宇舟还是从前那副说辞：“我也不清楚，他不跟我说这些。”
　　“干嘛卖了，留着自己戴呗。”关平瞟了他一眼，“跟男朋友吵架了吧。”
　　“没吵架，就是留着也没用，看见毛爷爷一张张地躺在我的银行卡里，我心里头才踏实。”
　　“我留意着，帮你打听打听。”
　　周晓星办的那些事儿，严格上来讲不能叫“大智若愚”，顶多算“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只带毒的耗子，尝一口，能要掉半条命那种，搁现在蜜里调油的阶段，他暂时还觉察不出这些玄妙。
　　时矜和秦明泽分了之后，拿了人家五千万和一套北三环的房子，再然后，周晓星阴差阳错地替补上了。这人脑子不够聪明，对待初恋如同神圣的祷告，每次去之前，他还会在家里酝酿几番，遗憾的是，等待他的只有酒店的那张大床，发挥余地不足。
　　此时，周晓星趴在酒店的大床上，把脸埋进枕头，想翻身换了姿势，奈何后面涨得疼，动弹不了。
　　秦明泽洗完澡出来，丢了张卡给他，看他那副青涩害羞的模样，这才想起探问对方的年龄：“你多大了？”
　　周晓星捂在枕头上嘿嘿傻笑，矜持之余，捏着柔弱小嗓门回：“二十一。”他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扭过去看男人，“你多大啊？”
　　秦明泽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敢这么问他，不免觉得好笑，眼神间带着些许玩味：“三十二。”
　　“哦——”周晓星把脸转了回去，依旧羞嗒嗒地埋在被子里，好半晌，他“呀”了一声，翻身坐起，把床上那卡拾起来递还了过去，“这是给我的吗？我不要。”
　　秦明泽最怕这种不谈钱偏谈感情的，他系上浴袍间的系带，踱几步坐到沙发上，从烟盒里拣了根烟点上，“那你想要什么？”
　　周晓星事先有排练过这种问题，那时在家里，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深情告别，只是换了个环境，那些矫情的话如何都开不了口，他想了想，说：“我不要你的钱，我经纪人都说了，他说我前途不可限量，以后我有的是钱。”
　　秦明泽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这么厉害呢，你都拍过什么戏啊？”
　　周晓星一板一眼地回人家：“我拍过古装剧，民国剧，还有都市剧，能涉猎的题材我都拍过了。”说完他一顿，赤脚下了床，也套上了浴袍，慢慢走到男人身边，撒娇似的坐到人家大腿上，“你以前交往的那些，有我厉害吗？”
　　秦明泽单手搂着他，倾身捻了烟，有些想笑的意思，“没有，都没你厉害。”
　　周晓星很满意这个答案，沾沾自喜地亲他一口，“我就知道。”然后便害羞起来，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一想到接下来的事，身体某处像渴了，既期待又紧张，一面又想：实践果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然还真被陆哥给骗了。


第29章 
　　陆宇舟把顾景衡送他的那些戒指和表都给卖了，由于发票和包装盒齐全，鉴定师的报价还算合理，在原价的基础上打了七折，差不多卖了有六百多万。他拿出一百万以匿名方式捐给了本地的戒毒中心，署名依然是“平安”二字，剩下的钱全部存进卡里。
　　因为其多次捐款，且次次出手大方，戒毒中心不止一次通过当地媒体寻找他，这些年陆陆续续在电视和报纸上都有过相关报道，可惜，寻人的消息石沉大海，就如文章最后所惋惜的那样，“祝愿伟大祖国繁荣昌盛，也祝愿我们的老熟人‘平安’能够一辈子平平安安，很遗憾，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谁。”
　　陆宇舟拿着那张存有大额人民币的银行卡去了舅舅家，他弟小斌今天也在，还把女朋友带回来了。
　　他回来得有些突然，没料到家里能有这么多人，客厅里热气腾腾，牛油的香味从嘟嘟沸腾的火锅底料中挥发出来，味儿很浓，有点呛鼻子。
　　“哥。”小斌扭头朝他笑了笑。
　　兄弟俩差不多年纪，从小一块长大，感情深厚。
　　“快坐快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舅妈起身去厨房再拿一副碗筷，大概是未来儿媳来家里，她今天格外高兴，脸上绽着真心实意的笑。
　　陆宇舟没跟他们见外，拉了把椅子挤到了他舅旁边，他舅往右挪了挪，“不挤吧？”
　　“不挤。”
　　小斌给他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本地人，小名叫佳佳，在电信公司上班，这姑娘挺外向，一点不忸怩，一见面就管陆宇舟叫了声“哥”。
　　陆宇舟对她观感挺好：“你好啊。”
　　小斌说：“哥，你认不认识任焰旭啊，佳佳是他粉丝，想托你弄张签名。”
　　姑娘满眼期待：“哥，你认识吗？他是ST团的队长。”
　　演员跟爱豆实在有壁，陆宇舟压根没听过这名儿，他不忍浇灭姑娘的热情，尽量转寰地说：“暂时不认识，以后有机会碰着他，我肯定管他要张签名。”
　　小斌用胳膊怼了下他女朋友，得意洋洋道：“听见没，我哥都答应了。”
　　“别光顾着聊什么签名啊，赶紧把菜丢锅里涮，佳佳，宇舟，你俩要多吃点，你看你俩瘦的。”他舅妈指挥起他舅，“火调小点儿。”
　　陆宇舟涮了片羊肉塞嘴里，没滋没味地嚼了嚼，听他舅问：“最近拍戏忙不忙啊？”
　　“不忙，刚从外地回来，这几天都在休息。”
　　佳佳对此显出极大兴趣，噼啦啪啦抛出一大堆问题，诸如“演员几点上妆”“拍戏现场好不好玩”云云，陆宇舟瞧她灵动可爱，完全能理解姑娘家的好奇心，逐一给她解释了，还说以后带她去片场看看。
　　“谢谢哥。”佳佳嘴甜道。
　　饭后，陆宇舟把他舅拉到一边，示意有话说。
　　表弟和佳佳窝在客厅里看电影，叽里咕噜互相挤兑，挤兑完又开始吐槽剧情，达成一致似的，再互相击个掌，像两个长不大的小屁孩。
　　陆宇舟站着看了会儿，随他舅进了卧室。
　　他舅关上卧室的门，“什么事儿啊？”
　　陆宇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张银行卡，递了过去，“刚存的钱，五百多万，凑吧凑吧拿去给小斌买个房子吧，我看那姑娘不错，大大方方的。”
　　他舅摆手不肯要：“这钱你存好了，你以后也得结婚啊，房子汽车都得有。”
　　“我结婚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儿。”陆宇舟把存折拍到了他舅手上，“拿着吧，我拍部戏就好几百万了，以后都能挣回来，你跟舅妈先去看房子，不够再说，位置选好点的，最好离小斌单位近点。”
　　“这钱太多了，我不能收。”他舅还是不肯要，摆手推拒着。
　　陆宇舟拧不过他，向前两步，直接把存折塞到了枕头底下，回头看着他舅：“买房子是刚需，他俩结婚了总得有个家啊，你不能让小斌他们两口子也挤在这儿吧，再说了，人家爸妈好不容易养大一姑娘，结婚都没个房子，说不过去。”
　　他舅低头“哎”了声，妥协下来。
　　陆宇舟抿了抿嘴，目光有些涣散，“我爸妈走得早，也没留下什么钱，那时候别的亲戚都不肯收养我，我知道您是顶了很大压力才把我接回家的，我从小就跟自己说，以后出息了，肯定要好好报答您。小斌也很好，打小就把我当亲哥，还有舅妈，我特别能理解她，家里凭空多了张吃饭的嘴，一开始肯定不乐意，但她还是把我当家里的一份子，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没苛待过我。”
　　他舅的眼眶渐渐红了，骨子里血缘关系重，姐姐姐夫走了，自己说什么都要帮他俩把孩子拉扯大，当年就是凭着这股念头一路将宇舟养大成人。
　　孩子是好孩子，从小到大没让他费什么心，上学时成绩就好，现在当演员了，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光鲜亮丽有出息。
　　“处对象了吗？”他舅问。
　　陆宇舟几乎没有犹豫：“还没呢。”
　　“我听小斌说，当明星的结婚都晚，别刻意趟这潮流，要是有喜欢的，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陆宇舟笑说“好”。
　　“去外头跟小斌他们一块看电视，你们年轻人有话聊。”
　　小斌听见卧室的门开了，扭头拍了拍沙发，“哥，过来坐。”
　　佳佳拉着小斌往左边移了移，挤挤挨挨地黏一块，愣是给他腾出了好大块位置。
　　陆宇舟把抱枕丢到旁边，“你俩不嫌挤啊。”
　　“不挤。”小两口异口同声。
　　佳佳斜着身子冲陆宇舟笑：“哥，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又不是地下党，有什么不能加的。”陆宇舟看见她，就想起了大学时的好朋友甜妹，两姑娘性格挺像，“我扫你吧。”
　　佳佳亮出自己的二维码，又听她说：“《明星面对面》那主持人，叫什么来着……”
　　小斌接话：“孟竞。”
　　“对，就他，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那节目我们全家都不爱看，不过哥你上的那一期，我们全家都看了。那人就是欠怼，你看他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佳佳给他看自己手机里的娱乐新闻资讯，上面赫然是醒目标题——《孟竞在节目中直言某陆性演员爱耍大牌》，“陆姓演员”那几个字像是装了闪光特效，在一片黑色楷体中尤为夺目。
　　佳佳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表情，“哥，你别慌，我已经在网上发帖diss他了。”
　　陆宇舟被她逗笑了：“还是妹妹好，这几天别闲着了，帮我狠狠diss他，豆瓣发完去微博，知乎也不能落。”
　　“真想把他嘴给捂上，省得他成天乱说，好烦啊。”
　　“这有啥好烦的，黑道上找人给他捆了扔韩国去，重新给他移植张嘴。”
　　佳佳乐不可支，没形象地笑趴在小斌身上，“对对对，就得这么干。”
　　陆宇舟在家一直呆到晚上，吃过饭才回去，舅舅舅妈特意把他送到楼下，六双眼睛互相看着，默了几秒，舅妈先开了口：“我听你舅说了，孩子，谢谢，真的，我和你舅抠抠搜搜了大半辈子，连个首付都没攒得出来。”
　　陆宇舟宽慰道：“要养两孩子，你和舅舅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谢。”他舅妈抹了把眼睛，“我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这钱太应急了。”
　　“一家人还说什么谢谢啊，应该的，我手头上正好有。”
　　北风呼啸，像刀子刮在脸上，陆宇舟往上提了提外套拉链，“你俩上楼吧，我回去了。”
　　新一轮寒潮刚过去，虽已入春了，北方的天还是冷。陆宇舟翻到通讯录，给甜妹拨了通电话，等对面接通了，他故意捏着鼻子说：“宇宙第一美少女，猜猜我是谁？”
　　“傻逼啊，我存了你号。”
　　“在家干嘛呢，没去跟相亲对象约会啊。”
　　对面的女人说：“别提了，整个一奇葩，年纪不大，官腔官调的，每次我说什么，他都得装逼点评几句，显得他有多能耐似的。”
　　陆宇舟笑：“嚯，听得我都想揍他了，这媒人跟你家有仇吧。”
　　“我妈可喜欢他了，就觉得她家姑娘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昨天还跟她吵了一架，咱爸妈那个年纪的人吧，根本没法沟通。我准备把工资辞了北漂去，到时候我就来投靠你。”
　　“投靠我干嘛，找你前男友去。”
　　“他现在可忙了，在舟山倒腾海鲜呢，哪有时间风花雪月。”甜妹换了口气，“别光顾着说我啊，你呢，你最近怎么样，还跟那个富二代处吗？”
　　陆宇舟往冻僵的手上哈了口热气，“不打算处了。”
　　“为什么啊？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还能为什么，感情到头了呗。”
　　甜妹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对咧，到头了就得踹，管他富几代。”
　　两人互损几句便挂了电话，甜妹本名岑静文，是他大学室友林成的女朋友，准确点讲，应该算前女友，因为那俩一毕业就分了，一个往南，一个往北，隔着一条秦岭淮河线，山高路远。他喜欢那姑娘的性格，干什么都干得轰轰烈烈，人生信条就一个，“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小过体能训练多，少有时间陪他，他就成天跟在甜妹和林成后面，给那俩当电灯泡。起初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出去的次数多了，他也就彻底抹下脸来了，一路跟着他们胡吃海喝，路见不平怼天怼地。


第30章 
　　打完这通电话，心里舒坦多了，陆宇舟打车去了自己母校，一个人沿着月牙湖遛弯，早春的垂杨柳还没发芽，枝条上光秃秃的，天很蓝，蓝得有些失真，好像不属于这个城市的景象，他溜达到后街巷子，那里排了一整条街的小吃摊。
　　两串烤面筋，一碗麻辣烫，垫巴下肚，陆宇舟挪步往回走。
　　苏阿姨第一眼就发现他情绪不对，其实陆宇舟那是撑的，平时饭量不大，吃东西又都是清汤寡水，今天火锅麻辣烫，全齐活了，胃里着实难受，她问他“晚上想吃点什么”，陆宇舟回了个“不饿”，径自哒哒哒跑上楼去。
　　女人看他背影单薄得如同一张纸片，暗自叹了声气，不吃饭哪能情绪饱满啊，转念又想，也许当演员的都得这样吧。
　　陆宇舟闷在房间里抽烟，以前有一阵，他烟瘾很大，靠着吞云吐雾麻痹自我，班也不上了，成天就瘫在床上蒙头睡觉，日子过得昏天黑地，对生活提不起一丁点兴趣。
　　甜妹和林成劝说多次，未果，眼见着他一天天地堕落下去。
　　后来有一天，甜妹冲到他家，直接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拍到他跟前，“今天我帮你把路给选了，要么跟我回去住一阵，我陪你说话，陪你看电影，陪你捱过这个坎儿，要么你现在就拿刀自我了结了，与其活得像条狗，你不如趁早死去！”
　　当时他哭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形象都不管不顾，“是！我活着本来就没有意思了！”
　　甜妹拎起他衣领，大着嗓门吼：“什么叫没意思！？你可以挣钱去做公益，你可以给希望小学捐钱，给戒毒所捐钱，甚至你还可以当个公众人物，向观众宣传禁毒正能量！这些你通通可以去做！哪怕就算你这个人自私自利，那你就当是为了你自己，你做个正常人吧，行吗！你成天瘫在家里要死不活的，过云谦他要是泉下有知，看见你这个样子，他得多难过啊。”
　　前面几句，尚且是不值一提的雨点，后面那句话，却是堪比惊雷。
　　他听了甜妹的话，去卫生间好好洗了把脸，又拿出剃须刀刮净胡子，清清爽爽地出门，外面阳光正好，甜妹领着他走进附近的一家理发店。
　　那几月，甜妹把老家的工作辞了，专门在北市租了个房子陪他，左邻右舍当他们是小情侣，他也从不解释，笑笑就过去。
　　“女人的内心没有荒野，相反，她们富有远见，她们有结实而温热的心房，甘于啃布满尘土的面包。她们不看牛收割红色的冬草，她们不听雪水浅而清澈地流过沟渠……”
　　那时候，陆宇舟脑子里反复徘徊的就是这首诗，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甜妹身上感受到了近似于母性的光辉，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某种无法言明的爱意。
　　他明白，那里属于他缺失了二十年的亲情——一个成年男人对于母爱的永生追逐。
　　他将手上的烟抽完，按熄在烟缸里，然后把卧室的所有窗户都打开，冷风灌进来，呼啸着撩起窗帘。
　　时隔多年，他已经能够自我控制情绪，方法虽然极端可笑，好歹殊途同归。
　　顾景衡晚上有个应酬，结束之后又玩了几圈麻将，回到家已是深夜，阿姨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来，忧心忡忡道：“小陆今天晚上一口饭都没吃。”
　　男人抬头望了眼漆黑沉沉的二楼，“我知道了。”
　　他上楼拧开卧室的门，周围光线昏暗，床上却亮着点光，一灯如豆，来自手机屏幕。
　　那人同时往他这边投过来视线，声音嗡嗡的，带着点鼻音：“回来了啊。”
　　顾景衡走上前收走他手机，瞥了眼那屏幕上的新闻，大致了然：“今天怎么又不吃饭？”
　　陆宇舟眼巴巴瞅着自己手机，“谁说我没吃啊，我吃过饭回来的。”然后手一伸，“手机还我。”
　　顾景衡瞧他眼眶还红着，心知这人刚才哭过，也就没说太重的话，“好好睡觉，手机我没收了。”说完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时，那人还没睡，正侧躺着发呆。
　　他走过去躺下，陆宇舟旋即翻身背对着他，心里捏着小算盘，正想怎么把话题绕到孟竞身上，不想顾景衡先开了这口，“别人说你几句，你就全往心里去，你们当演员的就这么点承受力？”
　　“你不懂，网络暴力能逼死人的，我现在就是这感觉，想死的心都有了。”陆宇舟还是背对着他，声音比先前还要沙哑，顾景衡伸手摸了下他的眼睛，果然是哭了。
　　顾景衡手上稍微带了点劲儿，把人翻转了过来，瞧着他委屈可怜的样子，颇有些无奈的意思：“哭什么，他怎么欺负你的，你再怎么欺负回来。”
　　陆宇舟知道自己这番表演成功了——孟竞最近频频在媒体上捕风捉影披露他耍大牌，由于其在主持界资历颇深，自有一批忠实粉丝护主心切，言辞凿凿地说他抽烟和脾气臭，更有传言，说他给一位有家室的富商做了多年的三。昨天关平还打趣，黑红也是红，公司的宣传费省了。
　　以关平向来严苛的工作态度，能说出这种自我揶揄的话，可见是破罐破摔了，陆宇舟觉得最对不起的便是自己的经纪人。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陆宇舟低头在男人睡衣上蹭掉了眼泪，“可能是天太冷了，我最近特别忧郁，都不像我自己了，你给我讲个笑话吧。”
　　顾景衡没理会，拿起他手机把刚才的页面认真浏览了遍，眉头微皱，把手机往旁边一搁，“行了，睡觉，这事我给你摆平。”
　　“摆平什么呀，我压根就没把他放眼里，我的事儿不用你管。”陆宇舟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抱，依赖久了容易上瘾，可对方明显不打算放过，手臂箍得越发紧，“撒手，我不舒服。”
　　顾景衡没有松开的意思，“不要乱动。”
　　陆宇舟乖顺了，冲他嘿嘿一笑，变脸变得是真快，“那我不动了，你想怎么给我摆平啊？他是你嫂子的朋友，你把他惹了不太好吧。”
　　顾景衡看出他是故意的了，兴许连眼泪都是装的，倒也没恼，“网友说得没错，你这演技果然是不行。”
　　牛头不对马嘴，陆宇舟没听出什么话外音，嘟哝几句，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此刻正摩挲着他，带着些许探究与思索。趁其不备，他忽然睁开了眼，凑上去亲了顾景衡一口，然后快速躺下，“我等你的好消息。”
　　顾景衡调暗床头灯，下床到外面去抽了根烟。
　　***
　　没过多久，孟竞便宣布退出星灿卫视，称自己在这个平台上学到了很多，以后的路还广阔，他想换个地方换种心情。有人说，他是因为女人得罪了台长，还有人说，孟竞的离开不失为一种激流勇退的表现，《明星面对面》已达巅峰，伴随而来的必然是收视的回落，能在辉煌时及早抽身，以后没准儿就是传说。
　　众说纷纭，不一而足，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粉丝们翘首等待他的新征程。
　　关平倒没料到事情能这么顺利解决，不光敌人落荒而逃，就连那些负面新闻也是一夜之间凭空消失，这公关速度恐怕连华鼎都比不上。以他从业十来年的职业嗅觉，明白其中肯定是有人在运作，只是一时还猜不到这个幕后高人是谁。
　　他再一次试探起陆宇舟的话：“你老实跟我说，你那男朋友究竟是个什么背景？”
　　陆宇舟当然不愿意透露顾景衡的底儿，只能又一次打马虎眼：“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干什么，不过肯定没你想得那么厉害，他就一暴发户，除了有钱，基本上没别的优点了。”
　　关平不信：“他姓什么？”
　　陆宇舟耍无赖：“你打听我男人姓什么干嘛，我就不告诉你。”
　　关平没说什么，目光一转，看见了朝他们娉娉婷婷走过来的丽姐，丽姐是公关部主管，长得十分有女人味，穿衣也大胆，大冬天还穿着背部有镂空的修身毛衣，走哪儿都是一道靓丽风景。
　　“丽姐。”陆宇舟笑眯眯地打了招呼。
　　丽姐笑说：“这次可给郝总省了不少公关费呐，宇舟，你这是结识的哪路高人啊？”
　　陆宇舟打哈哈道：“我也不知道啊，突然间就被摆平了，都是运气，我运气好，我还有事儿，就先撤了。”趁他们还不及反应，赶紧撒溜跑了。
　　丽姐瞧着那皮猴似的背影，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些高深莫测：“你带的这个，平时还真是小看了。”
　　关平问：“怎么讲？”
　　丽姐说：“我有个朋友在星灿算个半拉高层，你知道这次是谁插的手吗？猜都猜不到，简直八竿子打不着一撇。”
　　“谁？”
　　“顾家那小少爷，好像叫什么顾景衡，长什么样儿不知道，不过他妈挺漂亮。”丽姐观摩着对方的神色，似乎对此反应十分满意，继而又补充一句，“他妈姓盛。”
　　“大户人家啊，还真没想到。”关平兀自感慨。
　　丽姐笑：“宇舟虽然天赋不行，但还算肯吃苦，好好带人家，说不定以后你手底下也能出个影帝。”
　　关平坦诚实言：“拍拍电视剧还行，他那张脸到了大荧幕，肯定缺点百出，禁不起镜头的。”
　　丽姐拍拍他胸口，意味深长地撩了他一眼：“有那层关系在，还怕什么镜头。”然后踮起脚在男人耳边吹了口气，“晚上来我家，我等你。”


第31章 
　　陆宇舟觉得这事办得不厚道，主要是那姓孟的没怎么得罪他，平白无故就被撵走了，实在可怜，感觉上有点别扭，要说自己没有一丁点开心，那未免也太虚伪了，初闻消息，他确实挺高兴的，有种农民翻身做主人的感觉。
　　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爽，特别是当关平问他背后那人是谁时，他虽然在打马虎眼，但心里却产生了某种虚荣感，全身的细胞都在极力膨胀，等胀到一定程度，“砰”的一声，幻影炸裂，他瞬间就清醒了。
　　“该吃饭了。”苏阿姨摆菜上桌，招呼他吃饭。
　　陆宇舟哎了声，走到餐桌边坐下，抬头看了眼苏阿姨，“一块吃吧，给顾景衡留点就行，他爱吃不吃。”
　　苏阿姨依言坐下，把他平时爱吃的菜往他跟前递近了些，“多吃点，马上去外头拍戏，就只能吃盒饭了。”
　　“可不是嘛，在外头什么都吃不着。”陆宇舟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就着米饭囫囵吞下，“你家小外孙的幼儿园联系上了吗？”
　　苏阿姨搁下筷子，眉眼含笑：“联系好了，这还多亏了顾先生，我家姑娘和女婿还想哪天请你们吃个饭呢。”
　　陆宇舟说：“不用了，他隔三差五就在外面吃，我看他都快吃吐了。”
　　苏阿姨千恩万谢，吃过饭，陆宇舟帮着她一块收拾餐桌，苏阿姨想起白天打扫时在床板缝里捡的那枚戒指，便跟他提了这茬事，还说：“我帮你搁在枕头上了，这么贵的东西得放抽屉里摆好了。”
　　陆宇舟的心思沉了一沉，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淡淡说了句“好”。
　　他走去卧室，见到了那枚男士对戒，铂金材质，很简单的款式，内环刻有“G&M”。
　　他将戒指套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细细观摩半晌，待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赶紧摘下，胡乱塞进抽屉里。
　　顾景衡站在门口做着扯领带的动作，声音低低懒懒的：“陪我下楼吃个饭。”
　　陆宇舟埋着头，语气不大自然：“我已经吃过了。”
　　顾景衡转身往出走：“快点。”
　　陆宇舟顺从地下了楼，坐到男人旁边给他当布菜小工，当得心不甘情不愿，还被对方以“太瘦”为由，半推半就又多吃了几口饭菜。
　　顾景衡瞧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心情忽然大好，一上楼就把人抱进了浴室，压在浴缸里做了两次。陆宇舟叫苦连天，甚至于两眼一翻装起昏迷，男人促狭地笑笑：“还敢装，那再来一次？”
　　“我刚才真晕了。”陆宇舟冲他办了个鬼脸，然后搂着他脖子亲了数口，“你真厉害。”
　　顾景衡给他擦干身子抱回了卧室，陆宇舟就埋在男人胸口，微仰着头，眼珠子到处乱瞄，最后定格在了男人的下颌上。
　　他伸手摸了摸上面的青色胡茬，硬硬的，有点扎手，“帅哥，你该刮胡子了。”
　　顾景衡故意用下巴去蹭他的脸，陆宇舟嫌痒，钻进被子里躲着，闷声闷气地说：“我今天看新闻上说孟竞离开星灿卫视了，咱俩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感觉不太好。”
　　“是真不好，还是假不好？”顾景衡的声音隔着层被子，听起来更加深沉醇厚。
　　陆宇舟心道，我虽不是圣母，可也没你这么霸道，动辄就把人事业给毁了，“嘿嘿，还挺爽的，算他活该。”他慢慢钻出被子，与顾景衡的视线衔接上，“可是欺负我的人多了去了，你总不能一个个找他们算账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顾景衡似乎意有所指。
　　陆宇舟稍作愣神，语气里挟了丝半真半假的喟叹：“咱俩过不了一辈子的，等你以后结婚成家了，我算什么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哪有。”陆宇舟撇了一嘴，“我跟你在一块没什么安全感，总有一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感觉，说白了，还是我太在乎你了，你这个人……压根就没有心，你有主动追求过别人吗？”
　　他现在比以往更爱倾吐情话，一次比一次直白肉麻，再观对方神情，明显在情欲的荡涤中倍加受用。陆宇舟就想，以前那是时机不对，现在天时地利占尽，能把人迷得找不着北。
　　顾景衡确实挺受用，嗅进他脖子里，甘愿死在此刻的柔情下，“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陆宇舟把男人手掌掰开，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上一个字，然后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男人，“那我先排队，好不好？我当你的结婚候选人吧。”
　　顾景衡有些不自在，垂下眸子，“别把姿态摆这么低，你挺好，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陆宇舟还是平时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笑嘻嘻道：“我喜欢你，我乐意。”
　　顾景衡也跟着笑了笑。
　　陆宇舟第一次遇见过云谦，那时候大一刚开学没几月，他找了份勤工俭学的活儿，在食堂窗口抡勺打饭。后厨人员穿的都是统一厨师服，他一年轻小伙儿，模样还秀气，成天混在一群大爷大妈堆里，别提多惹眼呢。
　　一到饭点，他那窗口排队的女生居多，多是慕名来看帅哥，他不为美色所诱，学着前辈们的手法，抡着勺子抖啊抖，机械地给她们装饭盛菜。
　　工作相当无聊，每天就盼着饭点赶紧过去。
　　“一份A套餐，四两米饭。”很温柔的嗓音，能听出来，窗口外面站的是个南方人。
　　他抬头与之对视，心脏噗通噗通跳了下，模样中意，声音也中意，简直就是按着他的喜好一笔一笔雕刻出来的人。
　　他按捺着激动，给人抡了一大勺红烧肉，这回手没抖，还问：“够吃吗？”
　　“够了，谢谢。”过云谦端上餐盘就走。
　　大学校园里最不缺一见钟情，只是保质期都不长，陆宇舟也不例外，没过几天他就把人给忘了。
　　再次见面，是在篮球场上，他坐在场外，边嗦棒棒糖边欣赏帅哥，目标太多，乱花迷人眼，他压根没留意到那谁。打了几场，有一男的脚崴了，被其同伴背到了背上，他瞅那同伴的背影，宽肩阔背，肌肉线条扎实，瞧着很有份量，再一看那脸，久违的喜悦冲上颅脑，莫名其妙就陷进去了。
　　后来他才意识过来，他这“一见钟情”钟的是人家身上的男性荷尔蒙，对方给他支撑了一张庞大安全网，以此来网住余生。
　　他在顾景衡身上也同样嗅到了这份熟稔的安全感，那感觉几乎使他落泪。
　　陆宇舟此刻窝在男人怀里，心里想着他的帅小伙儿，一晃都快五年了，不算长，也不算短。
　　“小过。”他唤起那个名字，音节模糊。
　　顾景衡低头吻他，看他目光迷离地泛起情欲，真想把他找个地方藏起来，“舟舟，我快要死在你身上了。”
　　陆宇舟想笑，他抬起男人的一条胳膊，张口咬了下去，牙齿撕咬开皮肉，很快便尝到了血腥味，下一秒，他的下巴被男人擒住，颌骨都快要被捏碎了，他不服气地瞪着顾景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快要死在你手上了，你怎么这么大傻劲儿。”
　　两人都来了兴致。
　　陆宇舟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使劲儿作，使劲儿咬，他浑身上下都像长了锋利尖齿，他想从这个男人身体里洞穿过去，他想奔赴远方去见属于他的那个小伙儿。
　　铩羽而归，鲜血淋漓，一场较量几乎折腾掉了他半条命，陆宇舟心甘情愿陷入了昏迷，这回是真的。
　　顾景衡把人安抚好，扯了几张纸草草清理战场，然后披上睡袍下了楼，苏阿姨还没睡，他交代她去外面药店买点消肿止疼的药膏。
　　苏阿姨耳根子发烫，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她初时来这家做家政，有回出去买菜，回来时便撞见了小陆和顾先生的那挡子事，当时二人衣衫尽落，身体叠着身体绞在沙发上，自那以后，小陆好长一段时间都躲着她，哪怕是避无可避，他也一句话不说，撒腿跑得远远的。
　　顾景衡走回楼上卧室，将床头灯调暗，坐到沙发上抽烟，手机微信里多的那几条消息，他一直没点开，这会儿咬着烟逐一查看。
　　「孟竞那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他是我朋友，你到底几个意思！」
　　“咳咳——”几声轻咳从床上传来，顾景衡抬头看了眼，随后直接把烟按熄在水晶烟缸里。
　　他走出卧室，给穆洺拨过去电话，电话响两声，通了，穆洺情绪激动，声音里带着点哭腔：“那天的直播视频你自己去看呐，压根没说什么，你至于把人家工作给搅黄了嘛，你让我朋友以后怎么看我！”
　　顾景衡哑声：“哭了？”
　　“你还会心疼我哭不哭。”穆洺抹了把泪，“你想烽火戏诸侯，你随便戏去，能不能不要搭上无辜人？”
　　顾景衡倒笑了：“你这人一着急，什么话都喜欢往外面迸，其实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我教你，下次如果再想求人办事，态度得摆正好，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
　　穆洺听出这人话里的戏谑，脸上浮起抹红晕，嘴上却依旧逞强道：“我没在求你，我是在命令你。”
　　顾景衡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打开，又“啪嗒”一声合上，“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顾……顾景衡。”
　　“怎么？”
　　穆洺沉默几秒，过后才说：“算我求你，我朋友心直口快，他其实没什么坏心眼，他这人比谁都要上进，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
　　“这事恐怕不行，你那朋友把人欺负哭了。”顾景衡给自己点了支烟，脑海一闪而过陆宇舟哭泣的模样，虽然装的成分占七分，他当时确实看心疼了，“你俩以后都离陆宇舟远点，还有，不要总在晚上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白天说。”
　　穆洺如鲠在喉，在打这通电话之前，他决计没想到会收来句警告，“好。”
　　顾景衡抽完手上的烟，走回卧室，陆宇舟翻了个身，问他：“你刚才在外面给谁打电话？”
　　“没谁。”
　　“穆洺？”陆宇舟眼睫毛颤了颤，“我就知道是他，我是不是还排在他后面？”
　　顾景衡在床边半蹲下来，把人望进视线里，“他刚才找我，为了孟竞那事……”
　　陆宇舟打断他：“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我怕你又委屈哭了。”
　　陆宇舟狡黠地眯起眼，“这还差不多，你以后就给我当大哥，谁敢惹我，你就负责帮我铲平了他。”
　　顾景衡笑：“我是怕你大半夜抽抽嗒嗒，我没法睡。”
　　“讨厌，你这人真讨厌。”陆宇舟亲了他一下，“上次给你做的泡椒凤爪你都没怎么吃，你是不是嫌它土气啊，这回我给你整点洋气的，来个蒜蓉粉丝蒸澳龙吧，周天给你做。”
　　顾景衡还是笑，揉了揉他脑袋，“睡觉。”
　　陆宇舟像只小狗，眼睛湿润润的，直勾勾地盯着他，“我要排在他前面。”


第32章 
　　日子不紧不慢，吴小天打来电话的时候，陆宇舟还在四处跑剧组，这半年，他还是不温不火的老样子，吴小天却仿佛坐上了航空母舰，事业蒸蒸日上，先是签约网红公司继续拍一些搞笑日常，然后被公司力推去参加吐槽群英会，知名度自此打开，网络上对其褒贬不一，呈现两个极端。
　　他在电话里告诉陆宇舟自己要去拍电影了，是部喜剧片，剧本他大致看过，觉着不错，目前还缺一个主角，想邀请陆宇舟一起参演。
　　陆宇舟没想到这小子能混这么好，之前还说要给人介绍资源，这才半年多时间，人家倒先给他介绍上了。
　　他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清一清嗓子，装模作样道：“我最近商业活动多，忙着呢，可能没空呀。”
　　“哥，那剧本真的可好了，影帝范西华你知道吧，他最近在搞一个亚洲潜力新导演的项目，这片子就是他自己掏钱投资的。”
　　陆宇舟见好就收：“行，那我抽空去试试，什么时候试镜啊？”
　　吴小天开心坏了，嗓门扬得高高的：“你能来就行，用不着试镜，我给导演看过你的照片了，他也觉得特别合适。改天咱见个面吧，见了面再细说。”
　　隔日陆宇舟去公司，把这事简单跟关平提了提，关平忖度片刻，并不想让他接，一来他的演技和长相不适合大荧幕，二来公司给他安排了一档综艺，档期可能会冲突。
　　陆宇舟实在想接：“综艺帮我推了吧，我还是想去试试拍电影，我都没拍过电影。”
　　“那导演叫什么？”
　　“是个新人导演。”
　　关平蹙眉：“新人？这片子能不能上映还另说。”
　　陆宇舟坚持：“总得试试吧，平哥，我想过了，我觉着我挺适合演喜剧片的。”
　　关平稍作思考，简单权衡两者利弊，问他：“剧本看过了吗？”
　　“还没。”
　　“尽早把剧本看了，综艺那边我这两天就要给人答复。”
　　陆宇舟说“好”。
　　走出公司，陆宇舟停下脚步怔了会儿神，像只无头苍蝇，心思飘忽不定，电影还是综艺，抉择起来还真是麻烦，他给吴小天发了条语音：「小天，下午有空吗？我想约你看下剧本。」
　　吴小天很快回复：「OK，要不你来我家吧。」
　　「好，我大概一点钟到你那儿。」
　　陆宇舟下午赶到吴小天家——两室一厅的小房子，空间不大，格局紧凑，收拾得倒是挺干净利索。
　　吴小天把剧本大纲摊给他看，陆宇舟定下心翻阅了遍，主线很简单，因为一场抢劫案两个男人意外碰撞出火花，情节衔接巧妙，笑点妙趣横生。
　　吴小天从自家冰箱里拿了罐饮料递给他，“还行吧，我当时看完这个，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陆哥你，黄三那角色多适合你啊，长得帅，白白净净的，有点冷幽默，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陆宇舟接过饮料，放到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下一行字——“人设：帅，白净，冷幽默”，记完合上本子，拉开易拉扣仰着脖子喝了口，通身舒爽，“这个好，我就适合演大帅哥，演别的没什么说服力。”
　　“是吧，我就说适合你。”
　　陆宇舟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眉头忽然一紧，“不对啊，帅哥怎么可以拍喜剧片？太毁形象了，不行，这玩意儿我不能拍。”
　　“我的妈呀，你这偶像包袱可真重，你要不是我哥，我真想给你踹飞了。”吴小天特无语，“怎么不可以啊，那谁，军艺校草，人家不要太有喜剧天赋哦。”
　　“对哦，差点把他给忘了。”陆宇舟很是满意，“你们预算多少？”
　　吴小天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这个……咳，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范西华只投资了一千万，其他钱还是导演自个儿东拼西凑的。”他舔了舔嘴唇，“哥，你要来拍，片酬估计给不了太多。”
　　撇去服装道具，后期的宣传也是一大笔费用，这么点钱哪能够。
　　陆宇舟可以想象这个剧组是有多寒碜了，但无所谓，他就想演回电影，想对生活做出点改变，至少要比当下的状态好，“这角色真不错，片酬我不要了，管我饭就行。”
　　吴小天猛拍了下桌子，情绪激动：“我就知道！陆哥，你就是有范儿！”
　　陆宇舟狐疑地看着他：“你跟那导演是一伙儿的吧，怎么感觉你俩在忽悠我啊。”
　　“没有，怎么可能！”
　　陆宇舟啧了声：“黄三是广东人啊，那我要学点广东话吗？”
　　“要的要的。”
　　“鸡道了。”
　　陆宇舟又拿出笔记本，笔尖流畅地写上七个字，“学习正宗广东话。”
　　吴小天看他正儿八经的，倒有些不习惯，于是开玩笑地说：“你走哪儿都随身揣一本子啊。”
　　陆宇舟合上笔记本，屈指在封面上扣了扣几个烫金大字，“看见没，这叫商务记录本，精英人士必备。”
　　陆宇舟没有在这里久呆，拿着笔记本准备离开，吴小天送他到楼下，他看看四周，觉得此处不像是能有娱记出没的地方，便摘了口罩露出整张脸。
　　“陆哥，那拍戏的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吴小天想再确认下。
　　陆宇舟看他一会儿，笑着说：“说定了，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吴小天学着黑道大哥的样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行，以后我罩着你。”
　　就这么个瞬间，细琢磨其实没什么，可拍到相机里，再添油加醋描述几番，那滋味就彻底变了。陆宇舟绝对没想到，在他即将奔三的年纪里，媒体朋友们还能亲切地称呼他为“小鲜肉。”
　　【吐槽群英会嘉宾秘约当红小鲜肉，二人疑似同居！】
　　头条文章通篇围绕吴小天，可见这人如今正当红，正是处在风口浪尖上，文章只在结尾顺带提了句他，说他拍过几部偶像剧配角，虽然名字不熟悉，但观众们一定眼熟云云。
　　公司的意思是看看二人关系如何，如果还行的话，想烦请吴小天那边配合一下，暂时不要澄清，等事态发酵够了，再出来说明二人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关平也是这个意思，现如今《吐槽群英会》热播，吴小天身上有足够的话题度，再者，同性恋人本身就是个值得八卦的点。
　　陆宇舟当然不能同意，他觉着公司里的人都疯了，两男的卖腐炒CP能有个什么好结果，他这回直接没给关平好脸色：“这么做太损了吧。”
　　关平给助理使了眼色，那人会过意，倒了杯咖啡进来，摆到陆宇舟跟前，“陆哥，喝点咖啡。”
　　陆宇舟没甩他，板着脸一字一句：“推了综艺这事儿，是我一意孤行了，所有后果由我自己承担，但是利用别人炒作……”他略顿一下，端起咖啡杯尝了一口，当即又给搁了回去，“苦死了，不爱喝。”
　　小助理埋头不做声，偷偷瞥了眼关平，陆宇舟却盯着他，“重新给我倒一杯。”
　　“好的陆哥。”小助理求之不得，赶紧从低压气氛中脱开身。
　　这下就剩下他和关平两个人了，陆宇舟接着说：“我不是不能接受炒作，可也得分对象，他刚刚蹿红，又是个直的，干嘛要跟我绑一块。这要是换个人，换个跟我一样半死不活的，那就炒呗，往死里炒。”
　　关平说：“他跟那网红公司签了两年约，这期间除了要参加吐槽群英会，他还要拍短视频，上综艺，包括带货直播，一个人能有多少精力啊，经不住这么压榨，公司跟他谈过了，可以帮他偿还违约金，条件是他跟我们唐皇签约。”
　　陆宇舟难以消化这个消息，“你们要把他挖到咱们公司来？挖过来干嘛呢，给大家伙儿说相声啊。”
　　“可能会往谐星方向发展，这人长得很有特点，亲和力也够。所以，这个节骨眼上，炒作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
　　陆宇舟当着关平的面儿，直接给吴小天去了通电话，“你可以啊，鸟悄儿地跑我们公司来了。”
　　吴小天嘻嘻哈哈：“你都知道啦，哎呀还想说签完了再告诉你。哥，以后咱俩就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炒作那事儿……你要不愿意，回头我跟……”
　　“不！我愿意！”
　　“你神经病啊！”陆宇舟骂完收线。
　　***
　　别墅靠湖，湖面上的冰层渐渐消融，夜晚灯光打上去，泛着五光十色的影子。陆宇舟曾经突发奇想，觉着这块湖可以用来养殖螃蟹，到七八月份，蟹一上市，这里肯定相当热闹。
　　“他人呢？”顾景衡问道。他今天加班到九点多，本想在公司随便对付一晚，后来想想，还是开车赶回来了。
　　苏阿姨正在餐厅里擀饺子皮，“今天心情好，在楼上唱歌呢。”
　　还没等顾景衡走上楼，震耳欲聋的声音就传过来了，“所有年轻人，年轻人，年轻人，问题出现我再告诉大家……”
　　顾景衡打开门，陆宇舟还在床上蹦蹦跳跳，手里拿着麦克，像只欢脱的兔子，“告诉大家，我的朋友他喝醉啦，哭叫得一塌糊涂，还把别人的车给砸了，醒后赔了一千五……”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麦克风一扔，跳下床，直接就扑了上去，顾景衡顺势把他悬空抱住，陆宇舟对着男人的脸又是亲又是咬的。
　　“别闹。”顾景衡偏开头去。
　　陆宇舟消停了，两腿缠着男人的腰，一副不打算下来的样子，顾景衡拿他没辙，托着臀把人抱回了床，“坐好。”
　　陆宇舟偏不坐，砰咚躺了下去，枕着自己手臂，姿态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我下个月要去拍电影了，演一个广东人，从今儿起，我要开始学广东话了。雷猴，我系阿舟。”
　　顾景衡扯掉领带，笑看他一眼：“台词就这一句啊。”
　　陆宇舟切了声：“这回是主角，电影主角。”
　　顾景衡挽上衬衫袖口，“也没见你多喜欢拍戏，天天在外头瞎折腾，累不累啊？”
　　“哟，又开始使pua招了。”陆宇舟一下子弹坐起来，叉着腰，“我不拍戏，你养我啊？”
　　顾景衡挑了下眉：“嗯，我养你。”
　　陆宇舟眨眨眼，不信：“你又不喜欢我，干嘛要养一炮友？”
　　顾景衡突然沉下声：“我没拿你当炮友，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
　　“你之前还说我拎不清来着。”陆宇舟学着男人当时的语气，把那句话活灵活现重复一遍，“当初是你自己主动爬床的，咱俩的关系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他就是要专门挑刺，“反正你不喜欢我。”
　　顾景衡扳过他下巴，让陆宇舟正对着他，“我没有不喜欢你。”
　　陆宇舟再添了把火，引诱男人亲口说出他想要的答案，“那我跟那个前男友，你更喜欢谁？”
　　顾景衡点了下他脑门，似乎被这问题搞得有些无奈，“更喜欢你。”然后俯低身子，嘴唇从陆宇舟耳边擦过，“满意了？”
　　“必须更喜欢我，不然白瞎我给你做的澳洲大龙虾了。要是以后，我和你那前男友都掉河里了，你先救谁？”
　　“他会游泳。”
　　“那要是掉粪坑里了，会游泳也没用，你先救谁？”
　　顾景衡很浅地乐了下，坐到床边，捻了捻他小巧圆润的耳垂，“两个都不救，救上来也不能要了。”
　　陆宇舟顺势搂住男人的脖子，把额头埋在他肩上，嘟哝道：“我洗洗还是能要的，洗完就香了。”
　　“你就是欠收拾。”顾景衡笑意很浓，带点鼻音，他把人放坐好，径自走去盥洗室。
　　陆宇舟翻了个白眼，对着电视屏幕拿起麦克，“蛤蟆再俏，蹦不过三尺高！”


第33章 
　　绯闻一度发酵，当事人始终不出面回应，短短三天，热度不降反升，有网友戏谑：“直男卖腐，天打雷劈，情投意合，干脆直接去领证吧。”
　　同时，他俩还收获了一波CP粉，在微博上有专门的“舟天超话”打卡地，超话里文圈画圈大触争分夺秒地产粮。
　　陆宇舟看着自己的Q版画像，觉着有些不可思议，心说这就是炒作啊，滋味还不错，也确实尝到了甜头，接下来就该找个时机澄清了吧。
　　下个月进组，吴小天近来经常找他一块研读剧本，这小子的确有喜剧天赋，自编的梗相当搞笑，陆宇舟问起他当初怎么会想到跑去当群演。
　　吴小天说：“我大学毕业以后吧，就想干一番大事业，半年换了三工作，不是工资低，就是破事儿多，我就自娱自乐在网上拍短视频，嘿，反响还不错。后来我又想过把演员瘾，就跑去当群演了。”
　　“然后你就被网红公司给签了？”
　　“对，正好吐槽群英会第四季要搞嘛，我们老板极力推荐我去，整个公司都在包装我，他们说我长得自带笑点。”
　　陆宇舟认认真真将他重新打量过，眉毛短而粗，鼻子中规中矩，不挺也不塌，嘴唇稍微有点厚，咧嘴一笑，牙是真白，长得确实喜感，百年难遇的喜剧人才。
　　聊完剧本，两人下楼去附近的咖啡馆坐了坐，也不怕被拍了，拍了正合心意，他俩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打扮上还是小心翼翼，鸭舌帽配墨镜，能多低调就多低调。
　　陆宇舟摘了墨镜放桌上，“你是直男吧？”
　　吴小天显得极为骄傲：“必须是，直得都不能再直了。”
　　“嘿嘿，我不是。”
　　吴小天低头喝了口果汁，眼神飘忽地看着窗外，有意避开和陆宇舟的视线接触，愣是装起了闷葫芦，陆宇舟看出了点什么，心觉好笑，“你干嘛呀？”
　　“啊？”吴小天更紧张了，一紧张就捧着杯子假装喝果汁。
　　“你可放心吧，我对你没兴趣。”
　　吴小天仿佛拨开云雾见着了天日，呲出一口大白牙，“那我放心了。”
　　陆宇舟翻了个白眼，“我是颜控。”然后上上下下又将其打量，“你这样的胡萝卜，就不可能出现在我家菜园子里。”
　　“为什么呀？”
　　“我不爱吃胡萝卜。”
　　吴小天来了兴趣，随意搭了个茬：“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陆宇舟说：“我喜欢个儿高的，长得帅的，脾气好的，乐意给我洗袜子的男人。”
　　“那你找着了吗？”
　　“没找着。”陆宇舟看了看表盘上的时间，“我得回去学习了，最近真是中邪了，一天不学习浑身就难受，明天再约吧。”
　　吴小天惋惜道：“这么早就走啊，还想跟你一块吃个晚饭呢。”
　　陆宇舟戴上墨镜，推门走出了咖啡馆，华灯初上，连排亮起的灯光宛如这座城市蜿蜒的血管，吴小天买了两个甜筒追上去，呼哧带喘跑到他身边，递过去一个，“上次就说要请你吃冰淇淋，就是天儿太冷了。”
　　陆宇舟接到自己手上，“谢谢。”
　　吴小天狠狠嗦了一口，“我还是第一次拍电影呢，特激动，不知道最后拍出来是个啥效果。”
　　陆宇舟不接话，抓着蛋筒皮，任由冰淇淋融化成稀液，一层一层粘黏到手上，吴小天撕开包面巾纸，抽了张纸递给他，“陆哥，你怎么了？”
　　陆宇舟擦了擦手，把冰淇淋放嘴里嗦了一嗦，他刚才隐约看见了顾景衡的车，趁着擦手的当儿，又往前边不经意投去一瞥。
　　奔驰S450，最近刚换的，车牌号还是以前那个。
　　“小天，你抱我一下。”陆宇舟忽然道。
　　“我干嘛要抱你？”
　　“炒作呢，你就当是为电影操热度，赶紧的。”
　　“不要，我还没女朋友呢。”
　　“磨磨唧唧的，真不爷们。”陆宇舟往旁边挪了几步，狠心崴了一脚，然后朝吴小天身上倒了过去，“哎呦，真疼。”
　　吴小天赶紧扶住他，“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脚有点崴了。”陆宇舟低头看了眼，“好疼啊，会不会肿了？”
　　“陆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啊？”
　　陆宇舟心里咯噔一下，“啥意思？”
　　吴小天口吻严肃，像中学时代的教导主任，“我的性取向很直的。”
　　陆宇舟盯着他瞅了几秒，越看这小子越欠抽，全身的战斗力都苏醒了，“站着别动，让我打你一下。”
　　“凭什么？”吴小天笑嘻嘻地扭过屁股，险些闪了大胯。
　　顾景衡坐在车里，目光透过玻璃直直刺向几米之外的人，开车的小高和副驾上的郑昊也都看见了。
　　好半晌，郑昊突然出声：“要不下去打个招呼？”
　　顾景衡没做声，掏出手机拨过去电话，铃声在逼仄空间里无限扩大，近似于某种催魂夺命的调调，听起来十分压抑。
　　从郑昊的视线看过去，陆宇舟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直接就给摁掉了，他倒吸口凉气，下意识回头掂量男人脸色。
　　顾景衡收回视线，面上看不出喜怒：“走吧，直接去饭店。”
　　汽车打陆宇舟身边擦过，顾景衡看见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手上的冰淇淋，湿亮亮的，沾着奶油的乳白。
　　非常欲的一幅画面，这让顾景衡根本无法移目，脑浆里奔放着性，想把人拎回去，弄哭。
　　郑昊说：“那人是小陆的朋友吧，以前没见过。”
　　小高这时插话：“他是吴小天啊，上过吐槽群英会，特别逗，我妈没事儿在家也喜欢那看节目，他最近可火了。”
　　郑昊扭头看了眼男人，没看出任何情绪化的肢体语言，“就一谐星啊。”话刚脱口，他忽然就想起了去年问及陆宇舟择偶标准那档子事，当时那人怎么说来着……得高，得帅，还得幽默。
　　这个小陆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郑昊叹了声气。
　　顾景衡整晚兴致不高，应酬结束，男人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中途郑昊下车回家，车内就剩下他和小高，更显安静，快到别墅的时候，男人忽然睁开眼，“在前面便利店停下。”
　　小高朝右边看了眼，果然边上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稳稳当当地停下车，顾景衡跨下车，不到一分钟便走了出来，手上还拿了支冰淇淋。
　　小高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点滑稽，手指点着方向盘，一副天下事皆知的得意劲儿，“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
　　陆宇舟伏在桌上记笔记，在一些常用口语后面写了满满的音译广东话，然后对着自己标的注音一遍遍练习。
　　门被打开，陆宇舟侧头看了眼，很快收回，“你回来了啊。”
　　顾景衡走到他旁边，把手上的冰淇淋扔到了桌上，一句话没说。
　　陆宇舟头都没抬，“大冷天吃什么冰淇淋。”
　　顾景衡转过椅子，将人正对着自己，自己则弯下腰，两手撑在扶手上，“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陆宇舟感觉自己像被圈了起来，十分的压抑，口气也明显不悦：“有事儿呢，不方便接。”
　　顾景衡笑了下，慢慢直起身子，神情里多了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两人对视几秒，陆宇舟觉得忒没意思，屁股一扭，将椅子转了回去，继续写他的笔记。
　　他能感觉到有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芒刺在背，大约持续半分钟，顾景衡走开了，那支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还摆在桌上，包装纸外头全是液化了的水。
　　陆宇舟一口没吃，拎起包装袋下楼塞进了冰箱，上楼时却发现那人站在落地窗前抽烟。
　　窗外是自然湖，当初这个房子打的名头就是湖景别墅，夜景很美，能看到对岸的五光十色。
　　而站在窗边抽烟的人，看起来有些孤僻，甚至是落寞。
　　情绪瞬间被揉碎，陆宇舟打开冰箱门，从冷冻柜里拿出了那支冰淇淋，撕开，舔了一口，男人夹着烟，回身看他。
　　两人目光相撞，彼此毫不退让，陆宇舟动了动嗓子：“还挺好吃的。”
　　顾景衡的表情有了些许松动，抬手将烟递送到嘴边吞云吐雾，嗓音微哑：“广东话学怎么样了？”
　　陆宇舟又舔了口：“一般般，口音学不像。”
　　顾景衡觑着眼看他：“我看你也没好好学，白天的时间都哪儿去了，跑去外头吃冰淇淋了，是吧。”
　　他语调轻松地道出某个事实，陆宇舟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却不搭腔，眼睑下垂，忽而手一抬，直接把冰淇淋丢进了垃圾桶。
　　陆宇舟一副破罐破摔的口气：“跟朋友出去讨论剧本了，他请我吃的，真不巧，被你看见了。”
　　顾景衡迈步走近他，不见得有多大的威慑，但陆宇舟还是打颤往后退了几步，这人伸手点了点的脑门，调笑道：“怕成这样，我有说你什么吗？”
　　陆宇舟抬眼，气势汹汹道：“都是跟你学的，你不也经常跟自己嫂子一块吃饭嘛，都是男人，你也要学着大度点，不要总跟我无理取闹。”
　　顾景衡感到好笑，咬着烟，拽过他手腕把人拉上了楼，陆宇舟被抵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男人，顾景衡刚要说话，他便反客为主，踮脚吻了上去。
　　两人气息紊乱，交错。
　　“从哪儿学的？”顾景衡贴在他耳畔。
　　陆宇舟双目含情，勾勾搭搭的，“从小电影里面学的。”
　　顾景衡松开了他，眼睛褪去上一秒的欲望，“早点睡。”
　　“老板，你今天不对劲，很不对劲。”陆宇舟弯起眼睛，探究的目光游移在男人脸上，“你干嘛反应这么大，吃醋了？”
　　顾景衡堵住他的嘴，将那舌尖含进嘴里，发狠咬了一下，听见对方吃痛叫唤，这才满意，“我不喜欢你跟别的男人走得太近，下不为例。”
　　“工作上的事儿也不行吗？”
　　“那就躲远点，别让我看见。”
　　“鸡道了，猴巴豆。”陆宇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笑，“哩中意唔。”
　　顾景衡听懂了这句话，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陆宇舟重复道：“哩中意唔，我看出来了。”
　　“我去洗澡。”顾景衡揉了把他脑袋，“躺床上等我。”
　　陆宇舟靠在床头翻看自己的广东话笔迹，拗口之处用笔勾圈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学得认真且细致，好像重新拾起了做学生时的那股韧劲儿。
　　忽然，手机传来声微信提示音，他瞥了眼，是顾景衡的。
　　「你上次说帮我找律师，我现在已经考虑清楚了。」
　　陆宇舟回他：「什么律师？」
　　穆洺：「我想离婚。」
　　陆宇舟：「他在洗澡，我一会儿帮你转达。」
　　穆洺：「你是陆宇舟？」
　　陆宇舟：「对。」
　　穆洺：「我们可以谈谈吗？」
　　陆宇舟：「可以啊。」
　　那边电话直接就打了过来，“我们见过面的。”
　　“我记得。”
　　穆洺不说话了，电话两端悄然无声。
　　陆宇舟看着盥洗室的方向，心里落下去一个巨大空洞，“老实说，你当小三的段位有点低，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的台湾偶像剧里，要不是你俩之前有过一段，就搁现在，顾景衡还真不一定能看上你。明天有空吗？要不咱俩见个面吧，我给你传授点勾引男人的经验。”
　　穆洺羞愧难当，“我不是小三，我跟他……”
　　陆宇舟不想听他掰扯那些破事，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他现在是我男朋友，你俩干的事儿要是发到情感论坛上，能被追着骂几十页，有点数，行吗？”
　　穆洺冷静下来，“在哪儿见面？”
　　“你记下我号码。”陆宇舟等了一会儿，足够他找来纸和笔，以及任何可以记录的东西，“139xxxx5438，明天联系。”


第34章 
　　翌日，两人约在三元桥的一家日料店，服务员领他前往包厢，穆洺已经到了，腰背挺直地跪在蒲团上，旁边还坐着孟竞，那人没给好脸色，自顾自地玩着手机，连招呼都没打。
　　陆宇舟冲他们点了点头，径自在靠门的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没讲究小日本那一套。
　　穆洺递给他菜单，“你看看要吃点什么。”
　　陆宇舟也不客气，翻开菜单看了看，随意点了几份这家的招牌——黑松露金枪鱼沙拉、枫叶鹅肝和北极贝刺身，点完将菜单递还回去，“我点完了，你们再看看吧。”
　　穆洺揣着一丝心虚，声音压得很轻，倒教人听出了温柔，“这家的海胆蒸蛋不错，要不要试一下？”
　　陆宇舟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水，“不用了，我不爱吃海胆。”
　　点菜的功夫里，那服务员的目光一直流连在陆宇舟身上，大约有些按捺不住，末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请问，你是陆宇舟吗？”
　　陆宇舟偏头看了一眼，挺和气地笑笑：“我是。”
　　小伙儿笑得满脸真诚，眼神还充满了热情，“我可以要个签名吗？”
　　“可以啊，签哪儿？”
　　小伙儿撸起工作服袖子，袒露出右边胳膊，指着自己的肘关节，“就签这儿吧。”
　　陆宇舟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撕了页纸，在纸上也签了一遍，“这个也给你。”
　　“谢谢。”小伙儿将纸叠好塞进口袋，“我、我能跟你合个影吗，私藏，不传到网上。”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陆宇舟很配合地摆好表情，那小伙儿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出包厢。
　　“这小伙儿，电视剧估计没少看，连我这个打酱油的都认识。”陆宇舟把屁股底下的蒲团挪了点位置，一边挪一边说，“知名快嘴孟老师，他居然不认识，不识庐山真面目啊。”
　　孟竞冷笑了声：“平时不看综艺呗，时间都拿来追肥皂剧了，挺无聊的，没什么营养。”
　　“说到底，还是时间没管理好，管理好了，一心也能二用，不然韦小宝哪有那精力应付七个老婆。”陆宇舟笑看穆洺一眼，“穆先生是名校毕业，时间肯定管理得特别好。”
　　穆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略微笑了笑，便低下头喝茶。
　　席间，陆宇舟问起孟竞工作上的事，得知对方已经找好下家，且待遇优渥，他这心里总算少了些愧疚。
　　临到散席，穆洺想起此行目的，犹豫间，孟竞明白两人要谈私事，便以买单为由先出去了，说在车上等他。
　　孟竞前脚刚走，陆宇舟忽地问：“你真打算跟他哥离婚啊？”
　　穆洺瞧他言辞恳切，大有一吐为快之心，但一想两人之间的尴尬身份，低了低头，没搭腔。
　　陆宇舟却一改先前和气：“你以为你离婚了，顾景衡就能娶你？”
　　穆洺坦言：“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还骚扰他？”陆宇舟不给对方接茬的机会，接着说，“我那天在家捡到了一只戒指，上面有你俩的名字首字母，应该是准备拿来结婚用的吧。”
　　穆洺愣了下，倒没想到那戒指还能留着，心里隐约有些惊喜，在与对方对峙之间，更加来了底气，“没见他父母之前，那戒指就已经定做好了，见了他父母之后，没用得上。”
　　陆宇舟看着他，坦诚道：“男人没到三十岁，骨子里都还是个孩子，你当时应该再坚持坚持，说不定他就跟家里闹成功了，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跟他哥搅和到一块。”
　　穆洺同样坦诚：“他哥正好在追我，你说我虚荣也好，报复也好，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那时候连他的电话都不想接，就想赶紧砍断这段关系。”
　　“我看你也没砍断啊，结了婚不还是照样想联系就联系嘛。”
　　穆洺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气息也稍弱了些：“我十八岁就和他在一块了……我以为这段关系可以过去，可我心里永远过不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很喜欢他。”
　　陆宇舟怔住，不算违心地应了句：“我看出你很喜欢他了，可也不能当小三啊，你横空插一脚，我这算怎么回事儿。”
　　穆洺一下被对方击中了要害，以前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荒谬，他居然成了顾景衡的第三者。
　　唤服务员进来又上了壶茶，陆宇舟给对方先倒了一杯，再给自己续满，“你以后不要总在半夜给他发微信打电话，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真的很烦，所以说你这段位太低，你发个一两次，然后就晾着他呗，男人都贱，过不了多久他就主动联系你了。”
　　穆洺有些难堪，低下头抿唇不语。
　　陆宇舟摩挲着杯口，“既然这么喜欢他，干嘛还要嫁给他哥？嫁都嫁了，还四处撩骚小叔子，潘金莲都没你厉害。”
　　“随你怎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说得对，我心里确实不好受。”陆宇舟狠狠把骨瓷杯往桌上一掼，“你俩把我当傻子耍！”
　　穆洺直直地看着他，哑声道：“对不起。”
　　陆宇舟看向别处，“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最烦这三字。”
　　也许是被对方的咄咄逼人刺激到了，穆洺嗅着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故意问了句：“你也喜欢松木味的古龙水？”见他不说话，又继续，“景衡送你的吧？看来还是老样子，我和他最喜欢这款味道。”
　　陆宇舟牙齿磨着牙齿，缓了半晌，再说话时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不是他送的，我自己买的，哦对了……”他的目光从没离开过穆洺的脸，就这么一边端详一边给自己手机解锁，“给你听个东西。”
　　他点开手机里的某段音频，在一段稀稀疏疏的杂音之后，出现了两个男人做ai的动静，不在现场，也能从听觉中感受到当时的激烈程度。
　　播放了十来秒，陆宇舟目的已达到，他倏地按下暂停：“他技术确实不赖。”
　　穆洺已然是面红耳赤，却不得不耐着脾气，“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你，这年头的爱情特别不值钱，裤子一脱，肾上腺素都飙了，脑子里头就只剩下发泄，压根没空追忆什么初恋青春。”
　　穆洺泪眼蒙蒙：“他不是这种人。”
　　陆宇舟笑了：“他要不跟你搞这一出，这话我还真信，我以前也觉得顾景衡不是这种人，我甚至觉得他是个挺不错的结婚对象。”
　　穆洺拿手揩泪，“你不用在我跟前贬低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陆宇舟有点明白顾景衡当年为什么会喜欢他了，楚楚可人，任何时候都在竭力维护对方，可惜这份量太轻，不足以成为当小三的遮羞布，“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传你点经验吧，你懂不懂什么叫‘欲擒故纵’啊，打个比方，他昨天晚上想跟我那个，我没同意，今天要是还有那想法，我应该会半推半就，反正不能太主动……”
　　“别说了！”穆洺几近崩溃，眼眶有泪在打转，“对不起，我求你别说了！”
　　陆宇舟释然地笑了笑：“你那朋友估计等急了，咱俩也走吧。”
　　两人走出日料店，孟竞的车就停在门口，他冲穆洺挑了挑头，“上车。”
　　穆洺走到车窗旁边，稍稍矮下身子，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泪痕，“不用送我了，我一会儿还得去趟恒隆，你把陆先生送回去吧。”他侧头朝着陆宇舟，“你跟他的车走吧，你俩是一个方向。”
　　陆宇舟没道谢，直接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在拥挤道路上穿行，两人之间无话可说，陆宇舟无聊地玩着手机游戏，忽听得前面的人问他：“你住哪儿？”
　　“玫瑰园。”
　　孟竞点进导航，“建丰路那个？”
　　陆宇舟冷声：“对，麻烦您了。”
　　突然一个急刹，陆宇舟身体往前踉跄，吓了大跳，他看了看路况，没有变道，也没有突发情况，心知这人是有意给他下马威。
　　他顺了口气，“你不用对我这么大敌意，我又没抢你男人。”
　　孟竞从后视镜里向后看了眼，“有些事儿还是糊涂点好，但有时候糊涂过了，难免会给人一种自作聪明的感觉。”
　　陆宇舟笑问：“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在你之前，那个叫时矜的也跟过顾景衡，这你知道吧。”见他没反驳，孟竞接着说，“你不觉得他跟小穆长得很像吗？”
　　“是挺像的。”
　　“然后就到了你，你俩眼睛不像，鼻子不像，嘴巴也不像，可你知道你哪儿最像吗？”他顿了一下，“你不说话的时候，你跟小穆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
　　陆宇舟像被人扇了一耳光，心里梗得难受，却没法当场发泄，那股委屈与酸楚越积越多，快要从胸腔间炸开，连带着喘息都变得异常困难。
　　孟竞竟有点可怜他，“其实也没什么，二十多岁的男人做事都冲动，想法也单纯，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可能就某个点对上了。”
　　“我还是没听明白。”
　　“还不明白？”孟竞向右打着方向盘，拐过十字路口，“顾景衡拿你当替代品，原版的模子在那儿摆着，以后的人就按着这个复制，你说这算见异思迁还是用情至深啊？”
　　陆宇舟呼吸变得迟钝且重，“他对我挺好的，你不用挑拨离间。”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提个醒。”
　　“用不着你假惺惺。”陆宇舟口气强硬，“停车，我要下车。”
　　孟竞靠边停下，就见那人推门跨了出去，孤零零地往人行道上走。
　　他走到电影院，热映电影的立式海报就摆在进门的位置，他选了部国产喜剧片，买了两张票走进去。
　　爆米花商业电影，节奏快，基本隔几分钟一个笑点，全场哄笑不止，除了他，所有人都在大笑，热闹气氛从前后左右侵袭而来，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孤独包裹住了。
　　而他一动不动，只是坐在座位上，泪流满面。
　　那天回家以后，陆宇舟大病了一场，世事一场大梦，他想回到最潦倒的那些日子，没有钱，没有烦恼，成天吊儿郎当的，走马观花式的插科打诨，没人可以侵扰他的心，他只属于他自己，无坚不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在家躺了两天，死活不肯去医院，顾景衡请了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病毒感冒，吊了两天盐水，好歹退烧了。
　　到了第三天，他忽然就病好了，精气神也恢复了，说起话来还是以前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闷了一天，认认真真地捣鼓起自己的物件，翻出那些闲置不用的，打包拎到楼下叫苏阿姨帮他捐到贫困地区，常用的衣服和配饰装进行李箱，又将那瓶香水拧开盖，全部倒进了马桶，香味满屋乱窜，即便关上门，卧室里都还能闻得见。
　　晚上顾景衡回来，一上楼，就闻见了浓郁的松木味，他隐约猜想到了什么，步伐不经意加快，打开门，看见那人伏在书桌上记笔记。
　　“舟舟。”顾景衡在背后喊了声，嗓音沉沉的。
　　陆宇舟没回头，“我讨厌那味道，闻了想吐。”
　　顾景衡转开话茬：“好点了没？”
　　陆宇舟没理他。
　　顾景衡走过去，看着他记的那些广东话谐音，忽然心里生出股柔情，“明天放松一下，我带你去射击馆，以前玩过真枪吗？”
　　陆宇舟对照平板界面，又刷刷刷地记录下几个谐音，“没玩过。”
　　“我教你。”
　　“没兴趣。”
　　顾景衡低头瞧着他，表情像是在思考，甚至已经思考出了结果，他明白陆宇舟是因为什么而别扭，“我们谈谈？”
　　陆宇舟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你对我有意见？”
　　是啊，有意见，他想问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十几亿人，偏偏要选中他当这个替代品，他又想，反正就要搬走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那绯闻，我花钱给撤了，想炒作也行，换个女人吧。”
　　陆宇舟依旧闷不吭声，跟他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从芯子到表皮变了个彻底。
　　“后天有个酒会，我正好缺个伴儿，你跟我一块去。”
　　陆宇舟终于开了口：“什么样的酒会？”
　　顾景衡说：“一个商务酒会，应该会有你们那个圈子的人。”
　　“那我去。”
　　“眼睛别对着平板看太久，早点休息。”男人说完便抬脚走开，一个人去书房呆到半夜，将白天积攒下来的事情处理结束。


第35章 
　　陆宇舟给自己挪了个睡觉的地方，从主卧搬到了次卧，苏阿姨帮他铺床的时候还问“是不是又吵架了？”他不说话，想着自己过阵子还要挪到更远的地方。顾景衡随他去，没管，两人在楼梯间碰上，那人胡茬冒出来了，下巴泛着青，显得疲倦无力，盯着他注视良久，“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到天荒地老，闹到海枯石烂，这辈子都闹不完了。这些全是他心里话，但他选择了沉默，往右边稍稍侧过身子，给对方让开了下楼的路。
　　两天后，酒会的日子到了，陆宇舟在试衣镜前穿戴撑展——剪裁得体的西装，配上同款色系领结，他上上下下检查过，没有任何着装上的纰漏。
　　酒会办在五星级酒店顶楼，会员制，走进会场，满眼衣香鬓影，美食华服，顾景衡碰见一熟人，那人朝他笑，款款走来，看样子两人相当熟。
　　陆宇舟不想让自己显得不自在，主动避开一段距离，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杯酒，环顾四周小口啜饮。
　　来人叫盛赞，是顾景衡表弟，有血亲的那种关系，他没有效仿父辈从商，而是学了医，目前博士在读，在省人医上班，是个神外科的小医生。
　　“好久没见你了，最近都在忙什么？”盛赞说道，眼神又在陆宇舟身上停了一秒。
　　顾景衡说：“我还好，倒是你，现在是真忙，我妈老在我跟前念叨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你小姨，她一个人在家无聊的。”
　　盛赞的心思全在陆宇舟身上，下巴微微一挑，“那人谁啊？以前没见你带出来过。”
　　顾景衡侧目看了一眼，“朋友。”
　　盛赞会心一笑，拍了下男人的背，“还是你会玩。”
　　顾景衡喊来陆宇舟，给二人简单做了介绍，得知对方职业是个医生，陆宇舟明显怔愣了下，联想起自己几次住院就医的经历，医生多是不修边幅，也到了中年男人该有的发福期，眼前这位，不像，貌似清俊过了头。
　　人们在各种乐器的交汇声中尽情舒展，两两相携，或二三为伴，陆宇舟走到中央的环状吧台边上，拿了瓶红酒仔细端详上面的英文标签，他也看见了一熟人——欢娱当家花旦，两人之前同在一个剧组，他还管人家要签名来着，她很随和，当时二话不说就给他签了，观她长相，不是流水线做工的整容脸，应该归为端庄大气那一类，按关平的说法，这就叫“电影脸”。
　　她今天穿了身红色长裙，前胸开成大V领，风情无限，此时正挽着某位男士的胳膊，在宴会场上穿梭走动，身边男士顿步下来与人交谈时，她便会冲对方莞尔一笑，既得体，又不至于太过唐突。
　　陆宇舟觉得有点无聊，无所事事地看了一会儿，本想过去打声招呼，又想人家估计不记得他了，便作罢，端着红酒离开了吧台。
　　他想回去找顾景衡，眼珠子溜了一圈，循着目的地走去，在摆满各式点心的圆台边，他停下脚步，倚着大理石台，边欣赏帅哥美女边饮酒。
　　背后有声音传到他这边，不算高，但是竖着耳朵，能听得很清楚。
　　“你也老大不小了，真要喜欢，趁早定下来吧。我现在特羡慕我老师，到家就有热饭吃，我那个师母呢，隔三差五还跑医院里来送饭，你是不知道有多腻歪。”
　　“不嫌烦吗？”耳朵里传来顾景衡的声音，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他曾经戏谑说过，“要是公司破产了，你完全可以去当播音员。”
　　“这有什么好烦的，生在福中要知福，他还给我们好一通教育，‘不能仗着年轻随意挥霍他人的爱，什么年纪就该干什么年纪的事儿’。”盛赞笑了笑，继续道，“估计是年轻时候浑事儿没少干，现在悔不当初，把这点走弯路的经验都给我们总结了。我听完其实还挺受启发的，现在就想找个情投意合的人早点安定下来。”
　　顾景衡晃了晃手里的红酒，“现在不是时候，过几年再说吧。”
　　盛赞说：“是不是我小姨那边不好办？她最近经常跟我抱怨，说你跟一小演员厮混，估计这次的这个，她又没看上。”
　　顾景衡浅呷一口酒，漫不经心道：“她有什么好抱怨的，我又不把人娶回家。”
　　陆宇舟能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咯噔咯噔地响，他攥紧了酒杯，仰头一口气把酒灌下肚，后面又听顾景衡问起对方在医院工作的事情，他没高兴再往下听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竟然会产生“同他结婚应该挺有安全感”的错觉，一段肮脏的炮友关系，非要往真爱上靠，太扯淡了，不对，是他自己太不要脸了，没脸没皮厚颜无耻，活该被虐得稀碎。
　　“陆先生。”有人在喊他。
　　陆宇舟回过头，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
　　“我跟他哥一块过来的，这种酒会，免不了要有个伴儿。”穆洺如此解释。
　　陆宇舟报复性地喊了人家一声嫂子，看对方面孔明显僵硬了下，他十分乐得所见，“我还是第一次来呢，香槟挺好喝的，我都喝了三杯了，当汽水喝。”
　　“我刚才看见景衡了……我和他的事，不该把你搅和进来。”他顿了一顿，“我知道你不爱听‘对不起’，但我还是想说句‘对不起’，事情搞成现在这样，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陆宇舟想起了那句很经典的台词，“对不起有用的话，那还要警察干嘛”，他现在恨不得原封不动地把这句台词甩他脸上，让你丫再装！
　　不过，生活教会了他忍耐，他依然能笑嘻嘻地假装大度：“别说‘对不起’，多见外啊，顾景衡身边又不光我一个，有时候看见他，我就想起了辛亥革命以前的事儿，那时候男人能娶三妻四妾，越有钱娶的越多，我看他挺有赌王的气质，不过嫂子不要太担心，你肯定是大房，谁让他最喜欢你呢。”
　　穆洺羞愧难当，惨白着一张脸，欲言又止，真该把周晓星拉过来参观学习下，什么叫清纯可人小茉莉，他沉浸在某种自我安慰的遐想中，忽听得对方指控：“你说话有必要这么刻薄嘛。”
　　依然是温婉的调儿，骂人都不具杀伤力。
　　陆宇舟愣了下，自我反思了几秒：真的很刻薄吗？不见得吧。
　　“我说话就这德性，你别介意。”他笑道，“嫂子，我都把顾景衡让给你了，你以后一定要多帮我介绍资源，你要不帮我介绍，我就把你俩搅和黄了。”
　　“我和景衡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啥也没想啊嫂子，你这人就是心思多，真的，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我是由衷地祝福你俩，校园初恋嘛，太真挚了，一辈子就那么一次，你俩最后要是不能捆在一起，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穆洺脸色发冷，如困斗之兽，不知是不是联想到了自己以后将要面临的世俗偏见。
　　陆宇舟靠近他，语气变得阴森：“我告诉你，只要是我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同理男人也一样，只要是我看上的，他最后一定会是我的。不过你别怕，现在我把他让给你，我不要了，你可以把他回收到自己家。”
　　穆洺被他的样子吓得后退了几步，陆宇舟却逼到近前扶住他，“你也太不禁吓了吧，这都是小雨点，我这人还是很善良的，太过分的事干不出来，不然……”他停顿了下，“你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穆洺缓了许久，一扫屈辱，抬眼与之对视，咬牙切齿道：“他要真喜欢你，为什么总想跟我上床！？你去拍戏的时候，他来找过我，不止一次。”
　　陆宇舟闷在了原地，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
　　顾景衡远远瞧出了他的不对劲，跟盛赞打了招呼，迈步走过来，陆宇舟看见他，忍下心里那股作呕的感觉，扬手甩了一个巴掌，“你恶不恶心！？”
　　这一巴掌把全场都威慑住了，音乐声停了，交谈声也止了，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部聚焦到他们这个小点子上。
　　顾景衡紧紧盯着他，然后舔了舔后槽牙，随意得仿佛是在舔嘴里的溃疡，也不动怒，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没人可以猜透他的内心世界。
　　陆宇舟环顾前后左右，看见穆洺的表情从讶然变得绝望，看见那个医生错愕不已，不止他们，所有人的脸色精彩纷呈，都在朝他扫来视线。
　　他急于开辟一条更加偏僻无人打扰的小路，想逃离这个憋闷的地方。
　　这个想法没能实现，因为他的右臂被顾景衡抓住了，“跟我回去。”
　　我不！我不要回去！我太傻了，我怎么会是你的对手，还妄想玩什么狗屁爱情游戏！他想忍住眼泪，可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顾绍逸走到穆洺身边，轻轻把人往怀里一揽，贴着耳畔说：“你搞的鬼？”
　　穆洺瞪了他一眼，很快挣脱开，他的目光始终放在那个男人身上，也许自己真的办了件错事，不该一时意气用事，把局面搞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顾景衡却没空顾及任何人，眼睛里只剩下陆宇舟，他把人往怀里拽，强压着劲儿，“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陆宇舟瞪着他：“你们太欺负人了！”他疯了一样，用手指着穆洺，“你和你嫂子搞破鞋！你们背着我偷情，我把你当男朋友，你呢，你把我当什么！？当炮友，对吧！？那你为什么不承认呢，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说到激动处，他伸手甩了自己一个巴掌，铿锵有力，比方才更加响亮，“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顾绍逸稍微松了松领带，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状态，丝毫不介意自己头顶绿成了大草原，他倒要看看一向斯文绅士的弟弟此刻作何感想。
　　宾客间有人在窃窃私语，这种爆炸性新闻确实值得成为谈资，不光现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宇舟的眼泪关不上闸门，汹涌奔腾，他用手背一抹，不管不顾往外冲，脚下的步子早就乱了方寸，踉踉跄跄的，像个瘸腿的病人，把手持托盘的侍者给撞倒了，酒水全洒到他身上，狼狈不堪极了。
　　他扔下句“对不起”就疯跑，门外尚有一大批媒体记者在候着，这副崩溃样子谁也解释不清。
　　顾景衡快步追了出去，在他即将奔进电梯时，把人狠狠箍到怀里，“别哭，我们回家。”


第36章 
　　陆宇舟挣扎了一会儿，发现力气不敌，索性放弃，靠在对方怀里微微喘着气，“你跟他上床了？”
　　顾景衡收着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正安静地注视着他，“没有。”
　　“有那想法？但没做成，对吧？”陆宇舟把泪蹭到男人肩膀上，“你说身体出轨和精神出轨，哪个更脏啊？哦不对，你不是出轨，你本来就喜欢他，你俩本来就是一对，是我横空插了一脚，给人家当了三年的替代品，现在他要跟你哥离婚了，你是不是开心坏了，躺我枕头边上，脑子里天天就合计着怎么把我这个傻逼给踹了。”
　　“现在说这些不合适，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顾景衡看了眼追出来的那一小拨人，那么理直气壮地凑热闹，再低头瞧着陆宇舟，只想把人安全地挤在自己这一小寸地方，“听话，回去随你怎么折腾。”
　　陆宇舟笑了，眼眶被泪蓄满，已经辨不清方向，“我折腾你什么了，我从来没折腾过你。”他猛地脱离开怀抱，转过身子冲着大家，“我跟了他三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带我出来见世面，为什么呢，因为他压根就在玩我，他就没把我当个正常人看。”
　　时矜看他状态几近崩溃，走上去拉住他手腕，把他往顾景衡那里扯，“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说了，你先跟顾先生回去吧。”
　　陆宇舟奋力甩开了他的手，像盯仇人似的盯着他，“你以为你在他跟前表现这么一下子，他就能把你当个正常人了，我告诉你，咱俩都一样，在他眼里，咱俩都是廉价的玩意儿，都是拿来玩玩的，他根本就没有心。”
　　时矜没说话，他要当初能有这份硬气，也许现在心里头还能舒坦一点。
　　陆宇舟从面前的一小拨人里头逐一辨认熟面孔，像个主持公道的法官，给每个犯错的人安上罪状，他上前几步，食指一扬指向顾绍逸，“我认识你，有一回我在商麓拍戏，你跑去找我们剧组的演员打野炮，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就在化妆间。你媳妇给你戴绿帽，你就公然出轨给他看，你俩真是绝配，一个贱，一个脏。”
　　“还有你。”他又指着穆洺，“我知道你在看我笑话，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顾景衡要是敢和你在一起，我就记恨他一辈子，我会一辈子诅咒你俩。”他笑得有点疯态，走回去，走到顾景衡身边，仰着头，颇有几分孩子气的天真，“你不许跟他在一起，我会恶心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没等他把那颗脑袋垂下去，顾景衡俯低身子衔住了他的嘴唇，一手扣上他脑袋，一手抵在他后颈上，吻到几乎要缺氧才松开，所有人都成了透明背景板，他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别说那些孩子气的话，一会儿回去给你煮面条吃。”
　　穆洺站在人群中，直愣愣地看着他们，这么多双眼睛，他不怕流言蜚语吗？还是真就情不自禁？想到此处，心里忽地多出了一把尺，在小心翼翼地丈量自己和陆宇舟在那人心中的份量。
　　陆宇舟却在满目的注视下，摇了摇头，“我不要回去。”他变得恍惚不定，就在男人的手摸上他的唇缝时，他忽然张口咬了下去，咬得又深又紧，然后松开口，噗嗤笑出了声，盯着那道牙印看了一会儿，“疼不疼啊？”
　　紧接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不疼。”顾景衡脱下外套给他披上，把人拢进怀里，用一种哄孩子的口吻，“外面全是记者，把情绪控制好，回家我们再接着说。”
　　“他们是不是都在看我？”陆宇舟侧头看了眼那些五颜六色的人，然后转过头，一动不动，“我今天喝醉了，喝了好多红酒和香槟，我平时不这样。”
　　顾景衡哑声：“我知道。”
　　“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没有，真没有。”
　　“那我给我自己丢人了。”陆宇舟又扭头看了眼那些人，心知自己今天成主角了，真差劲，脸都不要了，“以后肯定没人敢找我拍戏，他们怕我疯起来把他们都杀了。”
　　顾景衡捏着他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搓揉那张泪痕斑驳的脸，想让它们变得跟以往一样鲜活红润，“谁敢，以后只要是你想拍的戏，我就出钱给你投资。”
　　陆宇舟抬头看着他：“那要好多钱的。”说完他拎起顾景衡的领子，踮脚吻上去，食髓知味的一个吻啊，真甜，他还调皮地把舌头伸了进去。
　　顾景衡搂紧了他，慢慢回应起这个吻。
　　陆宇舟用余光去瞥穆洺，他知道，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眼睛一定很丑，斜眼怪似的。但他管不了许多，他很满意，因为他看到了那人苍白痛苦的脸颊，这让他从头爽到脚尖，像做爱时高潮来临的那一刻。
　　他停下来，用理智一点一点去抚平别有深意的吻，缓了一会儿，低头道：“这回丢人丢大发了，不过应该会有人找我拍吻戏，我的吻技全是跟你学的，都是你教我的。”
　　完全是在语无伦次。
　　顾景衡把力度控制得极好，担心怀里的玻璃被轻易揉碎，“走吧。”
　　“我不想回去。”陆宇舟自言自语，“从你偷摸跟他一块吃饭，我就该有自知之明的，可我呢，我一边想报复你，一边还在抱有期待，一拖再拖，拖到今天，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怎么会是你的对手……”
　　人群里有人开始指指点点，凭他们模糊的印象，已经认出这是个经常打酱油的小演员，盛赞怕事情走向极端，走过去拍了下顾景衡的肩，给他递了张纸巾，“早点回去吧。”
　　顾景衡接到手上，胡乱给陆宇舟擦了擦，然后把人揽进怀。
　　时矜说：“我先出去把记者引开，你赶紧带他走。”
　　这边依然是静止的状态，陆宇舟也没力气继续作了，像个提线木偶攀附在男人怀里，等了差不多功夫，顾景衡用外套给他护住头脸，匆忙乘电梯下去。
　　大部分记者已经被时矜引开，仍有小部分手拿单反凑拥上来。
　　陆宇舟探出头，被闪光灯对上了，咔嚓，留了底。
　　顾景衡挡到他身前，“你们是哪家的记者？”
　　这些记者里少有认识他的，有几个第一次追大新闻的愣头青继续举着单反连拍数张，一点不买顾景衡的账，顾景衡走到其中一位面前，把他工号牌抓起来看，“娱乐周刊，纪林浩，我劝你把照片删了。”
　　小伙儿不信邪，叽里咕噜与他争执数句，义正言辞地强调这是他们媒体人的职责，既然是公众人物，就要坦然接受自己隐私被暴露在公众之下，不然当什么明星，又凭什么赚纳税人的钱。
　　顾景衡怒了，从他脖子上夺过相机，直接给摔到了地上，在对方错愕的状况下，丢下张名片，“有空来找我，我赔你一个更贵的，咱们正好来说道说道什么是公众人物。”
　　陆宇舟发怔起来，搞不明白自己在干嘛，现在又是在哪里，他盯着那位小伙子看，看他骂骂咧咧地捡起摔坏的相机。
　　顾景衡拢着他一路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把人推进去，然后发动汽车，离开这片是非地。
　　已故歌星梅艳芳在《似是故人来》中唱道：“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陆宇舟没来由地想起这句歌词，他将头贴向车窗玻璃，任尘世光影在他眼皮子上轻轻掠过，眼窝渐热，一滴泪滚了下来。
　　男人都贱，不见得以后不会后悔，他又哭又笑的，为自己对于这类人的深刻剖析感到些许欣慰。
　　回到家，陆宇舟情绪已经收敛到位，他把之前放进抽屉的那枚G&M戒指拿了出来，亲自交给顾景衡，“阿姨打扫的时候捡到了，我问过你嫂子了，他说是你俩本来打算拿来结婚用的。”
　　顾景衡没接：“你要是喜欢，我们也可以去订做两个。”
　　陆宇舟很干脆：“我不喜欢。”话毕笑了笑，“你跟你表弟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从来就没打算跟我结婚。”
　　顾景衡看着他，坦言：“结婚没你想得那么好，两个人捆绑在一起，爱情总有一天会消磨干净，从本质来说，它其实是件很折磨人的事。”
　　陆宇舟抬起头，“我现在一点跟你结婚的想法都没有，你用不着总拿一副‘我图你家地位’的高姿态，我经历的事不比你少，现在想法很单纯，就想找个伴侣好好过完下半辈子。你肯定是不行，你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我是看不上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什么婚姻消磨爱情，那都是骗人的，说到底还是不够爱，好几年前，你不是还想跟穆洺结婚嘛，你那时候怎么不觉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顾景衡不言语，被对方紧紧逼视，又听得他说：“我知道了，你喜欢他，你不喜欢我。”
　　顾景衡缓了语气：“别总想这些有的没的，等我忙过这阵，带你出去玩一趟。”
　　陆宇舟说：“不用了，你带你嫂子出去玩吧，等你歇下来，咱俩抽个空把房子和车处理好。”
　　他默了几秒，环视房子一圈，“这栋别墅太贵了，我不能要，还是还给你吧，但你之前送我的那个一百多平的房子，我就留着自己住了，反正你也不差这点钱，还有车库里头的跑车，花里胡哨的，那些我通通都不要。”
　　顾景衡依然保持着他惯有的冷静，他点了根烟，吸了几口，沉声道：“我觉得你现在完全被情绪支配了，睡一觉吧，有些话其实可以留到明天早上再说。”
　　陆宇舟摇头：“我不是机器人，我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如果我还留在你跟前晃悠，哪怕多晃悠一秒，我都会忍不住想犯贱。”
　　没给对方接茬的机会，他直接冲上楼把打包好的行李箱拖了下来，最后看一眼男人，“咱俩分手吧。”
　　顾景衡抽着烟，腿懒懒地搭在茶几上，听若罔闻。
　　陆宇舟拖着行李箱朝门口走，齿轮摩擦地面，呲啦呲啦，留给深夜一串清晰印记。
　　“站住。”顾景衡冷然道，“留这儿睡一晚，明天早上送你回去，今天我睡次卧。”
　　这么个人，到现在他还能心平气和地说出“送你回去”的话，是不是他无时无刻都能把自己撇在感情以外？所以才能冷血到如斯份上？
　　陆宇舟气急：“你知道我现在最烦你什么吗？你这个人虚伪至极，你心里一面想着你嫂子，可你表面上还对我很好，你让我情根深种，你早说咱俩没未来啊，你早点告诉我，我不会死乞白赖地跟你上床。”
　　顾景衡掐断了烟，声音沉如暗礁，“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我虚伪至极？那你呢？你满眼都是算计！”
　　“我一没偷，二没抢，更没有拿刀逼你。”
　　顾景衡笑：“如果这是你想的，那你成功了，我现在对你很有感觉。”
　　陆宇舟一言未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别墅，有人舍爱逐利，有人为爱潦倒半生，他是个俗人，这辈子终将受困于小情小爱。
　　这晚回去之后，顾景衡没有再跟他联系，两人的关系好像静止在了那个点上，不会再往下走动。
　　眼看四月过了尾，甜妹忽然来电，说她过几天就来北市，票都买好了，就等老家这边的离职手续批下来。
　　他跟她煲了一晚上的电话粥，叮嘱她出远门的注意事项，以及要随身携带的证件。


第37章 
　　陆宇舟按照甜妹发过来的航班信息，估摸了下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就到接机口等着。这几趟航班里应该是有流量明星，他看见一群姑娘举着应援牌翘首以盼，年轻的脸庞上激情洋溢，他也举好了自己的接机牌，牌子上赫然写着：欢迎宇宙第一美少女。
　　“舟舟，这儿！”人群里冒出一姑娘，通身被一件长款羽绒服裹得严实，一看就是来自祖国的大东北。
　　甜妹招招手，拖着箱子朝他奔去，到了近前，箱子一撒，生猛地扑上去，陆宇舟顺势将她抱住，把人举高过肩兜了个大圈。
　　甜妹揪着他的两只耳朵，“喘不过气了，快放我下来，热死了。”
　　“你跟我们就不是一个季节。”陆宇舟把她放下，随手拉过后面的行李箱，“走，先去吃顿好的。”
　　两人往5号停车场走。
　　“我妈不许我去外地找工作，说外面都是坏人，气得我跟她吵了一架，我有骨气啊，把这几年上班攒的钱全留给她了。”甜妹朝着陆宇舟嘿嘿一笑，“就是……我得先去你那儿住一阵子，我身上就剩下两千块钱了。”
　　“孤男寡女，不合适吧，我毕竟是公众人物，有辱斯文。”
　　“可拉倒吧，你是我老妹儿。”甜妹挽上他胳膊，“我把你拍的那些收视率不咋地的电视剧全看了，就一感受，演技可真浮夸啊，你怎么还好意思在这圈子里混啊。”
　　陆宇舟哈哈地乐，好久没这么开心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已经准备转型了。”
　　“转哪儿去？”
　　“准备往喜剧片发展。”
　　甜妹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我看行。”
　　吃过饭，陆宇舟把人领回了家，房子太久没住人，昨天请钟点工彻彻底底打扫了遍，犄角旮旯都拾掇干净了，这会儿瞧着整洁温馨，虽然小了点，但观整体，还算宜居。
　　陆宇舟把稍微大点的卧室留给她，又帮她把行李收拾了出来，夏装归夏装，冬装归冬装，嫌衣服被压得皱巴巴，索性推出挂烫机熨了熨，甜妹想帮忙都插不上手，便在一旁打趣：“你现在这么贤惠呢。”
　　“技多不压身，有时间你也学学。”
　　“没少给你对象熨衣服吧。”
　　陆宇舟笑了笑，信口胡诌起来，“他那西装衬衫都是我打理的，现在麻烦大了，他怪我给他使了迷魂计，一天见不着我，就跟生病了似的，浑身都犯矫情。”
　　甜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哎呦，肉麻。”
　　再过几天，陆宇舟就要正式进入剧组，这些日子，他是激动难寐，浑身像打了鸡血，势要把在感情上遭遇的挫败分解出去，分去一部分给事业，再分一部分给朋友，跟吴小天那边联系得更加勤快了，广东话差不多能说个八成像。
　　人一旦忙碌起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得就少，偶尔回想当时酒会上的情境，怪自己年轻气盛沉不住气，以至于闹得彼此脸面难收。
　　甜妹对着电脑修改求职简历，她想应聘一家杂志社，陆宇舟简单帮她看了看简历，指着特长那处，“这边加一段，认识多位圈内明星，关系匪浅。”
　　甜妹作恍然大悟状：“哎呀妈呀，我怎么没想到。”
　　陆宇舟揪了把她的小马尾，“傻妞。”
　　“一边呆着去，我忙正事呢。”甜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敲，还敲出了洋洋得意的劲儿，“真好，朝廷里有人就是好办事儿。”
　　甜妹的求职信三下五除二搞定，回家之前他俩还去超市采购了一批食材，这会儿甜妹就瘫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嘎嘣嘎嘣嚼超市里买来的薯片，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电视里传出来，再看这姑娘，笑得简直没了形象。
　　“她就是个异类，吃麻辣烫不吃绿色的菜，吃三文鱼一定要把芥末和酱油分开，先蘸酱油，再挤芥末，顺序还不能乱，星期四不许我黑色的袜子，每天晚上都得叫她女王大人。”
　　这是甜妹的前男友给她总结出的种种怪癖，大学四年，陆宇舟见证了他俩如同黑色幽默的爱情故事。
　　陆宇舟一度认为这姑娘的大脑构造异于常人，比方说现在，别人在哭，她在笑，还笑得嘎嘎的，声音极其鬼畜，嘴巴就没歇的时候，一直在往里塞吧零食。
　　陆宇舟顿感头皮发麻，当演员久了，但凡是吃的在他眼里直接可以换算成卡路里，那嘎嘣下去的都是脂肪啊，“不是刚吃过饭吗，不怕胖啊。”
　　甜妹看都没看他，视线始终放在屏幕上，“又没男人，穷讲究什么，我瘦成赵飞燕也没人看呐。”
　　“你自己玩，我去洗个澡。”
　　“嗡嗡嗡——”茶几上的手机发出振动。
　　甜妹敷衍地摸索一番，发现不是自己的，便倾身在零食堆里拨了拨，把陆宇舟的手机拿到手上，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你好。”
　　顾景衡略一停顿，“他人呢？”
　　“他在洗澡，你找他有啥事儿吗？”
　　“你谁？”
　　电视里正演到女主手撕莲花精，那叫一个精彩，甜妹没空搭理这人，极其敷衍道：“我是他姐，一会儿让我弟给您回个电话，再见。”
　　不多时，陆宇舟洗完澡出来，撕了个垃圾袋套手上，帮她把台面上的垃圾清理掉，甜妹抬了抬下巴，“刚才有个陌生号找你，我说你在洗澡，洗完给他回电话。”
　　陆宇舟没管，继续收拾，填了满满一袋，绕一圈捆了个结，随意搁到桌角边，略放松地坐到了沙发上，“简历发出去了？”
　　“发了。”
　　“你这看的什么玩意儿，换我的，我演的比她好。”
　　“就不看。”
　　陆宇舟作势就要抢遥控器，这厢死活不给，两人嬉闹一阵，毫无正形，陆宇舟停下来，伸手弹了下她脑门，回房间敷面膜去了。
　　差不多九点多，甜妹咬着指甲窝在客厅里看恐怖片，为了营造氛围，她刚才把客厅里的灯全关了，整个屋子黑漆漆的，徒留屏幕上那点瘆人的鬼影。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搅得心慌慌，咯噔了下，等镇定下来，才打开灯，趿着拖鞋跑去开门。
　　“谁啊？”她盯着猫眼往外看。
　　门外的人没说话。
　　“大晚上的，你到底是谁啊？不带这么吓唬人的。”
　　顾景衡言简意赅：“我找陆宇舟。”
　　甜妹发现是一帅哥，花痴病犯了，废话不由变多：“黑道上的，还是白道上的？”
　　顾景衡没理，抬手整理了下袖扣，甜妹看他不像是坏人，把门嘎吱打开，正好陆宇舟从卧室里走出来，脸上还敷了张煞白煞白的面膜。
　　“嘿，你又背着我偷摸变美，一会儿我要敷两张。”甜妹跑过去把她那堆零食拨弄干净了，招待顾景衡坐。
　　陆宇舟扯开面膜，去卫生间把脸上给洗了，走回客厅，不紧不慢嘟哝一句：“什么人都给放进来。”
　　顾景衡看着他：“你没给我回电话。”
　　甜妹帮腔：“是我非拉着他看恐怖片，给忘了。”
　　顾景衡再一次将目光投向甜妹。
　　甜妹也毫不露怯地看着他，长得倒是挺儒雅俊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这气质，果真跟他酷爱撸串的前男友不一样。
　　“我去切点水果，你们聊。”
　　顾景衡从甜妹身上挪开视线，走到沙发边坐下，再抬头，跟陆宇舟四目相对，安静了足有三秒，“她在电话里说是你姐。”
　　陆宇舟轻飘飘道：“我们姐弟俩长得不像吗。”
　　顾景衡点上烟，没接茬，眼底蓄起幽深。
　　甜妹听客厅没了动静，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摆放到顾景衡跟前，“吃，吃哈，不用客气。”
　　顾景衡没理，咬着烟撩了她一眼。
　　甜妹瞧这人不大热情，也就没再拿热脸去贴冷屁股，板着脸故作高冷：“帅哥，往旁边挪挪，这是我看电视的位置。”
　　顾景衡站起身来，想把烟掐了，寻了圈没找着烟灰缸，随便拉了个印着靖江肉蒲的空铁皮盒子，把半截香烟捻进去，拿了外套打算走。
　　陆宇舟送他到楼下。
　　小区里灯影昏暗，那光晕的边缘模糊得近乎长了毛刺儿，两人往胡同口走，陆宇舟出来得急，没套件衣服，这会儿夜寒风凉，不禁打了个冷战。
　　一路走到汽车前，顾景衡站住脚看着他，“她以后就一直住你家？”
　　“不是，她刚来北市找工作，还没找着合适的房子。”陆宇舟一五一十道，“家里多个人，挺热闹的，没什么不好。”
　　顾景衡静静地看着他：“这么多天没跟我说话，气也该消了吧。”
　　陆宇舟比男人矮点，这时低了头，对方更加看不到他的表情，“你走吧，等我缓一阵子，咱俩以后说不定还能做个朋友。”
　　“你说的那件事，我没同意。”
　　陆宇舟依然低着头，“又不是离婚，不需要冷静期，单方面提出也算的。”
　　顾景衡把外套展开披到他身上，“外面冷，回去吧，改天洗了还我。”
　　陆宇舟抬起头，把外套扯开还他。
　　顾景衡不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好像又回到了许久之前，面对无关紧要的自己，他所能采取的任何敷衍态度。
　　陆宇舟抄着兜往回走，这次他也想体验一把酷哥的滋味。
　　顾景衡坐进车里，半降车窗看着那潇洒背影，那人却突然转过身，哒哒哒地跑来，“我那天真喝多了，说了好多疯话，挺对不住的，我自己也很尴尬，我要知道当时是那么个情形，我肯定就不喝酒了，对不起啊，给你丢人了。”
　　顾景衡眯眼瞧着他，看出他在装。
　　陆宇舟继续道：“回头你要是碰见那些人，帮我解释解释，我脑子真没问题，那天只是气坏了。”
　　顾景衡能听见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沉默沁入夜色深处，“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陆宇舟眨了眨眼，“以后别来找我了，这是真话，还有，我不喜欢那个姓穆的，你要敢跟他在一块，我绝对会诅咒你俩，这也是真话。”
　　“我没打算跟他有什么。”顾景衡尽量耐着性子，“我过几天要去山西，可能要在那儿呆一段时间，你那朋友，看着就不像会做饭，我跟苏阿姨说好了，让她到你这边来照应，什么时候你想回去了，她再跟回去。”
　　“又来了。”陆宇舟皱起眉头，拿眼珠子钉住他，“给个巴掌再赏块糖，你有真正喜欢过人吗？”
　　顾景衡伸手摸向他的脸，却被躲开，“那你教我。”
　　“没那本事。”陆宇舟扭头走了开去，把路面上的一颗小石子踹得咕噜咕噜滚，滚到井盖边，停下，又被他一脚踹飞了。
　　陆宇舟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是一种深沉的质感，沉甸甸的，他加快步伐拐过了弯。
　　回到家中，甜妹忍不住一番点评：“那是你男朋友吧，简直是极品啊，咱先不说有钱没钱，就这长相，这气质，要是出道妥妥的一哥啊，就是脾气不咋地，有点目中无人。”
　　“已经分了。”
　　“为啥啊？”
　　“跟他在一块没安全感，就像是坐过山车，谁知道下一秒是享受刺激，还是头朝下摔得粉身碎骨。”
　　甜妹叹了声气，以为他还念着死去的那个，“安全感这东西都是虚的，穷小子爱你，你会因为生活拮据没有安全感，有钱人爱你，你又会怀疑他的忠诚，太帅的不行，帅哥招蜂引蝶，别人肯定也惦记，最后，你就算找个老实没钱的丑男，他难道就不会有歪心思吗？所以说啊，当你跟一个人在一块的时候，你就好好享受当下就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累了自己，苦了别人。”
　　陆宇舟听进去一点，语气还算诚恳：“放心吧，我不会累了自己。”
　　“适当地把要求降降低，人无完人嘛。”
　　他的要求明明一点都不高，可这些年折腾到现在，却发现当初的美好梦想，实现起来无比艰难，想他一个学审计的，居然半路出家当起了演员，听起来像是故事会里才会有的狗血鸡汤，纯属娱乐读者大众，论起真假，连他自己都不信。
　　又想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打小报复心就强，近乎偏执了，初中被人取笑死了爹妈，他拿了块擦讲台的抹布就往对方脸上撇，那孩子当场就哭了，随后被叫家长，他跑去教学楼顶楼想透透风，那孩子带了一帮虾兵蟹将找上他，一个劲儿地挑衅：“有种你打我啊，来啊来啊。”
　　陆宇舟没忍心拒绝，直接踹了他一脚，就跟踹小石子似的，动作行云流水，正中膝盖，一时意气换来自己被打得鼻青眼肿。
　　那些年真是不要命了，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自尊心强了点，等褪去中二年代的那点稚嫩，人似乎也变得成熟了。当然，偶尔也有犯傻的时候，就比如那一天，他将自己在酒会的一系列病态行为归为不成熟不理智，这使他在事后清醒时万分懊悔。


