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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集》作者：黑白世
文案
丞相家的小儿子花千宇因成少年状元，一夕之间名满都城。他本抱着自己年幼，不会被赐予官位的心大胆应试，却不想被封了个小官“流放”南方——
皇帝又言：“此行不易，且令我朝四皇子明熙伴卿同行，以示皇威——卿亦须护我熙儿周全。”
嗯？什么？（他一见倾心的）安明熙也要和他一起去？
另一边，宁朝四皇子安明熙因有意在千秋之日给皇后难堪，惹怒皇帝而被关一月禁闭，不想处罚刚结束，就被皇帝一句话“发配”南方，还得伴着这仇人派系的小公子……唉，哀人生之不幸啊！
天才型高傲公子vs美艳型傲娇皇子，成长路漫漫，长篇预警中。
谢绝转载。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成长搜索关键字：主角：花千宇，安明熙 ┃ 配角： ┃ 其它：一句话简介：惊鸿一瞥，梦绕魂牵。
立意：少年成长。

第1章 001

说到花千宇，别说洛京，中原一带都鲜有人不知——科举制度由来已久，却从未出过一个尚未束发的小状元郎。放榜之后的日子，这位小状元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我说啊，这花小公子，不仅会成为最年轻的状元，还会做这最年轻的丞相！”一青年布衣大放阙词。
与他同桌的另一名青年道：“这还不一定，按宗法，这丞相可得是大公子花千墨来做。大公子文质彬彬，才华横溢，也是美名远扬，不会输给一介稚童。”
邻桌那位摇着纸扇的文人探出半截身，嗤笑道：“得了吧你们，还宗法！这丞相之位自是能者居之，哪有世袭的道理。”
青年不服气：“花氏为相三代，这不是世袭是什么？”
不知是谁用酒杯重重砸了下桌子，愤然言：“哼！这天下迟早是花家的天下！”像是怒皇族不争。
茶楼更加热闹了，众人各抒己见，闹作一团。
花千宇笑着喝下一杯茶。
坐在花千宇对面的乐洋不知道自家公子听到这样的诋毁，怎么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公子，这……”
花千宇摇摇头：“这朝廷啊，便是对言论的管制太松，才使百姓胡言政事。”
“罢。”他抬手招来侍女。
侍女微躬：“公子。”
“仙儿姐姐可有空？”
“该是清闲，公子若是想见姐姐，奴家这就叫人去请。”
花千宇道：“劳烦姐姐了。”
侍女微笑着摇头：“公子客气。”说完便退下了。
“公子钟意仙儿小姐？”乐洋好奇。
花千宇没否认也没承认，只道：“是个有趣之人。”
乐洋摇头：“公子可不能对一个青楼女子上心，相公知道得大发雷霆。”
“我没说喜欢她。”
“那公子那日在街上撞见姑娘后就总是往长惜院跑，这要是被相公知道了……”
“这不是还没被发现嘛！”花千宇悠哉。
“可是这种地方……”乐洋连向四周张望都不敢。
他比花千宇还要小上半岁，心思过于单纯，听到女子赔笑都会感到羞怯。
花千宇向着楼下望去，一个气质柔美、带着面纱的女子正在戏台中央演奏琵琶，台前的男人们放肆交谈，有的讨论时政，有的说着儿女情长，更有不守规矩者对侍女动手动脚。
长惜院从来不是个安静的地方，本就是寻欢之地。
长惜院是官办的青楼，里边的人比起在民办的馆子，言语行为要收敛得多，在东座调戏侍女的也是少数纨绔。
长惜院占地广，比起青楼更像一座私人林园，院内主要有两座高楼，通俗地说，西座用于卖身，东座用于卖艺；此外还有两座较矮的楼，南座住男子，北座住女子。当然已经开始接客的女子通常也不会特意移居北座，便是不接客的夜晚也常在东西座就寝。各楼间由长亭相接，沿路甚至有小池以及假山，布景说不上恢弘，毕竟小家碧玉的景色才更是温柔乡该有的模样。长惜院的规模之大，令人称奇，也算是洛京名景了。外地来的人，只要是男性几乎都会到长惜院一游，不招妓，也会留在东座喝口茶，听个小曲。
过了许久，有小厮传话：“仙儿姐邀您到小亭一聚，公子请随我来。”
花千宇起身，乐洋随其后。
……
“来了？”仙儿正坐在凉亭边上坐着抽烟，背后是开着莲花的小池。
“来了。”
花千宇在石椅上坐下，面对仙儿，乐洋站在他身后。
仙儿似笑非笑地凝睇花千宇的谦谦模样，吐了口烟，道：“本以为小小年纪跑来烟花柳地的小公子是个淫胚子，不想每每皆谦逊有礼。”
“姐姐过誉了。”
“哈哈哈哈，”仙儿放声大笑，“称我等为姐姐的公子爷，你也是头一个。”
花千宇笑而不语。
“公子有何求，但说无妨。”毕竟花千宇怎么看也不是眷恋花丛之人。
花千宇起身作揖，后道：“常闻仙儿姐姐与许公子交好，我原意是想托姐姐之口以借许公子之手。”
仙儿没有回应。
花千宇本以为他的目的性太强，令仙儿不悦，不想她只是笑笑，道：“我便知小公子来是有所求，不过撑到这时候再说，这耐心还真是……”
花千宇摇头：“千宇此时才出口是怕冒犯了姐姐，也是真心想和姐姐交朋友。”
“哦？”仙儿挑眉，“我有什么好？”
他不假思索道：“姐姐不固于世俗，自由豪放，不似寻常女子。”甚是诚恳。
“你可实诚点，说是男人婆便好。”
“姐姐说笑。我是真心欣赏姐姐，姐姐知道。”
仙儿故作叹气：“好啊，但事成之后你可不能就这么把我忘了。”
“姐姐不是不让我来长惜院吗？”她曾说长惜院是污浊之地，劝花千宇少停留。
仙儿将身子倾倒，伸出食指，勾勾手，道：“来看奴家的话，就不一样了。”本就松垮的领口往下掉，隐约可见雪白的胸脯。
这等媚态，让无法习惯的乐洋浑身起鸡皮疙瘩，而花千宇只是平淡地笑着，说：“姐姐说笑——既然姐姐是朋友，千宇自然常来往。”
“说笑？非也，”她用烟管指着花千宇，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更显妖媚，“如若公子再大上几岁，仙儿保准会哭着求你收我为妾。”
花千宇不接话，只是笑着，像是不打算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啊——”一声声女子的尖叫穿击鼓膜。
忽地，他被远处的一行人吸引了目光：“怎么这么吵？”
老鸨带着头，几个男仆架着一个疯了似的挣扎喊叫的女子向楼内走去。
仙儿手举着精制的烟管，抬起一条腿，毫不淑女地跨在边栏之上，吐了一口白烟，道：“有人想逃，这不，又被架回来了。”
花千宇重新坐下，问：“她会怎样？”
“不怎样，新来的，还没开过苞，在这的女儿，初夜都会拿来拍卖，所以她目前还贵着呢。
“打又怕把她打破相，只能把她关在北座晾着——本看她实在不乐意，我还说服鸨母让她在东楼唱个小曲，先当个清倌儿就好，没想她还是想跑，依鸨母的脾性，是要反悔了。”
花千宇沉默了会，道：“仙儿姐姐可别再抽烟了，对身子不好。”
“主要是小公子闻不惯吧？”仙儿拿管子在柱子外侧磕了磕，将其中的灰烬倒进水池，笑道：“我还想着小公子什么时候提出来呢。”她前些天就发现花千宇不好烟味了。
花千宇装作无辜地眨眨眼。
“戒是不可能的，若是公子娶我，仙儿可以考虑委曲求全。”
“姐姐说笑。”
“真羡慕啊……不知道谁有幸成为你的妻子……妾也好啊……”
花千宇笑着道：“若是姐姐想离开，我可以给你赎身。”
仙儿突然大笑，笑着笑着站了起来，走到花千宇面前，弯腰细瞧这张年少而俊美的面庞，抬手捏上他柔软而有弹性的脸颊肉，道：“虽然我说过长惜院是男人的梦想乡，女人的囚笼……但，对我来说来说，出去外面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囚笼罢了，还不如呆在长惜院自在。”
她放下手，悠悠走远，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女人啊……在哪都卑微，还不如待在这院里，还能活出自己的模样。”
花千宇也闲庭信步地跟在她之后：“但呆在此地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乐洋也跟着。
“若是老了，卖不动了，没人要了，我便找条白绫自缢，怎么也比在外头受男人役使要强……男人啊，尽会指手画脚，像是比咱女人还会做女人。”
仙儿突然转身，用烟管指着花千宇，语笑嫣然：“如果像你这样的男子多些，女人倒是会活得轻松些。”
她说着转回身，直行，路上遇见熟客还亲昵地向他们打招呼。
“一点也不似世家公子的模样……也是，若不是家中富贵，估计也没人活得像你这般豁达……哎，这般美公子，长大又要让多少妹妹心碎……”
花千宇不知该接什么话，只是静静地听她说。
仙儿换了话题：“公子大概不知——我不欠院里钱。”
“嗯？”花千宇好奇她要说的话，快走了两步，凑上前去。
“我不是被卖进来的，是自愿踏入此中的。”
花千宇稍显诧异。
“所以，仙儿是真的不想走，不劳公子费神了。”仙儿对着他，行常礼。
……
“姐姐。”花千宇站在窗口，远眺北座。
仙儿停下抚琴的手。
“买下她要多少银两？”
仙儿叹了口气：“小公子有善心自然是好，但被卖来的姑娘几十上百，你能每个都赎走吗？”
“她为何在此？”
“她，据说本是江南名户的千金小姐，爱上一个落魄书生后，瞒着家里随书生上京赶考，而那杀千刀的，落榜后整日沉迷酒肉，不仅不听她的劝，还骗着她，把她带到这儿，五十两就给卖了。”
“岂有此理？”他说着，脸上却没有怒容。
“人贩子都能偷人卖，何况那杀千刀的还是她未婚夫。”
“官办的馆子，也能胡来？”
仙儿笑了，看着花千宇的模样像是母亲看着一个犯傻的孩儿：“公子天真——自古以来，官比民更黑，若是皆是好官当道，岂有百姓叫苦连连？说来，小公子原先以为这院里的女儿怎么进来的？”
花千宇细思，答：“家徒四壁，不得已进院子换取钱财？”
“公子以为卖女求荣是正义？”
花千宇一愣，摇头。
仙儿笑着，也摇了摇头：“若是此中女子皆自愿而来，便不会有这般多冒着危险想要逃跑的人了。”
花千宇垂下眼眸。
仙儿低头看琴，手掌悬空从琴面拂过，道：“世间丑恶，小公子不必去理会，眼不见则为净。”
“怎能只有我自在？”
仙儿莞尔：“能。”
……
即便仙儿不允，花千宇还是丢下乐洋在房中，让他与仙儿独处，自个走到了北座，他本以为找到到那位小姐还得费几番劲，不想却轻而易举——
北座第一层楼中除却通往二楼的楼梯，所有房间皆是用木柱做成的牢狱，且毫不遮掩，远远就能看见一间间牢房，以及其中一间牢房中裸着身子，头发凌乱，背对着牢门的女子。
花千宇第一次见到女子的胴体，感到羞臊，只好低着头走到目的地，但刚踏入北座，就来了几个男仆阻止他，道：“公子，此处不得擅入。”
花千宇看了看他们，道：“我要她。”花千宇指着那间牢房。
男仆回望花千宇所指，道：“公子若是想要，明晚再来。她还在受罚，初夜明晚竞拍，现在不宜接客。”
花千宇摇头，道：“我要赎她。”
作者有话要说：
黑（小声）：我能问个啥？
白（小声）：随便问问。
黑：咳咳，这看着不像一篇耽美文啊……

白：剧情铺垫中，第二男主将在第三章出场。

黑：男主为什么要叫“花千宇”啊？这感觉和花○骨撞名。
白：嗯哼……写的时候没想到这点，毕竟初稿在多年前（大概五年前），那时候还没有听说叉叉骨。花姓单纯是喜欢，而且“花丞相”这一说法听上去很……咳，名字是想自三千宇宙，毕竟这小少年自带“天神下凡”的bug。补充：目前看，也许，大概不会有玄幻设定。
小黑：为什么乐洋有相公？难道……
小白：额哼，很久以前，“相公”就是用来专门称呼丞相的，就像“御史公”这种。称呼之类的多少有由来，不会乱来。故事时间大概设定在唐宋之间，但毕竟是架空，也深究不得。
黑：虽然是架空，但为什么要叫宁朝？（不问一下，感觉没人记住这个朝代名）
白：宁朝的开国皇帝曾被封为安宁侯。
黑：这篇文能更得勤快一点吗？
白：前三章日更，往后一周力保两更（多的就三更），时间力保固定在周四周六晚上八点（多的放周二）。
黑：就不能更多点？
白：虽然是多年前的稿，但设定和剧情一改再改，最终确定的版本，存稿不多。由于这篇文很认真在写（毕竟沉淀多年），不想敷衍了事，在确定质量的基础上，可以的话，我会加更。
黑：有什么话要放在开头吗？
白：禁止未经本人允许私自转载、传播，写文不易，尊重原作者，出处晋江文学城，作者黑白世，谢谢。另外，读者宝宝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放评论区问，估计说话的人也不多，看见的评论要不我直接回，要不我会放在新一章的作者有话说。望支持，再次谢谢各位。
……
白：精分有意思吗？
黑：有点意思【滑稽】。

第2章 002

“小家伙，”仙儿站起来，走近乐洋，挑起他的下巴，凑近他的脸，轻声问，“你家公子何许人也？”
乐洋别开脸：“额……小，小姐若是想知道，可以亲自问公子。”既然公子没说，他也不会说。
“啧啧，姐姐还什么都没做呢，耳朵都红了。”仙儿突然抬手捏他的耳朵，弄得乐洋一个激灵，红着脸护着耳朵跳开。
乐洋看着她，舌头打结：“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姐自重。”
仙儿仰天大笑，笑完抹掉眼角的泪水，道：“你比你家公子好玩，你家公子都不知道是心眼太大，还是断袖，挑逗无用，滴水不漏。”
乐洋微皱眉，不悦：“休要胡言，公子才不会是断袖！”
仙儿抱着胸，慵懒地看着乐洋：“你家公子啊……看似天真无邪，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样呢……”
“公子是个好人！”乐洋表明绝对立场。
“除此之外呢？”
乐洋想了半天，许是脑路不通，脱口竟是：“不吃香菇！”
自然又惹来仙儿的嘲笑。
乐洋抬起红晕还未褪去的脸，注视她：她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女孩子家家的模样？倒比男子还野……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当上花魁的？
他在心中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娶这样的女人。
公子到底跑哪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乐洋使出绝招，闭着眼在心底不停念叨：公子速来公子速来公子速来……
仙儿叫了他几声，但乐洋就像灵魂出窍般，丝毫没有反应，就在她打算弹他脑门时，门被推开了。
“公子！”乐洋立马向门口看去，果然是花千宇。
花千宇见乐洋浑身散发抑制不住的欣喜，问：“有事？”
乐洋迅速晃了几下脑：“没事。”他只想公子总是来得及时，就像有求必应的神仙一样。
召唤公子的秘术，果然百试百灵！
“公子到哪去了？”乐洋又问。
“没去哪——乐洋，身上可还有银票？”
乐洋点头。
公子好玩，银子又重又不好带，所以出门总会带银票，通常放他身上，公子身上只留些碎银。
“有多少？”花千宇问。
仙儿见乐洋掏出几张银票，不免惊讶——虽然早知道这小随从跟小公子关系好，但这么多银票放在下人身上，不怕被顺走吗？
虽然她以为，乐洋忠心耿耿，但……
仙儿不得不更加对花千宇另眼相待。
花千宇取了三张，余下两张给回乐洋。
“公子这是要……”仙儿心中也猜了个大概。
“给玉儿姑娘赎身。”
她笑着叹气：“公子可真不听劝，要是哪天家财散尽，可是公子善心所致。”
才不会！公子可聪明了！——乐洋想反驳，但他通常不会自家公子与他人对话时插话。
花千宇只笑笑道：“善良不是坏事。”
仙儿想着也只能随他了——“育娘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当初买来才五十两，转手倒卖了六倍。”她有意抬高声音，因为她听到门外来人了。
门外女人尖着嗓子道：“奴家这不是还花了好些日子费心打磨嘛！”
她推门，一看果然是鸨母育娘：“况玉儿姑娘大家出生，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能歌善舞，还是个雏，这可是个难得的宝！公子这三百两花的值！”
她进来没多久，梳洗打扮好的玉儿也进来了，低着头，她后面跟了两个男仆，看样子是用来防止她途中逃跑。
花千宇没说话，把钱交给了鸨母，鸨母收到钱满意退下了，走之前还把门关上了。
他走到玉儿面前，道：“姐姐莫怕。”
这声音——玉儿惊讶——是个少年？
她抬头，看眼前这个与她一般高的人，惊异得退了几步——这人还未束发，她今后要伺候这样的孩子？
虽说自古未束发就娶妻生子的人不少，更不乏在幼年就成婚的孩子，但宁朝女子普遍在十七八岁才选择婚嫁，男子则在二十岁，她已十八，想到以后要爬上这与家中弟弟一般大的少年的床，她就不免犯恶心，而她的厌恶之情已统统写明于脸上。
花千宇却笑了，笑了好一会，在仙儿充满笑意与乐洋不明所以的眼神中，停下，讲明：“姐姐莫怕，我是赎你自由，并非占你为己有。”
玉儿一愣：“为何……”
花千宇将腰间装着碎银的钱袋取下，隔着玉儿的衣袖托起她的手，将钱袋放在她手中，道：“回家吧，尊父母想必还在等你。这些钱你拿着，用的时候别被人看见了，你一弱女子，想必路上还得受些磨难……我只能帮玉儿姐姐到这里了，剩下还要看你自己。”
玉儿看着他的脸，忽地红了眼，不敢放声嚎哭，只得小声啜泣……
这是她离家以来收到的唯一温柔。
……想弟弟了。
……
清早，在与家人用完餐后，花千宇在僻静的书房写字，乐洋在他身旁帮忙磨墨，有人推门而入打破了这清净。
“你倒是在家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用说，来人即是欧阳朔。
“有事？”花千宇提笔收锋，写完手上的字，再放下笔，看向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欧阳朔。
“无事，不过怕你太久未见我，忘了我这老朋友。”欧阳朔说着，拎着茶桌旁的厚重椅子，拖到花千宇正对面，将椅子转了个方向，坐下，两人隔了估摸有二十步远，也算是隔空喊话了。
花千宇道：“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三娘若是知道我踏入烟花柳巷……”
“三娘岂是河东狮？”
“但她绝对会哭上好一阵，”欧阳朔叹气，“她本就总想着配不上我，想着我不该专情于她来着。”
“你打算何时娶她过门？”
欧阳朔摇头：“莫说我娘，我爹势必会打断我的腿……在他眼中，三娘就是一丫鬟，还比我大上四岁……此事只可等我功成名就再谈。”因为他现在还无法脱离家中。
作为一个从小挥霍无度的公子哥，欧阳朔明白钱财的重要性，在经济独立之前，想必他还不得不依赖父母。
“阿朔现任翰林院编修，不也是个美差？”
欧阳朔扶着脑门，摇头：“俸禄少得可怜，怎么能算美差？”
花千宇也拉出椅子放在书桌前，面对欧阳朔，坐下，笑道：“阿朔太过心急，翰林院出身之人向来擢升远比其他职位快，你再等等，若是卓越，自会收到提拔。”
欧阳朔叹气：“是我心急了……三娘已经二十有二了……”
“三娘痴心于阿朔，也不急于一时。”
欧阳朔摇头：“娘她……前日找人给三娘说媒。”
“伯母是知道了？”
欧阳朔点头：“她心思缜密，大抵是知道了，不过看样子还没和爹说。”
“那和伯母谈谈怎么样？”
“可……万一她还不知道？”
“伯母温柔贤淑，对你又疼爱非常，想必不会因为这事问罪于你，比起无法与你分担的我，与伯母谈心岂不是更可靠？她身处其中，或多或少都能指点一二。倘若她愿意站在你这边，许能说服伯父；即便她依然介怀三娘出身，不肯松口，那么，只要你表现出决心，她担心伯父怪罪于你，一时半会也不会告诉伯父，也不算坏事。”
欧阳朔忽地想通了，笑道：“千宇年少，却大器早成，与你一谈，茅塞顿开……”
他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不过，你最近总往长惜院去，是为何事？”
逛青楼可半点不像是千宇会做的事。
花千宇笑笑：“姑姑寿辰在即，我想为她求得‘凤凰于飞’。”
“凤凰于飞？婚曲？”
“非也，是一套首饰。旧时京城名匠许公为皇太后所作，但皇太后入土作为陪葬品一起下葬了。姑姑在皇太后在世时见过，一直心往，然许家虽仍为首饰名家，却早已不再为皇族制器，所以纵使我几番请求，也不愿重制。”
“这和你去长惜院有什么关系？”
“长惜院花魁仙儿是许公之孙许太元心悦之人，京城皆知。”
欧阳朔笑：“你这可打得一手好牌。”
“仙儿姑娘也确实是个有趣之人，借此机缘与她相识倒是额外之喜。”
“此番费心，你对皇后是真真好。”
“姑姑疼我，自然要有所回报。”
……
稍晚，在欧阳朔辞别之后，花千宇一如往常去拜访了仙儿，不过没多久，长惜院的侍女就捎来了话，她靠在仙儿耳边说完后，花千宇也一如往常的起身作揖，道：“那么，我便不作打扰了。”
其实侍女不过是过来传达有人点台的讯息，花千宇可以不必主动告退，毕竟他也是花了十二两请的仙儿，而这还约见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仙儿制止花千宇，道：“小公子留下即可。”
她又对侍女道：“带人进来。”
侍女疑惑：“可是……”一次见两批客人，这不合礼数。
“请了便是。”仙儿抚手。
侍女微躬：“是。”
待侍女退下，仙儿示意让花千宇坐下，后解释：“来者便是许太元，小公子有事可与他当面谈。”
花千宇作揖：“千宇谢过姐姐。”
“谢早了，我可不能保证能成！”
花千宇摇头：“许公子此前连面都不难见，姐姐给了我一个能与他当面谈话的机会，千宇不胜感激。”
仙儿拂手，置于面前，道：“客气。”说完，抿了一口茶。
另一边，许太元没想房间里会有除他之外的男人，不免惊讶，问过情况之后，才想起来眼前的这名少年便是先前前来求金饰的那位公子哥，这让许太元不禁皱眉——
“你来做甚？”
花千宇起身作揖：“几番叨扰，为求‘凤凰于飞’。”
“真是不死心——我早已立誓不为皇室工作，你再怎么缠着我都没用。”凤凰于飞的设计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佩戴，不用花千宇多说，他就知道这是要送谁的了。
“我非皇室中人。”
“胡搅蛮缠！等等……你不是皇室中人，为何要给皇后送礼？小小年纪，连朝堂都没踏入，就想着要讨好皇后不成？”
“姑姑大寿，我这做侄儿的在自然想讨她开心。”
“姑姑……你是花丞相家的公子？”
仙儿也愣了：“你是花家的？”
花千宇点头，后对仙儿道：“千宇并非有意隐瞒。”
他确实没隐瞒，常以“千宇”自称，谁不知道丞相家的小公子叫花千宇？但仙儿以为花千宇没做介绍就是不愿意透露身份，因此也不主动问——“嫖客”隐瞒身份很常见。
“会试、殿试都拔头筹的那个花千宇？”许太元显然感到不可思议。
都说状元是个少年，他本来还不信，今日一见，顿感倾佩。
“是。”花千宇也不谦让。
许太元重整表情，掩口咳了一声，后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应承此事。”
“我不强求，只是希望许兄能借图纸一用——许公之作已入土，千宇也从未见过，无法复原姑姑心中向往，但据传图纸还有留存……”
许太元打断他：“没有。”
花千宇不信，若是没有图纸，早先说做不出来即可，怎么会一再以不能为皇室工作将他拒之门外？何况许太元既然说到“凤凰于飞”便清楚它是只有皇后能佩戴的首饰，对它定是有一定的理解。
仙儿也像是看出许太元是在说谎：“答应花公子，今夜我便与你同寝。”
许太元和花千宇都愣了。
花千宇忙制止：“姐姐不必为我做如此牺牲。”
仙儿笑了起来：“傻公子，你是忘了我非良家妇女，本就是卖笑的小姐，哪有什么牺牲可言？”
许太元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向来不愿意见到仙儿如此轻视自己。
“怎样？”仙儿手肘搭在桌上，眼神慵懒地看向许太元。
许太元一面想拒绝，他不认为仙儿的身体是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但另一面……他与仙儿相识已久，她迟迟不愿意与他有更近一步的发展，若能同床共枕，是否代表……
许太元叹了口气：“我答应。”
仙儿看向身旁的花千宇，嘴角挂着胜利的微笑。

第3章 003

半月后，成品出来了，许太元终是不愿祖宗的心血被手拙的外人破坏，亲手操刀，甚至因为时间匆忙，不得不把其他委托全部推掉。
许太元的热心程度让花千宇喜出外望——明明不愿为皇家工作，但显然，亲手雕制“凤凰于飞”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但由于其制式只有皇后及在其尊位之上的人才能拥有，在没有委托的情况下不能制作，因而这一梦想只能放到一边置之不理。
今日便是皇后诞辰，晚宴设在清和殿。皇帝不喜奢靡，皇后淑惠，千秋之日也不大张旗鼓，除却皇室，受邀的仅有皇后的娘家人——其兄长也就是当朝丞相花决眀一家。
皇帝安清玄、皇后花雅兮坐西面东，太子（三皇子）安明镜、二皇子安明心、恭亲王安清枫、花决明、花千墨、花千宇依次坐北面南，云庆公主、瑾贵妃、瑜妃、璇妃、琉贵人坐南面北——安明心与安清枫之间空了一个座位，这是四皇子安明熙的位置，但直到晚宴开始，他也不见踪影。皇帝皇后也像看不见一般，对此丝毫没有言语。
晚宴开始，先由各人依次呈上贺礼，女眷仅是随行，不必备礼，若是妃子们有要送皇后的礼物，宴会结束后才私下奉上。
花千宇是最后呈礼的，一宫女端着盘子着跟在其后，花千宇行礼、祝寿之后，起身揭开了盘上的红布，之间两只栩栩如生金凤凰相依而飞，凤凰被雕琢得极其细致，浑身上下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尾羽轻然，仿佛风一吹，连那嵌在片片尾羽的火玉都会被吹散……看到凤钗的那一刻，原本恪守礼节，仅保持浅笑的花雅兮险些要站起来——
“凤凰于飞？”
花千宇点头：“虽不知与皇后娘娘的记忆是否有出入，但此为许公后人许太元依照传承下来的图纸重新打造，许太元之技艺同样闻名京城，想是不会差太远。”
“何止无二致，简直更甚从前！”花雅兮大喜，忙对花千宇赞不绝口，若不是宴上人多，她估摸着就要如往日一般把花千宇拉到面前，又是拉手又是捏脸。
与花雅兮同座的皇帝安清玄如以往一般冷着脸，与这宴会氛围格格不入，毕竟他之外的人即便有什么不快都会扮出自在模样。不过他也并非不给面子，而是他向来如此，倒比往来阴晴不定的皇帝要受人敬爱得多。待花千宇归位后，他扫视众人，冷声问：“四皇子呢？”像是终于注意到有这么个人。
常年跟随四皇子安明熙的小太监阿九弓着身，低着头走了出来，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抑制自己咽喉的颤动，答：“禀陛下，殿下正在准备寿礼。”
“这时候才准备？”安清玄皱眉。
“回禀陛下，准备已久，但……这份寿礼有些特别……非是物品。”
安清玄沉默看着下方额头依然贴着地面的阿九，阿九许久不闻其声，不住冒冷汗同时心中慌乱：本应该阻止殿下！要阻止殿下才对！
他害怕安明熙的行动会让作为寿宴主人公的皇后大发雷霆，那安明熙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他劝过殿下的！他就是不听！
不对，他应该更尽力地阻止殿下犯傻……
顷刻间，阿九的脑海中闪过许多想法，直到皇帝开口：“罢了，你下去。”
“是。”阿九抬起头，还没露出脸就又磕了一次头，后才低头退下。
花雅兮表现得落落大方，像是一点都不介意安明熙迟迟未到，或者说，若不是安清玄提起，她根本不打算提起这么一个人。
花千宇看完这场无伤大雅的闹剧，优哉游哉地接着吃起点心——嗯，不算太甜。
对于四皇子的命运，他可一点不好奇，不过对于这个人本身，他还有点兴趣，毕竟他时常出现在太子安明镜口中，但他出入后宫多次，却始终未见这么一人。这是今年将束发的花千宇第一次参加皇后的生宴，便又撞在了安明熙不在的时候，看来两人还真是无缘份。
那人倒是比大家闺秀还要深居简出。
乐声响起，舞姬们来到宫殿中央，冷清的晚宴慢慢热闹起来。邻桌之间隔得不算远，宴客开始和旁人说笑。
花千墨微微倾斜身子靠近对花千宇，低声问：“小千宇，许太元不是不为皇事做事吗？你如何劝服？”
“美人计。”
花千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道：“辛苦你了。”
花千宇无奈：“墨哥，你在想什么？”
“不是这样？”花千墨反问。
“当然不是——许太元喜欢的是长惜院的姐姐。”
“我就说你怎会做那么大的牺牲？”花千墨重新坐正。
“墨哥，你可别玩了。”他不信花千墨会真的那么想。
花千宇看向殿中央——女儿们腰生像北风拂过的细柳一般柔软，舞动的身姿优雅又妩媚，尤其是在中间主舞的粉衣少女，一颦一笑都动人心扉。
花千墨见他看得专心，戏谑：“有中意的？”
十四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没——跳得挺好。”不过也不罕见。
“不觉得人美？”
“嗯，没。”
“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能入你的眼？”花千墨无奈自语。
“墨哥，言之过早。”他还小，不着急这些有的没的。
花千墨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摇摇头——他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关心小千宇的终身大事了？
一曲舞毕，舞女退下，乐曲戛然而止，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稍后，琵琶声独奏，清清冷冷，凄凄惨惨倒是与之前的热闹毫不相符，让宴会上的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这哪是能在寿宴上奏响的曲目？何况还是皇后的寿宴？众人不禁看向皇后，想看她的反应。皇后不悦地皱眉，却也没有大发雷霆。
稍等，有一青年一老太用着戏腔唱到了殿中央——这倒是别出心裁，谁人不知皇后喜欢听戏？
皇后的眉头舒展，她看向皇帝，以为这是他布置的惊喜——不然谁敢这么放肆？
待青年和老太退下，一个腰身纤细的红衣女郎，左手的红袖高高抬起，右手置于鼻前，挡着面孔，款步姗姗而来。女子轻缓地放下手臂，同时朝着大殿门口盼去，像是再找人。待她回头，展露出全部面孔，在她低眉抬眼间众人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张脸，长眉大眼，厚重的睫毛突出那双摄人心魂的明眸，那眸子里盛着陨落的星光，这星光像是不用触碰，只要多看几眼就能渗出来，仅仅一双眼就能将“楚楚动人”四字表现得淋漓尽致，又何况那挺而巧的鼻子，那偏厚又轻盈带笑的唇，连带着那双耳都可人得紧……
花千宇看傻了眼，离此人最近的他此时强烈地想要伸出手触碰她，探探这可人儿是否是真实的，但他又怕这真碰了，仙子该回到天上了，于是他只能坐着，眼中过滤掉了台上的其他角儿，耳中只有她轻吟的小曲，连目瞪口呆的皇后摔了杯子都未曾注意。
红衣女的媚像是与生俱来，举手投足皆能将男人的小心肝提到嗓子眼，但那股柔弱劲却让人忍不住随着她的性子放慢动作，生怕出一点唐突让她落泪。
——也让女人忌惮。
花雅兮摔了薄杯，但连乐声都戛然而止了，台上的女子却还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表演。太监趴在地上收拾好了被子，几乎是趴着离开。花雅兮看向安清玄，连他也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动向一般。
既然皇后不怪罪，红衣女子也还在表演，乐坊的人只好接着演奏。
什么意思？
花雅兮忽略表演，看向安清玄。
什么意思？请一个如此相像的人专门来气她吗？
安清玄像是没注意花雅兮的视线一般，看着戏剧的他依然面无表情。花雅兮重将新表情整理，又一次挂上了柔和的微笑——
我倒要看看你们搞什么把戏。
女子用空灵而清澈的声音诉说悲喜，用细致入微的演技重现了一个女子悲惨的一生——
她与郎君真心相爱，郎君的母亲却生生把他们拆散，并让他重婚，娶了一个富家女儿。于是他们只能在夜里在湖边凉亭碰面，直到他母亲以及妻子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事。联合起来将她活生生沉了湖。此后湖上的夜晚常出现一个白衣女子，唱着凄切的歌，年复一年，盼着郎君来与她相会……
《河上女》的故事早已耳熟能详，但这场戏却因女子的演绎而更加惟妙惟肖。落幕之时，花千宇随着早已换上白衣的“河上女”落了泪。
花千墨回头看他，笑他小孩子心性，这都能哭。可刚觉得他可爱没多久，带着泪眼的花千宇出口就是一句：“我要她。”眼里依然盯着台上未下台的美人。
花千墨一愣，而后笑了出来：“眼光是高，不过好歹喜欢女子，哥哥放心了。”
不过看皇后的反应和皇帝的态度，以及这不怕死的花旦……
花千墨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旦角排着队准备离开清和殿，女子还未退下，花千宇只顾盯着看，投入如他也被安清玄愤然捶桌的声响吓到了——
“胡闹！简直胡闹！”
旦角们心惊得即刻跪下，只有那花旦跪得慢。与其他人相比，他没有畏首畏尾地弯腰埋头，而是挺直身板正视皇帝。
“你堂堂大宁四皇子，在这胡闹什么！真是丢了皇家的颜面！”
安明熙的表情冷着，没了先前的媚态与娇弱感，他只问：“皇后娘娘看着可开心？”
清清冷冷的声音，没有特意抬高声调，听上去确实是男儿声。
这完全是花雅兮意想不到的结局——虽说不见已久，她怎么就认不出安明熙？
这难道不是安清玄有心导演的？
安清玄也没给花雅兮回话的机会，冷声宣布：“下去！罚你一月禁闭，不得踏出安仁殿门！”
安明熙看着两位座上宾，竟勾起了唇角，看得花雅兮心下发寒。见她脸色有变后，安明熙才低头领罚——
“是。”

第4章 004

永寿宫即太后寝宫内——
太后颜慧之与安清玄隔方桌而坐，一名宫女站在他们身旁给他们端上沏好的茶。颜慧之端起茶托，掀起茶盖，鼻尖探入杯中——茶的热气扑鼻，味甘而清香。
一口入腹，颜慧之盖上茶盖，道：“虽说老身斋戒期不便出永寿宫，但老身的耳目可都在……小子可真够大胆，但若非陛下放纵，他怎么能演完这出闹剧？”颜慧之拂手让下人退下。
宫女躬身，带着其余的宫女太监出了寝宫内门，关上门，退至院中。
“只是一时没能认出来人。”
“是陛下以为悯妃复生，还是陛下看着那张脸出了神？”
“朕只是入了戏罢了。”
“悯妃之死非是皇后，也非是哪位妃子陷害，是她自食其果，令皇室蒙羞，陛下可莫再念她。”颜慧之放下盖碗。
“朕明了。”安清玄面上平淡，但拳头却紧握，一副压抑着痛苦与愤怒的模样。
“……那小子倒是天生媚骨，以为他长大会有些阳气，谁知越长越有他母妃的姿态，没点皇子的模样，一股子狐媚气，比起做皇子，倒……指不定又是下一个老十二——”
安清玄出声打断：“熙儿再怎么说也是儿臣的儿子，母后的孙子，母后怎么能出言蔑之？”
“是不是陛下的孩子还不一定呢，陛下莫忘了妖妃是怎么死的。”
安清玄憋着一口气，终于发怒：“真怎么会忘？是你们以莫须有的罪名当着九岁小儿的面处死的！”
“哦？”颜慧之瞟向安清玄，“七年过去了，陛下还在怪罪？陛下倒是个用情之人，人赃俱获竟依然深信不疑吗？”
“母后，”安清玄调整表情：“母后若不想让儿臣记恨，往事请莫要再提。”
“好，但请陛下谨记，只要老身还活着，就不可能让那妖孽坐上皇位，你可别偏心得太明显了。”
“……朕只想让他做个闲散王爷。”
“那在他像个男人之前，可要他不得出宫，别让百姓看笑话，丢了皇室的颜面。”
“劳请母后继续护他周全，若他再出事，朕这一次必然深究。”
“陛下在威胁老身？”
“不过告诫。”安清玄站了起来。
颜慧之抬头看安清玄：“陛下这茶，还一口未品。”
“不用，太后喜欢，留着喝吧。”
……
散宴之后，花千墨没憋住，笑了一阵，弄得花千宇脸色都不好看了，他可难得变脸。但过了那夜，事情也算过去了，花千墨没再提，花千宇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即便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乐洋也发现主子的心不在焉。一日在伺候笔墨之时，他发现花千宇笔下之人竟是那日殿中吟唱的四皇子——即便画未完全，但那低垂的眼帘，悲悯的神韵，这般气质绝对是那四皇子！
乐洋当时虽然被带进清和宫，但毕竟是下人，离主子们有些距离，只是在一旁待命，所以没听见那句“我要他”，也就不知当时主子心绪，只是自己也被那皇子迷了眼，目不转睛，看个不停。
乐洋见花千宇认真的模样，一时把到嘴边的“为何”又咽回去了，只静静地看着他把人物画的越来越具体。
公子的画与当朝主流的宫廷画不同，洒脱而不显繁复，充满仙气。就连绘作一个人最难描摹的的眉眼，他也仅需几笔就能让那人的神情气质却跃然纸上。他不会像一些画师，为了方便或者呈现富态，故意把一个人的脸画得圆润，若是公子想画谁，不仅会追求神似，还会追求形似。公子记忆好，落笔稳，画工巧，重现某个场景或者人物，根本不是问题。
乐洋不禁得意地想：若公子让他的画面世，必然会有人竞相模仿！
可惜公子虽然几近全能，但为人低调，除了中试，也没激起多少火花……
花千宇用了朱砂给原本仅用了黑墨的画卷上颜色，细致地给画中人的眼角、眉心点上红妆，为美人的唇抹上一抹红。而后他放下小楷毛笔，换了大楷，将水分饱满的毛笔沾上朱砂，鼻尖落在画纸上，很快晕染开来，不均匀的红色有着耐人寻味的美……
画成之后，他似乎还想题诗，但刚要落笔，便放下了，最后连落款都没弄上。
“公子有心事？”乐洋问。
花千宇不答反问：“画得好吗？”
乐洋不吝赞美：“画仙再世也不过如此！”
问这种问题，公子是怎么了？
花千宇依然没有表情，要知道平常就算是装的，公子也是笑嘻嘻的，悠然模样更甚那逍遥仙人。
“公子有心事？”
花千宇摇头，双手背在身后，道：“看着画，干了再收起来，我出门一会。”
“我……”
“你留下来等画干。”
乐洋看着他离开，又望回那画，心思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自己的画了？
……
京城夜灯盖不住星月，夜晚清风微拂，散去白日残留的几丝热度，蛙声虫鸣被嘈杂的人声完全盖过。仙儿向站在走廊尽头的花千宇看去，他像是这浮躁人世中唯一的清净，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晚风吹起他长发散落的部分，那背影一时间竟像个遗世孤立的小仙人。
仙儿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哪来的什么仙人？
倒是个无双公子。
她走到他身后调笑：“哟，小公子什么时候也会在夜里来访了？”
他遥望西南面那栋新盖的楼，问：“那楼是做什么的？”
那楼？
仙儿朝他看得方向望去。
她掩口低头暗笑：“大宁喜好男风，想必小公子有所耳闻……那栋楼是为了应和龙阳之癖的客官所建，到时会有好些貌美小倌出台，如今小倌们暂住在较远的南座……公子有兴趣？”
龙阳……
花千宇摇头：“姐姐说笑。”
“好啊，”仙儿佯装生气，“你老是当我说笑，是不把我一区区女子的话看在眼里？”
“姐姐……”花千宇叹气，后笑道，“姐姐知道不是。”
仙儿也笑：“公子是有烦心事？”
“……几日前，有幸得见一美人。”
仙儿起了兴致，挑眉，问：“到底是怎般美好，竟让公子上了心？”
花千宇堪堪吐出四字：“惊心动魄。”
仙儿将这四字放进口中不断咀嚼，竟生出几分嫉妒的心绪——
看来我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了。
仙儿回神，莞尔：“竟是这般神人，公子追求便是，何必烦恼？”
“不过‘画中人’，可望不可即。”
仙儿好笑：“画中人？还以为是市侩小传中才会出现的故事，落公子身上了？那画中人怕不是哪位妖精。”
花千宇回想他的模样，笑道：“说来倒像个妖精。”还是最乱人心弦的狐狸精……落幕那时展现的高傲一面也让他为之心颤。
仙儿叹气：“公子即便找仙儿倾诉，仙儿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意见……既然是那画中人，不如别再记挂，费神伤心，莫学那话本书生，拿着画四处寻人，废了一生。”
花千宇摇头：“姐姐多想，千宇知道该怎么做，今夜出来散心，也是想散了那‘惊鸿一瞥’，消了那‘魂牵梦绕’。”
仙儿背过身去，笑着，边走边道：“本以为公子无心，却不想到底是个有情人……”
“姐姐不打算陪多我一会？”
“不了，姐姐要去享那春宵一夜了～”
想明白这话的花千宇脸上难得浮了红，可惜了仙儿错过这她一直想看的画面。
他回想之前的对话，释然地笑了。
就这样吧。
……
次日清晨，安明熙意外看见靠窗的那张书桌上多了一卷卷轴，本以为是自己或者是阿九拿出来忘了放回去的，但仔细一看，这卷轴用料太好，安仁殿绝对是不会有。好奇心使然，他把画卷推开，铺在桌面上，看到完整的画时，安明熙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画中身姿柔美的人是那日在清和殿中的自己之后，心中那是又羞又愤——
这是在嘲弄他吗？
沏好茶水，端着茶具进来的阿九见安明熙看着桌上的画久久不动，他走近，伸着脑袋看，大惊：“殿下什么时候能画得这般好了？”
安明熙冷冷瞟向他：“不好……不是你拿进来的？”
阿九更惊讶：“不是殿下画的？”
“不是。”
安明熙疑惑：他被监管着，还有谁能把画送进来？
阿九感叹：“这是殿下吧？画得可真像……那人把殿下画得这般出神入化，必然很重视殿下……”
安明熙听着这话，心中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感受，愤意霎时就消去了一半。
难道不是来挑衅的？
“殿下交朋友了，阿九为殿下高兴。”阿九笑道。
“我没有朋友，”安明熙拎起茶壶，作势就要倒在画上，“这样的画，怎么可能是在表达善意？”
阿九忙想拿回那茶壶，可手上端着的盘子差点摔了：“殿下不要冲动，先看看落款……啊，没有落款？……殿下要是弄花了画就太可惜了！阿九还没见过谁能把殿下画得这般好啊！”
“可他在嘲弄我。”
“哪有人为了嘲笑谁，花心思把人画得好看的？”
安明熙一时无言可对。
为保住画，情急之下，阿九接着道：“可能是喜欢殿下呢？”
“喜欢？”
“殿下难得在众人面前露面，露面之时的打扮便是这般，就算有心想画其他模样的殿下也画不来啊！怕是哪位才女对殿下一见倾心，画了画，命人偷偷把画送来……殿下这样不就糟蹋人一番心思了吗？”
“是吗？”安明熙的心防开始松懈。
“嗯嗯。”阿九忙点头。
安明熙只手握拳，挡在口前，把茶壶放回盘上，清了下嗓子：“咳，那就……先收起来。”
被谁喜欢？这种事……
阿九趁安明熙背过身去，低头偷笑——
殿下害羞了？这算不算情窦初开？
毕竟殿下也不小了，十六快十七的年纪，也差不多可以婚娶了……深居简出，也没见过几个女人……
阿九放好茶壶，回去打算收起画的时候，看见安明熙正远远地对着画，呢喃了一句：“画得还行……”
阿九没忍住笑，被安明熙发现，安明熙恼羞成怒，怫然：“我要撕了它！”说完就要对画伸出魔爪。
阿九忙抱住他的腰，阻挠：“殿下息怒啊……”

第5章 005

夜深人寂，浮云将明月遮蔽，万家灯火皆灭，洛京暗得厉害，只能借着几盏星光依稀瞧见尚许桥有个人影……
那是个孱弱的女子，她的腹部贴着地面，正毫无方向地、拼命地朝前爬，她爬到石桥边，扶着栏板艰难地站起来，又沿着栏板颤颤巍巍地前行——她浑身是血，血液和着地面的尘土把她洁白的衣裳弄得脏兮兮的，她胸腔中了一刀，每动一下，伤处就像会撕裂一样，痛得清晰。她身上仿佛燃着了一团火，火焰的热度随着血液流失减退。但当火焰燃尽，身体迅速变冷，冷得她站不住、看不见，也慢慢听不见了……
子时，她被发现倚靠着栏板跪坐在桥上，身后拖着一路血迹。
领尸体的人是仙儿，她并没有给她举办葬礼，只是命人给尸体盖上草席，抬去郊外掩埋。她还给并给她立了墓碑，木质的碑上刻着简单的五字：蓝玉溪之墓。
墓碑简陋，也许没过多久，这木头就要腐烂，但总比她的躯体留在世上要久。
两天后，花千宇在茶楼无意间听人议论此事，只闻是一名女人被刺死，官府也不追查，最后长惜院花魁仙儿去领了尸体，亲手下葬了——人们猜那是从长惜院出逃的倌儿，因为不肯回院里，被长惜院的打手失手打死了。不过因为仙儿的心善，她的美传又多了一桩。
粗野男人们又用淫言秽语议论起了仙儿的床笫之事，花千宇觉得刺耳，便提前离开了。
乐洋跟上，问：“公子，你觉得那姑娘是谁啊？仙儿姑娘怎么没跟我们提起？”这两天他们也去了一次长惜院。
“是谁不重要，倒是官府的处置令人心寒。”花千摇头，他背着一只手，在喧闹的街道行走。
“区区一个倌儿的死，当然没人在意。”乐洋说得愤然。他又喃喃：“要是我被杀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花千宇停下脚步，回头：“你可说得真心？”
“公子……”
“我可把你当弟弟看待，你这没心没肺的。”花千宇推了一把乐洋的脑门。
乐洋捂着脑门，笑嘻嘻地：“我就知道公子待我好！”
“那你这是在跟我撒娇？”
“不敢不敢。”
花千宇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走，乐洋忙跟了上去。
忽地，花千宇看到一个熟悉的荷包，他立马伸手将荷包抢来——这是？
男子刚反应过来：“你谁啊……还我！”
花千宇抚摸荷包上残留的血迹，脑中迅速闪过几个片段，将已知的信息整合完毕后，他试探道：“这不是你的东西吧？”
男子扑上来，试图夺回：“还我”
花千宇侧身躲过他的动作，接着问：“是从姑娘身上偷来的，还是……杀人夺财？”他的眼神愈冷。
男子忽觉腿软，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后退两步，接着转身，推开挡在前面的男人，跑了起来。
乐洋将注意力从跑离的男人身上收回，看向花千宇手中的荷包问：“公子，这是……”这明明是公子的钱袋——不对，之前明明送给玉儿姑娘了？
不等乐洋反应完全，花千宇跑了起来，带起一阵风，让乐洋也不由地跟着跑：“欸，欸！公子等我！”
是这样没错了，花千宇想，既然他毫不否认就逃跑，便证明他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不过……
花千宇抓住男子的左臂，借着奔跑的力用膝盖将男子重重压在地上的同时扭动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扣在背后。单膝落地的那一刻，力至下盘，花千宇也稳住了自己的身体。而男子则因冲击过大，吐出酸水还险些晕过去。
“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会想到杀人？”
男子依然昏沉，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自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花千宇等，等他有力气挣扎，周围围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乐洋掰开人群，跪在人群中心、花千宇旁：“公子……”
“嘘——”花千宇对他比了噤声的手势，在喧哗中压下腰背，靠近男子的耳旁，问：“为什么杀人？”
“杀人”两字射进男子耳朵，令男子浑身发颤，在花千宇扣着他的手用力之下，他才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没杀她！”话音一落，他提高气势道：“我没杀她！这里是洛京，天子之都，你空口无凭就说我杀人、众目睽睽之下私自动刑，岂有王法！”
他的嗓音让周围议论的人都静了下来。
“荷包是我给她的，上面还沾着她的血，你说我有没有证据？”
“我，我……不是我，阿玉不是我杀的，不是……”男子不断摇头。
“你认识她？”
“不认识，我不认识！”男子越来越慌。
“她不是洛京的人，你的口音也不是洛京的人，你也是江南来的吧？”
男人不断否认，也挣扎得更激烈了，但却无法忍受左手几乎脱臼的痛苦，伴随着他惨厉的叫声，他停止挣脱。
“我不过是，不过是……啊——”男子声泪俱下。
“你把她卖到青楼还不够吗？”花千宇松手，站起来，弯下腰抓着想要站起来的男子的衣襟，让男人的脸面对着他。
男人扫开他的手，巍巍颤颤地站起来，道：“是她想杀我我才反击的！我有什么错！难道我应该被她杀死吗！不过女子，不过一介青楼女子……”
花千宇冷着脸，一个手刀将他劈晕，道：“她本来只是普通人家的好女儿——败类。”
围观的看客中，不知谁人先鼓了掌，随之掌声此起彼伏，还有人不断叫好。
“公子，这……”乐洋看看周围的人，又看看已经晕过去的男子。
“送官府。”
收了命令，乐洋将倒在地上的成年男子扛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大理寺，旁人都惊讶他瘦小的身子有着不同凡响的力量。
见事情结束，不少人散去，各自忙碌，还有些没事干的还想看之后的发展，便跟随其后。
乐洋被背后的“随从”弄得很紧张，腰板都不由自主挺得更直了。
玉儿的死在花千宇心底激起不少波澜，甚至会想这是否是他不单纯的善心所引来的恶果——他能从仙儿好似不在意的神态与话语中探到仙儿真正的想法，他只是做了能又一次给仙儿留下好印象的事。
他对玉儿施加的善意来源于怜悯，却又不单纯怜悯。
但此时此刻备受追捧的他很快将懊悔的念头散去——虽然先思考后行动是他一向的方针，但他也清楚，意料之外的变数总会有。如果他因为过度担心变数而无所作为，那未免消极，他也只能一再吸取经验——现在，至少他找到了凶手，又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而他的智慧、品德与未来将做出的贡献将会流芳百世，名扬千古。
他出生便有的优越感不允许他安于平凡。
“千宇？”突然出现在街上的欧阳朔走向花千宇，他好奇地看着乐洋肩上的男人和随之其后的人们，问，“你们这是游街呢？”
跟在欧阳朔身后的秋三娘用手帕遮着半张脸，低着头随来，抬着眼望了眼花千宇，放下手，恭敬行礼：“小公子好。”
不知谁打着嗓门问了句：“花千宇花小公子？当今状元郎、丞相家的小公子？”
人群炸开了。
“丞相家的？真的是丞相家的？”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小状元？”
“不是吧？你见那个文状元打架这么厉害？是侍卫吧？”
“小小年纪，确实不得了……”
花千宇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需要非凡的声望，但可不是现在。
……
送完官府后，花千宇带着不详的预感踏进了家门。
“小公子。”守门的仆人弯腰低头，等待花千宇踏过门槛。
憋了一路的乐洋忍不住问：“玉儿姑娘不是要回家吗？怎么留在京城那么久，还想去杀人……难道仇恨真的比幸福重要吗？”
“谁知道呢？”
花千宇敷衍回答，他张望四周，见父亲不在，才安心踏进长廊。随之身后传来仆人恭敬的一声——
“相公。”
花千宇闻之僵硬转身，看向踏入大门的来人——“爹……”
乐洋也忙低头：“相公。”
花决明臭着脸，手背在身后，对他道：“跟我来。”
花千宇只能跟上去。乐洋一如既往地跟随，但脚刚踏出那一步，花决明就开了口：“乐洋回去。”
乐阳只能丧气道：“是，相公。”
他看着花千宇的背影，心念：对不起公子，乐洋不能陪着您了！
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中还带着几分庆幸，毕竟没有下人会想要面对家主的愠色。
公子，保重！
……
“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花决明站在书桌前，背对着花千宇。
“太过惹人注目。”
“这是其一。”
“其二……恕千宇不知。”
“其二，在无法判定他人罪行的情况下私自下重手。”
“爹派人跟踪我？”
“呵，”花决明转身，“你惹事时，我就在茶楼上，看得一清二楚。”他停下话语，观看花千宇的反应。
花千宇沉默，双眼注视着训话的父亲。
“受人瞩目的滋味好吗？如果当时那人就这么死在你重击之下，你会倍受瞩目，百姓会很乐意看到一个光天化日，杀人行凶的纨绔子弟死在断头台上！”
“我几番教育你要收敛锋芒，你可曾听进三分？背着我跑去应试……就算高中，你小小年纪，能做什么？陛下不会重用你，你只会给花家招来更多的猜疑和妒忌！”
“那为了表面的平和，我只能碌碌无为吗？”花千宇突然开口，倔强的眼神中有着不甘。
——虽然他原本也能想到自己年纪太小，大可能不能入朝为官。
“你……”花决明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你还小，锋芒毕露只会引来麻烦。厚积而勃发，你的积累还不够，也还须打磨。”
“……是，孩儿铭记。”
花决明看了他一会，转言：“虽然你还小，缺乏洗练，但是论天资、性情，你都是接任我的最好人选。”
“墨哥比我更合适。”
“他的性情过于温润，将丞相府视为眼中钉的人不少，连陛下也不可能对花氏完全放心……你的性子……只要磨砺好，会比你大哥更合适游走官场。”
花千宇直言：“我的志向不在文，而在武，您知道。”
“这……”
“只要兵权在握，大哥那边，自然有我保护。”
花决明憋着一句话在喉咙中，叹了口气后，直说：“谈何容易……罢，男儿有志，自当精忠报国，你想去便去。往后你再想做什么事，必须先同我讨论，不能再轻举妄动。”
“是，”花千宇点头，“娘那边……”
“至于你娘那边，我会说服。”
花千宇抱拳行礼：“千宇谢过爹。”
花决明看着难得低头的他，咳了两声，让自己变回严肃的模样：“谢就免了。罚你在房内思过三天，不得踏出一步，也不许和他人会面，更不得在房内练武，三日，每日三遍道德经，日入之时上交。”
“是。”
“下去吧。”
花决明看着已经关上的门，喃喃：“傻小子，有些事情，我想你日后会明白。”
即便千宇多合适，多有才干，功绩多高——皇帝岂容我花决明的儿子手握半点兵权？
但若是现在告诉他这些，失去目的地的孩子该怎么行进……

第6章 006

被罚面壁思过的三天里，连乐洋都不被允许进他的房间，送饭的时候连对话都不允许有。
花千宇对于无人的宁静也没有抵触。他一如往常，随太阳而起，梳洗完毕后跳过炼体的步骤开始抄经，等乐洋送饭来的时候，用餐；用餐结束把空餐具放在门口，继续抄写道德经；抄写完毕后，他就在书架上拿下已反复阅读多次的兵书翻阅，在用餐时才会停下，一直到夜深。只是身体得不到如往常般的锻炼，让他浑身筋骨不适，但惩罚毕竟是惩罚，让他活得太舒适了，就不叫罚了。
他一向听父亲的话，因为当他在被傲慢遮蔽双眼看不清现实之时，花决明总能把他拉回来。
爹总是对的——他在被花决明训话之后总会这么告诉自己。虽然他还是不听话地跑去考了文状元——他觉得自己能考好，而‘最年少状元’这个称号也确实好听。对于武试他便没有这么大的自信，毕竟他还掇不起巨石，让乐洋来还差不多。
失败就不好看了。
何况武状元的地位和名声远不及文状元，想要留名成为后者才是最佳选择。
三天很快过去，天未亮花千宇就拉着乐洋给他做陪练。赤手空拳的两人棋逢对手，几番回合都难分胜负，最终花千宇凭借着技巧与谋略，将力气远在他之上的乐洋绊倒在地并成功压制。
乐洋从地上起来，拍拍衣服，对花千宇笑道：“公子果然又赢了！”
“输了还这么开心，是不是又放水了？”花千宇戏谑。
乐洋忙摆手：“不是不是，乐洋不敢再冒犯了！”两月前有一次他因花千宇臂上有伤，每次攻击都会有意避开伤处，后果就是往后花千宇练习都不带他。虽然不是什么严厉的惩罚，但这样十足让乐洋觉得自己被公子冷落了，后来还是他哭着说不敢才“挽回”公子的心的。
——公子向来都是表面和气，生气了也不大能让人看出来。
一直守在一旁的仆人见比试结束了，靠过来对花千宇道：“小公子，皇后派人来传话，让小公子闭关结束后进宫一趟。”
“哦？”
仆人再度鞠躬。
花千宇向外拂动了手臂，仆人见其示意，退下。
“我入宫一趟，”他一边取下双臂上的绑带，一边对乐洋道，“你自己出去玩会吧！”
“好……”乐洋接过绑带，应完声才回过神，“公子，我……公子要别人跟随吗？”话下之意是在问：为什么不用我了？
“不，我自己去。”
乐洋一副惊愕的模样：“公子自己一人……多不方便啊！”
花千宇好笑：“我还需要人照顾？”
“不是……”
花千宇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止住了他的后半截话：“去交点朋友吧！”
“公子……”
“这是任务。”
“朋友？”乐洋嘟嚷，“我去哪交什么朋友？”
“今天厨房做的茶点是桂花糕是吧？你给仙儿送去。”仙儿喜欢吃桂花糕。
“啊？”
“你不是没有目的地吗？现在不是有了？”
“公子……”
……
“哪来什么朋友？”乐洋提着竹篮踏入长惜院，喃喃自语，“这种地方，不是姑娘就是嫖客……公子也真是的……”
可是公子给的任务不能不做……唉，早点出去逛逛吧，看能不能找到一个能做朋友的。
“仙儿姐在接客，你有什么东西交给我吧！”丫鬟伸出手道。
乐洋将篮子递了过去——这样正好，省了功夫，而且他也不擅长应对仙儿。
乐洋下了楼，视线随即被一抹白色的身影吸引——那是个高大的青年，他穿着一声白，皮肤也几近雪白，披散的长发带卷，是金棕色的，眼瞳……是湖蓝色的——像妖怪一样。
乐洋见过他，只看过背影，也只一瞬。
那妖怪走近了那小池，那是长廊里唯一没有围栏将小池水隔开的地方。
他的的眼眸倒映着那一汪池水，毫无波澜……不知是不是乐洋想多了，他的身上带着死的气息。
——那不是妖怪，是人！
心思落定，乐洋急急飞奔而去，路遇转角，他直接踩着围栏飞跃池面，以求最快速到达那人身边。
“小心！”
就在那人即将踏出一步时，乐洋抱着他的腰，将他拉开，也因此自己与他都倒了地。
青年显然被他的举动吓到，惊魂未定，问：“你做什么？”话毕他便想站起来，但乐洋摇摇头，坚持不把他放开。
乐洋说：“人生苦短……公子为何寻死？”他喘着着气，着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青年皱眉：“谁要寻死了？”
“你不是……你没想死？”乐洋松开他的腰，站起来，笑道，“太好了！”笑脸下是藏不住的尴尬。
青年也站了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乐洋。
乐洋被他盯着，那几分尴尬加剧，脸有些火热，他只好找话打破这平静：“西域人？”
他很久以前见过外来的商人，也长得奇奇怪怪的，不过像青年这么好看的，他是第一次见。
青年只道：“不知道。”
“不知道？”
“记忆伊始，我就在中原了。”
乐洋也不奇怪，只笑道：“好，那公子就是中原人了！”
忽地，乐洋想到一件大事，即使羞于开口，他也必须完成：“公子……可有兴趣与乐洋结为好友？”后半截话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
这是任务。
虽然不过初识，但很奇妙地，他觉得两人有缘——这就是交朋友的契机吧？
青年一愣，竟然应下了，乐洋一阵惊喜。
“敢问公子大名？”
“……白。”
“白？可是姓氏？”
“名，有名无姓。”
乐洋忽然觉得白是个可怜人……难怪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乐洋打起精神，不让自己露出半分同情的神色，他笑笑道：“我叫乐洋，公子……白，谢谢你与我为友。”
“啊……嗯。”白显然还在状况之外。
乐洋龇牙笑，以示友好。
这下就好交代了。
……
见皇后的路上，花千宇在御花园内巧遇散步的太子安明镜。原本面无表情的安明镜喜出望外：“千宇！”
花千宇也向他走过去，停在他身近，规矩作揖，道：“殿下。”
跟在安明镜的小太监三十三也俯首：“小公子。”
“客气！”安明镜拍拍他的肩。
花千宇直起身，问：“太子哥哥可有烦心事？”
“你怎么知道？”安明镜问。
“哥哥平日里可没心思来御花园闲逛——何事，可让千宇分忧？”
安明镜让三十三先退下，与花千宇并肩散步，道：“月前里父皇禁了安明熙的足，你可记得？”
“记得。”
“时至前日刚满一月，今日父皇便召了他问话。”
“哥哥担忧什么？”
“父皇是不是对他太好了……父皇是想要和他说什么？”
“可说是问什么话？”
“没有。”
“那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如若要密谋什么，既然能让哥哥知道他被召见，想必也会让哥哥知道是什么理由，比如问罪，比如追责。前日便期满，今日才宣见的话，想是刚想起有这事，才想教育几番而已。”
安明镜舒了一口气，笑道：“千宇真可为我的谋士。”
“哥哥过誉了。”
“今日进宫可有事？”
“姑姑召见。”
“正巧母后让我带你一齐去见她，一起？”
“自然是好。”
安明镜招手，让远处的三十三赶来。
“哥哥不信任三十三？”花千宇看着跑来的三十三问。
“何出此言？”安明镜疑惑。
花千宇笑着摇摇头——看来太子本人都没注意到。另一方面来看，太子对他的信任倒是发自内心的。
安明镜突然明了，便解释：“只是不习惯谈这些话的时候有他人在侧罢。”
三十三低下头，跟在他们身后。
“倒是好事。”花千宇道。
“什么好事？”
花千宇摇摇头：“下次再和哥哥细说。”
不轻易把心里话说出口，也不会和随从商量正事……这当然是好事，不然岂不是容易因听信谗言而误国？
安明镜叹了口气，笑道：“你倒是人小鬼大。”
“有吗？”
“可不是，心里装得比我还多，好的坏的都看不透。”
花千宇笑道：“太子哥哥不用看透，相信千宇就好了。”
“这是自然。”
行至拐角处，安明镜的面色变了，他伸出手，截住正打算从他身旁走过的安明熙，严厉责问：“看见太子不知行礼吗？”
阿九急忙下跪磕头，道：“太子殿下，皇子只是没瞧见您，绝非无礼。”
安明熙抬眼，冷然：“行不行礼有何必要？”
“殿下……”阿九抬头，入眼即是安明镜的怒容。
就在安明镜要动手之时，花千宇握住了他的手腕，按下安明镜的怒气，对安明熙道：“当然有必要。古者有云，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既在天地之间，此礼该行。”
安明熙冷哼一声：“天经地义？呵，行了礼又如何？即便我五体投地，在太子眼中不也是‘罔顾伦常’。”
幼时他因害怕被打骂而行跪礼，却依然被踩在头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竟然怎么都逃不过被欺凌，还不如留几分自尊。
“你！”
花千宇按下安明镜的手，只一句：“克己复礼。”这句话不仅是对安明熙说的。
安明熙抬眼，目若冰霜，也只四字：“狼狈为奸。”
安明镜甩开花千宇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安明熙撞在了墙上，沉声：“再说一遍。”
安明熙心跳加快，过往受的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一点也不想认输，一字一顿地重复：“狼、狈、为、奸。”
安明镜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就在他以为逃过一劫的时候，安明镜一拳挥来，他紧闭双眼——
“殿下！”阿九惊呼。
拳声落下，但脸上却没有痛感，安明熙他睁开眼，眼前是一个和他一般高少年的背影。
花千宇用左臂挡开下了安明镜的拳头，笑笑道：“太子哥哥消消气，我们还要去见姑姑呢。”
安明镜吃惊：“你！”
花千宇用右手按下安明镜的手，道：“走吧，别气了。”
“哼。”安明镜将手甩后，背在身后，走离，三十三跟上。
花千宇转身，靠在安明熙耳边轻声道：“明明就很怕……以后见到太子绕道走，知道吗？”
“凭什么……”
“嘘——”花千宇比了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别受伤了。”
说完他便转身跟上了太子。
安明熙愣愣地看着他跑离的身影。
阿九忙从地上爬起来，紧张道：“殿下有没有受伤？背部有撞伤吗？是阿九不好，反应太慢，还好有那位公子……殿下，殿下？”
安明熙回神，问：“怎么了？”
“你的脸好红，可有哪儿不舒服？”
安明熙抚向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是刚才太紧张了吗？难怪会被看出来害怕了……
看来他还须修炼。
“没事。”安明熙道。
阿九呼了一口气，庆幸：“那公子真是个好人，不知道是谁家的……”
“哼，”安明熙不屑道，“花家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7章 007

他的嘴唇好红——花千宇心想。
他未曾想，卸去红妆的安明熙也生得这么……美艳？那艳色随红妆褪了几分，更显清丽脱俗。
男子也能生得这般魅惑人心吗？
花千宇不由捂住嘴，掩盖情不自禁上扬的嘴角。
四皇子……吓得不能动弹的模样还真是怜人，也只有他的太子表哥下得去手。
花千宇瞟向安明镜，收敛嘴角，放下手，恰好此时安明镜也看向了他。
“方才为何制止我？”安明镜怒意未消。
“哥哥如果不想被陛下听到伤害手足的传言，就不应该在四皇子身上——尤其是脸上留下伤痕。”
“是他不敬在先。”
“但他的不敬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我……”
花千宇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见他没有要往下说的，才道：“哥哥是要继承大统的人，连这般小事都忍不得，怎么击败其他的竞争者？”
安明镜按下怒火，镇静又倨傲道：“我会是下代皇帝。”神色颇有攻击性。
花千宇耐心告诫：“会，但并非十成把握——先皇治下换了多少任太子，当今圣上又是如何坐上今日之位，殿下当以史为鉴。”
安明镜无奈，舒了口气，道：“这世上敢这么和本太子说话的，除了母后只有千宇你了——你不怕惹我不悦？”
“千宇相信殿下心中自有定夺。”
明明此时谈及的是谏言之事，安明镜一阵沉默过后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的智慧……也许比我更适合坐上皇位。”
话音一落，花千宇的脸色一变，气氛顷刻间肃穆——
“留侯并不比汉高祖更合适帝位。况花家志不在此，能不失先祖基业，保今之高位，守皇之天下，护民之祥乐便是花家世代所求——这点，太子殿下想必比陛下还清楚。”
安明镜为化解空气的凝滞，故作爽朗地笑了几声，拍拍花千宇的肩，道：“千宇言重了，怪哥哥开了过分的玩笑。”
花千宇也用着笑脸回应：“是过分了。”
“……”安明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再拍不下去。
……
“秋分，上茶。”花雅兮坐上主位。
刚沏好茶的秋分分别给兄弟俩倒上清茶。
“姑姑有事要言？”
花雅兮点头，后道：“闲杂人等，都退下吧！”
“是。”宫女太监齐声应道，随后向着大门的方向后退，快碰到门槛才转身离开。
人都退去后，守门的宫女关上大门。
“再过不久，千宇就十五了吧？”花雅兮柔声问。
“是，下月月底便是。”
“那么，今日之后，你便不能再往宫里跑了。”
“为何？”安明镜先开了口。
虽然过往花千宇也并非时常入宫——为了不让皇帝怀疑皇后与娘家有所勾结，一月多是难有一次，而花千宇的两个哥哥花千墨和花千树也多年没有到后宫走过了，但这句“再不能”是否严重了？
“侄儿近来太惹眼，容易引是非——最难猜测是帝王心，以防万一，该小心为妙。既然你也要十五了，当然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自由。”
一直沉默地听着的花千宇点了头。他知道，这个“自由”不仅仅是入后宫的自由，还有其他各个方面……他是花家的孩子，盯着他的眼睛数不胜数，何况是他自己有心引来更多的目光。
他不后悔，无论这些多加的视线会带来多少磨难——既然他是花千宇，这些坎坷或早或晚都会来。
花雅兮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杯后，接着道：“陛下是否真乐意让明镜接任大统，我尚且怀疑。”
安明镜不服：“母后何出此言？”
“太子若多外出走走，便能听到不少关于花家想要谋权串位的言论。百姓都有这般猜想，何况是坐在那尊位上的陛下。”
“母后多少年未踏出宫门一步，怎知这些风言风语？”
“但我的耳目都在。”花雅兮淡然接话。
“父皇不会听信那些谗言。”
“是，如果他是个昏君，花氏早已被株连九族。但高处不胜寒，无论他过去是多么信任兄长，既然他在这个位置上了，如今能给的信任就不是绝对的——不然以千墨的才干何至于做了三年的侍郎？”
“但……父皇总该信任我吧？”
花雅兮叹了口气，摇摇头：“镜儿，你已经成年了，不再是个孩子了，看待问题不该总如此天真。”
“就因为我身上有着花家的血？”
花雅兮闭上眼，一次轻缓呼吸过后，她睁开眼，缓缓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身上有花家的血脉，你现在连太子的位置都碰不到。”
安明镜哑然。
“你想坐上皇椅，母后会不顾一切帮你……你知道母后今日为何要说这些话吗？”
花雅兮停顿了会，不见回答后，她重新开口：“因为我希望如若你未来要在皇位与花家的繁荣中做选择，你能选择后者，而不是前者。”
“为什么？”
花雅兮柔声劝道，目光里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怜惜与慈爱：“因为只要花家还在，便可保你一世，但花家没落了，你只是一个不受宠女人的儿子——明白了吗？”在花决明那，她尚且是个被珍视的亲妹妹，而安清玄呢？对他来说，自己又能算什么。
在她的温柔注视下，安明镜咽下一口气，回应：“是。”
花雅兮将视线转向花千宇：“千宇，姑姑向来知道你早慧，所以姑姑也相信你能看清局势，做出正确的判断。但你毕竟年幼，经验还须积累，心性也还须磨练，在现今这个腹背受敌的状况下，你不可意气用事，一切以大局为重。”
花千宇起身作揖：“是。”
“兄长为相，是帝相，他的君主仅有陛下一人，我不求他偏袒镜儿；千墨性子过于温柔，不适合参与夺嫡的纷争……但千宇，我私心希望你助镜儿成为九五至尊。”话毕，花雅兮从位置上站起，对着花千宇行躬身礼。
花千宇把腰弯得更低，郑重应下：“千宇定竭力而为！”
安明镜也起身，弯下了腰。
……
乐洋和白正坐在亭子里谈天说地。
大概是因为时候尚早，这片角落来往的人不多，在没有男男女女纷纷扰扰的情况下，乐洋逐渐放开了自己。
“我过去也看过和你感觉很像的人，头发也是卷卷的，不过你这样的眼睛我是第一次见！”
“他们是什么样的？”白好奇地问。
“大胡子，那胡子都快长到脖子了……”
“胡子啊……”
白摸摸自己的下巴，又问：“还有呢？”
“他们讲话很奇怪，不是中原话，听着也不像方言。他们尝试说洛京话的时候，说得也很奇怪。”
乐洋咳了两嗓子，开始学：“鸡屎啧么奏？”
“鸡屎？”
“其实他们想问的是集市怎么走哈哈哈哈……像你这样口音这么漂亮的胡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白笑了。
注视着白的时候，乐洋忽地瞟见白身后不远处有一富态的中年男子搂着一女子的腰走过，他这才意识到他们正在长惜院中：“我是为了帮我家公子送东西才到这儿的，白呢，怎么会在这里？”
白侧过头，对他道：“你认为呢？”白能从他的话中听他潜意识里对长惜院的排斥。
也是，像他这般干净的小少年，怎么会喜欢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
“你是来喝茶的吗？”乐洋天真地问。
白轻描淡写地反问：“如果我说我是被关进来的呢？”
乐洋不相信：“你这么大一个男人，谁关得住你啊！”长惜院可是关女子的地方。
“若是真的呢？”
乐洋信誓旦旦道：“那我就带你飞出去。”
白像是在笑他天真：“你倒是对你的功夫很自信。”
“当然，你别看我这样……”
就在乐洋还打算侃侃而谈的时候，白见远处一位小童着急地跑来，他即刻站了起来，打断乐洋的话：“我先走了。”
“啊……好。”
乐洋有些失落，而白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于是他也只能离开这个亭子——一个人呆着也没意思，何况他不怎么喜欢长惜院。
跑了几十步，确认小童出声乐洋也不听不见后，白无视传话的小童，回头远望乐洋离去的背影。
不过是初次见面的人，为什么还要怕被他知道真正的自己？
乐洋……
白把他名字口中无声咀嚼。
倒是个好名字，却是像他这个人一般仿佛无忧无虑——令人生羡。
“白哥哥，白哥哥，”小童催促了他，见白转身面向他来才借着道，“王爷派人传话来了，说待会要让你接待，育娘让你赶紧回房间准备准备。”
白表情逾冷，全然不见先前温和的模样。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拳头握紧，用指甲钻进肉里的痛楚平定内心焦灼与厌恶感。
“白哥……”
“好。”白对他淡淡一笑，而后转身，向厢房走去。
忍耐，是他现如今唯一能做的事。失去尊严也好，被折辱也罢，即便片刻的自由需要用生命换取，他也要争取。
——最骄傲的鸟儿死也不能死在囚笼里。
……
自皇后寝宫出来后，安明镜就叫退了三十三，三十三只能远远看着安明镜和花千宇的背影。兄弟两人相随一路，沉默了许久，与安明镜的沉重不同，花千宇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兴奋——皇位自古便不是易得之事，但对于自小一直顺风顺水长大的他来说，夺嫡之争比起腥风血雨，倒更像是祭典上的游戏，只是更困难也更令人投入罢了。
他推举安明镜，不仅仅是因为血脉相连或者说是关系亲近，还因为他发自内心认为三皇子安明镜是继承帝位的最好人选……
“千宇，”安明镜出声，将花千宇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回来，他抬头看向天际，有些羡慕地呢喃着，“母后什么时候才能像信赖你一般信赖我……”比起说是在对花千宇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姑姑只是太过重视你。”
“呵，你倒会安慰人……宁朝的太子，母后的唯一子嗣，丞相的侄子……何时在别人的口中我才能只是‘安明镜’呢？连母后也一样，即便成年，我在她眼中也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唉，何时我才能让母后、让父皇另眼相待？”
花千宇抬手想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但因为身高差距有些大，外加尊卑有别，他只能背过手，道：“很快会的——哥哥信我的眼光吗？”
“千宇慧眼如炬，为兄自然是信。”安明镜不知他何出此言。
“安明镜是我花千宇选择的唯一主君。”
安明镜一愣，侧头看向花千宇，花千宇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自信而坚定：“不是因为你是我表哥，也不是因为你是太子，而是因为——你有资格统领天下。”
安明镜眨眼，睁眼的那霎那，眼中的阴霾逐渐散去，笑意从眼底升起，逐渐扩开，他说：“得你一知己，是我三生之幸。”

第8章 008

阿九像一个老母亲般与安明熙发生争执，他抓着安明熙脱下的外衣道：“殿下，你把衣服脱了给阿九看看！”外衣上有一块磨烂的地方。
安明熙一边换上新的外衣，一边道：“不要，我没受伤。”
“那你给我看看……”
“不要。”
“要是留疤了怎么办？”
安明熙系上腰带：“我一大男人，留疤就留疤，有什么可怕的？”
“殿下就让阿九上点药也没什么啊？”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这么照顾。”安明熙把衣服穿好了，就是整体有点歪歪扭扭。
阿九心中憋着气，他把双手一垂，敲打自己的大腿，憋坏了般地大喊：“殿下总让我担心才像小孩子啊就不能听话点让我放心吗！”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
安明熙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会。
红着脸的阿九这才意识到自己僭越了，但还没来得及跪下谢罪，安明熙就听话地把腰带解了，他说：“那你看看吧，我觉得没什么事。”
安明熙背对他，脱下里衣，露出光洁的背部，只是左边肩呷骨的位置有浅浅的血痕。
阿九郑重其事道：“有事——那么大的一个伤口，殿下你都不会痛的吗？”仿佛真有这么回事。
“不可能。”安明熙不相信，但又不觉得阿九会骗他。
“殿下你先去床上躺着，阿九拿药箱来。”说完阿九就放下手上已经破损的外衣，到隔间拿药箱——过往的安明熙时不时会受伤，于是阿九就干脆在房间里备好全部伤药。
安明熙回头看自己的背部，但视线之内不见伤口。
“殿下去床上。”阿九很快捧着药箱过来。
看着阿九郁郁寡欢的模样，安明熙乖乖躺在了床上。
阿九先将药箱打开，而后走到盆架出。将其中的毛巾拧干。
“太子下手真重。”他先用热毛巾为安明熙擦拭伤口，刺痛传来时安明熙才觉得自己的后背确实是带伤的。
“殿下也真是，明明知道太子的脾气，还要惹怒他……要不是花公子出手制止，殿下都不知道要伤成什么样了。”
“习惯了。”
阿九带着哭腔反驳：“我没习惯！”
安明熙说不出话。
阿九擦掉眼泪，倒了药粉在伤口上：“阿九真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花公子人真好……太子殿下一定很生气……”
安明熙淡淡道：“不怪你，花……那个人只是有不被问责的底气，出手只是顺便罢了，不见得有多好心。”
阿九叹了口气：“那二皇子呢？后宫里那么多个娘娘呢？学堂里的先生呢？多少人眼睁睁见着殿下被欺负，却又不闻不问，这么多年，他们也没透漏半点风声给陛下……殿下想是讨厌太子，也讨厌皇后，所以连着花公子也一起讨厌了罢。”
安明熙无可反驳。
“花公子或许只是‘顺手’，但并不是所有有底气的人都会顺手帮助别人，何况是要忤逆太子？太子打在他臂上的那一下力气也必然不小……”
也是，安明熙心想，花千宇好歹是第一个出手帮他的人。
“殿下日后与这样的人同路，阿九也放心多了。”
安明熙沉默。
阿九放好药，好言相劝：“殿下不是一直想出宫走走吗？这回虽然是去南方，但至少不用再闷在宫中了，不是吗？”
“父皇是不是嫌我麻烦？”
“怎么会？陛下都是为你好。”
“那可是南方啊……多久后才能回来……”
“怎么也比皇宫好啊……殿下也不用受欺负了。唉，这么多年了，要是陛下能斥责太子多几句，四皇子殿下就不会过得这么辛苦了。”
“不怪父皇，他也不知道。”
阿九暗想：陛下真的不知道吗？
但陛下是四皇子唯一个指望了。
“殿下为什么不说？”
“没必要。”
阿九再度叹气：“殿下总这么说。”
安明熙坐起来，拉上衣服。阿九先下了床，拿来腰带，为安明熙系上。安明熙踩在地板上，站直身子，张开手，让阿九为他整理。
“殿下，”阿九叮咛，“殿下以后见着花公子，不可再说‘狼狈为奸’这样的话了。以后见着了谁，殿下再不喜欢，即便不能笑脸相迎，也不要说让人排挤的话，好吗？”
安明熙看向窗外高高的宫墙，只道：“好。”
……
花千宇出宫，经过一辆马车时，身后传来了呼唤声：“这不是花丞相家的公子吗？”
花千宇回头，一见，是恭亲王安清枫，行礼：“王爷。”
安清枫显然刚从宫里出来，他走近花千宇，说着：“无须多礼。”随即扶着花千宇的胳膊让他直起身。
“小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宫里走动？所为何事？”
花千宇坦言：“闲来无事给姑姑请安。”
“哦，皇后？”安清枫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你好像……经常来找她？”
花千宇抬头与他对视，摆出属于孩子的天真笑容道：“如果王爷是怕千宇坏了后宫的规矩，千宇不会再跑宫里玩了。”
安清枫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怎么回答，反而紧揽他的腰，抚着他的脸庞道：“多俊朗的一个少年，恰恰是本王喜欢的模样。”
疙瘩落一地，花千宇差点连笑容都保持不住了。就在此时，一只手插进了安清枫的臂膀内，来人的另一只手扶着花千宇的后背，随即一掌击中安清枫的肩前，让他不由松手并退了好几步。
“乐洋，”花千宇叱责，“休得无礼！”
“可……”
乐洋这才注意到自己动手的对象是恭亲王，反应过后他即刻跪下，低头，抬起手臂至高于头顶，抱拳道：“乐洋误以为是无礼匪徒，请王爷恕罪。”
但——就算是王爷，对公子出手也是罪无可恕！
早有耳闻恭亲王安清枫好龙阳，不想竟把主意打到公子头上……
安清枫按着被攻击的部位，揉了揉道：“好大的力气。”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花千宇躬身抱拳：“是下人有眼无珠，请王爷恕罪。”
安清枫低头看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的乐洋，嘴角微扬，轻言一句：“那就把眼睛挖下来把。”
毫无波澜的一句话将乐洋的心瞬间击沉，艳阳天下的他仿佛被敲入冰窟，汗毛竖起，连手都像被冻坏了一般发软。
花千宇单膝下跪，出声恳求：“请王爷开恩。”
“那就剁下手——就碰我的那只吧。”
“王爷！”花千宇抬头，眉头紧缩。
安清枫无视花千宇，径直走向乐洋。当他的足尖出现在乐洋视野中时，乐洋身体更是止不住地颤抖，当他在自己面前停下时，乐洋干脆闭上了眼睛，紧紧闭着，像在逃避，也像是自暴自弃地等待裁决。
花千宇的视线锁在安清枫身上，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他突然动手。
“罢，”他摆摆手，“尚有佳人在等，这次的事本王暂不追究。”
他挑起乐洋下巴，审视了会，放下手，面无表情道：“没有下次。”
话毕，径直踏上了马车。
“谢王爷！”
花千宇平身，注视恭亲王的所在，直到马车行远。
乐洋好一会才能使上劲从地上起来，他忙走向花千宇，用发颤的嗓音问：“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花千宇难得对他皱了眉头，“但你下次行事要是再如此莽撞，就算王爷饶你，我也定不轻饶！”
“是……”
“走，回府。”花千宇背过手离开。
“是……”乐洋跟上。静静地跟了会，他观察几番自家公子的脸色后，小心翼翼道：“亲王可真是个登徒子，竟然连公子都敢染指……”
花千宇轻笑：“他明明能拿下你的命却放了你一把。”想是不带感情的评述，又像是指责乐洋忘恩负义。
“公子……”乐洋模样有几番委屈。
不过，乐洋也确实害怕了，很怕很怕，但犯错的他在面对公子的当下，还是想把这份恐惧收起，尽量不外露。
花千宇瞟了他一眼，接着道：“一个没有实权，没有封地的小王爷，竟然连我都敢戏弄，确实是胆大包天……只怕他面上离弦走板，实则韬光养晦。”
看公子对安清枫的评价也不太好，乐洋找回一点说话的底气：“韬光养晦？公子高看他了。”
“你是看得浅了。”
“浅？”
“外在的模样不过是想要人看见的罢了，看不见的那部分才最为可怖……不过，他一个不问朝堂的闲散王爷进宫又是为何呢？”如果是为了见陛下……他和陛下的关系有这般好吗？
慢，是巧合吗？半个时辰前，四皇子才从陛下那出来……
“公子是不是想太多了？”
花千宇摇摇头：“这种看似不作为的笑面虎才最难对付——你的朋友呢？”
说到“朋友”一词，乐洋找到了转换心情的契机，霎时换上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我找到了！”
“真？”不过一两个时辰，还真的能这么快就交个好友？
“真真！”
“何许人也？”
“没细问，约莫是长惜院的奴仆。”
花千宇回想，依稀记得长惜院里确实有不少和乐洋一般年纪的仆人，他笑笑道：“希望你交友的目的不是为了敷衍我。”
乐洋猛力摇头：“真不是，我们聊得可来了！”
“好好。”花千宇敷衍回应，并走快了两步。
“公子不信？”乐洋快步跟上。
“信，信你不会骗我。”
“嘻嘻……”
乐洋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问：“公子，长惜院的仆人也是没有自由的吗？”
“嗯？怎么这么问？”
乐洋摇头，只接着问：“他们也需要给自己赎身吗？”
“若是签了卖身契，想是需要筹钱给自己赎身的。”
“啊？”
花府没有赎身的说法，虽然许多下人会在花府从小做到老，多数下人也是上一批的子孙，但那是收了工钱的，老来退休还有补贴。若是厌烦了工作，想走也不难。
“怎么了？”
“白，我的朋友，似乎便是签了卖身契。”乐洋叹气。他想着自己如今凑了多少银两，不知能否给他赎身……
花千宇瞟了正在掐指数数的乐洋，道：“你可别想着给他赎身，如若连你这般小童都能存到钱赎回卖身契，那这卖身契也没什么用。”
“那该怎么办？”
“乐洋，”花千宇叹了口气，“你总跟着我，也只知道伺候我，因而宛若井底之蛙，所见世界太过狭窄……你甚至不知道，除花府以外的许多府邸奴婢都是用钱买进的，别说是奴婢本身，就连他们的后代也改写不了为奴的命运。”
乐洋顿时哑口无言，过会，他提问：“既然公子与我同龄，乐洋也一直跟着公子，为何公子可以语海，而我却宛若井底之蛙？”
“博览群书，骋怀游目。再者，正如我所说，同样的事物，你总看得看得太浅。”
乐洋停下脚步，垂下脑袋，浑身筋骨都耷拉了下来。
花千宇轻笑，转身走到他面前，摸摸他的头道：“这并非坏事。越是天真的人，越是真挚，越是真挚的人，越是怡然自得。”
“公子不快乐？”
乐洋抬眼便看见花千宇的笑脸。
“快乐。”
花千宇拍拍他的头，放下手道：“我非想让你看遍世间丑恶，但若是一无所知，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不知要被骗几回——就算我一直在，也不可能每每都能护着你。”
“公子……”
豆大的眼泪从乐洋泪腺中脱离出来，感动不已的乐洋情不自禁扑进了花千宇怀里，他弯着腰，侧脸贴着自家公子的腹部——这份感动中掺杂了不少方才难以发泄的恐惧。
若不是他还算有定力，在安清枫靠近的时候就会开始飙泪了。
花千宇拍拍他的后背，作安抚状。
花千宇最初遇见乐洋是在他五岁的时候。那时他只是好心给了这个小乞丐一袋银两，不想再次见到小乞丐却是他满身伤痕、倒在雪地里的模样。随行的老奴说，小乞丐大概是被别的乞丐抢钱了——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做事，即便是做好事也要思虑再三。
他走过去，想要弥补小乞丐的时候，小乞丐睁开眼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小乞丐举着已经破破烂烂的荷包，口齿不清地说着他只能保住这个荷包。
那时候，花千宇就决定把他带回家，并取名乐洋。
乐洋说过去还有个哑巴的爷爷照顾他，但爷爷在他们相遇前几日去世了，在那之后花千宇就是乐洋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乐洋把他看得太重，甚至可以说是唯一，这点让他消受不起。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乐洋有更广阔的天空，有更多重视的人，这样这份不对等的情谊不至于倾斜得太过分。
——把生命的意义完全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愚昧又不切实际。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的内容提要都很不走心啊，是时候该改一改了囧。