第38章 
　　穆洺再次见到顾景衡，是在家宴上，那人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小会儿，跟他父亲打了声招呼，便自顾坐下。
　　盛毓清今天没有下楼，听说是因为胸口闷，在她卧室静养休息，难得场面平和了些，大家都能平心静气地吃顿饭。
　　他舒了口气，眼神若有似无地瞥过几次顾景衡，那人始终表情平淡，安静地夹菜吃饭，看他下巴还冒出了点青色胡茬，想必来之前也没有细心捣腾过自己，得有两天没刮胡子了吧，是因为最近的那些烦心事吗？
　　这餐饭吃得相当寡味，没人说话，也没人出来热络气氛，顾绍逸为了在他父亲跟前表现恩爱，往他碗里夹了许多菜，叮嘱他“多吃些”，他讷讷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不知该作何反应，下意识地把余光投到顾景衡身上，那人依旧神情淡淡，略显颓废的胡茬始终是个碍眼的存在。
　　这还不算，到了敬酒环节，顾绍逸率先致辞：“我和穆穆打算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小孩，男孩女孩还没考虑清楚。”他看了眼穆洺，“有了孩子之后，我俩肯定要多分出点时间留给家庭。”
　　顾父主张家和万事兴，即便知道他儿子在外头的风流韵事，也希望两孩子能和睦相处，“你们考虑好了就行，养孩子不是养猫养狗，以后有许多要操心的地方。”
　　穆洺不解得看着他，明明子虚乌有的事，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这么说，他对顾绍逸感到无语，乃至发酵成一腔愤怒，又听这人接着道：“景衡也要抓紧些，都是过三十的人了，老是这么孤家寡人可不好，上次在酒会上耍疯的那个小明星，你要真心喜欢，就把人娶回来。”
　　顾景衡搁下筷子，慢慢地靠向椅背，保持着一个很放松的坐姿，“那我尽早把这事提上日程。”
　　顾父问：“哪个小明星？”
　　顾绍逸挑眉：“你给爸爸介绍一下？”
　　然后，穆洺就听见了那人醇厚清晰的声线，这使他在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感觉自己耳朵上的某个零件出了问题，像是产生了幻听。
　　那人说：“结不结婚另说，等我出差回来，我把人先领回家吃个饭。”
　　穆洺诧异地看过去，试图从男人脸上找出昔日的情爱痕迹。
　　却一丁点都找不出来，他已经在逐渐融入新生活，逐渐在接纳别人。
　　餐后，顾景衡上楼看他母亲，听张姨说，盛毓清从前天就喊胸口闷，请医生来看过了，可能是操劳成疾。
　　张姨还说：“你要多回来看看才是，你一回来，太太就高兴了，身体肯定就没这么虚了。”
　　顾景衡扯了下嘴角：“她不是操劳成疾，她是闲事管多了。”
　　张姨讪讪地笑了笑，不便多说什么，她知道这母子俩向来关系不和。
　　盛毓清靠在床头，手里捧一本打发无聊的闲书，听见动静，也懒得抬头。
　　顾景衡走到靠窗的长形沙发上坐下，“上个月在慈善拍卖会上得了块成色不错的翡翠，我托人给你打一副耳坠，颜色应该挺衬你。”
　　“前天就让你回家看看妈妈。”她合上书扔到枕边，抬眼看着自己儿子，“到现在才见到你人。”
　　顾景衡随手翻了翻她搁在沙发上的时尚杂志，“我后天要去山西，最近比较忙。”
　　盛毓清讥诮道：“忙着跟一些不入流的人打交道。”
　　“你指谁？”顾景衡不疾不徐道。
　　盛毓清揉了揉太阳穴，实在不想一见面就吵架，“给我倒杯水吧。”
　　顾景衡叫阿姨送了杯温水上来，亲自递到他妈手上，“少操点心，在家多休息休息，我今天待不了多久，一会儿就得走了，公司还是事。”
　　盛毓清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重新绕到方才的话题上，“别说他是个男的，就是个女的，我也不会同意，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他是跟我过一辈子，不是跟妈妈你。”顾景衡看着她，“还是要多听医生的话，少操心，多静养。”
　　“你敢！”
　　“同样的把戏用一次就够了，多了我都替您累。”
　　顾景衡说完就下楼去了，在楼下遇到穆洺，那人朝他走了过来，揣着份谨慎与试探：“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走到后院的石径小路上，已经立春了，天气渐渐暖和，院子里的花也都争先恐后地冒出嫩芽来。
　　“那天的事，对不起。”穆洺低头道，“我回去想了想挺后悔的，不该意气用事说那些话刺激他。”
　　顾景衡淡淡道：“没事，他不记仇。”
　　“你哥今天在饭桌上的话，他是喝多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要领养什么孩子。”
　　顾景衡没接这话。
　　穆洺也静静地伫立不动，几秒后，顾景衡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还有点事，先走了。”
　　穆洺强忍住血液里泛滥的委屈，盯着男人的背影，喊了声“景衡”，顾景衡回头，“我会听你的话，以后会离他远一点，只要他不来找我，我绝对不会主动靠近他，那天的事，真不是我故意的。”
　　顾景衡皱了下眉，“他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穆洺听着他仿佛护犊子的口气，委屈要快冲出血管，不甘心地说了出来：“你喜欢上他了吧，他确实挺可爱的，男人最后是不是都会喜欢上这一款……”
　　他转身就走，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他甚至都不敢再问一句，那我呢，你还喜不喜欢我。
　　陆宇舟在剧组打了个喷嚏，吴小天赶紧把一件大棉袄给他披上了，“春天赶着拍夏天的戏，当演员怪折腾的。”
　　陆宇舟撕开张纸巾揉了揉鼻子，“不对，有人在说我坏话。”
　　“咳，那估计是黑粉吧。”吴小天指着剧本某处地方给他看，“你看这儿需不需要加一段rap啊？就那种无厘头的表演形式。”
　　“你还会rap呢，那你先给我来一段。”
　　吴小天嘿嘿笑了笑，坐到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哥，你觉得咱俩这部电影能火吗？”
　　“能火。”
　　“真假的？”
　　“真的，你信我，我在这行打拼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一眼就难忘的人。”
　　“一见钟情吗？”
　　“真敢想。”
　　吴小天撇了撇嘴，往陆宇舟的手机上瞥了一眼，从刚才就看见他一直在鼓捣手机，这会儿看着实物，才发现这人是在清理相册，准确点讲，是在删除相册里的某位男士的照片。
　　“拍得不咋清晰啊，这男的谁啊？”吴小天好奇问了句。
　　陆宇舟笑看他一眼，“帅吧，我男朋友，不过前几天刚分了。”
　　“真挺帅的。”
　　“现在放心了吧，我对你肯定不会有非分之想，我家菜园子里适合种植这种类型的。”
　　吴小天不理会他的揶揄，很快有了新的兴趣点，“陆哥，你之前居然不是单身啊，我看你成天吊儿郎当的，怎么看也不像个有对象的人。”
　　“现在恢复单身了。”陆宇舟一键点击删除，“可惜了，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帅的。”
　　吴小天切了声：“这有什么难的，我把我发小介绍给你啊，大学老师，长得儒雅又英俊，已经在这边买房落户了。”
　　“你发小？”陆宇舟略一思索，“也行，大学老师这职业不错，听没听过马克思的一句话，‘知识分子就得配没文化的有钱人’，他有才，我有钱，嘿，绝了，这个我先马克住，有空你给我俩安排一下。”
　　“你还真不挑啊，行吧，改天我给你俩安排个时间见一面。”吴小天再三强调，“我发小很老实的，你可不能把人当备胎耍。”
　　这话刚撂下，吴小天倏地犯起了嘀咕，
　　“咦？马克思还说过这话呢，我怎么没听过。”
　　说着就要打开百度搜索。
　　陆宇舟忙止住他，“这么较真干嘛，有你发小照片嘛，我看看。”
　　“急啥，见了本人不就知道了。”
　　晚上收工回家，陆宇舟问起甜妹找工作的事，甜妹说过几天去面试，也就走个过场，她有预感，这次肯定是十拿九稳。
　　陆宇舟提醒她千万别盲目自信，有空还得在求职招聘网上多看看，万一有更合适了呢，他去卫生间卸了妆，往脸上贴了张补水面膜，猛然想起了件事，“坏了，我有个东西落顾景衡那儿了。”
　　“去拿呗。”
　　“算了，我不要了。”陆宇舟翘着二郎腿坐沙发上，想想挺肉疼，不光一两个小物件，那抽屉里有一盒子的宝贝东西，都是他好不容易攒来的，还有许多个绝版收藏品，他随即给苏阿姨拨去电话，简单说明意思，得知顾景衡这几天出差在外地，并不在北市。
　　“阿姨，我明天没空，后天吧，后天晚上去拿，我下了戏就过去。”
　　“正好来吃顿饭吧，顾先生之前还交代我到你那儿去做饭，你非说不要，倒是给我省事了，顾先生那边我不好交差啊，后天来嘛，把你朋友也一块带过来。”
　　“好啊。”
　　他开的是免提，甜妹也听见了那句“顾先生”，剥开一颗巧克力含嘴里，又往陆宇舟嘴里塞了一颗，“你真打算跟你对象分手啊？”
　　甜得齁死人，陆宇舟不习惯这味，“当然，我马上要去相亲了。”
　　“他那天晚上来找你，你不还委屈巴巴的嘛，怎么突然就想起要去相亲了。”
　　陆宇舟无所谓道：“反正也是闲着，去看看呗。”
　　甜妹表示怀疑：“不是我说你，你这明星当的真够接地气的，你们圈子就没个弯的啊。”
　　“有是有，文化水平还欠缺点，跟我没共同语言。”
　　“那么帅一个男朋友，说要就不要了，他要是能直回来，我愿意接手。”
　　“还是有点难过的，关键这人太会装大尾巴狼了，跟他在一块的时候，他特别会照顾人，可他精神出轨也是实打实的……算了吧，老这么犹犹豫豫，我恐怕要在他身上蹉跎到死了。”
　　这是陆宇舟的心里话，一分为二看顾景衡，这人身上的确有许多吸引人的点，这些年能够心甘情愿沉溺在他偶尔的温柔里，也算不上犯贱。
　　到了半夜，大概一点钟往后，甜妹出来倒水喝，就看见那人站在阳台上抽烟，她喊了声“舟舟”，那人赶紧抬手在脸上一擦，看样子，估计是在抹泪。
　　“我都睡一觉起来了，还不睡？大半夜的，装什么深沉呢，快去睡吧。”
　　她默默退去，给陆宇舟留足了自我惆怅的空间，暗暗叹了声气，想他晚上说得信誓旦旦，心里那伤估计得好长时间才能痊愈，赶在这当儿，搞个相亲认识个新朋友，其实也不错。


第39章 
　　第二天早上，陆宇舟还在刷牙洗脸，就听见门外有钥匙插孔的声音，他抹了把脸出去，看见甜妹拎了两袋早点进门，“隔条街开了家网红早餐店，排了那么老长一队，我等了好久才排到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甜妹把袋里的杂粮粥和卷饼一一拿了出来，“磨磨唧唧的，你不赶着去拍戏啊。”
　　“今天用不着去那么早。”
　　陆宇舟磨蹭到九点才出门，正准备换鞋，忽接到一通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顾景衡的母亲，想约他见个面，跟他了解一点有关他儿子的事情，他愣了几秒，回了人家一个“好”。
　　“谁啊？”甜妹咬着饼子问。
　　“顾景衡他妈。”
　　“她找你干嘛？”
　　陆宇舟弯腰换好鞋，“谁知道呢。”
　　这一整天，陆宇舟都有点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熬到下戏，天已经黑了，他给顾母发短信约她在附近的一家甜品店见面。
　　他先到的场，等了约莫半个小时，那女人踩着高跟鞋款款走来，与他想象中的大差不差，能看到脸上填充玻尿酸的痕迹，不算明显，以顾景衡的年纪推算，他妈怎么也得五十岁向上了，但眼前这位妇人，说她三十多都有人信。
　　他收回无礼打量的目光，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
　　盛毓清坐下，把自己贝壳状的手提包摆到桌上，从里面拿出张存折递给他，“你跟他不会有什么结果，这钱你拿着。”
　　陆宇舟稍显局促，“我不能要。”
　　“看不上？”
　　“不是，我已经跟他分手了，再拿这钱不合适。”陆宇舟看她神情里隐约透出点不屑，估计认定自己吃准了她儿子，于是心一横，“要是我收了您能放心，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就当办了件好事，也算功德圆满了。”
　　盛毓清抿了抿耳边的棕色碎发，口气明显舒展了，“你比他之前的那个聪明。”
　　陆宇舟尴尬地笑了笑，瞥了眼那存折上的数字。
　　陆宇舟揣着一千万回到家，门一推，就在客厅里就嚷嚷起来，“岑静文，你出来。”
　　甜妹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干嘛呀？刚跟我妈视频呢。”
　　“还在视着呢。”
　　“没，已经挂了。”
　　陆宇舟给自己倒了杯水，胸腔里那股激动与羞愧的两难情绪还是没平复下来，他扶着餐桌缓缓落下屁股，久久没有说话。
　　甜妹狐疑：“你不是替全天下的小媳妇们去手撕恶婆婆了嘛。
　　陆宇舟拎起手背上的皮狠狠拧了拧，有痛觉，说明不是在做梦，他才如梦方醒道：“他妈给了我一千万。”
　　甜妹闻言，那副怔忪表情不比他好到哪儿去，“真、真有钱。”
　　陆宇舟缓过那阵劲儿，又咕噜咕噜喝了点水，“是不是不太好啊，我好像干了件特别不道德的事儿。”
　　“好像有点……不过换成是我，我也拒绝不了。”
　　“妹妹，我给你买个房子吧。”
　　“疯了吧你，钱你自己留着，给我买什么房子。”甜妹心里怪感动的，这么多年的老铁关系，对于彼此就近乎家人一般的存在了，“烦不烦，害我快要感到哭了。”
　　“要不咱把林成忽悠过来吧，咱仨以后可以一起撸串吃火锅了。”
　　“我拒绝！他不配混入我们这个高颜值队伍！”
　　***
　　张姨来电话说，他妈病得比前两天更严重了，顾景衡交代郑昊把去山西的行程往后延了几天，当时就开车往顾宅赶。
　　到家直接去了二楼卧室，他妈坐在梳妆镜前描着眉毛，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我要不说病得不行了，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你几次面。”
　　她搁下眉笔，转过身来，“他拿了我的钱，一点没犹豫。”
　　顾景衡盯着她看了半晌，想起之前陪陆宇舟看《倚天屠龙记》，那里面有句台词，“越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他低头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无所谓道：“拿了多少？”
　　“没多少，他只要了一千万，心倒是不大。”
　　顾景衡的视线落在那只涂着指甲油的手上，沉默稍许，又吸了口烟，“他跟了我三年，单是我送他的东西都不止这个数。”他点了点烟灰，语气里不无讥诮，“一千万，你看不起谁呢。”
　　盛毓清不想他跟他吵，心平气和道：“那你就要问他了，是想相安无事地拿钱走人，还是不怎么光彩地落荒而逃，他心里自然有取舍。”
　　顾景衡用眼神点着他妈，“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你这辈子看不上的多了去了，不要动他，也不要去烦他，他要是听了什么话回家委屈了，你儿子我心疼。”
　　盛毓清不为所动，转过身，对着镜子画起眼线，“你就跟中邪了一样，比当年那个还疯。”
　　顾景衡抽完手上的烟，起身走人，开车回公司，路遇施工现场，前路不通，正要掉头，适逢苏阿姨打来电话，“先生，小陆今天回家了，您回不回来吃饭啊？”
　　顾景衡淡声：“嗯，回来。”
　　那边又说：“小陆还带了个朋友回来，我晚上多做几个菜。”
　　“女的？”
　　“对，是个小姑娘，他说是他大学同学。”
　　“我知道了。”说完收线，顾景衡掉头往玫瑰园的方向开。
　　陆宇舟在卧室收拾行李，上一趟带的东西不多，这回打算全部带走，主要是要把他的宝贝盒子带走，他翻箱倒柜翻出些护肤品和面膜，一并丢给甜妹，“女孩儿家要知道讲究。”
　　甜妹不感兴趣，瞄了眼就没下文了，“要帮忙吗？”
　　“不用，没多少东西。”
　　甜妹四处看看，拿这间卧室跟自己家的对比，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如，心想有钱人过的日子非同一般，哪怕就是脚下的实木地板那都比她家的古董家具值钱。
　　陆宇舟又翻出了块女式手表，去年在法国奢侈品店买的，本想送她当生日礼物，后来一想，过生日送钟表不吉利，遂想换个日子再送，拖到最后反而给忘了，就一直搁在抽屉里落灰。
　　“这表你试试，去年买的，忘给你了。”
　　甜妹接过来戴到自己腕上，表盘小巧精致，表带细长，衬得手腕十分秀气“这款式真漂亮。”她垂下手，往门口看了看，“他今天肯定不回来吗？”
　　陆宇舟想当然：“他出差去了。”
　　装好箱子拖到楼下，陆宇舟听见厨房里还有动静，走进去一看，台面上已经摆了五六盘菜，心想这也吃不完呐，“阿姨，够了，我们就两人。”
　　苏阿姨调小了火，转身笑笑说：“先生今天也回来吃。”
　　“他不是出差去了嘛。”
　　“好像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没去成。”
　　陆宇舟最怕跟那人见面，到时候疾风骤雨都表现在脸上，自己收不住脾气把局面再次搞僵，恐怕就真的惹人嫌了。
　　正跟阿姨说着话，开门声响起，陆宇舟探出厨房，没一会儿，便看见顾景衡从玄关走过来，那边甫一抬头，两人视线对上。
　　陆宇舟提前知会：“我过来拿东西的。”
　　“拿什么东西？”顾景衡明知故问，径直朝他这边走，却绕过他，从厨房冰箱里取了罐啤酒出来，看见台面上摆着的菜，对苏阿姨说，“一会儿也一起吃吧。”
　　苏阿姨哎了声，在围裙上擦擦手，“还差个汤，马上就好。”
　　顾景衡拉开易拉扣，仰着脖子灌了口啤酒，转过身，见陆宇舟还一动不动地杵着，拉过他胳膊，“跟我来。”
　　陆宇舟下意识缩回了手，男人愣住，抬眸看他反常窘态。
　　陆宇舟往后退了退，有意疏远：“什么事儿？”
　　顾景衡也不卖关子，直接就问：“我妈是不是找过你？”
　　“昨天找的。”
　　“拿人钱了？”
　　“嗯。”
　　“拿完没说什么？”
　　“说了，我答应她会和你分手，以后老死不相往来。”陆宇舟垂下眼睫，“我们不合适，我玩不过你们这种公子哥。”
　　顾景衡盯着他看，唇角扯了下，“哪里不合适？我没在床上给你喂舒服了？”见他不搭腔，又说，“我在你身上砸了多少钱，你可倒好，长出息了，还敢拿她的钱。”
　　陆宇舟抿了抿唇：“那我还你。”
　　油烟机轰隆隆开着，苏阿姨听不清外头在说什么，等汤做好，她端出去，看那俩还杵在门口，动动嗓子说：“饭菜都好了，小陆，赶紧把你朋友喊下来啊。”
　　顾景衡收了收脾气：“算了，先吃饭。”
　　陆宇舟却说：“吃完了我也不想跟你说。”
　　顾景衡听出他在赌气，不免笑了笑，抬眸将他罩进自己目光下，“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这顿饭四人都没怎么说话，甜妹感觉自己像个电灯泡，恨不得现在拔脚就走，她时不时看几眼对面的男人，内心在替陆宇舟默默考量：硬件条件相当不错，就是这性格真够呛，半天没句话，敢情她就不是客人了，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她吃了半碗米饭，实在受不了这股别扭劲儿，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你俩慢慢吃。”然后看看陆宇舟，“你那箱子我帮你带走？”
　　陆宇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把他那箱子锁好，这才说道：“等我一会儿，我也走，我跟他说几句话。”
　　顾景衡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好似没听见，隔了会儿，微侧一下头交代阿姨：“你先回去。”
　　苏阿姨猜想两人是前阵子闹矛盾了，这会儿估计要谈心，嘴上答应得极快：“好，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点过来弄早饭。”
　　顾景衡靠着椅子点上烟，视线垂落，盯着桌上的骨瓷盘看了许久，却不言语，甜妹急着想脱身，硬着头皮开口：“那什么，我先走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陆宇舟说：“着急什么，我跟你一起。”
　　甜妹用眼神指了指顾景衡，压低声音：“你不是有话要跟他说嘛。”
　　“不说了。”陆宇舟拖起自己的行李箱，“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都已走到门口，顾景衡突然喊住他。
　　陆宇舟回头，像个视死如归的战士，“我没法跟你过了，我现在看见你就烦。”
　　甜妹心想，这男人虽然性格不怎么样，但胜在有钱有颜，典型的钻石王老王，想往上贴的人只会多不会少，过日子嘛，穿金戴银最舒服，再不济，平凡夫妻细水长流，搞不懂好端端的非要闹什么分手。
　　她想劝劝，却一时词穷。
　　顾景衡将烟蒂捻灭在碗底，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转过身，朝他们走过去，一直走到甜妹面前，“不早了，岑小姐还是先回去吧。”
　　甜妹愣了下，然后点点头，“哦，对，我得走了。”
　　“她一个女孩子，晚上打车我不放心，我送她，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陆宇舟冷冷地说。
　　甜妹一个劲儿地说不用，她能自己回去。
　　顾景衡没跟他废话，直接给小高拨去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男人冷着脸，口气不怎么好，“把车开到玫瑰园这边。”
　　小高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到了，甜妹打过招呼，匆匆别过。
　　别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陆宇舟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向他，却被男人伸臂挡住，反手夺过来扔到地上，“女人都没你麻烦。”说完又笑，“等我从山西回来，我们一块去阿鲁巴岛，你不是一直想看加勒比海嘛。”
　　“我不去。”陆宇舟拒绝得干脆。
　　顾景衡上前抱住他，把人推搡到沙发上，然后倾身压住，陆宇舟激烈反抗，蹬腿抡胳膊，就是不肯好好躺着，还逮着男人的胳膊咬了一口，顾景衡看一眼那牙印，倒是笑了，“咬人挺厉害。”言毕用腿别住他，在对方唇上肆掠品尝，陆宇舟甩头想躲开，不想还是被得逞了。
　　“恶心死了！”他吼道。
　　顾景衡从欲望里清醒过来，有点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你恶心！”
　　顾景衡懒得跟他吵，翻身坐起，冷静了一会儿，“总有一天，你要把我折磨死。”
　　“那你还敢喜欢。”陆宇舟赶紧跳下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离得远远的，“我明天把那一千万还你。”
　　“你留着用吧。”
　　陆宇舟不吭声了。
　　顾景衡看着他，声音里含着困倦，“你要真想结婚，我们改天就去把证领了，领完了可别后悔。”
　　“骗子，到现在你还骗人。”陆宇舟瞪着他，“你那天跟你表弟说的那些话，我一字不落全听见了，你根本就是在玩我。你和你妈合起伙来演戏，就演给我看。”
　　顾景衡眉头跳了跳，燃起一支烟，却没吸，点上就给掐了，然后抬头望着陆宇舟，“你最近是不是拍戏压力有点大？”
　　言下之意，是说他最近神经过敏，对一切反应过大。
　　陆宇舟不睬他，拖着箱子就朝外面走。


第40章 
　　第二天回到剧组，现场还没布置好，汪导一边跟大家伙儿讲戏，一边亲自上阵模仿了几段，那表情拿捏得相当滑稽，引得众人哄笑不止，气氛温馨融洽，陆宇舟冲大家嗨了声，也临阵加入了“学习班”，吴小天看他心不在焉，休息时特地过去问他怎么了。
　　陆宇舟抹了抹脸，“没事，昨天睡晚了。”然后深吸口气，强打起精神，可明显怎么努力都不在状态。
　　吴小天忧心忡忡道：“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陆宇舟双目无神地看着远处街道，初春景象繁盛，那迎春的万千枝条上，点缀满了黄色花苞，开在朝阳里，颜色鲜艳惹眼，“真没事儿，就是困的，昨天晚上熬夜看剧本的。”
　　场景道具布置完毕，接下来是一场喝豆汁的戏，汪导调试好机器，招手示意他们准备，陆宇舟和吴小天一块坐到早点铺子里，老板舀上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汁，两人边就咸菜边喝，喝到最后满头大汗。
　　本是一遍就能过了，汪导这人太过追求完美，觉得方才陆宇舟的表情不够享受，没演出小人物身上那种得过且过的满足感。
　　陆宇舟心说，这玩意儿臭烘烘的，能享受吗，无奈，再拍一遍，老板往他们碗里又加了勺豆汁。
　　“好，开始！”导演喊道。
　　陆宇舟端起碗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然后伸手一抹嘴，眼神里带着点痞气，取笑起吴小天，“真喜欢那姑娘啊？”
　　吴小天脸色羞赧，与他平时的粗糙性格天差地别，“喜欢，她好温柔的。”
　　“有多温柔啊，跟薛宝钗比怎么样？”
　　“咱把她也带上吧。”
　　“有病，带着她怎么干事业啊。”陆宇舟点了根纸烟，又递了支给吴小天，神情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咱身上就这么点钱，下顿饭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甭祸害人了。”
　　“卡，可以！”汪导兴奋地喊停。
　　陆宇舟皱眉把面前的豆汁碗推远了点，一脸的嫌弃样儿，“臭死了。”
　　吴小天笑话他像个小姑娘，“其实挺好喝，你要闻惯这个味儿就会喜欢上了。”他笑着抽完了手上的道具香烟，头一抬，看见远远走来一人，因是逆着光，那人模样不甚清晰，隐约能看出，肤色挺白，个头不是很高，未到近前，就听一声咋咋呼呼的声音，“陆哥！”
　　吴小天侧头看着陆宇舟，“找你的。”
　　陆宇舟眯眼看去，唇角浮起薄薄笑意，“跑这儿来干嘛？”
　　周晓星吭哧吭哧跑到他跟前，跑得急，脸上出了汗，五官显出一点湿润润的柔美，他自来熟地坐到陆宇舟旁边的椅子上，“平哥告诉我你在这儿拍戏，我今天反正闲着，就过来探探班，还担心找不着呢，没想你们剧组这么显眼。”
　　陆宇舟逗他：“喝不喝豆汁儿？我请你。”
　　周晓星实心眼地摇摇头：“不喝，臭死了，一点都不好喝。”
　　陆宇舟笑了笑：“最近好长时候没见着你了，你都在忙什么？平哥让我多向你学习，说你充满了智慧。”
　　周晓星眨巴眨巴眼睛，咳嗽了一嗓子，再看看吴小天，吴小天还挺有眼力见儿，抬起屁股走人，“你俩聊。”
　　等人走远了，周晓星才一脸花痴地说：“陆哥，我就告诉你一人，你不许告别别人。”
　　“我嘴巴很严的。”
　　“嘿嘿，我谈恋爱了。”
　　陆宇舟还真有点吃惊，明明印象里这人就是个小屁孩，“跟谁谈啊？”
　　“秘密。”周晓星沉浸在爱情的沐浴中，“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马上要演男一了，是个古装仙侠剧。”
　　陆宇舟啧了声，脸拉得老长：“你这演技都能去演男一了，娱乐圈哪儿还有个好。”
　　“讨厌，就会损我，那是因为我运气好。”
　　“你要能演男一，那我也能演。”陆宇舟被他盯得有点发毛，怕这孩子对自己余情未了，“你老盯着我干嘛？”
　　“我在比较你跟我男朋友谁更帅一点。”
　　“这不废话嘛，当然是我比较帅。”
　　“你又不知道他是谁，长这么样儿。”
　　陆宇舟故意套他话：“那你倒是说说看啊，他是谁。”
　　“就不告诉你。”周晓星一脸得意，“他超帅的，反正比你帅，我以前是世面见少了，才会吊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现在大千世界都看了遍，我发现还是我男朋友最帅。”
　　陆宇舟气笑了，站起来作势就要打他，“别动，让我打你一下。”
　　周晓星抬起屁股就要跑，陆宇舟一把拎起他领子，迎着初春的朝阳，这人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脸蛋白嫩嫩的，还笑出了一排小白牙，可真快活啊，他突然手一松，做了个打他屁股的假动作，“先放过你，再敢嘚瑟，屁股给你打开花了。”
　　吴小天喜欢凑热闹，看他俩闹作一团，也屁颠屁颠过来了，“你俩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在聊豆汁的发酵工艺。”陆宇舟看向周晓星，“我今天要拍一整天，没空陪你玩了，你自己随便逛逛，要是觉得没意思，就早点回去吧。”
　　周晓星嗯了声，拿出手机悄悄给秦明泽发了条微信。
　　「I love you，you are my supperman.」
　　陆宇舟不小心瞥到了那行缱绻英文，用肩膀拱了拱他，“星哥，superman拼错了，你多了个p。”
　　周晓星啊了一声赶紧撤回，害羞地瞪着他：“烦不烦！”
　　“你男朋友是老外啊，那你这英语得好好练练。”
　　周晓星甜滋滋地打了他一下，嘴都笑咧开了，“不许乱说，他才不是老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真是中国人。”周晓星羞红了耳根，“这样显得有情调，你懂什么，我在摄他魂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小天往他们这边瞄过来，挪着小马扎凑近一点，“陆哥，你笑啥？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打周晓星来了之后，陆宇舟一扫先前阴霾，心情忽而大好，戏拍得也很顺利，他仿佛摸出了一些演喜剧的门道，正要跃跃欲试往这条路上走得长远。
　　***
　　在机场候机厅里，顾景衡给陆宇舟拨去一个电话，一直显示有嘟嘟嘟的忙音，但始终没人接，猜想是被对方拉黑了，他收了手机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对一旁的郑昊说：“手机借我。”
　　郑昊看他那样子猜出一二分：“小陆子那边打不通啊。”
　　顾景衡没答，接过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没找到“陆”字打头的人名，“你给他备注的什么？”
　　“小陆。”
　　顾景衡一路往下滑，找到那人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里响了三声，被挂断。
　　“他不接啊。”郑昊问。
　　顾景衡没做声，拿他手机编辑了条“接电话”的短信发给陆宇舟，然后再打，还是被挂断。
　　“他最近又在跟你闹什么？”郑昊随意一问。
　　顾景衡收了手机还给他，兴致索然道：“还能闹什么。”
　　郑昊还记得不久之前撞见他和穆洺吃饭，当时小陆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因为穆洺？”
　　顾景衡没反驳，停顿一秒，说：“可能吧。”
　　“你现在怎么想的？”
　　“先带他回去跟我家里人见一面，以后的事走一步算一步。”
　　郑昊不假思索地问：“见了家长没打算结婚啊？”
　　顾景衡想了想，“有这打算，看他怎么想吧，其实有个家庭也不错。”
　　“看来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你以前还说以后结婚，肯定不会找小陆这样的，这也没多久啊。”郑昊笑了笑，看他一眼，“早跟你说了，小陆这人除了嘴有点贫，其实心挺细的。”
　　顾景衡不置可否：“他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多，爱耍点小性子。”
　　“心眼多又不是什么坏事，在他们那个圈子混，傻白甜可干不长久，再说了，耍小性子你就当成是撒娇，男人跟女人一样，都是要哄的。”郑昊乐意看见这俩成一对，真到见家长那一步，那估计也快了，“你妈那边能同意吗？”
　　“到时候领了结婚证，她不同意也没办法。”
　　“那你当初怎么不先……”郑昊没有继续说下去，把话咽回嘴里。
　　顾景衡倒是一副释然的神情，“穆洺自尊心太强了，有时候办事比舟舟还任性。”
　　“应该都过去了吧。”郑昊以局外人的口气道，“很少有初恋能走到最后的，就当是段经历吧，说明你俩缘分不够。”
　　顾景衡低头看了看表，刚才广播里通知航班延误，“时间还早，陪我去抽根烟。”
　　两人往C08登机口旁边的吸烟室走去。
　　抽完一支烟，两人又聊回到工作上，这次是想去太原收购一家小公司，那老板姓谭，在北市有一家规模不大的电子科技公司，员工七八十人，与他们晖瑞属于行业竞争关系。适逢遭遇变故，谭老板有解甲归田的意思，去年回老家开了家餐馆当起了甩手掌柜，平时就钓钓鱼爬爬山，听说潜心佛理，每月月初都要去山上寺庙烧香拜佛，光香火钱就捐了不少。
　　顾景衡多方找关系想跟这位谭老板搭上线，可都被拒之不见，后来还是通过裴子骞牵线搭桥，才摸勉强到人家门上，裴家早年从山西起家进京，在太原那带还算有些人脉。
　　在太原的这段时间，收购的事进展顺利，虽然比预期的收购价高了不少，但这年头仅靠花钱就能办成事，已经算很简单了，顾景衡心情放松，离开前一晚试着用郑昊手机给陆宇舟发微信。
　　「我这边的事办完了，明天早上回去，你那电影要拍到什么时候？」
　　直到飞机起飞离开武宿国际机场，他都没收到任何回复。


第41章 
　　顾景衡下飞机就直接打车回了玫瑰园，房子里空荡荡的，显出一点冷清，他丢下行李准备去次卧卫生间冲个澡。
　　解袖扣的时候，顺便给裴子骞发了条微信，「那事成了，多谢，哪天有空，一起聚聚。」
　　他解开衬衫扔进收纳筐里，一抬头，看见洗漱镜边上的置物柜里贴了两张便利贴，扯开拿到近前，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字迹，一张写着：“老板，我爱你qi大活好，更爱你的钱。”另一张写着：“祝你和你嫂子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拜了。”
　　陆宇舟有写日记的习惯，日记本里头更是喜欢夹杂明亮色彩的便利贴，里面多是记录一些日常琐事，以及他自己的行程安排，前不久学习广东话，本子里贴了不少注音。
　　顾景衡看着这两段啼笑皆非的话，脑海里闪过一秒陆宇舟的不着调，然后将贴纸撕成碎片丢进马桶，按水冲掉。
　　打开花洒，从头冲到脚，水流如柱，周围尽是哗哗的声响，男人双臂撑到墙面的瓷砖上，烦躁地呼了口浊气。
　　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半个月前，那人拖着箱子离开别墅，决绝的表情到现在他都还记得。
　　这次脾气耍得有点大。
　　顾景衡“啪嗒”关了花洒，左臂还维持支撑墙面的姿势，缓和几秒，他才抬手理了理头发，再把脸上的水抹开。
　　裹着浴袍走出去，顾景衡发现刚才扔在床上的手机有了新的消息提示，是裴子骞发来的回复：「有空，我天天都有空，晚上你来兰亭湾会所。」
　　顾景衡没回，擦干头发躺床上睡了一觉，下午去公司把收购公司的人员去留问题暂时拟订了一个方案，然后开车前往会所。
　　到达指定地方，包间里白烟袅袅，软席沙发前面摆了一排洋酒，一半的瓶盖已经打开了，顾景衡粗略一扫，就见裴子骞怀里搂着个姑娘，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得不多，他在摇骰子，那姑娘就负责给他喂口吃的，再打个啵儿，两人行为举止热辣奔放，周围人也是见怪不怪。
　　“这会儿才来，该罚！”裴子骞笑眯眯得看着他，嚷嚷着要给他倒酒，旁边那姑娘代劳了，倒了满满一杯，又听他道，“美女倒的酒，必须得一口干了。”
　　顾景衡撩了他一眼，弯腰拿起那杯子，仰头喝尽，然后舒舒服服地靠坐到沙发上，就差在脸上刻一行“生人勿近”。
　　包厢里一位穿露肩毛衣的姑娘问：“裴少，这是你哪个朋友啊？我们怎么都没见过。”
　　“你上哪儿见去？”裴子骞有些喝上头了，口气没那么正经，显得有点轻浮，“这是晖瑞科技的顾总，你们多贵，我们顾总都砸得起钱。”
　　那妞儿甜甜地喊了声“顾总”，作势就凑了过去，三两下贴上，脸上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沾着点红晕，顾景衡看着她笑：“多大了？”
　　“二十一了。”
　　“还在上学？”
　　小妞儿卖起关子：“你看我像不像女大学生？”
　　顾景衡没搭这声，那姑娘便不死心地在他身边缠来绕去，像条灵活的蛇，他点了根烟，兴致乏乏地吞云吐雾。
　　裴子骞看乐了，“芊芊，你可省点力气吧，他不好你这口。”
　　小妞儿羞愤地瞪着大眼，更加卖力地使出浑身解数，顾景衡侧目看了她一眼，“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那你对男人感兴趣咯。”
　　顾景衡眯眼瞧着她，闻见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对。”
　　裴子骞听完哈哈大乐，打趣起这位叫芊芊的姑娘：“你去变个性吧，没准儿还有点机会。”
　　小妞儿离了开去，自行坐到一边，跟自己的小姐妹窃窃私语，眼睛时不时往顾景衡这边扫视。
　　酒喝到畅快，顾景衡言归正传，磕了磕烟，“这回你大伯费心了。”
　　“都是小事儿，不值一提。”裴子骞打了个酒嗝，“我大伯在那片儿算个名人，找他就对了。”
　　顾景衡含了口酒慢慢咽下，他喝酒不喜急，喝急了容易上脸，“跟他吃了两顿饭，挺能喝的。”
　　“那是，我们家里人都能喝。”裴子骞靠到沙发上，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真搞不懂你这个大少爷，放着大好时光不享受，成天过的跟苦行僧似的，真没意思。”
　　顾景衡说：“你说得对，我这几年确实是在瞎忙活。”
　　裴子骞当然知道这是人家自谦的话，交往多年，他很清楚顾景衡的野心有多大，在加州读书那会儿就能看出来，他摇一摇头甩掉这茬事，转而提起另一茬事，“上上个礼拜穆洺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叫我陪他出来喝酒，我看他心情不怎么好，这回估计是真想跟你哥离婚了，有时候我也闹不明白他，这几年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折腾得一身内伤，没落着半点好处。”
　　顾景衡静静地抽着烟，没表态。
　　“他那天有点喝多了，一直跟我说他干了件错事，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儿，他也不说，跟我这儿打哑迷呢，喝晕了我就叫司机给他送回去了，不过我猜这事儿肯定跟你有关。”
　　顾景衡依然沉默，俊颜掩在烟雾背后，模糊不清。
　　“想想大清朝亡多少年了，离了婚再找一个，哪怕就是找个小叔子，其实也没什么，只要钱和气场在，谁敢多说一句。”裴子骞掂量着他眼色，“他现在这日子过得是挺憋屈的，你家大哥嘛，又是个不着家的，他还得跟在后面擦屁股，以前读历史，玄武门之变听过吧，李世民不但杀了他哥当了皇帝，还连嫂子一块娶了，所以说啊，只要有钱有势，没人敢在背后议论。”
　　“我可当不了唐太宗。”顾景衡扯唇笑了笑，把手上的半截烟扔进装红酒的空瓶子里，“日子憋屈那也是他自找的，他上上个礼拜给我捅了个大篓子。”
　　裴子骞看他不似在开玩笑，一时间也变得正经起来：“这话怎么讲？”
　　顾景衡往那位叫芊芊的姑娘身上看去一眼，瞧她肤色白净，胸脯高耸，正暧昧地朝他递送秋波，他收回视线，却也没回裴子骞的话。
　　“不带你这么说话说一半的。”裴子骞有点着急了。
　　叫芊芊的姑娘又凑了过来，帮腔道：“肯定是吵架了呗。”
　　裴子骞摸摸下巴，后知后觉道：“你俩吵架了？怪不得，我让他出来玩，一说你也来，他就说自己有事，瞧你给人吓得。”
　　顾景衡抬腕看了下时间，接近零点了，他给郑昊打了个电话，那边估计在睡觉，声音听上去迷迷糊糊的，“干嘛？”
　　“一会儿到兰亭湾会所来接我，裴子骞他们几个也在。”
　　顾景衡又陪着喝了点酒，没隔多久，郑昊问他要了包间号也进来了，他跟裴子骞只能算认识，在加州读书那会儿彼此朋友圈有交集，碰过多次面，但两人性格迥异，玩不到一块去。
　　郑昊笑脸相迎，客气地喊了声“裴少”。
　　裴子骞抬了抬下巴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坐啊，一块来点。”
　　“不了不了，改天吧，我还得开车送我们老板回去。”刚才那几个妞儿凑过来两个，把他往沙发上推搡，嘴里还一边说，“哪有到这儿来不喝酒的。”
　　顾景衡说：“他那份，我替他喝了，这小子得留给我当司机。”
　　裴子骞不好再劝，拍了拍郑昊的肩膀，“得，那就算了，先放过你小子。”
　　玩到深夜，裴子骞这边还要转场，搂着刚才打得火热的嫩模招了辆车去往酒店。男人那点事，左右离不开下半身，大家都懂。
　　顾景衡看汽车开远，把车钥匙扔给郑昊，“你来开吧，我歇会儿。”他坐进去，阖眼休息，“他回复了吗？”
　　郑昊反应了几秒，“你说小陆子啊，没有，他这阵子不是拍戏挺忙的嘛，再等等吧，过几天他就忍不住要来蹦哒着找你了。”
　　顾景衡闭着眼说：“开到他那边吧，我去看看。”
　　郑昊揶揄地笑：“不放心啊。”
　　顾景衡也笑了：“有点。”
　　“对人家好点，小陆子看起来没心没肺的，说不定心里比谁都敏感，你俩要真能结婚，我肯定随个大红包。”
　　郑昊把汽车开到胡同口，手搭着方向盘，“我就在下面等你，不上去了，你俩也好说话。”说完打开车载广播，听起了深夜档的情感栏目。
　　顾景衡穿过一片老式住宅楼，走到陆宇舟家楼下，楼道里黑黢黢的，漫不见光，他一级一级台阶走上去。
　　周遭很静，能清楚听见皮鞋底摩擦水泥面的声音。


第42章 
　　敲了三下门，里头没动静，顾景衡掏出钥匙插进孔，“咔哒”一声拧开门锁，屋子里漆黑一片，他随手打开顶灯开关。
　　两间卧室的门都半开着，里面显然没有人，顾景衡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缓解无聊，正打算离开时，不经意抬眼，发现了那个熟悉的硬纸盒——陆宇舟很宝贝的东西，从来不肯对外展示。
　　他倾身打开来，里面除了一些陈旧的小玩意儿，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微微翘着卷边儿。他翻了翻本子上的日期，时间跨度竟有五年之久，最后一篇的结束日期是四年前，那时候他跟陆宇舟还没认识。
　　顾景衡靠着抽烟解乏，通宵看完了整本日记。
　　XX年XX月XX日，天气晴
　　我今天居然在食堂碰见了一大帅哥，听帅哥口音，好像是南方人，我给他抡了一大勺红烧肉，不知人家有没有注意到我。
　　好帅啊，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
　　XX年XX月XX日，天气晴
　　我可算打听到那个帅小伙的名字了，叫过云谦，这姓是不是挺特别，好像就江浙那边有，我合理怀疑那边以前有个“过家村”。姓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居然是学禁毒的，这专业听着就牛逼哄哄，给他再加个五分吧，我现在给过大帅哥打八十分。
　　什么时候我们系能跟他们系搞个联谊啊，成天跟英语系搞，全是些姐妹，能不能给我们小受受一点活路！
　　……
　　XX年XX月XX日，天气晴
　　不负组织期望，成功打入内部，今天终于在学生会跟他说上了第一句话，他让我帮忙搬凳子布置会场，我特矜持就说了两个字，行吧。他好像瞟了我一眼，又好像没瞟，我的老天鹅，我已经神经错乱了。
　　……
　　XX年XX月XX日，雨天
　　天助我也，没想到在自习教室还能碰见他，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感觉自己都快成痴汉了。他后来发现我了，问我带没带伞，我猛地摇头，没带。（带了也给你藏起来，嘿嘿嘿。）
　　然后我俩就雨中漫步了，也就自习室到宿舍的距离，短了点，可惜了。都怪我们这破学校太小了，抓把瓜子我都能磕着走两圈。
　　校长大人，你能不能敞亮点给咱们学校搞个扩建啊！现在这点面积真的很不利于情侣的健康发展啊！
　　……
　　XX年XX月XX日，天气暴雨
　　烦死这个姓吕的小莲花了，天天就色咪咪地盯着小过看，他看一次，我就瞪他一眼，任他如何狡猾，那都逃不脱我的法眼！
　　烦死了烦死了，第一次有了危机意识，可是小过明明好几次都在偷看我，难道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他在给我什么暗示？
　　……
　　XX年XX月XX日，天气萌哒哒
　　小过今天跟我表白了！！！
　　表白了！！！
　　我们还拉了手，他的手超性感的！！！
　　男朋友约我明天早上去食堂吃早饭，完了，我今天肯定得睡不着了。
　　……
　　XX年XX月XX日，天气晴
　　第一次钻小树林，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啊，他比我还紧张，吻得我差点没喘上气，还磕我门牙上了。这家伙估计是偷吃了一千克薄荷糖，怎么满嘴都是薄荷味儿啊，吻完还问我感想如何，感想你大爷，技术烂死了，到现在我门牙还疼！
　　艾玛，好想明天再去钻一次（我好骚啊，啊不是，我好富有情趣哇）。
　　……
　　XX年XX月XX日，天气晴
　　今天格外羞涩，打死也不写出来……哎呀我还是写出来吧，万一忘了以后可就不能回味了。
　　我们今天去开房了（持续害羞中），怕被同学撞见，我俩特地坐地铁去了老远的酒店，开了个浪漫大圆床哈哈哈，还挺便宜的，一晚上三百多。
　　我爱死我们家小过了，真棒，不愧是体育生出身，肌肉可真健硕啊，好喜欢捏捏。
　　……
　　XX年XX月XX日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跟小过回他老家，北市这边房价贵得太离谱了，我俩得攒到猴年马月才能买房啊。回无锡也挺好，节奏没这边快，闲着没事还能去附近的古镇转转，我骨子里是个很有情调的人嘛！
　　今天跟甜妹和林成去吃了最后一顿散伙饭，好舍不得这两个家伙啊，虽然都有点缺心眼，但跟他们在一块，日子过得好嗨皮啊QAQ
　　……
　　XX年XX月XX日，天气阴
　　过妈妈太好了，担心我吃不惯无锡菜，每天都照着菜谱给我做我们那儿的菜，小过说我来了以后，他们家做菜都不敢放太多糖，怕我嫌齁。其实我还挺喜欢这里的酱排骨，北市压根吃不到这一口。
　　今天跟小过去看了新房，他说还得再通通风，过完夏天就搬进去，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在那儿过我们的小日子了。
　　以后一定要努力攒钱，买好多好多高达手办，然后再买好多好多哆啦A梦的玩偶摆房间里头，我也是可以当小公主的！
　　……
　　XX年XX月XX日，天气阴
　　小过说马上就到梅雨季节了，最近天气都不能好。敲黑板哐哐哐，我们今天去拍结婚照了，暂时先拍了内景，等出太阳了再去室外拍外景。黑心照相馆，拍照花了老子两万多！！！
　　不过，咱们过大帅哥穿西装打领带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嘛，再加个五分吧。
　　……
　　XX年XX月XX日，天气晴
　　小过出任务去了，他说回来就领证结婚，等他的第18天。
　　今天跟单位同事学了点无锡话，太难了，我太难了。我心爱的帅小伙，你快回来吧！
　　……
　　XX年XX月XX日，天气阴
　　我明天就去缅甸，我要去找他，我在这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们都在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把我折磨死了，这些骗子就开心了！！？
　　我明天就去把他找回来，谁也别想骗我。
　　顾景衡觉得嗓子眼里像卡了根鱼刺，拔不出咽不下，不偏不倚就正好卡在咽喉最致命的位置。他颓然地合上日记本，咬合肌动了动，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骗子给挫骨扬灰了。
　　室内反常的安静，男人低头又点了根烟，咬在嘴边没吸，巩膜处渐渐洇出大片的浅红。
　　烟灰积了稍许，施施然落地，他的手轻轻一晃，转而以自残的方式，把那支烟掐熄在掌心。
　　日记本被捏在另一只手上，顾景衡自嘲地笑了笑，就在发现这个秘密的前一秒，他还在想一会儿等人回来，他要怎么把人哄回家——如果还在生气，就让他再咬几下，他咬起人来最厉害了，十足的理直气壮，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他。
　　这当口，门锁“咔哒”一声，防盗门缓缓被拉开。陆宇舟拎着豆浆包子从外面回来，看见家里的不速之客，本能地愣住。
　　两人的视线跨越这么多年的真相忽而无缝衔接上了。
　　陆宇舟很快缓过了神，表情自然地换鞋进屋，顺便还把手上的东西搁在了餐桌上，“你怎么来了？来了正好，我还想问你要房子钥匙，你家里的钥匙我还给苏阿姨了。”
　　顾景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骗子，骗了钱，骗了感情，现在居然还有脸问他讨要钥匙，看吧，跟他咬人时那副狠劲一模一样，永远的蛮横无理。
　　从来都不是发音不准，压根就是故意的，故意耍他，故意给他讲肉麻情话，故意从他身上找一个死人的影子。
　　“把钥匙还我。”陆宇舟伸出自己的一只手，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顾景衡抿唇盯着他。
　　陆宇舟看出这人脸色不对，尽量不去招惹，一个人坐到餐桌边吃起早饭，喝了点甜豆浆，侧目看了看男人：“我买了两份，你要不要吃？”
　　顾景衡冷笑了声，随即把手里的日记本狠狠砸向他额角，脸色彻底变得阴沉，“说清楚，小过是谁？”
　　陆宇舟弯身捡起地上的日记本，弹了弹上面也许并不存在的灰尘，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下一刻顾景衡已经迈到他跟前，一伸手，揪住了他的领口。
　　“小过是谁？”顾景衡后槽牙一咬，“别逼我发火。”
　　陆宇舟抬头，倔强地与男人对视，嘴硬道：“你管他是谁，咱俩彼此彼此吧，你跟你嫂子那点破事儿，我都懒得说。”
　　顾景衡厉声重复了遍刚才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我现在在问你小过是谁？你喊了三年的那个小过到底他妈的是谁！？”
　　陆宇舟咽了口唾沫，睫毛缓缓搭下，一股巨大的悲怆笼罩了他，原来到了最后摊牌这一步，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无所畏惧。
　　这种无声的忽视彻底激怒了顾景衡，他狠狠推开面前的骗子，陆宇舟受力直接往后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又被人拽着领口拎到了淋浴房。
　　顾景衡打开花洒，按着他的头往下浇，陆宇舟不停地摇头想甩开屈辱，骂了几句脏话，就开始嚷嚷：“你别碰我……”
　　可是下一秒，他的唇就被男人霸道撬开，纠缠的唾液中混着腥味，几乎是生死相融。
　　他拼命反抗，用指甲掐着顾景衡的后背，往死里掐，可对方仍然不打算放开，气息越来越急促，他终于放弃了，软成一滩水在唇缝间喃语：“他死在缅甸了，我没等到他回来，他说回来就跟我结婚……”
　　顾景衡的额头还抵在他额上，舍不得分开似的，甚至有些茫然，他慢慢松开了手，巩膜处的红色愈发浓厚，“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你不配。”
　　声音很轻，用的是气声。
　　男人走出盥洗室，从餐桌上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仿佛摸过什么不洁的东西，眉眼恢复了往日的冷漠，说出来的话也教人从头到脚锥心刺骨的冷，“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就像是随口一带，轻而易举就戳破了陆宇舟的自尊防线，他顾不上换下湿衣服，气疯了扑向男人，“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跟自己嫂子搞破鞋！你哥头顶都绿成大草原了！”
　　“他比你乖多了。”顾景衡甩开了他，也不管他一个趔趄屁股着了地，“你一个戏子，也配跟他比？”
　　陆宇舟坐在地上不起来，眼圈渐渐红了，又像是笑又像是哭的，“扯什么淡，我不配跟他比……那你这几年不也睡得挺开心……”
　　顾景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讥诮连掩饰都懒得做，“有一点你要搞清楚，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你脱衣服，我付钱，这几年从没缺过你什么，摆出这副委屈样子给谁看？少他妈在我跟前装纯！”
　　陆宇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重新坐回餐桌边，打来食品袋，用往常一般的口吻问男人：“谢谢你付的嫖资，吃不吃包子，我请你。”
　　男人沉默如雕塑，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挪开视线。
　　“不吃算了，你走吧，我祝你活得长长久久。”陆宇舟咬了口包子，咀嚼之后慢慢咽下，“活久了才能把你哥给熬死，那姓穆的白莲花就是你的了，哈，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终于可以在一块了。”
　　他试图用刻薄的话语来挽回尊严。
　　顾景衡把钥匙扔到餐桌上，转身离开。
　　“我会诅咒你俩的，你要敢跟他在一起，我会一辈子诅咒你俩，不信咱们走着瞧。”陆宇舟忿忿道，感觉思维出现了乱码，完全没有条理可言，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像个疯子。
　　“砰——”门重重阖上，室内再次归于寂静，顾景衡最终都没有再理过他。
　　郑昊从昨晚就一直等在外边，给顾景衡打了两遍电话都没人接，他又不知道小陆家具体是几号楼几单元，勉强在车里睡了一觉，刚才去附近的小店里吃了顿早餐，这才回来没多久。他看见顾景衡，赶忙下车帮他拉开了后面的车门，随口问：“身上怎么湿了？”
　　顾景衡没搭腔，脱了外套扔了进去，弯身钻进车里，直接闭眼靠在了座椅上。
　　郑昊没多问，坐上驾驶座，点火发动，开了一段，忽然想起了点什么，“我刚才买早饭的时候碰到小陆子了，你俩没碰见吗？”
　　顾景衡踹了脚座椅，冷声道：“开你的车。”
　　“发这么大火干嘛，我不问就是了。”郑昊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眼，估计是吵架了吧。
　　陆宇舟伸手抹干了泪，继续坐着嚼大包子，吃完之后，他把男人留在家里的衣服和日用品打包装袋，一并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


第43章 晚宴（一）
　　陆宇舟在家躺到中午，下午回剧组继续拍摄，从下午两点一直拍到晚上九点多收工，人都累散架了，感觉自己像浮在水面上，浑身使不上力气。
　　饿了一晚上，头晕眼花，胃里很不舒服，到家时看见手机上多了一条关平发来的消息，叮嘱他睡前别喝太多水，明天要走红毯，脸肿了上镜不好看。
　　他回了个“好哒”，接着就点了份周晓星推荐的一家澳洲龙虾面，那家面馆离他住的地方有些距离，等送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
　　餐盒包装相当精致，对得起它的价格，陆宇舟打开来，闻见了海鲜特有的那种味道，汤色极淡，他用勺子舀了口汤尝了尝，鲜是鲜，但是淡而无味。
　　五六百的澳龙搁汤里游个泳，再配上几朵进口西兰花，捞出来就敢卖1888，有钱的傻子是不是太多了？
　　他恨不得当即就一个电话呼给周晓星，问他丫是不是有钱烧的，推荐这么个玩意儿，可理智很快占据主导，多大的火气啊，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是个落魄的失恋者，太掉价了。
　　不光掉价，还傻缺，对一个压根不会有未来的人产生了依赖，以为也许能走到终点，嘴上不说，心里或多或少存过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转眼马上就三十岁了，他又一次在男人身上浪费了好几年光阴。
　　第二天下午，陆宇舟去事先定好的礼服店取衣服——一套剪裁精细的藏青色西装，Linda姐早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他到了地方直接换上。
　　Linda对着试衣镜打量穿着效果，神态间颇为满意：“怎么样，这颜色显气质吧。”
　　陆宇舟恭维起她：“你挑的总不会错。”
　　“平哥怎么没跟你一块来啊？”
　　“他下午有点事，一会儿直接过去。”
　　“还真是个大忙人啊。”Linda抱着胳膊又将陆宇舟上上下下打量了遍，越看越觉自己眼光不错，“昨儿晚上没睡好吧，黑眼圈有点重。”
　　“第一次走红毯，太紧张了。”陆宇舟抬腕看了看表，“姐，我得走了。”
　　到达会场，陆宇舟辗转摸索到关平告知的休息室，门一拉开，里面都是同公司的艺人，大家妆容精致，面上有说有笑，周晓星扭头看见了他，兴奋地飞奔过去。
　　“陆哥你怎么才来啊？”
　　“我负责过来压轴。”
　　陆宇舟一一与众人颔首微笑，眼下没什么事，就等着晚会开场，他走到关平旁边，喊了声“平哥”。
　　关平打眼就瞧见他眼窝下的黑眼圈，皱着眉：“顶着个熊猫眼，夜里做贼去了？”
　　“这不第一次嘛，有点紧张，失眠了。”陆宇舟笑嘻嘻地说。
　　周晓星嘴甜地说：“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陆哥，你以后肯定是红毯的常客。”
　　关平没功夫跟这俩儿贫嘴，喊来化妆师帮陆宇舟上了点遮瑕和粉底，勉强盖住了黑眼圈。
　　周晓星今日也是一身正装，粉头白面，发型还特意捯饬过，凑近了，一股发胶味，个头比平常时候……好像高了几公分，陆宇舟垂眸瞥向了他的鞋，“你这鞋哪儿买的？”
　　周晓星压低了声音：“定做的。”
　　“你俩在这儿呆着，我出去下。”关平抬脚往外走，周晓星目送他离开，然后鬼鬼祟祟地把陆宇舟拉到一边。
　　“干什么玩意儿臭流氓，别拉拉扯扯的。”
　　“这间屋子里全是咱们公司的，拉你一下怎么了。”
　　“你不是刚处对象嘛，不好。”
　　“他才没这么小心眼。”周晓星心情相当不错，“陆哥，你有没有什么谈恋爱的小技巧啊？”
　　陆宇舟愣了几秒，思绪飘得有点远，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我都被人甩了，哪有什么技巧啊。”
　　周晓星讶异道：“你跟那个顾先生分了啊？”
　　“啊，对，刚分。”
　　周晓星抿了抿唇，停顿稍许，“你最近要是不开心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不行，我不能破坏你和你男朋友的感情。”
　　周晓星嘿嘿笑了两声，“没什么的，你对他构不成威胁。”
　　陆宇舟在他笑面如花的羞涩低眸中，突然来了句：“你推荐的那家澳龙面面馆是你家亲戚开的吧。”
　　周晓星抬起头：“当然不是，是不是挺好吃？”
　　“特难吃，还特贵。”
　　“怎么可能呢，你昨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没尝出精髓。”
　　“我不管，你就是个托儿。”
　　周晓星“哎呀”了一声，攥着陆宇舟的手膀子晃了几晃，那撒娇时流露出的情态，真是我见犹怜。
　　那边大家要集体拍“全家福”照，周晓星撒开手，屁颠颠地跑过去，却被魏翌撞了下肩，由于事出突然，整个人直接就摔倒在地上，极为狼狈。
　　陆宇舟拉他起来，弯身给他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周晓星咬牙切齿地瞪着魏翌：“你故意的！”
　　屋子里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魏翌勾了勾唇，就差把“轻蔑”二字刻在脸上了，“我故意的怎么了？你费尽心思爬秦明泽的床，还不让人说了！？”
　　周晓星委屈道：“我没爬。”
　　魏翌咄咄逼人，就想趁着人多把事情捅大，“一下子拿了两部剧的男一，你怎么没被他玩死啊。”
　　陆宇舟听不下去了，把周晓星拉到身后，目光寒冰似的对准魏翌，“火气别这么大，容易脑溢血。”
　　“关你什么事儿。”
　　“我就是提个建议，听不听都随您，一把岁数了，你跟个小孩儿较什么劲儿。”陆宇舟猛地怕了下额头，作恍然大悟状，“噢哟，我忘了，您最近又在百度百科上改年龄了，我是打心眼里羡慕您，年年都是二八芳华，脸皮比褶子还厚。”
　　魏翌气急了，攥紧了拳头想打人，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很快就被拉住。
　　“你敢打我一下试试。”陆宇舟把脸伸过去，“就照这儿打，咱俩明天一块上头版头条。”
　　魏翌到底怂了，气得干瞪眼。
　　陆宇舟理都没理他，拉着周晓星走出了休息室，大步直走，找了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停下。
　　“谢谢陆哥。”周晓星低声道。
　　陆宇舟发现他眼眶红了，下意识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张出来递到他眼皮子底下，“这有什么好哭的，我都被人甩了，你还能有我惨。”
　　周晓星接到手上，背过身去擦干了泪。
　　陆宇舟背靠到栏杆上，偏头看着他：“说说吧，你跟秦明泽怎么回事儿啊？”
　　周晓星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丝愤怒：“不是他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是真喜欢他，不是喜欢你的那种‘喜欢’。”
　　陆宇舟深吸了口气：“他已经三十多了，比你整整大了一轮，玩感情他能玩死你，你也不是今天刚进娱乐圈，应该早就听说过了，他这人就是个花花公子。”
　　周晓星迷茫地抬起眼睛，方才哭过的痕迹还没消散，“不会的，他对我挺好的。”
　　“他都怎么对你好的？资产上亿愿意给你花一万块买双鞋？还是在床上对你比别人温柔啊？”
　　周晓星闷不吭声。
　　陆宇舟点了点他的的脑袋，“傻不傻！”
　　关平从远处走过来，视线在周晓星的发红眼白处停留了一秒，很快又收回，“准备准备吧，快开场了，我听里头的人说，你俩刚才跟魏翌差点打起来。”
　　陆宇舟说：“那么多人，打不起来的，他也就吓唬吓唬人。”
　　关平心知肚明，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那人嘴贱，别太放在心上。”
　　陆宇舟看了眼周晓星，到底心里没憋住，“他跟秦明泽的事儿，你是不是知道？”
　　关平不置可否，摸出根烟点上，“知道。”
　　周晓星傻乎乎地说：“这不关平哥的事儿。”
　　陆宇舟冷着脸僵硬了片刻，转而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能捞点资源挺不错的，男的又不怕失身。”
　　关平吐了口烟，漫声道：“走吧，去会场。”
　　将近七点，众人纷纷往会场大厅走，《逐鹿》因为口碑和播放量双丰收，几个主演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前排，同排的还有《婚姻启示录》剧组，陆宇舟在最边上坐下。
　　时矜西装笔挺，矜贵自持，正跟旁边的女一号交头说话，时不时相视一笑，亲切感十足，看来最近要改走群众路线了。
　　颁奖典礼开始，流程一如既往的无聊，陆宇舟看着这些光鲜亮丽的一二线艺人上台领奖，说一些打过草稿的漂亮话，他觉得自己在这些瞬间孤独到了极致，内心像杂草萋萋的旷野，风一吹，就能袒胸露乳原形毕现。
　　宴席设在礼堂外面露天区域，陆宇舟碰见了秦明泽，彼时男人正手握香槟与某位同等地位的男士寒暄应酬，他从侍应生手上拿过一杯香槟，不卑不亢地走了过去。
　　“秦总，您在这儿啊。”
　　秦明泽回首，举起香槟意思了一下，“好巧。”
　　陆宇舟笑：“老听晓星跟我念叨您，说您这人特别有魅力，他一见着您就犯花痴，话都不会说。”
　　秦明泽浅呷一口酒，似笑非笑：“我倒觉得你比我有魅力。”
　　“您可真过奖了，我也就在顾先生跟前能找到点魅力值，那也是他惯着我，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能不清楚嘛。”
　　秦明泽笑了笑，没说什么。
　　“晓星这人吧，特别纯粹，没什么坏心眼，但有时候办事儿喜欢钻牛角尖，有点偏执，您要是没那意思，就趁早跟他说清楚吧，我担心他偏执起来干出什么傻事儿。”陆宇舟顿了下，语调温温和和的，“有空来家里吃饭吧，我让景衡给您露一手。”
　　秦明泽挑眉笑了笑：“有空一定去尝尝顾总的手艺。”
　　“那您忙，我就不打扰了。”陆宇舟端着香槟杯转过了身，心底了然，指不定秦明泽这会儿怎么骂他狗仗人势呢。


第44章 晚宴（二）
　　陆宇舟走走转转，东西吃了不少，酒也喝了不少，还在想，一会儿回家得喊个代驾。侍应生端着盘子一趟一趟地补充长餐桌上的食物，从他们鱼贯而入的身影中，陆宇舟瞧见了正在跟某位女演员交谈甚欢的时矜。
　　他走过去，从背后拍了人家一下，“好久不见啊时老师，这次又斩获了大奖。”
　　时矜转身，摇了摇手里的香槟，“下次就轮到你了。”
　　女演员冲陆宇舟微笑点头，然后身姿妖娆地走去别处。
　　“那敢情好。”陆宇舟和颜悦色道，“咱俩也算半拉朋友吧，以后要是有什么大制作的电视剧，你帮我推荐推荐，能捞个小配角就行了。”
　　时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语气捏酸拿醋似的，让人一时摸不着头绪，他说：“你问顾先生要不就得了。”
　　“现在可要不着了。”陆宇舟试图以轻松的口吻来掩盖心里那一点不舒坦。
　　时矜收回视线，看着他：“你俩一块来的？”
　　“谁俩啊？”
　　时矜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往后看，陆宇舟顺着他提示的方向看过去——顾景衡身穿黑色西装，跟身边一位年长的男士在说话，他微微躬着身子，笑容温和，动作神态属于晚辈式的，得体且充满敬意，发型梳理得很整齐，显得脸色十分清朗。
　　陆宇舟瞄了一眼就转回了头，表情即刻变得生硬，当下就想找个地方赶紧躲起来。
　　窘态毕现，时矜一眼就察觉出了端倪，嘴角微微上挑，“我还是第一次见顾先生出席这种场合，倒是经常能看见他哥。”
　　“是吗？”陆宇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稍微收了收情绪，“商人嘛，无利不起早，肯定是奔着什么目的来的。”
　　时矜一口抿掉了杯中的香槟，神态放松自然：“你对他有意见啊？”
　　陆宇舟被他呛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了稳心神，直白道：“你不用总把我当假想情敌，我和他已经分了。”
　　他也学着时矜的样子，一口抿掉了香槟，语气略有些烦躁，“被你乌鸦嘴说中了，我确实没摸透他的脾气。”
　　时矜轻轻哼笑：“你是刺激受大了吗，见谁怼谁，怪不得不招他待见。”
　　“让你看笑话了。”陆宇舟觉得忒没意思，四处望了望，想早点散场，“真无聊，还不如回去背剧本呢。”
　　他跟时矜道别分开，正打算走，迎面撞见他们公司的郝总，郝总今天西装傍身，领口处还别出心裁地系上了酒红色小领结，由于身材微胖，看着挺滑稽的，却莫名多了几分亲和力。
　　每次看见他，陆宇舟就想起了舅舅家楼下的张大爷。
　　郝总两眼放光，仿佛是逮着了做实验的小白鼠，“小陆。”
　　陆宇舟被他盯得非常不自在，不情不愿地哎了声：“郝总，我正要跟你打声招呼呢，今儿太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我带你去见个人。”郝总在前头领路，陆宇舟就跟在后面，以为是要去见哪位导演或制片，“这人来头可大了，启泰集团的二少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刚才我看别人都过去招呼了，咱们也不能落于人后，到人跟前露个脸那都是好的。”
　　“咱公司那么多人，你干嘛非挑我啊。”
　　“你嘴甜啊，其他那些个人吧，都没你会来事儿。”
　　“不行郝总，我晕高，不能跟个儿太高的人说话，一说话，就容易晕，就容易脑供血不足。”陆宇舟顿住脚，妞妞妮妮的，显然是不肯去见。
　　郝总看身边没了动静，折回去拽住他一条胳膊，“天大的好机会，你装什么晕，就你事儿多，好好表现，回头给你配个助理。”
　　陆宇舟被强硬拉到了顾景衡身前，他低着头，听见了他们郝总谄媚无比的声音，“这是我们公司的小陆，最近正在拍电影呢，是个喜剧片，您看他是不是长得挺喜庆。”
　　顾景衡打量了陆宇舟好一会儿，并不作评价，全然是把他当做陌生人。
　　郝总尴尬地笑了笑，拿胳膊怼了下陆宇舟，见对方还是没反应，便自顾自地说道：“他名儿叫陆宇舟，最近热播的那个《逐鹿》里头就有他，是吧小陆，你跟顾总介绍下你演的角色？”
　　陆宇舟低头嘟哝了句：“我演一个谋士。”
　　“长得又不丑，你老低着头干嘛呀，你把头抬起来。”郝总都想亲自动手帮他把那颗头颅给拨正了。
　　陆宇舟缓缓抬起头，呲牙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景衡的反应冷漠到极限，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客气话都吝啬，他回身，拍拍一旁的秦明泽的背，接着交耳几句，然后便走了。
　　“架子真大。”郝总嘀咕道。
　　陆宇舟松口气，“那可不，就不该跟他们这种人打招呼，拽上天了。”
　　郝总唉声叹气一番，转身也走了。
　　秦明泽玩味地看着他，陆宇舟咽了口唾沫，强颜欢笑道：“秦总哈哈哈，好巧，改天一定要来家里吃饭。”
　　大厅里依然灯光如昼，人人三三两两的站着，谈笑风生，不少演员走到那些导演跟前晃荡几圈，互相要是熟识，那就放开怀好好攀谈，要是名气和地位相差太大，则会过去恭敬地打声招呼。
　　宴会气氛正浓，陆宇舟看了下表，已经九点多了。
　　他望着酒会上的饮食男女，很慢很慢地咽下嘴里的酒，滋味醇厚，在舌尖上缓缓缠绕。
　　隔着人群，他看见顾景衡慵懒地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陆宇舟赶紧偏过身子。
　　“他怎么会来？”陆宇舟又犯起嘀咕，这已是今晚的第三次了，他不动声色地喝完杯里的酒，避着目光走到甜品台那边，再回头看，顾景衡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郑昊今晚也在，瞧陆宇舟一个人满场乱窜，身边都没个伴儿，怪可怜的，于是特意把人领到热闹的舞池边，“再玩一会儿就早点回去吧。”
　　陆宇舟看着拉小提琴的外国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走红毯，你们怎么会来？”
　　“收到邀请函了。”
　　陆宇舟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的帅哥美女，看样子并不信这套说辞，“他可没这么闲。”
　　郑昊笑了笑：“可能心情不好吧，过来放松放松。”
　　陆宇舟撇了撇嘴：“我就没见他心情好过，成天摆着张臭脸。”
　　郑昊哈哈大乐，“你又忘了景衡教你的话了，做生意有退有进，必要的时候就得端着姿态。”
　　“狗屁不通的话，早忘了，告诉你件事儿，我和你家老板已经分了。”陆宇舟冷不丁撂下这话，然后抬脚走人。
　　酒会结束，陆宇舟眼睁睁看着周晓星上了秦明泽的车，礼堂外围灯火璀璨，豪车一辆辆地开走，唯独他形影相吊。
　　代驾按时过来，他坐上车，靠在后座阖眼休息。
　　郑昊一直等到陆宇舟离开，才听身边的男人沉声吩咐：“走吧。”
　　“来都来了，怎么不把小陆一块接回去？”
　　顾景衡揉捏眉心，“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郑昊联想起小陆刚才的话，看来两人是真分了，说话不免有些磕绊，“知道了，以后不提就是了。”心里却想着，邀请函送过那么多回都不见你来赴约，偏偏赶在吵架这当儿来了，还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明天陪我去射箭馆。”
　　“好啊。”
　　***
　　三环内某家私人射箭馆。
　　顾景衡脊背挺直，拉着弓肃然地瞄准靶心，在弓张力拉到最大的时候，快速射出去，“嗖”地一声，郑昊抬头看了眼，又一个十环。
　　郑昊是看客，对此没什么兴趣，箭在弦上，最好成绩徘徊在八环边缘，顾景衡不一样，次次正中红心，读书那会儿，他就酷爱这类游戏，认为是学业繁重之余的解压。
　　“歇一会儿吧。”郑昊帮他拧了瓶水。
　　顾景衡放下弓，解开腰后缠负的箭筒，随手拿起桌上的水，仰着脖子灌了几口，郑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玩手机，颇为随意地问：“心情不好啊？”
　　顾景衡拉开椅子坐下，拔了手上的金属色护指仍到桌上，脸上没什么情绪。
　　“你俩这回要冷战多久？我可没提他名字啊。”郑昊半开玩笑地说。
　　顾景衡没搭腔，郑昊看出他兴致不高，及时转了话茬，“改天咱俩去打网球吧，好久没出身热汗了，天天坐办公室，身体真够呛。”
　　顾景衡活动了几下右手中指，指根处是他刚才戴护指的地方，“裴子骞他们约过你几次，也不见你去。”
　　“我跟裴大少爷不熟，他那些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去了也没话说，怪尴尬的。”
　　“多见几次不就认识了。”顾景衡低头活动指关节，表情里没有半分温度，“多个朋友多条人脉，没坏处。”
　　“那倒是。”郑昊看了他一眼，“你跟小陆这回来真的啊？”
　　“我跟他就没真过。”顾景衡抓起桌的复合弓，调试承重。
　　郑昊还有点眼力见儿，没好意思再往下问，“分分合合其实挺正常的。”
　　说完停顿了下，又道：“小陆子这人吧，心里不藏事，有什么说什么，就是有时候说话太直白了，把这毛病改了，那就完美了。”
　　顾景衡沉默数秒，淡声道：“你不了解他，他才是最会藏的那个……娱乐圈混久了，人也变得越来越世故，我就不该招惹这么个玩意儿。”
　　郑昊听出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叹了声气，没说什么，关系停在这里也挺好，这俩真要奔着结婚去了，顾母那关就过不了，以后肯定一堆糟心事。


第45章 相亲——赛伯虎
　　电影拍到四月上旬杀青，陆宇舟揣着杀青红包和花束回到家，甜妹前些日子搬出去住了，在她工作的杂志社附近租了套小公寓，偶尔周末来他这边耍一耍。
　　陆宇舟找了个空瓶子盛上水，再把花插进去，没蹭晚上那顿杀青宴，这会儿肚子咕咕叫唤，明显是饿久了。他去厨房给自己做了碗蛋炒饭，就着老干妈酱边吃边研究家居装饰——他最近打算找装修公司把那套空着的一百来平的房子简单装修一下，风格还在考虑，预算大概在一百万以内。
　　「我听小天说，你们的电影拍完了，祝贺您！」
　　平板上跳出条微信消息，来自吴小天介绍的那位大学老师。
　　陆宇舟点了进去，回复：「你什么时候有空啊？一块吃个饭吧。」
　　那边当即回道：「随时都可以。」
　　「明天怎么样？」
　　「好的。」
　　「能吃辣吗？」
　　「能。」
　　「行，我一会儿把吃饭地点发给你。」
　　说实话，陆宇舟对这位大学老师不怎么来电，两人在微信上聊了几天，他嫌人家说话文邹邹的，好好一句大白话，非得加点酸溜溜的修饰词，第一印象就打了折扣，不过好歹是朋友介绍的，怎么着都得见个面意思一下。
　　陆宇舟把见面地点定在先前一直想去的某家川菜馆，要了个小包厢。
　　翌日傍晚，天还没黑透，夕阳那点微弱的余力一点一点散尽，华灯初上，点缀在城市各处，血管一样连绵起伏。
　　陆宇舟提前半小时来到川菜馆，喝了两杯果汁压压惊。
　　大学老师姗姗来迟，刚一照面，陆宇舟当即就愣住了，相貌是挺端正，小麦色的皮肤看着也很健康，但这跟照片上的也差距太大了吧，照片起码给他美化了70%。
　　“您就是陆先生吧。”大学老师微笑着递过来一只手，同他交握后，“幸会幸会，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鄙人姓于，单名一个斌字，文武双全那个斌，目前在北市工业大学谋个小差事。”
　　陆宇舟心说咱俩都微信上唠一礼拜了，你这整得跟初次见面似的，他松开手，哈哈笑了两下，“我姓陆，名宇舟，是个演员。”
　　“哎呀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娱乐圈的人，真是令我倍感荣幸啊。”
　　陆宇舟强忍住满身的鸡皮疙瘩，效仿文化人应承一句：“我是第一次接触高校老师，真是令我兴高采烈啊。”
　　落座之后，陆宇舟递给他菜单让他先点，大学老师正襟危坐地摆一摆手，“客随主便，您做主就行。”
　　陆宇舟随便点了几道这家的招牌菜，低头跟服务员说话时，余光挑了挑，感觉到这人在看他，他故意用手撑着额头以挡住那道暧昧的目光。
　　服务员确认好菜品，给他们一一斟上茶饮，然后退出包间。
　　陆宇舟冲他笑了笑，“你在大学里头具体是教什么的呀？”
　　于斌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主要是负责招生这块。”
　　“挺好。”
　　于斌神秘一笑，颇为自豪地说：“其实我还是一个诗人。”
　　陆宇舟不走心地恭维：“这么厉害呢，你都写过啥诗啊？”
　　于斌咳了声清清嗓子，略表郑重：“我给你现场做一首吧。”
　　陆宇舟托着腮：“好啊。”
　　“咱这诗的名字就叫《你》。”于斌双眼迷离地酝酿起来，“你，从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眼前，两颊似小苹果，鼻梁如悬胆，啊，多么精致的小家伙，是你，就是你，偷走我的心，还有我的，肝和肺，从此我成了一副空壳，一路流浪，啊，流浪，流浪到斯巴达。”
　　陆宇舟觉得这人像个神经病，他只能不停喝水来掩饰尴尬。
　　于斌吟完诗，眼珠子终于对上焦了，“怎么样？”
　　陆宇舟回过神：“嘿嘿，挺好，真不错，很有那个美的意境，感觉灵魂都被洗涤了。”
　　“那您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非常有才华，你要生在明代，那就没唐伯虎什么事儿了，四大才子里头必须得有你。”
　　这人居然还听不出褒和贬，一昧地表示惭愧：“过奖了过奖了。”
　　隔一会儿，服务员端菜摆上桌，陆宇舟拆开筷子包装，先客气一番：“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辣的不辣的各点了点儿。”
　　“陆先生很有绅士风度啊。”
　　“谢谢夸奖哈。”陆宇舟听得脑壳疼，“吃吧吃吧，赶紧吃。”
　　吃完我好走人。
　　诗人吃饭不按套路出牌，吃一口菜，拿餐巾纸擦一下嘴，陆宇舟使了好大劲儿才憋住笑，贱兮兮地说：“看您这用餐习惯，平时在家里都吃西餐吧。”
　　“此言差矣。”于斌放下筷子，拿出那股说教的劲儿，“我主要还是以米饭为主，米饭含糖量高，一小碗就可以了，绝对不可以贪吃。”
　　陆宇舟露出赞赏的眼神，“于老师很懂养生啊。”
　　“谬赞谬赞。”
　　“你跟吴小天是朋友？”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大学在一个城市，彼此多有来往。”
　　“哦——原来是这样。”陆宇舟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于老师，我工作上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于斌表示理解，并且询问下次何时见面。
　　陆宇舟皱了下眉：“我最近有点忙，电影不是刚拍完了嘛，得全国到处跑宣传，跑完宣传，我接着就得去山沟沟里拍戏，那地方挺远，估计不方便见面，微信也不方便，深山老林压根就没信号啊。”
　　“这消息实在是太令人惋惜了，那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不清，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两年。”陆宇舟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小半杯果汁一口喝了，“祝您早日找到志同道合的如意郎君，也祝您的诗集能够大卖特卖。”
　　“我不急，可以等您回来的。”
　　“别等，千万别等。”
　　“此话怎讲？”
　　陆宇舟显得十分为难：“老实跟你说吧，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于斌捂着脸冷静了一会儿，“陆先生太优秀了。”
　　“不不不，这跟我优不优秀没啥关系，是因为我一心想搞事业，不能耽误于老师，你也知道的，干我们这行，谈恋爱都得偷偷摸摸的来。”
　　于斌挎上自己的小包，屁股一扭一扭地跟着陆宇舟走出包间，活像个腼腆的小媳妇，纵观他全貌，个头估计就175冒个头儿，穿着打扮也是暗里透着骚，除了孟竞，他这是第二次见男人穿紧身裤。
　　诗人一边走一边问：“还没问陆先生今年贵庚。”
　　“鄙人今年二十八了。”
　　“那您比我大一岁。”
　　陆宇舟去收银台买单，回头看着他：“我开车来的，送你吧。”
　　正常人肯定得推说“谢谢，不必了，我打车就行”云云，没想这位竟然一口答应下来，陆宇舟眨巴眨巴眼睛，苦笑着问了句：“您住哪儿啊？”
　　“我住在东门小区。”
　　“走吧走吧。”
　　陆宇舟把车开到饭店门口，降下车窗，微一挑头：“于老师您坐后面吧，后面宽敞。”
　　于斌收臀坐上后座，“陆先生这车看起来好高档。”
　　“哈哈哈我前男友送的。”陆宇舟蔫儿坏的。
　　“冒昧问一句，前男友先生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除了有钱长得帅体贴又温柔，没别的优点了。”
　　“生意人啊，不知毕业于哪所名校？”
　　“加州伯克利。”陆宇舟往后瞄了眼后视镜，“我和他感情挺好的，但他家里不同意，我们苦苦挣扎了好几月，还是没能敌过他老娘，所以就分了，哎，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于斌不吱声了。
　　陆宇舟把于斌送到他们小区门口，“再见啊于老师。”
　　于斌站在车外，给他鞠了一躬，“谢谢，今晚很开心。”
　　“不客气，走了。”陆宇舟看看这小区，觉得周围景观有点熟悉，好像以前来过，再抬头看那因为LED灯坏了而亮不完整的小区名字，才发现这是黎叔住的地方。
　　北市说小也不小，这都能碰到一处，陆宇舟扯了下嘴角，打道回府。
　　回到家已经过九点了，陆宇舟给吴小天发去一条微信，「你那哥们是从民国穿越来的吧，真行，活了二十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人这么说话的。」
　　吴小天正在捯饬发型，接下来他有个晚间带货直播，忙里偷闲给对面回复：「他以前可是我们班的大才子。」
　　「才不才子我不管，你给我发的那照片是怎么回事？跟他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年头谁不P啊。」
　　「滚蛋！」
　　陆宇舟打开商务笔记本，记录下今天的相亲奇闻，想了想，又给大学老师改了个微信备注——
　　赛伯虎。


第46章 最单纯的欲望
　　接下来几天，赛伯虎单方面主动出击，在陆宇舟多次婉拒之后，那人反复表示自己“可以等”，这话令陆宇舟感到惶惑，等什么呢，到底是他表述不清，还是对面的脑回路有问题啊？
　　想来想去，不免懊悔起自己的胡闹心态，他就不该约人家出来吃饭，就应该将这段无厘头的关系扼杀在摇篮里。
　　男女之间，或者男人和男人之间，性吸引力才是最单纯的欲望，他在这位“绅士”面前永远像个听教的学生，没有半点可以唤醒荷尔蒙的契机，他试着回想小过和顾景衡，那俩本质上都是一类人，热烈的，激扬的，浑身散发着致命的气息，与他们拥抱、接吻、做爱，哪怕是一次风平浪静的对视，他能在无数个瞬间收获高潮的洗礼。
　　他就是个干了坏事还要立牌坊的婊子，如果当年撞上的不是顾景衡，换成任何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张嘴就是经年熏染的烟臭，举手投足尽显粗俗，他还能心甘情愿地躺下去吗？答案显而易见，说到底人这一辈子，永远钟爱同一款类型。
　　-
　　四月里，江南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气温渐渐回暖，人们终于从臃肿的衣物中解脱出来，轻装上阵，连走路都带着轻快。
　　陆宇舟站在墓碑前，深深凝望碑上的照片，这还是那人刚入职时拍的警服照，浓眉星目，眼神里透着无限正义，当时他还嫌照片拍丑了，没拍出真人的十分之一帅。
　　陆宇舟把带来的吃食和菊花摆放到碑前，“我来看你了。”
　　他席地而坐，用指腹将墓碑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心甘情愿地做着糊涂事，好似真能触到死人，内心却越发凄凉，脸上有泪划过，他终于清醒了过来，对着照片露出些许苦涩微笑。
　　“我跟那姓顾的分手了，之前在信里说的那些话不算数，他不是什么好人，小过，你托梦给我吧，我最近挺想你的……”
　　“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儿就是上大学认识了你，还有甜妹和林成，我现在做梦都想回到那个时候……是不是挺没出息的？我也觉得我这人特没出息……”
　　“我好像特别容易被你们这种男人吸引，长得高高帅帅的，话不多，温柔的时候能把人溺死，你和他挺像的对吧，我一直觉得你俩属于一类人，可他比你坏多了……”
　　“还有件事儿忘说了，甜妹来北市上班了，我现在老去她家蹭饭，她还跟以前一样，咋咋呼呼的，反正跟她在一块，挺热闹的，有天晚上我俩跟林成视频聊天，他们聊起以前的事儿，我就想，要是你在，咱们四个现在该多好啊……”
　　陆宇舟擦掉不停涌出来的眼泪，深吸口气站了起来，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上略显疲惫，“我走了，如果运气好，下次我带我先生一块过来，你要开心点，咱俩都要好好的。”
　　-
　　离开梅园公墓，陆宇舟坐车去了小过家，敲门时，屋内没人，他在门口拨通过妈妈的电话，那边说还在医院排队等着做血透，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自己则拾了级台阶坐下，静静等待，无聊的时间里，他把所有理由都想好了，哪怕胡搅蛮缠，这次一定要把人接到北市去。
　　有邻居下楼倒垃圾，往他身上投过去两眼，只觉得模样清婉秀丽，不知跟302的独居女人是什么关系。其实他们见过面的，早在五六年前，陆宇舟经常从这栋房子里走进走出，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跟女人家的儿子搂在一块。
　　这栋房子里已经没人记得他了，时光有多可怕，他们这些左邻右舍再说起302的时候，“那个女人也真是可怜啊，好不容易把儿子培养成了警察，都快要结婚了，命不好，突然就死在了国外。”
　　看，没人会再提到陆宇舟，他已然在时光的缝隙里自生自灭了，灭得干干净净。
　　陆宇舟埋头盯着自己的鞋看，看上面荧光绿的鞋带，他伸手解开了，重新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再换到另一只脚，重复如此。
　　邻居倒完垃圾上楼，路过他，不禁再次露出疑惑的打量目光，小伙子看着不像坏人，可实在是面生，再说怎么闷不吭声地坐台阶上啊。
　　“家里没人啊。”邻居终于开了口。
　　陆宇舟抬头：“她出去有事，一会儿回来。”
　　邻居热心肠地说：“下次走亲戚，一定得事先说好了，省得白来一趟，给她打过电话没？”
　　陆宇舟这回没搭腔，那邻居看他不怎么热情，便扭身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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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妈妈回来之后，陆宇舟非让她歇着，自己动手淘米择菜，简单做了顿饭，吃完他系着围裙收拾起锅碗瓢盆，一边聊着天：“这次跟我回去吧，我住的那地方楼下有家江南菜馆，离不远还有家无锡小笼包，你肯定吃得惯。”
　　过妈妈还是推辞：“那也是北方啊，就怕水土不服。”
　　陆宇舟冲洗好一只碗，放到大理石台上，准备洗下一只，“北方的冬天可比南方好过多了，屋里有暖气，在家穿件针织衫就够了，然后咱在地板上再垫个软垫子，在上面还能打扑克。有个好消息一直没跟你说，我买房子了，嘿嘿，一百多平，正在装修呢。”
　　过妈妈笑，依旧是推说不去。
　　陆宇舟这回没再顺着她，洗好水槽里的碗筷，甩甩手往围裙尚擦了擦，走出厨房，“去嘛，我带你去北市的各大景点转转，住一阵要是不习惯，咱再回来。”
　　“我要去了，你男朋友怎么说啊？”
　　陆宇舟愣了稍许，心里终归是有道疤，一时半会还好不了，不过他嘴上却很洒脱：“我和他家庭条件相差太多，三观和成长环境也不一样，谈不到一块去，已经分了，我现在一个人住，偶尔岑静文来我家来玩。岑静文还记得吧，以前来过无锡的，长得特可爱那个。”
　　“记得，她男朋友叫林成。”
　　“对，不过他们一毕业就分了。”陆宇舟看着她，祈求的眼神像只小动物，教人无法狠心拒绝，“去嘛去嘛，就当是去度个小长假。”
　　过妈妈确实没狠得下心，笑笑说：“那好吧，我去住一段时间。”
　　-
　　三天后，两人坐上飞往北市的飞机，陆宇舟把原先甜妹睡的那间屋重新腾出来给了过妈妈，当天晚上，他就领着她去楼下的江南菜馆搓了一顿，老板也是江浙人，口音方面略有点像，算是异乡逢客，最后结账还给他们打了88折。
　　隔日下午，陆宇舟从医院咨询回来，给郑昊发了条微信：「我以前好像听你提过，你是不是有个叔叔在北市肾病医院当副院长啊？」
　　郑昊很快答复：「对，是我堂叔，怎么了？」
　　「我有个阿姨患尿毒症好多年了，我刚把她接到这边来，想去那医院看看，在他们医院官网上一直挂不上刘曦日教授的号，您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
　　郑昊读着有点奇怪，陆宇舟是个地地道道的北市人，家庭关系相当简单，这些年有来往的也就他舅舅一家，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外地阿姨来，「好，我问问我叔叔。」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
　　眼看马上就要开会，郑昊收了手机没再聊下去。
　　他最近是一个头两个大，先前拟订的人员去留名单一变再变，景衡彻底把这事推到他头上，这些日子不少收购公司的被裁人员跑来找他，长篇大论阐述一番自己对原公司的贡献，都希望他能从各个方面综合考虑而把他们留下。
　　这么多号人，仅凭他这一月来的接触就把人的生死给定了，未免太草率了，他犹豫不定，特地去找顾景衡请示，那人心情不怎么好，简而言之就一句话：“你看着办吧。”


第47章 
　　郑昊专程请假陪陆宇舟去了医院，他瞧过妈妈第一个眼，直觉这是个很和善的女人，性子温吞，讲话语速也慢，接下来半天的接触确实印证了他的想法。
　　“听阿姨口音，江南那一带的吧。”郑昊猜测道。
　　过妈妈笑了笑，点头：“是的呀。”
　　陆宇舟在一旁补充道：“我阿姨是无锡人。”
　　“无锡啊，我去那儿玩过。”郑昊主动打开话匣子，“挺干净一地方，绿化也好，就是吃的有点甜，肉包子里头的馅儿居然是咸甜口的，不太吃得惯，我爸妈倒觉得挺好吃的，人和人的口味还真不一样。”
　　陆宇舟先看了看过妈妈，发现她在抿着嘴笑，他这心里顿时感到久违的舒畅，再看向郑昊，语气是真心实意的：“这次麻烦你了。”
　　郑昊倒有点不习惯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见外了。”
　　“你去忙吧，这边我自己可以。”
　　“走吧，不差这点时间。”
　　-
　　三人坐在专家诊室外面等，过妈妈跟郑昊谈起自己这场慢慢恶化的病，大概是八九年前吧，单位体检查出肾功能不好，吃了一阵护肾的药却不见好，第二年肌酐就飙到了大几百单位，医生确诊为尿毒症，当时孩子还在外头上大学，怕他担心，瞒了好久没敢说。
　　“孩子现在不在身边吗？”郑昊问出了心中疑惑。
　　过妈妈摇了摇头，脸上全是释然：“有一个儿子，走了好几年了。”
　　陆宇舟把手按在膝盖上，头深深地低着，看脚下的乳白色瓷砖，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抽根烟，于是撑着膝盖站起来，借口说要去上厕所。
　　郑昊把一切看在眼里，并不能对此做出明确判断，他看着陆宇舟的背影，某个可怕念头突然窜进了脑海，但是很快被他否掉了。
　　不可能，小陆是个乐天派，因此绝无可能。
　　他们接着聊天，陆宇舟在厕所里抽完了两根烟，他掐着时间，预测离他们的号还有一会儿，便去门诊大楼外面透了透气，被两个小护士认出来了，他赶紧戴上口罩往回走。
　　-
　　回去时，快九点半了，还没轮到他们，过妈妈身子困乏地靠在椅子上休息，郑昊低头把弄手机，看样子应该是在给谁发消息，他原先的位置被人占了，现在只能干站着。
　　郑昊抬头，发现他已回来，起身想给他让座。
　　陆宇舟按住他，说“不用”，声音很低，凑近点，郑昊还闻见了淡淡的烟味。
　　将近十点才叫到他们的号，陆宇舟陪同进了诊室，郑昊觉着这是人家的私密事，没跟着进去，索性就坐在外头继续等待。
　　坐诊的便是“一号难求”的刘曦日教授，这位老专家结合病史和检查结果，给出的建议是换肾，另外也说明了现在肾源紧张，即便找到合适的匹配上了，换肾之后有很大的概率会产生一些器官排斥反应，可重可轻，严重到一定程度可能会危及生命，具体选择权在家属手上。
　　过妈妈对于换肾的意愿不强，她觉着自己也没几年了，就这么做做透析凑活着过吧。
　　-
　　两人心事重重地走出诊室，郑昊看了下表，前后不到八分钟，“完事儿了？”
　　“嗯。”陆宇舟点头，“时间还早，咱们一块去吃个饭吧。”
　　郑昊想着没什么事，便一口答应了：“好啊。”
　　碰巧附近有一家在大众点评上排名靠前的中餐馆，他们从医院出来穿过一条街走到那家餐馆，按照菜单上的推荐点了七道菜，陆宇舟落落寡欢，没什么兴致似的，胃口也很小，郑昊就闲着跟过妈妈说话，掰扯起她和陆宇舟的亲戚关系。
　　过妈妈看了眼陆宇舟，“是远亲，一直有来往。”
　　“你问这么多干嘛？”久久沉默的陆宇舟突然开口，止住了可能的刨根究底。
　　这顿饭相当安静，半小时之后，陆宇舟买单走人，并跟郑昊道别离开。
　　-
　　郑昊直接去了公司，单身汉就这点好，没人管束无忧无虑，本打算随便去办公室对付一夜，没想到顾景衡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寻思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烟缸里的烟蒂燃着寥寥白烟，那人就阖眼靠在椅子上，指间还夹了只刚点燃的纸烟。
　　“咱俩想一块去了，我也正打算到这儿凑活一夜，省得明天还得赶早过来。”
　　顾景衡睁开眼，抬手吸了口烟，“怎么来了？”
　　“过来加班。”郑昊开玩笑道，“你怎么没回去？”
　　顾景衡倾身磕磕烟灰，“太远了，懒得折腾。”
　　郑昊笑了笑，没戳破，他心里清楚为什么没回去，更知道这人是故意留在公司等他的，背后的理由，显而易见，他状似无意地说：“陪小陆忙活了半天，晚上请我吃了顿饭。”
　　顾景衡没说话，拿起桌上的中性笔刷刷在废纸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似乎只是为了试验这笔能不能出墨。
　　“他那阿姨病得不轻啊，脸色看着就不好，我跟她聊了会儿，说是得尿毒症好多年了。”郑昊往里走，“给我也来一根。”
　　顾景衡单手合上笔帽，并拿笔头点了下桌面，像是随手而带的一个动作，然后抓起烟盒扔过去，郑昊接到手上，拣了支出来点燃，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语调不急不缓：“他那阿姨也是可怜，儿子去世了，身边也没有什么亲人，现在就指着小陆一个人。”
　　顾景衡终于有了点反应，寒冷目光投向对方：“无锡人？”
　　“这你都知道。”郑昊表示惊叹。
　　顾景衡敛尽眼底的情绪，无所谓道：“猜的。”
　　郑昊笑笑：“你以前见过他这个阿姨啊？”
　　顾景衡没接这茬，转而提起了工作，“我把你拟的那名单看了一遍，把段瑞宏划掉吧，这人我之前跟他接触过，除了有些油腔滑调，做事还算谨慎，在百明这几年的销售业绩也不错。”
　　“他原先那些同事对他评价有点低啊。”
　　“树大招风，很正常。”顾景衡抽了口烟，“最近公司没什么事，你要是想休息，就趁现在吧。”
　　郑昊点头哈腰道：“谢谢老板，总算感受到资本家的温暖了。”说完自己先乐了，话题又被他绕回到陆宇舟身上，“我看小陆这段时间好像变了个人，是不是跟你分手心情抑郁了啊，没以前能嘚啵了。”
　　顾景衡不为所动，随手拽过方才写字的废纸，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不要在我跟前提他。”他抬眸，表情认真且狠绝，“他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这么三番五次地帮他？”
　　-
　　陆宇舟回来后思考许久，再跟过妈妈一商量，还是想让她动这个手术，一来还不到六十的年纪，每周三次透析太遭罪了，二来他上网查过，好多人换肾之后不光生活质量有所提高，生命年限也延长了，总之是利大于弊。
　　但过妈妈没有同意，她像有预感似的，面目温和地对他说：“我就在你这边住下了，不走了。”
　　-
　　生活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转眼大半年过去，临近立冬，陆宇舟的新房子也已装修好，准备透风吹个一年，明年的这个时候搬进去。他去新房看过，装修效果非常满意，又另外购置了家具和电器，忙活了好几天才算布置妥当。
　　瞧着自己亮堂整洁的新家，陆宇舟觉得自己这几年没白忙活，好歹算有了点小成就。
　　躺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陆宇舟盯着中间的水晶吊灯看，一扫先前的得意喜悦，内心茫茫然的，完全找不到停靠点，他成了海面上的一粒孤舟，四周都是漫无边际的汪洋，总有一天他终将会被淹没覆灭。
　　他已经好久没有接着戏了，好像一夜之间被封杀了一样，连打酱油的戏都接不着，最近沦落到在一部三流网剧里头客串反派配角。第一次尝试拍的电影因为题材原因两度不过审，后来导演删除了一些限制片段，再次召集人马重新补拍了十几组镜头，就这么折腾了半个月，也不前景如何。
　　陆宇舟觉着还行，没多大遗憾，能不能上映都是命，关平懊悔当时推掉了综艺，说他这辈子可能就没大红大紫的命，事业一旦开始走下坡路，很难再有起色。
　　“你手上要是有闲钱，搞点投资啥的，要不就开个饭店。”这是关平的原话，人家当然也知道他已经和那位姓顾的大老板分道扬镳了。
　　仔细算算，他和顾景衡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面了，那人变了许多，不似以前那般低调，他曾在八卦新闻里看到过男人的模糊身影，听说正跟一位新人男演员打得火热。