第9章 009

鲜红似血的纱帐里，安清枫与白□□同床，前者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后者静静趴着。
“你真不跟我走？”安清枫捧起白的几缕长丝，靠在他耳边问。
“白谢王爷抬爱。”白下颚压着交叠的双臂，双眼看着被红帐阻截的前方，嘴角扬着，双眼却宛若一潭死水。
“你讨厌这里，又为何留下？”
“王爷多虑了。”
安清枫轻笑：“再怎么伪装成一副恭顺的模样，眼睛也骗不了人——何况你在床上就像一具死尸，即便有反应也无半点快活模样。”
安清枫的手掌覆上他的腰，轻声问：“怎么，是我满足不了你？”
白沉默，只觉得安清枫的手太热，灼得胃部一阵翻涌。
“你这样的……即便模样再好，也做不了多久，为什么就不随本王回府呢？”
白淡淡道：“既然我如此无趣，又怎么能劳王爷白费重金赎我？”
安清枫坐起身，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白只道：“我哪都不去。”
安清枫按着他的额头，强行让他抬头，弯下腰，对着他的脸道：“我只能保你到月底，下月初，等你被放到台面上来，干你的家伙也许脑满肠肥，也许臭不可闻，或喜摧花折玉，你想好了吗？”
白难得冷下脸。
安清枫松手，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后，他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便离开了。
白翻过身，静静地躺着，在脑海中哼起了异域的歌——他铭记在脑海中，却始终不明其意的歌。
……呵，去王府？那他逃离的希望更渺茫了。
他想去远方，往西北边走，问问那儿的人，这首歌是什么意思……
花千宇踏进卧房，拐了个弯便看见欧阳朔拿着他的笔、用他的墨，并在他的画轴上落下四个大字“重见天日”。
花千宇看清字，眼皮忍不住跳了两下。
“你是皮痒了吗？”他和颜悦色地脱口。
欧阳朔放好笔走过来，揽住花千宇的肩道：“欸，这不是三天没见了嘛！”
“有事？”
“没事，就是之前来找你的时候，你家家丁说你又被禁足了——看，你刚‘出狱’，朔哥哥就来探望你了，够义气吧？”
“看来编修的工作还挺轻松，不然你大白天哪来时间走动？”
“不早了，日暮将近。”
“三娘的事怎么样？”
“娘说不会多做阻挠，但也不太同意我娶三娘为妻，说为妾倒是可行。”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欧阳朔的表情忽然郁闷了起来，“我想给三娘名分，但我又不知道正妻的名位是否真的有那般重要。”
“可有和三娘谈起？”
欧阳朔叹气，放下搭在花千宇肩上的手：“以三娘的性子定不会介意名号，但我总觉得不能因为她性子好，就亏待了她。”
花千宇点头：“阿朔是重情重义之人。”
欧阳朔摆摆手：“不说了——明日学堂会来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
“是谁？”
“你明日去就知道了。到时候还会有一场思辨大会，胜负由先生评判——这次我不会输你。”
花千宇叹了口气：“可怜阿朔的愿望又要落空了。”
“你……”
……
刚从学堂回来的花千宇着急地跑进了花千墨住的别院，又奔向了其卧房——
“嫂嫂生了！”
原本一脸担忧、耳朵贴着木门的花千墨忙拦住差点要破门而入的他，道：“还没，别进去。”
花千宇学着花千墨的模样，侧过头，耳朵贴着木门，房内传来沈淑芸痛苦的叫声，也能听到接生婆在焦急的指挥。
“用力！能看见头了！再加把劲！对！用力啊夫人！”
“水烧好了吗？换水！快换水！”
“夫人使劲！”
花千宇都担忧了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夫人，出来了！是个公子！拿毛巾来！”
“不好，少夫人晕过去了！”
“扶好夫人！别让她摔了！去床上！”
花千墨着急得不行，等不及人来开门，就想推门而入，但即刻就被身旁的丫鬟制止：“大公子，现在还不能进去！”
“可是……”
就在此时，接生婆焦急地喊道：“怎么还不会哭呢？怎么不哭呢？”
“怎么办？怎么办？”房内的丫鬟也着急了起来。
花千墨也提心吊胆。
“翻过来打屁股！”接生婆话毕，开始拍打婴儿的臀部，力气由小到大，直到听见他的啼哭。
花千墨舒了一口气。
“拿褥子来！”
“好！”
“收拾一下，脏水遮着点，别被公子见着了，动作快点！”
花千墨直起身，面对房门，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花千宇倒是让出了位置，让丫鬟们出来。
就在此时，花决明也快步流星地过来，他忙问：“怎么样？生了吗？”
“生了。”花千宇替花千墨回答。
“芸娘怎么样？”
“嫂嫂没事。”
花决明放心了，又问：“男儿女儿？”
“是侄子。”
“男儿也好，也好。”
酸儿辣女，原本口味素淡的儿媳妇怀胎期间改吃辣，本以为家里会多一个女孩儿，不想还是男孩。
门开了，花千墨先绕过排成行的丫鬟进入，等丫鬟都出来了，花千宇也准备进去看看的时候，花决明拉住了他，道：“你进去凑什么热闹？”
花千宇就奇了怪了：“我不能进去看看小侄儿？”
“还不到你能看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
“三天后。”
被打发走的花千宇只能悻悻地去了书房看书，顺便将乐洋打发了出去。
“二十两，”他将碎银放到乐洋手上，道，“花完再回来。”
“公子，这……”乐洋捧着银子不知所措。
“我说了，你该脱离我，自己出去走走了。”
话已至此，乐洋只能点头。
……
乐洋揣着十九两以及十文钱，充满迷茫地看着太阳落下的位置……
我这是回不了花府了吗？要不我拿着这钱去客栈住？
想到这，乐洋摇了摇头。
太浪费钱了，他不舍得，他得拿这些钱做些有意义的事。
对了！他可以去长惜院找白！
想到这，乐洋就迈开了步伐，蹦蹦跳跳地进了长惜院。他刚担心诺大的院子，他会找不到白，不想白就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座亭子里。
“在等我吗？”乐洋这么想着，也不由说了出口。
白惊讶地回过头，看向他，尔后微笑：“不是，我只是不喜欢呆在房间里。”
好吧，丢脸丢大了。
“你怎么在这？”白问。
“来找你玩——还有，手给我。”乐洋伸出手，示意白也交出他的手。
白一楞，还是照办了，抬起大而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他的手掌上。乐洋翻过白的手，让他手掌向上，然后把另一只手握着的所有碎银以及铜钱都给了他。
白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沉下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沉浸在“做好事”心理的乐洋并没有发现眼前人的神态有任何不对，他卷起白的四指，覆在钱两上，笑着对他道：“我家公子给了我二十两，让我花光。但大半个个时辰过去了我都没能想好用来做什么，就想你也许需要。”
“他为什么要给你钱？”白收回手，手中揣紧的银两有些扎手。
他想，说不定他们是一样的人……
二十两，也不少了。
“因为我们家公子是好人！”乐洋将他脱轨的想法拉回正轨。
“好人？”
“对啊！”
白轻笑：“有多好？”
“嗯……”乐洋拉着白在沿边的长椅坐下，“我小时候本来是个在路边行乞的孤儿，公子那时候可怜我，就给了我好多钱。我很开心又有人对我好，但又想让唯一留有恩人记忆的东西留久一点，就不想花得太快……本来打算饿得不行的时候才拿出一点点，但没一炷香时间就被人抢走了……还好公子回来看我了，不然我可能就死了！他还把我带回家，给我包扎，给我取名，让我当他的伴读……其实我什么都不会，还是公子教我识字的——我家公子是不是很好？”
乐洋半仰着头，炫耀般地笑着。
“嗯。”白点头。
是很好，好到令人羡慕。
而他的生命中，从来不存在什么救星。
“所以啊，那时候我太小了，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但公子的好我记得清清楚楚。““还有还有，”乐洋见白捧场，便接着道，“前段时间公子还在长惜院给一位可怜的姑娘赎了身，你可能认识，叫玉儿。”
“嗯。”白回应。
其实他根本不认识。
“不止呢！后来玉儿姑娘去找把她卖进长惜院的书生报仇的时候反被杀了，公子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抓到了凶手，可厉害了！唉……不过报仇雪恨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一个女子，怎么敌得过男子呢？这不是去送死嘛……”
白在心中嘲笑乐洋天真，口中却只说道：“我会报仇，即便是死，我也要拖他下地狱。”他说话的时候，冷静而淡漠，想在述说家常。
乐洋看了他一会，猛然摇头：“不对，不能因为那种坏家伙而死——白没有想做的事吗？或者是重要的人？”
白抬头，如一位盲人般凝望着看不见的前方。
他说得很慢，像游吟诗人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我的灵魂、肉体，我的一切，它们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消亡殆尽了，苟且偷生活到现在的我不过一具空壳，引领这副空壳往前走的不过是两个执念。”
受他的话语影响，乐洋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虚无而又实在的执念……一个是片刻的自由，一个是深埋在记忆中真相。”
“……白很痛苦吗？”乐洋小心翼翼地问。
白低下头，合上眼帘：“痛，但当我痛苦得恨不得一死了之的时候我就会在心中唱歌……只要歌还在，我就能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一般，脱离残破的肉体，到我的极乐世界去。”
他的声音很轻柔，但却像是一把把利刃，扎进了乐洋心里。
白回头看乐洋，见他一脸悲戚，笑道：“你是不是同情心太过泛滥了？”
“我……能帮你吗？”
白摇头：“没人能帮我。”
他向来都认为，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愚蠢至极。
他何尝不祈求那些人放过自己呢？他何尝不盼望旁人多几分善意救自己于水火呢？但没人拉他一把，只是让他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白用右手捏住他的脸颊，抬高他的嘴角，笑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想是你看待事情太乐观了，活得太幸福了，就想说点什么打压一下。”
“过分！”

第10章 010

这什么，那什么的……
从长惜院中出来，脱离了原先的情绪后，乐洋的思考客观了些，他开始想，白最大的悲剧不是在有可能今生都要在长惜院劳役，而是白看待事物的方式太悲观了。
白有住的地方，穿得衣服料子看着也很好，闲在亭下和他聊了那么久的天也没人催促干活……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工作呢！
矫情！
想是没过过真正的苦日子，想要得太多了罢。
……可能要的不一样，看的也不一样吧！
像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大多想的是生活，而白却想得更远。自由？活着才能讲自由，知足才能常乐。
想着想着，乐洋也就回到了花府，慢慢也走到了花千宇的卧房——果然，公子还在看书。
注意到乐洋在悄悄靠近，花千宇的双眸依然没有离开书，他只问：“吃了吗？”
乐洋这想起还没吃晚饭，他老实说：“没有。”
“转身，往前，左拐。”
乐洋听从指挥。
“桌上有点心，你当晚饭吃吧。”
“好。”乐洋下意识回应。
回过神后，他便走到桌前，动手看餐篮里有什么。他掀起篮盖，首先见到的是糯米糍，把第一层拿出，放在桌面上，便见第二层是枣泥酥，拿出第二层，可见最里层的豌豆糕，每种分量都不多，但做为饭后甜点是足够了。乐洋看向花千宇的方向，虽然被屏风挡住，见不到人，但他能确定他的公子还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风流倜傥！
他很感动。
乐洋把盘子都端了出来，感激涕零地拿了一块糯米糍下口，心想自己果真活得太好了。
“公子，你不吃吗？”
“不吃，我不喜欢吃甜的，你不是知道？”
“嗯。”说完乐洋又拿了一块糯米糍下口，顺便伴了一块豌豆糕。
开了胃的乐洋嘴停不下来，到半途才想起来：“公子，有糯米糍啊，你不是挺喜欢的嘛？”
眼不离书的花千宇回话：“哦？那拿过来。”
乐洋看着空了只剩下一颗糯米糍的白玉盘子，吞吞吐吐道：“对不起，公子，被我吃剩一……”他习惯把喜欢吃的放到最后，这里他更喜欢枣泥酥。
“吐出来。”花千宇淡然。
“公子……”
乐洋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不想还没求饶，花千宇就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
有意思吗？
……
洗三仪式过后，花千宇终于能抱一下小侄儿。他让乐洋在房门口等候，自个溜进房间。
“嫂嫂，”花千宇拉来椅子，在床边坐下，“我能抱一下映雪吗？”
坐在床上沈淑芸点头，她将怀里的花映雪抱到花千宇面前，叮嘱：“小心。”
“嗯。”
他双手接过，沈淑芸确认孩子被抱稳后才松手。
花千宇有模有样地抱着婴儿安抚般地摇晃了两下。花映雪见到初见的生人，竟也没哭，他眼睛像是睁不开般半眯着，但手却举高了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很无力。
花千宇伸出食指，低头逗弄小映雪：“明明是春日里生的，为何要叫映雪呢？”
沈淑芸笑道：“因为名字是孩儿他爹在冬日取的。”
“这是不是太随便了？”他说着，抬头看沈淑芸，花映雪此时恰好抓住了花千宇的食指。
“也不算是……那时出了点状况，大夫说我身子虚，孩子可能保不住，墨郎就看着地上积雪，给孩子取了‘映雪’这个名字……映雪花便是梅，梅高洁，更坚毅。墨郎希望我们母子都能安然度过寒冬。”沈淑芸垂眸回想，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千宇真是糟糕，这么大的事半分都未能知晓。”
花千宇抬头，沈淑云也看向他。
“怎么能怪你呢？是我和墨郎不说罢了。淑云不能总使你们担忧。”
“嫂嫂见外了。”
“不说这些旧事了，”沈淑芸眼睛笑得弯弯的，打趣，“小叔喜欢孩子的话，可有想好何时成家？”
花千宇弯弯被抓住的食指，笑道：“陪着玩玩还成，真要照顾小孩我可不如墨哥有耐心——别说墨哥了，约莫连树哥都不能及。”
“二叔，”沈淑芸掩嘴笑，“二叔不是比千宇更难安定？”
“那嫂嫂可有想给树哥说个媒？正好他这几日也该回来了。”
“是个好主意，赶明儿我找人问问。”
“欸，”花千宇阻挠，“嫂嫂才坐几天月子？不能乱动。”
沈淑芸摇头：“足够了，再躺着不动，我就走不了路了。”
花千宇摆摆手：“嫂子身子虚，该多歇歇。”
沈淑云也担心坐月子期间出卧房会被外人道不是，虽然府里除去下人就只有她一个女子了，下人不敢出言责备，男子也不懂这方面的陈规，可有人的地方就有闲话……
确实不能出门，那么只把人叫来的时候不下床就行了吧？平日门窗紧闭，除了贴身丫鬟也没人知道她在房里走动。
“没事，我会让喜鹊去找人过来。”
闻言，花千宇看向丫鬟喜鹊，后者收到目光，行了一礼。
花千宇回头对沈淑云微微一笑：“不着急，树哥这次回来会留个大半年。”
“那再看看吧……小叔可帮我一忙？”
“但说无妨。”
“帮我找人给墨郎说个媒。”
“嫂嫂是想给墨哥找个妾室？”
她点头：“多几个也无妨，大户人家的公子岂能没小妾？何况我这身子，这次虽然顺利，但往后也许也添不上半个丁了。”
“墨哥怎么说？”
“他只说再看看。但这都看了快两年了，还是那句‘再看看’。”
“嫂嫂都说不动了，千宇岂有能耐？”
“且试试。”
“好，千宇会试，但——逼着墨哥找一个上不了心的女子，岂不是害了人好姑娘？”
闻言，沈淑芸别过头，悄悄抹了把眼泪，她回头，对花千宇笑道：“来日方长，只要肯找，总能找到钟情的。”
花千宇刚想说什么，就被焦急的喊声吸引去了目光——
“小公子，小公子！”
声源显然就在门外。
“这里是少夫人的寝房，你不能进去。”守在门外的丫鬟阻挠道。
“我有要事！”
“有什么要事我来传达。”
“陛下……内官……”
花千宇将花映雪交还给沈淑芸，向她点了下头，后者也点头回应。
来人组织好语言，才道：“大堂来了位内官让小公子去听陛下口谕。”
花千宇拉开房门，对传话的小厮道：“好，这就去。”
……
“来了来了！”小厮赶在花千宇前对万八道，说完就留在了门旁，没有进去。
万八看向小厮身后，见了花千宇本人，恭敬道：“公子来了，那老奴也能宣读口谕了。”
大堂里只有花决明和花千墨，以及刚进门的花千宇，三人皆行揖礼，细听口谕。
“陛下有命，宣当今文状元花千宇即刻入宫觐见！”
皇帝的命令，不管是什么都只能应下，没有推托的空间——
“遵命。”话音甫落，三人皆平身。
但……就这样？
就这样的话，有必要等他来才宣告吗？
花千宇再一次感受到皇室的诸多讲究。
不过从口谕里特地加上“文状元”三字来看，花千宇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他看向花决明，恰好此时万八再度开口：“那么，小公子请随老奴进宫面圣。”
花决明刚上前一步，万八便言：“陛下有言，相公也可同行。”
“陛下说了何事？”
“这陛下没说，相公见了陛下便知。”
……
偌大的书房里，此时仅有三人。安清玄停下批改奏折的手，对躬身行揖的两人道：“两位卿家免礼。”
两人直起身。
“千宇下月也要十五了吧？”
“是。”花千宇回应。
“虽年少，但殿试一面，可见卿八斗之才，又有高尚之德；才思敏捷，又有超凡武艺。博古通今，能观天下——花丞相之子皆非凡也。”安清玄有意停顿，将说话的机会留给花千宇。
花决明作揖：“承蒙陛下抬爱。”
花千宇在旁试着从细枝末节中思索安清玄说话的真正含义……
他这是被皇帝拍马屁了？陛下怎么知道他会武？
“千宇在殿试上有言，天下若想长治久安，当以民生为重；若想百姓安居乐业，当有二，一保我大宁不受外族来犯，二保为官清廉；若想官员都约己爱民，光在选官伊始以言论甄选远不能成，还需有深入监察、督促者。
“为此朝廷也设置了不少职务，但朝廷始终难揪出一个两个贪官，为何？是官员们都恪尽职守了吗？非也，若是如此，便不会年年都有百姓不顾生命危险，长途跋涉来京上访。
“问题可能有二：一者，在监察到访前，被访官员提前收到消息以扮出政通人和的假象；二者，负责监察的官员与被访官员沆瀣一气……卿曾给出解决方法，可否再阐述一遍？”
果然……此行不简单。
花千宇合上眼帘，再睁开，泰然道：“方法有一，步骤为二：一，陛下派出朝中无势力，甚至明面上无官职且可信任者微服私访，令其将所见所得书于秘折呈奏；二，在相近的时日里多派一名甚至是多名互不知身份且互不为亲信的官员照步骤一再执行。出发前需告知他们其他监察的存在，以相互牵制。”
安清玄点头，接着道：“今我大宁定都洛城，位中原，北方战事为重，南方已平，但非朕鞭长所能及，朕几番派人南下皆无法改变部分地域贫困难安的现状。唉，既然皆为大宁子民，怎能只有朕脚下的百姓乐业安居？”
皇帝的话让花千宇越听越觉不祥，果然——
“卿家可为朕解忧？”
这句明摆着让他以一个小小监察的身份南下。
花千宇暗暗咬牙，心中郁结越乱，竟久久不能回话。
安清玄沉下声：“卿有不愿？”
花千宇躬身抬手作揖：“主忧臣辱，宇当赴汤蹈火。”
“好，”安清玄甩手，将手背在身后道，“朕即刻封你为监察御史，自洛京起一路向南，抓贪官，除奸恶，为百姓谋福，为朕平天下！”
花千宇和花决明同时下跪，低头，推手举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该如此，他一个堂堂状元，竟然只得了一个从八品的小职位！
“此去路途遥远，朕留一月给卿准备，正好让卿举行完束发礼。”
“谢陛下。”
——还要被“流放”南方，远离都城！
“平身。”
花千宇这次起身起得极为艰难。
他曾经想过皇帝也许会不顾他的年纪给他个职位，但怎么也不该是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他可是状元啊？他可是花千宇啊！
他关于未来的展望以及计划，在这一刻完全被打破了。
去南方？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许到时候仗都打完了，他也救不了他那被迫与突厥和亲的可怜姐姐。
是啊，监察御史是很重要的存在，但他一点都不想担任。
——只要不是我，谁都好。

第11章 011

于昊带着醉意踏上台阶，还未走到大门处，便被守卫拦住。
“站住，你是来做什么的！”其中一个守卫向他走来大着嗓门问。
“我来……”于昊举起手中的那张薄得能透出墨印的纸道，“我来找人。”
“找谁？”
“找……丞相。”他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你这醉鬼，来我们丞相府闹腾啥？相公不在，滚！”
说话的人刚挥了两下手，不想根本没碰到于昊，他就后退了两步，然后一脚踩空。就在他身子即将要磕碰大地之时，花千树及时赶到并从他身后扶住了他。
“二公子……”
花千树将于昊扶稳，对那位动了手的守卫道：“来着是客，怎么能对客人动手呢？”
守卫委屈：“我没有，是他自己摔的。”
“行了，他是来做什么的？”花千树看向于昊，此时的于昊已经昏睡过去了，但手上的那张草纸还紧紧攥着。
“说是要见丞相。”
“哦？那爹呢？”
“和小公子进宫面圣了。”
“面圣？还有谁在家？”
“大公子和大少夫人还在家。”
“行了，喊两个人给我把他搬进去。”
“这……”守卫相互对视了一眼。
“脏是脏了点，看这相貌，应该不是闹事的。”
两守卫心中升起同样的疑惑：这能从长相看出来？
花千树用食指抹过他右边脸颊上的灰，“洗洗干净，送我床上。”
闻言，两人顿时面面相觑——什么？
“去叫人。”花千树悠然催促。
“……是！”
不能擅离职守的两人只好对着大门，冲里面喊——“来两个人，二公子回府啦！”
就在这时，两个小孩被丫鬟抱下马车，他们的双腿刚落地就着急地往花千树的所在跑，一边跑，一边喊：“爹……爹爹！”
守卫眼球都快掉下来了——
爹？二公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两个孩子了？
……
长惜院简直成了乐洋消磨时光的最佳场所——这么说也许有歧义，但确实，只要他被公子“抛下”，他第一反应就是往长惜院跑。也许他只是习惯了，也许只是没有选择，毕竟他并不觉得自己和白的关系有亲密到会想要见面的程度——来长惜院的话，当然要找白，这里也没有其他的朋友了。
老样子，白的所在很稳定，就在那座亭下——这一点足以体现在长惜院的工作有多么轻松。
“白！”
“你又来了。”白看向他，这时的白嘴边已经没有微笑了。
乐洋不介意，毕竟白的神色没有排斥的意思，倒不如说是……懒得笑了？
过往的白笑得很客气，温柔，却又像带了面具。
乐洋走近后问：“你为何总是站着呢？”
“看得更远。”
“要是看风景的话，总在同一个地方不也无聊？”
“在这里，哪儿都一样。”
“不能出去？”乐洋试探性地问。
“不能。”
……好吧，这下乐洋知道白为什么不喜欢长惜院了。
“那你何时能出去？”总不能是签了卖身契，也不能一辈子都被囚禁在这里吧？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等到那时，他会跑，跑得远远的。如果被抓，他会在踏进这儿的门槛前自刎。
他从懂事起就过着被奴役的生活，他知道逃跑的机会永远只有一次，因为一旦被发现有逃跑的心思，契约主不会让这样的事有再次发生的机会。
乐洋眯了眼睛想了下：“那——好久。”
说完他又摇头：“好像也没有很久——没关系了，只要能出去就好，到时候我带你到处走走。”
冷不丁地，白问：“你不是说要带我走吗？”他脸上不带表情，不知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这……”乐洋不好意思道，“可这是犯法的吧？毕竟你的卖身契还压着……抱歉，我食言——”
白打断：“犯法？”
他冷笑：“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人，把我抓进来卖进官家的妓院，让我终身不由己，这是什么法？”
乐洋哑口无言。
白甩袖离去，只留一句——
“果真殊途。”
……
于昊在踏入池水的不久后就醒了，回复意识的他惊慌失措地看着站在他身后搀扶他的两名女子，以及——自己裸露的身躯。
霎时间，他连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甩开被束缚的手，然而一用力，不仅让两丫鬟摔坐在地，其中一个还险些掉入池水，连他自己都滑了一跤，脑袋都被水淹没了。醉意还未完全消退，他一时间不知上下，连探出水面都不会了。所幸两个丫鬟不计前嫌地把他捞了出来。
“咳……咳！”于昊把喉咙里卡着的水咳了出来，“你们，你们做甚！”
“给你沐浴更衣啊！”
“沐浴……为何？”
“不然二公子怎么会给你上他的床？”
“我为什么要上他的床？”
“不然呢？这别院一时半会的，哪有地方给你躺着？”
另一个丫鬟不服气地补充：“我说啊，就你这狗咬吕洞宾的模样，公子就该把你直接塞进客房，不，柴房，干嘛要把自己的大床让给你？”
“不过确实——好好的，客房也空着，公子作甚要把你弄自己床上？”
“对啊……该不会……”
“不会吧？公子什么时候吃这一型了？”
于昊打断她的的对话：“这里到底是哪里？”
“二公子的别院啊！”
“二公子？”
“相公的二公子，你不知道？”
“这里是相府？”
“是，你在外头醉酒闹事，是二公子好心让你进来的。”
“我……”
他隐约能忆起一张陌生的脸。
于昊知道自己裸着，连头都不好意思低，只求这两位姐姐快点出去。
“别唧唧歪歪，快点洗澡，公子等你很久了。”
“男女授受不亲，劳烦二位姑娘……”于昊一只手捂着眼，一只手竖起食指指向屏风外。
“出去就出去，咱还不稀罕……”
确认两人走远，于昊扑通一下钻进了水里。
相府……我真的来了……
果真是酒壮怂人胆。
他从羞臊的状态中抽离，脑袋重新冒出水面，心想着：不能让人久等了。
那个二公子，在等他吧？
……
花千树带着两个孩子去看了花映雪。在大哥和嫂子的惊讶中介绍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双生——大花，花飞月；小花，花星河。”
花飞月大方地欠身：“大娘大伯好。”而花星河却躲在了姐姐花飞月身后，在姐姐的叮嘱下才小声地重复了一样的话。
“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夫妻俩异口同声。
不用明说，就知道这两个孩子绝对花千树是亲生的，长相上说不清哪像，但就是像。
花千树甩开折扇，扇面上写着“火树银花”四个大字。他拿白扇遮脸，别过头。
“为何不语？”花千墨又问。
“年前到江州的时候才知道我有这么两个孩子。”
“孩儿娘呢？”
“我给她钱，她给我俩宝贝。”
花千墨夺过花千树的折扇，收起，用它敲了一下弟弟的头，道：“这种话是能当着孩子的面说的吗？”
花飞月反道理直气壮地为父亲辩护：“没事，娘长什么样，我们早就不记得了！”
花星河点头。
花千树也欣慰地点点头。
忘了娘还能说得理直气壮——不愧是千树的亲骨肉。
花千墨在心中无奈叹气，而后他将扇子推回花千树的怀里，道：“信上怎么不说？”
花千树将扇子重新握回手中：“我这不是怕爹一生气就不让我回来了嘛！”
“确实，爹他定不轻饶。”
“但，”花千树单手滑开折扇，又扇了扇，“相信看着两个可爱孙儿的份上，他不会太计较——映雪也有伴了，对吧，哥？”
“是是，”花千墨无奈地附和，“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运河那边的运作主要交给了乐远和乐循，小一年都不会远走了。”
“那再好不过。”
花千墨说完看向双子，又对站在花千树身后的丫鬟道：“把……飞月、星河带回别院好好照顾，一路舟车劳顿，也辛苦了。”
“是。”丫鬟应下，而后走到双子身旁，弯下腰道：“孙公子……”
双子同时向花千树投去目光，花千树分别摸了摸两人的头道：“去吧，待会我就回别院。”
待两人离开卧房，花千墨为了不打扰刚睡着的花映雪，领着花千树去了书房聊。入座后才道：“成亲——不然管好自己，别迫害良家妇女。”
“臣弟冤枉，”花千树辩驳，“我可没有害良家妇女。”
“那两孩子怎么来的？”
“那是青楼的姑娘。”本是个清倌就是了，不过人也是自愿的。
那种小青楼的姑娘就算再怎么想守身如玉，或早或晚都要走到这一步。
“青楼姑娘你不也让人怀孕了吗？”花千墨的神色越加严厉，“你可曾想，在身不由己的处境下养大无父的两个孩子有多艰难？况她含辛茹苦养得这么大，忽而被你带走一去不复返……你可有考虑为人母的心情？”
花千树沉默。
花千墨见他不做声，也不愿咄咄逼人，只问：“孩子多大了？”
“快三岁了。”
“三岁就这么机灵了……他们没有娘，既然你不想把人娶回家，就要做好当爹又当娘的准备。”
“这是自然。”
“成亲还是不再碰女子，二者选其一。”花千墨绕回原点。
“……哥，你怎么越来越像爹了？”
“选一个。”
“……后者。”
“好，这可是你说的。”
“反正男的不会怀孕。”花千树别过头自言自语道。
这话花千墨听了可上火，他皮笑肉不笑地问：“你该不会还染指男色吧？”
花千树拿着扇子扇了扇：“现在还没，但既然都说了不碰女子了……”
“花千树，我现在就给你找媒婆。”
“欸——小千宇和爹呢？”花千树急忙转移话题。
“进宫了……对了，星河飞月的事先不急着和爹讲，此次面圣怕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你要是再刺激他老人家，该是真的不用回来了。”
花千树故作感激地点点头：“真真是兄长待千树好。”
“那——你是否该听话别再做混账事了？实在管不住自己——考虑一下净身，一了百了。”
“……哥，我是你亲弟弟。”

第12章 012

偌大的御书房静得能听见呼吸，片刻后安清玄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宁静：“哈哈哈好！不愧是花相的骨肉……此行不易，且令我朝四皇子明熙伴卿同行，以示皇威——卿亦须护我熙儿周全。”
四皇子？
花千宇的心跳顿了一拍，随即苦笑——
这算什么缘分？
没再生多余的想法，他即刻作揖，谢皇帝施恩。
安清玄让他平身后，扬声：“来人。”
守在门外等候的万八能清晰听见皇帝的召唤。
“是。”万八回应，日光照在窗户纸上，映出了他哈腰的动态。
“四皇子呢？”
“陛下，”门外传来万八的声音，“四皇子已在殿外等候许久，这太阳正盛，是否请他入内？”
“让他进来。”
“是。”
声音落下，万八就走远了。
没过多久，门被万八推开了，待安明熙入内，门再一次被关上。
“拜见父皇。”安明熙作揖。
“平身。”
“吾儿可还记得花公子？”
安明熙向花千宇行了短礼后道：“皇后寿辰上尚有一面之缘。”
这话是掩过了几日前的那一面。
花千宇也向他行了一礼，也当只是第二次见面。不过他倒是对安明熙还记得出现在宴会的他感到意外，他不曾记得台上的美人儿有望他半眼。
“今后你们便是同僚了，可要好好相处。”这话安清玄依然是对安明熙说的，显然同下江南的事早已私下商讨过。
“是。”
“宇有大智，能文善武，与之同行定能保你安危，更长你见识。此行不易，即便你成不了助力，也别误了公事。”这话不但喻示了安明熙“吉祥物”的身份，而且间接告诫花千宇必须要保证当朝四皇子的安全。
“是，熙儿铭记。”
“丞相。”安静在一边的花决明终于被皇帝点名了。
“在。”
“府上可否有客房让吾儿暂住，直至南下？与千宇比邻而居，即便不得管鲍之谊，彼此熟悉也是为日后同行做好了准备。”
花决明不多说，只应下：“是。”
花千宇侧过脸看近旁的安明熙，无喜亦无悲。
他以为，自己被迫南下，和安明熙脱不了干系。并非说是安明熙从中作梗，而是皇帝显然是让他给安明熙当护卫。当然他以为主要原因在另一层——
削弱花氏。
即便他现在还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但在完全成长前将隐患调离权力中心也是防范于未然的手段。
至于为什么也要把安明熙也调离，到底是为了监视他还是另有目的，他就不清楚了。
帝王心猜得差不多了，花千宇愤恨的心也就逐渐平息了下来。
……至少不是把墨哥调走。
不管是一年，还是两年，也许三五年，他终有一日会归来。不，也无需回都，他只要能卸下监察御史的责任，他就能前往北疆，实现他的大义。
他想明白了，如今他只能争取提前“解放”，即便他即刻弃笔从戎，也无法在几年内平息已持续了十几年的战火。即便没有他，战事也有其他将士主导，只盼那位停留在他记忆中以泪洗脸的姐姐能等到他实现对她的承诺。
他没有办法改变现状，只能改变想法。
……
被带到花千树寝室的于昊端正地坐在床上等候所谓二公子的到来。原本他是想站着的，但忆起丫鬟说让他上床上等，他还是变扭地坐在了床沿。他把无处安放的双手搭在了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那被丫鬟擦成半干的长发用发带松散地扎着，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于昊觉得这副模样不太适合见把他带到府内的像恩人一般的大人物，但实属无奈。
他是来请求成为相府的门客的，因为他在赶考的途中他已经将盘缠用得差不多了，会试落榜后在洛京不知何去何从的他也用完了最后的盘缠，只能去当店小二，赚点口粮。然而当店小二只能解决生存难题，留在只管吃住的酒馆让他连圣贤书都看不起，远不能让他离理想更进一步。
早年丧父，成年丧母的他了无牵挂，家乡太过遥远，他也不愿放弃入朝为官、为民谋福的理想，所以他留在了洛京，所以他决心自荐，不过对于丞相能看得起他这个穷书生，他没有自信，自以为连门都进不去。原本他只是做做梦，正经的打算还是去地位低点、也喜欢收门客的官员府上试试，不想被老板娘灌了点酒，再被扇了点风就来了。
竟然让他这种醉鬼进来了，想必这个二公子是个大好人，也许能行——这么想着他就等了一个多个时辰，屁股都快发麻了。
就在他正考虑要不要先站起来走走时，门开了，进来的时一个高个青年，约莫就是他要等的二公子了。
于昊正要起身作揖，但花千树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
他忽地想起是自己让人把这人放自己房间的——其实他只是顺口，这样轻浮的话语，他向来是张口就来。更让他意外的事，这名青年竟然不仅不排斥，还这么温顺……主动？
于昊不明白他的意思，思考间也就没动静。
我理解错了？不应该坐这？
他还以为让他坐床上是贵族的怪癖。
于昊排除杂念，心以为还是行礼要紧，但屁股还没抬起来，走近的花千树就弯下腰，脸对着下方于昊的脸，观摩过后，笑道：“也许我真该做点什么。”
这么说完，他直起腰，居高临下道：“抱歉，对于男子，在下还缺少经验，怕是要拂了公子美意。”
这意思是……
对花千树的语义恍然大悟的于昊顿时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但明面上，他还是客气地起身作了揖，道：“公子见谅，是敝人失礼了。”
“无妨。在下花氏，名千树，单字火，敢问公子尊姓大名？”花千树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泰然问。
于昊保持抱掌的姿势，方才抬起的头再度低下：“不敢让公子如此客气。敝姓于，名昊，字浩然。”
在于昊眼中，用着谦辞的花千树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世家公子们的傲气浑然天成。
“浩然兄手持文章而来，是想投奔花府门下的吗？”
于昊心里嘀咕：真是自来熟又直接。
“是，先前多有冒犯，请公子恕罪。”
“无妨，不过遗憾的是，我家大人不收门客。”
于昊顿时觉得自己空欢喜了一场。
——那你为甚要让我进来？就为了羞辱我？
“浩然兄不必多礼。”
“是。”于昊弯了下腰后放下手，直起身。
“不过我可以收下你，不知浩然兄意欲何为？”
于昊抬头看他，道：“公子可看过敝人手笔？”
于昊不认为他收留自己是有什么正儿八经的目的。
“看了。”
“如何？”
花千树直言：“难以及第。”
于昊如受五雷轰顶。
“依我拙见，文章虽用词谦逊，但藏在其下的咄咄之意显而易见，若是拿这样的文章参与科举，怕会惹得考官不愉快。”
确实，这是于昊回忆着会试的行文复写的，也确实让他落榜了。
“此中话道，贫者，富者皆求上，然贫者俞穷，富者俞富。富者之富取于贫者，贫者之穷乃于富者。富者虽富，不愿施其财；贫者虽勤，子孙之命无法改。浩然言以为要改善下层百姓的生活，须逐渐缩小穷富人之间的差距，并给出了不少不错的提议。然，你所言多从下层望上望，无法跳脱平民的思维，此虽可见你为民之心，而视角太低，使视野也小了。
“富者非一日之富，贫者亦非百代穷。子孙的富足是先祖创业，再由几代巩固，若不善经营，可毁于一旦。贫富有别才使人勤。你说富人压榨贫民，某些富人确实如此，但如若官府清廉正派，必然不会视百姓的哀嚎于不顾——品行的问题与财富无关。但若强求富人分享财富，那贫民坐着即可，何必勤作？九州有何来秩序？到时富人更不愿分出所有，穷人失去钱财和口粮，依然最先死去。
“甲以为乙富，乙以己为凡。人生有追求，富求愈富并非不对，随遇而安那是没志气的人的做法，若是对方有理想，即便理想是富可敌国，又有何不可？君所言之富人，非仅商人矣，然官者之财富多不及大商，若强求分财，没有统一标准，不仅贫富难分，而且对士族不起大影响，反而指向商贾的矛头会加重。商贾虽多钱财，但位贱，地位低下，从古至今都为有什么好名声，强分其财以求‘平衡’的条例若出，行商之人锐减，人口流动锐减，地域间缺乏交流，九州凝聚力骤减，这并非好事。
“百姓生活的改善应从生产入手，若是粮食每每大丰收，人人都能有饭吃，便解决了温饱的难题，温饱解决了才去想小富，一步一步来才实实在在。”
于昊听了，沉默良久。
我不是说要均财——他想，却没有开口否认。
他隐约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一时受对方气场压制，提不出任何驳论。
花千树见他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接着道：“我只是从我看到的角度提出了这些问题。我非圣贤，我所述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可也算鞭辟入里——于昊心想。
“既然你心怀苍生，我想你能做个好官。”
于昊摇头：“心怀苍生？我只是想让我，还有如我一般的人们能过上好日子罢了，出发点不过自身，并没有那么伟大。”
“世上何来天生的伟人？科举也不是判断好坏的标准。我说你难以及第，只是你把家世有别说得太分明，不讨高位者欢喜罢了——因而你落榜了。”
“你怎么知道……”
“我把你所书给兄长过目了，兄长说这是这届会试的主题，我便私下猜测——要不要投奔于我？我也许可使你视野更加开阔，但我并非官场中人，即便你表现再好，我也无法引荐你。”
“公子仁德，”于昊长揖，“于某感激不尽。”
总之，他找到落脚点了。

第13章 013

“千宇卿家，劳你带皇儿入住相府——丞相留下，朕还有话要同卿叙叙。”
这……这是迫不及待地要把四皇子塞给我吗？——花千宇的眉尾不住颤动了两下，同时低头恭敬地作了一揖，答：“是。”便后退直至房门。
“儿臣告退。”
安明熙随花千宇之后出了御书房，后者在台阶上等他。
“四殿下可有行李需要收拾？”花千宇问。
“不用了。”安明熙一挥手，阿九忙跑来，身上系着一个包袱，看上去也装不了多少衣物，还有那格外突出的一块……画卷？
这不就是在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我们早有预谋？——花千宇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他把右手往前一推，手掌摊平，对安明熙恭敬道：“殿下，请。”
安明熙点头，先行一步下了台阶，阿九和花千宇一同跟在他身后。
……
宫外放着一辆马车，车夫见花千宇靠近，弯下身子，道：“公子。”
花千宇的手掌扫过空气，后道：“不用多礼。”
“是。”车夫抬头。
车夫探头不见花决明，便问：“相公呢？”
“大人正与陛下议事，你先把殿……这位公子送回府，之后再返回。”他一人的话走回去也不是什么问题，但安明熙在的话，当然不能怠慢。
安明熙静静地眺望着护城河外的风景——宫外依然有侍卫把守、巡逻，不允许平民随意靠近，但视线之内他依然能瞧见不少穿着布衣的百姓……不过见着了几个生人，他竟然感到如此宽慰。
“公子，请上马车。”花千宇说着，车夫也为他拉开了帷幔。
我想走走——他这么想着，却只是点了头，然后在阿九的搀扶下进了马车。
说来，坐马车也是第一次，内部倒是比外边看起来还大。这辆马车的车舆为长方体，车舆封闭，有车盖，车壁左右皆开了窗，窗口用帏裳遮住，最里边连着左右车壁支起一横木，上边放着软垫作为车席。
车夫见安明熙在车席上坐好，便放下帷幔，发轫，马车开始动了起来。安明熙离开车席，拉开帷幔叫停，车夫立马拉绳。
“你不上来吗？”他对着车旁的花千宇问。
花千宇一愣，而后笑道：“公子不嫌挤的话。”
安明熙摇头，抬起低垂的眼帘，只道：“你上来。”
怎么可能会挤？客套话罢了。
他伸出手，示意让花千宇扶着他的手上车。
花千宇伸手握住，借着安明熙的力踏上车板——从未劳作的安明熙手掌没有半点茧，这让他想到了花映雪手心的触感，只是安明熙的手部肉薄，能摸得出骨头，算不上太软。
两人于车内并肩坐着，车夫重新驱车。
随着马车的行驶，铜銮摇摆，叮铃作响，车外的人声也越来越喧杂。帏幔们皆用料厚沉，车行风吹也没能让它们有大动作，安明熙想拉开帏裳看看外头的风景，却闭上了眼睛，端正地坐在位上一动不动，佯装闭目养神。但借着声音，他能在黑暗中幻想出热闹的光景——即便他从未见识。
一旁的花千宇微微侧着身子，倚着车壁，闲适而优雅地注视着安明熙，对方偶尔颤动的纤长睫毛也没能让他收回目光。
马车渐渐停下，安明熙缓缓睁开了眼，即刻便注意到了身旁少年的视线。花千宇毫不避讳，只笑笑道：“到了。”
安明熙没有回应。
花千宇先下了马车，拉开帷幔，对车内准备下车的人伸出了手。后者在他的搀扶下落地。
“公子！”守在府门的乐洋连忙跑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来的模样看上去很是兴奋。
“二公子回府了！”
花千宇也喜出望外：“回来了？”
“是，在别院。”
“那……咳，你先去吩咐下人，把别院的房间整理好。”
“公子要提前入住别院吗？”
花家重视血脉间的联系，因而不喜繁奢却把府邸建得很大，以留子嗣成家后也能同住。目前设三处别院，子嗣束发后不久便会搬进别院。离花千宇束发还有些日子。
“是，”花千宇点头，“在主卧旁收拾好一间客房让皇……公子入住。”
乐洋对安明熙行了时揖礼，后道：“黄公子？公子你新交的好友吗？”乐洋记不得只见过一面，此前还是女子打扮的安明熙。
“是，快去准备。”
“好。”乐洋转身跑进府里。
花千宇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摊平推出，对安明熙道：“公子，请。”
安明熙头也不点，直接走在了前头，而后对跟在他之后的花千宇道：“不用这么称呼我。”
“那……我该怎么称呼殿下呢？”花千宇轻声问。
“随便你。”
“……哥哥？”
安明熙沉默。
“熙哥哥？”花千宇再次试探性地称呼道。
第一次被叫“哥哥”，安明熙顿时五味陈杂，特别对方还是和自己一般高大的少年。
“熙哥哥。”花千宇又叫了一次。
这下安明熙开口了：“你倒是有不少‘哥哥’。”他记起了花千宇先前在他面前也是这么叫安明镜的。
花千宇闻言，一双桃花眼微眯，又道：“但我只有你这一个‘熙哥哥’。”
在近处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的阿九莫名手抖。
怎么回事？好像哪里怪怪的，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安明熙眉头微微皱起，问：“总在讨好他人，不觉得累吗？”
“你呢？”花千宇微笑反问，“总在讨厌别人，不累吗？”
安明熙拂袖而去，不知所措的阿九忙追上他。
花千宇笑容不灭，对着他的背影喊道：“熙哥哥，你去错地方了！”
安明熙转身，怒目而视：“不准这么叫我！”
“往这边走呢，”花千宇像在无视他的怒火，转身，径直往长廊的另一边走，“哥哥。”
……
“熙哥哥，”花千宇敲开了安明熙的房门，道，“请随我到大堂用膳。”
“不必了，”安明熙冷淡道，“阿九已经帮我去厨房拿晚饭了，你们……我不多叨扰。”
“叨扰，”花千宇摇头，“算不上。”
还真不好相处。
见安明熙沉默，花千宇才道：“好，若哥哥想单独用餐，千宇日后会让人照一日三餐给哥哥送食。”
“再好不过。”
话毕，安明熙关上房门。鼻尖对着木门的花千宇笑脸都僵了。
确实——不好相处。
花千宇退后两步，再转身，就在准备前往大堂之时，他瞧见了站在月洞前的那棵开满白玉兰的树旁的阿九，阿九手上正端着一碗白米饭。
看着阿九欲言又止的模样，花千宇主动问：“怎么回事？”
阿九鞠了一躬，后道：“厨房不愿给我些菜，只给了碗米饭。”
花千宇从他身旁路过，道：“随我来。”
到了厨房问了情况后，花千宇了解到，厨房师傅是认为他一个陌生小厮来厨房主动要饭太过莫名其妙，就拿了一碗白米饭把他打发走了。
花千宇向师傅解释了阿九的身份，指明阿九的主人是花府重要的客人，日后不可再次怠慢，并让他们把刚做好的饭菜分出一份给安明熙送去，日后阿九和安明熙的一日三餐厨房都要负责，特别是安明熙的，必须定时送饭以及茶点过去。
他让阿九把手上捧着的那碗米饭放下，因为待会会有人送热乎的过去。
出了厨房，阿九一边道谢一边道歉。
“公子他从午时起便未进食，阿九怕公子饿了才自作主张道厨房来讨吃食……公子他虽然表面上对人疏离，但其实为人温柔，心地也善良，阿九想公子也很想要朋友，只是他常年困在宫中，除非要事，连清心殿也不会踏出，久而久之，也就不知如何与人交往了。”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阿九一再躬身：“对不起，阿九多话了。”说完他便跑远了。
想让我主动接近安明熙吗？
花千宇不以为安明熙对他的态度单单只是“不知如何与人交往”。安明熙排斥他，显而易见，但原因尚不可知。
既然贵客请不来，花千宇只得自己回到大堂，恰好此时汤已呈上。
“人呢？”花决明问。
花千宇摊手：“熙公子不习惯热闹。”
“也罢——可有吩咐厨房送食？”
“送过去了——”花千宇入座，“树哥去哪了？”
“我影子都没见着。”
看着花决明用平淡的表情说着嗔怪的话语，兄弟两人感到几分好笑。
沈淑芸正在坐月子，近来都不会离开卧房。
“爹，陛下可有说什么？”花千宇问。
“闲话家常，算不上大事。”
对话到此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父子三人静静喝汤，他们都喝得很慢，三人心照不宣地等着花千树的出场。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花千树牵着两个孩子踏进大堂，对花决明和花千宇道：“爹，千宇，好久不见。”
而后他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往前轻轻一推道：“亲生的。”
花千墨扶额——果然……
花千宇讶异得说不出话来，而花决明干脆脸都黑了。
花千树蹲下，小声对两个孩子道：“看到没有，中间那个，叫爷爷——爹会不会被骂就看你们的了。”
两小家伙点头，花飞月先冲在了前头，用甜甜的声音叫着：“爷爷。”
花星河跟着跑了过去，在姐姐说话之后跟着喊出：“爷……爷……”声音断断续续，不太自信。
闻声，不知所措的花决明站了出来，被两孙子包围的他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任凭他们拽皱他的绸衣。
“爷爷！”花飞月抬头再叫了一声，眼睛笑得弯弯的，一双桃花眼与花家的几个男人如出一辙。
花星河拉着花决明的袖摆，有些怕生的他不敢抬头。
看着可爱的孙儿，笑容不知不觉浮上了花决明的脸，他命人加多两幅碗筷，重新坐在椅子上，把两孙儿都抱了起来，一人坐一只腿。
“饿了吗？”花决明问。
两人同时摇头。
“好好好……”
花决明也不会说话了，只知道笑着说好，但就在花千树打算趁花决明正高兴，神不知鬼不觉地坐上那本留给他的位置时，花决明黑着脸看向他：“说清楚。”
“我也是数月前才知晓。”
“人姑娘呢？”
“我不喜欢。”花千树干脆道。
“你……混账！”
花千墨忙安抚父亲：“爹，您消气，吃完饭再骂。”
花决明看着花星河像是被吓到了，忙收起怒容，对花千树道：“吃饭，之后再找你算账。”
花千宇静静用餐，用晚餐就先告退了，花千墨也一样，走之前还不忘把两孩子带回房，将大堂留给了花决明和花千树。
……
回到寝室的花千宇将发呆的乐洋叫回神，并将要离京南下的事情告知了乐洋。乐洋为公子叹不公，眼睛都气红了——把一个状元郎安排到南方那种穷乡僻里，这和贬谪有什么区别？
见乐洋比自己反应还大，花千宇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乐洋抹掉还未离眶的泪水，扁嘴道：“公子你怎么都不生气？”
“气啊，怎么不气？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南下？”
“这什么皇帝啊！不明事理！”
“嘘，”花千宇比了噤声的手势，“这话要是被谁听到了，我可救不了你。”
乐洋气鼓鼓。
“你要留在洛京，还是——”
乐洋打断他：“肯定是与公子一起走啊！别说南下了，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乐洋也在所不辞！”
“别，还是命要紧。”
“命也没公子重要！”
“是我的命重要，”花千宇敲了一下乐洋的脑袋，“我才不会上刀山下火海。”
“公子……”

第14章 014

已是子时，久卧在床，依然无法入睡的于昊坐起来，点燃了烛火后，他把自己压在茶杯下的文章再看了一遍，尔后心烦意乱的他将草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他步行至庭院，举头望月，试图让晚风抚平自己躁乱的心绪。
闭上眼没多久，他忽而听见一声声抽泣，是孩童的哭声。
他循声悄然走近，走到月洞旁，声音显然贴着景墙传来，因而他没穿过月洞……
“嘘——别哭了。”花飞月比了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似乎也带着哭腔。
但别院太过安静，她的声音在静夜里清晰可闻。
“我……我想阿娘了……”花星河蹲坐在地，抽泣着。
“别哭了……等下被人听到就不好了……我们快点回卧房……”花飞月试图把他拉起来。
花星河摇头，他也不愿意动：“阿娘，娘……我想不起她的样子……我是不是真的忘记她了？”
花飞月顿时也落了泪，她摇头：“不会，星儿月儿会记得阿娘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和阿娘一起？”
“不行，”花飞月依然摇头，“星儿忘了吗？阿娘说她养不起我们了，阿娘要成亲了……我们不能给阿娘添麻烦……”
花星河看着她，终于抑制不住悲伤，正要嚎啕大哭，花飞月忙捂住他的嘴：“笨星儿……你忘了娘说的话了吗？要是不乖乖，我们就要被爹爹赶走了……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哪儿都不能去，到时候……会死掉的。”
花星河想要饮泣吞声，却依然控制不住抽抽噎噎，在弟弟情绪的感染下，花飞月还是忍不住抱住他，一起小声哭泣。
“星儿长大了……以后，以后不能再哭了，知道吗？”花飞月抱着他，轻拍他的后背。
花星河点头，他咬着牙，想要把持续不断地抽噎止住——毕竟，他不能连累姐姐被丢掉。
阿娘说过，他是男孩，要保护姐姐。
在逐渐大起的风儿下，玉树渐响，虫鸣愈烈，两孩童的哭声也随之平息。
“月儿，我冷。”花星河稳住呼吸后道。
花飞月擦干眼泪，勾起颤动的嘴角，说：“那我们回去……小声地，别吵着爹爹了。”
花星河喉咙哽塞，只能点头。
双子渐行渐远，于昊倚着墙，愣在原地，烦躁全消，心中只剩怜悯。
他也许该和花千树好好谈谈……但他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合适吗？何况他并不了解花千树，即便他不觉得花千树是恶人，但能抛弃妻子，不被亲生儿女信任的人，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方面是不同的模样。
既然两个早慧的幼儿拼命想保住秘密，也许他不该多此一举。
娘，爹……
于昊再次将视线投向明月。
他们的模样，他还能记到什么时候？
……
初晓，花千宇来到花千树的别院，敲开了他的房门，将还在睡觉的花千树从床上拽了起来，花千树睡眼惺忪，问：“你……做甚？”
“爹有关你禁闭吗？”花千宇问。
“没有，”花千树觉得弟弟的问题很奇怪，“我都多大了，哪有我像小时候一般教训我的道理？还是你想你尊敬的兄长受点苦头？”
花千宇无视他的废话，只道：“那树哥与我打擂，如何？”
花千树看着窗外的还有些昏暗的日光，道：“你……吃饱了撑着？”
“树哥不想试试我这半年长进如何？”
花千树闭上眼，用力地眯了会，又睁开，随后推开被子，脚踩地面，从床上起身，道：“那么，你先去擂台等我，我洗漱完毕便会过去。”
花千宇点头。
花千树抬手搭上弟弟的脑袋，笑道：“长高了不少，再些时日便与我一般高了吧？”
“会比树哥高。”
花千树无视他的大言不惭：“可惜我刚回来不久，你就要远行了。”
“爹和你说了？”
“说了——南边穷苦，此去经年，风尘仆仆，小宇儿自小也未受过什么苦，难为你了。”
“树哥能去，我又何难？”
“我不一样。”
“有何不同。”
“我是去享福的。”
“……”
花千树所言非虚，他在各个落点都买了宅邸，并配备了为数不少的奴仆，在没有父兄管制的情况下，无拘无束，放浪形骸，实在可恶。
……
擂台上，兄弟俩各据一端，花千树左手背在身后，然后勾了勾四指，示意花千宇先发动攻势。
花千宇冲上前去，在离对方仅两步之时跃起，同时抬脚右旋，左腿膝盖准备勾起朝花千树的脑袋撞去。花千树随即抓住了他的小腿，花千宇借着他手上的力左旋，右腿发动攻势。花千树迅速向后下腰，同时用手推了花千宇一把，后者侧翻一圈后单膝落地，只手撑地。
“你是想杀了我吗？”花千树吃惊道。
“不认真点，我怎么能赢你呢——是吧，树哥？”
“呲，”花千树轻笑，“虽然力气见长，但灵活性不如过去啊，这样就想赢我？”
“这才刚开始，你太早下定论了。”
花千宇再次进攻，花千树一再防守，始终没有还击的意思，花千宇刚想催促花千树还击，不想刚在他前头的花千树就用两步转到他身后右侧，随后花千树右手迅速抓住他的右手腕，左脚扫过他的下盘。反应不及时的花千宇没能站稳，随之倒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击，花千树即刻旋扭他的手臂至肘尖朝上，同时，左手向下按压，将其制服。
花千树听弟弟喉中发出闷响，知道弄疼他了，即刻松手，问：“没事吧？”
花千宇翻身，转了转肩关节，道：“再来。”眼中带着兴奋。
看着弟弟神采奕奕的模样，花千树只能无奈笑笑，然后继续。
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了，见弟弟未有消停的意思，花千树右手四指竖直向上，推出手掌，退后了两步，抬头对着天空道：“千宇，你看日头都这般高了，我们要不改日再来吧？”
花千宇抹去下颚的汗水，道：“树哥这是不行了？”
“你……”花千树摇头，“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但你的兄长我一大把年纪了，不适合折腾了——来人。”
他招手，对碎步跑来的丫鬟道：“吩咐下去，我要沐浴更衣。”
“是。”
花千宇解开绑住袖子的布条，道：“一起。”
……
从昨日分别起，乐洋就惦记着要和白道歉，何况现在就要离京了，说不定南下回来后就见不到白了，未免日后遗憾，他想即刻和白和好。思定，他早早跑到长惜院那亭下等候，却迟迟未能见到白的身影。
也许白是在躲他。
看来白真的生气了。
乐洋不想问别人白的所在，只想着自己应该更有诚意，只要白原谅他了，看到他的话，自然会来。
个把时辰过去了，乐洋依然望不到身影，想着也不能耽误照顾公子，他还是在晌午前回了花府，何况也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
乐洋从后门入院子，穿过长廊的时候他注意到安明熙正站在小池前，身后有阿九陪着他。
见两人一动不动，乐洋也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两人身前的景色——
嶙峋的假山夹缝中几棵吊兰自由生长，阔叶的藤曼从山顶垂下，假山旁的数棵松竹亭亭玉立；靠着假山的水面上的一抹白萍开了花，揉碎了的雪白妆点了这一片绿景；池面下数只锦鲤自在环游；大小卵石布满池边，给这山水美景花了独特的边框，诗意倍增。水池对面墙上的凌霄也开了花，橙红的花朵随着碧绿的藤曼布满墙顶，别具一格。
正在乐洋赞叹着常见的风景细致一看竟倍有情趣之时，他发现安明熙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山水花草上，他看着的是景墙外的天空。
天很蓝，只有几片薄云漂浮。难得将近晌午，阳光却并不热烈。
这熟悉的感觉让乐洋不由地想到了白。
黄公子也想出去外边走走吗？
乐洋随即摇头，打掉了自己莫名的念头。
他又不是白，穿着打扮如此富贵，绸缎色泽鲜艳，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能穿得起，这样的人，哪不能去？
他到底是谁呢？公子何时有这样的朋友？为什么他总觉得黄公子令人熟悉呢？
乐洋转回头，迈步离开。
——问问公子不就知道了。
……
乐洋敲敲门，又唤了几声，却不见有人回应，心想公子不在寝室，他正欲离开，恰见手上拿着一把折扇的花千宇慢步走来。
“公子，这是……”乐洋疑惑。
扇面上“火树银花”这四个大字，角落还有花千树的印章，显无不说明这扇子是花千树的。
花千宇把扇子合上，说道：“树哥说见我离家，把随身宝作护身符传给我。”
“二公子对公子真好。”乐洋感慨。
花千宇顿时笑了：“扇子大不了令工匠重制一把，算不得珍贵。”
乐洋摇头：“东西跟自己久了都有感情，不是新的能替代的。”
花千宇合眼，又睁开，柔和笑道：“乐洋惜情。”他推门进入寝室，乐洋摇摇头，随后跟着进去。
花千宇坐在木椅上，食指轻敲桌面道：“倒水。”
乐洋刚提起水壶，便道：“这水冷了，公子先喝着解渴，过会我再去温一壶来。”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手拿起倒扣在托盘上的水杯，随后将水杯放在花千宇面前，为其倒水。
“无妨，冷的即可。”花千宇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是。”
“把案上的书拿来。”
“是。”
拿书回来的乐洋看着花千宇再次滑开折扇，看着扇面上的四字自语道：“这四字确实更适合树哥。”
“那公子适合什么？”乐洋把书递去后问。
“你说呢？”花千宇合上折扇，把它推到一边。
“嗯……”乐洋仔细思考，“天道酬勤？”
花千宇摇头，笑道：“不如‘天道’——我若是要在这白扇下落四字，那便是‘万象森罗’。”
“为何？”
“取宏大之意。就如我之名——‘千’意在大千世界，是宏大；‘宇’意在宇宙洪荒，亦是宏大。”
“公子的名字自然是好名字。”
“意不在己名……算了，出去这般长的时间，可有遇到什么事？”
乐洋摇头：“等人罢了。”
“谁？”
“便是我前些日子交的朋友。我做了坏事，想找他道歉，但去了长惜院见不到人。”
“随你，有事你便去完成即可，花府仆人多，不必随侍在侧。”
乐洋点头，转言：“那黄公子可是四皇子殿下？”
“想起来了？”花千宇翻开书，找到昨夜未尽的部分。
乐洋点头：“一半靠猜——殿下怎么会来我们府上住？”
正在阅读的花千宇简单作答：“因为他要与我们一同南下。”
乐洋消化了这讯息，但这并没给他造成多大的心理波动，因为他不以为这旅途多一人会造成什么不一样的结果。
“皇子皆守在宫内，不得外出吗？”乐洋问。随后想想，他又摇头：“不是，太子殿下就会来花府做客。”
花千宇抬头看他：“为何这么问？”
“我见四皇子……黄公子好像很想外出走走。”
花千宇联想到昨日阿九与他说起的话，但他只淡淡道：“与我们何干，花府并不会限制他的自由。”
“公子讨厌他吗？”
“为何这般说？”
“平日里公子说话不会这般尖锐。”
“尖锐？”
乐洋点头。
花千宇轻笑：“大概是反常了——我会好好反省。”

第15章 015

花千树叫停的时候，花千宇看着太阳的方向估计时间——
“这还不到一时辰……树哥，你是真的不行了吗？”
花千树从擂台上跳下，背对着花千宇道：“反正胜负早已有了定数，晚一点，早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花千宇跟着下了擂台：“树哥就不想再指点我？”
“能指点的，我昨日就已经指点过了。宇儿继续努力，师父我就不奉陪了。”
花千树接着自言自语：“换乐洋来还差不多，小家伙小巧敏捷，出手比你还狠戾，更有挑战性……”却用着花千宇能听见的音量。
他抬手，一名丫鬟就托着折扇，小跑过来，另一名丫鬟撑开了油纸伞，举过他的头顶——今天的太阳比昨日烈。他甩开扇子，折臂轻轻扇了扇。扇面绘着的墨色山峦之景，着色淡雅并有大半留白。
他转身看向花千宇，问：“人呢？小家伙前日见了我一面，话还没说上两句，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平日里不粘着你就是贴着我，怎么，半年没见长大了？”
“他有事外出。”花千宇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行。
“外出？”花千树斜眼看向弟弟，“近来你可有与他对垒？”
“有。”
“胜负如何？”
“……”
见花千宇不太想说，花千树心中就有个大概了：“想是他又不能全力应对。对你，他总是无意识放轻动作。”
“我无可奈何。”
“但他对你的忠诚与尊敬发自内心。当年辛苦偷师也是为了‘成为对公子有用的人’。”
“我知道。”
花千树侧过脸对着花千宇，眼球转动，示意前方，问：“前面那位美人，可就是近来入住我府的四殿下？”
前方十步远的长廊下，注意到自己也许正被谈论的安明熙毫不回避地看着两人。
“是。”
“专门来看你的？”
“也许是来探敌情的。”花千宇打趣。
“那兄长也去探探敌情。”话音甫落，花千树便阔步走远，花千宇没来得抓住他的袖尾。
花千树作时揖：“公子。”
“你是？”
“在下花千树，单字火。”
安明熙也作了一揖。
花氏一概是他的仇人。他早猜到面前人的身份，虽然也不想给他什么好脸色，但阿九说的对，把情感外泄并不会有好作为。
花千宇也走来，无声作了一揖。
“酉时过后，公子有闲？”
“何事？”
“今夜祈农祭，日暮之后灯火万家，锣鼓喧天，公子可有兴致同游？”
安明熙想也不想便拒绝：“不必。”又想夜市之景难见，不由在心中懊悔拒绝太快。
花千树再次引诱：“按惯例，城门阔地将有工匠打花——火树银花的大场面，公子真不打算瞧瞧？”
面对第二次的邀约，安明熙在心底百般挣扎，最终还是出声拒绝：“不必。”说完他便转身走了，不想给自己留下反悔的空间。
阿九看向花千宇，随后跟上。
“天人之姿者是否皆高不可攀？”
花千树看向花千宇，花千宇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语一般不言不语——
方才阿九的目光……是在向我寻求帮助吗？帮助？我能帮他什么？希望我带安明熙出去？他自己拒绝了，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安明熙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显然很想去，又何必……
“千宇？宇儿？”
“嗯？”花千宇回神看向花千树。
“想什么？”
花千宇摇头：“没。”
……
虽然他自以为早已失去了和安明熙打交道的兴致，但未时过后，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敲开了安明熙寝室的房门。
开门的是阿九，他见来者是花千宇，不由喜上眉梢：“花公子！”
“你家公子可在？”
“午枕初醒不久，正在看书——公子有事？”
看着阿九满眼的期待，花千宇还是说出了口：“夜游事宜，我欲邀……公子同行。”
阿九冲里边喊：“公子！”
“不去！”安明熙断然拒绝。
花千宇有些无奈，因为他发现安明熙对待他的态度果然比对他的兄长花千树还要恶劣几分。
大概是冲突也有过了，就不必要讲究君子仪礼那一套了。
花千宇不请自入，走到安明熙前的椅子旁，坐下。两人隔桌相对。
安明熙放下书，看向他。
花千宇开口：“殿下的肚量这般狭小？不过是一个插曲，连祈农祭都不去了？大不了我以后不叫你哥哥了。”
“你在求我？”
“如果是呢？”
“那我就去。”
花千宇在心中腹诽：果然想去。
“那我求你。”
话音刚落，安明熙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发令：“走。”
花千宇仰头看着他，不由勾起了嘴角。
果然非常想去。
……
时间回到本日巳时。
乐洋这次运气好，在午时回府前他就见着了白的背影，正当乐洋喜出望外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向白走去——恭亲王？他怎么会找上白？
白行完一礼，两人平淡地对了两句话……
去屋里谈谈吧——乐洋通过读安清枫的口型和动作，猜测他说得话便是这般。
果然，两人一齐向楼内走。
去哪？白为什么和这种人在一起？
乐洋踩着围栏，高高跳起，同时抓住了亭盖的边缘，一荡身，松手，便稳稳落在了亭顶，他起身，耸立远眺。但随着两人没入楼内，他就什么都见不着了。阳光太耀眼，晃得他有几分恍惚。
白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还是和恭亲王在一起？是要给他带路吗？
然而，透过刚才画面，乐洋心知，即使对方是恭亲王，白也未露半点下奴的姿态……白真的是奴婢吗？
那是西座，他偶尔会从东座眺那边见不堪入目的画面，公子也从来不会靠近那里……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忽地，他从亭上下来，风一般地跑向西座，期间惹了些眼球，但长惜院不是多严肃的场合，只要不撞到人，不会有人指责他在亭下跑太快。
白日的热闹留给了东座，此时的西座且算安静，走廊仅有几名奴婢来往，绕了一圈也只是偶尔听到谈笑声，这么一来，他踩在木板上，焦急跑动的声音便显得有些突兀。
在哪？他们去哪儿了？
就在乐洋以为找不到人时，抬头间，一簇卷曲的、金棕色的发丝钻入他的视野中——他余光扫见了，但却并没有注意，只是下意识觉得也许能在斜上角的那个位置寻到结果。
乐洋踏上三楼，而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聆听各个房间内可能处的声音，然后停在了之前记下的位置。这附近的两个房间，一个大门洞开，里面不见人影；一个掩蔽着，站定时能听见谈话声，两人所在的位置连猜都不用。他的身体贴着房间与房间的交界处，避免房里的人看到他倒映在窗户纸上的影子。屏息静气时，他能听清房内人谈话的内容……
红色的大床前，两人于圆桌前相视而坐。
“你会放我走吗？”白问。
“呵，”安清枫嗤笑“我是菩萨吗？来长惜院赎小倌只是大发慈悲？遗憾，既然你进了王府，那么就是我的人。”
他用食指勾起白的下巴，轻描淡写道：“你想走？即便你容颜老去，也是我的奴隶——死也是我的。”
白更是风轻云淡：“那我有必要耗费力气跑向另一个牢笼吗？”
安清枫走到他身旁，手抚摸着他的脸，道：“跟我不是更舒坦？你以后的客人不一定有我待你这般好。”
“有何分别？”
“啪”地一声落下，安清枫的指尖轻轻抚过白脸上发红的巴掌印。柔声问：“疼吗？”
白挤出一个笑容，道：“谢王爷——”
安清枫的笑声打断了白的话，忽地笑声止，他攥起白的后脑勺往桌上甩，随即白的上半身撞在了桌上。他握着白的腰，贴在白的身后道：“区别？你会知道。”
……乐洋将屋内声音收入了耳中——连同两人的喘息声。遭受莫大冲击的他瘫坐在地，意识在过了一段混沌的时间后，“要去救他”这句话在他脑中叫嚣着，但他的双腿却动也不能动。
那是王爷啊……
不，他该去救白……
昔日白的话语浮现在他的脑中。
白说：“你不是说要带我走吗？”
他曾经说过要拯救白，带白离开这里，然而不过几天，他便把自己说过的大话甩得一干二净，视白追寻的自由如虚妄……
对不起。
对不起……
伴着白的苦痛，他在心中不停道歉。
安清枫抓着白的头发，拉起他的头，呵斥：“你倒是叫两声来听听啊！”
白表情如死灰，连伪装的笑容都戴不上了，眼神飘渺，目光都未能集中在安清枫脸上。
安清枫手上用力，将他重重摔在了地上，系好腰带，道：“正式出台的的那一天，我会买下你，但如你所愿，我不会碰你，只是会让两个——三个，三个莽汉陪你玩——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了。”
安清枫离开，拉开门，离去。待他远离，乐洋从隔壁厢房走出，他浑浑噩噩地走到白所在厢房的房门，房门敞开着，探头进去便能看见赤条条地卷缩在地上的白。乐洋没有踏进门，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去救自己的朋友，但同时他没有勇气面对白。
就这样滞留了许久，直到他听到歌声，悠远的、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是白唱的歌，用着他从未知晓的美丽语言。
调子舒缓，温柔，天真烂漫……
这不是悲伤的歌，却逼着乐洋涕泗滂沱。
对不起，乐洋没有能力救你。
渐渐地，曲儿停了，乐洋踏进房子，却只能为他轻轻关上木门。

第16章 016

街市上的摊贩比平常要多两倍，像是在给夜市做准备。
安明熙看着道路两旁的许多摊位，惊奇竟然有这般多的东西能拿出来卖。然而即便再感兴趣，他面上只是无动于衷，大不了多看两眼。他的脚步轻缓，但不曾驻足。
阿九和花千宇跟在其后，不发一言。前者一双眼四处张望，到处都是能引起他兴趣的事物，但他必须跟随安明熙，不能真把这次外出当游戏；后者只是跟着走，随心游视街边光景，又一边腹诽：饭后散步？
花千宇实在不明白几刻前还一副期待的模样的人，真正到了街上怎么只是走马观花？难道是洛京真实的模样让他失了兴致？又或者是因为太过热闹了而让这位皇子心烦了？
——而安明熙，他无疑是享受的。他享受街道的繁荣，他享受闹市的喧哗，他享受人间的烟火气……但他早已过了想要玩风车的年纪。
风车……
摊上的风车即便再精致，怎比得过儿时母妃亲手制做的风车？
他喜欢车水马龙的街市，但身处其中时，他更觉孑然一身。行人往来，他总不以为自己是其中一员，也就没了为哪处人事物驻足的心思。
在陌生的地方凭意而行，足尖所向便是目的地。不知不觉间，安明熙就走到了京城著名的烟花柳巷，这下他即便心神游离人间，也不免被打扮花哨的女子叫回神。她们的热情令他惶恐，于是他退后了一步，转身之后恰好对上了花千宇的视线，安明熙下意识别开脸，径直与花千宇擦肩而过。
“殿……”也许同样被花街的景象吓到了，阿九一时间也失了神，见安明熙转身离去，不由出声，而后转身跟上。
无趣——花千宇心道。他背过手，转身还是跟上了安明熙。
没办法，谁叫他是“护卫”呢？
一路随行后，见安明熙驻足长惜院门前，花千宇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安明熙踏进了这个与其他小楼相比，奢华又不失清雅的——青楼。
太阳还垂挂在西边，天色不算晚，何况距离大门最近的楼是东座，东座之中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来往皆文人，踏入这门，向四周探望也只能见一名老妇，丝毫看不出这是追欢卖笑的场所。
安明熙正欲寻乐声而入东座，就闻一声九曲十八弯的“哟”，他不由回头——
鸨母育娘扭着腰肢，扇着团扇，娉娉婷婷地朝花千宇走来：“小公——”
忽地，育娘的目光被安明熙吸引，即将要吐出的话语卡在咽喉。
“洛——”育娘急忙收声，褪去惊讶的神色，换上一张处变不惊的笑脸，接着向两人走去：“这位是公子的朋友吧？第一次见呐～”
显然她是指安明熙，而安明熙身后布衣打扮的阿九被她很自然地忽视了。
花千宇笑而不语。
鸨母接着道：“是否让仙儿再伺候？”
“不必，于东座听听小曲即可。”
“好，”鸨母点头，招来叫住恰好路过的小厮，“阿福，给两位公子挑个好位置入座。”
肩上披着白毛巾，手提着茶壶的阿福应了一声好，后弯下腰对他们说：“客官请随我来。”
花千宇看向安明熙，见安明熙向阿福走去，这才抬脚。
……
台上一位白衣女子，身上薄如蝉翼的丝织外衣随着她的走动轻舞飞扬，更显得原本就瘦小的她温婉而脆弱。她用着悠扬而细长的嗓音和着伴乐唱着：“山一重，水一重，汗湿衣襟重；水一重，山一重，泪盈路迷蒙。足衣踏破，血染千里行路，只盼早与君逢……”
安明熙等三人坐在最佳观赏处，也就是离舞台最近的地方，一字一声一响皆听得清清楚楚。
一番悲情演绎过后，乐声变得急促，锣鼓声声诉悲烈。
女子渐渐停在舞台中央，眼含泪水，楚楚模样惹人心动。她微微仰起头，像是在与天对话：“君啊，一心报国，大义从军，如今身死城外，骨随风散……唉，战祸久未平，入土亦难安……城门锁，收尸难，故乡遥遥难望。唉呀呀呀，奴家怎甘夫君孤身下黄泉？……此心随君陨，此身已无家，红尘梦已尽，黄泉路——作陪！”
语息，乐声亦停，女子骤然倒下，侧趴在地面，面朝观众，悄悄瞑目。
“好！”
台下有人带头叫好并起身鼓掌，随后便有数人同时喝彩。
鼓声先起，随后其他伴乐也随之而响，共同营造欢乐的气氛。不久，女子掩着半张脸，缓缓站起，而后看向四周观众，半掩着脸，笑眼弯弯，随之在众人的叫好声中退离舞台。
“她为何死了？”安明熙问道。
他的双眼看着舞台，也不知是在和谁说话，但花千宇认为显然说不出理由的阿九并不能为他解答——“坠城而亡。”
“你怎知晓？”安明熙看向花千宇。
“戏剧其来有自，民间话本。”
“嗯。”安明熙应完，抿了一口茶——为何自己要与他搭话？
安明熙心想，与花千宇示好的自己许是脑子进水了。
后一桌的三人忽然聊天聊得大声。
一人言：“此般痴情，实属难得。”
另一人言：“嫁夫随夫，不随夫去，难道苟活？”
又一人言：“这戏剧若是真，那这女主人公一路不知要被几人羞辱——她丈夫若是还活着，也是要休妻。”
话语又轮回第一人：“也是，我若是她夫君，必然不会放她外出。”
对于他们的对话，安明熙一时说不出讨厌在哪里，但他不想再听，便起身说到：“走吧。”
阿九连忙站起来。
“去哪？”花千宇也起身问。
“这园子这般大……去别处转转。”
这毕竟是青楼，花千宇总觉不妙，便首先提议：“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去楼上厢房坐会，吃点小菜，差不多也到了祭典开始的时候……如何？”
“好。”
虽然转转也有意思，但他确实有些饿了。
安明熙回应后就被花千宇领着上了楼。刚踏上二楼，便有一端着茶具的丫鬟迎面走来，见到花千宇甚是惊讶，欣然大呼：“公子！”
她碎步跑来，稍稍屈膝：“公子万福。”
她又问：“公子可是来见我家姐姐？姐姐刚好得闲……姐姐还说公子不会再来了，馨儿知道公子只是有事……”
话怎么听着像负心汉？
“这……”这种情况下如何拒绝？
“敢问仙儿姐姐现在何处？”
“公子随我馨儿来！”
花千宇示意安明熙同行，便跟了上去。
安明熙望了他一会，才抬起脚步。
“仙儿姐姐”？是他的……谁？
……
厢房中的仙儿坐在木椅上，后背靠着桌子，左臂手肘支在桌上，撑着上身；右手食指、中指与拇指之间夹着着镶了金色纹样的烟斗，口中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白烟薄化，下沉，渐渐消散。仙儿抬起低垂的眼帘，观视最后一缕轻烟的形态。
“姐姐，”门外传来环儿甜甜的嗓音，“小公子来看您了。”
仙儿慵懒坐起，侧身，抬手，翻转烟斗，把烟斗连着烟灰都放在手帕上，随后站起来，抓起包着烟斗的手帕放在了窗户旁桌上的花瓶后边，藏处说不上隐蔽。
“姐姐？”
“来了。”仙儿散漫回应，而后扭着腰肢，掀开珠帘走出，缓缓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对上花千宇双眼的那一刻，仙儿摆出了笑脸，一双媚眼微眯，笑道：“久见了，小公子。”
花千宇也微微一笑，问：“别来无恙否？”
“一如往常。”
仙儿又看向环儿，问：“环儿，茶可换了？”
“啊！”环儿低头看向手上端着的东西，屈膝后速速退下。
花千宇忙叫住她：“叫人端些好吃的上来。”
“是。”
仙儿将花千宇请进房间，这才注意到门外原来还有其他客人。
“这位是……”仙儿只问安明熙——随从没有认识的必要，而安明熙的打扮富贵，一望便知非常人。
花千宇也看向安明熙，意在让他自己作介绍。
“黄四。”安明熙出声。
“黄公子啊……小女子这厢有礼了。”仙儿屈膝行礼。
安明熙也冲她点了下头。见状，仙儿突然笑了一声，他不解，便问：“你笑什么？”
仙儿一边示意他们进里边坐，一边解释道：“仙儿笑花公子的好友果真也谦逊有礼……何况，见公子生得这般清俊，貌胜好妇，若不是黄公子出声，仙儿还以为是花公子偷偷带着女公子来逛青楼。”
安明熙闻言便思：青楼？与其他地儿比，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走在前方的花千宇掀起珠帘，让两人踏入，三人一同坐在圆桌旁，安明熙与花千宇相邻，仙儿与两人相对。阿九作为随从，退至一旁。
仙儿见两人都不说话，便笑着问：“可听我抚琴一曲？”
花千宇回以笑脸：“甚好。”
仙儿起身，常礼过后走向珠帘外的琴座处，坐下，纤纤玉手拂过琴面，抬手，落指，指尖挑起第一个弦音，紧接着一首静而悠远的琴曲。
两人沉心聆听，待环儿进入，斟茶后，各自抿一杯清茶。
环儿还须去看看膳食准备得如何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下，深怕关门的声响扰了三人的清净。
许是琴声伤感，在仙儿最后一个音落下后，厢房里静谧蔓延，久久无声。
花千宇看向食指与拇指圈着茶杯，低头不语的安明熙，又转过头看向珠帘那边若隐若现的身影，说：“今晚是祭典，气氛理该欢悦些。”
仙儿垂眸看向琴面，如往日般微扬唇角：“抱歉。”
她正要再弹下一首，便注意到花千宇起身，向她走来，微笑着道：“姐姐，让我来吧。”
“这……”
仙儿惊讶，毕竟为他人演奏多为士族之不齿，何况是在青楼中。
“无碍。”
闻言，仙儿只好起身，让花千宇入座。
“姐姐坐好，品茶。”
仙儿走到珠帘前，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见他五指按在琴面上，回头，进了帘内，坐回原位。
安明熙放下杯子，看着花千宇。花千宇抬头，两人对视之时，琴声再响。
琴音依旧舒缓悠长，但少了几分哀愁，多了几分旷远，仿佛置身竹林，微风拂面，万物俱寂。
忽地七弦拂动，琴音变奏，音速加快，宛若狂风卷席，竹枝摇摆，竹叶沙响，有高人提剑入林，舞剑竹风之间……
琴音又回舒缓，渐渐无声。
演奏的时间虽然短暂，但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花千宇掀开珠帘走入，轻然笑道：“如何？”语落，目光落在了低着头的安明熙身上。
“公子之豪情，小女子远不能及。”仙儿回道。
“女子温婉，我亦不能及。”
仙儿还未来得及回应，门口传来叩门声，花千宇本以为是晚膳，却听门外环儿道：“小公子，有人找。”

第17章 017

急匆匆回到花府的乐洋方得知花千宇出了门，街上几番寻人不得踪影，辗转还是回到了长惜院。
日暮之后长惜院的客人便多了起来，往来间，谈笑风月，好不热闹。
乐洋右脚踏进门槛后，第一个念头便是趁着人多将白带走，但忽地，他又缩回了脚。
我该找公子。
理智告诉他不应莽撞行事。
但……白可能会在我找到公子前又一次被伤害。
……我不该麻烦公子。
我应该承担。
往日他对白许下的承诺萦绕在脑海，惴惴不安与责任感之间，后者影响更大。于是他踏进门槛，走入院中四处张望，一边找行走，一边观察逃脱的最佳位置。
——瞭望台？
乐洋如梦初醒——长惜院一直有瞭望台，照地形和目所能及的瞭望台所设之处推论至少四座，此时进了左前方视线的瞭望台上就有两个人站在上边向下俯瞰。
这是牢狱。
一股从未体味的压抑感迎面扑来，仿佛此刻被困在牢笼的是乐洋自身，原本难以与白共情的他此刻满心愧疚，当日大放的厥词化成一把无形的扇子，不断抽他的耳光，打进了他的耳道，刺激他的鼓膜——与此同时，白的歌声也响了起来……
他想自己必须对自己许下的承诺负责，于是他迈步向前，又逐渐加快步伐，他在人流中穿行，最终跑了起来，但就在即将踏入西座前，一声尖锐的女声传来——
“等一下！”
乐洋顿时停下脚步，缓缓朝声音的出处望去——是鸨母。
他的心跳声加剧，扑通扑通在耳边作响。
鸨母慢悠悠走到他跟前，扇了扇扇子：“跑那么快做什么？”
乐洋张张口，说不出个所以然。
鸨母翻了个白眼：“来找你家公子的吧？他在东座，你找错地儿了。”
“是……是。”
乐洋僵硬转身，出了西座才意识到他方才是收到公子的下落了。然而该不该去找他也成了问题。
公子一定会帮他，但是……这下他又欠公子了。
他不过是个下人……
乐洋晃晃脑袋——不和公子商量，自己行动，把事闹大才是真的给公子添麻烦。他也是糊涂了。
思定，乐洋向东座走去，进楼后左顾右盼四处寻不得花千宇踪迹，正伤脑经，就见环儿端着菜，领着几个丫鬟准备上楼——
“欸，你找小公子吗？”
乐洋用力点头。
“随我来。”
天好像都在帮他。
……
耐心听完跪在地上的乐洋的请求，花千宇看向仙儿，问：“白是……”
“那日我不是和公子说过院里要起新楼？白预好是新楼的花魁，恭亲王很是喜欢，虽有意赎之，但白以死相逼不愿出楼。”
听到“恭亲王”三字，乐洋心里又是一咯噔，进而叩首而不起。
安明熙皱眉：赎？以死相逼？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行。”花千宇对着五体投地的乐洋淡淡道。
乐洋惊讶地抬起了头：“为什么？”
“亲王想要的人，花府没有抢的道理。”
“只是让他自由——”
花千宇打断他：“对那位来说，没有区别。”
乐洋不知所措，心神不定间再度叩首。
花千宇依然淡淡道：“你那杯水车薪，少说也要五年才还得上三百银，何况花府无特殊情况也没有预付工钱的规矩。”
仙儿在一旁补充：“白的价格更高，早先被亲王抬到了千两。”
一千两？
一千两再加上有恭亲王这座高山在前，接连的打击让乐洋连接着求情的勇气都没了——他哪有资格让公子为他花千两赎人？他也不该让公子为了他被亲王记恨。
“一千两——十七年，你可想好？”
“我……”乐洋沉默了会，带着哭腔接着道，“他是我的朋友。”
即便再多不该，他还是想救白。
“认识的时间不长。”
“是我欠他的。”
“你欠了他什么？”
“我……我说好会带他走。”
花千宇缓了口气，道：“下次还敢乱承诺人吗？”
乐洋闻言顿时喜笑颜开，抬头看向花千宇，又叩两首：“谢公子！”
“我有答应吗？”
“公子……”
花千宇终是松了口：“明日与我打一场，若你能赢，我便答应。”
“可是公子……”
“要放弃了？”他不信以乐洋真正的实力会输给他。
“不是……我能现在就赎他出来吗？”
“……”原来是在计较这个吗？
“去向树哥要，”花千宇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树哥不在就跟管家说。”
“相公那……”
“爹不会管，若问起，便让他等我回去——取黄金百两，注意别拿了官银——拿到了再来找我。”
“是！”乐洋接过玉佩正要走，便被仙儿叫住——
“仙儿以为往日那三百两都算是重金了，千两银不过是王爷为了不让白被他人赎走特地抬的价——育娘曾和我抱怨过白他……”
仙儿犹豫之后接着道：“育娘其实也想把白卖掉，只要白肯，想是不需要那么高的价钱，五百银便多得很了。”
“公子这……”乐洋把决定交给花千宇。
“宇谢过姐姐，但，有备无患——取十锭十两金。”花千宇做了向前赶的手势，乐洋急忙离去。
待关门的声音传来，仙儿问：“公子是否太顺着他了？”
“他就像我的弟弟，哥哥顺着弟弟又有何不可。”
仙儿摇摇头：“终究有所差别。”
花千宇笑而不语，转过头对安明熙道：“久候了……你该饿了，请。”
安明熙面无表情地对他轻点了下头，而后挥手叫上阿九一起用餐，阿九讪讪坐上安明熙身旁的位置。
花千宇见状，猜测这不是主仆第一次同桌而食了。
……
鸨母眯起双眼看向乐洋，好一会，回头面向花千宇，开价：“一千两。”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价钱，但乐洋听着还是有些上火：“一千两！你怎么不去抢！之前玉儿才三百两……”
鸨母淡定地摆摆手：“欸，这情况不一样了嘛，女子哪有男子身价高啊！此前恭亲王就开价一千两说要买下他，要不是小白不愿意走，以自杀相要挟……”她留下意犹未尽的尾音。
恭亲王……
乐洋看这自家公子的背影——希望这次不会连累公子。
花千宇取出五锭黄金，放在桌上：“五十金。”
五十金！
见到黄金鸨母双眼放光，恨不得立马拿来上手验真假，再拿天平来称称……
她收起目光，瞄了花千宇一眼，见他的反应不冷不热，反倒是他的随从反应比较激烈，何况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乐洋和白说话，想是……虽然不知道一个大家公子为何要给自己的随从买小倌，但既然不是出钱的人想要，她如此抬价，怕是真的会把这小公子逼走……反正这钱也够了，何况白虽然漂亮，异域风情也是个卖点……但性冷淡确实是个大问题。
男倌不比女倌，初夜并不值钱，让客人舒坦了才是要事，所以一买入就会受教导。
——卖身都这死样，何况卖艺？
只可惜本来可以卖更好的价钱——要不是白不识好歹……
考量许久，她这才用团扇摁下金子，谄媚道：“既然小公子都这么说了，奴家也只能退步。不过……如若小白还是不愿意走……”
“那这五十金就当作是给姐姐的礼物。”
鸨母被这一声姐姐叫得喜笑颜开，她道：“小公子嘴可真甜！”当然主要想要这五十金。
长惜院虽然几乎日进斗金，但多是官家的，她也只是拿工钱办事。
花千宇笑笑接着道：“那么，既然他已经脱离了长惜院，也尚未正式出台……日后他在外边，我便不希望听到他曾经卖身在长惜院的言论，若是王爷问起，姐姐只需回以不知莫说漏了是谁买走——这十两……”
他新取一锭金子推给鸨母：“这十两买他的‘不在’，还有你的‘不知’。”
鸨母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叫人过来，顺便堵住下人的嘴！”
乐洋出声阻挠：“不用，告诉我他在哪，我去找。”
……
安明熙喝了口茶，问：“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嗯？”仙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花千宇，他是怎样的人？”
仙儿笑笑，给安明熙斟茶：“黄公子与花公子是朋友，该比我清楚才是。”
“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若说实话——公子他很好，胜过那夜中星斗，但太过璀璨倒让人不敢靠近了。”
安明熙静静听着，接着喝茶，不言不语。
站在安明熙身后的阿九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都快把安明熙的脑袋盯出窟窿了，安明熙也没回头，他只能独自在内心叫喊：我就说花公子很好了！
收不到阿九心灵感应的安明熙又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公子不知道？这里是青楼。”
“青楼？”
“是。”
“什么是青楼？”
仙儿掩嘴笑，后答：“只说这长惜院。本是清吟小班，几十年发展下来，占地大了，生意也大了，近十来年也做起了皮肉生意——当然，对于部分人而言，卖艺与卖身没有什么区别。”
“你卖艺吗？”
仙儿闻言，莞尔：“是。”
“你的琴弹得很好。”
“仙儿谢过公子赞美。”仙儿放下茶壶，屈膝，缓缓行礼。
安明熙沉默良久，又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本是有事求我……东座规矩得很，不规矩的地方远得很，公子请放心。”
“……嗯。”

第18章 018

正沐完浴，从浴桶中出来的白听到了敲门声，一声“谁”过后，听到的是意外的声音——
“白，是我……”
白忙一边套上衣服一边朝门口走去，他拉开门，沉声问：“你怎么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何况是这个时间。
乐洋抬头与之对视：“我来带你走。”
白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赶他走，但担心他被谁见着，还是把他拉进房间，关上了门。
“说什么傻话？”白问。
见白的语气不复往日的温柔，乐洋小心问：“你还生我气吗？”
一句话噎住了白。
之前乐洋的话确实让他火大。
乐洋又问：“你头发好湿，不擦擦吗？”
卷曲的长发滴下的水弄湿了刚换上的单衣。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带你离开。”
白的脸色更不好了：“这种玩笑有意思吗？”
乐洋摇头：“我说真的，趁着夜色就走。”
“走不了。”
“能走。”
“你不是说不想犯法吗？就算我逃跑成功了，你也会被通缉，你不是清楚吗？”
乐洋点头，他觉得有些鼻酸。
“想好就回去，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白日的画面此时一股脑涌了上来，乐洋的眼泪也随着思绪翻涌，他擦着眼泪，说着：“对不起，我骗你的，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带你走，对不起……”
白背过身：“不怪你，但别再信誓旦旦。”内心百感交集。
“不早了，你回府吧。”
乐洋摇头：“不是，不是……白真的可以走了……我去求我家公子把你赎下了。”
赎下？
白转身看向乐洋。
一时间，白像在听他人的故事，无喜无悲。
被他一直注视着的乐洋忙摆摆手：“不是……虽然是公子买下你的，但是是我用工钱抵的……”
他依然盯着乐洋，不言不语。
乐洋以为被看破了心思，惭愧地垂下脑袋：“是公子人好，才让我……对不起。”明明说要救你，但我真的没本事，只会夸海口……
“我可以离开这里了？”白淡淡问。
“嗯！”乐洋重重点头。
“去哪都行吗？”
“对！”
“我能去找故乡吗？”
“可以！你是自由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双腿能走到，白可以去天涯海角！”
白扯开嘴角对他笑道：“谢谢你。”
面对突如其来的幸运，白本该笑得发自内心，但此时他的心底却满是沧桑，悲远大于喜。
“对不起……”看着他的笑脸，乐洋再一次道歉。
白摇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是第一个对我伸出援手的人，谢谢你。”
这句话钻进乐洋的耳中，想着白过去也许经历的种种苦难，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只能像发泄一般哭得稀里哗啦。
白拍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幼童。
乐洋吸了下鼻涕，又深吸了一口气，他克制住情绪，开口：“头发好湿……我给你擦擦。”
“好。”
乐洋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白布，把白安置到梳妆镜前，细致地给他擦头发。
透过铜镜，乐洋发现自己哭得极其难看，于是他在心中嫌弃过后，开始试着说活跃气氛的话：“待会白把行李收拾一下，我们出去之后就再也不用回来了……白出去外面玩过吗？要不我们一起去逛夜市吧？”
“……嗯。”
“嗯——”乐洋拖长音，后接话，“头发可能没那么快干，你再等等——不对，白，你的衣服好湿啊，换一件吗？衣服在那里吗？我去拿！”
白转头，看着乐洋忙前忙后，他淡淡地问：“你在做什么？”
“找衣服啊！”乐洋说着，从衣柜里拽出一件红衣，和一件白色的里衣，“今天是个好日子，要穿得喜庆点，你肤白，穿红色一定好看……”
“你是同情我还是——依然觉得抱歉？”比起私人界限被侵犯，白更在意乐洋异常主动的理由。
乐洋没想到白会这么说，愣了会，他走近，坦诚道：“我不知道，可能确实是想补偿你，我也确实觉得你可怜……没有人对你好的话，我想对你好——不行吗？”
两人对视了许久，依然是乐洋先打破沉寂，他笑着靠近，说：“白，你起来一下，我给你更衣。”
说着，刚等白起身，他就把他直接把白的衣服脱了，一见白此时浑身赤|裸，便有些不大好意思：“我去拿……”
白更不好意思让人给他拿亵裤，于是自己去翻衣柜，穿好之后再拿过乐洋手上的衣物，道：“我自己来就好。”
“你是给自己买了个主子吗？”白套好外衣后问。
乐洋帮他束上腰带，道：“我习惯伺候人了。”
“见人就上手？”
乐洋霎时恼羞成怒：“别人我才不会！只有今天对你好，以后就不管你了！坐下。”
白只好乖乖坐下。
乐洋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埋怨：“你怎么讲话这么坏？我刚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很温柔呢……结果越来越坏。”
“你喜欢温柔的？”
“谁不喜欢温柔的人？果然还是公子好。”虽然偶尔也会欺负人。
公子真的是菩萨一样的人！
想到花千宇，乐洋就想抱住他的腿，一边感激涕零，一边滔滔不绝地赞美他。
“不滴水了，你怎么还要擦？”白问。
乐洋回答：“擦干好给你梳头，总不能披头散发出门。”
白把他推开，道：“没那么快的，晚点出去也无所谓。”反正他要离开这里了。
而且，他也不需要乐洋伺候。
“那我陪你聊聊天？”
“嗯。”
乐洋拉来又一把椅子，问：“白真的是你的真名吗？”
白摇头：“是花名。”
“这花名真难听。”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那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托利亚。”
“哇，什么意思？”
“不知道，娘她……是这么叫我的。”
“她呢？”
“亦不知。”
乐洋看气氛不对，忙转移话题：“要不我给你取个中原的名字吧？”
托利亚点头。
“随我姓？虽然我的姓氏也是公子给予的。”
托利亚再度点头。
“那就，乐……乐乐？”
托利亚用眼神表示拒绝。
“乐呵呵？”
“……”
“快乐？”
“‘乐’还是姓氏吗？”
“乐福？不对，这个名字有人了……”乐洋摇摇头，“我没什么才情，要不叫回去叫公子给你取一个？肯定比我取的有意境。”
他也摇头，道：“你来就好。”
乐洋低头沉默许久，认真思考，倏尔眼神放光：“那叫‘离忧’好了。‘乐离忧’双重快乐，怎么样？”
离……忧？
他想说这二字的本意并不含快乐，但还是笑笑，道：“好，就叫离忧。”。
乐洋站起来，学着家长的模样摸摸他的头，道：“离忧离忧，忧愁离开了，余生就不会再有苦难了。”
他抬头，忽然抓住乐洋覆于他头顶的手的腕部，吓了乐洋一跳。
“怎么了？”乐洋问。
他回过神来，松开了手，扬了扬嘴角道：“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啊？好。”
……
天上的群星不比洛城热闹，即便是难能璀璨的星空撞上今夜都要失了色。
街道虽宽，来往行人依然难以避免地与旁人产生肢体碰触，然而鲜有人去关注自己是否被擦了肩，袖子有是否甩在了他人手上，就像所有人都听得到小贩的叫唤声，但鲜有人投以注意去分辨他们喊了什么。长街里的喧闹声就像夏日里的绵长不绝的蝉声，充耳，却不被闻。人们在节日的氛围下随着人流走动，偶尔因被摊贩上的商品吸引而驻留，然后放大了声音与小贩沟通。烛光透过一个个红灯笼照在人们脸上，一抹抹暖光使节日氛围更浓。
花千宇、安明熙、阿九恰好处在人流中心，在人山人海中几乎失了踪影，过于密集的人群让他们只能顺着人群的流向走，难以“靠岸”。阿九小心地拽着安明熙的袖子，怕安明熙被人群冲走了，又怕自己一用力，把上好的绸缎拽坏了。
忽地，不知是谁绊到了安明熙的脚，安明熙一个不稳，晃了两下，反应迅速的花千宇顿时抓住了他的手臂，待他站稳，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肩，想是在怕他出什么意外。
安明熙没有拒绝他的靠近，但也没有其他反应，然而两人的心里都十分变扭——花千宇像抓了一块烫手山芋，但这时候放手反而显得不自然；安明熙想是被一只大章鱼抓了，但把人推开又觉得矫情……
阿九在背后偷偷笑：感觉，也是能和睦相处的。
窘迫了许久，终于到达城门处，城门前的一大片阔地使得人们分散开来，花千宇也适时松了手。
早些来的人们早已对着一队人马围成一个偌大的半圆，半圆末端离城墙也有两丈远，后来的人们渐渐吧这个半圆围完整，提前挑好最佳的位置等待节目开始。
火炉里的火焰烧得旺盛，焰火从顶端冲出，从下端开口冒出，铁水也滴了出来。另一边盆里的铁水宛若岩浆，闪着火焰的色泽。
忽地，音乐敲响，锣鼓喧天，围观的人们也随之鼓起了掌，掌声此起彼伏，安明熙三人也不由鼓起掌。
“开始了。”花千宇将头稍稍往安明熙耳边靠，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花间集》的进度慢，更新还慢是一大弊病，对不起orz！所以之后加更（本周周日、下周周四、周五、周六晚八点半，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哦）！谢谢大家耐心看到这里！
下面是我的唠唠叨叨：
三次元世界忙碌，没法专心在写作上，特别是感情的酝酿，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对于剧情的走向，虽然大致有掌握，但想法也时时在变，一变，那一章的内容就会花我很多时间琢磨，甚至会停笔很长时间……还是我太菜了。
我还是会尽力保持更新的！
《花间集》为什么叫“花间集”，是因为它所述的多是风花雪月，与赵崇祚所编撰的《花间集》有丁点相似——家国情怀存在，但不是最重点（日后这点会逐渐放大，因为两位男主的设定），主要还是谈恋爱以及一些我假想出来的古代日常。因为是古代，所以希望和现实生活能稍有区分，比如人物讲话用词，比如全文的剧情节奏。叙述节奏慢是我有意保持的，因为我以为的古代生活就是慢悠悠的，毕竟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没有人工智能，一天的时间是那～么～长。太贴史实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历史不咋好，而且“考古（我有在不断找资料啦，然后用在文里）”后发现古代生活可能也许大概没这么美，但是我还是愿意留有美好幻想orz。
【许愿有评论（合掌）！】虽然我不指望能火啦，但评论（特别是对文章内容的评论）出现的话，我都会很开心。希望你们能给我你们的想法，说不定会对剧情的发展有帮助或影响呢？谢谢！

第19章 019

与外头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别院清幽僻静。在街市失了光彩的星月跑到了此处，漫天星辰伴着那不满的月在这昏暗的院里作灯，灯光穿过枝叶间隙，被打碎后落在地上，树影斑驳，犹若藻荇。
花千墨陪伴着沈淑芸在院子里踱步，已然睡下的花映雪交给了丫鬟照顾。
“难为你今晚还要陪我。”沈淑芸道。
花千墨摇头：“芸娘知我不喜热闹。”
“……墨郎该看看别处风景。”
“风景再好，也有看倦的时候。唯有能触动我心的唯一，才永不疲倦。”
沈淑芸叹了口气：“为何墨郎如此执着？”
花千墨柔声反问：“为何你如此执着？”
“我……可能生不出孩子了。”她的双眼铺着水雾。
“有映雪就够了——即便没有映雪，有你就够了。”
“为什么？”
花千墨的专情，有违她自幼所学的女德，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哪有这般好，能配得上这样的郎君。
他越是好，她越是怕。怕墨郎的专情有一天给了别的女子，那么她该何去何从？
花千墨走到她面前，温柔地将她怀抱，嗅着她发间的茉莉香，道：“娘她是在生下千宇之时去世的。”
沈淑芸静静地听，不敢妄动。
“我不希望失去你——我那未曾谋面的孩子对我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芸的一缕青丝。
“娘生前常说，若是真心爱一个人，便把全部给她，三妻四妾是三心二意的人的作为。凭什么只有男人才能三心二意，女子便要一心一意？
“娘很特别，对吧？”
“嗯。”沈淑芸靠着他的胸口，小心点头。
“爹那时候作为花家的长子，有不少人来说媒，但娘的态度让爹丝毫不敢答应……
“我想与你偕老，所以我不想要小孩，你想让我独自白首吗？”
她摇头。
“我爱你，所以我不需要三妻四妾。如果你真的爱我，别再逼我了，好吗？”
她点头。
花千墨松开她，退了半步，弯腰俯首，用指尖小心擦去她的泪水，问：“你真的希望我娶别的女人吗？”
沈淑芸的肩膀随着呼吸颤动，她抬头对上花千墨的目光，蹙着眉，摇头。
花千墨取出手帕，继续为她擦拭：“娘离世的原因，不要让千宇知道，好吗？”
“好。”
……
随着音乐奏响，拿着柳木勺的艺人舀起铁水，迅速将铁水泼在城墙上，铁水撞在石墙上，激起一片火星，火星还未落下，第二波火星又临，一波接着一波，星火不断，让人宛若置身仙境，褪去凡尘苦恼，只余震撼。
眼前的画面太过惊艳，安明熙不由上前了一步，情不自禁沐浴这灿烂星火，但却在星火打在身上时下意识退后——撞在了某人身上。
“没事的，”花千宇握着身前人的肩，说着伸出了手，接过几点红焰，“这个距离，不会烫。”
安明熙在他的柔声细语之下，也伸出了手——不烫，像小砂石砸在了手中一样。
花千宇见他随着自己做出了动作，不由说多了两句：“好看吗？”
“嗯。”安明熙回应。
“待会城隍庙那边会有表演，要去看吗？”
“嗯。”
不断收到回应的花千宇笑逐颜开。
……
乐洋颠了颠手上的钱袋——里边有十两金、一些碎银和几串铜板，前者是公子提供的，后者是乐洋摸了自己所有的储蓄加进去的。
这些钱要给离忧离京归乡当盘缠，但乐洋还舍不得让乐离忧走，于是迟迟没有把钱袋给他。
何况乐离忧空有个子，看着那么柔弱，独自远走多危险啊！可以的话当然是先留下来跟他学几招防身的本事比较安全啦！再过半月他也要离京了，在他离开之前乐离忧陪他一会，应该也不为过吧？
但想到乐离忧对故乡的向往，想到洛京发生的一切带给乐离忧的伤害，挽留的话他一时半会说不出口。
乐洋还是没能送出钱袋。他从其中取出一叠铜板，向包子铺老板要了两个手掌大的热包子。他收起钱袋，接过用黄纸包着的包子，给了一个乐离忧。
“这家铺子大包最好吃。”但也是最贵的。
乐洋对着包子吹了两下气，咬了一口，刚好咬到包里的鸡蛋。
“嗯。”
乐离忧怕烫，所以只敢小口小口的吃，连馅都咬不到。
等乐离忧把包子吃完，乐洋垫着脚把手上刚买来的帏帽戴在了乐离忧头上。
“公子说在离开京城前，你要把自己藏好，千万别被亲王抓住了。”乐洋比了噤声的手势。
“嗯……”观察了会带上帏帽的乐离忧，他觉得遮掩度不够，于是他又跑到另一个摊上买了面具——一个笑脸面具——这下不会有人认得了吧？
城中街道的行人越来越少，乐洋掂量着，百姓该是去看表演了。
“你看过人打树花吗？”乐洋抬头问乐离忧——他真的很高。
“打树花？”乐离忧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
“我带你去，”乐洋牵起他的手，忽地跑了起来，“快点，现在过去还赶得上。”
乐离忧显然状况之外，但随着乐洋奔跑，乐离忧的心跳也不由变快，情绪也被调动了起来。
打树花对乐洋来说已经不是稀奇的事，只有二公子这种人才能每每都看出新意境。但是乐洋还记得第一次看时的触动——现在，他想把这份触动带给乐离忧。
……
人群围着艺人一层又一层，远远可见焰火窜天，黑夜都被照亮。
乐洋看上去有些失望。
乐离忧看着乐洋，说：“能看到，很美。”
他温柔的话语却并不让乐洋感到宽慰。
乐洋看着东南方向的高塔——也许转移阵地，去塔上看最好，但时间可能不多了。他环顾四周，最终选定了公园的围墙。
“跟我来。”始终没有松开乐离忧手的乐洋，拉着他跑向了围墙，并利落地攀了上去。他唤着乐离忧一块上，但即便乐离忧身材高大，攀一道光滑的高墙也不容易。
乐洋在上边看着着急，直接跳下来，站到乐离忧背后，头钻进他的下裳，在乐离忧的惊吓中将他扛起，让他坐在了自己肩上。
“你比我想的要重啊！”乐洋感叹。
乐离忧又羞又愤：“这是当然。”
乐洋没听出他的不快，只道：“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被动骑在乐洋肩上的乐离忧羞愤难当，但想乐洋好说是他的恩人，还是忍住了。
待两人在墙檐比邻而坐，乐离忧才能沉下心来看焰火。
乐洋为他撩起面纱，让他看得更清晰：“好看吧？虽然远了点。”
“嗯。”
好看。艺人用力挥动着臂膀将火焰打散，火团化成星星之火，光华虽然转瞬即逝，但带给人的震撼却不是寻常火焰能比，就像人的一生，司空见惯的生活往往走不进故事里，无人唏嘘。
“过多几个月……”乐洋摇头，“过多几年，我带你到最前边看，那些个星星点点，靠近了看才更美妙。”
“嗯——我们还能再见面吗？”火树在乐离忧眼中绽放。
乐洋挠挠头：“我要去南边了，你也要去北境吧？”
“……嗯。”
内心空落落的。乐离忧说不清现在什么心情，他只是突然不想走了，故乡对于他好像失去了吸引力，但归乡对于他来说，还是必须做的事——也许那有人在等他。
乐洋忽然有些鼻酸：“我们还这么年轻，还能再见的。”
乐离忧的脸始终对着那片火树银花，乐洋却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然而的目光无法穿透面具。
乐离忧沉默了会，说：“‘离’、‘忧’，这两字放在一起原本不是‘离开忧愁’的意思。”
“嗯？”
“离忧是忧愁，是别愁。”
“啊！”乐洋顿时反应过来，忙道，“那我给你改——”
“不用了，因为它现在有新的含义了，”乐离忧停顿了会，“你给的含义。”
“啊……嗯。”乐洋缓缓回头，也看向那热闹中心。
是自由了——乐离忧想。
他可以走到墙外，他可以无拘无束的在街上奔跑，他可以远离人群，坐在最显眼的地方，不用躲躲藏藏……
他自由了，但失去的尊严不会回来了。
那焰火太过耀眼，星火溅射，烧进了他的双眸，惹得面具下的他的眼泪直流。
明明期盼已久的结果已然到来，乐离忧此刻的泪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泛滥——他甚至不敢看乐洋，生怕与乐洋对视会让他忍不住抱紧乐洋，贴着这个不断对他释出善意的人嚎啕大哭……
乐洋将手盖在了乐离忧的手背上，乐离忧一惊，以为自己偷偷掉泪被乐洋发现了。
“你知道吗，我的运气总是很好，”乐洋扯着两边嘴角，龇牙，看着他，“虽然给你取了个不太吉利的名字，但我把我的运气给你一半……”
乐洋牵起他的手，举到他面前：“再不然，再给你一半也可以，从今往后，继承我的好运的乐离忧，必然前途坦荡，一片光明。”
乐离忧一愣，想开口，又怕声音暴露自己的情绪，于是吞了口水，才问：“那你呢？”
乐洋把他的手推到他胸前，松了手后后拍了拍他的肩，说：“遇见公子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了，有公子就够了！”
置于胸前的手，仿佛还残留着乐洋掌心的热度——乐离忧卷起五指，心道：那么遇见你便是我最大的幸运。
乐离忧注视着乐洋，闭上眼再睁开，眼睛的湿润稍有缓和——借着焰火，乐洋隐约瞧见了他眼中的晶莹，脱口：“你哭了？”
乐离忧声音一沉；“没有。”
“那给我看看？”
“不给！”
“你不是没哭吗？”
“别碰面具！”
“哈哈哈哈我就看一下——”
“不行！”
“小气……”

第20章 020

城门东南方向的九重塔第九层。
花千树包下了这一层塔，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站在围栏内，身后是于昊以及两个丫鬟。
火树银花的妙景，从远处看也是别番风情。
怀里的两个孩子看着那绽放的树花，迷醉过后便是失落。两人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的双子心情同时暗淡了下来。
“不喜欢吗？”花千树柔声问。
花飞月率先扯出了笑脸，道：“喜欢！”
花星河在与花飞月对视后，也瞪着双眸，勾起了嘴角。
花火在此时泯灭，夜晚再一次暗淡，连带着花千树的神色也黯淡无光。他用尽量柔和的声音说：“不用强颜欢笑……我是你们的爹啊。”像是担心两个幼儿会因他的话语而感到害怕。
花飞月努努嘴，先哭了起来，花星河别过脸，小声啜泣。
哭得理由他们没想好，但泪水突然翻涌，他们还没有成熟到能控制眼泪。
“哭吧。”
花千树话音落下，两人都埋在他肩头哭了起来，并有越哭越大声的趋势，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喊出来。
被哭声叫回神的于昊突然道：“税收！”
双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喊声弄得一愣一愣，连哭声都止住了。
“嗯？”花千树也奇怪地转身看他。
于昊因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而惊喜，抬头看向花千树：“税收不就是以贫富之分制定的政策吗？”
这时的于昊才发现双子湿漉漉又红彤彤的双眸，一时间，他有些不好意思——细细回想，方才他好像听见哭声了。
“嗯，所以？”花千树想起过往自身所述的对于昊文章的驳论，笑道，“分财产是谬论，但收税是公平且正确的，你的切入点很好。”
被花千树夸奖了的于昊喜形于色。
“也许你的仕途目标可以定为户部尚书。”
“我……”于昊弯腰作揖，“不敢。”
“很适合你。”
“不敢当。”于昊的头更低了。但说真的，花千树的话让他很开心，低头也是为了掩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原本他人的恭维，他从来不放在心上，不知为何，花千树的评价对他这般重要。
花千树笑笑，收回落在于昊身上的视线，问双子：“还哭吗？”
双子愣了一下，同时摇头。
“再发泄一下也好。”
双子再度摇头。
“好吧，”花千树叹气，“要再走走吗？”
双子点头。
花千树边走边问：“想吃饴糖还是糖葫芦？”
双子愣了会，还是摇头。
“或者两个都要？”
双子四眼相对，像在用眼神对话，最终他们点了头。
“只有今晚，知道吗？小孩子不能多吃甜食……”
两丫鬟交头接耳——
“公子抱这么久了，不累吗？”
“公子他力气大如牛！”
语落，两人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抬头见花千树已走远，忙踩着碎步跑近。
于昊也直起身，抬起头，昂首挺胸，迈步跟随。
……
霎那璀璨褪去，忽明忽暗的强烈对比之下，显得今夜更加昏暗。
乐洋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
烟花易逝，人情易逝。
“怎么了？”乐离忧关切地问。
“你真的要走了吗？”
“嗯。”
“不先和我学几身功夫吗？你要是在外头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我可以应付。”
乐洋沉默了会，还是托起了乐离忧的手，将钱袋交到了他的手上，说：“给你。”
“这是……”乐离忧就着些许的灯光与月光端详手上的东西——是钱袋。他捏了捏，里边装的应该就是银子。
“给你当盘缠。”
“太多了——你哪来的钱？”
“绝大多数是公子出的，与我无关啦。”
乐离忧沉默，手依然托着钱袋，没有要收起的意思。乐洋将他的手按下。
乐洋的声音有些抖：“公子他很好，这些钱他也出得起，你不用介怀。”虽然他自己的话一定会介怀。
钱袋就在乐离忧手上放着，他仿佛端了千斤的石头，进退不得。
“……我现在知道公子为什么要我交朋友了。”
“为何？”
“因为公子虽好，但和朋友还是不一样……我很尊敬他，又是下人，所以不会在他面前造次，但在你身边就能乱来。”乐洋吸了下鼻子。
乐离忧回想乐洋做的荒唐事，忍不住笑出声：“噗，是挺乱来。”
“你讨厌吗？”
乐离忧摇头：“不讨厌。”至少现在已经不讨厌了。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但是你要走了。”
“我……”
乐离忧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原本作为人生最大目标的事，原本必须要去做的事，忽然不想做了。
那在记忆中褪色的故乡里真的有人在等他吗？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交了新朋友的乐洋会忘记他吗？
他自私地想，真希望自己永远是乐洋唯一的朋友。
乐洋撇嘴：“其实我们好像也没那么要好，说不定只是今天气氛太好……说不定你走了，我就不想你了。”
这句话狠狠地扎了乐离忧的心。
乐洋对着他龇牙：“好吧，那我们去吃点什么欢送你远走高飞吧！”
乐离忧沉默了会，只说：“有没有人和你说，你这样笑起来很假。”
乐洋拍拍自己带着婴儿肥的脸：“有吗？”
乐离忧点头：“很早就想告诉你了。”
“没有很真诚？”
“没有。”
“那这样呢？”乐洋龇牙的同时，眯上眼。
“……好多了。”其实也没好多少。
“那好。”
乐洋撑着墙檐，伸腿往下一跳，稳稳落地后，转身伸出胳膊，抬头对乐离忧道：“我接住你。”
乐离忧眼角抽搐，回道：“不用。”
“哦。”乐洋悻悻地让出位置。
乐离忧看着手上的钱袋，还是系在了腰间，而后跳下，落地的同时，面纱自然落下，两人也自然地并肩而行。
“离忧几岁了？”乐洋突然问。
“你呢？”乐离忧反问。
“快十五了。”
“那……我大概和你差不多大。”
乐洋惊讶地长大了嘴：“真的？”
“也许，我记不得。”
“那你长好快啊！”
“岁前我与你一般高。”
“一年内长了一尺多？”
乐离忧蹙眉细思：“那一年前我可能比你高——我只是今年长得比较快。”
“怎么长的？教教我？”
“自己长的。”
“……”
废话。
……
去庙宇的路上依然人满为患，花千宇却不再好意思触碰安明熙，两人并肩而行，有意无意保持着距离。花千宇转动眼珠留意安明熙，安明熙斜眼偷瞄花千宇，一路上，两人不断在躲避对方的目光。
贡品从城隍庙外门一直排近内门，纸花与烧肉相伴，烤好的鸡鸭鹅一只又一只叉在架子上。百姓拎着拜神的用品涌入庙内，站在远处，便见香烟缭绕。
庙里一定很呛。
好在他们来城隍庙并不是为了祈福，只是为了花千宇口中说的表演。
庙前有四个棚，每个棚隔了一段距离，之间用红布将视野隔开。每个棚中都有一个戏台，每个戏台唱着不一样的戏。戏台前的人稀稀疏疏，看样子都去拜神了，再不然就是戏曲的不断重复使人使了兴致。
花千宇随着安明熙挑了其中一个棚入座。
这时这出戏似乎已经开始好一段时间，台上是一个白面书生，和一个画着夸张妆容的女子，女子脸上贴着好几个大痣，显然是个丑角。
一出闹剧。
花千宇其实不爱看戏，毕竟他一个少听戏曲的，听人咿咿呀呀也听不懂，但安明熙听得认真，花千宇甚至能听见他的笑声——这倒使花千宇惊讶，他本以为安明熙只是选了一个离得近的棚，不想安明熙像是真的喜欢这出戏。
在身旁人的带动之下，花千宇也在尝试入戏。
只见书生被女子的两个侍卫架起，摁在了床上，房间另一处的女子照着镜子，不断将□□扑在自己的脸上，脸上面脂和口脂都在她的卖力之下越涂越深，越画越大，画出了猴屁股和血盆大口。整装完毕的女子用扇子遮着脸，夸张地扭着腰，一步一步向书生靠近，书生当即吓得嗷嗷叫。
观戏的人笑声迭起，花千宇下意识扭头，试图看到身旁人的笑脸，却不想一回头就收到了安明熙的视线。安明熙稍稍扁着嘴，问：“为何总看我？”
花千宇莫名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几丝委屈的意味。
“我……”
花千宇只好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安明熙扭头看向戏台——不知是否与灯笼照出的暖光有光，花千宇竟在他脸上以及耳廓瞧见了浮红。
“别再看我了，我又不好看！”
“你，很好看。”
安明熙闻言，左手四指收起，指尖按着手掌前的袖布，随即抬高左手，让袖子遮了整张脸，而右手将左袖下摆拉直，将花千宇的视线完全隔离。
见不着他的表情的花千宇，只能听安明熙语带不屑道：“只知恭维。”
两人离得近，花千宇侧身后，鼻尖几乎要碰到了安明熙的袖子，戏曲间断的那一刻，他说：“宇从不虚言。”
声音原本不大，但因为贴近安明熙的左耳，在安明熙听来就大了不少。
台上女子说了句什么，锣鼓重新敲响。
安明熙将举着的双手往花千宇的方向一推，袖子罩在了花千宇的脸上，花千宇的脑袋被迫往后仰，身体也后倾。
“太近了。”安明熙道。
花千宇看着棚顶，突然笑了起来。

第21章 021

乐洋两手捧着大碗，头一仰，一口气把剩下的糖水喝完，喝完放下碗，碗底敲在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今天你睡哪？客栈吗？要不和我睡吧？反正要分开了，可以交流一下感情。”
乐离忧放下勺子，问：“你要和我一起住客栈吗？”
乐洋摇头：“不是，我是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府。”
“为什么？”
乐洋犹豫了会，还是决定说实话：“其实你还不算完全自由……公子说让我和他打一场，输了的话他就把你送回去——不过你放心！”乐洋忙摆手，“我一定会赢的。”
乐离忧只是淡淡回应：“好。”看不出他因为乐洋的话情绪发生波动。
也许是真的相信我——乐洋想。
“公子不是坏人，”乐洋解释，“但他说到的一定会做到，所以就算你走了，如果我输了，你还是会被抓回来。嗯……虽然我觉得我会赢啦，但是我总是不敢对公子动真格的，所以我想，要是离忧在旁边看着，我也许能大胆一点儿。”
“如果你赢了，他会记恨你吗？”
乐洋摇头：“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反而他认为我能赢他，所以一直要求我出全力，但我每次出手的时候都不由担心公子会受伤，所以很少真正进攻。”
他拍拍自己的脸，手掌按着两边脸颊，道：“我也想听公子的话，认真打，但是我又怕真打起来，公子那么完美的身子会留下印子……啊——这下子他肯定能抓到我的小辫子了，公子知道我骗他，要是生气了怎么办？啊啊啊下次公子还要我出全力怎么办？我力气这么大，又不好控制……伤到公子怎么办！”
乐离忧的指尖轻抚着碗身，安安静静不应声，却把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他心中有异样的感觉，但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把内心的疑虑用风轻云淡的声音问出口：“你喜欢他吗？”
乐洋愣了下，忙答：“喜，喜欢啊！没有人不喜欢公子。”
乐离忧将扶着碗的手放在桌面上，道：“你明白我并非此意。”
乐洋脸涨红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哇——你别乱说，我对公子只有尊敬，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
“如此，你又为何紧张？”
乐洋朝两边看了看，注意有没有认识的人，这才回答：“因为这样的话太大逆不道了，要是被人听见了怎么办？”
“我喜欢女孩啦，”乐洋补充，“我小时候喜欢过前一任管家的孙女，她叫曼曼，不过她后来随管家一起回乡下了……说好会写信给我的，到现在都没收到……”
原本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公子别无二心才揭露了自己的初恋，结果说来还让自己伤心了。
“嗯。”
乐离忧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多余的反应了。
乐洋以为是自己话太多了，反而让对方尴尬了，于是也静下来，一句话也不说，等着乐离忧吃完。
然而气氛却更加尴尬。
“你后悔了吗？”乐离忧突然问。
“后悔？”乐洋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救我，你后悔了吗？”
乐洋不明白：“做正确的事情，怎么会后悔？”
得到这答复的乐离忧，内心的疑虑似乎也没有问的必要了，因而他只是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
太阳才初升不久，草木上的薄霜才刚化作露水滴下，夏日的热度在初晨还未展现，此时又有凉风徐来，好不惬意。
擂台上站着两位少年，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还没有要开始的意思。
花千宇对带着帏帽的乐离忧投去视线，心想他就是乐洋口中的“白”了。
“这么早就与你一同出现在此，莫不是你把他带回房过夜了？”
下人住的房自然不会是单人房，而单人床也不大，既然银两有了，花千宇还是以为住在外头会更舒适。
被看穿的乐洋做贼心虚地问：“不行吗？”他一时想不起来相府有没有不准带外人入住的规矩——但按道理，应该是有的。
“随你——床睡得下吗？”
乐洋笑着摸摸自己的头：“嘻嘻，挤一挤还是睡得下的。”不是怪罪就好。
花千宇无奈。
乐洋热情，但也不知“白”是否能承情。
花千宇站着，背着一只手，没有要开始的意思。
乐洋不明白公子在等什么，但也不问，只是原地等待公子发落。
——长廊下不见人影。
过往花千宇练武之时，偶尔能见到安明熙在那处观视。但这一次安明熙没有出现——是时间尚早，还是说安明熙这次也不会来。
他也不知今天为何会希望安明熙能出现——来看他的英姿？明明赢的可能性也不大。或者只是想透过安明熙的到来印证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虽然他也没有发出邀请。
忽然，他在视野的尽头瞧见了那一抹焦急跑来的身影，红黑的绸锻随着来人的踩着的步伐翻飞……
花千宇回头，脸上的欢喜不言而喻。他笑着对乐洋道：“开始吧！”
“啊？”乐洋被他的话叫回神，“哦。”
好吧，虽然不愿意，但只有得罪了。
花千宇伸手，摊平手掌后，用四指示意乐洋先攻。
乐洋深呼吸，在心中暗暗道：速战速决，别想那么多！
他看了一眼乐离忧，但乐离忧带着帏帽，乐洋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看他。
开始吧！
乐洋挥拳而来，身手极快，花千宇侧身躲开乐洋的拳头，乐洋随即应变，旋身扫腿，往花千宇下盘攻去。花千抬脚按下乐洋的腿，乐洋转为屈膝，弹开花千宇的脚，而花千宇脚面落地之时也同另一条腿迅速朝乐洋的头部攻去，乐洋下腰躲过，同时旋动腰部侧身，并顺着这力起身，并试图抓住花千宇的手腕。
花千宇心知乐洋蛮力，忙收手后退，不与乐洋蛮干，又在乐洋几番强硬的攻势下接连后退。
安明熙在此时赶到，他站定，还未稳住呼吸，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
也许只要是男人，都对练武怀有向往。眼前拳拳到肉的对垒，让观望的少年们不由感到热血沸腾，他们的双眼都专注在两名武者身上，似乎要用肉眼记下他们的动作。
突然间，花千宇停下后退的步伐，侧身，左手抓住乐洋的右手腕，右腿弓步挡住乐洋的左腿，在乐洋因惯性身体前倾之时，右胳膊向后使劲，手肘向乐洋的胸口撞去。
乐离忧的心被吊了起来，但见乐洋并没有闪躲或用另一只手抵挡的意思，只是曲起上身，试图让减轻将要承受的力道，但这肘击带来的沉闷的痛感也没少多少。
乐洋反手，抓住了花千宇的小臂，左脚饶了个圈，以脚后跟为着力点反钩住他的右脚，左手辅助按住花千宇的肩膀，硬生生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躺在地上的花千宇无意理会背部的疼痛，而是先用手臂捂着自己的眼，透过着缝隙找寻安明熙的位置……
他在那，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输得太快的花千宇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丢脸，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脸部的温度上升，于是他移下手臂，试图遮掩脸上新生的红晕。
“公公子，痛痛吗？”乐洋也没想到自己摔人摔得大力——他明明努力去控制力道了，但还是听到了巨响。
见公子没反应，乐洋即刻下跪，头也磕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对不起……”
花千宇单凭着腰部使力坐起来，从趴着到坐直这一过程里，腰背的酸痛更明显了。他拍拍乐洋的头，只说：“你做得很好。”
乐洋抬头，花千宇也站起来，忍着不适，像没事人一样离开。他原本想无视眼前的安明熙，与之擦肩而过，但走到安明熙身旁时，他又担心什么话也不说地离开会让好不容易亲近一些的两人再次拉开距离，于是他停下脚步，在脑子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先开了口：“很丢人吧？”
原本按照往日安明熙的态度，大概是要讽刺一番的，然而这次安明熙却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比武自然也有输有赢，谈何丢人？”
但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花千宇，他现在反而因为自己不经大脑说的话更感丢人。
“嗯。”花千宇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重新迈开了步子。
意料之外的是，安明熙也跟了上来。花千宇不想被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也就加快了步伐，而安明熙干脆小跑跟上。
花千宇无可奈何，眼看就要被追上了，他直接撞在了面前的景墙上，右胳膊贴着墙，也蒙着眼。
安明熙拽了一下他右手的袖子，说：“喂，教我练武。”
花千宇沉默了会，回应：“叫乐洋教你吧，他比我更好。”
安明熙又拽了他两下：“你说话不看人的吗？”
“看着呢——在心里。”
安明熙无奈，只道：“你教我。”
“为何？”
安明熙也说不出理由，就这样静静过了许久，安明熙依然道：“你教我。”
“好。”花千宇这次回答都不带犹豫，仿佛怕对方临时反悔。
“你在哭吗？”
“没有。”
“那我走了。”
安明熙刚松开他的袖子，他的右手就准确地抓住了安明熙的手腕。
“做什么？”安明熙奇怪。
花千宇转身，心情像是已经平复了，脸上的晕色也褪去大半。他一时想不到能做的事，便问了句：“你要看看白日的洛京吗？”
“……嗯。”
在一旁被当作透明的阿九，心中快乐的小人儿在转圈圈。
……
走在相府门外的花千宇随即注意到了在不远处驻留的许太元，但他点头示好后便伴着安明熙与许太元错身而过——然而许太元拉住了他。
“帮我一个忙。”
花千宇想不到自己能帮他什么忙：“何事？”
“我想见仙儿。”
“仙儿不愿意见你？”
“是。”许太元点头。
花千宇看了一眼安明熙，叹了口气：“她不愿意见你必然有她的理由——你做了什么？”
“我想为她赎身。”
仙儿没有卖身长惜院——花千宇忆起仙儿曾经说的话，便道：“也许仙儿不想离开那里，也许她不喜欢你。”
许太元却是自信：“她不可能不喜欢我！”
“为何肯定？”
“……还记得那天仙儿拿自己和我交换条件吗？”
花千宇又看了一眼安明熙，才说：“记得。”
“那夜之后我能确定仙儿是第一次——”
听到这里的花千宇下意识捂住了安明熙的双耳，感到莫名的安明熙向他投去不友好的视线。
许太元没有理会他的举动，自顾自地接着道：“至少可以说不习惯……你可能不相信，虽然仙儿的言辞和着装都比较……但我问过鸨母，她说仙儿从未在西座接过客。”
花千宇一愣：那她不是因我付出了很大的牺牲？
“我已追求了她小有一年，如果只是想让我答应你的要求，她只需拿不再见我相要挟，何必走如此极端？”
花千宇放下捂着安明熙双耳的手。
“我想她定然对我有意，因此我想不到她拒我于千里之外的理由，但当下我也见不着她……我想以你和她的关系，也许能说服她见我一面。”
花千宇无奈，总觉得有不少人找他寻求此类帮助，他一个没谈过情，也没说过爱的十五岁少年，愣是活成了媒婆。
他看向安明熙，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安明熙愣着，想：为何总看我？
鬼使神差地，安明熙点了头。
收到答复的花千宇回头对许太元道：“好——现在吗？”
许太元重重点头：“越快越好。”
“走吧。”花千宇这么一说，许太元就迫不及待走在了最前面。
作者有话要说：
阿九，宛如CP粉头。

第22章 022

人间辽阔，我真的还能再遇到你吗？——这是昨夜注视着乐洋睡颜的乐离忧一直在想的话。
若是不能再见，往后的人生那么长，他要花多长的时间懊悔今日的别离。
也许离忧将一生与离忧相伴。
何况即便乐洋说花府供吃供穿，扣一辈子工钱也无所谓，但毕竟是因他十几年劳无所得，他真能问心无愧地接受乐洋的好意吗？
乐离忧手掌按在了乐洋的胸口，问：“痛吗？”
乐洋这才想起来胸口挨了一肘。
失魂落魄的乐洋抬起头，对他道：“完了，公子出门不叫我，一定是很生气。”离忧的问题，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因为他现在满心都是公子了。
离忧没有再问，放下手，只道：“他看着不像在生气——那时候。”
乐洋哭丧着脸：“你不懂，公子就算生气了，也少有表现。”
听上去乐洋一直在看他脸色——乐离忧想。
“我还是跪着吧！”说着，驻留在大门内侧的乐洋就干干脆脆对着大门跪了下来。
乐离忧忽然认知到了那位公子的可怕。
“说不定公子看我跪了那么久，就原谅我了。”
乐离忧也跪在他身旁。
“你做什么？”乐洋吃惊。
“我陪你。”
……
珠帘的另一边，手停在古琴旁，听完花千宇来意的仙儿，悠悠问道：“小公子可知我为何能做这么久的花魁？”
花千宇不假思索：“姐姐自然有吸引人的地方。”
仙儿摇头：“因为我言语放荡，却又不给他们触摸我的机会；因为我让那些男人觉得我垂手可得，但同时他们也只能隔着帘子听我抚琴——因为他们得不到，所以直到现在还想要；因为他们能看到我胸脯雪白，却见不到我赤身裸体的模样，所以他们会幻想，所以他们会砸钱，期盼打动我的那天。”
花千宇举起两只手，看着安明熙，尴尬地笑笑。
安明熙知道他想故技重施捂耳朵，于是瞪了他一眼，小声私语：“捂着，我也听得见。”
花千宇放下手，回头问仙儿：“姐姐的意思是……忧心得到姐姐的许公子会抛弃你吗？”
仙儿掩着嘴笑了会，道：“公子怎么不从另外的角度审视我这段话呢？比如说，我答应与他同寝是为了让他失去对我的兴致。”
“姐姐说呢？”
仙儿端起早已冷却的茶，缓缓喝下，冷茶的苦涩驻留舌上。她放下茶杯：“男人是天底下最不能信任的东西——等公子长大了，仙儿想是也不会信任你了。”
花千宇对于她说的“不信任”，视若无闻，只道：“若是姐姐真无心于许公子……大可直接说不爱，又何必找这些理由呢？”
“哈，”仙儿轻笑，像在自嘲，“小公子是否太过通人心了。”
“姐姐这是承认了？”
“你知道我为何来长惜院吗？”
“姐姐可愿说吗？”
“我曾是大户人家的女公子，自小备受宠爱长大，有一竹马，门当户对，两家结好。十六岁那年，我本该成为他的妻子，但因我在入门前收到家丁羞辱……其实也没成，他出现后，家丁就吓跑了。我把他视为英雄，他却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娘亲……本来应该成为我婆婆的女人，带头宣扬我不懂得洁身自好，甚至以此为由取消了婚约。
“事情闹大了后，三人成虎，我便成了勾引家丁的浪□□子，家中也以我为耻，自此备受冷落。我去向我的英雄寻求安慰，但他却以他娘不乐意他见我为由将我拒之门外……
“哈，那些说爱我的人，竟然觉得我不如名声重要……真是讽刺。
“所以啊，为了让我的名声更坏，我便离家进了长惜院——他们想要名声，我便立誓要名声远扬，给他们名声。”
空气一时凝滞，沉默的因子在房内蔓延。
仙儿招手，馨儿便去给两位公子倒茶。
她接着道：“我也许，是喜欢许太元，但我也再受不起伤害……若是与他结姻后，我被抛弃，那已为人妻的我，即便是回到长惜院也无法回复如今风华。还不如再等几年，兴许我能接过鸨母的位置。”
“今日听到的话，千宇可以向许公子全盘托出吗？”
“无碍，让他知晓个中缘由也是对他的尊重——叫他不必再找我了，我没有与人谈情的意思。”
这很矛盾——花千宇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出口。
“公子，再听一曲否？”
“请。”
……
花千宇将仙儿的话复述给许太元听，静静听完的许太元仍是不语。
“接下来该如何做便不是我该伤脑筋的，千宇先行离开了。”花千宇拱手。
许太元作揖：“许某人谢过两位公子。”
安明熙点头，而后随着花千宇离开了长惜院。
“为何不帮他？”安明熙问。
“这不是我能帮，也不是我该帮的。”
安明熙心思有理，但他接触过的人不多，也理不清这是什么理。
花千宇问：“如果你明知你所中意之人亦有意于你，即便两人之间是山与沟壑，你会轻易放弃吗？”
安明熙摇头——虽然他还未有动心的对象，但想来若是有，他一定不会放手。
“以我对许太元的了解，他更是不会放弃——我都能看出来的，仙儿会不知道吗？”
安明熙愣愣地看着花千宇：“那……”
花千宇点头：“仙儿很矛盾。现在的她就像是出了一道难题等着许太元去解。解不解得开不是外人能插手的。”
“……嗯。”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花千宇转开话题问。
安明熙摇头。
“想吃的东西？”
“有推荐吗？”
“糍粑，感兴趣吗？”
“是何物？”
“算是糕点——东市万老板家的糍粑堪称一绝。”
安明熙点头：“我们走。”
不知是因为走在阳光普照的街上，还是因为街上的人少了不少，又或者只是因为与身旁的人亲近了许多，在陌生的地方有了熟悉的人……安明熙心中那种与人隔绝的异样感几乎消失了，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虽然安明熙面上依然平静，但花千宇能察觉到安明熙心境的大不同，这让他颇有成就感。
以往对于外人，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花千宇很难采取主动，即便是知晓受人爱戴的方法，他也少有动作。
那安明熙呢？自己想与他交好是因为他是皇子吗？显然不是。只是单纯地想成为他的朋友，想变成对他来说特别的人吧。
注意到安明熙望向那一蔟糖葫芦，花千宇上前去要了三串，自己拿了一串，给了安明熙和阿九各一串。
“好吃吗？”花千宇问。
安明熙将山楂籽吐在手帕上，蹙着眉头道：“酸。”只有外边这层糖是甜的。
阿九倒觉得酸酸甜甜味道正好。
“那不要了？”花千宇试探性地问。
安明熙盯着糖葫芦盯了一会，道：“浪费。”
花千宇的笑意浮上了脸——看来他也没觉得讨厌。
“你不吃吗？”安明熙问。
花千宇摇头：“我一般不吃甜的。”
“那你买来做甚？”
“我想你有可能还要，”花千宇将手上的那一串递到他面前，“你要吗？”
安明熙想说不要，但手在口拒绝之前接过了糖葫芦。
其实也没有很想吃第二串，但……
安明熙抬头看花千宇，对方的欢喜显而易见。
“你在讨好我吗？”安明熙问。
“啊？不是……”下意识的否认很快被内心真实的想法盖过了，“是。”
安明熙绕开他走到最前边，花千宇以为他生气了，却听闻他道：“想讨好我的话，叫哥哥也不是不行。”
花千宇即刻转忧为喜，迈开步伐跟了上去，在靠近他之时，轻唤了一声：“哥哥。”
安明熙当即脸就红了，但还是应了一声——果然还是很不适应这个称谓，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之前和花千宇为此起了冲突。
花千宇注意到他的的羞赧，狡黠一笑：“哥哥要怎么唤我？”
安明熙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于是费着脑子想了下，只能想到：“弟弟？”
花千宇憋住，不让自己笑出声——
“唤我‘千宇’就好，‘宇’也行。”
“……嗯。”
“熙哥哥试着叫一下？”
“宇……宇……”安明熙不适应这种情况，讲话都结巴了不少。
看着安明熙支支吾吾的模样，花千宇起了捉弄的心思：“宇宇？哥哥若是想这么叫，也不是不行。”
安明熙当即瞪了他一眼：“与我无关。”语落，加快了步伐。
“哥哥耍赖啊！”花千宇在他身后，与他保持一步之遥。
“不准这么叫我！”
“哥哥方才不是这么说的。”
“哼！”
阿九看着两人的背影捂嘴偷笑——交换了称谓的话，现在殿下算是真正有了朋友吧？
……
小心抱着五纸袋糍粑的阿九随着两位公子回到了花府。
刚踏进门，花千宇就一脸惊讶：“乐洋？”
“公子……”乐洋见到公子的那一瞬间，眼睛都红了。
“你这是做甚？”还有他身旁的“白”。
“乐洋不是有意要欺瞒公子，请公子原谅。”乐洋说着就磕下头。
花千宇突然觉得好笑：“你是说对练的事，还是带人过夜的事？”
“……都有！”事实上乐洋此前只想到前者。
“我并没有要怪罪的意思，你跪在这里多久了？”
“……自公子出府。”
花千宇倍感无奈，忙扶起两人。两人皆跪到腿都麻了，双腿颤颤巍巍。
乐离忧扭头看向乐洋——难道他想多了？看起来花千宇待乐洋确实不薄。
“以后别这么闹。”
“公子原谅乐洋了？”
花千宇感到头疼：“我说了没怪罪。”
“可是公子出府没有带乐洋。”也没和乐洋说……
“你的朋友不是要离开了吗？难道你不想陪陪他？”
“公子……”乐洋感到十分感动。
花千宇看到他一双泪眼，头疼加剧。
“这些钱，我用不上了，”乐离忧用双手将钱袋交到了花千宇手中，后退了一步，恭敬作揖道：“我想留在乐洋身边，赎金我也会还——请让我在您手下工作。”
乐洋吃惊，缓过神来后，喜悦占据了他情绪的一大部分。
“哈，”花千宇轻笑，“你能做什么？”
乐洋闻言，以为乐离忧被拒绝了，即刻向花千宇投去恳求的目光。
乐离忧也不退缩：“我会学。”
花千宇看着乐洋做着祈祷的动作，心觉好笑，于是收起钱袋，摆摆手：“罢了，帮我看住乐洋，别让他再做傻事，就是你唯一的工作了。”
花千宇从阿九臂弯里取了一纸袋糍粑，交给了乐离忧，道：“和乐洋分着吃吧，今日没有你们的工作，你们自便。”
话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走之前还不忘拉上安明熙。
“公子！”乐洋看着花千宇的背影，赞美之词再次在心中不断涌现——不过这次，他有人能倾述，可以不止在心中尖叫了。
“公子他人是不是特别特别好？”乐洋拉着乐离忧的袖子问。
“啊……嗯。”
“哇！这世上为何有这么完美的人？公子他上辈子一定是神仙！不对不对，神仙哪里有公子这么有人情味？啊——公子为什么这么好……”
乐离忧静静听乐洋讲了一堆，偶尔还要被乐洋拉着回答问题，通常一个“嗯”就够了，剩下的乐洋会自己补充完整。
乐离忧无奈——看来他这位朋友比他原本以为的话还多。
作者有话要说：
乐洋，花千宇粉头。

第23章 023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尽可能结束洛京卷。
除非是我计算能力不好，我的红包都已经送完了，以后一般没有红包啦（等我暴富）！希望以后还有人搭理我，单机久了是会怕的0rz。
感谢大可爱们的踊跃发言！
感谢拉鲁托伊和乖乖的票票，感谢Calos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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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太差劲了，才没有人看你的小说。
我：你压根没看——老妹就很喜欢我写的啊！
爸：你写得再差，她也喜欢啊！
我：她是真的喜欢5555……也有别人喜欢我啊！
爸：多少个人看你写的？
我：六十多个吧……（怀疑至少十个收藏是我妹给我弄的，我甚至每看到一个评论都会初步怀疑是我妹）
爸：真差劲。
我：……
爸：你写到八十岁就会有名气了。
我：在那之前我就会被淘汰掉了。
对话略。
总而言之，我爸也看《花间集》啦！我亲友团多了一个人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好，进入正文！  教一个缺乏锻炼的人武功，起初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为需要他从基本功做起，需要他先把体魄练好。于是次日一大清早，安明熙就被拉起来在相府内晨跑。
原本为了让安明熙适应，花千宇特地将日常晨跑的圈数缩减为五圈，但显然安明熙的耐力比他所想的还要差，刚跑完两圈就开始腿软了。即便安明熙不喊累，还在坚持，也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看上去很难堪，但他缓慢的步伐以及打颤的双腿都在说着——他已经到了极限。
花千宇憋着笑，走到了安明熙前头，已然头脑发昏的安明熙没注意到他的出现，直接撞在了他身上——以安明熙的速度，这一撞也不碍事。花千宇扶着他，说：“我们先休息一下。”
安明熙抬头看他，没有回应。最后一圈安明熙跑得太慢，停下来后连呼吸的频率也和走路差不了多少。
就在这时，乐洋喊加油的声音传来，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倒着跑的乐洋路过了两人身旁，扭头还对靠在一块的两人热情地喊加油，再来超越他们的就是气喘吁吁的乐离忧——这是乐离忧第二次超越安明熙了。
累弯了腰的安明熙头抵着了花千宇胸口，双腿勉勉强强能支撑住身体，不至于直接坐地上。
据说乐离忧也是刚开始锻炼……真是丢脸。
“阿九，水。”花千宇对阿九道。
“啊哦——是！”阿九忙将水壶递给花千宇。
阿九一直很担心殿下，但毕竟是锻炼，他一个局外人也就不好说什么，只能干着急。
补充完水分的安明熙抬头道：“再来！”
花千宇拍拍他的肩：“休息一下吧，五圈是我考量失误了，这毕竟是你的第一次。”
“可是——”
“我初次跑的时候，大概连一圈都跑不了，”毕竟那时的他可能才五岁，“你做得很好。”
安明熙明了他是在安慰自己，但也没再执着，只是觉得有些沮丧。
“好好休息，让阿九给你按摩腿部或者做热敷，若弄得肌肉酸痛，明天就跑不了。”
“阿九，”花千宇看向阿九，“带哥哥回房里休息，照着我方才所说行事。”
“是！”
安明熙腹诽：我的阿九，为何要听你的话？
……
阿九一边给安明熙按摩，一边心疼道：“殿下是皇子，保卫的工作可以让侍卫做，您这是何苦呢？”
阿九从十三岁开始照看安明熙到如今十七岁，他了解安明熙自小文静，别说跑步了，连路都少走，这么大个花府让安明熙跑，安明熙一双细腿怎受得了？
“侍卫？我在学堂那些年，被欺辱的时候，可曾有侍卫出现？”
“殿下……”阿九接替七八七照顾安明熙的时候，安明熙已经离开了学堂，但欺凌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完全结束，因此阿九能猜测安明熙所受的苦。
想想他就鼻酸。
安明熙攥着裳布：“那些伤我的人，我会将他们一个个扳倒。”
……九岁那年，母妃被处死后，他的处境就变了。父皇对他的疼爱不如往昔，过往待他温柔的三哥成为了太子，却不仅没有如往常一般照顾他，还露出了可憎的真面目。学堂里的学生原本还敬他是四皇子，但在发觉他被太子厌恶后，开始肆意欺凌他，学堂里的先生竟也视而不见。
一切都是假象，没有人喜欢他。
那时候，他还没有阿九。照顾他的七八七是个十分懦弱的人，七八七敬他，疏远他，也对被欺负的他视而不见。
无论如何，父皇都是他唯一可以依托的对象了。所以他总是想，也许父皇只是太伤心……虽然时至今日，父皇对他的态度仍然回不到当初，但安明熙始终告诉自己，他的父皇做事一定有理由，毕竟，父皇是他唯一的亲人。而其他人虽然流着和他相似的血，但不是加入欺凌他的队伍，就是袖手旁观。
太子安明镜不是欺负他最狠的，甚至对他动手的次数远比他人要少得多，但却是引导霸凌的人，也是伤他最深的人。
安明熙想，太子原先待他好，也许只是为了帮助皇后找到害死他母妃的机会。
虚情假意的人最是可憎，可他连报复的能力都没有，他只是一介罪妃生下的孽种——二皇子打他的时候经常这么说。
他们欺负他的理由，如今想来也可笑。他们会说他活着出生就是个错误，他们会说他说了蠢话，他们会说他态度不好，他们还会说他长了一张恶心的脸……所以安明熙至今不以为自己好看。
后来，大概到十一岁的时候，安明熙就不上学堂了，他找父皇让他离开学堂，让他自学。父皇答应得很爽快，却也没问他为何。
安明熙还期待着他问，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学堂里那些人欺负他的事一一说出。
但父皇没有。也许他知道安明熙被欺负了，可他没有要介入的意思——这是他最害怕的事，他也没有去确认的勇气。
——他还是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安明熙老样子走到了能看到擂台的那个走廊口，却见不到熟悉的身影，于是他让阿九去问莫名奇妙站在烈日下的一动不动的乐离忧。
阿九想他应该是做错事被处罚了，也就没有多言，只问了花千宇的行踪。
“公子随好友外出了。”乐离忧对阿九道。他的脸上出了不少汗，皮肤红了一大片，看上去晒了有一段时间了。
乐洋也跟着走了，虽然乐离忧也想一起，但他还需要隐匿自己，因此不被允许随意外出——乐离忧想着把皮肤晒黑些，自己在人群里就不会那么突兀了。
收到答复的阿九小跑到了安明熙面前，将话复述。
“嗯。”安明熙应了一声便转身回别院——
为何不与我一同？
安明熙因自己想法感到可笑。
为何要与我一同。
……
敞开的房门里，安明熙坐在桌边，正看着向花千宇借给他的《国法》，阿九守在他身旁给他扇风。
“公子，晚饭。”一名家丁出现在门口。
阿九放下扇子，走去拎过食盒，又问：“小公子回来了吗？”
家丁摇头：“不知道。”
“好，你下去吧。”
家丁点头退下。
安明熙看着门外已然晴转多云的天空，心想：已经这么久了……
他在等花千宇吗？
他不知道。
他没有等花千宇的理由。
用餐结束后，无心阅读的安明熙合上书，沐了浴，让阿九给他擦好头发后，散着长发，走到了无人的庭院之中，摆好了架势，扬声开腔：“你我兄弟二人一有武，一有谋，谋武相合，所向披靡。今山中有匪，残暴肆虐，夺财伤民呀！然天道不公，朝廷无用，兵匪勾结，民不聊生，呜呼哀哉……”
安明熙曾经向安清玄要了一戏班子，安清玄竟也随他。那时起，他时常听人唱戏——看戏的时候，他会觉得母妃就在身旁，因为幼时，他常被她带着一起看戏。
再后来，他想要自己学戏，这样他可以唱给母妃听。
他是喜欢演戏的，因为变成其他人的时候，他会暂时性忘却自己的悲惨，即便唱的是悲剧，但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
但也许是今日往事萦绕在心，这一次，他无法全心投入在角色中。
恍惚过后，他忽地用长袖遮住了脸，身段也放轻柔，一颦一笑都变成了女子模样，声音也尖了不少：“胜儿啊，吾今为汝母，往事随风去，不可违人伦。”
《娶母》是母妃最爱看的戏本，但他从未看过有人表演。安明熙第一次学戏就是学这本，他想母亲看到了，一定会很惊喜。
“胜儿啊，今夜寒蝉凄切，声声入梦，梦里尽相思，梦醒不见相思人，肝肠——寸断啊！”
有天晚上，他突然从梦中惊醒。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母妃的踪迹。他想，他已经学有所成了，他要唱给母妃听……寝宫那么大，他来来回回走了几遍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在他抹着眼泪回到床上的时候，他看着空荡荡的床，这才想起，母妃早就已经不在了……
离别不是最伤人的，思念才是最深的痛。
想念一个永远无法再见的人，那么这锥心的痛楚存留的时间也是永远。
“胜儿啊，汝何时来娶吾啊……”
回想那夜的清冷，安明熙的泪水不由爬出眼眶，悲凉涌上了喉咙，喉中酸涩难以言喻。他无法再出声，柔柔抬起的双臂也逐渐放下。
——“我娶你啊！”
忽地，身后传来了声音，声音很近很近。
安明熙受惊之下转身，一双泪眼瞪圆，怔怔看着来人。
花千宇这才注意到安明熙脸上的涟涟泪光，一时慌张，笑容顷刻不见。他忙取出手帕，轻轻为眼前的人擦拭不断涌出的泪水。
“怎么了？”花千宇柔声问。
安明熙低下头，艰难出声：“没……风太大了。”
思念不会有尽头，但总有一天，他能成熟到不再为此落泪。

第24章 024

收到邀请的花千宇在三十三的带领下来到了明丰楼。在进厢房前，乐洋识相地与三十三留在了厢房外，等候吩咐。
坐在桌前久候的安明镜听到人来，将视线投向大门，见到他的第一句便是：“发生什么？”
“是问何事？”来人走近。
“听闻那日你与安明熙一同出宫。”
花千宇坐在他对面的位置，笑笑道：“哥哥这时才来找我，可真沉得住气。”
“我在等你找我。”
“我也在等你找我。”
“何时？”
“束发礼的时候，作为我的表哥，名正言顺。”
“因何有意避嫌？”
花千宇将始末道来。
“怕是那日我在大庭广众下动武，事情传到陛下耳中了。”花千宇一边说着，一边给安明镜斟茶，也给自己倒了杯。
“所以父皇知晓你会武……看来父皇的耳目也不少。”
“若陛下是因为忌惮花家而派我远走，那么在面圣后见你，并不明智。”
“呵，”安明镜冷笑，“如若这都使他介怀，那他对我确实不存父子情。”
花千宇沉默。对于当今圣上，他的了解也不多。
“为何是安明熙？”
花千宇摇头：“这我也想不通。”
安明镜的右手食指抬起，指尖在桌上叩了一下：“让你随行也许不是为了削弱花家，毕竟你尚年幼，便是十年再归也不迟……想是为了让花家出最大的力保护他的无虞。”
花千宇听着有理，只是——“陛下真有如此疼爱四皇子？”这与他耳闻的大有不同。
“……现在看来，确实是了。”
花千宇饮了半杯茶，思索后道：“太子曾说四皇子在十一岁就不再有夫子教导，这么看来，陛下应无意培养他。”
作为非皇室中人他十一岁才能入大学堂，因此与大他一岁的安明熙恰好错过。
安明镜一口将茶饮尽，放下茶杯，面有愠色：“父皇的心思，谁能尽透？”
花千宇将安明镜的茶杯斟满：“派四皇子南下不也是有意让他远离储君之争？陛下一连串动作便是暗示，暗示他无意让四皇子接替皇位。”
“呵，只怕他表面上是这么做，心中想的又是另一回事。”
安明镜定是比他更了解陛下——花千宇不好再说什么，但也不希望安明镜对安明熙的积怨加重，于是他叉开话题：“太子为何讨厌四皇子？若是为储君之事，大皇子不是更具威胁吗？”
“为何讨厌……”
安明镜将视线投向了窗外，今日阳光明丽，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片炫白，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幼童一声娇气的“父皇”……他想起了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晴天。
“我忘了，”他回头对花千宇道，“也不重要。”
花千宇叹气：“即便是对陌生人，也不该轻意出拳，何况他是你弟弟。”
“哦？”安明镜眸子一暗，“听起来，你和他亲近了不少。”
“如果我说是，”花千宇停顿了会，“太子会以为我与他勾结吗？”
“原来我在你心里这般小气。”
他面露微笑却不予回应。
安明镜叹气：“你若是心疼他，我以后不欺负他便是了。”
……
临近中午，天大热，日光灼灼让洛京在今日有了盛夏的气息，在这样的天气里，街上的行人都少了不少。
花千宇从小摊买来两把油纸伞，一把交给了乐洋，又将留在手上的那把撑开，遮住了自己和安明镜。
乐洋将伞撑开，拉着三十三一起遮阳，三十三受宠若惊。
“路途尚远，哥哥真不坐马车？”花千宇问。
“马车狭小，闷热。”
“这大太阳底下何处不热？”他以为马车里反而要凉快些。
安明镜笑着摇了摇头。
他难得外出，平头百姓的生活常态对他来说也是一道不错的风景——走马观花可无法像现在这样，成为百姓生活写画的一部分。
老乞丐端着碗和拐杖坐在屋檐的庇荫下；蔬菜摊的小贩汗津津地等着能买去最后几棵白菜的客人；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收摊；小酒馆的老板娘拿着一把团扇坐在馆外的长椅上扇风；一个少年提着晃晃荡荡的空酒壶过来……
一人一事一物，都是在宫里感受不到的“人气”。皇宫的阴冷，就算是这样的烈阳也照不散。
正当安明镜望着那携手走来的父女失神，一个衣裳褴褛的小孩当面撞了过来，说了声“对不起”后与他错身。
“乐洋。”花千宇唤了声。
“是！”乐洋将手中的伞塞给了三十三，转身迅速向小孩跑去。感受到有人在追的小孩慌张地跑了起来，但没跑两步，就被乐洋抓住后领，拎到了安明镜面前。
“你做什么！”小孩挣扎。
安明镜见状，摸摸腰间，果然丢了钱袋。
“交出来。”安明镜冷声道。
小孩闻声颤抖，乐洋松手，小孩身形不稳，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一咬牙，理直气壮道：“你这么有钱！就不能分我们点吗！”
“交出来。”安明镜重复了一边。
花千宇静静地为安明镜撑伞，没有改变他做法的意思。
小孩按着腹部，一动不动——钱袋的藏处很明显了。
“穷不是你能偷东西的理由。”安明镜低头，居高临下道。
小孩倔强抬头：“你又不缺这点钱！”发红的双眼里有眼泪在打转。
“如果我缺呢？如果我需要这点钱看病呢？”
“爹爹才需要钱看病！”小孩大吼，豆大的眼泪跟着跳出，“你根本不缺！”
安明镜依然不为所动：“缺不缺不是你说了算——国有国法，倘若每人都像你这样偷人钱，那这样的国家烧杀抢掠会少吗？”
“可是……”
“没有任何理由能把你做的坏事正当化——把钱交出来！”
小孩再说不出话，颤抖着手将钱交出，泪水流出，糊了本就灰扑扑的脸。
安明镜接过钱袋，将它放好后，粗暴地将小孩从跪着的状态提了起来——
“若非你年幼，如今你已经被送进了地牢。”
小孩低头咬着下唇，双手攥着衣角。
“带我去你爹那里。”
小孩惊讶抬头：“你……是大夫？”
“不是——但我可以带他去看大夫。”
……
事情折腾完，天也暗了。等花千宇和乐洋在茶楼用完晚餐，回到相府的时候，已至戌时。
乐洋入府内没多久便看到迎面走来的乐离忧，也注意到他脸上和脖子上不正常的红色。乐洋忙小跑前去问发生何事。知晓原因后，花千宇笑了，推了一把气呼呼地骂乐离忧傻的乐洋，放他去给人上药。
花千宇独自回到别院，还未踏过景墙，便听闻熟悉的戏腔。他小心走上前去，跨过月洞，就见月夜之下，有一佳人将手翻起，长袖遮脸，腰身如柳轻摆。他别过了脸，垂下眼帘，用着哀婉的声调唱着：“胜儿啊，今夜寒蝉凄切……”
那人如瀑般的青丝在月光的照应下，闪着黑曜石的光泽。清风抚来，卷起几缕长丝。
花千宇一时入迷。
“梦里尽相思，梦醒不见相思人，肝肠——寸断啊！”
那人哀恸之下退了两步，低下了头。
“胜儿啊，汝何时来娶吾啊……”
花千宇闻声回神，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他悄然走近，仅与那人剩一步之遥时，出声：“我娶你啊！”
果然，安明熙吓了一跳，浑身都抖了一下。花千宇的嘴角才刚刚扬起，就见对方眼眶染红，泪水泫然。
他当即慌了神，忙取出手帕为其拭泪，又问：“怎么了？”
面前美人儿落泪的模样太过惹人怜，他不由放轻了动作。
丝绢抚过左眼眼下，安明熙不由闭起左眼。他抬眼望了下花千宇，又低下了头，声音还颤抖着：“没……风太大了。”
此时的风聊胜于无。
花千宇自然不会揭穿他，只笑笑道：“熙哥哥唱得真好，可愿为千宇再唱一曲？”
安明熙拍开他的手：“已没了兴致。”
花千宇将手帕收起：“那么——五日后如何？”
“五日？”
“是宇的十五岁生辰。”
安明熙沉默后，回应：“我不会出席你的束发礼。”太多他不想见的人。
即便如今他与花家的小公子交好，但他依然排斥花家。
花千宇摇头：“礼毕后，哥哥再为我唱一曲如何？只为我一人。”
安明熙依然不语。
“权当贺礼。”
“好。”安明熙回应后，也没等花千宇反应，转身快步走回寝室。
“阿九呢？”花千宇跟上去问。
“替我回宫取物了。”
“取何物？”
“戏本和衣物。”
“那今日别院可只有我们两人了。”
“嗯。”
“那……”
“碰”地一声，花千宇被木门挡在了门外。
花千宇一时失语，好一会出声：“哥哥？”
“睡了。”安明熙回答。但借着烛光，可以看到里边的人正靠着木门。
“那……好梦。”花千宇只好退了一步，走向自己的寝室。他满心不解——生气了？为什么？语气也不像在生气……为什么？
——因怕人推门而入，用后背抵着门的安明熙抬手滑过自己下眼眶，指尖带上湿润——
被看到了……
安明熙看着抬起的手出神。
至少这一次，没有人笑他娘娘腔。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七月流火大可爱的票票和营养液！

第25章 025

头饰繁复，眉毛修成细长柳叶，眉间点着梅花状的红色花钿，眼角画着上挑的红色眼妆，双唇内侧染着红色口脂，外侧保留嘴唇原本的粉色，营造出小嘴的表象……来人肤白而貌美，一件朱红单衣，衣襟大开，胸腹都展出了一部分；腰部用腰带束紧，将纤细小腰完全展现。他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臀部自然摇摆，走姿缓慢而优美，左脚踝上用红编带绑着一圈金铃铛，每动一下，铃铛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清枫揽过来人的小腰，弯腰，左手小臂置其的臀下，轻轻松松将之举了起来。卫澜坐在安清枫的小臂上，下裳划过大腿，落下。衩口处不见亵裤，只见白肤。他双手环住安清枫的颈部，莞尔道：“王爷今日心情不佳？”
安清枫稍稍眯眼：哦？
明明他脸上还带着笑，自以为不露声色，但卫澜总是能看透他的心思。
安清枫表情不变，话道：“有人不识好歹，买了我的人。”
“可查出是谁？”
安清枫合上眼，缓缓摇了下头：“只知带他走的是位少年……听起来是谁家的小厮。”
“王爷想夺人？”
他轻笑：“我更好奇能被他选择的人是谁。”
卫澜的指尖落在安清枫的胸口打转：“不管是谁……定不如王爷。”
“哦？”安清枫的左手经由卫澜腰带下的衩口穿入红衣，“哪不如？”
卫澜笑着眯起了眼：“哪都不如。”
……
黎明之前，未施脂粉的卫澜坐在靠窗的书案上，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梳着长发，双腿前后晃动着，好不悠闲自在。
忽地，窗外传来了动静，看卫澜淡定的模样，显然习以为常——卫澜在等来人开口。
“主上让你试探——恭亲王是哪边的人。”
“哪边都不是。”卫澜果断。
窗外的青年沉默了会：“既然你深受他的宠爱……也许能试试将他拉到主上这边。”
卫澜放下梳子：“深受宠爱吗？何以见得？”
“既然他万事都与你倾谈，自然相当重视你。”
他不以为然：“如此小看他，当心会被反咬一口。”
青年不耐烦：“你如今的荣华富贵都是主上给的，作为交换，主上的吩咐，你必须完成。”
卫澜嘴角依然带笑，只是垂下了眼帘。他说：“好。”
闻声，青年将语气缓和：“有话需要我转告吗？”
卫澜只道：“替我向父亲大人问好。”
青年离开，卫澜静静地发了会呆，随即挥手将案上的笔架打翻，又抓起笔砚，使力丢出，砚上的墨水泼了一地。他双脚落在地面上，双手抓起木椅，将木椅掷得老远，木椅撞在屏风上，屏风在破裂之前先倒下。
忽地，他注意到了梳妆台上的金钗，赶忙跑去，却在到达前因脚踩在了洒落的墨水上而滑倒。他摔坐在地上，左手扶着梳妆台，右手在台面摸索，金钗被他无意扫在地面上，他爬去拾起，右手握着金钗，钗尖对着自己的手腕，就在将要刺下之时，他忽然松手，金钗重新落在了地上。
卫澜颤抖着手。
不行，会留疤……王爷不会喜欢。
但是……好痛苦啊……
好痛苦。
他卷缩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
是夜，刚过酉时。
安明熙在阿九的陪伴下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平日里出门都有花千宇相随，他一时不适应。
说不出的感觉，即便是初次游览的那天，洛京也未像今夜般陌生。
他听着身后那几人的打闹声，想到早早去了学堂却一直未归家的花千宇，想着他是否也在和同窗嬉闹……
何必想他？
安明熙摇头散去多余想象。
今夜的他着了一袭嵌着蓝的白衣，长发一半散落，一半束起，束在后脑。垂落的蓝色丝带仅比披散的头发短一截，轻飘飘的的丝带在晚风的拂动下飞舞。正和身旁几位好友玩笑的卫勘忽然间注意到了这两条丝带，于是乎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伸手揪住了丝带。安明熙在丝带的牵引下不由停下了脚步，回头，不耐地蹙着眉。
几位公子哥因安明熙的面容一惊，卫勘压下内心的赞叹，佯装镇定道：“美人儿换了男装要去哪儿玩？”他依然捏着发带不松手，脸上的笑容不怀好意。
安明熙不予回应，只是拍开他的手，眼神和动作都在说着嫌恶。
卫勘不恼：“要不要一起走走啊？”在美人面前，他向来好脾气，何况美丽如斯。
安明熙闻言直接转身离去。
他身后的五人正要追上，阿九展开双臂阻拦，解释：“感谢几位公子美意，我家公子是男儿，莫生了误会。”
卫勘推开阿九：“少来，我又不瞎！”一双眼装着往回走的安明熙。
“真的……”
阿九正欲阻挠，便被安明熙拉开了。安明熙冷然道：“确定不瞎？”
这人忽然失了声——安明熙的声音听上去确实是个男儿。
同行中的人忍俊不禁，笑了出声，很快被身旁的人拍了一掌，即刻住嘴。
卫勘尴尬着，却还是挑起了嘴角，挑衅道：“生面孔——我当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呢？原来是谁家藏着的娈童。”
“你！”
阿九听着火冒三丈，安明熙却拉了他一下，将他牵走——不过是恼羞成怒的胡话，何况还是用他听不懂的词汇——“娈童”是什么？
安明熙越是淡定，卫勘越是生气。他招呼着同伴，让他们将人围起来。同伴中有人抗拒，言：“这不好吧？”
他白了人一眼：“够不够兄弟？”
于是即便不乐意，在“兄弟义气”这四个大字面前，不乐意的人也只能照做。
……
安明熙以为自己好歹从只能跑两圈进步到跑完三圈还有余力扎马步了，但实际打起来显然还远远不够力。一直护着他的阿九早被人下重手打晕丢到一边，而他自己——
“知道错了吗？”卫勘用手拍拍他的脸。
被身后两人扣着手的安明熙抬眼冷冷瞪视，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
卫勘皮笑肉不笑地抬起了手，“啪”地一掌打在了安明熙脸上。
“知道错了吗？”他重新抬起手，又复述了一遍。
安明熙依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围观的人绕成圈，即便有人心疼被围殴的少年，也不敢出头惹怒这些个一看就来头不小的人。人们都在静静地观视，连感到好笑的人也只敢小声和身旁的人交谈，生怕大点声就会让这矛头指向自己。
欧阳朔对不远处聚在一起的那一堆人起了兴趣，于是问身旁的花千宇：“发生什么事？”
花千宇摇头。他怎么可能知道，何况他对热闹也不感兴趣。
欧阳朔耸肩：不看就不看吧。
被人围观着的卫勘兴致更加高涨，出手也越来越重，巴掌变成了拳头，但安明熙就是不吭声，连疼也不喊一声。
卫勘松了抓住安明熙衣襟的手，看着安明熙凌乱的衣着，他灵光一闪，想到了好点子——羞辱的好点子。
“扒了他的衣服！让他光溜溜地爬回主子家！”他一边下令，一边解开安明熙的腰带。扣着安明熙手的两人松了手，首先将他的外衣扒下……
“住手！”安明熙急了，喊出来的嗓音都破了。
而卫勘举着他的腰带，居高临下地欣赏他挣扎的模样，手里的腰带仿佛胜利的勋章——
“不是死不开口嘛？叫啊！看谁来救——”
霎时间，他被人一脚踢倒，飞了几步远后跌在了地上。
挣扎反抗间已跌坐在地的安明熙惊愕地看向花千宇。他看着花千宇冲了过来，却是将矛头对向了他身后拿着他外衣的两人。剩下的两个帮凶也赶上去帮忙。花千宇不顾他人的拳头，先将外衣夺回，丢向安明熙。外衣落在安明熙的头上，遮掉了他的视线。他想起来帮花千宇一把，但在这之前，一只手按在了他头上，熟悉的声音传来——
“别动，我可以。”
而后便又是拳脚相交的声响……
在大庭广众下被欺辱，他没叫一声，更没掉一滴眼泪，但不知为何，在看到有人来救他时，他却红了眼。
藏在外衣下的安明熙努力平复着心绪。
——四人加起来还不如从地上爬起来的卫勘有战力。
花千宇在一敌五的情况下虽然还占上风，但也吃了些苦头。在把四个帮凶打到起不来或者说装作起不来后，花千宇将拳头挥向了主谋卫勘。
欧阳朔无奈地摇摇头，将躺在地上的腰带捡回，掀开盖着安明熙头的外衣，顺着安明熙的视线看向正对人下狠手的花千宇，解释道：“你别怕，他……平时也不这样，可能是吃错药了。”
安明熙回头看欧阳朔，愣愣地接过他递来的物品。
“你知道你打的谁吗？”被压制在地的卫勘怒吼。
花千宇抓着他的衣襟，冷冷反问 ：“你知道你打的谁吗？”
“哈哈……”他强笑，视线瞄向安明熙，“难道是你的娈童？”
花千宇再给了他一拳：“他是——”
安明熙出声喝止：“住口！”
花千宇没再往下说，踢了他的腹部一脚，让他走了。
欧阳朔一愣：原来认识？
花千宇走来，单膝跪下，拿过安明熙怀里的外衣，起手展开，为他套上，而后牵起坐在地上的他，再拿过他的腰带。
“我自己来。”安明熙按下他的手。
平日尽可能顺他意的花千宇却推开了他的手，道：“我来。”
安明熙低下头，随他而去了。
摇摇晃晃起身的阿九只觉得后颈酸痛，片刻的混乱过后，阿九睁大了双眼，四处找寻：“公子！公子……”
——和花小公子在一起。
阿九突然松了一口气。他靠近安明熙，方觉安明熙的脸红肿着，嘴角像是有血迹，阿九一阵心疼。
施暴的人早已逃远，空气中传来喊声——
“你给我等着！”
花千宇拉着安明熙往回府的方向走，看热闹的人此时也散得差不多了。
安明熙小声问：“娈童是什么？”张嘴扯到了伤口，他立马闭嘴，不动声色。
“就……”花千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漂亮的小童。”
是这个意思吗？
他觉得花千宇在骗他。
但是——
谢谢。
他张口说，却吐不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喵喵雪丝555的营养液。
感谢读者宝宝的彩虹屁。
我是个手慢的罪人orz。下周花时间整理下卷剧情，周二不加更orz。

第26章 026

丞相家公子的束发礼自然会宴请不少宾客。场地在宴会开始的前一天布置妥善，因担忧日头过盛，宴会从清晨改到了太阳落山后。
千宇早早束好了头发，雕成细竹模样的白玉簪穿插其中，发髻下端绑着一条青色的缎带。他一身青衣，青色的面料间藏着银丝，顺着光才能看清银丝排布而成的棵棵细竹。他的腰间佩戴着翡翠玉佩，玉佩上是象征着花家的纹样。玉佩之后一把有着青铜色剑鞘的宝剑斜挂其间，宝剑藏锋，但那剑柄以及剑鞘都是精雕而成，想来剑身的利度以及硬度也将不同凡响。
脸伤还未消下的安明熙躲在远处观视束发礼成——其实也只是花千宇对着花决明作长揖，花决明对着小儿子和众位来宾说点话，说完花千宇鞠了一躬，来宾们鼓个掌……安明熙不明白这样的小事有什么必要拉着那么多人一起看，像他就没有过束发礼，因头发过长也很少全束。
都说皇宫纪律森严，其实对于他这样没人管的皇子来说，自由得很，只是不被允许外出罢了。
若在前朝，头发不束好是乞丐的行为，但因风气使然，在宁朝，男子的外貌也成为了评价其社会地位的一部分，因而其发型也开始变得多变，散发说潇洒，马尾称英气，束发言端正，盘发显贵气……除了发型，在发饰上做文章也是豪门望族彰显财力的方式。虽说不管是束发礼还是及冠礼，少年初长成才是典礼核心，但既然发型多变了起来，这些典礼意义也少了几分，对于当下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形式，家人间私下庆贺即可，起广而告之作用的大型宴会通常只有像花家这样的大家会举办——现在京城绝大多数大人物都知道花小公子模样了。
礼成后，花千宇笑吟吟地走向了同龄好友所在的位置，安明镜先前去和他说了什么，花千宇作了一揖，安明镜笑着拍拍他的肩。
安明熙感到了无比膈应，看着安明镜灿烂的笑脸，他甚至忍不住作呕。
他想，有机会他一定要在花千宇面前揭掉安明镜的伪善面具。
……看来花千宇的人缘不差，在花千宇坐下后，谈笑嬉闹依然不断。
“走吧。”安明熙侧过头对阿九道。
“是。”阿九望了一眼人群中心的花千宇。
就在安明熙转身欲离之时，众人齐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
安明熙回头看向会场上唯二站立的两人：安清玄和花雅兮。
背着手睥睨众人的安清玄气定神闲道：“众爱卿平身。”
待众人平身，安清玄再度开口：“不必顾虑朕，朕不过是伴着皇后来给侄子庆生。”
庆生？
如此屈尊降贵驾临宫外，用这等理由，别说花决明不信，连花千宇都觉得敷衍。然而不明真实的人或许会以为皇帝对皇后爱护有加。
安明熙不由上前了一步，但看着安清玄身旁的花雅兮，他还是选择离开。
阿九加快脚步跟上步履匆匆的安明熙：“殿下，不去见陛下吗？”
“不了，我不适合露面。”
“可是……”
“南下的事，是秘密。”
“是。”
……
宴会结束时已近子时。还沉浸在宴会的气氛中的宾客们红着脸，带着酒气，相伴相谈着陆续离开了花府，留下来的除了花家的人，仅有几位皇族。
说要借用书房的安清玄起身又道：“千宇，带熙儿来见朕。”
花千宇作揖——余光中，他收到安明镜的灼灼目光，但在安清玄的注视下，他没有回以安明镜任何眼神，径直离开。于此同时安清玄也在花决明的带领下走向书房。
“陛下。”花雅兮出声。
安清玄仿佛这才注意到妻儿也在，于是开口：“皇后等朕一同回宫。”这便是没有安排安明镜的去处。
安明镜觉得自己被无视了。
乐洋正跟着花千宇，但才刚入走廊，便被花千宇叫去休息。
花雅兮和安明镜也被请到了大堂。
……
陛下猜到我会将事情谈与太子——花千宇一边走在路上，一边想着。
皇帝确实是个老狐狸，一举一动都必然有他的理由。
大摇大摆地出现是为何？掩饰真实的目的，还是说传递消息？
目的尚未明确，但他当着太子的面说要见安明熙……他可向皇后、太子提及此事？按太子的反应，至少他未曾向太子说起……那么坦坦荡荡地告知他们安明熙在花府，如此必然是在说，他已经知道我会和太子说起此事，或者他知道太子已经与我会过面……
花千宇摇摇头，对付这种老狐狸，说不定想得越多，越容易踏进对方的圈套。
“哥哥。”花千宇敲门。
看着房间里已经熄灭的灯，他想安明熙应该已经睡下了。
他推开门，走到了床前，点亮了灯架上燃着的蜡烛，而后坐在安明熙的床边，轻摇他的肩膀，柔声唤道：“哥哥，该起床了。”
半睁着眼，瞧见花千宇的安明熙迷迷糊糊地问：“天亮了？”
“还没，”花千宇解释，“陛下要见你。”
安明熙即刻清醒并坐了起来：“父皇要见我？”
“是。”
花千宇站起来，给他让出了下床的位置。安明熙取下衣架上挂着的外衣，穿上，再拿起放在一旁的腰带系上。他不太灵巧的手很快把衣服系得皱巴巴。花千宇笑着叹了口气，拆了他的腰带，整理好他的衣裳，为他重系了一次。
安明熙举高着双臂，抬着头，偷偷低下头看花千宇时，正好撞上花千宇的视线，于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头抬得更高。
花千宇感到几分好笑。
“好了。”
“嗯。”安明熙放下双臂。
“头发……我不行。”着装是成了，但头发花千宇自知束不好。
安明熙摇头，抬手将一头青丝分了两部分，将上一半松松垮垮的束成髻，再取了绑带绕几圈绑好。
花千宇端详着安明熙的发型：虽然不太端正，但也不难看——虽然是见皇上，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应该不成问题吧？
安明熙抬起下颌，侧过头去，面上虽无明显表情，但显然是在示意：看看我做得好吧？
花千宇笑着抬起了手，稍稍调整了下他的绑带，随后对上他的眼，夸赞：“很好。”
……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书案前时，在安清玄的注视下，同时作揖，并齐声：“参见父皇（吾皇）。”
安清玄沉着脸：“花千宇，你可知罪？”
花千宇屈膝跪下，叩首：“臣，知罪。”
依然躬着身的安明熙不明所以，抬起头看向安清玄。
“何罪？”安清玄问。
花千宇道：“失职之罪——千宇未能尽职保护皇子，该被问罪。”
安明熙意识到是自己未消肿的左脸惹来的“罪”，忙道：“父皇，不怪他——”
安清玄无视安明熙的话，打断：“若让熙儿受重创，不单单是你，朕将连丞相也一块问罪——望你谨记在心。”
“是。”
“平身吧。”
“谢陛下。”
花千宇站起，却见安明熙依然弯腰不动。
“熙儿。”安清玄唤道。
安明熙站直。
“千宇爱卿，对于南下监察之事，行程的处置，你可有想法。”
“是。”花千宇作时揖，“九州辽阔，必然难以走访每一寸地，于是宇想先至苏州，依江南、岭南、黔中、剑南这一线路走，途经的县城只能凭“巧遇”了——然几大州，千宇必会走一遭。”
细节上安清玄没有探究的意思，只问：“需要多久？”
“快则四年，慢则六年。”
“好，朕给你五年，若无意外，五年后的今日，朕要你带着熙儿安然无恙地回到洛京。”
“是！”
花千宇暗想：这同时也在说，不到五年，不准回京。
安清玄从书案后走出，走近，拍拍两人的肩，道：“注意安全。”
“是。”
而后三人错身，安清玄离开了书房。花千宇看向依然呆愣的安明熙，问：“哥哥可还好？”
安明熙抬头，怔怔地看了会眼前人，转身出了书房。
……父皇说要问罪。
他过往也曾带着伤面圣，但他的父皇不闻不问。
他那时想，父皇也许只以为是孩童间的小打小闹，但原来……父皇还会因此问责……
原来他只是父皇用来打压花相的工具……
原来让他远走并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希望他因花千宇保护不力受重创吗？
当真无爱可言？
当真无爱……
花千宇快步跟上，挡在安明熙面前，关切地问：“还好吗？”便见安明熙红着眼眶，豆大的眼泪正往外掉。
他还有一个花千宇——安明熙攥着花千宇的衣襟想。
其实也还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失去一个对他不管不问的父皇，但他也迎来了一个会涉险救他、会安慰他的好友。
“恶心。”
冰冷的声音刺进了安明熙耳中。
惊愕中，他抬头看向花千宇，花千宇忙道：“不是我……”
两人同时侧头将目光投向了真正说话的人——安明镜。
安明镜对上安明熙的视线，一双黑眸在月色下更加深沉，冷若寒潭。
这熟悉的表情让安明熙浑身一颤，原本泫然的泪水也随着这一颤嘎然而止。待安明镜转身，安明熙回头看向花千宇，只见他依然注视着安明镜……直至安明镜走远。
花千宇望着走远的安明镜，几乎想抓住他——他了解安明镜，明了这副模样的安明镜比起生气，更多的是落寞。但想到身前的安明熙还伤心着，他还是回头，安慰惊怔的安明熙：“他——”
“你是太子的人吗？”
花千宇一愣。
安明熙抑制着颤抖着声音，再说了一遍：“花千宇，你是安明镜那边的吗？”攥着花千宇衣襟的手收得愈紧。
“我……”花千宇说不出话。
“不要骗我。”
花千宇看着他未干的泪眼，内心咯噔了一下，但还是选择说实话：“是。”
“哈……”安明熙轻笑一声，唇角却扬不起半点弧度，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他张着嘴也无力发声。
终于，他松了手，黯然退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七月流火的营养液，顺便替千宇（儿子）收下各位的赞美，么么哒！