第48章 好久不见（一）
　　晚上吃了小半碗螺蛳粉，外加一些烧烤炸串，陆宇舟上吐下泻，起夜上了四趟厕所，摁着肚子蜷床上一宿没睡，本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第二天丝毫没有转好的迹象。
　　过妈妈回无锡处理点事，要下周才回来，现在家里就剩他一人，他在睡衣外面直接套了件夹棉外套，打车赶往医院。
　　打从走进医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就流窜在他的呼吸间，陆宇舟闻着想吐，坐在椅子上缓了一缓，隔了十来分钟，腹部绞痛得比之前还厉害，他抓住一位护士的胳膊，说话声都带着颤儿：“能不能帮我挂个号？我实在是疼得走不动了。”
　　“怎么回事儿啊？哪里疼？”
　　陆宇舟哈腰摁着肚子，额头上大颗大颗地冒冷汗，“好像吃坏肚子了。”
　　“就你一个人啊？”
　　“对，就我一个人。”气息越发微弱，陆宇舟把自己的医保卡给了她，“麻烦你了。”
　　护士帮他挂了号，又掺着他走到急诊内科诊室，医生凭经验诊断为胃肠炎，给他开了点消炎解痉的药，前后不到两分钟。
　　-
　　郑昊此时也在这家医院，他快要被顾景衡新找的小男友磨得没脾气了，那男孩是电影学院的大三学生，还处在青黄不接的人生阶段，骨子里一半天真一半世故，闲着没事就爱胡思乱想，关键是还总骚扰他——“郑秘书，顾先生今天晚上回来吗？”“郑秘书，顾先生在饮食上有什么偏爱啊？”“郑秘书，顾先生有个文件好像落在江南府了，你能帮忙送一下吗？”
　　郑昊能感觉出这个男孩对于顾景衡的过分依赖，好像生活里没别的乐子，单调得只剩下男人，喜欢把“爱”挂嘴边，更喜欢脱离实际的浪漫，性格有点像小陆，却又不尽相同，大概是缺了点脾气里的倔强。
　　他现在还料不准顾景衡对这男孩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好吧，还不如之前对小陆子，说差吧，又是送房又是送车，明面上能给的都给了。
　　今天也是，大好周末就被差遣进了医院，那小子要来点颗痣，顾景衡把他打发过来当陪差。
　　-
　　郑昊把车停到了地下车库，上来时直接拐进了急诊，他一边走一边给那男孩打电话，说话声很干脆，隐隐透着不悦：“你人在哪儿？”
　　对方一听顾景衡没来，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失落，黯然神伤地报了个地址，郑昊懒得哄他，收了手机往出口方向走。
　　打走廊穿过，一道熟悉身影跃进视线，郑昊本能地停住脚，试探性地喊了声：“小陆。”
　　那人回头，下半张脸戴着口罩，“这么巧，你也在啊。”
　　郑昊快步走上前，他俩差不多有大半年没见了，“怎么来医院了？”
　　陆宇舟有气无力道：“肚子疼，来吊个水。”
　　“没事儿吧？”郑昊发现他额头冒汗，整个人单薄得像张纸，“要去哪儿？我扶着你。”
　　“去输液室。”
　　“走吧。”郑昊搀着他往输液室走。
　　男孩大约是等急了，一连给郑昊打了两通电话，皆被拒接，陆宇舟靠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精疲力竭地问他：“怎么不接啊？”
　　郑昊面不改色：“骚扰电话。”
　　四十分钟过去，药效渐渐显露，陆宇舟缓缓闭上眼睛：“我没事儿了，你忙去吧。”
　　郑昊不放心，没急着走：“我来这边探望个亲戚，刚从住院部出来，现在没什么事儿。”他偏头瞧着昔日意气风发的小陆，“最近都在干嘛？”
　　“我能干嘛，拍戏呗。”除了嗓门小了些，陆宇舟还是以前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郑昊笑笑，没说话，陆宇舟被封杀这事，连他都知道，估计大半年没接着戏了。
　　“你呢？你最近怎么样？”陆宇舟反问。
　　“就那样，底层社畜。”
　　“谦虚。”陆宇舟抬头看了眼吊瓶，才滴答掉小半瓶，“我一早上都没喝水，帮我买瓶水吧。”
　　郑昊站了起来，看着他的吊瓶叮嘱：“你自己注意着点，有事喊护士，别逞强。”
　　“知道了，快去给我买水。”
　　等郑昊买了矿泉水回来，递给他，烦人电话第三次响。
　　事不过三，郑昊无奈接起：“我马上就到。”说完叮嘱陆宇舟好好休息，他一会儿就来，然后快步往整形美容科走。
　　-
　　男孩坐在休息区翻看整形美容的宣传手册，郑昊走过去，喊了声“江遥韬”。
　　男孩呼了口气，略带无语地强调：“我叫江遥舟。”
　　“不好意思。”郑昊也坐了下来。
　　江遥舟托着腮缄默半晌，垂了垂眼睫，“顾先生怎么没来啊？”
　　郑昊敷衍回：“他忙。”
　　“那他什么时候不忙啊？”
　　“没有不忙的时候。”郑昊瞧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好意提醒，“以后哪里还需要点痣，你自己去医院就行，不用特地打电话给他，他又不是你爹。”
　　江遥舟当场没发怒，心里渐渐憋着股气，又不敢当面发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顾先生的秘书嘛，他忙，那你来不就好了，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男朋友不会少开你工资的。”
　　郑昊抬了下手，对方以为要打他，下意识地后缩脖子，看来心里还是怕的，他没好气地说：“我出去抽根烟，你在这儿先等着。”
　　他转身走出去几步，江遥舟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胆子，拿腔捏调地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老板的男朋友，你没觉得自己态度有问题吗？”
　　郑昊转向他，神情严肃：“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挂你电话吗？来这儿之前，我碰到了一熟人，景衡之前的男朋友，两人交往三年了，临了还是分了。人比你长得漂亮，情商还比你高，最后也不过就是拿钱走人，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啊。我呢，在景衡身边呆挺长时间了，也算他半拉朋友，给你句忠告，尽量消停点，他脾气没那么好。”
　　男孩到底初出社会，最近刚接第一部戏，勉强算半个社会人，说话办事改不掉通身的学生气，想问题也简单，别人拿出点气势，他能立马就被唬住。
　　江遥舟咽了口唾沫，缓和下语气：“郑秘书对不起，我这人心直口快，你要是有事儿就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
　　郑昊没搭腔，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角那痣长得并不丑，“好好一颗痣，又不是痦子，你点它干嘛？”
　　江遥舟摸向自己的小痣，“我觉着不太好看。”
　　“是挺丑。”郑昊不留情面地评价。
　　江遥舟讪讪地低下头，赶紧转了话茬：“顾先生真不来啊？”
　　“要不你再打个电话试试？”
　　“算了吧，我怕他嫌我烦。”
　　郑昊心说你要早有这觉悟，我就不必跟着受罪了，他没理这小孩，走到一边给顾景衡打电话：“我到医院这边了，他是要点痣……哦对了，还碰到了小陆。”对方停顿稍许，他接着说，“小陆生病了，一个人跑医院来吊水。”
　　那边忽然说：“我去看看他。”
　　郑昊没问这个“他”指谁，收了线，刚一转身，就见江遥舟凑了上来，他不耐烦地解释一句：“顾先生说一会儿过来。”
　　江遥舟显得激动异常，活像个恋爱中的愣头青小子，“不会烦到顾先生吧。”
　　郑昊随便敷衍两句，想着估计也不是来看你的，他不放心小陆，撂下这边的愣头青又去了急诊，那边还在吊盐水，孤零零地歪头靠在椅子上打盹。
　　-
　　郑昊没喊醒他，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口袋里响起一串突兀的手机铃声，他下意识地看一眼身旁的人，还好没被吵醒，他起身走到护士导诊台的地方，对电话里的男人的说：“江遥舟在五楼美容科。”
　　那边却沉声：“我没问他。”
　　“小陆在急诊输液室。”郑昊遥遥地望着陆宇舟，“还在吊水，人睡着了。”
　　没隔多久，顾景衡就摸索了过来，郑昊冲他招手，再指一指陆宇舟，压低声音：“睡好久了，估计是半夜闹病，一晚上没睡。”
　　顾景衡拍拍他，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谢谢，你回去歇着吧。”
　　郑昊这才发现他们老板手上还拿着一个黑色保温杯，心下了然，“那我就先回去了。”
　　顾景衡坐到陆宇舟旁边的空位上，侧头看着熟睡的人，曾经摸过的脸和脖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秀丽的，孤单的，可怜的，唯独少了之前的蛮横——这副乖巧无害的模样确实招人疼，男人伸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一把，然后脱下大衣轻轻给他盖上。


第49章 好久不见（二）
　　陆宇舟迷迷糊糊地醒来，没想到在这地方都能睡着，而且还做了个梦，他抬头看了看快要滴完的吊瓶，想着再等五分钟吧，就把护士喊来拔针。
　　大概是没缓过那阵困劲儿，陆宇舟又闭眼眯了会儿，也就半分钟的功夫，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瞧着身上多出来的男士大衣。
　　顾景衡把他的一切困惑作收进眼底，“好点了吗？”
　　陆宇舟这才侧头看过去，闷不吭声地点了下脑袋。
　　“我正好来这边看个人。”
　　“哦……”语调闷闷的。
　　透明液体一点点输尽，顾景衡喊护士过来帮他拔了针，亲眼看着尖细针头从纤瘦的血管里拔出，然后被按上棉花球，陆宇舟很听话地按着不动，想休息片刻就走。
　　-
　　两人彼此无话，陆宇舟都快忘了以前是怎么跟这人闷骚男交流的，过去的那些亲昵动作显然已经不合适了，他沉默好久，突然开口：“我看到娱乐新闻了，你现在都开始老牛吃嫩草了，那男孩好像才二十吧，你比人大了将近一轮。叫江遥舟对吧，我跟他现在在一个剧组，我认识他。”
　　他还跟以前似的喜欢一骨碌把话全说了，表达观点时主观性很强，喜欢自说自话，不给对方任何插话的机会。顾景衡静静地看着他，听他不知疲倦地往下说。
　　“我昨天晚上吃坏肚子了，人家吃烧烤都没事，我一吃就拉肚子，真无语。”
　　顾景衡没说话，锋利的下颌线紧紧绷着，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爱碎叨的中年妇女，陆宇舟从对视中败下阵来，暗骂自己“愚蠢”。
　　-
　　陆宇舟拿开止血的棉花球，针眼处有一小小的暗红色圆点，出血点早已凝固，“我得走了，回去还有事。”
　　顾景衡捏紧手上的保温杯，骨节突起，显然是用了劲儿，“我送你。”
　　“不用，我已经没事儿了，能自己走，今天谢谢你和郑昊了。”
　　“我正好要回公司，跟你那房子是一个方向。”
　　“真不用，你都发誓不再见我了，我不能破你的誓。”
　　顾景衡笑了下，很快敛住，“反正顺道。”说完把保温杯塞到他手上。
　　陆宇舟拧开喝了些温水，小鹿般的眼睛打量他几眼，想把以前那页翻过去，他拧好瓶盖，组织好语言：“以前是我不懂事，说了好多难听的话，我已经受到教训了，咱俩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对他这番假情假意的话，顾景衡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乜了他一眼：“什么教训？”
　　陆宇舟生生把肚里那句“我是不是被你封杀了”给咽下，换了句给彼此都能留点退路的话，“我好久没接着戏了，一直都在家闲着，最近拍的网剧，还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酱油角色，这样不太好，感觉越活越没劲儿了。”
　　顾景衡没甩他，“走吧……”
　　“再接不着戏，我就不当演员了，回去考公务员，我上学时候就觉得那是个挺好的铁饭碗。”
　　顾景衡了然地看着他，眼底像幽井，辨不出是否是生气还是无奈，“咱俩不是能交心的关系，你考不考公务员用不着跟我说。”
　　陆宇舟不吭声了，跟着他乘电梯下到负一楼停车场，坐到车上，还是处于缄默无话的状态。
　　-
　　汽车穿过高架，开进拥嚷的老城区，陆宇舟看着打马而过的市井人情，心里渐渐松活了些，“我把你送我的那套房子给装修了，明年就能搬进去，装修费就花了好多，手上快没钱了，总不能一直喝西北风吧。”
　　顾景衡淡声道：“你从我妈那儿拿的一千万都花完了？”
　　陆宇舟攥紧了拳头，尊严只允许他低声下气到这一步，他叹了声气：“你停车吧，我要下车。”
　　顾景衡却带了脚油门，语气干脆利落：“到现在还跟我耍心眼扮可怜，你接不着戏那是你自己的事，跑我这儿哭丧没用。”
　　“就是你搞的鬼，傻子都能猜出来。”
　　顾景衡冷着脸：“我没那闲工夫。”
　　“算了，跟你没法交流了，停车吧。”
　　车速没有停的意思，陆宇舟也不敢贸然跳车，窝着火照着豪车踹了两脚，“你这人真奇怪，大老远跑医院来看我，完了也没点表示，就带了个破保温杯，我想喝水到哪儿喝不着。”
　　顾景衡听笑了，伸手拧了拧他的脸，口气明显带着点宠溺：“怎么到哪儿都想占点便宜啊。”
　　陆宇舟任他摸自己的脸，被揩油了，这下总可以提条件了吧，“你以后不要再逮着我这只小绵羊欺负了，我没钱没势在娱乐圈混，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说我从没想过红透半边天，我这人挺容易满足的，就想拍拍戏挣点小钱。”
　　顾景衡觉得挺没意思，被人当成恶棍凶徒这事简直离谱透了，“我没你想得那么卑鄙。”
　　-
　　车子停在胡同口，陆宇舟一路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人缘好得不行。
　　顾景衡走在他后面，两人步入楼道，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爬上去，他曾问过陆宇舟，为什么公司不给租一个带电梯的公寓，当时那人是这样回的：“我喜欢热闹的地方，而且楼下的大包子特好吃。”
　　顾景衡随他进屋，屋内布局一如从前，只是阳台上多了几盆翠绿盆栽，从前摆在电视柜旁的绿萝也被挪了地方，长势喜人。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就不留你吃饭了。”陆宇舟赶客地说。
　　顾景衡没应他这话，直接往厨房走，一眼就瞧见垃圾桶内的外卖盒子，冰箱里有几块冷冻的牛肉羊肉，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肉丸子，不见蔬菜，他关上冰箱门，“钥匙给我，我出去买点菜。”
　　陆宇舟讨厌他这副关怀备至的样子，别开脸，装模作样道：“劳您亲自为我洗羹做饭，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还是不麻烦了。”
　　大概是受到了赛伯虎的影响，他现在说话喜欢情不自禁地整出点酸词儿。
　　顾景衡皱起眉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陆宇舟摇头，却自顾转了话茬，抬手指指自己接近太阳穴的地方，“我这儿也有颗痣，影响我形象吗？”
　　“你这个得拿放大镜看。”顾景衡笑，“好好待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陆宇舟讷讷地应了句：“随便你吧。”然后把钥匙递给他，是自己惯使的那把，另一把在过妈妈那里。
　　-
　　顾景衡快去快回，拎了两袋蔬菜和新鲜肉类，回家拿出一些做菜，剩下的塞进冰箱，陆宇舟也不看他，默默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不多时，男人做好两菜一汤喊他过来吃饭，他才趿着拖鞋坐到餐椅上，看了顾景衡一眼，“谢谢……”
　　顾景衡摘了围裙随手挂到椅子上，也坐了下来，“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实在想偷懒，那就请个阿姨回来。”
　　“我不总在家，请阿姨太浪费了。”陆宇舟没什么食欲，动筷子尝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你厨艺真不错。”
　　“在国外上学，不会做饭就得饿死。”
　　“你嫂子也会做啊？”他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景衡停箸愣了一秒，却没否认，“对，我和他轮着做。”
　　陆宇舟嚼着饭米粒，抽张纸擦了擦嘴，没说什么，继续埋头吃菜，最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到底几个意思啊？顺道送我回家也就罢了，怎么还在我家做上饭了？
　　别告诉我是因为看我可怜，我已经大半年没戏拍了，你怎么不早点可怜我？”
　　顾景衡看着他：“你说话能不带刺吗？”瞬间被搞得没了吃饭的心情，男人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冰箱里还剩了点菜，明天你自己弄吧，走了。”
　　-
　　陆宇舟没起身相送，又听这人站在门口说道：“你这脾气得改改，一般人还真受不了。”
　　陆宇舟不看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你为什么没跟穆洺在一起？不是说他要离婚了嘛。”
　　顾景衡停下来，“你知道原因。”
　　“你怕我诅咒你俩啊？那你可真想多了，我当时说的全是气话，现在已经彻底想开了，绝对不会干背后诅咒人的事儿。”
　　顾景衡听他叨叨完，没理会，换上鞋离开，开车回去的路上，电话又响了，他扫了眼屏幕，按下接听，“什么事？”
　　“我已经点完痣了，郑秘书还说你也来医院了，我没见着你人，你现在在哪儿啊？我去找你吧。”
　　江遥舟说完特地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对方的动静，他扫兴却体贴地表示，“顾先生你忙吧，我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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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景衡忽然掉头，凭着一股强烈意愿，原路返回，他再次一级一级爬上三楼，敲门，陆宇舟打开门撑在门框上看他，像看一个怪物。
　　“我大白天整这一出，你说我是几个意思？”他摸向陆宇舟的后颈，使了劲儿把人往怀里带，呼吸就擦在对方耳边，“我有时候真想弄死你。”
　　陆宇舟与之对视，气势上一点不输，“是我让你神魂颠倒的意思吗？”
　　顾景衡吻他嘴唇，拥着人往屋里探进两步，再腾出一只手关门，气息交融间，陆宇舟扭头甩开了，“你有病。”
　　顾景衡直接打横把人抱起，扔到卧室的大床上，陆宇舟翻过身想踹他蛋，却被对方大腿压着大腿地限制住了行动。
　　-
　　“你发什么疯！”
　　顾景衡解开皮带搭扣，像所有欲望中丧失理智的男人一样，喉结重重滚了下，陆宇舟有点怕了，求饶似的低声道：“我今天不舒服，很难受。”
　　顾景衡垂眸看着他，慢慢俯身衔住两片唇瓣，舌尖一点一点地挤进，陆宇舟憋得喘不上气，男人哄诱着他叫他张嘴。
　　“恶心死了。”陆宇舟猛地推他。
　　顾景衡有些清醒了，整个人从情欲漩涡里抽离出来，只是垂眸盯着陆宇舟看，半晌才开口：“你不是喜欢钱嘛，我给你钱。”他俯身，用手背拍他的脸，故意以一种羞辱的口吻，“把裤子脱了，以后想拍什么都行。”
　　陆宇舟气得说不出话，自我冷静了一会儿，“那我能拍你爹吗？滚！”
　　顾景衡从他身上起开，扣好皮带整理好衣服，眼神逐渐失去温度，也隐约透出点不耐，“但凡你能学乖点，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什么叫乖？要我跟那姓穆的白莲花和平相处？没门，他不配跟我比。”
　　顾景衡不想把问题绕回到这些陈年旧事上，倚着玄关的木柜抽完一支烟，他想今天诸事不宜，临走时把钥匙丢还给了陆宇舟。


第50章 “你能不能像点样儿？”
　　顾景衡开车去了江南府，半年前购置的精装大平层，地段离他公司很近，屋内只有一些基本的摆设，显得很空，可见主人只是拿它当一个暂时落脚点，并不打算常住。
　　他穿过垭口，去酒柜取出红酒和杯子，走到吧台的高脚椅上坐下，自斟自饮起来。
　　浅浅一杯，拿在手里晃了晃，然后缓缓咽下，顾景衡没有酗酒的习惯，除非在外应酬，鲜少独饮，此时此刻，单纯是图个放松。他在一种极为放松的状态下，回想陆宇舟的种种鲜活神情，不觉笑了笑，他是第一次见识这么能耍贫的人，也很能撒娇，作为男人，有时候确实很受用。
　　门锁“咔哒”一声，江遥舟换好鞋走了进来，走到他跟前，喊了声“顾先生”。
　　顾景衡拍拍旁边的椅子，“坐……”
　　江遥舟抿着嘴乐，依然不敢逾矩，只默默坐到一边。
　　“能喝酒吗？”
　　“能喝一点。”
　　“去拿个杯子，陪我喝点。”
　　“哎……”江遥舟跳下去，小跑着给自己取来了盛酒的杯子。
　　顾景衡把红酒瓶递给他，“能喝多少就倒多少，别逞强。”
　　江遥舟把这话当成是温柔关怀，暗自在心里体会，倒酒的时候都有点飘飘然，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然后看着顾景衡傻笑，“这么多还是能喝下的。”
　　顾景衡也笑了笑，晃着红酒杯不经心地问：“晚上没戏？”
　　“今天不是去点痣嘛，跟剧组请了一天假。”那医生还交代近期不能沾酒，说是酒精导致的充血会影响伤口愈合，不过他现在可管不了这么多，就是叫他去死，他也愿意。
　　顾景衡扳过他下巴，专心看他被点的眼角下方，那里只剩下一个浅粉色的印，江遥舟一动不敢动，如此贴近，他甚至能嗅到男人袖口的香水味，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踩在了云端上，浑身都软绵绵的。
　　“瞎折腾。”顾景衡松开手。
　　江遥舟更开心了，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他一口气干了红酒给自己壮胆，也许今天可以有所突破，平心而论，他心里还是有点怕的，光是想象那陌生物件要放进自己的身体里，便开始本能地打怵。
　　顾景衡没发现他的异样，喝完半杯酒，径自躺到沙发上抽烟，也没管家里多出来一人，江遥舟心不在焉，坐在高脚椅上频频往客厅的方向看，他攥紧拳头，终于一步一步走到了男人身边。
　　顾景衡眯眼看了看他，像是不理解他的行为。
　　江遥舟心一横，直愣愣地盯着男人：“我们都交往好几月了，都是成年人，我可以的。”
　　“可以什么？”顾景衡沉声道。
　　江遥舟明显愣了下，喝酒借来的胆儿显然还不够用，他磕磕巴巴地说：“不是男朋友嘛，关、关系可以更亲密点。”
　　顾景衡吐了口烟圈儿，“我对你没那意思。”
　　这下江遥舟彻底呆住了，灰小子的梦即刻被击碎，他羞愧难当的同时，更多的还是困惑，“为什么？”
　　顾景衡没正面回答，“你还小，不了解男人，男人都喜欢性格里带点作的，但有时候又会嫌烦，看不见还总惦记着，但真见面了，又恨不得要弄死他。”
　　江遥舟眼圈发红：“你有喜欢的人？”
　　顾景衡索然地笑笑：“算是吧，就是有点作。”
　　“那怎么还会分手？”
　　顾景衡眼色渐沉，眼底有隐痛，像块陈年的痂，“我当时想杀了他。”
　　-
　　陆宇舟刚进组时，对江遥舟印象还不错，小伙子长相乖顺，眉眼柔和，很容易让人想亲近，加之平时在剧组总是客客气气的，一看就是好脾气的人。
　　如果没跟顾景衡纠缠到一块的话，他愿意相信这孩子是块初涉世事的干净白瓷。
　　话说回来，他能来这部剧打酱油，这还多亏了周晓星，那小子在秦明泽跟前吹了点枕边风，就帮他把角色要到手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太鸡贼了，一面接受了秦总的善意，一面还老在背后说人坏话：“星哥，趁你现在事业如火如荼，赶紧把那老腊肉给踹了，我给你分析一下哈，你年芳二二，他高龄三三，你俩差辈分了，你多吃亏啊，像你这种如花似玉的年纪，就得配帅气小鲜肉。秦明泽不行，他太老了。”
　　周晓星当然不能同意，听完心里还挺别扭，以为陆宇舟终于发现了他的好，现在想吃回头草。
　　-
　　这天，陆宇舟刚到剧组，就被周晓星拉到一边，“陆哥，今天没你的戏，你怎么还过来了？”
　　陆宇舟心想，闲在家大半年了，现在只要是人烟旺的地方他就想过去凑凑热闹，话不能说这么白，显得掉价，他斟酌一二道：“咳，我反正在家没事，过来给你把把关。”
　　周晓星倒有些为难，铁了心想把他支走，陆宇舟不傻，瞧出不对劲了，“到底怎么了，我这几天好像没得罪谁吧。”
　　周晓星说：“江遥舟的男朋友来了，这会儿在他化妆间。”
　　“来就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陆宇舟略一收神，“他还能吃了我？”
　　“小陆来了啊，那正好，你帮我把这剧本拿给舟舟看看，刚改了几处。”导演巡视了圈，就发现这么个闲人。
　　“哦，来了。”陆宇舟应道。
　　在剧组，所有人管江遥舟喊“舟舟”，殊不知他以前的小名也叫“舟舟”，没人这么喊，大家都管他叫“小陆”或是“陆哥……”
　　-
　　陆宇舟在化妆间门口敲了敲门，江遥舟喊“进”，眼神里明显多了丝不耐烦，但很快调整过来，见到来人，亲切地喊了声“陆哥”。
　　梳妆镜斜对着后面的椅子，顾景衡坐在椅子上，被遮去了视线，陆宇舟把剧本摆到梳妆台上，匆匆说明来意。
　　“好，我知道了。”
　　“那行，你把剧本再看看，我出去了。”
　　正打算离开，就听后面的男人说：“这周六没空，挪到下周二吧，快结束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让司机来接你。”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一如既往，醇厚，低沉。
　　陆宇舟不想看见这人，只想远远逃离是非地，他咽了口唾沫，连招呼都忘了打，转身直接走了。
　　江遥舟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眼神还是以往那般温柔。
　　顾景衡对折好报纸放一边，起身，“我先回去了。”
　　江遥舟想挽留却不敢，心里不免要埋怨起陆宇舟，本来说话说得好好的，他一来，话题就断了。
　　-
　　顾景衡走到外边，场务们正在忙着布置外景，群演顶着差强人意的妆容一个个地站在边上等待拍摄，环境俨然混乱，陆宇舟坐在石墩子上玩手机。
　　周晓星目光里不无担忧，“陆哥，这边乱糟糟的，你先回去吧。”
　　“回去干嘛，在家也是抠脚。”
　　“我这不怕你尴尬嘛。”
　　“我干嘛要尴尬。”
　　周晓星还想说点什么，余光中瞥见了顾景衡，他将所有话咽回肚子里，鬼鬼祟祟地往那边瞥了好几眼。
　　男人迎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眯眼往陆宇舟身上瞧。
　　周晓星跟个间谍似的，嘴巴里发出“呲呲”两声，偷摸知会：“他看过来了。”
　　“谁啊？”陆宇舟四处看了看，那边顾景衡早已收回视线，转头在跟江遥舟说话。
　　江遥舟恋恋不舍地说：“再呆一会儿嘛，马上就到我的戏了。”
　　顾景衡点了点烟灰，“我还有事。”
　　江遥舟指指自己额头上的一颗小痣，“过几天我想请个假，把这颗痣也点了，他们每次给我上妆，都要扑好厚一层粉，而且长在这个位置，不好看。”
　　顾景衡看都没看，“那就去点了。”
　　-
　　场务把一架古琴抬到石墩子前，过会儿有一场抚琴的戏，陆宇舟站起来给他腾地方，没注意后头还有一人正在搬运道具，跟那小伙儿撞上了，他脚下不稳，往前栽了个跟头。
　　顾景衡扔了烟，迈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像点样儿？”
　　陆宇舟想这男人真是疯了，剧组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眼睛，难不成还想害他背个小三骂名？他撑着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我什么样儿关你屁事，你要想跟我一块上新闻，我求之不得。”
　　顾景衡扯了下嘴角：“有空回玫瑰园把你那些破烂东西都拿走。”
　　陆宇舟冷眼冷语：“我不要了，直接扔了吧。”
　　江遥舟一直看那俩在说话，表情越发疑惑，踟蹰地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挽上顾景衡的胳膊，笑着说道：“陆哥，你跟顾先生认识啊？”
　　顾景衡拂开了胳膊上的手，依然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话还是对着陆宇舟：“有空就过来取走，我让阿姨都收拾好了。”
　　陆宇舟说：“那劳烦您寄个同城快递，货到了我来付款。”
　　江遥舟羞愧至极，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当众凌迟，他想死的心都有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角却还强撑着微笑。
　　陆宇舟心知自己已经得罪人，也就不费神搞那套面子功夫，他抬脚越过顾景衡，不打算跟他继续掰扯。
　　顾景衡伸手捉住了他胳膊。
　　剧组里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这边了，好奇心作祟，干脆停下手里的活儿往这边打量，耽误时间久了，剧务主任扯着嗓门催促道：“都快点，吃饭之前务必布置完，那谁，你看什么呢，还有小夏，你赶紧联系送餐的，这马上就十二点了，饭怎么还没送来。”
　　大家还是忍不住想看，边忙活边偷看。
　　江遥舟感觉自己彻底沦为了笑柄，他一声不吭，走回了休息室。
　　陆宇舟没挣扎，拿眼睛瞪他：“你什么意思！”
　　顾景衡耐着性子：“我们谈谈。”
　　陆宇舟嗤地笑出声：“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再说你现在都处对象了，你这不是成心害我嘛。”
　　顾景衡松了手，摸出根烟点上，“怕什么，怕那大学老师知道啊？”
　　“戏子配老师。”陆宇舟拍了两下手，“人家不但不嫌弃我，还觉得我可优秀了。”
　　顾景衡咬着烟，没吸几口，静默半晌，把烟扔到地上，拿脚踩熄了，“少跟我阴阳怪气，什么时候能拍结束？”
　　陆宇舟放低了声音：“我看你是疯了。”
　　顾景衡不做声地看着他。
　　陆宇舟低头看着自己巴掌，刚才蹭在石子上，这会儿渗出点血，他抬手，放嘴边吹了吹，顾景衡一把抓过他胳膊，查看完那伤口，走去堆放矿泉水的地方拿了瓶水，拧开，再走回来，“把爪子伸出来。”
　　陆宇舟没伸。
　　顾景衡看了他一眼，干脆把水塞到他另一只手上，“你自己来。”
　　陆宇舟往伤口上浇了点水，有些疼，不觉倒吸口凉气，好歹清理干净了。
　　周围人都在偷偷打量他们，陆宇舟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一句话没说，转身跟周晓星打了招呼，离开了这个是非地。


第51章 “小三”传闻
　　陆宇舟从后视镜里看到有辆车一直在跟他，看车标，他知道是谁，脚下忽然加了速，车轮快速擦过路面，超过前面的小蓝车，那人也超了上来。
　　他一路赶，后面一路跟，开到自己家楼下，陆宇舟踩上刹车，看了眼后视镜，顾景衡的车就稳稳地停在他的车屁股后面。
　　那人下车，走过来敲他车窗，“不要命了？”
　　陆宇舟戴上墨镜，“嘭”地推门下车，“这位先生，你挡我道儿了。”
　　顾景衡撩他一眼，却不说话，直接抓过他手查看刚才的伤口，好像要发火了，眼神冷冰冰的，透着骇人的寒意，陆宇舟一点都不怕他，他最擅长在对方的怒点上跳跃，“怎么的，你嫂子没跟你哥离婚啊？上位失败了？”
　　“我和他的事，早就过了。”顾景衡抬手把他墨镜摘了，“请我去你家喝杯茶吧。”
　　陆宇舟没正面请他来家里做客，当然也没拒绝这个请求，他擦着男人的肩朝楼道走，顾景衡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进了屋，陆宇舟去厨房烧水，这期间他就倚在门口边玩手机边等水开，电热水壶持续发出噗噗的声音，最后红灯熄了，他还真倒出点水给顾景衡泡了一杯大红袍。
　　“喝吧……”陆宇舟坐在了餐桌对面，跟男人保持着一定距离，“你要跟我谈什么。”
　　顾景衡吹了吹浮沉的茶叶，“这会儿看见我还恶心吗？陆宇舟咬着后槽牙，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恶心，以前不管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耐烦，我傻，骗自己是你性格使然，现在我明白了，随便玩玩当然不用付出多少真心，你对穆洺肯定不那样。”
　　顾景衡露出丝无奈的笑：“舟舟，你是不是有点太双标了？咱俩在一起那几年，你当真没有事瞒着我？”
　　“不光是因为这个，我跟你在一块从来就没有过安全感，你也从来没拿我当适合的结婚对象，我睡在你家别墅里，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被你扫地出门，男人的新鲜感能维持多久，你现在说你喜欢我，那过一阵子了？过一阵子你烦了厌倦了，我就得像条狗一样去大街上流浪。他永远不会这样对我，他会跟我聊以后的生活聊未来的房子，他还带我回家见他妈妈，我们当着家长的面商量买房子商量结婚……”陆宇舟说到哽咽，“我不奢求我未来的先生能做到他那份上，起码不要让我每天都患得患失，那种滋味太不好受了。我始终对爱情抱有期待，我还年轻，总会等来那么一个人。”
　　顾景衡看着他：“去山西出差那次，我想回来跟你领证的，这是真心话。”
　　“不是的。”陆宇舟顶着红红的兔子眼看他，“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第一选择，你是退而求其次才想到我。”
　　“随你怎么想。”顾景衡起身走向他，把人按在自己怀里，“是我不对，我检讨，不哭了。”
　　陆宇舟这回没挣扎，就贴在男人的小腹位置，把鼻涕眼泪往那名贵衬衫上胡蹭，形象邋遢极了，他也顾不了许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
　　“没有……”顾景衡摸向他的后颈，“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有男朋友了还来招惹我？你不就把我当廉价货儿吗？”
　　顾景衡半蹲下来，抬头望着那对红彤彤的眼睛，用指腹一点点擦去眼窝下的泪痕，“我没碰他，他也不是我男朋友。”
　　陆宇舟听到这话彻底怒了，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气氛顿时凝住，连空气都带着战场的肃杀感，他看见男人的眼色暗了几暗，心里到底有几分后怕，“我没法原谅你，你走吧，咱俩以后井水不犯河水。”顿了几秒，他又说，“江遥舟还是个学生，你别把人家逼疯了。”
　　顾景衡缓缓站了起来，问他：“家里有创口贴吗？”
　　陆宇舟没搭理。
　　顾景衡看了眼还泛着热气的茶叶水，迈步走了出去，陆宇舟坐着没动，大概两分钟过去，他才想起趴到窗口去看下面的胡同。
　　胡同里偶尔走过两三人，都是熟识的街坊邻居，气温比上周更冷了，人们瑟瑟缩缩地哈气暖手，同样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大约是心灵感应，那人同时也抬了头，两人在冬日的暖阳里静静对视，陆宇舟无助地垂下眼睫，然后关上窗隔绝掉一切暧昧的可能性。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长满了毛刺，而且是倒扎进肉里的，又疼又痒，一根一根地拔，那就得忍受一遍又一遍的酷刑。
　　陆宇舟的眼泪还没干，他扬手也给了自己重重一耳光，心里骂自己“贱”。
　　顾景衡去而复返，当陆宇舟打开门时，就看见这人手上拎着印着“树林药店”几个字样的塑料袋。
　　他说：“买了碘伏和创口贴，会用吗？”
　　陆宇舟接过来，没说一句客气话，直接想把门关上，那人伸出胳膊卡在了门缝里，“我茶还没喝。”
　　“都凉了。”陆宇舟使劲关门，那人却不让，他下了力气，“砰”地推过去，顾景衡吃痛，终于抽回了手。
　　隔日，陆宇舟回到剧组，本来还想找江遥舟解释下，就怕越描越黑，一直没胆儿去面对那人，想着人还是一孩子，没准又是第一次谈恋爱，打击肯定大。
　　没想休息的时候，江遥舟主动过来找他，陆宇舟冲他笑了笑，给他腾了块地方，“舟舟，坐。”
　　江遥舟没坐，依旧是站着，眼底再没之前的虚伪温和，“你跟顾先生认识？”
　　陆宇舟实话实说：“认识……”
　　“怎么个认识法？”
　　“我以前不懂事的时候跟过他，他有钱嘛，就把我给包了。”
　　江遥舟纠正他话里的措辞，语气强硬：“那是你，我和他不是这样，我们是在谈恋爱。”
　　“对，咱俩不一样，我那时候是因为缺钱，做了好多没底线的事儿，他，我是说顾先生，他一直不怎么瞧得起我。”他想尽量把对对方的伤害降到最低程度，话都是昨晚经过深思熟虑加工过的，“他昨天来找我，是想提醒我不要对他有非分之想，我真挺难过的，我现在其实没以前那么拜金了，人都是会变的。”
　　江遥舟不信：“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威慑力足够大，本来周围暗中窥听的几个，都转了头，光明正大地瞧着他俩。
　　陆宇舟默默在心里叹了声气，不管搁在哪里，他都算个实打实的绿茶□□，他看着眼前的男孩，推心置腹地说：“你要跟顾景衡处久了，你就知道他那人其实没有心，他对谁都那样，十分感情里，他可能只会投入一分。我说这么多，不是想劝你立马就跟他分开，我是觉得，你还年轻，跟这种男人谈谈恋爱可以，但千万不要陷进去。”
　　江遥舟完全被嫉妒充斥了内心，不顾形象咬牙切齿：“虚伪！你他妈真虚伪！”
　　这一刻，他已经完全把陆宇舟跟顾景衡口中的那位有点作的对象联系起来了。
　　陆宇舟不吱声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好在周晓星奔过来，把他拉到了一边。
　　“陆哥，我昨天给你发微信，你怎么都没回啊？”
　　“啊，什么时候发的啊，我没注意。”
　　周晓星替陆宇舟理了理略显埋汰的衣领，“我怕你晚上想多，给你发了老长一段鸡汤呢，你都没看。”
　　陆宇舟故作轻松地揽着周晓星的肩膀，“还是星哥对我好，都开始操心我的心理健康呢。”
　　周晓星往后瞅了一眼，发现江遥舟还杵在原地，脸色惨白得吓人，“他找你什么事儿啊？”
　　陆宇舟摇摇头，“没什么事儿。”
　　陆宇舟显然低估了江遥舟的嫉妒心，那孩子几乎是抱着鱼死网破的打算，当天就在微博上@陆宇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拜托陆老师以后能有点自己的生活，不要成天惦记别人的男朋友。】
　　微博上这下又掀起浪花了。
　　网友道德卫士附身，都站在“原配”的立场竭力辱骂插足的“小三”。
　　【不要脸的小三！！滚出娱乐圈！！】
　　【他脸上的鱼尾纹好重的，眼瞎了才会放着小鲜肉不要，选这位奔三的老腊肉吧。】
　　【这就印证了一点，年轻貌美在男人眼里并不是加分项，外面的野花总比家花香。】
　　陆宇舟心说这就是现世报，谁让他老背后嘲笑秦明泽是块“老腊肉”，这下自己先尝了恶果。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没想还是被这些负面新闻整怕了，那天刚爆出来，他连手机都不敢看。
　　陆宇舟能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目光，除了周晓星，他几乎不和其他人交流，在别人议论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也只能选择装聋作哑。
　　关平担心他情绪崩溃，去剧组帮他跟导演请了三天假。


第52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一）
　　过妈妈已经从无锡回来了，还带回了许多当地土特产，陆宇舟帮她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收拾妥当，怕她累着，把人劝去客厅看电视，自己则在厨房忙活午饭。
　　油烟机嗡嗡运作，陆宇舟拿着不锈钢铲子翻炒锅里的青椒豆芽，把盐花炒匀了，正准备加点水，过妈妈忽然走了过来，“小陆，家里来客了。”
　　“啊？”陆宇舟没怎么听清，转头看到了在她身后站定的男人，脸上没什么波动，手里的活儿也没停，“等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好了。”
　　他尝了尝，觉得味道不够鲜，往锅里加了点白糖提鲜，草草翻炒几下了事，油烟机还在响，他端着两盘炒菜摆上餐桌，又去厨房把做好的西红柿蛋汤端了出来。
　　“妈妈，你先吃吧。”陆宇舟摘了围裙挂到空椅子上，抬眼看了看顾景衡，“有什么事咱俩出去说。”
　　过妈妈其实早就认出了顾景衡是谁——当初小陆给她看过照片的，她理解年轻人需要空间，但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
　　“不用了，谢谢。”顾景衡同样也猜出了她的身份，回答上尽显客套，挑不出毛病的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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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宇舟拉着男人下楼去了，□□站在外面谈不合适，他环视一圈，吸了吸鼻子，“咋没看见你车？”
　　顾景衡攥着他的手，把人带到了汽车边上，两人坐了进去，肩挨着肩坐在后座上。
　　“没躲家里哭吧。”顾景衡侧头瞧他。
　　“不至于。”陆宇舟摁了下指关节，“你过来干嘛？”
　　顾景衡摸出口袋里的纸烟和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再递到陆宇舟嘴边，“不高兴就发泄出来，有我在，没人敢说你什么。”
　　陆宇舟张嘴衔住烟尾，微微仰头吞吐着烟雾，顾景衡凑过身去，帮他把右边的窗户给开了，烟味顺着窗户散到外面的空气中。
　　“好点了吗？”顾景衡离他很近，鼻息打在他脸上，有点痒，陆宇舟想偏过头，却被男人捏紧下巴，在逼迫下对视，“把烟给我。”
　　陆宇舟听话地把口中的香烟还给他。
　　顾景衡看着上面的濡湿唇印，就着他的手漫吸了一口，然后接过烟，夹烟的左手就抵在窗沿上，在这样一种无法反抗的牢固姿势下，男人低头吻住他，把烟雾渡到他嘴里，陆宇舟皱了皱眉忍不住呛咳起来。
　　男人停下来看他，陆宇舟咳得脸都红了，胸口起起伏伏：“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烟味。”
　　顾景衡笑了笑，再次吻住他，舌尖舔过他的每一寸牙齿，温柔地舔，耐心地舔，把人骨头都舔酥了，舌头也没放过，早就说过了，这人吻功了得，感性的人很容易陷进去，陆宇舟被亲得浑身发热，就在理智崩塌的前一秒，他一把推开了男人。
　　“不喜欢？”顾景衡继续抽那支烟，隔着淡青色的烟雾，眯眼打量陆宇舟，“早就想这么干了，我一看见你就忍不住。”
　　陆宇舟垂着脑袋，故意避开面前的灼热目光，“我这几天在家待着挺舒服的，本来我戏份就不多。”
　　“刚才那是过云谦他妈？”
　　陆宇舟诧异地抬头，抿着唇不说话。
　　顾景衡专注地欣赏他的一举一动，“母子俩长得像吗？”
　　陆宇舟还是不说话，他用指甲抠着真皮座椅，想抠出一个洞把自己的塞进去，顾景衡瞥了眼他的手，狠狠吸掉最后一口烟，将烟蒂从窗户投出去。
　　“你俩是大学同学？他是个警察？”
　　陆宇舟哭着摇头，想求他别说了，他用抠座椅的手去扯男人的衣摆。
　　顾景衡左手握他的后颈，右手给他擦泪，不给对方藏匿的机会，语气有点无奈，不知如何劝哄似的，“我现在才发现你这么爱哭，故意的吧……”他的嗓音低低的，“是不是故意哭给我看的？”
　　陆宇舟把头埋得很低，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不是的，我这回不是故意的。”
　　顾景衡揽过他，把人紧紧拥在怀里，因为空间问题，他的膝盖顶在陆宇舟的左腿上，形成一个无法逃脱的桎梏，“你就是个小骗子，我说的对不对？”
　　他摇头，眼泪还在往外涌，“我生气了才会骗人。”
　　-
　　顾景衡关上车窗，隔绝掉胡同里的的嘈杂，嘴唇就快要贴上对方的耳朵，“那你告诉我，你都生过几回气？”
　　“我去缅甸找他，没找到，我气他就给我留了封信，他说要回来跟我结婚，他撒谎……”他埋在男人怀里，承受不住地哽咽。
　　“还有呢？”顾景衡眼底蓄起浓重的阴影，却不得不忍下那份妒忌。
　　“你和你嫂子搞在一起，你还送我他喜欢的香水，你俩合起伙来恶心我，还有他那个姓孟的傻逼朋友，我那天气得饭都没吃下去，你把他工作搅黄了，其实我心里特别爽，但我嘴上还得装圣母……”
　　顾景衡笑了，“那你装得真像，我都被你骗了。”
　　陆宇舟把眼泪全擦在男人身上，吸气声一抽一抽的，模样狼狈极了，“我不想跟你说了。”
　　“我看看。”顾景衡从纸抽里抽了几张纸给他擦脸，“现在没跟我装吧？”
　　陆宇舟愣愣地看着他，鼻头红红的，“装了。”
　　顾景衡笑，“小骗子，你就会在我面前装可怜。”
　　陆宇舟低头，脑子里空空的，甚至忘掉了刚才的亲吻和心事，他觉得自己好贱啊，管不住下半身的贱，他说“我回去了”，说完推开车门，一口气跑回了楼道。顾景衡收回视线，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冷却，随手拨通了江遥舟的电话，下达命令似的，“晚上来江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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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宇舟拍拍因吹了冷风而紧绷发皲的脸，深吸口气拧开了自家门，过妈妈冲着他笑了笑，“还好饭菜没凉，快吃吧。”
　　他坐过去又解释了遍：“是我的一个朋友。”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过妈妈满目慈善：“是你以前那个男朋友吧，我见过他照片的呀。”
　　“是以前那个，现在分手了变成朋友了，他不放心我，过来看看。”陆宇舟盯着桌上的炒豆芽，“我这几天闲在家挺舒服的，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拍戏。”
　　“喜欢他啊？”
　　陆宇舟愣了下，显得有点木讷，“没。”
　　“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要是因为小矛盾就闹着要分手，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啊。”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而且他性格跟我也不搭。”
　　“那就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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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宇舟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一直想找机会提一提换肾的事，医院那边跟他联系过了，目前正有一个匹配的肾源，他酝酿许久，久到慢吞吞吃完了一小碗饭，他还是没想好怎么开这个口。
　　晚上八点多，陆宇舟陪过妈妈在客厅看电视，一档平淡温馨的生活剧，这情景约莫又回到了以前，那时候他就总陪着她看电视，再随便唠唠单位上的琐事。
　　他给自己敲了个核桃，把肉掰开送进嘴里，状似无意地说：“今天医院给我打电话了，他们说已经有了合适的肾源，咱也不缺钱，不如就一劳永逸吧……”
　　过妈妈依然是盯着电视屏幕，显得兴致不太高，“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什么呀，活一天算一天吧。”她把目光转向陆宇舟，“把钱省着留给自己娶媳妇，这里房价贵，开销又大，花那冤枉钱不值当。”
　　陆宇舟没接这话，专心致志地吃着核桃肉，也不看她，心里的邪念萌生了，他控制不住，一个人在心里愤怒嘶吼：因为我不是你的亲儿子，你就不管我了，都走吧，你们都走得远远的，反正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他扔下桃核壳儿，拍掉手上的碎屑儿，默默走去自己卧室，“砰”地关上门，躲在房间里给林成打电话，那边永远处在生机勃勃的状态，开心地问他什么事儿。
　　陆宇舟坐在窗台上，俯视胡同里的灯和影影绰绰的人影，“你吃饭了吗？”
　　“吃了，干嘛呢你。”
　　“没什么，想问你要不要连麦开黑。”
　　“行啊。”
　　“哦。”
　　“热情一点哥们，哎，我爸来了。”接下来就是一段他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咕噜半天，总算停了，“我问你，岑静文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陆宇舟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轻松，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没有，你想干嘛？”
　　“毕业以后吧我也交往过几个女朋友，都没岑静文带劲儿，我现在就想跟她当面吵一架，这小妞骂人特带感，还真有点怀念。”
　　“抖M吧你。”
　　“你不懂女人，她明显是对我余情未了，看来我得亲自去趟北市。”
　　陆宇舟嘿嘿笑了笑：“那祝你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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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遥舟心里有预感，从他接到电话的半天功夫，各大营销号纷纷清空了相关内容，网上有关“陆宇舟是小三”的传闻只剩下寥寥几条。
　　早上热搜还呈现“爆”的状态，现在再打开看，那条热搜已经被撤了。
　　他知道自己这回踩到虎尾巴了，也就抱着一颗坦然的心，他当时单纯是为了泄愤，事后也确实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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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景衡坐在沙发上等他，江遥舟小心翼翼地踱到男人跟前，这回终于敢明目张胆地直视了，“顾先生，你找我什么事？”
　　“你有长脑子吗？”顾景衡盯着他，“你现在的资源，还有住的房子，都是我给的，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叫闷声发大财，把那条微博删了。”
　　江遥舟紧紧握着拳头，满肚子的委屈无处发泄，“他讽刺我，说了好多难听话，我真的是气不过才那么做的。”
　　“我说，删了。”顾景衡的声音变冷了，轮廓坚硬的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是他故意在我面前变相炫耀，说他以前贪慕虚荣，说你包养了他，他以为我听不出来，他就是变着法儿地膈应我……”
　　顾景衡没耐性听他絮叨，出声打断：“恒大华府的那套房子留着住吧，我们到此为止。”
　　江遥舟不甘心：“明明是他做错了。”
　　“给你五分钟，要是还不知道删除键在哪儿，以后就别在这个圈子混了。”顾景衡抬腕看了看表，“现在是八点二十七。”
　　江遥舟嗤笑了声，彻底破罐破摔了，“你说的那个有点作的人是不是就是他？我再猜猜看，因为我小名跟他一样，所以你才对我另眼相看？这世界真有意思……”说到最后，他哭了，狼狈形象不比陆宇舟好到哪里去。
　　顾景衡没看他，“把钥匙留下，出去。”


第53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二）
　　陆宇舟在第四天回到剧组，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遇见熟人，他就笑眯眯地打招呼，剧组里的人对这种桃色事件司空见惯，显然没到能令他们咋舌的地步，顶多当花边新闻在背后议论几句。
　　他们甚至连顾景衡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更别提身家背景，只知道那是江遥舟的男朋友，应该是个有钱富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宇舟跟周晓星挤在一块，把从家里带来的特产拿出来分吃，周晓星挑挑拣拣，随便拣了个蛋黄馅儿月饼尝起来，“这是苏式月饼吧，跟蛋黄酥有点像。”
　　“我阿姨带过来的，好吃吧。”
　　“好吃。”
　　“明年等天暖和了，我带水蜜桃给你吃，无锡那地儿盛产水蜜果。”
　　周晓星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嘴甜地说：“谢谢陆哥，你对我真好。”
　　陆宇舟用筷子拨弄盒饭里的刀豆炒肉，有点食不知味，“把你喂胖了，我就是咱们公司最帅的那个了。”
　　“讨厌！”
　　陆宇舟饭量不大，把素菜全吃了，还剩下好多米饭和荤菜，他掏出手机刷微博，在搜索框里输入自己名字，实时消息下面已经看不见黑他的营销号了，不过还有几条网友的吐槽，无外乎骂他“知三做三，毫无下限”。他前后左右扫视一圈，没发现周围有人，于是切小号点进江遥舟的微博首页，确认那条置顶微博已经删了。
　　周晓星发现了他的行径，本着护短原则尽挑好话说：“昨天上午有江遥舟的戏，他经纪人怎么催他都不来，袁导可不开心了，还没红就开始耍大牌，大家都这么说。”
　　陆宇舟按黑屏幕，“大家没说我坏话吧。”
　　“怎么可能。”周晓星但凡一撒谎，眼珠子习惯鼓溜溜地转，极不自然，“你在剧组人缘好，他们都知道你的为人。”
　　“那是，我功夫都花在平时了。”陆宇舟没拆穿他的谎言，撕开一小袋豆干尝了尝，“呀，这个也好吃，来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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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吃着小零食，黑屏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陆宇舟接通电话，那边开门见山：“什么时候收工？我让黎叔去接你，一块吃个饭。”
　　陆宇舟走到没人的地方，“晚上要拍夜戏。”
　　“等你有空再说吧。”
　　陆宇舟沉默了一会儿，对方倒是耐着性子等了等，他没好气地说：“你应该是误会了，我和你还没熟到能一块去吃饭。”
　　顾景衡停顿稍许，“那天在车里没找到感觉？”
　　“有，那是生理上的。”陆宇舟坦白道，“我对着玩具也是这种感觉，我还是跟你说清楚吧，你这人确实挺撩，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其实直到今天，我始终觉得你性格还可以，跟我接触过的富二代不太一样，这是你的优点，但咱俩确实不搭。”
　　“我和江遥舟已经断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别人。”
　　“不是这个，我和你之间差距太大了，勉强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抛开你嫂子那事，我们之间还有好多隐形矛盾。”
　　“晚上我去找你，你好好给我剖析一下咱俩的矛盾。”
　　“你不要过来，我嫌丢人，剧组里这么多张嘴，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我都能被淹死。”
　　“你不是喜欢写日记吗，这样，你拿笔帮我把缺点都列出来，我照本宣科一样一样改。”顾景衡仿佛是哄小孩的口吻，“电话里说不清，我们还是见个面吧。”
　　“不要，我不想见你。”
　　顾景衡忍俊不禁：“有矛盾得解决啊，不当面说清楚我也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鸡同鸭讲，我说再多你也听不懂，还有你嫂子那事，这辈子我都过不去，你和他都给我去死吧！”陆宇舟骂完收线，只爽了几秒，等回过味儿来，发现自己竟然十分的幼稚，没有半点占上风的快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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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晓星远远地看着陆宇舟，从点心盒子里拿出第二块月饼，慢慢咂摸味道，又瞧那人朝他走来，他赶紧一抹嘴，“打完电话啦？
　　“打完了。”陆宇舟坐下来，突然来了句，“我是不是挺幼稚？”
　　周晓星被问懵了，愣了片刻，说：“没有，你在我心中特别的成熟。”
　　陆宇舟不信：“是吗？举个例子给我听听。”
　　周晓星词穷，只对着他嘿嘿傻笑。
　　陆宇舟叹了声气：“跟你也是鸡同鸭讲。”
　　-
　　下午的戏份，无可避免要跟江遥舟正面撞上，那人蔫蔫儿的脸色苍白，打了腮红仍不见血色，拍戏总不在状态，导演喊停多次，当着众人的面，把他数落了一顿。
　　陆宇舟趁此空隙，低头整理戏服上的绶带，听见这人轻声问他：“你得意了？”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没给对方好脸色：“你想多了。”
　　“是他逼我删的，我要是不删，他就让我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
　　陆宇舟点头：“这事儿他干得出来。”
　　江遥舟冷笑：“真恶心，都不知道骚成什么样儿了，还敢腆着脸玩欲擒故纵……对，男人就吃这一套，就喜欢你们这种不要脸的小三表子。”
　　陆宇舟表现得云淡风轻，这种级别的话术对他的杀伤力约等于零，“你说对了，我就是个道德底线特别低的人。”他贴近江遥舟，“前天晚上在他车上，我和他还接吻了，他有亲过你吗？是不是连一根小指头都不愿意碰，那你可真可怜。”
　　看着对方本无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惊恐，陆宇舟笑了笑，“没办法，男人就喜欢我这样的，给我道歉，你现在就在微博上给我道歉。”
　　“疯了。”
　　“不是我勾引的他，是他主动贴上来的，你主次搞混了。”陆宇舟接着整理绶带，“我要是晚上没看到你的道歉微博，那我就回家吹枕边风，顾景衡现在什么都听我的。”
　　江遥舟往后退了几步，发怔地说不出话。
　　-
　　周晓星逮着机会跑过来，像是怕他被欺负似的，赶紧把他拉走，“陆哥，你跟他扯什么呢？”
　　“我能跟他扯什么，我让他给我道歉。”
　　“他答应啦？”
　　陆宇舟嗯了声，“把我送你的月饼分几块给他，也让他尝个鲜。”
　　“不要，就不给他。”
　　“啧。”陆宇舟揉他脑袋，“淘气。”
　　-
　　八点钟下戏，绿化带旁边停了辆大奔，陆宇舟记得这车，没打算多给眼神，正坦荡荡地擦身而过，背后传来几声喇叭，他回头，隔着玻璃跟那人对视上了，周围全是收工的同事，他怕被人说闲话，无奈折身而返，坐上副驾。
　　“吃饭了吗？”顾景衡问。
　　陆宇舟没回。
　　“先带你去吃个饭。”顾景衡目视前方，“把安全带系上。”
　　陆宇舟不为所动，顾景衡伸长右臂压了过来，拽起靠门那侧的安全带，紧接着“咔哒”一声，男人重新坐直身子，“电话里骂人挺狠，见了面怎么又不说话？”
　　陆宇舟讽刺他：“你这是在做无用功。”
　　顾景衡无所谓道：“有没有用得试了才知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追人，给我点面子。”
　　“莫名其妙，整个的莫名其妙。”陆宇舟涨红了脸，肚子里的话也是从上车就开始一字一字憋出来的，“你想出轨就出轨，想追人就追人想，少爷当惯了，合该天底下的人都得配合你啊。”
　　“我没这意思。”顾景衡看他耍了会儿孩子脾气，从扶手盒里翻出纸和笔，递过去，“你给我列个罪状条，我肯定改。”
　　陆宇舟没伸手接：“你不用改，有人吃你这款，反正我不喜欢，大半年都没联系了，干嘛还装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啊。”
　　顾景衡蜷了蜷手指，塞回纸和笔，“先去吃饭。”
　　陆宇舟解开安全带，刚想拉门，却被顾景衡一把拽住，“你换位思考下，换作任何一个男人看到那封信，都会受不了。”
　　“对，你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陆宇舟掐他手背，又在上面狠狠拧了一把，“赶紧松开。
　　“去吃饭。”顾景衡嘲笑他，“吃完饭打人才更有劲儿。”
　　汽车启动，陆宇舟放弃了危险动作，安静坐好，嘴上却说：“直接送我回家吧，我晚上啃黄瓜。”
　　顾景衡看了他一眼，“身体最重要，还是少折腾吧。”
　　“你懂个屁，你又不是吃这碗饭的。”陆宇舟冷冷地看向挡风玻璃，好似能看到这条路的尽头，“我经纪人老说我不上镜，其实就是嫌我脸大，我就不信了，少吃多动脸还能不瘦？”
　　顾景衡接话：“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你非要把这话放心上，最后遭罪的是你自己。”
　　“有些人就喜欢用这种思维来曲解对别人造成的伤害，你就是其中之一。”
　　前面左转是红灯，顾景衡轻轻踩上刹车，略微想了想，“可以弥补吗？”
　　“不可以，天底下没有后悔药。”陆宇舟尝到了一丝报复快感，虽然这很幼稚，“你后悔了？”
　　“有点。”
　　“什么时候？”
　　“你哭得最凶的那次。”
　　陆宇舟明白他指的是哪次，年初那个商务酒会，他哭着质问男人有没有和穆洺上床，他将自己的小心思收好，“我那是装的。”
　　顾景衡审视地看着他，“不像。”
　　-
　　绿灯亮，左拐道通行，顾景衡踩了脚油门驶过路口，他把陆宇舟送到小区楼下，亲眼看着那人一步步迈入黑夜，他终是按耐不住，快步上前把人从背后拥住，“再给一次机会吧。”
　　陆宇舟任他搂着，“其实我能感觉出你喜欢我，很早之前我就感觉到了，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同时喜欢上两个人。你明明喜欢我，但也不耽误怀念你的初恋，嘿，好事儿都让你给占尽了，我心里太不平衡了，凭什么呀。”
　　顾景衡把人搂得更紧了，呼吸尽数喷在对方的脖子上，“是我不对。”
　　陆宇舟转过身，抬头看他，“我嘴里没有真话，你不要着我的套。”
　　“我不怕小骗子。”顾景衡想亲他，却被躲开了，嘴唇轻轻擦过，落到耳根。
　　“走了。”
　　过妈妈下楼倒垃圾，恰巧撞见这一幕，她不动声色地走回去，当作无事发生……本来那该是属于她儿子的。
　　-
　　陆宇舟飞快地奔上楼，家里漆黑一片，喊了两声“妈妈”都没人应，他摸黑走进自己卧室，打开窗户，只开了道小小的缝儿，他从缝里偷看那个男人，直到汽车开走，他才默默关上窗户。
　　空虚如潮水，耻辱的欲念折磨着他，他洗了澡躺到床上，那股燥热并没褪去，他想象有人和他紧紧连在一起……好充实的感觉，这几乎使他落泪，在一片模糊的白光中，陆宇舟颓然地倒了下去。
　　他安静地哭泣，为自己不死的欲望，也许是在悲泣日复一日孤苦无依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成了生死赶榜！


第54章 陪酒
　　陆宇舟捡起地板上的卫生纸，一骨碌全冲进了马桶，他使劲儿用清水搓了搓脸，湿着刘海就走回了卧室，本该是一天里最疲累的时刻，整个人却反常地清醒。
　　他单手枕在脑后，点进江遥舟的微博，首页第一条就是道歉声明——「我为自己前几天的不当发言向陆老师道歉，身为艺人，没有约束好自己的言行，更在一种极度冲动且没有考证的情况下误会了陆老师，希望陆老师不计前嫌，接受我的道歉！@陆宇舟」
　　评论一片哗然，舆论偏向于是共同炒作，当然也不乏另类声音。
　　【这算不算道德绑架？陆宇舟要是不原谅，好像还显得他小肚鸡肠。】
　　【江遥舟明显是被资本威胁了，没背景的新人在这行混确实不容易。给黑子一点建议，你们有空声讨被三的可怜人，不如把那个隐匿的金主给挖出来。】
　　【这陆宇舟到底是什么体质啊，自己不咋红，偏偏每次都能被带上大名，去年还被时矜暗讽了。】
　　【江遥舟敢发微博，说明抢人男朋友这事不是假的。】
　　【当事人都主动道歉了，各位洗脚婢赶紧洗洗睡吧，别给自家主子招黑。】
　　这当口，有一篇自称是圈内人的爆料频频被转载到各大娱乐论坛，文章里都是化名，写的是G姓金主与L姓金丝雀的故事。故事细节描写得十分详细，时间线看着也很合，就好像真有其事，笔者虚晃一招，在结尾补充说明：“金丝雀不太红，基本都是打酱油的角色，古装现代装都拍过，年纪已经不能归为小鲜肉了，出道大概有五年了吧。有一件事简直玛丽苏到极点，曾经有幸参加某品牌的商务酒会，亲眼见证金丝雀跟他金主当众接吻，那时候在场的人都惊呆了。金主的名字不能提，给你们留点幻想空间，长得挺帅，个人能力也强，绝对属于钻石王老五级别，如果他俩能走到最后，到时候爆出来，一定会特别轰动。PS.金主对金丝雀特别宠，反正看眼神就能看出来，好想让金丝雀本尊出本书啊哈哈哈哈。”
　　网友把他们熟识的L打头的明星一一往上面靠，试图从这篇三万多字的文章里扒出更多蛛丝马迹，但其难度无异于水中捞月。
　　有网友发出灵魂猜想：“结合最近的热搜，我怎么觉得金丝雀就是陆宇舟啊，好多细节都对得上……”
　　底下立马就有人反驳：“怎么可能，陆宇舟看着就身强体健的，我脑补的金丝雀明明是个病弱小美人。”
　　-
　　又过去一周，陆宇舟照常拍戏下戏，日子平淡无波，顾景衡那边没再找过他，手机始终默默无声，也没有出现自以为的陌生来电。
　　他认为一切都已结束，日子终归是寻常人的日子，他跟那些爱情故事里的主角相差甚远，也许差在性格，也许差在人生经历，最关键的一点，也是他想得最为通透的地方——顾景衡从本质上，最爱的还是他自己。
　　-
　　周六晚上，陆宇舟接到了他们郝总的电话，“海棠居二楼，204包间，现在就过来。”
　　陆宇舟以前没少被公司安排到酒桌上陪酒，偶尔会被揩点油，对方在公众场合也知分寸，大家笑一笑心知肚明，但最近心绪不佳，实在没那陪笑的精力，“我今天感冒了，喝不了酒。”
　　“少喝一点意思意思，没让你往死里喝。”
　　“那好吧。”他跟过妈妈打过招呼，就跑去卧室挑选衣服，想了想，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崭新西装。
　　他一手提着装西服的防尘套，一手拿着手机给林成打电话，换好鞋，急匆匆地往楼下奔。
　　“是我，晚上要是没事儿我请你吃饭吧。”陆宇舟把西装扔进后座，“砰”地关上车门，“吃顿大餐。”
　　林成在电话里哼了声，口气傲娇：“早该请客了，我都来北市一个礼拜了，你都没点表示。”
　　“这不最近拍戏忙嘛，没时间，咱们一会儿要去高档餐厅，你先捯饬捯饬，最好洗个头。”陆宇舟坐上驾驶座，点火发动，将手机连接蓝牙。
　　两人住的地方挨得挺近，就是路上有点堵，挤挤挨挨晃到那儿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
　　时间上稍微赶了点，陆宇舟简单说明来意：“我们老板叫我去陪客，你懂的，就是行业里的那种潜规则，一会儿你装我男朋友，帮我撑撑场面。”
　　林成感觉自己被逼上了梁山，“这不行，我没那气场。”
　　陆宇舟戳戳他的大脑门，“读书那会儿不是挺能装逼的嘛。”说完把西装塞给他，“赶紧换上，你现在就是肯尼亚的华人首富。”
　　“肯尼亚在哪儿？”
　　陆宇舟懒得跟他废话，推搡着他去换衣服，“不知道就自己百度去，动作快点，咱们要迟到了。”
　　到达海棠居204包间，陆宇舟深吸了口气，然后半侧过身子拍了拍林成的胸脯，“你现在是富商，拿出点气势来。”
　　“万一真把饭局给搅和乱了，会不会影响你的事业啊？”
　　“我有个毛线事业，我现在基本上接不着戏了。”
　　“这么惨？那我放心了。”
　　-
　　两人一齐走进包间，酒桌上的众多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他们公司的几个高层都在。
　　郝总挥手招他过来坐，陆宇舟挽着林成走了过去，目光轻轻扫向对面的郑昊，那人旁边还空着个座儿——看来顾景衡也来了。
　　郝总皱着眉头：“这谁啊？”
　　陆宇舟笑得挺甜：“这是我男朋友，林大卫，做点小生意。”
　　郑昊听闻笑了笑：“林先生一表人才，不知道是做什么生意的？”
　　陆宇舟说：“在肯尼亚做点矿石生意，跟当地政府有合作，什么时候你们去那儿玩，我让大卫好好接待你们，那地儿他熟得很。”
　　郑昊假意客套：“有机会一定去。”
　　林成终于找着了点状态，歪着身子将胳膊搭在陆宇舟的椅背上，有种玩世不恭的感觉，“去了就找我，我开飞机带你在肯尼亚上空转一圈。”
　　陆宇舟皮笑肉不笑：“还开飞机呢，你有驾驶证吗？”
　　林成啧了声，轻浮地拍拍陆宇舟的脸，“宝贝你忘啦，前年我专门去考了个私人飞机的驾照。”
　　“哇，我也想学，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也就七八十万，改天给你也报一个。”
　　“谢谢亲爱的。”
　　两人一唱一和你侬我侬，郝总干瞪着眼，气得鼻子都快青了，愣是板着脸没往这边看，顾先生点名要这厮过来，还以为以后能有个好资源呢，这下好了，别说资源了，估计马上就得遭封杀。他心里死活琢磨不出名堂，虽说自家是个小公司，可模样漂亮的也不光他陆宇舟一个，要啥样儿的没有，非得惦记这么个刺头。
　　“我说小陆啊，你歇会儿吧，嘚啵起来没完没了。”郝总将戳灭手上的烟蒂，余光一瞥，整个人立时战战兢兢，用手指点着陆宇舟，语气瞬间变得亲和，“饿了吧，吃点菜，别光顾着说话。”
　　顾景衡坐回自己位置，交头跟郑昊言语些什么，估计是工作上的事。
　　郝总惦记着投资的事，明里暗里给陆宇舟使眼色，无奈这小伙儿就是没眼力见，这会儿在酒桌上还不忘跟男朋友打情骂俏，两人你喂一口菜，我喂一口汤，拿在座的都当透明人。
　　“你看你，领子翻边儿了都不知道，一点不讲究。”
　　“这不有你嘛，身边有你这个讲究就够了。”
　　陆宇舟当着众人的面，腼腆地笑笑：“讨不讨厌，有啥话回去再说。”
　　“咳咳。”郝总咳了两声，提溜着他一同站起来给顾景衡敬酒，“这是要投资咱们公司拍电视剧的顾先生，之前你们见过面的。”一面代陆宇舟赔罪，“小年轻没规矩，顾先生，您多包涵。”
　　“酒量不怎么行，我就以茶代酒。”顾景衡给自己斟上茶，慢条斯理地起身，跟陆宇舟轻轻碰了个杯。
　　陆宇舟闷头不说话，直接一口干了，完了将杯子倒过来给他们郝总看，“我全干了。”
　　郝总眉开眼笑，心道这种愣头青还是得多带出来见见世面，“小陆，你这酒量还可以嘛，你再敬顾先生喝一杯。”
　　陆宇舟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捏着嗓子柔声细气地说：“顾先生，我再敬您一杯。”
　　顾景衡点了根烟，懒懒地靠向椅背，幽潭似的目光简直要把陆宇舟从内到外看个透彻。
　　眼看气氛略僵硬，郝总笑呵呵地开始讲圈内的趣闻，陆宇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一口气干了杯里的酒，径自坐下。
　　林成低声问他：“你跟这个顾先生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陆宇舟回答得干脆。
　　郝总是个名利场的人精，三言两语就将话题绕回了投资，一面掂量着顾景衡的眼色一面小心翼翼地问他：“这个剧本，我想请王羽清操刀，在原著的基础上再加点内容，等完事儿了，再拿给您过目。”
　　顾景衡磕了嗑烟灰，“你们看着办吧，过两天我让财务把钱打到你们公司账上。”
　　郝总大喜过望，激动得拿起杯子又敬了杯酒，敬完酒便撺掇着陆宇舟陪陪这位阔气大佬，也不管人家“男朋友”还在场。
　　陆宇舟总算听明白了，原来是砸钱投资来了，听他们老板一口一声“顾先生”，应该还不知道顾景衡的真实身份。
　　他花蝴蝶似的扑到顾景衡身边，也学着一口一声“顾先生”，面上挂笑，举止轻浮，像是历经千百场应酬锻炼出的老江湖，顾景衡漫不经心地抽着烟，没怎么搭理他。
　　陆宇舟往男人碟子里添菜，“顾先生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顾景衡夹起来递送到嘴边，简单尝了一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我男朋友开车带我来的。”
　　顾景衡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倒是林成有点尴尬，他本就是陪着来演戏的，眼下怎么还演成个绿帽侠，这不行，搁谁谁受得了，男人的尊严丢不起。
　　“宝贝，你过来。”林成狠狠地抽了口烟。
　　陆宇舟又花蝴蝶似的扑了回来，郝总的脸色很不好看。
　　顾景衡抽完了手上的烟，交代郑昊留下来讨论合同的细节，他先行离开了。
　　-
　　十点多散场时，陆宇舟勾着林成脖子晕头晃脑地出来，他酒量还行，就是郝总一再地“劝”他喝，刚才喝了得有一斤多。
　　林成扛着他的手臂，另一手从陆宇舟的屁股后面绕过去摸他口袋，摸了半天没找着钥匙，“大哥，你钥匙呢！”
　　“这儿呢。”陆宇舟晃了晃套在食指上的汽车钥匙。
　　斜刺里，郑昊迈着长腿走过来，“他没事儿吧？”
　　林成挡在陆宇舟前面，提防着眼前人，“没事，就是喝多了。”
　　“把人放下吧，我送他回去。”
　　“我是他男朋友，送他回家是我的义务。”
　　“做矿石生意的男朋友？”郑昊抓住陆宇舟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拽，“肯尼亚的首都在哪儿？”
　　林成回答不上来，显得有些窘迫，这时陆宇舟醉醺醺地吼了声“小昊子”。
　　林成看出两人之间是熟识，放心许多，“这么晚了，你要带他去哪儿？”
　　郑昊看着远处开着远光灯的车，“反正不会害他。”
　　一坐进车，陆宇舟就开始打冷战，嘴里也开始胡言乱语：“好冷啊，我是不是中了寒冰绵掌？”
　　“把温度调高点。”顾景衡脱了衣服给他盖上，单手把人搂在怀里。
　　陆宇舟仰头盯着顾景衡看，一点不在怕，甚至还有点有恃无恐，从外套底下伸出一只手，照着男人的脸拍了一下，“啪——”，动作不算重，要是搁在处对象的阶段，没准可以理解为调情。
　　“你怎么还打人呢。”郑昊笑话道。
　　陆宇舟叽叽咕咕地说：“我问你，明教总舵在哪儿？”
　　顾景衡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吻他的唇，尝一次不够，辗转加深了这个吻，意乱情迷之际，他及时止住了，哑着声说：“光明顶。”
　　郑昊没看见后面发生的一切，打趣道：“这你都知道啊，你俩天天待一块就研究武侠啊。”
　　陆宇舟被亲得昏乎乎找不着北，嘴一抿，埋进顾景衡怀里睡觉，却又忍不住偷瞧男人的侧脸。
　　他好奇，迷糊，嘴巴在悄悄咂摸刚才的味道，酒精上脑，令他分不清现在是何时何地。
　　汽车开进胡同，顾景衡扶他上楼，把人安置到床上，然后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新年快乐！


第55章 醉酒
　　陆宇舟弯成一只虾的形状，眼睛一会儿闭一会儿睁的，像是要强迫自己去印证这个奇妙夜晚。顾景衡走到他床边坐下，“要喝水吗？”他问。
　　“要。”陆宇舟此刻是睁着眼的，那条热毛巾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轻拭慢揉，他嗅着男人指间的烟草味，是熟悉的，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顾景衡擦完走到外边，把毛巾洗了挂回架子，再走去厨房烧水，恰巧过妈妈晚归到家，墙上的摆钟显示九点三十八分。
　　-
　　两人正面撞上，过妈妈放下手提袋，问了句：“小陆是不是喝酒了？”
　　顾景衡从女人脸上移开目光，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她听见厨房里嗡嗡运作的电热水壶，这一刻竟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想出去避一段时间，好给他们腾点空间。顾景衡察觉出了女人的意图，“他喝醉了，我给他倒杯水就走。”
　　“他不太能喝的。”过妈妈为了显得不那么尴尬，随意接了这么句话，然后冲他礼貌微笑，就走去了自己卧室。
　　-
　　顾景衡在等水开，坐在陆宇舟平时常坐的椅子上，瞥到了桌角没合上的日记本，是另外一本，上面记录的多是些生活琐事。
　　还真是喜欢写日记啊。顾景衡从中间开始翻，时间大概在两年前。
　　“小过：
　　我交往了一个富二代，比我大两岁，这人毛病挺多，自大，闷葫芦，好像家族还携带自恋基因，你知道吗，他爸百度百科上爱好那一栏写的啥玩意儿？他爸写的是“酷爱高尔夫”，我都无语了，这给他嘚瑟的，有钱也不能这么显摆啊。嘿嘿，要是他愿意娶我，我觉得，这一辈子也还行，他这人其实当老公真还可以，对我特别好。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上周回无锡看了妈妈，妈妈身体情绪也都挺好的，我还陪她去滨湖广场跳了会儿舞。小过，我现在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因为我摸不着你，我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钱不够花了你得给我托梦，咱不能饿着肚子。”
　　他的视线久久停在“老公”这两个字上，回想两年前是什么样子，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继续往下翻，在某页写着“相亲感悟”的地方顿了下，旁边还有三个粗黑感叹号，十分醒目。
　　“吴小天可真能忽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一见面我才知道被骗了，这年头的人咋都这么不靠谱？关键是这位还特别自恋，说话自带一股英伦腔，我没去过英国，也就没好意思问人家是不是在英国呆过。亲爱的于老师，鄙人不才，以后就叫你‘赛伯虎’吧。”
　　顾景衡勾唇笑了笑，没再往下继续翻了，热水壶里的水应该早就开了，他出去倒了杯水进来，杯身是哆啦A梦的图案。
　　等水放凉了，他将杯子搁到床头柜上，伸手拍了拍陆宇舟，“喝完水再睡。”
　　陆宇舟绞着被子不肯撒手，双目依然紧紧闭着，吐词不清地说：“你喂我喝。”
　　顾景衡扶他坐起来，往他背后垫了个黄色抱枕，陆宇舟抱住男人的一只胳膊，把脸埋进臂弯里。
　　“舟舟。”顾景衡摸他细软的头发，“你现在是不是在跟我演戏？”
　　陆宇舟拼命摇头，却有点意乱情迷的意思，“我没有，我是真想喝水。”
　　顾景衡笑了，给他喂了点水，“怎么这么能撒娇啊。”
　　陆宇舟倒下去呼呼大睡，顾景衡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离别吻。
　　-
　　过妈妈没睡，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听见防盗门关上，她才走出卧室。她走到陆宇舟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却无人回应。
　　她第一次审视自己和小陆的关系，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好像还差了一点，她儿子到底没跟人家领证。
　　次日醒来，陆宇舟对昨晚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酒桌上碰见了顾景衡，还有他那高定西装借给林成穿了，再想回忆其他细节，脑子里像启动了一键删除模式，全是空白。
　　这酒后劲儿是真大。
　　他从床上爬起来，给林成拨过去电话，接通之后，开门见山就问人家：“我那死贵死贵的衣服呢！”
　　林成嗓门比他还大：“逼着我穿，不穿还不行，现在又催着我还，难道我只是你逢场作戏的棋子吗！”
　　“大早上别发骚。”陆宇舟揉着太阳穴，醉酒的后遗症还在，“你送我回来的？”
　　“不然呢。”林成没提顾景衡那一茬，“哦对了，你车还在我这儿。”
　　陆宇舟觉得肯定是漏掉了什么细节，这未免平静得过于蹊跷了，“难道昨天晚上就没有哪位男士对我有所表示？”
　　“倒是有一男士对你格外关注。”
　　“谁呀？”
　　“你们老板，他怕你把他生意嘚啵黄了，你一张嘴，他就掐你，整晚上我饭都没吃几口，光顾着盯他了。”
　　“我好像做了个梦。”陆宇舟只当是自己喝出了幻觉，“算了，赶紧还我衣服，等我拍完戏，请你吃饭。”
　　-
　　在片场，陆宇舟意外地看见了关平，他难得探班，到年底了，有关周晓星的活动邀约比较多，他最近应该闲不下来。
　　“正好你合同快到期了，过来跟你谈一下续约的事，昨天晚上那顿饭本来我也是要去的，有事没走得开。”关平笑了笑，“不错啊，《倚天屠龙记》的男主，听郝总的意思，剧本他还要请王羽清操刀，这种大制作肯定得花不少钱。”
　　陆宇舟愣了愣，“我演张无忌？”
　　“你不知道？公司现在都传遍了。”
　　“昨天晚上他们光在讨论投资，没提到说要让我演。”
　　关平看看周围没人，“是顾家那位少爷投资的吧。”
　　陆宇舟没回。
　　关平转了话茬：“这个续约合同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提，郝总让我给你配个生活助理，从铁公鸡身上拔根毛下来不容易啊。”
　　陆宇舟想了想，“他是想砸钱追我。”
　　“不愿意？”
　　陆宇舟从关平手上接过续约合同，“合同我再看看，《倚天屠龙记》的男主还是算了吧，我现在跟他不清不楚的，我自己都搞不明白在干嘛。”
　　“天大的机会，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再说吧。”
　　-
　　陆宇舟把合同塞进包里，余光看见了江遥舟，那人正朝他走过来，他稍微一顿，没刻意抬头去看。
　　“你让我发的微博，我已经发了。”
　　“看到了。”
　　江遥舟死心眼地问：“你跟他在一起了？”
　　陆宇舟跟他话不投机半句多，“这重要吗？难不成你还指望他能回到你身边？”
　　“我觉得重要就行，我现在问你是不是？”
　　“是啊，我们复合了，所以别惹我。”陆宇舟推了他一把，“闪开。”


第56章 “放过我吧，我真的很累”
　　还有十来天过年，北市进入最冷的节气，零下二十多度，在外头晃一圈，对于陆宇舟这种怕冷的人来说，鼻子是最能反应生理状况的，都不消半个小时，鼻尖立马被冻出高原红。他在剧组的戏份已经杀青了，那人来找过他一次，是在一个晚上。
　　两人面对面站在楼道里，顾景衡把灰黑色围巾解开给他围上，“我这阵有点忙，戏拍完了吗？”
　　“拍完了。”陆宇舟低头盯着自己的鞋，“一直都是郑昊出面跟我们公司谈，他应该转告你了吧，你投资的那戏我不想拍。”
　　“我听他说了，理由？”
　　陆宇舟仰起头，看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阴影，想来这阵子确实忙，“咱俩已经断了，你没必要花钱当冤大头。”
　　顾景衡瞧他一眼，摸了摸口袋，没找着烟，“有烟吗？”
　　陆宇舟还沉浸在刚才的勇气之下，反应有点讷讷的，“有。”没等他自己伸手掏，顾景衡反客为主从他口袋里抽出了烟盒，拣了一支点燃，狠狠吸了一口，“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
　　陆宇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顾景衡接着道：“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商人，现在我要投资电视剧，拍摄周期顶多一年吧，这可比盖房子来得快多了。”
　　“快是快，但你找我演男主那就是完犊子，我担不起收视率。”陆宇舟解开在脖子上缠了两道的围巾，作势就要还给男人，顾景衡抓住他的手，连同围脖一起被按在掌心下，“洗了再还我。”
　　陆宇舟照办，把围巾抓在手上，“我上楼了，你赶紧回去吧，那戏你还是找别人拍吧。”
　　顾景衡笑笑：“前段时间还好好的，这又怎么了？”
　　“对不起，我让你误会了。”
　　顾景衡眯眼瞧着他，手上的烟不紧不慢递送到嘴边，并不急着拆穿对方的虚伪把戏，就在陆宇舟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他才眼色一冷，攥住了那只手腕，“我弄你的时候你真没感觉？”
　　陆宇舟面色讪讪，口气不悦：“你说这个干嘛。”
　　顾景衡凑近他，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又帮他把凌乱的刘海稍稍理顺了些，“你几天没洗头了？”问完不过一秒，他就偏头吻了上去，动作急切，不容反抗。
　　陆宇舟心如擂鼓，跳得那样快，一瞬间仿佛全乱套了，然而理智却战胜了感性，他猛地推开了男人，伸手抹了一把被亲得红肿的嘴，“疯子。”
　　顾景衡喘着气说：“你明明很有感觉，别骗自己，哪怕是生理上的，至少我还有一点可取之处。”他一点点用目光逼近他，“如果你真想彻底拒绝一个男人，你就不该在车上跟他接吻，也不该装一副醉酒的样子让他送你回家？你可当不了海王。”
　　陆宇舟气得把围巾砸向他，“你就是变着法儿骂我贱。”
　　“你可以把咱俩当成是恋爱关系，但你如果非要说一套做一套，我没法不这么理解。”
　　“我就是贱就是贱，你满意了？”
　　顾景衡把人往自己怀里拉，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明可以往好的方向走，你非要把两个人都折腾得这么累。”
　　-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鬼打墙似的，这些日子侵扰他的不安、困惑、自我责备，在这个时刻全都烟消云散了。说到底，顾景衡跟他就不是一类人，这个男人的自尊太强大了，强大到你根本无法撼动，他可以宠你疼你，但也仅仅止于此。
　　陆宇舟苦笑：“我懂了。”
　　顾景衡扔了还剩小半截的烟，拿鞋底踩熄了，“投资给你拍金庸剧，是因为你喜欢，光我知道的那些，你都已经刷了七八遍了，有些台词我都会背了。”
　　“谢谢你的心意。”陆宇舟弯身把围脖捡了起来，拍掉上面的灰，“改天洗了还你吧。”
　　顾景衡伸手捏他的脸，“舟舟，我希望你能开心点。”
　　放在今晚之前，他可能还会被这句听似深情的话搅得心潮涟漪，但一想，自己过完年都二十九了，早该过了恋爱脑的年纪，这些年真的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没不开心。”他躲躲闪闪地看了眼男人，“我回去了。”
　　顾景衡又帮他理了理刘海，难得露出些许温存，“回去好好洗个头，睡觉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陆宇舟没说话，转身跑上了楼，回到家，门一关，他就把手上的围巾撇到了地板上，再用力踩了两脚。
　　-
　　过妈妈从自己房间出来，看他神情古怪，上前帮他捡起了围巾，“饮料买回来了？”
　　陆宇舟这才想起自己慌说要出去买汽水喝，现在两手空空，他觉得自己傻冒极了，“路上喝完了。”
　　过妈妈在心里叹息，“冰箱里有小圆子，要不要吃赤豆元宵？”
　　“哎，我正好饿了。”他不敢看女人的眼睛，闷头走到沙发上坐下。
　　红豆是白天熬好的，熬到火候了，流沙的质感，吃进嘴里沙沙甜甜的，陆宇舟用勺子舀着吃，吃到最后，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了，他怕被看见，赶紧抬手抹去。
　　过妈妈把围巾洗好了晾到阳台上，走回去，问他要不要再添一碗，陆宇舟摇头，说“饱了”，声音明显沙哑极了，但凡是有心之人，都能听出异样。
　　“今天是怎么了？”
　　陆宇舟眼睛红润润的，泪水渐渐在眼眶里打转，他抱住女人的腰，把头埋进去哭，“妈妈，我干了件蠢事。”
　　“哭什么啊。”女人像抚慰亲生孩子一般揉揉他毛茸茸的头发，“有什么事你跟妈妈说，我们是一家人呀。”
　　陆宇舟哽着声说：“我明明跟他都分手了，他一来找我，我还是会心软，他今天骂我说一套做一套……我活得太拧巴了……我从小到大都拧巴……”
　　“还喜欢人家呀？”
　　陆宇舟埋在她腰间不停地摇头。
　　“上次你喝醉了他送你回来，我跟他碰过一面，这孩子看面相就不太会哄人，跟他在一块过日子肯定累。”
　　“累……我很累。”
　　“那我们就把他忘了，多简单的事，忘了就过去了。”
　　“嗯。”陆宇舟呜呜咽咽的，把头埋得更深，“妈妈，对不起……”
　　陆宇舟没有打那通晚安电话，但是顾景衡那边却打过来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就直接给摁断了。
　　-
　　腊月二十三，小年，陆宇舟把林成和甜妹全部邀请到家里来吃火锅。
　　那俩围在桌边，嘴巴一刻都没听过，吃两口就得来句俏皮话，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陆宇舟感觉到心灵上难得的平静，像在湖面上轻轻泛舟，水纹很细很细。
　　他在涮牛肚的时候接到了赛伯虎的电话，说人就在他家楼下。
　　“我有个朋友来了。”陆宇舟挂了电话，如是说。
　　赛伯虎坐在车里等他，陆宇舟跑过去敲他窗户，那人立即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捧出一大箱子车厘子和草莓。
　　“单位发的，我也不爱吃，就想着陆先生是个演员，注重保养，平时肯定水果吃得多。”
　　陆宇舟搓搓手，笑得有点傻大哈：“哎呀都是我爱吃的，谢谢谢谢，我朋友正好在我家涮火锅，一块来吃点吧。”
　　赛伯虎客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赛伯虎跟在他屁股后面，哒哒哒爬上三楼，一进门就给大家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陆先生的朋友，叨扰了叨扰了。”
　　这一串梦回爸妈年代的语录，直接把林成和甜妹给听愣了，甜妹笑笑说：“快坐啊。”
　　赛伯虎落座，开场白还没忘：“能跟各位绅士和小姐一起进餐，真是鄙人的荣幸啊。”
　　林成“噗”地一声笑了，“哥们，你真的假的？”
　　陆宇舟使劲憋着笑，此时不得不出面解释：“这是于斌先生，是北工大的老师，于老师平时就喜欢写点诗词歌赋。”
　　林成还是笑：“你这写的是英国诗吧。”
　　陆宇舟给他使了个眼色，提醒他别瞎说八道，“于老师，吃吧，我们也刚吃不久。”
　　“你大学是在北市念的吗？”林成问。
　　赛伯虎推了推鼻梁上代表着学者气质的眼镜，“是的。”
　　“哪个大学？”
　　“就是北工大。”
　　“我们仨是北理工的。”
　　气氛活络，陆宇舟一边吃一边听他们扯皮，还给自己整了点果酒，粉红色水蜜桃味的，问了一圈，只有甜妹乐意陪他喝。
　　差不多八点一刻，赛伯虎起身告辞，“还有点事，先走了，有缘再聚。”
　　陆宇舟送他到楼下，踩着撒过盐的雪地，一路走到他的汽车边，不曾留意不远处黑黢黢的地方同样停了辆车。
　　“陆先生，多谢款待。”
　　陆宇舟真不习惯这么说话，哈哈笑了两声，“下次把吴小天叫上，我请你俩涮羊肉去。”
　　寒风中，赛伯虎笑出八颗牙，“哎。”
　　“路上开车慢点。”陆宇舟跺了跺脚，“哎呦还真挺冷，我上楼去了。”
　　-
　　等坐上车，赛伯虎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招招手，陆宇舟摆手，“路上慢点。”
　　不远处的汽车按响了三声喇叭，陆宇舟闻声看过去，紧接着自己的手机响了，再看一眼来电显示，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打你电话为什么一直不接？”声音低低沉沉的，显然情绪不佳。
　　陆宇舟无所谓道：“给我个必须接的理由。”
　　顾景衡笑了下，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过来，“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明白你怎么想的。”
　　“我说，你听好了，咱俩从一开始就是孽缘，当初是你花钱包养我的，我也跟你睡了好几年，扯平了。现在我要从良，请你放我一条生路，可以吗，顾先生？”
　　顾景衡笑得更厉害了，“你在跟我赌气。”
　　“我没有！”
　　“你先冷静几天，这事过后再说，行吗？”他像是做出了最大让步，人从车上下来，朝陆宇舟走过来。
　　“我现在就已经说明白了。”陆宇舟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那人已经到了近前，他便抬头与他对视，“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跟你在一起，永远都是我在难过，你永远都不屑一顾，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地俯视我，我受够了。”
　　顾景衡扣上他脖颈，手上用了力，也明明白白看清了对方嫌恶的表情，他笑，后槽牙一咬：“你来真的？”
　　陆宇舟的嘴唇哆嗦了下，很快恢复了冷静，“哪怕以后我就是死在路边没人收尸，也用不着你操心，你行行好，放过我吧，我真的很累……”
　　顾景衡松开了那只手，“你跟我之前那个还真有点像。”他笑了，“知道哪里像吗？你俩都太能装，回去吧，冻感冒了又该赖我头上了。”
　　陆宇舟真回去了，但很快又跑下了楼，手上拿着洗干净的围巾，他伸手递给男人，顾景衡撩眼看他：“我再最后问你一次，真不想见我？”
　　“不想。”陆宇舟缓缓将手移开，缩回自己的羽绒服袖子里，他看着男人低头点了根烟。
　　猩红的火星子在他视网膜上跳跃，它们在动，在牵扯他的泪腺，但他竭力控制住了。
　　顾景衡侧头看了他一眼，“我以后不会来了。”
　　“你滚！”他突然暴怒了起来。
　　顾景衡咬着烟，踩上油门开走了。


第57章 此去经年（一）
　　来年七月，陆宇舟搬进了新房，过妈妈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是常态，肾衰严重影响到了心脏，夜里已经不能正常平卧了，陆宇舟跟着忧心了大半年，也知生死有命，强求不得，有一点值得欣慰，她快要结束这人世间的惨剧，起码能和儿子在地底下团聚了。
　　他的日子还得照常过，荒废了大半年没接戏，现在基本全靠老底支撑着，撑一时可以，总撑不了一世，做演员哪有不拍戏的。
　　自从去年年底拒接了那部戏，他的演艺生涯几乎是崩断式的毁灭，公司已经彻底放任他不管，关平手里的有限资源，可着周晓星先挑，要是挑剩下的，再匀给公司别的小艺人。每年都有新人迈入公司的门槛，一个个就跟嗷嗷待哺的雏鸟，不管什么样的龙套都愿意去尝试，在此背景下，他连打酱油的龙套都捞不着了。
　　公司的风言风语传得也多，都在说他被一位有钱富商给甩了，现在年纪渐长，想再攀高枝难上加难，“所以人生境遇，运气才是占上乘，他就不如周晓星运气好。”
　　陆宇舟心里清楚，他们明面上在骂他，其实是暗着骂周晓星，那些人的嫉妒心都快燃起来烧屋顶了。
　　就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位因拍戏结识的朋友给他发来消息，问他肯不肯穿汉服陪陪几位影视圈的老板，人家有那癖好，去年看上了他在《逐鹿》里的扮相，惦念至今，又说：“好多人呢，我也在，他们不敢做腌臜事。”
　　陆宇舟回复八个字：好，你把地址发给我。
　　-
　　他在七点之前到达指定地方，确如那位朋友所说，饭桌上好多人，喜欢他汉服扮相的老总姓魏，年纪看着不大，模样还算周正，估计是花丛里取道久了，眼神里的疲软就像是长期浸淫在脂粉堆里造就的因果。
　　说实话，他有点反感这类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爷，但想到此行目的，还是笑眯眯地换上了剧里的戏服。
　　“魏总。”他坐到了孙总旁边，“我就在那剧里演个小配角，这您都记得啊。”
　　魏总拍了拍他的手背，“当然记得，简直过目不忘。”
　　陆宇舟不自在地抽回了手，举着酒杯敬了他一杯，姓魏的动作更加大胆了，他虚以委蛇地应付，应付不下，便借口去了趟厕所，没想在走廊上碰见了黎叔。
　　他故意低着头，不想叫对方认出来，已经擦肩过了几步，身后试探性地喊了声“小陆？”
　　陆宇舟顿住脚，回身冲他笑，装出很惊讶的样子：“黎叔！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他方才出包厢时，把那身戏服给脱了，现在是日常打扮。
　　“给人当司机来的。”
　　“我们公司聚餐就订在这儿，我……”陆宇舟指指卫生间的方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尿急，去上个厕所。”
　　黎叔瞧着不对劲，留了个心眼，在他回去的过道上一路跟着，那位魏总等急了，特地在外面恭候，等人一来，直接揽着就往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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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宇舟酒量不行，继续被灌了好几杯，心里不停骂娘，姓魏的在酒桌上应酬惯了，自有明哲保身那一套，酒已半酣，人家依然能谈笑风生，面不改色。
　　老黎等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今晚要出事。他给顾景衡打电话，那边始终没人接，临到席散，陆宇舟东倒西歪地出来，被那油腻男揽住怀里，黎叔收了手机，大着胆子上前：“这位老总，我是陆先生的司机，您这是要带他去哪儿啊？”
　　魏润源朝秘书微点一下头，秘书打着太极把老黎支到一边，“他们有个合同要签，完了以后，我们负责送陆先生回家。”
　　“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顺道。”
　　老黎不好再说什么，心道得想个折中的法子把人带走，还不能搅和了小陆的工作，他想了想，婉言建议：“要不明天再签？我先把人送回去休息，你看他今天都醉成这样了。”
　　秘书打马虎眼：“工作上的事儿，哪有延后的道理，不然他一演员也犯不着来这儿拼酒，男人嘛，能吃什么亏，回头我们头儿给他送回去，保证完璧归赵。”
　　老黎叹气，掏出手机又给顾景衡拨过去电话，这回好歹接了。
　　-
　　顾景衡近日忙于科技园的项目，这会儿还在公司加班，秘书起草的竞标书，他改了几处，不甚满意，正要打回叫人重做，桌上的手机亮了，他捏了捏鼻梁靠到椅子上，嗓音略显疲态，“什么事？”
　　老黎目送着那行人走下楼梯，忙一抬脚，也跟着下去，“我在岱越会所看见小陆了，人喝醉了，现在被一男的搂着不知道要去哪儿，我怕晚上要出事儿。”
　　男人顿了一顿，没留情面：“他自己选的路，旁人能指点什么。”
　　“可是……”
　　顾景衡打断：“你当他是小辈，他拿自己当野心家，这事儿你别插手，随他去，以后好坏他自己受着。”
　　老黎无奈作罢，眼看小陆被那男的推进了汽车，他记下车牌号，拦下一辆车，紧跟上去。
　　-
　　前头的卡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停下，老黎眼睁睁看着陆宇舟被那男的搂进了酒店，他秘书直接把车开走了。
　　老黎内心惶然，付钱下了车，迟迟不肯离去，索性也进了酒店，却不知具体的房间号。他跑去前台查问，前台姑娘以保护隐私为由，拒绝告知。
　　无奈之下，老黎准备打道回府，不想兜里的手机嗡嗡振动。他拿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心里稍稍有了底，接起电话。
　　那边声音略显急切：“他现在人在哪儿？”
　　老黎报上酒店名字和地址，又说：“不知道在哪个房间，问了前台，不肯说……”
　　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挂断。老黎叹了声气，抬头望天，夜色稠如墨汁，远近霓虹被衬得魔幻浮泛，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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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景衡出了办公室，快步迈向电梯，几位加班晚归的员工也在，纷纷冲他打招呼，他紧绷着脸，注意力全放在手机上，三秒，四秒，五秒……屏幕上显示九秒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
　　对面是派出所，问他报警有什么事。
　　电梯恰巧到达，“叮咚”一声，门开了，员工都在等他先进。
　　顾景衡没有动，对着手机：“我要举报香江酒店有人卖淫嫖娼……我姓顾，你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出警？”另一只手始终摁在开门键上，那门便处于敞开状态，旁人也不敢催，安静地等在一旁。
　　收了线，顾景衡先一步跨进去，然后侧过身子按了负一层，其他人大气不敢出，挤在电梯角落里，敛声屏气以使自己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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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车速都快赶上飙车，中途老黎打来电话，说是来了一小拨扫黄警察，这会儿在前台调查询问，顾景衡沉声道：“让他们查查陆宇舟的房间号，直接上去抓人。”
　　“行，我这就跟他们去说。”老黎知道，这已是当下最为稳妥的办法，景衡公司距离这儿四十多公里，一时半会根本赶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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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半小时后，顾景衡赶到酒店客房，门开着，三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做笔录，一男的腆着啤酒肚，下身裹着浴巾，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举着电话脸色不善：“……都是群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你现在就给他们上级打电话。”电话一放，冲那几个小警察瞧过去，“你们是哪个派出所？”
　　小警察不卑不亢：“永定路派出所。”
　　男人嗤了一声，“永定路的，你给我查查他们头儿是谁，叫他把人给我遣回去。他妈的，坏老子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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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魏总好大的派头啊。”顾景衡走进去，看了眼床上的人，然后站定，凌厉眼神点着魏润源。
　　魏润源认出了他，不及思索为什么会碰上，忙去套衣服，脸上陪着笑：“哎哟顾总，什么风把您吹这儿来了？”穿好衬衫，又去桌上找烟盒和火机，着急忙慌拣了支烟递过去，“老弟今天遇到了件晦气事儿，玩了个出来卖的小演员，他妈的，被人举报嫖娼。”
　　顾景衡接过那支烟，对方忙献殷勤地点上火。
　　“年轻人不上道，办事也迂。”魏润源也给自己点了支烟，“有这墨迹的功夫，我都能玩两轮了。”
　　顾景衡冷下声：“跟谁玩啊？”
　　魏润源偏过头，下巴一挑，指着床上的陆宇舟，“自己送上门来的，脸蛋不错，今天在酒桌上，我让他穿什么就穿什么。”他色咪咪地笑了笑，似在回味，“那腰是真细。”
　　顾景衡笑了笑，吐字从容清晰：“是个会玩的，我的人都敢碰。”
　　“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最好上手，随便扔点资源砸点钱，就乖乖上钩了，顾总要是喜欢，我……”魏润源后知后觉，吓得一激灵，腰间的浴巾松松垮垮地欲掉不掉，他用手提着，说话开始哆嗦，“我没碰他。”
　　-
　　药力渐渐显效，床上人两颊酡红，不住地呻吟，在场的都听见了，老黎看得心惊肉跳，想晃醒陆宇舟，奈何这人像磕了药，浑身还一身酒气。
　　顾景衡眼底寒意愈深，“滚出去。”
　　魏润源提着浴巾赶紧跑了出去，老黎和三警察也跟着出去了，顾景衡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闭目养神，雨打芭蕉，呻吟渐弱，他却懒得多看一眼。
　　约莫半支烟的功夫，老黎在外面敲门，他没应。
　　隔着门，老黎说：“警察已经走了。”
　　顾景衡还是没应，就这样又静默半晌，他突然起身，走过去打开门。魏润源心理防线快要崩塌，“扑通”一声，直接给顾景衡跪下，“我真不知道他是你的人，我要知道，你就是借我十个胆儿，我也不敢呐。我、我没碰他，真的，我还在洗澡，那警察就冲进来了。”
　　顾景衡不说话，下颌线隐在灯光下，坚硬得如同雕塑，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烟叼在嘴里，“把那药给我。”
　　魏润源愣了愣，讨好似的交出药。
　　顾景衡接过来，紧紧攥了一把，随后揣进裤兜。
　　魏润源瞧他面色缓和，以为这事尘埃落定，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我一哥们给我弄的，都、都是好东西。”
　　那哥们原话更劲爆：“掺水里喝两口，保证浪得像狐狸，再清高的人到了床上，那也是骚哄哄的。”
　　顾景衡低头瞧着跪地不起的孬种，“跟我走，我带你去见识个好东西。”