第27章 027

仅有九岁的安明熙被推倒在地，手掌磨过粗糙的地面，一阵刺痛。
“三哥……”安明熙瞪大了双眼仰视面无表情的安明镜。
安明镜垂眸，俯视坐在地上的小儿，蹙起了眉：“恶心。”
恶心——
恶语化作银针，穿透了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伤口不大，血却不断从小口往外流，疼痛也在注意到伤口的那一刻被逐步放大。
顷刻间，他涕泪交零。而他还来不及宣泄，望着安明镜离去的背影，以往娇气的他竟在这时无视身心的痛楚，爬了起来，小跑过去，追上安明镜，抓住他飘起的裳摆，一边跟上他的步伐，一边道：“对不起，对不起……三哥对不起……熙儿以后不会再犯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他只是出现在了安明镜面前，但安明镜既然在生他的气，他必然是错了。
……母妃不在了，父皇也不再对他关怀有加，他不愿再失去疼他至今的好哥哥。
他不想孤单一人。
安明镜停下了脚步，安明熙因他动作突然，来不及止步，撞在了他的背上。
“三哥……”
安明镜全身都在发抖，安明熙害怕再上前一步会看到他的怒容，于是不敢动弹，他也不知该不该松手。
安明镜深吸了一口气，随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滚——”
安明熙吓得全身发抖，而安明镜依然没有回头，反手推了安明熙一把并拉回了落在安明熙手中的那块衣布。
安明熙受力之下再次摔在了地上，但这一次他没有勇气追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在身后不远处观望的少年们，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羞耻。
……
花千宇一定是像儿时的他一样，被安明镜戴着的假面具欺骗了——他原本这样想着。但在花千宇望向安明镜的时候，他知道是自己犯傻了。
他们原本就是一起的。
他都快忘了，花千宇曾经看着安明镜对他动手，但他们依然并肩离开，如今也依然有说有笑……安明镜并没有在花千宇面前掩饰真实的自己，花千宇也一直是安明镜的人。
他好像又被骗了。
安明熙坐在黑暗中，左手手臂放在木桌上，屈起四指。
凉风吹进窗口，让心都发瑟。
没关系，他还有阿九。
想到这，他站了起来，正欲抬脚便没了动静，他自嘲地扬起了嘴角。
如果阿九接近他也是别有目的呢？
母妃去世已经七年了，他却没有一点长进。
七年了，他也该长大了。
……
清晨，太阳才刚展露头角，阿九、乐洋和乐离忧三人便端着盥洗用具来到了别院。刚过拐角，他们瞧见了蹲在安明熙房前守着一地狼藉的花千宇。
“公子？”乐洋疑惑。
“小公子？”阿九也疑惑。
花千宇像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般，只将躺在衣服堆里的画卷展开。
乐洋靠近见着画，一惊：“是公子的画！”
阿九更吃惊：“小公子？这……”这不是哪位仰慕殿下的才女画的吗？
“他把画随身带着。”花千宇突然道，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轻柔地卷起画卷。
“……是，”其实只是带出宫了，哪有随身？“收拾行李的时候，公子特意吩咐把画带上。”其实是阿九提议一块带走的——既然是小公子画的，那么说这样的假话会不会有利加深两人感情？
接着，花千宇把戏服一件一件地捡了起来，挂在了臂上，像在自言自语：“说好要唱给我听，结果戏服都丢了……”
吵架了？
阿九好像听出点什么。
捡完戏服，花千宇开始捡戏本，动作缓慢，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阿九正要放下手上的东西，和花千宇一起捡，但刚弯下腰，就听花千宇道：“不用，我来。”
“好……”阿九直起腰。
捡完杂物的花千宇，起身问：“这些东西，不要的话，可以给我吗？”
阿九想，如果殿下不要这些东西了，那么给小公子也无所谓；如果殿下只是意气用事，以两人的关系，事后反悔也能要回来。
衡量过后，阿九点了头。
花千宇也就抱着这堆东西回房了。
“公子……”一直静静观视，并感到忧心的乐洋转身跟着花千宇回房。
阿九和乐离忧在两人进房后，收回视线。阿九先推门而入，乐离忧后跟入。
——乐离忧盘上有两份漱口用具，每份都有着插着杨柳条的漱口杯和盛着一指节量药膏的小碟。
阿九先将盘子放盆架旁的矮桌上，再捧起盘上的洗脸盆放盆架上。乐离忧随他之后将安明熙的那份漱口用具放在他放下的盘子上，就连招呼也不打地离开了这间房。
阿九对刚睁开眼的安明熙问：“殿下睡得可香？”说话间试了水的温度——依然偏热，刚好。
“嗯。”安明熙应声后，翻身坐在了床边。
阿九走近，递上了拧干的洗脸巾，又问：“外头的东西……不要了吗？”
“嗯。”安明熙接过洗脸巾，擦拭完脸和脖子，再递给阿九。
“为何？殿下倦了？”阿九将毛巾放进水里过了几下，再次拧干并递了过去。
“嗯。”
“……殿下昨日没有散发吗？”阿九犹记得他为安明熙梳好了头，但此时的安明熙头发却是扎着的，显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去过了。
“嗯。”安明熙再一次应答。
好吧，他的殿下不乐意谈起昨日之事。
可以确定，在他就寝的那段期间，殿下和花小公子吵架了。
阿九故作愉悦，试图活跃气氛：“殿下可知那日无端出现的画是小公子所绘，小公子可真是个能人，能文能武，琴画皆通……”
阿九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一直没有回应的安明熙，他这独角戏也演不下去了。
殿下不开心。
……
花千宇从未这般无措。
他站在别院中庭，站在安明熙的房前，同刚才房里走出的安明熙对上眼。
“熙……哥哥……”一时间他又质疑自己用这样的称呼是否恰当。
意料之外的是，安明熙应了一声“嗯”，虽也不见热情，但好歹有反应。
花千宇端起笑脸，上前去道：“哥哥可还要晨练？”
“嗯。”安明熙依然有回应，只是双腿像无视来人一般，走向月洞。
花千宇跟上去，与之并肩，待踏出月洞，又没话找话般道：“明早就要离京，哥哥明日还要晨练吗？”
“好。”
“……哥哥行李可收拾好了？”
“与你无关。”
花千宇受了打击，笑脸也端不住了。
以往的他若是遇到这样的情况，许会安安静静，给对方独处的时间——他也不爱哄人。但经过一夜的自我折磨后，他有些急了，于是问：“哥哥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那为何如此生疏？”
安明熙停下脚步，转头对着花千宇，淡然道：“倦了，也厌了。”
闻言，花千宇的肩膀都耷拉下去了。平日意气风发的小公子如今这副模样，看得阿九都心疼，却也不能帮忙说话。
花千宇尝试解释：“太子的事——”
“我对你和他的事都不感兴趣。若你还要浪费我时间——我可以自己练。”
……
深院内，诺大的书房仅剩两人，门外连家丁都被清走，可见谨慎。
卫勘咬牙切齿：“难怪这么嚣张跋扈，原来是他们家的——那他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卫忠良的视线越过窗外的墙檐，淡然回应：“想是四皇子安明熙。”
“四皇子？”卫勘心一惊。
“是——照消息回报，四皇子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卫忠良转身望向卫勘，眼神冰冷，“若不是他们有意隐藏身份，此刻你已是人头落地。”
卫勘即刻跪地：“孩儿铸成大错，望父亲大人恕罪。”
“罢，”卫忠良扫手，示意他起来：“既然他们没有当场拿你问罪，时间一长也不好再提……望你日后小心行事。”
“谨遵父亲大人教诲！”
“起来吧！”卫忠良拂手。
卫堪起身又问：“大人昨日参加晚宴，可有收获？”
“收获？哈，”卫忠良轻笑一声，“陛下亲临，算不算收获？”
“陛下亲临？”卫堪眉头紧皱，“陛下当真看重那黄口小儿？”
卫忠良摇头：“难以判断。”
“父亲大人之后想怎么做？”
“你说……趁着他们离京，解决掉四皇子怎么样？”
卫堪看着父亲的模样，猜不出他是认真还是玩笑，又问：“陛下当真会让不曾好好培养的四皇子登基？”
卫忠良还是摇头：“并不是为此。”
卫堪听出来父亲确有其意了，便问：“那冒险刺杀的好处是？”
“既然陛下疼爱四皇子，那么若是四皇子死在花小公子的保护下，你说陛下是否会大怒？”
“但，”卫堪趁此时提出先前的疑虑，“若是陛下真对皇子爱护有加，又何必犯险送他出宫？”
“照王爷的说法是，对陛下来说，宫内有更大的威胁，但保不定别有目的。”卫堪以为，王爷是否说了实话，陛下是否全然相信王爷，这些都是未知数，“何况在无人知晓其身份的情况下，有丞相的庇佑，或能更保证其安全。”
“父亲大人是想借此加深陛下与花相的矛盾？”
卫忠良笑笑：“你不觉得，花家在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站太久了吗？”
“是！”
卫忠良转身，背过手：“传令下去，跟踪四皇子，择机刺杀，尽可能让花千宇无恙！”
“是！”

第28章 028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一次经历冷战的花千宇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而两个小侄子却快乐非常。
“孙公子！孙公子！”两个丫鬟追着俩小孩满院子跑，“孙公子小心啊……啊！飞月公子……”
“哈哈哈哈来追我啊！”花飞月抱着绣着百鸟的红色充气皮球跑在最前面。
“姐……姐姐！”花星河努力跟上姐姐的步伐。
俩丫鬟张着双臂跟在后边，生怕人一不小心摔了，但为了陪公子们玩追逐游戏，也不敢跑太快。
一旁闲坐的花千树扇着新到手的折扇，坐在凉亭下，看着俩孩童胡闹、俩丫鬟手忙脚乱，他悠哉游哉道：“不必担心，好好陪他们玩就可以了——摔伤了再养养。”
花千宇循着这没心没肺的话，望向花千树，心想：不愧是树哥。
丫鬟们腹诽：要是这伤养不好呢？
果然不能让男人带孩子。
双子可体谅不到两位姐姐的用心良苦，蹦蹦跳跳，跑跑闹闹，在这毫无规则的游戏中肆意妄为，好不活泼自在。
花飞月举高手中的球，吸引了弟弟的注意后，将球扔给了弟弟：“接着！”
“啊？”花星河毫无准备地抱住飞来的球。
“给我，边跑边传！”
“啊……好！”
整座花府都回响着双子的欢声笑语，直到眼里只看着球，不断后退的花星河后背撞在了花千宇身上……
花千宇扶住他的肩，让他站稳后，转过他的身子，使两人相对，问：“还好吗？”
花星河点头——他忽然有些紧张，毕竟他和花千宇的关系也不算亲近，平日也未曾玩在一起。
花千宇蹲下来，问：“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花星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小跑而来的花飞月扬着笑脸道：“爹爹说下次离京就带我们见阿娘。”说话间暗暗牵起了弟弟的手，将弟弟的手背在自己身后。
“那很好……你们继续吧。”花千宇摸了摸两人的脑袋，而后站了起来，走向花千树。
此时的花千树正在喝丫鬟刚沏的茶，见花千宇走来，他将空杯放回丫鬟端着的盘子上，让另一个丫鬟斟多一杯茶递给花千宇。
花千宇还未等人出声问候，走来直接将他的那杯茶饮尽，而后坐在花千树身旁问：“飞月说你要带他们见……他们的母亲？”
“是。”
“若是那人过得并不好呢？”
“将她带回来。”
“你决定娶她了？”
“非也。”
“那是……”
“放在我身旁，”花千树想着于昊对他说的话，接着道，“我有这财力，即便不娶她入门，让她一世无忧也不成问题。”
“……那个女人不简单。”
花千树扇着扇子的手停了下来，问：“你知道？”
“飞月星河并不像单纯愚昧的女子能教导出来的。”
“或许，”他重新晃动手腕，“我的孩子天生比别人聪明。”
“若是那女子那么好糊弄，你何必抱着会被儿女怨恨的可能，将她留在远方？”
花千树闻言，不由轻笑出声：“哈，看来你也见着了——他们真正的心思。”
“稚童演戏的功底，尚欠火候。”
说到演戏，花千宇联想到了安明熙。
花千树不语，只是喝茶，眼里装着正在蹴鞠的俩小儿。
“有何难处？可与小弟倾谈？”
花千树摇头，视线不变，道：“也许只是嫉妒……怕我的孩子们在受挑拨的状况下，心里只能装下他们的生母，永远不能发自内心地喊我一声‘爹’。”
“受挑拨？”
“臆想罢了——我想，在星月跟我之前，燕就教他们讨好我，让他们假装喜欢我这陌生的父亲。若她真心想让他们成为我的孩子，又何必教导他们伪装自己，让我们因此生疏？”
“燕”便是双子的生母。
花千宇喝了口茶，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后道：“也许她觉得你不可信任。”
“也许。”
花千树招来提着大伞的丫鬟，丫鬟将伞撑开，为两位公子遮住了大部分日光。
阳光不算炽烈。
花千宇好笑地想，自己的二哥还真有纨绔子弟的气派——首先，随身带着这般多的丫鬟便是个大问题。
想到这，花千宇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求助这位尽讨女子欢心的花花公子。
“树哥。”
“嗯？”
“你可能教授小弟哄人的好法子？”
花千树收起折扇，一对桃花眼弯了起来：“有中意的姑娘了？”
花千宇摇头：“非是姑娘。”
花千树双眼笑意更深：“他好看吗？”
这和好不好看有关系吗？花千宇想着，还是老实回答：“好看。”
树哥果注重外表。
花千树挥手，丫鬟们见状一个个退下，大伞被插进了栏杆间固定——好在伞杆够长。待凉亭中只余兄弟二人，花千树道：“是四皇子。”
花千宇吃了一惊：“为何知道？”
花千树深感难办地曲起食指，用指尖敲了敲脑袋，道：“其他男人……树哥不会有意见，但皇室中人，你不能碰。”
“碰？”花千宇反应过来，叹了口气道，“只是好友，非你所想的关系。”
花千树闻言放松多了，又问：“为何想要哄他？”
花千宇简结地将发生的事交代完全。
花千树拿扇子敲了下他的头，道：“问你是否为太子的人时，没有否认，是一错；当日不说清楚，待人决定不与你好了，你才后悔，是二错。”
“……我不想骗他。”
“那就不否认，只说：‘我是你的人’——这不就万无一失了吗？”
花千宇总觉得油嘴滑舌——不愧是树哥。
“那宇现在该如何补救？”
“送礼吧，没有（女）人不喜欢礼物。”
“……”
花千宇觉得自己真是太高估自己的二哥了。
花千树直面弟弟不信任的目光，笑道：“别出心裁的礼物，加上诚挚的歉意，再不断诉说他对你的重要性，用行动示好——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便数次。你们相伴的时间还长，若无其他矛盾，重归于好只是迟早的事。”
听上去不是什么新奇的主意，但也是最脚踏实地的方法。
“那……”花千宇叹了口气，“宇尽力。”
花千树突然道：“你明日便要启程了吧？”
“是，”花千宇笑笑，“树哥是有什么要送千宇吗？”
“还真有。”
花千树拍了两下掌，远处的一个丫鬟退下，看样子是去取物了。
“何物？”花千宇问。
“人物。”
“人？”
“女人。”
花千宇闻言叹了口气，道：“宇在此谢过树哥，但——”
花千树自顾自地道：“比起爹送你的护卫，表面柔弱的女子不是更适合放到台面上吗？”
“她们是……”花千宇听出了花千树的真意。
“护卫，亦可化身刺客。”
“皆为女性？”
“是。”
花千宇明白花千树身边环绕的女子都是做什么的了——“女子体弱，当护卫或许力有不足。”
“可以一击致命的话何须费力？力道不如便使身手敏捷——我的教诲你可还记得？”
“千宇记得。”
“何况，男子放多几个在身边，会引起戒心；女子不同，放得多，反而让人少了戒备。”
“树哥仅将她们收为己用？”
“不然呢？”
“不做交易？”毕竟花千树本质上还是个商人。
“哈，”花千树笑道 ，“做了交易，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有怎么一群女子兵了？”
花千宇品出了话外音：保密？若是要保密，定然不能让人轻易离开……“若是她们经不起磨练呢？”
“死。”
简单一字带出人类最深的恐惧，让作为局外人的少年的心都为之一颤。
“训练的内容之一便是厮杀，内部厮杀，亦或放入死囚对战——不拼命，命也就没了。”花千树说得淡然，这样的话也不见他的语气凝重半分。
“树哥不怕引来记恨，遭人反噬？”
“死了的人可能会。”花千树依然轻描淡写。
“有如此严苛的必要吗？”
“在精不在多——心寒了？”
花千宇摇头。
花千树示意花千宇将目光投向前方，此时俩丫鬟打扮的女子正娉娉婷婷地走来，姿态优雅，不似寻常丫鬟，却是花千树的侍女共有的模样。
花千宇想，杀手也无必要如此讲究仪态，显然是顺着树哥的品味教导出来的。
花千树的侍女中仅有贴身的两位性情活泼，其他都带着一股清冷气。
“公子。”她们走到两人面前，同时屈膝行礼。
……
次日清晨，马车早在府外等候，大堂内是准备道别的人们。
沈淑芸示意，让身后的两位丫鬟将盘上的衣裳呈上。一丫鬟将盘子呈到了花千宇面前，另一丫鬟同样呈给安明熙。
“嫂嫂，这是……”花千宇先开口问。
沈淑芸走近，看着花千宇道：“映雪出生前，我走了趟锦绣阁，本想给映雪做几件衣裳，但瞧着那这两匹素锦就想到了你，于是买来多了几匹，想给你做几套新衣裳当束发礼的贺礼……无奈身子不行，怀映雪的那最后一月格外焦躁，怕做得不好看了，浪费了好料子，就一直放着，到现在也只做完了两套。”
沈淑芸转头看向安明熙：“黄公子。”
安明熙与她对视。
沈淑芸莞尔：“在知道公子要与小叔同行之时，我就想也给你做一套新衣，我想你与小叔一般高大，于是私自用了他的尺寸……小小心意，还请不要嫌弃。”
安明熙借着作揖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只道一声：“谢夫人。”
“余料我还做了手帕，”沈淑芸将与那衣裳同色的手帕递到了垂着头的安明熙面前，浅得近白的金色帕子上绣着一簇白梅，“望你一路平安。”
安明熙无声地接过帕子。
沈淑芸走向花千宇，将他的手抬起，从袖口中取出一条绣着兰花的天蓝色的帕子，放在了花千宇的手上，还未开口双眼便盈了泪，最后只能道一声：“一路平安。”
花千宇带着笑，轻拍她的手背，道：“嫂嫂等我回来。”
长嫂如母，不曾感受母爱的花千宇来说更是如此。
“一定。”沈淑芸擦去眼泪，笑着回应。
花千墨揽住沈淑芸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慰的成分。他对花千宇道：“记得时常叫人捎几封家书回来。”
“一定。”
花千墨看向父亲，问：“爹，有要交代的吗？”
花决明绷着脸，竟比平日还严肃：“做该做的事，切莫胡闹……保重身体。”
花千宇笑应：“孩儿谨记。”
“去吧。”花决明扫手，示意他走。
花千墨转头对坐在靠椅上的花千树道：“你呢？”
花千树摆手：“该说的都说了。”
“千宇告退。”花千宇躬身作揖。
安明熙一同行礼。
尔后两人在众人的注目走出了花府。
沈淑芸在花千墨的陪伴下一路跟到了马车旁，看着他们踏上前室，放下帷幕，望着马车扬长而去。
华盖之后，装着几位随从的马车也开始行进。
花决明端正地坐着，伸着长颈，朝门的方向探视——即便瞧不见什么。
“想送行的话就走两步——虽然人应该已经走远了。”花千树扇着扇子喝茶，依然悠哉。
花决明鼻腔哼出一气，迈步走出大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人好话简洁的30480795送出的地雷和好多瓶营养液（查看谁送营养液的时候显示是“ ”送出的，我：？？？我只能靠收到营养液的时间联系“30480795”这位小可爱留评的时间猜了orz，猜错可以告诉我）。
PS：本来想把这一篇当南下卷起始，但最后还是决定作为洛京卷的收尾了。

第29章 029

出了城以后的路便有些抖了，即便行车还算稳当，但桌上的盖碗，茶托、茶碗和茶盖晃动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隐隐令人担忧。
——虽然花决明以为此行既然不为出游，马车还是用简朴的好，低调些也不会引人注目。但花千树以为舟车劳顿本就疲惫，何必为低调亏待自己？因而坚持把自己常坐的那辆赠与花千宇。
此车有四轮，马有两匹。车舆六面封闭，隔开前室的车壁上通了门，左、右、后面的车壁上半部皆将木壁镂空打作窗，门窗内皆挂了帷幔——这样的隐蔽性加上占据车舆一半空间的床，深谙花千树本性的花千宇怀疑这车这么造的本意。
花千宇不由瞟了一眼与他隔着木桌坐在同一张床上的安明熙。
安明熙合着眼，上车到现在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熙哥哥若是困了，可躺下小憩。”
安明熙睁开眼，单单应了声：“嗯。”没有动作的意思。
花千宇看着安明熙手边的尚未被安明熙动过的盖碗，又道：“茶要冷了。”
安明熙看向盖碗，端起茶托，揭开盖子，一饮而尽后，放下。过程间，视线依然未有半分落在花千宇身上。
花千宇不再盯着他看，重新拿起起手边的书，但还没翻开就放下了——车抖，再看着这些个晃晃悠悠的字，他可能会反胃。
揉了揉睛眀穴，花千宇放下书，向后一倒，合上双眼。
……
在安明熙与花千宇共同乘坐的马车之后有一辆小一圈的马车，拉车的马也仅有一匹。马车无车门，隔开车厢和前室的是一片帏裳，车厢内左右壁开了方形的窗口，嵌着糊了纸的格窗。
左右车壁横着两块木板作长椅，右边坐着琉火与珑火两位侍女，左边坐着阿九、乐离忧与乐洋三位侍从。一车人加上驱车的东启明共六人，但大抵是因为大多人相互不熟悉，快两时辰了，也没对过几次话。
乐洋不擅长与女子相处，何况对面两人虽说不上冷酷，但显然也不平易近人。与这俩姑娘同处一室，乐洋话都少了不少。一时无聊，乐洋靠在了乐离忧的右肩旁，发着呆的乐离忧因他突然靠近而抖了下。
乐洋抬眼，与乐离忧对上眼，露出狡黠的笑脸。
乐离忧移开视线，看意思是随他了。
乐洋闭上眼，数着马车晃荡的次数，逐渐意识模糊，很快降落在一片朦胧中。
乐离忧斜眼看去，见他一动不动好一会，猜想他是真的睡着了。乐离忧抬起左手，悬在他脑袋边，但就这样悬着也很奇怪，因而乐离忧还是放下了手，只是心中一直惦记着要注意马车的动向，免得乐洋摔落。
不想没一会，车轮碾过了一颗石子，车身一晃，乐洋的脑袋便真的滑了下来，但在他的脸落于乐离忧的手掌前，乐洋睁开了眼。睁眼看到的是乐离忧的大手，不清不醒的他将右手拍在了乐离忧的手上，随后抬头，对着乐离忧龇牙笑。
不是要和你击掌，乐离忧想。
乐洋松开乐离忧的左手，将他的左手放回腿侧，顺手整理完他的下裳后，乐洋坐远了些，随即一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
乐离忧抬右手，悬在空中好一会，最终还是缓缓放在了乐洋的腰上，以防他没坐稳，摔坐于地。好一会，见乐洋不排斥后，他把左手放在乐洋的头顶，增加又一层防护。
阿九端正地坐着，只是侧头一直在观察身旁两人的小动作。
他回头，叹了口气——
唉，要是殿下和小公子的关系也有这般好就好了。
也不知道现在同坐一辆车的他们是否有把话讲开……
希望顺利。
……
花千宇睁开眼后，还未有多的思考，便侧身探看安明熙的状况。然而一转眼便是安明熙侧身枕着枕头熟睡的模样。
睡了？
花千宇枕着手臂，悄然凝睇面前人的恬静睡颜。
你要生气到什么时候呢？
……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还想和你重归于好呢？
太子哪边……已经叫人送了信过去，无碍吧？
花千宇闭上眼，眼前即刻浮现安明镜的怒颜。
五年啊，五年过去物是人非，明镜哥哥也许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明镜哥哥了，到时候……到时候他还是我认定的君主，那么对于你——
花千宇伸手，抬起食指，刚要点在安明熙的鼻尖便止住了动作。
我还是他的臣，但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我，为什么……对于你，为什么……
“叩叩”手骨叩响了木壁，吓得花千宇抬起手，忙起身，结果慌乱之下手臂磕在了木桌上，而后又扫过桌面，桌上盖碗都被扫落在地。
坐直的花千宇捂着“重伤”的左臂，看向安明熙——这样的声响过后，不醒才奇了。安明熙才刚要看过来，花千宇立刻回头看向车门，双臂也若无其事地放下。
停下马车的东泰远问：“公子，无碍否？”
“无碍！”花千宇忙答。待他想起东泰远敲门找他，又问：“何事？”
“天色已晚，是要继续赶路，还是要找客栈歇息？”
花千宇拉开帷幔，见窗外果然夜已深……怎么会睡这么久？
“辛苦你了，去客栈吧——现在到哪儿了？”
“上洛。”
“还在上洛啊……”那么何时才能到苏州？
“公子？”东泰远仅能依稀听闻花千宇在说话，具体说了什么他也不清楚。
“没事，走吧。”
“是——驾！”
马车重新发动。
花千宇强装自然地看向安明熙，问：“睡得好吗？”——希望脸上挂着的笑容没有太僵硬。
安明熙没有应答，只是整理了下头发。
睁开眼的时候，安明熙瞧见了拳头……他想做什么？想打我吗？讨厌我到这个地步吗？
果真虚假，只敢在背地里挥舞拳头，明面上却曲意逢迎。
——算了，无所谓。
安明熙掀开帷幔，见外头并非街市，接着微弱的光，低头可见地上是全是泥土与杂草。
行人不多，三三两两。
没一会，车停了下来，前室传来东泰远的声音：“公子，到了。”
“好。”
花千宇站了起来，因车厢高度而弓着腰，他看着一地狼藉，转身，有些尴尬地对安明熙道：“哥哥，小心。”
安明熙无视他，走去，拉开了门，走下前室。
花千宇随其后——他怎么觉得安明熙对他的态度更差了？错觉吗？
“舆内，劳你清理。”落地后，花千宇对东泰远道。
“是。”
——眼前客栈不仅说不上豪华，花千宇甚至怀疑怎么小的客栈，是否能住下他们所有人，但好歹是个落脚地。
花千宇带头往里走，问了店小二还有几间房，店小二答六间，花千宇便要了六间。
如此……
花千宇把人点了遍，后道：“琉火和珑火同间，泰远和启明同间……”
乐洋忙插话道：“公子，启明说他们要看马车，今晚就睡在马车上。”
“这……”也是，万一马车被牵走了也不好办，“那么，谁愿意和其他人同间房？”
琉火正想开口，乐洋抢在前头道：“我可以和离忧，或者阿九同间。”
花千宇笑道：“好。”
出门在外，乐洋不变的开朗让他放松许多。
乐洋侧头问离忧：“要和我睡吗？”说话间又看向阿九。
阿九先道：“同阿九一块吧，离忧高大，怕两人挤一块不够睡。”
这时店小二提着茶壶来插话：“本就是两人睡的床，不怕小。”
“那我和阿九——”乐洋正说着，就被乐离忧伸手一揽，向后倒去，头靠着乐离忧的胸膛。
乐离忧淡然道：“双人床，能睡。”
单人床亦可，也不是没试过。
“哈哈哈好。”乐洋倒挺开心自己这般受欢迎的。
“客官决定好了吗？”店小二问。
花千宇道：“先上一桌好菜。”
“好嘞！”
“可有人能帮忙看顾马车？”
“这是自然！”
看过夜也许信不过，但过个吃饭时间想是没问题。
……
沐浴之后，花千宇展开出行前一日收到的由花决明转交的密诏，重新整合关于监察一事所获得的讯息……
虽然陛下是否真对这事上心还是个问题，但既然是国事，听他爹说陛下也是个明君，除非认定他不能成事，否则应该不会拿来玩笑——可他即便只是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也不该即无鱼符，也无官印。他想陛下不可能胡闹至此，因此推测官印和鱼符必定会让安明熙转交。
若是没有，他也只能认了。作为臣下，尤其还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他无能质疑陛下的任何决定，即便有困难也只能解决，只需最终呈上陛下想要的结果。
他与花决明有过交谈，但花决明不把这当回事，认为以他的情况没有拿鱼符和官印的必要，因为他从头到尾都要隐藏身份行事。若真到了必要时刻，带有玉玺之印的密函便能是最好的证明。既然爹都这么说了，花千宇就不急着找安明熙问物件。
如今看来，如何将密函传到陛下手上才是个问题。
若是让爹转交，便给了陛下怀疑自己和爹里勾外联的机会——关键一定还在安明熙身上。
唉，按道理出发前，也就是在早朝后的那段时间还要再入宫面一次圣，但陛下竟然直接用诏书传话，不给他问话的机会……
正想到此，厢房门口来了人敲门。
“谁？”
花千宇站了起来——透过落在麻纸的身影，他猜想是安明熙。
“我。”
果然。
花千宇拉开门，只见安明熙散着长发，敞着外衣，食指和拇指夹着拉绳，提起手掌般大的黄色锦囊。
在锦囊落下前，花千宇伸手接住。
“这是……”花千宇颠了两下，猜想这便是官印以及鱼符。
这倒巧了。
安明熙正欲走，花千宇下意识拉住了他。待安明熙回头看他，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何事？”安明熙问。
花千宇脑袋一时空白，只能道：“别生气了好吗？”
“你以为我在生气？”安明熙蹙眉，抬手推开花千宇拉着他的那只手，“为你生这么久的气？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不知是不打算放弃，还是被安明熙的冷嘲热讽刺激到了，他跟着安明熙走到房门口，但也未踏入。
安明熙意欲关门，双手扶着两扇门，对他道：“如今还要扮作朋友的模样，你不累吗？”
无论怎么做，安明熙始终不认为他有真意。连番下来，花千宇也不耐了：“宇对你何曾虚假？”
“呵，”安明熙讥笑，“若真不曾虚假，何必从一开始便带着讨好的意思对待对你有敌意的人？你想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吗？”
“我想让你喜欢我，不行吗？”
安明熙也挂不住表情了，眉间带了几分火气：“从一开始？你能说毫无目的？”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不行吗！”
“啪！”门重重关上，差点打到花千宇的鼻尖。
花千宇也因为自己的话愣住了，忙扶着门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好像也是那个意思……
一开始，确实，一见钟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鱼逆流的地雷和营养液！
感谢七月流火的营养液！
PS：称呼方面，说“想贴一点点史实”也有一点儿道理，因为查了一些资料……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喜欢“公子”这个叫法，所以其他称呼就和“公子”对应了哈哈哈哈哈哈……
有问题或者疑虑的地方尽管问，我会回答。
欢迎捉虫，也感谢捉虫。
再PS：我真是太废了，这么晚才更新。因为身体不适没办法好好写（身体不适让心情都变得糟糕），所以一直写写停停，拖到现在真是抱歉了。
另外，两天前以为能准时更新，定好了更新时间……然后忘了改，发出的内容只有“我没写”三字……我尴尬了一晚上55555，望原谅（囧rz。
再再PS：哇，好长一PS。

第30章 030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不行吗！”
闻声，安明熙“啪”地一声，重重地扇上两扇门——他还没理清花千宇说了什么，只知对方实在令他火大，眼不见为净，最好这扇门能飞进这人口中，堵住这人的嘴！
——一见钟情？
安明熙蹙眉。
这“情”不是指男女之情吗？可以这么用？
不解之时，只见门外之人的手贴上了门，身形落寞：“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对方的态度软了下来后，安明熙的火气也随之降下了。但早已决心不再因他人苦恼的安明熙将自己塞进了被子中，薄被蒙过头顶。然而在听到花千宇的声音之时，还是忍不住放下被子，细细分辨他的话——
“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安明熙知晓“他”是指安明镜。
伤害是不可逆的，何况他也不需要花千宇保护。
安明熙再一次蒙住头，捂住耳朵。
废话，不听！
蒙上耳朵后，果真听不见门外的动静，没一会，安明熙又放下了手，这时一片悄然。
他走了？刚刚才有说话吗？万一说了什么重要的话……
安明熙坐起来，向房门望去，透过麻纸，探看门外的人是否还在。
还在。
倏尔，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很可能会被门外的人透过薄纸看得一清二楚，安明熙重新躺下，不过这回露出了头，也闭上了眼装睡，伸长耳朵，等待那人再度发声。
“我只想和你做朋友……求你了。”语落，花千宇放下按着门的手，已然失去等到答复的信心的他最终还是颓然离去。
安明熙睁开了眼，眨了眨。
求你了……
竟然说“求你了”。
安明熙缓缓起身，那模糊的身影已然消失。他坐了会，起身吹灭床边灯架上吊着的煤灯。视线暗了一部分，但那桌旁、门前的蜡烛还点着，门外也是一片亮堂。
安明熙坐在床边，盯着门外那片光看了会，脑海中浮现花千宇失魂落魄的模样，郁闷、烦躁、内疚等心绪同时浮现，心绪五味杂陈下，胸腹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某处像是被泼了酸水，又像有虫蚁四处在咬，即便用手按住了腹部，那仿佛游走身体之外、精神之内的的不适也不会有任何改善。
便是有千百种理由，若花千宇真把我当朋友……无视他的落寞，不断将他赶走的我又与安明镜有何区别？
……
乐洋等着花千宇房门关上的一刻，忙从房里出来，赤着脚，看上去鞋都来不及换。他出房的第一时间便是观察楼下的状况——两个醉鬼，和一个在坐在客栈门槛打瞌睡的店小二。
乐洋舒了口气，又偷偷溜到阿九房前，用指尖戳开一个小洞，见阿九睡得沉，这才放了心回房。
关门。
“你做什么？”乐离忧问。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背抵着门的乐洋反问。
“……小公子喜欢黄——”
乐洋朝乐离忧跳了起来，同时伸出手，落地之时死死捂住他的嘴：“不准说！快忘掉！”
乐离忧握着乐洋的手腕，想拉开乐洋的手，但眼前的人虽小，蛮力却不是说笑的。在乐洋的眼神胁迫下，乐离忧点了头，乐洋这才松了手。
“睡觉了。”乐离忧道。
乐洋没有理他，也没有其他动静。于是乐离忧弯下腰，将他扛起，丢在床上，自己也上床，被子一拉，躺好，闭眼。
乐洋调整睡姿，尔后也闭上了眼，不久后脑识一片混沌，他好像在想事情，但“想”完回想也想不清自己想了什么，想自己想了什么没多久又会跳转到什么都不想的状态……思想好像在打架，他觉得自己该睡了的时候杂七杂八的想法又会冒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已经沉入了黑甜乡，但脑中忽然响起花千宇的话——
我想让你喜欢我！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乐洋猛地睁大了眼。
公子……
乐洋困意全消，情绪激越——
那可是四皇子啊公子！亵渎皇族你不要命了吗公子啊！
所以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那副画也是，公子对四皇子的态度也是……如果早点发现就能阻止公子犯险了！
啊啊啊四皇子不会降罪吧？
可是四皇子很生气……
乐洋猛地坐起，又猛地躺下，翻了几下身，又滚了几下，肢体有意无意撞到身旁的人，但乐离忧依然熟睡。
你是尸体吗？——乐洋看着乐离忧熟睡的脸，在心中骂道。
乐洋摇了摇乐离忧，只见乐离忧睁开了眼，确认旁人是乐洋后，闭上眼接着睡。
乐洋不服，翻身叉开腿，两腿放乐离忧腰两侧，而后抓着乐离忧的衣襟使劲摇晃。好不容易被晃醒的乐离忧费力地睁开了像是粘了米糊的眼皮，用着困惑不解的眼神看乐洋。乐洋理直气壮道：“我睡不着，起来陪我说话。”
乐离忧精神恍惚地点了下头。
松了手的乐洋回归自己的位置，睡回枕头上，侧身，面对着乐离忧道：“你知道黄公子的真实身份吗？”
乐离忧摇头。
“他其实是大宁的四皇子。”
“嗯。”虽然意外，但好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所以你千万不要冒犯他。”
“嗯。”不说也不会冒犯。
“所以，虽然他很好看，但你千万不要喜欢他。”
乐离忧面露不解。
喜欢他？
乐洋一本正经地板着脸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没有。”
“我还没说！”
“……你说。”
“有一位富有的庶民，因为爱上了士族公子，只是忍不住示了爱便被安了罪名处死。”
“……”这故事真够简洁。
“但现在是四皇子啊！帝王之子，堂堂四皇子……要是他也觉得被侮辱了……”说话间，乐洋的手已经抓上了乐离忧的衣襟。
怕又被乱晃的乐离忧按住他的手，道：“你在担心公子？”
“不然呢？”
“黄公……四皇子不是如此暴虐之人，想必你也清楚。”
“可是他很生气……”
“既然他在生气，若他真有处决公子的意思，必然当下便说了。既然没有，你大可放心。”
乐洋松手，挠挠头——好像有点道理。
“公子也不是庶民，花相之子没有任人处决的道理。若有这个顾虑，以公子的智慧，必然不会贸然示爱。”
乐离忧从乐洋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花千宇的赞美，因此，他有自信能把话说到乐洋的心坎里。
果然，乐洋转身平躺，留下一句：“那我就放心了。”便带着满足的笑合上了眼帘。
乐离忧想终于能好好睡个觉了，可好一会也没能回归梦乡。他睁开眼看乐洋，探手在他脸上戳了戳——
没反应。
乐离忧眉头微微抽搐：睡得这么快吗？被你吵醒的我该怎么睡？
算了，早知道你没心没肺。
——只对你的公子有心。
乐离忧抬手搭在了乐洋身上，将他轻轻揽住后，重新合眼。
……
次日清早，花千宇被乐洋叫醒的时候感到一阵疲惫。
不清不醒的他在内心将昨夜的决断再做了遍：我再也不会自讨没趣了。
其实也没有要和安明熙交好的必要。既然安明熙还愿意和他保有基本的沟通，即便两人关系冷淡，对于之后要做的正事也无大的影响。
少了一个朋友罢了，他也没多爱交友。
这样想着，花千宇连平日必会打的招呼都省去了，也不再追寻安明熙的视线。
阿九察觉到了小公子的变化，一时间忧心忡忡——难道他又因为睡觉错过了什么大事？可昨夜殿下不是已经上床休息了吗？头疼。
乐洋倒放了心，毕竟公子若是放弃招惹四皇子，那么安然回府的可能性又会大了几分。
但即便两人关系肉眼可见地降到了冰点，也未有人说要换乘马车，因而两人依然同坐一辆。
铜銮轻响，马车稳当地朝着东南方向行进。
舆内的安明熙端着盖碗的手有些抖，他想着必须要说点什么，但想好的话到了嘴边便失了声。
好烫。
才刚揭开茶盖的安明熙即刻盖了回去。他借着放回盖碗的举动偷偷瞟向花千宇，只见花千宇举着书，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安明熙想，他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了吧？
他低着头，不敢侧过头去看花千宇，只在心中纠结。
他现在该怎么做？和花千宇说一句“抱歉，我也想和你做朋友”，花千宇会不计前嫌吗？
想来花千宇为了与他和好，一直委曲求全实属不易，他自然也不能轻易放弃。
心绪波动之时，身旁人传来动静。花千宇放下书，闭眼，躺下，一只手臂放在眼部遮着眼，也不知是真想睡，还是想加快与他同处一舆的时光。
安明熙觉得不能就这样让花千宇睡下去，不然若是睡到下车，他可能要到明天才有搭话的机会。
说什么，说点什么……
放下手之时，他无意摸到丝织枕头，他将枕头拿了起来，推到花千宇胳膊肘边，正欲开口，感应到他动作的花千宇移开了手臂，侧头，望向安明熙。
被这样直勾勾盯着的安明熙，连想好的话都忘了。过于紧张的他脸上飘红，但他不让自己躲开视线。迎着花千宇的目光，他的眉头也蹙紧。最终，他鼓起勇气，吐出了两字：“枕头……”
枕头，要枕头做什么？——安明熙忘了该说什么，只能在花千宇的注目下重复了一遍：“枕头……”依然编不出个所以然。
出乎安明熙意料的是，原本一副冷淡模样的花千宇闻声竟似春风拂面，一时间喜笑颜开，一双桃花眼眯得仅胜两丝线。
安明熙望着他的笑脸出神，不自觉地将手收回之时，花千宇握住了他的手腕，笑道：“好，枕头——谢谢熙哥哥。”
在他的感染下，安明熙的眉心舒展，唇角渐扬。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Micro warm的营养液呀～黑白脑内的小剧场——
花千宇（非常生气）：我就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追夫火葬场”！哼，有你后悔的！
安明熙（感到抱歉）：千宇……
花千宇（笑容满面）：哥哥何事？

第31章 031

花千宇松开安明熙的手，笑嘻嘻地将丝枕垫在脑袋下，当下也没睡，反而用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盯着安明熙看。
安明熙的笑容逐渐消散，他缓缓移开脸，眼帘垂下，头也埋低。一阵沉默过后，他开口道：“对不起。”
花千宇愣了一下，随即带着不灭的笑容，起身回应：“没关系，哥哥不生我气了便好。”
不善言辞的安明熙寻不着能说的话。
花千宇道：“太子的事，可以听我说说吗？”
安明熙对上他的视线，过会，说：“别再讲他——我们，是朋友，但，别再提起他。”语气平缓，但却冷了几个度。
若不想与我同仇敌忾，便不要把我的敌人挂在嘴边——即便你们是亲人，是朋友。
安明熙知晓，花千宇不会与他一同站到安明镜的对立面。
看来此事是无解了——花千宇想。
花千宇只在心中叹气：“好。那我说我不会伤害你，不会骗你，不会背叛你，你能信吗？”
“我信。”暂且信了。
若是真情，他收下了；若是假意，他受下了。
目前的他，身心都不够强大，无止尽的怀疑不会让他开心，所以对于花千宇，即便有可能害他，他也不去怀疑了。
母妃要他活得快乐，但快乐谈何容易？
安明熙掀开帷幔，看向窗外的白昼，看那耀眼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的太阳，那金色的圆日，仿佛谁的眼瞳。他扬起嘴角，露出浅浅的笑，他试图笑得更卖力，但心情不佳，强笑也是让自己显得傻罢了，又想到母妃说不能一直盯日月，他还是放下了帷幔。
——他不会再演唱戏曲，母妃会觉得可惜吗？……母妃真的能看见吗？安明熙想，活人怎会知死后的世界，只是又一个谎言罢了。这么想着，某天他又会忽然想象藏在广袤无垠的天空之后的世界，一如往昔。
“哥哥，”花千宇唤回安明熙跑到九霄之外的思绪，“要吃吗？”
他解开系在荷叶上的草绳，里边装着干硬的肉脯。
安明熙看着肉脯，没有动作。
花千宇以为他没有胃口，便问：“要不先找客栈歇歇？”
安明熙摇头，食指和拇指夹起了一块肉脯，入口。
有点咸。
味道，还不错。
……
太阳完全落下，但荒山野地里依然难找着住处，只得点几个灯笼，挂在车上，借着烛光在月色下徐徐前进。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不那么简陋的民宅，主人说可以提供晚饭，但只余下两间可让供人睡的卧房。他们踏入客房，住房皆久未清理，家具地面皆落满灰尘。
男主人解释，这两间房，一间是他大儿子的，一间是小儿子的。小儿子去世快三年了，大儿子四年前从军去了。原本每隔几日就会打扫，但平日还要做农工，两人身子也在小儿子去世后每况愈下，渐渐地也就不管了。
花千宇道着谢，让乐洋取了几两金子交给男主人。从未收过真金的男主人吓了一大跳，忙说不用，不然要一颗就够了，不用这么多。
花千宇摇摇头，让他收下。
男主人不断道谢，而后笑嘻嘻地出了房门，抓了圈里的老母鸡和水盆里的草鱼，让妻子做顿好的。
仆从们留下打扫客房，花千宇和安明熙出了屋外散步。
乐洋溜到正在擦床板的乐离忧身旁，手里拿着抹布随处擦，歪着脑袋探近旁人，压低声音问：“你可有觉得公子他们的关系变好了？”
“嗯。”乐离忧回应。
乐洋放下抹布，双手胡乱比划着：“公子……这个，那个，他们……是成了？”他说得小心翼翼，仿佛说错了就是大不敬。
“也许。”乐离忧将抹布放进了水盆里，清水变灰。
“但是……就算是这样，但是……”乐洋将声音压得更低，“这样公子不是更危险？要是哪天四皇子想洗刷这个污迹……”
乐离忧用洗过水的抹布接着擦床，一边擦一边道：“照你的说法，若公子或四皇子变心，那不就直接死刑？”他的眼睛从一开始就不曾看向乐洋，像是觉得这并不是值得严肃对待的问题，但同时他也一直给予回应。
乐洋垂头：“确实……”
他好想找公子说话，但公子又和四皇子形影不离……
“别多想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是……”
乐洋重新拾起抹布，洗过后，走到墙边，弯下腰，开始擦地板。
乐离忧回头，看向“达拉达拉”跑动的乐洋，心想小小只的他很适合做这样的工作。
“你对公子的事的看法只有这样？”乐离忧忽然问。
乐洋停下，蹲着看向他，反问：“不然呢？
“公子喜欢男人。”
乐洋像是这时才反应了过来，瞪大了双眼重复：“公子喜欢男人！”
喜欢男子对公子有什么大的影响，他也说不清，但是市井中对于这种事向来没有好的传闻。
“你不觉得不对吗？”
乐洋连日都在担忧公子的生命安全，他吃惊公子喜欢四皇子，但却丝毫没发表过对于公子喜欢男人的看法——难道花千宇一直都喜欢男子？他本这么想，但看乐洋的反应，并非如此。
乐洋想到了乐离忧的事，想乐离忧对这样的事一定很抵触，于是他借着擦地板的动作避开与乐离忧对视，为了和乐离忧对话，他的动作慢了许多。他说：“我不知道——离忧会因此讨厌公子吗？”
乐离忧走近他，在他附近蹲下，问：“我为什么要因此讨厌他？”
逼至如此近的距离，乐洋只好停下来，转身看向身旁的乐离忧，这么一转身，两人距离又近了许多，两人的膝盖几乎相碰。
往日本该被遗忘的事，因乐离忧一而再的提问而在他脑海中重现，窘迫下，他的脸有些红了。
“你想起什么了？”乐离忧问。
“我没有！”乐洋忙摆手。
“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会嫌我脏吗？”
乐离忧问得直白，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调也平缓，但乐洋认为触到他的伤心事了，于是焦急道：“那是被迫的！离忧很干净！脏的是那些王八蛋！龟孙子！狗娘养的！”
乐离忧笑了：“你哪学来的这些话？”
听人说的，觉得有趣就记下了——但，这不是重点。
“反正……”乐洋干脆把抹布丢在了一边伸手搂住了乐离忧的颈部，乐离忧蹲不稳，坐在了地上，双手向后撑在地板上，“把过去的事忘了吧，你现在是花府的乐离忧，不是长惜院的白。”说完，还像长辈安慰孩子般拍拍乐离忧的后背。
他这是在用行动说“你一点也不脏”。
乐洋跪在地上，下巴抵着乐离忧的肩膀，全身的重力几乎都交付给了乐离忧。
乐离忧垂下眼帘，叹了口气问：“如果有男人喜欢你，你怎么想？”
乐洋张口便答：“那他就太可怜了，因为我不会喜欢他。”
“你说得倒轻松……”
乐离忧话音刚落，便闻一女声传来：“有时间谈情说爱，不如先把活干好。”
他循声望去，同时，乐洋松开乐离忧，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端着挂着抹布的木盆的珑火，大喊了一句：“才没有！”
……
马车内的床虽然短了些，腿没法伸直，但也说不上不适。比起和众人挤在一间房，花千宇想不如同安明熙睡车舆。如此，两间房便分给了仆从们，恰好男子一间，女子一间，床塞不下的情况下，自然有人要睡地板。
东泰远说要留在前室看护二人安全，但花千宇不以为会有危险，何况——
“哥哥由我来保护就好了。”他亦是习武之人。
安明熙不给面子地反驳：“不需要。”
乐洋提出睡另一辆马车，让东启明也能和东泰远一块去房里休息。这回，乐离忧没有说要一起。
舆内的木床上，木桌被抬下床，两人同盖一张棕红色的锦被，花千宇让安明熙睡在了内侧。
互道好梦后，二者皆合上了眼帘。
夏日的昆虫不断叫嚣着，绵绵不绝而有力的响声宛若生命绝唱，哭得人难以安睡。
也许睡房里要好些，花千宇开始觉得睡马车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也不知道面前的人睡没。
不知过了多久，安明熙翻身与他相对，他下意识闭上眼装睡，尔后不闻旁人动静，他悄悄开了两条缝，借着窗外投入的月光，观察与他面对面，只隔了半尺远的安明熙。
看来是睡了。
他放心地睁大了眼，呆呆凝睇了许久。慢慢地，他莫名想靠近些，他也真的这么做了，于是两人几乎枕在了同一块枕头上。
他闭上眼，像是怕会吵醒安明熙一般轻轻地吸气，他没能嗅着什么味道，但安明熙身上的气息令他心口鼓噪……想靠近他，想触碰他，想抱他，想……亲他。
花千宇的视线紧锁着安明熙闭着的两瓣红唇，他将头伸前，缓缓朝安明熙靠近，直至他能感受到安明熙鼻尖呼出的热气。
——迷迷糊糊，但还未睡着的安明熙感受到他人的气息，不习惯与人同床的他忽然警惕。他抬起头，鼻尖和嘴唇都与旁人相撞。他吓了一跳，见旁人是花千宇，不由安心了不少。
只是……安明熙抬手，用掌心按着嘴唇，想来觉得有些抱歉。于是他抬手，用指尖小心扫过花千宇的双唇，仿佛这样便能扫掉自己亲过的痕迹。
花千宇忽然动了，安明熙吓得赶紧收手，见他没醒，这才松了口气，闭上眼，继续睡。而背过身的花千宇一张脸红得像个熟苹果，他睁开眼，手按着胸口几乎要从喉咙中蹦出的心脏——
别跳了，会被听见……
这夜，太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学发现课程满满当当，才上新课就有不少课题要完成，为了赚生活费，我还找了兼职……
约定的更新我使劲维持（要是哪天产不出来，请原谅我，我太难了），但是周二的加更就更难产了，所以不要请大家默认周二不更新，这样看不到更新不会难受，更了还有惊喜5555对不起orz……
真希望哪天我能靠写文养活自己orz。

第32章 032

听着身旁少年浅浅呼吸声的花千宇闭着眼睛过了许久——也许有一个时辰，又或者仅有一盏茶的功夫。
他睡不着。于是乎，他翻身，双脚放下了床，却还侧过头，观视仰面静躺的人儿。
现在的他即便怎么回想，也无法分清那异常的状态究竟是因为受了惊吓，还是因为那吻以及那指尖的温柔。
他想否认后者，他双唇至今还留有的触感让他心绪不宁。
也许他应该出去透透气，这飘满安明熙气息的车舆让他失了神，亵渎的想法不断从脑海中冒出……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不堪。
踏出舆外，他嗅着微凉的空气，缓了一口气，思绪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踏下马车，车门敞着，内有帷幔挡风。
“公子。”
忽有男声传来，花千宇意外地看向宅院大门，便见东启明朝他走来。花千宇向着他，走快了几步，赶在东泰远说话前在嘴前竖起了食指——安明熙还在睡。
花千宇轻声问：“为何不睡？”
东启明一脸难办，也压低了声音道：“拂了公子的好意是启明之过，但……出发前，相公曾吩咐，必须保证两位公子的安全。”
花千宇叹气：“即便如此也不能日夜不休，若是哪天倒下了该如何？”
“公子莫担心，我与泰远交互守夜，恰好今夜是我守上半夜，撞上公子……出来散步。”东启明也摸不准花千宇突然下马车的理由。
花千宇摆手：“罢了……次日你们教教乐洋和离忧怎么驭车，往后白日你们便可歇息。”守夜的任务还是得交给东泰远和东启明两人，乐洋过于粗心，乐离忧不会武。
“是。”
花千宇拍拍他的肩：“注意身体。”
“是！”
花千宇想起了因马车形制而争辩，险些吵起来的父兄二人。
父亲以为出远门就该低调，过于招摇容易被贼人盯上，增加出行的风险；然而兄长以为便是有风险，化险为夷也是一种历练……争执到最后，他们将选择权交给了花千宇。花千宇以四皇子身体娇贵为由，选择了舒适。
——如今看来花决明依然放心不下。
想象花决明不断叮嘱两位护卫，千万不能由着小儿子的性子胡来的花千宇不住扬起嘴角——他确实让爹操了不少心。何况审视着此地的僻静，夜色下，那连树木都染上黑色的树林深处，犹有庞然猛兽出没，一不留心，便会被啃食得尸骨无存。
毕竟是野外，这儿不比城里有秩序，如此华盖，确实容易成为山林匪寇的袭击目标。
花千宇想，出行不过两日，他便以为此后皆与这两日相同，无忧无患。如此容易放松警惕，难怪爹放不下心。
花千宇背过手，道：“你继续值守，若是出了事故，不怕惊醒我。往后若是想法与我的指令相驳，切要把想法说明，让我衡量，不可再背着我行动，明白吗？”
“是！”
“嘘——”花千宇再次将手指放在嘴前，“无必要的情况下，莫吵了哥哥安睡。”
“是。”东启明压低声音回应。他又问：“公子不睡吗？”
“我走走。”
“是——夜深了，公子不要走太远。”
“不会。”
花千宇也想悠哉游哉地在月下踱步，但仿佛担心他会失足掉入陷阱一般，即便只是在马车附近走动，东启明也睁着一双眼紧紧锁住他的身影。他被这视线盯得头皮发麻，结果本是为了放松才出来走动，这下反倒像被监视一般——他也不能怪东启明，一人守夜毕竟无聊，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总需要做点什么来提高注意力，何况他的人身安全是东启明的责任。
花千宇叹了口气，还是选择回到舆内。
他蹑手蹑脚，试图不让被他踩下的木板发出声音，但在他抬起另一只脚时，忽然受重的木板还是“吱呀”了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掀开了帷幔，见安明熙仍睡得安详，也就放下了心。只是原本在他印象中睡姿乖巧，少有动作的安明熙已经翻身侧躺在他位置上，也就是床铺外侧。花千宇走近，蹲在安明熙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忽然觉得有些可惜——若不是他跑到外头了，这回他可能正被安明熙抱着。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喜欢这个人。
就因为他好看？
他想，安明熙还有很多其他的优点，比如说可爱，可爱，还有……可爱。
这个人，即便是生气，也是令人心动的可爱。
花千宇的指腹滑上安明熙柔软的唇，轻轻摩挲着。他红着脸，在心中为自己的行为作辩解——这样就公平了。
……
次日醒来之时，安明熙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发现本睡他右侧的花千宇已经不见人影，他本以为是人起得比他早，但起视四境后，他发现花千宇就在他身旁——他什么时候与花千宇的位置做了交换？
安明熙没有印象，但他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花千宇睡得沉，但天已大亮。他推了推熟睡的人，道：“起身了。”
被迫脱离梦境的花千宇意识涣散，即便听着了他的声音，也没有起身的意思——难得赖床。
安明熙不再叫他，打算自己下床，刚动腿，便被花千宇的双手环住了腰。花千宇艰难地抬起头，双眼半睁，看上去困得紧，他说：“哥哥再叫一次，宇就会醒。”而后死皮赖脸地将脑袋靠在安明熙的腰上。安明熙一掌推开了他的脸道：“随便你。”爱醒不醒。
然而花千宇没有松手的意思，安明熙怎么觉得这人今天有点不对劲？
睡一觉，脸皮更厚了？
“哥哥……”
花千宇脸埋在安明熙腰间，暗暗勾起了嘴角——这大概就是喜欢同性的好处吧，连吃豆腐都能吃得这般光明正大。
安明熙无声地叹了口气，轻拍他的后背道：“起来吧。”
花千宇猛地抬头，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看得安明熙莫名其妙——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好像被他喜欢着一般。
安明熙别过头，扒开他的双手，说：“走了。”而后他的脚踏在地板上，着衣，系上腰带，套上袜子，穿上鞋，起身，掀开帷幔……
侧身，胳膊肘压在枕头上，撑着脑袋，欣赏着安明熙一连串动作的花千宇在安明熙出了舆内后，闭上眼，听着他踏进前室、下车落地的声音，嘴角依然带着得意的弧度。
……
用完餐后，是时候再度出发。
临行前夫妇两跟着他们走到了门口，女主人轻推了下男主人，显然有话要说。
男主人将钱袋里的金子取出，仅留下一颗藏在袋子中。他将取出的金子捧在手掌中，对花千宇道：“能帮我们把它们换成银子或者铜板吗？”留下一颗，他们想留给大儿子，日后他娶媳妇的时候，可以拿去金铺打一对耳坠当彩礼。
花千宇疑惑。
男主人解释：“你看我们的条件也不像能拿出金子，我怕我们拿了金子，他们不是以为是假的，便会怀疑是偷来的，所以……”
花千宇摆手，示意乐洋拿来银子。乐洋便像是变戏法一般，从左手袖口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估计着两边的重量，换了差不多价值的银子递给女主人。夫妇连声道谢，男主人把金子交还给了乐洋。
尔后，夫妇两目送他们坐上马车，再度远行。
“他们是好人。”安明熙道。
花千宇应：“是，很和善的人。”
安明熙摇头：“他们会担心别人以为他们给出的金子是假的，却没有怀疑你所给的是假的。”
花千宇垂下眼帘，轻扬嘴角，道：“是。”
将别人的好看得如此清晰的你，不也是个好人？
他喜欢的人，很温柔。
……
离开洛京已近一月，这段时间他们保持着白日赶路，夜晚歇息的常态。人歇歇，也让马歇歇。不知是否运气至佳，他们从未遇到过大的困难，不过是偶尔找不到住处，仅能在马车上睡一晚，这时候，难为的便是仆从们了，但对于他们来说也算不上苦。
路途中，曾有人告诫他们山南与淮南的边界有一土匪窝，常打劫行人，但他们都快出淮南了，也不见匪徒。真不知是百姓夸大其词，还是上天眷顾。
这段时间他们不曾入城。城里人多，自然规矩也多，比如说有些街道不允许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走马或马车；又比如，通常情况下，太阳落山后，城门便会关上，禁止进出。
距离苏州还有好一段距离。这段长而枯燥的旅程中，花千宇庆幸有安明熙在身旁。即便两人一整天可能都不会对几句话，但光看着安明熙，花千宇便感到宽慰。
安明熙拿书挡在脸侧，隔离花千宇的视线，道：“别看了，你都看一月了，不厌吗？”花千宇不厌，他都快厌了。
盘着腿坐在床上，隔着桌子正对安明熙的花千宇伸出右手按下书，笑道：“便是看一辈子也不会厌。”
若知道他的心思，便能听出话中的意味深长，然而安明熙只以为他向来轻浮，说话不着调，动不动就夸大其词，还爱拍马屁。
安明熙斜眼看他，回道：“一辈子后我便是个干巴巴的老爷爷了。”
花千宇毫不犹豫道：“那也好看。”
“不要总拿我的外表戏弄我。”安明熙话说得冷淡，但脸上却没有愠色。
“哥哥为何对自己这般没自信？”
安明熙放下手，将脸转向他，认真回应：“这张脸只适合长在女子脸上。”
他对自己的脸说不上厌恶。
他知晓自己和母妃长得像，并且越长大越能从镜子中找到母妃的影子，这让他不至于忘却母妃的容颜。但在长时间被骂娘娘腔、被说恶心的日子里，他想，男子不该有这样的脸。
“男子怎么就不适合？”花千宇身体稍稍前倾，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横在桌上，手掌下垫着的是安明熙刚放下的书。
安明熙懒得再与他争辩，试图将书从他手掌底下抽出，但花千宇的手按得用力。
“哥哥觉得千宇好看吗？”花千宇双眼带着笑意，看上去并不是对自己的的外貌没有自信。
安明熙闻言认真端详——英气的剑眉下是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笑起来更惹人；鼻梁弧度利落，挺而直；薄唇带笑，呈妃色；脸庞带着些许婴儿肥，让他看上去还未完全褪去稚气，让他的外表更具欺骗性……
“丑。”安明熙话毕，用力抽出了花千宇掌下的书，开始阅读——难得道路较平缓，能好好看个书。
没想到会被这么说的花千宇愣了一下，而后垂下脑袋，不言不语。
安明熙也不搭理他，看了好一会的书后，斜眼瞟去发现花千宇还一动不动，他叹了口气，放下书，指尖点着花千宇的脑门，稍微用力，花千宇便自己抬了头，看向他，模样有些小委屈。
安明熙无奈道：“好看——行了吗？总是装可怜，有意思吗？”
花千宇抬手，握住他的手，委屈的表情不变，道：“其他人说我丑倒无所谓，但我希望千宇在熙哥哥心目中是最好看的。”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
安明熙自然地收起食指，也不问为什么，依然只当是马屁。
他忽然问：“那画是你画的？”
花千宇细思便知他在说什么，于是回答：“是。”
“为何画我？”
“自然是因为好看。”
“你……”安明熙觉得自己和花千宇难以沟通，他一向不喜纠缠，于是换了话问，“你怎么进来的？”
“殿外有守卫，自然是翻着墙进去的。”
想到那画面，安明熙忍不住轻笑：“你，太大胆了。”
……
太阳最后一律余晖快消散在远处的那座小丘之后，入夜前，他们找着了客栈，不过这客栈大得令人不敢相信它会开在鲜有人迹的此处。
他们刚停下马车，便来了热心的杂役招呼他们，杂役说侧院有牧草以及水池，东泰远和东启明为了牵马，也为了看管财物，一人牵着一辆马车随着杂役去了侧院。
令人意外的是，这样偏僻的地方，客栈内的人竟也说不上少，只是对比其他客栈的住客要安静许多。女掌柜捏着手绢一摇一摆地走近，大着嗓门对他们道：“欸，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呀？”
“打尖，也要住店。”花千宇道。
“好嘞！小二——”
“公子，气氛不对。”琉火忽然贴近花千宇的耳际，低声道。
花千宇波澜不惊地环顾四周，扫视客栈的环境与这些零散分坐好几张桌子，却拥有相似气息的大汉们，只问掌柜：“还有多少间空房？”
“客官要几间？”
“还有几间？我都要了。”
女掌柜扫了一眼在场的七人，道：“七间。”
花千宇闻言，叹了口气，道：“我们一共九人，我想要九间。”
“这……”
女掌柜腹诽：这几个一看就是下人的人还要住单间？
“罢了，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花千宇转身，作势要走，这时他注意到离他近的两个大汉有了起身的意思。
他想，他们确实是进了贼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七月流火的地雷～
我来迟了，对不起orz，长长的一章表示歉意。

第33章 033

“欸——”女掌柜走来，扬手，丝绢从花千宇的面前扫过。她挡在花千宇面前，道：“九间，方才是奴家记错了，上头还有十来间空房，这就给公子收拾九间出来，公子可还要住下？”
花千宇礼貌笑着：“那便劳烦掌柜了。”
“客气，”掌柜笑笑，而后招手，“小二——”
店小二把白色毛巾往肩上一甩，挂上：“欸，这就去！”随后招了两人去后院打水。
掌柜稍稍示意，便有人将两张方桌拼合。于此同时，掌柜招呼道：“来来来，公子们坐——”
花千宇拉了安明熙齐坐，其余的人在没收到许可的情况下，皆站在两人身后。
掌柜瞟了他们一眼，心想：这不是挺规矩的吗？怎么房间倒是要和主人住同样的了？
精明如她怎么会不知花千宇故意找茬？但见花千宇并没有多的反应，面上也不像有惧意，是否真的察觉了什么，尚不可知。于是她又笑嘻嘻地问：“公子想吃点什么？”
花千宇道：“所有菜式都来一份。”
“好嘞！”
掌柜笑应，转过身却翻了白眼——果然是在找茬，但既然要吃，就给你们吃个够。
待掌柜退下，花千宇靠在安明熙耳边道：“菜可能有问题，哥哥别吃，水也别喝。”
安明熙不解：竟然如此，为何不离开？
另一边，东泰远在将看车的任务交给东启明后，进了客栈探查情况。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客栈里男人女人的说话声让他不由侧头看向声源们。那儿有六张桌子是坐了人的——两位公子所坐的并起的桌子算作一张。五张桌子，十四个身体强壮男人，两个行为放荡的女人。大部分人都在静静喝酒吃菜，谈笑的只有那几位男女。
看来是连日里太过顺遂，让他放松警惕了，才会没经过检查，就让公子踏入此间——若客栈中的这些人都是客人，为何后院不见大量车马？如此偏僻的地方，会有人专门步行至此喝酒吗？
何况，即便他们有意装作各做各的事，但他踏入此中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投来了目光，显然是在提防。
不妙。
东泰远走到花千宇身旁，抱拳行礼：“公子。”
“布置妥当了？”花千宇泰然，用手背推开面前未被动过的酒水。
“妥了。”
“这里没你的事了，好好喂马，明天还要接着赶路——离忧，阿九，和泰远一起去车上拿几个酒壶下来装点酒。”
阿九疑惑：小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于是他开口：“公子——”
离忧出声打断：“是。”话音甫落，瞟了阿九一眼。
阿九被这眼神看得一哆嗦，随后静静地跟着东泰远他们，走出大门，绕至后院。
见走的是两位仆从，其他人便没有关注的意思。
东泰远皱着眉头，显然不太放心。
即便他知道公子的意思，可这样下去，势必生乱，混乱中心的两位公子必然危险。但若是没了马车，在人数、对地形的熟知程度远不比贼寇占优势的情况下，逃又能逃多远？不然丢下累赘的车厢，骑马？三匹马，一匹马可以坐两人，九人……无所谓，只要公子们能安全离开……那在这之后呢？他和启明必然要留下来拦住追杀的匪寇，少了护卫的公子们行程的风险又会增大。即便传书回京，新的护卫到达至少半月……
照公子的意思，把离忧与阿九放出，必然是想把这两个不会武的累赘先送离……若是公子想救下所有从者，那……公子会这么轻易答应他先乘马逃跑吗？若犹豫以至错过了时机……
若是要增大所有人的生还率，必然是要用到马车……
若是公子那边做好的准备是照公子的原定计划所定，他临时改变做法，是否会让公子他们措手不及？
情势紧迫，没有思考的余韵，但不考虑好便行动，风险必然加剧。
东泰远小声和东启明商量，想听东启明的想法。
东启明挠头：“若马车都不要了……里边的盘缠……这五年该怎么过活？是一边干正事，一边赚盘缠吗？”那辆华盖中的木床暗格里可装了不少金银，毕竟也不知一些偏远的地方收不收银票。
东泰远道：“江南必有二公子的商行，只是找到商行前要辛苦一段时间。”
“要不我们把钱都给他们了，让他们放过我们算了。”
东泰远摇头：“岂会如此简单？他们将客栈设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必然是为了避免官府找上，怎么会让知晓它真面目的人活着从此离开？”
“那……信公子吧，公子虽年幼，却也聪慧过人……大概比起我们自作主张，公子更乐意我们听命行事。”
东泰远沉默，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盯着他们看的杂役，眉头锁得更紧了。
阿九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道：“水壶倒有，要用水壶装酒吗？”
乐离忧站着，表情冷漠，没有要理他的意思。阿九又看向东泰远，只见东泰远招手，让杂役过来。
杂役打着灯笼走去，依然热情道：“何事？”
东泰远指着那装着牧草的食槽，问：“这是什么草？”
杂役被问得一头雾水，探了头过去：“什么草？青——”
忽然，颈动脉连着声带都被划破的他，松手，灯笼落地，烛火点燃纸罩，他一边捂着喷血的伤口，一边用惊愕的眼神看向东泰远。
东泰远淡然地擦去脸上的血迹，将匕首往杂役身上擦了擦，又插回了袖带中。
杂役倒在地上，阿九手上的水壶也掉在了地上。
乐离忧将水壶捡起，对阿九道：“进去。”
火光旁的猩红充斥着阿九的双眼，他顿时反胃，跪在前室，头探出车外，不断干呕。
乐离忧冷漠道：“咽回去——坐进去，除非你也想死在这里。”
阿九抬头看他，浑身发着抖——他的天真令乐离忧烦躁。原本乐洋还被围在客栈内就令他感到焦灼，结果这人还这副德行，在里头的时候也险些添了乱……
乐离忧走至小马车前头，牵起马辔，对东泰远和东启明道：“你们谁掌那辆？”指大的那辆。
东泰远道：“你掌。”小的马车要留下来接仆从，他以为自然是会武的人留下更好。
乐离忧道：“若是公子们被追上，谁来保护？”
闻此，东泰远顿时换了想法，道：“启明，你去。”
“你去。”东启明自然知晓留下风险更大。
“你武不如我，留下来拖累吗？”
“你……”
话已至此，东启明只能听话牵起马辔。
东泰远先出了侧院探看情况，见无人从客栈内走出，这才挥手示意，让东启明先动。
然而马蹄声响，心知瞒不过的东泰远进了客栈内，走到花千宇前头。不待他出声，花千宇便牵起安明熙的手，走出座位。
掀开帷幔的女掌柜不慌不慢地走来，道：“哟，客官，菜才刚准备上呢，这就要走了？”
花千宇已没了和她打哈哈的心思，只将牵着安明熙手的手拉至背后，让安明熙贴近他，道了一声：“小心。”
空气一阵凝滞。
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的匪寇中，才有人注意到了栈外传来的马蹄声——
“他们跑了！”
一声后，匪寇们统统站了起来，花千宇在道了一声“跑”后，趁他们从桌底拔刀的间隙，拉着安明熙往外跑，仆从们跑在后头，为两人擅后。
花千宇回头，见仆从们堵在门口，挥着匕首与短剑，避开挥来的大刀，但始终死守，未有退意。
安明熙揣着剧烈的心跳随着花千宇奔跑，也正要随着他的视线回头之时，花千宇忽然道：“别看！”
安明熙闻声看向花千宇，只见花千宇已然将视线转向了前方——不远处，东启明赶来，他身后是他们的那辆马车。车前室旁，阿九站着，焦急地望着他们。
花千宇没有停止跑动的意思，他们与东启明错身，直到近了马车，步伐才逐渐停下。没有喘息的空隙，花千宇让安明熙上马车，阿九扶着安明熙，让他稳稳踏上。随后在阿九打算搀扶花千宇之时，花千宇推开他的手，让他上车。
“公子……”
花千宇不容置喙，道：“上去！”
“是！”
待阿九坐上，东启明忙在花千宇身后催促：“公子，快上车！”
花千宇回头便见有三人朝他跑来，乐洋忙追上他们，撞倒了两个。花千宇看着那跑来的匪寇，不但没有后退，反而绕过拦路的东启明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也该派上用场了，他想。
“公子！”
东启明恨不得把花千宇拎上车，花千宇却一把把他推向身后，然后道：“保护好他。”
“公子！”
花千宇抬高了音量：“带他离开！”
东启明心中憋着一股气，却不得不走向马车。
听见花千宇喊声的安明熙隔着窗户望着他的背影，看东启明走来，花千宇却没有跟来的意思，不由出声喊道：“千宇！”然而对方没有回应，只是挥剑对上比他还高了一头的提刀恶人。
心脏吊到了嗓子眼，安明熙再难出声，他注视着花千宇每一次安全躲开砍刀，神经却一次比一次绷得更紧，第二位匪寇加入两人的战局之时，安明熙的神经即刻绷断，但他还没来得及见花千宇脱离危险，眼前的身影已逐渐隐于夜色……
马车已行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茉沫的地雷～
感谢七月的营养液～
我太过份了……竟然又拖更了orz。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祝读者宝宝们中秋节快乐，这三天我发誓我要连更！更不出来，通宵我也要补完！
哦，这篇不算，这篇算周四的 orz。
5555～

第34章 034

匪首伸手抹过腰间，手上染了一把血，他将血随意擦在胸前，咬牙笑道：“小娘子，挺辣啊？”
琉火无视他，侧身，抬腿，一脚将打算脱离战圈，跑向花千宇的另一男人狠狠踢了回去，并在他站稳，打算挥刀砍来前，俯身，挥动手臂，利落地划破了他的大腿动脉，并借着腰与胳膊的转力闪到一旁，躲开了砍刀。
“你——”他怒气冲冠，本想提刀再度攻上，但腿一软，崩裂的伤口中鲜血喷溅，他跪在了地上，没一会便倒下了。
“呸！”匪首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他的额角冒出了冷汗，但嘴角却依然高扬，“奶奶的。”
——绝对不能被这臭娘们近身，她显然了解如何一击致命。
他大喊了声：“别被他们打散了！把他们围起来！”
话虽至此，却因四人的意志坚定，攻势迅猛，匪寇们一旦跨界便会成为主要的攻击对象，在各自戒备的状态下，一时胶着，无法形成包围圈。
匪寇远比东泰远预想的还要多，算来至少有二十人，难怪需要这么大的住所。
想着与他并肩作战的三人的表现，东泰远不由扬起嘴角——他显然是小看同伴了，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一起活着出去的可能，但——
乐洋明明有能力夺刀，却始终赤手空拳。
“不想杀人？别天真了。”他将手上的匕首传给了乐洋，自己换上了从贼寇手中夺来的大砍刀——照他看来，乐洋的身法，比起大刀，更适合用匕首这样轻便的武器。
乐洋握紧了匕首，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匪寇们，道：“我会保护公子。”
匪首看着说话的乐洋，笑得阴鸷。
衷心耿耿是吗？
匪首低头对身旁的人说了几句，随即身旁之人又叫来两人。
若是主子被制住了，这些忠狗也无能顽抗吧？
见准备得差不多了，匪首举刀，喊道：“巨一、秦铁、伍仁、朴二、阿狗死守！别让他们有机会脱身！其余人散开！围起来！”
看来这个匪首并非有勇无谋。
匪寇动作之时，眼细的东泰远注意到其余人都照吩咐行事，仅有三到四人脱离队伍，显然目标是——
“乐洋！去公子身边！”
现在的距离，以乐洋的速度，能赶超！
东泰远将另外藏着的匕首甩出，匕首自离队的其中一人的颈侧深深刺入，那人抽搐几下，抬手，慌乱中犹豫是否该将匕首拔出颈侧……
乐洋赫然转身朝花千宇所在的方向看去，东泰远替他挡下杀招，珑火为他开路。
乐洋弯下腰，蛮力拨开挡在身前的两人，冲出包围圈。在靠近目标后，他找准角度，一跃而起，朝离他最近的贼寇撞去，被撞到的男人重心不稳，压在同伴身上，两人一齐摔落地面。乐洋踏着男人的后背，打算朝最前方的男人奔去之时，脚踝部位被抓住，两股力拉持之下，乐洋的身体撞在地上。他不及感受疼痛，便翻身朝男人脸上踹了一脚，而后学着东泰远的模样，甩出匕首，刀尖恰恰扎进了贼寇的左眼。贼寇大叫一声，乐洋趁他的手上松懈，打算起身，然而贼寇握着他脚腕的手忽然使劲并狠力拉了一把，乐洋再度摔倒。而贼寇趁此时翻身从同伴身上下来，挥刀就要朝乐洋砍去，乐洋打了滚，躲开刀刃。
贼寇拔出匕首，随着剧痛朝倒地的同伴怒吼一声：“快过去！”
同伴忙忍痛爬起，跑向花千宇。
乐洋翻身立起，一只膝盖还跪在地上，他的目光顺着跑离的男人的背影，盯向不远处花千宇进行着的刀剑之决——启明呢？为什么不把公子带走？
东启明显然已随着马车不见。乐洋生了怒意——为何不留下来保护公子！
贼寇晃晃脑袋，似要减弱脸上的痛感，然而这剧痛随着夜风，只增不减。他大吼一声，勃然举起刀，砍向乐洋——
“我要你赔命！”
同样带着怒气的乐洋扫视四周，目光盯紧那沾血的匕首，后肢发力，低身跑去，捡起匕首。
刀刃落空的贼寇转身扬起手臂，正欲落下第二刀，但手刚举至最高点，乐洋便握着匕首，将之插进了他的胸口，自言自语一般道了一声：“动作太大，破绽太明显。”
他拔出匕首，没等贼寇动弹，便转身朝花千宇跑去。
从未经历过这样杀局的花千宇，一时吃力，何况是面对着两个经验老道并且杀人不眨眼的成年男子。
男人挥下的刀像有千斤重，花千宇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握着剑身，抵挡刀刃降下的灭顶之灾。他微侧剑身，试图分去几分力道，好借机脱身，可他的敌人不止一个。就在他将被男人的同伙擒住之时，忽闻怒声传来——
“滚！”
转眼，同伙就被划伤了手腕，不得不收回手，后退了几步。同时趁着刀刃压着花千宇剑身的男人来不及反应之时，乐洋转身，抓着匕首的手臂在身侧抬起，钻进了花千宇和男人身体间的空间，刀尖刺进了男人胸口下方，再狠力往下划开，匕首拔出之时，带着弧度的刀刃勾出了一节肠子，他的血也溅了花千宇一身。花千宇借着男人因吃痛失了力的时机扬起剑身，男人便带着大刀，躺在了地上，口吐鲜血。
一再瞧见同伴的惨状，最后的贼寇垂下受伤的左手，右手挥着砍刀，对踏着沉稳的步伐向他走来的乐洋喊着：“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一退再退，退无可退之下，恐惧到极点的他反而举起了刀，朝乐洋跑来——最终仍是死在了乐洋刀下。
从未见过这样的血腥的花千宇胆寒着，四肢微微发着颤，风中过于浓烈的血腥味让他直犯恶心——
他从来不觉得死人有什么，但当活生生的人一再血淋淋地死在他眼前，他便开始害怕了。
怕什么？不知道，这惧意竟不能以常理思考。
“公子……”
乐洋带着一身血迹转身，绷紧的神经放松之后，他倍感茫然。
花千宇咽下呕吐欲，也呆呆地看着乐洋，一时间竟不知是否该回应。
不知何时走来的乐离忧抬起手，将乐洋脸上的血擦净，道：“那边他们应该能处理……上车吧。”他抬起乐洋的右手，拨开乐洋的四指，将乐洋紧握的匕首握至自己手中。
乐洋朝客栈望去，见那处只余零星几个贼寇。匪首自顾不暇，自然也就没有派更多的人过来。
花千宇试图将剑收回剑鞘中，但发软的手失了准度，险些给自己的手再添伤口。
“公子……”乐洋依然看着花千宇。
花千宇一直没有回话，让乐洋本就不安的心更加慌乱。
花千宇呼了一口气，试图让鼻腔中浓郁的血腥味发散至空气中。他定神，将剑收好。
“你还好吗？”花千宇将嘴角扬起，走近他，问。
回想自己所做为，想到在自己手中消散的性命，乐洋潸然泪下，豆大的眼泪从他眼眶滑出，脸上浮了薄薄一层的血膜被打湿，泪水也就沾了些红色，只是在连泪痕都看不清的黑夜里，难见差异。
乐洋想着自己葬送的人命，脑海中浮现的思绪却是：“公子没事太好了……”
他将思绪吐露，只是说话间声带发着颤，难见庆幸。
他的手失了力，当下无法握紧，但若是公子需要，他能杀尽天下——他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过于残暴。
是本性吗？
他想，自己不是个好人。
花千宇敞开怀抱，打趣：“要抱吗？”
乐洋竟也不顾尊卑，跑了过去，将自己塞进了花千宇怀里。花千宇抚着他的后背，顺了顺，道：“你做得很好。”
乐洋顿时哭得厉害，月夜下荡着哭声，几乎盖过了不远处兵器交接的声响。
乐离忧望着紧抱的两人，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
坐在车门和车壁间夹角的安明熙看着地板，再次道：“回去。”
站在前室旁的东启明挠挠头，也再次答：“小公子那儿有乐洋，我看他挺厉害的……他们都挺厉害的，黄公子不必担心。”话毕，回头看向敞开的车门，生怕又被抓着衣襟，一阵大骂。
安明熙没有动静，已然放弃和东启明争执。他知道，再说下去，东启明还会说：“是小公子让启明带黄公子离开……黄公子不会武，被劫持就难办了。”
现在的他，恨自己的弱小无能，派不上用场……他现在明了自己有多自私，自私得只希望花千宇能无恙，却不考虑其他人的死活。
“公子……”阿九跪坐在安明熙面前，双眼含着泪，不知是悲伤，还是担忧。
安明熙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发着呆。
这样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吹进舆内的风中传来另一辆马车的讯息，哒哒的马蹄声伴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夜里逐渐清晰。安明熙迅速下了马车，动作快得阿九都不及反应。
东启明拦着他，道：“现在还不知是不是公子他们，黄公子先上马车更保险。”
安明熙拍下他的手臂，上前一步，离声源更近了些。
驭车的人在月光和车灯的照耀下露出了他的模样——是东泰远，如此一来……
安明熙曲起四指，不长的指甲刻进了肉中，他的手用着力，微微发颤。
车子停下，东泰远下了马车，让出了位置，第一个从帷幔中走出的便是花千宇。他在东泰远的搀扶下踏下了车。他面向安明熙，背着左手——只着一身白色里衣。
安明熙朝他走了过去，脚步逐步放快。就在花千宇准备好得到一个拥抱之时，安明熙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受伤了吗？”他问，声音带几分沙哑，像很久都没说过话一般。
花千宇原本不想让来人瞧见，这会听闻他关切的话语，竟乖乖伸出了背在身后的手，摊开手掌：“一点点。”四指的第二指节和手心下都有一道血痕，单凭微弱的光，也看不清伤得是否深。
“过来。”安明熙牵起他的手腕，走向属于他们的那辆马车。
花千宇随他而行，望着他晃荡的青丝，问：“不抱我吗？”
安明熙只说：“不准再丢下我。”
闻言，花千宇扬起嘴角，眯起带着笑意的眼，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七月流火的地雷～
感谢离歌。独晨的营养液～
——没错，我又拖更了orz。
对不起orz。

第35章 035

未免或许隐藏深处的匪寇卷土重来，两辆马车就着几盏车灯，在夜里行进。为了能让车上的人好好休息，马儿行走的速度都缓了不少。
安明熙借着煤油灯，端着花千宇的手，细看伤口……大概只做了简单的水洗处理。安明熙用棉布沾上水，将伤口擦了擦，擦去血迹，而后取出药瓶，揭开了瓶盖，放在桌上，又用中指沾了橘黄色的膏体，为花千宇的伤处细细地抹上伤药。
不是严重的伤，原本花千宇也没有要处理的意思，但手背被安明熙的手捧着，手掌被安明熙的手指温柔抚过……看着专注又小心翼翼的安明熙，花千宇嘴角的笑怎么都下不去。他静静欣赏着安明熙如蝶翼一般轻柔颤动的睫毛，克制自己吻下去的冲动。
安明熙又从药箱中取来细布，将伤口缠了起来——明明动作温柔也很有耐心，但缠到最后却是一团糟。他拿来剪子，剪断绷带，将多的放回药箱，随后拆开花千宇手上的细布，重新缠了一遍。
花千宇觉得这布缠得有点厚了，但忍住没吐露任何意见。
“哥哥可记得答应过宇什么？”
“什么？”安明熙绑好细布后，放下花千宇的手，将药瓶重新盖好，放进了药箱，药箱被他临时推至桌下。
“哥哥说要唱首曲子给宇当贺礼。”原本花千宇以为，安明熙把戏袍都丢了，一个月来也不曾哼过小曲，此事不好再提。但看现在的气氛，兴许安明熙不会拒绝他。
安明熙别过头，道：“早不唱了。”说到束发礼，便让安明熙想到那日决裂之事，总让他觉得不堪回首。
花千宇用受伤的那只手揪着他的袖子，祈求着：“就一小段。”
安明熙斜眼看他，问：“唱什么？”
“哥哥那日在院子里唱的。”
“《娶母》？”
“应是——就那一段独白便可。”
安明熙闭上眼，咳了两下清清嗓子，而后开腔：“胜儿……”嗓音忽然破了，安明熙为掩饰尴尬，手指曲起，放在口前，又咳了两下，随后咽下两口唾沫，觉得喉咙不那么干了，才再度开口：“胜儿啊，吾今为汝母，往事随风去，不可违人伦。”
他的视线注视着地板，眼帘微垂，红唇轻启。许是怕其他人听见，他的声音压低了许多。他悠悠地唱着，声音少了几分忧伤，但依然婉转动听。
“胜儿啊，今夜寒蝉凄切，声声入梦，梦里尽相思，梦醒不见相思人，肝肠——寸断啊！胜儿啊，汝何时来娶吾啊——”
“现在。”花千宇道。
安明熙循着他的声音望向他，与他对视，一脸费解——这人又在乱接什么？
他唱得还算认真，也就没听清旁人到底说了什么。
花千宇勾着唇角，道：“哥哥，你可千万别死了。”眼眸不见笑意，更带几分苍凉。
安明熙也不怪他说话不吉利，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肩，道：“好。”
“累了吗？”安明熙放下手，问。
“嗯。”他闭上眼，点头，脑袋随即靠在了安明熙的肩上。
安明熙无声叹气：“这样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我今天要抱着你睡。”
安明熙难以拒绝对他展现脆弱一面的花千宇，只能道：“好。”
花千宇站起，右腿还落在地板上，左腿跪在床上，一只手扶着安明熙的后背。安明熙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就见他的另一只胳膊穿进安明熙于床板外的膝盖下边，一往上使劲，就把安明熙抬了起来。
“喂！”忽然被横抱的安明熙感到莫名其妙，双手不由圈住花千宇的颈部。
花千宇转了方向，把怀中人轻轻放好，而后拉起被子盖在安明熙身上，自己也钻进了被窝。
“灯……”
“今晚留着，好吗？”
安明熙没有回应，只是张开了双臂，算是默认。
花千宇贴近他，脖子枕在他的右臂上，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安明熙有些不太适应，但还是放下了左手，温柔地拍拍他的后背。
安明熙能嗅到他发间残留的血腥味，他想，花千宇的外衣必然是沾满了血，不然怎么会只穿着一件里衣回来？何况里衣袖口也沾着些许血迹很辛苦吧？
“没事了。”安明熙呢喃。
“嗯？”花千宇抬头，发出疑惑。
此时两人的脸贴得极，花千宇只需稍微再动一下，便能与安明熙亲吻……
花千宇死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干蠢事。
“睡了。”安明熙没有将话复述，只是闭上了眼。
就这样，两人相拥而眠，身体与精神的疲惫本应带他们迅速沉入虚无，然而各怀心思的两人迟迟没有睡下。
许久，终于按耐不住的安明熙道：“能别贴这么近吗？”
抱这么紧，我怎么睡？
得寸进尺。
……
次日，安明熙醒来之时，花千宇还枕着他的臂弯，只是不规矩的右手已经下移，张开的手掌正贴着他的臀部——如何才能睡成这样？
即便同为男性，这样的接触还是会让安明熙感到异样。他蹙眉，抓起花千宇的手，但一时间不知放到何处，又不想吵醒睡梦中的人，只能将之放到自己腰上。
安明熙正考虑要不要起床，花千宇忽然收紧右手，将他往怀里一揽，向后拉长了颈部，并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醒。
待花千宇呼完气，安明熙收回自己被压着的右手，他以为自己能被松开了，正打算起身，却又被摁倒，头恰好枕在了花千宇伸出的左手下。花千宇收紧双臂，将他的身体连同脑袋都收进怀里，下巴触着安明熙的额头，道：“早安，我的皇子。”
安明熙抬头，与恰好低头的花千宇四目相对，花千宇还未笑开，就被安明熙的左手狠狠撑住下巴，推离。
安明熙坐了起来，眉头微蹙，不悦道：“说了别贴我这般近——下次你睡地板。”话音落下，他站了起来，跨过花千宇，下床，坐在床边穿袜、穿鞋。
花千宇忙坐了起来，抓着安明熙的衣袖扯了扯，恳求：“好哥哥，千宇下次不敢了。”
安明熙起身，将叠在桌上的外衣拿起，套上，背对着他道：“也没有下次了。”
“哥哥……”
闻声，安明熙偷偷扬起了嘴角。
……
“到哪了？”安明熙掀开帷幔问。
正打着瞌睡的东启明被吓醒，忙四顾左右，又擦去嘴角滑下的口水，试图掩盖自己打瞌睡的事实。
“到哪了？”安明熙重复了一遍。
东启明从前室下来，让出位置，方便安明熙下车。他道：“还未过淮南——前方有家客栈，泰远去探查过，应是普通客栈，公子们可以在那儿洗漱、吃早膳。”怕吵到两人安睡，这辆马车也就没有牵近客栈。
这么想，昨夜不曾进食，是有些饿了——安明熙的手贴着扁平的腹部，放下手，走向客栈，道：“走吧。”
“小公子……”难得花千宇没有随行，东启明不由看向车门，恰好此时花千宇从舆内走出。
花千宇的脚落了地后，悠然地迈开步伐，一点也不着急跟上安明熙。
东启明牵着马，跟在花千宇身后，试探道：“吵架了？”明明平日贴得和牛皮糖似的——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老实说。
花千宇摇头：“我在等他叫我过去。”
东启明挠了挠头：“为何？”
花千宇笑而不答。
然而安明熙直至踏进了客栈也不曾回一次头。花千宇内心受挫，外表依然佯装潇洒。
——所以他何时才能赢得哥哥的心？哥哥这般迟钝，总不能不明说就一直不开窍吧？
但要他坦诚告白，他也是做不到。若是被弃嫌，他怕是再也无法靠近哥哥身周一丈。
花千宇顿了步子，叹了口气，还是抬脚踏进了客栈内。
店小二热情前来：“欸，客官，一起吗？”
注意到花千宇到来的仆从们皆起立，向他躬身行礼，道了一声：“公子。”
花千宇看了眼他们，朝店小二道：“是。”
“客官您请。”
店小二刚走，乐洋便脱离人群跑来：“公子，早啊——我带你去房间！”
——看样子，心情好多了。
花千宇轻笑：“早，哥哥呢？”
“去房里洗漱了。”
“好，洗澡水准备妥当了吗？”
“还在烧，很快就好。”
花千宇点头，踏上楼梯，乐洋随其后。
乐离忧至始至终冷着脸看完两人的互动，而后坐下，喝茶，其他人也见怪不怪。
乐离忧向来不是爱笑的人，唯独对着乐洋脸色会有所缓和，因而即便他此时的眼色比以往更沉，也没有人辨识得出——就算是乐洋。
东启明安置好马车，进了客栈后不见乐洋，不由松了一口气。
唉，昨晚他差点被乐洋摁着打了一顿——“你可知公子差点因你葬身刀下！”乐洋怒气冲冲地抓着他的衣襟，若不是东泰远拦着，他的拳头就要落在东启明脸上了。
直至今早，乐洋对他也没有好脸色。他想，若不是怕吵了两位公子好觉，乐洋还得上手。
见东启明叹气，东泰远不多想便知是为何事。他让出了个位置给东启明坐。待人坐下，他道：“是你做事欠妥当，你就该斩了那人再跑。”
东启明叹了口气，正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所以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在心里为自己辩护：这不是局势紧张，公子又一直让走嘛！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仅武力不如东泰远，连智谋也不如，凡事总好往简单想。
东启明抬手揽过乐离忧的肩，强行将他往自己身边拉，道：“离忧啊，帮我跟小家伙说说好话不？你也知道他那力气，真的一拳头打下来，我的骨头就碎了……”
“昨天有一人，”乐离忧淡淡道，“被乐洋抹了脖子。”
东启明摸着自己的颈部：“不至于吧……”
乐离忧接着道：“他不会杀你。我只是想说，他用的是短刀。”
“然后？”乐离忧讲故事的语速让东启明有些着急。
“虽然是短刀，但那人也尸首分离了。”说完，乐离忧拨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
头都断了啊……
东启明浑身打颤，颤抖着将另一只手搭上东泰远的肩，“救我”二字还未出口，他就听见木梯上传来脚踏木板的浑厚声响。他循声望去，果真是乐洋——是能一拳打碎他头骨的蛮力小怪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Micro warm的地雷呀～感谢离歌。独晨的营养液呀～
orz 先跪再说——
我太菜了。
但他们很真（差点想给自己的文写同人）。

第36章 036

看着乐洋和东启明闹，安明熙眼底都含了笑意——他打心里觉得东启明该受点教训。想到昨晚东启明的所作所为，他便恨不得帮乐洋一把，但看乐洋已经把东启明按在地上，他也省了添乱的功夫。
“别碰坏了店家的东西。”花千宇淡然地端起茶杯喝茶。
原本他作为当初发号施令的人，理应替东启明辩护，但此刻却旁观乐洋抓着东启明的衣襟，挥舞着拳头恫吓东启明。原因无他，左手被身旁的安明熙握住了。看安明熙乐见东启明挨打，花千宇也没有坏他兴致的意思。
无人救援的东启明只能闭着眼认命，然而等来的是敲在脑门上的一拳，力气不算重，东启明睁开眼，一脸疑惑。
乐洋扯着他脸颊，道：“真一拳下去，你脸要裂吧？”
东启明腹诽：你还知道啊！
“但下回你要敢临阵脱逃，我绝对……”乐洋松手，给了他个眼神，让他自己意会。
这是不打了的意思？
深受感动的东启明一把将乐洋的腰揽住：“小家伙……”
这三个字一出，乐洋果断给他的脑袋来了一记重击。
……
吃过早点，众人重新踏上旅程。即便马车渡江麻烦，需要将车马分运，但在黄昏前，他们便已至江南地界，只是离苏州还有些距离。
既然到了江南，即便未至苏州，他们也理应入城探访民情。
许久不曾见过城内风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竟也让他们生了亲近感。但入城后，马车就不再好走，既是江南，怎会比洛京繁华？路面都不如洛京宽敞、平坦，不少道路不方便走马车。
客栈里迎接他们的是位女子，与先前那家黑店的女掌柜不同，她打扮得体，讲话慢条斯理，一点都不像做招待的，反而像是位出门散步的大家闺秀。
安置好后，花千宇打算出街看看风土人情，也听听百姓对官府的看法。而有意赔罪的东启明自荐留下看马车，让其他人都能出去好好玩玩。
花千宇本无意让人跟随，然心有余悸的东泰远不愿意让两位公子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外出，硬是要随从。乐洋本也想一起，但愣是被花千宇打发走了。于是出行的人便分成了三队，花千宇、安明熙和东泰远一队，乐洋和乐离忧一队，珑火和琉火一队。
久未修缮的小城，斑驳的墙面充满着老旧感。入夜后的街道里，行人比起洛京要少了好几成，当人踏入这样的宁静夜景，也像置身于一幅充满古韵的画，空气中仿佛还传来笔墨未干时，画卷透着的潮湿气息。
乐洋看了一眼乐离忧，叹了口气：“唉，又是你。”
“是我，不行吗？”乐离忧侧头俯视身旁的人，面上看不出波澜。
“也不是不行，但我们好像一直在一起……”
乐洋想，自己的交友范围狭窄得只有一个人。
——不对，虽然未曾确认，但照道理，东启明他们也是他的朋友。那这么说，在花府同住一室的阿木，一起工作过的乐奇、小圆他们也是朋友。
原本他们总喜欢对乐洋冷嘲热讽，总说乐洋就算命再好也只是个下人，让他认清自己，安守本分，因此种种，乐洋并不喜欢他们，但在离开了他们以后再想来，也不是多大的事——他确实命好遇上了公子。
看乐洋忽然笑了，乐离忧问：“怎么了？”
“嘿嘿，”乐洋龇牙灿笑，“我突然发现我还挺多朋友的。”
乐离忧不语。
乐洋轻推了他一把，打趣：“怎么？吃醋了？你也不用羡慕我朋友多，启明、泰远、珑火、琉火他们不也是你的朋友？”
乐离忧望着他道：“我只要有你一个就够了。”
这话虽然听得乐洋很是感动，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劝劝乐离忧：“别这么孤僻嘛！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啦！”
“那什么是越少越好，甚至只能唯一？”
这问题倒是难到乐洋了，他仰头看天，答：“父母吧……”
夜色如墨，不见星月，却能隐隐辨认出几朵云的形状。
——他也没见过父母呢。
这么说，哑巴爷爷应该算是他唯一的家人，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和爷爷是否存在血缘关系。
“其他呢？”
“妻子吧……”当然有些人会娶小妾。
乐离忧停下脚步，问：“那我能当你的唯一吗？”
乐洋闻言，转身看乐离忧，道：“别说得你好像想当我的妻子一样。”
乐离忧只问：“不行吗？”
乐洋苦恼，叹了口气：“不一样的。”
“呵，”乐离忧自嘲地轻笑，呢喃自语，“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乐洋听不清他的话，便靠上前去，问：“你说了什么吗？”
乐离忧盯着他凑近的脸，只道：“没什么。”
说了又能改变什么？
我从来只是朋友之一。
……
“想不到你年纪小小，对事对物却见解独到啊！”
花千宇微笑着接受对面人的赞美，尔后摆摆手，故作谦虚：“哪里，怎比得上大哥见识广泛？”
青年满意地收下吹捧，又道：“听口音，小郎君不是本地人吧？”
“是，我自北城来。”
“怎么千里迢迢来江南？”
“唉，”花千宇收了笑脸，叹了口气，“家道中落，来江南寻亲。”
“寻得如何了？”
“不劳大哥为我忧心，”花千宇适时转移话题，“小弟明日就去求问县官。”
“问县官，这……”
“大哥觉得衙门信不过？”
“倒也不是……只是这为这等事查户籍，衙门不一定给查。”
花千宇又一次叹气：“看来这儿的父母官不够亲民。”
“话也不能这么说，新上任的官老爷可比之前的好许多。之前那位……简直是吃干饭的，不知所谓！”
“那现在的呢？”
“现在的啊……”
青年口若悬河地大谈了起来，花千宇时不时点头或应声，以示自己听得投入。到后来，青年讲话的内容越走越偏，逐渐变成了对上一个知县的不满。
花千宇对上一任可不感兴趣，于是出声打断：“哎呀，都这时候了——大哥尽管吃，今晚这餐小弟请了。”
说着，他放了两颗碎银在桌上，起身又道：“小弟还有约，先行一步了。”
青年愣愣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踏上楼梯，走向二楼，又看向桌上静置的碎银，心想：不是家道中落吗？怎么出手还这么阔绰？
上了二楼的花千宇，走向站在屏风前的东泰远，尔后绕进了屏风之内，对盘腿坐在垫子上的安明熙道：“差不多了，明日出了城里，去村庄探访吧。”这期间自然不止问了青年一人的看法。
“这么快走吗？”安明熙问。
花千宇点头，同样盘腿坐下，与安明熙隔桌相对：“若无事端，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宇的职责是查乱，可不是添乱。”
见安明熙光喝茶，不说话，花千宇又问：“可是哥哥还有留恋？”
“有何可留恋？”
花千宇笑应：“比如此刻的千宇。”
安明熙摇头，无声叹了口气，只道：“无耻。”
……
次日清早，众人正要乘车离开，客栈里的那名女掌柜竟在店小二的呼喊声中拎着包袱跑出客栈，一反常态地抓住了安明熙的袖子，险些被花千宇以为是刺客而下意识踢开。
胖过头的店小二跟着跑了出来，气喘吁吁道：“掌，掌柜，你，你干嘛？”
店小二正要伸手捞过女子，女子便躲在了安明熙身后。见此，东泰远拦住了店小二，不让他再靠近。
“掌，柜，你别乱跑啊，我会被骂的！”
“何事？”安明熙无视店小二，回头问。
“能带我走吗？”女子祈求道。
花千宇闻言，脸有点黑——这是在让哥哥娶她吗？
女子接着解释：“我本不是此地人，因年幼不懂事，逃婚离家，途中被恶人所抓，年前被东家强买了当妻子……”
女子说着，眼中泪光涟涟。她拿手绢抹了眼角掉下的泪后，接着道：“我本打算就这样认命，想着也无能再行千里回家了……但昨夜听闻你们说要持续南下，便想问能否稍我一程。”
花千宇问：“为何始终不见东家身影？”
女子解释：“东家近来留恋声色场所，把客栈全权交给了我……我又一向听话……”
“你不怕我们是是恶人？”安明熙又问。
女子对着安明熙道：“公子可还记得昨日之事？”
“昨日？”花千宇不由防备着。
他怎么看都觉得这女人对他的熙哥哥心怀不轨。
女子点头，将视线投向花千宇：“昨日我无意摔了茶碗，摔碎弹起的碎片险些扎伤黄公子——我听你们这么称呼，但黄公子没有生气。”
“只是如此？”
女子无奈一笑：“只需如此。公子可能不知，小女子一路受了多少白眼……就连自称是我丈夫的人，也会因为我给他斟茶时倒得太满了而斥责我。”说到伤心处，她险些又要落泪。
安明熙沉默地听完她的苦难，而后问：“行李可收拾妥当了？”
闻此言，女子泪流不止，声音呜咽，连说谢都难。
店小二急了：“掌柜！”
“嗯？”
东泰远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安明熙问。
女子答：“尉迟香，公子可唤小女子香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离歌。独晨的营养液呀～
然后怕有小可爱误会，还是解释一下：不会专门放个女性情敌出来膈应人，希望有关尉迟香的剧情，大家能有耐心看下去哦！

第37章 037

“知县？”老农跟在耕牛之后犁田，泥水没过他的膝盖，“不清楚，我一种田的，哪见得上这号人物？你问这做什么？”
花千宇在乐洋的伴随下，站在水田外，冲着越走越远的老农喊道：“我有冤案要报，故乡那儿官匪沆瀣一气，便想到别处报官。”这话也是说给别人听，他希望有其他热心肠的人能提供看法。
老农停下，回头，用那条泛黄的挂在颈部的汗巾擦了擦滑至下颚的汗水，道：“这事你得去城里问，我们这些个没见过世面的，问了也没用。”
花千宇望望周围压根没把他当一回事的人，向老农道了谢后才迈开步子。
“喂！”老农忽然叫住了花千宇。
花千宇回头。
老农指着天道：“要下雨了，有地方住就赶快回去吧。”
花千宇抬头望天，被阳光刺激得眯了眼——云朵洁白，天空明亮得几近无色，哪有要下雨的样子？虽然心有怀疑，但花千宇还是拱手作揖，随后离去。
“这天气真的会下雨吗？”乐洋问。
“说不定。”花千宇答道。
走回马车之时，花千宇见安明熙站在马车外，静静地看着野外风景。他靠近，唤了声：“哥哥。”
安明熙回头，微风拂着他的长发，使之轻扬，扫过了花千宇的心尖，挠得心痒。
“如何？”安明熙问。
花千宇摇头。
“还留下吗？”
“走吧。”
虽然听来，那知县确实不怎么融进百姓生活，但若如此细碎的问题他都纠结，整个大宁在他眼里就没有好官了。
他们行在路上，还未抵达下一处人烟，天上便下起了小雨，滴滴点点打在车盖上，声声清晰。
花千宇垂手，书被放在了腿上。他转头，透过镂空的木壁，看向车外的风景。
真下雨了。
天还亮着，乌云也不见几片，雨滴像丝线一般时隐时现，空气中隐隐传来泥土的芳香……
花千宇闭上眼，放缓呼吸，忽然心情舒畅。
他道：“等到了苏州，我们便歇歇吧？”
“嗯？”安明熙放下书，看向他。
“不着急赶路，在风景最好的地方呆个四五日……五年呢，总不能时时赶路。这马车再坐下去，五年后，估摸着我不仅武力全废，这腿也要走不动了。”
安明熙轻笑，道：“好，要不——再把马车卖了？此后便可只靠一双腿。”
“那这五年短了。”
“有靠此营生的车夫。”
“如此宇岂不是不能再与哥哥一同入梦？”
安明熙懒得搭理他，重新投入阅读中去。
花千宇将书放在桌上，书本自然合上。他弯腰趴在书上，侧过脸，一双眼却看着桌对面的人，出声：“哥哥知不知道……”男人也会喜欢男人。
“嗯。”安明熙对他的话不甚在意，随便应了一声。
罢了。
花千宇决定不再因此烦恼。
顺其自然吧。
……
照他人的话语推算，他们已达苏州城附近，估摸着酉时便可抵达城门。
安明熙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窗外。
长时间乘车还真是折磨人的事，直至今日他也没能习惯。他本想躺下去小憩，却注意到了树上——那是人？
安明熙离窗户更近了些，恰好和坐在树枝上的孩子对上了眼。安明熙盯着那男孩，男孩也瞪大了双眼望着安明熙。
这是……下不来了吧？
安明熙走到车门前，拉开了帷幔，道：“停车。”
“哥哥？”
花千宇以为安明熙内急，但还是跟着下了车。
出了车门的花千宇看向他们的前路——不远处几座粉墙黛瓦林立，于是他想：徒步过去也好。
花千宇本没想跟着安明熙，但见安明熙往房屋的反向走，也没有进林子的意思，便好奇地跟了上去。
“哥哥，你做甚？”
安明熙指着不远处，解释：“有一孩童被困树上。”
乐洋松了缰绳，随他们两人走去。
坐在树枝上的那男孩，在看到安明熙抬头的一刻，冲他喊道：“喂！”
安明熙正想着要怎么把他弄下来，那孩子竟直接跳下，安然落地。
能下来？
这在安明熙意料之外。
个头只到安明熙肩膀的男孩忽然走近，拉住了安明熙的手，红着一张脸，同时皱着眉，一脸严肃道：“和我成亲。”
花千宇条件反射地劈开了男孩的手。男孩吃痛，松手，张牙舞爪地朝花千宇喊：“你做什么！”
花千宇懒得理他，拉着安明熙正欲走，安明熙却一动不动。
“我是男的。”安明熙解释。
男孩别扭地屈起了一条腿，鞋板划了几下地面，道：“我当然知道啦……我又不瞎。”
安明熙觉得奇怪，便又问：“你是女儿？”
“男的。”男孩被他一直注视着，更感别扭。
“两个男子，怎么能成亲？”
男孩撇嘴：“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开化？”
本想堵住男孩嘴的花千宇，听到这，不由点了点头。
男孩接着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就不能成亲了？本少爷喜欢你就要和你成亲，不行吗？”
安明熙愣了，侧头看向花千宇，仿佛在询问花千宇的看法。
花千宇莞尔，道：“有些男人确实会娶男人。”——像我，就打算娶你。
向来渴求接收到更多外界讯息的安明熙虽不至于惶恐，但也是愕然。好一会，他回神，作揖道：“谢公子美意，但我对公子……”
安明熙斟酌了会该怎么表达，才接着道：“我对公子无此意，还请另寻佳偶。”
花千宇倒没想安明熙竟和小孩认真了，忙走至安明熙身前，挡住男孩，而后抓着安明熙的双手，面带笑意道：“哥哥，莫搭理他，我们走吧。”
安明熙被他拖着，迈开了步子，他回了头看男孩的反应，只见男孩低着头，怂着肩，双拳紧握，忽而还有泪水滴下。
安明熙没有安慰他的想法，便再度看向花千宇的背影，随花千宇的牵引而行。
“等一下！”男孩抹掉眼泪，忽然道。见安明熙脚步不停，他接着：“你们要找地方住吧？”一看就不是本地的，还坐马车。
“我家很大！住我家吧！“男孩匆匆跑上去，拽住安明熙的袖子。
感受到后方动作的花千宇绕至男孩身前，皮笑肉不笑道：“不用，我们要走了。”说完他想拔开男孩的手，但男孩攥得紧，几乎要把丝绸撕裂。
“来我家啦，天都快暗了！”
花千宇扬着嘴角瞪着他：“还早着呢”
男孩空下的另一只手隔着袖布抓着安明熙的胳膊，他仰着头，一双含泪的大眼看上去可怜兮兮。
安明熙看着他，思索过后叹了口气，道：“好。”
“哥哥？”
安明熙将视线转向花千宇：“你和小孩子怄什么气？”
即便安明熙没说出口，“幼稚”这二字还是穿透了花千宇的心，他丧气地松开了手。男孩趁此时推着安明熙的后腰，使之前行，道：“我带你走。”而后他回头，勾起单边嘴角，冲花千宇冷笑。
花千宇顿时上火。
久未有动静的乐洋忽然开了口：“公子，你可不能输啊！”
“这是当然。”他怎么可能输给小鬼？
不对。
花千宇回头看乐洋——
你到底知道什么？
……
男孩介绍自己叫顾君泽，他家宅邸坐落在矮山上，山坡上凿好了石梯。虽说不难走，但马车上不去。东泰远以为不能再次让两位公子以身试险，提出随从，乐洋自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离开公子，于是东启明便被动接下了看守马车的任务——即便山脚有顾家的四名护卫守着。
宅邸如顾君泽所言，确实很大。大门前便有一修得干干静净的空地，宽敞得仿佛能装下百马。
方正宏伟的大门前，两边各摆一尊巨型石狮，大门上横挂一牌匾，用金色颜料刻写“顾方山庄”四个大字。
待众人踏进大门，顾君泽回头对着花千宇再度挑起了嘴角——怎么样？
花千宇故作泰然道：“哇，有我家一半大呢！”虽然未见这宅邸全貌，但花千宇觉得气势不能输。
顾君泽受挫。
安明熙闻言，回头问：“是吗？”
花千宇笑而不语，而顾君泽笑声肆意。
安明熙看着他们两人，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
领着他们进门的仆人忽然喊：“大奶奶、二奶奶——小少爷回来了！”
大堂里一前一后走出两女人。走在最前头的女人便是大奶奶王语蝶，她用柔和的声音以及语气问：“去哪了？——这是……”指安明熙他们。
一、二、三……九人？哪领的这么多人？
顾君泽忙高兴地介绍安明熙：“这是我……”
话说到此，他顿住了。他本想说是未婚妻，又怕安明熙不高兴，便转言：“朋友——会在我们家住几天！”
安明熙作揖，道：“多有打扰。”
王语蝶忙应：“不用，君泽的朋友，自然该好生招待。”
“来福，”王语蝶对唤她们出来的仆人道，“让人把客房收拾收拾。”
“是。”话至此，来福退下。
王语蝶身后的女人是二奶奶吴雪曼，从始至终她便没有展现任何态度，只是站在一边。待王语蝶离开，她便也跟着走了。
“我娘除了对大娘，对谁都不是很热切，明熙不要介怀。”顾君泽试图展现成熟的模样。
“嗯。”安明熙只应了一声——他本就不是很在意，但原来说话的人不是顾君泽的生母吗？
顾君泽的手贴在了安明熙腰后，推了他一把，道：“明熙随便看看吧，我家后院还有莲花池。”
待安明熙迈步，花千宇即刻拎住了顾君泽的后领，将他从安明熙身后拉离，而后威胁似的压下声音说道：“离哥哥远点，臭小鬼。”
顾君泽不甘示弱：“我只比明熙小两岁！”
回家的路上，他早已把安明熙的事问了个遍，能说的安明熙也诚实回复了。
“呵，矮子。”
“你……算了，”顾君泽摊手，“你是弟弟，我原谅你。”毕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顾君泽拨开他的手，又朝安明熙跑去，留花千宇楞在原地，脑海被“弟弟”二字侵占。
弟弟……
他忽然不想叫安明熙哥哥了。

第38章 038

晨风很轻很轻，树儿随风缓缓起伏，幅度轻柔得仿佛连时间的流速都慢了。伴随着声声呼气，耳边细微的沙响不断，偶有鸟鸣平添生机。
脑袋一团乱麻的安明熙沉浸在面前的风景中，随这片绿色海洋的起伏逐渐平稳了呼吸。
“还好吗？”花千宇柔声询问。
安明熙不由将视线投向他，却对他的话没有反应。
“还好吗？”他再问了一次。
安明熙回神眨了下眼，抬手，用手背抹去鬓角的汗水，应了声：“嗯。”
花千宇伸手接过阿九递来的皮囊，而后拔了塞子，将皮囊递给安明熙。
安明熙接过皮囊，将水通通灌下。
阿九取回皮囊，退至屋檐下。
安明熙月前才觉得自己的体力有了进步，然而一月不曾锻炼，他的耐力便回到了原点。可恨的是，花千宇似乎没受到太大影响。
“若是累了，可要回房歇歇？”花千宇又道。
安明熙摇头，回应：“继续。”
“那我教哥哥一些防身手段，如何？”
他点头：“好。”
花千宇退后五步，摊手，冲安明熙拢了拢四指，道：“哥哥随意攻来。”
安明熙不认为自己的拳头能对花千宇造成伤害，但他不曾挥舞过拳头，一时生涩。过往他被人挥拳也只会抵挡，至今也没学会打架的方法。
花千宇见他踌躇，便疏导：“无论是动手或者动脚都行，试着在我身上留下伤口吧。”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安明熙想。
花千宇脸上带着柔和的笑，而安明熙也知道，眼前的人只会在面对他的时候这般柔软，平日再怎么谦和，总给人一股疏离感。这样分明的态度，让安明熙明了自己对于花千宇来说总是不同……
或许是今日体力消耗过甚，思绪极易飞到千里之外，难以集中。安明熙摇摇头，收回注意力，回想他人挥拳的模样抬起右手，随之跑动起来，靠近时朝花千宇挥拳。原地不动的花千宇的左手轻易抓住他的手腕，而后分析：“哥哥从那般远的距离开始摆架势，动作很容易被看清。”
安明熙抬腿踢去，却也被花千宇抓住了脚踝。
“想到用腿很好，但出腿不够利落的话，也会轻易被制住。”
这奇妙的动作险些让安明熙站不稳，安明熙红着脸道：“放开。”
花千宇怕他站不稳，先松了右手，待他站好，才把左手松开。
“再来。”花千宇道。
然而再度挥拳的安明熙还是被轻松抓住了手腕。
“哥哥想打我哪里？”
安明熙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花千宇解释：“不要挥没有目的的拳，人身上的弱点很多，哥哥想好打哪一处再进攻——当然引诱性的假动作也行。”
安明熙再度抬腿，花千宇看也不看直接抬手按下。
“别做重复的动作，容易被看穿。”
他松了安明熙的手，再次退后了几步，道：“哥哥试着躲开我的攻势。”
“好。”
花千宇攻上前去，距离安明熙仅一步之遥才有抬起右拳的意思。安明熙抬左臂格挡，但回神时，花千宇的左手的已捏住了他脸颊的软肉。
“人有两只手。”
花千宇的左手用的力气不大，却也扯起了安明熙的嘴角，接收到安明熙不甚愉快的视线的他讪讪缩回了手，而后不待安明熙反应，他的膝盖便抵着安明熙的腰窝。
“还有腿——不可掉以轻心。”
“再来。”
花千宇话音落下，进攻的速度逐渐变快，虽然力气控制得恰到好处，连些许的疼痛都没能带给安明熙，却让安明熙越来越急躁。他躲不开花千宇的攻击，便起了反击的心思，然而单单抵挡来人的进逼就让他措手不及。情急之下，他瞅准花千宇的右臂，一口咬了上去——这样野蛮的动作与平日的安明熙远不相符，却是幼时的他能做的唯一反击。
出乎花千宇的意料。
花千宇也不恼，止了动作。他没让安明熙松口，只道：“哥哥现在学到了什么吗？”
安明熙松口，蹙眉，答：“没有。”
花千宇从怀中摸了一把短匕首出来，又托起安明熙的手，将匕首放其手上。他说：“没有胜算的话，便跑……”他停顿，摇头：“便是有胜算也先跑再说，跑不掉再想着正面抵挡。”
安明熙看着手上的匕首，不经意间，眉心舒展。
“你要知晓，无论如何宇都会赶到你身边。因此，若是哥哥出了意外，莫忘了逃跑以争取时间。”
安明熙抬头看着他不语。
“记住了吗？”花千宇确认。
安明熙别过头：“嗯。”
“还来吗——”
“明熙！这么早就醒了吗？”
花千宇的话被顾君泽的大嗓门打断。顾君泽跑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安明熙将匕首揣进怀里，转身看向他，道了一声：“早。”
花千宇忙在顾君泽扑来前挡在安明熙身前，微眯双眼，带着浅笑问：“找熙儿有事？”
顾君泽压根没听他说什么，反倒是安明熙被“熙儿”二字刺了耳。他垂下眼帘，叹气：“别这么叫我。”
试图绕过花千宇的顾君泽被抓住了衣襟，花千宇推开他的同时转身面向安明熙，问：“哥哥不喜欢？”
“也不是……”他的母妃和父皇也是这般唤他，自然说不上讨厌。
“喂！放开我！”顾君泽试图拨开他的手指。
花千宇无视身后的人和自己被折腾的右手，接着问：“哥哥是害羞了？”
不说还好，一点明便让安明熙红了耳根，他下意识否认：“不是。”
“那叫‘熙儿’有何不可？我们是朋友吧？”
“熙儿”自然比“明熙”更显亲密。
花千宇的脸靠得近，让安明熙不由退了一步。他答：“随你。”
明明是难得的好友，为何总让他感到忸怩？
安明熙不解，也难解。
“你们两个……你不是弟弟吗？”顾君泽伸脚踹花千宇。
心情大好的花千宇回头，松了顾君泽的衣襟，故作好心地为他理了理衣裳：“不是。”
顾君泽拍开他的手，问：“既然不是，你为何叫明熙哥哥？”
花千宇站直，荡了荡被踢脏的下裳，道：“只是敬称。”
顾君泽笑得不屑：“哼，还要用敬称，看来你和明熙的关系不怎么样。”
花千宇再次将他无视，又将安明熙往房间的方向带，道：“熙儿，换好衣服后，我们出去走走可好？”
“好。”安明熙应声。
“喂，我也要去！”顾君泽试图跟上他们，却被止住脚步的花千宇拦住。花千宇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沉声道：“小、弟、弟，能别缠着我的人吗？”“弟弟”二字显然是报复。
你的人？
顾君泽一愣，反应过来：“你！”
花千宇没多理，再度转身，悠悠朝安明熙的方向走去，留下气得快哭鼻子的顾君泽。
……
尉迟香帮着珑火和琉火两人清洗完两位主子的衣物，扭干，整理好后晾在了杆子上，三人间的交流不多，却是和谐又默契。
在他们不远处，乐洋看着乐离忧满手的血，慌得跳脚。伤者却冷静地垂下了手，任由血滴在地上，随后蹲下，捡起落在地上的匕首。
乐洋跑到尉迟香三人身旁，着急道：“离忧流血了！”
珑火淡定地取出手绢，递给乐洋，道：“拿去。”
尉迟香也贡献了手绢，站在原地望向乐离忧，好似在关心。
乐洋带着两条手绢跑回乐离忧身边，先用一条手绢擦干了血，再用另一条手绢缠在掌心的伤口处，打了结。
尚未止息的血液将白色手绢染红。
“不痛吗？”乐洋捧着他的手问。
明明受伤的是他，他却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不痛。”
“尽逞强。”乐洋想按他的伤口，让他痛出声，临了却又下不了手。
“没骗你。”
看他一脸诚恳，倒是让乐洋想给自己的手来上一刀，试试是否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乐离忧抽回手，将匕首的刀面贴着手背的手绢，擦去血液，再将匕首插回了刀鞘，交还给了乐洋。
乐洋将匕首插进腰带，收好。
乐洋想，乐离忧无论是受了什么伤，从来都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不信邪的他将乐离忧的袖子往上推，用力弹出中指，指甲盖撞在在其胳膊软肉处，于此同时，他观察乐离忧的表情，只见乐离忧面色不改一缕。
乐洋问：“你是真的感觉不到痛吗？”他不相信有这样的人，更相信是乐离忧强装潇洒。
乐离忧摊开受伤的手，握了握，反问：“这算是痛吗？”
“痛得话，不应该露出这种表情吗？”乐洋指着自己皱成了一团的脸。
乐离忧细细回想，后道：“有时会有。”
“什么时候？”
“手指被银针没入的时候，第一次被……”乐离忧难以再往下描述。
即便不知乐离忧还想要叙述什么，乐洋也能感受到莫大的痛苦。他心疼地托起乐离忧的双手探看，见白皙修长的食指上已不见伤口，这才稍稍放心。
“他们真不是人，”乐洋道，“但现在没事了。”他强颜欢笑，笑得难看。
乐离忧见他模样，不由勾起嘴角：“嗯，没事了。”
“我们继续，这次不用刀。”乐洋握起拳头，“以后谁欺负你，你就这样……”
他快速挥拳：“打断他们的牙。”
乐离忧学着样子摆好架势，就在此时，东启明的声音传来——
“公子要外出！”
原本东泰远打算跟随，花千宇却挑了乐洋作随从。
乐洋忙应声：“来了！”
随后他笑着对乐离忧道：“那我先走了，离忧可自己练练——小心伤口！”
“好。”
待乐洋转身迈步，乐离忧也随他迈了一步，却很快收回了脚，最终只在原地望着乐洋随东启明踏过月洞，消了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离歌。独晨的营养液呀！

第39章 039

乘一小舟在涟涟水波上飘荡，赏这暖阳下金光粼粼的河面，享这晨市热闹喧嚣，在人世一隅中遗世独立……
一切本该美好，只要没有一只猴子在身近不断强调己身存在。可以的话，花千宇真想拎着顾君泽的发髻，提起他，再将他一脚揣进湖里。
“明熙，你看这里有鱼！”顾君泽跪坐在船板上，指着湖面，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回头对安明熙道。
花千宇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在心中腹诽：这不是废话吗？河里没有鱼，有鸟吗？
安明熙探头过去，因湖面闪得刺眼，便没有细看，只应了一声：“嗯。”
见安明熙好似对此不感兴趣，顾君泽便起身，换了话题：“明熙之后要去哪？”也是他最关心的话题。
“一路向南。”
船即将穿过拱桥，即便拱桥底部足够高，安明熙还是不由弯了腰，低了头。
“明熙故乡可在岭南？”
“只是……游玩。”
“那君泽可否随行吗？”
“不能。”
“江南不好吗？”
“好。”
“不能留下吗？”
“不能。”
“能否告诉君泽，明熙家在何地吗？”
“亦不能。”
顾君泽丧了气：“那我该如何寻你？”
犹豫过后，安明熙还是道：“等我回了家，我会写信给你。”
出了桥底，视野敞亮了不少，不算热烈的阳光重新铺在脸上，烧得脸热。
“明熙……”因意料之外的回答而深受感动的顾君泽正准备一把抱住安明熙，却不想撞了花千宇满怀。
“哥哥不喜欢你，还请公子不要逾矩。”背对着安明熙的花千宇语气听似温和，一双眸子却似寒潭。
顾君泽被他俯视着，不由咽了口唾沫，一想架势不能输，他挺直身板，抬高音量道：“明熙也不喜欢你啊！”
闻言，花千宇面色更沉。
顾君泽撇嘴，低声喃喃宛若自语：“我不像某些人扭扭捏捏，畏畏缩缩，只敢在背后动手动脚……”
嗅到两人间浓烈火|药味的安明熙挡在两人之间，随后转头，扬声道：“艄公，上岸。”
“欸！”
船夫应声，行船转了方向。
安明熙背过手，叹气：“若是要吵架，便回去吧。”
花千宇垂头，却见安明熙摊开了手掌，四指朝向他。他试探性地将手搭在安明熙手上，便见安明熙不仅不排斥，甚至收拢了四指，将他的四指握在掌中。顿时，他心花怒放，扬起的笑容远胜那暖阳，又用轻快的声音回应：“好。”
一旁的乐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由红了脸，心下确认两人早已情投意合，自家公子脸上的笑容让他无奈叹气。
唉，他那聪慧早成的小公子竟变得这般孩子气。
……
仅两辆马车宽窄的路面铺着或完整或破损的青砖，砖与墙间青苔连成线，石缝间杂草郁郁葱葱，老旧的街道飘散着历史的古韵，几抹绿意是当下的生机。石板路、水墙门、圆拱桥、吊脚楼……饱含江南特色的景物处处充满诗意，不难怪诗人皆称江南好。
已过巳时，行人渐少。
安明熙看了看头顶厚沉的白云，自语：“要下雨了吗？”
顾君泽则言：“不会，过个时辰云就散了。”
忽而身后传来两人的议论声，因提及“史君”二字，安明熙和花千宇都提起了注意力细听。
“张使君可真是个好官，前阵子我家牛被邻居王狗子牵走了，非说是他家的——谁不知道他家老黄牛前阵子就屠了卖了？还好使君帮我要回来了，还打了朱狗好几大板，这下朱狗是不敢在我这偷东西了。”
另一人又道：“还有还有，北门十里外有一土匪窝，害得咱老百姓可惨了，还是张使君出面把人统统抓了，一个不留。”
——顾君泽一边听着一遍翻白眼，并有意摆出一副作呕状。
“这城墙还是张使君费心思重建的，咱老百姓住在城内可安心多了！”
“对！咱苏州有此父母官可是天大的福气！”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笑完一人拍拍对方的肩，道：“进去喝酒？”他竖起拇指指指背后的酒家。
对方笑着回应：“喝酒去！”
花千宇转身，盯着两人进楼的背影。
“怎么了？”安明熙问。
他回头，对安明熙道：“无事，只是……觉得有些怪异。”但哪怪异也说不上来。
顾君泽扬声：“当然奇怪啦！这狗官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城里的人都是这么被蒙蔽的吗？”
“哦？你了解？”
被花千宇搭话，顾君泽反倒不乐意说了，只道：“干嘛要说给你听？”
安明熙便言：“那，说给我听吧。”
顾君泽扬起嘴角，装腔作势地咳了两声，道：“我就先说这城墙——那城墙原本该把西北面那片村庄，也就是顾方山庄所在的那片囊括，然狗官直言让我们每家每户每年多奉五两银以补墙体重建的开销——按他的性子，若非朝廷拨款说要重建，他怎会费心思建墙？狗官还要从村民手中豪取……村民不想付这银两，狗官便有意煽动村民叫顾氏出费，顾氏虽有这钱，但怎么也不愿让狗官如意。娘和大娘皆不好任人摆布，也就拒不出费，以至于到现在那群愚民还对顾氏有意见。”
顾君泽像是仍气不过，再次做了一副作呕的表情，才接着道：“狗官记恨，还限制我们在城里以及附近的县城通商，因而兄长只能跑到其他州交易。唉，他已经半年没回家了。”
“你有兄长？”安明熙问。
顾君泽点头：“是啊，我还有三娘、四娘和小妹，但娘和大娘的关系比较好，打小我也只和他们以及大哥亲。爹死后，三娘就不爱露面了，而四娘带小妹回娘家省亲，现下未归。”
“抱歉。”
“为何说歉？”顾君泽想了想，“可是为家父？”
安明熙点头。
“家父已逝四年，我也已习惯没有他的日子。”顾君泽一如既往勾着嘴角，却又垂下了眼帘。
安明熙不知如何安慰，于是抬起手，别扭地拍拍他的肩。
“明熙……”
顾君泽正要乘势抱住安明熙，便被花千宇一手推开，顾君泽抓着花千宇的手腕，两人视线对上，一时僵持。
“回去吧。”安明熙叹气。
下回，不让他们一起了。
……
顾氏山庄山脚下，一路的运货车马排了几近半里长，引村民驻足议论。
顾君泽跳下马车，难得不等安明熙下车便跑上了台阶，一边跑一边高喊：“哥！”没一会便消了身影。
顾君泽的模样让乐洋想到了迎接二公子回归的小公子。想来公子和顾公子也是相似的人，若不是因为四皇子，许能做朋友。
安明熙第一次瞧见这般浩大的车队，不由花多了时间观察，只见下人们从马背亦或板车上卸下货品，扛在背上或者两人合力将货物搬上了山……
“上去吧。”花千宇侧头对安明熙道。
安明熙迈步，与他并肩上了台阶。下人们看两人打扮，心知两人身份尊贵，有意靠边，为两人让出行路——乐洋跟在他们身后。
毕竟借住于此，出于礼貌，他们走到了大堂门口，打算请见主人。见着他们身影的顾君泽，一拍脑门，忙招呼着安明熙进来，而花千宇便是不请自入了。
乐洋在门旁等待。
“他们是暂住在我们家的旅人。大哥和三娘还没见过呢！”
两人同时作揖。
顾君泽口中的大哥以及三娘都不作言语，但三娘王嫣好歹朝两人点了下头。
即便坐在主位上的顾明泽冷着一张脸，顾君泽的热情依然不减：“哥，你这次回来呆多久？”
顾明泽应道：“不会太久。”
“啊……一月都不能有吗？”
“最多半月。”
“哥……你不喜欢山庄吗？”
顾明泽沉默。
顾君泽吃惊地向后退了一步，有意夸张：“哥……你！”忽地，他扑进了安明熙怀里——
“明熙……哥他抛弃我了……”
即便他有意表现得凄凉，语气里依然难闻哀伤。
远想不到顾君泽在长辈面前也能这般无赖的花千宇错过了阻挠的时机，正打算分开两人，察觉不妙的安明熙事先开口：“那我们先下去了。”即便怀里埋了个人，他还是拱手作礼，而后才拖着顾君泽退下。
花千宇不想失了礼数，忍着不在离开长辈视线前撕开这狗皮膏药，然而原本将自己的脸塞进安明熙胸膛的顾君泽侧脸朝向花千宇，勾起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难以忍耐的花千宇即刻一掌按在他脸中央，指尖用力，试图从脑袋开始将他从安明熙身上剥离……
三人离去后王嫣也行礼告退了，于是大堂只留顾明泽、王语蝶、吴雪曼以及几位留作侍候的下人。王语蝶想着三位少年的打闹，忽然“噗呲”一下笑出了声，顾明泽和吴雪曼被她的笑声吸引去了视线。
“看来君泽真的很喜欢那位黄公子呢。”
“黄明熙”——她记得是这个名字，顾君泽在她和吴雪曼面前提了许多遍。
顾明泽一时黑了脸：“君泽到底被你们教成什么样？”
王语蝶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看上去并不因他的指责不悦。她只道：“他喜欢，不就好了吗？”
“他喜欢？若不是你们有意误导，他怎会如此？”
“若是我们有意误导，你怎么会如此？”王语蝶淡然反问。
顾明泽一掌拍在桌上，怒而起身：“别把你们的怪癖嫁接到君泽身上！”
“怪癖吗……”她柔声，“若照你的想法活着，你便开心了吗？”
“是。”坚定的一声落下，顾明泽拂袖而去。

第40章 040

如云秀发在柔荑间滑动，一把半月形的檀木梳将捧在手心的发丝梳理，手法轻柔，动作缓慢——只是一遍遍梳着，似乎没有梳理成型的意思。
无言的静谧蔓延在两人之间，许久，王语蝶开口：“明泽，可还针对你？”
铜镜映出她的模样，也映出站在她身后的吴雪曼的半张脸。
吴雪曼给出了答复：“没有。”
王语蝶握住吴雪曼正为她梳理的手，道：“我来吧。”
语落，吴雪曼顿住了动作，任王语蝶将木梳取走。王语蝶起身，绕至她身后，将她按在了木椅上，又托住了她的下巴，让她的视线对着铜镜。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察觉自己的表情比起往常的平静，更多了几分无所适从。
王语蝶弯下腰，将脸置于吴雪曼脸旁，透过铜镜，两人对上视线。
“你在担忧什么？”王语蝶问。
她的神情、声音柔和如往常，嘴角的温柔笑意也未消去，却无端端给了吴雪曼一股压迫感。
吴雪曼没有回应，王语蝶直起腰，低头，将视线落在了吴雪曼散落的发丝间，用手上的木梳将三千青丝梳理。
“明泽是好孩子，因而即便表面如此怀疑着，内心仍是相信我们的吧？他只是不能接受……”
话到此处，王语蝶顿了声。
吴雪曼闭上眼，好一会才出声：“不要再伤害他了。”
“他是我的孩子。”王语蝶柔声回应，说话间已将手上的长发作两股分好，然后拧盘，使之交叠缠绕于头顶，理想的形状盘出后，她空出一只手将发油抹上，尔后为之插上两支金步摇，将发髻固定。
指尖动作灵巧的她尽显游刃有余。
王语蝶绕至吴雪曼身前，拿起首饰盒，从中取出钿花，用金色将乌黑点缀。观摩过后，她让出位置，笑问：“如何？”
吴雪曼看着镜中的自己，只道一声：“好。”
王语蝶不甚满意，再取来两朵小钿花装饰。
“比起明泽，更该关心君泽不是？”调整好钿花，王语蝶将首饰盒放回桌上。
“他不会知晓。”
王语蝶轻笑：“谁知道呢？事情总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是吧？”
……
顾君泽坐在石凳上，胳膊肘搭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对练的两人。忽而，他瞪大眼，坐直了身，差点忍不住大喊一声“你做什么”——
花千宇抓住安明熙的右腕，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但看两人都一副全心投入的模样，顾君泽也不好打断，只好瞪着花千宇，寄望花千宇能感受到他的恶意，而后放规矩些。
花千宇心中无他，自然感受不到他的视线。
“哥哥又‘死’一次了。”花千宇的拳眼抵着安明熙的腹部，模拟手握短刀的动作，戏谑道。
“我该怎么做？”安明熙问，声音不大，清澈动听的嗓音令闻者身心舒畅。
花千宇松开安明熙，让安明熙抓住他的手腕换位成歹徒，道：“若是力道胜一筹，当然是变换步伐将对方的手……”说着，他反手拿住了安明熙的手腕内侧，小心翼翼地使安明熙的胳膊外旋，步伐变换缓慢，让安明熙能看清每个动作。绕至安明熙身后的同时，他加以解释：“要快。”话虽如此，他的动作依然迟慢，迟慢地用手肘压住安明熙的肩关节，显然怕弄疼他了。
“依然要小心对方手上的利刃，知道吗？”花千宇靠在他耳边道。
安明熙问：“若是使不上力呢？”先前被花千宇一把拉去，重心都难稳，遑论反击。
使不上力？
花千宇思索：“无力反制的情况下？”他松手，绕至安明熙身前。
“嗯。”安明熙对着他的脸，给了肯定答复。
花千宇再次将手反握安明熙手腕内侧：“依然这样，无力反制便干脆向后一倒，降低重心，借力下滑，让对方反被拖拽，失衡倒下，但仍切记避开利器。”
这样危险的举动，花千宇可舍不得拿安明熙做示范——让顾君泽来还差不多。想着，他将目光投向顾君泽。
被注视的顾君泽不明所以，吐舌，以示不屑。
“试试。”
安明熙出声将花千宇的目光引回。
“好，哥哥且尽力，莫怕伤我。”花千宇说话的同时，将手再一次抓住了安明熙手腕外侧。
安明熙毫不犹豫地做了回应：“好。”
还以为安明熙会心疼一下他的花千宇稍有失落，但还是笑道：“来。”
待安明熙反手拿住他的手腕，他使了些力拉住安明熙。安明熙迅速反应，学着他的动作，转其臂，手肘沿其臂而下压，但还是收了劲。
“好！”顾君泽看戏般鼓起了掌。
花千宇握住安明熙伸来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笑道：“哥哥学得真快。”
安明熙不以为然，只道：“下一个。”
花千宇将动作重复，但这会用的力道大了许多，安明熙即刻反应，依然反手握其腕，身体顺着花千宇施的力滑动的同时向后倒，他从花千宇的两腿之间滑过，转眼间花千宇被拉翻，后背摔地。
不想结果竟会如此的安明熙一时讶异，忙起身看花千宇情况。
顾君泽回神，站了起来，鼓掌鼓得更起劲了。
“好！太好了！”
安明熙循声看去，心中不觉得意，反因自己配不上这样夸张的鼓吹生了几分羞愧。但顾君泽可看不出他的情绪，只因自己吸引来安明熙的视线而更显兴奋。
“继续！打翻他！”
“还好吗？”安明熙回头，向躺在地上的花千宇伸出手。
花千宇不以为丢脸，大方一笑，握着安明熙的手站了起来。
“不愧是熙哥哥，即便是口头教授，哥哥也能理解消化。”
安明熙叹了口气，道：“别这么说，若非你有意相让，我何能动你分毫？”
“能，”花千宇闻言竟眉开眼笑，“哥哥单单站着都能令宇动容。”
即便不明其真意，这样肉麻的话也会令人羞臊。安明熙蹙着眉，斥责：“不准再拿我玩笑。”却又红了耳根。
花千宇的笑容更加灿烂。
心感两人的气氛越加不妙，为打破氛围，顾君泽冲着花千宇大喊了一声：“不要笑得这么恶心！”
花千宇退后一步，背过左手，伸出右手，向安明熙做了“请”的姿势——
“再来。”
……
实在避不开缠人又碍事的顾君泽，花千宇放弃与安明熙一同外出，在乐洋的陪同下再次入城。
临行前，他曾一再叮嘱阿九看好顾君泽，莫让这“皮猴”靠近安明熙——
“哥哥心大，不拘小节，轻易令人占便宜，你可注意。”此外一再强调一根手指都不可让顾君泽碰。
阿九也一再应好，内心却想着：同样是男子，如何占便宜？若是碰手非礼，那花小公子僭越的地方还真不少……
此间种种，他也只能心下道来，面上自是带着迎合的笑。
道句实话，安明熙不在，花千宇连行动都方便了不少。
花钱买天聊还不突兀的地方自然是青楼。
给了银子，花千宇让人带他去苏州城最大的风月场所，到达后，尚在街对面，一股脂粉气便迎面扑来，刚朝其门踏了一步，便有数位姑娘碎步跑来缠绕在他身周。从未遭遇这般大阵仗的花千宇着实惊呆，一时竟生了撤退的意思。可无奈犹豫间已被推进门内。
习惯了长惜院的风雅，院内男女的放纵令花千宇和乐洋浑身不适，花千宇却还是礼貌出声让人莫再靠近。然而热情难消，姑娘们的声音总能盖过花千宇——
“小公子今年几何？”
“这般玉琢的模样，可真真是个美公子。”
“你看蓉蓉如何？今日能否让蓉蓉伺候？”
“生面孔？公子初到苏城吧？”
“初来乍到，让红红带公子一赏水乡风光如何？”
“公子……”
就在有人将要贴近花千宇之时，不待花千宇避开，乐洋便伸手将其推开：“姑娘，自重。”强硬的姿态、冷漠的语调起了些作用，也不过一时，没会气氛重新活了起来——
“哟，小弟弟可真是粗暴，弄得姐姐可疼了。”
“竟对柔弱女子动手，可真是妄为男儿。”
“噗呲，红红这话说的，人小娃娃还算不上男人呢！”
“要不就让姐姐教教你……怎么成为男、子、汉？”
在女子的娇声媚态中，乐洋红透了脸，恨不得闭上眼，捂住耳，但为保公子无虞，他依然张着双臂挡在花千宇身前，注意不让人再次贴近。
花千宇无声叹气，抬手压下他的左臂，从他身侧走过，往四周张望了会，将目光锁定在楼梯旁年纪稍大的女子上，道：“鸨母可在？”
一直在旁看热闹的鸨母这才摆着臀部走来，捏着嗓子唤了声：“欸，来了公子。”
花千宇干脆地将一锭银元宝取出，待鸨母抬手伸来，将其压在她手上，而后道：“我要花魁。”
原来是冲花魁来——鸨母想着，脸上摆出一副难办的模样：“这……青青正接客，恐有不便……”
虽然她所言属实，但她本意是让这阔少爷花更多钱买下青青的时间，不想花千宇无所谓道：“那我要楼里接客最多的姑娘。”
接客最多的姑娘？看不出来这公子……
即便心中不屑，在金主面前，鸨母还是满脸嬉笑：“好嘞——蓉蓉，带公子上楼！”
其他人正欲跟上，花千宇对鸨母：“现下，我不需要第二个姑娘踏进厢房。”
“是是。”鸨母忙对姑娘们做了赶人的的手势，只让蓉蓉引人上楼。
进了厢房，待门外的人将门关上，乐洋小声问：“公子，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花千宇解释：“这些女子招待的人多，收到他人对世道的抱怨自然也不少，没准还有人接待过刺史。”只是他也没想苏州最大青楼竟然是这般模样，若是只在那事儿做过招待……他真能问出东西吗？
他记得书上言古时的青楼大多是吟诗作乐之地，不想今朝模样变化如此之大，莫不是宁朝的风气至此？
好一会，花千宇几乎以为自己被遗忘，正准备出去探看情况之时，窗纸上映了人影，来人用甜美的嗓音道：“公子，青青来见。”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找到只用在周末工作就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了！今后，我想，除非我不做人（实在脑路梗塞，落不下笔），或者老师不做人（布置非常多的作业），我是绝对不要再迟更（至少不会拖到次日，最晚当天更完），我也能好好睡觉了zzZ。
为了表示我的歉意，周二我会努力更多一章。但由于生活所迫，国庆期间我在原有兼职的基础上找多了一份（哇哈哈哈0rz，有钱赚还能七天后马上拿到工资，我就去了）。所以……嗯，0rz国庆加更很难，但我表示会尽力，谢谢大家！

第41章 041

顾君泽抬眼偷看正在认真阅读的安明熙，片刻后重新将目光放在眼下敞开的书本上，试图也将心思投放在一排排黑字上——他想给安明熙留下好学的好印象，但他对这些个圣贤书实在不怎么感兴趣。
许久，他终于憋不住打破沉默，问：“明熙喜欢看书？”
话出口，他后悔自己不仅打扰了人，还问了废话——若是不喜欢，明熙怎么会花费个把时辰盯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看，这么久来也不曾歇歇眼。
安明熙放下书，面向顾君泽，回应：“不算喜欢。”比起这些光讲理论的书，他更爱看各类话本，也就是他人口中的闲书。
听闻意料之外的回答，顾君泽不解：“既然不喜欢，为何在此费心思？”
安明熙重新举起书，盯着书上端正的字道：“因为我不想输？”
“输？明熙在和谁打赌吗？”
安明熙摇头，合上书——他没法一心二用，做不到即听人讲话，又消化字句内涵。他将书本重新放上桌面，道：“我不想说，换个话题吧！”
比起书，明熙更喜欢与他谈天——这么想着，顾君泽连头发丝都兴奋了起来：“明熙……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他？”安明熙没有多想，便吐出了一个名字，“千宇？”
顾君泽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想提起这号叫“千宇”的人物，但俗话说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千宇必然是他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情敌。
“他……救过我。”在太子的拳头下。
事实上，早在宴会上，在他混在舞女、伶人之间时，他便注意到了席位上同龄的陌生人，那单单只是坐着和旁人嬉笑，便一副潇洒恣意模样的小少年……是他想活成，却又活不成的模样，令他羡慕，又让他嫉妒。自惭形秽之下，他几欲临阵脱逃。
他的高傲与不屈向来只是虚伪的面具，内心却满是对他人目光的渴望与……怯意。他想受人关注，又怕遭到伤害。矛盾又虚假地活着，推磨之间，连成长都缓慢。
“救过你！怎么救？”
“不是什么大事。”
安明熙淡然的神态与话语令顾君泽松了一口气：“不是救命恩人就好……”
说到此，安明熙倒是笑了：“也算是吧。这么说……他救过我两次——也许三次。”
一时之间，顾君泽哑口无言，好一会，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问：“如果我也救你一命，你愿意嫁给我吗！”
安明熙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噗呲”一下笑了出来，双眸溢出笑意，他道：“若是救我，我便以身相许，那我岂不是该将自己许给千宇？——三次。”
顾君泽紧盯着他，也紧握双拳，太用力以至于浑身颤抖，忽地，他大喊了一声：“我不准！”
好一会，他因安明熙笑弯的眉眼而生了几分愠色，恼羞成怒道：“明熙根本不明白爱一个人的心情……这根本一点都不好笑！”
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安明熙的笑意立散，反生几丝内疚，忙起身，试图安慰却手足无措，须臾，他放下抬起的手，无声叹了口气，对着低头抹眼泪顾君泽道：“我只是……我笑，是因为喜不自禁。除了母……亲，这大概是第一次被谁说喜欢，我很高兴。”
“真的？”顾君泽抬头，一双红得像兔子的眼尽现。
“嗯。”安明熙点头。
“明熙……”
顾君泽扑进安明熙怀里，后者抬着双手，片刻后生硬放下，轻拍前者的后背，以示安慰。
和尉迟香一同端着点心走来的阿九停在了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念：小公子说……
算了，小公子也不知道。
……
“公子，青青来见。”
闻声，花千宇示意乐洋开门迎人。
女子怀抱琵琶，一身青衣，头上别着各色鲜花，两三只碧玉簪子若枝叶延展。她身上衣料多是轻飘飘的薄纱，胸脯之上展露雪白，香肩在青绫与薄纱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打扮相比一般女子要放肆，却比楼内其他女子的打扮含蓄不少。
“鸨母说有位俊朗非凡的小公子要见青青，青青以为是熟识的公子，不想却是面生。”不待花千宇招待，这名名为青青的女子便找了属于她的位置坐下——距离花千宇一丈远的位置有一张木凳，看样子便是给姑娘们演奏琵琶用的。
见花千宇不语，青青接着道：“公子是想听曲，亦或者……”
花千宇只道：“不听曲，亦不做其他。我只想与人聊聊苏城风土人情。”
“风土人情？公子若是感兴趣，亲自游走几番不比花费银子与一烟花女子聊天更透彻？”
“我会，”花千宇饮一口茶再放下杯子，“但既然我在此，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青青起身，将琵琶放在墙角，而后坐到花千宇身旁，问：“公子想听什么？”说着，她的手盖上了花千宇放在茶杯旁的手。
花千宇抽出手，淡然道：“书上曾言，苏州城墙早在前朝便被拆除。”
“重修城墙也不稀奇，拖到半年前才修好才是个问题。”
“那修墙的花费？”
“朝廷拨款，若有不足便靠仁义之士捐财。”
“捐？我听闻是张使君强迫百姓献财。”
青青注视着花千宇的眼，微微眯眼，扬起了嘴角：“公子这话可冤枉了使君。”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难辨虚实。
“那这话可从何而来？”
她抬起那只落空的手，将手肘摆在桌上，食指抵着自己的下巴，道：“一个人无论有多么仁善，总不能讨所有人喜欢，不喜使君之人，定会拿话污蔑。”
“姑娘以为使君至善？”
“哎呀，可不会有比他更好的官了呢！”
“姑娘可了解使君？”
“常听人谈起，也曾在花船上见过几次面，有过几段交谈——使君好琵琶，青青擅琵琶。公子来见青青，却不听琵琶，实在可惜。”她稍稍侧身，大腿便与花千宇大腿相贴。
“姑娘，”他出声，嘴角浅笑不散，眼神却凌厉了几分，“请自重。”
“自重？”青青悠然起身，步伐轻盈地向后退了两步，又转了一圈，身上的轻纱飘动，竟现几分灵气。
她笑道：“公子来此，莫非还真只为问话？”
花千宇闻言却答非所问道：“我已有娇妻。”
“哦？是怎样一朵牡丹，才让公子对其他野花失了兴致？”
“是兰花。”
青青遮着半张脸，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甜美而灵动。
“莫不是……男子？”
花千宇也不遮掩，坦然答：“是。”
“我还以为真是青青失了魅力……看来只是不对公子口味。”
他也不就此话题多说，只问：“青青姑娘见多识广，可曾听闻顾方山庄。”
“略知一二。”
“姑娘以为是善恶？”
青青坐上刚进门不久时抱着琵琶坐上的木凳，道；“善恶不过我一家之言。自城墙建起，城中少有顾方山庄之人往来，因而青青也不甚了解，但有一事骇人听闻。”
“何事？”
“四年前山庄二夫人杀害庄主，当时的大公子也就是如今的庄主本报了官，闹得满城皆知，最终却不了了之，令人费解。”
“这倒是……意外。”
“公子还想知晓什么，青青定知无不言。”
“哦？你不问我为何想知道这些？”
“怡园本就是不问过往、交易欢笑之地，对客官们刨根问底才是无趣。公子尽管问，只要银两够，没有我青青不能说的，也没有我青青不能做的。”
花千宇轻笑：“哈，那么，你还能给我什么消息？”
“公子想要什么消息？”
花千宇取出一锭银元宝，放在桌上，只道：“我们间的对话，保密——我会再来。”
话毕，他转身面向房门走去。
青青走至桌旁，将元宝揣进了怀里，对着花千宇的背影屈膝行礼，道一声：“公子再会。”
……
走在路上，无端又听人称赞起了苏州刺史。
“公子，”乐洋走快一步，到花千宇身旁，“现在我们该信谁？要不我们再问一问顾公子？”
按道理，说张使君好的人多得多，但……顾公子对使君的显而易见的厌恶也让人不得不介怀。
“也许我们该亲自见一见这位刺史。”花千宇只道。
乐洋转而言道：“可是……二夫人真的杀人了吗？还杀的是……”自己的夫君。
闻此，花千宇顿住了脚步，转身——
“我们回去吧。”
“公子真的相信了？可……他们看着不像坏人。”
“千人千面，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乐洋脚一跺，一副肃然听命的模样。
不久前才几乎折在强盗手上，他差点又给忘了。
没几步，花千宇停在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前。乐洋见状，没忍住说了句：“公子还有心情吃糖葫芦。”片刻前还一副必须即刻回山庄的模样。
“哥哥许久没有吃糖葫芦了。”
他回想起那晚的糖葫芦，那也许是他和安明熙关系转变的开始。
乐洋语塞。
“付钱。”
乐洋从钱袋中掏出了几文钱给小贩。
花千宇从小贩手中拿过了三串糖葫芦。塞了一串给乐洋，乐洋接过。
不过是走熟悉的路回去，只要找辆马车，很快便能回到顾方山庄。
本不该有波澜，然而在他们找着马车，准备坐上去之时，一群捕快跑了过来，乐洋即刻警戒——
“你们做什么！”
那捕头招了手，道了一声：“带走！”
乐洋抽出匕首，挡在花千宇身前，不肯退让，捕快们围在他们四周，吓得车夫都不敢动弹。
花千宇拍拍乐洋的肩，示意他放松，而后问捕头：“是为何事？”
捕头面无表情道：“在你们离开怡园后，怡园花魁青青中刀身亡，厢房内没找着凶器，但现在……”
他的目光有意落在乐洋手上的匕首上，乐洋也不由看向自己的匕首。
花千宇面不带惧色，反勾唇浅笑：“前脚走，后脚便被捕快们找上了……果真能人，好快的速度。”
“有什么话，见了使君再说！”捕头紧盯着乐洋，“要反吗？”
“不，”花千宇合上眼，缓缓摇头，“我们跟你走。”
“公子……”
“听话。”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离歌。独晨的营养液呀～
感谢Micro warm的营养液呀～
第42章 042

难以预料，在此之前花千宇无论如何都无法预料到自己也有踏入牢门、与茅草作伴的一天。
监牢里浓重的骚臭味令人反胃，乐洋侧头，作势要抚着牢门干呕，然而头一低下便接触冲天的臭气，顿时，他胃液上涌，要不是怕恶心到公子，他早把胃中残渣吐得一干二净。
花千宇本想保持一贯的淡定模样，但在因憋不住而吸了段气后，他断然抬手用手臂捂住了鼻子，袖子上的熏香让他的心情都舒畅许多。
乐洋愤愤不平：“公子，他们竟敢这么对你……”
花千宇遮着半张脸打趣：“有何不敢？千某不过一介平民。”
一句话便堵了乐洋的喉咙，乐洋沉默着并在心里问候那位张姓刺史。
从那离地一丈高的小窗可窥得夜色已深，然今夜如何就寝且成问题。乐洋心以为自己也就算了，可他那被捧在心尖长大的小少爷可吃不得这么大的苦头。
忽地，他又想到了那位名为青青的姑娘，颇为遗憾道：“青青姑娘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便这么殒了，也不知是谁这般可恶夺人性命。”
生命是多么美好的珍品，失去了便连拥有其他美好的可能都一同消抹，他可一点儿都不想死。正因为他惜命，他人的死亡才使他倍感惋惜。
乐洋看向花千宇，只见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久久不见花千宇动静，乐洋出声问探问：“公子在想什么？”莫不是为青青姑娘感伤？
“嗯？”花千宇被他唤回神，“我在想……哥哥会不会着急寻我？”
乐洋哑然。
想到安明熙着急地在城外望着紧闭的城门的模样，花千宇不由叹了口气，又道：“该好好睡觉、不要乱跑才是……”
乐洋无言许久，只能道：“公子可真是喜欢黄公子呢……”
听出他话中不满，花千宇问：“有何不可？”仿佛担心自己因张口说话吸进更多臭气，花千宇盖多了一块袖子。
乐洋也不由随其后双手虚捂着嘴再开口：“也不是说不行……公子原来是断袖吗？”
花千宇答非所问道：“你喜欢青青吗？”
乐洋一愣：“为何这么说？”
“你在看她。”通常，见到风尘女子，乐洋都会不由将视线避开，唯独这次不同。
被抓到小动作的乐洋感到几分羞涩，嘿嘿笑道：“她……好看。”恰恰是乐洋喜欢的面容，甜美灵秀——这么想着，乐洋更感可惜。
“离忧不好看？”
“离忧？”乐洋一时摸不着头脑，“与他何干？”
花千宇只重复：“他不好看？”
乐洋如实回答：“好看。”
“谁更好看？”
乐洋皱眉，回想两人的面貌，两相比较后道：“若是要比，自然是离忧更脱俗，但……这……”男人和女人有何可比性的？
“那为何要看其他人？”
乐洋缓神，顿时肩膀都耷拉了下来，他无奈道：“公子断袖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拖上乐洋？”
花千宇再一次跳脱话题外，转头望向窗外夜空，自语：“哥哥要想我了……”
静悄悄的牢房里，雨滴抢地的声响逐渐清晰，充斥人耳，令人更乏。困意占据了大脑，脑中的想法也就渐渐散了。
……
早早睡下的安明熙次日起了大早，洗漱完毕后，在他踏出门外时，阿九忙跑来：“公子，外头还下着雨！”
安明熙止步，视线落在被打湿的青砖地上，而后，他伸手，感受点在手上的绵绵细雨。
他放下手，问：“千宇呢？”
已站在他身后的阿九回应：“小公子昨夜未归，公子是忘了？”
安明熙脑海中浮现昨日入夜时分东泰远来找他并说起花千宇未回之事的画面——东泰远怕有意外，而安明熙不以为凭花千宇和乐洋的本事会在城里遇险，况且城门已关，便是担忧也无法入城寻人。
也没托人捎信……
看来，在没他作伴的情况下，花千宇玩得自在——走的时候还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一进城就彻夜不归。
安明熙合上眼，散去脑中杂思，走回了房内，坐在了凳子上，又取了静置在桌面上的书，接着昨夜未尽的部分阅读。
阿九端起脸盆，走回门外，将盆中水泼于地上，又将洗漱用具都放进盆内，而后道：“我去给公子端早膳来。”
安明熙出声阻挠：“不用，坐吧，等雨停再去。”
“可是……”
“时候尚早，怕是膳房还未准备。”
“是。”
将脸盆放回盆架上，在安明熙对面坐下的阿九只闻雨声渐大，他有些着急，想起身去外头等雨停，但怕引了殿下注意，打扰殿下读书。想着就算在雨中跳祈神舞也不会让雨更快停，他最终选择坐在凳子上发呆。
呆坐太久，阿九的脑海都被雨声占据，晃神中似乎听闻油纸伞合起之声，但直到来人走至他身近，他才回神站起——
“尉迟姑娘？”
尉迟香向阿九点头，待安明熙看向她，她屈膝行礼，唤一声：“公子。”
“有事？”安明熙放下书问。
她点头，而后将餐篮放至桌面，随后双手托起篮盖，扑鼻的香气伴着热度迎面而来。她将盖子放在餐篮之后，道：“这是香儿亲手做的，还望公子不弃嫌。”
一望，篮中放的是饺子。
尉迟香将一盘饺子端出，放到安明熙面前，又从中取出筷子，双手奉上。
安明熙接过。
“公子还未吃早膳吧？”
安明熙点头，道：“有劳了。”
……
因找不到躺下，甚至是坐下的地方，花千宇靠着牢门站了一夜，即便困得发昏，他眼皮合上的最长时间也不超过半炷香。
原本乐洋脱掉外衣，试图将外衣铺在地上，让花千宇坐在外衣上休息，可花千宇果断拒绝他的好意，坚持站着。
即便是七月，牢房清冷，又有雨来，只穿一件里衣过夜，怕是要着凉。
乐洋想陪自家公子站一晚上，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屁股往地上一坐，在花千宇身旁睡着了。
花千宇也不知自己在坚持什么，不过坐地上，大不了衣服脏了就丢掉。然而他的高傲尚在，尚不愿因一时沦落而融入其中，即便此刻连看守都未有，他无声的抗拒不过满足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第二场雨下了又停，牢中热了起来；久到花千宇站不住，差点要屈服于疲劳……花千宇听到了人声，转身看向牢门入口，只见一位发中带白的布衣男子在捕头的跟随下走来，在注意到花千宇目光的那一刻，脸上戴上谄媚的笑容。他走至花千宇面前，示意捕头打开牢门。
听闻锁链之声，乐洋即刻从地上站起，第一时间找寻花千宇的身影。
“公！子……”
见人是来开门的，刚睡醒的乐洋一时无解，只听花千宇身前的那名男子道：“着实抱歉，今早寻了证人后才知，怡园花魁在你公子离开后还活着……听信报案人之语，错估了凶手，让公子屈身于此，张某实在是愧对公子。”
花千宇将左手背至身后，道：“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疲乏得难以有多的思考，只想找到能睡觉的地方。
男子忙点头：“可以可以！”
乐洋先出了牢门，挡在捕头身前，待花千宇走出牢门再跟上。
牢房之外夏阳正盛，两人刚见得天日，男子忙追了上来，一边小跑，一边喊道：“公子可是外地人？可有地方住？”
不待花千宇回答，男子便挡在他身前，道：“不如暂住刺史府，让张某聊表歉意。”
“你是……”
“苏州刺史张怀。”
花千宇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人，而后回应：“好。”正是机会。
“请随我来。”
花千宇跟在他身后，出声询问：“缉拿犯人的工作也由张使君处理吗？”
张怀笑笑道：“苏城内且无置其他官员，出了事张某不处理，百姓便没有依托了。”
“使君辛劳。”
张怀回头，对着花千宇笑道：“为百姓而行，不苦。”他眼角旁的数道褶子让他看上去十分慈祥。
花千宇点头，以示赞许。
到了客房门口，张怀推开大门，请入花千宇。花千宇环顾四周，见房内片尘不染，问：“使君平日还会派人清扫？”一路走来只见刺史府人丁稀疏，张怀的打扮也是朴素，怎有功夫清理客房？
张怀愣了一下，再次扬起笑容，答道：“偶尔会有同僚拜访，因而客房也需要收拾一两间以用招待。”
“若是近来有官爷来访，那宇岂不打扰？”
“不会不会，”张怀忙摆手，而后逐步退出房内，“公子好生歇息，张某先退下了。”
乐洋环顾这件说大不大，说小自然也算不上小的卧房，再度定睛于花千宇身上之时，就见他一双脚还落在地上，便已躺倒在床，睡下了。
“公……”乐洋刚要唤他，但话出口便又收回去了。
算了，让公子好好睡吧。
而后，乐洋也寻了桌旁的木凳坐下，趴在桌上小憩。
……
一直不见顾君泽的阿九心生奇怪，照理说顾公子必然早早来到，但这都快晌午了也不见人影……而花小公子至今未回更令人忧心。
阿九观察安明熙的动态。
安明熙在东泰远离开后无法静心，即便他的眼睛还盯着书看，但频繁地站起又坐下，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忽见安明熙合上书，面色沉重，阿九问：“怎么了？”
安明熙道：“我们走吧。”
心知话下之意，阿九安慰：“泰远和启明已经入城寻找了，公子莫着急，小公子不会有事的。”
安明熙摇头：“我要找他。”
想要见他，立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离歌。独晨的地雷～迟更真是非常抱歉了orz（跪。
——
双份兼职比想像中的要累人，花的时间要久，只好赶在今天早上没有工作的时候写了。
下周会三更作为补偿，原谅我呜呜呜（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出来了，但一定三更）

第43章 043

花千宇睁眼之时，入眼是床顶暗红色的布幔。
是陌生的环境。
他合上眼，将思绪重整。
这里是……刺史府。他因为太困而睡着了。
他和乐洋被关了一晚上，第二天便被释放，又被热情请至刺史府暂住……说不上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总觉得一切太过顺理成章。
青青死得很离奇，他们被逮捕的速度也快得离奇……在牢中一晚后，次日便被告知有了了新的线索……
太快、太流畅了，反倒让人觉得不自然。但若是这背后有阴谋……能有什么阴谋？若真的有，他在其中充当何种角色？按道理，他初来乍到，不该有被针对的可能……
在迷雾中深入，在疑虑逐渐被抛出的过程中，忽有白光乍现，隐隐勾勒出雾中轮廓，但零散白线久久无法串连……倏尔，光芒尽碎，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想多了？是自己太过谨慎吗？
朦胧中，有一人背影浮现，不待他看清模样，他便知晓那是安明熙。他登时坐起，本欲起身去找安明熙，却因面前人的背影呆住了动作。
梦？幻觉？是否太过真实？
怕撞碎了好梦的花千宇轻声试探：“哥哥？”
安明熙放下书，侧头看向他，道：“醒了？”
“哥哥怎么……”
安明熙转回头，背向花千宇：“他们找你找得着急，而你在此睡得正香。”
花千宇本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开口却是：“哥哥也着急找我吗？”
安明熙不语。
“哥哥担心了？”
“没有。”
花千宇起身，向安明熙走去，停在了安明熙身后，问：“熙儿可觉得宇与他人有所不同？”
“……每个人都不同。”
“千宇……不是特别的吗？”花千宇弯下腰，环住他的颈部，靠在他的耳边，脸贴着他红透的耳，闭上了眼，感受身旁人的气息。
“你……”
安明熙转头，目光瞟向花千宇，花千宇就此闻上他的侧脸，又问：“你喜欢我吗？”
闻此，安明熙眼神骤然冰冷，见此，花千宇的五指都不由回缩。他见安明熙张口，本想用打哈哈的方式将此含糊过去，却没想话卡在口中，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安明熙出声——“离我远点。”
一瞬间，花千宇的心摔至谷底，懊悔涌上喉头，一时之下，他更是口不能言，任由悲伤化成黑暗袭来将他吞噬，他在深渊之下不断问自己为何要犯傻，为何自信过头自以为能赢得安明熙的心，为何……
然后，在无尽的苦痛中，他涣散的意识逐渐凝聚，理智随之而归，待他睁开眼，瞧见面前暗红色布幔之时，他明白，是梦。
是梦，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他庆幸自己在现实之中不会做那样的蠢事，更不会因为从区区挫折而陷入泥泞，无法自拔。
正自我反思着，房间的寂静让他人的呼吸清晰可闻，他不由侧头，面前的景象惊得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就着烛火，花千宇见安明熙侧躺在他身旁，熟睡中的他似乎察觉了花千宇的动作，纤长而轻盈的睫毛微微颤动，而后重归平静，只余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花千宇用食指和中指夹起自己脸颊的肉，拉了拉，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必须即刻醒来，哥哥还在等，然而眼前的画面却是依然。
也许不是梦，但此前深陷梦中之时也不觉是梦。
花千宇轻轻起身，便是梦也怕吵醒旁人。
安明熙蜷缩着，还穿着鞋的双脚以及一节小腿悬在了床外，忽地，他的腿蹬了一下，悬空后又收紧。心知他睡得不舒适的花千宇，轻手轻脚地脱去他的鞋袜，再将床上的人儿抱起，双臂承受的重量让他不以为还处在梦境，只是为何安明熙会出现在此？
是谜。
安明熙睁开眼，迷糊中见到花千宇的脸，发出一声疑惑：“嗯？”
花千宇道：“睡吧。”
他温柔的声音引着安明熙再度潜入迷蒙。他将安明熙的身体转了方向，放直于床。他小心翼翼托起安明熙的脑袋，将木枕放于他脖子底下，再为他盖上薄被……
赏了会床上之人的睡颜后，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出了客房。
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月光的照耀下，可见青砖尚未褪去深色，但地面少有积水。
花千宇张开手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舒展四肢，随后放下手，望着天边的残月，心想，若是他和安明熙南下之事真的泄露了呢？
如此一来，总有人走在他身边，大声宣示张怀的美德也就不奇怪了。但若是如此，有必要将他关进牢房吗？张怀难道就不怕他心生怨怼，恶意报复吗？青青的死又有何必要？就为了让他坐一夜的牢？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若真需要隐藏恶行，比起抓起他又将他放出来，直接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不是更能除后患吗？若一切果真不是巧合，那么对他的行迹掌控得如此清楚，必然有人在跟踪他们……
难以理解，似乎只能一次“巧合”二字收尾。
……若真有阴谋，特地安排青青的死，目的难道是为了让他顺理成章住进刺史府？他本以为入住刺史府是方便与张怀接触，了解张怀此人。但若这是张怀诡计中的一环，他到底该静不露机，留在刺史府等张怀露出狐狸尾巴；还是该反客为主，离开刺史府，让张怀触不及防，失了阵脚？
花千宇转身，看那透出窗棂纸的黄光，心下做了决断。
……
安明熙醒来之时，旁人还在睡。他本以为花千宇从昨日睡至今晨，但又回想起自己曾听见了花千宇的声音……
这个位置……
安明熙仰躺，并伸直了腿想，他确实曾被花千宇抱起。
他明明比花千宇还要大上一岁，却总被花千宇照顾——因为他是皇子吗？
他将这一想法从脑中丢去。
再作此想，便是轻视千宇了。
昨日里，他们在城里寻了个把时辰，偶遇正准备去刺史府的东泰远和东启明后，才知晓花千宇和乐洋被捕快们抓走了。闻此，他惭愧万分，却更是担忧。他沉着脸寻至刺史府，正打算要人，但刚向衙役问起花千宇情况，张刺史就从府内走来，热心地将他们引进大堂，解释他早已查明花千宇清白，并将其释放。不待他倒上热茶，安明熙便说要见花千宇，于是张怀亲自带着众人进后院。
安明熙踏进房内，见花千宇躺在床上，鞋都不脱，脚还放在地上，看着不像在睡觉，因而安明熙因急生怒，但还未张口，便被乐洋的嘘声打断。
乐洋举着双手，用身体制止，小声道：“公子在牢里站了一晚上啦！他本想去找黄公子，但因为太累了，一沾床就睡着了……黄公子有事等公子醒了再说吧，现在让公子睡会好吗？”
安明熙点头。
“你先出去吧，”安明熙看着乐洋道，“我不会吵醒他。”
乐洋自然是点头。
他想，公子起身看见四殿下，不知会有多开心。
他请退，绕过安明熙出了房外，便见守在外头的乐离忧等人。忽然想到昨夜与花千宇的对话，乐洋不由细看了乐离忧的脸，心思：确实好看，比画出来的人都还好看。
乐离忧见着挂念的人，却连招呼都没出口，只是沉默着与乐洋对视……
安明熙坐在花千宇身旁，看着旁人的睡姿，竟觉得几分好笑。
这样真的能睡好吗？
抱着怀疑，他缓缓躺在花千宇身旁，仰面朝天，只觉得踩在地上的双脚实在不习惯，于是他侧身，收了腿，也恰恰能端详身旁的人。
想是累坏了才会睡得这般随便……
在牢里站了一晚？不累吗？若是他，定然撑不下去。
本也没想睡着，但在躺下许久后，伴着花千宇平稳的呼吸声，连他也沉沉睡去了。
——时候尚早，即便窗棂纸外已现黎明的苗头，但光芒太淡，聊胜于无。
安明熙放下探看的脑袋，昏暗中却瞧见花千宇睁开的眼，吓了他一跳。
“醒了？”安明熙强装镇定道。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对着这双眼看着却莫名心虚。
“嗯。”
有意避开花千宇直勾勾的视线，安明熙翻身，仰躺，道：“辛苦了。”
“嗯。”
这一声过后，沉默在两人间蔓延，直到花千宇出声打破——
“见过张怀了吗？”
“张怀？”
“苏州刺史。”
“嗯。”
“哥哥以为如何？”
“……和蔼亲民，又有礼。”
“若他是知道哥哥是四皇子才表现出这副模样呢？”
安明熙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花千宇脸上，问：“你觉得他有问题？”
“不确定，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安明熙合上眼，睁开眼时，已然将目光放回床顶。
“哥哥以为呢？”
“我信你，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们回顾方山庄。”
“好。”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安明熙涉险——顾君泽对安明熙显然真心实意，且看顾君泽对张怀的态度，若张怀真有问题，配足护卫的顾家必然是最安全的所在。
愿一切顺利。

第44章 044

张使君亲切非常，就连对他们这些个下人也是，还让他们入住客房，着实让乐洋一行人受宠若惊。
“实乃张某罪过，不仅抓错了人，让小公子和小兄弟吃了苦头，还使各位心慌意乱，劳累各位四处找寻，若不能好生招待，张某实在过意不去……”
乐洋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在心中赞叹使君美德。想来此前他还骂使君不将案子查清楚便乱抓人，现在看，是他小肚鸡肠了。
他们一行除去两位主子和留在顾方山庄的尉迟香，共七人。即便安明熙现在正躺花千宇床上，他们也必须给安明熙留下住房。因而刺史府的客房显然不够。于是又是两两分配，而遇上这种情况，乐洋早已默认与乐离忧同睡。
说来，不知是否与他自小在爷爷怀中长大有关，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和乐离忧挤在一张床上的，身旁有人的感觉总令他安心。
坐在床上的乐洋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乐离忧也坐上来。
乐离忧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直到乐洋又拍了两下床。乐离忧坐上了床，乐洋也就安然躺下。他看着乐离忧的背影，眨了眨眼，问：“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乐离忧也侧身躺下，和他面对面。
乐洋盯着乐离忧的脸，想起和花千宇有过的对话，不由仔细地将面前的面容扫了一遍，心道，离忧作为西域人，这脸却精致得过分，凑这么近看也看不出瑕疵……
在看到乐离忧之前，乐洋以为西域男子都一脸络腮胡子，糙得像野人。
也是他见得少了。
“喂，”乐洋开口，“按道理，你这么喜欢我，见到我平安无事，不应该——”
正说着，乐洋便被乐离忧拥入了怀中，后背被他的左手按住，腰侧也被紧紧握住。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乐洋全身僵硬，瞪着眼，不知所措——只听乐离忧说：“嗯，很喜欢。”
莫名心跳加快的乐洋憋红了脸，倏尔，生硬笑道：“哈哈哈……我也喜欢你啊……”
“真的？”乐离忧稍稍松了手，低头看向乐洋。
乐洋没敢抬头，只是是僵着嘴角，说：“真的……”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友情牌”还未发出，后半段的话因乐离忧落在他额头的吻而收回喉中，乐洋合上张开的口，脸上的热度又升了升。
“以后，别再丢下我。”
“……嗯。”
“睡吧。”
乐离忧的声音低沉、温柔，又极具蛊惑力，听得乐洋魂不守舍，等从一团混乱的状态中出来，乐离忧似乎已经睡下了，搭在乐洋腰上的手臂都失了力道。
乐洋抬头看乐离忧，因担心他还未熟睡而不敢妄动，又过了许久，他将乐离忧的右臂从自己腰上搬下来，确认乐离忧没醒后，再抬起上半身，将左右臂从自己脖子下解放，随后取来先前被自己置于头顶的木枕，仰躺着，将之枕在脖子底下。他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上，闭上眼……
乐离忧睁开眼，将空落落的双臂悄悄收回。
痴人说梦……怎敢贪心被喜欢？
……
似梦似醒，乐洋总觉得自己一夜没能入睡，但一睁眼便见已是天明。他忙从床上跳起，急忙束了发，套了衣，穿了鞋，然而刚一只脚踏出门槛，便见不远处乐离忧正望着他，霎时，一声“很喜欢”掉入脑海，激起波澜，昨夜之事涌上心头，一时间乐洋进退不得。
乐离忧道：“公子说待会回山庄。”
“啊？”乐洋单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乐离忧重复：“公子说回山庄。”
“哦，”乐洋将门内的那只脚跨过门槛，“为什么？”
乐离忧走近，弯下腰，靠在乐洋耳边，低声道：“也许是怕有危险。”
“但是……”乐洋探看四周，虽不见外人，却还是压低了声，“这里是官府，能有什么危险？”
“如果这危险是刺史带来的呢？”
“……公子说的？”
乐离忧直起身：“没问。”
“所以？”
“公子没说。”
乐洋小声道：“我看使君像好人。”
乐离忧也没有否定他，只垂眸，瞥了一眼他的着装，道：“把衣服穿好吧。”
乐洋低头，见自己外衣大敞，忽然想起：“公子那……”
“已经伺候妥当了。”
乐洋放心了，舒了口气道：“下次我醒不来记得叫我。”说完转身进了屋里。
所以下次还一起睡吗？——乐离忧跟在他之后一起入屋。
乐洋拿过木架上挂着的腰带，系上。整理好着装后，他看着乐离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道：“我去洗漱。”
若乐离忧误会了他的意思……那便误会吧！都是男人，想来情人和朋友不会有多大的区别……只要不做那样的事……
那样的事……
昔日在青楼所见的一幕幕在面前在面前翻涌。
男人间好像也能……
还是，早些说清楚吧！
乐洋红着脸，回头看跟上来的乐离忧，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马上转回了头。
算了，他还是没法拒绝这个可怜的孩子……公子说得对，离忧这么漂亮，和离忧一起也不亏……
乐洋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走到井边前，他停下了脚步，转身，用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道：“离忧。”
“嗯？”
看着对面人儿蹙着的眉，离忧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但还未来得及慌张，便听乐洋言：“我们还小，那种事等及冠后再做可以吗？”
“那种事？”
哪种事？
“就……”乐洋憋红了脸，却没有让自己退步的意思——
“那种让人害羞的事！脱，脱光的那种……”他越说越小声，深吸一口气后，再度鼓起了气势，“那种事要等长大以后再说！听到了吗！”
“啊……嗯。”
乐离忧也被他吼得红了脸，于是两人杵在原地对视，分不清谁脸上的红晕更胜。
月洞外的珑火和琉火二人远远看着这一幕，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不打扰。
“你知道吗？”琉火转头看身旁的珑火，问道。
“知道——你呢？”她早察觉他们关系暧昧。
琉火回头，再度朝那两尊会呼吸的石像望去，答：“现在知道了。”
……
“这就要走了？”张怀的笑脸有些挂不住了。
“承蒙招待，但宇一介平民，住刺史府本就僭越，今日便不再打扰了。”花千宇垂首，拱手作揖。
“这……张某失责在前，怎么能说公子失礼呢？”
花千宇稍稍抬头，观察他脸上的表情，而后再度低头，道：“抓捕嫌犯，本就是使君之职，何来失职一说？”
“我……但……”
听张怀支支吾吾，总说不出个所以然，花千宇再道：“使君美意，宇铭记在心，但礼数在前，宇只能拂了，还盼使君珍重。”
张怀叹了口气：“话已至此，张某也不便强留，望公子们游历路上多加小心。”
安明熙与花千宇一同再作一揖。
“宇等一行就此告退。”
出了刺史府，花千宇问安明熙：“如何？”
安明熙道：“一再挽留确实过于热情，但不过两面之缘，也看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
“若他真知晓我们身份，那可就不得了了……”
“那不仅表示我们的身份泄露，亦表示有人正在跟踪。”
“是，”花千宇面上依然带着浅笑，“所以，除了在场的各位，谁都变得不可信了。”
他身后的东泰远发问：“公子以为尉迟姑娘也有嫌疑？”
“是。”
东启明也出声：“尉迟姑娘不像恶人。”
琉火补充：“她的手臂柔软，不像是会武之人。”
“监视者何须杀人？杀人者不必会武。日后，监管她的任务便交给琉火；珑火须守在哥哥身旁不离寸步；阿九需在哥哥用膳前用银针试探，且须将膳食一一试尝——可记好？”
琉火、珑火和阿九皆齐声：“是！”
“莫被尉迟姑娘察觉——”
“让阿九试毒吗？”安明熙转头看向花千宇。
“是，”花千宇迎上安明熙眼中的冰冷，“若哥哥不喜，试毒一事可交给千宇。”
乐洋想出声制止，却收了口。
“我尝过香儿做的饺子，也还活着。”
“这并不能代表之后也无虞。”
“不过捕风捉影，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不是吗？”
“即便是我思虑过甚，我也不能让你有被伤害的可能。”
“为了保护我吗……”安明熙停下脚步，花千宇也随之而停。他讽笑：“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以及花家的繁荣？”
闻言，花千宇僵了嘴角，却依然倔强地保持着微扬的弧度，说：“哥哥是这么看我的吗？”
看着这副表情的花千宇，安明熙握紧了藏在长袖下的拳头：“你不否认，不是吗？”
花千宇凝视着他，不语。
安明熙面向前方，有意避开与花千宇的对视，他道：“若真有人想杀我，在除我们之外只有花家知晓此事的情况下，谁会想杀我？”
他再次面向花千宇，却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青砖地面，问“父皇吗？”
话毕，安明熙拂袖而去，阿九忙跟上。
花千宇远望他的背影，见他走远，举手示意：“珑火、琉火，跟上。”
“是！”
反应过来安明熙真实身份的东泰远出声：“公子……”正欲询问，便被花千宇打断：“不管他是何身份，你们必须护好他。”
“是！”

第45章 045

“公子，”阿九绕过两三行人，跟上步伐匆匆的安明熙，“其实小公子也是为公子好……”
安明熙只顾走，没有要回话的意思。阿九知晓安明熙是在瞧见跟来的珑火与琉火后才有意加快步伐，于是他干脆小跑跟上，好言相劝：“公子和小公子怄气，何必折磨珑火和琉火两位姑娘？”
话到此，安明熙放缓了脚步，也由此，阿九知晓他把话都听进去了。
珑火和琉火跟在其后，却保持着距离。她们默契地决定在安明熙气消前不靠太近。
阿九接着疏导：“小公子有多看重公子，公子想必清楚，若单纯是因为公子身份，小公子对公子的好就太多了。”
安明熙仍是不语。
他知道，却还是想听花千宇亲口解释，而不是看着花千宇明明在生气，却还是戴着一副虚伪的笑脸，不肯辩驳……也不肯解释。
“若是因为阿九——阿九只是下人，公子生来金贵，千万个阿九都抵不过一个公子，如若能保公子平安，阿九死又何惜？”
闻此话，安明熙终是憋不住，开口：“人命的重量是相等的。”
“但价值是不同的。公子看重阿九，是阿九三世之福，但也别把阿九看太重了，阿九命贱，承担不起这份重量。”
“你……”
阿九挡在安明熙面前，慎重道：“对公子需要重视的人应是小公子那般，小公子也值得公子信任，公子莫不要因为阿九与小公子闹不和……阿九千千万，但小公子只有一个。”
安明熙绕过他，道：“阿九也只有一个。”
“公子……”
安明熙迈步：“但，我明白了。”将阿九丢在身后。
身份、阶级、礼法……上层的人对下层的人任意索求，下层的人便是献了命也无怨无悔……这样不对等的关系，才是“正常”吗？
他真是到哪都是异类，在他以为最亲近的阿九身旁也一样。
安明熙抬头望着天空，却不见明日，大概是被那朵厚重的云挡住了，遮得严严实实，连日华都不得现。
阿九注视着安明熙的背影，偷偷举起手，擦去溢出眼眶的泪水。
他一定让殿下伤心了，他想。
可他必须让他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小殿下明白自身尊贵，他盼殿下能更惜命，而不是为了下人的命不顾自身安危……
阿九何德何能收到如此重视？盼只盼殿下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
顾君泽拦住送完餐，打算退下的下人，问：“明熙呢？”
女仆躬身：“黄公子昨日外出，至今还未归。”
“外出？”
顾君泽心生不祥，踏出房门。守在门外的两名家丁一见他的身影，忙赶来制止——
“二少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两人只敢挡在他身前，也不敢动手，顾君泽干脆地推开他们：“我要去找大哥。”
“大少爷……”
两位家丁相视一望，其中一位家丁再度挡在顾君泽面前，道：“我去找大少爷，二少爷先在此等候。”
“不必。”顾君泽绕过他。
“二少——”
“君泽，”顾君泽才刚踏出月洞，便被顾明泽叫住，“这是去哪？答应大哥的事，这么快就忘了吗？”
顾君泽快步走到顾明泽面前，气势汹汹地问：“明熙人呢？你是不是把他赶出去了？”
顾明泽垂眸，沉默着俯视有意质问的弟弟。
“你说好让他留下，结果我前脚答应你不见他，你后脚就把他赶走了？”
“在你心目中，大哥就这么不守信用？”
闻言，顾君泽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说话的音量都降了下来：“明熙人呢？”
“前日，千公子一夜未归，黄公子出去找寻罢了，昨日黄昏也捎人来信，说找着千公子了，但要暂住城内。”
“那还回来吗？”
“会吧，毕竟尉迟姑娘还在。”
顾君泽缓了口气，轮到顾明泽发问：“不是说好除非黄公子主动来找，不然不踏出房门的吗？”
顾君泽竖起拇指，指着自己：“你看我像守信的人吗？”
“……”
“真是差点被你骗了，明熙只是游历至此，能和他培养感情的时间本就不多，我干嘛要浪费时间和你打这个赌？你要是不让他住我们家，大不了我陪他一起搬到城里住呗！”
顾君泽正欲走，顾明泽展开右臂拦住他，道：“我也能让你出不了门。”
“你！”
“身为男人却喜欢男人这件事本就荒谬，你到底是被你的母亲教坏了。”
“和娘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男的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要为了你的‘不荒谬’，让自己不快乐吗？”
顾君泽愤然拍下他的手臂，用顾明泽所能听见的音量呢喃：“你还不如别回来了，臭大哥。”
顾明泽静止在原地不动，家丁见二少爷越走越远，出声询问：“大少爷，要拦住二少爷吗？”
顾明泽转身，看着每踏一步都带着怒气的顾君泽，道：“随他吧。”
……
正欲下山的顾君泽瞧见正上山的花千宇，喊了声：“喂！明熙呢？”
花千宇漫步走至他面前，才道：“熙儿去游湖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
顾君泽看向他身后背着包袱的众人，心觉奇怪。
“我打算把马车卖了，行李就要暂放山庄了。”
“不是要走？”
“大概还得暂留一段时日。”
“马车就卖给我吧！”大的那辆，他曾进去坐过，很是喜欢。
花千宇点头：“顾公子喜欢，拿去便是，就当这段时间的房费以及伙食费了。”
顾君泽可不跟他客气：“那你可别后悔。”
“但我要带走马儿。”
“不成问题！”
“车内有银两要存入钱庄，马车待会还会使用。”
“没问题。”
花千宇做了一揖，而后与他擦肩而过。
顾君泽觉得不对劲，跟上去，问：“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可客气？”
“哦？宇过去如此失礼吗？”
看着他的笑脸，顾君泽浑身一抖：“你吃错药了？”
花千宇笑而不语，踏进山庄，见着顾明泽，作揖问候：“庄主。”
“嗯。”顾明泽应声，目光却落在顾君泽身上，顾君泽别过脸，张口呢喃了一句，也不知说了什么。
顾明泽问：“要回来住了吗？”
“是，还会打扰几日，若有不便……”
“不会，顾家有的是客房，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庄主厚德，”花千宇拱手致谢，“若有宇能回报的，请庄主坦言。”
“不必拘谨。”留下这句话，顾明泽点头离开。
顾君泽忽然因自己说的任性话语感到几分内疚，但也只是看着大哥走远，说不出道歉的话。
问候过庄主，得到继续住下的许可，花千宇也就没有顾虑的了。他回身对随从道：“乐洋随我……”
乐离忧横跨一步，有意朝乐洋身旁靠近。明了他的意思的花千宇接着道：“和离忧随我入城。启明泰远把行李放好后，把银两送去钱庄，换银票出来。”
“是！”
顾君泽出声：“你们要去找明熙吗？我和你们一起。”
花千宇的手搭上他的肩，笑道：“我们有重要的事要处理，明熙大抵会先我们一步回来，顾公子在此等待即可。”
顾君泽将信将疑见，花千宇三人和东泰远两人已经兵分两路。顾君泽双手环胸，静望花千宇出了山庄大门——
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吗？
他小心跟上，然而山庄之外早有车夫等候。他只能看着他们一行人坐上马车，等下人备好马车，他们已经行远。
……
珑火守在城门口，从敞开的车窗瞧见花千宇，她忙追上，出声喊道：“公子！”
听到呼唤的花千宇让车夫停下，车夫拉住缰绳，本就在缓慢行驶的马车很快停下。
三人下了车，车夫从乐洋手上收了银两后，重新发轫，驶离。
“你怎么在此？”花千宇问，“他呢？”
“黄公子正在清乐坊听曲……珑火想能在此等到公子，便守在此处了，不想一炷香未至，便让我等来公子了。”只是没想到公子是从城外进来。
“嗯，辛苦了……你继续守在明熙身边就好了，但要确保他在黄昏前回到顾方山庄。”
公子不去找他吗？
珑火收起心中的疑虑，只是应下：“是。”
于是又是兵分两路。
“公子，”乐洋出声，“现在去哪？”
花千宇不语。
“不去找黄公子吗？”
花千宇仍是不语。
见花千宇只是不说话，却没有让他收声，乐洋明了花千宇沉默后的深意——他需要来个人来劝他，更直白一点地说，他需要一个台阶下。
“公子喜欢黄公子不是？难道就因为这样的小吵小闹，弄得几天都不能好好说话吗？
“无论黄公子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公子不就喜欢这样的黄公子吗？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说低头就低头……”
见收效不佳，乐洋用手肘捅了捅乐离忧的腹部，乐离忧接过棒子，开口：“我和黄公子不算熟悉，但是，他既重情，又缺乏安全感，是吗？”
见花千宇有了反应，乐洋忙又捅了乐离忧两下催促他接着说——
“他重情，也不计尊卑，所以无法平淡地把阿九当作试毒工具；他没有安全感，所以需要明明白白的承诺。
“他有意说出伤人的话，是生气了，也是希望公子给予安慰，只要公子坦然地告诉黄公子自己的心意，以他的性子，再大的气也很快会消了——公子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做不是吗？”
乐离忧的话太直白，听得乐洋有些无措，不知是该制止，还是让他继续。
“恕我直言，公子心高，即便再喜欢黄公子，也不想一颗心都吊他身上，所以不想自己总退让是吗？但这点小事——”
花千宇忙举起手，打断：“够了。”
乐洋以为花千宇生了气，却只见花千宇抬手捂住眼，道：“我去找他，现在，立刻。”