第58章 此去经年（二）
　　魏润源哪敢拒绝，匆匆套上裤子就跟着顾景衡往外走。
　　脚步一顿，顾景衡回身瞥了眼床上的人，陆宇舟比方才好了点，大概是药效渐渐散了，此时躺在床上安静乖顺，睡得很熟。
　　顾景衡看了一会儿，突然大步折返，把人连拖带拽拎到了卫生间，“砰——”，狠狠带上了门。
　　-
　　冰凉瓷砖就贴在后背，睡意被惊恐取代，陆宇舟微微张了张嘴，那人的目光似乎冒着寒气，打在他脸上，令他本能地感到颤栗。
　　“他碰你没有？”声音也冰碴子似的，没有半点温度。
　　陆宇舟两眼泛红，惊恐地看着他。
　　顾景衡逼近他，半蹲下来，亲手一粒一粒解开他的衬衫扣子，过程之漫长，完全是羞辱式的，陆宇舟死死地盯着那双手看，终于忍不住了，崩溃地吼道：“他没碰我！没有！”
　　顾景衡抬手捏住他的脸，很用力，连骨节都微微泛白，“你有什么脸哭？”
　　陆宇舟的脸在重力下有些变形，原先的崩溃慢慢被羞耻替代，他第一次在这人面前败下阵来。
　　-
　　黎叔在门外徘徊，生怕那孩子在气头上，对小陆做出什么荒唐事，于是敲了敲门：“那姓魏的还在外头。”
　　顾景衡慢慢起身，依然是站在离他不足半尺的地方，“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洗把脸吧。”
　　陆宇舟抿着唇，余光能看到那人的锃亮皮鞋。
　　顾景衡走了出去，交代黎叔：“看好他，我一会儿过来。”
　　-
　　出了酒店，坐上车，魏润源忐忑难安，看看男人，再看看窗外，心一横，终于还是问出话来：“顾总，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顾景衡没甩他，油门踩到最大，一路飙到会所，招来老板安排了两个男公关，另外又开了瓶伏特加。
　　他把药一滴不漏倒进去，将酒瓶使劲往茶几上一蹾，“喝了。”
　　魏润源真心怕了，说话都在打颤儿：“我、我真没碰他，我给他喂了药，然后就去洗澡了。”
　　顾景衡往身后沙发上懒懒一靠，腿搭上茶几，“两条路，蹲号子还是喝酒，你选一个。”
　　“我叔叔跟您是朋友，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我让我叔替我向您赔罪……”魏润源快疯了，两眼开始飙泪，忽然“哇”地一声哭了，“我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挨着。”
　　顾景衡扯开领带，冷冷吐出一个字：“选。”
　　“我错了顾总，我叔叔叫魏克勤，他跟您也算朋友啊……”
　　“再好的朋友也不能欺负到我老婆头上。”
　　魏润源退无可退，硬着头皮灌下几口，药效很快起作用，不多时，孟浪之态，忸怩吟哦。
　　顾景衡点了根烟，交代那两男公关，“把他伺候舒服了，一人十万。”
　　魏润源半迷糊半清醒，体内如干涸沙地，勉强有点意识，猛地哭天抢地，扒着顾景衡的裤腿求饶，“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顾景衡吐了口烟圈儿，“扶进去。”
　　两男公关照做，把人拖了进去，顾景衡亲手关上门，然后背靠墙站在过道里抽烟。
　　嘶叫与呻吟并持，一波一波刺激耳膜，顾景衡沉默地抽着烟，等到里面声息渐灭，他抬腕看表，咬着烟走出去。
　　-
　　回到酒店，已是后半夜。
　　老黎还守在卫生间外面，看他进来，忙从椅子上起身，“小陆不肯出来。”
　　“死不了。”顾景衡推开磨砂玻璃门，那人抱着膝盖蜷在地砖上，红着眼看他。
　　他冷眼瞧着：“活该。”
　　陆宇舟把头埋进大腿间，一言不吭，药力仍有余效，体内血液翻江倒海。
　　“你要今天不是自愿的，那你欠我一个人情，如果本来就想破罐破摔叉开双腿挣钱，算我把你计划搞砸了，缓过这阵你来找我，我还你个资源。”顾景衡往出走，末了又回过头，“别以为有点小聪明，你就能把这世道玩在鼓掌，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办事之前多动动脑子。”
　　陆宇舟蓦地抬头：“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跟那姓魏的有什么区别？是谁才见几面就把我往床上领？”
　　顾景衡冷笑：“你也就敢在我面前装刺猬。”说完转身离开。
　　老黎一把岁数了，也跟着折腾了半宿，早已精疲力尽，他把陆宇舟搀起来，“他在气头上，说的全是气话，你也懂点事儿，别人帮你，哪有还冲人凶的道理。”
　　陆宇舟手掌抵着盥洗台，身体微颤，“你们都走，我不用你们管。”
　　老黎无可奈何，后脚也出去了，出来时就看见顾景衡坐在车上抽烟。
　　老黎劝慰：“他到底比你小几岁，一根肠子通到底，算了，甭跟他见识，你看他平时见谁都嘻嘻哈哈的，今天是真吓够呛了。”
　　顾景衡没做声，一支烟抽完，伸手递出去一张卡，“给他买身衣服，等酒醒了，把人送回去吧。”
　　-
　　老黎忙回房间，就见那人背靠床，瘫坐在地板上，以往神情里的那点机敏灵活全不见了，眼底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坐地上干嘛。”老黎过去拉他起来，“我送你回去。”
　　陆宇舟胳膊肘抵床，撑着站起来，自顾自把衣服裤子理平整了，抬脚直朝外走。老黎追出去，外面街道空旷，空气清新，远处天际微露一点晨光。
　　陆宇舟在酒店门口站了会儿，迷茫得不知该往何处，一如许多年前一脚跨出无锡火车站，他也同样迷茫，身世浮沉，背井离乡，种种心酸遍布心头，小过说他缺乏安全感，无论什么时候身边都得有个人陪着，他羞于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
　　他现在站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茕茕独立，爱人早已离他远去，自己刚从一场“混战”中脱身，喘息间都是黏腻的酒气。
　　“黎叔，你先回去吧，我鼻子塞了，我透会儿气再走。”
　　“你一公众人物这会儿大在街上游荡，衣服还都皱巴巴的，要是被记者看见了，还不得咔咔怼着你拍，说你深夜买醉跟人开房，怎么难听怎么来。”
　　陆宇舟吸吸鼻子，“什么公众人物，我都一年没接着戏了。”
　　黎叔就想把他安全送到家，“都上过电视了，那就算公众人物，马上也快五点了，我这肚子还真不抗饿，找个地方一起吃个早饭吧。”
　　陆宇舟不好再推却，“我家小区对面有个面馆，要不去那儿吃吧，他家的葱油面还行。”
　　“那必须得去尝尝。”老黎爽快道。
　　-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陆宇舟放下抵触，窝着身子坐到汽车后座上，又是发呆。
　　老黎知道他心情不好，换谁遇上这事，心情都不能好。他也不劝，安安静静地开他的车，期间打开广播，听一档养生栏目，关于心脑血管疾病的防范，就记住了其中某句顺口溜，“多吃芹菜不用问，降低血压喊得应。”
　　“西芹炒百合不错，以后得多吃了，能降压。”老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陆宇舟搭腔：“管住嘴迈开腿，早上去公园溜达溜达，我舅也是高血压，晨起锻炼一天不落。”
　　“是得多动动，上了年纪不动不行了，一堆毛病，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酸。你还年轻，体会不到，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名啊利啊，那都不重要，身体健康才是革命的本钱。趁现在闲着，出去旅旅游见见世面，别成天惦记着拍戏，你现在这状态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有钱，人还闲，等你大千世界转一趟回来，阅历就不一样了，心境自然也会改变。”
　　陆宇舟笑笑，没言语。
　　到了小区对面，那家经常关顾的面馆已经出摊了，馆子门口支着几张长条桌，老板夫妇就在外面忙活，一个抡勺，一个调味。
　　“一碗葱油面，再来杯豆浆。”陆宇舟侧过头问老黎，“你看看，吃点什么？”
　　老黎简单扫了扫菜单，没什么特别能勾起食欲的，也许是环境所致，总觉得这里的吃食跟美食沾不上边，真不像小陆吹得那般天上有地上无的，“我就……也来碗葱油面吧。”
　　陆宇舟说：“别看面馆小，这家还上过舌尖上的中国，你进里头看，那荣誉证书就挂在墙上。”
　　老板这时也笑了笑，问陆宇舟：“还是多加糖？”
　　“嗯，多加点。”
　　老黎问：“你爱吃甜口儿啊？”
　　陆宇舟没接话，沉默片刻，忽然说：“我还好，我有个朋友爱吃甜的，他吃葱油面一定得拌一勺糖。”
　　“姑娘家吧？”
　　“不是，男的。”陆宇舟轻轻喟叹了声，“好多年没见面了。”随后冲老板喊，“给我来点蒜。”
　　一面还自言自语：“吃面不吃蒜，快乐少一半。”
　　两人到里面坐下，老黎果然见着了那荣誉证书，被裱成框挂在墙上，心说这店家还真有两把刷子，更是迫不及待想尝尝滋味。
　　等面上桌，老黎无聊地逗着陆宇舟：“我把景衡也叫来吧。”又一看表，“哟，这个点儿，估计在公司补觉呢。”
　　“把他叫来我说什么呀，我说，谢谢你昨儿晚上英雄救美，辛苦了，这两条中华香烟您收着，一点心意。您看看吃点啥，随便点，回头记我账上，我是这家面馆的VIP。”陆宇舟无奈地一摊手，“像话吗？身价百亿大老远跑来吃这个，我都替他寒碜。”
　　老黎哈哈大乐：“那你说，该怎么个表示感谢？”
　　陆宇舟略作思考，“有生之年狭路相逢，我对他微微一笑，‘哎呀当年多亏了你啊，要不然我就堕入风尘啦。’他一边看表一边赶路，‘人在美国刚下飞机，现在没空，有事请跟我秘书预约。’得这样，这才符合他性格。”
　　老黎不以为然：“你要主动跟他说话，他肯定有时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话一顿，喝口豆浆，“那小子喜欢你。”
　　“要不您帮我给他捎个信儿，就说我这大龄待嫁，问问他有没有那意思？”
　　“跟你说正经的呢，你这孩子还跟我来这套。”
　　陆宇舟直说：“老黎叔，你看人还是看不准，你就说顾景衡吧，他以前是不是挺喜欢他嫂子，那你知道他俩为什么没有结果吗？”
　　老黎等着他下文。
　　陆宇舟说：“他们这种……就叫商人吧，天天跟钱打交道，名利场上溜一圈，多少人捧着他敬着他，你现在让他舍弃名声、舍弃大好前程，不管不顾跟自己嫂子搞一起，他半夜醒来能甘心吗？过日子嘛，仙女都得落下凡尘，‘喜欢’能值个几年保质期？顶多三年。我要是他嫂子，我也不跟他在一块，与其日后相看两厌，倒不如让你求而不得。以后七老八十了，说出去多拉风啊，我让一知名企业家神魂颠倒了大半辈子，瞧瞧我这魅力。”
　　老黎咂摸出几分道理，一想也是，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谁能保证天天是蜜月期啊，“你现在也是采取这策略啊？”
　　陆宇舟扯了扯嘴角，“我跟他不是那么回事儿。”


第59章 此去经年（三）
　　老黎嗦了口面条，嘴角还能看见爆香过的葱油，“那你倒跟我说说，你俩是怎么一回事儿？”
　　“咱俩年龄有代沟，跟您说不清的。”陆宇舟沉吟片刻，声音明显没方才中气足，“帮我跟顾景衡说句‘谢谢’。”
　　老黎笑：“你自己怎么不跟他说？”
　　陆宇舟拿筷子搅拌起面条，也不吃，冲着好玩似的，“我说了，昨儿晚上我就说了。”
　　“嘿，昨儿晚上光顾着瞪眼了吧。”老黎心如明镜，把一切看得透透的，“那小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十几岁就出国念书了，只要他回国，回回都给我带东西，一次不落，才那么大点孩子就知道人情世故，性格是早熟了点，但也稳重啊，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呢。你要能跟他成了一家子，他肯定把你照顾得妥妥当当的，景衡这孩子打小就会照顾人。”
　　“哎呀叔，你不能说了，你说得我都心动了。”陆宇舟捏起豆浆杯跟老黎的杯子轻轻碰了下，就当是在碰酒，“干了这杯豆浆，咱三口把剩下的面条都解决了。”
　　包了满嘴，陆宇舟皱着眉头咽下最后一口面条，面是真胀腹，肚子里坠实得发撑，他扶着桌子站起来，“不行我得站站，三口太吓人了。”
　　老黎瞧着他乐：“没人跟你抢，你在景衡跟前也这么吃饭啊。”
　　陆宇舟在桌子旁挪了几步，胀腹的感觉才稍微减轻一点，胃顶着喉咙，连说话都是迟钝的，“我回去了，回去洗个澡睡觉。”
　　黎叔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那张信用卡，“景衡叫我帮你买身衣服，就给了我这张卡，也没买成，这卡你有空还他吧。”
　　陆宇舟低头瞅瞅身上的衣服，除了内搭的衬衫有些皱，其余看着都还算光鲜亮丽，不至于沦落到不能见人的地步，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人的意思，本已褪去的羞耻感再一次蒙上心头。
　　“叔，还是你还给他吧。”陆宇舟稍稍整理了下衬衫领，“我跟他不怎么联系了。”
　　“那行。”老黎收回了卡，下一句脱口就出，“点点还托我向你要张签名照，她有个同学喜欢你。”
　　“真假的，我居然还有这么年轻的粉丝，你把他们学校地址发给我，我签完了直接寄过去。”
　　“你现在可受欢迎呢。”老黎以长辈的姿态拍了下他的后背，“快回去补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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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宇舟跟老黎道完别，就一溜小跑着往小区里钻，这时节天干地冻，没暖气的地方就跟冰窖是一样的，他加快步伐跑进了单元楼，敏感的鼻尖还是被冻红了。
　　等电梯的功夫，他给那位“朋友”打了通电话，对方直接挂断，他又接着给他发了段微信语音，“你完蛋了，我男朋友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他要□□上找人削你，知道我男朋友是谁吗，回头你跟那姓魏的臭流氓打听打听。我限你半天之内给我道歉，不然就等着吃官司吧，我男朋友现在很生气，已经在打电话联系削你的人了，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还混啥娱乐圈啊，你丫就一拉皮条的。”
　　说完收线，陆宇舟重重呼了口气，顿感神清气爽，他刚跨进电梯，那边的回复就来了。
　　也是一段语音。
　　「陆哥，这是个误会，我真不知道魏总是那样的人，当时你喝醉了我还想送你回去来着，哎，他们人多，压根就不听我的。」
　　陆宇舟吓唬他：「跟我扯什么误会，这些话你留着跟□□大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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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缓升到17楼，陆宇舟走到家门口，按指纹解锁进门，正准备低头换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直起腰喊了声“妈”，满是绿植盆栽的温馨屋里却无人回应这声“妈”。
　　陆宇舟顾不上换鞋，疯了一般冲进了过妈妈的卧室，果然印证了不详的预感——女人歪倒在地上失去意识，地板上还残留着摔碎的玻璃渣和一小滩水迹。
　　他立马拨打120，准备无误地向对方传达清楚家庭住址，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那种感觉近似于失重，太难受了，简直无法喘气，陆宇舟站着缓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身子颇为吃力地把过妈妈挪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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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开会，顾父以集团董事长身份出席季度例会，董事会经过商讨，驳回了顾景明关于大力发展新能源产业的策划案。
　　董事们一致认为，该项目虽然前景远大，但以后期回报来看，不值得投入大量财力和精力。鸡蛋放在多个篮子里固然可以降低投资风险，但篮子越多，越容易顾此失彼。
　　散会后，顾景衡回到自己办公室，把秘书何琳叫了进来，亲自给她圈点了标书上的几处错误，提点一番，让叫她最迟明天上午把初稿赶出来。
　　郑昊随后进来，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手还搭着沙发沿，清爽神气的模样可见心情不错。
　　顾景衡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顾景明的新能源项目被否决了。”
　　郑昊轻松地笑了笑：“还真让你料中了，他这阵子又是调研又是搞策划，心思没少费啊。”
　　“想法不错，如果再晚个五年，这项目可能就提上日程了，现在搞新能源，成本大，弊端多。”
　　郑昊随之附和：“是啊，就拿充点电费来说，一点不比油费便宜，消费者肯定会有个取舍，假如生产一万台，最后有一半压货，这些成本谁来给我们买单？”
　　顾景衡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嗓音含着一丝沙哑，“他那个人，没什么脑子，想法还特别多。”
　　“这么困，昨儿晚上干嘛去了？”郑昊拨打秘书内线，要了杯咖啡进来。
　　顾景衡无所谓道：“半夜抓野猫去了。”
　　郑昊觉得这说法颇有意思，也知道无非是下半身那档子事，倒是挺好奇哪家的野猫能有这么大威力，“这野猫值钱了，大半夜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好巧不巧，老黎这时候打来电话，将陆宇舟的情况简单叙述，还将那句“大龄待娶”的玩笑话也一并告知了。
　　顾景衡感觉心上有只猫在挠爪子，轻而易举就能拿捏起他的情绪，语气明显放柔，“他这是在逗您玩呢。”
　　“咳，我哪能不知道啊，这孩子说话从来没个准儿，要是哪天别人拿他那话当真，再使点招数，不就把他骗回家了嘛，别看他嘴皮子厉害，感情方面其实跟我这老头子差不多，大刀阔斧，直来直去。”
　　顾景衡没吱声，老黎不在现场，看不见，倒是从呼吸声中辨出了几分低重，“我手头上还有点事，先挂了。”
　　“哎，那你忙。”
　　顾景衡收了线，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单手插兜踱步到落地窗前，外面日光明媚，透过玻璃，恰到好处投下一片亮色。
　　“谁打来的电话啊？”郑昊随口一问。
　　顾景衡想着心事，“一个朋友。”


第60章 落水
　　过妈妈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八天，这期间他不能时时刻刻地陪护，医院有规定，家属每天只能进去探望一次。
　　女人全身插满了管子，旁边是一套监护生命体征的仪器，这次是因为尿毒症引发了脑溢血，出血量较大，那大夫跟他谈话时，言语间几次表示希望渺茫，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陆宇舟知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日子，他好像早有预感，内心没有太大波动，他给甜妹打电话，拜托她去买一套中年女人的衣服，内搭挑贴肤的纯棉料子，外套最好买紫红色的，那姑娘没心眼地问了句：“你要买给谁啊？”
　　他回：“小过他妈妈不行了，我人在医院走不开。”说完就挂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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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天早上，医生宣布抢救无效，死亡，医院开好死亡证明，陆宇舟忙前忙后地料理后事，甜妹不放心他，想请几天假过去陪陪他，奈何老板不批，她只能晚上去那边照应一会儿。
　　陆宇舟把过妈妈住的卧室重新打扫了遍，床单、被罩和枕头全部换成新的，又将她的旧衣物收拾了出来打算寄回无锡的老房子。
　　一切料理妥当，当天他就回了无锡，在梅园公墓把过妈妈的骨灰安葬下，就葬在她儿子旁边。凄凄寒风，石碑孤立，陆宇舟屈膝跪了下来，给他们磕了三下头，最后一次抬头时，眼眶已经全湿了，“我没法天天来看你们，你俩就互相做个伴吧，没钱了就给我托梦……这辈子没缘分挂到你们家的户口上，下辈子吧，下辈子咱仨争取绑到一张户口本上。小过，下辈子你就别当警察了，当个体育老师吧，我也不做什么演员了，我去考个公务员，无灾无难的，你说多好。”
　　说完，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墓地，两小时后的飞机，他要离开这个湿冷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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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人的死亡分三种层次，第一种是呼吸停止，心脏不再跳动，这是肉-体死亡；第二种是所有人来参加你的葬礼，这是社会死亡；第三种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去世，世上再没人认识你，这是社会死亡。”
　　陆宇舟想如果他能活到八十岁，那母子俩好像也能托他的福活得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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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的阳台上还挂着过妈妈灌的猪肉肠和风干鸡，本是留着过年吃的，陆宇舟扯下一截肥瘦相间的香肠，切成块放到米饭上蒸，另外还给自己炒了一盘青菜。
　　他边吃饭边看搞笑综艺，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不停地拉着进度条，想拉到他最爱的那个幽默节点上，好巧不巧手机响了，是那位拉皮条的“朋友”。
　　电话里好一通诉说悔恨，说自己如何如何想法幼稚，以至于着了那些有钱人的陷阱，害了朋友。陆宇舟开着免提在听，声泪俱下的忏悔听起来是那么遥远而模糊，就在对方结束了最后一句颤音，他将嘴巴靠近手机的出声孔，整张脸都几乎扭曲了：“做梦，你去死！”
　　骂完收线，他听见楼上小孩拍皮球的声音，咚、咚、咚，时间被凸现得极为漫长，他仰着脖子朝天花板看，琢磨不清具体的位置，皮球撞击声仍在，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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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匆套上羽绒服，陆宇舟拿着车钥匙冲出了家门，他要沿着这条路开，一直开到尽头去，却在中途拐了个大弯往三环开。
　　玫瑰园的保安还认得他，给他放了行，陆宇舟开到别墅前面，打开车门下了车，他哭着跑去敲门，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重，如果那个男人走过来开门，他一定会冲上去装可怜：“我妈妈死了，我害怕，你收留我一晚吧。”
　　别墅里静悄悄，唯一与外界通光的窗户，此时映上了路灯的黄色影子，他跑到窗户下面，抻着脖子努力朝里面看，然后重重拍了下玻璃，“老板，你开门，你给我开门，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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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没人给他开门，他灰溜溜地开车沿原路回去，开到通江桥上，他把车子停在马路上，一个人跨过防护栏坐到了桥边，对面是灯火璀璨的繁华商区，霓虹点缀黑夜。
　　陆宇舟点了根烟抽起来，鼻尖早已被吹得通红，脸也干巴巴的，时间将他扯进了一个独立空间，那里边只有他，只有他在忍受切肤的痛觉，任凭时间的刀刃在他胳膊上划开一道道口子。
　　抽完手上的烟，陆宇舟拍了拍冻皲的脸，准备打道回府。一道声音从他后面传过来，“哥们，你不冷啊。”
　　陆宇舟改变想法，暂时没急着走，应了声：“冷。”
　　路人小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陆宇舟的背后，“快过年了，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是不是越到团聚的日子，心里就特委屈啊。”小哥径自坐到桥墩子上，跟他隔了一道防护栏背靠背，“其实这都不算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宇舟没搭理他。
　　小哥继续感慨人生，短短几分钟，差不多把自己的人生经历都给他吐露完了，末了叹了声气：“你看，我就比较乐观，你得跟我学。啧，咱俩这么说话怪累的，要不你到我这边来。”
　　陆宇舟扭头看了眼小哥，二十来岁，夹克衫牛仔裤，发型还是时下爆款“飞机头”，瞧着挺不靠谱一人，“你想干嘛呀？”
　　“咳，跟你扯半天呢，你当我是坏人啊。”路人小哥摸摸鼻子，“我看你心情不太好，陪你聊聊天，不行啊。”
　　“没什么好聊的，我现在需要自个儿冷静。”
　　“别急着拒人千里之外啊，咱俩能聊的可多了。”路人小哥嘻嘻笑了笑，带点故意扯出的痞气，“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啊，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当自己是贾宝玉呢。”
　　路人小哥笑了笑，伸手穿过防护栏，直接抓住了陆宇舟的胳膊以防他跳下河，“都到年底了，我说咱就别给社会添堵了，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跟我说。”
　　陆宇舟乐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像个拯救苍生的英雄啊，谁跟你说我要跳河呢，有病，赶紧撒手。”
　　“我不能撒，我一撒你就跳下去了。”
　　“撒手！”陆宇舟急眼了，逮着那只手又打又挠，“你烦不烦，赶紧的！”
　　“我不能撒！”
　　陆宇舟挪了下屁股，想换个更好对付的姿势，不料臀下一空，他直接扑腾着掉下去了，路人小哥被彻底吓懵，等回过神来，赶紧跑到河边的空地上，脱了累赘的衣服就往下跳，此时河岸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河面结上了冰，薄薄一层，似乎不堪一击，路人小哥拼尽全力朝陆宇舟落水的位置游，好不容易抓到他了，对方却不管不顾地扑腾，而后把他死死抱住，小哥施展不开，渐渐在水里耗光力气，耳边听到有人在朝他喊“抓杆子”，他凭着最后的意志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了竹竿，那些人一下一下地把他和陆宇舟往岸上拉拽。
　　陆宇舟是个旱鸭子，刚才扑腾那几下子被灌了不少水，此时唇色苍白地陷入了昏迷。周围已经有人拨打了110和120，路人小哥剥去自己的湿衣服，瑟瑟发抖地套上皮夹克，有好心人把自己的棉服外套脱下给他穿。
　　-
　　“小伙子真勇敢啊。”
　　“这么冷的水就敢往下跳，不要命啦。”
　　“年年都有人跑这儿来跳河，大过年的非得寻死觅活，晦气。”
　　“这人不是那谁嘛，哎呦就那个……演电视剧的，叫啥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一起寻常的“自杀”事故愣是被赋予了八卦潜质，不久，120赶来把人拉去了医院，围观的众人仍旧未散，有些经过点拨，甚至拿出手机去百度上搜索“陆宇舟”三字，再将照片和真人互相对照，确定是同一人，不禁感叹：虽然挣得多，但没咱小老百姓开心啊。
　　“当时他就坐在桥上，一看就是要自杀，我就赶紧过去了，开导了几句，他听不进去，我就趁他不备抓住了他的胳膊，哎，没抓牢，完了他还是跳下去了……”
　　路人小哥一边比划一边说，警察认真地在做笔录。
　　“听说还是个明星，太可惜了。”小哥惋惜道，“别人羡慕都来不及，为啥要想不开啊？”
　　警察停笔，抬头问：“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话？”
　　路人小哥摇头：“就跟我怼了几句，其他什么都不肯说，感觉心灰意冷的。”
　　……


第61章 失忆（一）
　　顾景衡晚上有局，约了住建局的几位领导吃饭。
　　下午四点半左右，郑昊忙完手头上的事，难得空闲片刻，点开手机随便看看，首页弹出来一条娱乐相关的消息——“某陆姓男艺人于昨晚二十二点三十八分，在世贸附近的通江桥上跳河自杀，目前已被送医就诊，具体情况不明。”
　　起初他没留意，一翻而过，继续浏览股市行情，差不多过了五分钟，他走出办公室去茶水间倒水，期间还跟某个同事打了声招呼，倒完水回来，正准备联系酒店以确定晚上的包间和菜品。
　　也就是突然一下子，他想起了方才走马观花跳过的那条新闻，几个关键词重叠到一起——姓陆，男艺人，自杀。
　　郑昊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他勉强镇定着，抓起手机查找之前的消息。
　　还没等他逐一细看，某条评论突兀地跃进了他的视线，“好像是陆宇舟，演过《逐鹿》，演技还不错，可惜了，不会是为情所困吧？还是本来就有抑郁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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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昊快步走到总裁办公室，顾景衡抬头，用眼神询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摇了摇头，嗓子里干涩憋闷：“没事。”
　　顾景衡往座椅上一靠，神情懒散，“晚上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郑昊讷讷地说：“都安排好了。”
　　顾景衡拧好手上的钢笔，随意放到一边，从抽屉第二层摸出纸烟和打火机，自己先拣了支出来，又扔了支给郑昊。
　　郑昊欠身抓起桌上的打火机，毕恭毕敬地给他点上火，顾景衡察觉出不对劲，徐徐吐出口烟圈儿，“今天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小……没什么。”郑昊喉结微动，狠吸了一口烟。
　　顾景衡抬眼看着他，没想刨根究底地追问，话锋一转，问起地皮审批的进度，饭局上正好要谈这事，“晚上把申请书也带上，这项目估计快了。”
　　“好。”郑昊夹着烟，转身走了出去。
　　他重新理过思绪，一来景衡不是医生，就算告诉了也于事无补，二来赶在竞标这当儿，出不得一点纰漏，晚上的饭局没法推。
　　还有最重要的，他俩已有大半年没联系了，算是分得干净利落，当初小陆也是拿了不少钱的，这个节骨眼上，景衡没有义务再去管他，找个时间——明天或者后天——他去医院看看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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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开车的是司机小高，这人开车没他师傅稳当，有些毛燥，顾景衡本在后座阖眼休息，被突然的一个急刹踩醒了，索性睁了眼拿起手边的项目申请书看起来。
　　郑昊一直心神不宁，也就没注意到小高的毛手毛脚，搁在平时，他肯定得出声提点几句。
　　“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顾景衡看似随意地问。
　　郑昊抿了抿唇，还是将那些话烂在了肚子里：“没有。”
　　顾景衡头也没抬，依然在翻阅手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再扔到旁边，他稍稍偏了下头，在晦暗的光线中瞥了对方一眼，“我看你心思不在这儿。”
　　“可、可能昨天没睡好。”
　　“等手上这项目弄好，回去休个假吧，出国散散心。”
　　“嗯。”郑昊心不在焉，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里的那条娱乐新闻，想刷出点最新的进展，可除了底下蹭蹭上涨的评论，半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他终于憋不住了，“有件事儿，想跟你说一下。”
　　顾景衡看着他，示意他往下说。
　　“我今天在新闻上看见小陆了，那上面说他跳河自杀，人已经被送到医院了。”郑昊一口气说完，半点不带哆嗦。
　　车厢内突然安静下来，连毛燥的小高一时也变得稳当起来，顾景衡目光平静，咬合肌微微动了下，却是转瞬即逝，旁人还没来得及察觉出任何异样。
　　沉默半晌，他问：“人怎么样？”
　　郑昊也不知医院里头是个什么情况，新闻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能如实告知：“现在人还在省人医抢救。”
　　顾景衡没说话，更没下达任何指令，小高不敢多问，只能沿着原定的路线往前开。
　　开出去十来米，顾景衡下槽牙一咬，狠踹了脚前面的座椅，“你往哪儿开！”
　　小高到底年轻，是个半拉新手，一时间慌了神，不知是要去哪家医院，郑昊赶紧提醒他：“掉头，去省人医。”
　　***
　　陆宇舟同过妈妈最后的那段日子一样，也躺进了重症监护室，现在仍处于昏迷状态。
　　因为没到规定的探视时间，顾景衡被拦着不让进，他找人打了招呼，换上无菌服进去。
　　郑昊赶紧叫小高送他去饭店，跟那几位领导约的是七点，想着先找个由头搪塞过去，起码面子上要过得去。
　　陆宇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床边是一整套心电监测仪器，上面的数字不停跳动，暗示有生命体征，人却毫无知觉。
　　有医生过来，他刚在医师群里收到通知，自己这儿来了个大人物，“是陆宇舟的家属吧，他现在基本已经脱离危险了，明天再观察一天，要是没事的话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怎么还没醒？”顾景衡的声音有点干哑。
　　“送过来的时候在急诊扫过脑部CT，没啥事，他现在主要就是呛了水，肺部有感染，等炎症消了就好了，至于什么时候醒，这个说不清，可能是因为惊吓过度，到时候我们会请神内科过来看看。”医生忖度着对方眼色，“他这一时半会儿估计醒不过来，要不您去医生办公室坐一会儿吧。”
　　顾景衡没去坐，给医生留了个手机号，“有事打这个电话，我就在外边。”
　　医生语气平和：“您放心吧，他要是醒了，我们肯定第一时间联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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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顾景衡在外面坐了整夜，翌日早上，郑昊从电梯出来，就看到了走廊里的人。
　　男人应该是一夜没睡，这会儿正靠在长排座椅上休息，郑昊走上前，尽量放低动作，没想顾景衡还是听到了动静，倒没睁眼，“昨天后来怎么说？”
　　郑昊坐到旁边，“跟他们打了招呼，说您家里有急事，改日再组局赔罪。”
　　“申请书给他们看了吗？”
　　“看了，还是原先那意思，东城区的那块地给我们。”郑昊递给他早餐，“吃完回去睡一觉吧，小陆这边我看着。”
　　顾景衡捏了捏鼻梁，脸上疲态尽显，“下午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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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时候，陆宇舟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人还是昏迷不醒，顾景衡交代郑昊暂时留在这边照看，他回家冲个澡换身衣服。
　　也就他走的那一会儿工夫，陆宇舟突然睁眼了，人没傻，就是记不住以前的某些事情，能记得他舅舅和舅妈，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初高中同学，记忆好像停留在了上大学之前。
　　郑昊怀疑这人在装，毕竟是演过戏的，“甭装了，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陆宇舟皱眉，对他的冒犯口气感到不悦：“不是你谁啊？口气挺大啊！”
　　郑昊笑：“现在这病房里就咱俩，你装给谁看呐，别闹了。”
　　“我装你妹啊，我压根就不认识你。”
　　郑昊重新审视过他，现在小陆的眼睛里除了迷茫，就是提防，完全是拿他当陌生人对待，真不像是装出来的，“你真不记得我了？”
　　陆宇舟拿眼睛瞪他：“你谁啊！”
　　“那你记得顾景衡吗？”
　　还是瞪着他。
　　“你是个演员，这你总该记得吧。”
　　这次没瞪眼，有些惊奇的意思，“演员？我都演过啥呀？”
　　郑昊一问三不知，找来管床医生，那医生给的说法是脑部受了刺激，选择性遗忘。


第62章 失忆（二）
　　顾景衡回家简单洗漱，很快就赶了回来。
　　一进门，陆宇舟和郑昊齐齐看向他，两人刚才应该是聊得挺开心，这会儿脸上还挂着笑，郑昊迎上前，提前打了预防针：“你走之后没多久，他就醒了，人没事儿，就是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
　　陆宇舟迷茫地打量起顾景衡——男人穿着黑色大衣，里面是衬衫，衬衫领解了两粒扣子，没有死板地扣到最上面，恰到好处散发出一种慵懒的气息。这气息又是清冽的，像一堵墙，把凡夫俗子挡在了外面。
　　他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但从对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俩肯定是互相认识的，情侣？还是关系匪浅的朋友？陆宇舟收回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现在脸皮这么薄啊。”郑昊抢白道，慢慢走回方才的位置，“这是我老板，也是你前男友。”
　　陆宇舟微怔，足足愣了好几秒，“为什么是前男友啊？”
　　他把咬字的重音放在“前”上。
　　顾景衡用眼神示意郑昊先出去，他向前几步，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微扯了下嘴角：“想吃什么？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病房里就剩下他们俩儿，陆宇舟极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红，不看前男友，故意引颈朝窗户看，“我手机呢？”
　　顾景衡瞧出他是在别扭，跟以前一样，总要故意带几分傲娇，男人笑了笑，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你那个被水泡坏了，先用我的。”
　　“我拿你手机干嘛，我不要。”陆宇舟再次瞄了眼这个面容清俊的陌生男人，神色躲躲闪闪的，像个见不着光的小偷，“你有事儿就去忙吧，不用成天呆在医院里。”
　　顾景衡收回手机，“我没什么事。”
　　陆宇舟“哦”了声，背朝他侧躺下来，下面还插着尿管。
　　两人没有再说话，不多时，管床医生进来查看体征情况，交涉一番，打算给他拔尿管，手刚要掀被子，陆宇舟连忙摁住了，“等会儿。”他朝顾景衡看了看，“你先出去下。”
　　顾景衡意识到这人的别扭还得持续好久，伸手摸了下他的脑袋，“好了叫我。”说完径自走到套间外边。
　　隔着一堵墙，陆宇舟这才放了心，但是脑袋顶上始终有种膨胀的触感，他趁医生拔尿管的间隙，也伸手摸了一把，好油，得好多天没洗头了。
　　医生拔完尿管，叮嘱他：“你肺上的炎症还没消，喉咙里要是感觉有痰，一定要咳出来，这几天就稍微吃点清淡的。”
　　“哎，谢谢医生。”陆宇舟几次三番地朝外面看，他现在的记忆停留在高考前后，冷不丁多出来一位前男友，感觉上很奇妙，并不反感。
　　医生出去不久，顾景衡便走了进来，身上只剩下件衬衫，大衣外套被他挂在了外间的晾衣架上。
　　陆宇舟没抬头，翻身躺下，还是背朝着男人。
　　他感觉到男人在看他，那股清冽的气息缓缓蔓延到他的肌肤上、血液里，身体渐渐发热，仿佛完成了某种神秘的私密仪式。
　　“好端端的我为什么会溺水啊？”陆宇舟侧躺着问。
　　顾景衡正给他削苹果，听闻这话，脸上没什么情绪，“失足落水。”
　　昨天晚上，他已经叫人把自杀的消息封锁了。
　　“我从小就是旱鸭子，但我可惜命了，不至于把自己作到水里去啊，这事得好好查查，说不定是有人想害我。”陆宇舟翻身坐起，把手往男人跟前一伸，口气拽得很，“给我，我要吃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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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景衡抬眸，心思回到更早。他第一次把人领回家，条件都谈好了，澡也洗了，陆宇舟裹紧被子坐在床边，打着商量：“那电视剧我不拍了，您看是不是换个人，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他以避之不及的姿态跑出了房间，过会儿又跑了回来，看着他，“对不起，我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儿，我不是成心耍你的，顾总，我、我给您鞠个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勉强你，不过外面现在下雪，你能去哪儿？”
　　那晚陆宇舟没走，他也确实没有碰他，一墙之隔，他听见有人在哭。
　　只有他见识过这人最为脆弱的时刻，后来关于陆宇舟的任何理直气壮，在他眼里，都成了纸老虎的空壳子。包括现在，伸出一只手向他讨要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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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景衡把苹果放到他掌中，看他一点一点缩回手，放在嘴边啃咬。
　　“没什么要问我的吗？比如咱们是怎么认识的？”顾景衡沉声。
　　陆宇舟盯着他看了好半晌，“郑昊说是前男友，我好像有点印象，咱俩是大学同学吗？”
　　顾景衡喉结微动，还是一贯的矜贵淡漠，嗓子却哑了：“不是，我们不是大学同学。”
　　“那是我记岔了……那咱俩是怎么认识的……”陆宇舟轻轻咬了口苹果，陷入更深的思索中。
　　顾景衡突然坐到了床边，双臂撑在陆宇舟的肩胛骨两侧，俯身吻了上去，连同嘴里的那一小块苹果也被渡到了他口中，厮磨着，空气渐渐发热，陆宇舟感觉身体里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磨人。他闭上眼，慢慢适应了对方的节奏，右手还高举着苹果，没地儿放，又腾不开嘴吃，着实滑稽。
　　吻着吻着，陆宇舟嘤咛了声，心脏也跟着漏了一拍，顾景衡移开唇，额头抵着他额头。
　　“都分手了还亲我。”陆宇舟小声嘟哝，胸口喘气起伏，“停的时候也不跟人说一声。”
　　顾景衡低头含住他的喉结，“那再来？”
　　陆宇舟噗嗤笑了出来，“好痒啊。”
　　顾景衡也笑，在那小小尖尖的喉结上轻咬，“是不是在装？”
　　“没装。”陆宇舟用胸腔大口大口地喘气，实在是受不了，一手推开了男人，然后咔呎咔呎把手上的半拉苹果啃掉了，“你还没说咱俩是怎么认识的。”
　　顾景衡亲了下他额头，抽身站起，“饭局上认识的。”
　　“哦，这样啊。”陆宇舟心里高兴，“那后来呢，后来怎么分手了？”
　　“你把我甩了。”
　　陆宇舟更加高兴，傲娇地说：“那你还对我余情未了，庸俗！”他话茬一转，打听起顾景衡的私事，“我看你出门配秘书，你到底是干嘛的呀？你那秘书还说我是大明星，咱俩谁挣得比较多？”
　　手机突然振动，顾景衡看了眼来电显示，“我去外面接个电话。”
　　他走出病房，“什么事？”
　　电话是盛毓清打来的，叫他下周天抽空回家吃饭，他爷爷从老家过来了。
　　“知道了。”他妈通知到位就挂了电话。
　　郑昊给顾景衡点上一支烟，“外面围了好多记者。”
　　“都打发走。”顾景衡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桥上有监控吗？”
　　郑昊立时领会了意思：“没有，那是个死角，有个目击者，我正准备明天问问他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顾景衡看着他：“把这些都处理干净了，他是失足落水。”
　　“明白。小陆那个经纪人刚才过来了，想进来看看。”
　　顾景衡打开窗户，吐掉一口浊气，“让他进来吧。”
　　关上窗户，顾景衡掐了烟，走回VIP套间，陆宇舟还是背朝他躺在那儿，后背微颤，看样子好像很怕他。
　　“舟舟。”他故意喊了声。
　　“你回去吧，不用呆这儿陪我。”
　　顾景衡绕过床尾，走到靠里的床侧，半蹲下来与他平视，陆宇舟想翻身避开，被捺住了肩，“你很怕我？”
　　陆宇舟眉头微蹙：“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儿了，你说是我前男友，可我现在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有……你不要动不动就亲我。”
　　后面的声音含在嘴里，越来越小。
　　顾景衡了然，是别扭，不是排斥，“那好，你让我亲，我再亲。”
　　陆宇舟臊红脸，什么跟什么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
　　气氛莫名暧昧，像咸湿的海风。门被打开，关平快步走了进来，火急火燎地问：“网上说你落水了，现在感觉怎样？”
　　顾景衡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不经意看向郑昊，郑昊给了他一个“请放心”的暗示，看来已经跟这位经纪人关照过了。
　　关平坐到床边，按着设好的陷阱往下跳：“早跟你说了，不要坐在大桥栏杆上看风景，那是挺文艺，但你不会游泳啊。”
　　“你又是谁啊？”
　　关平也搞不清他是不是在装：“我是你经纪人。”
　　陆宇舟想起自己是演员这茬事，好奇心起，话不自觉多了：“我都拍过什么电视剧啊？知名度怎么样？”
　　“你用手机搜搜看呗。”
　　“我手机进水了，没法用，你让我助理去给我买个新的，回头我给他报销。”
　　“咱们老板抠，没给你配助理。”
　　陆宇舟看向自己的前男友，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潜意识里是把他当成亲密之人，“你去帮我买个，回头我给你钱。”他躺下，赶客意思明显，“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
　　晚些时候，家里保姆按照吩咐过来送饭，她姓孙，三十岁上下，未婚，之前的苏阿姨回老家带孩子了，这是家政公司新派来的。年轻女人无一不好，唯有一点，花心思多，生过几次糊涂念头，顾景衡无暇顾及，那边的房子他也很少去。
　　她今天特意捯饬过，身上还喷了香水，进门便喊“顾先生”。
　　陆宇舟还在睡，室内只留一盏壁灯，光线微弱，顾景衡隐在昏暗中的侧脸稍稍向后偏，声色不悦：“小点声。”
　　孙姐尴尬一瞬，放下保温盒，目光轻轻掠过陆宇舟——是个新面孔，不是那个叫江遥舟的小明星，她坐立难安，犹豫要不要走。
　　“顾先生，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明显压着声音，显得谨小慎微。
　　顾景衡淡淡道：“你先回去吧，明早八点之前，煲点粥带过来。”
　　“好的。”孙姐转过身朝外走，却在关门的那一瞬，鬼使神差地向后看了一眼，而后匆匆带上门。


第63章 失忆（三）
　　甜妹是第五天才知道陆宇舟住院了，这些日子她被杂志社安排接待德国客户，忙得是焦头烂额。大学里光顾着玩，英语勉强六级水平，现在一对上老外，根本吐不出几个词儿，磕磕巴巴，连蒙带比划，还想着日后一定要去报个英语速成班。
　　她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屁股坐到床边，迎着陆宇舟的陌生打量，“干嘛这么看我？”
　　这几天每进来一人，陆宇舟都要在脑子里回忆一遍，仔细想过后，他确定自己不记得这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甜妹压根不信失忆这回事，以为对方在捉弄他，狡黠地笑笑：“拍戏呢，我懂我懂。”她敛住笑，摆出一个风情万种的迷离眼神，“我姓杨，名玉环，字贵妃。”
　　陆宇舟直接看愣了，心想这姑娘挺有意思啊，于是见招拆招：“哦，你就是杨贵妃啊。”
　　甜妹腼腆地点点头：“正是小女子。”随后目光一瞥，看准了床头柜上的那篮水果，“呀，这边还有新上供的荔枝呢，我命令你给我剥。”
　　陆宇舟被逗乐了：“我偏不剥，你能把我咋滴。”
　　“那就打你板子。”甜妹扑到床上就要拍他屁股，男女之防在她眼里约等于零，谁让他俩是姐妹。
　　-
　　“你干什么！？”郑昊刚去抽根烟的功夫，这就进来个疯女人。
　　甜妹停住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没干嘛，你吼什么呀！”
　　郑昊把她拉到旁边，严肃教育：“你搞搞清楚他是病人，万一压伤了怎么办，玩闹也得有个度吧。”
　　甜妹自知理亏，嘴上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索性瞪了他一眼，坐床边给陆宇舟剥荔枝。
　　陆宇舟看这姑娘一脸受伤，便小声安慰她：“他是我前男友的秘书，等我前男友过来，我让他帮你出气。”
　　甜妹还是恹恹的：“不用了，我现在特难过，你好像真的不记得我了。”
　　陆宇舟也觉得难过，不光是对于朋友，他现在连前男友也一并忘得干净，死活想不起来曾经的相处细节，“他们说我脑子进水了，所以失忆了。”
　　甜妹把剥好的荔枝塞进他嘴里，再随手抽了张纸擦了擦手，“咱俩是大学同学，大学里的事儿你也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那过云谦呢？这你总该记得吧。”
　　陆宇舟丝毫想不起这个人，讷讷地问：“他是谁？”
　　甜妹叹了声气，往者不可谏，过去的就该过去，“他也是咱们的大学同学，不过跟咱们不太熟，林成你还记得吗？”
　　陆宇舟摇头。
　　“他是你大学室友，奇葩一个，特喜欢穿gucci的冰丝内裤，还喜欢把那嵌着logo的边儿故意露出来。”
　　陆宇舟捡乐子听：“嘿嘿，你怎么知道？”
　　甜妹支吾起来：“就、就被我看到了呗，他不是老把他那内裤边儿露出来嘛。”
　　-
　　晚些时候，病房里来了两位医生，都是身材挺拔的高个子，颜值放在那些不修边幅的男大夫里，明显属于拔尖水平，年轻些的管另一位叫“老师”。
　　那位老师拿着核磁共振的片子到透光的地方简单看了看，“没什么问题，他以前有这毛病吗？”
　　“以前没有，从河里捞出来就成这样了。”那位学生看了眼陆宇舟，“这是我表哥的对象，你好好给人看看。”
　　老师走到病床前，竖起食指叫陆宇舟辨认是数字几，陆宇舟以为是什么神秘检查，一板一眼地回答：“一。”
　　对方又伸出两根手指，“这个呢？”
　　陆宇舟说：“这是‘耶’。”
　　对方笑了笑，回头跟他学生说：“这不没事儿嘛，挺好的。”
　　学生有点无语：“这也行？”
　　老师收起胶片和纸质报告一齐装进配套的袋子里，“你去问问神经科的老徐，这种不明原因的失忆他有经验。”
　　陆宇舟插了一嘴：“两位大夫，我以后能正常生活吗？”
　　那位老师没说话，年轻些的医生说：“你就是忘掉了一些事儿，对你生活没影响。”
　　甜妹面露愁容，显得比当事人还要忧虑，“他是大明星，跟咱普通人的工作性质不一样，不影响吧？”
　　年轻医生闻言笑了笑，特地打量了这姑娘一眼，“能有什么影响，他现在能吃能睡的。”
　　……
　　甜妹陪他到中午，实在是事多缠身，她跟老板只请了半天假，不到中午她就赶回杂志社了。
　　中午孙姐过来送饭，三菜一汤，菜色清淡。
　　她把保温盒一层一层拿出来，摆到餐桌上，陆宇舟坐过去，有滋有味地吃起来，他身体一日日好，食欲也增了不少。
　　“顾先生今天没来啊？”孙姐状似无意地问。
　　陆宇舟说：“他公司有事，晚上才能来。”
　　“也是，先生很忙的，以前小江那边他也不怎么去。”
　　陆宇舟夹菜的手停了下来，定定地望着她：“小江是谁？”
　　孙姐装出祸从口出的样子，神态间慌慌张张的，顾左右而言他：“先生没跟你说吗……”
　　陆宇舟皱起眉头：“他没说。”
　　“小江是顾先生的男朋友。”孙姐脸色不怎么自然，大概也知道自己干了件亏心事，“就是好久没见着他人了。”
　　陆宇舟摸向玻璃杯，把它狠狠往桌上一掼，杯里的水溅了出来，起身，看着孙姐：“我会跟顾景衡问清楚了，你别想骗我。”
　　孙姐哆嗦了下，想收场：“我、我也是猜的，他们不住在一块，但是顾先生偶尔会过去。”
　　陆宇舟推了碗筷：“我吃完了，你收拾收拾早点回去吧。”
　　“顾先生挺忙的，这种事就别问了吧，我就随口一说，真假还不一定呢。”
　　“我都成小三了，我当然要问清楚了。”
　　孙姐连连叹气，觉得自己方才没沉住气，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先生这回肯定得发火。
　　-
　　待人走后，陆宇舟跑去卫生间，把刚才的场景对着镜子重演了一遍，一人分饰两角，重塑得有鼻子有眼。
　　“还是不够威严啊。”陆宇舟用手指吊起两边眉毛，再对着镜子，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抑扬顿挫地唱起，“京城有个陆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江湖好汉来相助，马朝和马汉在身边……”
　　他踩着小步子从卫生间蹿出来，“哒哒哒哒哒哒哒我就是陆青天……”门外有敲门声，陆宇舟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床，钻进被子，“请进。”
　　护士推着摆药车进来，笑着看向他：“今天状态不错啊，刚才听见你唱歌了。”
　　陆宇舟有点羞赧：“我吊吊嗓子。”
　　护士给他挂上盐水，叮嘱他有事按铃，随后便推着摆药车出去了。
　　-
　　顾景衡确实忙，竞标这种事不等最后签好合同，一切都不作数，他白天脱不开身，派郑昊去医院看过几次，晚上组了场饭局，把上次工商局的几个领导都喊来了。
　　他酒量一般，虽然带着两个挡酒的下属，最后还是喝了不少，从酒店出来，人已经差不多五分醉了。小高给他开门，他脱了外套扔进后座，扯开领带靠在座椅上闭眼小憩。
　　“去医院。”
　　“哎，好。”
　　小高这几日开车不敢不稳当，拐个弯都要慢慢悠悠，生怕出事。九点多的北市，霓虹闪烁，纸醉金迷，小高一路往省人医开，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到了。
　　-
　　陆宇舟没睡，边看电视边等人，听见门口动静，他赶紧蹿上床，闭眼装睡。
　　顾景衡放轻脚步，在床边伫立了会儿，清冽的气息笼在四周，那气息越来越近，陆宇舟感觉到男人的嘴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还装。”顾景衡低笑出声。
　　陆宇舟睁开眼，一下子坐起来，“你怎么知道的呀？”
　　顾景衡神情疲惫，却是难得耐着性子：“眼睫毛在动。”
　　“这都被你发现了。”陆宇舟也笑，“你今天还回去吗？”
　　“不回去了。”
　　“哦，那你睡哪儿？”话刚脱口，陆宇舟就咂摸出了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顾景衡站起来瞧着他：“我去冲个澡。”
　　陆宇舟赶紧顺着台阶往下爬：“早该去洗澡了，一身酒味儿，熏死了。”
　　说来也奇怪，不过短短几天，陆宇舟表现得越发依赖这个男人，像心里长了个黑洞，急需有人去填补，明知道好看的男人是毒品，吸多了会上瘾，他还是不可自抑地食髓知味。这会儿他躺在床上，光是听见水声，身体和心理已经快要双双沦陷，他辗转反侧，把一切欲望归咎于“他是我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人”，还是个五官气质都十分出色的男人。
　　顾景衡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下身裹了条浴巾，陆宇舟赶紧别开了眼，眼睛里像长了针眼，情不自禁地往那边瞄。
　　这边没有睡衣，顾景衡打电话叫孙姐送身睡衣和明日要穿的衬衫来，然后坐到沙发上用ipad登陆邮箱查看邮件，期间又给助理打了通电话交代处理一些收尾工作。
　　整个过程，男人都没往陆宇舟这边看，专注且禁欲，室内只剩下挂钟滴滴答答的声响，安静得透出诡异。
　　陆宇舟闹心，像有根羽毛在他心尖挠，翻来覆去地叹气。
　　“睡不着？”顾景衡摘下眼镜问。
　　陆宇舟小声回：“白天睡多了，不困。”
　　顾景衡拿起平板，长腿迈向他，“睡不着就别勉强了，起来刷会儿天龙八部。”
　　陆宇舟纳闷，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顾景衡看他眼色就知道：“视频没退出，我刚才正好用了平板。”说着把ipad扔到床上，“继续看吧。”
　　陆宇舟却突然叫住他：“我问你，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顾景衡拧眉，盯着他看。
　　“要是你有对象了，就不要跟我这个前任牵扯不清，过几天我把住院的钱还你，你不用再过来了，反正还有两三天，我就可以出院了。”
　　顾景衡眼神里的晦暗一闪而过，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对象，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陆宇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狐疑地审视他：“那咱俩当初为什么会分手？因为性格不合吗？你确实不是我喜欢的性格，但你这人长得还行。”
　　几秒钟的缄默之后，顾景衡慢慢靠近他，目光一点不剩地全落在陆宇舟的脸颊上，鼻息很近很近，“那我现在重新追你，好不好？”
　　“不好，你看见我那上面插尿管了。”说着话，陆宇舟把头埋进被子里，“太可怕了，我没脸见人呢。”
　　顾景衡笑，“我没看见，我那天不是被你打发出去了嘛。”
　　-
　　大概十一点一刻的样子，孙姐带了衣服过来，心里杵，她放下就准备走，顾景衡却叫她在外面等一等。
　　男人换好衣服，带上门出去，孙姐料知暴风雨来临，整个人畏畏缩缩的：“先生，您还有什么事儿吗？”
　　顾景衡摘下眼镜擦拭镜片，看都没看她：“做完这个月你就可以走了。”
　　“为、为什么？”
　　顾景衡目光一凛，声音沉得叫人心慌：“你说呢。”
　　“先生，我当时就是随口提了句，我没有其他意思。”
　　顾景衡打断她：“不早了，你先回去。”
　　-
　　陆宇舟一直在留意外面动静，倒也没听出什么名堂，不过心里踏实了，等顾景衡进来，两人同卧一床，他使唤男人帮忙举着平板，自己则枕在人家胳膊上舒舒服服地看电视。
　　“今天有个姓楚的主任来看过了，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失忆。”陆宇舟兴致昂昂地说，“他太太还是我粉丝呢，我让他明天把太太带过来，我要给我粉丝签个名。”
　　“随你，你把这儿办成粉丝见面会，我都没意见。”
　　“谢谢。”陆宇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这人当男朋友还是挺够格的，我以后就叫你景衡吧，你还有别的小名吗？要不叫你小顾怎么样？”
　　顾景衡心思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小顾不好听，其他的随便叫。”


第64章 失忆（四）
　　翌日，病房里就多了三个陌生人，一大两小，全是那位楚主任的家属。两孩子目光炯炯，很懂事地站立在父亲身边，大的应该有七八岁了，小的还不到上幼儿园的年纪。
　　“你就是林小松吧，昨天楚医生都跟我说了。”陆宇舟豪爽地拍了拍床板，“坐啊，别站着。”
　　林小松嗯了声，挪着屁股坐到床边上，然后扭头叮嘱两孩子喊“叔叔”，孩子都很听话，打完招呼便蹦跳着跑去外面的客厅玩。
　　陆宇舟瞧他模样清秀，行色害羞，也不怎么说话，便主动找话说：“我上周不小心落水了。”
　　“我看到新闻了。”林小松不断地提醒自己要矜持，嗓门比他平时克制多了，“桥上风大，稍不留意就刮下去了，人没事儿就好。”说着，他将带来的蛋糕摆到床头柜上，“这是我自己做的，材料都是我们店里最好的，糖放得不多，你尝尝。”
　　陆宇舟笑眼弯弯：“谢谢。”
　　林小松脸红得能滴出血：“你比电视上还好看。”
　　“你老公才叫好看呢，我听那些护士说，楚主任可是他们医院的头号男神。”
　　林小松撇了撇嘴，显出一脸嫌弃：“什么男神，都已经是老白菜帮子了，啃着都硌牙。”
　　陆宇舟哈哈大笑：“果然帅哥不能久看，看多了是不是也就那样？”
　　“明星跟素人能一样吗，你就越看越帅。”
　　-
　　两人简单聊了会儿天，陆宇舟现在正是无聊，难得有人专程来找他说话，他饶有兴趣地听这位小粉丝讲了自己以前的种种经历。
　　“我不喜欢时矜，他张口就没句真话，你俩当时上热搜的时候，我注册了好几个小号怼他粉丝，他家粉丝也是魔障，不过粉随爱豆，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拍的那个《逐鹿》我已经看了好多遍了，后来就光看cut版本，哎呀，真的是越看越喜欢。”
　　“网上还说你是自杀，我第一个跳起来不服，我偶像是多乐观的人啊，绝对不可能，那人被我追着骂了三天，他现在已经不敢乱造谣了。”
　　陆宇舟歪头笑，果然自己看人不准呐，这哪里羞涩了，简直是个话痨，“我也觉得我挺乐观的。”
　　林小松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粉红色封皮的手账本，打开到扉页，调转了头递给陆宇舟，又递过去一只粉粉嫩嫩的圆珠笔，满脸期待：“可以送我一个to签吗？”
　　“什么是to签啊？”
　　“就是给粉丝赠送一句寄语。”林小松这么解释着，指了指扉页中上位置，“你帮我在这儿，写上‘to林小松’，然后换个行，写上‘你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糕点师。’最后，再签上你的名儿。”
　　陆宇舟按他说的写好了，随意翻开手帐看了看，里头全是些美食心得和秘方，标注甚是可爱，一看就是花过不少心思，翻完了，他递还本子和笔，“你这本子设计得还挺好看。”
　　林小松这回是真羞涩了，低了头，只敢用余光偷瞄陆宇舟，“都是网上买的贴纸，随便贴贴的。”
　　-
　　两人相见恨晚，天南海北乱扯一通，后来还扯到林小松的孩子身上，陆宇舟以为是抱养的，可瞅那小的简直就是他爸的缩小版，没血缘不太可能，只当是什么高科技，没多问。
　　中午的时候，孙姐过来送饭，林小松带着孩子告辞离开。
　　他再次陷入冰冷的空虚中，懒洋洋地刷了会儿剧，下午直接睡了过去，昏昏沉沉的，醒来时都已经八点多了。
　　顾景衡戴着耳机坐在沙发上看剧，听见他翻身，抬头看向他，两人仿佛处在不一样的世界，陆宇舟有种强烈困惑，这人孤傲冷清的性子跟自己完全不搭，以前到底是怎么走到一块的。
　　“你来了也不叫我。”陆宇舟睡眼惺忪，身体也乏乏的，大概是睡多了的缘故。
　　顾景衡摘下耳机走过去，扶着他坐起，“起来动动，别老躺着。”
　　陆宇舟额头抵在他胸前，用鼻尖嗅着那点熟悉气息，“景衡。”
　　“嗯？”
　　“你跟我讲讲以前的事儿吧，我想听。”
　　顾景衡抿唇默然，时间嘀嗒嘀嗒滑过空气，陆宇舟微仰着头，想看清男人此刻的表情。
　　四目相对，陆宇舟的胸口波澜壮阔地起伏，他急于弄清过去的虚实，急于了解两人之间的故事，更急于窥探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他的眼神热烈而真挚：“小江是谁啊？”
　　顾景衡喉结滚动，大掌抵住他后脑勺，黏腻的吻就此落下，陆宇舟却偏头躲开，那吻擦着下颌落到了耳畔。
　　“孙姐说的小江是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陆宇舟拔高了声音。
　　顾景衡下颌线紧绷，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摆到他跟前，拇指点开通讯录，当着他的面，找到“江遥舟”二字，点了进去。
　　不过三秒，电话接通，顾景衡开了免提。
　　那边压着惊喜：“顾先生。”
　　顾景衡撩了眼陆宇舟，声音低沉而带有侵略性：“你告诉我对象，你跟我是什么关系？想清楚了再回答。”
　　陆宇舟的心脏扑通扑通在跳，他提着一口气到嗓子眼里，他听见那男孩在沉默好一阵后，说：“您之前投资过我们公司的剧，我和您在饭桌上见过几次。”男孩停顿了一秒，接着道，“不光是我，我们公司其他艺人也都认识您啊，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顾景衡掐断电话，大拇指指腹按在陆宇舟的唇上，一点一点加重力道，陆宇舟咬住他的手指，含在嘴里，眼神清纯而沾欲。
　　“他好像很怕你。”陆宇舟从唇缝里溜出这些字。
　　“你想多了。”顾景衡陪他看了会儿电视剧，到后来，深夜降临，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
　　陆宇舟是被尿憋醒的，醒来时发现旁边还有人，他侧过身，肆无忌惮地盯着男人看，手指从眉毛，一路划过鼻梁、嘴唇、下颌骨，最后停留在男人的喉结上。
　　顾景衡睁开眼，垂眸对上那方热烈的视线。
　　“你长得真不赖，跟楚医生有得一拼。”
　　顾景衡笑，捏着他鼻子故意逗他。
　　陆宇舟喘不上气，脑袋一顶，往男人胸口上撞。
　　顾景衡并不恼：“今天出院，一会儿收拾收拾，早点走吧。”
　　“今天就出啊，那医生不是说还得住几天嘛。”陆宇舟探出脑袋，“我想多住几天。”
　　顾景衡把人搂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后背，“昨天的片子他看过了，他说没事。”
　　“也行，我经纪人昨天还联系我来着，他想让我接一档综艺。”
　　“喜欢上电视啊？”
　　“谈不上多喜欢，就是份工作而已，总不能天天闲着吧。”
　　顾景衡拍了下他屁股，“起来。”
　　***
　　陆宇舟直接搬到了顾景衡的房子里，霄云路8号，大平层四百多平，站在阳台上可以俯瞰朝阳公园，小区环境幽雅，多处移景圆明园经典景观，纯粹的名流聚居区，此间住户非富即贵，经常能看见大腕明星出入。
　　这边离顾景衡公司比较远，一南一北，他不经常歇在这儿，昨天找人打扫过，日用品都是成双购进，还特别交代过，主卧多放些哆啦A梦之类的玩偶。
　　陆宇舟知道男人有钱，但没想到能壕到这种程度，他站在门口，看得一愣一愣的，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一家四口挤蜗居的时代，舅舅家的沙发就是他的床，一年四季都睡在上面，哪怕后来换上了大床，他还是喜欢绞着被子蜷成一团，骨子里已经认定“小床”能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你家这房子还行，就是没别墅气派，我不怎么喜欢大平层。”陆宇舟不想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像个专业人士，负着手打量起房子的空间结构，“那边那个落地灯挺漂亮，跟酒柜的颜色非常搭……上次问你你也不说，咱俩到底谁挣钱比较多啊？”
　　顾景衡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又亲自蹲下来帮他解了鞋带，手撑在膝盖上，抬眸，似笑非笑：“你比我有钱。”
　　陆宇舟有点不自在，脚趾微蜷，局促地换上拖鞋，“我演的全是些烂片，还都是打酱油的，能挣几个钱呀。”
　　顾景衡笑了笑，没作答，穿过餐厅去西厨冰箱取出两瓶矿泉水，走回来，递了瓶给陆宇舟。
　　陆宇舟接到手上，拧开喝了口，问他：“厨房里有菜吗？你去给我做饭吧。我才不要吃外卖，重油重盐，又没营养。”
　　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他使唤人的套路一点没变，最后总归要跟你讲上大道理。
　　顾景衡本来还真打算点外卖的，附近有家港式餐厅还不错，不过现在计划打乱，他卷起袖子洗菜做饭。
　　陆宇舟坐在客厅看电视，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他完全是在一个稀里糊涂的状态下考验男人，说爱情未免幼稚，他想知道，这人对自己能包容到什么地步。
　　目前来看，显然还没到阈值。
　　餐桌上，陆宇舟轻轻搁下筷子，“我住你这儿不太好吧，我毕竟是混娱乐圈的，万一被记者拍到跟人同居，粉丝得炸啊。”
　　“口罩帽子戴好，没人认识你。”
　　“你是觉得我不够红吗？”
　　顾景衡勉强跟上他的脑回路：“我没这么觉得。”
　　“可你就这意思。”陆宇舟小心眼地说，“既然我暂时要住在这边，那我得跟你约法三章，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不可以在我明确拒绝的情况下，强行跟我发生关系，我会生气的。当然了，如果我违背你的意愿强行要跟你那啥，你要学会欣然接受，最好不要拒绝我，不然我会很尴尬的。就这些，你自个儿领悟领悟吧，我去敷个面膜。”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近在想要不要把小过写复活，我是比较偏向这个发展，姐妹们觉得怎么样？


第65章 失忆（五）
　　顾家老爷子年逾八旬，前天从老家过来，打算在北市过完春节。早些年老伴尚在，跟儿媳之间颇多矛盾，一个嫌弃是“小地方来的”，一个嫌弃对方是“娇生惯养不是个过日子的女人”，相看两厌，好多年没有交集。
　　顾景衡跟他爷爷不亲，印象里只在小时候随父亲回老家祭祖时见过几次面，那边亲戚多，堂兄弟之间走得近，比较注重血缘脉系。
　　-
　　周末，家宴，顾父把两儿子都叫回了家。
　　来之前，顾景衡交代新来的阿姨去霄云路的房子给陆宇舟做晚饭，那阿姨是外地人，原先一直住在滨江区，对这片不太熟悉，打了两遍电话询问具体位置。顾景衡在开车，尽量耐着性子解释路线，等她再打第三遍时，他直接把陆宇舟的手机号给了她，叫她联系本人。
　　汽车开进顾宅，岗亭的保安认得他的车，直接放行了，两边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铁画银钩地印在天际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一串冷冽肃杀的声响，再往前开了些，别墅的轮廓映入视线。
　　天还没黑透彻，姚叔站在院子里瞭望，明显是在等他，顾景衡推门下车，那厢就踩着台阶下来了，“这个点儿回家，路上应该挺堵的吧。”
　　“还好。”顾景衡踩着台阶上去，深灰西装裤笔挺垂直，每走一步，裤子中线凸现，衬得人越发有气质。
　　姚叔在后面露出慈祥笑容，这小崽子越长越像他姥爷了，很有盛老年轻时候的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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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别墅，顾景衡直接脱了外套给家里佣人，一面掏出手机给陆宇舟打电话，那边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刚响一声，就通了，男人一改往日公式化的语气，低沉的声音透着些许温柔：“阿姨到了吗？”
　　他弯身换鞋，客厅里的女人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纤细光润的手指轻轻指着沙发拐角的夹缝，“那边再找找。”家里佣人挪开沙发，漏出一条缝，仔仔细细看了又看，“这边也没有，夫人。”
　　背景墙下的壁炉里跳跃着明亮火苗，与美式简约风浑然天成，地暖全开，室内和暖如春。
　　顾景衡换好鞋朝前走，手机还举在耳边，“餐后半小时，别忘了吃药，我过会儿就回来。”
　　陆宇舟在电话里说了几句撒娇讨喜的话，男人笑了笑，然后收线。
　　盛毓清抱胸踩在波斯地毯上，懒懒地说：“不用找了，丢就丢了吧。”
　　顾景衡走上前，问家里佣人：“找什么？”
　　佣人毕恭毕敬地说：“夫人的一只珍珠耳环掉了。”
　　顾景衡蹲下身在沙发缝里搜寻，他妈面无表情地看着，有点不耐烦：“好了，不用找了，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顾景衡继续寻了一会儿，没寻着，索性站了起来，随后将她左耳上的小巧耳环摘了下来，放掌心里端详片刻：“我托人看看能不能再定做一只。”
　　盛毓清并没有露出半丝喜悦，始终冷冰冰的：“随便你吧。”
　　佣人把小白猫抱了过来，盛毓清接到自己怀里，很疼惜地给小白顺着毛，语气略显随意：“你爷爷来了，问你爸你的终身大事定了没，我是不知道你最后想找个什么样的，不过妈妈今天把话撂这儿，你现在处的那个小演员，他就是把头磕破了，那也进不了咱们家的门，不论其他，这孩子的品性在我这儿就过不了关。”
　　顾景衡捻着手上的耳环，面色淡漠：“想故技重施是吗？”
　　盛毓清放下小白猫，那小猫“喵”了两声，一下蹿到酒柜前面，倒是很听话，摆着尾巴却不向前，女人眼尾一扫，懒懒地收回视线转向顾景衡：“你好好掂量下你在跟谁说话。”
　　顾景衡把耳环揣进裤兜，“正好爷爷在，过几天我带他回来和你们见个面。”
　　盛毓清冷笑：“我看你是被他下降头了。”
　　顾景衡偏头睨着他妈：“他上周刚出院，受不了刺激，到时候有些话你们要掂量着说。”
　　-
　　穆洺这时从二楼下来，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看来是要把那人往家里领了，准备结婚？他指甲掐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楼，脸上的笑温柔和煦，看不出一丁点阴暗，“你回来了啊，爷爷在楼上听戏。”
　　顾景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穆洺的眼神在盛毓清身上落了一秒，笑了笑：“妈妈，你耳环找着了吗？”
　　小白“喵喵喵”地踩着小步子又过来了，摇尾乞怜，盛毓清弯身把它抱进怀里，继续帮它捋毛顺脾气，比对她自己的亲儿子还亲。
　　“不值钱的东西，平时也就带着玩玩，丢就丢了吧，甭费力气找了，浪费时间。”盛毓清指桑骂槐地说。
　　穆洺佯装听不出来，依然语调温和地说：“找东西很邪乎，翻箱倒柜找不着，哪天不找了它自然就出来了。”
　　顾景衡直接上楼，与穆洺擦身时，他用了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既然不打算离婚，就把心思收一收吧。”
　　他上楼陪老爷子听戏，老爷子退休前是中学校长，满肚子的仁义道德，与人说话时也是一副师长做派。
　　这回，顾老爷子倒没像小时候跟他扯学习扯人生，而是开门见山问起他的感情状况。
　　顾景衡笑：“过几天我把他领回家给你们看看。”
　　顾老爷子又问：“认识多久了？”
　　顾景衡回：“四年多了。”
　　顾老爷子说：“那是挺长了，该带回来见见家长，你妈妈要求高，不过爷爷不看重那些，自己喜欢就好。”
　　顾景衡笑了笑，点头称是。
　　-
　　晚宴上顾老爷子说了不少话，趁着今天小辈都在，他还自斟自饮了两杯酒。
　　老爷子主动提起小孙子的婚姻大事，“过几天老二要把对象领回家，咱们给孩子掌掌眼。”
　　顾父接话道：“这事不急，景衡还小。”
　　老爷子又说：“还小什么，过了年都三十一了，也该成家了。”
　　盛毓清越听越不得劲，本来还只是带回家见个面，这老爷子一搅和，现在成了要结婚，她“啪”地搁下筷子，没给几分好脸色，“带回来看看再说，万一遇见个心怀鬼胎奔着钱来的，我们做长辈的也好提点提点，结婚这事，先不急。”
　　老爷子被拂了面，当下没表露出生气，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也就没人再接着说话。顾景明扯唇笑笑，真是一出好戏，他瞄了眼身旁的穆洺，真想掐着他脖子笑话：“你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人家都要把情人领来见父母了。”
　　盛毓清跟婆家不常来往，仅有的几次回家祭祖，她也都是缺席状态，她婆婆在世时，不止一次跟儿子抱怨过这个媳妇，总说还不如原先那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娇气得太不像话，没点规矩。
　　她确实娇气，十指不沾阳春水，每天的日常就是做做SPA买买包，买东西向来不看钱，只凭眼缘，要说唯一省钱的做派，就是赶上SKP周年庆，花几百万购入几样还算合眼的奢侈品。
　　她是家中老幺，上面还有个姐姐，从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没有金钱的概念，完全是钻石华服堆砌起来的公主，保养得也好，跟顾景衡站一块，没人会认为他们是母子。
　　穆洺第一次见她，便倒吸了口凉气，直觉是个不好惹的贵妇，后来精疲力竭无奈分手，确实应证了当初的想法。
　　-
　　快要回去，穆洺特地跑出来送他一程，言辞恳切，却没法撇清自己的私心，“爷爷还在，你不留在这儿歇一晚吗？”
　　顾景衡闻到了熟悉的松木香，不腻，味很淡，还是以前的那个牌子，时至今日，他早已把有关初恋的记忆尘封在盒子里，以后也不打算拿出来回忆，对方却要一遍遍地试探，这个过程极其无趣，且浪费感情。
　　“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穆洺强挤出笑，十分勉强，他也不屑得去掩饰，“我看到他自杀的新闻了，你心疼了是不是？”
　　“他是不小心掉下去的。”顾景衡打断他，语气里带些不易察觉的怒气，“没有求证的话，别在外面到处乱说。”
　　穆洺还是笑，鼻息里隐约嗤了声，“所以还是要在适当的时候装装可怜啊，这招对你最管用了，那么冷的天就敢往水里跳，你都心疼坏了吧。”
　　顾景衡没有搭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点火发动之后，他摇下车窗看向穆洺，“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要论作，他也挺能胡闹的，你是怎么样？”男人默了一秒，“你是又当又立。”
　　“咱俩的这段关系，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难过，到了，还要被你说成是婊子。”穆洺伸手抹了下眼角，再没给顾景衡任何眼神，直接转身离开。
　　男人渐渐收回落在那人后背上的视线，摸出根烟点上，抽完了一支，又拿起手机给陆宇舟编辑了一条微信，「要不要吃夜宵？我给你带回去。」
　　那边很快回复：「不要吃，你快点回来。」
　　顾景衡扯开发紧的领带，随意扔到副驾上，踩上油门驶离了顾宅。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先不剧透吧，有妹妹如果比较建议小过复活这个点，先别买后面的章节，观望下评论区再决定。


第66章 失忆（六）
　　陆宇舟看完了一部科幻烧脑片，影片主要是讲通过时空穿梭形成一个类似莫比乌斯环的无限循环，双性人回到过去，上了自己，生了自己，最后又杀了自己，三观尽碎牛逼哄哄，他还没太看懂。
　　话说自己现在是职业演员，万一哪天经纪人给他接了这种片子，该怎么演出那种荒谬悖论的感觉啊，真是个世界性难题，好在他目前只是个十八线，接不着那种高质感的影片。
　　不过，也够他脑补出许多许多天马行空的东西来。
　　陆宇舟喜欢在没人的时候胡想连篇，幻想自己以后将要演绎的众生百态，前不久关平还给他看了一剧本，后宫言情剧，大概是要演一个悲情男二，身为帝王，政治上得意，感情却如一团乱麻——爱慕女主多年，末了被手底下的侍卫男主挖了墙角，女主坚韧如初，怀着男主的孩子啐了他一口：“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你，因为你根本就不懂爱。”
　　他浑身带劲儿地走到衣帽间的试衣镜前，摆了个霸道的pose，对着镜子左右观摩，想了会儿，把剧本里的词儿给改了，“想嫁给朕的女人多得是，你王桂芬算老几，哼，你这个穷酸的小女人！”
　　念完很是满意，遂又挤出一个凶神恶煞的眼神，继续念念有词：“你以为你那夫君是什么正人君子，朕今儿告诉你，是他亲手把你送到朕的龙床上的，怎么着，这满屋子的高贵龙涎香，难不成还委屈您嘞？”
　　-
　　顾景衡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滑稽场景，他站在门口解着袖扣，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你在干嘛？”
　　陆宇舟扭头，眉头紧锁，哒哒哒地冲过来，叉着腰：“好一对奸夫淫妇，敢算计朕，朕要让你们知道，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景衡看出是在对戏，也学着他的样子皱着眉，云淡风轻道：“说说看，你要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陆宇舟伸出食指指着他：“朕要让你尝尝屈辱的滋味，来人，把他衣服给朕扒了！朕今儿就要当着爱卿们的面，行人道！”
　　说着便跳上前撕扯顾景衡的衣服，张牙舞爪的，结果直接被人从背后箍住两臂圈在了怀里，男人低笑出声：“就你还行人道？赶紧把衣服脱了上床伺候。”
　　“我不！”陆宇舟心里都快乐开花了，伸胳膊踢腿假装抵抗了几下子，嘴里咯咯地笑。
　　顾景衡陪着他玩，“还敢嘴硬，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宇舟奋力想把身子扭转过来，顾景衡偏不让，任他急得眉毛都竖起来了，“赶紧放开，我数三声，不然我咬你了，三，二……”
　　弦绷的一瞬间，顾景衡突然松开了他，拍了下他屁股，“小刺猬，药吃了没？”
　　陆宇舟气势汹汹地转过身来，想揍人，没想长腿已经迈走了，他扯开嗓门喊住他：“顾铁柱，你给朕站住！”
　　顾景衡站定，回身，颇觉好笑：“我看你是明天不想下床了。”
　　陆宇舟得逞，撒腿往衣帽间里面钻，一面还回头挑衅男人：“今天是初一，不宜嫁娶不宜行房事，得禁欲啊。”
　　陆宇舟还不知道危险在他背后伺机而动，他叉着腰弯了弯身，稍稍喘了口气，突然整个身子悬空了，他被顾景衡拦腰打横抱起。
　　“你挺会喧宾夺主啊，我是皇帝，你只是草民顾铁柱。”陆宇舟下意识勾住男人的脖子，又在对方脸上快速亲了一口。
　　顾景衡把他抱放到主卧的浴缸里，打开水龙头，一手摁着他，一手开始扒他衣裤。
　　水慢慢涨起来，热气氤氲了整间浴室，陆宇舟怕热，两颊闷得绯红，嗓子也叫哑了，搭在浴缸边沿上的那条腿无力地抽搐着。
　　-
　　事后，顾景衡把人擦净了抱回房，吻住他的唇尝了又尝，“过几天跟我回家见见我父母。”
　　陆宇舟嗓子里咕叽了声，没听清说什么，紧接着他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男人。
　　“我不去。”陆宇舟还没从高潮的余韵中缓过来，说话声有气无力的，“豪门是非多，我肯定不是你爸妈的对手。”
　　顾景衡枕在自己右臂上，面朝天花板，沉默半晌，说：“跟你商量个事儿，别急着回我，我现在脑子也不是很清醒，我说，你听着。”
　　“什么事儿啊？”
　　顾景衡默然片刻，“我们结婚吧，明年五一或者国庆节，你选个日子。”
　　陆宇舟脊背僵直，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你认真的？”
　　顾景衡偏头对上他目光，“我今年已经三十了，生活和事业理应有个转折点，结婚就挺好，早点稳定下来，我心里能踏实点。”
　　陆宇舟撇了撇嘴：“说了半天就是没说到点子上。”
　　顾景衡笑了，神情显得放松，“你想听什么？”
　　陆宇舟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不禁皱起眉头：“你真的很狡诈，无商不奸。”
　　顾景衡好笑地看着他，就等着他的下文。
　　陆宇舟偏不说，僵持到这个话题快要接不下去了，顾景衡捏了捏他的脸，嗓音温存：“我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想一辈子开心下去。”
　　“哦。”陆宇舟闭上眼回味遍刚才的话，满足之余，那股唱反调的劲头又冒上来了，“那你就自个儿开心吧，我要睡觉了，真烦人。”
　　顾景衡把人往怀里捞，温柔地，游刃有余地逼迫着对方，“答应没？”
　　陆宇舟抿着嘴乐呵，傲娇得不行：“太突然了，我得考虑考虑。”说完藏进男人胸口，没脸见人似的，叽叽咕咕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明天给我弄早饭吧。”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顾景衡亲他头发，笑着看那颗脑袋别扭来别扭去，就是不肯露出正面，“把头抬起来。”
　　“不要。”声音明显是亢奋的。
　　“后天跟我回家。”
　　“不要。”还是那两个字。
　　顾景衡把着他脖颈，把人轻轻引了出来，然后微微俯身，含住了他的唇。
　　吻得急切而热烈，能听见舌尖扫过口腔内壁带出来的暧昧声音，不消片刻，陆宇舟彻底软化了，他好喜欢跟这个男人接吻，比做爱浅一层的生理刺激，已足够令他心潮起伏，全身像涌过电流一般。
　　“收拾一顿，你就老实了。”顾景衡的声音里带着些餍足后的笑意。
　　陆宇舟给自己时间缓了一会儿，舌尖还是麻麻的，却要故作正经：“我忘了件事儿了，我那救命恩人你有没有给人家一点报酬啊？”
　　“给了。”这是实话，也算封口费，“后天早上吧，我们一起回家，我明天让秘书买点老人家的东西，见了我爷爷，嘴巴甜点。”
　　“好吧好吧。”陆宇舟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准备睡觉。


第67章 见家长（一）
　　陆宇舟始终没给答案，结婚那事就一直搁置着，悬而未决，顾景衡对此并不着急，之后也没再提过。
　　陆宇舟看在眼里，想着那些好听的话不过是人家床上的骗术罢了，三十岁的男人不缺阅历，性格还没到世故那一步，皮相好，事业有成，被喂舒服了顺口提了句“结婚”，他总不能真拿出来当金科玉律，跟十八岁的小姑娘似的张口闭口念叨爱情。
　　-
　　拜访他父母那天，陆宇舟千挑万选选了件崭新西装，嘴上说得好：“就我这身材和样貌，你爸妈没理由不喜欢。”结果好不容易磨蹭完，顾景衡都已经把车开出来了，他开始紧张，右手撑着车门，装出虚弱无力的样子，“要不改天吧，我今天腿抽筋了，没法走路。”
　　顾景衡看了下表，再看着他：“没让你走着去，咱俩开车去。”
　　陆宇舟被赶猪上架，不得已坐了进去，“路过药店停一下，我买点西洋参片含嘴里，提气。”
　　顾景衡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往旁边一伸，揉了揉他脑袋，眼神含笑，像看一不懂事的小孩，“至于吗怕成这样？”
　　陆宇舟打掉他的手，“别乱摸，早上刚弄的发型。”
　　顾景衡收了手，点火发动，“我妈那个人有点娇气，她要说什么难听的话，甭搭理她就行，反正我们以后结婚了也不跟她住。”
　　陆宇舟听着不对味儿，“谁说要跟你结婚了？”
　　“不跟我你想跟谁？”顾景衡目视着前方路况，“脾气爆，得理不饶人，睡觉还打呼，别挑挑拣拣了，就我吧，我不嫌弃。”
　　陆宇舟见招拆招：“自大，狂妄，闷骚，说你两句就不搭理人，你也甭挑了，整个北市你都挑不着比我更好的了。”
　　“那我们还挺配。”
　　“烂虾配臭鱼，你还整得挺骄傲。”
　　顾景衡心情大悦，按住他即将伸过来捣乱的手，“坐好了别乱动。”
　　-
　　前两天下过一场雪，白雪压上梧桐枝头，冬意更盛，车轮碾过路面，飞扬起层层雪沫子。
　　顾景衡在别墅前停下车，顺手帮陆宇舟解了安全带，“到了，下车。”
　　陆宇舟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面前全然陌生的地方，几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也在透着玻璃看他，然后走过来一位年纪大些的老人家，立在汽车旁边。
　　顾景衡降下车窗，喊了声“姚叔”，那老人家头发半白，眼角可见清晰皱纹，笑得和蔼可亲：“刚才你爷爷还在跟我唠叨你什么时候到家，想打个电话问问，又怕你在路上开车，不方便接。”
　　他目光轻轻前移，落在了陆宇舟身上，同样的和蔼可亲：“这就是小陆吧，快下车进屋吧。”
　　陆宇舟提上见面礼，踩了几步台阶，跟在男人后面进了别墅。他母亲不在楼下，客厅里坐着一位年长老者，还有两位相貌俊朗的男青年。
　　顾景衡一一给他介绍：“这是我爷爷，我大哥，还有我嫂子。”
　　“爷爷好，大哥大嫂好。”
　　顾老爷子黯然叹息，心道又跟老大似的，找了个男的，脸上却满目慈光，“好孩子，坐吧。”
　　穆洺的魂儿还留在方才的那声“嫂子”上，心下凉到谷底，一时没顾忌丈夫在旁，眉眼微敛，不自禁地多看了几眼陆宇舟，直觉这人好像哪里变了。
　　陆宇舟也瞧出了对方的疑惑，卸下心防解释：“我前段时间不小心掉河里去了，住进了ICU，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
　　穆洺假心假意地客套：“我看你气色挺好，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陆宇舟笑了笑：“早就没事儿了，谢谢大嫂关心。”
　　嫂子前嫂子后的，多少令穆洺感到难堪，他想，虽然这人现在失忆了，且不说是不是装的，就冲这一针见血的架势，自己哪里是他对手，前尘往事如潮水般袭来，他又想起了陆宇舟之前羞辱他的那番话，当下暗自跟自己生着闷气，没好气地说：“以前的事不记得最好。”他轻飘飘地看回陆宇舟，“因为你以前说话挺刻薄的，不知道生了场病，以后能不能转性。”
　　这话说完，他刻意看了一眼顾景衡，那人正跟他丈夫寒暄，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赌气话。
　　傻子也看得出这大嫂不待见自己，应该是之前得罪过人家，陆宇舟忍下一肚子脏话，皮笑肉不笑道：“我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打小就这臭毛病，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穆洺面色未变，“那就祝你以后遇到的都是好人。”
　　陆宇舟没甩他，蹭到顾景衡身边，男人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我带舟舟上楼见见爸妈。”
　　顾绍逸笑说“好”，眼神在他媳妇脸上点了点，没说什么，径自点了根烟，朝外头院子里溜达去。
　　-
　　顾父独自在书房，平日里爱好有二，煮茶品茗和勤练书法，最近爱上了玩玉石，上个月还在意大利拍卖行花两千万买下一块战国和田玉。岁数大了，精力跟不上，名义上还是公司的董事长，但他现在基本不会插手公司里的事，全部交由两个儿子去管。
　　顾景衡敲门进来，“爸。”
　　陆宇舟嘴甜地喊：“叔叔好。”
　　“是叫陆宇舟吧。”
　　“哎，是。”
　　顾渊看着自己儿子：“你妈应该在房间里，见过了没？”
　　顾景衡说“还没”，停顿稍许，“我哥最近好像跟陶家那边走得挺近，他家管事儿的，半个身子都快要进局子了，您有空提点他几句，您的话，他还是听的。”
　　顾渊一摆手，示意他们出去，老大那挡子事，他其实是知道的，越发的恨铁不成钢罢，“带小陆去看看你妈妈吧。”
　　从书房出来，顾景衡没去主卧，领着陆宇舟直接下了楼。
　　陆宇舟问：“不是要去见你妈妈吗？”
　　“一会儿吃饭你就见到了。”
　　“这不太好吧。”
　　顾景衡顿步，“别人结婚或许还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在我这儿，不存在那一套，而且我妈那人性格奇怪，你可能会有点受不了，我是怕你俩吵起来。”
　　陆宇舟嘟囔：“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这人从小就怕长辈怕老师，我哪儿敢跟长辈吵架啊。”
　　“那行。”顾景衡揽了下他的腰，很快松开，“待会儿吃饭，你可以见识一下。”
　　-
　　午时的这顿饭，盛毓清几乎全程冷脸，就连陆宇舟客客气气喊她“阿姨”时，她也没怎么给好脸色，饭吃到一半，她便撂下筷子走人。
　　陆宇舟有些尴尬，心想自己的预判果然没错，豪门是非多，这才见第一次，以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不好糊弄啊。
　　一大家子吃过饭，张姨吩咐底下人收拾碗筷，特地捡着好话说：“太太养的小猫今天生病了，早上吐了两回，她心情不大好。”
　　陆宇舟便问她：“去过医院了吗？”
　　张姨说：“下午正准备去呢。”
　　陆宇舟想在人家妈妈那里博个好印象，赶紧献殷勤道：“我和景衡下午反正也没事儿，我们带小猫去医院吧。”
　　“行啊。”张姨笑了笑，“早去早回，正好晚上回来吃饭。”
　　顾景衡扯了扯嘴角，在一旁没作声，等张姨走了，他才道：“去了也是白费功夫，她不会领你情的。”
　　陆宇舟没心没肺道：“别把我想得太功利，我平时也挺爱护小动物的。”
　　-
　　他们在家大概歇了一个小时，陆宇舟就等不及地催促顾景衡赶紧送猫去医院，顾景衡拿他没办法，抓起衣服穿上，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
　　陆宇舟用百度地图定位到最近的宠物医院，开车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检查之后，医生说小猫是在吐毛球，另外开了点益生菌之类的调理肠胃的药。回来的一程，陆宇舟坐在后座上抱着小猫，这猫长相美艳，性格温顺，一动不动任他撸。
　　陆宇舟笑嘻嘻地问：“它叫什么名字？”
　　“小白。”驾驶座上的男人回道。
　　“原来你叫小白啊，长得挺洋气，名儿怎么这么土……”他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
　　顾景衡勾唇笑了笑。
　　“你妈养的这猫怪漂亮的。”陆宇舟忽然想起穆洺来，那人也长得漂亮，“你那嫂子怎么回事儿？对我敌意好大啊，莫名其妙。”
　　顾景衡漫不经心地问：“他怎么你了？”
　　陆宇舟大大咧咧道：“长得柔柔弱弱的，就是说话太难听了。我以前是跟他干过架吗？”
　　顾景衡笑：“说不定。”
　　“你哥看着也不大好相处，他俩还挺配，反正我不喜欢你嫂子。”
　　顾景衡愣了愣，特意看了他一眼，有时他也怀疑这人是不是装出来的失忆，“咱们跟他平时见不了几次面。”
　　陆宇舟立刻接住了他的话：“那太好了，我最烦这种阴阳怪气的人。”


第68章 见家长（二）
　　从医院出来，日头西斜，光线一点点微弱，冬日白昼短，汽车开到家时，天幕隐约黑了下来。陆宇舟抱着小白走去二楼，敲响主卧的门。
　　盛毓清打开门，从他手上接过猫和药，极为敷衍地来了句“谢谢”。
　　陆宇舟有意讨好：“医生说小白是在吐毛球，以后要是还遇到这种情况，给它每周煮两次鸡蛋黄，那个可以帮助排毛球。”
　　“知道了。”盛毓清抬手想关门。
　　陆宇舟伸手挡了下，稍微组织了下语言：“阿姨，我是真挺喜欢景衡的，希望您能慢慢接纳我，以后我跟他一块孝敬您。”
　　盛毓清放下怀里的小猫，掀了掀眼皮，“你是喜欢他的钱吧。”
　　陆宇舟心下一怔，没料到对方能如此直白，他稍微缓一缓，面露真挚：“男人有钱也算一种魅力吧，何况长得还帅，儿子像妈妈，他长相随您，再说景衡对我还特别好，阿姨，你放心，我肯定也会对他好的。以后我挣一万，我给他花九千，自个儿留一千就够了。”
　　盛毓清哂然一笑：“这种话以后就别说了，当初你是拿了分手费的，你也答应我了，会离我儿子远点，刚才吃饭，我听他们说你好像脑子摔坏了，但我脑子没坏，以前的事我都记得。树挪死，人挪活，以你的城府再去傍个有钱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她顿了顿，又说，“你比他之前那个聪明多了，先前那个要能有你一半机灵，他俩估计早结婚了，没办法，性格决定命运，那男孩输就输在脑子太迂腐。”
　　陆宇舟看着她，眼神里已没有方才的坚定，她这话什么意思？以前的那个？顾景衡以前还处过一个？被他妈搅黄了？
　　种种疑虑密布心头，闷闷的不是滋味，陆宇舟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微敛，“那药一天喂两次。”
　　说完他便下了楼，爷爷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也坐过去，陪老人家聊了会儿天，不知不觉晚饭的点到了，张姨张罗着吃饭。
　　陆宇舟这才回过神，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六点多，他左右踌躇，勉强开口问了句：“怎么半天没看到景衡啊，去哪儿了？”
　　爷爷随口应了句：“在楼上吧，你上去喊他下来吃饭。”
　　陆宇舟起身，爬上了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他妈的那些话，原先飘忽的不安全感一时全涌了出来，恨不得现在就找那人对峙问清楚。
　　-
　　二楼没有，三楼也没有，陆宇舟跑去花园院子里，依然没见到人影，张姨瞧他呼哧带喘额头上都冒了汗，提醒了句：“你去负一层看看，说不定在下面看电影呢。”
　　陆宇舟带着某种揭秘的使命探向负一层，家庭影院的门虚虚掩着，里面光影晦暗，偶尔从幕布上投出几缕微弱亮光。
　　他屏住呼吸，慢慢推开了面前的门，那人两腿交叠，闭着眼，半靠在榻榻米的软包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寥寥，他屈指在旁边的水晶烟缸里磕了磕，神情依旧模糊。
　　投影仪的光直直地打在幕布上，上面正在放映一部法国文艺片，情节平淡而冗长，让人提不起一点兴趣。
　　陆宇舟视线慢慢转了下，在靠近屏幕的一把椅子上，还坐着他的嫂子。
　　穆洺已经发现了他，正以同样算不上善意的眼神提防着他。
　　陆宇舟故意咳了一声，那人睁开眼，随手磕了磕烟灰，而后冲他笑了下，“跑哪儿去了？”
　　吸过烟的嗓子听上去有一丝微哑。
　　也就是这一瞬间，在眼下这幅异常和谐的共处画面下，他似乎透过时光缝隙窥见了两人之间的暧昧情愫。第六感告诉陆宇舟，他母亲口中的那个迂腐男孩，就是他嫂子。
　　难怪，敌意那么大。
　　陆宇舟没表现出太大醋意，“看什么电影呢。”又看向穆洺，“嫂子，你离屏幕那么近眼睛吃得消嘛，你坐景衡旁边去，他那地儿宽敞。”
　　穆洺舔了舔后槽牙，没表态。
　　顾景衡将手上的烟吸了一口，迈步朝外走。
　　“你最近烟瘾挺大啊。”陆宇舟口气不善。
　　顾景衡抬腕看了看表，“吃饭吧，到点了。”
　　陆宇舟视线后移，扫了眼穆洺，最后移到背景幕布上，“这电影叫什么名儿啊？下次带我一起吧，咱仨一块看，我也喜欢看电影。”
　　他说完笑笑，侧身走出去。
　　顾景衡伸手拽住他一只胳膊，把他往里拉扯一些，男人没什么过激动作，只低头瞧着他，转移话题：“小白还给我妈了？”
　　陆宇舟抿着唇，默然无话。
　　顾景衡揉了把他脑袋，把人揽进怀里，两人气息交错，男人语气颇无奈，像在哄小孩，“一会儿吃完饭，咱们早点回家，回家看电影。”
　　陆宇舟闷闷地说：“公共场合，你注意点。”胳膊抬，夺走男人手上的烟，直接掐了，“最烦烟味儿。”
　　顾景衡很轻地笑了下。
　　穆洺成了空间里凭空多出来的人，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他指甲掐着掌心，面色和煦，大度且得体地说：“你俩聊，我出去了。”
　　陆宇舟探出头看着这人离开，等脚步声远去，他才抬头盯着男人：“你妈说我当初拿了分手费，不应该啊，我对钱一点欲望都没有，你帮我回忆回忆，我到底拿了没。”
　　顾景衡点着他脑门，“还拿了不少。”
　　陆宇舟反问：“那你怎么区分别人是图你感情还是图你钱？”
　　顾景衡单手关了门，然后手指游移到他腰间，着实点了把火，陆宇舟气息虚浮，站不稳脚，只能牢牢攀住男人。
　　“你这样的就算图感情。”顾景衡低笑。
　　陆宇舟还想张嘴反驳，唇已经被男人含住。
　　捻磨一阵，顾景衡放开他，陆宇舟顿觉那处火辣辣的，伸手去摸，还有些肿，一时又是气恼又是羞愤，抬手使劲擦拭，想把痕迹就此擦掉。
　　顾景衡目光低垂，取笑他说：“别蹭了，留着当证据，老爷子肯定得让我对你负责。”
　　“可拉倒吧，唾沫点子能当什么证据。”陆宇舟与他错开身，拉开门径自出去了。
　　顾景衡跟在后面，却见那人走到楼梯口，突然回身望着他，“你嫂子真的很奇怪，家里这么多人，这么大块地儿，他往哪儿坐不好，非要跟小叔子坐一块看电影，我就不懂了，小叔子脸上是有双语字幕啊他非得盯着瞅。”略顿了顿，又说，“再说你俩还是那种关系，正常人起码要知道避嫌吧。”
　　“哪种关系？”顾景衡面色如常，说话语气却不似平常和气。
　　陆宇舟低下头，沉默稍许，后又抬了头，“你俩以前有过一段，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有透视眼。”
　　顾景衡暗叫不好，家里醋坛子翻了，想解释说先来后到，不是成心碰到一块的，又觉这话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左右无可奈何，索性往前几步，拦腰给他拽下，“行了，别跟我耍脾气。”
　　陆宇舟心说这人还真是会颠倒黑白，明明自己占理的事，到他嘴里就成了胡搅蛮缠，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语气不觉冷下几分：“松手，我要去吃饭了。”
　　“我要真想跟他有点什么，还能让你知道啊。”
　　“耐不住我聪明啊。”陆宇舟趁其不备，踩了他一脚，“假正经。”
　　顾景衡也不恼，含笑瞧着他：“你这暴脾气，也就我受得了，别往后拖了，就五一吧，咱俩去把证领了。”
　　“谁要跟你领证。”陆宇舟纠正他，“本来就是有根有据的事儿，我要不说，你也不打算告诉我他是你前任。”
　　顾景衡说：“我跟他早就没联系了，没必要提。”
　　陆宇舟揪住一点无限放大：“怎么会没联系，你俩不还一块看电影嘛。”
　　顾景衡没想他能当真，顺其自然想起以前他跟自己控诉的那些事，那时自己并未用心体会，也很难感同身受，时隔快两年，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自己身边，脾气依旧没变，肚子里还是藏不住事儿。男人心里涌起些许怜惜，放软了语气：“是我不对，我以后跟他保持距离，保持在一百米以外。”
　　陆宇舟哼了声，“那你家这餐桌大了去了，君坐餐桌头，他坐餐桌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嘿，还得隔出个一百米，你俩干脆别吃了，秀色可餐懂吗，你俩互相看着对方就能饱。”
　　顾景衡笑，把人搂进怀里，“晚上回去让你骑马。”
　　“我不骑，累死了。”
　　“那你躺着，我来动。”顾景衡笑，“走吧，吃饭去。”
　　陆宇舟心情好了大半，脸却还板着，“流氓。”
　　-
　　他们吃过饭没有久留，找了个由头便告辞了。陆宇舟乐得自在，豪门规矩多，坐立起行皆要忖度，哪有在家舒服，睡衣睡裤套一身，想干嘛干嘛，多自由。
　　开车回去，顾景衡有意讨好，拉开副驾的门等他坐进，他却一反常态，弯腰钻到了后面。男人没说什么，绕过车头，拉门，坐进去。
　　前半程两人一路无话，车子开上高速时，顾景衡忽然问：“还在生我气啊？”
　　车外夜景繁华，陆宇舟瞥着窗外的车流，“有大师给我算过命，过了晚上八点，不要跟顾姓男子说话，容易磕到门牙。”
　　“他老婆被姓顾的给绿了吧。”
　　“对，被你绿了，你就爱干这种事儿。”
　　话题又绕回去，顾景衡靠边停车，“坐前边来。”
　　“瞎折腾什么，我坐这儿挺好。”
　　顾景衡跨下车，把人抱出来，周围车来车往，陆宇舟羞耻，听话似的，坐到了副驾上，为表骨气，不看他。
　　顾景衡扳过来他下巴，“我看看，门牙磕了没。”
　　陆宇舟死活不张嘴，看对方打趣意味浓，没忍住笑了出来，“没磕到，开你的车。”
　　-
　　顾景衡到家直接去了书房，九点钟还有个电话会议，陆宇舟回卧室冲了个澡，躺床上打算找部片子看，心神一晃，他犹记得那部法国文艺片里的一句台词，“我不是摄影师，我就住附近，每晚搭电梯出来吃东西，吃医院自动贩卖机的薯片。”
　　他把这些字输入搜索框，随后有网友提示电影名叫《心房客》。
　　货真价实的文艺片，陆宇舟看了半小时，头晕脑涨，强打起精神想再等一等男人，可意志完全不受控，眼皮子渐沉，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镜头平缓移动，荒凉疏离的氛围渲染适度，那个女人一边抽烟一边说：“我想去个地方，去度假，某个热带国家，一个小岛……”
　　作者有话要说：
　　锁章还没改好= =