第46章 046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戏台上的“洛神”在妆容夸张的丑角的衬托下显得脱俗如仙，舞女们水袖翻飞，轻歌曼舞，身姿柔媚舞姿却不失力度，他们脚尖踩着声声弦音，用舞乐诉说浪漫传说，很快，丑角退下，男主人公再度出现在舞台中央……
安明熙坐在四方桌上专心看表演，不知不觉间花千宇出现在他身近。在安明熙注意来人后，花千宇带着谦和的笑，问：“在下寻不得座位，能否与阁下同桌而坐？”
安明熙四顾左右——乐坊内客人不多，空下的桌子也不少。
即便花千宇显然睁眼说瞎话，安明熙也只道：“随你。”
花千宇作揖，绕进长椅，坐在他邻边，又道：“听公子口音，似乎也来自京都？”
安明熙本不想陪他演这场不知所谓的戏，但一直被他笑眯眯地盯着总有些不自在，被盯久了也就顺着他的话答：“是。”
“千里迢迢，阁下要去往何处？”
“游至神州南端，再往北归。”
花千宇将手上的折扇打在手心，故作惊讶道：“甚是巧合，在下也欲周游南道，不知能否与阁下结伴同游？”
“……随你。”
“敢问阁下大名——在下姓千，单名宇，尚未及冠，表字未有。”
“黄明熙。”
“黄公子可愿与在下知交？”
“君子必慎交游焉，”安明熙举起茶杯，注意力刚落在杯中，便又放下，“公子轻浮了。”
“我与阁下一见如故，况日后结游，久必生情，怎说是轻浮？”
“若结友后方觉我与你所以为之有二呢？”
“阁下不与我友怎知你我无能知交呢？”
“……”
“不问由来，抛却家世，这一刻宇想与阁下为友的心情真意切，阁下若是为了日后的‘也许’而弃这一刻的宇于不顾，可不令人伤心，失意？”
“巧言令色。”安明熙垂眸，看着茶杯中那竖着的茶梗。
杯中平静的茶汤清澈明亮，一根茶梗悬于水面，不沉不浮，甚是难得。
花千宇滑开折扇，开扇的声响引回了安明熙的视线，只见“火树银花”四个大字随着花千宇的手腕缓缓而动。
“若是这花言巧语能哄得熙儿心花怒放，不计前嫌，多说点又何妨？”
安明熙叹了口气，再度垂眸：“已非幼童，说哄，不又是轻视我？”
花千宇停下手上动作，问：“熙儿觉得被轻视了？”
“没有。”
“可还在生气？”
“没有。”
“哥哥。”花千宇唤了声，而后不见安明熙有所回应，便合上扇子，用扇骨托起安明熙的下巴。
他对安明熙的眼道：“看我。”
扇骨的冰凉从下颚传至骨内，滑入血中，让心肝都打了个颤。安明熙感到几分羞意，却一时陷于花千宇眼中的似水柔情，没想是花千宇轻佻得像在调戏的动作让他感到不自在。
“真的不生气？”
安明熙拍开他的扇子，眉心微蹙，道：“生气了。”
“欸？”
安明熙起身，转身而去。花千宇忙跟上，阿九也跟在后头。
安明熙回手推开随后而来的花千宇，道：“轻浮、轻佻、不知所谓——别靠着我。”
“哥哥……”
乐离忧和乐洋守在不远处，即便因戏台上的声响难以听见两人的交谈，但透过两人的神情和动作也大致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乐洋看着他们先后踏出乐坊，叹气 ：“唉，怕不是二公子教出来的，求和都像在哄小姐……带上那柄扇，和二公子真无二致。
“唉，不要学了二公子拈花惹草的脾性才好。”
……
“世风日下，不知羞耻，伤风败俗！”安明熙一面步履匆匆，一面将脑中浮现的词语抛出。
“哥……”
每每花千宇靠近，他便伸出手将其往后推，几番下来，花千宇干脆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怀里一拉，触不及防的安明熙便跌进了花千宇怀里。
“我……”花千宇刚要开口，恰恰安明熙抬头，一时因安明熙脸上的红晕而失神。原先想说的话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出声便是：“好红。”同时他抬起手，试图抚摸这片绯红。
安明熙推开他，举起胳膊便用袖子挡住了半张脸。
气氛好像有些不对，虽然阿九也看不出哪不对，但——关系很好的样子。
阿九很欣慰。
花千宇放下抓空的手，问：“你是不是……”
安明熙眼露凶狠：“是什么？”
是不是喜欢我——当然，碍于刚经历一场梦魇，花千宇不敢说得直白，只能带着试探意味道：“宇做了什么不知羞耻、伤风败俗的事，让哥哥起了这么大的反应？”
“你！”
说不出所以然，安明熙甩手便去，花千宇再度跟上，冒着火上浇油的危险道：“哥哥可会因为他人而如此难为情？”
安明熙一掌拍开身后的狗皮膏药：“谁有你这般……”
“这般什么？”花千宇探过头去，脸上是明媚如春阳的笑。
安明熙推开他的脸，嫌恶地道了声：“不知羞耻。”
安明熙就奇了怪了，这人被这么说，怎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是有被人骂的喜好吗？
想到安明熙可能也对他有意，花千宇脸都快笑裂了，但当下还是不再咄咄逼人，免得生了反效。他回想花千树教予他的哄人开心的法子……但安明熙好似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他能买什么相赠？
张望间，前方摆满泥塑的小摊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赶在安明熙走到之前小跑过去，不及小贩招呼，他便相中了角落里那只黑白两色的猫。小猫儿坐着，四只脚靠在一起，尾巴落于地面，在身前画出半弧，它的脑袋扭向侧方，看样子有什么意外之物闯入它的视线。
花千宇付好钱，等安明熙走至他身旁，举着陶猫靠近：“哥哥属相是虎吧？看看这只——”
安明熙瞥了他一眼：“这是猫。”
他托起安明熙的右手，将陶猫交到他手中，道：“比起凶猛的大猫，哥哥更似优雅的狸奴。”套着一副孤傲的外壳，难以捉摸却又可人得紧。
安明熙握着陶猫，放下手，故作严肃地调侃：“你在轻视我？”
“我，没有……”花千宇有苦难言。
安明熙不接话，任花千宇独自烦恼。他暗暗将手中的陶猫把玩，过会趁着花千宇的视线落在糖葫芦上，迅速将其塞进了衣襟内，又自然地将手背至身后。
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阿九有些无奈，心知殿下心情已复的他还来不及让小公子帮忙劝殿下吃饭，左右便出现了乐洋和乐离忧两人。阿九刚想出声询问，就被捂着嘴拖走，然而直至他隐于人群，安明熙和花千宇两人也没注意到身后少了人。
花千宇将视线从那一蔟糖葫芦中挪开，转头看向安明熙，但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安明熙道：“我不爱吃。”
“那……”花千宇将视线转向那糖人。
安明熙还是道：“不吃。”
花千宇叹气，问：“哥哥早起至今，可进过食？”
安明熙不语。
事实上不仅今日未进食，昨日早膳之后，他因担忧花千宇而无心果腹，因而无视阿九的劝，固执地没张嘴吃过任何东西。到晚上寻着花千宇后，阿九端吃食过去时，安明熙已经靠着花千宇睡下了。今日，他们对张怀还有提防，也就婉拒在刺史府食用早饭的邀请。
“不饿？”
“不饿。”他有意和花千宇唱反调。
说不饿自然是骗人的，只是这会他才注意到他空虚的小腹正打着咕噜，咕噜声轻易被街市的嘈杂盖过。
花千宇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走。
“去哪儿？”安明熙问。
“食肆。”
……
进了食肆，安明熙才发现阿九已不知所踪，正着急着，便见他与乐洋和乐离忧结伴出现。
安明熙舒了口气。
花千宇要了最角落的位置，把邻旁的桌位给了他们三人，这样既能让他们也饱餐一顿，也能隔开人群。
安明熙刚入座，背后靠着墙，花千宇竟和他坐在了同一张长板凳上，但两人间隔了有一人的距离，也不算不当。
“你——”
花千宇打断：“趁着这段时间，来聊聊正事吧。”
他了解安明熙的个性，知晓谈论正事才能让安明熙自然应之，加之以安明熙公私分明的性子，若为正事，不会置之不理。
花千宇将一只手撑在板凳上，身子朝安明熙的方向倾斜，开了折扇，挡着下半张脸，靠着在安明熙耳边道：“刺史一事……”
“需要再度走访吗？”
打在耳郭的气息挠得安明熙有些痒痒，他试图忽略这份不自在，投入思考。
“不。若他真的有问题，走访只会打草惊蛇，一旦引起他的怀疑，他也许会为了掩盖罪行，将我们处决在此。”
“他敢？”
“若罪行揭露，他面临的处境有二：一，被摘了乌纱帽；二，判刑——严重的话甚至是死刑。比起这样的后果，将你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不是更为妥当？强龙怎压得住地头蛇。”
“他不像是罪恶滔天之人，你怕是太过安逸，想找点刺激了。”
“哈，”花千宇坐直，合上折扇，笑眼弯弯，“哥哥真是懂我。”
安明熙无声叹气：“别诬陷了好人。”
“但也别放过恶人——谨慎些总不会有错。”
“你是在火海中长大的吗？”说着，安明熙瞟向他。
他答：“我是花海里长大的。”
“疑心病真重。”
“是直觉。”
花千宇还是不打算将怡园之事吐露。
安明熙无奈：“那接下来呢？”
“探探顾氏的底吧？也许足可信任。”

第47章 047

既然说要探顾氏的底，本想早回山庄，但回程的路上恰好冒出了迷途的老太，老太抓住了安明熙的袖口——以安明熙的性子本就不会拒绝，何况是如此直接的求助。于是一行人伴着脚程极慢的老太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待老太进了家门，黄昏将至，寻不得出城的马车，他们也只能踩着本就疲惫的步子在城门大关前走出苏州城。
说来，总在此段兜转，苏城这般大，至今未曾南至。虽说山庄住着舒适，但若是因留恋这份舒适而停滞不前……最多五日，五日后便再度南往——花千宇暗下决定。
于黄土道悠悠漫步，野径两旁是树与芳草。
江南总是绿，是洒落天地的红光也遮不去的绿，这样的绿与别处的狂野有别，江南绿得温婉。江南总是温婉，连那流水也是舒缓，湖水如镜，河水如长绸，溪水潺潺如丝如缕。江南的绿总有水作伴，此刻东边传来流水之声，更有蛙鸣不断，衬得这野道更静。
土道上非是无其他行人，却难闻言语，想是谁都不愿意打破这一刻的安宁。
花千宇看向身旁带着半边红霞半边绿意入画的安明熙，心思他的皇子不仅与红色相衬，融于青绿中也是令人赏心悦目……
大宁的婚服之色虽不设限，但红男绿女，女子嫁衣多为青衣。
为避免越想越偏，花千宇将脑中杂乱的思绪弹去，只是仍目不转睛地对着安明熙笑，直到安明熙不得不在意，侧头与他对视。花千宇不躲不避，而眼中笑意更深，笑得安明熙红了耳，又不住一掌按在他脸侧，将他的脑袋生生转向前方。花千宇倒也不屈服，固执得要将头转回。
“你！”
花千宇握住他的手腕，用着愈加灿烂的笑容对他道：“熙儿真好看。”
一句话便令安明熙哑口无言，甚至不知所措——明明是早已习惯的话语。
闻声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乐洋不住抖了下，他摇摇头，又注意到乐离忧正盯着他——做什么？
乐洋无奈，招招手，让乐离忧靠近，待乐离忧弯下腰，他踮起脚尖，左手挡在嘴边，靠着旁人的耳际小声道：“你也好看。”
说罢，他拍拍乐离忧的肩，自我认可地点点头。
乐离忧倒觉得莫名其妙，想到乐洋说这话话的目的，他甚至不由蹙眉——他并没有求夸奖的意思。
一对对这般亲密无间，阿九倒觉得寂寞了。
两位姑娘也不知去了哪儿……
走在最末的阿九最先注意到了山庄之下的异状。之间山下排布不少持着武器的男子，或刀或枪，气氛很是严肃，更有身上带血之人被搬下，搬至牛车之上，那是……
下一个注意到远处场景的是安明熙，而发觉安明熙面色不对的花千宇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着安明熙步伐的加快，众人皆步履匆匆。
“公子！”注意到他们走来的东泰远也朝他们而去。
安明熙停下，出声便问：“君泽呢？”
“顾公子他也刚回来不久。”
“发生何事？”花千宇问。
“白日有一群土匪跑入山庄，好在匪徒寡不敌众，山庄主人也全数周全。”只是毕竟是真刀真枪，这一战下来死了不少护卫。
说来，东泰远也甚是意外，先是意外匪徒大胆包天，竟在白日行动，再来意外山庄内竟然藏着这般多的护卫，对比之下，平日所见不过半数。
见花千宇久久沉默，东泰远低声询问：“公子可有怀疑？”
花千宇点头，却道：“罢，进去吧。”
“是。”
台阶上是已被灰尘染暗的血迹，死亡的凝重笼罩在每个人脸上，甚至有人低头暗自抹泪……死去的不仅仅是恶人，更有同伴。
离山庄门越近，乐洋的面色越是苍白。注意到他不太对劲的乐离忧扶住了他，低声问：“你没事吧？”
乐洋摇摇头，走姿却是踉踉跄跄。
沉浸于思考中的花千宇没注意到身后的乐洋，阿九和安明熙却是停下了步伐，等乐洋靠近，安明熙询问：“怎么了？”
乐洋摇摇头，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自己的步子绊倒，好在有乐离忧寸步不离。
乐离忧扶住了他，而后直接用双手握着他的腰，待将他举至与自己一般高后，左手下移托住他的臀部，让他坐在自己的小臂上，右手按着他的背，轻轻拍了拍——以两人的身高差，这样的姿势没有半点违和。
说不上放心，但乐洋既然有乐离忧照顾，他们也就不去担忧了——看乐洋的面色，比起言语上的关怀，倒不如让他在乐离忧怀中好好休息。
注意到安明熙没跟上来的花千宇，回头便见乐离忧亲昵地抱着乐洋。
花千宇问走来的安明熙：“怎么了？”
安明熙摇头：“似乎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
花千宇望着带着乐洋走来的乐离忧，又将视线转向那被搬上牛车的尸体，耳边忽而响起那夜乐洋的哭声，他心中了然，但也只道了声：“送他回房，好生照顾。”话毕，转身踏进山庄大门。
——就不去打扰他们了。
……
踏过一滩血迹，注意到乐洋身体在颤抖，乐离忧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柔声引导：“闭上眼，别看。”
乐洋将双眼紧闭。
须臾，肩头的湿热让乐离忧知晓怀中的小人儿正在偷偷落泪，便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乐离忧说：“别怕。”
乐洋咽下胃中的翻涌，却止不住流淌的泪水，连鼻水也不由随着泪水滑出，待乐离忧将他放在床上，他已经哭红了眼，而乐离忧上衣也湿了大半。
乐离忧用衣袖给乐洋擦了擦眼泪和鼻水，看着乐洋抬起依然含泪的眸子，他道：“别怕，你不是还要保护公子吗？”
乐洋如鲠在喉，只能吸吸鼻子，避免鼻水再度滑下。
他也不想，他真的不想，但身体却自己做了反应，症状竟比双手沾上鲜血的那夜更加严重。
乐离忧接着道：“不要同情恶人，死在你手上的那些人，他们死有余辜，别拿他们的罪过处罚自己。”
乐洋张张口，哽咽道：“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这倒是把乐离忧逗笑了，乐离忧弓起食指，为他擦去泪水，道：“因为你有这么好。”
乐洋被面前人的温柔迷了眼，一时晃神。
……
很奇怪，奇怪到诡异。
忽然遭遇强盗的顾方山庄……恰好在他们离开刺史府的今日……
若是张怀有意要用这种方式将他们抹消，为何要将他们留在刺史府？难道是留在刺史府更方便将他们处置？可如此一来，若有人调查至此，总能查到他们是在刺史府中消失，如此引火上身……若张怀是恶徒非好官，用杀他们性命的方式将皇帝与花家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不是自找死路吗？能布下这么多迷局的张怀真的有这般鲁莽？
然而，在他们离开刺史府后，马上派人刺杀不也是鲁莽？难不成张怀没他假想的那般有心计？又或者说，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另一边，若他们真被人跟踪着，照理跟踪者和张怀本该是同伙，既然是同伙，他们会不知道他和安明熙还在城里吗？难道他们没想杀他和安明熙？若真是张怀指示，杀山庄内的人是为了掩盖不可告人之事吗？或者说强盗的来意真的只为求财？
原本深信巧合多了必有诈的花千宇，此刻也不由想把一切重新归于巧合，毕竟目前的状况难以用道理说通——也正如此前说的，若真有问题，不如将他们杀了，一了百了，何必费尽心思布这么多的局？
切入点不对，也许一切的“说不通”只是他还未找到问题根源……
刹那间灵光一闪，安明熙早前说的话竟成了线索——难道真的是陛下亲手布下的局？目的呢？目的只为给花家安上护主不周的罪名，以此解决花家这个隐患吗？
若是真如此，让花千宇陪着安明熙死去显然不够，必然要留他无恙才能彰显他罪无可恕……
花千宇不禁感到恶寒。
陛下真当如此狠心？
又或者是有人有意凭此挑拨……可陛下这么多疑的人，连他那忠心耿耿的爹都不信，若真有意保护安明熙，可会轻易相信别人，将南行之事外露？
但若假设成立……
花千宇摇摇头——也许是陛下放出的消息，但必然不是陛下亲口下的命令，不然张怀将毫无顾虑。
若真有他人从中作梗，那么他们至今未招杀也有了理由，只是不知为何至今还未有人对安明熙动手……
花千宇回想起此前遭遇的险境——如果那客栈聚集的匪徒便是早做准备，守着他们一行人呢？若为了不让最终能活下去的他怀疑是有意暗杀，用劫财一事做掩盖最为自然。
照这个思路推断，事情的全貌应是……张怀确实有问题，并与想杀安明熙的人同流合污……不，那人必是压在张怀头上之人，因而为了让花千宇能活着回京，张怀被下令不能杀人，只能想尽其他办法掩饰罪行——借赔罪一事让他们自然而然地住进刺史府，留在自己眼皮底下当然更好控制。而为了不让“必须活下来”的花千宇在此久留，甚至牵扯出张怀背后的人，他们想是不会让安明熙死在自己的地界……如此，顾方山庄必然掌握了张怀的把柄，让张怀不得不在他们回到山庄之前赶尽杀绝……
太鲁莽了，太明显了，与之前的作风截然相反……是被逼急了，还是另有他人搅和？
思虑甚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花千宇不由想出去透透气，但还未走至门口，便察觉有人走来。
“公子。”乐洋唤了声。
花千宇开门便听乐洋道：“洗澡水已经在准备了。”
“嗯。”
“公子可要沐发？”
“自然。”
“那乐洋为公子梳理。”
花千宇点头，便走至了镜台前，坐在了台前木凳上。
乐洋拔出了花千宇发髻上的金簪，端起金冠，再解了发髻。待长发散落，乐洋便将手上之物放在镜台上，而后从抽屉中取出木梳，将长发梳理。
“公子为何喜欢……黄公子？”
“为何突然这般问？”
乐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之后还是道：“黄公子毕竟是男子不是吗？”
花千宇总觉的这话熟悉得很，尤记得乐洋昨日在牢房中说了无二致的话，但他也不觉不耐，反而笑道：“但熙儿之美更甚女子不是？”
乐洋顿住了动作，片刻后还是接着梳理手上的长发：“公子只是看脸吗？”语气似乎有些忿忿不平。
花千宇漫不经心地反问：“不然呢？”
听出他话中的调侃之意，乐洋嘟囔：“离忧也是好看，公子怎么不一起喜欢……”
不想花千宇竟故作认真地问：“可以吗？”
“公子！”
见他急了，心生恶作剧快感的花千宇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
安明熙听闻脚步声，抬眼瞟见阿九端着面走回房内，不解地问：“怎么回来了？”
难道千宇不想吃？
“啊？”
忽然回神的阿九看着木盘上这碗热乎的面，才想起还没将面送进房内，于是他编了谎话：“小公子不在房内。”
“嗯，”安明熙想花千宇许是沐浴去了，“放桌上吧。”
“是。”
阿九将木盘放上桌面后，望着正散着湿发看书的安明熙，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问出声：“公子觉得小公子如何？”
安明熙放下书，将目光投向他，反问：“为何有此问？”
阿九咬牙咽下原要说的话，只道：“没事……没事。”

第48章 048

“公子……”
“嘘——”
珑火和琉火刚要起身行礼，花千宇便比了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们看向安明熙。安明熙正专心于戏曲，不曾注意周围人的动向。
花千宇入座，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安明熙，却又风轻云淡地说着不相干的话：“有任务交给你们。”
“是！”
“嘘——不要有太大的反应，仔细听我讲来。
花千宇用扇面挡住半张脸，问：“你们可曾发现有人跟踪？”一双桃花般的眼只是稍稍眯起，也像带上了笑意。
她们对视，沉默。
“只是怀疑，但这份怀疑并非无由来……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多加注意。”
“是。”
“待会我去明熙那儿，你们继续做出看顾我们的模样，再过一会，等你们能确定不受人注意之时，离开这里，乔装好自己，想尽办法为我搜索张怀的罪证——能做到吗？”
“是。”
“别被发现了，注意安全。”
“是。”
“很好。”
花千宇收起折扇，起身走向安明熙……
“公子！”
乐洋忽然抬高的音量令被门槛阻挡脚步的阿九回了神，接着便听花千宇调笑：“舍不得？”
“我！……我就知道，公子昨日在牢里偏要无端提起离忧……”
“这话……所以你是知道了？离忧对你……”
无心再听他们言语，阿九向后缓缓退离。
他本以为小公子是良善之人，值得殿下深交，不想小公子竟是如此浪荡……不仅对殿下心怀不轨，更是朝秦暮楚的好色之徒！
阿九的气愤与失望难以言表，他本想将自己听来的话语转告殿下，让殿下对小公子多加提防，不想对着殿下丝毫开不了口……
殿下要怎么接受挚友本性如此难看的事实？
唉，要是殿下因此怕人了怎么办？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殿下沦陷其中，落了个玩厌了便被抛弃的下场……
他本做了打算要尽量破坏两人的关系，然而次日清晨便又见两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惊得阿九险些摔了木盆。
毫不在意阿九出现的花千宇依然紧揽着安明熙的腰，正脸埋着安明熙的胸口，耍赖似的地不愿被推开。
安明熙用着平淡的语气道：“起来，不然没有下次了。”
闻此，花千宇忙坐了起来，笑问：“这是答应了？”
安明熙点头，又道：“但，你难不成能帮我守夜吗？即便你我同睡，不也是危险？”
花千宇怕他多想，没告诉他自己心中的推论，只叹了口气，道：“哥哥和我一起，我才能安心。”
阿九在心中腹诽：殿下和你一起才最不能让人安心。
“公子，洗漱了。”
阿九出声打破两人的对视，而恰巧此时乐洋也出现，招呼花千宇回房去了。
……
若要断袖，阿九宁愿殿下和顾小公子好，至少顾小公子看着很是真诚。
阿九无所谓殿下喜欢男的女的，他只是希望殿下能收获幸福……虽然他原本也没想花小公子竟然对殿下有这种意思。
阿九盯着不远处的花千宇，都快把花千宇的后脑勺烧出了两个洞来——即便以前觉得普通的接触，在现在的阿九看来都是居心叵测。但既然花千宇是在教授安明熙防身的本事，阿九也不好打扰。
他有些着急，他觉得不能总放任花千宇和安明熙在一块，但花千宇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不放，安明熙即便面上不喜，却明显也不排斥……这么想，以殿下的性子，沦陷也许是迟早的事。
阿九觉得自己该付出行动。既然作为下人的自己没有置喙的余地，那便找顾君泽代为“打扰”。
想着，阿九趁两人不注意，小跑出了别院。他向人问了顾君泽的所在，才知晓顾君泽被庄主关在了卧房，难怪一直不见踪影。
虽说“探望犯人”似乎不是他这个外人该做的事，但阿九想去看看情况。
身为外人，平日不敢乱走，山庄对他来说也是陌生。他循着问来的路线在偌大的山庄转悠，走至庭院，差点撞断庄主和大夫人的谈话。
阿九明明没有做贼，也不由心虚地躲在了墙壁后边，刚想走，便听闻顾明泽一声怒吼——
“她是我杀父仇人！”
这一声吼得阿九一动不能动。
王语蝶淡然以对：“她救了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她也是养大你的娘亲。”
顾明泽冷声：“她不是。就算她为我死了，我也不会为她掉一滴眼泪。”不管吴雪曼怎么做，他只觉得惺惺作态。
阿九忽然想，他最近听到的秘密是不是太多了，他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人灭口吗？
这么想着，他还是偷偷溜到了花窗前，透过窗洞漏空的部分，窥视正在对话的两人——公子他们谈论过要探顾氏，这不也正是机会？
花窗后的两人，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两人间隔着石桌。石桌中央有一精雕的石茶盘，茶盘和石桌无缝交叠好似一体。盘上摆好茶具，其中茶杯有三，三杯都斟好了茶，却像摆设一般齐整地排成了行，无人举杯饮之。
见王语蝶盯着茶盘不语，顾明泽接着道：“若不是她是君泽的娘，她早已被逐出家门；若不是张怀毫无作为，她已死在那年秋天！”
毫无作为？——阿九记下这句话。
王语蝶抬眼，与他对视：“把我也处斩如何？”
“你——”
顾明泽忽然仰头笑了起来，而后用一双无泪却像在哀泣的眸子对着王语蝶道：“你护着她，她杀了你的丈夫，我的父亲……你却护着她……呵，当真苟合……”
在他的记忆中，他的母亲向来是最温柔，也是最善良之人。她体贴地对待每一个人，会因他人的不幸而盈泪——那名连小虫都舍不得伤害的女子竟变成了今日的模样，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想，从他年少时瞧见她和吴雪曼在同一张床上裸身相拥时，一切都不同了。
他喃喃：“是她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我怎么能原谅……”双目都失了神采。
“顾河不是她杀的。”
对先考直呼姓名的叫法太过刺耳，顾明泽不禁皱了眉头，忍住拍桌而起的冲动。
“我说了许多遍了，为何单单只有这件事，你始终不信？”王语蝶叹了口气，起身，竟将外衣脱下——非礼勿视！阿九忙遮住双目，随后在黑暗中听到一声：“看到他留下的印记了吗？”
一阵沉默。
带着好奇的阿九张开了手指，透过指缝窥视。吃惊之下，他用力眨了眨眼，将脑袋探得更近，眼睛睁得太大，都快掉出来了——
王语蝶露出的上臂至肩背皆刻着一条又一条陈旧的伤痕，伤痕细而齐整，或长或短，或深或浅，显然是用利器划出来的……这还只是不被衣物遮蔽而显露的部分。
看上去好痛，阿九打了个颤。
“你所尊敬的父亲留给我的。”
受到冲击的顾明泽难有言语。
“那天，雪曼为了保护我才和顾河起了冲突，顾河是失足摔下楼，撞倒了花瓶……”王语蝶垂眸，即便嘴角还微扬着，眼角还是滑下了泪。
四年过去了，顾明泽无法确认王语蝶所言真假，他只记得一地的血、一地的碎片……以及已经没了气息的顾河。
他握紧了拳头，紧抿着双唇，好一会才能发声：“从什么时候……他这样，从什么时候……”
“从我嫁进门开始，只是他对我……越来越……”
王语蝶难以再往下言说，收了声，将外衣重新套上。
顾明泽起身，阿九还不知他要做什么便吓得拔腿就跑。
说来也怪，他偷听这么久，竟然也没被人发现……庭院周围也不见伺候的下人……
也是，说这样的话，当然要把下人打发走。
……虽然是很严重的事，但好像也算不得是有用的讯息——张使君不作为，算吗？
阿九忽然因为自己的偷听感到几分内疚，一时间也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毫无目的地转悠了会，心想诺大的山庄除了外围有守卫排布，内部还真是松散，想来庄主虽然冷面，但应该不是什么严厉的人。
回想到此行目的，阿九心以为不能白走一趟，于是还是拍拍脸颊去找了顾君泽。虽然顾君泽好像还被关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来，但因为花千宇登徒子的本性，他觉得得见见纯真无邪的顾君泽才能舒心——然而理所应当地被看守的家丁拦在了门外。
门内的顾君泽听到外头的说话声，忽然开了门，见来人是阿九，大喜过望，问：“是明熙想我了吗？”
“是！”阿九下意识回了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谎。
看着顾君泽喜不自禁的模样，阿九不由感到欣慰，于是问：“顾公子被禁足了吗？”答案显而易见，他只是以此作为问候。
他觉得自己该走了。
“没有！”
顾君泽的回答倒是让他意外。
“少爷。”
顾君泽刚想踏出房门就被家丁拦住了。
顾君泽笑嘻嘻地按下他们的手，说：“别管啦，大哥他不会生气的——我都乖乖呆在房间里一晚上了。”
他被禁足单纯只是昨日外出不见踪影，让他的大哥和娘亲们担心了，事实上他也没做错什么——说不定昨天留在山庄，他就没命了。
看他们担心的模样，顾君泽也就乖乖配合大哥的脾气，但都一晚上过去了，怎么也该没事了，大哥不至于这般小气。
家丁皆晓顾明泽对顾君泽的纵容，竟半推半就地让顾君泽走了，让阿九惊掉了下巴。
看来顾明泽确实好说话。
……
花千宇一边陪着安明熙扎马步，一边道：“墨哥曾告诫我，巧合多了，必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安明熙却道：“所以你有多少事瞒着我？”
“哈哈哈……”花千宇生硬地笑了笑。
“事无巨细，都向我复述一遍，如此或许也能让你抓到新的线索。”
单论记忆力，花千宇有足够的自信。他娓娓道来：“那日，我去了青楼。”
他有意停顿在此，却不见安明熙有任何反应——他不希望安明熙有所误会，同时又矛盾地希望他能误会。
然，安明熙只问：“然后呢？”
意料中的回话。
“本点了花魁会面，然而花魁正接客，于是要了其他姑娘，可最后见着面的还是花魁。”
“为什么？”
“刚好接待完客人吧……”
不对——花千宇心生怪异。
这么说来，巧合应该从青青的出现开始。
“然后？”
安明熙有些不耐：难道每说一句话，都要我催着才继续吗？
“然后我询问与刺史有关的讯息，而她只说刺史是个好官。”
“可问了她刺史做了什么好事？”
“没有，问了修墙之事。她说修墙的费用除去公款，仅由义士捐助。”
“若是问了便可一一印证。”
“此话说来……我竟没有怀疑她在说谎。”
明明是第一次见的人，竟也全然信了，“再来。”
“再来问了与顾氏相关的事。那女子言，传闻前任庄主死在了二夫人手上，但此事不了了之。”
“传闻罢了。”山庄的事，他们作为外人也管不着。
“而后散了会步，又听到了有人在谈论刺史，但比此前听到的话更无据可求。”
由于此前有过相似的遭遇，于是这又是一次巧合。
花千宇想说说那两串没能送出去的糖葫芦，拿此“邀功”，却想起安明熙说过不爱吃糖葫芦，于是跳过这一段无用的，接着道：“而后我们正欲出城，便被逮了个正着。”
第三个巧合。
照道理，他们是生面孔，即便真犯了事，也不该如此迅速地被逮捕，何况现场不见指认的人——他巡视过周围，没有在青楼见过的面孔。此番被捕，也带出另一个巧合：青青之死。
“捕快以我们涉嫌杀害花魁为由将我们压入牢中。一夜过后，次日刺史便亲至，告知忽然查到花魁是死在我们离开之后，并将我们放出，以赔罪为由，带入客房招待。”
第五个巧合，新的证词来得太晚又太快，晚在入狱后，快在入狱第二日。
安明熙忽然道：“若张怀真有问题，牢中定然不少犯人诉冤，可有线索？”他的双臂抬得累了，稍稍抖了抖。
花千宇闻言茅舍顿开——牢中只有他们一对犯人！当日他们只顾着自身不自在，丝毫没有注意到毫无人气的牢狱——照张怀的说法，既然他连平民犯案也做处理，牢中怎么可能只有他们？何况牢中的臭味显然在说，那住过人，住过不少人——犯人为何临时迁移？为何单单留他们在那？
张怀果然有问题。
长久以来的怀疑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依据，豁然开朗的花千宇不由激动地把身旁的安明熙拦腰抱了起来，转了两圈。
安明熙只觉莫名其妙，待双腿重新落地，花千宇又给了他一个大拥抱，脸也与他紧紧相贴——
“再对我多说点，我的好哥哥。”
说什么？
安明熙一阵呆愣，直到耳中刺入顾君泽的喊声：“放开他！你这手脚不干净的！”
花千宇却是笑，甚至抱得更紧了。
手脚不干净？他偷了什么吗？
可以的话，真想偷走怀中人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妈说，什么都想做，什么都做不好。
我说，我开心就好了。
但现在我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都做不好并不会让我快乐，反而让我颓废。
写文也做得很差。我能呆在咖啡厅六小时却写不好一章。
昨天颓到了极点，早早就歇菜了，所以晚更一天，抱歉。
我得调整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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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没发现——感谢离歌。独晨的浇灌！

第49章 049

好似许久不曾如此热闹。
顾君泽助跑过后单脚跳起，同时抬起一条腿从花千宇侧面飞来一脚。恰恰此时，花千宇带着安明熙转了身，躲开顾君泽的脚底板，重心不稳的顾君泽险些摔在地上，好在花千宇松开了安明熙，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才让他不至于劈叉。
顾君泽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花千宇这根救命稻草，直到双腿重新合拢。
花千宇笑道：“好久不见，你还是如此……有活力。”
在他的注视下，顾君泽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而他也松了手。
顾君泽迎上他的视线，又故意拍了拍他碰过的位置，像是袖子因他沾了脏东西：“你还是如此无礼。”
顾君泽看了一眼安明熙，回头对着花千宇补充：“又下流。”
花千宇更觉好笑：“哦？公子以为我怎么下流了？”
“仗着明熙脾气好，一再动手动脚，用不入流的手段行事，岂不是下流？”
在顾君泽的引导下，往日花千宇过于亲密的举动一时间在安明熙脑中重现。
花千宇看向安明熙：“明熙以为呢？”
花千宇带笑的两瓣唇张合着，耳际仿佛又吹过了他谈吐间带出的温暖……安明熙垂眸，只道：“未及声色，谈何下流？”
细看方能察觉他耳根子已经发了红，这等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与他朝夕相处并热衷于观察他的花千宇。
花千宇笑意渐深，桃花眼笑成了月牙状——这双放在女子面上尽展妩媚的眼，却因为生在一对剑眉之下而被盖上一层英气，媚意少了，也还是勾人。
花千宇几乎能肯定安明熙也对他有意，只是爱而不自知。
慢慢来，慢慢来，一下子把他的熙哥哥吃掉的话，尚显青涩的哥哥会吓得跑开吧？
抬眼之时又见花千宇的笑眼，安明熙仿佛心事被看穿一般，心情更显别扭。
但，心事被看穿？他……能有什么不能被看穿的心事？
这一次，安明熙没有避开花千宇的视线，二人的双目相对，无思无想，只是静静对视。
顾君泽旁观两人神态，心中警惕，忙插足两人之间，唤了声：“明熙。”
“嗯？”安明熙回神看向他。
只是想阻止两人对望的顾君泽一时难言，不经意间眼球在眼眶中徘徊，思定后脱口：“找我有事吗？”
他想是阿九来找的他，必然是安明熙有事——不管是真想他，还是有事讯问，只要被记挂了他便知足了。
他知道自己在安明熙心中的地位不如花千宇，但他认为像花千宇这种只会说好听话、看着就不可信的胆小鬼、花公子、笑面虎配不上安明熙。
阿九站着在一旁，心虚之下慌了起来。
有事？——安明熙一时莫名，但他也确实有事想要询问顾君泽，于是他开口：“君泽可了解刺史为人？”
阿九舒了口气。
“张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君泽总觉得他们尤为在意张怀。既然不常住，州官为人有深讨的必要？
“是。”
顾君泽的双眼打了个转，好奇地问：“为何关心？你们是御史吗？”
当然，他不过说笑，以安明熙和花千宇的年纪，当官还早。
被猜中身份实乃意料之外，安明熙望向花千宇，无声中把话语权交给了花千宇。而花千宇笑着走至两人身近，自然而然地将顾君泽的目光引至自己身上，道：“资历尚浅，无能为政，不过是想，四处游历间若撞见了贪官污吏，便把他们的罪状整理成御状，回京之时上报御史台，说不定能让这些个恶官得到处置。”
“就不怕官官相护？”
“先收集，走一步看一步，总胜过无动于衷、旁观百姓沉沦水火而不救。”
倒是侠义心肠——顾君泽这么想着，但也不想费口舌赞美花千宇。
“那么，顾公子有何高看？”花千宇问。
“之前说了，他逼我们交银子。”
“先不说是否强迫，”既然顾氏最后能拒绝，说强迫也是勉强了，“若收来的银子真为筑墙，也算不上大罪。”
他问过村民，村民对张怀大多没有坏印象，对筹钱一事比起张怀，更偏向指责顾氏，他们认为顾氏明明家财万贯，却不愿意出银子买同村人的安全。
说来村民对于他这般富公子打扮的人也不大友好，何况他们正受顾方山庄招待。
“他……”顾君泽像是还要说什么，也像是已然无话可说。
“可有其他？”
顾君泽难言一二。
“既然只是如此，为何厌恶至此？”
“只是如此？”顾君泽不满他的说法，“还不够吗？”
“你可曾接触过张怀吗？”
“说过了，狗官讨钱那一次。”
“此外？”
顾君泽抿唇不语，察觉有异的花千宇再问：“难以启齿？”
“没有什么事是本少爷难以启齿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花千宇继续试探：“可能一一道来？”
顾君泽稍稍转过身体，将目光从花千宇身上偏移，对着后山的绿林，道：“他差点把娘抓进牢狱，好在大娘证明了娘的清白。”
花千宇还记得二夫人杀了老庄主的传闻，心想此事不该在顾君泽面前提及，于是不在此深究，只问：“如何证明？”
“事发之时，大娘伴着娘，自然能证明。”
“你便是在那时见了张怀？”
“是。”
“公堂之上？”
“娘又没犯事，去什么公堂？自然是在家中。”
在山庄里？不管有没有犯事，问审公堂才是常理。
堂堂刺史亲临查案……
“既然他这般热心，最终也没有没有误判，为何你对他生厌？”
“就是讨厌——戴着一副假惺惺的笑脸，一看便不是好人——和你一样。”顾君泽斜眼看向花千宇。
花千宇特意端起皮笑肉不笑的面容摆在顾君泽的视野中。
不及深问，有家丁跑来，焦急喊道：“二少爷，二少爷！”
顾君泽闻声，拉直了身子，转过身去，问：“大哥又发病了？”
家丁停下，垛了下脚：“呸呸呸，大少爷身子可好，无疾无病，二少爷可别胡言。”
顾君泽耸了下肩——他只是说着玩，一脸严厉的顾明泽对于他来说就是“发病”。
以前的大哥可温柔了，总让他感叹不愧是大娘生的，不想当了庄主后……唉，他也知道大哥苦，但自己的性格也不知像了谁，便是心中内疚，也会倔强着做一些惹大哥不开心的事。
“说吧——大哥还没打算放我出来？”
“不是，大少爷没说什么，但是先生已至，大少爷到时候读书了。”
顾君泽望天——这个消息比被大哥找更难受。
他看向安明熙，想着安明熙投入于书籍的模样，还是决心多读圣贤书——做不上状元，也想有个举人的水准，腹中带些墨水才能和安明熙畅谈。
“我走了。”他对着安明熙道。
安明熙稍稍点头：“嗯。”
迈出艰难的第一步后，顾君泽渐行渐远。待他出了月洞，花千宇道：“哥哥怎么想？”
“你并非坏人。”
花千宇闻言一愣，笑问：“哥哥怎么说到这个？”
“若不是你有意避开前庄主之事，我们能问出的消息会更多。”
“哥哥觉得我该问？”
“温柔不是坏事。”
花千宇一把将安明熙抱进了怀里，嗅着他颈间衣布传来的熏香，道：“哥哥真好——但要是能更直接地夸奖千宇，千宇会更高兴。”
安明熙的双掌正抵着他的胸腹，稍稍用力外推，道：“不要总靠这么近。”
花千宇配合地张开双臂，向后退了一步，不做纠缠——“哥哥害羞了？”
安明熙蹙眉：“你在追求我吗？为何总说莫名的话？”
花千宇笑容凝滞，心思，为何他的熙哥哥总是出人意外？
静默对视后，花千宇正要开口，阿九忙大声打断：“啊！我刚才撞见大夫人和庄主说话了！”
此声果然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安明熙先道：“细细说来。”
“大概就是……”阿九在两人的注视下，咽了下口水，“庄主以为二夫人杀了老庄主，但大夫人说，老庄主是在和二夫人起了争执的时候失足摔下楼……老庄主好像还喜欢用刀子折磨大夫人……大夫人身上好多伤口。”
花千宇垂眸沉默，直到安明熙问：“可有想法？”
“庄主他至今不相信二夫人是无辜的。”
将此话品味过后，安明熙点头：“这桩案子没有解决，张怀草率了。”
花千宇抬眼，侧头对上安明熙的视线，道：“但他对此案却是亲力亲为。”
阿九不解，弱弱发问：“有什么问题吗？”
安明熙对他解释：“既然用心到亲力亲为，为何不将案子查清楚再结案？矛盾了。”
“啊……是！”
安明熙再道：“也许他此行另有目的。”
“不管有无目的，他离开必然是得到了什么。”花千宇接话。
“比如——钱财？”
花千宇点头：“也许山庄招来强盗，是因为确有把柄在此……听泰远说，山庄暗中养着大批护卫……也许便是早做了会被灭口的准备。”
“既然早有预料，为何要背负这般风险？”这可是山庄所有人的性命。
“如果得到的比风险多呢？”贯常的笑容重现，花千宇道，“大夫人必然知晓什么。”

第50章 050

“为何不是二夫人？”安明熙问。
虽说他的心中也以为大夫人知晓更多，但也说不出依据。
“顾君泽有言是大夫人给出的证词证明了二夫人的清白，虽然不可知大夫人说了什么，但既然大夫人对这个案子走向造成巨大影响，那她……”
花千宇意味深长地做了停顿，接着道：“若是真有人和张怀做了交易，那么不管是大夫人还是二夫人，至少大夫人有很大的可能身在其中。”
“也许与张怀交易的不是她们。”
“哥哥以为……”
“谈及地位，庄主不是更有话语权？”
“但，”花千宇看向阿九，像在询问，“当年的案子，庄主……”
阿九转动脑筋，接过话：“庄主说过要不是张使君不作为，二夫人就被抓起来了！”虽然未想清这消息是否派得上用场，但灵光闪过的瞬间，他便从记忆中挑出了这段讯息。
花千宇赞许地点了头，让阿九一时欢喜，忘了此前对花千宇生的厌。
安明熙却道：“庄主和大夫人、二夫人看似不同路，但，先不论他所言是否属实，他也有可能在大夫人的恳求下选择让步，而提出交易让张怀脱身于此事。”
“面对杀父仇人？”
“斯人已逝，才会对活下来的人倍感珍惜，甚至……自我欺骗——他说张怀不作为却不去追究，有可能是他在说服自己放过二夫人。”
虽不甚认可，也无从得知安明熙共情的理由，但看安明熙几分低落，花千宇也失了否定的力气。
安明熙补充：“我只是在提供另一种可能。”
想来有理，花千宇笑应：“嗯。”
“只是臆测的话，有万万种答案。”
“哥哥在理，宇会更加谨慎。”
虽然是肯定的话语，神态也是诚挚，在安明熙听来却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意思，听了不自在。
见他不回应，花千宇也怕他以为自己在敷衍，便加了句：“哥哥总能从宇看不见的方向想事，可是帮了大忙。”
倒真心细——安明熙思绪在心，却无言表。
这样的心细是习惯，还是只对他格外用心？照他对花千宇的理解，也许只是前者。
不闻话语，花千宇转问：“饿了吗？”
安明熙因他话题跳跃得太快，也接不上话。
不待安明熙答复，花千宇便对阿九道：“照理，膳房早该送食——你去看看。”
他们不过借住之客，没有和主人们同桌而食的道理，以往不是庄中仆人端来吃食，便是派仆从去讨。山庄中下人们纪律松散了些，但也算是热心肠，因而即便忽略了给食，他们也不会想是不敬。
“我……”阿九看向安明熙，心思自己要是走了，这里头可就只有他们二人了。
“有事？”安明熙见他欲言又止。
阿九又看看花千宇，有什么话也都咽下了，他摇摇头，转身快步跑了起来——“阿九很快回来！”
安明熙从他身上收回目光，问：“接下来呢？”
“正面询问大夫人，如何？”
“若她其实是张怀的人？”
这话听着玄乎，但如今的情况确实该步步为营。
“便是如此，也该在那日遭袭后决裂。”
“真有此自信？”
“若不是为除顾氏这一后患，白日派人杀来除暴露自身外，有何意义？”
“若不是张怀指使？”
“也该探问——不能止步不前不是？放心，我会尽量问得含蓄。”
安明熙沉思而不语。
花千宇接着道：“之前问的，哥哥可还有其他什么想法？”
“嗯？”
“可还察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
安明熙沉默，在脑中将事情重新梳理了遍。
白日遭劫……若不是意外……
“如果那位婆婆是有意拖住我们呢？”
“婆婆？”花千宇联系安明熙的话，脑中浮现起了那位求助的老太，“确有可能。”
“你可还记得她的住所？”
“嗯。”
“去问问如何？”
“不怕被惊动暗处的敌人了？”
“你说的，不能止步不前。”
花千宇笑道：“即便哥哥的不畏的模样很迷人，但万事可还要慎重，宇怕一个不小心把哥哥看差了。”
安明熙别过脸：“我不是小孩。”
迷人？
安明熙不由又蹙了眉头。
虽然他不能确定面前的人真对他有那般心思，但这人出口的话语却带着越来越浓的调情意味，让他想到了话本中的拈花惹草的纨绔子弟。然而花千宇的气质比那些个浪荡公子要讨喜多了，虽感到局促，但他也生不出半分厌恶。
安明熙不想因他拘谨，便又回头故意对上花千宇的眼，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但被那双眸子盯着，他的胸口不禁被那视线扯出一股热流，热流堵在喉中，心血也忽然梗塞。
热流生得快，散得也快，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转身，走至石桌旁，手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光滑的石面传来凉意，在这暑气未消的秋日强调着存在感。
花千宇在他对面坐下。
安明熙问：“今日去寻那老婆婆，如何？”
花千宇摇头：“等琉火和珑火归来。”
“与她们有何干系？”
“事情总要一步步来。”
阿九未至，尉迟香倒端来食物。
花千宇道了声谢便要让人退下，谁知尉迟香出声问了珑火和琉火的去处。
他故作无知，反问：“一夜未归？”
他装出思索的模样，后道：“大概是昨夜没赶上出城，留在城内过夜了，姑娘无需担心。”
尉迟香看着还是不放心，花千宇又道：“晚些再不见踪影，我会派人去寻。”
她道了声“是”。
花千宇询问她是否要一起用餐，她摇头，随即告退。
待人消了身影，安明熙问：“为何怀疑尉迟姑娘？”
“因为她姓尉迟。”
“有何不可？”
“鲜卑人的姓氏，却说家住岭南。”
那日听闻姓名后本就觉得怪异，尤其了解到她所谓的家乡在岭南后。然而鲜卑人融入中原几百年，迁至岭南虽说罕闻，但——
“也不是没有可能。”安明熙话道。
“这样罕见之事发生在这种时候，不得提防？何况虽然未曾见过岭南人士，但她的口音更似秦音。”
安明熙垂眸：“我会谨慎——这早点……”他看向那餐篮。
花千宇将餐篮拎至在地上，道：“即便猜测他们不会在苏州动手，但也不得不防——倒了吧。”
安明熙想着尉迟香温顺谦卑的模样，看着被放在地上的餐篮，忽感惋惜。
……
“两位公子怎会有闲情找我交谈？”王语蝶一边说着，一边为两人斟上亲手泡好的清茶。
花千宇道了谢，而后直言不讳：“夫人曾经是否贿赂张使君？”
安明熙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同时抬头看向花千宇——这就是你以为的含蓄？
“此话何来？”王语蝶动作一顿，随后轻轻吹了杯中的茶汤，“这是问罪？”
花千宇起身作揖：“在下年幼，请恕出言不逊，唐突之罪。”
闻此，王语蝶不由笑了，她的笑声也是轻柔，犹如蜻蜓点水，轻然落下，让水面泛起细微涟漪，倏尔不见痕迹。
她放下手中茶杯：“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自己年幼为盾行莽撞之事，不过倒也确实让人不得介怀——说吧，为何有此疑问？”
花千宇仍站着，只是弯了腰，做了恭敬的姿态：“听闻二夫人曾险些被当成嫌犯抓捕，但此事最后却不了了之，甚至没有公审，宇想是大夫人出手摆平。”
“哦？为何不疑是吾儿。”
先不说传闻中的报案者便是顾明泽——“公子为人刚直，不像行贿之人。”
“但行贿，好大的罪啊！这般重罪扣头上，公子以为妾身会认下？”王语蝶仍是一副温和模样，一点也不像受了气的模样。
“为了救重视之人，剑走偏锋也无不可——大夫人定是不信使君会轻易还二夫人清白才不得不行此极端。”
王语蝶沉默，片刻后，请人再度入座：“坐吧。”
花千宇重新落座，此间与安明熙对视了一眼，像只是无意瞥见。
王语蝶问：“公子对此深究，有何意义。”
“收集坊间轶闻，整理成册——有无意义尚难判定，但说得上几分趣味不是？”为应付此番场面，花千宇又临时编了新的能令人信服的理由。
“贿赂之事，怎成趣味？”
“写一本贪官污吏史，若能起得警醒庙堂高位者的作用，世间至趣不过如此。”
“公子不怕惹祸上身？”
“夫人不把在下之事外传，世间文人众多，这火很难烧到宇身上。”
“呵呵，”王语蝶捂嘴轻笑，“好，公子写书之时记得加上几笔，再减去几笔，可别把顾方山庄卖了出去。”
“这是自然。”
“那……”王语蝶将已凉了不少的茶汤饮下，润了润喉咙，道，“若要让故事完整，这话可就长了——我十岁那年随父母到苏州，十二岁出嫁，十三岁生下明泽……因年纪甚小，落了病根，再难生育。事实上也没能再为顾氏添上半个丁。
“好在明泽能健康长大……其他的，我不奢求。明泽十五岁那年，有一青楼闻名苏州，都说此中有一才女，名雪曼，不仅生得貌美，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于是夫君带着我和明泽去楼中一睹风采。
“那时的青楼可不像如今，风雅得很，夫君也只是带我们去听曲……只不过不想夫君竟然钟情于仅比明泽大一岁的曼娘。
“我已色衰，夫君想纳妾也是寻常之事，于是我便许了——说来倒是缘分，那时想娶曼娘的公子哥两双手都难数，但她偏偏应了这门婚事。
“新婚不没几月，曼娘怀了君泽。君泽出生后不久，夫君又纳了妾……许是我年老色衰，他开始厌恶我的皮囊，同床之时常拿利器划破我的皮肉。刀子划得不深，那血像被串起的红玛瑙般从皮下渗出……”
安明熙心中恶寒，却见王语蝶脸上仍挂着恰当的笑脸。
“我是怕痛的人，起初常痛得几乎晕死过去，但久而久之也适应了……与寻常人不同，我的体肤便是小小的伤口也极易留下印子，于是它们与我相伴，直至今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离歌。独晨爱的浇灌～

第51章 051

“雪曼性子虽是清冷，心地却是善良，常为我上药。夜里怕了，也常让她陪我入睡……哪想那日被明泽见着了不雅的姿态……”
她摆摆手，又道：“收不住嘴了，越讲越偏了。”
花千宇道：“夫人愿意对外人谈及此番往事，反令我们受宠若惊。”
“呵，”王语蝶又笑，扬起的嘴角上挂着羞涩，“老了，倾诉的欲望便生了不少，这些话不好和身近的人倾诉，与萍水相逢的你们聊起倒是自在。”
花千宇点头，示以善意。
王语蝶缓缓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日夫君多喝了几杯，下的手格外重，我怕他错手夺了我性命，便跑至房外，曼娘听闻我呼救，不顾自身安危，跑来护我，与夫君推搡之间，夫君酒气重，失足翻下栏杆，摔下楼，同时打掉了花几上的花瓶……
“唉，曼娘下楼，试图救活夫君，但血流了一地，夫君也没了气息。”
王语蝶瞟了眼窗后的那抹驻足许久的黑影，像转述他人的故事般，依然淡淡道：“我软了腿，留在楼上，却在瞧见明泽的那一刻躲回了卧房……我给那次的逃避找过许多理由，但最终只能诚实地说——因夫君的死有我的责任，我心中有愧，我怕明泽不认我这个娘，所以我丢下无辜的曼娘跑了……而本来便对曼娘有误解的明泽，更是以为曼娘是杀害夫君的凶手。”
注意到窗外的身影动了，王语蝶垂眸看向桌上的空茶杯，随之目光移向茶壶，又缓缓抬起双手，左手食指和拇指挂住壶耳，右手食指点住壶钮，为自己满上茶汤。
不待她放下茶壶，便闻顾明泽之声——
“这些事，为何四年前不说？”
王语蝶抬头看向门口处背着光的顾明泽，淡淡道：“没有证据的说辞能洗脱曼娘的嫌疑吗？”
顾明泽握紧了拳头：“至少……他对你不好，为何不让我知道？”
“他是你的父亲，我……不想毁了你心中的父亲。”
“他没有资格做我父亲。”手上过于用力的顾明泽连肩膀都发着颤。
“都过去了……他死了。”
“对，”顾明泽转身，“死了。”
王语蝶静静待他的身影消失于视线范畴。
“不跟过去吗？”花千宇问。
王语蝶苦笑：“他已经是大人了。”
她转言，回归主题：“我确实给了使君一笔钱，求他放过曼娘。”
“可有证据？”
王语蝶摇头：“顾方山庄钱库中储藏的纹银，原本会在底部纹上‘顾方山庄’的字样，但距今四年了，便是去刺史府搜寻也难以取证。”
“从外可还有类似的事发生？”
“公子以为呢？”
“修城一事……”
“公子的消息可真灵通。”
“只是小公子提及。”
“那是使君假借修城之名行勒索之事，是州官欲壑难填、得寸进尺，我不愿如他的意，便被记恨上了。”
“顾氏被禁止在城内经商了吗？”
王语蝶抬眼对上花千宇的视线：“君泽说的？”
“是。”
“唉，若不被限制，明泽也就不用奔波，为母也不用成日操心了……顾氏家底还算殷实，生意做得再小，也能富足几代了。”
王语蝶止声，静待花千宇开口——
“商税原本就占了税收一大比例，张怀若真贪财，为何反要赶走顾氏这条大鱼？”
她张大了眼，好似此刻方恍然。
她的神色逐渐恢复往常模样，后道：“看来明泽只是想逃离这个家。”
气氛凝滞，房内不闻言语，而沉默已久的安明熙开了口：“夫人以为那日庄内遭劫，可是与使君有关？”
与预料好的答复不同，王语蝶讶然言：“不经之谈。使君虽然贪财，但怎至于伤人性命？若真想动杀，早该动手，怎么留至近日无端行动？”
安明熙垂头，道：“是我胡言了。”
……
回至偏院，安明熙才道：“如何？”
“虽说是抓着了狼尾巴了，但三言两语也算不得好证据。”
“是，夫人的话无从佐证。”
“哦？哥哥还存有疑虑？”
安明熙摇头：“照目前的状况看，夫人也没有对我们说慌的必要。真有万一——万一她与张怀有更深牵连……”
安明熙再度摇头，晃下无由杂绪：“想得太深，反受其累。既然无其他凭据，也只能信了。证据方面……试着往别处取吧！”
花千宇点头。虽然他对王语蝶把事情推至顾明泽身上的说法还心存疑虑，但照理王语蝶也没骗他们的必要。
忽然无话。
烈日曝晒，也没有悠闲踱步的心思，不待花千宇想好准备出口的话，两人便一前一后踏入了房中。
“熙儿。”花千宇抬头，视线落在安明熙的背影。
这般称呼从小他一岁的花千宇口中吐出，始终过于甜腻，安明熙至今仍是不适，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在无端的肃静中，他被这忽然的一声唤得心跳都重了一拍，却还是故作平静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花千宇，问：“有事？”
“我……”
花千宇被他盯着更是难言，放快的心跳堵在声带，口舌生涩。
“有事？”
见花千宇难得一副生硬模样，安明熙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在做好了准备。虽不曾想到如何因应，但无法冷静下来的心像是着急着想要听到尚未出口的话，安明熙加速的心跳让血气涌上了脸颊。
双颊同样飞红的两名少年僵在原地，谁都没因心中那份像被木勺舀起、泼甩，在夜空中绽放的花火般炸开的羞臊而躲开对方的视线，他们固执地对视着，在静默的情境下进行着没有输赢的较量。
花千宇看着安明熙的模样，明明凭着对方此刻的模样，花千宇有八成的把握自己与对方心意相通，偏偏因为那两成的不确定而踌躇不决。他想起那梦，想，若是自己的自信不过是笑话，若是安明熙所表现出来的局促不过是因为他是难得的好友，若是自己的心意辜负了安明熙的友情……
“哥哥……”花千宇摇头，“熙儿此前说的那番话，是知道了吧？”
偏偏在这种时候收了胆——安明熙下意识蹙眉，让自己的神态显得更加强硬：“什么？”
没有要逃避话题的意思，他甚至想让花千宇快些把话说清——即便他仍是没思考若是花千宇真将心意展露，他该如何回应。
第一次体会到连手指都无所适从的情况，花千宇十指几番纠结，最终还是收紧——
“我对你——”
“公子！”不知何时踏入房门的阿九出声打断。
安明熙无视阿九，接着进击：“你想说什么？”
“我……”花千宇看向阿九，又看回安明熙，叹了口气，“下次。”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卧房。
待花千宇踏出门槛，收起最后一眼，安明熙背在身后的左手也紧了拳头。他低声自语：“胆小鬼。”竟因花千宇临阵脱逃生了气。
他甩起下裳，在身近的木凳上落了座。
阿九走来，站在他身后，沉寂不语。
许久，压下火气的安明熙沉声问：“有事？”
“啊？”阿九不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但房间中确实只有他们二人。
“平日里，你不会无端插话。”插完话便又没了声，显然不是急事。
“我……”阿九觉得自己不能再犹豫，这样下去，也许在自己没看住的时候，安明熙便对花千宇付了心，“殿下觉得小公子如何？”
安明熙不予回应。
“小公子……也许是个能交友的对象，但……若是谈及情爱，小公子必然不是好人选。”
“为何？”
“小公子……小公子过去便经常往青楼跑不是？……虽然小公子看着是个好人，但他对谁都好不是吗？不止是殿下……像他这种人，一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他啦！他又是那种来者不拒的——”
安明熙打断他：“他做了什么？”
“啊？”
安明熙转身，抬头凝视阿九，目光锐利，让阿九心慌，他担心安明熙会误以为他在挑拨两人关系。
“他做了什么，让你有了这样的想法。”
阿九不自觉地看向斜上方，道：“阿九说了，公子他……”
“又或者说你听到他说了什么——为何不能向我坦白？”
阿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殿下……”
“隐瞒也是种欺骗，不是吗？”安明熙顿声，“你要骗我吗？”
“殿下，”阿九双膝落地，让自己处在比安明熙要低的视角，“阿九听到小公子说——说他只是喜欢殿下的脸，即便是换了离忧，他也是喜欢。”
安明熙闻言却仍是面无表情。
阿九咬牙，接着道：“所以殿下，殿下不要对这样的人动心好吗？小公子年纪小，玩性大……”
阿九说了什么，安明熙没再听进丝毫，只是想起了盯着他面容时脸上带笑的花千宇。
所以说，这张脸从来不会带来好事。
所以说，这样的脸确实不该长在身为男子的他身上。
所以说……
阿九手忙脚乱的模样让安明熙的注意力重新回归他的身上，他有些奇怪，不知道阿九在慌什么，直到阿九拿将手帕贴在他眼下，他下意识按住阿九的手，看着阿九快哭出来的模样，才意识到视野在模糊和清晰间转换，脸也有些痒……
他用另一只手擦过那半边发痒的脸，才发觉到是潸然滑下的泪水在作怪。
忽然鼻腔和咽喉都酸涩了起来，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为什么？明明心情很平静……
明明很平静。

第52章 052

极目对空，那因多添了一笔墨色而显残缺的白月像神佛打破黑夜、窥视人世的眼。皎洁月色染白了夜幕，也掩盖了四周星斗，倒是夜幕尽头的群星们自由跃动，各自璀璨。
安明熙站在月光之中，让微风拂发，任脆叶噪耳，触目的漆黑在他的凝望下透了白，模糊的往事在面前重现……
“别哭。”洛灵按住他的肩膀，她眼里还有泪打转，却硬是要扬起嘴角，故作轻松。
洛灵蹲下，用手帕温柔地将他潸然泪水擦去。
“母妃只是要去其他地方了，即便不能陪在你身边，母妃也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有时我会透过太阳，有时又会拜托月亮，但是想我的时候也不要盯着它们看，尤其是太阳公公，他看到人一直看着他就会害羞，害羞的话，下次就不让我看你了……哈哈，我在说什么……
她抬手用手腕擦去自己的泪水，接着道：“你要活下去——知道吗？”
安明熙攥住她的衣袖：“我……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吗？”
洛灵摇头，接着道：“熙儿现在必须要做的是好好活着，等时机到了，母妃会来接你，但熙儿要是自己乱来的话，母妃会很生气，就不会见你了。”
安明熙吸了下鼻子，问：“时机到了是什么时候？”
洛灵将悲伤吞咽，试图稳住自己发颤的嗓音：“到时候你会知道的……在这之前你要好好生活。”
“可是熙儿没有母妃了……”
“乖……”洛灵破了音，“好熙儿，你的日子还长，前路还有比母妃还要重要的人在等你啊！”
“不会有的……”无法再稳住情绪的安明熙放声哭喊，“不会有的！不会有的！”
“好熙儿，好熙儿，”洛灵把他抱进了怀里，拱起指关节，轻拍着他的后背抚慰，“会有的，会有的……母妃要你快快乐乐的……答应母妃好吗？”
安明熙咬紧牙关，摇头。
洛灵按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怀中推出，看着他瘪下的嘴角与他满脸的泪痕，一瞬间泪如泉涌。她抬高音量，用哽塞的声音道：“你这样！让母妃怎么放心走……求求你了，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熙儿最乖了……”
安明熙推开她，跪在地上，对着端坐高位的皇后磕头，一边磕，一边喊着：“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母妃吧！求求你……”
皇后抬手，冷着脸：“来人——把他带下去。”
“是！”
“放开我！放开！”被人强行抱走的安明熙拼命拍打着来人的后背，年幼的他即便能制造疼痛，对成人的行动也造成不了大的影响。
脱力跪地的洛灵看着被抱离的安明熙，说着：“好好活着，不要怨恨……”
时间流速好像变慢了，安明熙看着她的口型，读懂她的每一个字，她的声音在他耳边放大，一字一句，听得真切。
他被抱出门外，大门逐渐合上，视角逐渐变小，安明熙忽然用他最大的声音喊着：“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仿佛怕她听不见，他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门扉紧闭的前一刻，洛灵的唇角仍像是被无形的鱼钩拉扯着，她瞪着发红的眼，像是下了决心慷慨赴死，又像是对自身遭遇之事感到愤恨，更像是为了让安明熙放心而强笑至最后一刻……安明熙对母妃最后展现的神态有过千百种的猜想，但已和母妃分隔黄泉两端的他无法得到最真的答案，封存在记忆里的画像也渐渐失了色……
他曾经试着描绘母妃的模样，但他显然没有绘画的才能。
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母妃让他不要怨恨，但他如何原谅将她推入奈落的人们？在那些人中，他对主导者花雅兮的恨意本最深，但他却和花雅兮的侄子做了好友……
他清楚，血脉相连并不代表花千宇该承担他对花雅兮的怨恨，但若他真将复仇的火焰烧到花雅兮身上，花千宇……会恨他吧？
对于母妃的嘱咐，他总是犹疑。他想人死了便化作土壤，不会再有后来，但他又想，若天空之后真藏着另一个的世界呢？他与誓言相背的举动令母妃失望了吗？
“熙儿。”
安明熙循声后转，然来人乘机上前了一步，于是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安明熙这才注意到，这比他还小上一岁的少年，个子竟比他还高了些——或许是这段时间长起来的。
花千宇没等到想要看到的反应，面前的人儿只是向后退了一步，面上不见情绪波动。
安明熙说：“别这么叫我。”
“为何？”
“我不喜欢。”
花千宇只当他害羞了，笑道：“那宇等哥哥喜欢了再叫。”
安明熙背过手，与之擦肩。
花千宇转身：“宇有话要对哥哥说。”
他已在心中设想了所有可能会发生的状况，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这回该万无一失——
“我不想听，”安明熙还是停下了脚步，背对着他，道，“我累了。”
话毕，他接着向房门走去，留花千宇独自懊悔白日错过了最佳的告白时机。
……
“苏湖一带向来有‘水乡泽国’之美誉，上田亩产达五六石，何况一岁两熟，田税高于其它地域实属正常。”与安明熙隔着石桌相对着，坐在石凳上的花千宇转身对珑火和琉火道。
看来张怀确实不好对付，便是她们跑至城南暗访，也找不上半个能指控张怀的人。
珑火与琉火对视一眼，忽然同时下跪，低下头，而后琉火开口：“是我们无用，无能完成任务，请公子再给我们机会，琉火、珑火必然不再辜负公子嘱托。”
在外两日她们几乎不免不休，心想必须尽快完成任务、回到该保护的两位公子身边的她们白日走访，深夜之时便是冒着因违反宵禁而被逮捕的风险也要匆忙赶路。
花千宇淡淡道“不必，辛苦了，起来吧。”
二人仍是不动。
“你们二人长时间不见踪影，想必已经惹了他们注意，现下不该轻举妄动。”
“请公子责罚！”两人同时将头磕在了青砖地上。
花千宇无奈。
安明熙出声询问：“可问到田税具体收法？”
珑火答：“一亩四斗。”
花千宇的眉尾不自觉颤了一下——竟然有官员敢在田税上动手？商税尚且不好查，田税可是稳定。
大宁税法，田税最多一亩收三斗。
“起来吧，你们做得很好。”安明熙道。
二人抬头看向花千宇，显然在问他的意思，花千宇忽感羞耻，在她们的注视下左手盖上了额头，也遮住了眼——
“起来吧，是我武断了，你们确实做得很好。”
二人站直后，安明熙又问：“为何听你们所言，百姓似乎对此不存怀疑？”
珑火回道：“因为……二十三年前便是如此，而张怀十六年前才被调至苏州。”查不到其他有用讯息的她们只能往田税这个方向查，但她们越是深入，越觉得此地只是单纯赋税重——可这也是她们查到的唯一可能有用的线索。
“二十三年前……”安明熙将目光投向花千宇。
花千宇循着落在身上的视线对上安明熙的眼，笑道：“大宁税法在先皇登基后便没再修改，这么说来……苏州刺史贪污原来是风气使然。”
安明熙因他的不正经眉心一皱，随即再度将视线投在二人身上，问：“可还有其他所得？”
珑火琉火对视后，齐声：“无。”
本试图了解上任刺史情况，然而平头百姓对官府之事不甚了解，何况远在十六年前。
花千宇就此线索沉思：若是谋财，本该有更稳妥的方式，怎么会……屯粮，是要谋反吗？
两任州官皆是如此的话……背后或许存在更大的势力。
花千宇知晓若是继续深挖，他们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就像是在蜿蜒绵长而奇险的山洞中潜行，越往深处走越是黑暗，本以为再往前十里便是尽头，然而前行百里面前仍是黑暗——要回头吗？也许再往前十步，绕过那个拐角，便能瞧见洞外的光，又也许力尽而亡也望不到头……回程并非无险，但前进更是凶险非常。
花千宇会是那个坚持走到最后的人，他享受未知带来的刺激，享受抵达终点可能带来的荣耀。
“对于跟踪我们的人，你们可有发现？”花千宇问。
琉火回应：“不甚肯定，但有怀疑的人选。”
“好，”花千宇起身，“琉火与我一同入城，珑火下保护哥哥。”
听出他话中含义的安明熙站了起来：“为何要我留下？”
花千宇柔声解释：“想尽量避开眼线的话，人少些更合适。”何况始终是庄里更安全。
合情合理，安明熙无法反驳。
“阿九。”花千宇对安明熙身后之人唤道。
“是！”阿九踏出一步。
“……算了，”花千宇摆手，“我自己去。”
他不过是要去找乐洋同行，多一个会武的以防万一——本该随身伺候的乐洋因总有乐离忧随行，花千宇瞧着碍眼，便打发他去教乐离忧武功了。
花千宇踏过月洞，对着守在月洞两旁的东泰远和东启明道一声：“看好。”
“是！”
走没几步，花千宇便与端着食物走来的尉迟香照了面。尉迟香停下脚步，弓腰低头，待他从身边走过，才抬起头，继续前行。在向东启明与东泰远点头作为问候后，她踏入月洞，朝安明熙走去。
“公子。”
尉迟香行礼，将木盘放在了桌上，又将盘中三碟早点端出，在桌上摆好，而后拿下木盘。
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安明熙这时才道：“我不饿。”
尉迟香柔声：“总该吃点。”
安明熙摇头。
尉迟香只好将早点重新放回木盘——但在她收起之前，安明熙道：“你吃吧。”
尉迟香一愣。
“吃了吗？”安明熙对她问。
尉迟香本欲点头，但最终还是摇头。
“坐下吃吧。”
尉迟香看向在场的其他人，阿九和琉火都摇头，于是她道了谢，将木盘放在石桌上，又在安明熙身旁坐下，姿态优雅地品尝起了早点。
安明熙抬起手对阿九示意，阿九便拿来了书，递给安明熙。于是在这个清晨，安明熙静静地看书，尉迟香静静地用膳，原本算不上和谐的景象却因为这份宁静而显得温馨。
耳边只有鸟鸣叶响。
许久，尉迟香从袖中取出手帕，轻轻按在唇上，水色的手帕沾上了口脂的红。
她收起手帕，再次道谢。
她起身，将木盘重新放置面前，把尚未空盘的瓷盘一个个端回了木盘内，而后站起，对从书中抬起头的安明熙点了下头，便退下了。
没走几步，景墙上的那两位黑衣蒙面者吓得尉迟香摔了盘子，她后退两步，赶在蒙面者跳下景墙前转身向安明熙跑去。
安明熙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珑火、阿九护在安明熙身前，东启明、东泰远向安明熙跑来，却被接二连三的蒙面者缠住了步伐，只好厮杀。
同样陷入恶斗的珑火忙对阿九喊道：“快去叫人！”
心中生惧的阿九吞了口唾沫，看了眼安明熙后还是快步跑了起来，并在三名护卫的掩护顺利出了偏院。
从各处冒出……看来就只有这七人——珑火侧抬腿，踢开攻来的人，心中思量。
目的明确的七人，没有因为阿九的动向而改变目标，显然冲着安明熙来。
除了和东启明和东泰远交锋的两名刺客，其他从各处冒出的刺客没有顾及落于下风的同伴，直冲安明熙而来——正对付着两名敌人的她该怎么保证安明熙的安全？
东启明和东泰远同时用大刀砍向身前的敌人，并一脚将其踹开，跨过他们的尸体向安明熙和珑火奔来。
珑火也成功解决了一名刺客，然而又有三名聚来，珑火只能叫安明熙跑走，好争取东启明和东泰远赶来的时间——安明熙才刚退后一步，便有人挥着长剑刺来，他观察握剑之人的动作，做好了闪躲的准备，然而尉迟香却忽然出现将他推开——倒在地上的安明熙只见她腹中涌出的血裹着银色的剑身并沿着剑刃滴下。
刺客拔了剑，尉迟香的血飞溅，其中一滴落在安明熙眼角，而后像泪水一般顺着脸颊滑下。
此刻，除去瘫坐在地的尉迟香，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战况如何，他看不见。他只管抱起尉迟香，匆匆往卧房跑。他踹开房门，入门后心跳更是鼓噪。
他将尉迟香安置在床，转身欲找寻任何能止血的物品，但尉迟香抓住了他的手。她流着泪，却是笑着：“不用了，我要死了。”
安明熙想否定她，但就算是急红了眼，他也无能言语——母妃生前的最后模样与目下的尉迟香重叠，他失了声。
“陪陪我就好……坐下好吗？”
安明熙在床边坐下，扶起正欲起身的尉迟香，尉迟香侧倒，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将左手抬起，小臂盖在了腹部的血洞上。
她说：“你真是温柔。
“但是，你怀疑我了，不是吗？”
安明熙闻此，低头看着她带泪的笑颜，心跳漏了一拍。
“你觉得我要害你。”
安明熙张口，仍是难言。
忽地，银光乍现，利刃滑过刀鞘的声音忽响，尉迟香握着匕首，朝安明熙心间刺来——
“我确实要害你。”
……
花千宇故作偶遇，与握着扫帚在家门前呆站的老人打了声招呼：“是你啊，老人家。”
“哦，真俊……”老太不由道。她眯了眼看他，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个遍，但还是没有认出来人，便问：“你是……”
“前阵子老人家迷路，是我与好友将你送回此地。”
“哦——”扫帚靠在老太身上，老太举起右手，又拍在左手上，慈祥地笑道，“是你啊！”
老太将扫帚倚在墙上：“进来喝杯茶啊——都进来啊！”她示意花千宇身后的乐洋和琉火，又推着花千宇的后背，将他推入了家中。
普通的民居，与寻常布衣的房屋相比，不算简陋。
老太让他坐在了木椅上：“我得好好感谢你……”
她提来装着热水烧水壶：“孩子，你是外地人吧？”
“是。”
“洛京一带来的？”老太将水壶中冒着热气的热水倒在茶杯中。
“是。”
她又像是不知道烫一般一一将茶杯中的水倒去。她笑容更是灿烂，慈祥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我也是从京城来的，但丈夫是苏州人……唉，也就回不去了。”
老人将茶壶中凉了的茶汤倒干净，再把热水倒入：“有地方住吗？要不要住我家？家里还有空房，我还有一个孙女……”
花千宇笑着听完她的长篇大论，在她停下后，道：“不了，我有地方住。”
“住哪啊？客栈可不干净。”
老人把茶杯往他的方向轻推了一把，又邀着乐洋和琉火一起喝茶。
“暂时借住顾方山庄。”花千宇虚捏着茶杯，隔着一指空气都能感受到杯中热度。
“哦，顾方山庄啊……我们家小姐还在那住吗？”
小姐？顾方山庄住了青楼的姑娘吗？——乐洋心中疑惑。
“嗯？老人家，你们小姐是……”
“哦！”老人忽然反应过来，“早就是夫人了。”
“哦？”这倒是巧了。
“我曾是顾方山庄大夫人的奶娘，”谈及往事，老人很是开心，但忽然又变了脸，“不对，唉，老爷死了，现在的庄主是大少爷……唉，可惜了。”
“可惜了。”花千宇应和。
“是啊，夫人啊，当初可是下嫁了，竟然嫁给商人……商人哪重情啊？要不是夫人身份在那，老爷还不一定会待她好……娘家人刚走没多久，丈夫就纳妾了，真是……唉，但就那么去了也是可惜。”
“大夫人的身份？”
讲到此，老人满脸骄傲：“夫人可是刺史的嫡长女——哎呦，不对，现在已经御史大夫咯！官家小姐不嫁官，反而嫁低贱的商人，这不是可惜嘛！”
花千宇心生不详的预感——
“夫人是前任苏州刺史的嫡长女？”
“是啊！欸，孩子，茶！诶哟，怎么走这么急……”

第53章 053

枝叶在蓝绢上交错着，其中有碧绿松针点缀于枝节，与绢上最抢眼的大片红叶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符寻常的构造让这小小天地更具吸引力。
尉迟香左手拿着绣棚，右手捏着银针在丝绢上穿梭，或长或短的细线紧密而规律地排列，形成枝叶的纹理，又有深色的丝线调和色彩组成暗部，使画面层次分明，然而绢面平服，不给人厚重之感，丝线色泽光艳，色调却是自然柔和。
耳边有脚步声传来，尉迟香不甚在意，专心投入于手中的一针一线，直到来人停在她身后，道一声：“绣得真好。”
尉迟香记得这个声音，因而心惊，险些被绣花针扎伤了手。她朝来人看去，一见果然是山庄的大夫人，王语蝶。
尉迟香回头，忙将针随意插在丝绢上，将绣棚放在桌上后起身，转身面向王语蝶，屈膝行礼——
“大夫人。”
王语蝶坐在了尉迟香原先做的位置上，端起绣棚，却是惋惜：“可惜了。”
尉迟香不明其意，依然恭敬地低着头。
她偶尔会帮丫鬟们做事，来往间见过王语蝶好些次。
王语蝶将绣棚放至一旁，示意尉迟香坐在她对面：“坐。”
尉迟香点头，方坐下，便听惊人之语：“杀人的时候手法也能这么漂亮吗？”
尉迟香的目光从王语蝶身边穿过，落在房外，只见外头阳光明丽，天井静无人影。尉迟香想：人都被叫走了吗？
这里是丫鬟住的偏院，虽然平日也不显吵闹，而她从屋内往外望也见不着全貌，但直觉告诉她，这座院里只剩下她们二人了。
若王语蝶真以为她是杀手，怎么会以身涉险？
假象？是花千宇派她来试探的吗？
尉迟香展露惊愕之色：“杀人……”
“是，杀人，你有任务了。”王语蝶淡然笑。
“任务？”
尉迟香本想一直故作无知，却见王语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碧色的牌面雕着水纹，水纹中心突出一块方型区域，区域中间刻着一个“暗”字。
“为何？”尉迟香的神色顿时肃穆。
王语蝶收起玉牌，笑道：“不然你以为为何你每每都能顺利对接？当然是因为这是顾方山庄，我的顾方山庄。”
“你想让我杀谁？”
“安……啊不，现在应该叫黄明熙。”
……
便是如此近的距离，在安明熙的快速反应之下，刀尖竟也没能刺进安明熙的胸膛。
安明熙握着刀刃，吃惊地瞪着尉迟香，逼厄之下连呼吸都忘了。
尉迟香松手，趁着安明熙握着她肩膀的手脱力，推开他的手臂，身体借着床柱支撑。
安明熙满心不解：“为何……”
顺着刀刃而出的血沿着他的手臂滑下。
“没有为何，只是接受了命令来杀你罢了。”
安明熙缓缓吸气，呼吸抚顺后，把匕首丢在地上，问：“为何不杀我？”
脸上布满汗珠的尉迟香自嘲地笑着，答：“使不上力气了。”
腹部像充了气一样地发胀，内脏的灼热逐渐盖过了利刃穿腹的撕裂感，呕吐欲愈强，她合着双唇，紧咬着牙关，但在酸液从喉口上涌至舌面之时，她还是张了口，吐出混在血中的食物残渣。
所以，到了最后，她还要死得这般难看吗？
“我就不该吃那些点心。”尉迟香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安明熙的双眼已干涸，但眼白带上的红还未能褪下。他又问：“为何救我？”
“为了制造杀你的机会啊，只要你放下戒心靠近我，我就有机会……”尉迟香困了，却还是苦苦支撑着眼皮，絮叨着，“我不会武，就算我能抓到其他机会杀你，我也无法从你的护卫手下逃脱，还不如就此顺水推舟……哈……我知道那人还杀不了你，但我要是为你挡剑，你一定会放下防备靠近我，不是吗？……我了解你。”
“为何不杀我？”
“我说了……哈哈，”她自嘲地笑着，却连笑声都孱弱，“算了，我确实没有心力杀你了，倒不如说，我只是来送死的……不完成任务也是死啊……我要死了，任务如何都无所谓了吧？也没有留名青史的可能，到最后还能坚持什么呢……我的死，真的有意义吗？”
“我会记住你。”安明熙道。
尉迟香将已经涣散的目光重聚他脸上，笑道：“好，谢谢你……”原本平和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她稳住嗓音，但气若游丝：“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谁？”
“是皇帝，是大宁天子啊！”
安明熙顿时如受雷击，浑身一顿，垂眸愣愣地听着尉迟香继续道：“所以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在哪……”
安明熙抬头，她沉重的眼皮已经合上，只留失了血色的嘴唇张合：“只是任务，只是任务啊……伤害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安明熙柔声回应，“谢谢你。”
“呵，笨呐……”
我啊，是在为破坏了你和你父亲的关系感到抱歉。
很难过，很痛苦吧？我知道的，我能懂的。
所以对不起。
……主人啊，香儿这次做得很好，对吧？
就算我听不见，也请夸夸我吧……
她坐在那，俨然已经失去了生息，时间也像是随着她的生命止步。
呆然静视着的安明熙察觉到从她闭合的眼帘中出逃的一滴晶莹，他抬手为她擦去这最后的泪水，道一声：“辛苦了。”
……
“我知道，他是四皇子。”
“你知道？”王语蝶觉得不可思议，“其他的事呢，伯尹都告诉你了吗？”
“是。”
“他就不怕你知道太多而露馅？”
尉迟香自信以对：“深入了解过后才能敏锐地嗅出每一道可能派得上用场的讯息。”
王语蝶的神情恢复原来的放松模样，她道：“看来伯尹很信任你——你嗅到何种有用讯息了？”
“他们也许已经怀疑我了。”
“用处呢？”
“这说明他们很可能已经察觉主上的存在。”
王语蝶笑意渐深：“所以该改变行动方向了。”
“因而要我刺杀四皇子？”
“是。”
尉迟香无言，沉心思索，后道：“这是让我去送死。”
王语蝶右手四指打在左手手心，故作惊讶道：“呀，被发现了。”
得到这般回答，尉迟香不展一丝悲愤，只问：“是主人下的指示吗？”
“不是又如何，”王语蝶放下手，“不愿意听我的吗？”
“……我可以死，但我的死能带来什么？在此地刺杀四皇子，无论成败，在他们本就怀疑使君的情况下，使君该如何？”
“张怀？张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说着这样的话，王语蝶仍是笑着，“活不了太久。”
“但若是使君被抓……”
“五年，他们被命令五年内不得回京，只要截住了密函，待丞相家的小公子回京，自顾不暇的他还能回想起五年前的这段遭遇吗？”
“如何确保一定能将密函截获？”
“放心，若是失败了，替罪羔羊不会是你的主人。”
“为何现在才对四皇子下手？在他们抵达江南，甚至是苏州前动手，不是更保险吗？”
“张怀保险了，主上可觉得危险呢。他所希望的……四皇子死得越远越好，远到皇帝无法怀疑到他头上。”
总觉得事态诡异的尉迟香将脑中所得信息整合，方注意：“但若是四皇子在此出事，小公子不会折返洛京吗？”
“会，所以四皇子必须平安无事。”
尉迟香眉心紧蹙：“夫人到底想让我作甚？”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说——他会相信你的遗言吗？杀他，只是假象。”
王语蝶站起，走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对她道：“希望你能演得比张怀好。”
尉迟香转言：“使君他不知道夫人的身份？”
“是，要是被他知道了，他不知又要演多少烂戏。”
“夫人想香儿怎么演？”
“不管你怎么演，让他相信，要杀他的人，是天子。”
尉迟香暗暗收紧了放于腿上的手。
王语蝶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自古帝王心最是难猜，也最是难印证。四皇子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即便他想要相信皇帝，也不会大逆不道地跑去质问。”
王语蝶抬手轻轻拍了拍：“所以，放心吧，你的牺牲有绝对的意义。”
……
熟悉的血迹让花千宇手脚发软，沉默驻守门外的人们让他心中不详的预感越加强烈，于是他迈开了发软的双腿，绕过尸体，向他们跑去。他拨开人群，不顾顾君泽的制止闯入厢房，确认了坐在木椅上的人是安明熙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惧愤恨霎时烟消云散。
门外的珑火与琉火配合着将厢房的两扇门合上，并用肢体示意人们散开，顾君泽即使是有意见，也不想在此时吵闹，打扰了安明熙的安宁。
明熙说想要独自静静，却没有拒绝千宇靠近。
顾君泽知晓，他比不过，只能选择黯然离去。
花千宇走上前去，便注意到床上那盛装打扮的丽人，她合着眼悄然平躺，失了血色的手交叠在小腹上……
在这样肃穆的氛围下，花千宇知道，尉迟香不会醒来了。
原本的千言万语堵在了口中，花千宇将话语咽下，静静地站在安明熙身后，陪他守候——直到安明熙出声打破了寂静。
“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语气淡然，不见哀戚。
花千宇无言，沉默地听他讲述。
“帮我记住她，好吗？稍微，让她活得不那么孤独。”
“好。”花千宇回应。
安明熙站了起来，转身看向他，问：“你会记住我吗？”
花千宇的心忽然坠下一截，却是毅然：“我不会让你死。”
安明熙垂眸，轻笑一声，笑声苦涩。
“也是，我要是死了，你也只能亡命天涯。”
安明熙抬眼，接着道：“或者你会为了你的家人回去，但想若皇帝真的有心处置花家……皇后会被牵连吗？”
花千宇沉默着与他对视，直到确认安明熙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才道：“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安明熙哑然，倏尔话道：“你一直都很会说好听话。”
“不是好听话。你知道，我对你……”
安明熙攥紧下裳，松手，出声仍是冷淡：“我知道，你对谁都一样。”
“你不一样，”花千宇朝他逼近了一步，“只有你不一样。”
安明熙没有退后，冷然直视花千宇凄然的眼。
花千宇抬起右手，手掌悬在安明熙的脸侧，而后小心翼翼地贴上。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安明熙无泪的下眼睑，柔声：“哥哥伤心的时候总会推开我……或者是我让你伤心了……但无论如何，我总是在。”
花千宇缓缓靠近，闭上眼，嘴唇触上安明熙的红唇。少年的初吻呆板生涩，唇与唇只是贴着便已耗费了所有的精力，脑海中只余空白，呼吸也被忘却。
浑身僵硬的安明熙也逐渐闭上眼，沉浸于这份空白。鼓噪的胸膛中似乎在下一刻就会破开，并蹦出一颗红心，但在这之前，从这片苍白汪洋中挣扎脱逃的安明熙推离了他，抬手，拳头就要落在他脸上。
花千宇不躲不避，眼神仍是坚毅。
安明熙顿时失了力气。他收手，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离歌。独晨爱～的浇灌～
我迟到了，虽然写得很流畅，但有其他的事物要忙，没得写（本身写文也慢），抱歉Orz（跪。
希望我明天能赶上（难。

第54章 054

“你还好吗？”乐洋靠到乐离忧身旁，问。
“嗯。”乐离忧视线落在地面，不知望着何处尘埃。
“你看着心情不大好。”
“我平常不也这样？”乐离忧侧头，乐洋的脸进入他的视野。
“噗，”这话让乐洋觉得好笑，“你很清楚嘛——受伤了吗？”他拍拍乐离忧的肩。
乐离忧明白他是指白天的事。
“没有，我根本……没有派上用场。”
等他收到消息的时候，事情也已经结束了。
他就像一个幽灵，跟随着队伍行进，因为毫无存在感也毫无用处，同伴即便发生了意外，也不会想到要找他帮助……也许他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乐洋走到乐离忧面前，示意乐离忧弯腰靠近。见他像是有悄悄话要说，乐离忧把耳朵凑了过去，然而乐洋却圈起他的颈部，拍了拍他的后背：“现在心情有好一点吗？”
此来，他的面部表情都柔和了许多。他答：“嗯。”至少在乐洋面前，他还有些存在感。
乐洋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看着他平静的面容，讪讪道：“你喜欢我的话，不应该很高兴吗？”
“嗯，高兴。”乐离忧淡然笑着。
“那你笑一笑？”乐洋用两根食指将自己两边嘴角往上推。
随之，乐离忧扬起了嘴角，双眼也稍稍眯了起来，若不是这样的表情是在收到乐洋的指令后才展现，乐洋真以为他笑得发自内心。
算了，早在长惜院时就体会到他的演技。
“我能抱你吗？”乐离忧忽然问。
乐洋半仰着头，大大方方地敞开怀抱，在乐离忧走来抱住他的时候也圈住了乐离忧的腰，但无论再怎么想表现自然，一双不知怎么摆放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不自在。
乐离忧不介怀，吻了他的额头，随后将下巴搭在了乐洋头顶，闭上眼，静静享受这片刻的美好。
乐洋侧过脸，脸颊贴着乐离忧的胸膛，出声安慰：“离忧没有派不上用场。动脑子的事你就做得很好，打打杀杀的事还是让我来。”
“明明是个小不点。”抱着的时候，体型差距更直观。
“你！”
乐洋忍不住锤了下乐离的后腰，即便他以为没用多大的力气，但怪力如他，一拳下去还是发出了沉重的闷响，吓得他按着被他打的位置，用掌心揉了揉，确保骨头没断。
乐离忧也没有要喊疼的意思，他宽大的手扶上了乐洋的后脑勺，让乐洋的耳朵贴得他的胸口更近，然后伴着真心吐露：“我也想保护你。”小小又强大的你。
这样温柔的话语，连乐洋也要心动，但他还是保持着理智回道：“就算要保护，也是保护公子们。”
无奈，乐离忧只能在心中叹气，口中应道：“嗯。”
而后无话。
乐洋反省自己说了坏气氛的话，于是他拍拍乐离忧的腰，问：“要一起睡吗？”试图补救。
他们本就睡在一张大通铺上相邻的两个床位，这样的邀请也不过是走个形式。
“好。”
回应完，乐离忧将乐洋打横抱起，而乐洋红着脸，扶着额头，转动着眼球，四处偷瞄，见院内没人，也就随他将自己抱回房。
有眷侣的感觉了，但还真是……叫人丝毫不能适应。
无意窥见乐洋和乐离忧两人间亲密行为的阿九正躺在大通铺上装睡。
他想，若乐洋和乐离忧真的是这种关系……那日的乐洋为何要与花千宇谈论那样的事？
本以为自己清清楚楚地记得对话内容，现在想来已经混乱。
房里有了动静，阿九能感觉到有人坐上了床。
乐离忧将乐洋放在床上，随即靠在乐洋耳边，低声道：“你好轻。”
注意到阿九正在睡觉的乐洋将原本站着的乐离忧拉至坐下，拖了鞋后跪在床上，也靠在他耳边：“我吃得比你多。”
乐离忧轻笑出声，抬手摸了摸乐洋的头，顺手解了乐洋的发髻，而后又是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
他说：“睡吧，丑时还要守夜。”眼中是不加修饰的温柔。
……
深夜，秋风瑟瑟，吹来丝丝凉意。
难眠的人独立于月下，单薄的衣着难抵夜寒。
花千宇摊开五指，贴近石桌的冰冷，寒气入体的那一刻，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收手，心道：人死了，也是这样的冷吗？
他朝安明熙的卧房看去。
尸体已经安葬，安明熙也已经搬去他处睡了，现在也有东泰远和东启明为安明熙守夜。
花千宇想，今夜的安明熙也许同样没能睡下，也许正与他沐浴着同样的月光。
微风拂面而过，吹不散唇瓣上残留的触感。闭上眼，便又是安明熙推开他后哀中带伤的神色。
……那拳头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是舍不得，亦或只是不屑挥拳。
他明了未经允许的吻自私而野蛮，但行事之后，他也说不上后悔……他真真切切地喜欢着安明熙。
他将右手背在身后，收起五指，手中凉意不散。
……在崎岖的黑暗中行至此时，危若累卵的险境忽然不令他愉悦。便是尽头花生满路，他也不再执着前进而是选择退步，只为留住同行者掌心的热度。
他本不惧生死，但如今光是想象热度消散，他便悲不自胜。
因而他退缩了，连询问王语蝶是否为刺史之女的勇气都没了。
此事点到为止，他只需带着身边的人从此处逃脱，伺机把所得情报上报，让皇帝派其他官员处理此事……
但离开苏州安明熙便安全了吗？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无论到了何地，安明熙皆生死难保——不对，遵照他原先的推想，张怀及其背后之人不应该在此对安明熙出手才是，也不该这般明显地派人刺杀安明熙。既然能如此行事，此前又何必小心隐藏？何况王语蝶若是他们的人，他们也不该选择在顾方山庄动手，引火自焚……
这到底是因为他们已经察觉自身已经暴露，于是破罐子破摔，还是说……前后之事不是同一派人所为？
还要面对多少敌人？
五年啊……
熙儿的身份照理掩饰得很好，是他们离京之时太过招摇吗？爹这个丞相当得就这么招人厌？若是针对丞相而来，不该对他出手吗？难不成因为他们体型相近，刺客难以分辨？
树哥也经受过这样的危险吗？但若树哥也有同样的经历，怎么可能对他只字不提，更放任他乘着那样的马车招摇过市？
看来这样的“机缘”只有他撞上了……因他风头太盛？
千般猜想皆难有实证。花千宇以为最保险的应对手段便是返程，回到洛京。
……
不知该选择什么样的话作为开场白的花千宇踌躇于房门外，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踏入大门敞开的卧房，却寻不见安明熙的身影，于是他退了出来，守在门旁。
不知过了多久，安明熙在顾君泽和阿九的陪伴下走来。见着花千宇，顾君泽难得无言，只是趁着安明熙注意力在花千宇身上，故意对花千宇做鬼脸——然而被无视了。
“有事？”安明熙先出声询问。
“是。”见安明熙态度无异，花千宇反倒更担心。
安明熙转身，朝顾君泽点了头。顾君泽明白安明熙是要和花千宇单独聊聊，他点头回礼，瞥向花千宇，虽有不甘，仍是离开了。
安明熙从花千宇身旁走过，踏入房内，花千宇随他之后进入。房门大敞，阿九停在门外，警戒他人的靠近。
安明熙坐在桌旁，翻开倒扣的瓷杯，为自己倒了杯水，问：“何事？”随之饮下了水。
“昨日……”
本想先为昨日的无礼赔不是，但见安明熙似乎有意当作无事发生，因而转言：“昨日遭袭，哥哥可有抓到什么线索？”
安明熙沉默，而后摇头。
想来也是。
斟酌过后，花千宇还是直言：“我们回京好吗？”
回京？
安明熙将他的话消化，后道：“若这一切本就是父皇设下的难题，放弃解决而选择回到起点，父皇会怎么处置你？”
“但这样的选择最安全。”
安明熙抬眼，眼神锐利：“你是追求安全的人吗？”
“……是，”花千宇直视着他的眼，回应，“我是。”
安明熙被他的话噎住。
你是？你怎么会是？
沉默中，安明熙将心中话语掩埋，再道：“那你要断送你的仕途吗？若父皇在意我的生死，我尚且能以此为由求他恕你抗旨之罪。但如若不然，那么你回京会是什么下场？就算是保了性命，终身不能入仕该如何？这是你想要的吗？”
这样的后果，花千宇并非没有设想。
“倘若四皇子遇难，宇同样没有好下场。”
安明熙反驳：“我也可能活着，五年后安全抵达京城。”
“难。”
“但可一试。天下之大，若能摆脱紧跟的眼线，乔装打扮过后，他们也难以从群生中发现我们。”
“这是拿你的命来做赌注。”
“也是拿你的命。”
“哈，”花千宇哂笑，“生死与共吗？荣幸之至。”
听他这么说，安明熙知道他是同意不回京了，于是问：“什么时候离开？”
“现在如何？”
“现在？”
花千宇点头：“昨日我入城找着了那老人，老人透露大夫人乃上任刺史的嫡女。”
安明熙心惊，面上未展波澜。
“此事虽尚未确认真假，但一点就破的谎也没有说的必要。何况昨日外敌侵入，虽说山庄内的纪律本就松散，但山上山下既然都有设防，如此显眼的黑衣却逃过了所有护卫的视线，找到了哥哥的所在。不是刺客本就在山庄潜伏，就是刺客受熟悉庄内地形之人引导，因此种种，山庄并不安全，反而更险。”
“……好，我们离开。”
安明熙起身，习惯性地背过右手，手上两道伤痕赫然闯入了花千宇眼中，花千宇忽地起身抓起了安明熙的手——
“你受伤了。”
安明熙闻声，下意识卷起右手五指。
回过神的花千宇迅速松手收回，道：“抱歉。”
这一声道歉像根针，刺进了安明熙的心脏。
安明熙放下右手，背过身，说：“收拾行李，离开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Micro warm温暖的地雷呀～
第55章 055

与原先设想的有所不同，听到分别的消息，顾君泽的心情竟没有太糟。
他问：“要走了吗？”
问出来的话与他心中的想法无二。
他大哥说，太过缠人会被嫌弃，于是他“去做自己的事”，也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所事事；他想明熙会不会喜欢脑袋空空的人，于是他这几天都有好好听先生授业，找明熙聊天的时候也有意谈及诗文，以展示自己腹中墨水——他这么努力地去喜欢一个人，到最后关头，心情却归于平静……
“嗯。”安明熙应道。
“是突然遭袭，让你们心生芥蒂了吗？”
安明熙摇头：“是我引来的敌人，反而给山庄添麻烦了。”
总不可能无端遭人追杀，顾君泽担心了起来：“明熙到底是……”
“有机会，我会说。”
顾君泽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了：“但不是现在吗？……至少这句话代表我们以后还有联络的可能。”
“我说——”顾君泽忽然抬高了音量，但朝门外看了一眼后，他的音量又降了下去，“你是不是……喜欢千宇，那家伙？”虽是连名带姓地叫，但顾君泽莫名觉得叫起来太过亲密，也就不愿意这么唤。
也许该否认，安明熙想，但若是承认能让顾君泽断了对他的念想，那么他愿意承认——
“是。”
顾君泽笑笑回应：“那真好啊！……他也喜欢你。”
“你知道？”
顾君泽避开他的目光，僵硬地笑着：“他做得很明显啊！……虽然我觉得像他这种人，一看就靠不太住……但，他很在意你，所以也挺好的……说到底，你们是相互喜欢的，哈哈……”
安明熙静静地看着他。
顾君泽勉力转头，视线不敢上移，落在了安明熙肩颈，望着安明熙肩颈的曲线，他无端想着：漂亮的人，连脸之外的地方也漂亮。
顾君泽忽然抓着头发，一下子把束好的头发都抓乱了，他惨叫一声：“啊——为什么偏偏是他那个连告白都不敢的胆小鬼！”
不对，明熙的态度……
借着夸张的姿态放开自己后，顾君泽也就不那么畏缩了。他放下手，眯起眼盯着安明熙：“他告白了吗？”
安明熙沉默，逼问之下，摇了头。
只是……亲了罢了，事实上什么都没说。
见状，顾君泽泄气似的弯下了腰，垂着脑袋和两条无力的手臂：“我就知道……”果然是没用的胆小鬼。
顾君泽抬起了头，勉强笑着：“明熙放心，那胆小鬼绝对喜欢你。”
心以为该用沉默结束话题，安明熙却不由脱口：“也许，他谁都喜欢。”
顾君泽直起身子，干咳了两下，道：“以后我不知道，但现在——那家伙的眼里只有明熙不是吗？明熙也许没发现，那家伙的眼睛可是一直盯着你啊！”贼眉鼠眼。
并不是没有发现，花千宇的目光时常毫不遮掩，这样的状态，频繁到安明熙时时刻刻都能回想起花千宇对他露出笑颜的模样。
“就算是以后……除非他瞎了，傻了，被明熙甩了，不然也没有变心的可能。”
安明熙莞尔，道了声谢。
见安明熙笑得不由心，顾君泽叹了口气，自省：为何我要撮合明熙和那个讨厌鬼？
他再叹了口气，随后张开双臂，说：“反正下次见也不知道是说什么时候，要一个拥抱不过分吧？”
安明熙点头，走近，揽着他的肩，抱紧，一声简短的“保重”在他耳边滞留。
“嗯，你也是。”
到最后还是哭鼻子了，真是小鬼——顾君泽在心中自嘲。
“去吧，那家伙还在外边等你。”
……
书房之内，花千宇与安明熙同时作揖。花千宇出声：“叨扰数日，给庄内之人添了许多不便，如今生事，走得突然不能提前知会，还请庄主海涵。”
“前途险阻，还请小心。”顾明泽淡然说着，短短的话中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昨日之事，但此中没有因他们引来危险而责备的意思，全然只是好言告诫。以顾明泽平日所展现的性格来看，这样的话令人意外，也着实难得。
“是。”两人放下手，抬起了头。
顾明泽没有过多的问候，仍无意亲近的态度让花千宇放心了不少，他趁此时机问：“筑城之事，庄主可曾与张使君有过交谈？”
“没有，那时我不在苏州——有事？”因为此事算不上小，事时至今日，顾明泽仍有印象。
花千宇摇头：“只觉得村中人口不少，不被囊括也是可惜了。”
顾明泽不语。
花千宇再度作揖，道一声：“告辞。”便与安明熙同时退下。
至书房外，行数十步，花千宇与安明熙对视，安明熙压低声音问：“你早就察觉了？”
花千宇同样小声回答：“我对自己的记性还有些自信——顾君泽提及此事时只说了大夫人和二夫人的态度，既然一庄之主没有出现在他的话中，很可能是庄主没表态……”
安明熙在他停顿后接话：“庄主不像怯弱之人，只有可能——他根本不在庄内，而大夫人因无法回答你的提问而将事情推卸至庄主身上。”
“我原本以为她没有说谎的必要。”花千宇对安明熙笑着，脸上写着对安明熙的欣赏。
安明熙自然地避开了视线交汇，将双眼的注意力放在行路上：“她故意把庄主赶走。”
安明熙忽然想到了顾君泽说的话。
“看来是庄主妨碍她了。”花千宇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接，于是将之收回，也落在前路。
他正单方面地适应着不冒犯安明熙的相处方式。
安明熙提出自己的见解：“也许只是不想让庄主受牵连。”
花千宇再度点头，又道：“如果她和张怀是同党，顾方山庄不在城内也许也是安排好的。”
“为了什么？”
“城外没有宵禁，也不用顾及关城时间。”
谈话到此，安明熙有了更进一步的猜想：“也许顾方山庄有联通城内，甚至是刺史府的密道？”
“好想法。”
“要留下暗查吗？”
“不，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躲过他们的眼线，继续五年之行。”
“好。”安明熙点头。
“只是……若他们是同党，为何突然改变行事作风，对你下手？”
迟疑过后，安明熙正想说些什么，但恰好有下人从旁经过，于是他收口，转言：“走吧。”
“嗯。”
……
在城门将闭之时入城，似是无忧地游玩过后，找了城中最大的客栈歇脚，一行人挤在同一间厢房。
完全能容纳两人同眠的床上本该睡着两位公子，但花千宇只让安明熙睡进去，而自己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柱斜坐着，对坐在里头安明熙道：“睡吧。”
“你呢？”安明熙反问。
花千宇戏谑：“若哥哥肯给我抱，我就睡。”
安明熙无言，面无表情地拉起薄被盖上，同时躺下。
随从们警戒着，即便花千宇让他们找个稍微舒服的姿势睡下，他们也只是围着圆桌或者靠着墙坐着。
两位公子陪着他们的随从，疲惫的大脑叫他们沉睡，打着架的眼皮不愿闭上，尚存的意识因知晓睡与不睡都有其理而在此间挣扎。
花千宇小憩着，后脑勺离开床柱，身体险些倾倒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烛火燃尽的房内一片黑暗，他下床，走至窗前，轻轻地将窗户开了道缝，见天际一抹暗淡晨曦，便知已到了时候。
“泰远，该动身了。”花千宇关上窗，轻声道。
双手环胸，挺直上身坐于床尾外木凳上的东泰远睁眼，应道：“是。”
花千宇走回床上，对着安明熙的脸伸出的手忽而停在了空中，随后下移，落在了安明熙的肩膀上。他晃了晃手，道：“熙哥哥，该醒了。”
……
一行人分了四队，阿九和乐离忧一起，珑火和东泰远一路，琉火和东启明同行，乐洋、安明熙和花千宇作伴。这样的行动会造就两个可能。一，跟踪者们选择放弃跟踪随从，专心盯着两位公子；二，跟踪者们分散开来，跟随查探四队动静。
若想长时间跟踪，必然采取多人跟踪的手段，这样既不容易跟丢对象，更不会因为频繁地出现在被跟踪者视线范围内而引来注意。
早在准备离开顾方山庄前，花千宇便吩咐好：“分散后，阿九和离忧去南市买我嘱托之物。珑火和泰远向北路，琉火和启明去西街，分头行动。若有人跟随，利落解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东泰远始终担忧两位公子的安危：“可若是敌人趁此机会对公子们下手……”
“就算你们留下了，若他们能倾巢而动，再多的护卫也无法保证我们的安危。当务之急是尽快脱离他们的掌控，其他的便看命数了。”
“是。”东泰远抱拳。
花千宇接着：“等解决了跟踪的人，或者查清无人跟踪，乔装打扮好，琉火去看阿九和离忧的状况，解决尾随者后，把马车牵到南街尾，找不显眼的位置停车等候。启明、珑火和泰远会合后往林园寻我们，初步确认尾随者。稍晚，我们会往南市，到时候再度确认，将他们逐个暗杀，不要有漏网之鱼，不要闹出大动静，确保在早市热闹起来前将所有跟踪尾随者全数解决。”不然等跟踪者隐于民众，找起来更是费工夫。
“是！”众人齐声。
与琉火和东启明分道扬镳并走完一条长街后，珑火和东泰远也在一条巷尾分了两路。珑火守在原地，东泰远去往另一条相通的小巷，走回原路。
等候许久，等得珑火以为等不来人，这时，一个着装朴素的驼背老汉慢悠悠地穿过小巷，转身之时，即刻被珑火拉至一旁，推在墙上，并被她的左手臂压着喉咙。
老汉正想大叫，但珑火的胳膊压得更用力，把他的话语扼杀。
“还有同伴吗？”珑火低声问。
老汉一脸无辜，正想要说什么，便听珑火道：“不用解释了，我见过你，很多次了。”
话音刚落，老汉表情还未变，便亮出了袖中剑，然而与此同时，珑火握着匕首的右手手起刀落间，将他握剑的右手腕划出了一条血口。
老汉手一松，剑落在了地上。
“还有多少同伴？”
冰凉的刀尖抵着眼皮，破了口的眼皮刺痛，他浑身发颤。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觉得不该说太多现实生活的事，但一再拖更，我……事实上因为周六日的兼职太不稳定，所以我找回了工作日的工作。
卑微的贫穷中年少女。
昨天本想赶一下，但年纪大了，肝不动了，睡着了orz。
我可能需要花点时间找到能稳定更新的时间，这段时间抱歉啦！但是一周至少两更这个承诺我会坚持！

第56章 056

眼珠连着眼皮一起被挖下并甩在了地，被压迫得快要断裂的气管难以通气，喉口也难以发出声音，作呕的欲望却是强烈。
被挑断了右手手筋的老汉靠着墙瘫坐着吐着舌头，深肤色的脸红得近紫。
珑火松了左臂的力，让他得以喘气。
“你很有骨气，但我也很有耐心。”珑火蹲在他的两条腿间，冷漠道。
“我不能说……我不能说啊……”老汉红着眼，咬牙坚持，又怕一个不经意间身上又掉了块肉——面前的女人嘴上说着耐心，手上动作却是急促，连犹豫的时间都不愿给予，求饶对她来讲与拒绝无异。
恐惧盖过了怒意，他的态度也愈加卑躬屈膝，怕保不住手脚的他也没胆子再度反抗或逃跑。
“就算你不说，你的同伴也会说，你以为他们有与你相同的毅力吗？”
这些跟踪者显然不比死士有觉悟。此前遭遇的刺客在同伴死去、只剩自己之时，被他们抓住前便毅然用藏着的小刀自刎，不像这位半百的老汉，明显落于下风时仍想着顽抗，下场却更凄惨。
——此地再怎么隐蔽也并非荒山野岭，事实上巷子两边都是民居，也许很快有人注意他们，若不尽快问出什么……必须迅速解决，回到公子身边。
珑火刀尖抵着他的裤头，刀子向下一划，粗布被划裂，小腹也被划伤，老汉霎时神色大变，想退后却退无可退。
在他求饶前，刀尖停在了他命根之上，冷冰冰的钢刃无声威胁。
得到想要的反应，珑火乘势追击：“你活不了啊，但你还要带着这样屈辱的身体死去吗？何况我所行的何止宫刑？——是凌迟啊！你说，在那一瞬间的死亡来到前，你身上会掉下多少块肉？”她扬着嘴角，双眼却瞪着，笑得可怖。
“你……”老汉咬牙切齿，“你不得好死！”
珑火表情瞬变，嘴角松下：“不说是吗？”
刀尖嵌入了部分皮肉，老汉赶在她下手前大喊：“我说！”
珑火收刀，道：“你说。”
“五人！”
“如何排布？”
“两人留林园……其他三人跟踪你们。”
“这人数……”珑火手中匕首割进了他的左耳耳垂，“是不是太巧合了？”
“真的真的真的！”老汉即刻出声制止，以防她进一步动作。
“你知道，如果你骗我，就算你死了，我也会让你带着阉人的身子见阎王——我会向你的同伴取证，若他给出的答案不同，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拷问，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果真五人？”
“五人五人！人多，暴露的风险也就高了，主人不希望我们暴露。”
“主人？”
“是，伯尹主人……我说，我都说，别杀我别杀我……”
“好，我不杀你，你说得越多，在我放你走之前，受到的痛苦也就越少。”珑火放下匕首，弯刃落在他肩上，显然时刻都能夺他性命。
迥异的体感从空洞的眼眶中蔓延至全身，原先因神经紧张而不去注意的痛感和恶心感忽然一起迸发，老汉在珑火的引导下哆哆嗦嗦地将已知之事交代。
“还有吗？”
“没了没了，”怕她不信，老汉急忙再道，“主人很神秘，我能知道的就这些，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我真的……”
老汉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他的右手颤了后，颤颤巍巍地抬起左手捂住了颈部喷血的刀口。
“你……不得好死——”
珑火起身，退后，取出手绢擦脸，低头看向自己沾了血的白衣。白布上原本就点着朵朵红色花卉，被鲜血喷溅后又添数朵。
珑火向地上那和着血和灰的眼球走去，四顾之下寻不得那块眼皮，于是她只是蹲下，将手绢折叠两下后，用它包起这还连着几根神经的眼球，不露声色的伪装在隔着手绢触碰到眼球的那一刻骤然崩塌。她动起有些软了的腿，虚握着眼球站起来，她走向老汉，将眼球连着手绢放进了他怀里，对着死不瞑目的他，说着：“等在地府遇见，再来向我讨债吧。”
她合上他的眼，支起他的腿，弯下他的腰，让他的头扣在膝盖上，双手摆在股下，呈跪坐的状态，以遮掩他的伤，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尽管地面铺了一层血。
珑火刚起身，一大块脏麻布被丢在了老汉身上，将老汉的身躯盖得严严实实。
她朝东泰远看去，东泰远抬起手，用褐色的衣袖为她擦去脸上的残留血迹，随后放下手，问：“他怎么说？”
珑火回答：“随你我而来的仅有他一人。”
东泰远点头：“没发现其他人——先会合吧！”
“是。”
……
过于静谧的林园像在预示着什么，让人心中不安，半个时辰后，花千宇便领着安明熙和乐洋在林园中移动，从长廊这头走向那头。
天才刚亮全，园中之人不多，大部分为老者。
花千宇借着赏景的幌子观察园中的人们，看是否有值得怀疑的对象。
安明熙看着小池中的游鱼，装作谈论景色：“在此驻留太久，不也给了他们派人来袭的机会吗？”虽然他以为如果是张怀，不会挑在苏州动手；如果是前日那行人，更可能选在他和花千宇分开之时行刺——若他的父皇要杀他，除了借他的死给花家治罪，他想不出别的理由。既然如此，假使花千宇以性命保他，杀他也就没了意义。
正是因有这层考虑，花千宇才觉得不安，毕竟敌在暗，我在明，敌人的数量和目的都还不清楚，他们的护卫也只剩乐洋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的人了。但他有作此决断的理由：“此园地广人稀，遮挡物多，便于跟踪，更便于暗杀，留此等候事情结束最合适不过。”
若是去往湖上，虽是安全，但遮挡物少的地方会令跟踪者警惕，引蛇出洞的效果弱了，也不便东泰远他们遮掩自身行迹。
“嗯。”安明熙应一声，也装作观景的样子观察出现在视野中的人。
“可以牵你的手吗？”花千宇忽然问。
安明熙一愣，转头看向花千宇。花千宇被他这么一看，肩膀都颤了下，忙解释：“我是怕——”
不待他说完，安明熙打断：“可以。”话音落下之时，安明熙对他伸出右手。
花千宇看着他的手，心思：这是接受我了吗？
心中的暖阳才升起半点，嘴角也才刚要扬起，便闻安明熙道：“想尽办法避免所有让我死亡的可能以保全你自己吧——我会听从你的一切指示，不必解释。”
花千宇在心中叹气：唉，果真想多了。
片刻凝滞过后，他还是笑道：“做到这种程度吗？”随之握住安明熙安明熙的手。
“……我如今还活着的意义，不过是不让你死罢了。”安明熙喃喃。
心中的言语吐出声，也许不只是无意，也是希望被人听见。
安明熙欲行，才踏出一步，就因花千宇而停下。他回头，看向原地不动的花千宇，看着花千宇的神情从肃穆到柔和。
花千宇勾起了嘴角，问：“我可以抱你吗？”
安明熙一愣，不待他回答，花千宇就把他拉进了怀里，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背：“我忘了，你说我做什么都可以。”
安明熙蹙眉：“我没说……”
花千宇拍拍他的背，柔声：“虽然我很开心明熙说要为我而活。”
“我没说——”
“但明熙活着的意义定然不止如此吧？不然换成想要和宇一起白头偕老如何？”
“你！”
“你说不想被叫‘熙儿’，我就不叫了……你想让我做什么，不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听从——你看，我这么喜欢你，你的所有悲伤我都会听，也都想安慰……所以，告诉我吧……”
安明熙的眉头被花千宇的话逐渐抚平，沉默过后，他解释：“不让叫‘熙儿’是因为只有我的父皇和母妃会这么叫我。”
“……嗯。”
正是因为记得陛下唤他“熙儿”，花千宇才想到也这么唤……但自己在他心中显然无法与他重视的双亲比肩。
“你说喜欢我……是只喜欢我吗？”问着，安明熙的手攥住了花千宇腰间的锦缎，隐隐透着不安。
“是，”花千宇紧闭着眼，双臂收得更紧，“想亲吻的，仅有你一人。”
“……好。”
应许之声落下，安明熙也回抱了他。这声“好”回应的显然不止花千宇最后所说。
还未来的及将这声答复好好消化，就被喜悦充盈全身，连指尖都忍不住雀跃的花千宇独独凝滞了表情，呆滞地望着似有烟花绽放的远方，虹膜上也仿佛映上了火光，眼中流光溢彩。
仿佛踩在云间般飘飘乎的花千宇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该说点什么，出口便是：“我能亲你吗？”
安明熙断然：“不能。”
全身都变得轻飘飘的花千宇被轻易推开，回神过后，安明熙就已转身背对并走至前头。
“走吧。”丢下这话，花千宇便同先前一般背过手，闲庭信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乐洋靠了过来，手遮在嘴边，小声道：“我看到四殿下脸红了。”
闻之，花千宇如沐春风，霎时神采飞扬。他阔步追上了安明熙，走至安明熙身后时，顺手用左手握住了安明熙左肩，与之并肩那刻，把他往怀中一揽。
他侧头看向安明熙的脸，安明熙也蹙着眉看着他，热度未消的脸上仍是一片飞红——虽是有意摆出拒绝的表情，但在这片红的渲染下，再怎么故作严厉都没有气势。
花千宇松了手，抬起胳膊，搭在他左肩上，解释：“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哥哥靠得近一点，我比较放心。何况这样比牵手更自然，不是吗？”笑盈盈的模样让他话中的说服力少了许多。
安明熙别开脸，花千宇盯了他一会儿，心绪翻飞之下，脸也是越来越红，连搭在他肩上的手也不知该抬起还是垂着。为了平复心情，花千宇也转移了视线，目光恰巧落在小池对面的亭子下，亭下的石桌上杂乱地堆着不带一片绿的各类花朵。
余光发现花千宇移开了脸，安明熙悄悄回头，盯了他片刻，在察觉他将再度看来之时，迅速侧头，但动作太大，被发现也是理所当然。花千宇眉欢眼笑着将头靠在安明熙的头侧，低声道：“看到暗号了，我们往回走。”
谁会随着他们之后往回走呢？
作者有话要说：
恋爱险中谈（不是。
突然想说说“哥哥”这一称呼。
这称呼就像是你走亲戚时，父母逼着你跟只比你大几个月的人叫哥哥姐姐一样，确实就一敬称（所以就有了千宇当着仙儿的面叫姐姐，背地里直呼其名的操作）。但千宇和明熙接触久了以后，拿年龄小来说事（撒娇）的时候也会用上（而且越用越顺口）。嗯……到后来都变成习惯了。
说实在的，千宇喊哥哥的时候，我脑中出现的时常是李逵的声音……哈、哈、哈、哈，李逵太洗脑了。

第57章 057

僻静林中，停着两辆马车。
早些时候便装扮成女子的阿九和梳妆好的珑火一起坐在车内等待，而琉火正给另一辆车中的安明熙做打扮——他们组成四位“小妾”的角色，但本就是女性的珑火琉火，头饰和着装都不及“宠妾”安明熙华丽惹眼。
众人的角色与穿着都是花千宇所安排，由此可见他之趣味。
“马车显眼，为何不选择步行？”身着女衣，正被琉火扎起惊皓髻的安明熙发问。
乐洋和乐离优便是徒步出城——乐离忧因无法掩饰的胡人面孔而在乐洋的伴随下一同离开大部队，避免一行人被拦截于城门处，当然之后会在常州会合。
换了布衣，扮成小厮的花千宇坐在前室，掀着门帘，回应舆内的安明熙：“就算着了女服，走姿难改，怕是要被人看出端倪。”
“我能演。”
“是，初见时明熙的模样深入我心，”花千宇莞尔，“但在‘财主带着小妾’的情况下，步行更引人怀疑。当然，最主要的是，我想尽快远离。”
暗地里说不定留着敌人的眼线，徒步自然比坐马车容易跟踪，何况如今坐的是双轮的马车，比原先四轮的要快得多，若跟踪者要追上他们，徒步追不上，骑马容易暴露自身——就算拷问的两名跟踪者都说只有五位同伴，之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式的观察也没能揪出多的人，但这段在苏州的经历提醒着他一再慎重。
花千宇再补充：“出了苏州，我们便丢下马车，隐于众人。”
“好。”
琉火将簪子插于髻侧，收拾完头发后，她取出胭脂，但还未打开，便被花千宇叫住了——
“哥哥本就是顶好看的人，不必施粉黛。”
闻言，琉火收好胭脂，向两人点了头，下了马车。
招呼着已然是富人打扮的东启明坐上马车后，花千宇对众人道：“该出发了。”
他放下帘子，发轫，担心马儿突然跑快而不敢用力的他甩了两下缰绳才让马儿抬起马蹄。
他忽然可惜留在顾方山庄的那两匹马，怎么说也相处了近两月，说不定比别的马更好把控，何况本就是难得的好马。
若骑了马离开，甚至选择不入城，照理能甩开跟踪，但抓不出暗地的人也就错失了能套话的机会——正大光明地逃跑，然后正面迎击，一阵厮杀后不仅可能引出本就藏在山庄的刺客，还可能因为混战而造成敌人被杀或者自杀，以至依然得不到任何情报。踏入城内，营造自投罗网的假象使之放松警惕，再一一解决。
“公子，”隔着帘子，东启明道，“还是让我来吧。”
让他被公子伺候，他哪能安心坐着？
花千宇摇头，只道：“你好好演。”
“这……这还不如让泰远来，我一大老粗，哪能演好？”
“你外在形象比泰远更合适。”
而花千宇的少年形象比起扮带着四名小妾出行的财主更适合演小厮，只是那股天成的傲气需要收敛收敛。
“我……”
这是在说他满脑肥肠还是什么？
东启明摸摸自己的肚子和脸——都是精肉，也不胖啊？
“不必拘束，表现得自然就好——坐好吧，老爷。”
老爷？
东启明哑然，抬起屁股，不安地坐在了安明熙让出来的左位上。
安明熙淡淡说道：“抱着我小憩吧。睡觉不需要演，闭眼就好——我是你的妾，揽着我才显自然。”
东启明抓了抓脖子，发出一声：“啊？”想来有理，但即使都是男人，揽皇子的腰总觉得冒犯。
东启明没来得及答应，便被掀起帘子的花千宇打断他们的对话——
“不准！”
安明熙眉头轻蹙，心问：这都能听到？
但这也不是感慨他耳力好的时候，安明熙只对他道：“看前面。”
车子行驶缓慢，马儿也有灵性，因此即便没有他掌控，也行得稳。
“我都还没……”
才刚摆出委屈模样，他便被安明熙的话堵住了嘴——
“你还有什么没做吗？你什么都做了。”
忆起往日被花千宇“吃豆腐”的经历，才知当时的那份怪异感其来有自。
心怀不轨，便是非礼吧？但安明熙却厌恶不起来，只觉羞怯，又担忧这份羞怯会浮于面上，于是只能故意将眉头紧皱，强势道：“把头转过去，让马跑快点，不要浪费时间。”
花千宇做最后挣扎：“守卫不一定会掀帘检查。”
东启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也不好插话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安明熙只问：“你的谨慎呢？”
“我……是。”
花千宇眼带威胁地瞟向东启明，确认东启明收到他的目光后，放下了帘子。
东启明扶着脖子，问：“该怎么做？”
“照我的吩咐做就是了。”
闻言，东启明也不多想，捞过安明熙的腰，没一会，找着舒适的姿势后，靠着安明熙的脑袋就在颠簸中沉沉睡去了。
安明熙想：昨夜大概一夜没睡吧。
事实上，子夜后，不见威胁的东启明便躺在地上，睡得很香，毕竟小公子也发话让他们睡了。
平安无事地出了城门后，再行五里绕进又一林子，花千宇缓缓停下马车，起身弯腰踏入车舆，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要落在东启明天灵盖之时，感知到危险的东启明霎时醒了，抬眼看到他悬空的拳头，东启明下意识松开安明熙，向后一倒，靠在车壁上。
花千宇甩下袖子，让出位置，道：“驭车去。”
“是！”东启明忙站起来，果不其然地撞到头，但他忍着没喊疼，拍了两下头便弯腰走了。
安明熙叫住刚要走出车舆的他：“把衣服换了。”
“是。”
东启明下车，去另一辆车中拿衣服。
花千宇肆无忌惮地坐在了东启明原本的位置，刚要握住安明熙腰侧，便被安明熙拍开了手。
安明熙无情道：“坐好。”
“哦？只有东启明能碰哥哥吗？熙哥哥原来喜欢这一型？”
“闭嘴。”
一个时辰后，扮作丫鬟的乐洋牵着带着遮去视线的白色帷帽、拄着拐杖伪装盲人的乐离忧走出了城门。行至城门外一里后，乐洋望天——
压根就没人在意他们，连检查都没有，这么费劲到底是为了什么？
……
外表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的男子在下人的带领下踏进了顾方山庄，还未至大堂，在坐在主位的顾明泽注意到男子的那一刻，男子便示意丫鬟退下。
顾明泽起身，引得堂内分做两边的王语蝶、吴雪曼和顾君泽也朝来人望去。
顾明泽先唤了声“舅舅”，顾君泽确认来人后，顿时喜上眉梢，跑去抱住来人的腰，也喊了声“舅舅”。
男子笑摸摸顾君泽的头，笑道：“一年不见，小家伙长高了不少。”
享受着长辈爱抚的顾君泽蹭了蹭男子的胸膛。
男子将手搭在顾君泽头上，看向顾明泽，问：“在商量什么，这么严肃？”
顾明泽坐下，后道：“君泽想去城内的学堂读书。”
“有何不可？”
王语蝶接话：“明泽以为离开山庄不安全。”
男子调侃：“谁敢伤害我的侄子？”
王语蝶摇头：“最近山庄发生了点事情……我再和你仔细谈谈，现在有件更主要的事。”
“何事？”
问着，男子点点顾君泽的肩，示意他回位置上坐好。顾君泽归位，男子也坐在了他身旁。
王语蝶叹气：“明泽也要三十了，早该成家，但至今也没个着落，还不肯我找人说媒……唉……”
“明泽要留在山庄了吗？”男子问。
顾明泽点头：“一再变故，我怎能安心离开？”
男子仍笑着，语气温和：“天底下指腹为婚的父母不计其数，姐姐开明，为你操了十来年的心都不忍逼你，如今她只是更不忍见你孤老终身罢了。”
顾明泽沉默。
男子便接着道：“若是过了元宵还寻不得意中人，便听你娘的吩咐吧！”
“……是。”
王语蝶掩面轻笑：“还是尹弟说的话管用。”
顾君泽问：“舅舅成亲了吗？”
男子答：“自然成了，女儿都比你大了。”
“为何不把姐姐带过来瞧瞧？”
男子摇头：“小女生性文静，不爱远行。”
顾君泽点点头。
王语蝶又问：“尹弟怎有空来庄？”
男子叹了口气：“家中生了事，来找姐姐谈谈。”
王语蝶的忧虑展露于面：“何事？”
男子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姐姐可与我单独谈谈？”
王语蝶点头，随后起身，向堂中的人们示意后，与男子一同出了大堂。
顾君泽看着两人消失在视野中，忽然道：“大哥，可有觉得舅舅的气质很像明熙？”
顾明泽断然：“没有。”
于是顾君泽又问吴雪曼：“娘觉得呢？”
吴雪曼看着地面，沉默。
……
王语蝶端着烛台，领着男子走至杂物室，把烛台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转动书柜上的花瓶后，将没放多少书的书柜往右推，藏在柜子之后的暗门便现出了。
王语蝶重新拿起烛台，带着男子走进暗门。
男子将门关上，跟着缓步而行的王语蝶，道：“在自己家中动手，兴师动众，就不怕将怀疑引到自己身上？”指的自然是在庄内袭击安明熙之事。
王语蝶轻笑着，外表依然温婉：“伯尹阁下是怕我出事，还是怕自己出事？”
伯尹也挂着笑道：“若你暴露，我自然会毫不留情将你抹杀。”
王语蝶不恼：“意料之中。张怀太多毫无必要的举动，既然你没能阻止他，我自然要做些弥补——像张怀这种做着坏事，却又畏畏缩缩得深怕时刻都没命的人，真不知主上如何不在事情暴露前了结了他。”
伯尹沉默，王语蝶便自问自答：“也许是他和主上是同样的人。”
“放肆。”
伯尹难得沉下脸，背对着他的王语蝶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得出他的不快。
“怎么？难道不是吗？主上确实谨慎过了头，深怕这星星之火烧到自己身上，这才导致如今的局面……事到如今本该杀了丞相家的公子一了百了，却还在坚持原先的做法……谁知皇帝一定会处刑丞相？”越是深入，王语蝶的神色便越是严厉，“既然皇子一同南下之事能被主上知晓，说不定是陛下故意放出的消息呢？也许是为了引蛇出洞。”
“拿亲骨肉的性命引蛇？”
“有何不可？”
伯尹忽然想到了尉迟香，片刻的沉默过后，他道：“若是花家势力太大，皇帝有意借四皇子之死为由拔除花家，那利用此举推波助澜，有何不可？”
“呵，”王语蝶轻笑一声，“我便是这么向他们传递消息的，如此我们一行也算是有皇帝当后盾了，但若是皇帝有意将主上和花家一同拔除呢？”
“那么事到如今，无论主上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皇帝的决定——暗中培养军队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面对这一天吗？”
“大胆又怕死，果然和张怀很像呢。”
忽然，靠近的伯尹伸手掐住了王语蝶的颈部，宽大的手掌一用力，王语蝶便觉得自己骨头都快被捏断了。
他说：“我说过，让你放尊重点。”
就在王语蝶将要失去拿烛台的力甚至晕阙之时，伯尹松了手，拍了拍手，宛如何事都未曾发生，风轻云淡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不然不会让你活到现在。我与你商讨确实是因为看得起你，但不代表我不杀你。”
王语蝶忍住不做出任何失颜面的动作和表情，只咽了口水，用着发疼的喉咙出声：“是，伯尹主人。”
“主人”二字带着隐隐的讽刺。
王语蝶依然不改原先的态度。她将烛台放在墙上盯着的木板上，道：“若是‘主人’只想听顺从的好听话，那我必然没有留下的价值。”
她转身面向他，双手扶着他的两肩，眯起眼，勾唇笑道：“杀了我吧，让你后悔，我的死便有意义了。
“你一定会后悔。”
她幽幽地说着，背对着微弱的烛光，像一个鬼魂。
伯尹闭上眼，再睁开，沉静地问：“你还要说什么？”
王语蝶轻轻推了他一下，转身将拿烛台重新拿回手中。她道：“若是田税一事暴露，私养军队之事不就藏不住了？”
“你知道，幕后指使者将指向令尊。”
“果然是替死鬼吗？”
“舍不得？”
她转身看向伯尹，笑而言：“我像是有那么丰富情感的人吗？——不管如何，将他们一行人斩草除根才是最好的决断。”
“我必须将事情回报主上。”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闻此，伯尹不反驳她，只说：“他们已经逃走了，脱离了我的控制。”
王语蝶沉默，而后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呼出，道：“不就是你放跑的吗？为了让他们顺利离开苏州，即使他们自投罗网，你也没让张怀设置关卡拦下他们，不是？”
仍然与她意见相左的伯尹直接避开了她的问题。
“派出跟踪的人，都没了消息，有三个已经找到尸体。”
“无所谓了，既然他们有能力杀那几个人，那么在你们畏手畏脚的情况下被他们逃跑也是想当然的事，现在只盼着涉世未深的他们能蠢笨些了……被拷问了吗？”指派出的眼线们。
“是，但他们说不出什么。”
“也是，毕竟是伯尹养出来的。”走至开阔处，王语蝶将连枝灯上的一盏盏油灯点燃，暗室的全貌逐渐显露，墙壁是不规整的石墙，地上也只摆了少数箱子，落满灰层的箱子们，像是藏着什么宝藏，又像是只装了灰层，密闭的木箱让人难以猜测里面的模样。
除去走来的那条，这处宽敞之地还连着另外两条道，通向望不到头的黑暗。
“连我也不知主上身份，他们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但让人称他为“主上”……到底是单纯享受被尊崇，还是野心蓬勃到想换掉当今天子成为真正的“主上”呢？通常来说是后者，但在国力强盛的当下，在有后路的情况下，她不认为她那胆小的主上会冒这么大的险。
“话说回来，你把那位姓尉迟的娘子培养得很好啊。聪慧听话，牺牲也没有二话，不怪你对她透露那么多，”她将烛台放在桌上，“但，不要有下一次。”
“她叫尉迟香，随了母姓。”
“这话是……”王语蝶听出端倪。
伯尹淡然道：“她是我女儿。”
“女儿？闻所未闻，”想起看上去已经成年的尉迟香，她忽然又好奇起伯尹的年岁了。
她问：“你恨我吗？”
伯尹摇头，淡淡一笑：“香儿从小就想得到我的关注，如今她死了倒比活着让我记得更多，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无情啊……”王语蝶漫不经心地感慨。
沉默过后，她环顾四周，自言自语般地说着：“等秋收，最后一次将此填满。”

第58章 058

夜里，仅穿着裹肚的王语蝶双手交叠在脸下，伸直双腿趴在床上，没有赘肉的腰身在白色床帐里划出弧线，尾椎以下盖着白被。
担心她着凉的吴雪曼将被子往上拉半截，盖住王语蝶的腰。她端起身旁的瓷罐，提起了盖子，将盖子倒放在床，随之拉开绑着红布的草绳，又掀起盖在罐口的方形红布。她将沾了点油膏的红布连着草绳放在盖中，用指尖挖了雪白色的油膏，将油膏盖在王语蝶肩背的伤痕之上。
皮肤与冰凉接触后，王语蝶问：“曼娘嫌弃我了？”
“为何这么说？”吴雪曼一遍又一遍地蘸取油膏、重复涂抹的动作。
王语蝶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笑意，她说：“往后也只有曼娘能看到我的伤痕——是这些疤痕让你触目惊心，才使你急着消去。”
吴雪曼不语，直到油膏将背上的伤痕都盖上，她才道：“你也能瞧见啊……会痛吧？”
她将瓷罐放在盖子旁，指尖按揉在疤痕上，匀了油膏。
“会痛？”王语蝶竟然失笑，“已经愈合了，不会痛了。”
“总归痛过。”加之女子爱美，看着自己身上布满的疤痕，不会自在。
“但这份已经远去的痛，让明泽释怀了。”
王语蝶还记得那一夜自己咬着白布，任凭冷汗如雨下，对着镜子，在身上划了一刀又一刀——不管这些伤口何时才会愈合得不像新伤，未来总会派上用场。
她想，让顾明泽不再计较父亲之死的方法，只能是让爱转恨。
“既然是我害明泽误会你，这么多年了，我总要做点什么。”
过往，她不想将顾明泽卷入她和伯尹之事，才找了伯尹命张怀禁止顾氏商帮在苏州交易。也因为想借着顾明泽对吴雪曼的恨，让顾明泽不在庄中久留，她才能无所谓吴雪曼代替她成了凶手……不忍心顾明泽和王语蝶反目成仇的吴雪曼也隐忍多年，面对顾明泽的指控也从不曾辩解。但那一夜，在被行商归来的顾河撞破两人之事后，在王语蝶与顾河争吵怒骂后，在王语蝶光着身子被顾河拉出房门后，在顾河摔下楼后……是王语蝶举起花瓶，对着试图站起的顾河的后脑勺，丢下了沉重的花瓶……
月前收到大宁皇子及丞相公子南下的消息后，虽然无法知晓他们是否会经过苏州，但预料到事情将会终结的王语蝶当晚便咬牙对自己下了手。
既然有难以处理的人南下监察，事情便很难再继续了。若以此为开端，往后不断有官员被下派私访，贪桩枉法被查处也只是迟早的事——多年来持续上供的粮食大概还能做军队好几年的口粮，不如趁此找到更稳妥的法子屯粮。
通常来地方监察的官员，大多风风火火地出现，查账之余等着百姓击鼓鸣冤……但据消息回报，两位少年查案的手法主要以套取百姓言论的方式，而临时更改“税法”，必然引起轰动，倒不如保持常态，早已习惯原先税额的百姓通常不会将此议论。
为了不被抓住把柄，须等确认皇子一行人们的路程在一年半载内不会绕到苏州，再将税额调低……本作此考量，但本以为不谙世事的两位富贵少年却像是比他们预料的要聪敏得多，现下甚至脱离了他们的监视。
原本合计在他们的监视与控制下，税收之事不会暴露，然从今早与伯尹的后续谈话得知，两位姑娘曾脱离他们监视，不知给少年们带回了怎么样的消息……
私收田税泄露的可能激增，藏在顾方山庄之下的运道也不能再用了，可即便封了密道，顾氏仍有被波及的风险。另一方面想，这也许是好事，她也能放心让儿子留在家中，以享天伦。
吴雪曼沉默，许久才言：“这对……夫君不公平。”
“夫君”二字让王语蝶觉得刺耳了，王语蝶嗤笑：“死去的人拿什么谈公平？”
话毕，王语蝶觉得自己的话凌厉了，于是侧过脸，太阳穴压着胳膊，双眼望向吴雪曼，柔了声道：“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曼娘不为自己着想，可要为明泽着想。他不能带着恨过一辈子。”
在王语蝶的注视下，吴雪曼点头。
吴雪曼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是十年前，王语蝶曾对她说：“我也曾少女怀春，也曾一心一意地爱过他。而他呢？他对我的好仅仅只是忌惮我的娘家，背地里甚至和丫鬟搅和……他以为将我蒙在鼓里，却不知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王语蝶的一心一意想换来顾河的一心一意，而吴雪曼的一心一意只求能在那人心中稍稍占据一席之地……然二者是同样的虚妄。
她分不清王语蝶找上她是因为寂寞还是为了报复，但那时的她回应王语蝶却是因爱而不得而自甘沉沦……她也曾在收到顾方山庄的聘金之时喜极而泣，但自以为是的幸福不过昙花一现。出嫁之日，窥得真实的她从花田跌至奈落。
她也曾恨过顾河，但这份恨意因顾君泽的出生有所缓和。伴着顾君泽的成长，她逐渐接受了“二夫人”的身份，却仍妄想从镜里拈花，往那水中捉月，只因爱比恨更难抹消。
……那也曾浓烈的爱，在深埋许久后，也逐渐失去了模样。
至少，她不再梦了。
“谢谢。”吴雪曼忽然道。
王语蝶莞尔，点头后重新趴下脸，闭上双眸，微扬唇角，自言自语般念道：“结束了。”
都结束了。
从今往后，阖家欢乐。
……
吴雪曼将白被上拉，盖住已然睡下的王语蝶的肩膀。将药罐收回柜中后，她离开了这间卧房。因心事重重而低着头的她，关上门、转身后才注意到了庭院中站着人。
吴雪曼抬头，望着伫立在不远处的顾明泽，走至他身近，淡然问：“有事？”
她能闻到顾明泽身上浓厚的酒气。
沉默良久，顾明泽开口：“你，爱过你的丈夫吗？”
吴雪曼摇头：“从未。”
“那你为何要嫁他？”
“我要嫁的不是他，”她顿了会，接着道，“只是入了门，才知道错了人。”
收了人的聘金，嫁与人家做妾，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一只花轿，也只有入了门才得见夫君。
“为何不逃走？”
“走？走去哪儿？作为妾，我回不去春风楼；作为女人，我无能漂泊。”
她不知她为何要一一回答他的问题，又在这时说出从不愿对他人吐露的话。
“……他也伤害了你吗？”
吴雪曼知晓他问的是她是否与王语蝶一样都受了虐待，对此，答案自然是“没有”，顾河也根本不曾虐待王语蝶，但她答：“是。”
是谎话，也是真话。
顾明泽指缝夹住了额前垂下的那缕头发，手往上推，手腕抵住了额头。
他道：“抱歉。”却没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吴雪曼沉默。
借着酒意，他的话多了起来，混乱无序地说着：“爹……他骗了娘，我看见了……很多年以前。但他求我，求我不要和娘说。我要去，他……爹说娘会伤心……”
顾明泽放下手，用疲倦的眼神看着吴雪曼，似乎随时都会睡去。
“这个人干着会让娘伤心的事，却又怕娘伤心……哈哈，我知道他是错的，但，但爹求我了，他对我磕头了……”
他抬手，用巴掌抹去满脸的泪，吸了下鼻子，接着道：“我告诉自己，爹对娘很好，所以他做的错事都不算什么……如爹所说，男人三心二意不算什么……只是娘不喜欢……但他对娘一点也不好啊！他伤害她，伤害善良柔弱的……如果我说了，我告诉娘了……娘是不是就……没事了……”
他皱起了眉头，扬起下颚，深吸了口气，似乎要发出一声怒吼，却压低了声音，咬牙说着：“他怎么可以——”
“为何不问我本来想嫁之人是谁？”像是无法与之共情，吴雪曼撇开了话题，淡然问。
顾明泽愣了下，接了她的话：“是谁？”
闻此，吴雪曼难得地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两滴眼泪，她扬着唇角，更难得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话：“虽说不是生母，也非是我将你养大，但好歹，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娘啊！为何不把对夫人的关心给我一点，哪怕一点点……”
顾明泽沉默，闭上眼，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摇晃。他说：“我欠她太多。”
“那我呢？”
顾明泽语塞。睁了眼，盯了她许久，视线移向还亮着灯的卧室，才道：“我也……欠了你……你和娘，是认真的吗？”他还是无法称呼这仅名比他大一岁的女子为娘。
吴雪曼瞪着眼看他，待眼睛被风吹得干得有些红了，她缓缓眨了眼，恢复往常的冷漠神态，道：“回去吧。”
“……嗯。”
顾明泽应下，却又闭上眼，没多久，陷入沉睡的身子脱了力，向后倒去。
将他拉回后，试图扶住他的吴雪曼因承受不住他的体重而被他压在了身下。她推着他的胸口，艰难地让他翻了身。
从重压之下逃脱的吴雪曼坐在地上，垂眸俯视仰面沉睡的人，心想：要着凉了……必须叫人来把他带回房间。
她起身，抓着褶裙荡了荡，没走两步，一股酸涩从喉头向上涌，化作泪水，顺着面颊潸潸流淌。
她缓缓蹲下，抱着小腿，靠着膝盖小声啜泣，一如十五年前，缩在新床一角偷偷流泪的那名少女。

第59章 059

“要换掉了吗？”花千宇看着身旁与自己同坐的人，道，“可惜了这副伪装。”
安明熙脱了褙子，道：“富家女行于野外，这样突兀的画面，怎算是好伪装？”
他低头，解了衣带，敞开衣襟前忽然又顿住了动作，抬头，眼中装入了车门的那块被风吹得颤了颤的帷幔，道：“你还是喜欢女人吧？”
安明熙知晓自己偏女相，花千宇似乎也喜欢看他扮成女子模样。
花千宇愣了下，因安明熙的这句话有两种理解方式，一是问他是不是喜欢女人，二是让他去喜欢女人。若是第二种理解，安明熙便是在拒绝他。不想在以为两情相悦后面对被拒绝的可能，他主观地选择了第一种理解方式——
“我喜欢男人，”脱口后，花千宇摇头，“不，我只喜欢明熙。”
没料到会收获这番告白的安明沉默着，不予回应。他起身，一个不注意撞到了头。
“明……”
花千宇随之起身，但手还没伸出、话还没喊全，就也跟着也撞了头，因撞得用力，他反射性地坐了回去。
安明熙弯下腰，虚握着拳头，掩嘴偷笑——他发髻绑得高，发髻先碰到了车盖，于是留有及时低头的余地，也就无碍。
见状，花千宇抬手盖着头顶，揉了揉。他侧身弯下，抬头观察安明熙的表情，安明熙别开了脸，见不着表情，但花千宇猜他是笑着的，也就放了心——
这样……是理解对了吧？花千宇想。
他在安明熙回头将罗衫丢在木板上的那瞬间，即刻将身体后仰，并在安明熙抬眼看向他的那一刻露出笑容。安明熙瞟了他一眼，拿起木板上的布衣，背过身，换上。
换上布衣后的清贫模样显得那华贵的女式发型过于突兀。花千宇让安明熙重新坐回木板的垫子上，弯腰起身，膝盖搭在木板上，为他摘了金丝带与一个个发簪。长发散落后，花千宇拿起梳子，梳理好手心长发。
青丝沾了头油，难以重理，只能泼些水，使其柔软。
花千宇一边梳，一边道：“从顾君泽的话来看，老庄主有一妻三妾。”
“嗯？”安明熙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这违背大宁律法，”花千宇顿了下，“庶民最多只能一妻两妾。”虽然律法定了，但就他看来，朝廷对庶民管得不怎么严，反倒是为官者要小心别违了法，被人捉了把柄。
“所以你要告他？”
花千宇摇头，转言：“明熙以后呢？要娶多少妻，纳多少妾？”
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安明熙回头，抬眼向花千宇看去，只见花千宇的视线专注于他的发丝，没有要与他对视的意思。
看样子，花千宇在试探他。
安明熙转回脸，用口型暗道了“幼稚”二字，但更幼稚的是——他想反过来试探花千宇。于是他淡然反问：“我能娶多少？”
“……你要娶吗？”
安明熙暗暗勾起了嘴角，语气却仍是波澜不惊：“不能娶吗？”
花千宇想说不能，但他更想听安明熙如何回答：“能。”
“那我一妻就够了——你呢？”
闻此，花千宇显然不乐意，他果断答：“我不娶。”
“为何？”问着，安明熙再次看向他。
这回花千宇对上他的视线：“我有你就够了。”语气坚定，眼神坚毅，说着话本中成人用烂的情话，但皱着眉头的表情却像一个倔强地向长辈要求养只狸奴的小孩。
安明熙见他这般孩子气，第一反应便是笑，但反应过来后，脸便渐渐有些红了，于是也垂了眸子，没再对视。安明熙想说点什么，却犹豫从哪一字开始，不想被认为畏畏缩缩、没有男子气概的他还是用话语回应：“男子便不能为妻吗？”——若是能好好对着花千宇的眼说话，他便能更显理直气壮了。
这么说，这“一妻”便是我了？——花千宇想着，得意之色浮于面上，又正正经经地回答：“古往今来没有男妻一说，但熙哥哥可以开个先例。”
安明熙看着花千宇的嘴一张一合，等花千宇说完，抬眼道：“你可以嫁我？”
花千宇将腰弯得更低，额头靠上安明熙的额头，四眼相对，他笑道：“哥哥愿意娶千宇吗？”
安明熙瞪着眼，眼中满是眼前人，一是竟然不能言，只能任自己脸上的热度升了又升。
安明熙别开了脸，以免自己的难堪尽入此人眼。他想是自己输了，然而只要他回头看看，便也能瞧见“赢家”的脸也飘满了红。
花千宇按着自己的心跳，按下想要失礼的冲动，静静地将安明熙的长发束好后再以黑巾裹头，连因未洗去的发油而造成的不自然的部分一同遮去。末了，他的左手牵起安明熙的右手，右手挡在安明熙的头顶，道：“走吧。”
安明熙有意低着头，不与之对视，弯着腰、低着头，随他出车舆。花千宇方掀开帷幔，守在前室旁的红着脸的东启明便立刻回神，迅速朝后退了两步，俨然一副偷听被当场抓获的模样。
花千宇不理会，下车后，也扶着安明熙下了车——随从们也都换上了简朴得打了几个补丁的男装，守在附近，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花千宇对他们道：“自然些。”
“是！”众人齐声。
——看来一时半会是自然不了了。
花千宇叹了口气，问：“车内之物都收拾好了吗？衣服都带上了吗？往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琉火点头，道：“还有公子车上物品未整理。”
“以后注意别叫我们公子——”花千宇抬手，四指往前赶了赶，“去吧。”
“是。”
在琉火收拾好行李下车后，东启明和东泰远割了马勒，马屁被拍后，马儿便各自逃窜，留下俩倾倒的车舆。
花千宇看着马儿跑走的方向，道：“这段时日暂不进城，也不走官道，以免引了人注意。”若各个州官又或县官相互有联系，恰巧在这段时候出现的，操着外地口音的生人，引守卫注意也不是没可能。
不能适应被人牵着手的安明熙挣开了花千宇的手，将右手背在腰后，往前一步，道：“走吧。”
行了好一段距离，花千宇才注意到：最不自然的存在其实是他与安明熙——两人连步伐都显然与寻常路人有别。
一直不紧不慢地与安明熙保持一步之遥的花千宇，忽然拉住了安明熙的手。安明熙回头看向他，像是有疑惑。
花千宇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不远处走过的樵夫，安明熙不解；于是花千宇又示意他看向另一处的采药郎，但安明熙仍是不解。花千宇无奈摇了摇头。
罢了，气质本就难改，过度伪装反而不伦不类……就当家道中落吧！
安明熙费解地看花千宇一副“算了吧”的模样，眉头刚要蹙紧，嘴侧猛然被亲了一口。
随从们见此景，皆上身后伸，喝了一口凉气。
被亲之人愣愣地看着花千宇，忽然四顾左右，引得下人只能别开脑袋，假装什么也没瞧见，但安明熙仍是恼羞成了怒，红着脸追着逃跑的花千宇，就要一顿打。花千宇用安明熙能追上的速度跑着，在察觉安明熙将要追上他之时，他转身，倒着跑的同时侧过脸、手臂交叉搭在面前，做好迎击的准备。
挨打之人笑呵呵的模样让安明熙更气，落拳也更加使劲，但花千宇抓住了他的双腕，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哥哥，疼。”弯弯的眼眸里水波轻荡，在日光下闪着粼粼微光。
被心悦的少年如此近距离地盯着，本就容易脸红的安明熙脸上又添几层红晕。他呆呆地看了会花千宇，随即一脚踩在花千宇的草鞋上，甩手离去。
花千宇有意“啊”了一声，即便安明熙并没有太使劲，他还是装出疼的样子。他看着安明熙的背影，等着安明熙回头——当然，早知没希望的他，过会便重新跟上安明熙，这一次与之并肩。
明知自己正被旁人注视，但安明熙仍目视前方、旁若无人地走着。
花千宇将右手摆在身后，四指并拢伸出又卷起，重复几次，示意他们走远点，不要打扰。
阿九想故作无知地继续跟随，却也是被东泰远按着肩膀一同停住脚步，等认为距离合适后，东泰远才松了手，五人保持好这段距离，继续跟随。
花千宇想，大概是安明熙平日里总喜欢把情绪藏着掖着，憋久了才生了容易脸红的毛病。但这“毛病”花千宇很是喜欢，不然他为何明知安明熙会“生气”，还要故意捉弄？
他的好哥哥，双颊红扑扑之时最是可爱。当然，他也期待着安明熙能坦诚表达自己——到时候，熙儿会主动向他索求亲密接触吗？
想到这里，他就心痒痒，无奈现实中安明熙几乎是个无欲的神仙。
虽说在车中久坐难受，颠婆也难受，但对比之下，徒步行进速度太慢，回头仿佛又是同一片风景，好在行在林间野路，日光被绿叶削去大半热度，便是日头升上来了，在这秋林里，仍感几丝清凉，叫人心旷神怡。
安明熙忽然道：“若是一切由我父亲主导，你会恨我吗？”
花千宇看着仍不把视线放在他身上的安明熙，虽对其所语心有疑问，却仍想给出答案。然他甫欲开口说“不会”，便被转头看向他的安明熙打断——
“若他想要经由我之死，借花氏抛下皇子自行逃跑之名，名正言顺地消灭花家的势力，你会恨我吗？”
花千宇停下脚步，转身正对他，面前的人也随之相对。
花千宇道：“无论你我立场如何转换，便是今后不得不对立，请你记得，我总是爱你。”
他说着，带着淡淡的笑，却让安明熙感到悲伤了……是啊，花千宇选择了安明镜，终究站在他的对立面。
“你，喜欢过别人吗？”安明熙问。
花千宇摇头：“仅你一个。”
“你如何得知往后这份心不会变？”
“爱”这一字，太重了。这时候的人委婉而害羞，再奔放也不会对他人轻易说爱。
“因为……”花千宇的右手捉住安明熙的左手腕，“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便钟情于你，即便在知晓你是皇子后曾试图断去念想，瞧见你的坏脾气后也曾想讨厌你……但我喜欢你，总是喜欢你，愈加地喜欢你，喜欢到我无法骗自己只想和你做朋友……”
花千宇抬起安明熙的手，将之放在自己的心口，他说：“听见了吗？它说，就我这脾性，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能打乱它的跳动。”
“你！”太肉麻了……
安明熙浑身上下已经热得能冒烟了，头昏脑胀之时竟忘了注意周围的环境，甚至还由着花千宇托着他的后脑勺，踮起脚，亲吻他的额头。
花千宇松了他的手，将他揽进了怀里，靠在他耳边问：“若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便能毁了花家，陛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哥哥为何会有此想法？”说着，还像是安慰一般，轻轻拍了拍安明熙的后背。
虽说在花家久得民心的情况下，想使之崩毁，出师有名便至关重要，一个由头也可能牵引出万般结果，因而他也曾怀疑此事背后是由安清玄引导，但此刻他只想安抚慰安明熙不安的心——怀疑父亲要对自己下杀手，论谁都不会好受。
安明熙朝仆从们看去，只见众人皆有意背对着他们。他将消不了热的头低下，额头靠在花千宇肩上，才开口回应：“是香儿姑娘，她死前告知我，她是父皇派出的死士。”
“哦？”
花千宇想起安明熙手上的伤——他曾细问过东泰远他们发生之事，按道理，若是安明熙在护卫面前受了伤，他们不可能不告知他，那么这伤……
“是尉迟伤的你？”
“……嗯。”
“在明熙毫无防备之时，她只是伤了你？”
“嗯。”
看来确实是毫无防备。
“她救你、不杀你，甚至还告诉你她是陛下所派……那些被严刑逼供的眼线们可都只能将矛头指向一个名叫‘伯尹’的男子啊！哥哥不觉得奇怪吗？”
安明熙抬头。
如此说来，确实有异，但在当时的场景下的安明熙对她深信不疑。
“可是……她死了。”
“明熙，”花千宇无声叹了口气，“死士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作者有话要说：
上回没发现……谢谢离歌。独晨大宝贝的浇灌哦～
第60章 060

恍然大悟般，花千宇道：“回去吧！”
安明熙不明其意。
花千宇握着他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问：“你相信陛下吗？”
安明熙瞪目，眨了下眼。
花千宇问：“你相信陛下会命人杀你吗？”
“我……”
安明熙垂眸，眼珠转向左下方——他没有说不会的自信。
见他久久不语，花千宇弯下腰，与他面对后道：“假使真如我所想，暗处的人也许正是为了避免我们提前回京才利用尉迟设了局……所以我们回去吧，让他们猝不及防！何况一旦上报苏州之事，功过相抵，除非陛下有意刁难，不然不会为难我们……明熙以为如何？”
安明熙深思：真有如此简单吗？南下一事泄露真的丝毫不与父皇有关吗？父皇他……
脑海中，幼时安清玄对他的宠爱与过往对他的漠视交杂在了一起，他发现记忆中的父亲早已陌生。
他还记得安清玄与他商量南下一事之时，所用的语气让他以为回到童稚之时，他的父皇是那样地和蔼，似乎怕他难以接受，竟放下九五至尊的架子，谆谆诱导：“南方虽不如京城繁华，此去亦是风尘仆仆，却是难得能磨砺自我的机会。况有千宇相伴，与此人接触，归来之时，吾儿定能成长许多。”
安清玄甚至一再叮嘱他小心行事，万万不可冒险，然如今想来，那样的话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他的父皇到底是仁慈还是冷血，他已没了答案。
就算相信尉迟香是骗他的，他也很难再像出宫前一样一叶障目般地以为安清玄是真心对他好……然而，若真老老实实走完这五年，五年内敌人寻到他们的可能将大到不可预计，在安清玄不是主谋的前提下，缩短敌人的搜查时间，尽快回京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安明熙对上花千宇的眼，逐渐抬起了头，问：“若你真因抗旨而无法入仕呢？”
花千宇笑道：“那便赌罢！”
倘若他料算无误，回京亲自禀报陛下，可是背后主谋——至少是其中一个主谋最不愿见的。想到那人气急败坏的模样，花千宇便觉得兴奋。
说来，若杀刺杀安明熙是假，原先的论断便没有被推翻，那么这批人和张怀是同党、他们的目的是挑拨丞相和皇帝关系的可能性都大大增加……会是王语蝶之父王孟吗？
感到事情逐渐明朗后，花千宇恨不能马上飞回洛京与王孟接触，以探出新的线索。
受他情绪影响，安明熙也不由扬起了唇角：“好，我们回去。”
“好，”花千宇点了头，“等与乐洋在常州会合，我们便启程回京。”
闻此，安明熙的嘴角渐渐放平了，花千宇见状也笑不出来了，他关切地问：“怎么了？”
“若是我能早些与你倾谈……”
花千宇捧起他的脸，道：“那时你我还在监视之内，说了也不一定安全。”
安明熙眨了下眼。
说实在的，他听得出花千宇这话只是安慰。
在安明熙垂下眸子，犹豫着如何将歉意表达之时，花千宇趁势在他唇角旁来了一口，恰好被路过的两名青年男子瞧见，其中一名男子吓得惊呼出声，这一声惊呼理所当然地点爆了安明熙的羞耻心，但花千宇在安明熙还没来得及动手前便迅速逃走了。
“站住！”
“让我再亲一次，我就站住！”
“你！无耻！”
土路尽头有一面景墙，景墙两端衔接着两座平缓的山坡，郁郁葱葱的杂草似乎沿着坡面爬上了景墙，靠近些才看清墙上密布的是藤曼，藤曼在月洞两旁悬挂，月洞内人员往来，是山林少有的热闹。景墙隔绝了山林与人烟，从远处看着，听不到人声，那月洞也就飘渺得好似桃源入口。而他们，那些个主仆们，正像排队一般，一前一后地朝入口跑去……
再偏的路也总有人走动，于是乐洋维持着丫鬟的形象，牵着装作盲人，实则借着帽裙遮挡面孔的乐离忧。他们沿着前人踏出的路行在半坡，行路之时，一言半语都少有。
步行终是慢，不想错过约定时间的乐洋正想着得找匹马或找辆车，恰好坡下行过一辆运薪的牛车，见牛车后头空着点位置，乐洋灵机一动，赶忙松开了乐离忧的手，对他道一声“等我”后，又朝着樵夫跑去，嘴上喊着：“等一下！”
樵夫闻声，轻易便让小跑着的老黄牛停了下来。
老黄牛鼻中喷出了一声悠长而有力的“哞”，听上去十分温顺。
乐洋跑到牛车旁，樵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问：“哟，姑娘家家怎么跑到这种荒郊野外啊？”
不及乐洋回答，樵夫沿着乐洋跑来的方向看向伫立原地的乐离忧，又问：“他是……帘子也不掀开，蒙头盖面的，能瞧得见路吗？”
乐洋放柔了嗓子，让自己本就有些雌雄难辨的童音听上去更女性化：“他是我家……少爷，是个盲人……敢问丈人这是要去哪儿？”
乐洋记得这一带的下人称自家公子为“少爷”，别人家的仍叫“公子”。
樵夫抹了一把脸，皱了眉头，问：“丈人？我看上去有这么老吗？”
乐洋即刻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忙改了称呼：“失礼了——公子。”
樵夫大笑：“别别，你可别，我没那个福分做‘公子’。”
“那……郎君？”
“欸！”樵夫点了头，“好听多了！”
他朗朗而笑，黑黝黝的脸上霎时皱纹遍布。
见对方并没有生气，乐洋舒了口气，再次问道：“郎君这是要去哪儿？”
樵夫道：“还能去哪？去城里把这柴卖了呗！”
“可是去无锡？”
“是啊！”樵夫点头，“捎你们一程？”
“能吗？”乐洋做祈求状。
樵夫笑应：“不成问题，把你那盲眼的公子带来吧！”
乐洋道了谢，乐呵呵地跑去牵起乐离忧的手，用话语和肢体指引着隔着帽裙、只能看到朦胧影像的乐离忧走下山坡，坐上牛车后座。
“坐稳啦！”喊了这么一声后，樵夫拍了牛的屁股，牛发出“哞”的声音后，开始行进。
被一捆捆木柴占了绝大多数位置的牛车坐着并不舒服，尤其对于只能将腿抬高，以免鞋子拖了一地土的乐离忧来说。乐洋让他转个身，横着坐，这样脚曲起来后也能放在车板上，但这样重心稳不了，车轮若是撞上了大些的石块，车一抖，乐离忧多半就落地了。于是乐洋左手揽紧了乐离忧的腰，右手抓着将木柴与车厢捆在一起的麻绳，如此若生了意外——他也能和乐离忧同归于尽了。
听闻他们的动静，樵夫回头看，虽被木柴堆挡住了大半视线，但本就坐得比较高的他能从乐离忧及肩的飘飘帽裙间瞥见乐洋高绑的丫髻。于是他看回前路，戏谑：“丫鬟啊？暖床的丫鬟吧？”
不等乐洋否认，乐离忧便道：“是妻子。”
至此，乐洋也就没否认，只是惩戒性地捏了下乐离忧腰间的精肉。
“又是丫鬟又是妻子的……私奔的吧？”樵夫猜测，“家里不给你娶丫鬟为妻，所以你们就跑这来了吧？倒也难能真情……”
一阵唏嘘之后，樵夫叹了口气，又道：“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可不好过，就怕你们很快就后悔了。”
心觉好笑的乐洋配合着说了句：“是啊，夫君到时可莫要嫌弃奴家……”
乐离忧不语，被帽裙遮面，消了表情。乐洋侧身朝他看去，除了一片白，也没能瞧见什么。
无趣。
乐洋忽然觉得不好笑了。
樵夫见乐离忧不应话，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接着教诲：“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哪能受得起民间疾苦啊？何况身有残疾，难道往后要妻儿同你一起讨饭吃吗？还是回去吧？毕竟怎么说也是亲生的，你爹娘不会不要你的。”
看来在樵夫看来，家中有丫鬟的便是大户人家。
乐洋以为他要说完了，不想他只是歇了口气，接着还说：“大户人家三妻四妾算得了什么？小娘子劝劝你家少爷，你们一起回乡，求求你家老爷，看看能不能求个小妾当当，余生也是荣华富贵，干嘛跑外头受苦？
“啊？你们好好想想，要不我送你们一段路，你们快些回去吧？”
“不必！”听到这，乐洋就不得不开口了，“郎君买卖赶早，到了城外，我和少爷也能找着马车回去。”
“也是。”
没过多久，樵夫又想到了什么，又讲了一大段话，然而乐洋表面迎合，实际上没听进去多少。而乐离忧呢？他只想尽快下车——在下肢残废前。
风吹起帽裙，乐离忧的面孔若隐若现，引得路人多看了两眼。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的男子盼着能再见一次，跑了几步试图追上牛车，但帽裙好一会儿都没再被吹开，男子心知自己行为怪异，也就逐渐停下了脚步。
乐洋察觉乐离忧右手抓住了他的左臂，虽说也没什么——动作自然，不存暧昧，但他就是忍不住在意乐离忧掌心传来的温度，去想：这样的身体接触，会让离忧感到开心吗？
也许是天性使然，即便乐洋接受了乐离忧，乐离忧也很少做乐洋本以为恋人间会做的事，平日里看着自家公子的一举一动，乐洋心以为那才是爱情意味上的喜欢。他想了想，觉得乐离忧只是把“重要的人”和“爱人”划等号的可能性很大——他知道定然有所不同，不然他便是冒犯了自家公子了。
乐洋知晓重视他人的心情，对“爱人”的理解却是浅薄。过去他以为的爱情，如今想来，也许只是难得的女性好友罢了，毕竟他并不能很好地区分那女孩和乐离忧对他来说有什么不同。换个角度想，若乐离忧是女性，他大概也会“喜欢”乐离忧吧？所以他愿意回应乐离忧。
……假使他那会拒绝了乐离忧，放弃归乡而选择与他同行的乐离忧会大受打击吧？想到这，乐洋便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当然，他有对自己行为负责的觉悟。
乐离忧从来不卖弄可怜，但也许因乐离忧是他一手拯救的，他对乐离忧有极强的保护欲。若平日寡淡的乐离忧笑了或者主动说出想要什么了，他都会有满满的成就感。另一方面，乐离忧重视他，几乎可以说只重视他，虽说他常劝乐离忧这样不好，可不得不说，被重视的感觉尤其好。
到达护城河外的市集前，樵夫便道：“我这柴禾在城外卖不好，得进城，你两要进去不？”
“不了。”
闻声，牛车逐渐停了下来。乐离忧的脚先落了地，乐洋随后。
几声问候过后，老黄牛重新抬起了蹄子，迈步朝护城河上的石桥走去，乐洋也拉起走至他身后的乐离忧，再度进入了引路人的角色。
这城外市集也算热闹，但多是屠宰的买卖，若要饱腹，当然最好有家食肆……打听过后，知晓无锡城外的食肆距离此地所在较远，也与预估的路线不附，他们选择接着啃从苏城带来的馕饼——花千宇下了指令：“七日后辰时于常州朝京门外碰头，若错过了便延后一日，十日内若见不着人，不必再等。无论我们去哪，你们即刻回府。”
仅凭手中地图无法掌握具体方向，在陌生的地带找着正确的道路要费不少时间，他们必须在隐秘行事的同时地尽快到达。
……唉，看这情况，车马也必须要进城找——若能大大方方地走，他们早就乘着船直达常州了，又何必绕道？现下担忧的是乘船的话目的地太明确，不易隐藏行踪；而无锡距离苏州太近，极易被盯上，入城后若城门忽然被封，出城之人经由守卫一个个检查，出城的难度高了到不可预估，尤其乐离忧外貌太有辨识度。
几乎所有的可能发生的情况，花千宇都假设了一遍，避免二人行错，可谓用心良苦。说这些话时，花千宇的视线多半落在乐离忧身上，想是更放心乐离忧的行事作风。乐洋也怕自己处理不好，所以决定默认了乐离忧为行动的主导者。然而临别前，花千宇却对他道：“若生变——放弃离忧。”
耳边低语随着花千宇戳着他的心口的食指钉入了他心肉……公子的安全至关重要，他必须回到公子身边。他明白，比起和敌人或官兵拼命，放弃离忧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但他并不想面临这样的抉择。
一切小心为上——公子和离忧，他都要保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洛中何（其可爱）郁郁的雷呀！
感谢（一点也）不胖的营养液！
感谢离歌和茉沫长久以来的支持！还有也活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郁郁！追更都辛苦了哦！还有Micro、平生、拉鲁托伊、七月、大鱼、无名、福西西……每位留言、投雷、浇灌支持的读者们，我都非常非常感谢，因为你们的出现，让我更文的过程中不那么寂寞。我想应该少有像我这么废、更新这么慢的吧？真是辛苦你们了555……
高考、毕业、学习、工作、这样和那样……大家在现实里忙碌着，可还是给《花间集》抽出了一点位置，甚至还给我留了言……谢谢大家！！
天气冷了，记得穿厚点哇！

第61章 061

“两位客官是中原来的吧？”店小二端着茶水，一边领着人上楼，一边道。
乐洋正犹豫是否要承认，乐离忧先出了声：“是。”
店小二推开房门，走进去，贴门而站，稍稍弯腰，做了“请”的动作。等二人进来，他走到茶桌旁，单手利落地擦净桌子，然后放上茶盘，倒好茶。一声“请”后，乐离忧方与乐洋比邻而坐，便听店小二道：“昨日有几位夫人带着仆人来此过夜，听口音与你们二人很像，可是认识？”
想是公子一行人没错了。
“他们何时走的？”乐洋忙问。
店小二抬起右手，大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狡黠一笑：“客官，您初来乍到兴许不知，在我们这儿，打探消息是要……”
乐离忧抢在乐洋开口前，淡然地对乐洋道：“只是可能同乡，不必兴奋。”
乐洋意识到不能让人将他们两拨人联系起来。
闻此，店小二猜到了结果，但还是问：“可还要消息？”
乐离忧回答：“没必要。”
店小二无所谓似的摊手，又合上双掌，说道：“客官，照理说，小店是不允许男女同床的，你知道……”
“多少？”乐离忧问。
店小二伸出食指和中指。
“你怎么不去抢！”乐洋抢话。
店小二不急不躁：“买卖难做，这闹出动静，吵得其他客官都睡不安稳，影响小店声誉，自然是要付多两份房钱，好让我把左右两房空下，也给二位行个方便。”
两份房钱？两串钱，原来不是二两。
不过这客栈要价本就高了。
乐洋忍住不翻白眼：“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客人？”
虽然公子给了不少钱备着，但省着点用总归是好。
“客官您这话说的——”
乐离忧将一两银子放桌上，道：“上菜。”
“好嘞！”店小二手疾眼快地拿走了银子，收钱、出房、关门，一气呵成，看样子连询问是否要找钱的意思都没有。
“哼，”乐洋扭头，“便宜他了，黑店。”
乐离忧掀起帽裙，挂在帽檐，道：“别和生人说太多话。”
“哦。”
乐洋回头看他，心中怪道：好一会没见着脸，这人怎么好像更好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他总觉得乐离忧的话越来越少了。
房里很静，乐洋再次瞟了乐离忧一眼，心想：安安静静也挺好。虽是这么想，但片刻后他便主动搭话：“被骗了——明明你我二人分开住也只要两间房，结果只占用一间房，却要花三间的价钱……哼，除了我们，哪有人会花这冤枉钱？”
乐离忧闻言竟然难得微笑，他说：“傻。”
“我哪说错了？”
“比起多付钱，更想和喜欢的人亲热的多的是。”
乐洋哑口，回想店小二的话，显然是有那一层的暗示。他仍不打算简单地说个“是”便结束话题，而是有些不服地道：“可我们又不亲热。”
乐离忧笑意渐失，最终无话。
乐洋想，是自己把天聊死了，但再怎么自我劝慰，他也不喜欢这样的无声——就算说了会令他感到难以应付，甚至是令他难堪的话也好，但乐离忧却选择了沉默，令他讨厌的沉默。
乐洋问：“把你心里想的说出来好吗？”
话毕。乐洋心中自嘲：难道离忧不能有秘密吗？
乐离忧转过身，与他对视，沉静的眸子里似乎闪过千丝万绪。乐洋以为乐离忧要说些什么，但好一会，乐离忧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店小二敲了门，打破这一如深海的沉寂。
“客官，上菜了 。”
不等人回应，店小二便用脚把门推开了。伴随着门的吱呀声，乐离忧翻下帽裙，声音从帽裙里传出：“我所想的，你不会想知道。”
……
夜里忽然起了杂声，吵醒了本在睡梦中的乐洋。担心处境有变的乐洋绷紧神经，眼皮仍是闭着，耳朵却已飞到房外，他仔细分辨门外的人说了什么，但外头那些个大嗓门们用的多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只有和店小二说话时，他们才会用汉音。听这完全陌生的语言，以及他们口中汉音生硬的程度，乐洋猜想也许是几个胡人……大概有四个人。
客栈里客房本就不多，这下说好空出的房间也住了人。听着隔壁声响，乐洋想，若不是现下要避事，他早就把食言的的店小二丢进锅炉里加柴烧熟了。
新的房客们大概已经上床躺好，杂声渐渐停了，本想再度入睡的乐洋被同床引去了注意。
乐洋睁开眼，侧身，只见乐离忧将自己埋于被中，身体似乎还发着颤。乐洋起身，抬起手，手找着了乐离忧肩膀的位置。在他放下手的那一刻，乐离忧猛然一抖，刹那后便浑然不动，仿若消了生息。
乐洋顿时紧张了起来，他利落地翻过乐离忧，单膝落地的同时转身面向乐离忧。乐洋掀起被子，本意是想探视乐离忧是否发了热，但紧闭双眼、捂着双耳的乐离忧在察觉被子被掀起的那一刻，忽然瞪大了双目。
是乐洋？
是梦？
本该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伴随着清醒的是在喉中翻涌的呕吐欲，他将头探出床外，张着口干呕。
见此，乐洋慌神，站了起来，弯下腰，左手扶着乐离忧，右手来回抚其背。
乐离忧渐渐停下了干呕的反应，他的左手抓住了乐洋的右手腕，随后坐了起来，脚踩在地上，脚尖与乐洋的脚尖几乎相对。他用右手手背擦了嘴，说：“没事了。”除去苍白的面色，神情一如往常。
乐洋绷紧的神经得以放松，他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将乐离忧的肩膀圈了起来，往怀中一揽。
许久，他松手，站直身子，与乐离忧四眼相对。他抬起右手盖上乐离忧的额头，问：“生病了吗？”
乐离忧凝睇着他的眼，右手环上了他的腰，左手却在他的股外悬停许久。
乐洋忽然紧张了起来，只因乐离忧的眼里藏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那双蓝眸，在黑暗中比月下的湖水更要深沉，是时刻都可能将他吞噬的深渊。
然，乐离忧只是收紧双臂，靠着乐洋的肩道：“只是噩梦。”
乐洋松了口气，抚摩着他的脊背，口中呢喃：“没事了，没事了……”
“闭上眼睛。”乐离忧忽然道，随后抬起头，再度与乐洋相视。
乐洋听话，紧紧闭上眼。
乐离忧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乐洋打横抱起，放上床后，还为他盖好了薄被。
好一阵子没听见声音，乐洋想问：可以睁开眼了吗？但感觉不到身旁有人的他还是直接睁开了一只眼，结果只见乐离忧背对着他，双脚也踩回了地面。
乐洋拉了下他的衣布，待乐离忧回头看他，他问：“不睡吗？”
乐离忧朝他微微一笑：“等会，你先睡吧。”
乐洋坐了起来，他说：“刚认识不久时，你也经常对我笑，后来你的笑就少了。”
他动了身子，稍稍靠近乐离忧。乐离忧将头转回，低下。
“我一点也不失望，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爱笑，离忧……”
乐洋刚抓住乐离忧的胳膊，乐离忧便沉声：“别过来。”
乐洋顿住了动作，将手收回，喃喃道：“才不是‘没事’……”
乐洋吸了下鼻子，躺回了原先的位置。
他想，他果然还是不懂乐离忧。
许久许久，久到乐洋已然熟睡，乐离忧睁开眼，下了床，靠着床柱盘坐于地，接触地板的冰凉。他想让凝滞的血液流动，想让流窜的燥热平息，然而闭上眼时脑中仍是一片不堪景象……
他睁开了眼，抬头往后，后脑勺靠在了床柱上。
……
次日，醒来不见本该睡在身旁的人，乐洋一时紧张，翻身正欲下床，便瞧见了床边的乐离忧。乐洋置气，朝乐离忧的大腿外侧踹了一脚，力气虽然不大，但足以将人叫醒。等乐离忧醒来，乐洋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然后便整理自己的着装去了。
从穿衣，到洗漱，再到进食，乐洋都没说一句话，甚至连目光都吝于放在乐离忧身上。乐离忧知道他生气了。
出了客栈，走了一段路后，见人迹罕至，乐离忧才挡在乐洋身前，弯下腰，让乐洋的脸进了帽裙中，抵着乐洋的额头道：“是我不好，别气了好吗？”
乐洋不语，扭头就走。
实话说，以乐洋的性子，就算真气了，被乐离忧放软话哄一哄便消去大半了，他这会采取冷战的态度只是想让乐离忧体会一下不被搭理的感受。
乐离忧弯下腰，拽住了乐洋的袖子一角，与乐洋同步了步伐，边走便道：“我下次不会凶你了。”他想是昨日那句“别过来”说重了。
乐洋受气，扶住心口，忍不住还是开了口：“谁说是因为被你凶了？”
听到难得的声音，乐离忧迈大了步子，靠近了些：“那是为什么？”
“……只准你不理我，不准我不理你吗？”而且，叫你睡觉你不睡，偏偏要跑到床下去坐着，这是什么意思？
没说出口的那部分内容，乐洋怕说出来显得自己很想和乐离忧同床共枕，所以他忍住不说。
“我没有不……下次不敢了，不要不理我好吗？”
乐洋闻言，仰头，翘起嘴角，颇为得意道：“那我下次再理你。”