第69章 
　　在家过完春节，差不多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的时候，陆宇舟开始录制综艺，为期两月，主题是人间烟火，节目组为了博眼球和创收视率，邀请的常驻嘉宾都是些话题人物。
　　事先关平给他打过预防针，就说这次可能会遇上不顺心的搭档，但机会难得，不是谁都有咸鱼翻身的机会，他也没想太多，收拾行囊准备进驻。节目组给他们在北市远郊租下了整套民宿，休息时就呆在各自房间里，平时录制做饭或者聊天日常都在一楼。
　　常驻嘉宾一共四位，除了他以外，还有近几年爆火的流量小生许宗然，知名歌手常欢，以及凭借雷剧《神医左腿》里的清俊扮相而频频成为各大视频剪辑主角的江遥舟。
　　-
　　入组第一天，他们四个先见了个面，互相介绍了一番，摄像大哥全程跟录，当时陆宇舟和常欢坐在同一边，另两个坐在餐桌对面。
　　“我做饭水平真不咋地，只会炒几个家常菜，上这节目要献丑了。”常欢给聊天话题开了头，“你们厨艺咋样？”
　　陆宇舟也自谦了几句：“我也就能做点家常菜，味道肯定比不上饭店的，自己吃还凑活。”
　　许宗然笑笑说包他身上，他是做饭烧菜的一把好手。陆宇舟知道点这人的成长经历，高中辍学，年纪不大就出社会打拼，后来凭借选秀节目出道，这些年陆陆续续拍了不少电视剧，通告接多少跑多少，能吃苦，事业心强，一天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用。
　　他们仨说完，齐齐把目光对向江遥舟，摄像大哥也将镜头对准他，那人想了想，说：“我也还行吧，反正不会是黑暗料理。”
　　话题没有冷场，他们顺着往下聊，陆宇舟边磕松子边打量江遥舟，着实是因为好奇，首先这人姓江，跟家政阿姨口中的“小江”对得上，再者微博上搜这人的名字，后面会相应地弹出他的词条，甚至还有之前“江遥舟骂他当小三”的微博截图，他现在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干了不道德的事儿？
　　这事整得他无颜见人，话也变少了，一对上那个楚楚可怜的小伙儿，他总感觉自己的良心饱受煎熬。他甚至还偷摸给关平发微信询问：“我是不是真把江遥舟的男朋友给撬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关平给他回：“回家问你老公去，就我知道的，你跟你家那位老早就在一块了，都好几年了，他骂你那事，不是早就过了嘛，人后来也道歉了。”
　　陆宇舟暂且收了心，不过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从头至尾他都觉得这事透着诡异，想着只要对方和他面子上过得去，那就安安稳稳地把节目录完吧，反正以后也没多少机会碰面。
　　-
　　第二天真正开启做饭的环节，应该是节目组有意为之，他和江遥舟分在一组，另两组分别是常欢和许宗然，还有两位飞行嘉宾组成的搭档队伍。
　　他和江遥舟负责一伙人的午饭，两人十点钟就开始在厨房忙活，陆宇舟本来打算做水煮肉片和炒四季豆，江遥舟不同意，说他自己吃不了辣。
　　“我豆芽肉片什么的都准备好了。”陆宇舟嫌他事儿逼，“昨天晚上那个青椒炒腊肉，我都看见你吃青椒了，不是挺能吃辣的嘛。”
　　江遥舟没生气，始终温温柔柔的：“我今天嗓子不舒服，我来做吧，我做土豆炖牛腩。”
　　“土豆炖牛腩我也会做，我来吧，你嗓子不舒服就歇着吧。”
　　“陆老师，你这是要跟我抢镜头吗？我准备的土豆和牛腩，为什么要让给你做？”
　　陆宇舟气得牙痒痒：“昨天我是不是特地问你了，明天的大菜就做水煮肉片，你当时没反对啊，我还特地去菜场把菜给买了。”
　　江遥舟轻飘飘道：“计划改不上变化，我没想到今天嗓子会发炎。”
　　陆宇舟懒得再跟他掰扯，默默走到边上去择四季豆和韭菜，摄像大哥对着江遥舟来了好几个特写镜头，等他土豆炖牛腩和糖醋排骨两个大菜都做好了，摄像大哥才匀出一点镜头给旁边炒菜的陆宇舟。
　　陆宇舟知道镜头好不容易对上他了，稍稍把头往左低了低，露出自己比较完美的右脸，炒得越发卖力，还装模作样地颠几下锅，显得极为专业。
　　“小舟，帮忙把我刚才切蒜泥的砧板拿过来。”他使唤起江遥舟。
　　江遥舟拿着砧板帮他把蒜泥抹进了锅里，陆宇舟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卖力翻炒，好家伙，论演戏，我还能演不过你？
　　“哎呀炒这玩意儿，就是累手，胳膊上得有劲儿。”陆宇舟再次冲他笑了笑，笑容和善得可以媲美菩萨，“你帮我把西红柿蛋汤和炒韭菜端出去吧，你们要是饿了，就先吃，我再给你们做点餐后甜品。”
　　-
　　他们一直等到陆宇舟忙完出来才开吃，这期间常欢给大家伙儿弹吉他助兴，唱了几首流行歌，众人拍手称赞，陆宇舟在厨房里也听见了，越发心情不错，跟着轻轻哼唱，不得不感慨搞音乐还是得拼天赋。
　　四菜一汤摆上桌，陆宇舟给每人都配了一块摩卡蛋糕，大家为了配合节目效果，夸张无比地夸赞起他的手艺，他笑笑说：“我喜欢吃甜品，平时在家经常做，就是热量太高了，容易发胖。”
　　六人边吃边聊，话题漫无边际，甚至有提到比较私人的择偶观，第四个问到陆宇舟身上，陆宇舟想都没想，当即就说：“喜欢长得好看的，有钱没钱无所谓，一定要好看。”
　　江遥舟突然冒了一句：“对方如果是流落街头的乞丐，但是长得很好看，你也不介意啊？”
　　陆宇舟愣了愣，气氛立时尴尬住了，旁人正想替他解围，他率先开口道：“小舟啊，你这个假设压根不成立，长得很好看的人早就被星探发掘出来了，现在自媒体这么火，稍微包装一下当个网红，不比乞讨来钱快啊，怎么会流落街头？”
　　两人针尖对麦芒，毫不相让，江遥舟笑了笑，“也对，陆老师说得有道理。”他故意把重音放在“陆老师”三字上，有意提醒观众那条微博的存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拜托陆老师以后能有点自己的生活，不要成天惦记别人的男朋友。」
　　那条微博他后来虽然删了，但大部分网友还是站在他这边，一方面把自己代入成被迫害者，一方面替他声讨只手遮天的资本。眼下提起这茬事，无疑是打出一波同情牌，热度有了，还能赚个委曲求全的坚忍形象。
　　陆宇舟当然猜得出他的用意，心里有些着急，脸上却面不改色，酝酿了片刻，说：“小舟就是这么见外，咱俩名字里都有‘舟’，大家以后就叫我大舟吧，听着还挺亲切。”
　　江遥舟抱着泄愤的心态，大有鱼死网破之意，“陆老师是要把以前的事儿都翻篇吗？”
　　“以前什么事儿啊？”陆宇舟紧紧捏着茶杯，骨节凸得明显。
　　江遥舟天真地眨了眨眼，“你抢我男朋友的事儿啊，这么快就忘了？”
　　其余人屏气敛神，都在看着他俩，想劝几句不知如何开口，其实挖人墙角这种事在他们这个圈子太常见了。
　　陆宇舟提点他：“这是录播，不是直播，你的这些义正言辞最后都会被剪掉，还有，我从来没抢你男朋友，你要实在搞不明白，大可以去问他呀，你逮着我薅有什么用。柿子专挑软的捏，只会让人瞧不起。”
　　节目组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当初请来这两位就是看中他们身上的话题度，可这些对话未免过于直白了，不一定能播得出去。
　　江遥舟说不出话来了，推开椅子爬上二楼卧室，那块摩卡蛋糕一口没动。
　　“不吃拉倒，丢了喂狗也不给你。”陆宇舟报复性地想。


第70章 
　　晚上十点，陆宇舟提了两瓶果酒敲响江遥舟的房门，那人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声，进来吧。
　　“你喝果酒吗？”陆宇舟把葡萄味的那瓶搁到他的床头柜上，“没什么度数，可以当饮料喝。”
　　江遥舟顺手关上门，反应稍显冷淡，“谢谢，我不喜欢喝。”
　　陆宇舟径自打开手上的那瓶，对着瓶口直接吹了大半瓶，满嘴的甜腻，品不出酒精味儿，不过在外人看来，他确实应该醉了。他借着酒胆，说：“顾景衡当时给你打过电话，我就在旁边，你明明都承认跟他没关系，现在又跳出来说我抢你男朋友，你这人说话好自相矛盾。”
　　江遥舟轻轻嗤笑，仿佛是在笑他幼稚，“你是小学生吗？他那是故意当着你的面在逼我。知三做三，你的道德水准看来没多高啊。”
　　陆宇舟也笑了，表情多少带几分讥诮：“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把顾景衡给撬了，那你骂完小三，是不是该去找渣男闹一顿啊。被封建糟蹋给荼毒了吧，大房思维有点严重啊，都什么年代了，还以为把姨奶奶给斗跑了，正房的位置就能坐到死啊。就你这智商，红木椅子你都捂不热两年。”
　　说着往外掏手机，“算了，我好人做到底，你要不敢找顾景衡对峙，我帮你问，我可是打小长在红旗下，没受到过封建迫害，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江遥舟死撑到这一刻，心理防线彻底塌了，他知道只要这通电话打出去，一切就都完了，他会被打回原形，会被剥去名贵衣裳，重新做回一穷二白的普通人。
　　他根本斗不过眼前这人，也没资本跟人家斗。
　　“算我求你了，你不要给他打电话。”江遥舟低声下气地扯着他胳膊。
　　陆宇舟看他这副经不起风霜的样子，气消了大半，嘴巴却不饶人，“把眼泪攒着跑他跟前哭去，跟我哭没用，我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江遥舟摇头，几乎是哽咽的状态，“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他给过我资源，我们也一起吃过饭，难道不算处对象吗？”他抬起红肿双眼，困惑不解地看着陆宇舟。
　　陆宇舟被他看愣了，木了一会儿，说：“这肯定不算，还有别的吗？你俩有肢体接触吗？”
　　这话是他私心问的。
　　江遥舟又是摇摇头，“他说我年纪还小。”
　　陆宇舟听着不对味，脸上没怎么表现出来，“年纪小不也成年了嘛，他有亲你吗？”
　　江遥舟擦干眼泪，尽量平复住自己的情绪，“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不用拐弯抹角的。”
　　“我没什么好问的。”
　　“你这人心机比谁都重，但你最擅长装憨，骨子里瑕疵必报，表面上还要装得无事发生，你比杀人犯都恶心。”
　　陆宇舟心里一怔，像被人戳中了阴暗面，那些邪恶见不得光的念头一下子被摊在了阳光下，他仰着头把剩下的酒喝个精光，给自己壮声势，“知道我是什么德性，还敢在我面前嚣张。”
　　“你去吹枕边风啊，反正这事儿你也不是第一次干。”
　　“有病。”陆宇舟抬脚往出走，走到门口又返了回去，把搁在茶几上的葡萄味果酒拿走了，还是那万年不变的原则——丢掉都不给你。
　　-
　　顾景衡给他打了两次电话，皆被挂断，以防第三次，陆宇舟索性关机求个清净。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机上多了三条未接来电和一条信息，信息里在问他怎么了。
　　陆宇舟给他回复了条语音：「我昨天做梦梦见你在荡秋千，啪，脸着地了。」
　　没隔多久，那边打过来电话，“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陆宇舟抻着胳膊在兜头套毛衣，手机开着免提，“没有啊，干嘛这么问，在录节目呢，不方便接。”
　　男人的声音顿时轻松了许多，“我脸着地了，你去扶了吗？”
　　“没扶，小江去扶你了，他还拿阿玛尼的小手绢给你擦脸。”陆宇舟撑展胳膊，伸到毛衣袖口，再对着镜子理了理下摆，“哎，这都什么破梦，不跟你说了，我有点忙。”
　　“在哪儿录节目？把位置发我手机上，过几天我去看看你。”
　　“不要太想我，我最近忙事业呢，没空跟你儿女情长。”
　　说完收线，陆宇舟跑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收拾利索，深吸一口气，给那人发了定位。
　　他转身靠到盥洗台上，想想自己确实挺心机的，转念又想，假如昨天晚上他去找那孩子聊天，对方态度哪怕不是差到那种地步，他可能就把这事儿憋肚子里烂掉，以后决计不会再提，可现实跟预想的差得不是一丁半点。
　　-
　　今天是许宗然和常欢负责早饭，由于起得早，其他几个人都还在睡，陆宇舟坐到客厅沙发上玩手机，偶尔跟做饭的两人隔空接几句话。
　　常欢提到他早年在酒吧驻唱的经历，陆宇舟来了兴趣，跑过去向他讨教经验。
　　“想速成的话，学吉他吧，吉他最好上手，学几星期就会了，有空我教你。”
　　“我从小就喜欢rap，真要学会了，以后就能边弹吉他边rap了，想想都酷。”
　　“哈哈，看你斯斯文文的，爱好这么狂野呢。”
　　……
　　江遥舟款款下楼，绕开陆宇舟，跟另两位打了招呼。昨晚吵架的动静，大家伙儿都听到了，全在揣着明白装聋子，江遥舟不屑得掩藏厌恶——他有时候看陆宇舟，觉得这人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精，扭腰摆臀地迎合男人，再千方百计地把男人缠进销魂窟，吃干抹净之后，留下森冷的白骨残骸。顾景衡已经被他缠上了，那表面鳞片闪闪，十分瘆人。
　　此时，他看着陆宇舟在喝水，鲜红的舌头露出来一些，这个场景于他好似一场噩梦。
　　陆宇舟早有察觉，抬头对上他视线，直白道：“你老盯着我看什么？”
　　江遥舟没说话，默默挪回了视线。
　　-
　　到晚上，顾景衡按着定位开车过来了，他没进民宿，而是打电话叫陆宇舟出来，“我在活动中心这边。”
　　陆宇舟出去寻了一圈，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车牌号，他走过去敲玻璃，顾景衡解开锁让他坐了进来。
　　“跑这儿干嘛，不怕被人拍到啊。”话刚脱口，陆宇舟也觉得自己过于幼稚了，没有哪家媒体有这个胆敢爆他顾二少的料。
　　“他跟你说了什么？”顾景衡的鼻音有点重，看他没什么精气神，陆宇舟上手摸了下他额头，还好没发烧。
　　“你感冒了啊。”
　　男人没搭腔，陆宇舟回答了上一句问话，“说我撬了他男朋友，我现在啥也不记得了，说不定真干过这事儿。”
　　顾景衡伸手按在他颈后，“没这回事，他自己拎不清。”
　　“拎不清？”陆宇舟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男人，恐慌远大于震撼，“你给他资源，陪他吃饭，是个人都会误会吧，话别说这么绝，没准我以后也是这下场。”
　　“别想太多，你跟他能一样嘛，这事我来办，你们才拍两天，临时换个人不耽误。”
　　“他没怎么惹我，犯不着大动干戈。”陆宇舟默了一默，“咱俩分手以后你跟他在一起了，最后你俩被我给搅和了，对不对？我猜的。”
　　顾景衡的手在他颈后游移，温柔地摩挲出温度，“猜得不对，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陆宇舟呆滞不动，感官上的刺激令他浑身颤栗，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觉，“你最好不要骗我。”
　　顾景衡侧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移开手，“我今天不回市区了，附近找个酒店随便住一晚吧。”
　　陆宇舟从滚烫的温度下抽离开，有些情绪还没抽离出，整个人讷讷的，没平时机灵，“那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嗯，我在车上等你。”
　　陆宇舟编了个散步的借口就溜了出来，导演没什么意见，叮嘱他注意安全。
　　顾景衡开车到附近的某家酒店，要了间套房，下午秘书给他去药店买了一盒感冒药，晚上吃了两颗，后遗症就是困，又开了长途，这会儿只想好好睡一觉，他简单冲了个澡出来。
　　陆宇舟是在民宿洗过澡的，这会儿趴在床上玩手机，见他出来，翻了个身躺到了右边，给他腾出半块床的空间。
　　顾景衡也躺了下来，眼皮子渐沉，习惯性地把人往怀里捞，“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我总想把你放在我能看得见的视线范围。”
　　“怕我掉河里啊？”
　　“很多，怕你发生意外，怕你受委屈。”顾景衡摸了摸他的头发，“还怕你胡思乱想。”
　　陆宇舟叹了声气，“那你得累死，什么时候才能不操心啊。”
　　“无解，到死才能不操心。”
　　陆宇舟不吭声了，抠着自己的手指甲，然后慢慢把胳膊挪到男人胸口，轻轻枕了上去，“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睡吧，明天早点起。”
　　陆宇舟叽咕了句：“我最近长胖了。”
　　顾景衡圈他在怀里感受了下，“还是带点肉好。”
　　陆宇舟仰了仰头，带着点试探去亲他的喉结，男人睁开眼，低头瞧着他，“想要？”
　　“不要，我能憋住。”陆宇舟用脸去蹭他胸口，粘人小猫似的，“你都感冒了，早点睡吧。”
　　亲密无间的距离，亲密到让他能在虚弱时有所依靠，顾景衡卸下坚硬外壳，贪念一般搂紧了陆宇舟，“我们舟舟身上好香啊。”
　　“橙子味的沐浴露，一猜你就忍不住要来，我昨天洗澡抹了半瓶。”
　　顾景衡没有说话，陆宇舟瞧他像是睡着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恰到好处地掖到男人脖子以下，没忍住心跳的蛊惑，偷偷亲了下他的右颊。
　　男人似有察觉地笑了笑，紧紧把人揽在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吃瓜耽误正事啊！唉！


第71章 陌生电话
　　顾景衡一大早就将他送回了民宿，回去的路上买了份三明治和牛奶，等红绿灯的时候勉强吃了几口垫吧肚子，他这会儿赶着回公司开早会。
　　陆宇舟一夜未归，其他人本来没怎么留意，碰巧看到他从外头进来，这才知道他昨晚外出了，这属于私事范畴，没人多嘴过问。
　　摄像大哥通知他们进入状态，他这边已经对好焦准备拍摄，陆宇舟挤到厨房帮忙打下手，忙完早餐，六人谈笑风生地坐上桌，跟前两日一样，随便挑点话题来聊，东一句，西一句，时间过得很快，除了江遥舟兴致不怎么高，大家相处得还算融洽。
　　临近饭点，陆宇舟小声询问江遥舟：“嗓子应该好了吧，我今天要做水煮肉片。”
　　江遥舟想起昨天经纪人的叮嘱，虚以委蛇地应了声：“好多了，现在能吃辣了。”
　　陆宇舟站在水槽子边洗菜，全当没听见，哪怕摄像机就在旁边怼着，他也没有主动暖场的意思。
　　江遥舟倒是出乎意料，主动找他说话：“你昨晚去哪儿了？”
　　摄像大哥瞧这边拍不出乐子，往另外四人打扑克的地方寻找有趣镜头，待大哥扛着机器走后，陆宇舟才回答道：“顾景衡过来了，我陪他在酒店住了一晚。”
　　“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对。”江遥舟始终记得昨天经纪人跟他交代的那些话——“得罪谁你都不能得罪这姓陆的，你要真是个聪明人，非但不能挑事，还得处处顺着他。”
　　陆宇舟以为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极其敷衍地回了句：“没关系，我没放心上。”说着把洗好的菜滤干净水，放到砧板上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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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上午风平浪静，他们按部就班地拍摄日常，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江遥舟的经纪人过来了，圈里人称“霹雳娇姐”，做事干脆，手段雷厉风行，手底下捧出过奥斯卡影后，这是她能吹嘘一辈子的资本。
　　娇姐来了直接就把江遥舟喊了出来，看架势心情很不爽，两人走到外面，女人开门见山就是一句讽刺：“你长颗脑袋就为了显个儿啊？”
　　“我、我怎么了？”江遥舟到底年轻，被人说几句重话，心里的委屈一下就泛上来了。
　　娇姐简直恨铁不成钢，“你跟我到车上来。”
　　江遥舟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像个小媳妇，脑子里把所有不好的预想都过了遍。
　　娇姐坐到驾驶座上，先拧了瓶矿泉水喝了两口，“你这综艺拍不了了，投资方那边直接联系的公司，他们要换人，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叫你不要去惹他不要去惹他，你可倒好，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现在谁也救不了你。”
　　江遥舟这回是真怕了，每次的挑衅都像是在走钢丝，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从高处摔下去，眼下他只能依附这个女人，并在她面前服软，“姐，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已经跟他道过歉了。”
　　“你当那姓陆的是个圣母啊，人家遭了你一顿骂，回头你道个歉就要握手言和，动脑子想一想，可能吗？他能傍上顾景衡，而你不能，他的手段就比你高得多。”
　　江遥舟用眼神可怜兮兮地祈求：“姐，你帮帮我，我不想灰溜溜地离开，我发誓，我以后肯定离他远远的。”
　　娇姐摇了摇头，“你这事儿难办了，我听到些风声，顾家那少爷这回是来真的，可能不久就要办婚礼了吧。导演那边估计已经知道了，一会儿回去把自己东西收拾收拾，情绪上稍微控制住点，别搞得太难看。”她还是忍不住要提点他，“你记住，在咱们这个圈子里混，没有人会是小白花。他能忍你一次已经算度量很大了。”
　　“我会被封杀吗？”
　　“如果一直接不着戏，那就跟被封杀没区别，过不了两年，你自己就会受不了。”
　　-
　　江遥舟失落落地走回民宿，在他和经纪人谈话的那段时间里，导演已经通知了大家临时要换人的消息，所以今天不用拍了，等着新人进驻重新开拍。
　　陆宇舟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后悔当时不该意气用事告那通状，但现在要他去求顾景衡把“临时换人”的决定给撤了，还真有点闲得蛋疼，做人嘛，偶尔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能总把闲事往身上揽。
　　江遥舟跟众人一一做了告别，当然也包括陆宇舟，他把行李收拾好，提着拉杆箱走下楼，最后看了眼陆宇舟，语气难得真诚：“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陆宇舟爽快地答应了：“好啊。”
　　两人走到民宿前面的小河边，初春时节的风微微夹带些寒意，不过草木赶着闹新春已经迫不及待地都抽芽了，柳枝条上泛着青，垂满了堤岸。江遥舟先开的口：“顾先生应该是生气了，我经纪人说我可能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了，我从小就想当演员，当时也是费了好大劲儿才考上的电影学院，我不想离开。”
　　陆宇舟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道：“他是挺生气的，因为你老欺负他老婆。”
　　江遥舟抿了抿唇默了片刻，在心里一遍遍组织好语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能帮我求个情吗？”
　　陆宇舟捡起一块小石子，远远地投向湖心，那石子打着漂儿，颠簸了一路最后落入水中，“怎么求情啊？我没求过。”
　　“我……是我不懂事，我知道错了。”江遥舟紧紧攥着拉杆，试图让自己有一个支撑，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你帮我在他跟前说句话把，我不想被封杀。”
　　柳枝随风摆动，陆宇舟随手抓起一条绿丝绦，“你还是学生，先把学业完成吧，等拿到毕业证了，再找工作也不迟啊，干嘛非要呆在娱乐圈，这圈子不好，太乱。”
　　江遥舟彻底放弃了，语气也一改先前的卑微：“你是真不记得以前的事儿吗？”
　　陆宇舟松开手里的枝条，弯身又捡了块小石子往湖心扔去。
　　“一个成年人居然会在寒冬腊月从桥上摔下去，从古至今闻所未闻，你不如想想办法记起点事儿，看看当时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我没兴趣知道。”
　　江遥舟继续咄咄逼人：“为什么你和他明明都分手了，现在又不清不楚地搞在一起？还有，你当年为什么会和他分手？这些总不能糊涂一辈子吧。”
　　“你烦不烦。”陆宇舟没给好脸，“赶紧走，以后我天天做水煮肉片，加麻加辣，再泼层热油，香得很。”
　　他想弯身捡起脚下的石子，临时改了主意，一脚给它踹飞了，然后拍拍手，走回了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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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新的嘉宾还未到来，他们的“温馨小家庭”暂时解散，陆宇舟回市区住了，顾景衡还在外面吃饭，一时半会回不了家。
　　他给自己煮了碗方便面，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屋子里很静，能清楚听到吸溜面条的声音，他打开视频APP挑了部电影，随便投入进去，想分散点注意力。
　　视频才播放八分多钟，华为自带的铃声突然打破了这一切沉寂，陆宇舟咯噔了下，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
　　电话是陌生号打来的，定位在江苏无锡，对面是中气十足的男中音：“您好，请问是陆宇舟先生吗？”
　　“哎，我是。”
　　“我们是遗产公证处，受司琴女士的委托，准备跟您当面接洽遗产交接的相关事宜，请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陆宇舟完全懵了，感觉就像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误入了现在的时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不认识什么司琴女士。”
　　工作人员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回答，“她当时填的继承人是您，我们这边有一段她的临终视频，您有空可以过来确认下，她已经将她名下的一套房子和两个商铺全部转赠给您。”
　　陆宇舟猜想是自己失忆把这位叫司琴的女士给忘了，但她又会是谁呢？江苏无锡人？除却旅游去过江南那带，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那里的人。
　　“我最近一个多月都没法去，那个视频能给我先看一下吗？”
　　“不好意思，按照规矩我们得确定是您本人才行，您最好还是尽快来趟无锡吧。”
　　“行，不过我最近挪不开身，可能要到四月下旬，谢谢啊。”
　　陆宇舟本打算给顾景衡打电话问个究竟，号码键都快按出去了，他突然一顿留了个心眼，把手指缩了回来。
　　他其实早有直觉，顾景衡隐瞒了他好多事。


第72章 “给我生个孩子吧。”
　　一顿饭吃到了将近十点，郑昊第二次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有点晕头转向了，他在感应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抹开脸上的水，眉头下意识皱了皱，“这酒后劲儿真大，刚才喝得有点猛了。”
　　“酒不能喝急。”顾景衡倚在水池边抽烟，“还有下半场，你回去休息吧。”
　　“小陆不是回来了嘛，你回去陪陪吧，别把他一个人扔家里。”郑昊强打起精神，“我还行，一会儿给那几个安排个场子打打牌、做做按摩，我正好睡一觉。”
　　顾景衡拍了下他的胳膊，推心置腹道：“别逞强了，你刚才给我挡了不少酒，打个车早点回去睡觉。”
　　郑昊说不过他，从兜里掏出几张房卡递过去，“房间我都开好了，给我自己也留了一间。”他舔了舔嘴唇，“里面有女人，到时候别吓一跳。”
　　顾景衡笑了笑，夹烟的手轻轻点了点烟灰，“老大不小了，该讨个老婆了。”
　　郑昊苦笑：“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我现在哪有那心思啊。”
　　顾景衡没说什么，这些场合里的逢场作戏都是老套路了，吃饭喝酒，足疗按摩，男人一旦沾上酒精，除了爱吹牛说大话，脑子里的那点恶趣味多半会显在脸上，连掩饰都懒得做，急吼吼地要找个“地方”宣泄出来。
　　两人走回包间，顾景衡笑着跟几位老板解释：“我兄弟喝多了，今天是什么事都办不了，楼上我开了房，要不咱们上楼再搞点娱乐活动？”
　　几位老总心照不宣，互相一点头，再推出来个代表，“我们都听顾总安排。”
　　顾景衡招呼他们出去，用眼神示意郑昊先回去。
　　郑昊心里过意不去，景衡拿他当朋友当兄弟，这些日子这人忙于他父亲公司的大小事务，晖瑞科技几乎是全权交给他掌管，另外还给了他一个技术入股的资格，占公司股份的百分之二十五。今天谈签单这种小事本不该景衡亲自出马，他是担心自己搞不定，末了把人拉来了，还被灌了一肚子酒。
　　一行人坐电梯上七楼，顾景衡亲自把那三个酒囊饭袋送到指定房间，无一例外，房间里都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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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景衡舒了口气，求人办事就跟伺候老爷似的，费心费力，他走到自己的7012房间，屋里的女人远远地看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老板，是我洗，还是你先洗？”
　　“不用管我，你随意。”顾景衡扯开喉间的领带，舒舒服服地躺到了床上。
　　女人看他模样英俊，感觉今晚会是笔好买卖，扭着腰肢先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大约十分钟之后，她裹着浴巾出来，刻意露出胸口的隐约线条。
　　她懒懒地坐到床边，拨弄了下棕色的长卷发，声音娇媚，仿佛是千锤百炼过的，“老板，你不去洗洗吗？”
　　顾景衡闭着眼没看她，“不需要服务，我休息一会儿就走。”
　　女人嗤嗤笑了两声，“嫌我们这种人脏啊？”她嘴角扬起，对眼前的这位伪君子显得极为不屑，裤子一脱，男人都是一个样儿，装什么装，“钱都花了，不做岂不是浪费了？”
　　顾景衡这才睁眼打量起她——脸上妆感很重，似乎是为了装成熟刻意往老了打扮，皮肤不错，不是浮粉的那种惨白，估计也就二十三四的年纪，可能还要再小点。
　　“看什么？”女人被盯得极不自在，高傲地扬起下巴冲他抛了个媚眼。
　　“还是学生？”顾景衡意兴阑珊地问。
　　“什么学生，我早就辍学了，我职业是平面模特，看着不像吗？”
　　顾景衡抬腕看了下表，快十一点了，现在就撤似乎为时过早，既然是逢场作戏，那就得做全套，生意场的混的哪个不是人精，“再呆一个小时，我加两倍钱。”
　　女人觉得莫名其妙，捞起自己的衣服换上，躺到沙发上玩起手机，才半个小时，她就有点坐不住了，“我可以走了吗老板？反正你又不做，我呆着怪无聊的。”
　　顾景衡挥挥手，“走吧，帮我把门带上。”
　　女人提上小手包，整理了下稍显皱褶的包臀裙，一步一扭地走到床边，“多加的钱，你要给我结了。”
　　顾景衡拿手机给她转了账。
　　女人似乎对他有那么点意思，“你姓顾啊，我手机号就是微信号，有需要随时联系。”
　　荒唐的夜晚就此结束，顾景衡没有久待，喊了个代驾把车开回了霄云路8号。
　　-
　　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卧室里还留了盏小夜灯，陆宇舟睡熟了，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灰黑色的阴影，有点轻微的呼吸声，模样却乖极了，男人忍不住俯身亲了一口。
　　本来应该毫无知觉的人突然噗嗤笑了，随之睁开了眼，“你开门我就听见了。”说完自恋地摸上自己的脸，“谁允许你偷亲我呢，给我打钱。”
　　顾景衡也笑，“怎么还不睡？”
　　“我是夜猫子，睡不着，再说我好不容易回趟家，你还不在，像话吗。”陆宇舟翻身坐了起来，“我们那个综艺现在还缺一人，节目组正在联系有档期的艺人，估计重拍也快了。”
　　顾景衡嗯了声。
　　“我明天回趟家，正好带点衣服过来。”
　　“让黎叔送你。”
　　陆宇舟亲昵地搂住了男人的腰，哪怕是通身的酒气，他也闻着踏实，“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回去就行，那个综艺我想推荐个人，你能帮我去说说吗？”
　　“周晓星？”
　　“嘿嘿，这你都知道。”陆宇舟仰起头，“他最近失恋了，心情不好，我得好好呵护下他。”
　　“好，我明天找人打个招呼。”顾景衡揉了把他的脑袋，“我去冲个澡，你先睡。”
　　-
　　陆宇舟暂时躺了下来，绞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的那点疑惑和烦闷全部体现在动作上了，直到顾景衡洗完澡出来，他还是处于心事重重的状态。
　　“舟舟？”男人的嗓音在深夜里性感得要命，舌尖抵着上颚吐出两个字，舟舟。
　　“哎，我的衡衡。”他答应了声，随即翻过身，笑眯眯地瞧着他。
　　顾景衡躺到他旁边，习惯性地揽住他，陆宇舟缩在男人怀里，心跳清晰可闻，再也耐不住那一点烦闷之余的躁动，主动仰起脸索吻。
　　他哼唧了两声，声音低低的，“我想要。”
　　顾景衡快速剥去两人的衣服，以一种强势的力度掌控全局，他不急着进攻，而是温柔地衔起对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陆宇舟被撩得失控，差点就叫出声来。
　　顾景衡停下来欣赏了几秒，低声笑了笑，然后咬住他的耳垂，“叫我的名字。”
　　“你咬我干嘛。”陆宇舟口是心非地瞪了他一眼，“不叫不叫。”
　　在第二轮攻势下，他终于还是哑着嗓子喊了两声“景衡”。
　　完事之后，顾景衡平复好紊乱的呼吸，长臂一伸紧紧抱住了他，让他枕在自己胳膊上，忍不住又是一阵厮磨，嗓音低沉：“舟舟，给我生个孩子吧。”
　　“你神经病啊。”陆宇舟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顾景衡认真思考过后，“女孩。”
　　陆宇舟用鼻尖去蹭男人的脸，他最喜欢这种小把戏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得多播种啊。”他把玩着男人的手指，突然呀了声，“名儿我已经有想法了，就叫‘小黑’吧，跟你妈养的小土猫正好凑一对好姐妹，咱俩加把劲儿，争取今年把孩子落地。”
　　顾景衡笑，抽过几张面巾纸给他简单做了清理，最后吻了下他的额头，“晚安。”


第73章 “我是不是把你搞得很累？”
　　陆宇舟睡到自然醒，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他简单洗漱收拾了一番走去餐厅，餐桌上摆放有一个保温的橙黄色外卖袋，很醒目，他一眼就发现了，打开来，里面是黑米粥和包子，还是他最爱吃的葱油猪肉馅儿。
　　他按照手机上的淘宝收件地址，找到了自己原先住的房子，开锁进门，家里有一阵没住人了，甚至能闻到漫天的灰尘气息，走到阳台上，花草许久无人浇水，蔫蔫的快死了。
　　“原来我以前就住这儿啊，整挺好。”陆宇舟自言自语，像参观样品房一般挨个查看了自己家的厨房、餐厅、厕所和卧室，没打算呆多久，准备收拾出几件衣服就走。
　　在衣柜最里面，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硬纸盒，好奇心驱使着他把那盒子拿了出来，打开翻了翻，除了几件看着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儿，最底下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他把日记本取出来，躺到床上一页页地翻阅，翻了两页，脑子里已经混沌不清了，过云谦三个字在里面摩擦碰撞，起了火花，噼里啪啦地寻求存在感。
　　他接着往下看，一目十行连续地翻，翻到了两人接吻，做爱，还有背井离乡随男人回无锡，最后以绝望收尾——那人死在了缅甸。
　　那天接到的电话，定位就是在江苏无锡，他觉得自己失败透顶，连这段重要记忆都不复存在了，他根本想不起来谁是过云谦，谁又是司琴女士。
　　-
　　陆宇舟木然地躺在床上，浑身失了力气，动也不想动，忽然手机响了声，是顾景衡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
　　陆宇舟抹掉脸上干涩涩的泪，「刚到。」
　　「晚上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还是在家吃吧，你让阿姨不要来了，今天我来做吧。」
　　「好。」
　　陆宇舟把日记本摆回原来的位置，再盖上盒盖，他不打算把它带到新家去，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这种写满回忆的东西，除了制造不必要的麻烦，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用处。
　　但他心脏的某处地方空落落的，像被蚂蚁撕咬开了一个洞，“过云谦”，他在嘴里喃喃自语。
　　“过云谦……”
　　“他也死了吗……”
　　他忽然想起个人，那个自称是“甜妹”的大学同学，他直接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她见面，甜妹今天上整天班，只有中午才有空。
　　-
　　陆宇舟赶在午饭前到达她们公司，两人约在公司附近的简餐店，点好餐，甜妹还不知道所为何事，大大咧咧地说：“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啊？”
　　陆宇舟斩钉截铁地问她：“过云谦是谁？你上次没跟我说实话。”
　　甜妹愣了几秒，脸色有点变了，“你怎么想起他了？”
　　“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我今天回家发现了以前的日记本，那里面全是过云谦。”
　　到了这一刻，甜妹不想再隐瞒什么，“他是你大学时候的男朋友，一毕业，你就跟他回了无锡。”
　　陆宇舟刨根究底：“他是警察，出任务死掉了，那现在这个男朋友呢，我跟他又是怎么认识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以前给我打电话，说你谈了一个富二代，具体你俩怎么认识的，你当时没跟我说。”这些都是实话。
　　陆宇舟继续，铁了心要把所有事捋一遍，“过云谦他妈妈死了？”
　　甜妹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儿？”
　　“去年快过年的时候，你打电话让我帮忙买一套中年女人的衣服，你说阿姨快不行了。”
　　一切都对得上，他是年前落水的，不，不是落水，他根本就是自寻死路跳进去的，陆宇舟红了眼眶，“我那天接到个电话，是遗产公证处打来的，说有一位女士把她在无锡的房子和商铺都转赠给了我，可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甜妹最怕他走进死胡同，“舟舟，那些事儿都过去了，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陆宇舟执拗起来：“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你还能怎么样？”甜妹很不理解，“他们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啊。”
　　陆宇舟痉着眉，显然已是十分痛苦，“他们母子俩到死都在惦记我，我却已经把他们给忘了，不应该这样的……”
　　“所以你去跳河了，你是不是还想再跳一次？”
　　陆宇舟不住地摇头，眼泪不住地掉，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我做人好失败，完全是个白眼狼。”
　　“我最讨厌活在过去的人，说什么情深义重，不过就是逃避现实，人一死早就化成灰了，把命豁出去不要了，你就能跟他们团聚了？异想天开。”
　　甜妹说完倒是舒坦了，但这话对方未必能听得进去，她叹了口气，“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跟领导请个假。”
　　陆宇舟恍恍惚惚地说：“不用了，我这就回去了。”他起身，桌上的餐一口没动。
　　“舟舟。”甜妹伸手截住了他，“咱们别想那些事儿了，往前看吧，周末我和林成去你家吃饭。”
　　-
　　晚上，陆宇舟做了三菜一汤，白日里的崩溃情绪稍稍平复了点，他托着腮在等那人回来。
　　顾景衡提早回来了，到家事不过才六点半，“这么多菜啊。”他径自去卫生间洗手。
　　陆宇舟跟在他后面，倚着门框看他，男人从镜子里看到了，扭头看了陆宇舟一眼，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今天情绪不对，谁又欺负你了？”
　　陆宇舟摇头，不说话，空气里沉甸甸的，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先吃饭吧。”
　　“我不想吃饭。”陆宇舟抬起头，声音嗡嗡的，“景衡，你教我接吻吧，你吻技比我好。”
　　顾景衡低头瞧着他，大掌就扣在对方的后脑勺上，很宠的样子，“怎么了？是不是今天碰到什么人了？”
　　陆宇舟还是摇头，突然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他伸手一摸，指头上沾了血，他浑不在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流鼻血了。”
　　顾景衡顺势托着他的后脑勺，掰开水龙头，给他清洗掉人中处沾染的血，又抽出张撕成一小块，团成长条状塞进他的鼻子里，“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的，我以前看过医生，是毛细血管太脆了，所以老流鼻血。”
　　他说着这句话，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帧画面——他哭着质问面前的这个男人到底爱不爱他，鲜艳的红是画面里的唯一色彩。
　　他将画卷慢慢铺平，绞尽脑汁想走进这幅画，眼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下来了，他重复了当时的情境，以同样的话质问男人：“你喜不喜欢我？”
　　“舟舟。”顾景衡摸他的脸，难以置信短短一天里，这人仿佛换了个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的，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他哭着问，眼泪如开闸放洪。
　　“喜欢，我最喜欢我们舟舟了。”顾景衡哄着他，再去亲他。
　　鼻子里的血没有止住的趋势，那团纸被染红了，顾景衡停下来，托着他的下巴想让血倒流回去。
　　陆宇舟哭得越发大声，哽咽声里带着些乞讨的意味，“不要管，亲我，你把我吻到缺氧好不好。”
　　顾景衡心疼：“听话，先去床上躺一会儿。”
　　顾景衡把他安置到卧室的大床上，重新往他鼻腔里塞了团纸，“天太干了，你昨天睡觉的时候，鼻子有点不通气。”
　　“我知道，有打呼吗？”
　　“有。”
　　“吵到你了？”
　　顾景衡嗯了声。
　　“对不起。”陆宇舟随之又问，“把你吵醒了你在干嘛？”
　　“看你睡觉。”
　　陆宇舟缠上去亲他，“好看吗？”
　　顾景衡回了一个缠绵的吻，温柔目光摩挲着他，“很美。”
　　陆宇舟舔了舔嘴唇，以此更深地感受唇齿交融的那份心悸，“我现在谁也记不得，我只有你了，你不要骗我，你可以亲我，也可以进到我身体里来，我会很舒服的，但你不可以骗我。”
　　他简直像个精神病患者。
　　顾景衡根本无法想象这个马大哈一样的人是在怎样的逆境下决定自杀的，过去和现在，他永远都无法去揣摩这人的心境。
　　陆宇舟躺下就睡了，半夜被饿醒，身边并没有人，他趿着拖鞋走到客厅，那人闭着眼靠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渐渐弱下来，似乎就和正常呼吸一样。
　　“景衡。”陆宇舟喊了声他的名字，紧接着又说，“我是不是把你搞得很累？”
　　这话绝不是凭借记忆，纯粹是无忌之言，甚至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脱口就出。
　　顾景衡却记得，他微微扯了下嘴角，这话何其熟悉啊，他以前不止一次说过，“你这样只会搞得两个人都很累？”“你闹够了没有？”……
　　如今一并还回来了。
　　男人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过来坐。”
　　陆宇舟刚落下屁股，那人就顺势把他捞进了怀，他拘谨地坐在男人的大腿上。
　　“不累，我是烟瘾犯了。”顾景衡看了看他的鼻子，“不出血了吧。”
　　陆宇舟已经把纸团拔了，“不出了，我是肚子饿了。”
　　“晚上的菜剩了好多，我去给你热一下。”
　　“嗯。”


第74章 他不能当白眼狼
　　顾景衡看着他吃下一小碗米饭，应该是真饿了，狼吞虎咽又把盘子里的剩菜全扫空了，不似平时吃块肉都要挑肥拣瘦好半天。
　　“终于不挑食了，看来还得多饿几顿。”顾景衡把桌上的纸抽挪到他跟前，“明天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老淌鼻血也不是回事儿。”
　　“嗯。”
　　“去睡吧，我来收拾。”
　　陆宇舟看着他，眼神里黏黏糊糊的，是他惯常的伎俩，“你对我真好。”
　　顾景衡笑着揉了把他的头发，倒没说什么。
　　-
　　第二天，顾景衡带他来到一家私人医院，找熟人插了个队，那人鞍前马后地打通关系，陪着挂号，又陪着就诊，到最后一步化验，顾景衡没让人继续陪着，那人相当客气，说有事直接打我电话。
　　这次挂的是耳鼻喉科，坐诊的老医生原是三甲医院的科主任，退休后被聘用到此，他给陆宇舟做了全套检查，又开了几项需要查血的化验单，他们照着单子交费抽血，在外面等报告时，顾景衡去外面买了早饭回来。
　　彼时陆宇舟无聊地坐在椅子上等报告，男人把买来的早餐递到他眼前，“吃点吧。”
　　陆宇舟抬头看了看他，“我不太饿。”
　　顾景衡攥紧了食品袋，在他旁边坐下，听得他叽咕了句，“我会不会得白血病了啊？”
　　顾景衡顿了下，“别瞎说。”
　　“我要是真得病了，你就不要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吧。”
　　顾景衡沉默稍许，一板一眼地回他：“以后少拿这种事开玩笑，不吉利。”
　　陆宇舟依然十分固执：“我说真的，我觉得死亡离我很近，以前可怕了，现在反而一点都不害怕。”
　　“换个话题吧。”顾景衡看了眼手上的食品袋，“我不喜欢聊这个。”他把早餐塞到他手上，“饿了就吃点，我去打个电话。”
　　-
　　顾景衡走到自助报告机旁边，给钱家的小少爷拨了通电话，那人祖上是制片厂起家的，有自家的影视娱乐公司，回国后被其父安排进自家集团，主要负责投资和影视运营这一块，他俩在酒桌上碰过两次，一来二去互留了联系方式。
　　这次的综艺就是钱家的影视公司投资赞助的，顾景衡找他塞个人也就是一句话的事，那边接通了，一开口就是客套的爽快话，“哎呦顾总，今儿这是什么好日子，我说怎么一早起来就神清气爽呢。”
　　顾景衡客套地笑了下，“有件事还得麻烦你，那个综艺不是还有缺儿嘛，我想推荐个人。”
　　“叫什么名儿啊？”
　　“唐皇传媒的周晓星。”
　　“秦明泽家那小茉莉啊，前阵子好像两人掰了，行，这事儿简单，包我身上。”
　　顾景衡的视线远远地落在陆宇舟身上，看他失神发呆，“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了，真客气了，跟我还见外。”钱诚有心想攀上顾家这颗大树，别说这么件小事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献着殷勤给人办妥了，“什么时候办事儿啊？我去讨杯喜酒。”
　　顾景衡看见陆宇舟低下头盯着地面，那副茫然无错的样子叫他心疼，他收回了视线，“快了，到时候通知你。”
　　打完电话，顾景衡走了回去，还坐在方才的位置上。
　　陆宇舟还真有点饿了，因为要抽血，从昨晚十二点就没有进食，他急不可待地去扒食品袋，从里面拿出个紫菜饭团，张大嘴咬了一口，嚼吧嚼吧咽下，顾景衡忙给他拧开瓶矿泉水，“喝点水。”
　　“里面是蛋黄儿，还挺好吃。”陆宇舟一口饭团一口水，没几口就吃完了，看塑料袋里还剩下块三明治，正打算拆开吃，余光一瞥，发现了某位熟人。
　　-
　　“厂子里的事先放放，咳嗽这么久了，也不来医院看看，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注意。”穆洺跟一位老者并排走着，看样子应该是他父亲，或者是叔伯亲戚，他问起护士，“你好，请问抽血是在哪边？”
　　护士指了指前边的窗口，“在那儿抽。”
　　他笑了笑，跟人道谢，又翻开检查单查看上面的项目，“估计得抽好几管血，我让医生帮你把肝脏和肾脏也一块查了。”
　　“年纪大了，毛病肯定多，我自己的身子骨自己知道，没你想得那么严重。”穆父连连摇头，对于儿子的大惊小怪十分不理解，跑趟医院厂子里的活儿就得延误半天，他那弟弟又是个半吊子，靠不住的。
　　穆洺已经看见了他们，既没上前打招呼，也没想躲，就这么愣住了，穆父很快也发现了顾景衡。
　　陆宇舟拽拽男人的衣袖，下巴一抬朝那边指。
　　顾景衡抬眸，脸上没有波动，礼貌性地起身问候，“穆叔叔。”
　　穆父看看他，再看看陆宇舟，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陪朋友来的啊？”
　　顾景衡淡淡嗯了声，陆宇舟一边扒拉三明治，一边目光游移着，故意不看他们。
　　穆父是打心眼里喜欢顾景衡，不光人稳重，待人接物更是彬彬有礼，早已将他当半个儿子，无法不惋惜自己儿子当年做下的糊涂事。
　　“有点咳，小洺非拉着我过来。”这场景，彼此之间大约都有些尴尬，穆父挥一挥手，“单子开了一大堆，我去抽血了。”
　　顾景衡微微颔首，“您慢点。”
　　“挺好的孩子，就是他那个妈太强势了。”穆父走到窗口排队，还不忘感慨一二。
　　穆洺说：“他快结婚了，可能就今年吧。”
　　“也该结了，今年有三十一了吧，我还记得那孩子来第一次咱家吃饭，陪我喝酒又陪我下棋，人家是大别墅住惯了，也没嫌弃咱们家寒碜。”穆父叹了声气，“你俩吵得最凶的那一年，他还求到我这边了，让我劝劝你，还向我保证，说以后一定会你好。”
　　穆洺听不得这些，口气变得生硬：“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他都要结婚了。”
　　穆父摆了摆手，“算了，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年纪大了就爱唠叨。”
　　穆洺扭头看了眼那一对，想着命运真能捉弄人。
　　-
　　陆宇舟一开始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人是不是差点成为你的岳父大人啊？”
　　顾景衡没甩他。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顾景衡转移话题：“去看看报告单出来没有？”
　　“我问你是不是。”陆宇舟一本正经，“我不喜欢你大嫂，很不喜欢。”
　　顾景衡说：“差一点就是了。”
　　陆宇舟不说话了，那些片段一点点地拼凑，即将成为完整的画面时，咔，粉碎了，“我有点印象，你以前喜欢他。”
　　顾景衡看着他，“我和他早就过了，不要胡思乱想。”
　　静默片刻，陆宇舟忽然冒了句话，类似符咒一样的东西，听上去神叨叨的，“我不怕，你跟他怎么样我都不怕，我现在连死都不怕。”
　　顾景衡皱起眉头，挪开身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你看着我。”
　　陆宇舟听话地看向他。
　　“你昨天去哪儿了？”
　　“我回家拿衣服了。”
　　“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了。”
　　顾景衡盯着他审视了三秒，以一种严肃的口吻下了结论：“你不诚实。”
　　陆宇舟很想扑进男人怀里撒娇，想抱他，亲他，再命令对方将自己吻到窒息，那种感觉真是太爽了，从头能爽到脚，爽到尖叫，可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当白眼狼，“我不想说，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说？”
　　顾景衡慢慢站起来，“不想说就别说了。”他喉结重重地滚动，尽量把话说得平静。
　　-
　　穆洺陪他父亲排着队，忍不住扭头偷偷看几眼那两人，他承认自己确实有点邪恶心思，当看到那个男人板着脸时，心里会窃喜，会在某处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欢呼。看吧看吧，鸡毛蒜皮总有一天会将爱情消耗殆尽，你和我，我们，都一样。
　　是吵架了吧，还是那位耍小性子了？他想。
　　结果下一秒，那个场景颠覆了他的所有推测——他看见顾景衡揽着那人的肩，把人轻轻往自己身上带。
　　-
　　陆宇舟靠在他肩上，“我其实也不喜欢自己这样，太折腾人了，我怕你会嫌我烦。”
　　“你就是想得太多。”
　　“我特别喜欢跟你抱抱亲亲，我觉得我是太依赖你了，这样不好我知道，可我还是忍不住，完蛋，我已经沦陷了。”
　　顾景衡笑：“咱们五一去把证领了。”
　　“再说吧，我拍完综艺还得去趟外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回来，现在综艺还突然停了。”
　　“我已经联系过了，让你那个朋友替补上。”
　　“你对我真好。”
　　“你就会拿这话哄人。”顾景衡揉了揉他脑袋，“小骗子。”
　　“才不是。”陆宇舟嘻嘻笑了笑，心情好了许多，他看了下时间，“有两个小时了，可以取报告了。”
　　顾景衡拿着印有条形码的报告纸去自助打印机那边扫描，取出报告，他简单看了看，然后收好，走回去，“等我一会儿，我去跟那边打个招呼。”
　　陆宇舟轻轻嗯了声。
　　-
　　顾景衡走到穆父面前，“穆叔叔，我们先走了。”
　　“哎，有空来家里玩。”
　　顾景衡笑了笑，再冲穆洺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穆洺自始至终没有主动跟他说一句话。
　　他爸把一切看在眼里，除了几声无足轻重的叹息，到底无可奈何。


第75章 小过（一）
　　全套检查做完，陆宇舟确实是毛细血管太脆，天太干或者上火，鼻腔里就容易出血，回去念了一路，“我就说没事吧，没事吧，你还不信，白白浪费了人家那么多血。”
　　他已然忘了自我的警示，卷着舌头发出每一个俏皮甜腻的音符，他知道男人就吃这套，年幼失恃造就了他察言观色的本领，对待长辈和对待朋友，那完全是另一副态度。
　　顾景衡扯了扯嘴角，伸手摸了下他的头，“乖。”
　　“头发都被你摸乱了。”陆宇舟靠在椅背上，“万一我真得白血病了，你还会想跟我结婚吗？肯定不会了吧，谁乐意年纪轻轻就守寡啊，想想就生气，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你被别的小妖精抢走。”
　　顾景衡从一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中解脱出来，他看了眼身边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口气忽而变得轻松：“赶紧给我生个孩子，谁也抢不走。”
　　“我在努力，你等着。”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陆宇舟变得异常黏糊，刚换好鞋，他就迫不及待地踮着脚去亲男人，他还是太缺爱了，骨子里的根没变，这让他多少显得有些饥渴，顾景衡打横把他抱到床上，那副身体已经遍地潮湿。
　　-
　　在家呆了两天，节目组那边通知他可以过来重新拍摄，陆宇舟跟上次一样打包了一个小箱子，里面塞满衣服和护肤品，回到民宿，终于跟周晓星碰上了面。
　　其实他对周晓星并没有什么印象，同在关平手底下，他觉得自己跟这人的关系应该不错。
　　“陆哥，你知不知道我失恋了？”周晓星语气惆怅，像学生时代犯错被罚的学生，逮着长辈就说，“你知不知道我被老师罚站了，可难过了。”
　　陆宇舟盯着他看了半晌，“不像，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像失恋了。”
　　“我最近瘦了八斤，趁着录节目，你给我做点好吃的。”
　　陆宇舟看周围没人，压着声音：“你偷摸告诉我，谁甩的谁？”
　　“你怎么非得往人伤口上撒盐呢。”
　　“谁撒呢，我就问问。”
　　周晓星撇嘴：“我甩的他。”
　　陆宇舟顺着往下问：“他是谁啊？”
　　“他们都说你失忆了，不会是装的吧。”
　　“扯淡，我像是装出来的嘛，我都失忆了，还惦记着给你分一杯羹，你还不知道感恩。”
　　周晓星切了声，没搭理他，要不是陆宇舟在，他压根不想接这破节目，还人间烟火六人行，听这名儿就火不了。
　　-
　　不过，陆宇舟倒是拍得挺开心，江遥舟一走，他的日子过得美滋美味，水煮肉片辣子鸡酸菜鱼，想放多少辣椒都行，节目录制全程顺利，一个多月就完成了所有拍摄，后期再经过剪辑，估计很快就能放出来。
　　结束那天庆功宴，就在民宿搞了桌家常菜，大家把酒言欢，互相说着真舍不得啊，陆宇舟酒足饭饱出去透气，在路边的野草垛里发现了一只呜呜咽咽的小东西，走过去一看，是只小黑猫。
　　陆宇舟剥开丛草，捏着小猫的后颈把它提了起来，回屋立马找了个纸箱子装进去，本来还在唠嗑的同伴们全都围过来逗猫。
　　“这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吧。”
　　“看着像一个月左右。”
　　“可怜孩子，跟它妈走散了。”
　　……
　　陆宇舟抱起纸盒箱子，“这猫眼睛有点发炎了，我带它去医院看看，我就先撤了，拜了哈。”再冲周晓星挑了挑下巴，“星哥，帮我提下行李箱。”
　　周晓星帮他把行李提到后备箱，陆宇舟把纸箱子轻放在副驾上，直接开车去了宠物医院，医生给小猫驱虫之后打了针疫苗，他又给小家伙买了点羊奶粉，然后驱车回家。
　　从医院出来，他给顾景衡发了条消息，说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小猫估计是饿了，偶尔发出几声无力的奶叫声，手爪子扒拉纸盒箱子不时搞出“呲呲”的动静，陆宇舟加快马力，风驰电掣地穿过市区。
　　-
　　到家时，快十一点了，顾景衡给他开门，又看着他风风火火地抱着纸箱跑了进去，鞋子都没顾上换，找了个角落位置把箱子放下，然后屁股下蹲，招呼男人过来看。
　　顾景衡朝他走去，又听他说：“我把你姑娘带回来了，刚出生的，咱们留家里养着吧。”
　　顾景衡在纸箱边站定，往里扫了一眼，“捡的？”
　　“不然呢，真以为我生的啊。”陆宇舟挠挠小猫的前颈，“她以后就叫小黑了，跟你们家那小白正好凑一对黑白双煞，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负责帮姑娘铲屎，还得逗她玩。”
　　“我没养过这些。”
　　“不会就学啊，哎呀小黑，来，喵一声给爸爸听。”
　　小黑有点怕生，一直想用爪子挠陆宇舟，顾景衡把它提溜了起来，任它在空中挥拳蹬腿，“你注意点，别咬到你。”
　　“我明天要去趟外地，票已经买了，快的话，两天就能回来，你去给她冲点奶粉，奶粉在我包里。”陆宇舟从他手里夺下小猫，搂怀里顺着毛，“看我温柔的眼神，有没有一点母性光辉？”
　　顾景衡笑了笑，“有奶瓶吗？”
　　陆宇舟呀了声，“我忘买了，就用碗吧。”
　　顾景衡冲好羊奶走过去，也蹲下身来，把碗稍微倾斜了点角度，持在一个小猫能够上嘴的位置，小黑舔了好几口，不多时半碗奶下肚，男人忽然问：“怎么想起来养猫了？”
　　陆宇舟说：“这不得给你造一个孩子嘛，我又生不出来。”
　　“就怕你三分钟热度。”
　　“不会的，我跟她很投缘，只要咱俩不分开，她就一直养在咱们这儿。”
　　顾景衡没说话。
　　-
　　半夜起来上厕所，陆宇舟还跑去客厅偷偷看了眼小黑，再轻轻爬上床，顾景衡想笑，搂着他低声道：“跑哪儿去了？”
　　陆宇舟实话实说：“我刚去看小黑了，我怕她肚子饿了。”
　　“明天送宠物店寄养几天吧，。”
　　“你送你妈那儿去，让她帮忙养几天，等我回来再说，别乱了辈分，小黑是咱们家的姑娘，小白是你妈的姑娘，她得管你们家那小白叫姨。”
　　顾景衡笑笑：“她现在是私生女，我妈不认的。”
　　陆宇舟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啧了声，“你好狗啊。”
　　-
　　翌日，陆宇舟飞往无锡，下飞机直接打车去了公证处，一位女士接待了他，他说明来意，并亮出自己的身份证明。
　　那位女士给他播放了一段视频。
　　“我叫司琴，祖籍江阴，一九XX年生人，我今天自愿来到公证处，在公证员面前立下此遗嘱。我的丈夫叫过南起，生前在货运公司上班，我与丈夫育有一子，儿子命薄，五年前去往异国他乡，后来便再没有消息，这几年我因病缠身，身体每况愈下，也知道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应该很快就能跟我的丈夫和儿子团聚。小陆，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阿姨已经走了，我一直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孩子，阿姨祝福你下辈子能够无忧无虑，帮不了你什么，我在无锡这边还有一套老房子和两间商铺，以后就留给你了。”
　　陆宇舟在这位女士的指导下，办理了房产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走出公证大厅，外面阳光明媚，空气里湿润润的，这里刚下过雨，马路两边的青草地因为刚修剪过的缘故，从泥土里散发出清爽的草香味，陆宇舟记得有款香水的后调就是这种味道，当时他还十分迷恋，后来是怎么了，突然就不爱往身上抹这些特殊气味了。
　　他对前事忘得太多，如今踏入曾经呆过的城市，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沉重，整个人有点逃避现实，恍恍惚惚地不愿去回想往事，他招来辆出租车，坐到后面去，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
　　那房子位于闹市区，应该是零几年的建筑，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爬山虎葳蕤繁茂，看得出是居民楼里的老伙伴。
　　穿过菜市场，陆宇舟走进其中一栋楼，爬上四楼，他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不是很好，有种老时光的暗沉质感，他随手打开灯，没换鞋直接往里走，如他想象，家装风格依然保留着二十年前的风格，他慢慢朝靠南的那间卧室走去。
　　卧室不大，大概二十平左右，棕木色家具，淡蓝色窗帘，桌上摆设十分简单，几本归置整齐的书籍和一个照片摆台，照片上是他和那个男孩的合照，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原来这就是日记里的小过，剑眉星目，瞳仁漆黑有神，是他喜欢的类型，怪不得当初会主动追求人家。
　　陆宇舟躺床上休息了会儿，被子上是洗衣粉的清爽味道，应该刚晒过，又蓬又软，他没有多想，眼皮子渐渐阖上了。
　　-
　　突然，门外想起了钥匙插孔的声音，他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紧紧地揪成一团。
　　“谁？”他哑声着问。
　　脚步声渐渐朝他逼近，陆宇舟抬头，看见了一个高瘦清癯的男人，跟照片的小过有着同样的漆黑瞳仁，像礁石一般，幽暗深邃。
　　“舟舟？”那人轻轻喊了他一声。
　　陆宇舟偏头去看那照片，是一样的，起码眼睛是一样的，脸型也是一样的，他见鬼似的想逃离这个荒谬的地方，只是眼眶却红了，舌头打了结似的磕巴着，“我不是……不是故意进来的……我以为没人……我……我这就走。”
　　他慌不择路地想逃离，脚步完全乱了方寸，甚至差点都站不稳，跑出卧室，没想还撞上了一人，大约是个十三四岁出头的男孩，身量不高，皮肤黑黄，脸上没有血色，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眼神是怯怯的，明显很怕他，男孩往过云谦身后躲了躲，又好奇地探出脑袋看他。
　　“哥哥，他是谁？”他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哪里的口音，陆宇舟暂时分辨不出来。
　　过云谦沉默地看着他，半晌之后，终于开口：“我去北市找过你，也看到你男朋友了，现在怎么样？结婚了吗？”
　　“不是的。”陆宇舟的眼眶已经蓄满了水，他呆愣愣地从男孩身上移开目光，声泪俱下地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要说了。”
　　他一边哭诉一边使劲敲打自己的脑袋，那些片段应激性地拼凑出小小的画面，还不够清晰，不足以让他洞察过去的一切，“我……我得走了，我明天再来，我明天肯定会过来。”
　　对，他得走，他得赶紧离开这里，这个破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陆宇舟打开门就跑，运动鞋哒哒哒地踩在台阶上。


第76章 小过（二）
　　陆宇舟一脚踩空，从三楼滚了下去，往昔画面如冲洗出来的黑白胶片，一张一张地呈现在他面前，最后拼凑成一个完整故事在他脑子里盘根错节，不过也就是一瞬，很快他便没了意识，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那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脊背挺直，脸色严肃，他俩齐齐对上视线。
　　“小过。”他轻轻喊了一声。
　　过云谦微敛了神色，欠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我去喊医生。”
　　陆宇舟用胳膊肘撑着床面坐了起来，“不要，我没事，我怎么会在医院？”
　　“你白天摔了一跤。”过云谦这样解释，并把手机递给了他，“你给他回个电话吧，他晚上给你打了好几个。”
　　陆宇舟看着界面上的四通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同一个人——“顾景衡”，他不想回，至少不该当着这个人的面回，“我是不是在做梦？”
　　过云谦侧过头跟旁边的男孩说：“你去外面待一会儿，我跟这个哥哥有话要说。”
　　陆宇舟这才注意到病房里的另外一人，似乎因为过于安静了，他刚才直接就把这孩子给忽略掉了，满心满眼都是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人。
　　男孩不吭声，呆头呆脑地朝外面走，陆宇舟发现他永远是那副怯生生的可怜模样，“他是谁啊？”
　　“一个小孩，他爸妈救过我。”
　　“多大了？”
　　“还有两个多月，就满十四周岁了。”
　　“不是中国人？”
　　“缅甸人，我教过他中文，会一点日常短语，能简单跟人交流。”
　　陆宇舟使劲敲打头部，凭着那些黑白胶片努力地回想：“我年前不小心掉河里去了，有些事记得不太清楚，现在只能想起一点，你是不是去缅甸出任务了？我和妈妈都以为你死了。”
　　提起那个女人，陆宇舟呆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小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过云谦了然：“我知道，妈妈走了，我回无锡，后来又去了北市，都没有找到她，查了一下，她的身份证已经注销了。”
　　“去年快过年的时候走的，我把她葬在了梅园公墓。”
　　两人皆是沉默。
　　良久，过云谦开口：“舟舟，这几年过得好吗？”
　　陆宇舟点点头，目光不舍得离开面前的男人，始终紧紧追寻着，生怕下一秒他又跑了，“还行。”
　　男人喉结微动，“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我生病的那段日子，都是他在照顾我。”他不愿多谈，继而转了话题，“那孩子叫什么名儿？”
　　“小伦。”
　　“小伦……大名叫什么？”
　　“貌貌伦。”
　　“这名儿太拗口了，还是‘小伦’好听……他好像有点不爱说话。”
　　“他爸妈死在毒贩手里，后来就不怎么爱说话了，他爸妈救过我，我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缅甸。”
　　陆宇舟碰了下男人的手，很快松开，“你把小伦喊进来吧。”
　　-
　　过云谦把男孩叫了进来，男孩走到床边看着陆宇舟，眼睛大而无神，肤色还是营养不良的状态，陆宇舟跟他打招呼：“你好。”
　　男孩没理，能看出是个内向寡言的小孩，过云谦教育他：“哥哥在跟你说话，懂点礼貌。”
　　男孩终于给了点反应，只是发音依然蹩脚：“你好。”
　　陆宇舟冲他笑了笑，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友好。
　　床上的手机又响了，突兀地横亘在二人之间，陆宇舟瞥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想挂断，没想过云谦领着小伦出去了，他犹豫几秒，按下了接听，顾景衡问他为什么不回电话，他微微愣住，想了想，说：“手机刚静音了，没注意……我遇到了一个熟人，可能要晚些天回去……嗯……我这会儿在外面，不方便说话，先挂了。”
　　他扔下手机，走到病房门口，看见小过在教那孩子使用手机里的外卖软件，男人觉察出有人，偏过头去，“我准备点几份外卖。”说完一笑，“教了两遍，他还没学会。”
　　陆宇舟也跟着笑了笑，“慢慢来吧。”
　　他笑得相当谨慎，唯恐太用力了破坏眼前的美梦，太难以置信了，活生生的小过就站在他跟前，陆宇舟几乎要喜极而泣。五年前他一个人跑到普陀山，求神拜佛地祷告只要小过能回来，他愿意折损自己的阳寿，那时候是真疯了，如果有人告诉他吃糠咽菜管用，他愿意当一辈子信徒，永远不沾荤腥。
　　-
　　三人重新回到病房，陆宇舟沾着床沿坐下，低下头扒弄着手指，“我之前忘了好多事，现在想起来不少了，我五年前上班的那家会计事务所已经变成电信公司了，还有咱们老去的那家米线店，现在那边建商场了，一整条小吃街都被拆了，这些我都记得。”
　　“变化是挺大的。”过云谦附和。
　　说到激动处，陆宇舟抬起头，目光灼灼，“小过，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这么说有点矫情了，我……我真的特别高兴。”
　　“刚才那电话是你对象打来的？”
　　陆宇舟顿了片刻，“你不用管他。”他迫切地想对这个男人表忠心，“我以为你不在了，是你让我找个对象好好生活的，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
　　“我知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
　　“没有。”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去找的我，可能咱俩碰过面，我当时认不出来你，我道歉，我那时候确实不记得你。”
　　过云谦打断他：“你什么时候回北市？”
　　“回北市？”陆宇舟露出些许困惑，“我不想回去了，我其实没什么当演员的欲望，我只是想挣钱，现在你回来了，钱也没那么重要了。”
　　说完，他停顿了下，“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考虑到一切可能的后果。”过云谦补充了句，“不管想不想跟你对象继续处下去，你都应该先跟他解释清楚了。”
　　陆宇舟小声反驳：“我就是想过回以前的生活。”
　　“这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想吃什么，我给你点个外卖，然后我把小伦送回去，一会儿再过来。”
　　“你先送他回去吧，我自己点，我看那孩子都快困傻了。”
　　小伦歪着头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他的正常作息是九点之前上床睡觉，除了吃饭睡觉，生活里也没有其他兴趣，过云谦教他认汉字，还教过他怎么用手机看视频，起初这孩子认真学过一阵，可能是收效甚微，他渐渐就集中不了注意了。
　　“小伦，回家了。”过云谦拍拍他。
　　小伦猛地惊醒，瞬间瞌睡全无，愣愣地看着过云谦，又看了看陆宇舟，然后提脚随过云谦走出病房。
　　“那个哥哥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他生病了，要在医院住两天，我先把你送回去，一会儿还得过来。”
　　“你跟那个哥哥是朋友吗？”
　　“对。”
　　小伦很认真地说：“那我明天过来看他。”
　　过云谦笑了笑，“你不怕陌生人啊？”
　　“不怕，哥哥的朋友都是好人。”
　　过云谦摸了摸他的脑袋，“鬼灵精，走吧。”
　　-
　　过云谦把那孩子送到家，很快就赶回了医院，陆宇舟一直在等他。
　　“还没睡啊？”过云谦随手带上门。
　　陆宇舟侧躺在床上，眼神雪亮，嘴角都是抑制不住的笑，“睡不着，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啊？”
　　“你就当是吧。”过云谦说，“都快三十了，怎么还有点傻乎乎的。”
　　陆宇舟仿佛飘在云端，一股脑地开始计划以后的美好生活，“咱俩当初那婚房我给卖了，这几年我一直挺后悔的，现在想想，卖得对，我现在能挣到钱了，可以换个大房子。”
　　过云谦没搭腔，此时此刻他处在一个极度尴尬的位置，有时候看见陆宇舟的满心欢喜，他甚至觉得有些刺眼。
　　“咱俩的事，等你回北市了跟那人碰过面再说。”
　　“你是不是怪我没等你？”
　　“我是怕你以后会后悔，人在冲动的时候，最容易干傻事。”
　　陆宇舟执拗道：“小过，你能活着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我想把日子过简单点，咱俩能一辈子开开心心的。”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算了，今天不提这个了，小伦可以在咱们这边上学吗？”
　　这也是过云谦头疼的一件事，“语言不通，没有学校愿意收的，而且这孩子有点自闭。”
　　“想想办法，这么小总不能一直在家里窝着，不然这孩子就废了，要是实在不是学习的料儿，那就读个职业技术学校，学一门手艺，他要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他去剧组看看，那里什么五花八门的都有，可以学好多东西。”
　　过云谦笑笑：“你变了好多，你以前好像不太喜欢小孩。”
　　陆宇舟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他父母救过你，在我心里跟别的小孩不一样，我当然越看他越顺眼，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过云谦简单跟他提了提当年的事，陆宇舟认真地在听，心里对那孩子更加多了几分怜惜。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男孩不是小过的CP，以防引起误会，我把他的年龄改了。我最近更新不太稳定，检讨ing，年底有点忙，又赶上四月份有个重要考试，抱歉，宝宝们可以攒一段时间再看，我会尽量多更的！


第77章 答案
　　这一夜，陆宇舟怎么也睡不着，他时而看一看躺在另一张空床上和衣而睡的小过，时而又想起远在北市的那个男人，选择题就摆在他面前，答案非A即B，总要舍弃掉一个。
　　顾景衡什么都不缺，有父母有朋友，不用为房子发愁，也不用考虑人际关系的险恶，小过现在只剩下他和小伦了，他在心里默默打好腹稿，决定回去找那人摊牌，怎么打他骂他都行，他甚至可以一辈子远离北市。
　　次日医生查房，看他状态恢复不错，建议家属下午办理出院手续。
　　过云谦不放心，问医生：“他之前因为落水失忆了，昨天突然能记起好多事，要不要再复查一下？”
　　“那就再复查个CT。”医生嘱咐身边的实习生，“一会儿给他开个CT单。”
　　过云谦又问：“像他这种失忆能查出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很难说，你们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去上海南京的大医院看看。”
　　陆宇舟没感觉出身体方面的异样，以前失忆，现在起码能想起来一些，明显有了质的飞跃，“小过，我没事儿，我现在能吃能睡能起早，身体倍儿棒。”
　　过云谦被他逗笑了，心情稍稍松泛了些，“我去食堂给你打早饭，想吃什么？”
　　“给我带一碗小米粥，再配点小咸菜。”
　　“歇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
　　陆宇舟坐不住，去水房打了点热水，倒进昨天匆匆买来的塑料盆里，给自己洗了个头，没找着吹风机，他就拿毛巾草草擦了擦。
　　小伦提着三份鸡蛋饼和豆浆摸进病房，先是怯生生地扫视一圈，发现他哥哥不在，有点打退堂鼓的意思，挪脚往后退了两步，陆宇舟觉得这孩子挺好玩，故意盯着他瞅，“你要跑哪儿去啊？你哥马上就回来了。”
　　“哥哥去哪儿了？”小伦站在门口不动，似乎前面就是禁地，他要死死恪守着界线。
　　“买早饭去了，你吃了没？”
　　小伦摇摇头，“还没吃。”
　　“进来啊。”陆宇舟喊他，见他不动，急性子上来，冲下床直接就把这孩子拽了进来，“我是你哥哥的未婚夫，以后你得叫我‘嫂子’。”
　　小伦闷不吭声，心里稀里糊涂的，好奇什么是“未婚夫”，什么又是“嫂子”，等哥哥回来，他得问清楚了。
　　陆宇舟看见孩子手上拎着的一大兜东西，猜出是来送早饭的，想想十四岁还不到的年纪，正是叛逆期，现在却要被迫早熟，懂事得叫人心疼，他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小伦，你喜欢吃什么呀？我给你买。”
　　小伦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就是没睬他。
　　“哥哥我是个演员，你平时看电视吗？有没有在电视上看见过我啊？”
　　小伦还是没睬他。
　　陆宇舟终于泄了气，放弃跟这个古怪小孩交流，躺下来玩起了消消乐。
　　-
　　过云谦打好粥回来，看见小伦愣了一下，问他怎么来的。
　　小伦站起身，走到过云谦身边紧紧黏着，“我坐公交车来的，102路，哥哥你带我坐过两次。”他晃了晃手上的早餐，“我来送早饭的，楼下的煎饼。”
　　陆宇舟故意逗他：“原来你会说话啊。”
　　小伦面无表情，递了一份鸡蛋饼和豆浆给他，“你的。”
　　“谢谢小伦。”陆宇舟当着孩子的面，张嘴咬了一大口鸡蛋饼，来不及咽下，就开始拍起马屁，“嘿，真好吃。”
　　小伦抿嘴笑了笑，黑黄的脸隐隐泛出些红晕。
　　-
　　在无锡的日子简单而平淡，很快过去一周，陆宇舟临走之前带小伦去商场买了好几身衣服，路过数码专区，又给他配了笔记本和手机，全是按照最高配置，短短半天信用卡透支了将近十万。
　　他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上大学那会儿，就跟小过规划过未来，要是以后结婚成家了，要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小孩，男孩女孩都随意，健健康康的就好。
　　他将对小过那份亲情占上的爱延续给了这个缅甸小孩，并打算全心全意地投入进去，也许跟他缺失的童年不无相关，这辈子都在竭力弥补内心的缺憾。
　　-
　　回去那天，天空飘起了针线似的小雨，小过领着小伦把他送到机场，陆宇舟挥手朝他们作别，心里坚信这只是开始，他很快还会回到这里。
　　两小时的行程，飞机在下午四点半到达首都机场，陆宇舟给小过报了平安，打车往霄云路8号奔去。
　　顾景衡并不在家，他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暂时没有发挥的余地，陆宇舟洗了手，准备做几样菜。
　　「我回来了，晚上我做几个菜，咱们在家里吃吧。」他先是给顾景衡发了条微信，然后进厨房忙碌。
　　晚上不到七点钟，那人便回来了，比以往早得多。
　　陆宇舟愣愣地看着男人，不知该从哪里开口，索性先放弃，“去洗手，吃饭了。”
　　“这次是商演还是什么？”顾景衡扯开领带，朝洗手间走。
　　陆宇舟默了几秒，“不是，我是去看望一个朋友。”
　　顾景衡擦干净手，从里头出来，“小黑在我妈那儿，一会儿吃完饭咱们把它接回来。”
　　陆宇舟问：“你喜欢小猫吗？”
　　“你喜欢我就喜欢，对我来说，孩子小猫都一样。”
　　“那你以后得善待她。”
　　顾景衡觉着这话有点莫名其妙，笑了笑，“才几天没见，你又怎么了？”
　　陆宇舟说：“吃完饭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顾景衡目光一凛：“什么事？”
　　“先吃饭。”
　　“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
　　陆宇舟不说话。
　　“无锡？”
　　陆宇舟讶然地抬起头，在对方逼视的眼神下，一切都无处遁形，“是，我是去无锡了，还碰到了一个老熟人。”
　　顾景衡步步紧逼，“碰见谁了？”
　　时钟嘀嗒嘀嗒地走，陆宇舟在这种荒腔走板的调子里，心脏被狠狠地凌迟着，隔一下就要被拎出来鞭笞，他受不了这份压抑，皱着眉一吐为快：“我那个当警察的男朋友没死，他回来了。”
　　顾景衡却笑了，眼神冷到骇人，“所以呢？你想跟我说什么？”
　　陆宇舟流下了眼泪，“对不起，我还是想跟他在一块。”
　　顾景衡慢慢逼近他，两人的贴近程度，甚至能听见彼此的轻微呼吸，他还闻见了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道，他最喜欢的一款，喜欢到能腻在男人怀里跟他吻到天荒地老。
　　陆宇舟接着道：“我父母走得早，我从小就想有个家，那时候毕业跟他回无锡，是我过得最轻松的日子，你现在让我放弃这些，我做不到，我知道我是个自私透顶的人……”他双眼含泪地看着男人，“你骂我吧，你打我，你打我也好，我肯定不还手。”
　　顾景衡揪着他的头发，眼神冰碴子一般，没有半点温度，“跟我在一块算什么，真把这当旅馆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对不起，你有父母有朋友，只要你愿意，会有好多人上赶着给你送温暖，他现在只有我了，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顾景衡松了手冷笑，“我不同意你能怎么样？是不是非要我把你戴上脚拷锁家里，你就能安分点了？”
　　陆宇舟感到恐惧，下意识往后退，却被男人牢牢地抓住胳膊，“你就会在我面前哭，我还就最吃你这一套。”
　　陆宇舟抹了眼泪，“我失忆之前，咱俩就已经分手了，当时也说得明明白白。”
　　顾景衡忽然发狠地吻住他，厮磨到那两瓣唇充血似的红，才打算罢手，他在上面舔了舔，意犹未尽，大掌扣上陆宇舟的脑袋，把他逼到靠墙而立，两人的呼吸都已紊乱，男人埋在他的颈脖间，“舟舟。”
　　只是喊了声他的名字，便没了下文。
　　陆宇舟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宁愿从没招惹过这个男人，也就没有现在无法规避的伤害，“对不起，他爸妈都不在了，我没办法抛下他。”
　　顾景衡嗅进他脖子里，气息粗重，“我明天把小黑接回来，你以后就在家陪姑娘，哪儿也别去了。”
　　陆宇舟不想再刺激他，“先吃饭，好不好？”
　　顾景衡却不打算放过他，把他打横抱到卧室的大床上，陆宇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蹬着腿往后缩，男人一把扯住了他，截断了退路。
　　“之前还说喜欢跟我亲亲抱抱，现在这是要给他守节？”
　　“我那时候失忆了。”
　　“哦——失忆了。”顾景衡觑眼瞧着他，“看来是没爽够。”
　　陆宇舟挥手打了他一巴掌，“啪——”空气突然安静，男人舔了舔后槽牙，扯唇一笑。
　　“我……我不是那种人。”陆宇舟知道自己过分了，凑上去摸着那块被打的脸颊，“我刚才被你气到了，疼吗？”
　　顾景衡突然咬住他的唇瓣，在交缠的间隙，停下来问他：“给我，好不好？最后一次。”


第78章 困斗之兽（一）
　　陆宇舟静了下来，嘴角还残留着交融后的黏腻，他伸手抹了下嘴，这动作多少带着些自我牺牲的悲壮，他要成全这个男人，更是为了成全连日以来折磨他的愧疚。
　　“我去洗澡。”他赤脚走下床，从衣柜里挑出一件顾景衡的衬衫，他要在洗干抹净之后换上。
　　顾景衡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从后颈一路向下，扫过蝴蝶骨，脊背和腰肢，直至那抹背影消失，他才低头点了根烟。
　　陆宇舟很快洗完出来，身上套着那件不合身的衬衫，勉强遮到大腿，再往下，空空无物，顾景衡边抽烟边欣赏，谁也不曾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他爬上床，缠上去主动亲顾景衡，却是浮于表面的蜻蜓点水，男人没给他回应，半晌淡淡开口：“先等着，我也去冲个澡。”
　　陆宇舟羞愧地低下头，浅色光晕打在他脸上，有种朦胧的易碎感，“对不起。”
　　顾景衡戳灭烟蒂，自嘲地笑笑：“又是这句？你就不能换句话？来，我教你。”他掐着陆宇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你应该这么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可是咱俩不配。”
　　“你是个好人。”陆宇舟低声道。
　　顾景衡笑得更甚，用手背拍拍他的脸，“舟舟，你现在可真听话。”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块柔嫩肌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说蛊惑人心的情话，“一会儿我弄你的时候，你也要这么听话。”
　　陆宇舟颤悠悠地抱住他，心一横，固执地把脸埋进男人胸口，“我怕疼。”
　　“疼起来才爽。”顾景衡喉结动了动，忍住掐死他的冲动，而是轻轻摸上他的后颈，“起来，我身上全是烟味。”
　　陆宇舟不动，深深地嗅着香水与烟草交织出来的气味，他忽而明白那句话的含义，“爱情不过是荷尔蒙催化下的产物”，他是喜欢这个男人的，具体有多深，他从不曾细究。
　　情感上的前后矛盾，宛如烈火，致死燃烧，陆宇舟觉得自己像个婊子。
　　“我上周从楼上摔下去了，磕到了脑袋，你摸摸我后脑勺，是不是鼓了个包？”声音闷闷的，陆宇舟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顾景衡上手摸了一摸。
　　“是不是有个包？”
　　顾景衡沉默，拇指按在鼓包的位置。
　　陆宇舟终于仰起头，“就是因为摔了一跤，以前的事儿全都想起来了，我还想起你那个嫂子了，你送我他喜欢的松木味香水，然后把我当成他，你和他合起伙来欺负我……”
　　他故意提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以期待从对方脸上看出后悔和疼惜，这样他的罪孽就能减轻一点。
　　“别说了。”顾景衡哑着声说。
　　陆宇舟停止了控诉，再次埋进男人胸口，“那我不说了，我今天晚上都不说话了。”
　　“你不嫌闷啊？”
　　“有点。”
　　“你坐上来。”
　　陆宇舟讷讷地看着他，好似没懂他的意思。
　　顾景衡叹了声气，“算了，我来吧。”说完翻身压过他。
　　男人压抑的喘息，滚烫的汗水，令陆宇舟生出一种荒唐的欢愉，他渐渐放纵了自我，已然分不清到底是牺牲，还是享受。
　　-
　　完事之后，顾景衡习惯性地从背后抱住他，这回没有各自睡去，而是问起他的感受。
　　陆宇舟浑身湿漉漉的，刘海沾了汗水黏在额头上，“有点累。”
　　确实累，而且疼，因为身体被男人印上了三个坚固牙印，分别在大腿内侧，小臂上，还有后颈。
　　顾景衡吻上后颈的牙印，“舒服吗？”
　　“舒服。”陆宇舟完全是顺着他的话。
　　“你转过来。”
　　陆宇舟很听话地转过了身，两人四目相对。
　　顾景衡撩了撩他额上的湿发，“怎么每次都出这么多汗？”
　　“我肾虚。”
　　顾景衡笑了。
　　陆宇舟趁他心情变好，说：“我明天就把东西搬出去，钥匙给你搁茶几上。”
　　顾景衡沉默不语，半晌后，忽然把人往怀里紧了一把，语气冷冷的：“再陪我几天。”
　　陆宇舟咽了口唾沫，一改先前的懦弱，“多陪几天又能怎样，我反正是要走的，你就是把我捆家里天天操，也操不出朵花来，我最后还是会走。”
　　顾景衡的眼神变得阴沉：“你就吃准了我舍不得对你怎样，所以才敢这么作，嗯？”
　　陆宇舟抿了抿嘴，没吭气。
　　“说话。”
　　“你都猜出来了还问。”
　　“我是舍不得，哪怕碰你一根头发丝，我都舍不得。”顾景衡亲他额头，衔起刘海下面冰凉的皮肤，“可是舟舟，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陆宇舟生出一丝颤栗，他忽而很怕很怕这个男人，“景衡，我好困啊，想睡觉了。”
　　顾景衡放软了语气：“晚上还没吃，饿不饿？”
　　“不饿。”
　　“那睡吧。”
　　-
　　第二天醒来，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陆宇舟看了下时间，才七点半，他揉揉眼窝，走去盥洗室刷牙洗脸。
　　他把柜子里自己的衣服全拿了出来铺到床上，准备过会儿叠放整齐装进箱子，又把家里的一些私人性质的日常用品也打包收拾妥当。
　　餐桌上摆了一份早餐，用保温袋盛着，袋子下面还压了张纸条——“我去把小黑接回来，厨房里有热好的牛奶，记得喝。”
　　陆宇舟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强迫自己不去多想，没心没肺活得最舒服，今天欠这个，明天欠那个，他就这么大点能耐，到死都还不完。
　　他吃了早饭，躺沙发上玩消消乐，玩到九点多，门锁“咔”的一声，门开了。
　　顾景衡换鞋进门，左手提着塞满不明物体的购物袋，右手提着个小笼子，小黑就在里头。
　　“小黑。”陆宇舟奔过去把笼子接到自己手上，拿到一边打开，小黑“喵”了两声钻出铁笼。
　　顾景衡把左手上的购物袋递给他，“里面有我妈给的奶瓶和羊奶粉。”
　　陆宇舟接过来，把东西一件件归置好，居然还发现了一根逗猫棒，他掩饰不住欣喜，拿着棒子就开始逗弄小黑，“这不巧了嘛，我正想去淘宝买呢，这是你妈自己做的还是买的。”
　　棒子上的铃铛整出了一串清脆动静，顾景衡站在旁边看入了迷，要是小黑真是他俩的女儿，自己现在至少不会太被动。
　　陆宇舟玩上了瘾，边逗猫边抬起头说：“你也来逗逗她。”
　　顾景衡蹲下身接过那根棒子，学着陆宇舟的样子，轻轻晃动，铃铛跟着响了响，小黑伸着小爪子不停地扑棱。
　　“是不是挺好玩？小猫都喜欢玩这个，它们还喜欢闻猫薄荷，我那天看了一个视频，有个楼主把猫薄荷做成了喷雾，每天往脚上喷一丢丢，那猫就抱着他脚丫子走不动道儿了。”陆宇舟自说自话，说完还笑了笑，“就跟旧社会的人吸食鸦片是一样的，都挺上瘾。”
　　顾景衡看他那笑觉得刺眼，忽然就失去了兴致，丢下逗猫棒起身朝书房走。
　　陆宇舟没管他，接着逗猫，倒是忘了问男人今天为什么没上班。
　　-
　　持续逗弄十来分钟，小黑招架不住了，陆宇舟把她抱进猫窝，没一会儿小家伙就呼呼睡了过去。
　　刚巧小过给他打来电话，陆宇舟下意识看了眼房门紧闭的书房，然后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按下接听键。
　　那边问他身体怎么样，头上的鼓包有没有消，陆宇舟听后一愣，心里涌出些羞愧，“好多了，那个包快要消了。”
　　“我今天问小伦那笔记本和手机多少钱，他告诉我一共花了八万多，他还是个孩子，买点吃的穿的就行，别这么破费。”
　　“他得学习啊，现在用不着，以后肯定能用上，八万多也没多贵。”
　　过云谦在电话里默然片刻，“八万多抵得上我半年工资了。”
　　陆宇舟意识到说错话，赶紧替自己辩解：“我之前拍戏攒了点钱，平时花钱也挺省的，这不看见小伦高兴嘛，就想对他好点。”
　　“小伦也很高兴，天天抱着新手机和新电脑。”
　　陆宇舟松了口气，趁机转了话茬：“小过，你什么时候去公安局报到啊？”
　　过云谦说：“已经报过到了，单位让我先休息，六月份再入职，以后干刑侦这一块。”
　　刑警的危险系数要比边境的缉毒警来得小，陆宇舟终于放了心，“我这边还有点事儿要处理，等我回来，咱们好好吃一顿，给你庆祝。”
　　“嗯，好，等你回来。”
　　“那……再见，帮我跟小伦说一声，我挺想他的。”
　　说完收线，陆宇舟转过身，笑意还未散尽，此时硬邦邦地僵在脸上。
　　-
　　顾景衡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上烟，“跟谁打电话啊？”
　　陆宇舟垂下眼睫，没搭腔。
　　男人手一伸，“手机给我。”
　　陆宇舟抬起视线，定定地看着他：“是小过打来的。”
　　“小过……”顾景衡吐了口烟，嗤了声，“你恶心谁呢。”
　　陆宇舟无话可说，擦着男人的肩膀想离开，想就此蒙混过关。
　　顾景衡一只手抓住他胳膊，一只手捏着纸烟递送他嘴角，沉声：“张嘴。”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不要嫌小陆作啊，我还挺吃小作精这个人设的哈哈哈


第79章 困斗之兽（二）
　　陆宇舟稍稍一愣，由着男人把那只吸过的烟塞进他嘴里，他吸了一口，再吐掉，当着对方的面，接受这份发泄式的屈辱。
　　“你高兴就好，我都随你。”他简直快要立地成佛了。
　　顾景衡笑了笑，目光冷森森的，“那把衣服脱了吧，我现在想弄你。”
　　陆宇舟拧了下眉，还是听话照做了，他光秃秃地站立着，后颈上的那块牙印尤为显眼，像一块天然雕琢的艺术品。
　　顾景衡咬着烟，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手慢慢探向沟壑之处，指腹间的温度惹得陆宇舟微微战栗。
　　“去卧室。”顾景衡低声道。
　　-
　　室内逐渐升温，两句身体交缠在一起，忽然，手机响了，铃声锲而不舍地激荡在潮湿的空气中。
　　是过云谦打来的电话，陆宇舟并不打算接，刚想伸手按掉，顾景衡粗哑着声：“接。”
　　陆宇舟看了他一眼，勉强镇定地按下接听键，“喂……吃过了……那个我上次用完放在橱柜抽屉里了，你再找找……”
　　话没说完，顾景衡夺过他手机，随手甩到一边，眼神变得阴郁，浑身是彻骨的冷，“聊够了没？”
　　陆宇舟不敢说话，眼里全是惊恐，男人三两下解除障碍，提枪直入，他两眼含泪，紧紧捂着嘴。
　　“叫给他听。”顾景衡低吼了声，明显压着愠怒。
　　“别这样……求求你。”
　　通话声还在，那边不知此间状况，“舟舟，东西我找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景衡逼视着陆宇舟，把对方的所有惊恐尽收眼底，他嘲弄一笑，压低了声音：“你怕什么？”
　　陆宇舟的眼泪从眼眶里溢了出来，脸上丝毫看不出情欲里该有的沉溺，男人故意放缓了动作，一下下地折辱他的意志，终于山洪崩塌，他被彻底击垮了。
　　那边听出了不对劲儿，“你现在人在哪儿？”
　　陆宇舟绝望地闭上眼，觉得一切都乱套了，糟糕透顶。
　　终于，鸣金收兵，顾景衡刻意忽略掉陆宇舟的可怜眼神，抓起手机，扫了眼尚在通话中的界面，自嘲地笑笑。
　　陆宇舟还在用眼神求他，他摁掉电话，俯身吻上去，然后抽了几张纸潦草地擦了擦。
　　“这样够没够？”
　　顾景衡僵了下，“没够。”他有一双被情欲浸润过度的眼睛，那里充满着未知的危险，眼下一切都不成定数。
　　男人坐到床边点了根烟，吞云吐雾地看着身侧的人，“一个男人婆婆妈妈的，他能给你什么，趁早跟他断了。”
　　陆宇舟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顾景衡舔了舔后槽牙，笑容阴鸷可怖：“刚才没爽？”
　　“你他妈……”陆宇舟爆了句粗口，“恶心。”他的眼里充满愧疚与委顿，仿佛奸情的窗户纸已经捅破，他成了旧时代那种搞破鞋的人，“我也恶心，咱俩都恶心。”
　　顾景衡吐了口烟圈儿，微微觑着眼，“我不想放你走了，留下来吧，咱俩互相折磨。”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陆宇舟对上他的视线，“我这个人，毛病特别多，还很鸡贼。”
　　“没关系，我不在乎。”他靠近陆宇舟，身上除了烟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古龙水香，“你什么样儿，我都喜欢。”
　　陆宇舟抿了下嘴，皱眉道：“行了，你别说了，听着像打情骂俏。”
　　顾景衡渐渐褪去凌厉，“晚上出去吃吧。”
　　“不去。”陆宇舟套上裤子，“吃糠咽菜才符合我的心境，跟你在一块，不能吃得太好，不然就太绿茶了。”
　　顾景衡失笑，掐了烟，伸手揉了揉他脑袋，“我就喜欢绿茶。”
　　陆宇舟郑重其事：“两次了，你应该挺爽，就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耍了你，你往前走吧，我以后应该不会留在北市了，咱俩也见不着面。”
　　顾景衡笑他天真：“如果我不同意呢。”
　　陆宇舟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即被讥讽取代，“那我就黑道上找人弄死你。”
　　顾景衡懒懒一笑：“我这么招你恨啊。”
　　陆宇舟系好皮带，抬脚准备去外面透透气，顾景衡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他挣扎了几下没挣脱，索性放弃。
　　“我想换个地方生活，可能以后不会再当演员了，我进娱乐圈本来也是为了他，现在他死而复生回来了，我想一切还是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比较好。”
　　他又试着挣脱了一下，这次轻而易举就挣开了，他愤怒地转过身，顾景衡的脸已经迎上来，双手箍住他两边面颊，发狠用力地吻他。
　　陆宇舟紧咬牙关防守，却还是被轻易攻破，彼此气息厮缠，他渐渐被拽入情欲沼泽，情非得已似的，口腔里炸破一丝呻吟。
　　顾景衡停下来，观赏他沉迷欲望的脸颊，爱极了一般抚上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告诉我，你是不是个小骗子？”
　　陆宇舟微仰着头，眼睛里有泪在打转，“我不是。”
　　顾景衡凑到他耳根边，气息粗犷，“你敢说对我没感觉？”
　　“没有就是没有。”陆宇舟拼命地瞪他，仿佛这样能为他提供一点底气。
　　顾景衡缓缓松开他，笑了笑，一双眼睛始终在审视着他，“弥补愧疚的方式有很多种，你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陆宇舟有点气急败坏：“我是喜欢他才要跟他在一起的，用不着你给我下定义，他就是比你好，比你好一万倍，我就是喜欢他！”
　　顾景衡不怒反笑：“那我只能把你锁家里了。”
　　“你什么意思？”
　　“我不可能在同一条路上摔两次。”顾景衡看着他，“咱俩结婚吧。”
　　“你说什么屁话。”
　　“结了婚你想怎样都行，想要月亮我都摘给你。”
　　“嘿，谢谢您了，天大的好事儿落我头上了，我现在浑身的血液都在洋洋得意，我怎么这么幸运啊，好好走道儿还能被一大饼给砸了。”
　　陆宇舟说完就跑出了卧室，蹲在猫窝边逗小黑，嘴里骂骂咧咧的，没一句好话。
　　顾景衡看他这样反而松口气，正好秘书打来电话，他走进书房接了起来，是房地产项目那边出了事，事情比较棘手。
　　他没跟陆宇舟知会，拿了外套便匆匆出门，陆宇舟眼睁睁看着门“砰”地关上，屋子里终于清净了。
　　陆宇舟走到卫生间，脱去身上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服，裸着上身对着镜子查看脖子上的牙印，比昨天更深了，那人刚才重新在上面加工过。
　　他把拳头砸向镜面，怕疼，假装意思了一下，随后收起拳头往上面吹了口气，颇有种杀完人收枪的冷酷气势。
　　冲了澡，陆宇舟换上干净衣服，又从家里找了两块创口贴，把牙印严严实实地给贴上了。
　　他等到十点多，顾景衡还没回来，于是便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睡觉去了，饭菜是现成的，你直接用微波炉加热下。”
　　-
　　陆宇舟靠在床头，给过云谦拨了个视频，对面那人永远是他的避风港，过去是，现在也是。
　　“还没睡啊？”过云谦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
　　“没呢。”
　　“我刚才出去跑了几圈。”
　　“这天还跑步，小心呛冷风。”
　　过云谦笑了笑：“都立春了，无锡没那么冷。”
　　陆宇舟也跟着笑：“那就好，我最近懒死了，吃了睡睡了吃，回去你要好好鞭策我，咱俩一块跑步。”
　　过云谦犹豫了几秒，“你跟你那个男朋友说清楚了吗？”
　　陆宇舟当即点点头，“说清楚了，他说感情的事儿不能勉强，只要我开心就好，我明天把东西拿走，就算跟他断干净了。”
　　“好好跟人家说，这件事是我们不对。”
　　“我有好好说，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陆宇舟顿了下，眼圈渐渐红了，“这几年我一直在外面漂泊，以前就住在公司给我租的房子里面，我舅舅家我也不怎么回，越活越觉得没劲儿，我被人欺负的时候，就会想，你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小过，妈妈走的时候，我以为我的世界都要塌了，现在好了，你又回到我身边了，以后我什么都不怕。”
　　过云谦看出他情绪不对，“舟舟，我明天带小伦去北市看你。”
　　陆宇舟哽着哭腔：“你不要过来，我这边很快就处理好了。”
　　过云谦只好随他，挑了个轻松的话题聊起来：“刚才我就发现了，你后面怎么摆了那么多哆啦A梦啊？”
　　陆宇舟朝后面看了看，全是顾景衡给他买的，堆了满墙，“我喜欢哆啦A梦啊，我有时候还搂着它们睡。”
　　“那就搂着它们早点睡吧。”
　　“嗯。”陆宇舟还带着些轻微哭腔，“眼睛肿了，我去敷个眼膜。”
　　过云谦打趣他：“臭美。”


第80章 困斗之兽（三）
　　这天从上午开始，街心花园的项目工地上，“罢工热潮”闹得沸沸扬扬，最正中的一栋正在建造的大楼上还被拉上了白条幅，上面是歪扭的粗黑字体——“无良资本家，杀人偿命！”
　　本地媒体第一时间赶往现场，抖音视频同步直播，顾景衡到的时候，那边已经聚集了七八位来自不同纸媒的各家记者。
　　项目负责人早已是焦头烂额，根本招架不住这帮巧舌如簧的媒体人，这下等于看见了救星，忙匆匆迎上去，三言两语汇报了当下情况，旁边的包工头给顾景衡递了一个安全帽，男人接过来戴上。
　　-
　　“顾邵逸没来？”
　　“没来，顾总说他已经打点了几家媒体，等这事热度过去，要搞个记者见面会。”
　　顾景衡直截了当：“受伤那两人现在怎么样？”
　　负责人回：“还在医院，伤得不算严重。”
　　“家属呢，怎么说？”
　　“一开始是商量私了，他们要求每人赔偿一百五十万，顾总没同意，结果就谈崩了，现在家属叫来了媒体，要我们给个说法。”
　　顾景衡沉吟片刻，“一百五十万是多了。”
　　不少民工看到工地上来了个西装革履的头儿，纷纷凑过来，一时情绪激昂，当面要求顾景衡给个说法。那些记者瞧见风声，也举着话筒凑到这边，文化人说话自然有文化人的套路，他们字字犀利，皆是指向最核心的问题。
　　某家媒体直接向顾景衡提出了三个疑问：“这次事故有无调查？”“谁是项目负责人？”“贵公司是否有整改方案？”
　　顾景衡从容不迫一一作答，表示目前正在追踪调查，后续会有相应报告，本着有责必究的原则，这事一定会给民工兄弟一个说法。
　　再有记者想提问，顾景衡直接婉拒，坐上车离开，赶往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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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将近深夜，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顾景衡一口没动，不舍浪费这份心意，把它们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藏柜里。
　　卧室里，陆宇舟留了盏小夜灯，黄晕打在他的睡颜上，与白日里的张扬跋扈大相径庭，顾景衡看了一会儿，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关上灯，走出卧室，在次卧随便对付了一夜。
　　次日一早，顾景衡就听见了客厅里“喵喵喵”的声音，夹杂着成年人的嬉笑，闹作一团，简直令人头大，他忍着困倦揉捏太阳穴，趿鞋下床。
　　陆宇舟蹲在猫窝边逗小黑，鞋子也没穿，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男人走过去，一眼就瞧见了那人颈间的创口贴。
　　陆宇舟回头，被吓了一跳：“原来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昨天没回来，走路咋没声儿呢。”说罢把逗猫棒扔一边，起身同男人对视。
　　顾景衡没说话，无形的压迫让陆宇舟明白，这人心情不爽，果然下一秒，男人直接把那两张创口贴给撕了，大掌摸上他后脑勺，在他鼓包的地方停留稍许。
　　陆宇舟讪讪道：“你想吃什么，我下楼去买。”
　　“冰箱里有剩菜，去热一热。”顾景衡把创口贴黏胶的那一面拍到他脸上，“少作怪，乖一点。”
　　陆宇舟没说什么，等他转身走了，顺手那把创口贴撕了丢进垃圾桶。
　　-
　　陆宇舟把饭菜加热，另外就地取材，给自己下了碗碱水面条，撒上葱花和香菜，最后再淋上热乎乎的油泼辣子，味道一下子窜开了。
　　这还是他在《人间烟火六人行》节目里学来的。
　　不多时，顾景衡洗漱完出来，陆宇舟给他盛好饭菜，又把自己的那碗面也端上桌，边吃面条边说：“你之前送我的那个房子，现在升值了，每平米涨了八千多，我仔细算了算，一共升值了一百多万，但我装修也花了一百多万，这样就抵消了，我只要还你原价就行。哦，你要觉得那地段好，你拿回去住，咱俩就直接物归原主。”
　　顾景衡从他碗里夹了根面条尝了尝，直接被辣椒呛了一口，微微皱眉，陆宇舟忙给他递水，等不及，又问：“你是要房子，还是要钱？钱我存了定期，身上没这么多，可以慢慢还。”
　　“跟我还分这么清。”顾景衡抽了张纸擦拭嘴角，“你留着住吧，我不缺这点钱。”
　　陆宇舟想了想：“我明天就把它挂出去，卖了把钱还你。”
　　“我看你是成心给我找不痛快。”顾景衡看他一眼，“怎么，怕他问你这房子怎么来的？”
　　陆宇舟默了一会儿，“你赶紧吃，我过会儿还要出门。”
　　顾景衡没甩他，碗一推，径自朝书房走，陆宇舟心生烦躁，闷头闷脑地把桌上的碗筷收拾进水槽洗干净了。偌大的空间里就剩下他一人，他无聊地在客厅踱来踱去，犹豫好几分钟，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三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低沉的嗓音。
　　陆宇舟轻轻拧开门，有所顾忌，只站在门口，“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顾景衡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咬着烟瞧他。
　　“我今天要搬走了，跟你说一声。”
　　顾景衡捏起嘴边的纸烟，直接按在烟缸里戳灭，衣冠楚楚，表情一如既往，“过来。”
　　陆宇舟听话地走了过去，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他现在都愿意去照办。
　　顾景衡拍拍自己的大腿，坐姿还是刚才的范儿。
　　“我下午就走，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陆宇舟提着屁股坐到了男人腿上，尽量悬着没落到实处，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景衡，你以后要好好休息，不能太拼了，都这么有钱了，就不要逼得自己没时间喘气，像我心态就很好，有戏就拍，拍不着也没事儿。”
　　顾景衡轻笑两声，把人拥得更紧了些，指腹在他后背游移，动作时轻时重，带着些包不住的欲火，陆宇舟浑身发麻，倒不是舒服，而是感到害怕。
　　恰巧有电话打进来，顾景衡接起，陆宇舟站起来准备走，那人却拽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不动声色地听着电话，末了淡淡回应：“先稳住，我马上就过来。”挂了电话，交代陆宇舟，“工地那边出事了，我出去下，别急着走，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陆宇舟破罐破摔：“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
　　顾景衡撩了他一眼，“过河拆桥都没你这么快。”
　　陆宇舟甩开他的手，先他一步，抬脚跑出书房。他开车去了关平家，昨晚就约好的。
　　-
　　关平在家一点不讲究，穿着睡衣给他开门。
　　“平哥，最近就别给我接活儿了。”陆宇舟一进来，就蹦出这么句话。
　　“你要干嘛去？”
　　陆宇舟说：“我新交了个男朋友，打算多花点时间陪陪他。”
　　关平皱眉：“顾家那少爷呢？”
　　“人家也是有自己的公司的，别一口一个‘少爷’，得叫老板，我平时都管他叫‘老板’的，我和老板已经分了。”陆宇舟往圆形沙发上一靠，姿势懒幽幽的，“我以后要把重心向家庭转移，我对象工作忙，我就得适当地牺牲一下。”
　　“喝什么？”
　　“给我倒点白开水，早上吃的面，太干了。”
　　关平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上，神情严肃地问：“这回来真的？”
　　“嗯，真的。”
　　“你那对象是干什么的？”关平无意瞥见他后颈上的几块草莓和牙印，心下了然。
　　“警察。”
　　关平指了指他脖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看得见的地方不要印这些东西。”
　　陆宇舟被触起不好的回忆，脸色沉了一沉，“知道了。”
　　“那你就休息半年吧，有结婚的打算吗？”
　　“还没提到这个，应该也快了，到时候我是隐婚还是公开啊？”
　　“想太多了，你能有几个粉丝。”
　　“哎，也是。”
　　-
　　陆宇舟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回，想在附近找家咖啡馆坐一坐，没想到居然碰见了赛伯虎，他老远喊了声，“赛老师。”
　　赛伯虎也发现了他，脸上绽开了笑容，老远冲他招手，走到近前，一板一眼地指出：“我姓于，两横一竖勾那个于。”
　　陆宇舟伸手致歉：“不好意思，口误口误，是于老师。”
　　两人就近找了家咖啡馆坐下，于斌说：“前阵子听说陆先生生病了，我还想去看看，又怕你病中不方便，叨扰到你就不好了。”
　　陆宇舟嘻嘻笑了笑：“现在好了，啥事儿没有，能吃能睡还能跟您这样的大绅士一块唠嗑，人生三大喜事也不过如此。”
　　“哎呦，鄙人惭愧，陆先生过誉了。”
　　陆宇舟实在扯不下去了，摆回正经模样：“我经纪人家住这儿，于老师你怎么跑这边来了？”
　　“我来这边搞社会调研的，我现在转岗了，是一名讲师，给学生们上毛概课。”谈起自己的职业转变，于斌颇为自豪，“刚才我经过工地，那边有人闹着要跳楼，底下围了好多人。”
　　“哪边啊？”
　　于斌手一划，“就前边那个工地，启泰集团新开发的楼盘，光地皮价就十一万，到时候卖出去，得多少钱一平方啊，现在这个房价要死人了。”
　　陆宇舟想起顾景衡说工地上出了事，得去处理，两厢联系到一块，心口不觉紧了紧，“于老师，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
　　他戴上口罩，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跑到了街心花园的项目工地上，顺着众人的视线朝上看，那人就站在顶楼边上。
　　“怎么回事儿大哥。”他拉起身边某位民工模样的兄弟问道。
　　民工大哥说：“我两个兄弟在这工地上出了事，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这些丧尽天良的狗商人尽想着蒙混过去，现在人家老婆爬到了顶楼，要自杀，可怜了，家里都有孩子呢。那老板知道事情闹大了，这不，爬上去要跟她们谈判咧。”
　　陆宇舟再次仰头看了看，“他们从哪儿爬上去的？”
　　“那边有个梯子。”
　　陆宇舟快步冲到梯子边。


第81章 离开
　　顶楼风大，呼啸着卷起沙尘，陆宇舟提着小胆儿慢慢探过去，那位女家属一瞧见他，情绪更是激动，大声直呼：“不要过来，谁也不许过来，不然，”她看了眼无遮无避的高空，“不然我就跳下去。”
　　陆宇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点一点地挪到顾景衡旁边，嘴上不停说些安抚的话：“我不过来，我就站在这儿，别冲动……”
　　女人看见他脖子上挂的胸牌，“你是记者？”
　　“对，我是都市日报的记者，嫂子，有什么话咱好好说，千万别冲动，这一跳下去啥都没了。”胸牌还是上来之前管某个记者借来的。
　　顾景衡拧眉，没做声。
　　女人继续道：“没什么好说的，官商勾结，我们这些老百姓跟谁去讨公道？没法活了，我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问问他。”她指着顾景衡，咬牙切齿，“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顾景衡沉声：“我们会按工伤进行赔偿，当然，如果你不满意，可以提出自己的条件，这些都好商量。”
　　“活生生的人啊，就差点死在这儿。”女人跺着脚，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听听，你听听这些奸商的话。”
　　陆宇舟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朝她走去，顶楼刚刚建成，四周毫无遮挡，他提着口气到嗓子眼里，“嫂子你听我说，那是他们公司的老总，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跟他提，千万别做傻事。”
　　顾景衡上前几步，女人如惊弓之鸟，当即吼道：“你不许过来。”
　　陆宇舟冲他挤眉弄眼，挥手叫他往后退，男人退后几步。
　　“嫂子，这边上风太大了，咱到中间去说，成吗？”
　　说着话，陆宇舟试探性地把她往后拉，至少要拉到一个安全地带，他有点恐高，眯着眼不敢朝下面瞅一眼。
　　女人依然纹丝不动，脚底黏着水泥地面，不肯动，陆宇舟稍稍用了点力，没想触发了她的应激性反应，一甩手，他自己险先拌了个跟头。公安局的民警这会儿也赶到了顶楼，试图做这位女士的安抚工作。
　　有一位民警鸟悄地绕到女家属后面，在她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的时候，猛地扑上去，把人拽了过来。
　　陆宇舟看得心惊胆战，腿一软，差点跪下来，顾景衡把他提溜住，揽进怀里，“恐高还敢跑顶楼来。”
　　陆宇舟说不出话来，被吓破的那点小胆儿到现在还悬在嗓子眼里。
　　“没事吧？”
　　“没事儿，我得缓一会儿。”
　　顾景衡陪他在顶楼站了五分钟，陆宇舟抓着男人的手，“上来时没想太多，现在要我爬梯-子下去，有点怵。”
　　“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
　　陆宇舟每踩一步，都要朝下看看顾景衡，似乎这样才踏实，踩一步，看一眼，不知不觉就下到了地面。
　　记者伺机而动，纷纷拥过来，顾景衡将陆宇舟拢进怀，伸手护住他的头，想挡掉那些镜头，汽车开过来，二人钻进车里。
　　“还好我戴了口罩，不然就上报了。”陆宇舟惊魂甫定地说。
　　顾景衡面色凝重：“发疯的人什么事都干的出来，你不该离她那么近。”
　　陆宇舟明白，这是在指责他刚才冲动了，没考虑后果，“你知道还敢一个人上去？我要是她，真不想活了，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就你了，无良资本家，拉上你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顾景衡缓和了神色，“刚才手抖了没？”
　　陆宇舟没回，直接拍拍前排座椅，跟司机小高说：“停车吧，在路边把我放下。”
　　小高都听他们老板的，老板没发话，他这车就不停，陆宇舟啧了声，又拍了下椅背，“喂，小兄弟，跟你说话呢。”
　　“陆先生，这儿不方便停车……”
　　顾景衡替小高解围：“开你的，直接去公司。”
　　陆宇舟无语：“我去你公司干嘛。”
　　-
　　最后还是去了公司，以前在晖瑞，那只是一层写字楼，现在是一整栋署名“启泰”的商业大厦，陆宇舟还是头一次来。
　　一路上频频有员工喊“顾总”，顾景衡通常都以点头作为回应，等电梯的间隙，两人碰见了拿着文件跟下属布置任务的穆洺。
　　“顾总。”穆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顾景衡淡淡“嗯”了声。
　　陆宇舟咳了一声，拉着顾景衡进电梯，眼见门快关上，他还特意按了下开门键，“你不进来啊？”
　　穆洺微笑，跨进电梯。
　　陆宇舟权当没这个人的存在，自顾自地说：“你说我过来干嘛呢，还不如回去逗你闺女。”
　　顾景衡说：“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叮——”，电梯到达二十九层，陆宇舟偏要抢在穆洺前头，快他两步跨出电梯。
　　脖子上的那几处印记一晃而过，暧昧得引人遐想，穆洺心知对方在有意挑衅，但脸色仍然和善如初，“顾总办公室不在二十九楼，陆先生下错地方了。”
　　陆宇舟哦了声，“昨晚没睡好，头晕脑胀的，眼花了，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他又退了回去，电梯门慢慢阖上。
　　穆洺右手紧紧握成拳头，吃下这记挑衅，同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小人。
　　-
　　到了办公室，陆宇舟这才开口：“他怎么跑你公司来了？好家伙，你俩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嫌齁吗？”
　　“这也是他老公的地盘，我没权过问。”顾景衡拨打内线，叫助理送两杯咖啡进来。
　　陆宇舟躺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来回打量这间办公室，“比你以前的气派，真羡慕你们这些公子哥啊。”想了想，忽然又说，“我不喜欢穆洺，你把他辞了。”
　　“别说孩子气的话。”顾景衡摸了摸他脑袋后面的鼓包，“快消了，下次走路看着点。”
　　“你现在就开除他。”
　　顾景衡说：“他在财务上，跟我这边扯不上关系。”
　　陆宇舟撇了撇嘴：“没得唠。”
　　“我有点事，你先在这儿待着。”
　　-
　　顾景衡打算去找顾绍逸，那人的办公室就在他楼下一层。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了，皮鞋踩着地砖往里走，“工地上有人要跳楼，你还有闲心在这儿抽雪茄。”
　　“管太多了吧。”顾绍逸慢条斯理地抖抖烟灰，“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何况就是做做文章，你还信她真敢跳啊，倒是今天这新闻挺有意思啊，有人还跑上楼‘英雄救美’去了，你那小情人果然跟你一样，都爱咸吃萝卜淡操心。”
　　顾景衡走过去，拉了把他的椅子，顾绍逸飙了句脏话，就见他这个弟弟撑在他椅子两边的扶手上，“他今天被顶楼的风吹伤了，这账我得算你头上。”
　　顾绍逸吐出烟气，顾景衡避开脸，眼底如一潭幽泉。
　　“本来没觉得那小演员有什么，怎么我现在看他有点可爱呢，要不这样，我把我老婆给你玩一玩，你把他送我过过瘾。”
　　顾景衡把他手里的烟抽调，按熄在桌上，“我看你挺闲的，不如先把你的烂摊子赶紧给收拾了。”
　　顾绍逸虚张声势，故意戳他弱点，“刚才的提议怎么样？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咱俩换着玩玩。”
　　顾景衡没搭理，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除了会口嗨，胆子比针尖还小。
　　顾绍逸见他不买账，越说越离谱：“我有几个朋友就喜欢这种细皮嫩肉的。”
　　顾景衡终于怒了，攥着他衣领直接把人拽了起来，“搞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顾绍逸笑了笑，带着些痞气，“提个建议而已，你要不接受，那就算了。我跟穆洺反正是过不长久了，你要还稀罕，送你玩几天，我是无所谓的，他应该也很乐意。”
　　顾景衡松开手，把人按坐到椅子上，“我没这癖好。”他替顾绍逸扯了扯发皱的领口，“玩归玩，别动我的人，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可没现在这么好说话。”
　　顾绍逸笑笑：“也就你当个宝，娱乐圈比他好看的海了去了，我还真没兴趣。”
　　……
　　-
　　陆宇舟品了品热气腾腾的咖啡，问那助理：“我喝出来了，蓝山的味道，是现磨的吗？咖啡我只喝现磨的。”
　　助理并不知道自己老板和这位的关系，只觉这人忒奇怪，“是现磨的。”
　　“你们老板平时也喝现磨的啊？”
　　“不清楚。”
　　“下次给他冲袋装的。”陆宇舟继续品了品，咂摸其中味道，“蓝山这味道我还真有点喝不惯，有其他牌子的咖啡豆吗？”
　　“只有这一种。”助理冲他微点一下头，“您歇着，我出去了。”
　　陆宇舟放下咖啡杯，走到环形落地玻璃前，向下俯瞰，除了恐高的那点晕眩感，更多的是无力感，作为渺小生物，在这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里生活太无力了，还是习惯包子油条灌满吆喝声的小胡同，就像学生时代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浑身都是自在。
　　他将脸轻轻贴在玻璃上，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逐渐融化，飞灰湮灭之际，他得抓住自己的形神回到理想中的温馨小家。
　　离开这里，别回头，他在心里默念。
　　-
　　顾景衡回到办公室，没发现陆宇舟，问助理：“他人呢？”
　　助理说：“那位先生已经走了。”
　　顾景衡没管，晚上回去，家里黑漆漆一片，打开灯，小黑蹿了出来，冲他“喵喵”叫了两声，他心底有种不详预感，果然，餐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老板，我走了，那个房子我已经找中介挂出去了，等钱到账再汇给你。小黑就留给你了，送到你妈那儿去养吧，你妈这人虽然矫情，倒是挺爱护小动物的，养猫也有经验。还是那句话，钱是挣不完的，注意身体。」


第82章 “帮我查个人。”
　　顾景衡把纸捏成一团，手上的骨节狰狞可见，他目光微敛，倚着餐桌给陆宇舟打电话，一遍不通，两遍，两遍不行，第三遍，提示音永远是“正在通话中”，男人点了根烟，慢慢走到摆放猫窝的地方。
　　小黑在用爪子扑打猫架上垂挂的圆球，玩得很痛快，整间客厅都是它造出来的响动，他弯身，单手把猫托了起来，狠狠吸了口烟，下槽牙咬合得极深。
　　“他把你捡回来是几个意思？故意摆这儿碍我眼？”男人扯了扯嘴角，眼神冷到极点。
　　月光很亮，把阳台的瓷砖照得发蓝，除却那把懒人吊椅，还有摆成一排的绿色植被，通通都是陆宇舟买回来的，短短几个月，他就在这里安营扎寨、生根发芽，破坏能力是一流，而且事事做得理直气壮。
　　顾景衡把小黑放下来，那猫对人类世界毫不知情，一蹿一蹿爬上了供它玩乐的猫架。
　　卧室里依然残留着他的气味，明明前几天他们还在床上抵死缠绵，转个身小骗子就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上的，被套和枕头套也是，铁了心要抹掉所有回忆。顾景衡躺到床上，又给那边拨了通电话，依然是“正在通话中”，他摔了手机，闭眼沉思到半夜。
　　小黑在客厅狂叫，他被吵醒，过去给它充了点羊奶粉，吃饱喝足，小家伙的精神头上来了，扒着男人的手想玩，顾景衡嫌烦，捏着后颈给它塞回了猫窝。
　　-
　　次日，顾景衡把小黑送回了顾宅，盛母没多问，当宠物猫悉心养着，一连三天，他都没回去看一眼，第四天晚上，他突然一身酒气出现在宅子里，手里还夹着半截香烟。
　　姚叔问他吃过饭没，他也不答，径自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沉默地抽着烟。
　　姚叔打他进门就闻见了酒味，忙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虎口抵着额头，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我妈呢？”
　　“太太已经休息了，刚上楼不久，估计还没睡，怎么喝成这样了，先喝点水，我去把张姨喊起来给你煮点醒酒汤。”
　　“不用了。”说完捻灭烟蒂，起身朝楼上走。
　　-
　　走到卧室门口，顾景衡伸手敲了两下门，盛毓清口气不悦：“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是我。”
　　他妈披着件丝绸睡袍过来开门，近前闻到了刺鼻酒气，“你喝酒了？”赶忙把儿子拉进来，“别被你爸看见，他最近心情不好。”
　　顾景衡躺到一边的贵妃榻上，闭着眼问：“我那猫呢？”
　　“在宠物房。”盛毓清下楼吩咐家里的阿姨冲一杯蜂蜜水，她自己走到盥洗室拧了把热毛巾，拿来给儿子擦拭额面，却被烦躁地挥开，她索性冷眼瞧着，“大晚上受什么刺激了，跑我这儿来耍酒疯。”
　　门外有敲门声，盛毓清过去开门，接过阿姨端上来的蜂蜜水，“砰”地搁在小矮桌上，“喝了赶紧走，我要休息了。”
　　顾景衡躺着没动，神情多少带点懒散，“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他之前有阵子被封杀了，是不是你搞的鬼？”
　　盛毓清冷着脸：“你今天过来就为了说这事？”
　　顾景衡睁开眼，眼底蓄着无尽寒意，“我问你是不是。”
　　盛毓清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踏照片丢给他，“有盛家压着，没有哪家媒体敢登你顾景衡的花边新闻，结果呢，你就背着我干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知道我瞧不上他，还把人往家里领！”
　　顾景衡翻着看了看，全是他和陆宇舟的合照，几乎都是背影，偶尔夹几张模糊不清的侧脸，他把照片摞到一块捏在手上，“谢了，我拿回去留个纪念。”
　　“想都别想，你是我儿子，我有权过问你的婚事。”
　　顾景衡撩眼看她：“你如果不是控制欲这么强，咱俩的关系也不至于闹这么僵，高中在国外，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你不分昼夜地给我打电话，然后问我‘你爸爸爱不爱我’，他爱不爱你你去问他啊，折磨你儿子算什么。”
　　说完，他抬脚走到门口，突然回身看着他妈，“拍照片可以，你想拍多少张都行，但你不能欺负了他。”男人喉结动了动，“小黑我要带回去自己养，不劳你费心了。”
　　盛毓清忍住眼泪，“为了一个外人，你就这么跟妈妈说话……”
　　“他不是外人。”顾景衡有些动容，“妈，您就别折腾了，你累，我也累，这都多少年了，你该知道我的脾气，只要不是我想要的，您没法强塞给我。”
　　-
　　姚叔一直在楼下候着，还以为母子俩有话要说，这才十来分钟，就见他提着猫笼下来了，“这么晚还回去啊，留这儿歇一晚吧，这猫是要带回去吗？”
　　“嗯，带回去。”顾景衡看上去有些憔悴，连步伐都显得委顿。
　　“刚才上楼是不是跟太太吵架了？”姚叔叹了声气，“你姥爷把她宠着养大的，她就是大小姐脾气，年纪上来了，一时半会也改不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顾景衡走到汽车旁，把照片和猫笼放到副驾上，然后就倚着车门抽烟。
　　快十一点了，月亮移到中天，别墅里夜凉如水，万物沉寂，姚叔走到他身后，又劝：“喝了酒不方便开车，就在这儿歇一晚吧。”
　　顾景衡语气淡淡：“我还好。”
　　“真要回去，那我送你。”姚叔做了最后的妥协，朝他一伸手，“钥匙给我，走吧。”
　　顾景衡扔了烟，用皮鞋踩灭，拉开门坐到后面。
　　姚叔先熟悉了内部配置，随后发动汽车，“现在住哪儿？”
　　“霄云路8号。”
　　姚叔开上主宅外面的柏油路，经过岗哨，道闸放行，“上次领回家吃饭那孩子，嘴巴挺甜，有空带回去给你姥爷看看，他肯定也高兴的，老爷子岁数大了，现在能让他操心的也就剩下小辈的终身大事了。”
　　顾景衡说：“亲孙子还没着落，应该操心不到我头上。”
　　姚叔笑了笑：“好久没看见盛赞那小子了，听太太说，他最近准备去美国的医院进修半年，做什么访问学者，以后回国在他们医院可以优先评职晋升，听着挺厉害，我是没懂他们那些行话，那小子现在忙着事业，估计也娶不了媳妇。”
　　他不搭话，姚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工作上有烦心事啊？”
　　“还好，就是有点累。”顾景衡从烟盒里拣了支烟出来，点燃，慢吸几口。
　　姚叔看他烟瘾极大，才这么一会功夫，烟不离手，一根接着一根，“累就回去好好睡一觉，烟酒这东西要少沾，平时可以学着喝点茶，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东西比那洋咖啡管用。”
　　顾景衡“嗯”了声，兴致不是很高。
　　“那孩子是叫小陆吧，现在还拍戏吗？演员这种工作性质，以后结了婚，你俩肯定是聚少离多，要我说，再拍个几年就让他直接隐退吧，反正你们也不缺钱花。”
　　顾景衡吐出烟气，把半降的窗户开到最大，“他一年到头拍不了几部，在外面呆的时间不长。”
　　“那就好，结了婚还是要以家庭为重。”姚叔看看笼子里的小家伙，“这猫多大了啊？”
　　顾景衡像是被烟熏到了嗓子，声音有点哑：“一个多月。”
　　“那可以吃猫粮了，买点软乎的。”家里有小白在，姚叔多少知道点养猫的窍门。
　　顾景衡翻到手机里的通讯录，给其中某个人拨去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他说：“帮我查个人，名字叫过云谦，杨过的过，白云的云，谦虚的谦，江苏无锡人，是个警察，查查这人现在住哪儿？”
　　***
　　陆宇舟绞着被子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觉得眼皮子噗噗跳，一会又觉得屁股硌的疼，接连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得劲儿。
　　“睡不着啊？”过云谦躺在他身侧。
　　“白天睡多了，不太困。”
　　家里只有两间卧室，小伦占去一间，他和小过睡在面积稍大点的这间，没有谁刻意去强调这种安排，一切发生得太自然了，抹去五年的跨度，从前他俩就是躺在一张床上畅享未来，现在不过是延续以前的习惯。
　　陆宇舟侧躺着与他对视，声音软软的：“我想钻你被窝。”
　　过云谦笑：“那你来啊。”
　　“哎，我来了。”陆宇舟挤了进去，把脸贴在男人胸口，“那电视剧你看完没？我演得好不好？”
　　“一般，你压根就没演技。”
　　“有你这么说话的嘛。”陆宇舟嘻嘻笑了笑，“偶像剧没啥看头，你得看我拍的那个《逐鹿》，那里面演得是真好，就连导演都夸我，我当时都快飘了，以为自己这回要奔着最佳男配去了，结果啥也没有。”
　　过云谦刮了下他的鼻子，“谁能想到，当初在学校里跟我抢咸鸭蛋吃的人，现在居然成演员了，这几年变化太大了。”
　　陆宇舟没提当年的灰暗日子，以及那段曲折的心路历程，尽挑美化过的说：“我第一次去公司谈合同，就问他们交不交五险一金，他们说不交，我说不行啊，你们这儿不太正规，他们就教育我：‘嘿，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大额商业保险啊’？五险一金能有多少钱啊。”
　　说完自己倒先乐了，“我以前好傻缺啊。”
　　“是有点傻。”
　　“然后公司就给我安排经纪人，我就问我经纪人，是当演员挣钱还是当经纪人挣钱啊，平哥当时可无语了，之后好久他都提防着我，怕我抢他饭碗。哈哈，后来我发现，还是当演员挣钱。”
　　过云谦听在心里，没去问具体有多挣钱。


第83章 争锋相对
　　迈入五月，适逢谷雨前后，紫红色的槐花开得葳蕤繁盛，娇嫩嫩的一簇紫，满城烂漫，陆宇舟心情舒畅，深吸口气，似乎空气里都是甘甜的气味。
　　他领着小伦从超市出来，这孩子怕生，不管走到哪里，都喜欢紧紧黏着他，决不超过十公分。
　　“晚上回去给你做烤五花肉，吃过没？”陆宇舟问。他刚才在超市挑了块肥瘦相间的肋条肉，又挑了些过云谦爱吃的芸豆和上海青，还有一些进口水果，这会儿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小伦问：“是用烤箱做吗？”
　　“对，我也是第一次做，回去先试试。”陆宇舟睨了他一眼，“哎呀你怎么都不长个儿啊，得多吃点肉。”
　　小伦有板有眼地强调：“哥哥说，男孩子到十七八岁能蹿好高，我还没到年纪。”
　　“瞎说，我十四岁就蹿好高了。”
　　“那你好棒棒。”
　　陆宇舟好笑道：“嘿，跟谁学的啊，阴阳怪气的。”
　　两人打车回到那片居民楼，想着过云谦应该做好饭在等他们，步伐不觉加快，跑到楼下，陆宇舟猛地来了个“急刹”，因为他面前站着一人。
　　顾景衡凝望着他，不过才一个星期多点，这场景却像多年未见。
　　陆宇舟把手上的购物袋交给小伦，嘱咐道：“你先上去，哥哥跟这个人说点话。”
　　小伦点点头，目光在顾景衡身上一扫而过。
　　天色渐渐暗沉，五米开外看人已经有点模糊，他俩走到一处稍微僻静的地方，避开了前面的杂货摊。
　　顾景衡迎风点了根烟，“啪”地合上火机，“我让你等我，结果你人就跑了。”
　　陆宇舟约莫是在脑子里排练过当下的场景，接下来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要真喜欢我，真替我着想，现在就走，我不想被他看见。”
　　顾景衡忽地捏住他下巴，似野兽亮出嗜血光芒，“你再说一遍。”
　　“我这个人有初恋情节，我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上床都是跟他，现在他回来了，我凭什么不能跟他在一块？我俩又没犯法。”
　　顾景衡久久凝视他，末了冷笑出声，难以置信这些话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你做事比谁都绝。”突然手一抬，擒住陆宇舟后颈，把人往自己怀里压，声音隐忍而克制，“那你初恋知不知道，我一个晚上能弄你三次？”
　　陆宇舟咬住下唇冷静片刻，“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要不这样，我把你安在外边，隔段日子我就去看看你，但你得听我的话，不能胡搅蛮缠，得有当外室的自觉性。”他观察到顾景衡的脸色愈发难看，话锋一转，“你看，接受不了吧，因为这不道德，咱俩不能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
　　顾景衡低头瞧着他：“你就这张嘴厉害。”
　　“你回去吧，他们还等着我吃饭呢。”
　　这时，过云谦寻到了他们谈话的地方，就站在不远处，“上来吃顿便饭吧。”
　　陆宇舟看向躲在小过身后的小伦，知道是这孩子跑回家通风报信了，他想也没想，说：“他吃过了。”
　　过云谦没回，直接对着顾景衡：“顾先生有什么话到家里来说吧。”
　　顾景衡咬着烟走过去，四人上楼。
　　晚饭三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小伦主动去厨房盛饭端菜，备好了四份碗筷，他是肚子真饿了，扒着饭就开吃，也不管现下的剑拔弩张。
　　陆宇舟吃着饭，给小伦不停地夹菜，短短时间饭碗上就堆出了个小山，过云谦出声道：“你给他夹这么多，能吃了吗？”
　　“能吃了，他在蹿个儿。”
　　小伦眼珠子鼓溜溜地在三位大人之间转悠，话不说一句，埋头继续干饭。
　　顾景衡动筷子简单吃了一点，一顿饭吃得死气沉沉，谁也不主动开口，饭后，陆宇舟保持着方才的沉默去厨房洗锅刷碗。
　　-
　　小伦七点多就想爬上床睡觉，还想偷懒不洗澡不洗脚，被陆宇舟训斥了一顿，拎着他去卫生间把个人卫生问题解决了。
　　屋子里一时间全是他跟那孩子的声音——北市话和听不出是哪个地方的蹩脚方言，三教九流，五味杂陈。
　　顾景衡淡淡打量房子的布局结构，发现它只有两间卧室，一面朝南，一面朝北……那孩子睡在北面。
　　男人忽觉烦躁，忍住想抽烟的冲动，过云谦从茶几的柜抽屉里拿了玉溪出来，递了一支给他，“来一根？”
　　顾景衡接了过来，过云谦倾身向前，帮他点燃了纸烟。
　　两人抽着烟，陆宇舟在卧室叠衣服，统共几件从阳台上收来的干净衣服，翻来覆去地叠，叠完又揉乱，继续再叠一遍，没事给自己找事似的。
　　过云谦艰难开口：“我听舟舟说了你俩的事。”
　　“他都怎么跟你说的？”顾景衡笑着撩了他一眼，“说我自愿退出成全你俩？你跟他太多年没见，你可能不了解，他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
　　过云谦磕了磕烟灰，语气肃然：“有话你就直说。”
　　对比之下，顾景衡倒显得风轻云淡：“他就是个骗子，他的话只能信一半。”
　　过云谦皱起眉头：“比如？”
　　“分手是他单方面提的，我还没同意，他就跑了。”
　　过云谦默了一会儿，“那我代他向你道歉。”
　　“那倒不必。”顾景衡不接这情，“你也没这资格。”
　　南面卧室有窸窣的声音，像是贴在门后发出的呲啦声，顾景衡了然一切，建议道：“你家里还有个正在蹿个儿的孩子，我们去楼下聊吧，别影响孩子睡觉。”
　　陆宇舟没法跟上去，只能暗暗咽下这口闷气。
　　两人走到楼下，顾景衡开门见山：“他一个月开支你知道有多少吗？衣食住行，全是钱砸出来的，你们现在还要养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他以后接不着戏，一家三口就只能靠你那点工资，一年两年可以，再过个三五年，你看他累不累。”
　　过云谦吐了口烟圈，缄默几秒，说：“他不是这种人。”
　　顾景衡右手夹着烟，屈指抖了抖烟灰，“人都是会变的，你不能拿圣人的道德标准来要求他。”他吸了口烟，慢慢呼出，“与其日后相看两厌，倒不如给他留点念想，他就是个死脑筋，但凡有一点不如意就喜欢拿过去说事，过先生不要担心他会忘了你，非但忘不了，他以后肯定还会歇斯底里地拿我跟你对比。”
　　过云谦薄唇翕动，声音很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顾景衡的耐心快要见底，他最后解释一遍：“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我就是要他这个人。”
　　过云谦见招拆招：“如果我也要他这个人呢。”
　　顾景衡扯了笑，轻描淡写道：“那他恐怕要重新找份工作，不知道毕业这么多年，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还记不记得。”
　　陆宇舟根本耐不住，他早就躲在边上听那俩说话，一看他对象落了下风，他赶紧冲上去拽住过云谦的胳膊，“你别跟他说了，跟我回去。”
　　顾景衡冷眼看他：“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以后不要来骚扰。”陆宇舟冷语相向。
　　顾景衡瞥一眼他的后颈，意味不明地笑笑：“脖子上怎么不贴创口贴了？好了是吗？”
　　陆宇舟颤了下，慢慢松开了过云谦的胳膊，然后侧头看着他，“小过，你先上楼，我跟他说几句话。”
　　过云谦爱抚一般揉了揉他的脑袋，“早点回来。”
　　“很快的。”这话不知是抚慰对方，还是在宽慰他自己。
　　-
　　陆宇舟跟着他走到方才那处隐蔽处，顾景衡吸了口烟，说：“我明天就得回去了，上次跳楼那事还没解决。”
　　“能别扯这些吗，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顾景衡盯着他：“小黑已经断奶了，现在喂它吃猫粮。”
　　“我知道你会好好照顾它的。”
　　“当然，你说了那是咱俩的闺女。”顾景衡左右看看，走到垃圾桶边把烟头捻了扔掉，再走回去，“我一会儿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早上的飞机。”
　　陆宇舟低头，声音嗡嗡的：“你以后别来了。”
　　“你俩睡在一起？”
　　“你都看到了还问。”
　　顾景衡喉结滚动：“做了？”
　　陆宇舟抬起头，理直气壮道：“这你也要问，有病啊。”
　　顾景衡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问你做了没有？”
　　“做了，天天都做。”
　　顾景衡动了怒，擒着陆宇舟的后颈，狠狠掐捏，“舟舟，你真的有够不识好歹。”
　　“那你以后最好别看见我，见一次就被我气一次，容易短命。”陆宇舟跺了下脚，“破事儿真多，烦死了。”说完就撒溜跑了。
　　顾景衡看着那抹蹿得像兔子的身影，怒意渐消。
　　-
　　陆宇舟一口气跑回家，靠在门后喘气，灯没打开，他看见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小过。”
　　过云谦答应了声。
　　陆宇舟把灯打开，看见男人嘴边咬着烟，“你在客厅怎么都不开灯啊。”
　　他更惊讶的地方在于，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过云谦解释：“刚才有点困了，躺了一会儿。”
　　陆宇舟依偎过去，“那你早点睡吧，我去煮点红豆煲在电饭锅里，明天早上吃。”
　　过云谦搂过他，把人带坐到自己腿上，寻着嘴巴吻上去，陆宇舟双手勾住男人脖子，闭着眼轻轻回应，不同于初吻的薄荷香，他闻见了淡淡烟草气味。
　　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错漏的时光轻而易举就衔接上了，过云谦却突然推开了他，帮他擦去嘴角的津唾，“有点困。”
　　陆宇舟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在男人脸颊亲了一口，“那你快去睡，我去煮红豆。”


第84章 野心
　　陆宇舟把红豆煲在电饭锅里，加了一大勺糖进去，忙活半天，也没酝酿出什么睡意，便去楼下溜达了几圈，杂货摊还没撤，光是卖水果的小摊就有三家，他没去店里，而是走到那位推平车卖草莓的大爷跟前，称了三斤应季草莓。
　　再慢慢踱回去，洗了点草莓躺沙发上看电视，《神雕侠侣》已经看到小龙女和杨过身中情花毒了，两位痴男怨女搂抱在一起，荡气回肠的一声“姑姑”吓得他浑身一激灵，曾几何时，他把脚丫子搭在那人腿上，捏着大颗草莓指点江山：“这情花毒这么厉害呢，哪天给你也喂点。”那人难得纵了他一回，他又说：“你什么时候休年假啊，咱们出去玩啊，我老早就想去看加勒比海了。”
　　结果当然是被拒绝了，那是他第n次撞上南墙，偏死不悔改，半夜躺浴缸里泡澡，无所畏惧地嘶吼：“人生路美梦似路长，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红尘里美梦有几多方向，找痴痴梦幻中心爱……”
　　“阴魂不散。”陆宇舟嘟哝一句，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他跑去卫生间，就着波光潋滟的镜子侧身看他的后颈，皮肤上似乎还残存着掌心的温度，那里的牙印基本消退，只留下浅浅红痕，不打眼根本瞧不出来。
　　“脸皮可真厚。”他捏捏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自然也是夸张形象，又端详起自己的脖子，“脖子倒挺修长的，还挺白。”
　　陆宇舟关了灯走进卧室，悄悄爬上床，把动静压到最小。月光洒上书桌，照在他俩的大学合照上，他睁着眼心事重重，直到夜色浓稠，才终于有了点迷糊睡意。
　　翌日大清早，陆宇舟就跑出去给一家子人买早饭，路过药店，大脑短路了片刻，都走出去老远了，还跑回去买了一盒创口贴，并管店员要了两个塑料袋，里一层外一层地包裹严实。
　　途径菜市场，恰巧碰到顾客和摊主吵架，围观者众多，场面纷乱，他也凑上前去看热闹。
　　男人至死是少年，乐趣有二，一是欣赏挖掘机施工现场，二是围观路人吵架。
　　回到家，小伦正在卫生间刷牙，咕噜咕噜地吐着漱口水，陆宇舟放下早饭，又找地方把那一整盒创口贴塞了进去。
　　“小过。”他喊了声，脚步已经迈到卧室门口。
　　小伦回他：“哥哥去跑步了。”
　　陆宇舟走到卫生间，倚着门框看小伦，“什么时候出门的啊？”
　　“刚出去。”
　　“那我怎么没碰见。”他嘀咕了句，“给你买了鸡蛋饼和豆浆，今天加餐，再多吃一个鸡蛋，能长个儿。”
　　小伦腼腆地冲他笑，在无锡呆了些日子，这孩子皮肤养水润了。
　　陆宇舟笑：“小伙子，变帅了啊。”
　　***
　　顾景衡下午回到公司，秘书告诉他记者会快开始了，找来的媒体都已事先打过招呼，他抬手整理领带，稍顿一下，“什么意思？”
　　秘书说：“顾总准备了香奈儿的伴手礼，还有红包。”
　　“我看他是疯了，去展厅。”顾景衡快步朝专用电梯走去。
　　保安在厅外巡逻，维持现场秩序，各家媒体凭邀请函入席，公司高层已经就位，大半席位陆陆续续地坐满人。
　　这场见面会声势不小，顾景衡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顾绍逸最后才出场，头发向后梳开，西装笔挺，精神十足地走到发言台上，操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熟练地从企业文化讲到市场拓展，到最后，才轮到该有的致歉环节。
　　三言两语解释事故全貌，一昧地把责任归咎于天气原因，此举引得底下众多媒体不满。
　　有记者当场提问：“请问贵公司是否去医院探望过那位受伤工人？有时间粉饰太平，还不如多花点功夫在诚意上，我们想要的是公正结果，而不是浪费时间来看秀。”
　　另有记者附和：“我们以为是一场诚意十足的道歉会，现在看来完全不是，你们是把这当成产品发布会了。”
　　顾绍逸变了脸色，招架不住接二连三的质问，立马有工作人员上来强调：“请大家注意秩序，现在还不是提问环节。”
　　底下无人买账，率先提问的记者接着道：“我手上有那位受伤家属的采访录音，从事故发生到今天，已经有两个星期了，你们公司没有任何人出面对家属进行道歉和赔偿，当然，贵公司财大气粗，用不着在意这些小细节，但我们作为媒体人，只想还事情一个真相。”
　　顾绍逸有点慌了，节奏尽乱：“是她狮子大开口，这个我们没法同意。”然后交代身旁的工作人员，“请他出去。”
　　顾景衡皱眉，心道：蠢不可及。
　　秘书试探性地出声：“顾总……”
　　“走吧。”顾景衡起身，离开席位。
　　-
　　没多久，顾父从老宅赶来，召集一帮董事紧急开会，经过商讨决定，目前最好的危机公关方案就是派代表去医院对受伤工人和家属表示慰问。
　　顾景衡说：“我可以去，之前在项目工地上，我跟他老婆见过一面。”
　　顾父坐在大班椅上，气势沉沉：“不管他们提出什么要求，都要尽量满足，你再约一个咱们平常打交道的媒体过去，拍几张慰问的照片。”
　　顾绍逸见不得被人抢风头，看了眼顾景衡，说：“这事儿我也可以去办，他们不就是要钱嘛，给就是了。”
　　顾父恨铁不成钢，气不打一处来，“你消停点吧，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
　　会散，顾景衡回到自己办公室，交待秘书跟相熟的媒体打好招呼，就约在晚上去医院慰问，不多时，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
　　顾绍逸臭着张脸，大摇大摆地进来，“苦水全我受了，好处都落你头上了，我负责的项目，你倒是比我跑得还勤快。”
　　顾景衡懒懒地点燃纸烟，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家属跳楼你都能放任不管，谁能有你心大？”
　　“我是心大，你呢，你是狼子野心。”顾绍逸走到他办公桌前，手握成拳敲在桌面上，弯下身紧紧逼视，“休想踩着我一步登天，告诉你，没门儿。”
　　顾景衡轻笑了声，眼睛却不看他，“这次的事故责任在你，危机没处理好，就别想着把它当机遇，它更不是你顾绍逸前程似锦的跳板。”说完翻了翻桌上的台历，“今天诸事不宜，大哥还是听爸爸的话，消停点吧。”
　　顾绍逸敲打自己额头，冷静了一会，咬牙切齿道：“好，算你厉害，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在爸爸面前装得与世无争，其实你的野心比谁都大。”
　　顾景衡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抬眸看向他，嘴角揶着笑，“大哥还是回去歇着吧，我看你是气糊涂了。”
　　-
　　顾绍逸摔门而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毫无对策，无名之火发了好几通，心里憋得难受，没想穆洺在他办公室等着。
　　“你来干嘛？”他没好气地问。
　　穆洺看了记者会全程，也看见他被顾父当众痛骂，“爸爸是不是说你什么呢？”
　　“跟你没关系。”顾绍逸往椅子上一靠，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拂到地上，食指戳着空气，显然已经气急败坏了，“他顾景衡就是匹狼！”
　　穆洺走过去，弯身一一把文件捡起来，顾绍逸一把扯过他，阴恻恻地问：“后悔了是吗？”
　　“是啊，后悔了，你有后悔药卖我吗？”
　　顾绍逸冷笑：“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现在心思根本就不在你这儿。”
　　穆洺面色寻常：“我知道。”
　　顾绍逸微眯着眼：“他要真让我过不去，我就去把那小演员给绑了。”忽然手一伸，抚上穆洺的脸，“我觉得他没你好看，顾景衡眼光不行。”
　　穆洺打掉他的手，把拾起的文件拍在他桌上，“你要是看不惯顾景衡，直接去对付他，把一个无辜人扯进来算什么。我是嫉妒他，讨厌他，但我还不至于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顾绍逸靠在椅子上，笑了笑，“没看出来你这么无私啊，我要真把那小演员弄死了，你不是应该最开心吗，我这是在成全你和你那旧情人，省得你成天到晚哭丧着一张脸，晦气。”
　　“疯子！”穆洺气急，“你知道你跟他差在哪儿吗，家教，修养，还有品性，不管做什么事，他都比你能沉得住气。”
　　“滚！”顾绍逸遥遥一指大门。
　　穆洺抬脚朝前，走到门口，没忍住回身提醒他：“如果陆宇舟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去告状，你不是说顾景衡是匹狼嘛，那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作者有话要说：
　　顾狗，你老婆都跑了，还有心思在这儿夺权！
　　这个记者见面会用了现实里某家房地产的例子。


第85章 
　　顾景衡看看时间，准备动身去医院，等电梯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声“穆经理”，他侧头看过去一眼，那人心绪不佳，恍恍惚惚地并排而站，不曾注意到是他，紧接着那位小员工出声喊“顾总”，穆洺才发现身旁是谁。
　　穆洺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景衡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楼层变动的数字上面，“挨骂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哥心情肯定不好，他现在无给狂怒，逮着谁就是一顿呲，怪我点儿没掐好。”
　　顾景衡没搭腔，电梯快要停落，穆洺状似无意地说：“就怕狗急跳墙，他会干出更偏激的事，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冲动易怒，做事不计后果，你最好还是看紧点陆宇舟。”说完他便走了，打算去另一边搭乘电梯。
　　男人神色微敛，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
　　六点多到达医院，拎了些慰问礼，家属起初拒绝和谈，顾景衡没勉强，更没和对方起争执，在病房外站了会儿，中途家属去配餐室加热饭菜，看见了他，就问：“你们怎么还没走？事情闹大了，你们才想到要来道歉！”
　　顾景衡放下身段，语气显得真诚：“大姐，我们来看看老杨。”
　　“谁是你大姐！”
　　秘书和颜悦色地说：“这事是我们办的不上道，应该一早就过来看看您丈夫，这是我们顾总，您之前在工地上也见过了，他最近因为去外地出差，您这边就没顾得上，今天中午刚回的北市，这会儿就赶紧到您这边来了。”
　　女人瞧他们二位言辞恳切，比先前那位耍派头的负责人好说话，心一软，允许他俩进去了。
　　“老杨，他们公司来人看你了。”女人手上还拿着塑料饭盒，就站在门口看了看她丈夫，“我去热饭，你跟他们先聊着。”
　　秘书把礼品盒堆放到床边的椅子上，名唤“老杨”的受伤民工瞧都不瞧他们一眼，靠在床上刷着短视频，几十秒一个故事，手指再一划，明显是置之不理的意思。
　　顾景衡拉了把椅子坐下，“之前找你们协商赔款那人，他态度不好，我代表公司向您道歉。”
　　老杨不搭理，视频里持续发出一串夸张的笑声。
　　“这事发生的突然，是我们考虑欠佳，也没有第一时间对您和您家属进行表示，这样，您提个数，我们今天就把这事儿给了了。”
　　老杨最烦这些狗日的奸商，说的话没一句中听的，他关掉视频，语气盛着怒：“你就是觉得我们家是冲着钱去的呗。”
　　“不是这个意思，您也知道，现在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全网都在传，我们压力也大，给私了还是尽量私了。”
　　老杨哼了声：“你们这些商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您也甭费这口舌了，这事儿没得谈。”
　　顾景衡看油盐不进，语气一下子变冷：“那就只给走法律程序了，按照工伤保险条例来，我们支付医疗费、误工费和营养费。”男人取下眼镜擦拭，声音低沉如暮鼓，“帮他算算，大概多少钱？”
　　秘书很快接上话：“我们咨询过律师，停工留薪期，也就是所谓的误工时间，一般不超过12个月，如果伤情严重，可以视情况适当延长，刚才我们问过您的主治医师，他说您已经基本恢复。我们就按一个月的误工时间算，每天400元报酬，算下来是一万二，加上治疗费和营养费，七七八八的差不多六七万吧。”
　　老杨立马变了口风：“你们给给我多少钱？”
　　顾景衡沉声：“八十万。”
　　老杨想了想，“行。”
　　顾景衡又说：“您孩子是不是快要中考了，这样，我找找关系把他塞进市重点，择校费我们来付，您和嫂子都不容易，我们希望孩子给有个读书学习的好环境。”
　　女人热好饭进来，正巧听见包孩子上学的事，心里已经有了谱儿，也知这么闹下去，对方可给真就一毛不拔，到时候以弱敌强，压根不是对手。
　　“老杨，饭热好了。”女人把病床上的小餐桌支起来，调试好床的高度，再扶她丈夫坐起来。
　　秘书说：“大哥嫂子你们先吃饭，过会儿可给要拍点照片，既然现在矛盾都解决了，网上那些报道还是要澄清一下的，希望你们给理解。”
　　夫妻俩都懂，拿钱听他们差使，女人点了点头，“等他吃完饭再拍吧。”
　　顾景衡走出去，正好接到郑昊的电话，问他在住院部几楼。
　　-
　　郑昊下午那会儿看了记者会直播，打电话一番关心后知道顾景衡要去医院慰问家属，他就想着赶过来帮点忙。
　　两人走到走廊外的露台，天气清明，微风和煦，天气不错，地点也安静。
　　“跟他们谈好了？”
　　顾景衡嗯了声。
　　郑昊给他递上一支烟，点了火，“挺简单一事儿，被你哥搞复杂了。”
　　“不是搞复杂，他是搞砸了。”顾景衡目光幽沉，“我早说过，他那个人没脑子。”
　　郑昊抽着烟笑，慢慢吐掉烟气，说：“你现在把这烂摊子接到手上，他肯定有想法。”
　　“我替他当了一回恶人，他应该感谢我。”
　　“你听没听过那句话？”
　　“哪句？”
　　“做生意和犯罪的唯一区别就是做生意需要本钱，我现在越来越有这种感觉，谈不上作恶多端，反正也没干什么好事儿。”
　　顾景衡闻言笑了笑，转了话茬：“给陆宇舟打个电话，开免提。”
　　“又被拉黑了啊，这小陆……”郑昊从兜里掏出手机，拨出去几秒，那边就接听了，“在哪儿呢，好久没看见你人，改天出来一起吃个饭。”
　　“没空。”
　　“忙什么呢？”
　　“我最近在看房子呢，我现在在无锡，这地方也有他们家开发的房产，你认不认识人啊？帮我问问，报你名儿给不给打折？”
　　郑昊明知故问：“谁家的房产？”
　　陆宇舟被噎了口气，嗓门不觉变冲：“顾家，他们老顾家。”
　　郑昊笑看顾景衡一眼，在他示意下继续说：“你找景衡不就行了。”
　　“那算了，我也不是非要买，就看看。”
　　“买房子做什么，搞投资啊？”
　　“你管这么多干嘛，挂了，等我回北市请你吃饭。”
　　“脾气还这么冲，属辣椒的。”郑昊收线，刚想把手机揣回兜，顾景衡朝他一伸手，“手机给我。”
　　顾景衡找到界面上的微信图标，指尖一顿，“你有他微信吧？”
　　“有，备注名也是‘小陆’。”
　　男人挨个划下去，划到X打头的名字，找到“小陆”，点进其朋友圈，随意翻了翻一个月以内的。
　　陆宇舟的朋友圈发文频率不高，一月内只有两条新动态，一条是无文字风景图，大概是在哪个寺庙里拍的神像；另一条是满桌的家常菜，并配文字：「今天露了一手，这厨艺给打几分？」
　　“他现在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怎么跑去无锡买房了。”郑昊猛地拍了下脑门，“差点忘了，他有个阿姨是无锡人。”
　　再翻到以前，顾景衡发现有关他的几条动态，全被删了。
　　他把手机还给郑昊，“下次他约你吃饭，叫上我一块。”
　　郑昊说：“没准儿就是句客套话，过不了几天，他就忘了，不过无所谓，到时候我把他喊出来。”
　　顾景衡吐出嘴里的烟气，看了下表，“我过去拍几张照片，这边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忽然，手机铃声响，来电显示“小陆”，郑昊看着顾景衡，在对方的示意下按下接听，这回依然是免提——陆宇舟咋咋呼呼的语调从电话另一端传来，“我不买他们家房子了，你不用帮我去打听，我已经看中了别家的房子，你得记住了啊，我不买了，我以后都不买他们家的房子。好，就这样，回去请你吃饭。”
　　不知是怎么个心路历程，变脸可真快，郑昊无奈耸了耸肩。
　　顾景衡心里却明白如镜，那人是怕跟他再扯上关系。
　　“还想找你给他打折呢，现在省事了。”郑昊轻松如常道。
　　顾景衡没做声，把烟踩熄，走回病房。当天夜里，启泰副总慰问受伤民工的照片就被登上了众多媒体，虽有事后作秀的嫌疑，但家属已接受道歉，两方算是达成和解，这事就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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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半月之后，有网友在微博上爆出启泰公开贿赂记者的行径，虽然只附了伴手礼的图片，但其在评论中留言：“还有一个牛皮信封，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
　　此举哗然，无疑是将启泰再次推上风口浪尖，一时间股票下跌，股民纷纷低价抛售手中所持。


第86章 平淡
　　结束最后一场春雨,天气悄然变热，前两天房屋中介打来电话，通知他房子已经有买主了，让他尽快回北市签协议。
　　趁着天气放晴，陆宇舟把家里的床单被罩洗干净晾到阳台外面，换了套薄款的，想着晚上睡觉不至于嫌热。
　　他在忙里忙外，小伦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那孩子最近沉迷于消除类小游戏，成天抱着手机不离手，偶尔被他训斥一通，再被使唤去洗菜或是扔垃圾，倒是很听话，闷头就去干事。
　　日子一天天地过，漫长且乏味，他时常发呆，想着过去和现在真是两个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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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门响，陆宇舟再次使唤起小伦，“你哥回来了，去开门，顺便把门口的垃圾扔了。”
　　过云谦从党校回来，本来是说六月份入职，最近单位要求警员分批次上党课，要在党校呆满一周，趁着培训的当儿，他那领导间接透露了些职位上的变动消息——按他这样的光荣履历，在无锡也就是个过渡，可能再过几月就要往省里面调。
　　在无锡买房的计划暂且流产，那天，陆宇舟在心仪的户型图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小伦拧开门，把他哥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到鞋柜上，一只脚刚踏出去，过云谦已经猜出他的意图，伸手阻了一下，“我去扔吧。”
　　陆宇舟看看这兄弟俩儿，把身上的围裙摘了挂椅子上，“等会儿。”他跑去客厅把那盒创口贴拿出来，抓在手上递给过云谦，像是抵触目光之间的接触，头是低着的，“过期了，一块扔了。”
　　楼道比屋里还要暗，这种单位分得的老房子采光向来不好，过云谦站在门口的地毯上，表情模糊不清，显得高大身影格外落拓，他提上垃圾袋转身下楼，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踩在陆宇舟的心上。
　　他忽然可怜起这个男人，为他死里逃生的那几年，也为他因病去世的妈妈。
　　“宇舟哥。”小伦喊了他一声，暂时把他从茫然的思维里拉扯回来。
　　陆宇舟冲孩子了下，很生硬，“你哥下去扔垃圾了，你接着玩吧。”
　　忽然，手机铃响，把这平淡日子倏地砸开一道裂缝。
　　关平打来的，有一个小众咖啡品牌想请代言人，太贵的请不起，不知从哪里发现的他，认为他的气质很符合他们这个牌子。
　　“我是什么气质啊？”
　　“不知道，自个儿琢磨去吧，你现在是不是在无锡，赶紧回北市来吧，就这几天要拍了。”
　　陆宇舟抓着手机在客厅里踱步，“你说巧不巧，我正好要回去卖房子，代言费多少啊？”
　　关平在电话里说：“给你谈的三十五万。”
　　“这么多钱呢，谢谢平哥。”他是真高兴，前些日子还想从这半死不活的圈子里退出来，现在掰指头算一算，一年如果能捞上几个酱油角色，那也是笔不小的数额。
　　喜色就挂在脸上，过云谦一进门就看见了，他问也没问，弯身把鞋换了，陆宇舟扑过去，搂着男人的腰仰头看他，眼睛里似有星光，“陪我去趟北市吧，我要去拍个广告，反正你六月份才上班。”
　　“我这边走不开。”过云谦轻碰他额头，“单位随时可能有事。”
　　陆宇舟撇了嘴：“那好吧，我把小伦带过去，带他去那边玩玩，哎，算了，本来还想跟甜妹他们聚聚的，她和林成都在北市。”
　　过云谦温存地看着他，语气有些讨扰：“真去不了。”
　　“我自己去，我去了就不回来了。”陆宇舟掐着他后腰，手劲儿很小，挠痒似的，“真不回来了，你怕不怕。”
　　过云谦了：“那我就去把你抓回来。”
　　小伦悄悄走过来，走到陆宇舟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我可以去吗？”
　　冷不丁传来的声音令陆宇舟咯噔了下，他回过头，瞪了小伦一眼：“你吓我一跳。”
　　小伦还在问：“我想跟宇舟哥一块去，可以吗？”
　　“可以啊。”过云谦挠挠陆宇舟的后颈，把人从自己身上掰离开，“你要跟紧哥哥，别把自己弄丢。”
　　“我知道。”小伦舔了舔嘴唇，显得尤为开心，这算是他第二次出远门。
　　-
　　深夜躺在床上，陆宇舟依然会惯性失眠，连着一个多月了，他每每都要熬到两三点才能睡着。
　　职业使然，过云谦睡眠极浅，稍有动静便会醒过来，就在枕边人翻来覆去多时，他终于开口问了句：“今天还睡不着吗？”
　　“有点。”陆宇舟吻他凸起的喉结，轻轻地吻，想把这场火撩起来，他甚至翻身坐了起来，用最原始的笨拙手法沿着喉结一路向下。
　　“小过，我睡不着。”他从嗓子里闷哼出这些字眼，支离破碎的，沾着情-欲的火，迫切地想把男人从异国他乡的废墟里解救出来。
　　终于，他又一次碰到了男人肩上的枪伤，小小的洞眼，已经结成狰狞的痂了。这些陈年旧伤仿佛成了情感上的催化剂，多看一次，他心里的怜悯和愧疚就要多出几分，他应该守在家里等小过回来，而不是一头扎进销金窟里，颠倒红尘。
　　“你碰碰我，好不好？”他带着哭腔恳求，完全是在低声下气。
　　过云谦僵硬半晌，终于还是又一次把他推开，陆宇舟光着上半身直杵杵地被晾在空气里，起伏的躁动渐渐平息，他伸手抹了把脸，毫无怨言地躺了下来。
　　“舟舟。”男人在喊他。
　　陆宇舟没理，只淡淡来了句：“我困了，睡觉吧。”
　　过云谦固执地从背后抱住他，“下次我们再试试……我现在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个同伴，他就死在我面前……”
　　这话半是真，半是假，这些年他确实过得像个苦行僧，有时候宁愿自己动手解决，也不愿碰一个活生生的人。除此之外，他没法去质问自己的爱人，为什么那盒创口贴要扔掉，又是为什么你脖子上会有那么多的暧昧浅印。
　　“小过你别说了，我都懂，我没生你气，我是真困了，想睡觉。”
　　男人依然固执地抱着他，小臂肌肉强劲，把他紧紧圈在自己的腹地，“对不起。”
　　“没事儿，等过段日子就好了。”陆宇舟翻过身来，亲亲男人的眼睫，“我准备退圈了，以后你到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他不是个笨蛋，大概多少能猜出一些，他也试着换位思考过，如果有一天他的爱人告诉他自己有男朋友了，他一定会疯。
　　“以后想干点什么？”过云谦借着月光看他。
　　话题终于转了，陆宇舟的语气不觉轻松起来：“再说吧，可能会开个小店，到时候把我照片挂墙上，明星效应，顾客肯定多，要不就考公务员吧，可是无锡不招外地考生，得有本地户口。”他嘿嘿了，故意引出下面的话，“我以后把户口挂到你那儿去，那就能考了。”
　　过云谦听懂了这话的潜台词，心情稍稍宽泛些。
　　“我觉得我学业上还挺顺的，没碰到什么坎儿，就是工作了以后吧，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平庸的人，没什么闪光点，但我这几年可没少挣钱，咱们以后可以去南京买房子，多贵我都买得起。”
　　他还是适合安稳的生活，缺爱如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制造刺激的伴侣，他需要一个小家，容他栖身，免他风吹日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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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早上，陆宇舟照例帮男人整理衣领，很自然的样子，就像以前在学校里嫌他不讲究，特地给他捯饬得挺潮，“我今天就带小伦去北市了，冰箱里有馄饨和面条，你要不高兴自己做饭，就随便下点儿。”
　　过云谦搂住他腰，亲上一口，“早点回来。”
　　陆宇舟装腔作势地擦了下脸，憋着说：“肉不肉麻，你以前可不这样。”说着话，他熟练地从挂衣架上取下昨天熨好的西装外套，给男人套上，“等以后上班了，你们就得穿制服，没什么机会穿西装了，趁还没上班，多穿穿吧，挺帅的。”
　　吃过早饭，陆宇舟把过云谦送到楼下，目送着男人开车离开。
　　他转身上楼，先是把小伦喊醒，又自己一人跑去阳台压了压腿，整个人舒展开来，回头开始收拾行李。
　　一大一小忙碌到将近十点，才火急火燎地打车往机场赶。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宝贝们拜个晚年，祝学业进步，工作顺利，爱情美满！
　　最近过年在家打牌打上瘾了，羞愧地遁走= =


第87章 执念（一）
　　到达北市当天，陆宇舟就约着那中介把过户手续给签了，买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由于工作调动，想换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看房多日，对他这处的装修很是满意，回家一商量，拍板买下。
　　对方是商业贷款，陆宇舟最快也得一个月才能拿到房款，他倒不急，单独联系上了郑昊：「我把你们老板送我的房子卖了，今天刚签的合同，下个月房款到账，你发个银行账户给我，我把钱给他打过去。」
　　这条微信在一个多小时后才收到回复：「你在北市？晚上一块吃个饭吧。」
　　好歹算是求人办事，陆宇舟没抹他这个面，正准备回复一个“好”，那边又补了句：「景衡最近忙着应付媒体，你放心，他应该不会去的。」
　　陆宇舟编辑完“好”，点击发送，这事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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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摄地点选在广告公司的摄影棚，空间干净而纯粹，蓝色为底，黑色为幕，打光板单调地立在灯光之下，陆宇舟的广告词很简单，就一句话——“麦徹思咖啡，为您打造现磨一般的口感，买咖啡就选卖撤思。”
　　他手托咖啡杯，面带微笑，照原话念了一遍。
　　“卡。”导演侧头问旁边的助理，“那人叫什么来着？”
　　“陆宇舟。”
　　“小陆啊，手不能僵，喝的时候要自然点儿，还要显出你很享受那种感觉，懂了没，再来一遍。”
　　陆宇舟重复了多遍刚才的广告词，导演还是不满意，食指戳手掌打了个暂停的动作，“先休息半小时”，陆宇舟快喝吐了，死活领悟不出导演口中的“声情并茂”，这令他感到些许挫败，自己可能真不适合干这一行。
　　他琢磨一二，腆着脸走到导演身边，“导演，我是哪个地方表现得不好啊？”
　　导演看他长得讨喜，讲话还算温和：“都挺好，可能是这词儿有问题，我想想能不能换一句。”
　　陆宇舟笑嘻嘻道：“导演，我有个小小的提议，咱们可不可以加上一句话啊，‘我们不生产咖啡，我们只是咖啡豆的搬运工’，这样就显得咱们这个产品超自然，超绿色。”
　　导演略作沉吟：“听着还不错，那就加上吧。”
　　在棚内耐心等了一会儿，导演还没喊开拍，陆宇舟便溜达去了卫生间，寻思憋个大号，他坐到马桶上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对着镜子抠眼皮上的脂肪粒，怕疼，下不去手，隔靴搔痒似的做做样子。
　　又进来两人，听声音好像是导演和他助理，随后小便池里水流窸窸，陆宇舟凝神去听，心想这一泡尿真够长的。
　　助理拉上拉链，忍不住吐槽：“接了那么多广告，就没见过这么难配合的，他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
　　导演笑了声：“小嘴挺能叭叭，适合去演喜剧，让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广告词儿，稍微有点违和了。”
　　“都没看他拍过几部主流剧，这公司怎么想到找他来代言，这不是钱多烧的嘛。”
　　“便宜呗。”
　　“不一定，看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儿，背后肯定有金主。”
　　导演洗了手，擦净，笑笑道：“那这金主的眼光够独特的。”
　　陆宇舟坐在隔间里，等那叽叽喳喳的声音走远了，他才推门出来，洗了手开始照镜子，一狠心，直接把那脂肪粒给抠破了，眼皮子上立时涌出汩汩鲜血，他拿纸按在上面，倒是不怕疼了，整个人面无表情，显得阴森。
　　小伦坐在小板凳上等他，见他出来，围上去问他几时可以走，连喝四杯咖啡，这孩子显然是坐不住了。
　　“马上就走。”陆宇舟这样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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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就位拍摄，陆宇舟换上笑脸念起广告词儿，这回效果不错，一次过，五点多收工，导演假模假式地邀请他出去聚餐。
　　陆宇舟把小伦提溜起来，笑眯眯地回人家：“人均低于三千的地方，我是吃不惯的。”他看看在场的工作人员，“咱们这儿一共七个人，您今天要大出血了。”
　　导演不惯着他，语气冷硬：“那你就去你该去的地方消费，我们这些人还没到那个档次。”
　　“这样最好，省得吃顿饭都不痛快。”陆宇舟拍了下小伦的脑袋，“走吧，小朋友，哥哥带你去见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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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宇舟按照郑昊发来的地址，打车往饭店赶，坐在车上，小伦还很贴心地问他：“宇舟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没有。”陆宇舟强迫自己笑了笑，“我是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说是饭店，其实是一家比较私人的会所，只招待VIP客户，门厅古色古香，绕过流水小桥，服务员把他带进二楼的指定包间。
　　顾景衡也在。
　　陆宇舟不给自己反应的时间，扭头就走，郑昊追出去拦住他，两人僵持不下，他深吸口气，甩开胳膊上的手，慢慢转过身，“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现在让我跟顾景衡待一块，你让我男朋友怎么想？”
　　郑昊讪讪地收回手，“你不是要把卖房子的钱给他嘛，你俩当面去说，我不负责帮你转账。”
　　陆宇舟扯了笑，讥讽道：“你现在是转行跑皮条厂工作了？业务挺熟练啊。”
　　郑昊无可奈何：“他是我老板，你理解理解我，你俩就别在这儿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我不想在这鬼地方呆了，我也不想当什么狗屁演员！”陆宇舟情绪激动，已经有些面红耳赤，“你俩能不能也理解理解我！？”
　　郑昊被他这副样子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当下就慌了，“不是小陆，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走廊上不时有服务员经过，实在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陆宇舟最终妥协，跟他一块进了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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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景衡戳灭手里的烟蒂，起身帮他拉开椅子，他却不买账，坐到了别处。四人安静地吃完这顿饭，郑昊识趣地把小伦领到外边。
　　“那房子我卖了，钱要等一个月到账。”陆宇舟坐他对面，此时低着头拿筷子在盘子上鬼画符，“你把你银行卡号给我。”
　　顾景衡深深地看他，怎么都看不够，半晌才开口：“小黑生病了。”
　　陆宇舟停下动作，盯着面前的碗碟发愣，没说话。
　　沉默片刻，男人再次出声：“有空的话，就回去看看它。”
　　陆宇舟抬起头，目光炯炯：“它现在是你家的猫，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你不用拿这个当借口，我今天把话跟你挑明了。”他想了想，组织好语言，“如果我想一辈子追求刺激，那找你就对了，咱俩可以永远不结婚，谈一辈子恋爱，谈到老谈到死，可我不喜欢这样，我这个人一点也不喜欢刺激。”
　　“本来五月一号我们是要去领证的。”男人嗓音低沉，甚至沾了些病态。
　　陆宇舟摇头，苦笑出声：“那是因为我忘了，我忘了你以前对我干的那些混蛋事儿，你当年不顾家里压力也要跟穆洺结婚，结果到了我这儿，你就开始宣扬起‘婚姻是坟墓’了。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真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忍住不把他娶回家的？我甚至可以不在乎你把我当成他的替代品，可在结婚这件事儿上，你怎么能这么偏心眼！”
　　再一次，他再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声嘶力竭，优雅是不存在的，只要是对上顾景衡，他一定会歇斯底里，一定会失声痛哭。
　　是在扮可怜吗？或许吧。
　　顾景衡绕到他身边，捧着他的脸，任他在自己面前淌下滚烫的泪珠，“我以前是个混蛋。”
　　“我就是个傻逼，明了问，暗了问，问了你那么多次，你哪次动过结婚的念头。”陆宇舟戳戳自己的胸口，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是我，是我一次次在犯贱！”
　　“别哭。”男人的眼睛似利刃，深刻地在他脸上剖析，陆宇舟突然一口咬上去，咬出一个牙印，“我快要跟小过结婚了，我以后也有家了。”
　　顾景衡拿指尖慢慢划向他的后颈，一点一点地划过蜿蜒血管，过程漫长，烧心，划到以前的牙印上，突然手一顿，嗓音彻底变得阴冷：“他要真把放在第一位，这么多怎么能忍住不回来找你？别告诉我有任务不方便，五年了，托个人通风报信总行吧。你其实知道这叫什么，这就叫执念，你把他对你的好在心里放大了十倍，撇开你自以为是的滤镜，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男人。”
　　“他是缉毒警，跟别的警察不一样。”陆宇舟瞪着眼睛看他，哭得更厉害，这个男人无时无刻不在欺负他，“回不来的，他没法回来。”
　　顾景衡用力掐那块牙印，“不要自欺欺人，那他回来了怎么没找你！？”
　　“他看到我有对象了，他不想打扰我。”
　　“哦——”男人故意拖出长长的尾音，凑到陆宇舟耳边，“所以他问也不问就走了，舟舟，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人？”
　　“你闭嘴！你不准再说了！”陆宇舟红着眼睛，像一头绝望的猛兽。
　　顾景衡吻他耳垂，“你跟他结不了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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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昊还在跟小伦大眼瞪小眼，就听见“砰”的一声，陆宇舟从里面跑了出来，拉上小伦就走。
　　顾景衡没追，靠在椅子上揉捏太阳穴，郑昊走了进去，叹气道：“早知道这么喜欢，当年就该早点跟人小陆定下来，即便他那个初恋真找回来了，你俩结婚证都领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正常人都知道退出不打扰。”
　　顾景衡给自己点上烟。
　　“公司的事儿解决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你爸现在什么想法？”
　　顾景衡吸了口烟，仰着头慢慢吐到空气中，“他说他要结婚了。”
　　郑昊默了几秒，“要不就算了吧，他房子都卖了，我看他是真不想在北市呆了。”


第88章 执念（二）
　　顾景衡闻言笑了下，“你不懂。”隔了一会，又说，“我想把他放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恨不恨我无所谓，我只要每天能摸得着他。”
　　郑昊咽了口唾沫，渐渐咂摸出二字：疯子。
　　“很可笑对吧。”手上的烟灰已积起寸许，顾景衡瞥了眼，任由那截子烟灰施施然落到桌上，“他跟着我的时候才二十四，一晃都要奔三了，总感觉这几年过得太快。”
　　郑昊接上他话：“岁数大了，就没那么爱折腾了，小陆又不拜金，可能就想求个安稳。”
　　“他要真爱钱，倒好办了。”
　　“现在是我站在你跟前，换作其他朋友，他们肯定也会劝你放手。”郑昊略作停顿，轻轻叹了声气，“感情的事儿真就勉强不来，要我说，不如就放他走吧，他想去哪儿就由他去哪儿，以后见面大家还能做个朋友。”
　　顾景衡睨他一眼，把烟按熄在烟缸里，“我宁愿他恨我。”
　　“其实小陆……”郑昊一抬眼，不小心瞥见了男人脖子上的牙印，再多的话都被生生咽了回去。
　　……
　　小伦被动地跟在后面，脚力有限，实在是跟不上了，他扯了把陆宇舟，“宇舟哥，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陆宇舟站住脚，“没有。”
　　“可你眼睛红了，我回去就告诉哥哥，哥哥有枪。”
　　“别说。”陆宇舟迎着小伦不解的目光，心里更加杂乱纷陈，“你哥知道了会担心，担心对他身体不好。”
　　小伦似懂非懂，眼珠咕噜转一圈，盯上了街边的自助甜品店，炫彩招牌打得很响，68元一位，用餐时间不限。
　　“刚才没吃饱吗？”
　　小伦讪笑着说：“我没好意思吃，就吃了一点，但是味道很棒。”
　　“不吃就对了，真给我争气，那味道棒什么呀，那是因为你是个小土包子，从来没吃过好的。”陆宇舟下巴一抬，遥遥指着那家店面，“走吧，陪你进去吃点。”
　　两人找位置坐下，照着菜单点了十来份，除了饮料甜点，还有一些炸鸡薯条之类的简餐。陆宇舟只拿了一个榴莲冰淇淋球，用勺子有一口没一口地挖着吃，还一边给关平发微信：「平哥，广告我已经拍完了。」
　　几分钟后，收到回复：「害，今天本来是要陪你去的，结果晓星那边有制片人约了谈合同，这就给耽误了。」
　　「没关系的，那导演人不错，一点都不烦人。」
　　陆宇舟收起手机，骂了句“事儿逼”，然后低头继续捣弄那碗冰淇淋球，食之无味，索性推开面前的糖果色陶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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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伦喊来服务员，想加三份自己爱吃的椰奶血糯米，可他普通话不标准，胡乱说了一通，服务员愣是没听懂，后来他指着菜单上的图片，急眼了，发音简直要飘到太平洋去了，“就这个就这个，三份。”
　　好不容易交流成功，小伦心里热乎乎地挺高兴，见他没怎么吃，“宇舟哥，你不爱吃啊？”
　　“嗯，不太爱吃。”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陆宇舟边玩消消乐边回他：“你还想玩吗，想玩咱们可以在这边多呆几天。”
　　小伦摇摇头，孩子气地说：“不好玩，我想回去。”
　　“那就明天回去吧。”
　　-
　　这时，有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凑了过来，礼貌询问：“请问你是陆宇舟吗？”
　　陆宇舟抬头，笑笑说是。
　　“我就说是吧。”其中一位女生对她的同伴挤眉弄眼，很有赌注压赢的成就感，然后又问，“可以给我们签个名吗？”
　　陆宇舟放下手机，快人快语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笔拿来。”
　　两个女生各自递上自己的手账本和笔，陆宇舟看到里面贴了各式各样的彩色便签，忽地想起那位楚医生的家属来，他笑了笑，说：“这本子怪可爱的，我都想入手一本了。”
　　女生害羞地笑，脸颊隐隐有些发烫，等他签完名，还试探着问：“可以再拍一张合照吗？”
　　“不可以。”
　　两女生愣住。
　　“一张不够，得多来几张。”陆宇舟嘿嘿笑了笑，“手机给我，你俩站后面去，显脸小。”
　　两女生眼睛雪亮，互相对视一笑，完全没想到陆宇舟如此平易近人，她们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碰见明星就想要张签名，连路人粉都算不上，不过现在接触下来，瞬间路人转粉，还打算回去好好跟姐妹们安利自己的新墙头。
　　陆宇舟举着女生的手机，又招呼小伦站他边上，“咔嚓咔嚓——”拍下多张不同表情的合影。
　　等人走后，小伦盯着他看：“她们是谁？”
　　“她们啊，都是我粉丝，粉丝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就是她们都很崇拜我的意思。”
　　“为什么要崇拜你？”
　　“你这不废话嘛，当然是因为我优秀又好看，赶紧吃，回去就送你去上学，跟你交流可真费劲儿。”
　　-
　　次日下午的飞机，不巧晚点了，快九点钟才到家，过云谦坐在沙发上捏着一本书细细看着，眉眼清隽，带几分书卷气，这一刻仿佛重回大学时光，陆宇舟心漏了半拍，为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不着调的纠结而感到羞愧。
　　过云谦放下书，朝他们笑了笑：“小伦，北市好玩吗？”
　　小伦实心眼地回：“不好玩。”
　　陆宇舟黏上去亲了男人一下，“他吵着要回来。”
　　小伦忽然想起了什么，两眼晶晶亮，“宇舟哥好厉害的，昨天去吃东西，还有人围着他拍照，咔嚓咔嚓，拍了好多张。”
　　陆宇舟倚着过云谦坐下，“难得遇上粉丝，以前出来带个帽子都没人能认得出来。”
　　“哥哥，我们昨天晚上还去了一个特别贵的地方吃饭，是他朋友请客的。”小伦没心没肺地在他哥面前抖露诸多细节，“好多我没吃过的，你说过，在外面吃饭要优雅，我就只吃了几口。”
　　陆宇舟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顾景衡的事，脸色不禁冷下来，回卧室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小伦接着说，这回是偷偷的：“宇舟哥不让我说，那个男的好像把他欺负哭了。”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都红了，就是哭了。”
　　过云谦拍拍小伦的肩，“快点去洗澡，洗完早点睡。”
　　他走去主卧，就看见陆宇舟蹲在箱子边整理衣服。
　　陆宇舟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他一眼，“衣服带的有点多，都没穿上。”
　　过云谦走过去，脚步沉稳地落在箱子边，“他又找你了？”
　　陆宇舟迟滞几秒，嗯了声，“他以前送过我一套房子，我给卖了，这不回去正好把钱给他嘛。”他看看对方脸色，不嫌累赘地补充一句，“他助理也在。”
　　过云谦淡声：“你先收拾吧，一会我们谈谈。”
　　陆宇舟抿唇，最终轻轻应了句，“哎。”
　　时间过得极慢，一分一秒都走在陆宇舟的心尖上，差不多十分钟过去，男人再次走进卧室，“好了吗？”
　　陆宇舟摸了摸鼻子，坐到床边，“好了。”
　　过云谦没跟他并排坐，而是特地从书桌前拉了把椅子过来，面对面而坐，“我希望你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们这样，其实就跟家人差不多了，不管怎么样，以后都会一直有联系的。”
　　“现在就是我想过的日子。”陆宇舟回答得异常坚定。
　　“你现在的工作，工资非常可观，如果你舍弃它跑来无锡，这边肯定找不到同等报酬的工作，我不敢保证你以后不会后悔。而且，你应该很享受被人簇拥的感觉，小伦说你跟粉丝拍照的时候非常开心，你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舍弃掉现在的大好前程。”
　　“是不是大好前程，你说了不算。”陆宇舟面露真挚，“咱俩大学就在一块了，你知道我家是什么情况，一家四口挤在老破小里头，家庭条件不好，我也没有父母，以前上学没少挨欺负，我做梦都想当个众星捧月的人，我甚至都想把那些骂过我的同学喊到跟前来，让他们看看我现在过得有多好。”
　　“我知道，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说你想当亿万富翁。”
　　陆宇舟坦言：“我承认，我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好像是有点飘了，他有钱有地位，确实能满足我好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前提是，我以为你不在了，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你回来了。”
　　过云谦笑了笑，有些无奈：“有些话你其实可以不用说出来。”
　　陆宇舟眉头皱陇：“怎么能不说出来，你不是要谈嘛，我现在把我的想法全告诉你了，你知道我最后的决定吗？我最后的决定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咱们俩才是一家人。”
　　过云谦摸着他的脸，轻轻用指腹摩挲，“舟舟，我是怕你跟着我受苦。”
　　“有什么呀，咱们以前都能把咸鸭蛋掰两半当零食吃，现在的日子不要比穷学生的时候好过多了，你不要小看我。”
　　陆宇舟弓着身把脸贴上去，贴近男人温热的胸口，“我不要再跟你分开了，小过，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
　　他们谈到很晚，外面虫声凄切，陆宇舟一夜无眠，隔日便去书店买了套考公用书，似乎要以此来明志，誓要与过去一刀两断，笃定得叫人有些害怕。
　　他始终相信，在这个世上，谁都有可能弃他而去，只有过云谦不会，这个男人会一直就站在原地等他，给他足够多的安全感。哪怕婚姻是坟墓，他也愿意为了这份难能可贵的安全感一头扎进墓穴里头，在泥土地里蹉跎掉自己的一生。


第89章 小黑豹
　　这些日子，陆宇舟安心看书，心情逐渐沉淀，他给小伦请来一位家庭教师，专门负责教基础汉语。
　　小伦的旅游签证即将到期，从缅甸回来，过云谦就一直在为这孩子的国籍在奔波，给上面打过报告，重重审批卡在最后一步，小伦的永久居住权始终没申请下来。
　　陆宇舟有个想法，跟男人提过一次：“咱们可以领养小伦啊，现在跨国领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他的遣词是“咱们”，当然是存了一点私心，某次深夜，他故意把话题往自己期望的方面靠拢，“小伦还是太小了，这种年纪容易叛逆，有个家约束着最好，小过，咱俩可以充当‘父母’的角色，我会好好教他的。”
　　他还是想结婚，想得快要疯。
　　那晚，男人并没有表态，陆宇舟也知道，这事急不来。
　　-
　　转眼六月中旬，江南进入梅雨季，空气稠乎乎地凝住了，衣物难干，镜面也总是往外洇出水雾。上午八-九点的时候，房款到账，消息提醒跳进他的收件箱，陆宇舟跑回卧室，随手关上门。
　　他点开一看，是当初签好的一千多万，寻思了会儿该把钱转给谁，最后还是找上郑昊。除郑以外，他跟顾景衡的圈子几乎毫无交集。
　　「小昊子，银行卡号发给我，帮我把钱转给你们老板。」
　　这次回复得很及时：「稍等。」
　　他打字：「谢谢。」
　　随之发来的除了卡号，还有一大段真情实感的话：「小陆，既然你已经决定跟前任复合，就别回来了，好多事你不知道，他也不说，我作为旁观者都看在眼里。景衡对你已经算很有耐心了，你落水那天晚上，他怕你出事，一夜没睡，就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里，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对谁这么失控，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乎你……如果这还达不到你对未来配偶的要求，那可能真就是天意，你俩节奏对不上。你也知道他家里两兄弟，他父亲不久就要退了，两儿子总有偏心的一个，他现在应该把所有精力放在工作和父子关系上。说话有点难听，作为景衡的朋友，我觉得你俩还是分了比较好。」
　　陆宇舟盯着那些蚊子般大小的字，眼睛忽然有些发涩，好多话想说，但他最后只是回了简短的几个字：「知道了，谢谢。」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似乎能听到空气氤氲的声音，这种天气身心皆要遭罪。
　　-
　　陆宇舟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前不久刚从淘宝上买来的，欧式轻奢风，台面上摆一些水乳精华，抽屉里存放高档面膜和眼膜，保养护理一天不落，是否他还存着当演员挣大钱的念头？他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这张用钱堆出来的脸真是越看越嫌恶，突然眉头一痉，他把台面上的护肤品全部扫空，瓶瓶罐罐砸落到老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响动惊动了隔壁卧室教习的师生俩，小伦推门进来看他，满脸错愕。
　　陆宇舟无心理会，他扶着台面站起来，忽略掉那些洒满一地的精华水，慢慢向室外走去，小伦闪身给他让路。
　　“宇舟哥，你怎么了？”孩子既害怕又担心。
　　“没事儿，哥哥刚才不小心把瓶子碰掉了。”他没法跟这个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解释自己的罪孽，控诉自己其实是个自私透顶的人——甘愿拿婚姻作为代价，把自己套进世俗的壳子里，一辈子从里面汲取安全感，以弥补身世上的缺爱。他从头到尾都在亏欠小过。
　　小伦帮他把瓶瓶罐罐捡了起来，重新摆放到台面上，然后跑回卧室主动跟老师说了停课。陆宇舟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使劲儿搓揉两颊的皮肤，搓到发红，自虐似的。
　　“老师走了。”小伦站在卫生间门口，顶着双怯生生的眼睛在看他。
　　陆宇舟把脸擦净，冲他笑了笑：“是你把老师赶跑的吧。”
　　气氛趋向于温和，小伦暂时松了口气，傻笑着说：“我今天的课程已经学完了。”
　　“不高兴做菜了，中午咱们就吃蛋炒饭吧。”他把毛巾挂到架子上。
　　小伦点点头：“好啊。”
　　当天过云谦下班回来，小伦背着陆宇舟把白天的事复述一通，男人没表现出任何异常，照例吃饭散步。
　　他们去过妈妈以前经常跳广场舞的地方兜了一大圈子，陆宇舟挽着男人胳膊，笑说江南的梅雨季节真烦人，衣服都晒不干，什么时候能过去啊。
　　过云谦看了他一眼，夜色下轮廓模糊而暗沉，“北方人确实很难适应。”
　　散步回去，陆宇舟看书到半夜，再悄悄地爬上床，过云谦还没睡，把他捞进怀里，问：“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啊。”陆宇舟拱了拱，嗅着男人身上谙熟的沐浴液味道，“小过，我们结婚好不好？”
　　“怎么这么急啊，你不是还要考公务员嘛。”
　　“我怕你突然又离开我，一次就够了，两次我会疯的。”
　　过云谦捋着他鬓边的细发，声音暗合着深夜里的性感，“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念家。”
　　“我不管，以后你到哪儿我都黏着你，你去南京，我就跟你去南京，要是还想跑缅甸去，那我也得去，就算跑到月球上，我都会追到你，你甩不掉我的。”
　　过云谦笑：“快睡吧，越说越离谱。”
　　陆宇舟抻着脖子亲了他一口，“晚安。”
　　***
　　郑昊第一时间就把钱打到了顾景衡账上，男人似乎已经忘了这茬事，开完会给他发过去一个“？”
　　他解释：“是小陆卖房子的钱，他让我转交给你。”
　　顾景衡没说什么，对话止于此。
　　晚上顾父通知小辈们回老宅吃饭，顾景衡把小黑也一并带了过去，经过书房，听到里面的责骂声，他稍稍顿了下脚步，停留几秒，然后走去他妈的卧室。
　　盛毓清靠在床头翻看时尚杂志，中意上了爱马仕的一款铂金包，心情正是不错，听见敲门声，应了声：“谁？”
　　“是我。”
　　“进来吧。”女人把杂志摆到一边，甫一抬头，就看见儿子抱着黑猫进屋。
　　“它这两天有点咳嗽，没去医院。”
　　敢情是跑她这儿来讨教经验了，盛毓清问：“咳得严重吗？”
　　“不严重，就一两下。”
　　“那应该没事。”盛毓清抱起小黑，“你这只有四个月了吧，可以去做绝育了。”
　　“约的下周。”
　　盛毓清笑了笑，明艳的嘴角弯起弧度，照她儿子以前的性子，别说是养猫，连看一眼都嫌烦，骨子里薄情冷血，与她相似的眼眸中缺乏情绪。
　　“你想养猫可以跟我说啊，我让人送一只品种猫过来。这只黑不溜秋的，小时候看还行，越大越难看。”
　　顾景衡从她手里抱过猫，当自己亲闺女似的给它顺着毛，“越大越好看。”
　　盛毓清噗嗤笑出了声，“把它放我这儿呆几天，咳嗽再不好，我就给送医院去。”
　　小黑在用脸蹭他，顾景衡随手抽了张纸给它擦拭眼角的分泌物，动作温柔，充满耐心，“不用了，家里有阿姨专门照顾它。”
　　女人房间里的英短白猫仰着脖子在盯小黑，两猫目光相撞，正暗暗酝酿着一场“搏斗”。
　　小黑狠狠“喵”了一声，叫声尖锐，随时蓄势待发，那白猫倒是好胜心不强，懒懒地撇开脑袋，不与它计较。
　　又是一声“喵”，声音比方才还要尖还要猛。
　　“你这猫养得有点凶，平时不能太纵着。”他妈提出一点建议。
　　顾景衡低头瞧着小黑，这哪里是只四月大的小猫，简直像只小黑豹，攻击性比一般的家猫都要强。
　　像陆宇舟。伶牙俐齿，百无禁忌。
　　-
　　他从卧室出来，随手带上门，正好碰到顾绍逸面色铁青地走出书房，语气很不屑，有种下达命令的冷傲：“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后花园，天色已黑，顾绍逸歪头点了根烟，“咱爸要把我弄到上海去。”说完自嘲一笑，“以后华北这片儿都是你的了，好弟弟，你他妈可真能装。”
　　顾景衡短暂地审视他两秒，声音不急不缓：“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他接过他哥的烟和火机，点上，慢慢吐出第一口烟雾，“能力配不上野心，还特别喜欢喊口号。”
　　“别高兴得太早，小心摔得粉身碎骨。”
　　顾景衡不怒反笑，伸手拽了把他衣领，将人拉到视线所及的最近处，“我再最后警告你一遍，不要把主意打到我老婆头上，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保证你连上海都待不下去。”
　　-
　　灯柱有光打在他脸，朦朦胧胧的，却在夜色下显得尤为扎眼，顾绍逸脸色越发凝重，气不过，一拳砸在柱子上，“妈的！”
　　穆洺朝他走了过来。
　　顾绍逸乜眼看着他，神情里灰败一览无余，“老头子可真偏心，我再不中用也是他亲生的吧，嫌我给他丢人，二话不说就要把我发配到上海去。”
　　“爸怎么想的，这么些年心里肯定都有一本账。”
　　“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你心里只向着你旧情人。”
　　穆洺酝酿稍许，抬眼与他对视，“我不会跟你去上海，我也不想再过这种丧偶式婚姻，所以，我们还是离婚吧。”
　　顾绍逸笑了两声，痉起眉头冷冷地看他，突然手一扬，甩了他一个巴掌，“表子！”
　　穆洺捂着自己被扇红的左脸，多年的理性挡住了他想抡起的拳头，“家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早就过够了！我现在看见你的脸就恶心！”
　　顾绍逸憋着气，碍于不是在自己家，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好，离婚，这可是你说的，我倒要看看，顾景衡愿不愿意回收你这个垃圾！”
　　这话教他心如死灰，穆洺佯装淡定道：“不是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得了吧，说得冠冕堂皇，你现在巴不得滚上他床。”
　　穆洺放下捂脸的手，“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豹这个萌梗来自评论下面的“墨玉美人”～


第90章 “抱歉，我以前为你考虑得太少。”
　　这顿家宴不欢而散，满桌的菜肴无人动筷，顾母甚至都没出席，快八点，顾景衡上楼接猫，他妈敷着面膜叮嘱他开车小心。
　　翌日去公司，顾景衡把电话打到财务部门，点名叫穆洺来总经理室。
　　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多少令当事人有点神伤，他敲门进来，“你找我？”
　　顾景衡合上文件，下巴微挑，“坐。”
　　助理送上两杯咖啡。
　　穆洺翘着腿坐到沙发上，坐姿优雅从容，“什么事？”
　　顾景衡没犹豫，直截了当道：“我有个朋友开律所，财务总监的位置正好有个空缺，我把你介绍到他那边去，薪资不会比这边少，但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偶尔可能会加班。”
　　穆洺攥着手里的杯子，半天没说话，后来笑一笑，“我本来也打算辞职的，而且我已经有去处了。”他轻轻抿了口咖啡，“去年年底就听说你要结婚，定好日子了吗？”
　　“定了。”
　　“挺好的，到时候我要是有空，就去讨杯喜酒。”
　　顾景衡呼了口气，神情看上去既放松又认真，跟他这个人一样处处透着迷，“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可以算作一句客套话，至少穆洺是这么想的，他看着男人的清俊眉眼，很难不去怀念在国外读书的日子，没有所谓的门当户对，只有真心换真心，稍愣片刻，他终于回过神来，保持着最后一份体面，说：“我就是回家帮我爸的忙，他那厂子的规模你也知道，没什么用得着你帮忙的地方。”
　　顾景衡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下表。
　　穆洺明白他的意思，起身告辞：“我明天就把辞职报告交上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帮我把门带上。”
　　穆洺忍住眼眶里的酸涩，逃离一般地走出来，靠在办公室外的墙上轻轻喘气，似乎从一开始就已注定好结局，他却仍是踟躇，怀揣那百分之一的渺茫希望，可他这样的已婚人士，到底在希望什么？别扭和试探，一步步将男人推远，时至今日，他不得不咽下“后悔”两字。
　　“穆经理。”顾景衡的助理冲他打招呼，他回之一笑，慢慢走开。
　　他步伐虚软地朝前走，想起两人的第一次碰面，当时他在韩国同学租住的房子里做客，坐在人家客厅的小沙发上，那个男人刚好从楼上下来，单手抓着电脑，面容英俊气质冷漠，莫名惹眼，是他喜欢的类型。
　　后来种种，皆可归为“一场处心积虑的接近”，他从没问过对方家境，看气质和修养猜忖大概率来自中产家庭，小康对中产，自己再努力一把提升自己，也算条件相当了。
　　没料想，他的男朋友竟是来自那样的家庭，自卑，不安，争吵，以及对方母亲的刻薄话语，全都成了摧毁感情的利刃。性格决定命运，这话他不止对男人说过一遍，他将自己看得如此透，以至于有时候他会羡慕陆宇舟的性子，要是有那人一半的无畏无惧，他绝不会跟顾景衡闹到难以收场的田地。
　　穆洺揩去眼角热泪，脚步略显沉重。
　　-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陆宇舟的日常就是备考做家务，他还寻思请个阿姨回来，又怕小过想多，这念头很快就被打消。
　　某日，他在厨房择菜，流理台上的手机播放着摇滚音乐，他就边哼边干活，五脏六腑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激情，心想家务活也没多累嘛。
　　突然，音乐停，取而代之是一串手机铃声。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反手摸到手机，看了眼屏幕，嘴角不觉咧开笑：“黎叔！”
　　老黎告知自己目前在无锡。
　　听见熟悉的北市口音，陆宇舟显得激动异常，这边方言环境复杂，本地人多是讲无锡话，外地务工人员，又都是南北口音杂烩，他跟当年一样很难融入，“你怎么跑无锡来啦？”
　　“我就不能来玩啊。”老黎笑笑说。
　　“能，我给你当导游啊，你现在在哪儿？”
　　陆宇舟歪着头夹住手机，洗了手跑去卧室，两手开始捣鼓衣橱里的衣服，快有六七天没出门，可得出去透透气。
　　最终选了白T配格子衬衫，下身是牛仔裤，陆宇舟臭美地在试衣镜前比照，一面回道：“你在那儿等我，我马上就到。”
　　他换好衣服，临走时跟小伦说：“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吃了，哦对，晚上可能也不回来了，中午你就自己点外面玩，晚上等你哥回来弄。”
　　小伦今天没有课，在家垫着乒乓球玩，这会儿球一抓，停了下来，“你去哪儿？”
　　“我叔叔来这边看我，我带他逛一天。”
　　“那我中午吃螺蛳粉。”
　　陆宇舟急着出门，匆匆一指窗户，“吃完赶紧把家里窗户打开，别被你哥发现。”
　　-
　　陆宇舟和老黎在苏宁广场附近碰上面，隔着一条马路，陆宇舟远远招手，“黎叔，我在这儿。”
　　老黎瞧见对面有个戴鸭舌帽和口罩的年轻小伙儿，笑着指指身后的大厦，意思是到里边找家吃饭的地方。
　　天气绸绵，始终阴阴的不见阳光，陆宇舟却觉空气不错，他奔过去，挽上老黎胳膊，“走走走，先吃饭。”
　　“跑这么急干嘛。”
　　“我肚子早饿了。”
　　老黎看他还跟以前一样冒冒失失的，心想还是那个小陆，总归有些胜券，“还是听景衡说，你跑无锡来了，这事儿我都不知道。来这边拍戏啊？”
　　“不是，我男朋友家就在这儿。”
　　“什么时候谈了男朋友？瞒得够瓷实的啊。”
　　陆宇舟笑了笑：“早谈了，是我大学初恋，他之前在国外出任务，今年刚回来。”
　　两人步入商场，老黎继续追问：“以前都没听你提过，当初是因为什么分的手啊？”
　　陆宇舟不愿多谈：“说来话长，都是误会，叔，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别整太油腻，最近血脂降不下来。”
　　“那咱们就吃点本帮菜吧。”
　　陆宇舟选了家配置小包厢的餐厅，照着菜单要了几分招牌，特地叮嘱服务员别太油，也别太甜。
　　老黎是带着任务来的，尽量把话题靠到点子上，“景衡他哥不在那公司了，现在公司都是他说了算，估计过不久就要宣了。”
　　陆宇舟低头倒茶，“那挺好啊。”
　　“最近他也挺忙的，他哥那边的位置空下，好多事情全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陆宇舟没搭这话，“叔，你尝尝这个茶，免费的，还说是特色呢。”
　　老黎浅浅呷了一口，“味儿不错，在这边生活还习惯吗？你这就跟远嫁的姑娘差不多，不想家啊？”
　　陆宇舟隐隐有些惆怅：“有时候想，主要是这边的话太难懂了。”
　　“你在北市不是还有个舅舅嘛，跑这么的地方来，以后走亲戚都麻烦。”
　　“我跟他们不怎么联系，也就逢年过节带点礼回去。”
　　陆宇舟有问有答，到最后，老黎实在不想再跟他绕圈子，就说：“咳，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是景衡托我过来找你的，我跟他一块过来的。”
　　陆宇舟沉默稍许，“叔，我是真以为你来这边玩。”
　　“小陆，你俩到底有什么矛盾啊，咱们找个时间好好坐下来聊聊，前天晚上我跟点点在家，你婶儿在外面跳舞，都在看电视呢，就听见外面敲门，我从猫眼一看，没想到是景衡来了。那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也不懂怎么去表达，现在是真没办法了，都求到我这边来了。”
　　陆宇舟还是不搭他话。
　　老黎接着道：“你就再给他一个机会，叔也帮着你考察，要是不合格，咱就彻底断了他念想。”
　　陆宇舟苦笑：“我怎么感觉自己成韩剧女主了啊，叔，你肯定不爱看韩剧，你要看过几部，就不能这么劝我了。”他略微一顿，“但凡是韩剧女主，最后多半都没好下场，不是车祸就是白血病，我还这么年轻，可不能英年早逝了。”
　　老黎装起糊涂，时不时低头在微信界面上打字，“还有这回事儿呢，我真不知道，那咱们这也不是拍韩剧啊，咱是在拍中国剧，结局肯定大团圆。”
　　不多时，菜已上全，包厢门从外面被打开，顾景衡脚步沉沉地走进来，跟上个月见面时所差无几，就是下巴冒出点青茬，老黎帮衬着说话：“景衡一直在外面等。”
　　陆宇舟没说什么，喊来服务员，添上一副碗筷，然后把手机录音打开，就搁在桌边。
　　老黎疑惑：“这是在干嘛？”
　　陆宇舟无所谓道：“万一我对象问起来，我能自证清白，你们就放开吃放开说，我都给安排得妥妥的。”
　　老黎尴尬地咳了两声，谎称要去洗手间，先行离开了包厢。
　　顾景衡坐到对面，扫一眼那手机，“我前天带小黑去做了绝育，现在比以前更粘人了。”
　　陆宇舟提着茶壶往他面前一放，“这有茶，你自己倒。”
　　顾景衡看着他：“抱歉，我以前为你考虑得太少。”
　　“没事儿，你现在可以多为我考虑点儿。”陆宇舟弯起眼角，露出一排小白牙，无辜又漂亮，“请你要点脸，不要当小三。”
　　顾景衡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慢喝下，“你知道你现在最像什么吗，像没绝育前的小黑，它一对上陌生人，就喜欢张牙舞爪，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他摩挲一圈茶杯外沿的纹理，再轻轻搁下，“因为它害怕，舟舟，你现在是在怕什么？”
　　沉默，周围有空气在窸窣流动，陆宇舟倏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我怕我犯贱，你满意了！？”说完摔门而出，撞见了不知所措的黎叔。
　　-
　　顾景衡靠向椅背，听见黎叔推门进来问他：“你俩聊得怎么样？”
　　男人阖眼，然后摸出手机来，拨通一个备注为“过”的号码，那边问他是谁，他沉声：“咱们见过面的，我现在人在无锡，过先生有空出来喝一杯吗？”
　　陆宇舟很早就打道回府，一下午都在看书，忙完晚饭，已到归家的点，人还未归，陆宇舟打电话去询问缘由。
　　过云谦在电话里说：“你和小伦先吃吧，晚上单位有点事。”


第91章 “你能不能不要欺负他。”
　　顾景衡没挪地方，就坐在包厢里面等，过云谦大概七点钟左右到达，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警服，他冲包间里的两人颔首打了招呼：“不好意思来晚了。”
　　老黎识趣地离开，抄着兜打算去商场里随便逛逛。
　　“坐吧。”顾景衡说。
　　过云谦坐到对面，坐姿甚是端正，跟他这个人一样，顾景衡给他斟上茶，按铃叫来服务员，重新点几份招牌菜。
　　等待的闲隙里，顾景衡不经心地问：“你们有结婚的打算？”
　　“刚接手工作，好多东西要学，一时顾不上，最快也要推到明年。”
　　顾景衡笑，为他这份天真：“不怕夜长梦多？”
　　过云谦喉结滚动，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水，“我跟他上大学就认识了，说句实在话，当年要不是我去缅甸出任务，我和他应该早就结婚了。你今天来找我，是凭什么立场？”
　　相比对方的正襟危坐，顾景衡的姿态显得有几分随意，从过云谦的角度去看，他能看见男人食指上的银色指环，再往上是一块价格不菲的腕表，“那孩子是叫貌貌伦吧，我可以安排他去上海上最好的国际学校，学费和生活费我来付，包括他以后出国留学的所有费用。舟舟这个人什么脾性你也清楚，做事从来都不计后果，真要日后后悔了，他肯定也不会承认。”
　　过云谦收回打量，“他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顾景衡手指捻上杯沿，慢条斯理地沿着杯口划弧，十足的倨傲，“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北市人，连你们这儿的方言都听不懂，你当真以为他能过得开心？警察的工资应该不高吧，除去养一个黑户小孩，你们还得花钱请保姆，你的钱不够，就得拿他的钱来补，演员是挺能挣钱，但这钱你能花的心安理得吗？”
　　过云谦抿唇默然。
　　他们谈了很久，桌上的饭菜未动一口，过云谦的执着与笃定全部败给了最后那句话，“你放过舟舟吧，他值得更好的生活。”
　　-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从晚上做饭那会儿，陆宇舟的左眼皮就开始突突地跳，他揪着眼皮拧了好几把，不见好，又跑去水龙头下洗了洗眼。
　　“辣眼睛。”他咕哝一句，将其归结于见了不该见的人，晦气。
　　饭后消食，小伦同他出去溜达一圈，聊起日后在南京买房的事，陆宇舟告诉孩子，得大，还得配备健身房、家庭影院，以及能静心学习的书房。
　　小伦想象不出那得多大，就问：“比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大几倍？”
　　“大两倍吧。”陆宇舟负手朝前走，然后突然撒手跑开，小伦抬脚跟在后面追，两人咯咯笑了一路，溜达到背后全是汗，才打道回府。
　　门口有一双沾过泥水的皮鞋，看来小过已经到家，陆宇舟贴着浴室门偷听，听见里面有水声，他把小伦打发回卧室，敲了几下门，“我想上厕所。”
　　花洒关停，里面的人应了一声：“等会儿。”
　　“快点儿，我憋坏了。”
　　等了约莫两分钟，浴室门打开，过云谦擦着头发走出来，眉目周正，发梢还在滴答着水，陆宇舟却一反常态，把人推了进去，再“砰”地关上门，顺便将门从里面反锁。
　　他背靠着门，盯着男人的凸起喉结，嗓子里有些渴，“我想跟你……接吻。”
　　“一身汗。”过于谦扔了毛巾盖到他头上，“给我把毛巾洗了。”
　　陆宇舟死活抵着门，不给他一点溜走的机会，“你吃饭没？”
　　“吃过了。”
　　“我也吃了，但我没吃饱。”他一点点地逼近，张臂直接抱住过云谦，贴得如此情色，汗液和好闻的沐浴露纠缠交错，“我真的饿了。”
　　过云谦动了动喉结，“家里没有套儿。”
　　“我买了。”陆宇舟变魔术似的从洗脸池下的柜子里翻出一盒崭新安全套，当即拆开包装，似乎就等着用户体验。
　　室内雾气升腾，过云谦的鼻息变得粗重，他做了个吞饮的性感动作，视线向门锁扫去。
　　陆宇舟十足认真地说：“门已经锁了。”
　　男人上前把他腾空抱住，坚实的臂弯把他抵压在墙上，陆宇舟坏心眼地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他双腿缠上男人的腰身，好让自己攀附得更紧。
　　浴室内火热交融，吻得投入而激烈，似要把这几年的空隙全部全部填满，陆宇舟一遍遍地唤那人的名字，对方以更深情的姿势回应他。
　　一场情事快要榨干掉彼此的精力，小伦在外面的喊声令他们一顿，陆宇舟大臊，匆匆穿上衣服。
　　陆宇舟打开门，衣服下是遍布的吻痕，他讪讪地冲小伦笑了笑：“懒人屎尿多。”
　　紧接着过云谦也走到门口，面色清朗，已然恢复往日的自持稳重。
　　“你们俩在里面干什么？”
　　陆宇舟扭过头，“你哥帮我搓澡呢。”他羞臊未止，屁股扭扭地跑回了卧室，踢开拖鞋，把头埋进枕头里。
　　过云谦随之进来，站在床边定定地望着他。
　　许久没动静，陆宇舟终于把头从枕头里释放出来，侧头一看，就跟男人的目光碰撞上了。
　　“好舒服。”他不害臊地讲出体会，脸上红晕还在，“明天再来。”
　　过云谦揉他脑袋，“想不想去哪儿玩？”
　　“不想，我想天天在床上玩。”他用嘴唇去蹭男人的掌心，长睫毛在凝视中，几秒才眨一次。
　　“我明天把年假请了，在家陪你几天。”
　　“在床上陪我就好。”陆宇舟甩开他的手，继续把头埋进枕头里，憋坏了，悄悄偷看一眼，发现那人还腰背笔挺地站在床边。
　　“该干嘛干嘛去，别杵在我这儿，讨厌。”他甜滋滋地嗔怪。
　　……
　　那真是陆宇舟无比快活的一段日子，饿了有人做饭，渴了有人倒水，他喜欢在纸上给小伦勾画未来南京的家，还说要为他配一个专门打乒乓球的房间，再把乒坛历史上的第十位大满贯选手请过来给他当教练。
　　休假的第二天，他就拉着过云谦去过一趟商场，按着自己的审美，给男人从头到脚搭配一身，特地配成情侣装，然后就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也喜欢脉脉含情地讲些土味情话，结果对方不为所动。
　　“直男。”他暗自吐槽，心里却欢快得很。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他们在夜里彼此抚摸，做爱，然后互拥而眠，就像暴风雨前的安宁，陆宇舟的眼皮又开始突突地跳。
　　年假结束的最后一个晚上，外面下着淅沥小雨，陆宇舟趴在阳台上欣赏楼下的朦胧夜景。
　　“舟舟。”
　　“嗯？”他没有回头，注意力完全被雨中的那只穿雨衣的边牧犬吸引住了，“小过你快来看，狗还有专用雨衣呢。”
　　“我有话要说。”男人口吻正经。
　　陆宇舟回过头，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搞这么严肃干嘛。”
　　“这次从缅甸回来，也没去看你舅舅。”
　　“他们都挺好的，我弟现在谈了个女朋友，快结婚了。”他挑头继续往下看，那只狗已经不见了。
　　“可惜了，那狗走了。”
　　过云谦站在他身后，把这些日子打好的腹稿全盘托出：“我可能过不久还有任务，你走吧，别在我身上耽误青春了。”
　　陆宇舟讶然地转过身，一时间难以消化这句话，“你现在不是干刑警嘛，怎么又要去缉毒啊？”
　　说着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那这次你什么时候回来？小伦呢，他怎么办？”
　　“我会把他安置好再走。”
　　“那你也要把我安置好。”
　　过云谦皱了下眉：“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这种工作性质给不了你想要的家？你跟着我，就是自讨苦吃。”
　　陆宇舟抓住他两条胳膊，泪眼死死地瞪着他，“是那姓顾的找你了？这些话是他逼你说的？你告诉我是不是？”
　　“不是，是我和你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我不在乎！我都说了我不当演员了，我已经在很努力地看书了！”
　　小伦闻声跑了出来，不敢吱声，只敢用眼睛看，现在无人顾及到他。
　　陆宇舟拿手背抹了把泪，“你今天抽风了，我不跟你计较。”
　　过云谦誓要断他念头，“舟舟，你真的不了解男人吗？”
　　“了解什么？你说啊！”
　　“你懂的。”
　　陆宇舟面红耳赤道：“过云谦！我再最后说一遍，我不在乎，我是为了你才进娱乐圈的，这几年我挣的钱只给我自己留了一小部分，其它的我全都捐给缉毒中心了，我没你想得那么爱钱。”
　　过云谦绕过他，走到阳台边，视线落在雨夜的那辆黑色轿车上，有些自嘲，又有些释然，“你走吧。”
　　陆宇舟咬着嘴唇，半晌才憋出句话，“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我！”
　　他把男人挤走，想看清楼下的名堂，什么都看不清，混沌的雨声似要将整座城市眼膜，突然，陆宇舟冲出了家门。
　　过云谦追出去，两人在楼道里拉扯，声音不小，引得某户邻居开门探了一眼。
　　他们从楼道拉扯到雨天里，顾景衡坐在车上抽烟，看见那两个纠缠在一处的人影，推门奔过去，把陆宇舟拉到一边。
　　陆宇舟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红着眼冲男人嚷：“是你搞的鬼！都是你！我这辈子最恶心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他气疯了，凭着一股恨意往外蹦词儿。
　　过云谦看着他，雨水模糊了彼此视线，“舟舟，对不起。”
　　顾景衡钳制住陆宇舟，把人弄上车，开到下榻的酒店，给他洗了澡，洗完再把人裹着毯子抱出来，陆宇舟没躺下，坐上床边，泪水流不尽。
　　他什么都没说，跟僧人入定一般，坐了十来分钟，然后躺倒下来，被子一蒙，蒙头大睡。
　　第二天还是躺床上昏睡，端上来的饭一口没动。
　　到第三天时，陆宇舟才算冒了点人气，起码主动吃饭了，他扒拉着碗里的胡萝卜，“我不爱吃胡萝卜。”
　　顾景衡下巴冒出青渣，看来这几天也被折腾得够呛，“你想吃什么？”
　　他看着顾景衡，命令道：“你帮我把胡萝卜挑出来。”
　　顾景衡还真帮他一根根挑了出来，陆宇舟又说：“你喂我吃。”
　　顾景衡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喂给他。
　　陆宇舟却故意膈应他：“你对你嫂子有这么好吗？”
　　顾景衡没搭理他。
　　“怎么不说话了，我想比较一下。”
　　顾景衡撩了他一眼，口吻寻常：“他没你这么娇气。”
　　陆宇舟笑，还是以前那副讨喜神态：“我这不是娇气，我是故意的。”他凑近了，满脸无辜地盯着男人，“你喜欢我，你喜欢死我了。”
　　顾景衡把碗搁到一边，抬眸看着他：“所以你就折磨我？”
　　“你应该乐在其中啊，是你把我男朋友逼走的。”
　　“能逼得走，算他孬。”
　　陆宇舟哈了声：“你嫂子结婚的时候，你怎么没去抢亲啊？”
　　顾景衡眼神晦暗：“你要是敢跟别人结婚，我肯定去抢亲。”
　　“你凭什么可着我祸害啊？”
　　顾景衡轻轻压过去，发狠地与他深吻，然后停下，气息稍重：“你记住，咱俩这辈子已经绑一块了。”
　　陆宇舟垂下眼睫，无助得叫人心疼。
　　顾景衡慌了，想去碰他，却被躲开。
　　陆宇舟手腕一挥，指甲划过男人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恶狠狠地瞪着男人：“活该。”
　　顾景衡站起身，并没动怒，“等回北市了，咱们还把苏阿姨请回来。”
　　陆宇舟红着眼眶，把床头的碗给摔了，竭尽所能地制造麻烦，“滚！”
　　“衣服在柜子里，都是按你的尺码买的。”
　　屋里突然静下来，陆宇舟像是作累了，轻声说道：“他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你能不能不要欺负他？我求求你，你别欺负他了。”


第92章 恨意（一）
　　顾景衡恍惚几秒，“我们明天回北市吧。”
　　陆宇舟没甩他，赤身裸体地走到柜子前翻衣服，上头的标签已被摘下，他拿出一件想穿上，回眸淡淡扫了眼男人，“还不走？”再低头看看胸口的吻痕，报复性地笑说，“你这人不会有绿帽癖吧。”
　　顾景衡别开眼，“中午的餐我已经订了。”
　　“我有事要出去，你自个儿吃吧。”陆宇舟套上衣服，对着酒店的落地镜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利索，最后戴上口罩，出门。
　　-
　　雨后放晴，日光依旧微弱，属于梅雨时节里特有的惨淡，陆宇舟回了趟家，家里只有小伦和家教老师在，那孩子一见着他，两眼含泪：“哥哥上班去了。”
　　陆宇舟心疼他的懂事和早熟，不久之前，他本打算领养人家，就当成自己的亲孩子养，“回房间学你的习吧，我等你哥回来。”
　　小伦不知跟老师说了什么，那老师跟陆宇舟打过招呼便走了，当天的课程作罢。
　　“怎么不学了？”
　　“宇舟哥，你是不是要走了啊？”
　　“嗯，要走了。”
　　“为什么？”
　　陆宇舟笑笑：“我家不住这儿啊，我得回家去了。”
　　小伦率性而为，也是年纪小的缘故，哭起来无所顾忌，“我舍不得哥哥。”
　　陆宇舟招孩子过来，给他抹干净大花脸，“你要听话，要是以后去学校跟不上了，那就得多下点功夫，别让你哥操心。”说完一拍他脑袋，“哎，肉也吃水果也吃，怎么就是不长个儿啊。”
　　小伦哭成了兔子眼，一边抹泪一边呜呜囔囔：“长那么高干嘛。”
　　“好了，不哭了，我又不是快死了，以后还会回来玩的。”
　　他从中午一直坐到晚上，挂钟分分秒秒地走着，这期间，他居然没有动过地方，双腿麻木也不去管，傻傻地，镇定地，等那人回来。
　　心里的话快要开膛破肚，憋不住，再憋就要爆了。
　　终于，六点半左右，门上传来钥匙插孔的动静，陆宇舟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在男人打开门之前，他提前用目光迎接了他。
　　“回来了啊。”陆宇舟慢慢挪到门口。
　　过云谦把钥匙放到鞋柜上，直接绕过他，去厨房倒水喝。
　　陆宇舟看着男人的喉结在忽上忽下地涌动，想起那些浪到没边的日日夜夜，心尖颤了下，“我今天是来……”
　　话没说完，他发现那人拿捏杯子的动作很是奇怪，像掌心里藏了什么东西，握不紧似的，他冲过去把男人的手扒开，里面赫然有道血印，是新伤，看着像自残而有意为之。
　　“你煞笔啊。”陆宇舟把人按坐到餐椅上，拿来碘伏和白纱布给他处理伤口，动作温柔且细致，“这还是你教我的。”
　　他又说：“我想明白了，咱们永远是一家人，不管我在哪儿，你都不会把我忘了的，这样就很好，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过云谦嗯了声，喉咙有些发紧。
　　“谁要敢欺负你，我一定会弄死他。”陆宇舟扎上一个漂亮的结，“好了，这蝴蝶结挺美吧。”
　　“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回去接着拍戏，就不考公务员了。”他大咧咧地笑，眼睛忽而变得狡黠阴沉，“我现在有一件大事要去做。”
　　过云谦方才低头看了眼纱布，再次抬头时，陆宇舟已经敛起情绪。
　　“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陆宇舟在家里吃完最后一顿晚餐，再三叮嘱小伦要听话，然后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
　　次日，飞往北市的航班上，穿过厚厚云层，顾景衡按服务铃叫来空乘，“你好，麻烦拿条毯子。”
　　陆宇舟闭眼沉睡，顾景衡给他盖上毯子，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到达北市机场。
　　助理来接机，看见陆宇舟觉得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陆宇舟冲人家笑：“我啊，现磨咖啡。”
　　助理这才想起这人是谁，在他们老板的办公室里有过一面之缘，对咖啡挑剔得要死。
　　陆宇舟拄着椅背，快要把头探到驾驶座上，“都这么老些日子了，牌子换了没？”
　　“没有，公司里常备的还是蓝山。”
　　“那你听过麦徹思这个牌子吗？”
　　“没听过。”
　　“我最近刚代言的，广告还没播，可惜了，他们家不生产咖啡豆，喝不了现磨。”他缩回身，拍了拍顾景衡，“天热了，你去把那公司收购了，让他们主打咖啡豆，流水线批量生产，搞快点。”
　　顾景衡笑笑，心里终于踏实点。
　　陆宇舟顿觉无趣，咳了两声，顾景衡伸手把后面出风口的温度打高。
　　“哎呀我不冷。”陆宇舟忽地从包里扒拉出一张创口贴，“啪”地贴到男人脸上，“你脸被我划了条痕，贴着吧，不难看。”
　　助理倒吸口凉气，从后视镜里向后看了眼，不得不感叹一物降一物。
　　回到家，小黑扑到顾景衡脚上，陆宇舟弯腰捞起它，举起来认真端详，“小胖妞，谁把你喂成猪了啊。”
　　家里阿姨还是第一次见陆宇舟，直觉是个娇滴滴的主儿，一听他念叨起小黑发胖，赶紧上前解释：“是有点胖了，最近正在想办法给它减肥。”
　　“没事儿，胖点好看。”
　　顾景衡把行李箱放下，“睡一觉吧，到饭点我叫你。”
　　“不用，我不累。”陆宇舟抱着猫回房间，“走，咱们回房间玩。”
　　他盘腿坐在床上，给过云谦报平安，「我已经到北市了。」
　　这条信息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陆宇舟的心思回到小黑身上，抓着它两只爪子，“离姓顾的远点，听见没？惹一身渣味儿，你就不可爱了。”
　　“喵。”
　　“不愧是我捡来的，跟我共情能力这么强。”陆宇舟撸它毛，“给你把毛薅秃了，我薅，我薅薅……”
　　“喵！”小黑气咻咻地躲开。
　　陆宇舟没继续逗它，枕着胳膊躺了下来。
　　连日奔波，又是起早赶飞机，他躺下就着，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站在万人大讲堂上，水晶球滚落到他脚下，突然地炸破，碎成无数块晶体，他在折射的光下，见证了自己一生的历程。
　　醒来时，心绪缓和许多，陆宇舟看见那人抱胸靠在床头。
　　“顾景衡。”他喊了声。
　　男人睁开眼，鼻音重：“嗯？”
　　“几点了？”
　　顾景衡打开灯，看了眼表，“快八点半了。”
　　陆宇舟撑着坐起，搓了搓脸，盯着那创口贴多看了几眼，上手直接撕了，也不管对方疼不疼，“一会儿给你换张新的。”
　　“你真喜欢我啊？”他眼神涣散，看着像个不真实的人，唯有言语，还透出点活人的气息，“嘿，我这该死的魅力。”
　　“我是有要求的。”
　　“你以那孩子的名字在南京在他们买一个大房子，最好的地段，不住也可以拿来投资，他如果不肯要，你就想办法让他要，反正你神通广大，有的是办法。”
　　“你这种坏事干多了的人，容易折寿，甭花钱去寺庙请高僧了，我给你想个续命的办法，你去做慈善吧，去捐钱，要是捐够钱了。”陆宇舟打量他一眼，“就去会所当鸭，长这么帅，不能光我一人享用，也得适当地造福下人类。”
　　“吃饭吧。”男人淡声道。
　　“顾景衡。”
　　“怎么了？”
　　“你把头伸过来，让我打一下。”
　　他最后并没动手，纯粹过过嘴瘾，“算了，我没什么打人的力气。”
　　顾景衡贴近他，鼻息喷洒在他的脸上，微热，有些痒，陆宇舟甚至都能感觉到这人的生理反应，终于，男人吻上了他的唇瓣，没敢往里刺进，却又带着些求欢的渴望。
　　陆宇舟猛地推开他，“不太舒服。”
　　男人伸手抚上他后颈，修长一截，白皙，手感柔嫩，像浸了水的白瓷，“你信我，我是真想对你好。”
　　陆宇舟抿唇沉默了片刻，突然转了脸色，变成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那你可要说到做到，你去拿张创口贴过来，我给你好好打扮一下。”
　　顾景衡趿着拖鞋出去，再回房时，手里多了一盒邦迪，陆宇舟撕开里面的小包装，“我之前也买了一盒，一张都没用，全被我扔了。”他给男人轻轻贴上，“干嘛要扔呢，因为我一看见它，就想起你，你这人太喜欢啃我脖子了。”
　　顾景衡贪念此时的温情，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故意的。”
　　“对，你就是故意的。”陆宇舟给他拨了拨头发，像以前无数次深夜里的偷窥，“该刮胡子了，晚上我给你刮。”
　　“舟舟。”
　　“干嘛？”
　　顾景衡环住他，低头蹭在他脖颈间，“你身上好香。”
　　陆宇舟哈哈笑了两声，像个糙汉子大大方方道：“我喷香水了嘛。”


第93章 恨意（二）
　　北市是个大好晴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照在陆宇舟裸露在外的小腿上，昨夜的宁静历历在目，他侧着身子玩手机，那人就倚在床头看书，彼此无话，端看时间沉没。
　　陆宇舟坐起来定了定神，洗漱之后，下楼空腹喝了一杯水，阿姨问他早饭想吃什么，他回人家“随便”。
　　房子布置还是原先模样，地板干净锃亮，靠近阳台推拉门的位置，是小黑的猫窝，一如从前，猫架上还挂着它嬉戏的毛球。
　　他有些怔神，愣是把右手拇指上的倒刺给撕了下来，察觉到痛的时候，已然是无所谓了。
　　九点过一刻，可视门铃响，陆宇舟点开一看，是周晓星。
　　真是稀客，这套房子买来不到一年，亲朋好友里无人知晓。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陆宇舟拉他进来，见他两手空空，不觉撇了撇嘴，“你是缺心眼啊，到人家里来做客不知道拎点东西啊。”
　　“咱俩谁跟谁啊，拎东西那都见外了。”周晓星的目光彻底被小黑吸引住，走几步，弯腰下身，“这是上回捡的猫吗？”
　　“嗯，就那只，现在是不是特贵气，我们顾总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
　　周晓星笑：“顾先生说你一个人在家，怕你无聊，叫我过来陪你玩。”
　　“表面功夫一套一套的。”陆宇舟咕哝一句，没承这情。
　　“陆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小嘴可真是抹了蜜。”
　　-
　　两人打了一上午主机游戏，周晓星玩上瘾，午饭差点都顾不上吃，陆宇舟直接关机了事，“幼稚，吃饭了。”
　　吃过饭，陆宇舟安排他到客房休息，大约三点钟，预约的电脑修理工上门来服务。
　　陆宇舟领着师傅进到书房，打开电脑显示屏，界面一片纯黑，提示需要个人账户密码。
　　“密码忘了，能破解吗？”
　　师傅说简单，找到后台漏洞即可，就是要花点时间，陆宇舟想了想，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数字，屏上显示登录成功。
　　“哪里出问题了？”师傅喝着水问。大夏天的，老远跑来一趟，赚的都是辛苦钱。
　　陆宇舟侧倚在桌边，“这里面的数据还能恢复吗？比如照片之类的，之前不小心删了。”
　　师傅是个行动派，说着话的功夫，已经上手开始操作，“我试试。”
　　陆宇舟看了下时间，“不急。”
　　不到半小时，师傅就把电脑里的数据全部恢复，陆宇舟在D盘里发现了被删除的一整套照片，全是那两人在大学里头的合照。他匆匆扫过，立即叉掉了，不经意打眼，在最末端发现了一个命名为“舟”的文件夹，好奇心驱使，终归是点进去看了一看。
　　他一张一张地瞧，拍摄环境昏暗，地点也很固定，几乎全是他在熟睡时，那人偷偷拍下的睡颜。
　　应该是他失忆的那段时间，暗着拍，像素看起来十分模糊。
　　“这样就行了吧。”
　　师傅的话猛地戳醒了他，陆宇舟说行，把钱付了，师傅临走前还在问：“你是不是那个大明星啊？”
　　陆宇舟笑笑说：“是叫陆宇舟吗，不止一个人说我跟他长得像了。”
　　坐在电脑前，他把那些恢复好的照片拷贝到自己的硬盘里，再一键删除，清空了回收站。
　　时间还早，陆宇舟忍不住再次点进方才的文件夹，这回数了数，一共28张。
　　他凝望多时，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划擦，突然，书房门从外面被打开，他一愣，抬头看去，那人问他“怎么没午睡？”
　　陆宇舟哆嗦了下手，慌手慌脚地点开某个网页论坛，顾景衡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大掌覆住他的手，操作着他的手滑动页面。
　　网页上是一则过期娱乐八卦，某某明星收养福利院孤儿，视如己出。
　　“喜欢小孩？你要是喜欢，我们也可以领养一个。”
　　陆宇舟果断拒绝：“随便看看的，我不喜欢小孩，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什么事，我就提前走了。”男人的嘴唇离他很近，仿佛只要轻轻转个头，就能碰上，这令他显得有几分拘谨。
　　顾景衡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托着臀放到桌面上，似严肃，又似打趣，“你知道我开机密码？”
　　“猜的，一猜就对了，真是我生日。”陆宇舟笑，眉眼弯弯，“我让平哥给我发一份电子版合同，借你电脑登下邮箱，我知道这行为不太好，但我就用了一下下，你不会真怪我吧。”
　　顾景衡笑了笑，点了下他脑门，“我又没说你什么。”
　　“你不说话的时候怪吓人的。”
　　“舟舟。”
　　“干嘛？”陆宇舟心一横，搂着男人的腰把脸贴上去，“大老爷们不要小气嘛，家里又没多余的电脑，我上哪儿登陆邮箱啊。”
　　叫嚣过后，陆宇舟仰着脸摆出求吻的姿态。
　　到这一刻，顾景衡早就管不了许多，骗他又如何，耍把戏又如何，总有一天他要死在这妖精身上，男人用舌头撬开陆宇舟的嘴唇，不似昨日那样浅尝，而是深深地撕咬着，吻出黏腻的情色，誓要将怀里人拆吞入腹。
　　陆宇舟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脸憋得通红，他再一次体会到亲吻中缺氧的感觉。
　　顾景衡停了下来，情欲之火却无法平息，他只能紧搂住陆宇舟，将他整个人纳入自己生命。
　　过了许久，男人嗓音微哑地说：“这周末陪我去见几个朋友，都是以前同学。”
　　“大学同学？”陆宇舟的下巴搁在男人肩上，五指在他背后攥到扭曲。
　　顾景衡嗯了声。
　　陆宇舟来了兴趣，一下抬起头，“那把你嫂子也喊上吧，不对，现在应该叫‘前嫂子’。”
　　顾景衡在他唇上游移，想继续下一轮，或许是更深入的交流。
　　陆宇舟赌气道：“他不去，我就不去。”
　　“那就不去了。”
　　“可我想去，叫上他一块嘛，你们不也是大学同学嘛。”
　　顾景衡最终默许下来。
　　陆宇舟达成心愿，从书桌上蹦了下来，“我去喊星哥起床。”
　　“让你朋友留下来吃晚饭吧，我去做。”
　　“那得把秦总喊过来。”陆宇舟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出去，跑到门口，突然回头冲他一笑，“说着玩的，他俩早分了。”
　　周晓星其实早醒了，正躺在客房的床上玩刷微博，“咚咚咚”，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他调整好姿势，喊了声“请进”。
　　陆宇舟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我们顾总今天要亲自下厨，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吧。”
　　“好啊。”
　　“你可以向他打探老腊肉的消息。”他私下里习惯称秦明泽为“老腊肉”。
　　“讨厌。”周晓星抄起枕头向他砸了过去，陆宇舟闪身躲开，随之哈哈大乐。
　　闹回到客厅，周晓星给他介绍自己近期做的医美项目，还说自己的欧式双眼皮是新割的，陆宇舟仔细瞅了瞅，“好自然啊，你不说我都看不出来。”
　　“美呆了吧。”周晓星得意地冲他挤挤眼，凑到他耳边悄咪咪道，“我知道有一款特别好用的臀膜，我一会儿把链接推给你。”
　　“靠，你好骚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讨厌！”
　　“真受不了你，老腊肉是不是就好这一口啊。”
　　“不许提他，不许提。”
　　陆宇舟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提。”
　　……
　　欢声笑语充斥整间房子，顾景衡靠在流理台上抽烟，嘴角不觉扯出笑。
　　阿姨快步走进来，她才去阳台上侍弄了番花草，灶台上炖的鸡已经被人关了火，“顾先生，这地儿油烟味大，您出去待着吧。”
　　“没事。”顾景衡扬手把窗户开到最大，“家里是不是有人来过？”
　　阿姨如实说：“陆先生说他电脑坏了，下午来了个修电脑的。”
　　顾景衡在台子上戳灭烟蒂，顺手扔进垃圾桶，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这边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
　　“哎，那我先回去，明天再过来。”
　　-
　　那晚，顾景衡践行了白日里想干的事，挥汗如雨之下，顶着陆宇舟逼他叫出声来，欲海无边，他彻底失了理智，失了把控全局的力度。
　　“有点疼……”
　　这声将他唤醒。
　　最终顾景衡收紧手臂，也停下了一切野兽行径，半无奈半心疼地吻上陆宇舟的额角。
　　小黑半夜醒来，“喵喵喵”地在客厅里叫喊，房间里热浪如潮，湿漉漉的被单上躺着一个睡着的人。
　　欢爱后的味道一时消散不去，顾景衡关了灯，走去客厅看猫，小黑蹭到他脚上，不停地挠爪子。夜，还很长。


第94章 恨意（三）
　　周末，汽车开到兰亭湾会所，从外观看，这里与北市其他打着“复古”旗号的娱乐场所别无二致，往里走进，绕过游廊，再到正厅，里面却是大有玄机。
　　极致的欧式贵族奢华风，小到摆盘的餐具，大到挂在墙上的油画，精致繁复到令人咋舌，陆宇舟只闻到了金钱的味道，来之前，顾景衡便告诉他，会所是由一位旅居北市的奥地利人所创立，所以风格上带点奥地利本土特色，他那几个朋友喜欢来这边小聚。
　　两人踱向深处，陆宇舟边走边瞧，“这里看着就好贵。”
　　顾景衡笑了笑，抬眼间，看见了等在包间门外的郑昊。
　　郑昊迎上前，侧身一指里面，“他们都来了。”
　　陆宇舟的重点全放在了“都”字上面，不拐弯不抹角地问：“穆洺也来了？”
　　“他……没来。”郑昊想起不久之前发的那条带有警告意味的微信，内心正是懊恼，等顾景衡先一步进去，他把陆宇舟往后拉了拉，酝酿几秒开口，“小陆，上次我说的那些话有点严重了，你别……”
　　陆宇舟没听他说完，往里面探了一眼，“没关系，我没放心上。”
　　郑昊讪笑了下，直觉这人变化挺大，说不上来具体变在哪里，也许是眼神，也许是这副疾言厉色的生分口气。
　　一屋子人，四人打牌，其余或看牌，或陪聊，饮食男女，各有千秋。
　　顾景衡把陆宇舟介绍给他们，那几人停下手里的麻将牌，纷纷朝陆宇舟投去目光，有人表示友好，有人显出不解，更有好事者的揶揄。
　　“藏这么久才舍得领出来，景衡，你这有点说不过去啊。”
　　陆宇舟将视线瞥到说话者身上，此人长相俊秀，穿着考究，除去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少爷气，是个顶能博人眼球的男人。
　　男人打出去一张红中，抬头笑笑：“自我介绍下，我叫裴子骞，景衡的同窗好友。”
　　陆宇舟兴致乏乏：“你好。”
　　裴子骞起身就要让座，“来玩几圈吧，我这坐久了，颈椎疼。”
　　“我不太会。”
　　底下陪玩的人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抹咱们裴少的面子。”
　　裴子骞一眼就给他盯了回去，蠢货一个，溜须拍马也要识清场合，果然，顾景衡看不惯，拉开椅子坐到牌桌上，不显山不露水地瞧着对面那人：“他这面子是有多大，别人还不能抹了？”
　　对面那人虽不认识顾景衡，但碍于其孤高冷傲的气场，一点不敢造次，乖乖向陆宇舟道了句歉。
　　陆宇舟没搭理，无聊地坐到沙发上喝着啤酒，拿起时，他还特地瞄了眼酒精度数，不深，灌个两三瓶没问题。
　　-
　　没多久，穆洺推门进来，一进门明显有些怔愣，但很快恢复过来，跟他的同学朋友打了招呼。
　　陆宇舟抠着沙发上的真皮套儿，手指狰狞地蜷曲着，他也不说话，光是盯着穆洺看。
　　“情敌”想见，分外眼红，旁观者眼里大概如是。
　　穆洺跟几位熟识相互说笑，热闹之下，就显得沙发上的人有点格格不入，不是鹤立鸡群，而是凤凰堆里出了只乌鸦。
　　顾景衡不忍他一人落单，牌也不码了，招手唤他：“过来玩，我教你。”
　　这下全包间的人都在看他，场面过于庄重，陆宇舟放平抠弄的手指头，推却道：“我真不会。”
　　“玩几把就会了。”
　　某位朋友立马附和：“麻将这玩意儿很好上手的。”
　　陆宇舟无奈坐到了顾景衡的位置上，男人便挪到旁边去看牌，左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打这张。”
　　陆宇舟全凭指挥，指哪儿打哪儿，几圈下来，赢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其他三人有意让之，他不去深究，也没那个必要。
　　后来实在没了兴致，他把位子还给了顾景衡，一个人在屋内踱步，打量其间的奢华摆设。
　　恰巧，穆洺中途出去，他脚步一顿，默默跟了上去。
　　那人立时发现，转过身，微微蹙起眉：“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这话攒着许久的怒意，打从进门，陆宇舟就一直盯着他看，眼神十分不友善。他知道，并没道破，哪知这人如此不识抬举。
　　“我高兴跟谁就跟谁，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
　　穆洺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蛮不讲理的性子肯定都是顾景衡给惯出来的，不免暗暗吃味，语气更不如方才：“我要早知道你和他也在，我今天肯定不会来的。”
　　“干嘛不来，来见老情人啊，我给你俩创造机会。”
　　“他对你还不够好吗？自私的人永远只知道从别人身上去索取，也不看看自己有什么资本，你能傍上他，扪心自问一句，算不算高攀？”
　　陆宇舟一板一眼：“那我也问你一句话，你跟顾绍逸结婚期间，跟你这个小叔子是不是睡过？”
　　穆洺动了大怒：“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陆宇舟不急不慢道：“因为我啊，马上要跟你小叔子结婚了，我有权知道。”
　　穆洺静默片刻，口气一下子委顿，“那恭喜你。”说完抬脚就走。
　　陆宇舟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上来了，追上去扯着穆洺胳膊，“你把你老公给绿了，跟顾景衡睡了是不是？”
　　穆洺一把甩开他，眼神冷冰冰的，“对，睡过，你要再这么不识好歹，信不信我把他抢回来。”
　　“我就知道，你俩都不是什么好货色。”陆宇舟得到想要的答案，转身闪人。
　　-
　　回到包间，陆宇舟变得更加寡言，几个人在打牌，他就默默喝酒，顾景衡看了他一眼，喊郑昊帮他接着场子。
　　男人手上还夹着烟，这时略微弯身磕了磕，“你要不想再待，打完这一圈，我们就回去。”
　　陆宇舟自娱自乐地灌着啤酒，“你玩你的吧，不用管我。”
　　“少喝点。”
　　“我有分寸。”
　　确实是格格不入啊，陆宇舟一秒都不想跟这些人呆在一块，他冷着脸色，我行我素。
　　屋内的光朦胧似雾，也许是他真有点喝醉了，陆宇舟眯着眼看穆洺进来，再看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打麻将那一桌，“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喊个人送你？”裴子骞说。
　　“谢谢，不用了。”
　　裴子骞唤来个美女，替他接场，亲自把穆洺送到外面，吹吹风，酒气散了不少，“我不知道景衡把他对象也叫来了，我这还第一次见，以前真没见过。”
　　穆洺无所谓地笑笑，摇了摇头，“他们快结婚了，是应该带出去见见朋友。”
　　裴子骞担忧起他的状态，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你……还好吧？”
　　“我没事。”
　　“一看就是个不太好惹的主儿，娶回家也是找罪受。”裴子骞摸出纸烟和火机，低头点了火。
　　有辆空车远远开过来，穆洺一挥手，“你进去陪他们玩吧，我走了。”
　　-
　　顾景衡这边也打算走人，刚才给小高打过电话，让他过来接人，又玩了几圈，小高已至会所，顾景衡拍了拍陆宇舟，“走吧。”
　　“嗯。”又是一个单音字，他今晚沉默得有些可怕。
　　郑昊看看那两人，叹了声气，想着自己之前真是多此一举，果然真理骗不了人——绝对不要掺和朋友的感情事。
　　-
　　汽车疾驰在马路上，夜风吹拂，爽得头皮发麻，陆宇舟手指点着大腿，嘴里哼着流行歌的调子。
　　顾景衡忽然说：“我们早点定下来吧。”
　　陆宇舟停下哼歌，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挑个日子，我们结婚。”
　　“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啊？”陆宇舟放松下来，笑了两声，“我想一想啊，因为离了你找不到更好的了，因为在娱乐圈混，应该找个同行，或者找个豪门大佬，而不是配小警察，对不对？而且我在你身上浪费了太多年青春，算起来沉没资本有点大，如果最后啥也没捞着，别人一听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傻叉，不值当。”
　　顾景衡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宇舟彻底钻进了死胡同，说话口气咄咄逼人：“你就是这个意思，干嘛不承认？我又没说不同意。”
　　顾景衡败下阵来，揉了把他脑袋，“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你舅舅。”
　　“没什么好见的，我舅舅妈妈都是普通打工族，你跟他们谈不到一块去的，万一你哪儿不适应，回头他们心里该瞎寻思了。”
　　顾景衡没说什么。
　　夜风舒爽，陆宇舟托着下巴抵在车窗沿上，静静回想大学时把小过带回家吃饭，每次饭后，他总是谎称“下去送送人家”，然后两人就躲在昏暗的楼道里接吻，青春期的那点躁动全部释放在了荷尔蒙上。
　　陆宇舟默然良久，倏地摸向男人的脸，沿着鼻梁一路摸到喉结，“刚才我还跟你那个老情人说话了。”
　　顾景衡覆他的手，攥紧在掌心，“他有名字。”
　　“这个不重要，你跟他是大学同学，你俩在大学里处过对象，对吧？回答我。”
　　“嗯。”
　　“那肯定也睡过咯。”
　　顾景衡怕他多想，不愿顺着这个话题无休止地聊下去，“酒没喝多吧。”
　　“你跟你嫂子是不是睡过？说话。”见他不给出回应，陆宇舟拍了拍副驾座椅，示意小高停车。
　　顾景衡这才说：“睡过。”
　　小高恨不得往耳朵里戴两耳塞，这么多私密话被他听着，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早承认不就得了。”陆宇舟按下录音的暂停键。
　　-
　　此番之后，两人这一路更加无话可说，回到家，冲澡睡觉，陆宇舟翻来覆去，了无睡意，起身走到卫生间里。
　　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坐到马桶上，一遍遍回放那段录音，除去底噪，又将音频剪辑了遍，达成他心中所期望的样子。他或许早已心理变态，他要拉所有人来评判。
　　按下冲水按钮，陆宇舟洗了洗手回房，顾景衡并没睡着，习惯性地把人捞进怀里。
　　陆宇舟想说“热”，不过还是依了他，“咱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就十一吧，怎么样？”
　　“好啊，我要婚礼热热闹闹的，你把你的亲戚朋友都叫过来，我也把我圈子里的朋友都喊来，再多叫些媒体，我知道你们家忌讳高调，但是结婚一生就一次，这没什么好藏的吧，所以，人一定要多，就在北市办，场地选大一点的。”
　　顾景衡知他喜怒无常，但也着实因为这番话而心跳加快，他吻了吻陆宇舟，“都听你的。”
　　陆宇舟内心发笑，什么叫“都听我的”，你从来就没给过我自主选择，既然都要绑在一块了，他要把这个家霍霍得天翻地覆。


第95章 恨意（四）
　　关于婚礼，顾景衡联系上国际最顶尖的FAIRY团队，由他们全权负责，主题选定为“哆啦爱梦”，并提前预订了北市展览中心的场地。
　　他最近忙着张罗，许多事亲力亲为，就连伴手礼的设计都是他熬了两夜才想出的方案，以示郑重，一共分为四块——婚礼邀请伴手礼，婚礼签到伴手礼，桌礼以及婚后回礼。
　　陆宇舟偶尔会生出一丝愧疚，特别是顾景衡手写请柬的那天晚上，那人问他家里都有哪些亲戚，他便支着下巴坐到旁边，仔细观察那人的英俊眉眼，“除了我舅舅一家，都没什么来往了。”他还说：“现在谁还手写啊，都是统一拿去印的。”
　　顾景衡写完某位长辈名字里的最后一捺，“其他人倒无所谓，我姥爷和爷爷那边的亲戚还是得手写，我越是较真，他们越是看重你。”
　　陆宇舟愣了下，“都是虚的，我不在乎这个。”
　　“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你想得太简单了。”顾景衡看他一眼，“也别想太多，我们反正不跟他们住，一年到头碰不了几次面。”
　　最后还提到房子，顾景衡在东城以他的名字购置了一套湖景别墅，作为新婚礼物，陆宇舟内心更不是滋味，他走回卧室，好半晌难眠。
　　-
　　请柬印好的第二天，陆宇舟便给在北市的同行朋友派发喜帖，知道内情的道一句恭喜，不知道的全被那上面的名字整迷糊了，“你先生也是咱们圈内人？没听过这名儿啊。”他都是笑笑：“他是圈外人，搞金融的，到时候早点过来。”
　　送到关平住处，按响门铃，里面传来一声回应。
　　陆宇舟用手扇扇风，换鞋进了关平家，随口一问：“今天没去公司啊？”
　　“昨天晚上喝了酒，头疼，起来都十一点多了。”关平给自己倒了杯水。
　　陆宇舟朝里走，晃眼间，看见了阳台上晾挂的女性衣物，直肠子地问：“跟人在同居啊？”
　　关平倒不否认：“同居有几月了，你今天来干嘛？”
　　“给你送请柬。”
　　“请柬？”
　　“我快结婚了。”
　　关平呛了下，搁下杯子伸手朝他接过请柬，一看上面那名字，悬浮的心可算镇定了下来，“你跟顾家那少爷复合了？”
　　陆宇舟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这比你拍一百部电影都管用。”关平是个实在人，说的都是他自认为的实在话。
　　“你之前跟吴小天拍的那个喜剧电影，前几天投资人找我了，可能过不久就要定档上映，档期定下来，我这边再通知你，到时候你微博配合宣传。”
　　陆宇舟多少有些意外，还夹杂些惊喜的成分，“现在能播了？”
　　“肯定还删减了不少，能上映就是好事，回去谢谢你老公，这事儿他出了不少力。我原先还纳闷那人干嘛这么上心，原来人家这是为了博美人一笑。”
　　关平继续道：“你要转运了，我现在手上有三个剧本让你选，都是男一，晚点我把剧本发给你，你先看看，不急，一切等你结完婚度完蜜月再说。”他笑了笑，揶揄了句，“你家没什么特殊规定吧，吻戏能拍吗，回去问问，不能拍也没关系，找个吻替，分分钟的事儿。”
　　陆宇舟不及他这般兴奋，“拍什么戏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关平笑而不语，想到结婚这事一经报道，估计热搜几分钟就得“爆”，到时候就看顾家想不想对外承认这个“儿媳”了，一面不禁感慨，傻人还真是有傻福。
　　-
　　请柬最后送到甜妹和林成那里，那俩分分合合多年，现在又纠缠到一块去了，床头吵床尾和，好的时候如胶似漆，一旦吵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他们还不知道过云谦死而复生的消息，都当这是门好亲事，因为他们了解陆宇舟脾性，知道这是个极为缺爱的娃儿，能早点成家显然不算坏事。
　　留在他们家吃晚饭，林成邀他小酌，他还没喝几口，这家伙就已经醉了，两颊绯红，“还是你动作快啊，顾……顾景衡是谁来着？”
　　“是我老公。”他说。
　　“哦对，是你老公，你要结婚了嘛。”林成开始有点胡言乱语，甜妹当头一锤，气势壮如山河：“滚你房间去。”
　　陆宇舟看着甜妹笑，“就这？还敢拉我喝酒。”
　　“他脑子有坑。”甜妹把人打发回房，自己亲自上阵，就着林成的酒杯陪陆宇舟喝了点，半杯酒下肚，她都没怎么说话，待情绪渲染到位，她竟还哭了，要不怎么说女人感性。
　　“舟舟，你要幸福。”
　　甜妹这句分外矫情，却又真挚无比的话落地，陆宇舟忽地陷入繁芜的思绪中，他想尽力挣脱，奈何被死死困于此。
　　-
　　街灯霓虹，晚景辉煌，陆宇舟一路上都在念着那句“你要幸福”，太难了，小时候幸福就是想有间自己的房子，再往大了些，想找个能依赖一生的人，现在呢，他只希望自己能够活得自私一点，凡事要多为自己考量，其他杂七杂八的，都他妈随风飘散。
　　到家时快八点，顾景衡在餐厅吃饭，桌上两汤一菜，菜式简单，阿姨今天告假，陆宇舟本能反应：“你自己弄的？”
　　顾景衡看他弯身换鞋，“嗯，请柬送完了？”
　　“下午就搞定了，晚上留我同学那儿吃了顿饭。”陆宇舟走进屋，把帽子摘了挂到衣架顶上，“早知道你在家做饭，我就回来吃了。”
　　顾景衡边吃，边按在手机屏上，隔几秒，轻轻滑动一下，指节匀称，腕骨突出。
　　陆宇舟从旁经过，轻轻瞥了眼手机，大致看出是什么婚礼场景布置图，再走去厨房倒水喝，端着杯子出来，他就倚在餐桌旁，“最近公司不忙啊？”
　　顾景衡头也不抬，“还好。”
　　“你那边亲朋好友多，请柬都送出去了吗？”
　　“差不多还有一半。”
　　“结婚这事儿你爸妈知道吗？”
　　顾景衡终于抬眼：“已经通知了。”
　　陆宇舟问出心里话：“你妈没跟你闹？”
　　“过程不重要。”顾景衡按黑屏幕，“现在结果是我想要的。”他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陆宇舟忙放下杯子，“放这儿我来吧。”又学着他的口气，“‘结果是我想要的’，你每天都这么酷，不累吗？”
　　顾景衡略微回味，笑笑：“有吗？”
　　“还是你把我当你下属了啊？”
　　“当老婆。”顾景衡猛地抱住他，陆宇舟惊呼一声叫了出来，“你干嘛，桌子还没收拾。”
　　“一会儿再弄。”
　　两人折腾到浴室里，剥去衣服之后，陆宇舟被抵在瓷砖上，从背后由着男人作弄，那人在帮他，他感觉全身火一样燃烧。
　　原来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他也是，欲望和恨意并不矛盾，甚至还能共存。
　　关掉花洒，顾景衡拦腰抱起他往卧室走，又是一阵蚀骨缠绵。
　　陆宇舟趴在那当口，有意逗弄：“有人帮你这个过吗？”
　　“没有。”
　　“那就是第一次咯。”
　　“嗯。”
　　“我可不是第一次。”
　　整个过程漫长燥热，弄到最后泄洪，像夏季沉闷空气里降临的暴雨，他重新爬回男人怀里，“舒服吗？”
　　顾景衡被他搞得快要疯，只能掐着对方腰身把人紧紧箍在怀里，缓了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粗哑：“跟谁学的？”
　　“这还用学吗，都是无师自通。”
　　顾景衡用额头抵着他，巨大的快意碾过全身，总有一天他要死在这个妖精身下，“你是狐狸精变的。”
　　陆宇舟一昧地笑，眼睛里透着狡猾的光。
　　顾景衡捧着他的亲，亲着亲着就变了味儿，他们沉沦欲海，在感官世界里颠鸾倒凤。“舟舟，舟舟……”他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
　　九月中，小伦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那孩子的汉语进步飞快，讲话时改掉了从前大舌头的毛病，不至于磕磕巴巴描述不清，他说：“宇舟哥，我要去上海读书了，哥哥说坐高铁去，我还没坐过高铁。”
　　陆宇舟欣慰一笑：“要听哥哥的话。”
　　“你是不是给我买房子了，房子在南京？我知道，哥哥以后会调到那里去。”
　　“你哥在骗你呢，是他买给你的，小伦，你要好好读书，要听话懂事，别让你哥操心，知道吗？”
　　“嗯。”小伦像是一夜长大，说话口吻比以前成熟许多，“宇舟哥，我想你了。”
　　谁也抵挡不了孩子的炽热真心，陆宇舟早已是泪流满面，“我也想你。”
　　打完收线，他慢慢踱到落地窗前，看脚下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听说三十年前，这里曾是一片落后贫穷的棚户区，后来政府拆迁规划，旧墙翻新，街道重整，再后来，推土机把这片夷为平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他明白，自己对那个男人的爱里掺杂了诸多心疼，就像惋惜老房子被开垦重建一般，岁月变迁带来的隐痛，一辈子都说不清。
　　-
　　曾经被转载到各大八卦论坛的《G姓金主与L姓金丝雀》，评论数依然在涨，猜测五花八门，越来越跑偏，那位自称圈内人的网友昨日又开始爆猛料：“收到两人的结婚请柬了，我觉得L真的很有必要出本书，书名就叫如何征服钻石王老五，开个玩笑。再次重申一遍，当初把标题定为金主和金丝雀，只是因为这样比较有代入感，没有任何影射的意思，两人家境悬殊能走到最后，除了真爱，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评论立时猛增，一刷新就是数十条。
　　【太假了，这样的料我能编十个不带重样，有种上真实名字，整个首字母缩写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居然还是连续剧，阁下已经收到请柬，是不是代表那俩快结婚了？】
　　【L姓男明星，这他妈到底是谁啊。】
　　……
　　陆宇舟当时也刷到了这条爆料，披着马甲回了一句：“不会是陆宇舟吧，那小伙儿长得可真精神。”


第96章 恨意（五）
　　顾景衡有一阵没去公司，都是在家办公，他和陆宇舟喜欢在□□里做ai，地点多变，花样还多，人性里的那点肮脏欲望表现得淋漓尽致。
　　每每做时，都要弄到彼此精疲力尽，床上水漫金山，床单和被套日日要换，他心里想的长久未来，陆宇舟想的只有眼下，眼下的快活，眼下的酣畅。
　　某日早上，顾景衡弄醒陆宇舟，那人便抱着他撒娇，嘴里含糊不清：“困，不要弄。”
　　他停下来，略微平复喘息，然后起身穿衣，“我出去一趟。”
　　陆宇舟没应他，翻了个身继续睡，顾景衡拍了下他屁股，“中午等我回来一块吃。”
　　-
　　顾景衡是去晖瑞科技发请柬，除去新来的一批，那些原本从他创业就一路跟过来的，差不多也有二三十号人。
　　他让小高备个纸箱子，再把那些伴手礼塞进去，扔到后备箱。
　　小高捧着箱子跟他上了十七楼，前台见着他，脸上绽笑，喊了声“顾先生”。
　　他直奔总裁办公室去。
　　郑昊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稍显惊讶地愣了下，赶紧起身相迎，“来了都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送结婚请柬的。”顾景衡示意小高把箱子放到沙发上，“你这边差不多备了三十多份，上头都有名字，回头帮我发了。”
　　“什么时候？”郑昊打开喜帖看了看，“十月一号，没几天了。”
　　顾景衡笑，拍拍他肩膀，“兄弟，红包准备好。”
　　“那肯定。”郑昊唤秘书倒两杯茶进来，又一指沙发，“坐啊，领证了没？”
　　顾景衡坐下来，一条胳膊随意搭在沙发沿上，露出手上款式简单的机械表，“领了。”
　　秘书送茶进来那当儿，郑昊正提到小陆：“我到今天都第一次见小陆，他就往你身边一坐，一句话不说，光顾着埋头吃饭，我以为他是害羞，后来看他性格不是这样的，我就问他，你当初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你猜他怎么说。”
　　顾景衡吹了吹浮在杯面上的茶叶，等他下文。
　　“他说啊，他以为我是你姘头，以为有钱人玩得开，到哪儿吃饭都得带一帮小情人撑场面，他那时候在饭桌上就在寻思怎么逃脱你的魔爪。”
　　顾景衡浅呷一口茶，“这话像他说的。”
　　郑昊笑着摇了摇头，“跟他在一块乐子能挺多，真挺好的。这茶叶还行吗，我一叔叔送的，上好的铁观音，一会儿带两罐回去。”
　　“算了吧，我不怎么喝茶。”顾景衡放下瓷杯，抬腕看了看表，“他一个人在家，先走了。”
　　郑昊送他到电梯口，摆手告别，回去时还在想，太快了，这婚结得猝不及防，明明小陆前几月还赖在无锡不肯回来，整件事就很蹊跷。
　　-
　　陆宇舟在某APP上开过一个明星直播号，播过两三次，奈何直播间没什么人气，后来闲置不用，今天偶然捣腾出来，闲着无聊，决定再播一次刷个脸熟。
　　起初就跟粉丝们唠唠嗑，过滤掉那些引人不适的问题，他基本是有问必答，互动氛围不错，直播间观众一直是增加的。
　　【飞翔的蜗牛：后面有新剧待播吗？】
　　陆宇舟回人家：“有部喜剧电影快上映了，然后接下来可能要进组拍戏。”
　　【如花美眷鲁智深：啊啊啊啊啊哥哥好帅！】
　　陆宇舟笑笑，语气欠揍似的颇为得意：“还是你有眼光。”
　　【发发发发儿：看我看我，哥哥有对象没！！！】
　　陆宇舟更得意了：“这么帅怎么可能没对象，蹲墙角面壁去。”
　　【发发发发儿：再问一个，我就去面壁，男的还是女的？】
　　陆宇舟办着严肃样儿：“讨厌，当然是男的。”
　　互动区全在刷“哈哈哈哈哈哈哈”，陆宇舟也笑，卧室门锁响起，他扭头望了一眼，是顾景衡回来了。
　　“请柬都送完了。”男人说。
　　这话被粉丝听见，互动区里纷纷炸了，由于镜头不对着房门，他们看不见说话者的长相。
　　【多酱：什么请柬！哥哥，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pluto：敲黑板，说的结婚请柬哦。】
　　【杨大壮1229：是老公！！！一定是老公！！！快让他出镜！！！】
　　……
　　陆宇舟附和着这帮姑娘们，“长可帅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我先问问他。”他冲着顾景衡，“我在直播，粉丝们想看看你长啥样儿。”
　　顾景衡摆了下手，直接拒绝。
　　“他不肯。”陆宇舟对着镜头嘻嘻笑了笑，后又转过头，“老公，你过来嘛。”
　　评论区里一片尖叫，这娇羞的语气和眼神，比女人还能耐。
　　陆宇舟还在等着，表情里显出几分期待。
　　顾景衡抬手松领带，就在陆宇舟以为了无希望的时候，这人居然走了过来，问他：“我就站这儿，行吗？”
　　互动区里继续尖叫，全在刷“啊啊啊啊啊啊”，顾景衡正要弯身露个脸。
　　临到最后关头，陆宇舟突然挡住了镜头，侧着身子仰着脸，小声说：“你家规严，还是别露面了。”
　　“没事。”顾景衡怕他多心。
　　陆宇舟算是良心发现，死活不肯，依然小声道：“你去忙吧，我马上就下播了。”
　　顾景衡摸着他脑袋，笑了笑，“这么替老公着想啊。”
　　“那就露一下下。”陆宇舟竖起食指，微微蜷了蜷，收起，“嘿嘿，我这人真虚荣。”
　　陆宇舟移开挡镜头的手，顾景衡弯腰凑到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互动评论区全是一溜犯花痴的表情。
　　直播间人气蹭蹭上涨，礼物刷得飞起，陆宇舟这一刻觉得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可他还是不甘心，只要一想到同他一样无父无母的小过被欺负成那样，他就有百般的不甘心。
　　【芥末味雪糕：配一脸！所以，他为什么不出道！】
　　陆宇舟说：“他是搞金融的嘛，专业不对口。”
　　【蒙奇奇：哥哥从哪儿找来的老公！我也想要QAQ】
　　陆宇舟说：“我主动上去拦车的。”
　　顾景衡听见这句，脚步一顿，陆宇舟接着说：“那天晚上特别冷，我被冻傻了，没看清车牌，结果就认错人了，然后不就认识了嘛……好几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胆子大，要是搁现在，我可干不出这种丢脸的事儿。”
　　-
　　下播之后，陆宇舟哒哒哒跑去书房，站在门口没进，跟男人说了句“谢谢”。
　　顾景衡正在电话会议，冲他打了个“稍等”的手势，陆宇舟轻轻踱过去，一屁股坐到顾景衡腿上，男人皱眉，他便揪着他另一只没戴蓝牙耳机的耳朵玩。
　　顾景衡笑，语气依然稳重：“员工薪资肯定要调整，下个月我要看到一个最终调整方案，今天就先这样。”话毕，他摘了耳机扔桌上，抬手捻了捻陆宇舟的耳垂。
　　他们在椅子上厮磨，彼此都尝到了氧气耗尽的快感，陆宇舟勾着男人脖子，眼神旖旎地望着对方：“我只给你尝一点甜头。”
　　“嗯？”鼻音重，带着陷入情欲的餍足。
　　“你这个人太坏了，还得吃点苦头。”他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调情的口气。
　　顾景衡舔着他嘴唇，轻轻在唇缝间漏出低音，“现在是尝甜头。”
　　-
　　公司为直播买了热搜，网友对视频里只出现了几秒的顾景衡就三印象：帅，金融男，脑门上印着“我来自有钱人家庭”。
　　基于此，陆宇舟特地去了趟公司，郝总是知道内情的人，一碰面，就把人拉到了自己办公室，好喝好吃地奉上，“小陆啊，今儿怎么想起来公司了？”
　　“我闲的。”陆宇舟喝着咖啡，“郝总，你那腿好点没？”
　　“好了。”
　　“我要结婚了。”
　　“知道，全公司都知道了，你送请柬那天我不在，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儿啊。”郝总一脸感慨，“那天直播我也看了，你和顾总真是般配，郎才郎貌。”
　　陆宇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害，这词儿让你改的，我还以为是什么虎狼之词。”
　　郝总哈哈大乐，“小陆，你得保持住，你这性格是个人都喜欢，这豪门里头的人啊，啥都不缺，他们就缺快乐，快乐这玩意儿太玄乎了，有钱都买不到。”
　　“听您这意思，豪门公子的最终归宿都是二人转演员。”
　　“那你不是还长得漂亮嘛。”
　　陆宇舟向后一抹头发，“那是。”他站了起来，“既然喜帖您都收到了，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接着回去捯饬婚礼上的事儿，郝总，我先走了。”
　　“慢点啊。”
　　回去的时候，碰上了魏翌，真是冤家不聚头，艺人一年到头恐怕就来几趟公司，屈指可数，今天还能让他俩碰上。
　　那人给他道喜。
　　陆宇舟笑着说：“到时候一定要来啊。”
　　魏翌说：“我那天正好有节目，去不了了。”
　　“啥节目啊？”陆宇舟脱口而出，眼睁睁看着对方表情管理失败，而后大度地一摆手，“没事儿，工作最重要。”
　　从某种程度上，他很享受这种被人关注的感觉，众星捧月一般，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他现在正是处在社交需求和尊重需求的层面上，渴望爱与尊重。
　　他一面排斥着那个男人，一面又在接受对方给予的需求馈赠，内心矛盾迭起，总是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第97章 世纪婚礼（一）
　　结婚前夜，陆宇舟把小黑抱到床上，在它脸上贴了两片黄瓜，一人一猫躺着享受，顾景衡洗完澡出来，看到这么一副场景，有些忍俊不禁：“它今天倒是听话。”
　　“敷面膜呢，别跟我说话。”陆宇舟不敢把嘴张太大，说话走风漏气的。
　　顾景衡弯身拿他枕头旁的平板，稍带些劲，胸骨上窝凹陷可见，再向下，胸肌饱满，腹部肌肉结实，活脱脱一个行走的春药。
　　陆宇舟撕开面膜，臂肘抵着床坐起，脸上全是湿润的浆液，看不清作何表情，他腾地跑去卫生间，墨迹了半天，才出来。
　　顾景衡躺靠在床头玩平板，看都没看他，“顺便帮小黑洗了。”
　　陆宇舟捏起那两片黄瓜，抽了张纸给小黑擦脸，一面心不在焉地偷窥男人，如果对时相逢，最好是学生时代就能认识，他一定会被这样的男人所吸引。
　　“你初中在哪儿上的啊？”他突然问道。
　　“师大附中。”
　　“那咱们隔挺远啊，我以前肯定没见过你，我跟小昊子说不定见过面，我高中和他高中就隔了两条街。”
　　“你哪个高中？”
　　“兴华。”
　　顾景衡笑了笑，故意逗他：“咱俩说不定也见过，我在你学校门口买过包子。”
　　“去，神经病。”
　　他们聊到很晚，到后来，陆宇舟卸下心防窝男人怀里睡了过去，太久没这么轻松过，仿佛沉浸在舒缓的钢琴声里，又仿佛生出错觉——明天真是他的婚礼。
　　-
　　次日，两人坐上前往礼堂的婚车，窗户开着小缝，秋风送爽，路边的银杏叶都黄了，洗去铅华之后的颜色更令人怡然舒适。
　　陆宇舟瞧着路边的景，心情大好。
　　半道上，他舅舅打来电话，“小舟，我和你舅妈，还有小斌他们都在车上了，一会儿就能到，还说一家子早点开车去，没想你们还安排了人来接。你这孩子，处对象了也不跟家里说，起码让人来家里吃个饭啊。”
　　接着是他舅妈的声音，尖锐，亢奋，每日在菜市场与人讨价还价练出的好嗓门，“你舅舅昨天还在念叨找了个什么样儿的，都没给你把把关，你们过得好就行，等你们啊，度完蜜月回来，咱们再安排个时间让你老公来家里吃顿便饭，让他陪你舅喝点酒，第一次进门哪儿能不喝酒啊。”
　　“哎呀妈，你快别说了，让我跟哥说两句。”是小斌的声音，隔了一秒，青年人的那股朝气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哥，你们度蜜月准备去哪儿玩啊？”
　　“还没想好。”
　　“你们肯定是不跟团呗。”
　　“应该是。”
　　“他是干嘛的呀，光知道是搞金融的，这范围可太广了，是在银行还是在外企啊？”
　　电话里的声很响，恰巧他这边通话音量还高，顾景衡也能听得见，陆宇舟看了男人一眼，说：“他是自己开公司。”
　　小斌在电话里好一顿羡慕，还说：“要是以后他公司缺人，我和佳佳都去那儿帮忙打工。”
　　陆宇舟笑：“好。”打完收线，他解释了句，“是我舅舅一家，刚才那是我弟。”
　　顾景衡握紧他的手，“听出来了。”
　　-
　　九点半左右到达展览中心，现场恢宏壮观，因为是“哆啦爱梦”主题，蓝白色是基调，蓝色妖姬和白玫瑰贯穿全场，顾父和顾母一早就在大厅里迎客，顾母虽然不怎么满意陆宇舟，但在这样的场面上，她依然打扮得是十分华丽。
　　盛家人多是从政，今天来的宾客里除了顾父生意场上的，还有不少高官政客，再加上陆宇舟邀请来的同行，简直盛大到空前的境界，媒体全副准备，都想着抢第一时间播报这场世纪婚礼。
　　顾景衡先把陆宇舟和舅舅一家带去了休息室，给他们安置好，自己则去前厅迎客。
　　小斌和佳佳还是头一次来这么豪华的地方，不夸张的说，刚才进厅走红毯时，两旁都是记者，闪光灯咔嚓咔嚓，刺激非凡，他俩也终于体验了把当明星的快感。
　　两人就跟土包子进城，挨个角落自拍。
　　陆宇舟撑着下巴打盹，有人推门进来，他朝来人望去，是时矜。
　　时矜上前，递给他一个礼物盒，淡蓝长方形盒子，腰部缠绕深蓝蝴蝶结丝带，“新婚快乐。”
　　“谢谢。”陆宇舟接了过来，招呼他坐。
　　佳佳眨巴着眼看向时矜，一点不害臊，时矜微微蹙眉，挑着下巴问：“那谁？”
　　“是我弟弟的女朋友。”说完，陆宇舟招手把佳佳喊来，“是不是想要签名？”
　　“对！”
　　时矜给佳佳签上名。
　　佳佳是个眼力见的，道了谢便走开，决不打扰到明星之间的谈话。
　　时矜挨着陆宇舟坐下，亲切地拍着他大腿，“最近有什么打算？”
　　“你这手往哪儿放，别被我老公看见。”陆宇舟自我打趣，然后说，“还能有什么打算，拍戏呗，跟他结了婚，以后我的资源，你都比不上，得赶紧趁着年轻多捞点。”
　　“那可不，以后得多拍你马屁。”
　　两人都笑，时矜状似感慨道：“我跟了顾先生四个月，从没见他像今天这么高兴过，舟舟，你命太好了，好得都有点让人嫉妒。”
　　陆宇舟依然带着微笑：“你只能看个表面，我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命好。”
　　时矜还记得他大闹酒会那茬事，好言劝慰：“他现在对你是真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要往前看。”
　　“不是这个意思。”陆宇舟目光坚定，甚至还透着一股诡异的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不择手段争来的，包括怎么让他着迷，怎么让他后悔，这算哪门子命好，我这叫多愁多病，活得累。”
　　时矜抿唇看着他，久久未曾开口。
　　-
　　顾景衡推门走进来，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衬得人越发俊朗，发型定过型，比平时更加显得成熟，时矜起身，喊了声“顾先生”。
　　顾景衡绕过他，在陆宇舟头上抓了两把，“你这是喷了多少发胶。”
　　陆宇舟仰起脸，“你怎么过来了？你家亲朋好友都来全了？”
　　“还没，我爸妈在那边。”
　　时矜感觉自己像个电灯泡，实在有点多余，“舟舟，我先出去了。”
　　“嗯。”陆宇舟目送那人离开，然后伸胳膊怼了下男人，“时矜刚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不理他啊。”
　　“没注意。”
　　“狡辩。”
　　顾景衡笑笑：“外面全是记者，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老婆了。”他注意到陆宇舟耳朵上的耳洞，数了数，左右两边共七个，“耳朵上好多洞。”
　　“拍戏时打的，鬼知道草原上的汉子要打这么多洞，早知道我就不拍了。”
　　顾景衡失笑，目光对上陆宇舟的舅舅，老人家有些拘谨，客气地冲男人笑笑，挺直腰板走了过来。
　　“是叫景衡吧，刚才小舟都跟我说了。”
　　顾景衡起身让座，“您坐。”
　　“没事儿，我站着就挺好，老坐着腰受不了。”舅舅搓搓手，紧张地说些客套话，“你父母在外头忙，我们这也帮衬不上，怪不好意思的。”
　　陆宇舟偏要添油加醋：“你妈刚才都没搭理我舅舅。”
　　舅舅用眼神示意他别乱说，“亲家母忙，外头那么多人要招呼，肯定顾不上我们这边。”
　　他舅妈一听这话，脸拉得老长，这死老头子还真会找借口，胳膊肘净往外拐，不知道帮自家孩子壮壮气势，于是，她也走过来，掺乎进谈话中：“亲家母看着多有气质啊，这有气质的人吧，就得话少，都跟你似的，逮着人就唠，那还能有气质嘛。”
　　陆宇舟蔫坏儿地笑，瞅瞅顾景衡，看对方陷入两难局面，忙解围：“他妈一累就不太爱说话，今天忙着招待宾客，肯定是累坏了。”
　　他舅扳回一面：“你看，孩子都这么说了。”
　　陆宇舟两手一拍大腿，颇有气势地站起来，“坐久了，我这腰也难受，我去外面透会儿气。”
　　顾景衡叮嘱他：“早点回来，一会儿快开始了。”
　　“知道。”陆宇舟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
　　陆宇舟闲逛到摆弄设备的工作人员那边，四处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他才问：“一会儿是在这儿放照片和VCR吗？”
　　“是的，顾先生刚才还来确认过。”
　　“我看看。”陆宇舟凑到机器前看了看，“这应该能插U盘吧，我还想添几张照片。”
　　“可以啊。”工作人员指着右下方，“这里就是USB接口。”
　　“谢谢。”
　　陆宇舟把照片和音频放进电脑里，随意问道：“你们到了时间是手动点击吗？还是要设置什么程序，让它自动播。”
　　“自动播。”
　　“那你帮我弄一下，我想把这个文件夹里头的照片和音频设置成自动播放，就跟着原先的视频后面。”
　　“是这个夹子里的吗？”
　　“对，麻烦你了。”
　　“不客气，应该的。”工作人员简单操作一通，重新设置了程序。
　　陆宇舟笑笑，再次跟人道谢：“谢谢你啊，还是你们专业的厉害，我都不咋懂。”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上一章居然锁了！


第98章 世纪婚礼（二）
　　主厅里高朋满座，虽是婚礼，但也同为社交场面，名与利，攀权与附势，三三两两地攀谈，无人留意到陆宇舟，他拔出U盘时，掌心在沁汗。
　　满场都是哆啦A梦周边，梦幻且华丽，让人能够一下子穿越回童年时代，记忆面包、时光机、任意门、四次元口袋……就连香槟摆台上都不缺蓝胖子玩偶。陆宇舟内心有过几秒的挣扎，再回头看那工作人员，想想还是放弃了。
　　顾景衡朝这边走来，牵起他手，“我姥爷来了，跟我来。”
　　-
　　他姥爷坐在轮椅上，身边跟着两个照顾日常起居的护士，虽满头银丝，但保养得不错，瞧着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老爷子除了腿脚不便，身子骨还算硬朗，前阵子一直在夏威夷休养，上周刚回来，他笑容和蔼地看着陆宇舟，“比照片上俊，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顾景衡拉着陆宇舟一同在老人家面前半蹲下。
　　盛老爷子拍拍外孙的手，“我跟你姥姥结婚那会儿啊，就是两个臭脾气碰对头了，吵起架来三天都不说话，你妈那脾气就随我和你姥姥，现在想想，全是胡来。我们这代人的弯路走多了，现在就想告诉自己的小辈，这世上本就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人，结了婚一定要互相体谅。”
　　顾景衡点头应下，他从没跟陆宇舟提过这茬，之前他妈不同意，他特地去求的姥爷，婚礼办在中午，也是考虑到老人家的身体。
　　“这是他姥姥以前的嫁妆。”老爷子打开手上的金丝楠木妆盒，里头卧着块玉佩，色泽剔透，温润而泽，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把玉佩递给陆宇舟，“你留着做个纪念。”
　　“这太贵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孩子，就当是见面礼，我自己的女儿我了解，从小被我们娇惯坏了，她要再挑你什么刺，你就到姥爷这儿来，姥爷给你做主。”
　　陆宇舟收下玉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谢谢姥爷。”
　　-
　　婚礼正式开始，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到二位新人身上，陆宇舟挽着顾景衡胳膊一步一步走向礼台，脸上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决绝，只有他知道，眼下的一切终归要沦为梦幻泡影。男人察觉出异样，摸了摸他的手，“紧张？”
　　“没有。”
　　“出汗了。”
　　“如果我把婚礼搞砸了，你会不会真的烦我？”
　　顾景衡心平气和：“这种事没法假设。”
　　“所以，还是不能太作，对吧，因为耐心有限，总有会烦的时候。”
　　台下不少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他们在看向他时，神色各异，有人真情实感地羡慕，大多的是在畅享自己的以后，会不会同他一样，觅得如此才俊，成功嫁入豪门，也算是人生美事。
　　眼看走到终点，顾景衡忽然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这是我的承诺。”
　　-
　　司仪是业内知名主持人，顾景衡出面，亲自花重金请来的，为什么会选定他，只因某次综艺活动，这位主持人全程无视陆宇舟，深刻贯彻了业内踩高捧低的行风。
　　陆宇舟有个好记性，恰巧还是个小心眼，老惦记着在人家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流程繁琐，过滤掉一大串花里胡哨的祝福语，陆宇舟看见台下他舅舅一家亲切喜悦的脸庞，还有林成和甜妹，他们都是真心实意来参加这场婚礼。
　　VCR开始播放，宾客们围观小两口的日常，到最后几张照片播完，陆宇舟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耳朵嗡嗡轰鸣，他模糊地听见：
　　“那我也问你一句话，你跟顾绍逸结婚期间，跟你这个小叔子是不是睡过？”
　　“你把你老公绿了，跟顾景衡睡了是不是？”
　　“对，睡过，你要再这么不识好歹，信不信我把他抢回来。”
　　“你跟你嫂子是不是睡过？说话。”
　　“睡过。”
　　“早承认不就得了。”
　　-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顾景衡和穆洺的大学合照，场面完全乱套，陆宇舟眼前闪过一片白光，世界逐渐变得模糊，他看见那些人指指点点的动作，顾景衡愣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气是撒了，可他感受不到一丁点的快乐。
　　陆宇舟对上男人的视线，轻声道：“照片是我从你电脑上拷的，是我偷的。”
　　顾景衡拽住他手腕，越过宾客，越过满场的梦幻，一路拽至休息室，手一松，把人抵在墙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咬字极重，却清晰，这是他惯常表达愤怒的方式。
　　陆宇舟垂着眼睫，喉咙发紧：“知道。”
　　顾景衡不想他受一点伤，竭力在控制自己，最后只能自己跟自己妥协，“自损八百伤敌一千？你错了，这件事能受到伤害的只有你自己，我大可以跟你划清界线，以后该干嘛干嘛，可是你呢，一辈子沦为笑柄，别人看你，不会是同情，他们只会看你笑话，看你怎么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
　　陆宇舟后背被吓出了一身汗，但说话却一针见血：“可你不是喜欢我嘛，你肯定舍不得跟我划清界线，既然咱俩都捆一起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顾景衡被气笑：“你说的对，咱俩已经捆一起了。”
　　-
　　顾父顾母，还有他舅舅舅妈都进了休息室，门刚被推开，盛毓清便怒气冲冲指着陆宇舟：“我刚才就看见你在设备那边鬼鬼祟祟，想撒泼回家去，今天这是什么场合！我告诉你，能让你进我们家，你就应该感恩戴德。”
　　陆宇舟也不反驳。
　　盛毓清气急：“我看这婚也别结了，离了拉倒，我儿子就该找个门当户对。”她斜着眼上下打量陆宇舟，“一股小家子气。”
　　“你少说两句行吗？”顾景衡皱眉。
　　“到现在你还护着他！”
　　顾景衡口气不善：“是我对不起他，是你儿子对不起人家。”
　　盛毓清扬手甩了他一个巴掌，“啪——”，清脆，厚重，听得出用了十分的力。
　　陆宇舟绞着衣摆，慢慢踱到椅子上坐下，余光瞥到他的家人身上，舅舅是一脸的局促，还带着万分不解，舅妈则是愁眉苦脸，先前的底气一下子没了。
　　“这事儿得先搞清楚啊，万一不是我们家孩子做的，不能红口白牙地诬陷人啊。”舅妈说。
　　盛毓清姿态强硬：“那你去问他。”
　　舅妈还真过来问：“小舟，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是，是我干的。”
　　盛毓清冷笑：“听见了没，有人不识抬举，打从我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这还不如先前那个。”
　　越说越离谱，他舅暗暗攥着拳头，生生咽下这口窝囊气。
　　盛毓清还在说，陆宇舟眨了眨眼，有泪挂在睫毛上。
　　顾景衡快步上前，伸手捂上他耳朵，再将人当宝贝似的紧紧搂在怀里，然后扭头对着他妈：“你能消停点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室内安静下来，呼吸声此起彼伏，人人皆是一脸凝重。
　　顾景衡松开手，低头瞧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你要不想听，咱们就走。”
　　陆宇舟仰起脸，声儿有点可怜：“我想走。”
　　顾景衡拉他出去，摸索到一间空房，大概是个小型展厅。
　　陆宇舟坐下后，一直盯着男人的左颊看。
　　顾景衡懂他意思，“不疼，我妈力气还没你大。”
　　说完，男人打开手机里的音乐软件，再将手机放到一旁的凳子上，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塞进他嘴巴里，看似做好了一切安慰，温柔到极限了，“哪儿也别去，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你舅舅。”
　　陆宇舟含着糖，没说话。
　　好长时间过去，陆宇舟没等到人，他自己起身折返，休息室里的风向全然变了。
　　他舅铁青着脸：“现在的重点是我们家孩子在闹嘛，如果录音没造假，那才叫人不可貌相，长得斯斯文文的，背地里还跟自己嫂子干这种事……”
　　舅妈愤愤不平：“说出去都嫌脏，你们也是为人父母的，现在是我们家孩子挨欺负了。”
　　顾景衡张了张口：“舅妈。”
　　舅妈一摆手，“您母亲都说了要让小舟跟你离婚，我担不起这称呼。”
　　陆宇舟推门进去，他舅一见着活人，立马拉着他就要走，“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是清清白白的好孩子，没必要受这份气，人家有钱，我们高攀不起。”
　　“多腌臜的事儿啊，嫂子和小叔子搞一块，还有脸在这儿打狗，打给谁看呐。”
　　陆宇舟不肯走，直愣愣地盯着顾景衡看。
　　顾景衡淡声道：“你们都出去，我和他有话要说。”
　　待人都走了以后，陆宇舟朝男人伸手，“手机还你。”
　　顾景衡没接，一把扯掉领带，“计划多久了？”
　　“你把他逼走那天。”
　　顾景衡扯了笑：“他要不是个懦夫，我能逼得走？早看出你心思不正了，我压根不愿往这处想。”
　　“是你太蠢，你把他欺负成那样，我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你结婚，我啊，就是要折磨你，受不了就离婚啊，该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郑昊找到这边，顶着强势气流进来，两人僵持不下，好半天没句话。
　　顾景衡喉结上下滚动，尽量做到克制隐忍：“离婚就别想了，咱俩就这么过吧，你要真有那折磨人的能耐，都拿使出来。”
　　陆宇舟冲他吼：“我会把你们家房顶都掀了。”
　　“行，一会儿回家折腾，我看你掀不掀。”
　　陆宇舟揪掉了领口的领结，直接一撒手，扔到地上，还想抬脚踩两下，一看这氛围，终究没干得出来。
　　顾景衡弯身捡了起来，掸了掸，塞进自己裤袋里，“刺头。”
　　“你姥爷走了吗？”
　　“走了，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
　　陆宇舟抠着手指低下头，过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帮我还给你姥爷。”
　　“留着吧，老爷子让我好好待你。”顾景衡摸着他的脸，“你要心里老这么憋着气，过阵子咱们去趟无锡，我当面跟他赔礼道歉。”说完一笑，有些无可奈何，“我真没欺负他。”
　　“你别去恶心人。”
　　顾景衡揉了把他脑袋，“我帮那孩子解决了居住证问题，又在南京给他们买了房子，敢情在你眼里还成了洪水猛兽，舟舟，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你心里最清楚。”
　　陆宇舟拔腿就跑，顾景衡在后面喊：“外面全是记者，跑哪儿去？”
　　那边也不理，“砰”地摔上门，郑昊清了清嗓子，“他现在完全被情绪支配了，听不进去劝的，等过些日子，你再跟他好好说。”
　　“你来的时候，记者还在吗？”
　　“还在。”
　　顾景衡揉捏眉心，显出一脸疲惫。
　　郑昊宽慰：“放心吧，小陆就是脑子一热，等过段时间他就自己想明白了。”
　　-
　　那天忙到很晚，照拂好亲戚朋友，还要应付媒体，暂时把这桩丑闻压了下来。
　　顾景衡回到常住的房子里，没料到那人也在家，正抱着猫坐在阳台上发呆。
　　“吃了吗？”
　　陆宇舟说：“它吃了，我没吃。”
　　顾景衡拽过去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这下开心了？”
　　陆宇舟乜他一眼，“整完之后挺空虚的。”
　　顾景衡口气寻常：“说说吧，你是看我哪里不顺眼？结婚这么大的事，你能把场子搞成这样，我一会儿还得去趟老宅，全家人都在等我回去解释。”
　　陆宇舟把小黑放下，猫咪嗖地蹿进了客厅，“你都推给我不就行了，就说我有神经病，我精神不正常，随你怎么说。”
　　顾景衡笑了笑，心情已经平复许多，他单膝跪下，执起陆宇舟的左手，把结婚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那边我来应付，你把戒指给我保管好。”
　　陆宇舟低头看了看，想摘，顾景衡按住他的手，“戴着。”
　　“我这人不光心眼小，还很能折磨人，你肯定会后悔的。”
　　“年纪大了，我现在就喜欢小辣椒。”
　　陆宇舟抿唇不言语。
　　顾景衡准备走，忽而想起件事——放在床上说可能更合适点，“有个问题我一直没问你，我厉害还是他厉害？”
　　陆宇舟起初没反应过来，怔愣了几秒，眉头一皱，倒有点害臊的意思，“你神经病啊。”
　　顾景衡笑了，“能骂人我就放心了，一会儿自己点个外卖吃，我回家把这烂摊子给收拾了。”


第99章 “我要离婚，房子和钱一样都不能少”
　　顾景衡一路疾驰赶回顾家大宅，家里与平常无异，楼下灯火照明，却无人语，各自都在忙事。这是家规，过九点尽量不要整出动静，张姨在厨房炖冰糖燕窝，他匆匆跟姚叔打了招呼便上楼去了。
　　盛毓清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自己每日的日常，敷面膜看杂志，临睡前再来碗燕窝。
　　她放下杂志，往身上披了件睡袍，“还好你爸爸压下去了，这样也好，早点去把离婚证领了，省得往火坑里跳。”
　　“人是我自己选的，怎么过是我的事。”顾景衡嗓音很沉，“以后别再提什么门当户对，你跟我爸结婚的时候，也没挑他家世，而且。”
　　他略作停顿，“是我有错在先。”
　　“反正就是配不上你。”盛毓清改不掉一贯的小姐脾气，说话自然带些娇气，“算了，再怎么说，都比先前那个好，就是他那个舅舅舅妈不好惹，说话像什么样子。”
　　顾景衡听得头疼，“我去爸爸那边了。”
　　盛毓清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越看越仪表堂堂，心里最是高兴，白日里的阴霾消散掉了点，“跟你爸好好说。”
　　-
　　顾景衡是去好好说的，但还是挨了他父亲一棍，在顾父眼里，男人怎样胡闹都行，只要别落人把柄就行，今日这事收场得过于难看，有损家族声誉，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自己两个儿子倒吃到一窝去了，实在让人窝火。
　　从顾宅出来，顾景衡一刻不停地驱车往返，他有种预感，那人决不会安分。果然，屋里黑漆漆的，小黑“喵喵喵”地蹭到他脚下，脖子上系着的戒指和玉佩，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又跑了。
　　顾景衡打了两遍电话，没人接，再打第三遍，才通。
　　电话线那端不是陆宇舟本人，顾景衡只问了地址，便急着往目的地赶。
　　-
　　甜妹最烦林成这副老实巴交的死样儿，别人问啥就交代啥，一点不动脑子，“你把他招来干嘛，不是我说，你们男人是不是特能跟自己同类产生共情啊。
　　林成举双手求饶，顺便做了自我辩解：“姑奶奶，你搞清楚形势，他俩已经结婚了，有些事咱们不便掺和。”
　　“谁规定结婚就不能掺和了，你这思想还停留在你太奶奶那年代，丈夫死了得马上给自己竖块牌坊，耽误一秒都不行，平时最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家里给死人守节。我告诉你，时代早变了，只要舟舟乐意，明天我送他去民政局把那小红本给换了，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甜妹狠狠呸了一口，“亏我之前还一心撮合，没想是个出轨渣男，真他妈瞎了我狗眼。”
　　-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顾景衡出现在他家客厅，林成指指自己卧室，“他在里头睡觉，我去叫他。”
　　“不用，让他睡一会儿。”
　　顾景衡摸出烟盒，抖了根烟出来，看看林成，“介意吗？”
　　“没事儿，我平时也抽。”
　　顾景衡含住烟，大步迈向阳台，夜凉如水，楼下路人的交谈声清晰明朗，他缓缓呼出口白雾，平视对面高楼。
　　陆宇舟睡到自然醒，时间已接近十二点，他睁着惺忪睡眼出来想找水喝，一看见来人，立马钻回了房，掀开被子继续躺下。
　　顾景衡跟着进去，坐在床边，说话声不急不缓：“我们明天去趟你舅舅家。
　　陆宇舟躺着说：“少来这套，咱俩都要玩完了，你去找我舅舅干嘛。”
　　顾景衡神色晦暗地看着他，默了半晌，“不光是因为你那个前男友吧，那我今天就跟你说说我和那位的事，我是去找过他几回，当时想法很简单，有点不甘心。”
　　陆宇舟维持方才的睡姿，把后脑勺对着男人，“他当时要是肯离婚？你是不是就一脚把我踹了？”
　　顾景衡沉默，这问题他没法回。
　　“看来是了。”陆宇舟腾地坐起，倾着身体把人往外搡，“我自认对你挺好的，可你呢，你脑子里净想着怎么摆脱我，不瞒你说，跟你在一块之后，我整个人都变矫情了，我以前无忧无虑挺开心的。”
　　顾景衡拽住他手腕，眼眸沉沉，压迫性极强，“伤害已经造成，我没办法去扭转时间，我只能尽力去弥补，你现在想怎么样，我都依你。
　　陆宇舟不为所动，轻飘飘道：“那你自宫吧，我会一辈子对你不离不弃。”
　　“说点现实的。”
　　“我要离婚，房子和钱一样都不能少，你要不肯给，那就法庭上见。”
　　顾景衡拗不过，伸手揉一把他脑袋，“把你舅舅家地址给我。”
　　陆宇舟又倒下去，蒙上被子权当听不见。
　　顾景衡拿他没办法，先行出去，问了林成和甜妹他家里人住的地方。
　　甜妹暗翻白眼，压根不予理会。
　　林成一板一眼道：“我知道他舅舅家住哪儿，以前同学通讯录上有家庭地址。”
　　甜妹瞪了他一眼。
　　林成继续道：“过了十一，我们俩都得上班，你最好还是把他接回去吧，白天家里就他一个人，你应该也不放心。”
　　顾景衡用手机备忘录记下地址，“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接他，麻烦你们了。”
　　-
　　次日，顾景衡驱车前往陆宇舟舅舅家，舅妈还当是谁，开门一看是他，“砰”地一声又将门给关上了，高高兴兴去吃婚宴，结果还遭对方家里一顿嫌弃，什么叫小家子气，都是吃米饭长大的，说话真叫难听。
　　他舅躺沙发上看电视，忍不住起身往外探了一眼，正撞上媳妇赶客归来，“看什么看，你还真想把他请家里来喝茶啊，出轨咱就不说了，你看他妈那个态度，你那外甥进去也是受苦，还不如离了拉倒。”
　　他舅叹了声气：“刚结就离婚，孩子心里头肯定不好受，你也盼着点他好。”
　　“我怎么就不盼着孩子好，这事儿现在闹成这样，还能怎么办。”他舅妈指指防盗门，努了下嘴，“还在呢，没走。”
　　他舅坐直腰板，“让他进来吧。”
　　他舅妈这才把门打开，强硬地板着张脸，缺少迎客的热情。
　　“坐吧。”他舅说。
　　舅妈刻薄道：“我们家地儿小，委屈顾先生了。”
　　他舅打发她进厨房，“去弄饭，我跟这孩子聊聊。”
　　顾景衡把带来的礼放到沙发上，他舅妈看都没看，仰着鼻孔走去厨房。
　　“坐，平时喝茶叶吗？”
　　“白开水就行。”
　　屋子小，说话声全方位覆盖，舅妈在厨房还插了一嘴：“家里没水，要喝你自己烧去。”
　　他舅不悦地皱眉：“你赶紧忙饭吧。”
　　顾景衡沉吟几秒，“结婚之前就想来看看您和舅妈，结果婚前准备太忙，我跟舟舟时间又不凑巧，一直就没机会来拜访。”
　　他舅说：“这些就甭说了，我就问问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他爸妈走得早，我这个做舅舅的，就该替他把这些事搞清楚，我们家孩子也是正正经经长大的，不能平白无故挨你们这顿欺负。”
　　“我是真心想对他好，想照顾他一辈子。”
　　“那孩子从七岁起就养在我们家，别的不敢说，他打小就优秀，小学那奖状贴了满墙，哪怕是考大学，我和他舅妈都没操过一分心，我们家孩子成绩好啊，那考大学不是手到擒来，嘴巴还甜，你去问问邻里邻外的这些老邻居，谁不喜欢我们家小舟。”
　　顾景衡认真地听，淡淡应了声：“我也喜欢。”
　　舅舅摆摆手：“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凡事都要讲究诚心，我就问你，你跟……你那什么嫂子还有联系吗？”
　　“我和他已经没联系了。”
　　“你也甭怪他舅妈说话难听，这小叔子和嫂子，说出去都没人敢信，你们家又是那个态度，小舟自尊心还强，受了委屈全憋心里，万一憋坏了整出什么毛病，你说我们做家长的，该多心疼啊。”
　　顾景衡拿他当长辈，一五一十地向他阐述：“我和他是留学时候认识的，在国外互相搭个伴过日子，原本是打算结婚的，后来他跟了我大哥……至于我妈那边，您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昨天的事，我妈说话有点难听了，你和舅妈别放在心上。”
　　“老李，你过来，看看这天然气灶怎么打不着火。”舅妈在厨房喊话。
　　他舅一指自家小厨房，“我过去看看。”
　　顾景衡点头嗯了声，两口子在厨房里好一顿摸索，隔半天，清晰对话传出来。
　　“你提这个干嘛。”
　　“我就要提，他就不如之前那个姓过的小伙儿，那孩子才叫踏实靠谱，跟咱们家条件也配，人妈妈还喜欢你外甥，怎么就……哎，你说人吧，到了还是要信命……”
　　顾景衡抿唇，心里着实空了一块，他给陆宇舟发去微信：「我在你舅舅家，一会儿去接你。」
　　两口子把菜端出来，舅妈抿了抿耳边的碎发，“你们吃吧，我跟王姐约好了去做头发，晚上再回来。”
　　他舅问：“你午饭不吃啊。”
　　“管得真宽。”舅妈斜斜地瞥了一眼，像是在指桑骂槐，“在外面吃，你就甭管了。”
　　菜色极其简单，两菜一汤，他舅没有招待客人的心情，也是采取爱吃不吃的态度，猜想估计金尊玉贵的吃不惯，没想这还坐下来了。
　　“家里没什么菜，凑活着吃吧。”
　　“挺好的。”
　　他舅给两人斟上自酿的葡萄酒，“自己酿的，你尝尝。”
　　顾景衡跟他碰了杯，浅浅喝下小半杯，两人没什么话，光是吃菜，碰杯。
　　顾景衡在心里酝酿许久，终于艰难开口：“舅舅，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改天来我家里，我和舟舟好好招待你和舅妈。”说完举杯干尽。
　　他舅看这小伙儿还算有诚意，姑且放他一马，两人没聊多久，临走时，他舅翻出家里的老相册，给顾景衡看了陆宇舟从小到大的照片，从满月照一直到大学毕业穿学士服的照片。男人看中了一张陆宇舟穿背带裤、头高高昂起、表情尤为桀骜的照片，大约是他七八岁的时候，“这张能送我吗？”
　　“你要喜欢就拿去吧。”
　　顾景衡把这张四寸大的照片塞进自己皮夹。
　　-
　　告别舅舅，驾车离开，穿过居民楼，顾景衡发现后面有一辆车在跟着他，他踩着油门往郊区方向开。
　　近处皆是陡坡，顾景衡突然左打方向盘，然后猛地踩住刹车，横空截住了后面那车的去路。
　　男人走下来，敲窗。
　　车内有两人，战战兢兢地问他干嘛。
　　顾景衡笑：“这话该我问你们，你们是哪家的记者？”
　　两人都不说话。
　　顾景衡突然沉下声：“刚入职不久吧，有些行业规矩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这样，我留张名片。”说着从名片夹里抽了张名片递给眼前这人，“回去问问你们老板，我的照片能不能随便登？还有陆宇舟，你们夸他可以，但是一些负面的边角料就不要拿来糊弄人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颤着手接过名片。


第100章 “给你甜头尝多了，你不配。”
　　北市十月，褪去夏日余热，夹道银杏镶起黄边，秋风起，摇摇曳曳地掉在挡风玻璃上，顾景衡咬着烟开车，时不时看两眼手机上的新消息提醒。
　　大约一点左右，他开到林成家，林成请他进来，叫他别担心，说起陆宇舟这食量，胃里跟装了收缩器似的，容量惊人，刚还吃了一大碗卤肉饭，外加两瓶酸奶，这会儿打着饱嗝躺床上装死。
　　顾景衡拧开门把手，皮鞋踩着地板一步步走进房间，那人面朝里侧躺着玩手机，回头看了眼是谁，复又转了回去，没吱声。
　　“消息收到了怎么不回？”
　　陆宇舟把被子往上拉扯，盖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在外面。
　　两人置身在蹊跷的静谧中，好半晌，男人慢慢启唇：“人家小两口要出去玩，你老赖在这儿，他们走不了。听话，跟我回去。”
　　陆宇舟倏地翻身坐起，穿衣服套裤子，就是不搭理男人。
　　走到卧室外边，甜妹看他一副要走的样子，感到些许诧异：“你这就要回去啊？”
　　“家里的猫没人看。”陆宇舟说，“我给你买了个超级漂亮的包，忘带给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那儿玩，顺便拿给你，哦对，还有好多品牌方送的护肤品，我也用不完。”
　　“我过几天去找你。”甜妹一直把他们送到电梯口，“路上慢点啊。”
　　电梯门缓缓关阖上，陆宇舟感觉到背后有道深沉的视线，这令他分外难受，他扭头，口气很冲：“你看我干嘛？”
　　顾景衡实际上并没有在看他，而是在低头玩手机，听到这声质问，慢性子地抬起头。
　　陆宇舟无话可说，暗骂了句老狐狸，脸色即变得铁青，两人一道出电梯，顾景衡领他上了车，又俯身帮他系好安全带，“我打电话跟苏阿姨说了，叫她明天过来。”
　　“原来那个阿姨呢？”
　　“辞了。”
　　“辞了干嘛，人家干得好好的。”陆宇舟吐槽道。
　　顾景衡看了他一眼：“想去哪儿度蜜月？”
　　“哪儿也不想去。”
　　“你经纪人应该跟你提过了吧。”
　　“提过了，谢谢，我是说那个电影。”
　　“喜剧片还是武侠片？哪个更喜欢？”
　　陆宇舟认真想了会儿，“是这样的，我喜欢看武侠片，但不喜欢拍那种大场面，我喜欢拍点生活化的片子，喜剧片就挺好。”
　　“是我搞错了。”
　　两人又是无话，陆宇舟明白男人的意思，关平之前让他挑选的三个剧本几乎都是当下火热的武侠大IP，这里头肯定是托了顾景衡的关系。
　　-
　　到家之后，陆宇舟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他是要准备搬走，顾景衡抱着胸，倚在门框上看他，“你心里想什么，我全知道，这房子你留着住，我不在这儿过夜。”
　　“这可是你说的。”陆宇舟继续收拾，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只要不离婚，其他都好说。”
　　陆宇舟终于停了下来，挨个把打包好的东西放回原先位置。
　　顾景衡随他闹腾，一个人坐到吧台边品酒，限量款巴黎之花，因为陆宇舟有一阵迷恋极度香槟，他特地从原产地订购了一箱，这酒果味浓郁圆润，适合尝鲜的年轻人。他饮下半杯，忽听见那人在房间里唱歌，调子跑到没边儿，却越唱越嗨。
　　-
　　晚些时候，顾景衡拿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澡，墙门隔音好，但陆宇舟好像能听见那哗哗啦啦的水流，从花洒喷下，顺着脊背，流淌到性感股沟，他做了好几个仰卧起坐，最后还是趿上拖鞋，上前敲门，“我拿个东西。”
　　门直接被打开，陆宇舟吓了一跳，直愣愣地盯着男人的胸肌看，意识到这行为有多不雅，赶忙挪开视线，脸颊稍稍有点发烫，他张嘴支吾了句，“我要拿东西。”随后埋着头往里走，里面雾气腾腾，他找到一瓶精油，攥在手里准备出去。
　　一扭头，撞见的还是肉墙，这人宽肩阔背，肌肉结实，是长期健身的效果，只是背部有一道突兀的伤痕。
　　起初他没问，攥着精油就走，忍不住，回头，“你背上怎么回事？”
　　顾景衡淡淡道：“意外。”
　　陆宇舟不信，前几天他俩日日在床上腻歪，自己不可能忽视掉这么明显的伤，而且看颜色，明显是新伤，“谁打的？”
　　“没谁，不小心撞到的。”
　　“是你爸打的。”
　　顾景衡系上睡衣带，“想多了。”
　　陆宇舟仔细瞅了瞅，还拿手轻轻按了按，“都凸了，是拿鞭子抽的吧，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小题大做。”
　　“你爸是黑豹子，你成了可怜的陆依萍。”
　　顾景衡皱眉：“谁是陆依萍？”
　　“陆依萍你不认识啊，我们老陆家祖上就那么几号名人，这你都认不全，还有脸说喜欢我。”
　　“回去我查查。”
　　“真不用去医院啊？”陆宇舟呸了声，“给你甜头尝多了，你不配。”说完扭头就跑，突地顿住脚，回头瞪着男人，“不兴男德，国将不国。”
　　顾景衡笑笑，不跟他一般见识，他终于理解了舅舅口中所说的“为什么人人都喜欢陆宇舟”，有点小性子，但胡闹有限，一定会给对方留足余地，不至于搞得彼此颜面近失。跟他在一块，很放松，不光做爱放松，干任何一件事，都是身心愉悦。
　　陆宇舟很早就歇下了，晚上那会儿，顾景衡给他拌了碗水果沙拉，看着他全部吃下。
　　呆到十点多，顾景衡掐了烟，驱车离开了霄云路8号。
　　-
　　翌日，苏阿姨提着行李来到家里，这回要长干。
　　陆宇舟还真有点想她，一整天无事可做，他就跟阿姨唠着磕，听她讲自己小孙子的趣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半月过去，顾景衡真的履行了承诺，不留宿，不去打扰陆宇舟的生活。
　　某天早上，陆宇舟收到男人的微信：「明天晚上有个饭局，张旭日也在，我让小高去接你。」
　　陆宇舟没回，但隐隐为“张旭日”这个名字心痒，国内首屈一指的喜剧片鬼才导演，自创的“小马坡街”贺岁档系列，已连续两年荣登票房榜首。
　　大约一小时后，那边又发来：「机会就这一次。」
　　陆宇舟回：「我没说不去。」


第101章 “我不稀罕什么老公。”
　　聚会的地方挺私密，占地100亩的私人庄园，依山傍水，自带码头，房主姓钱，据说家里是开娱乐公司的，具体规模有多大，看这豪迈奢靡的做派，估计不是一般小公司。陆宇舟头回来，私下里将这位姓钱的人物往他熟悉的大佬身上靠，能对上的，姓不一样，姓一样的，格局又对不上。
　　光环神秘，叫人猜不出。
　　汽车开进草坪旁的柏油道，有人等候在此帮忙泊车，陆宇舟理好西装，迈步下车。另有管家领他一路前往会客的正厅，他不看周围，只抬脚朝前走，踢踢踏踏，显得自己很见过世面。
　　-
　　陆宇舟压轴到场，几位男士翘着二郎腿闲适地坐在沙发上聊天，顾景衡抽着烟，招手唤他过来。
　　整个客厅的设计堪称绝妙，头顶天窗，月色如洗，中央是方形水景，几尾锦鲤嬉戏其间，附近再置沙发和茶吧等功能区，交际闲聊的同时，还能欣赏到大自然的潺潺流水。
　　陆宇舟坐过去，倚在顾景衡身边，还没到正餐时间，大家心情皆是放松。
　　在座的某位男士审视陆宇舟一圈，按着事先做好的功课，有意奉承道：“我看过你拍的戏，很有灵气了，就是镜头给的有点少。”
　　“哪部啊？”陆宇舟大概猜出了此人东道主的身份，应该就是那位钱总。
　　“赵永昶的《逐鹿》啊，我平时就喜欢看点古装权谋剧，这部特对胃口。”
　　陆宇舟绷紧的弦突然放松下来，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搞嘛，他笑眯眯地附和：“我也喜欢看。”
　　顾景衡看他今天穿戴得一本正经，倒有几分不习惯，手抚在他腰上，问他冷不冷。
　　“不冷。”陆宇舟巴巴地瞅着那位钱姓大佬，期待对方多问些问题，他好表现一番。
　　钱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咳了几声，继续没话找话，又问道：“我听顾总说，你对喜剧感兴趣？”
　　顾景衡磕磕烟灰，替他答了：“三分钟热度。”
　　陆宇舟依然笑眯眯的：“现在不止了，现在起码七分热度。”
　　“感兴趣就好。”钱诚侧身看向一旁的张旭日，“张导，你看这苗子怎么样？”
　　张旭日暗骂了句小王八蛋，把这烫手山芋抛到他这边来，自己是近几年好不容易混上来的口碑，回头全砸在关系户手上，找谁说理去。
　　“平时有接触过喜剧吗？”张导四两拨千斤地问。
　　陆宇舟察觉出对方的顾虑，热情突然被浇灭大半，“拍过，快上映了，不知道最后票房会怎么样。”他讪讪地抓着衣摆，顿了几秒，“那个张导，要不我给您现场演一段。”
　　这种行为，无异于自降身价，别说顾景衡不会允，钱诚也不敢让他在自己家当着一众人的面说唱逗趣。
　　“哎呦，搞严肃了，咱今儿就是随便聚聚，张导，我家可不是你试镜的地方，改天换个地儿试去。”
　　陆宇舟看着这位钱姓大佬，心说你可别帮倒忙了，我这憋着十八般武艺使不出，浑身刺挠，他嘿嘿笑了笑：“没事儿，我这人不受环境影响，在哪儿都能入戏。”
　　白烟寥寥，顾景衡吞云吐雾地眯着眼，他不开口，钱诚绝不敢拿主意，时间嘀嗒嘀嗒地走，男人抚腰的手一顿，声色沉沉：“改天换个地方再演给张导看。”
　　“别啊，人张导今天就在这儿。”陆宇舟急眼了，这一个个的，有病，他看大家都是这意思，把屁股往左挪了几寸，不再跟顾景衡紧紧挨着。
　　-
　　正餐时间到，钱诚招呼众人上桌，陆宇舟兴致缺缺，心里也想明白了，张导但凡表现出一丁点的为难，他就弃演，总好过被人暗地里说成是吃软饭的。
　　话题东拉西扯，再次跳到喜剧片上，钱诚打算投资张旭日明年的贺岁片，说起选角一事，又将陆宇舟拉回到漩涡中心。
　　“张导，你看看顾总家这位，要模样有模样，演技我看过了，那是相当可以的，要是有合适的角儿，今天就先定了，其他的再慢慢选。”
　　陆宇舟放下刀叉，抬眼道：“谢谢钱总，我不想演喜剧片了。”
　　“那你想演什么片儿，你说。”
　　“暂时没想到。”陆宇舟将自己的盘子推给顾景衡，“我不想吃了。”
　　顾景衡一块块切好盘中M9和牛，再用餐巾轻拭嘴角，“张导要是有兴致，不如看看他演得怎么样？”
　　“好啊，求之不得，我就喜欢看他们这些年轻人演戏。”
　　陆宇舟重拾希望：“那我要演个什么片段？”
　　张导想了想：“想象自己在和朋友撸串，后边坐着几位社会大哥，大哥们在闹酒，不小心把酒瓶砸到了你后脑勺上，你捂着后脑勺回头飙了句脏话，大哥头头听了不爽，正踢翻椅子冲你走来，想想怎么演，结局得是皆大欢喜。不急，咱们边吃边想。”
　　顾景衡把切好的牛排推到陆宇舟跟前，只用两个人才听到的声音，“先把饭吃了。”
　　“要是我演得不好，你别强迫人家张导。”
　　“嗯。”
　　陆宇舟眼珠子咕噜转了圈，仔细揣摩考核场景，把自己代入其中，隔了会儿，他鼓起勇气朝张旭日那边瞧过去，“张导，我想好了。”
　　张导低头看看手表，才不过十分钟，“挺快啊，那来吧。”
　　陆宇舟站到一块比较宽敞的空地上，他先是模仿大哥头头，横眉怒目：“挺嚣张啊小子，有种把刚才那话再说一遍。”
　　角色切换，他变成了被砸的倒霉蛋，“大哥，我瞅你有点眼熟啊。”
　　大哥头头：“你谁啊？”
　　倒霉蛋：“金太阳洗浴中心。”
　　大哥头头脸上乌云转晴，“光顾过我生意啊。”
　　倒霉蛋嬉皮笑脸道：“您忘啦，上个月，我还找您搓过澡。”
　　大哥头头冲后面兄弟笑笑，“我那爱好你们都知道，不为钱，就图兴趣。”
　　倒霉蛋接上大哥头头的话，“这我都知道，大哥不差钱，就是喜欢搓人，艾玛手上可有劲儿了，搓得我吱哇乱叫。”
　　大哥头头揽上他肩，“不早说，都是兄弟，一块来喝点。”
　　陆宇舟舔了舔嘴唇，搓搓手看向导演，“张导，我演完了。”
　　张旭日瞧出这人确实有点喜剧上的天赋，稍加提点，表现力能更强，“这么短时间能把这场景给圆回去，挺不错的，真的。”
　　陆宇舟被夸得不好意思，给人鞠了一躬，“我上学时候经常去我们学校后街撸串，打架斗殴的事儿没少见。”
　　“演得真挺自然。”
　　“我就是北市本地人，演一些胡同里长大的普通小老百姓，应该还行。”
　　钱诚看这事十有八九是成了，也算卖了顾景衡一个大人情，赶紧趁热打铁，“能得到张导的夸奖，多不容易啊，要不敬一个。”
　　陆宇舟走回自己座位，端起桌上的红酒杯，笑嘻嘻地跟人客套了几句，仰头豪饮。
　　顾景衡有些想笑，一对上他，就摆出个丧脸，到了外边，却是左右逢迎，笑得比春花还灿烂，明白其中多少沾点“恃宠而骄”，他不动声色看在眼里。
　　-
　　酒过三巡，皆有醉意，钱诚安排房间休息。
　　陆宇舟是个酒量一般的，刚才干了四杯红酒，这会儿脑袋发晕找不着北，他踢掉皮鞋，整个身子埋进蚕丝被里。
　　“冲个澡再睡。”
　　“不要。”他大着舌头说话，语气黏软，少了平日里的那点张牙舞爪。
　　顾景衡坐床边，刚想伸手给他脱袜子，他蹭地弹坐起来，两颊染着醉酒的红晕，眼睛累得只能开一条缝，“大哥，谢谢你。”
　　男人笑了笑，逸出一丝鼻音，“我不是你大哥。”
　　陆宇舟艰难地睁开眼，晕乎乎地盯着男人，“你是老板嘛。”
　　“现在是老公。”
　　“哦——”这声拖着长音，他往后一仰，倒回床上，闭着眼嘟哝，“我怎么不知道……”
　　顾景衡俯身在他唇上亲吻，陆宇舟感觉到濡湿，有意识地颤了颤睫毛，眼窝下的阴影也跟着轻颤，“我不稀罕什么老公，我想有个家，有张床，管我一天三顿饱……”
　　他嘴里还残留红酒气味，裹着轻言轻语的话，叫人难以自恃，顾景衡喉结滚动了下，眼底忽变得幽暗，像一头禁欲多年的野兽。
　　“你现在有家了。”顾景衡贴在他唇边说，舌尖挤进去，想纠缠得更深。
　　陆宇舟甩头，脸痉成一团，男人却按住他的脸，逼迫他接受既定事实，“我们已经结婚了，你现在有我。”
　　声线低沉醇厚，压迫性也很强，陆宇舟终于不挣扎了，眼角淌下湿意，顺着太阳穴滑入发间。


第102章 别扭
　　电影即将上映，陆宇舟开始全国各地跑宣传，昨天刚从西北某省会回来，今天又马不停蹄地去参加《嘚瑟》全国首映礼。没错，他们那电影名就叫《嘚瑟》，导演还真是取名鬼才，陆宇舟不止一次在背地里吐槽过这名儿又俗又土，但当这两个草书大字潇洒地印在屏幕上时，再配上主演们窘态百出的笑脸，嘿，绝了，竟挑不出一点不协调的地方。
　　嘚瑟，那时候他最是嘚瑟，铁了心要跟顾景衡分手，还搞出乌龙结识了赛伯虎，撕得了逼，也栽过跟头，叉个腰再挎个小包，摆出“老娘天下最美”的架势，嘚嘚瑟瑟地走在这条离经叛道的人生路上，未来二年，三十年，只要门牙不漏风，这气势便能拿捏一辈子。
　　吴小天可不这么想，他用一种看弃妇的怜悯眼神看着他，还一个劲儿地安慰：“豪门是个是非之地，陆哥，你这么年轻又帅气，想开点吧，你看，现在咱们的电影也上映了，以后你肯定事业有成，再加上你这百里挑一的模样，好日子在后头呢。”
　　“嘿嘿。”陆宇舟如是回他。
　　放映厅里全是人，各路捧场的同行，密密麻麻的机位，出品方，制片人，导演，副导演，人声涌动，陆宇舟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紧贴着吴小天。
　　“上次拍戏，遇见那谁了，叶凡磊，演技牛逼就不说了，关键长得还帅，出道这么多年都没交女朋友，听说是个弯的，我看他跟你挺搭，过阵子我生日会，你过来，我把他引荐给你。”吴小天在他耳边嘚啵不停。
　　陆宇舟微微歪着头，朝他那边侧过去点，“听着挺好，你问问他，介不介意搞地下情。”
　　“干嘛搞地下情啊，人家是实力派，不走偶像路线，就算你俩公开了，能咋的。”
　　“可我结婚了呀。”
　　吴小天干巴巴地眨了眨眼，愣是没搞明白这话是真是假，按照人类世界发展的规律，这种受过情伤的可怜虫，脑子通常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他们狭隘，闭塞，不愿去接受“新鲜事物”，那天结婚典礼他也在，亲眼目睹了整场闹剧，心想这婚铁定是黄了，绝无转寰可能。
　　-
　　主持人一一介绍过前排嘉宾，然后便到了主创们上台亮相的时刻，陆宇舟身着银灰色收腰西装，收腰的小心机设计，更加凸现出他身材上的优势，站在一溜主演中间，画风明显不符。身边全是喜剧脸，独他一人帅成了漫画脸，陆宇舟偷摸着骄傲，心说还是拍喜剧好，皮囊上的竞争力不大，以后他就是喜剧界的莱昂纳多。
　　主持人挨个提问，现场气氛活络，轮到他时，他就着问题回：“大概知道点要演什么样儿的人，小天告诉我要演一个广东人，而且长得帅，我一听是演帅哥，就连夜过来了，这角色太适合我了。”
　　主持人被逗笑，左右两边的同组人员也笑了，“在这部戏里发挥空间大吗？”
　　陆宇舟举着话筒说：“还不够，导演都答应好了，说要给我安排床-戏，结果是有张床，就是跟我……”
　　他目光流转，终于注意到了观众席最后一排的男人，两人隔着人潮对视，直到主持人提醒了声，他才回过神，接着道：“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观影时，陆宇舟有点心不在焉，隔一会儿就要往后面瞅一眼，正巧那人接了个电话要出去，他看见男人起身往出口走，便找了个上厕所的由头也跟着出去。
　　-
　　“知道了……现在抽不开身，有事，在外面。”顾景衡干脆利落地说，停顿稍许，那边还在不依不挠，“医生不是说没问题嘛，好好休息，周末我回家看你。”
　　陆宇舟听出来是他妈的电话，想上去问两句他们家那边的反应，距离婚礼也有好些日子了，又一想，自己上赶着去问算什么，没点骨气，都分居二十来天了，要主动也该那谁主动。
　　顾景衡挂断收线，扭头，撞见了三米开外的他。
　　陆宇舟往后退了几步，腿撒开就往洗手间跑，心脏噗通噗通狂跳不止，他藏在某个隔间里，把耳朵贴过去分辨脚步声，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紧接着，隔间门被敲了两下，“你躲什么？”
　　隔着扇门，陆宇舟一动不敢动，心脏噗通噗通，跳得更厉害了。
　　顾景衡见怪不怪，寻常一般的口吻：“周末跟我一块回趟家。”
　　陆宇舟不理睬，看门外半天没动静，悄悄开了条缝，那门突然被顶了一下，顾景衡闯进来，并带上门。
　　空间不算逼仄，能容下两个男人有余，可能是贴得太近的缘故，陆宇舟第一次发现顾景衡个子好高，他稍稍仰着脸，“我不高兴去。”
　　顾景衡抬手扣向他后颈，像捏了只小鸡仔，嗓音低沉性感：“刚才为什么躲？”
　　“谁躲呢。”陆宇舟做贼心虚，只顾盯着自己的鞋尖看，“我正好要上厕所。”
　　“你把头抬起来。”
　　“我落枕了，抬不了。”陆宇舟把声音压得极低，讷讷地盯着鞋尖，快要盯出个窟窿来，到底还是没忍住，他嗖地抬起头，很快又低了下去。
　　“那我走了。”
　　“哦，那你走吧。”
　　顾景衡摸向门锁，“嗞——”插销划擦铝蜂窝板，陆宇舟猝然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你真走啊。”
　　“嗞——”又是一声，门被锁上。
　　-
　　陆宇舟成了高热病患，脸颊发烫，四肢虚软，腿快要立不住了，恨不得像藤蔓一样缠在男人身上。他嗅着对方身上好闻的古龙水气味，性感，内敛，让人在床上都要惦念的味道，他的嘴微微张着，手指已不是自己的了，紧张地捏在男人的西服上，他可怜兮兮地仰着脸，递送着迎合。他要好多，要更多，他喜欢接吻，他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才二十九。
　　临到缺氧，他终于受不住了，喘着气偎在男人怀里，脸上红得要滴血，“我是第一次，第一次在卫生间里。”
　　顾景衡粗鲁地掐着他的脸，试图以此来纾解欲望，“去附近找个酒店。”
　　“不行啊，首映会还没结束。”
　　“晚上我去找你。”
　　陆宇舟觉得自己是疯了，简直像一头随时随地发情的狗，羞耻裹挟着他，“不要，我不想见你。”
　　他刚想出去，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好像还不止一人，伸出的手忙又缩了回去。
　　顾景衡低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胆小鬼。”说完摸向插销，拧开后，先走一步。
　　西装依旧挺括，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激烈而扯出皱褶，那人还是斯文君子的样儿，没变。
　　陆宇舟暗骂有病，却不敢动，等那俩儿走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观察一番，确定没人，悄悄走出来。
　　-
　　电影接近尾声，他走进放映厅，还坐到原先的位置上，吴小天侧头看着他：“你去了好久啊。”
　　“哦，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怎么才放到这儿啊，我还以为都结束了。”陆宇舟心虚地顾左右而言他。
　　吴小天狐疑地打量他，“你这嘴怎么这么红？”
　　“我……”陆宇舟瘪了瘪嘴，“我涂了点唇膏，嘴太干了。”
　　“你这是唇彩吧。”
　　“这俩儿不是一个东西啊，我以为一样呢。”陆宇舟蹙起眉头，假装严肃地欣赏起电影。
　　他再回头看，后排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真像一场梦。
　　陆宇舟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脸，想把自己拍醒。
　　观影结束之后，依然是逃不脱的记者提问环节，有记者旁敲侧击地问他与新婚丈夫的关系如何。
　　他望着那个空空的座位，带着某种释怀与和解，“我先生脾气特别好，特别能包容人，跟他恰恰相反，我这人脾气很臭，动不动就喜欢搞冷战，但他从来不跟我计较，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挺佩服他的。”
　　-
　　晚上回到家，陆宇舟累到散架，简单洗漱后就躺到上床准备睡觉。
　　时间还早，舍不得这么早就睡，他翘着腿趴床上玩平板。
　　没过多久，苏阿姨在外头说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顾先生回来了呀，小陆应该还没睡。”
　　陆宇舟鲤鱼打挺地跳下床，马马虎虎地趿着拖鞋跑进卫生间，梳理头发喷香水，睡衣是来不及换了，他暂时解了两粒扣子，把领口往下用力拉拽，袒露出一大片漂亮锁骨。
　　收拾停当，回屋继续躺着，卧室门“咔哒”打开，他装作不经意地回头，懒懒地说：“你怎么回来了啊，不是让你别回来嘛。”
　　顾景衡站在门口，“我回来拿个东西。”
　　“那你拿吧。”陆宇舟翻了个身，翘着二郎腿躺下，“拿完快点出去，我要睡觉了。”
　　顾景衡好笑地看着他：“你每天都这么装，累不累啊。”
　　陆宇舟捞起枕头作势就要砸过去，后又放下，还摆在床头的右侧，“这是我的枕头。”
　　顾景衡上前，把人从床上提溜了起来，“给你带了夜宵，起来吃。”
　　“刷过牙了，不吃。”陆宇舟把男人往卧室外面推，随后“砰”地一声关上门，竖耳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最近工作是不是挺忙啊？”
　　“还好。”
　　“小陆这几天倒挺忙的，一直都在外地。”
　　“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哎，要是饿了，你就叫我。”
　　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陆宇舟再也没听见客厅里的任何动静，他想开门，却不打算给那人品尝甜头，只能躺床上暗自跟自己较劲，都不到一刻钟，白日里东奔西走的后遗症这会儿显出威力来了，他眼皮子犯困，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第103章 领养（一）
　　《嘚瑟》连续上映六天，票房突破4亿，没有节假日的加成，这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匹黑马，各大院线为实现利益最大化，纷纷提高了该片的排片率，电影宣发也在不遗余力地买热搜，赶上天时地利人和，陆宇舟的微博涨了不少粉。
　　公司本打算给他办个庆功宴，被他以“低调”为由拒绝了。这段日子他是遍地开花，走哪儿都是春风得意，这还不算，张旭日的新电影基本敲定了他，虽然不是主角，但能在里面露个脸，说上几句台词，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大的跨步了，好比以前开拖拉机，发家致富换了辆五菱宏光，留给他发挥的空间还很大。
　　人一旦有了奔头，时间就过得飞快，一眨眼到了天寒地冻的十二月份，屋里的暖气给得足，陆宇舟怕小黑嫌闷，特地在猫窝旁边置了个加湿器，同他房间里的一样，终日处于运作状态。
　　-
　　这天，陆宇舟在家研究电影剧本，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都没看滑动解锁，“喂，你好。”
　　“宇舟哥，是我。”电话里是小伦的声音，还是那熟悉的蹩脚口音，“我放寒假了，想去找你玩，哥哥说后天带我去。”
　　“好啊，哥哥在旁边吗，你让他接……”陆宇舟语顿，“到了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们。”
　　挂断电话，他愣神许久，翻出以前的日记本，坐在椅子上一页页地翻阅，从他处心积虑开始接近人家，一直看到他俩毕业回无锡那一段。
　　学生时代可真纯粹啊，他感慨着合上日记本，趴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视网膜上黑沉沉一片，看不见任何物像。
　　-
　　后天九点多的时候，小伦又给他来电话，说是已经登机了，差不多两小时就能到。陆宇舟拿上车钥匙出门，去地下车库取车，一边寻思着见面该说点什么，避而不谈往事？再或者，装作无事发生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
　　这些他想了好久，汽车开到首都机场，陆宇舟掂量着时间，还早，从扶手盒拿了包没拆封的烟，三两下拆开透明包装纸，颠了根出来，叼嘴上点燃了。
　　总得说点什么，他的大拇指按在聊天对话框上，点进来，退出去，再点进来……如此反复。
　　「到了吱我一声，我在停车场等你们。」他最后选择了这条最为得体的开场白。
　　就跟所有经历过初恋的人一样，陆宇舟同样会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而感到惋惜，他想到了如果，也做了诸多假设，假如他和过云谦坚定地要在一起，日子其实也能挺舒心，怪时间吗？还是怪那人的特殊职业？不，责任全在他，就好像以前他在八卦论坛上混着，习惯浏览一些婚姻琐事家长里短，当看到“老公去世，妻子毅然决然做了引产手术”之类的新闻，年轻的他，非常不能理解，且天真认为“爱的结晶”理应被留下，当时过云谦是怎么说的？
　　“留下来就要负担一个孩子的全部人生，那这个女人一辈子都要为别人而活，没人跟她一起分担痛苦，也没人为他们母子俩遮风挡雨，这样活着挺累的。你啊，想问题太简单，如果哪天我出意外了，我宁愿你跟她一样。长痛不如短痛，这是真理。”
　　“我又不会生孩子，直接拎包走就行了，呸，不许瞎说。”
　　当时一语成谶，在他苦熬半年之后，确实做了跟那个女人相同的决定，他既没勇气去殉情，也害怕行尸走肉浑浑噩噩，自私的内心啊，一次又一次地跟自己坦诚相见。
　　-
　　陆宇舟掐了烟，靠在椅背上打盹小憩，手机闪了一下，是过云谦发来的微信，「我们到了，深航ZH5198。」
　　他直接打过去电话，打给小伦，“你和哥哥在出口那边等我，我这就去找你们。”
　　陆宇舟赶到相应的航班出口，只看见那孩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他奔过去，“你哥呢？”
　　“他有事要办，让我在这儿等你。”
　　陆宇舟抿唇，满大厅扫视一圈，没看见那人，“走吧，先跟我回家，书包沉不沉？”
　　“不沉。”小伦看起来比同龄的男孩小，黑黄的脸蛋上扎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惜，有时候看他，就像看自家的亲孩子。
　　陆宇舟提了提他后背的书包，“我来拿吧，再压就不长个儿了。”
　　小伦嘿嘿傻笑，两条胳膊游鱼似的钻出书包带，“哥哥说你结婚了。”
　　“是啊。”
　　“是上次来家里的那个人吗？”
　　“嗯。”
　　小伦表现出一丝不开心，但他依然坚持要问：“他对你好不好？”
　　陆宇舟欣慰这孩子还会关心人，笑了笑：“当然对我好了。”
　　-
　　开车到家，陆宇舟拿出准备好的拖鞋让小伦换上，苏阿姨听见开门声，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满目慈祥：“这是小伦吧。”
　　小伦愣住，没想到家里还有陌生人，乌黑的眼珠子正傻愣愣地盯着人家，他本能地有些怕生。
　　陆宇舟拍他脑袋，“叫阿姨啊。”
　　“阿姨好。”声音怯怯的，听着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去洗手，一会儿吃饭了。”陆宇舟把书包甩到沙发上。
　　苏阿姨一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听说这孩子喜欢吃海鲜，特地买了好几样，蒸煮炒全上，做了满桌子海鲜大宴，小伦像是饿坏了，就着菜扒了两碗米饭。
　　陆宇舟都能想象他平时是怎么对付吃饭的，在学校还好些，起码有食堂，放了寒假就得自己照顾自己，小过的工作性质，压根顾不上他，顶多晚上回来炒两个菜。
　　-
　　吃过午饭，陆宇舟把余下的一间客房整理出来，换了套干净床单和枕头，苏阿姨在一旁给他搭把手，“这孩子是哪里人啊？说话口音有点重。”
　　陆宇舟把小伦书包里的衣裤倒腾了出来，挂到柜子里，“江苏那边的，我姑妈家的小儿子，从小在国外长大，普通话说不标准，他爸妈都不在了。”
　　“怪可怜的，那平时都是谁照顾他？”
　　“他还有个大哥。”
　　“怎么没看见他大哥？”
　　陆宇舟顿了下，“他哥哥有事，把他送过来就走了。”
　　-
　　晚上饭点那会儿，顾景衡破天荒地回来了，换好鞋进来，他看着小伦，小伦也看着他。
　　“吃了没？”苏阿姨起身问。
　　顾景衡收回视线，那目光转移到了陆宇舟身上，带着某种深刻的审视。苏阿姨推开椅子往厨房走，“还好今天菜多，我再去拿一副碗筷。”
　　陆宇舟给小伦碗里夹了点菜，随口解释：“他来找我玩，要在家里住几天。”说完用胳膊碰了下小伦，“愣着干嘛，叫哥哥啊。”
　　小伦偏叫他“叔叔”，顾景衡听得牙疼，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明天想不想去剧组玩？带你去看大明星啊。”
　　“你现在在拍戏啊。”
　　“没有，我有朋友在拍戏，带你去长长见识，可好玩了。”
　　小伦特别高兴，他们班上有一位同学的妈妈是演员，老跟他们炫耀自己跟谁谁谁碰过面，这回他也要去见识一下，以后就有得聊了，“谢谢宇舟哥。”
　　“谢什么，你就跟我儿子差不多，要不你给我当儿子吧。”
　　顾景衡突然咳了一声，眉头紧锁，小伦嗦着筷子看他，没敢表态，继续埋头吃饭，嘴里嘟哝一句：“还是当哥哥好。”
　　陆宇舟笑笑，把他喜欢的蒜蓉生蚝全挪到了他跟前。
　　陆宇舟很喜欢小伦，也许是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也许是他夹藏着私心。饭后，他陪着孩子在客厅里打游戏，噼里啪啦一顿火力输出，战斗场面刺激到尖叫，顾景衡没走，就坐在沙发上刷财经新闻，偶尔抬头看看那俩儿。
　　-
　　到了九点多，小伦有些困，陆宇舟叫他去洗澡。
　　这下客厅里就剩下他和顾景衡，陆宇舟看了男人一眼，没说话，直接回了自己卧室。
　　大约一刻钟过去，那人推门进来，看着那张敷着面膜煞白的脸，语气有点冷：“那小孩自己来的？”
　　“有人送他过来的。”
　　顾景衡咬合肌动了动，“过云谦？”
　　“嗯。”陆宇舟撕开面膜，跑去卫生间把脸洗了，然后盘腿坐床上，抬起头，一脸真诚，“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你要不答应，就算了。”
　　“你先说。”
　　“我想收养小伦，他哥工作忙，根本顾不上他，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上海也挺可怜的。”
　　顾景衡淡声：“又不是你生的，你替他操什么心。”
　　陆宇舟倔脾气上来，口气变得很冲：“你就当是我生的。”
　　顾景衡不想他难过，退一步讲：“我早说过，你要喜欢孩子，咱们可以去福利院领养一个。”
　　“你不同意？”
　　顾景衡低着头解袖扣，声音低低沉沉的：“我不太喜欢那孩子。”
　　“你当然不喜欢，你就生怕我跟无锡那边扯上关系。”
　　顾景衡顿住，撩了他一眼，“寒暑假可以接他来这边小住，没必要领养。”
　　陆宇舟忿忿道：“脱什么衣服啊，你该回哪儿去回哪儿去，家里客房都满了，没你住的地儿。”
　　-
　　这通不欢而散，陆宇舟把人赶了出去，半夜里，苏阿姨起来上厕所，看客厅明明暗着灯，沙发上却燃有香烟的猩红，定了定神，隐隐约约地瞧见有人躺在那儿，指间的烟明明灭灭。
　　苏阿姨打开灯，“顾先生，还没睡啊。”
　　“嗯。”顾景衡抬手挡了下光，声音有些困乏，“帮我拿条被子过来。”
　　陆宇舟突然开门，捧了床被子给他扔沙发上，“说好不留宿的，现在都开始睡客厅了，下一步就要攻占我卧室了。”
　　苏阿姨偷着乐，默默回了自己房间。
　　顾景衡把人揽坐到自己腿上，“他哥同意了吗？”
　　“什么？”
　　顾景衡倾身把手上的烟给捻了，“如果我们真要领养，过云谦那边能同意吗？”
　　“我还没问。”
　　顾景衡默了两秒，已然跟自己妥协，“那你去问问，他要同意了，我不反对。”
　　“谢谢。”陆宇舟帮他铺好被子，回了卧室，躺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他忽略了最本质的问题，也许小过根本不会同意。一直以来，不管对于现任还是前任，他都太自以为是了。


第104章 领养（二）
　　陆宇舟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不到五点就醒了，外面黑蒙蒙的，唯有积雪透出点灰白色，他拉开房门朝外走。
　　脚步放得很轻，不想还是惊动了那人，顾景衡揉捏太阳穴缓了几秒钟，脸上依然是没睡醒的怔忪。
　　“回屋去睡吧。”陆宇舟说。
　　顾景衡抬腕看了下表，陆宇舟这才意识到，这人不光没摘手表，连衬衫都没脱，就这么凑活着睡了一夜。
　　“你就是太追求完美了，我嘴上说不让你进屋睡，其实不是那个意思。”陆宇舟回屋翻出件大号睡衣，男人随后进来，又听他道，“霸王硬上弓都不懂，哪回来不是坐坐就走，你当这是茶馆呢，搞得我像你包养的小三。”说完眉头一皱，“咱俩是领证了吧，我老怀疑你跟那些人串通好了办假证骗我。”
　　顾景衡从背后抱住他，下巴轻抵在他肩上，声音里含着倦意，昨夜应该也没睡好，“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
　　“我怎样？”陆宇舟咽了口唾沫，天知道，他有多依恋情人间的搂抱，不知不觉耳根就红了，“我觉得我挺好的。”
　　男人笑了，声音很轻：“嗯，挺好。”
　　陆宇舟扭了两下，说放开，他是真觉得不舒服，又燥又热，像有虫子在全身的脉络里爬行，“我过敏了。”
　　“哪儿？”
　　陆宇舟倏地扭过身，微微抬头盯着男人，哼了声：“你这个人心机很深。”
　　顾景衡低笑，表情既轻浮又诚恳，让人心头作痒，以前觉得“表里不一”是个贬义词儿，其实安在这人身上，倒是十足贴合，陆宇舟也辨不清哪个才是真的他，床上兽性，床下绅士，看起来禁欲吃素，一上床，虚伪外表全被撕开，介于人与兽之间。
　　-
　　他们最后还是做了，在卫生间的大浴缸里，直到水温变凉，他才被男人打横抱起，裹着毯子放到床上。
　　顾景衡就坐在床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他，陆宇舟拿手指抠着床单，还没从那股热潮中缓过神，脸红成了猴屁股，“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
　　“嗯？”
　　“你厉害，你厉害死了。”
　　顾景衡听懂了，揶着笑意：“哪里厉害？”
　　“一夜好几次呢。”陆宇舟笑嘻嘻地抬头，笑声有点大，赶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显得过于傻缺，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弯了弧度，他把头埋进男人肩膀，“老公。”
　　顾景衡手一顿，低头嗅在他发间，洗发水的清香萦绕鼻端，“没听清。”
　　“老公老公老公……”陆宇舟不厌其烦地叫。
　　-
　　他们在家用过早饭，不到八点，陆宇舟便领着小伦出门，两人叽叽喳喳说到电梯口。
　　顾景衡后脚出来，手上勾着车钥匙，“去哪儿？我送你们。”
　　“星哥在耳山那边拍戏，我们要去那儿玩一天，你不用上班吗？”
　　顾景衡按了下电梯，“我不用打卡考勤。”
　　陆宇舟还记着早上那事儿，话里有话道：“真厉害。”
　　顾景衡笑笑，没搭腔。
　　-
　　耳山位于五环开外的远郊，距离市区约有二十多公里，还是未开发地带，山清水秀，有一片归属于北市林业大学的原始树林，景致很美，特别是在这样的冬季，群山巍峨连绵，虽然不见绿意，但自成一派宏伟盛景。
　　车子开到荒地上，陆宇舟才发觉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太冷了，北风呜呜怒号，无情地刮到脸上，他把手搭在小伦肩上，说：“要不咱们回去吧。”
　　“我还没拍照。”
　　陆宇舟吸了吸鼻子，“那行，我们去拍照。”
　　他绕开现场混乱的人员和道具，最后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找到了周晓星，那人手捧热水袋，正跟化妆师有说有笑，头一挑，见着了他，嘴快要咧到耳朵，“陆哥！”
　　“你们这拍摄条件挺艰辛啊。”
　　“大冬天拍外景都这条件。”周晓星看看小伦，眼睛里眯了笑，“这位就是咱们的国际友人吧。”
　　陆宇舟推搡着小伦上前，“去啊，搞张合照。”
　　小伦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眼珠子滚圆地盯着周晓星，“哥哥，我可以跟你一起拍张照片吗？”
　　“可以啊。”
　　两人凹造型咔咔拍了几张，小伦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央着陆宇舟带他到外面转转，陆宇舟冲周晓星一挑下巴，“一会儿过来找你，哦对，我刚看到陈羽沫了，和她搭戏的是谁啊？”
　　周晓星撇了嘴，“那扫把星。”
　　“魏翌啊。”
　　“就他。”
　　“咱沫姐可是出了名的旺搭档体质，这回他要走运了。”
　　周晓星暗翻白眼，“走个狗屎运。”
　　陆宇舟笑了笑，“嘿，比我还能记仇。”
　　-
　　外面风大，陆宇舟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紧紧裹住脖子，他是一受冻，就会出现点感冒征象，这会儿擤鼻涕的纸巾一张接着一张。
　　凛冽寒风如狮咆哮，魏翌正和陈羽沫在对戏，你一句我一句，好半晌过去，两人各自的助理递过去暖手咖啡，他们才发现了不远处的陆宇舟。
　　陆宇舟拉着小伦走过去，“沫姐，好久没见着你了，又变漂亮了。”
　　陈羽沫笑笑：“怎么到这儿来了？”
　　陆宇舟把小伦推到跟前，“这是我姑姑家的孩子，想来剧组见识一下，顺便求个合照。”
　　陈羽沫跟他同属一个娱乐公司，受公司力捧，这些年拍了不少大女主戏，人称“唐皇一姐”，一姐处事平和，待人接物方面更是大方得体，从业多年，媒体对其评价非常高。她放下手里的剧本，冲小伦招了招手，“小朋友，来吧。”
　　小伦如愿跟美女来了一张，他转过脸问一旁的魏翌，“哥哥，我可以跟你也来一张吗？”
　　魏翌面露不屑，“没空。”又嗤一声，“哪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跑来的土包子。”
　　陆宇舟直接把小伦拽到自己身后，母鸡护崽似的，“嘴巴放干净点。”
　　“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教训人。”魏翌低头翻着剧本，愣是不看他，“一脚都快升天了，结果还是被自己给作死了，从天堂掉下来的滋味不好受吧。”他抬头，嘴角含笑，“快要心理变态了吧，我特别同情你，真心的。”
　　陆宇舟扯了笑：“你什么意思啊，说明白点。”
　　这时，周晓星跑了过来，大概老远就瞅见这里的火花，心有灵犀似的，一致同仇敌忾地对准魏翌。
　　魏翌轻飘飘道：“你大闹婚礼，被豪门弃如敝履的消息，咱圈子都传开了，怎么，还抱着你的豪门美梦睡不醒呐。”
　　“还弃如敝履，拍了古装戏就是不一样，成语学挺好啊，谁跟你说我被人抛弃了。”
　　周晓星昂着胸脯，帮腔道：“我们陆哥婚姻美满，幸福着呢，陆哥，给顾先生打个电话，让他感受一下富豪的性感嗓音。”
　　“你还别说，我正好有事找他，家里的大米快吃完了，得让他去超市扛两袋米回来。”陆宇舟装腔作势地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慢慢悠悠地划到G打头的名字上，再拨出去。
　　周晓星又说：“这儿风大，开免提，不然听不清。”
　　“有道理。”陆宇舟冲他挤了下眼。
　　开了免提，很快那边就接了。
　　陆宇舟笑容特甜地说：“到公司了吗？”
　　“还没，什么事？”男人一贯的醇厚嗓音。
　　陆宇舟声音特嗲：“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周晓星抻着脖子插话：“顾先生，陆哥在片场挨欺负了，脸都差点被人挠了。”
　　“别瞎说，谁挠呢。”陆宇舟瞪了他一眼，“没事儿，我就问问你到没到，亲爱的，你慢点开车。”
　　打完收线，陆宇舟捏了把周晓星的脸，“淘气，你随便一说不要紧，他要担心坏了怎么办，人还在开车呢，不能分心。”
　　周晓星洋洋得意，嗓门高高扬起：“我没想到这一层，哎呀，你对顾先生可真好啊。”
　　陆宇舟一拍脑门，继续装腔作势：“忘了叫他去超市买大米了。”
　　魏翌看乐了：“你俩至于吗，演戏演上瘾了？”
　　陆宇舟眯着眼，心道不与傻缺争高下，索性拉着周晓星想走开。
　　没想，周晓星极不服气，脸红脖子粗要替陆宇舟鸣不平：“人家两口子过得好好的，你干嘛非得诅咒人？”
　　“星哥，算了算了，咱走吧。”
　　“不能算！”周晓星平日里积攒下的怨气一股脑冲上脑门，理智什么的荡然无存，只想着争回一口气。
　　“嘿，你还来劲儿了，他们一会儿就要拍戏了，你杵这儿干嘛呢。”


第105章 领养（三）
　　他们在冷风里僵持不下，陆宇舟已经冻得快说不出话了，来之前为了显好看，羽绒服里面就搭了件羊绒衫，扛不住冻，他搓搓手，往手心哈了哈热气，“咱们走吧。”
　　周晓星没什么反应，陆宇舟寻了处石墩子坐下，由着他继续冷静，好半晌过后，周晓星还是一动一动干站着，他漫不经心地看了过去，才发现这孩子哭了。
　　陆宇舟赶紧起身走到他面前，“干嘛呀。”又担心周围人看见，遂把人拉到一边，“好端端的，哭什么？”
　　周晓星哽着声：“我是第一次谈恋爱，他只是想玩我，把我当备胎。”
　　陆宇舟早知道那秦明泽是个不靠谱的，当初也提醒过这傻孩子，没想还是一头栽进去了，他撕了包纸递给他，“把脸擦擦，省得让魏翌看笑话。”
　　“那边干什么的，往旁边挪个地儿。”导演举着喇叭喊。
　　一时间，好多人都在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两个不识趣的局外人，陆宇舟自己倒无所谓，可周晓星不一样，他还要在剧组呆上几月，日日夜夜要与这些人打交道。明眼人都看得出，周晓星现在的资源一落千丈，这回演的是男三男四之类的配角，也难怪，魏翌要踩他一脚。
　　陆宇舟冲导演挥手回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赶忙拉着周晓星走开。
　　“陆哥，我不想拍了，我想回家。”周晓星越说越委屈，眼泪刷地落下。
　　陆宇舟低头瞅瞅他，好言好语地劝：“为什么呀？这拍得好好的，再忍忍就过去了。”
　　“他老说我。”
　　“他说你什么？”
　　“说我卖屁股被人甩了，是报应，压根不是的，我是谈恋爱，我第一次谈恋爱。”周晓星咧着嘴，狠狠擤了鼻涕，“他见着我就说，有时候还不明说，阴阳怪气的。”
　　陆宇舟拍拍他后背试着安抚，顺便把脚下的石子踢到那镜头里，“下次再说你你就抽他，出了事我给你担着。”
　　周晓星泪眼汪汪地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了，“抽他哪儿？”
　　“抽他巴掌。”
　　“我不敢……”
　　“那你下次打电话给我，我来收拾他。”陆宇舟揉了揉他脑袋，“没事儿的，他算个老几，你陆哥现在可是总裁夫人，秦明泽那块老腊肉见了我，都得礼让三分。”
　　周晓星嗯了声，破涕为笑：“你最好了。”
　　“这就对了，有什么好哭的，抽他丫的。”
　　-
　　好歹安慰成功，陆宇舟心说还是回棚子里待着吧，正想拉着周晓星走，不巧拍摄那边出了状况，群演和场务纷纷上前围观，场面一时混乱。
　　“那边在干嘛？”周晓星抹干眼泪，疑惑道。
　　“去看看。”
　　他们挤过去凑热闹，原是陈羽沫拍打戏时扭了腰，伤势不明。助理小心翼翼地把人搀扶起来安置到凳子上，导演从监视器前绕过来，“还成吗？”
　　“今天估计是不行了。”陈羽沫揉着患处，“这边像吊了根筋，一动就疼。”
　　导演无可奈何：“那今天就这样吧，你去歇着，明天能不能拍看你情况。”
　　陈羽沫蹙眉道：“谢谢导演。”
　　魏翌嘱咐那小助理，“你陪沫姐去医院看看吧。”
　　“没关系。”陈羽沫摆摆手，“我心里有数，歇一会就行了。”
　　陆宇舟和周晓星也纷纷表示慰问，倒遭了魏翌一顿数落，“你俩就别在这儿碍事儿了，之前拍都好好的，怎么某些人一来，就出了情况。”
　　陆宇舟懒得跟他计较，只对陈羽沫再三表示关心，“沫姐，反正我没什么事儿，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陈羽沫展眉笑道：“真没事。”又问起陆宇舟最近的拍摄计划。
　　陆宇舟跟她关系不错，平时交往也近，便如实道：“过完年有个电影，不是什么主角，不过镜头应该还不少。”
　　“趁着刚结婚，就该让平哥给你少安排点工作，干嘛这么拼。”
　　陆宇舟笑笑：“在家也是闲着，还不如早点进组。”
　　-
　　魏翌闻言看他一眼，低头整理了下衣服，又看他一眼，眼神的讥诮隔着段距离，都掩盖不住。
　　他助理踮着脚替他整理发冠，另有一人给他递热水，“魏哥，要不咱们直接回酒店吧。”
　　“过会儿卸了妆就走。”魏翌懒洋洋道，“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去拍电影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臭味相投的人总能玩到一块。”
　　周晓星气得牙痒痒，“有种明着说，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在场的工作人员，包括演员、场务、统筹、化妆师、道具师……无不侧目，那滋味无异于放在铁板上烤，陆宇舟想把人劝一劝，毕竟当着这么多人面，闹僵了不好看，他刚一伸手，周晓星就转头对向他，“他在骂咱俩。”
　　“随他怎么骂，咱们又不吃亏，走吧，外面冷。”
　　魏翌认定了他们是软柿子，可随意拿捏，语气里不无讽刺：“树倒猴孙散，我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呢。”
　　陈羽沫听不下去，也不想掺和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由她助理扶着走了开去。
　　北风扫着光秃秃的地面，卷起沙尘，那呼号的劲头倒像是一曲悲壮苍凉的bgm，周晓星脸皮薄，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伸手抹了把，嘴硬道：“风真大，吹得我眼睛里进了沙子。”
　　可声儿明显是哽咽着的，陆宇舟气性上来，一低头，顺脚就踹了颗石子过去，不偏不倚地飞到魏翌的裙摆下。
　　“粗俗。”那人鄙夷道。
　　陆宇舟阴恻恻地说：“就您高贵。”
　　魏翌丝毫不惧：“高不高贵先另说，但我肯定不会干蠢事，一手好牌打烂，路给你铺好了你都不会走。”
　　一下子面对剧组里的这么多双眼睛，陆宇舟嫌丢人，他说不出来太文绉绉的话，只闷着嗓子嘀咕了句：“打烂个屁，我杠上开花。”
　　魏翌哼笑了声：“那就骗着过吧，过一天算一天。”
　　-
　　他回临建的棚子里卸妆，周晓星剜过去一眼，说：“你还不知道他那点事，他跟人玩3-P。”说完一顿，周晓星特地凑上去小声道：“唐劲松你认得吧，就那色批导演，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就看他跟那导演走了，后来在走廊上又碰上一人，他们仨一块去了楼上客房。”
　　陆宇舟听得直泛恶心，“这种事没亲眼看见，你别瞎说。”
　　“他都被娱记拍到两回了，但报道里只有唐劲松，其实是三个人。”
　　“这种事儿多着呢，听着怪可怜的，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
　　“魏哥，您这就回去啊。”
　　“累懵了，回酒店睡一觉。”
　　“最近夜戏安排得多，您辛苦了。”
　　两位工作人员正在合力搬运一个摆放道具的木架子，那架子上插着十八般兵器，看着有些重量，他们走得谨慎，一步一步地往旁边的空地上挪。魏翌神清气爽地从他们身边擦过，忽然用肩膀撞了下周晓星，周晓星没站稳，踉跄着朝前扑去，恰好就撞上木架子，额头磕在了兵器上，渗出点血。
　　陆宇舟吓坏了，赶忙把人扶起来，一看那隐约破相的脸，上前直接就抽了魏翌一巴掌。
　　所有人看得一愣，哪怕是经常跟组的老人，都被眼下这场景搞得有点懵。
　　“你他妈敢打我！”
　　陆宇舟把周晓星挡在身后，“打你怎么了，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魏翌气得要跳脚，咬牙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用食指指着陆宇舟，“别以为拍了部电影走了狗屎运，以后就能一飞冲天了，就你婚礼上整出来的那些破事，你看看以后还有哪个导演敢用你？你老公神隐了？还是已经是前夫了？”
　　陆宇舟笑了：“什么叫‘走狗屎运’？我那叫‘拍得好’，票房一不小心就高了呢。”
　　魏翌冷笑：“你还真有事业心，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票房，我要是你，早回家跪地求饶了，说不定前夫一心软，还能继续养着你，反正在外头养个小情人，费不了几个钱。”
　　“真有意思，敢情你是钻我们家床底下了。”陆宇舟还想抽他，但心里惦记着周晓星的脸，索性不跟他废话，转过头，“得去医院看看。”
　　“宇舟哥。”老远的，小伦哼哧带喘地跑回来，手上还捏了根小树枝。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我跑到那边的山头上去了，我还看见那个叔叔的车了，他好像又回来了。”
　　“哪个叔叔？”
　　陆宇舟冲着他手指的方向，就见那人下了车，因是逆着光，看不清脸，至多能看出轮廓硬朗，个头很高，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十分有派头，再近一些，那股生人勿近的冷酷气场立马就到位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崇拜这人，男人一旦感性起来，不比女人来得少。


第106章 领养（四）
　　顾景衡朝他踱过去，仔细端详过他的脸，“哪儿被挠了？”
　　“我没事。”陆宇舟指指周晓星，“他额头被挠出血了。”
　　“那孩子照片拍完了？”见陆宇舟点头，男人直接道，“走吧，我把你们先送回去。”
　　片场的那些人看着顾景衡，不免要揣度其身份，却无一人认识，又觉这人通身贵气，不似寻常人物，仔细想了一圈，跟他们平日里接触过的大人物都联系不上。
　　-
　　陆宇舟的心思全在周晓星身上，刚才仔细检查过，不至于破相，但还是很担心，毕竟靠脸吃饭，他说：“先送星哥去医院看看。”
　　周晓星木讷讷的，这会儿像霜打的茄子，“你跟顾先生回去吧，我不去医院，我就在这儿待着。”
　　魏翌舔了舔嘴唇，“想讹人就趁现在，过了今天，那可别赖上我，不如我现在就把你送到医院去，怎么样？”
　　陆宇舟厉声：“闭嘴吧你。”
　　顾景衡不紧不慢地扫向魏翌，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说不上多有压迫性，但这架势，明显是没把人放在眼里。
　　魏翌瞧不出男人身份，心里有几分怵，他避开视线，准备走。
　　-
　　斜刺里，导演大顶着风步向前，一只手递过来，“顾先生。”
　　他只在上次的婚宴上见过顾景衡一面，过目不忘，断定自己不会认错人，顾盛两家虽不涉足娱乐产业，但其在北市的关系盘根错节，任何人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
　　顾景衡伸手与他交握，下巴一挑，指着魏翌，“那位是谁？”
　　导演说：“那是唐黄传媒的小魏，魏翌，这回演男主。”
　　顾景衡点着周晓星，“这是我小表弟，刚在片场被人打了，我带他去趟医院，要是耽误了你们的拍摄进度，我替他赔个不是。”
　　“我刚才一直在啊，不可能打人的，应该是哪里误会了。”导演转向周晓星，语气客气得不像话，“晓星，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周晓星没吭声。
　　顾景衡不咸不淡道：“我这个弟弟脸皮薄，性子也弱，烦您多照顾。”
　　“这么说就客气了，晓星是我们这儿最勤快的，脸上的事耽误不得，您赶紧带他去医院看看，他戏份不多，我给他往后推一推。”
　　顾景衡看了看陆宇舟，那边打手势给他比划了个“七”，“请一周假，应该不耽误吧。”
　　“不耽误，这点时间耽误什么。”
　　魏翌抿着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陆宇舟瞧他一眼，任其自我消化。
　　他拍拍周晓星的肩，故意说得挺大声：“走吧，咱们去医院。”
　　待人走出老远，导演还没缓过那阵劲儿：第一反应是蹊跷，仔细回味之后，只觉这姓陆的真是好命，闹出那么大的糗事，这顾家居然还能容得下。
　　魏翌忿忿地握紧拳头，心里窝着火，口气里沾了些委屈：“那男的是谁？”
　　导演没明说，“陆宇舟结婚你没去吗？你俩不是一个公司的嘛。”
　　魏翌已然听懂。
　　-
　　他们送周晓星去了医院，一直等到关平急匆匆赶来，陆宇舟才带着小伦先行离开。
　　从坐上车，陆宇舟就在副驾上自顾自地笑，顾景衡问他：“笑什么？”
　　“你今天好帅，早该把你带出来溜溜。”
　　“我真荣幸。”
　　小伦气咻咻地瞅着他俩，陆宇舟越是跟这个叔叔表现出一丝亲密，他越是不得劲儿，越是生气。
　　顾景衡透过后视镜向后撩了一眼，小伦也透过那面镜子在看他，男人收回目光，说：“你什么时候开学？”
　　小伦很清楚这话是在问他，但他就是不回。
　　陆宇舟扭过头训斥：“哥哥问你话呢。”
　　小伦操着一口倔强的怪调调：“不是哥哥，是叔叔。”
　　“他就比我大两岁，怎么我是哥哥，他就成叔叔了。”
　　“他就是叔叔。”
　　陆宇舟不想跟孩子继续掰扯，转过头不说话了。
　　-
　　晚上洗过澡，陆宇舟把抽屉里的几本日记收拾进了塑料收纳盒里，连带着以前很宝贝的那些纪念品，合上盖儿呆愣许久。
　　顾景衡从卫生间出来，就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儿，从背后搂住他的肩，“在忙什么？”
　　陆宇舟不设防地颤了下肩，“我把以前的东西整理到一起。”他扭过头，“小伦还小，有点不懂事，对不起啊。”
　　顾景衡不动声色道：“你俩又没血缘关系，你替他道什么歉？”
　　陆宇舟抿唇，“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顾景衡目光黑沉沉地注视着他，“我的确不喜欢他，他跟你前男友一条心，我放家里养，容易养出个白眼狼。”
　　陆宇舟固执劲儿上来，“如果我非要收养呢。”
　　“那就养着吧。”
　　“你就这么迁就我啊。”
　　顾景衡弯下腰，贴着他耳朵说：“我会把他送到寄宿学校去，或者，直接送出国。”
　　陆宇舟头皮发麻，心里极不痛快，“我就随便一说，也不是非要养，但你这个人，真的好可怕。”
　　顾景衡轻笑两声，“逗你玩的。”
　　“我当真了，你现在的可怕程度，让我想连夜跑。”
　　顾景衡侧头亲亲他脸颊，“我可舍不得让你跑了，你要真想养，那就养着，反正也不差养孩子那点钱。”
　　“我再想想。”
　　顾景衡寻到他的嘴，含了上去，陆宇舟立马沦陷了，双手勾住男人的脖子，缠着他厮磨，很快房间里唾液声交融，喘息声愈来愈重，顾景衡一直都觉得陆宇舟像只狐狸，既狡黠又黏人，眼睛里时刻绽着光，光的边缘缀着勾子，专勾人魂儿。
　　“去床上。”
　　“门……门没锁。”
　　顾景衡顾不得许多，抱着他就往床上带，两人都似饥渴许久，陆宇舟敏感得受不了，唇缝里呻-吟出声，他好喜欢，喜欢得快要炸了，像泡在浴缸里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洗礼。
　　男人喘着气停下，捏着他下巴命令：“换气。”
　　陆宇舟移开嘴唇，学着男人的样子，再继续，还是方才的笨拙动作，两人的鼻尖轻轻擦碰到一处，顾景衡的嗓音里透着纵欲的懒散，“教多少遍了，怎么还不会。”
　　“我装的。”陆宇舟蹭着他的鼻梁，两颊发烧似的滚烫，“我本来就会，我一直都会，我喜欢让你教我。”
　　顾景衡低笑：“小骗子。”
　　陆宇舟沉溺于这样的情-事，更喜欢相依相偎的滋味，浑身仿佛被热水浸泡过一般酣畅，有滋有味的，安全感就来了，此刻便是他最享受的时候，顾景衡抱着他，单手抚在他瘦削的肩上。
　　陆宇舟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说：“我不养小伦了。”
　　顾景衡没发言，听他继续往下。
　　“其实我不会养孩子，我做事有时候就是心血来潮。”
　　“可能我对小伦比较有共情吧，不光他，还有我前男友，我们仨都是身世可怜的人，之前真打算结成一家的，都想好了，以后要把那个孩子领养了，当儿子养。有些事你可能不太懂，我这人有点讨好型人格，因为我成长的环境给不了我撒娇的资本，我舅舅舅妈虽然供我吃穿，供我上学读书，但我毕竟不是亲生的，养一两个月还可以，我十几年都住在他们家，寄人篱下你懂吧，真不好受。”
　　“我打算去江苏工作定居的时候，好多同学都表示不能理解，哪有本地土著往小城市跑的，其实对我来说，在哪儿都一样，他们只会说漂亮话，即便我真留在家这边了，我也买不起房子，我也没有爸爸妈妈帮衬。”
　　“他妈妈对我特别好，我很感谢他们一家人……我有时候想，我妈要是还活着，应该也像她那样。”陆宇舟嘟哝，“你妈就不一样了，她心理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哈哈，别生气，我会好好孝顺她的。”
　　顾景衡默了半晌，“我要不去找你，你就跟他过了。”
　　“但你去找了呀。”陆宇舟盯着他看，眼神里可怜兮兮的，“是吧，你去找了，你放不下我，对不对。”
　　顾景衡抵不住这样的诱惑，捏着他的细腰，“没心没肺。”
　　陆宇舟眨眨眼，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你两只眼睛不一样大，你把眼睛闭上，我帮你看看。”
　　顾景衡闭上眼，睫毛盖下阴影，显得面部五官更为英俊立体。
　　陆宇舟嘿嘿笑了笑，凑上去亲他嘴，亲他的喉结，一路往下，亲遍全身，他不觉累，仰起头，邀功似的嬉皮笑脸：“我数了，你身上一共有九颗痣，你也要帮我数。”
　　顾景衡笑笑，心里淌过柔情蜜意，内心某一处却滋生妒意：他一定也这样对待过他的前任，也像勾引他一般去勾引那个前任，男人喉结滚动，压上去又是一番缠绵销魂，这回带了狠劲。
　　-
　　陆宇舟微微喘着气，“我拦你车那回，是真认错人了，我把你当成某个导演了。”
　　“认错人你还踹我车。”
　　“这都赖你，谁让你把我当出来卖的。”陆宇舟笑嘻嘻地回忆，“后来第二次见面，你怎么对我那么感兴趣啊，哦，我想起来了，你把我当你嫂子的替身了。”
　　顾景衡把玩着他的手。
　　“当时那个情形，你要是肥肠大肚，满脸油腻，我肯定就不跟你回去了。”
　　顾景衡笑，声音里多了丝纵容：“都跟我回家了，还敢哭。”
　　“我怕你是变态嘛。”陆宇舟也笑，“都要被人玷污清白了，你总得让我有个心里转折……我很早就喜欢你了，比你早，早得多，我现在心里很不平衡。”
　　“什么时候？”
　　陆宇舟用食指戳着他的鼻尖，“你给我打钱的时候，打得越多，我越上头。”
　　“说实话。”
　　“我想想啊，因为我馋你身子，你用那啥征服了我，很棒，体验很好。”
　　顾景衡把人搂得紧紧的，一只手在玩他的柔软耳垂。
　　“其实吧，嗯……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脾气挺好，因为我从来没见你发脾气，这点太招人喜欢了，不像有些男的，动不动就开始跳脚，急得像跳梁小丑。我就相中你长得帅，脾气好了，而且还有钱，我是不是有点肤浅啊？”
　　“都是实话，不算肤浅。”
　　“不要脸。”
　　他被折腾累了，很快便缩成一个球乖乖地睡过去，顾景衡静静看他一会儿，摸出戒指套到他的无名指上，最后贴上他的唇，轻轻吻了吻，“别再乱跑了。”


第107章 送别
　　小伦在北市前后呆了一个星期，同一屋檐下跟顾景衡低头不见抬头见，估计还是不够自在，急着要回无锡，陆宇舟给他打包回程的东西，那时小伦就倚在客房门口，孩子气地问：“你真不跟我们回去啊？”
　　他好像对婚姻没有一点概念，也许是年纪太小，也许是故意为之，陆宇舟觉得跟这么个中文勉强及格的孩子解释其定义是件很麻烦的事，又或者在他面前歌颂爱情的伟大和生活的顺遂，实在要酸掉牙。
　　“不回去了，我还得留在这儿拍戏呢。”
　　“可惜了，我还是喜欢你和哥哥在一起。”
　　陆宇舟的脊背略微僵硬，有一瞬的茫然，事实上，他还是不会掩藏情绪，而且很容易就被情绪支配。
　　“自己的衣服还要别人收拾，你几岁？”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语调不高也不快，却隐隐含着冷意。
　　“是宇舟哥要帮我弄的。”小伦声儿很小，没什么底气。
　　陆宇舟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你别吓着他。”
　　小伦还是有点怕顾景衡，喊了声“叔叔”，就默默走开了。
　　顾景衡关上门进屋，随意坐到床边看他忙碌，看似不经意地说：“这孩子真要养在身边，说不定哪天就把你拐跑了，白眼狼养不熟的。”
　　陆宇舟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他才多大，你跟一孩子较什么劲儿，这不没跑嘛，还有，什么白眼狼，难听死了。”
　　顾景衡瞧着他笑了笑，继而伸手捏了把他的脸，“是不是胖了？”
　　“没胖。”
　　“嗯，没胖，还得多喂点。”
　　陆宇舟瞪了他一眼，“你烦不烦，跟老爷似的就往这儿一坐，搭把手都不会。”
　　顾景衡说：“他要是咱们儿子，我天天帮你搭把手。”
　　“如果真收养了，那就是你儿子啊。”陆宇舟咕哝，把最后一件衣服板板正正地装进书包，“哎呀心不能太大，咱们都已经有小黑了。”
　　次日早上八点多，陆宇舟帽子围脖裹得严实，最后让小伦再检查一遍书包，看看东西是否带全，顾景衡比他们晚起，这会儿就坐在餐桌上用餐，全程没参与他们的“收尾工作”。
　　“全了。”
　　“那走吧。”陆宇舟冲着餐厅那边说，“他今天来接小伦，要不中午一块吃个饭吧。”
　　“公司有事。”
　　“那你忙，我把这孩子送过去。”
　　陆宇舟去地下车库取车，边走边回忆刚才男人的那些个动作，有点想笑，成心跟自己过不去，就只有自讨苦吃的份儿，他心情颇好，“回家就等着过年了。”
　　“会不会很好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呢，要好好学习，听哥哥的话，想我了就给我打视频。”
　　小伦犹怀一丝希望：“宇舟哥，你要是能跟我们一起生活就好了。”
　　“不行啊，我结婚了，要是跟你们住一块，夫联主席得天天上咱们家喝茶，烦都烦死了。”
　　“管他呢。”
　　“嘿。”陆宇舟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个儿不高，你这脑袋可真够大的。”
　　两人坐上车，陆宇舟帮小伦系好安全带，“把你哥发的那地址给我看看。”
　　小伦递了手机给他。
　　陆宇舟简单查看路线，都是他熟悉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行了，我知道在哪儿。”
　　汽车驶出车库，外面日光晴暖，坐车里感觉不到外头的冷，倒像是初春，榆杨晚叶，百花凋敝，陆宇舟一路开到过云谦约好的地点，那人哈着气，等在寒风里。
　　他赶紧泊车下来，一见面就说：“外头多冷啊，怎么不进去等？傻不傻。”
　　过云谦温和道：“我也刚到。”
　　三人进店，点了菜，又向服务员要了一杯热水，陆宇舟另外给自己和小伦斟上温吞茶水，他问过云谦：“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
　　过云谦就着装热水的杯子捂手，“有点事。”
　　好家伙，问到你们，各个儿都说有事，这年头，都挺会装深沉的，陆宇舟继续道：“我不是把林成的手机号给你了嘛，你俩见面了没？”
　　“没，下次有机会再聚。”说着话，过云谦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看到新闻了，份子钱。”
　　陆宇舟收下，“谢谢。”两指随意一捏，“哎呀好厚，你这包了多少钱啊。”
　　过云谦眼底含笑，他还是喜欢这副模样的陆宇舟，无忧无虑，不用为生计奔波，也不用承担跟他在一块所带来的独居风险。以前的时光至死都会留在记忆里，当成人生路上途径的好风景，他不会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以前同学的事，谁谁谁当了大老板，又是谁谁谁现在都生二胎了，过云谦说：“回学校看了一眼，变化挺大的。”
　　“现在建了一个新校区，那边住宿环境好，就是位置太偏了，去趟市里不容易，大一大二的都在那儿上课，我还是喜欢老校区。”
　　过云谦了然：“你喜欢热闹。”
　　陆宇舟笑了笑，“主要是周围好吃的多。”
　　他们聊了很久，从饭店出来，陆宇舟寻思要送他们去机场，过云谦先一步网约了车，那司机已经到了，陆宇舟再三叮嘱小伦要听话。
　　养孩子不易，要是碰上叛逆的，这日子真是鸡飞狗跳。
　　他和过云谦摆手作别，彼此心里都在想着：交通这么发达，总会再见的。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就停在人潮涌动的街道右侧，等陆宇舟的车开远，那宾利的主人才掐了烟，点火发动。
　　这天很晚，顾景衡应酬完回家，看了眼在客厅举哑铃的人，“送走了？”
　　“嗯。”陆宇舟稍有点费力气，说话带了些喘，“一起吃了顿饭，他们赶下午的飞机。”
　　“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儿。”陆宇舟说，“小伦邀请我跟他们一块生活，我说得等等，等你顾叔叔美貌不在，我再鸟悄过去。”
　　“你把手上那玩意儿放下。”
　　“我不。”
　　“放下。”
　　陆宇舟明知故问，“干嘛呀。”
　　顾景衡直接把人杠上了肩，摔到卧室的大床上，陆宇舟瞎嚷嚷喊疼，四仰八叉的，一听到皮带搭扣的金属声，浑身都燥了，“阿姨不在，你现在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没人听见。”
　　两人rou贴着rou，好好弄了一次，舒服够了，顾景衡将手臂撑在枕头上，半搂着他，“今年除夕咱们回老宅过吧。”
　　陆宇舟累极，说话声软蔫蔫的：“你哥那变态是不是也在？”
　　“嗯。”
　　“那我帮你收拾他，好好一小伙子，干点啥不好，非要抢弟弟的男朋友？害得我们衡衡茶饭不思，连找替身的损招都用上了，真是欠收拾。”
　　顾景衡已习惯他的伶牙俐齿，偶尔还能接上一招，“那日记本你放哪儿去了，前几天我还在你床头柜上看见了。”
　　“什么日记本，我早塞盒子里去了，少诬陷人。”
　　“塞盒子里怕落灰啊。”
　　“讨厌，我咬死你。”还真下嘴咬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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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除夕夜
　　除夕夜，平日里繁华不减的城市反而沉静了下来，道路宽敞，两边路灯依次挂上了喜庆的大红灯笼，陆宇舟坐在车里，突然冒出一句：“你跟你妈说‘你不行’，那方面出问题了。”
　　顾景衡笑笑，不敢苟同：“这话我说不出口，换个别的损招吧。”
　　“那你就说你找人算过命，命里就该配一个姓陆的大帅哥，而且大师已经合过咱俩的生辰八字了，特别的搭，属于百年难遇的正缘。”
　　顾景衡腾出一只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动作暧昧且放松，“就这么怕我妈啊，她还能把你吃了？”
　　陆宇舟甩头躲开，撇了撇嘴：“谁让我搅黄了婚礼现场，我现在就想穿越到咱俩结婚的时候，把那U盘给砸了……咳，干脆我给你们家下跪道歉吧，一步一叩首，从你们家的大铁门一直叩到你妈卧室门口。”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抱着她腿不撒开。”
　　“这个行。”顾景衡还是笑，“一会儿就这么办吧。”
　　管家姚叔早早地在门口迎他们，顾景衡打了招呼停妥车，陆宇舟率先跨步而下，转身去后备箱里提节礼。
　　“你大哥也才刚到，还带了个男朋友回来。”姚叔看了眼陆宇舟，“跟小陆还是同行呢，也是个明星。”
　　顾景衡嗯了声，下车走到后边帮陆宇舟提东西，陆宇舟把两件比较重的礼盒塞到他手上，再一怼他胳膊，小声嘀咕道：“我发现你们兄弟俩有个共同优点，就是这个自愈能力特别强，拿得起放得下，昨天刚受完情伤，今天立马就能找到下家，而且都喜欢可着娱乐圈找。”
　　姚叔这时在另头问：“东西多吗？我帮你俩拿点儿。”
　　“东西不多。”顾景衡稍作回应，再对上陆宇舟挑衅滋事的眼神，“想想一会儿回家用什么姿势。”
　　“甭管啥姿势，反正最后都便宜了我。”陆宇舟嘻嘻笑了笑，扯着他往前拽，“走走走，去看看你哥的新男朋友。”
　　顾绍逸交往的那位男星，陆宇舟看着十分面熟，应该是一块参加过什么活动，即便没说过话，肯定也打过照面。
　　他冲人家“嗨”了一声，那家伙却低头整理衣服，没打算甩他，热脸贴上冷屁股，感觉上有点糟，好在顾景衡适时地提醒他该先上楼去看看父母。
　　陆宇舟想到此行目的，忽地打起退堂鼓，脚步似有千斤重，小媳妇似的跟在男人后面爬上二楼，心里酝酿着一会儿该如何开场。
　　先去书房看了顾父，顾父到底是商海浮沉经历过风雨的人，沉得住气，并没有陆宇舟想象中的那般苛责，蘸墨的笔尖描上宣纸，一点一捺遒劲刚正，待写完笔下的字，将笔一搁，“你妈在花房。”
　　陆宇舟暗自松口气，好像自己已经闯过一关，先前想东想西，倒显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了，这下他心里有了底，走路也随之昂首阔步起来。
　　他俩往花房走，隔着恒温玻璃房，陆宇舟看见了他妈正弯着腰伺弄花草，他逮准时机，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喊了声“妈妈”。
　　盛毓清和顾景衡皆是一愣，唯独陆宇舟表情自然且诚恳，“妈妈，你这种的都是什么花啊？”
　　“自己不会看啊。”盛毓清被他搞得有点懵，“你跑过来干嘛？”
　　陆宇舟抚摸着盛女士精心栽培的绿植，稍作酝酿，抱着必死的决心抬起头微笑：“妈妈，我来这里吃年夜饭。”
　　顾景衡有点想笑，上前帮腔道：“爸爸说让我们回家聚一下，小陆还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不礼物的，我自己会买，行了，都出去吧，你们一来，我这花都蔫儿了。”
　　陆宇舟还想着表现自己，情不自禁插了一嘴：“这些花的品种好独特啊，我以前都没见过，妈妈，你的手好巧。”
　　盛毓清没给好脸色：“可别再叫我‘妈’了，我听得牙疼，顾景衡一年到头喊我妈的次数都没你今天多。”说罢挥挥手，“你俩出去吧，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陆宇舟内心窃喜，面上却波澜不惊，“那我俩先出去了。”
　　本着闯关夺宝的心态，陆宇舟给自己的预防针打得有点足，没想关卡设置得太过简单，一下子就攻下了两座大山，他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个赞，然后屁颠颠地往客厅走，准备找那小明星“叙叙旧”。
　　那男星跟顾绍逸正说着话，瞧见他走来，立马闭上了嘴，摆出一个不可高攀的姿态。
　　陆宇舟心想，恨屋及乌啊，大哥平时肯定没少说他坏话，这才给他家媳妇洗脑成这样，他假装喉咙痒，咳嗽了几声，挪着屁股坐上了沙发，再拍拍旁边的空位，“景衡，你也来坐。”
　　顾景衡看都没看他哥，食指往外边指了一下，“我出去抽根烟。”
　　“大哥，好久不见。”陆宇舟冲顾绍逸嚷了声，音量绝对不小。
　　男星翻了个白眼，“你嗓门那么大干嘛，吓死个人。”
　　陆宇舟学着他的样子也翻了个白眼，“我平时都这么说话，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哎？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不认识你，我也没见过你。”
　　陆宇舟瞎扯一通：“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演过那什么电视剧，里面可帅可飒了。”
　　“你看过我演的《追月》？”
　　“当然看过。”纯属扯淡。
　　男星卸下心防，有种勉为其难与之攀谈的得意感，“我也追过你演的那个古装剧，最后那剧是不是还获了个最佳电视剧奖。”
　　“还有最佳男主角奖。”
　　“那是你吗？那不是时矜得的嘛。”男星故意挑刺，“不过你完全可以获一个最佳配角奖，因为你本身就是一张配角脸。”
　　陆宇舟不怒反笑，一直盯着他看，那人被盯得极不自在，“看什么？”
　　“你鼻子真好看，有个词儿叫什么来着……”陆宇舟凝神细想许久，忽然一拍大腿，“可算想起来了，叫‘刀削斧刻’，你这个鼻子，就像拿菜刀一片一片割出来的，从侧面看，简直堪称艺术品，特别完美，真的。”
　　男星面露不悦，“你有病吧。”
　　陆宇舟不管他，继续自说自话：“我一直想去开眼角，又怕脸上动刀子落下后遗症，往后还要缝缝补补，遭老罪了。”
　　“你这脸确实需要动动。”
　　陆宇舟笑容特甜地说：“动了能好看吗？好看我明天就去。”
　　“肯定比你现在好看。”男星开始低头玩手机，“我跟你又不熟，你做不做整形跟我有什么关系。”
　　“以后就熟了嘛，你跟我大哥要是能成，咱俩以后就是一家了。”陆宇舟冲着顾绍毅挑了挑下巴，“是吧，大哥。”
　　男星这会儿倒显出几分羞涩，有意无意往顾绍毅那边投去两眼，陆宇舟看乐了，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端坐着，顾绍逸接上他话：“去楼上看过爸爸了吗？”
　　“看过了。”
　　顾绍毅阴沉着脸，却又透着点诡异的笑：“没说你点什么。”
　　“爸嫌我太瘦，让我一会儿多吃点，可不能跟大哥似的，劳心劳力，都快瘦成猴子了。”陆宇舟往男星身边挤了挤，凑过去观摩人家的鼻子，“我这鼻子能不能做成你这样啊？我也想弄个菜刀鼻。”
　　男星吼他道：“你才是菜刀鼻！”
　　陆宇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装出无辜样儿：“我去找我老公了，你们玩。”
　　“哒哒哒哒哒哒。”陆宇舟从顾景衡背后搂了过去，两手一松，绕到前边来，“还没抽完呢，我都跟你哥嫂唠完嗑了。”说着从男人手上抢过仅剩一小截的烟蒂，猛吸一口，随后扔掉。
　　“少抽点烟吧，我不喜欢。”
　　趁四下无人，顾景衡低头想亲他，“刚才跟他们聊什么呢？”
　　“在外边别老瞎亲。”陆宇舟装模作样打了他两下，“就随便聊聊呗，我要吃的蒜蓉海胆和松鼠桂鱼，你给我点了没？”
　　“我昨天跟张姨说了。”
　　“我不信，你去厨房给我看看。”
　　顾景衡捏了捏他鼻子，笑说：“多大个人了，还这么能撒娇。”
　　陆宇舟痉着鼻头，“我这是菜刀鼻，可贵呢。”
　　顾景衡听得云里雾里，两人的对话一贯如此，难得有跟上脑回路的时候，倒也习惯了，当下拍了拍他脑袋，“麻烦精，我去厨房给你看看。”
　　今晚家里的帮佣比平常时候要多，走进走出忙着准备年夜饭，陆宇舟还是头一回见识这么大阵仗的除夕，感叹老顾家真有钱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尘埃落定感到欣慰。
　　他搓了搓皮糙肉厚的脸，正要抬脚奔向厨房，老远瞧见了盛毓清，他冲人笑得极欢，大着嗓门招呼了声“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番外写点啥好，花一章写小过吧，给他也配个正缘，再写点作精和霸总的故事，我突然想起来了，赛伯虎和顾景衡好像还没见过面，得安排他俩见一面。感谢在2021-03-19 00:28:04~2021-04-21 23:0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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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番外一 赛伯虎家中做客
　　陆宇舟没料到吴小天能把赛伯虎一块喊来，这人说话还是老样子，穿衣打扮也没变，依然钟爱牛仔紧身裤，大概是喜欢那种“箍着腚”的束缚感。
　　大千世界，人的癖好也是千奇百怪，就很奇妙。
　　“陆先生，叨扰了。”赛伯虎稍显局促，立在门口犹豫不进。
　　“不叨扰不叨扰，进来坐吧。”
　　把人邀进家里，陆宇舟去厨房给他们拿吃的，又叫苏阿姨晚上多准备些饭菜，他切了水果摆到那俩跟前。
　　吴小天翘着二郎腿，随心所欲地问：“你最近都在忙啥呀？”
　　“瞎忙呗。”陆宇舟抓了抓略显凌乱的头发，“健健身，看看书，还出去玩了一趟。”
　　“我听说你要去拍张旭日的电影了，什么时候啊？”
　　“得到六月份吧，现在还早呢。”
　　赛伯虎一边瞅着他们，一边用小牙签叉几块水果丢嘴巴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一看见陆宇舟，就忍不住想为他作诗。
　　这人不光性子豁达，长相还都在他的审美点上，怎么就英年早婚了？赛伯虎感慨之下，不禁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陆宇舟听见了这声喟叹，表示关心道：“于老师你没事儿吧，我们家暖气开得有点热，是不是憋得慌？”
　　赛伯虎咳嗽几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无伤大雅。”
　　“你咋这么娇气。”吴小天嘀咕了句，又接着跟陆宇舟聊起电影的事。
　　话题百转千回，一度从电影跨越到娱乐圈的奇葩人士身上，两人凑在一块没少说别人坏话，说到尽兴，陆宇舟拍腿叫好。
　　赛伯虎越发觉得陆宇舟至情至性，哪儿哪儿都好，不做作，甚至还有一丝可爱。
　　陆宇舟乐着乐着，忽然发现暗处有“光”，他循着光看了过去，“你老瞅我干嘛？”
　　“没有，我没有。”赛伯虎抵赖不认。
　　吴小天拍拍赛伯虎的肩膀，“别瞅了，你跟我们陆哥没缘分。”说完冲陆宇舟呲牙一笑，“你老公呢，怎么没看见？”
　　陆宇舟说：“忙着挣钱呢，还没下班。”
　　“你老公是不是就是你的理想型啊？”
　　“当然不是。”
　　“那你的理想型是个什么样儿？”
　　“我喜欢……”陆宇舟忽地顿住，发现这种东西根本没法具体化，全是凭感觉，“我拜金，喜欢有钱的。”
　　赛伯虎当即跳出来反驳：“你不是这种人。”
　　陆宇舟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搞乐了，“我就是。”
　　赛伯虎面露急色，很有一种护花使者的范儿，并斩钉截铁道：“虽然咱俩接触不多，但我的直觉一向很准，陆先生肯定不是那种拜金的人。”
　　吴小天也被逗乐了，“怎么说着说着还急了呢，那是你不了解他，他就是个拜金老爷们。”
　　“家里热，不能着急。”陆宇舟快要乐疯了，使劲憋着气，“于老师，没事儿，咱淡定点，我反正已经臭名昭著了。”
　　吃过晚饭，陆宇舟留他们再坐一会儿，三人正准备翻部电影消磨时间，门锁咔哒一声，顾景衡换鞋走到垭口处，回头看了眼他们仨，没说什么。
　　“就看这个美国片吧，这片子值得学习。”陆宇舟提议。
　　吴小天大言不惭道：“我看过，还不如咱俩拍的那个，我最近老有种强烈预感，咱俩那电影没准儿能拿个大奖。”
　　“不能吧，我都没怎么发挥好。”
　　吴小天啧了声，“别老灭自己威风，想一想啊，真要是得奖了，上台之后该说点啥呀。”
　　陆宇舟说：“那我是不是还得提前准备个发言稿啊。”
　　“那必须的。”
　　陆宇舟想了想，“首先我要感谢我的老东家唐皇传媒和我的经纪人平哥，是他们把我带上了演员这条路，还有我的好朋友小天和晓星，他俩都是我演艺道路上的好伙伴，最后我要感谢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他刚好瞥到顾景衡，故意顿了下，留足了空白，“那就是我的爸爸，感谢他赐予我修长双腿和高挺鼻梁，还有我的妈妈，感谢她赐予了我生命。”
　　吴小天点点头，“这个可以，很官方，肯定不会出错。”
　　“家里还有饭菜吗？”顾景衡冷不丁地来了句。
　　陆宇舟嗖地站起来，“你没吃啊。”说着朝男人那边走，“饭还剩了点，没菜了，苏阿姨这会儿也不在，我给你弄个蛋炒饭吧。”
　　顾景衡解着袖扣，没拒绝也没表示同意，他不怎么喜欢家里来陌生人，这算是洁癖之一。
　　吴小天主动打招呼：“顾先生才下班啊，陆哥一直说你工作辛苦。”
　　顾景衡淡淡嗯了声，竟然破天荒地坐了过去，视线不在吴小天身上，而是在赛伯虎脸上停留了一秒。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赛伯虎不卑不亢地看了回去，偏不跟他打招呼。
　　顾景衡早已收回视线。
　　赛伯虎想着一比高下，剑走偏锋地来了句：“您就是陆先生的爱人？很高兴认识您。”
　　陆宇舟颠颠地猫在厨房那边偷听，然后就听见一长串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夸他如何优秀，又是如何幽默风趣，可惜结婚结得有点早，诸如此类云云。
　　“嘿嘿，多夸点多夸点。”他暗自偷笑，再暗地里观察顾景衡脸色，就听那人说：“谢谢，我也觉得我老婆挺好的。”
　　晚上两人洗完澡，陆宇舟从床尾爬到床头，脸上笑呵呵的，“啪——”两掌拍上男人的两边脸颊，然后使劲揉了揉，“咱们家有点干，抹点润肤乳。”
　　顾景衡扔下平板，任他搓扁揉圆，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今天来家里那个，就是之前跟炒作绯闻的？”
　　陆宇舟停下动作，将黏糊糊的乳液又往自己脸上抹了抹，“对啊，我的好搭档吴小天。”
　　“另一个呢？”
　　“那是我的好搭档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高学历大学教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世上就没他不知道的。”
　　“哦——”男人故意拖长了尾音，“那怎么没成？”
　　陆宇舟装得没心没肺：“差点就成了，可能还是嫌我没文化吧，沟通上有点障碍，他们那种知识分子吧，总有点自命清高。”
　　“你也挺拿得起放得下的。”
　　陆宇舟听出他话里有话，缠着他脖子啃了一口：“没办法啊，你那时候把我甩了，我得赶紧趁着年轻找好下家啊。”
　　顾景衡压上去，伸手扒开他裤子，就听陆宇舟嚎了一嗓子，“我还疼着呢！”
　　“我不弄你。”顾景衡轻轻上手拍了下，然后反手拉开抽屉拿出一管白色药膏，“给你上点药，这两周就消停点吧，晚上睡觉守点规矩，别往我这边蹭。”
　　“我肯定不蹭，倒是你，别往我这儿挤。”
　　顾景衡轻轻笑了笑，有些无奈：“贼喊捉贼。”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就想哪儿写哪儿吧。感谢在2021-04-21 23:01:48~2021-04-22 23:3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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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番外二 秦明泽×周晓星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周晓星再次碰见了秦明泽，那是在颁奖典礼之后的晚宴上，灯光璀璨，露天的大草坪上聚集了圈子里的红男绿女，各个衣着光鲜，优雅从容。
　　周晓星觉着今晚的鱼子酱烤土豆不错，接连吃了两个，正要往餐盘里再夹几个，陆宇舟品着香槟，乜了他一眼，“这全是淀粉，没营养，还长膘，你少吃点。”
　　“我饿了。”周晓星傻憨憨地说，“我就爱吃土豆和白米饭。”
　　陆宇舟有些无语：“每次跟你呆一块，无形中我的气质都要被你拉低好几个档儿，别吃了，拿杯鸡尾酒，哥带你去晃一圈。”
　　“不高兴晃，吃完我就回家睡觉了。”
　　陆宇舟伸手戳戳他脑袋，“像你这种浑然天成的傻缺，就不该混娱乐圈。”
　　“讨厌，就知道埋汰我。”
　　陆宇舟仰头喝尽香槟，又拿了一杯装逼似的品尝起来，视线一转，当即冲周晓星“呲呲”了两声，这厢还在埋头吃土豆，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喂，我看见老腊肉了。”
　　周晓星这才给出点反应，慢吞吞地瞧了过去，眼睛逐渐聚光，眯成细细的两条缝儿。
　　陆宇舟在旁边给他解说：“挽他胳膊那人，我认识，有一回在舞台上跳舞，蹦跶得太欢，裤子撕劈叉了，网上有视频，回去我给你翻翻。”
　　“故意的吧，卖-肉博眼球。”周晓星酸溜溜道。
　　“这算哪门子卖-肉，里头不还有裤衩子嘛，啥也看不见。”
　　眼见那俩儿朝他们这边走，距离愈来愈近，陆宇舟连忙指挥起周晓星：“赶紧把土豆放下，把鸡尾酒举起来，跟着我的节奏。”
　　周晓星抹抹嘴，照做。
　　秦明泽终于发现了他们，隔着影影绰绰的华鬓丽影，冲他们点了点头，随之带着男伴走了过来。
　　“陆哥，咱俩还是走吧。”
　　“怕什么，你面前的可是总裁夫人，我要一跺脚，整个北市都得抖三抖。”
　　“可我啥也不是，我、我……没底气。”
　　陆宇舟小口小声地提醒：“别叨叨了，他已经过来了。”
　　那位男伴率先开了口：“陆哥。”
　　陆宇舟冲人家笑了笑，掐着身边人的胳膊把他往前面拉，“这是周晓星，跟我一个公司的。”
　　周晓星扭扭妮妮的，就是不肯抬头，光盯着蓝色的鸡尾酒看。
　　“他昨儿晚上睡落枕了，脖子抬不起来。”陆宇舟勾勾周晓星的肩膀，“还打算一会儿陪他去医院看看。”
　　秦明泽闻言笑笑，瞧着他手里的鸡尾酒看，“现在能喝酒了？”
　　周晓星依旧没什么反应，陆宇舟掐了他一把，“秦总跟你说话呢。”
　　“Sorry，我没听清，pardon？”周晓星抬头来了这么一句。
　　陆宇舟尴尬得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中不中洋不洋的，除了显出土气，没一点能加分的，于是硬着头皮帮他解释：“晓星最近在练口语，目标就是闯进好莱坞。星哥，收，咱们现在就不要练了。”
　　秦明泽扯了扯嘴角，说：“你还有点东西在我那里，什么时候过来拿？”
　　周晓星像只嘟鳃的河豚，生气归生气，倒有几分可爱，“都是些不值钱的，扔了就好。”
　　一旁的男伴多看了周晓星两眼，大约猜出点名堂，跟秦明泽打声招呼，先行离开了。
　　陆宇舟说：“要真是值钱的，就冲他这抠搜性格，早就顺走了，帮他扔了吧。”
　　秦明泽抬腕看了眼表，嗓音温柔：“失陪一下。”
　　“你忙你的。”陆宇舟说。
　　周晓星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远，背影挺拔，裤线笔直，就像是纵横在华尔街的商务精英，他想陆宇舟说得对，男人身上最吸引的人还是那股荷尔蒙气息，不管混迹于什么样的场合，他都能从容应对，游刃有余地寒暄叙旧。
　　很难去说清此刻的感受，周晓星早已从最初的悲痛、气愤、幽怨，转而变成了如今的不舍，情绪一波三折，就在刚才，他还在想，要是那人提出重归于好的请求，他该如何面对。
　　现在看来，真是白日做梦。
　　“人走了，吃你的小土豆吧。”
　　周晓星赌气地扔下酒杯，转身就走。
　　陆宇舟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行动已经赶上思维，上前几步给他抓住了，“你跑什么？”
　　周晓星停下脚，闷声闷气道：“我没跑。”
　　“还惦记着人家呢，你俩都分手多久了，有什么可惦记的。”
　　“我没有。”
　　周围陆陆续续有人经过，私密性太差，陆宇舟猜想周晓星肯定没法控制住情绪，只能把他拉到人少的地儿，“看见老腊肉身边那人没，他俩的绯闻现在都传开了，看那腻歪的劲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周晓星低着头，眼眶微红：“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搞这一出。”
　　“陆哥，其实我骗了你，不是我甩的他，是他甩的我。”隐约带出些哭腔。
　　陆宇舟叹了声气，“这种情场浪子有什么好稀罕的，你指望他能回头，他估计只想着如何涉猎花丛。再说，比你都快大一轮了，图他什么呀。”
　　周晓星吸了吸鼻子，掩盖掉几声喉咙里的抽噎。
　　“你才多大，以后的路长着呢，趁着年轻，多交些朋友，咱们把这个社交圈先搞起来，万一碰到情投意合的白马王子呢。”
　　“我就是用情太深。”
　　“你不是用情太深，你是脑子轴，转不过弯。”陆宇舟看看时间，“还早，要不回去再吃点小土豆。”
　　周晓星好歹听进去一些，心情稍稍平复，端起餐盘往里头夹土豆，就是脸上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关平找上来，直接对周晓星说：“跟我走。”
　　周晓星木讷讷地问：“去哪儿？”
　　陆宇舟也很好奇：“平哥，你要带他上哪儿去？”
　　“郝总找你。”关平如实道。
　　这回陆宇舟没跟着过去，他继续品他的香槟，一边还给顾景衡发了条微信：「我不是脑子轴，我是对你用情太深。」
　　发送完自己再一琢磨，又补充了句：「天凉了，赶紧让秦氏破产吧。」
　　“哒哒哒哒哒哒，北市有个陆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他在心里得意地哼唱着，抬头望向天，“今儿的月亮可真圆啊。”
　　郝总一看见周晓星，两眼便开始放光，感觉像憋了一肚子话，就等着倾诉到底，周晓星被这阵仗搞蒙了，糊里糊涂甚至还有些忐忑地喊了声“郝总”。
　　郝总拍着他的手，“晓星啊，照你现在这个势头，以后必然要大红大紫啊。”一面指点起关平，“得给他好好包装，看看到底适合什么路线。”
　　周晓星丈二摸不着头脑，“郝总，到底有什么事儿啊？”
　　越是这么问，郝总越是卖起关子，一脸的神气活现，偏是不说，关平知其意，开口道：“先前有部古装剧不是指定让你演男一的嘛，后来被投资方给撤了，现在遛来遛去，这男主还是你来演。”
　　“谁说的？”
　　“刚才碰到华鼎的秦总了。”
　　周晓星转身就跑了，满场撒眼，终于在一众人之间看见了那人，他担心流言蜚语，并没有走近，隔了十来秒，那人忽然投过来目光。
　　周晓星的心脏跳如擂鼓，扑通扑通，也在这一刻忽地明白：他没有那种释然的超能力。秦明泽没有在他脸上逗留太久，很快将目光撤了回去，继续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
　　他明白那是在避嫌，心里有些失落落的，他轻轻转了脚尖，打算回去。
　　“傻缺。”周晓星用陆宇舟的话来骂自己。
　　身边皆是欢声笑语，他如同丧家之犬走在自己孤独的羊肠小道上，遇见熟人，他还要强挤出笑，眼睛越发干涩了，感觉下一秒就能滴出水来。
　　胳膊从背后被人拉扯住，周晓星浑身都没了劲，连转身的动作，都是无精打采的，他想发脾气“扯我干嘛”，没想到看见的却是那个令自己又爱又恨的人。
　　秦明泽言简意赅：“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
　　周晓星拂开了他的手，表现得十分疏离：“谢谢，不用。”
　　“晚上去我家吧。”
　　时间静默稍许，周晓星开口问道：“刚才挽你胳膊那人是谁？”
　　“我们公司的一个艺人。”
　　“哦。”周晓星低下头，用脚尖在地面上画弧，“你跟他闹绯闻了，你俩是一对啊。”
　　秦明泽捏起他下巴，看见了这人脸上未干的哭痕，喉结情绪化地动了动，“你想多了。”
　　“肯定不是空穴来风，你不要再骗我了……”周晓星的喉咙里牵出哭腔。
　　秦明泽拽住领结把人拽了过来，疾风骤雨般地吻上去，或许“咬”字更生动，四瓣嘴唇撞在一起，才刚碰上，柔软濡湿便钻了进去，细密地纠缠，周晓星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当下的一切，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是在延续方才的白日梦。
　　镁光灯交织在周围，所有人都在目睹他们的胆大奔放，世界天旋地转，周晓星呆愣愣地看着那人移开嘴唇，再把他护在怀里，辟出一条道路带他离开这个名利场。
　　“陆哥说我脑子轴，我好像又在做梦了。”
　　“去我家。”秦明泽的声音自上而下的传来，低低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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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番外三 秦明泽×周晓星
　　打从坐进车里，周晓星就一直没说话，脑子里打着转儿的全是他陆哥的那句“情场浪子”，这个词儿无论放在何种语境下，都显然不是什么好话。他烦躁地扯下领结，用力攥在手里，这次他要硬气一回，做那个先行散场的人。
　　“停车，我要下去。”周晓星说。
　　秦明泽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语调寻常：“怎么了？”
　　周晓星重复：“我要下车。”
　　秦明泽看了看路况，往右轻打方向盘，减速靠边停下，然后撑着胳膊朝后看，“你要去哪儿？”
　　“反正不去你家。”周晓星回答得干脆。
　　关平的电话蓦地打来，周晓星放在车门上的手又缩了回来，不慌不乱地按下通话键，那边提醒他这几日尽量不要出门，也不要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发言，最好再试探下秦明泽的意思，是要公开还是另有打算。
　　通话音量很高，该听的不该听的，那人应该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周晓星郁闷地应承下。
　　秦明泽敲了敲方向盘，“你这经纪人挺有意思，现在除了公开，还有别的公关方案吗？”
　　周晓星听不惯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口气，“是你强吻的我，你现在什么意思啊，搞得像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现在你家门口肯定都是记者，去我那儿吧。”
　　“是你强吻的我。”
　　秦明泽向后探了探身子，一只手环上他颈后，把人往近处带，周晓星被带着朝前倾，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道越发浓烈，他像被人下了蛊，一举一动全没了意识，只能呆愣愣地问：“你干嘛……”
　　“所有人都看见了，是我强吻的你。”
　　清冽气息就擦在周晓星的唇边，他吞咽了下唾沫，照着男人的脸颊亲了一口，眼珠子睁得炯炯有神：“现在是我亲的你，扯平了。”
　　秦明泽笑笑，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转过身，发动汽车。
　　陆宇舟发来微信，「宴会这边都要炸了，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周晓星还在回味方才的脸颊吻，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我在他车上。」
　　「疯了吧，他那是公然骚扰你。」
　　「我乐意被骚扰。」
　　「……」
　　「陆哥，你觉得我哪里最迷人？我好像是在做梦啊，他为什么会强吻我啊？」
　　「咱这个圈子里，找不出第二个比你饭量还大的人了，老腊肉就图你胃口好，好养活。」
　　「讨厌，我觉得我的嘴巴好适合接吻的。」
　　「神经病。」
　　周晓星偷摸在心里乐，再偷摸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快速抓了抓头发，趁对方不备，还欣赏了几秒自己的嘴巴，赏完甚觉满意，眼下的一切情感都在朝着未知的方向奔。
　　他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嘴上虽然碎碎念，但万事想得很开。
　　汽车开到三环外的一栋别墅，镀铜铁艺的栅栏围着小花园，晚风吹拂，飘来茉莉幽香，周晓星跳下车，抬头望向黑影漆漆的二楼，直觉告诉他，那里会是他待会儿要住的房间。
　　秦明泽锁了车，抬步朝里走，周晓星走走看看，加快步伐紧跟其后。
　　家里黑黢黢的空无一人，秦明泽向他解释：“这里不怎么常住，就在这儿将就一晚吧。”
　　周晓星想也没想，脱口就出：“这边我以前都没来过，你带其他人来过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秦明泽扯了领带随意扔沙发上，“以后你可以经常来。”
　　周晓星走过去，把自己攥出了汗的领结也撇到了沙发上，正正好就落在那条领带上，有种神秘的仪式感，“我今天肯定要上热搜了。”
　　“一会儿发条微博，趁机公开了吧。”
　　“平哥不让我在微博上瞎说话，你发。”周晓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要将这人彻彻底底地看清，绝不遗漏任何表情，“我看着你发。”
　　秦明泽把手机递了给他，“密码123321，想发什么都行。”
　　周晓星大大方方地接到手上，眼皮子往下搭了搭，忽然背过身去，“你不要偷看。”
　　秦明泽扯了下嘴角，自行走上二楼，周晓星抓耳挠腮地想，十来个字的公开话删了写，写了删，总觉得不满意，他泄了气，一个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偌大的空间令他有点瘆得慌，赶紧也爬上了二楼。
　　那人还在洗澡，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打量卧室里的陈设，极简的现代风，大约是不常住人的缘故，这里仿佛是他们拍电视剧时临时租赁的道具房。
　　他的右手搁在床沿上，轻快而有节奏地敲打起来，打的是一首歌的拍子，隔了没多久，秦明泽裸着上半身出来，腹肌曲线分明，蕴含着坚韧力量，下半身只围了条浴巾。
　　周晓星刷地避开了视线，脸有点红，“我……我还没想好怎么编辑。”
　　“不急，你慢慢想。”秦明泽打开衣柜，挑了两件睡衣扔到床上，“你也去冲个澡。”
　　周晓星却不动弹，心里想的是，怎么我一来就得跟你上床，好掉价啊。
　　“你家客房在哪儿，我今天睡那边。”
　　说这话时，他一直低着头，能看见那人渐渐走近，然后坐到了他旁边，声音里含着笑：“你确定？”
　　这下周晓星更是生气，口气硬邦邦的像只刺猬：“你就是馋我的身子，毕竟我是小鲜肉，比你小那么多，睡到就是赚到。”
　　“有这么胖的小鲜肉吗？”
　　周晓星被堵得哑口无言，心想要是陆哥在就好了，陆哥口齿伶俐，肯定能帮他怼赢这局，他揉了揉鼻子，起身道：“我回去了，这边应该很好打车吧。”
　　秦明泽拽住他手腕，“我手机呢？”
　　周晓星下巴一抬，指向枕头旁边。
　　秦明泽拿回手机，单手操作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反着递给他，“你看看，这样行吗？”
　　那是编辑微博的界面，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周晓星。】
　　周晓星撇了撇嘴，思路就此打开，“不行，你把手机给我。”接着按着自己的想法，重新编辑了条，【去你心里的路怎么走？@周晓星】
　　秦明泽微微皱眉：“会不会太文艺了？”
　　“我就是文艺工作者呀。”周晓星学着陆宇舟跟他老公撒娇时的样子，傲娇地挑了挑眉，“我还不能立马就回复你，我得晾你几天，这样我的粉丝才知道，我有多么抢手。”
　　秦明泽笑笑，一副包容到底的样子，“行了，先去洗澡吧。”
　　“今天只睡觉，不干别的，因为我很累。”
　　“折腾一晚上了，不睡觉你还想干嘛。”
　　周晓星瞪了他一眼，抓起睡衣哒哒哒地跑进卫生间。
　　那条微博果然很快就占据了热搜，呈现“爆”的状态，周晓星在卫生间里搓着浴花泡泡，抖肩摆臀地引吭高歌：“去你心里的路怎么走~咿呀咿呀咿~怎么走~咿呀咿呀咿~”
　　隔着大半个城市，陆宇舟盯着那条缱绻咯噔的话，狠狠呸了声：“老腊肉就是矫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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