第62章 062

行路中途，偶遇一茶棚，经营者是一对夫妻，夫妇俩模样已近花甲，但步履稳健，行动力丝毫不比少年人逊色。等棚里的茶客都招待周全了，两人并排坐在长板凳上稍稍歇息，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老妇人手中始终攥着抹布。
茶棚虽然老旧，但在夫妇两人的照顾下，也算干净整洁。棚下摆着三张木桌，两桌坐了人，刚走完一桌人，便来了花千宇一行人，老妇人起来收桌子，也正好招呼新客入座。六人，分坐了两桌——除了习惯与主人同桌的阿九，剩余的仆从皆在主人入座后坐上另一桌。
阿九本想和安明熙私下聊聊，但花千宇总黏着安明熙不放，夜里他们也睡一起，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公……”阿九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明熙。”
邻桌坐了一位老人和一位少年，看上去只是普通百姓。
“何事？”花千宇眼中带笑。
“我……没事。”
不出花千宇意料，阿九又一次退缩了。虽不知阿九想说什么，但看阿九有意避开他的样子，要说的多半不是对他有利的话。
阿九不能确定在未与安明熙商讨前，在花千宇面前直言是否会破坏什么，避不开花千宇的话，他只能选择沉默——安明熙也未下达过任何指令，难道是希望他视而不见吗？唉，他不过是一介下人，安明熙没必要事事告知。
见阿九异常低落，本想等阿九主动提出单独聊聊的安明熙叹了口气，道：“阿九，直接说吧。”对阿九来说，接受命令似乎永远比主动提议要轻松得多。
阿九惊讶抬头，问：“在这里？”
“嗯。”
阿九再度确认：“是那件事吗？”
“直说无妨，我想听听千宇的解释。”
安明熙喝了口茶，神态淡然，却让花千宇生了不祥的预感。
“我……”阿九咽了口唾沫，“那一日我听小……宇对乐洋说是因为喜欢相貌出众的人才喜欢明熙的。”
既然能当面对质，当然是把话说开比较让阿九放心——阿九不怕招花千宇记恨，但他不能放任四殿下受人蒙蔽。
花千宇仔细思考，把被他丢在一旁的记忆拾起来检查过后，才把阿九所描述的和自己真实经历的对上号。
安明熙放下手中的杯子，问：“你有何解释？”
花千宇正襟危坐，道：“我没说喜欢相貌出众之人。”
“那你说了什么？”
花千宇避重就轻：“我说喜欢明熙的脸。”
“还有呢？”
这么问，是安明熙也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吗？
那日的记忆逐渐清晰，花千宇不由心虚，他的脊背也随着这份心虚稍稍弯下。
“我没说什么……都是乐洋说的。”
“乐洋说了什么？”
花千宇再怎么慌，安明熙的语气都像是在讲不疼不痒的事。
“说……我是不是只喜欢明熙的脸。”
“你的回答？”
花千宇再度直起后背：“宇只是说笑。”像在用全身辩解。
“不要逃避问题。”
“我说，是……”
“还有呢？”
“没有了。”
安明熙抬起眼帘，看着花千宇，口中吐出一个名字：“离忧。”
花千宇额角滑下一滴冷汗——果然听到了吗？
“真的只是玩笑罢了……明熙信我啦……”
安明熙起身，出了座位，拂袖离去。
“明熙——”
东泰远放下茶钱，仆从们跟着两位公子离开，却又小心地与公子们保持合适的距离，给予他们倾谈的空间。
阿九望着急着解释的花千宇，回想起那夜所见的乐洋与离忧，心思：也许小公子确实只是说笑……唉，但愿。
——听完邻桌之人对话的少年忙用眼神向同桌的老人示意，不待东泰远一行人走远，两人便匆匆跟了上去……
城外不缺草木，尤其处在江南，林中这一处足以安一座大宅子且难生寸草的沙土尤显难得。
乐洋也想不出此地为何是这般景象。
身后传来马蹄声响，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隐约听到来人谈话的声音而产生不好预感的乐离忧杵在了原地；担心自己和同伴会被马儿撞上的乐洋朝后望去，只见是四个带着络腮胡子的西域男性。
乐洋想，这些男人应该就是夜里在客栈入住的那几位房客了，这时还能碰着，真是巧了。
领头的男人被这大胆望着他的的小娘子吸引了目光，他让马儿逐渐慢下，仔细打量了好一会，便觉察了不常。
男人勾起一侧嘴角，停了马蹄，下了马背，向乐洋走去，口中说道：“又是个喜欢打扮成娘们的小郎君。”
沙哑的嗓音、源自外域的独特口音……
近在耳边的声音像恶鬼的诅咒，从久远的过去开始纠缠至今，成了乐离忧逃不开的梦魇。
是梦吗？又是一个真实得令人作呕的梦？但这一次，他没再被困在幼小的身体中，没再陷入童年时的无力而难以自拔——他也许可以手刃仇人。
他下定了决心面对恶鬼，转身正对前瞧见男人向乐洋伸去的手，他即刻将乐洋揽入怀中，同时再度背向男人，以己身为墙，阻隔男人与乐洋。
乐洋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意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离忧……”
男人爽朗地笑了起来，后道：“我这么可怕？”
不远处还骑在马上的同伴催促着他：“维克，这种货色又不是没见过，你在做什么呢！”
这种货色？
这样明显的贬低，即便是自认长相平凡的乐洋听着也有点上火——明明可以用胡语沟通，偏偏还要用汉音对话，说不定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这些胡人大概在大宁呆了好些年，即便口音还在，用词已然本土化。
维克饶有兴趣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带着帷帽的高大男子，而后转头，冲同伴们喊：“急什么？骑那么久了，那两块肉不疼吗！”
喊完话，他眯起眼，试图把乐离忧与在记忆中出现过的人对上号。
维克抬起有力的手摁在乐离忧肩上，这熟悉的动作和触感令乐离忧一阵反胃。乐离忧压下这阵恶心，暗中将袖中短刀拔出。
近在耳边的利器之声惹了乐洋注意，察觉乐离忧动作的乐洋抬手抓住了乐离忧的手臂，低声：“我没事，不要生事。”
乐洋以为乐离忧是想保护他——他自以为徒手撂倒一个大汉不在话下，因而才能淡定观望维克的举动。
乐离忧停下了拔刀的手，怀中的乐洋以及乐洋的手似乎在告诉他，他正经历着实实在在的现实，明白这一点的他复仇的欲望更是高涨。
实在想不破此人面目的维克正欲掀了他的帽裙：“我认识你，或者说你认识我，对吧？”然他话语刚落，乐洋便抱着乐离忧的腰，带着乐离忧转了身，与其换了位置。他面对维克，张开手臂，挡在乐离忧身前，带着僵硬的笑容道：“我家少爷极少出门，公子的外貌又如此突出，若是见过面，奴家不可能不记得。”
“是吗？”维克犹疑。
这样的态度以及这样熟悉的氛围……但这样的身型，自认为记了人就不会忘的维克还真想不起来有谁。
乐离忧透过白帘，隐约瞧见维克的模样，即便景象铺了大块的白，在记忆的加笔下，维克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
是维克，但却与他记忆中的巨人有所出入。
乐离忧复仇的自信又更足了些，身前的乐洋成了他出刀的唯一阻碍。
乐洋说，不要生事。
为了雪恨，为了斩断梦魇，他可以不要命，但他不能不顾及乐洋——乐洋还要平安回到花千宇身边。
于是乐离忧忍了，即便怒火烧红了眼、厌恶沿着舌面钻出口、恨意从心脏爬往四肢，刀刃还是藏在了刀鞘中。
左手被乐洋的左手碰到的那一刻，乐离忧放松了收紧的五指，让乐洋握住他的手，将他牵起。
手真小，乐离忧想。
手也小，个子也小，这么可爱的人儿却挡在他身前，总是挡在他身前……
渐渐地，比起愤恨，乐离忧感到更多的是悲伤，像是跌入了谷底，连乐洋伸下的手也无法将他拯救。
乐洋没去注意乐离忧手心传出的无力，一心只想带乐离忧从目下的状况中逃走。他对着维克笑笑：“哈哈，那我们先走了，有缘再会。”说完也等不及维克回应，他带着乐离忧转身，才刚跑没十步，拔剑之声传入耳中——
维克拿剑指着两人，挑眉道：“摘了帽子。”
见维克认真了，同伴们骑着马围在了两人身周，挡住两人去路。
不能保证自己能带着乐离忧从四个骑马大汉的围攻中逃脱的乐洋松开了乐离忧的手，再一次挡在乐离忧身前，他带着讨好的笑，对维克道：“公子行行好，我家少爷自幼眼盲，面上也有缺陷，不喜见光——”
维克打断他：“我倒是奇了怪了，看一眼是能让他死吗？”处处避着不给看，显然有问题。
维克的同伴起哄：“再丑也亮出来瞧瞧，男子汉大丈夫，怕个屁啊！”
乐洋叹气：“没办法了，离忧，给他们看吧。”
乐离忧沉默片刻，抬起手，一边解着下颚的绑绳，一边道：“待会，别管我，你逃吧。”
“那你呢？”乐洋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
“我？”我会杀了他，然后死去。
谁也不能再把他困在笼中。
乐离忧摘了帷帽，一松手，帷帽掉在了地上。
乐离忧说：“我有我要做的事，你别阻碍我。”
瞧着乐离忧的模样，维克先是吃惊，进而转惊为喜，他收起长剑，迈步向乐离忧走来。他瞪着眼，嘴巴却笑得合不拢：“眼盲？缺陷？开什么玩笑？托利亚，几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完美——多年风尘也没能染了你纯净啊！我的托利亚。”维克停在距离乐洋一步外的位置，看着乐离忧，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乐洋看向乐离忧，又看看维克，见维克如此热情，乐洋放心了些，笑问：“你们认识啊？”
乐洋方要让出位置给两人叙旧，就想起乐离忧似乎对此人存有敌意。他回头看向乐离忧，而此时的乐离忧已戴上了笑脸。
乐离忧推开乐洋，走到维克面前，道：“好久不见。”
“哦？”维克挑眉，“看来这几年的磨砺，磨掉了你的棱角……”
乐离忧微微点了头。
维克挑起他的下巴，端看他的脸，又问：“又偷跑了？还带了个‘小娘子’？”
确认无损，维克满意地点了点头。
乐离忧解释：“他和我不一样。”却不反驳“偷跑”一事。
维克把目光投向乐洋后，乐离忧即刻道：“我跟你走，让他离开。”
“这么主动？他有那么重要？”维克揽住了乐离忧腰，并肩后可见他比乐离忧矮了半个头。
既然乐离忧肯乖乖听话，抓不抓乐洋对维克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所谓了。
乐洋心下一冷，面前的画面与他在长惜院瞧见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只是那时与乐离忧并肩的人，是安清枫。
乐离忧笑道：“我不主动，你就不会带走我吗？”
从和维克对上话开始，乐离忧便不曾看乐洋一眼。
维克点头表示赞同：“不错，光你这张脸就能再骗不少钱。”
“骗”一字是维克知晓本就不肯屈服在他人身下的乐离忧还有一具极其不敏感的身体。对于许多买家来说，难以挑动的宠儿缺乏情趣，但这买卖多数只看形貌，不要求其他——虽然乐离忧个子高挑了点，可找个有钱的买家，换个十金应该不成问题。
“喂，离忧，”乐洋哽咽，“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着乐离忧走去，但乐离忧仍然没有回头，维克也无视着他。
好奇乐离忧模样的骑马者们皆绕回了原来的位置，但瞧见乐离忧面容的他们也无能夸赞。片刻沉默后一位骑马者感叹：“走个买卖都能让你遇着老情人，你这是什么运气？”
“老情人？我的情人不是金子吗？”维克与同伴相视而笑，“你们要是喜欢他就拿去玩，动作轻点，别把人玩坏了。”
同伴皆为他欢呼。
维克无奈地摇了摇头：“高兴得太早了——托利亚上面的嘴都比下面的嘴可爱，至少还有点反应。”
说完，他托着乐离忧的腰，指挥着乐离忧上马，但在乐离忧抬脚前，一声“不准”停下了乐离忧的动作。
一匹马横挡在乐洋和乐离忧之间，乐洋冒险从马腹下滑了过去，抬手便拽住了乐离忧的袖子，瞪着一双泪眼坚定道：“我不准！”
他劈开了维克的手，将乐离忧拉往身后——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不准！”
维克退了一步，按着骨头都像是要断的手臂，活动几下手指后，甩了甩手，竟赞赏地对乐洋道：“可以啊，‘小娘子’。”
同伴们下了马，现出了武器，也围了过来。
“别伤了我的宝贝，”维克抬手，话指乐离忧，眼睛却一直盯着乐洋，“留了伤口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乐洋想，维克大概就是把乐离忧卖到长惜院的人了……他忽然想到，在乐离忧还困在长惜院的时候，他曾与之谈及蓝玉溪冒险寻仇一事，那时，乐离忧说，便是死也要拉仇人下地狱……
为了报仇赔上性命吗？这个世上难道没有什么比仇恨更重要吗？
“笨离忧，”乐洋吸了下鼻子，“乐洋会帮你送他去见阎王——作为交换，你要为乐洋活着。”
乐洋的话语，在乐离忧本阴暗的心房降下一团团带着暖意的光，光团落下、弹起，散向心房各处……本该让乐洋不要冒险，但在这份温暖下，乐离忧选择了相信乐洋，只道一声：“危险。”
乐洋拔出藏在左袖中的匕首，反手握刀，屈臂平举于面前，屈膝降下重心，蓄势待发——
“哼，小事一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Calos的浇灌呀～

第63章 063

乐离忧一边观察着乐洋的情况，一边防范着那位亮出了剑却没加入战局的人，以防他有多余的动作。他知晓乐洋的本事，自知不该上去给乐洋添乱，但他还是将手交叠，一同伸进了仅两手宽的袖口中，沿着左手指尖所向拔出了袖中的匕首，在刀尖出鞘后再度将手伸入袖口，在宽大的衣袖中转变刀尖所向。乐离忧垂下手，右手握着刀柄，冰冷的刀身贴着右臂，藏匿着身影。
一对三，乐洋转守为攻，横刀冲维克而去，维克提剑劈来，乐洋抛起刀，转换了握刀的手势，虎口向着刀身，他以刀背抵挡，两刃相撞后，再以力压制，逼迫维克不得不举起双臂，借着上升的力，推开他。乐洋顺着维克的力侧了身，转而攻向在此时扬刀向他砍来的另一名敌人，但不及两人交刃，便有又一使剑者以剑尖相向，乐洋只得弯腰闪躲长剑，而扬刀者因怕伤了同伴，一时也顿住了动作。乐洋腰腹使力，旋身两步绕至使剑者身后，左手抓住了他的后颈，挡住了袭来的维克的同时，一把将剑者丢向刀者，在剑者朝刀者倒下的片刻，他反手握刀，飞起一脚，踩着剑者的身体朝维克一跃而起，若非维克迅速反应，用刀身挡住攻击，当下大概已经尸首分离。
维克退了两步才站稳，他忙着应付攻势不断的乐洋，但清楚一对一的情况下迟早是输的他不由分心去寻找同伴的声影，这一分心，险些开膛破肚，他朝同伴怒吼了一声，用的不是汉音。
乐洋察觉身后人的动静，弯下腰，躲开朝两边挥来的刀与剑，转身应付他们之时，维克挥着剑对着他的颈侧而来，乐洋侧身躲开，却还是见了血，虽然只是皮肉伤，但那触目的血痕让乐离忧不由踏步而向。
向后退了几步，试图暂时和敌人拉开距离的乐洋瞧见了乐离忧的动作，于他厉声大喊：“回去！这是我的事！”
乐离忧止住脚步，紧握刀柄，自语一声：“笨！”
乐洋踮起后脚，上身前倾，观察着三人的动态，准备再度逼近。维克被乐洋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瞪视着，不由心底发麻并嚷嚷着让同伴先动手，三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动作，维克用着胡语大骂，告诉他们这时怕死不敢动手，待会就要死在这小鬼手上。紧张得冒冷汗的两位同伴无法多想，只能听从维克的话硬着头皮冲上前去。
杀维克而放过其他人，这样的想法太天真——看着大喊着跑来的两人，乐洋在心中做了决断。
乐洋忽然的动作让跑来的两人顿住了脚步，一时间只顾着防守，他们谨慎不敢妄动倒弥补了乐洋一对多的劣势。
在乐离忧将注意力放在战局上、谨防维克暗算之时，守在一旁一直像局外人的那名胡人不知何时已绕至乐离忧身后——与乐离忧对上视线的维克笑颜再展，乐离忧方察觉身后的气息，剑锋便贴上了他的颈部。维克转身，正欲以此威胁乐洋停手，就见两名同伴倒在了地上。
乐洋怒目而视，甩手，甩去匕首上的热血。
维克没打算在此时计较同伴的死，咽了口水，对乐洋道：“放我们走，不然他也别想活。”
乐洋迈过尸体，维克随之举剑后退，方想再度警告，便听乐洋断然：“好。”
即使收到了肯定的答复，维克依然戒备，他面向乐洋、一步步后退，直到退至挟持乐离忧的男人身后，维克才收起剑，牵来两匹马。
坐上马的维克重新拔剑，剑尖代替男人的剑锋，指着乐离忧的脖子，就在男人也要上马之时，趁维克将视线转到乐洋身上，乐离忧后退，而维克发现了他的动作并举剑对着他的额头，以此警告他不要乱动。
剑尖距离眉心三寸，乐离忧判断着受制于马的维克一时不能将他如何，手臂迅速向后推动，将刀扎入了没有防备的男人的后腰，利落拔出。
乐离忧抬眼瞪着维克，准备好躲避维克的剑。
被捅伤的男人扶着马儿，放下脚，随后跪在了地上。他放下手中剑，空出手堵住后腰的伤口，想阻断血流，但不大的伤口里，血流快得令人意外。他看向维克，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维克用胡语朝男人喊了一声，怫然之下正要举剑划向乐离忧，然而伴随着一声“离他远点！”匕首飞来，扎进了维克的右肩，他手中的剑也因此落下，马儿像是感知到维克所面临的危机，不等维克甩下缰绳，便迅速跑离。乐离忧学着乐洋的动作，试图向维克飞刀，没想却落了个空，只能遥望着那可憎的身影，任他消失在视野中……
察觉了地上人的动静，乐离忧低头，抬脚踩在了剑柄上。拿不到剑的男人没有转向另一把剑，而握住了他的脚踝，恳求着：“带我见大夫，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不知是因身体的疼痛还是对死亡的恐惧，男人泪流不止。
乐离忧静视着他不语。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杀我？为何……”鲜血上涌，涌上了喉咙，随着男人张口闭口，从口中流出。
无冤无仇？
乐离忧嗤之以鼻，将剑踢至男人面下，道：“换你杀我，如何？”
就在男子将手伸向剑柄之时，乐洋走来将男人扶起，他想把男人背起来，但因男人太过高大，他只能用双肩承受着男人的重量，任男人的双脚在在地上拖行。
“我带你去看大夫。”乐洋说。
乐离忧看着右手，将刀刺入软肉的手感还留着，他没有提出替乐洋将男人背负——他对自己的行为丝毫不感到内疚，有背男人的想法也只是想替乐洋承担这重量罢了。
他与乐洋擦肩，回去拣回乐洋送他的那把匕首，回来之时牵来两匹凑在一块、低头吃草的马儿，他向乐洋走去，跟在其后。
“……我要死了。”男人道，声音已经虚得听不出恨意。
乐洋没能说出宽慰的话。
男人合上了疲惫的眼，渐渐弱下的呼吸声最终断在了乐洋耳际，乐洋所肩负的也越来越沉重，渐渐寸步难行。
“他死了。”乐离忧道。
乐洋停下，乐离忧松了牵马的绳，他走至乐洋身前，便见乐洋红着眼眶，悄然落泪。乐离忧想为他擦掉眼泪，但刚伸出手就觉得沾了血的手不干净，于是他拉出袖子，用仍是洁白的那块袖口为乐洋拭去泪水，柔声：“人是我杀的，对我心寒了吗？”
乐洋摇头，缓缓放下逐渐冰冷的男人，让男人靠树干而坐，他说：“我本就决定好灭口，免得他们上官府报案。”只是维克逃脱了，他们同样要面临暴露行踪的危险。
片刻的沉默过后，他起身再道：“……不是，他们不一定会报官，报了官也不一定……什么时候，对我来说，杀人变成了最好的选择？”
乐洋回头看乐离忧，晶莹的双目中盛着的是不解，是愧疚，更是自我否认。
乐离忧弯下腰，将乐洋抱入怀中，扶着乐洋的后脑勺，拍拍他的后背，靠在他耳边道：“你很好，你没有错。”
乐洋摇头：“我……我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救他，我只是，我……”说话间还是带上了哭腔。
他这双手夺去的人命，太多了。
乐离忧安慰：“他们要杀你。”
乐洋抱住了乐离忧的腰。
“他们是恶人啊……”乐离忧闭上眼，“你知道，他们会对我做什么吗？”
乐洋摇头，而后还是点了头。
“昨夜，我梦见了，梦到了小时候，梦到了……那个男人，那些人。”
至此，乐洋恍然，明白了乐离忧异状何由。
“我身体的‘感觉’大概不是一开始就如此迟钝，它大概也强烈地痛过，只是痛得多了，我也渐渐学会不去注意了。
“我找到了被催辱时，让灵魂飘向远方的方法，但他们也有将我灵魂拉回，不断将我的自尊踩踏的手段。
“我……想死，彻底逃开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我想杀了他们，和他们同归于尽……但，要是我付出了性命也没能让任何人陪葬呢？我不想白白送死，我想活，活下来的心思比去死更强烈，即使卑微如虫蚁，我也想活到最后，所以我懦弱，所以我没有勇气对抗比我强得多的人……我只能逃，逃不了，便被抓回去，然后又是无尽的欺侮。”
乐离忧的字字句句灌入了乐洋的心，原先的心绪早已被挤出九霄云外，悲伤揉皱了乐洋的眉头，但也许是受乐离忧那份仿佛置身事外的淡漠所影响，乐洋感到宛若扼喉的压抑，眼水堵在了泪腺中。
“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没能……我应该骑马追上——”
乐离忧打断他：“追不上的。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无尽的长夜里，你是我，唯一的曙光……”乐离忧松开乐洋，目光落在乐洋颈侧的伤口上，他抬起手，食指悬在伤口之外，“我差点以为会失去你。”
乐洋抬起手臂，用袖子抹干净了脸，吸了鼻子，道：“你太让人操心，我还舍不得丢下。”
乐离忧静视着他，合上眼帘，睁开之时，他依然用着与往常几乎无异的语气道：“你说，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在乐洋的注视中，他接着讲诉：“那些玷辱我的人啊，我痛恨他们，却想和他们做同样的事。”
乐离忧松开了乐洋，退后了一步：“我也是恶人，和他们没有分别。”
“离忧……”乐洋朝他走近了一步。
乐离忧摇头，他说：“我想伤害你啊，想将他们对我做的一切由我一人加诸你身……也许比那更甚。”
乐洋顿住，愣愣地看了他许久。
乐洋不会想到乐离忧具体想做什么，但他却能在脑中描绘大概的画面——有些记忆即便尘封，对人的影响却能贯穿一生。
悲悯不能建立在一无所知之上，乐洋知晓那痛苦。他不能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对待，不清楚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之时，自己是否能承受，但他还是伸手拽起乐离忧的袖子，道：“只是想而已，不是没有做嘛……”
思想不会对他人造成伤害，将欲望压抑的自己反而要承受痛苦。
“会因为没有付诸行动的想法而自我憎恶是离忧的温柔——你和你恨的人一点也不一样。”乐洋贴近他，抬头，一双鹿儿般的大眼显得楚楚可怜，“现在呢，离忧舍得伤害我吗？”
“我……”乐离忧心底“咯噔”了一下，按下躁动的血气，将实话陈述，“我会温柔地做。”
乐洋闻言红了脸。
温柔地做的话……会和房事有区别吗？
乐洋低下头，无意间将手中衣袖拽得更紧，道：“说过了，等我及冠。”
到那时候，我大概就很喜欢你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茉沫的票票～

第64章 064

乐洋幼时还是乞丐的时候，留宿的土地庙里有一名少见的女性乞丐。她很年轻，比乐洋见过的所有女乞丐都要年轻得多。
乐洋问过她的名字，但她的性格孤僻，好像不太乐意被人知道名字，于是他叫她姐姐。
姐姐偶尔也会主动和乐洋说话，但说的话总是很少。姐姐会默默地给他缝破了的衣服，时不时还会分些吃的给他。乐洋会分一半给爷爷，但爷爷总是尝都不尝就用手势告诉乐洋他不爱吃。
乐洋觉得很奇怪，张开双臂同爷爷强调：“很好吃哦爷爷，超——好吃的！”
爷爷捶了捶后背，又指了指舌头，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大意是说自己老了，不爱吃这些东西了。
小乐洋觉得遗憾，故作老成叹了口气，但在爷爷把手上的那块饴糖放到他面前时，他下意识便笑了。
关于吃的，让乐洋印象深刻的还有一回。那一日姐姐不知从哪讨来一块糕点，那糕点外表圆润，不像馒头也不像饼，顶面铺着金黄的光泽，小心咬下酥松的外皮，里头黑红黑红的馅便现了身影，用舌尖沾一下，那幸福的滋味便迅速爬上了他的双眸。
她看着一脸兴奋的乐洋，难得露出了笑意，问：“好吃吗？”
“好吃！”他开心得左摇右晃。
他想藏起来，每天只尝一点点，但姐姐告诉他糕点会坏，久了就不好吃了。
“我下次再给你带。”姐姐说。
这天夜里，洛京下起了大雨，土地庙里多了几个前来避雨陌生乞丐。乐洋不怕生，但那几个动不动就骂骂咧咧的乞丐们让他感到害怕，于是他躲在爷爷身旁，用小小的手给爷爷揉膝盖。
爷爷怜爱地将小乐洋抱在了盘着的双腿上，小乐洋仍然以按揉的方式舒缓爷爷的疼痛。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几个乞丐找上了姐姐，争执过后开始脱她的衣服。
庙里的人们皆视若无睹，太过年幼而不明就里的乐洋正准备上前去，便被爷爷紧紧揽住。爷爷叹了口气，拉起他的手，示意他堵住自己的耳朵。乐洋犹豫，不能说话的爷爷着急地拍拍自己的腿，催促他。等他照做，爷爷捂住了他的眼。
双耳被掌心盖住，但姐姐的哭喊和男子的辱骂却盖过了雨声，从掌心与耳廓的交界处漏入耳中。在夜雨渐小后，其他奇奇怪怪的声音也溜了进来，伴着嗡嗡的耳鸣，乐洋听着难受，但却无能隔绝外界的声音。
乐洋问：“爷爷，堵着耳朵也听得见呀，我可以放下手吗？我手酸了。”
爷爷叹了口气，允他放下手，自己也放下了手，之后将乐洋抱起再重新放下，使乐洋的额头能靠着自己的胸膛。
转身前，乐洋瞧见了一个裸着身子的男子抓着姐姐的腰，不断冲撞……他还瞧见放弃挣扎的姐姐，像一具残破的木偶，眼中茫然无光。
乐洋忍住吐意，被迫转身后乖乖地将脑袋埋进爷爷的怀里。
他害怕，不仅仅是怕那些坏人，还害怕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姐姐。
不知不觉间，乐洋睡着了，醒来之时他正躺在茅草上，躺在爷爷身侧。
天还没亮，但那几个乞丐也已经走了，乐洋坐了起来，借着黎明时昏暗的光线，瞧见姐姐躺在土地公面前，蜷缩成一团，不挂一丝。
从姐姐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气息萦绕在这破旧的小庙之中，乐洋观察着她，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跑去捡她已经被撕坏的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衣服盖在她身上。但原本一动不动的姐姐却在他靠近之后拍开了他的手。
乐洋还是为她盖好了衣服。
他很难过。
待他转身的一刻，他瞧见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的爷爷对他敞开了怀抱。乐洋跑向爷爷，扑进爷爷的怀里小声啜泣，而爷爷温柔地抚摩他的脊背，又轻轻拍了拍……
姐姐怪我没有救她——乐洋想。
乐洋在点心铺门口踌躇，等瞧见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踏出铺子，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紧张地问：“夫人，铺里……最便宜的点心要多少钱？”
老妇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弯下腰，慈祥地问道：“你要买吗？”
乐洋看看陶碗里的两文钱，抬头：“两文钱能买到一个吗？”
老妇人笑笑：“我买了栗子糕，正好不想要了，你拿去吧。”她将手中用油纸和草绳打包好的点心递给了乐洋。
乐洋愣愣地接过点心，还没来得及道谢，老妇人便缓步离开了。
乐洋转身，看向站在街对面盯视的爷爷，他小心地将点心抱进怀里，跑向了爷爷。
“爷爷！”
他的笑容逐渐晕开，欢欣遍布了全身——他本以为又会被骂脏，不想那位老妇人不仅待他和蔼，还送了他一大包栗子糕。
真好，看在这么多点心的份上，姐姐一定会原谅他——他要告诉姐姐，他会去练功夫，日后一定将姐姐和爷爷好好保护！他要告诉姐姐，今天的他已经和昨天不同了，以后就由他来讨好吃的给姐姐吃……
但姐姐等不及以后了，她自尽了——用那把生锈的剪刀，自尽前还将被撕烂的衣服缝好穿上，大概是想走得体面些。爷爷和另外一个乞丐一起在庙后挖了坑，把姐姐抱去埋了。大家都不识字，只能捡块木头就当作是墓碑插上了。
乐洋没有去帮忙，他只是坐在茅草上，打开油纸，对着庙里的那摊血迹发了许久的呆。
……姐姐恨他，她恨庙里的所有人，所以选择了死在他们眼下。
思考出结果后，乐洋拿起一块金黄的栗子糕，放进了口中，只是这一次，食不知味。
等爷爷回来，他捧起油纸，将栗子糕送到了爷爷面前。这一次，爷爷很难得地拿了一块去吃，但也只吃了一块。
爷爷举起右手，五指右手张开又收起，再次张开又收起，乐洋知道爷爷是在和他说谢谢。
乐洋将栗子糕重新包了起来，他想，也许明天爷爷就会想吃了。
他将栗子糕藏在茅草之下，等第二天他想起来要吃的时候，栗子糕闻起来已经不一样。乐洋尝了一点，尝到酸味的他将之咽下，问：“爷爷，栗子糕是不是坏了？”
即便此时盛夏，馒头也能放上个三天，比馒头还贵的栗子糕怎么第二天就坏了呢？别说乐洋想不到，爷爷也没想到。
可是姐姐曾经告诫过他。
想到姐姐，乐洋不由掉了眼泪。
爷爷摇摇头，一口把剩下的三个栗子糕全塞嘴里了，然后笑着点点头，告诉乐洋：好吃。
“真的吗？”乐洋不太相信。
但爷爷还是那套说辞：老了，口味不一样了。
乐洋扑进了爷爷的怀里，爷爷摸了摸他的头。
……他最喜欢爷爷了，但那年方入冬，爷爷就因风寒病逝了。
他谁都没能保护，却失去了所有庇护。
久远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被掩埋，长大后，脑海中偶尔闪现过的画面就不知是梦是真了。
当别人问起五岁前的过往，他也只能说一句——
“我有个爷爷，是个哑巴，待我很好。”
……
花千宇小心地跟在安明熙后头，瞧着安明熙的背影，也不知他是生气还是伤心。花千宇捉摸不透，又怕贸然上前，会引其不快。
先前还想着安明熙生气的模样煞是可爱，但安明熙真生气，花千宇便要慌了，当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罪也请了，誓也发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但安明熙依然对他不理不睬，花千宇有些丧气。
时至午后，今日的天虽不比昨日晴朗，可也是亮堂，没想竟毫无预兆地落了雨，飘渺的雨丝渐渐化作了颗颗雨珠，打湿了土路，砸在了花千宇头顶。借此机会，花千宇跑上前去，右手扯着左手的袖子，用做伞，挡在了安明熙头顶。
“哥哥，我们找地儿躲雨吧？”花千宇装模做样地望了望四周，才把目光放在安明熙脸上，也才发现安明熙也在看他——这副表情不像是在生气。
花千宇张了张口，见安明熙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才出声：“哥哥没有生宇的气？”
安明熙悠然问：“为何要生气？”
“既然没生气，哥哥为何不理我？”
安明熙没回话，反问：“往后还敢胡言？”
“不敢了不敢了，”花千宇笑逐颜开，也不管那雨了，一把将安明熙抱进怀里，“哥哥肯信我就好。”
安明熙无奈，道：“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花千宇不依：“山林野路怎么算得上是大庭广众？何况宇这般喜欢哥哥，漫漫长路若连一个拥抱都不能有，宇不得寂寞死？”
听闻这番告白，安明熙低下热了的脸，抬起手，正要回以拥抱之时，他顿下动作，转而抬起手，放在嘴前咳了一声，是在警示花千宇，也是在告诫自己不可被带偏。
“抱够了吗？”安明熙问。
“不够，”花千宇反而抱得更紧了，“方才真以为哥哥不要我了……哥哥若是回头看一眼，不定还能瞧见宇在掉眼泪。”
安明熙要是回头了，就能发现这“不定”二字便是指这事没发生了。但花千宇说得真切，安明熙内疚，想着不理人的自己确实过分，于是犹豫过后，他还是回抱了花千宇。
感受到安明熙动作的花千宇心满意足地嗅了嗅安明熙颈间的香气，抬起手，手掌扶着安明熙的后脑勺，借此也为安明熙挡去几片雨。他看着前方，视线从撑着伞走来的琉火转到夹在仆从间的那两名生人身上。他记得他们的面孔，是茶棚里的那两名茶客。少年大大方方地对上花千宇的上视线，而老人则唯唯诺诺地站在少年身后，看样子不像祖孙，倒像主仆。
等琉火的手上的这把杏黄色的油纸伞撑在两人头顶，花千宇松开了安明熙，接过伞，与安明熙合撑。
“他们是？”
安明熙顺着花千宇的目光转身，也瞧见了那两人。
“是来打听人的，他们问我们可否听过一位名唤钱文景的公子。”
“你们怎么说？”
琉火回道：“说了不曾耳闻，但事发突然，担心来者不善，便没有就此放走。”
“好。”
话音落下，花千宇朝安明熙微微一笑，两人并肩朝那两名生人走去，而对面那行人也朝他们走来。
这场雨没再变大，甚至还小了下来，因此除去花千宇和安明熙，也没人撑伞。
花千宇问二人：“你我素未蒙面，怎么想到找我们问人？”
少年朝他作了一揖，道：“听郎君们的口音是洛河一带的人，更有可能出自洛京。”
“哦？凭口音确认？”
“海逸自幼伴着家父从商，接触过不少来自洛京的商帮。”
“你找钱公子何事？”
闻言，蓝海逸眼前一亮，问：“你可认识？”
花千宇对此不作回应，反问：“你找上我们，仅仅是因为我们自洛京来？”
蓝海逸点头：“钱郎参加了今年的科考，若高中，若你们出自洛京，也许有所耳闻。”
“你可是他的家人？”
“不是……也算是，”看得出他们对自己的戒备，蓝海逸只好细细讲诉，“家姐蓝玉溪年前伴着钱郎上京赶考，至今没有音讯，海逸正欲上京寻其影。”
是玉儿姑娘的弟弟。
倒真巧了……要将实情透露吗？如果他知道姐姐已经死了……
犹豫再三，花千宇还是选择将死讯告知，因他认为不该给人以虚幻的希望，使之耗费人生去找或者去等一个不存在的人。
听闻姐姐的死讯，蓝海逸备受打击，在脑中将花千宇的话不断重复后，再度确认：“死了？”
“是。”
“怎么会？你骗……”
蓝海逸收起话，因他知晓花千宇没有骗他的必要。他转而道：“也许只是重名，你怎么知道——”
花千宇打断他：“只因杀死她的正是钱文景钱公子。”
蓝海逸低下了头，瞧不见表情。
花千宇接着道：“收埋玉儿姑娘之人乃长惜院的仙儿姑娘，若想祭拜，你可向仙儿姑娘询问下落。”
花千宇也无能说出安慰的话，于是他对东泰远他们道：“走吧。”但一行人没走两步，蓝海逸便出了声，问：“我想上京状告临安县令与杭州刺史，我该怎么做？”
从其他人对花千宇和安明熙的态度来看，二人不会是寻常百姓，且花千宇唤蓝玉溪为“玉儿姑娘”，蓝海逸想他不是坏人。
花千宇转身，问：“为何？”
“临安县令陆必行与强盗勾结，纵容强盗杀我家人，夺我家财。大哥起一纸状书上告杭州刺史金井，却被以诽谤之名收入大牢，至今生死未卜。”蓝海逸红着眼，每一字都是带着愤恨从口中蹦出。
为了救兄长，他只能孤注一掷地相信初见之人。
“可有证据？”
蓝海逸攥紧了拳头：“无。”
“可有罪状？”
蓝海逸走来，从衣襟中掏出一纸诉状，将之递给了花千宇。花千宇打开，纸上是用血书写的罪行。
安明熙问：“去杭州吗？”
花千宇收起血书，道：“去，但不是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
五岁前的记忆乐洋脑中已然模糊，但乐洋受其影响走到了今天。
即便生活困苦，也遭受不少白眼，但乐洋是被爱着长大的，所以他爱这个世界，他想做个好人；他不想再一次失去“爷爷”和“姐姐”，所以他下定决心要保护公子和离忧；他目睹过姐姐的悲惨，所以即使过去的他与离忧没有太多羁绊，那几乎窒息的痛苦还是压在了他的头顶，于是他潜意识里便认为自己必须拯救、保护离忧，过量的悲悯也让他对离忧一再退步，甚至顺从。
他和乐离忧都有些不正常。好在乐洋的不正常恰好和乐离忧的不正常契合，不然他们的故事，大概会很虐很虐。

第65章 065

花千树的别院里修了新景，其中就有座小小水池。小池仅成人用双臂围圈那般大，边上设了三座同样缩小了的假山，嶙峋怪石高低不一，堆砌起来仿若天然一景。这块地修得低，池水从主院□□的水池导来，引来的水从假山间流下，水流不大，却让假山霎时活了起来。这山与水配上青葱草地以及繁星点缀夜空一般生在绿地上的朵朵小花，可谓巧夺天工。
在这微缩的天地旁有一大花盆，盆上栽着一株丁香树，树上开着丁香花，再往旁去便是一道木阶梯，阶梯连接着凉亭。阶梯小腿高，一臂长，走得急的话两步便登上去。四条圆柱支起的斗尖式的亭顶下摆了一张独腿的木桌，木桌周围围着五张圆鼓凳。此时，隔桌相对的两张凳子各坐了一人，两位丫鬟在他们身旁伺候。
花千树品了口热茶，道：“哥，你可知我为何将于昊留在身边？”那对着花千墨却涣散的双眸中似乎藏着哀戚与深情。
像是预料到了花千树接下来会说的话，花千墨的眼皮跳了跳。
片刻的沉默过后，花千树放下茶杯，淡淡道：“我喜欢男人，哥，我没法与女人成亲。”
丫鬟喜鹓咬着舌尖为二人满上茶。
花千墨丝毫没有震惊的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这杯热茶，淡然应对：“那就娶他吧。”
闻言，花千树打了一颤，热茶从手中瓷杯溢出。
喜鹓喜凤对视，一人咬着舌尖，一人掐着大腿，努力让自己的神情保持严肃。
他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哥，虽然我的心是男人的，但我的身体却只对女人有反应……我不想背叛妻子，所以我不会娶任何人，我也不会告诉于昊，我爱他。”
花千树抬头，眼里好似有泪光，一副可怜模样。
花千墨臼齿紧咬，忍住掀桌后把花千树摁在地上打一顿的冲动。他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心静气道：“既然那东西无法受你的心意控制——切了吧。”
丫鬟喜凤忍不住发出一声鼻息，随后抿唇，用力掐了一把的大腿肉，她憋着笑，也憋着泪。她低下头，努力拉下嘴角，不让嘴角扬得太高，但受她影响的影响的喜鹓因为憋笑过度，表情已经逐渐狰狞。
先有大哥冷酷无情的言语，后有丫鬟毫不配合的笑声，花千树的眉头抽了抽。
花千墨问：“说来，真有人会被你这一套说辞欺骗吗？”
花千树收起一身戏，手肘支在桌上，手心撑着脑袋，腕骨靠着耳尖，下巴微扬，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他说：“你情我愿的事，怎么到了大哥嘴里我就像个采花贼？”
“你情我愿？”花千墨真觉得和二弟说话令他头疼，“既然如此，劳你勿在他人主动邀请共度良宵前说任何引诱性质的言语，也请清楚告知她们你不会纳之为妾，遑论正娶——做得到吗？”
花千树迟疑了。
“你想要让人再给你添一双儿女吗？”
想到自家的两个小不点，花千树还是不情愿地答应了。花千墨比他大了三岁，虽年龄差距也算不上大，但因花千墨的责任心自小便重，常对他百般照顾，更是悉心教导。当初他不想入仕，选择从商，花千墨虽不喜此番决定，一再让他好好考虑，但最后排除万难给予的支持的也是花千墨。因此种种，花千树对他很是敬重。
花千树叹了口气，遗憾道：“大哥果真越来越像爹了。”
“像爹不好吗？若是千宇学了你的德行，我便把你关在祠堂里，让你吃一年的斋，念一年的经。”
花千树放下手，坐姿忽然端正了起来，他为自己抱不平：“千宇不学好，为何是我遭殃？”
花千墨静静品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花千树长叹一气，摇了摇头：“偏心啊，偏心。”
月前凉亭移栽了两棵桃树，也许是还未能适应新的环境，，八月了也结不了几个果子，结了也是小小一个，味道酸涩，入不了口，但挂在枝头就好似几个小灯笼，在繁茂的深绿色桃叶的衬托下尤为可爱。
亭外，满树的丁香花飘来浓香，徐徐的风拂来，将花香吹散，鼻尖下的茶味便更清晰了些。
秋风正好，阳光正好，忽而让人有了外出的心思。
花千树放下茶杯，道：“我去一趟花满楼。”
说到花满楼，花千墨不由无声叹气，叮嘱：“不要乱来。”
“这是自然。”
花千树正要走，方离了位，便闻有人匆匆赶来，回头一望是本该留在常州的乐远，一时讶异。
乐远走上凉亭，对着两位公子抱拳鞠躬后，从怀中取出一把折扇和两封信。
花千树用食指和拇指推开这把熟悉的折扇，扇面赫然出现的“火树银花”四个大字，显然是自己手笔。他坐回原位，撕开写了“壹”的信封，取出其中信纸，打开。
见花千树严肃的模样，花千墨问乐远：“谁送的信？”
乐远摇头：“那人是让小厮转交的，没看到来人，据说是名魁梧的男子。来人借小厮之口转告，点名让我速速把信连着扇子物归原主，并告知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花千墨沉思，本以为又是花千树的桃花劫，但那人竟然指名让乐远交信，显然不只是知道个名字而已，更是了解乐远能借着这点讯息以及花千树的信物确认来人非是闹事。加之还明示此行危险……这事定然非同小可，也不怪会找上武功上佳的乐远。
“如何？”见花千树读完了信，花千墨问。
“是小弟。”
花千墨浑身一震：“千宇？发生何事？”
既然郑重其事并选择不露面，必然不只是寻常家书。
“南下一行受人跟踪，遭逢暗杀。”
花千墨的脸霎时便白了，急问：“无恙否？”
“暂时无恙，正欲回府。”花千树捏着信纸的食指和拇指又紧了几分，“此信意在托父亲将另一封信交于天子之手，并求得天子谅解，允他们提前回京。”
花千墨问乐远：“信是何时到你手上的？”
“九日前巳时。”
九日之久，生死难料……担忧抗旨受责，却不惧被指控“徇私”的风险将信件托付给父亲转呈，定是怕宫中存着眼线。
花千墨捶桌而起，压抑着烧心的愠火对花千树道：“信给我，我去找爹。”
……
近午十分有男子骑着马儿入城，直达花府。
伯尹将消息转达给卫忠良之时，卫忠良正在用蒲棒逗笼中的红色鹦鹉，鹦鹉在笼中跳来跳去，有时还会去咬蒲棒，但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卫忠良喜欢这只鹦鹉的原因也正是因为它这不能说话的先天缺陷。
“怕是这会皇帝已经知道了，”伯尹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卫忠良闻此也不着急，他将手中的蒲棒放在鸟笼中，转身面对伯尹，道：“但看陛下如何做吧。”
伯尹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问出声：“卫澜该如何？”
“澜儿？”
卫忠良哀叹一声，像是在为卫澜感到难过，然而他的话语里却直接忽略了卫澜的生死：“对陛下来说，是四皇子重要，还是恭亲王重要？若王爷与陛下的关系并不如外人所见那般好，在澜儿被处决前，王爷也只能自求多福——比起王爷那边，现在该注意好王孟的动向。”
“是，主上。”
“退下吧。”
“四皇子那边……”
卫忠良皱了下眉头，冷然：“事到如今，能杀就都杀了吧，杀不了就别留下多余的把柄……局势如何，我相信你能好好判断。”
“是！”
抱拳跪拜过后，伯尹退下。
……
将写着“贰”字的信封撕开，瞧见“父皇”二字，安清玄知晓写信之人是安明熙。信上客观地将南下发生之事仔细罗列，丝毫不提及安明熙与花千宇二人的推断。信尾安明熙为抗旨一事致歉，并强调回京的决定出自他对自身安全的担忧，请求安清玄责罚的同时，也请求安清玄不要怪罪花千宇。
第一次读信时，安清玄庆幸安明熙有活着归来的把握；第二次读信时，安清玄看出了安明熙对他的生疏。
安明熙的用词太客气，话语比起在对父亲说话，更像是臣下在向主上告罪。也许在安明熙心中，作为父亲的他比起儿子的生死，更关心臣下是否抗旨。
在第三次读信后，安清玄仔细地将信收回信封，将信封放在桌上，片刻的失神后，他抬眼，问：“现下二人可在相府？”
花决明作揖后答：“信由下人送回，目前尚不知所踪。”
压在信封上的四指缓缓曲了起来，安清玄看着信封上的“贰”字，问：“爱卿有三位公子，三位公子与卿关系如何？”
花决明一时无法回答。
“为何不答？是嫌朕问太多了吗？”
花决明抬起双臂，低头作揖：“不敢，臣只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决明，”安清玄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梁木，问：“连你也不相信我吧？”
“我”？
花决明放下手，直起身对安清玄道：“陛下是位好皇帝。”
安清玄只能叹息：“但，我们曾是好友。”
花决明不语。
“然而现在连聊家常都……唉，朕朋友做不好，这父亲做得也是失败。”
花决明再度举臂作揖，没能言语。
“哈，”安清玄自嘲，“这么多年来，花决明啊，你仍是这副模样，连说句讨君主开心的话都不会。”
“陛下家事，臣未曾了解，说多了也只是言不由衷的谎话罢了。”
安清玄看着花决明毕恭毕敬的模样，沉默了许久，见花决明浑然不动。安清玄合上眼无声叹气，睁眼：“罢，若见着了熙儿，告诉他们，放心来见朕。”
“是。”花决明将腰弯得更低，似有道谢的意味。
“下去吧。”安清玄的四指朝前赶了赶。待花决明离开了御书房，安清玄对守在一边的万八道：“宣恭亲王进殿。”

第66章 066

昨夜喝了太多的酒，醒来之时，安清枫的耳道就像是被塞了无数只苍蝇，不仅耳道嗡嗡作响，连脑袋也被搅和得一团糟。他手肘支在曲起的膝盖上，扶着额头，拇指和无名指紧按着两侧太阳穴，闭上眼，等这阵不适过去。
他斜眼看向身侧，确认昨夜同寝的卫澜不在身旁。
安清枫皱眉。
——澜儿明知我不喜欢醒来时身旁无人。
正欲下床寻人，脚方落地，他便瞧见已然装扮好的卫澜端着汤走来，身后跟来端着洗漱用具的小仆。
“你去哪了？”安清枫问。
卫澜轻然笑道：“澜儿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估量着王爷该起床了，便去膳房备了醒酒汤。”
卫澜示意小仆先把洗漱用具呈上，在安清枫洗脸之时，他将餐盘放在桌上，等安清枫漱完了口，他用他那宛若青葱的玉指将汤碗端起，走来，道：“知道王爷不爱烫，澜儿已把热汤扇凉了些。”
安清枫接过碗，对他道：“下人众多，何必由你亲自动手？”
卫澜委屈：“这不是想让王爷尝尝澜儿的手艺嘛……”
见此，安清枫叹息一声，却叹不走满眼的宠爱。他从卫澜手中接过汤碗，一口气喝净，又接过卫澜递来的手帕，擦完嘴后，他将手帕递给小仆，随之揽过卫澜的腰，将脸埋了进去，嗅了嗅卫澜衣服上的熏香。
“王爷……”卫澜娇嗔。
安清枫收紧了双臂，卫澜便轻轻地笑了起来。卫澜顺着安清枫的长发抚了抚他的后脑勺，好一会，温柔道：“让澜儿给你梳头吧。”
安清枫抬头：“好。”
他松开卫澜，将瘦小的卫澜抱了起来，抱至镜台前，放下卫澜，坐在镜台前的木椅上，任卫澜在他头上做文章。
卫澜拿起象牙梳，轻缓地梳理着手中青丝，问着：“王爷今儿要去哪吗？”
“你想去哪儿？”安清枫透过镜子，对上卫澜的笑眼。
卫澜低下头，微扬的嘴角带着几分羞涩：“王爷这要带澜儿出去吗？”
“澜儿平日都去哪？”
“嗯……”卫澜做沉思状，“澜儿喜欢去乐坊——王爷今日可要一起？”卫澜的面上满溢着期待。
“好。”
安清枫点头应下，随即便收到了卫澜的拥抱以及亲吻。
“王爷果然最疼澜儿了！”
就这样说说笑笑，玩玩闹闹，单单梳头所花费的时间就已近半时辰。等束好发，戴好冠，想到安清枫还未进膳的卫澜一合掌，自责道：“都怪澜儿手笨，耽误了王爷吃早膳。”
安清枫起身，揽着他的腰，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吻，道：“无碍，本王不饿。”
方想在做点什么，门外来了仆人，转告陛下让他觐见的消息，安清枫只好松开卫澜，遗憾道：“只能澜儿自己去了。”
“可王爷还没吃早膳呢……”
安清枫捏了下他的脸，再次道：“本王不饿。”
卫澜跟着安清枫，将他送到王府外，等安清枫上了马车，等马车行远，他才转身朝里走去。每踏一步，他眼中的热度便消去一分，最后连嘴角都放平。
不知何时出现在卫澜身近的凌儿嗤笑了一声，道：“不知道王爷瞧见你这表情该作何感想。”
卫澜连半道目光都懒得在他身上落下，只道：“你可以告诉他。”
“我才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凌儿走在他身旁，让自己的步子逐渐与卫澜同步，“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想王爷的？”
“若是讨厌他，在他面前那么作秀……”凌儿张开口，吐出舌头，配合着张开五指的手，比了个吐的动作，“不会吐出来吗？”
卫澜淡淡道：“吐出来，便咽下去。”
凌儿闻言双眼一亮，不由鼓起了掌，赞叹：“妙啊，太妙了，难怪能让王爷宠了五年还舍不得放手——说来你到底几岁了？为何看上去比我这新来的还小？难道王爷他……”
卫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问：“你喜欢王爷吗？”
凌儿一愣。
卫澜再道：“他不喜欢孩子——我已二十有四。你若是想得到他的喜欢，我会教你。”
“为何……”
卫澜抬起左手，用拇指擦去凌儿嘴上的口脂，道：“他其实，不喜欢这样。”
“那你……”
“只是我喜欢罢了，”他贴近凌儿，靠在他耳边，低声，“这样，就像戴了面具一样。”
他吻在凌儿脸上，落下唇印。
“这样的澜儿，什么都能做。”
这样的他，不是卫澜，是澜儿。
……
长安街——洛阳城的主干道，街上有一座酒楼，酒楼凭依地势而建，从地势较低的正门处踏入，便会走入一片空旷，空地两旁各有一凉亭，凉亭周围是棵棵桃树。朝前直走，走上石阶，来到一平台，平台上有三分之一的空地，空地上铺了一块椭圆形的大地毯，剩下的三分之二被酒楼的主建筑占据，此建筑占地广，为两层，一楼接客，二楼住客。
这座酒楼也曾兴旺，但近几年生意惨淡，楼主想尽办法也无能改变颓势，因此在花千树提出易主时，即便对苦心经营十年之久的酒楼心有不舍，他还是答应了。
花千树以“银火”的化名接手了这栋酒楼，取名“花满楼”。
花满楼其实是一座青楼，是整条长安街唯一的青楼。但与其高调的选址相反，花满楼开业至今也未曾有过宣传，别说是从未踏进此中的人了，便是进去了也最多会以为其只是大兴歌舞，以引客来。
然而，花满楼确确实实地做着皮肉买卖，不过花千树并不把姑娘们标价，而是放手让姑娘自主挑选恩客，是否交易、成交价多少，且看姑娘心意。这样的自由度，以及定价超高的酒水，楼里客人少得都要令于昊怀疑花千树经营花满楼到底是为了赚钱，还是单纯想要一处能任他潇洒的场所了。
但花千树的近身丫鬟喜凤和喜鹓却告诉他，即便公子手下女子众多，公子也不会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人发生关系。
于昊觉得花千树是个难懂的人。
自从有了花满楼，花千树便让于昊从花府中搬了出来，让他担任账房先生一职。于昊不知花千树是信任他还是找了理由把他这吃白饭的从花府中赶出来，但他对现在的处境很是满意。这清闲的工作既给了他收入，又给了他时间沉淀自己，何况他也不好意思长期在花府白吃白喝。
作为账房先生，于昊自认为该想办法解决入不敷出的问题，于是借此次和花千树面对面，向花千树提议：“二公子，是否能进一些便宜的茶叶，也调低酒菜价格，以招揽更多客户？”
花千树将手上折扇扇了扇，道：“你可知这酒楼的生意为何越做越差？”
于昊摇头。
他确实不曾了解——但他注意到了花千树换回了原来用的折扇。
“因为前楼主做了权贵富商的生意，还贪心要平头百姓口袋里的钱。布衣众多，然本就布衣疏食的他们，就算要喝酒，对他们来说有也有更便宜更值得花费的去处，他们来此大多只是想体会富者生活。而富者呢？他们会愿意自降身价与布衣们于同一处进出、平起平做吗？于是富者不再来，此地对布衣的吸引力也骤减，局面已造成，此后就算亡羊补牢也只是无用功。”
“既然如此，公子买下这栋楼却又不大肆宣扬易主一事，如何能摆脱过往影响？”
花千树合上扇子，将之收入袖中，只留下一句：“不急不急。”便起身，随之推开门，走下楼。此时楼下仅有一位客人，是位极其清秀的男子，看上去甚是年轻，似不及弱冠。
这位公子来此已多次，花千树对他印象深刻，因他是常客，回回来都是早上，每每必点姑娘接待。从他点的总是不一样的姑娘来看，大概也没有特别喜欢哪位姑娘——青楼本就是寻欢的场所，但这位公子脸上总是没有笑意。初次见面时，花千树以为花满楼不合他心意，但事实上他来得也算频繁。
还有一回，楼里的客人来多了些，这公子没坐多久便走了。
花千树想，他来求静的吧？而这般安静的青楼也只有他这间来不了几个客人的花满楼了。
也许是闲得无聊，也许是他今日心情也不大好，明知对方求静而来，花千树还是坐在了他那张桌上，与他仅隔了个桌角，如此唐突，也没有要请求允许的意思。
花千树倒了杯茶，推至卫澜面前。
卫澜喝下这淡茶，问：“有事？”
花千树淡笑：“公子心中有事。”话音落下，他再次为卫澜满上茶，抬手示意，让店小二递来新的茶杯。
“如果你是来听故事的，那么，我没有故事。”
花千树接过店小二拿来的茶杯，为自己斟上茶，举起茶杯，问：“在下看着像那般多事的人？”
“不像吗？”
花千树也不否认，只道：“公子可有想尝尝的菜品？”
花千树注意到，卫澜来此，时常只是点一壶茶。
卫澜注视着他，没有言语。
“不然便由在下主意了。”
“随意吧。”

第67章 067

安清枫踏进书房，只见安清玄坐在书案后，手肘支在书案上，指背撑着额头，不见其神色。安清枫弯腰作揖，低头一声：“拜见吾皇。”
闭目许久，安清玄睁眼，问：“是你把四皇子和花公子南下一事外泄？”
不等安清玄让他平身，安清枫便放下手，站直，回道：“发生何事？”
安清玄放下手臂，手边仍摆着安明熙的亲笔信。他抬起头，只道：“先回答我。”他的双瞳沉寂如黑潭，不见神采，“不怒自威”四字在他身上尽展。
片刻沉默后，安清枫还是决定如实回答：“是。”
“同谁？”
“枕边人。”
安清玄顿时拍桌而起，怒而言：“你怎么会是这般口无遮拦之人！你知道你这掉以轻心差点酿成什么大错吗！”
安清枫凝视着安清玄，安清玄甩手，将手背在身后，眼神凌厉。安清枫再问：“发生何事？”
“你可知熙儿差点客死他乡？”
“既然远走，出了意外不也在皇兄的预想之中？”
安清玄沉着脸：“那么，也在你预想之中吗？——你这是拿你亲侄儿的生死来考验你的男宠！”
安清枫缓慢下跪：“是臣弟思虑太浅，不曾想此事会对皇侄造成影响，何况……皇侄遇险一事，不一定与臣弟的人有关。”
安清枫神色毅然，安清玄冷然视之。
“你先跪着吧，”安清玄将信收入怀中，从书案后走出，自安清枫旁走过，“等天黑了，再回去仔细把你的人调查好，查彻底了，尽快向我上报。”
“遵命。”
“若熙儿遇难，且这事真与你有关——朕定不轻饶。”
安清玄阔步离开，出了御书房，他问跟来的万八：“当日可有他人在外？”
万八知道安清玄问的是召见花千宇的那日，据实答：“禀陛下，老奴不曾瞧见外人。”
“那你……”
万八随即跪了下来，登时跪地，头磕在手背上：“万八年少便随侍陛下左右，三十多年来该说不该说的，在收到陛下指示前皆不曾也必不会漏嘴，陛下明察。”
安清玄长吁一气，说：“朕知道了，起来吧。”
“谢陛下。”
万八站起，快步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朝御花园走去，这阵沉默没维持多久，便被安清玄的又一声叹气打破。安清玄问：“万八啊，你实话说，朕当真有那么可怕？”
万八思索了会，道：“陛下这么想可是因为相公？相公二十年前便是这脾性，陛下不必挂心，相公上谏之时可看不出半个‘怕’字。”
“是啊，”安清玄感慨，“二十多年了，他也没变多少，反倒是朕越来越像他了。”
他望着远方，不由垂头，再度叹气自语：“唉，熙儿平安才好。”
……
花飞月和花星河二人守在摇床边观察躺在里头安静睡觉的花映雪。见弟弟实在可爱，花飞月忍不住伸出了食指，但就在要靠近弟弟胖乎乎的脸颊时，担心吵醒安眠的弟弟的她还是忍住收回了手，然后踮起脚，把手伸向了摇床对面的双胞胎弟弟，捏了一把花星河的脸，解了手痒。
花星河愣愣地看着姐姐，眨了眨眼。
剪了缝线，沈淑芸抬头朝两位幼童看去，轻声唤道：“飞月、星河。”然后她将针收进了桌上的针线包里，剪刀也放在了桌上。
双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摇床，走到沈淑芸面前，花飞月小声问：“怎么啦？”
沈淑芸轻笑，将腿上的的两件相似的对襟短衫分别给了二人，两件短衫衣襟上皆绣着朵朵祥云。
花飞月举起短衫，无声地做了“哇”的口型，花星河看看手中的衣服，又看看姐姐，再看向沈淑芸，眨了下眼后，诺诺地低下了头，抬眼说了：“谢谢。”。沈淑芸见两位幼童反应如此，不由莞尔，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脑袋，问：“喜欢吗？”
花飞月放下双手，忙道：“喜欢！”眼中欢喜发自内心。
花星河也说了“喜欢”，但语速总是比姐姐慢了点。
“再过两月也就入冬了，还得给你们做几件棉袄，喜欢什么花样的呀？”
花飞月指着那云纹，抬起手将云纹对着沈淑芸的脸，道：“要这个，这个就好！”
“好。”沈淑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转头看向花星河，柔声：“小星河呢？”
花星河害羞地低下了头，用绵软的童声说着：“星河和姐姐一样……”
“好好。”沈淑芸也摸了摸花星河的脑袋。
花千树没有妻妾，于是身为大嫂的她主动承担起了孩儿娘的责任。她喜欢小孩，多两位要照顾的对象对她来说也不是负担，只怕照顾不周，让本就戒心强的孩子对花家生疏了罢了。
沈淑芸离开了椅子，蹲在二人面前，尽量让双眼与他们的保持同一高度，问：“待会想吃点什么？”
话音方落，不待二人考虑好要什么，花千墨便踏进了房门，手上提着包好的点心，他循着投向他的目光看去，拎起点心，笑道：“是酥饼。”
他将点心放在桌上，二人便围了过来，于是他解开草绳，取下写着福字的方形红纸，打开了油纸，将酥饼推至两位孩童面前，道一声：“给。”二人便一人捏了一块，小心地吃了起来。
花星河抬眼看花千墨，与他对上视线的花千墨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随后花千墨走向早已站起的沈淑芸，忽然谈及：“过些时日便是中秋了。”
沈淑芸点头，倏尔失落，她垂下了眸子，忧心道：“这是千宇第一回在外头过中秋，他还那般小，若是想家了……”
花千墨托起她的手，弯下腰对上她的脸，令她不由抬起头，与之对视，听他道：“千宇要回来了——说不定还能赶上中秋。”
……
浴桶中，卫澜放下手，弯下腰，让香肩浸没，忽而屏住了呼吸，将半张脸埋在了花瓣之下。他闭着双眼，直至窒息感压抑了鼻腔，才睁开眼，露出了鼻尖，缓缓吐息再吸气。他站了起来，跨出浴桶之时，守在屏风外的两名小仆走了进来，让卫澜扶着他们的手走出浴桶。他们将卫澜的身体擦干，为他套上浴衣，绑好衣带，让卫澜扶着他们的手走至屏风外。卫澜穿上木屐，走出澡房，一扫手，两位小仆退至他身后，随他缓步朝房间走去。
走至房门外，瞧见安清枫的随从，卫澜抚了抚自己尚未着色的两瓣淡色的粉唇……闭眼，沉静片刻，他端起了笑脸，袅袅婷婷地走进了房内，两名小仆被门前的随从拦在了门外。
在瞧见安清枫的背影后，卫澜唤道：“王爷。”
安清枫转身，瞧见卫澜用浴衣的宽袖遮着半张脸，眉眼带羞地瞟了一眼安清枫，然后垂下了眼帘，嗔怪：“王爷来之前也不派人和澜儿说一声，澜儿目下这般不得体——”
走来的安清枫将手贴上卫澜抬起的那只手吗，手掌转了半圈，手背贴着卫澜的掌心，让卫澜的四指挂在他的食指上，他举起手，在卫澜的四指上落下一吻，对上卫澜的眼，诚挚道：“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你明知本王最爱你这番模样。”说话间，嘴角带笑。
也许是透过安清枫的双目瞧见了自己的模样，卫澜难得没能接上话，甚至连表情都僵硬了些。
安清枫垂眸，拇指在卫澜的指背摩挲，问：“今早，你去哪儿了？”
卫澜别开了脸，用带着稚气的娇嗔声音道：“澜儿说过了……”
“我说过，澜儿是最了解我的人，那么不可能不知道我此刻所想。”
卫澜哑然。
安清枫再度贴近，揽紧卫澜的腰：“有些事，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但……不要过界。”
“我对你不好吗？”他挑起卫澜的下巴，让卫澜与他对视，“就连做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让你不舒服了……我对你不好吗？不比那些逼迫你屈于我身下的人好吗？”
“王爷……”卫澜颤抖着声音，一双晶莹的眼眸泫然欲泣，“王爷在说什么……澜儿听不懂……”
“五年了，不累吗？我的好澜儿。”
“王爷……”
“我还是喜欢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给我的疏离感——虽然看你对我阿谀奉承，却对他人冷淡也是一种享受，但这终究不是真正的你。
“啊，第一次见的时候，我还挺胖的，个子也不如现在……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对我说‘滚远点’……差太远了，差太多了，所以我知晓你接近我必有目的。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想过你也许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你不是。”
卫澜冷下脸，拍开他的手，推开他，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不是？”
安清枫也不恼：“只是为了富贵荣华的话，讨好我就好了，何必总从我这处套消息？你不是一直想知晓我的‘态度’吗？我的态度便是——告诉我，指使者是谁，我会帮你解决麻烦，我会保你一世，放你自由。”
“呵，”卫澜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会骗你，”安清枫牵起他的手，置于唇前，“何况现在的你，除了我，还能相信谁？就算抱着忠心死去，你也不过是弃子，一个可怜的弃子……但那些控制你的人被清扫干净后，你就是自由的啊，我的好澜儿。”
卫澜的身体止不住地有些发颤，在安清枫的注视下，他还是说了：“义父，是我的义父。”
“你的义父是……”
“王孟。”
“哈，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安清枫的拇指摩挲着卫澜的面庞，似在安慰，“他想做什么？”
“当丞相。”
“除了他之外的人呢？”
“我……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安清枫放下他的手，在他眉心落下一吻，道一声：“乖。”而后甩袖，转身离去。
卫澜呆呆地望着安清枫跨出门槛，听安清枫冷声下令：“看好，不准他踏出一步。”面前的门渐渐闭合，卫澜刹时暴怒，拎起手边的花瓶朝门砸去，怒吼：“安清枫！你骗我！”
花瓶在触碰到木门前，便碎裂成数片。
紧闭的门外隐约传来安清枫的声音，他在说——
“你我扯平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啦，近两星期可能难产，但相信我，考完后会变勤快的Orz。

第68章 068

秋风穿窗而入，烛火摇曳。卫澜望着窗外的夜色，心笑：哈，无门有窗，又不是出不去，关门有什么意义？
出口明晃晃的摆在那儿，但对他来说仍然没有逃走的选项。
困他最深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扯平？
卫澜捂着眼，忽然大笑了起来。
扯平？你永远输我一筹——父亲大人才是赢到最后的人。
他朝前走去，抬脚踩在瓷瓶碎片上，尖锐的痛感从脚底蹿升，令他浑身一颤，差点疼出了声，可他的心中却是恣意。
脚底的裂口带来的是报复的快感，但他是在报复谁呢？是安清枫还是自己？他没去想答案。那淌了满地的血似乎在对他说：即便是小伤，也仍有失血而死的可能。意识到性命可能骤然消逝，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也许害怕了，可也只是从那一地狼藉走离，无意去处理脚底嵌入血肉的碎片。
拿命赌博，乐趣竟也无穷。
从名为“生”的牢笼中逃脱的方法仅仅只有死，但他不甘心就此化作尘土，他不愿死，即便如今仍是一无所有，他也想抓住什么。
夹杂着碎片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像撕裂一般，踏过的地板上绽放的是灼目的血莲。走至床边，卫澜散下半湿的长发，躺下。伴着刺痛，他的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像死前的走马灯，他开始想他的一生，想他童年时快乐的时光，想他被过继给王孟之后一如坐牢的生活，想唯一能自由出行的上元节，想在上元节时瞧见的那个胖子，那个竟然给身为男子的他送花的男胖子。那场面过于惊世骇俗，于是他以一字冷然拒绝——“滚。”
胖子听到这话，显然难过了。卫澜看着对面低落的人，心想对方也是好意，于是挣扎过后，他还是接过了那花，并还算和气地再说了一遍“滚”，那不知那根神经没搭对的胖子竟然笑开了花……鬼使神差的，他甚至还给了那人自己的名字——“澜”。
十二岁以后，他从不对他人提及姓氏。
说来奇怪，他竟然还记得这样的小事，还记得那个屁颠屁颠的跟屁虫……原来那是安清枫啊……要是做得更绝情一点就好了，若能把安清枫推进湖里，这样也许，也许……
疲惫充盈着卫澜全身，脚掌的疼痛忽然剧烈了起来，但很快，像被拉进深海中沉没一般，意识随着痛觉一起搅入混沌，再然后，一切都像死一般，沉寂又空荡。
——忽地，他被人拉出了海面，还未透口气，冰冷的瓷碗便抵着唇，口中被灌入苦药，他咽下药，别过头，便听闻一声“别动”。他晕乎乎地，未能分辨声自何人，侧头，将视线聚焦，看清旁人是安清枫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将人推开，但身体使不上劲，甚至未能把药汤晃出碗外，便因腰发软而再度躺进了安清枫怀中。
他发着高烧，几乎要重新陷入昏迷，但却莫名执著，硬是强撑着，连双眼都不打算合上。于是乎，他在清醒和昏睡间徘徊，徘徊间，他听见安清枫对他说那句他听得耳朵都快长茧的话——“我对你不好吗？”
好？
卫澜发笑，但还未笑出声，便笑出了眼泪，找不着焦点的双眼视线模糊，却还死瞪着安清枫，反问：“我对你不好吗？”
安清枫看着卫澜，无言。
“身为男宠，澜儿对王爷可是百依百顺，王爷想听什么话、想怎么玩，澜儿就算恶心得快吐了也笑着奉陪……这样的澜儿，对王爷不好吗？——你对我算什么！所有的‘好’不都是我一再迎合赢来的吗？哈哈哈哈……是，你的其他男宠也是这般对你的吧？所以你不稀奇，反倒觉得对我的付出多了……不愧是王爷啊……”
冷漠、悲伤、暴怒，亦或者狂喜……高烧让卫澜的情绪愈加不稳定，但这阵爆发也让他愈加疲惫。
“你找死吗？”安清枫沉声，抓着卫澜胳膊的力忽然加重。
卫澜几乎睁不开眼了，却还是试图从安清枫怀中逃离，他坐起，问：“想杀我吗？快点吧，王爷在澜儿身上已经得不到什么消息了。”
“本王不会让你死。”
卫澜笑，笑他矛盾，笑他愚蠢：“生不能由我掌控，但死又有何难？”
“本王不准。”他手收得太紧，甚至在卫澜胳膊上留了指印。
卫澜累了，无法再与他斗争了，只能留一声“滚”，而后知觉便渐渐与外界断了联系。陷入虚无前，他忽然觉得现在这样的状态也挺好，至少他能做自己了……
霎那间，安清枫的手使不上劲了，右手端着的药汤也差点倾倒。他松开握着卫澜的胳膊的左手，将之抬起，用食指去探卫澜的呼吸，但卫澜连鼻尖都热得厉害，他无法分辨手指感应到的热度中是否有半分来自卫澜的呼吸，他放下手，将卫澜滚烫的身子圈紧，压下喉中几丝颤抖，对站在一旁等候的御医道：“告诉本王，他没事。”
御医快步走近，扒开卫澜的双眼，探了热度，把了脉，弯腰，退后一步，对着安清枫推手举于头顶，道：“臣定当竭尽所能。”
听不到想要的答案，安清枫怒而言：“告诉本王他没事！”
御医当即跪了下来，却仍不能给出承诺。
“救他！”安清枫气愤御医的无用，气御医不如自己慌张。
御医忙起身，从早已铺在桌上的针灸袋中取出针，在火中灼烧过后，甩了甩针，托起卫澜的左手，找准穴位，食指和拇指捏着针打转，缓缓深入……
“喝了药就没事了……”安清枫将药往卫澜口中送，但卫澜牙关紧闭，倒入的药也只是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于是无视旁人的劝阻，用舌头撬开卫澜的口，再含着药，一口一口地送入，直至碗底只剩残渣。
御医拔出了根根银针，再试了试卫澜的脉搏，而后对安清枫道；“王爷，让公子躺下睡会吧，出了汗也许会好些。”
安清枫照着嘱咐做。安置好卫澜后，他坐在床边，不肯离开。他命令御医留下，直到卫澜平安无事，御医也只好退到一边等候。
他触摸卫澜红热的脸，想着卫澜那双伤痕累累的脚，恍惚间，心口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无意识地，他出声：“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也不是非你不可……
恍惚间，他回到了七年前，为一句“明日再见”的承诺，在湖边等了一天又一天……然后，在足足一个月后才清醒：那人许下的承诺不过是为了避免继续被跟随的谎话，一句浅显得不能再浅显的谎话。
……卫澜从来没有爱过他，他知道，因为即便他男宠不断，甚至日夜不归，卫澜也未曾有过一句不满——明明只要卫澜表现出半点介怀的模样，他便能不再流连花草间——但卫澜不稀罕。
我做错了什么？为何厌我？……为何都厌我？
屈起的食指滑过卫澜的脸庞，滑过下颚之时，安清枫张开了手掌，四指与拇指分开置于脖子两侧，手掌与卫澜的脖子渐渐贴近，手心下凸起的喉结脆弱得仿佛随时都能按碎。安清枫屈起五指，脉搏从指尖传来……
最终，他松开了手，掀起被子一角，躺进了在卫澜体温的加持下灼热的被窝。
……
热。
卫澜醒来时已是夜，双眼接触的是烛光，侧过身时，还有安清枫的脸。
——做梦了？
像真的一样。
察觉怀中人的动作，安清枫睁开了眼，问：“好些了吗？”
意外地，卫澜给出了回应：“嗯。”只是说话之时别过了脸。
安清枫吻了他的后脑勺，问：“饿了吗？我让下人给你备点吃的。”
“……好。”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往日，即便卫澜的态度比过往冷淡太多，但这对安清枫来说已然足够。安清枫起身，叫醒不知何时睡着的御医，又叫人倒温水来，也让人吩咐膳房准备粥和鸡汤。
御医马上从地上起来，整了整衣冠，走来，对卫澜一番望闻问切后，向安清枫报告了卫澜的情况，而后请求诊断安清枫的情况，确保无碍后，御医开了去余热和预防发热的方子，并嘱咐安清枫擦干卫澜身上的汗，让卫澜裹好被子，再躺一夜，不要受凉。
等安清枫拿过药方，送走御医，顺便也派人去抓药、烧热水。卫澜翻身下床，脚踩在地，脚底传来明确的痛感后，他才注意到自己一双用细布包扎好的脚。
而转身瞧见那双脚后，安清枫方后悔忘了让御医看看卫澜双足的伤情，但赶不及出去外头叫回人，他便匆匆走来，按着卫澜的双肩，逼卫澜重新坐回床上，为他盖上被子。
“别动，真想去哪儿，本王抱你去。”
熟悉的语气，但放在当下却让卫澜感到无比怪异。
见卫澜没有回答，安清枫把他的双腿重新放回床上。恰巧此时小仆端来温开水，安清枫倒好水，递给卫澜，看着卫澜喝下后，又倒了一杯递去。
安清枫抚了抚卫澜的后脑勺，关切地问：“可有好些？”这态度几乎让卫澜以为脑海中的那段记忆只是他发烧烧糊涂做的梦——若不是他的双脚确实伤了。
卫澜迷迷糊糊还记得说了得罪安清枫的话……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若都是真的，他实在不理解为何安清枫还能这般待他。
不闻卫澜作答，安清枫也不逼问，只是把卫澜的双足放在了自己腿上，拆了染血的细布后，见伤口都没有化脓的情况，才放了心。
伤药早已开好，他只需照着医嘱将伤口处理。
他让随侍的仆人取来药匣，等热水端来，决定先把脚伤处理，待会再擦身，于是让人湿了手巾，拧干，自己则接过手巾，小心翼翼地为卫澜擦脚上的伤口，又问；“疼吗？”
疼，但卫澜摇头。
擦完后，安清枫把毛巾递给仆人，仆人把毛巾过水，递回安清枫手中，安清枫接着为卫澜擦去双足血迹，并且不厌其烦地再一次重复这套动作，盆中水色深了又深。
“再端来两盆热水——还有两条手巾。”
“是。”
等净水来，安清枫亲手将干净的手巾泡入热水，然后拧干，把卫澜本就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双足又擦了个彻底，再上药，再包上细布，绑好。
完事后，安清枫吩咐下人收拾好药匣，放下那盆未被动过的水，出去后关好门。
下人把脸盆从木盘上端起，放在盆架上，手巾也放入脸盆，然后才弯着腰向后退下，出了门，小心地将门合上。
安清枫拧干手巾，方走到卫澜身边，卫澜便说：“我自己来。”
他交出手巾，等卫澜擦好了脸，叹气，道：“让本王帮你。”说罢，他拿过手巾，洗过热水，拧干。他坐在床边，拉开卫澜的衣襟，本就宽松的浴衣轻易便滑至手肘。
看着安清枫耐心又温柔的动作，卫澜终于还是出声：“这么做有何意义？”
还想从我身上套出什么话？
“意义？”安清枫闭上眼，一声轻笑后，他凝视着卫澜，柔声，“让你明了，无需你刻意讨好，本王也会视你为珍宝。”
卫澜与之对视，眼中带着不解与怀疑。
安清枫垂下头，无声叹出了一口长气，道：“澜儿，我累了。”

第69章 069

御书房内，安清玄合上文书，将手中毛笔架在笔枕上，抬头望向走来的安清枫，问：“病了？”
安清枫知晓他所问的是昨日召御医入王府一事，停下脚步后答：“不是我。”他眼帘低垂，视线朝下，不知是否有意避免与安清玄对视。
“是——”安清玄早察觉出了端倪，“是那细作？”
既然那细作能从安清枫口中探出不该透露的话，安清枫对他的宠爱自然不言而喻，留他一命也是安清枫能做出的事。
“是。”
“你用刑了？”
安清枫摇头。
“那为何要叫御医？”不是让御医治疗才方便接着审问？
安清玄忽然感到不祥。
安清枫抬眸：“他病了。”
这个皇弟，果真令人头疼——安清玄无奈，道：“他利用你，背叛你，你还是喜欢他？”
“是，”安清枫正色，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着，“所以求皇兄饶他一命。”
安清玄更是蹙紧了眉头：“你就不怕他二度背叛？”
“我有分寸。”
“你要是有分寸——”话到此，安清玄顿住，暂时放弃接着谈论此事，转言，“今天来见朕，是有结果了吗？”
“王中书王孟。”
“细作说的，可信？”
安清枫点头：“虽无法查其出身，但早些时候澜……他曾提及过王孟，即便隐晦，如今也算是联系上了。”
“他说了什么？”
“一次问我对朝中大臣的看法，一次说是在路上瞧见了王中书，接着仍试图套我的话。”
“还问过什么吗？”
“月前——问臣弟想不想坐龙椅。”
“你的回答呢？”
“不想。”
安清玄像听了笑话，原本严肃的面容此时带上了笑意：“为何不先答应，看他下一步动作？”
“若他其实是皇兄派来的，那我岂不是人头落地。”安清枫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对着安清玄，态度像是闲话家常，出奇地使得安清玄大笑了起来，好一会才收住声，问：“那你的真实想法呢？”
“不想。”
“这是实话，还是只为了保住脑袋？”
“皇兄也算看着臣弟长大，明了臣弟无心于政，只想寻乐。再来，臣弟只爱男子的坏名声传遍九州，这皇位就算坐上了也不得民心。何况烂泥扶不上墙，再来十个中书令，这皇位我也碰不着，王中书不可能不知，多半是想离间你我，好让我为他所用，皇兄不必挂心。”
安清玄起身，从书案后走出，一步步朝着安清枫走去，道：“你若是烂泥，朕何须找你商谈？”他顿住脚步，停在安清枫两步之外，接着说：“也许不是王孟，太直接的答案反而掺假。”
“皇兄怕冤枉了王中书？”
安清玄不否定，只道：“他如今的地位是我给的，若是他有问题，那我也该换对眼睛了——还有什么讯息是你一直藏着掖着的？”
“大概……”安清枫闭眼，仿佛正在深思，“没了。”
“大概？他跟你多久了？”
“五年。”
“五年来就没没向你索要其他讯息？”
“他很谨慎，做的试探大多都不痛不痒。”
“哦？你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看我不愿说，他便很少问。”
“所以南下一事真是你有意告知？”安清玄认为若不是知情者将事情透露，事情不至于发展至此——他不想怀疑是安明镜要对弟弟不利，何况此事将牵连花家，就算安明镜狠心杀安明熙，也不该在这时候，遑论花雅兮。
“臣弟只是想给幕后之人一个突破口，在他们以为有所得的同时，也咬了鱼饵里的鱼钩——我猜到他会更大胆地向我探问，甚至发出邀请，但对四皇子下手……这动静太大，与之前的一再小心的试探大有不同，我亦无法预料此番结果。”
“你给出鱼饵，然后拒绝了他们的伸出的手？”
安清枫沉默，安清玄进而再问：“既然你想引出幕后人，又何必急着拒绝扶持你上位的邀请？”
“我说了——”
“你大可在接受后再入宫与我商量此事，你拒绝，只是因为你太想保他性命，”安清玄起身，走出书案，“你也知晓，一旦参与谋反，无论如何，他都难逃一死。”
安清枫与安清玄对上视线，道：“在他参与其中的那一刻，谋反的罪名就已经定下了——假使臣弟想骗皇兄，隐瞒他的存在，或者说推一位替死鬼出来又有何难？”
“你觉得你能骗过朕？”
“总能试试，”安清枫直视安清玄，“但我并没选择骗你。”
瞧着安清枫理直气壮的模样，安清玄合上眼，缓缓吁了口气，道：“若四皇子生事，别说你那名爱宠，连同你一起，朕都不会轻饶。”
安清枫向后退了一步，弯腰，推手作揖：“谢皇兄。”
安清玄睁开眼，瞧着一会安清枫的后脑勺，转身，背过手，问：“你打算何时探望母后？”说着，他走至茶几处，再度转身，坐在左椅上，并示意并示意安清枫坐上右椅。安清枫不动，只道：“我没这个打算。”
“她是母后。”
“为何突然说这个，她和你说了什么？”视线往下，颇有些居高临下之意，安清枫也察觉了不敬，于是还是坐在茶几右边的圈椅上。
“她已经六十有一了。”安清玄说着，一个手势，万八便拿起另一张茶几上的水壶，小快步走来，小心地为二人沏好茶。
“她这般坚韧的人，准能长命百岁。”
“她对你确实严苛了些，但也是真心想你好。”
“皇兄可知我为何讨厌女人？”
万八驼着腰，给二人倒上茶。
安清玄想到了当初推开房门时的所见，片刻的默然后，回道：“朕知晓。”
安清枫的指尖碰了杯壁，因那热度而收回了手，他低头看向左手，用拇指搓了搓还留着热感的食指。
“好，我去看她，但我不能保证不会让她大动肝火。”安清枫起身，脚尖朝着门口。
“稍微让着她吧！”安清枫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水温差点，茶叶没能完全泡开。
安清枫没有给出承诺，径直走出了御书房，朝后苑走去。
穿过御花园，到达太后颜慧之所在的永寿宫——本做如此打算，但中途，安清枫被嶙峋怪石吸引了注意，停在点缀着红花绿叶的假山旁，驻足没多久，一名侍女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屈膝行礼，并道：“王爷，太后有请——”
安清枫被这突然的女声吓退了两步，转头见一娇俏女子，鼻尖嗅到的也不知是园中花香，还是女子身上携带的香囊了，空气中的气味开始令他作呕。他定神，视线绕过女子，看向那景亭下的华贵老妇人——颜慧之显然也才坐下，坐定后，她抬头，看向安清枫。片刻的犹豫后，安清枫还是朝她而去，而那名侍女也随着安清枫而行，随之回到了颜慧之身边。
还未踏入亭中，便闻颜慧之道：“若不是赶巧老身出来透气，怕是老身在躺进棺材前都见不着恭亲王吧？”
闻此，安清枫停在亭外，脚尖一转，似有离开的意思。颜慧之道：“坐下吧，和老身说两句，费不了你多少时间。”
安清枫重新面向景亭，扫视六名宫女，道：“你们都退下。”
侍女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两名女官，而女官们选择听颜慧之发落——“退下吧。”颜慧之只看着安清枫，未和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对上视线。
于是宫女退至亭外，四名侍女在两名女官的带领下再往后退数十步，在漫天阴云下待命。
安清枫走上景亭，在颜慧之对面坐下。见其默然，颜慧之只能再一次主动打破这阵沉默：“过去，我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怕你学了你皇兄的模样。”
“皇兄那样不好吗？倘若我学得皇兄半分模样，‘孝道’二字也就能绊住我了。”
宛如没听见他的话语，颜慧之旁若无人地接着道：“天没能眷顾我……本以为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越多，你便长得越好，但最终，老身的小子还是走偏了。”
“‘偏’？‘好’？什么样才是好？太后喜欢的便是好吗？”
“我喜欢的，不好吗？”
怒火在安清枫心中奋起，但他没任其持续燃烧，而是选择暂时压下并起身告退：“若是没什么好说的，臣便不再打扰。”方从颜慧之身旁走过，颜慧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紧握着，说：“难道你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不需要孩子，”安清枫拔出自己的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对吧？”
“你会后悔，等你老了，你会后悔膝下无儿——”
安清玄打断她：“你后悔了吗？”
颜慧之静默。
脑中忽而翻过往事篇篇，早已被无名怒火灼烧的安清枫不由冲颜慧之大吼：“让女人来彊姧我，你后悔了吗！”四肢仿佛再度被铐住，手脚竟有一刻难以动弹，甚至发软。
一向矜持不苟、刚愎自用的颜慧之也被吼得发了愣，浑身一颤。
安清枫收起外露的情绪，冷着脸，留下一句“等你踏进棺材，我再来看你”便将颜慧之留在了身后。
秋风徐来，安清枫忽然觉得有点冷了，不由将双臂环在胸前。
他想，他必须快点回府，他想抱抱他的澜儿。
而留在景亭之下的颜慧之，只是将肩颈挺得更直了，那展开的瘦弱的臂膀因抵挡不住凉风而瑟瑟。
女官不知何时取来披风，为颜慧之披上，关切一声：“太后……”
像被人掐住脖子一般，呼吸停滞好一会的颜慧之断断续续才完整地吸入一口气，她瞪着发红的眼，起身，稳住嗓音，道：“回永寿宫。”
……
一月后，一行只比乞丐穿得好半分的流民赶在太阳下山前踏进了洛京大门。又花了一个多时辰走至皇城外，还未至城门，便被皇城守卫拦住。其中一位少年站了出来，在剑尖前从衣襟重取出了了印章和令牌，蓬头垢面之下不凡的气度一时竟让人错觉，以为君临。
他说：“我要见父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平生的雷呀！
好久不见的平生，还有好久不见的晋江Orz。因为家里有事，考完试后马上收拾东西回了老家，后来还被板子打伤了眼睛（凶手是风，单纯运气差），因此种种，能更新的时间比预想的要晚了许多——但是！如今的我已经做好了勤更的准备并且跃跃欲试（只要脑子不死机Orz。
接下来的时间也请多多指教啦！

第70章 070

窃贼见了不少，但厉害到能逃过花千宇、安明熙以及仆从耳目的窃贼可是难得。这贼不仅闻出衣着朴素的他们身上有财富的味道，还洞察出不该从被保护得死死的花千宇与安明熙身上下手，而是巧取了仆从们身上保管的财物。
花千宇知晓财物丢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赞叹，也不知是花千宇少见多怪，还是这贼人到底厉害。
对没吃过什么苦的人来说，即将面对的贫穷竟也成了趣事。见花千宇兴致勃勃地分配好剩余银两的用法，安明熙也不由参与其中并对之后将面对的窘境也有了几分期待。
交给仆从保管的银票没了，身上留的银两支撑不住以往大手大脚的习惯，花千宇和安明熙二人无需演也成了落魄贵公子。蓝海逸和他的老仆黄山身上本就没多少钱，原先受两位公子哥的慷慨照顾，不愁吃住，如今一行人共十一人，在没有银两支持的情况下，再好心的人家也难以接待这般多的人，两位公子也没有抛下他们的意愿，于是乎很快，他们时常只能露宿野外，洗澡都只能去河中洗了，若是找不到水流，也只能忍着脏乱继续行路了。
担心走老路回京会被人拦截，于是他们行在陌生的路上，沿途风景本是新鲜，走久了便觉得一成不变。到底是少不经事，连苦难也觉得稀奇，风餐露宿也能嘻嘻笑笑，不觉苦恼。
在野地里生了火，盖着大氅，枕在包袱上睡觉之时，花千宇硬是要在安明熙身旁入眠，又说要抱团取暖——凑近躺一起可以，抱一块安明熙不乐意，于是他在花千宇靠过来前，带着包袱和大氅，换了位置重新躺下。
花千宇平躺着，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对着满天星辰叹了一声：“无情啊！”而后合上眼，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带着他的“薄被”、“枕头”走到了安明熙身旁，期间瞥见高大的乐离忧肆无忌惮地将小其一大圈的乐洋圈进怀里……说不羡慕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他仍可安慰自己：冷淡，是明熙的特色。
花千宇在安明熙左侧躺下，两人的大氅虽然碰在了一起，但身体的距离还不如原先近，花千宇想，安明熙会喜欢这个距离。
就在他闭上眼、迷迷糊糊准备睡着时，放在腿侧的右手忽然被另一只手贴近，花千宇顿时清醒，抬起小指点了点的旁边人的小指，见对方没反应，以为是对方睡着了无意识动作，方要丧气，安明熙便翻起手掌，钻进花千宇的手掌之下，与之交握，但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没把握好角度，食指和大拇指圈住花千宇的食指和中指。事后可能是害羞了，安明熙的五指也不收紧，生硬地虚握着，直到花千宇将之紧握……
花千宇睁开一只眼，悄悄侧头去看安明熙的脸，但安明熙早已移过脸，花千宇自然也瞧不见对方此时表情。
虽然是早已确定的事，但看着安明熙的后脑勺，花千宇又一次想：我果然喜欢你。
因花千宇的心跳加速跳动着。
花千宇转头再度远眺夜空，想，也许到了老夫老妻的程度，心脏才不会这般活跃。
……次日醒来，就着水吃完一块干巴巴的饼，用木头的灰烬在脸颊上抹上两道，二人相视而笑。
他们原本还留着整理衣衫、束好长发的习惯，后来觉得比起扮成布衣，装作乞丐是更好的掩饰，于是有意将衣衫划破再缝补、忍住不去梳头、在脸上抹灰……即便不适应、难忍受这样的邋遢，想到很快便会恢复往日的齐整，一时的不顺心也能克服——安明熙说，就像在演戏一样。
洛京，不远了。
……
得到入宫的准许后，花千宇让仆从们带着蓝氏主仆二人回花府，并带去平安的消息，而自己和安明熙以及阿九入宫。入宫后，安明熙便让阿九先回重华殿准备浴汤。
安清玄正在御书房批改奏折，在御书房外等着召见的时候，安明熙抬起手臂，看着袖子上的补丁，脑海中浮现了自己的灰头土脸的模样，他突然想回寝宫沐浴梳头一番再见他的父皇。
花千宇像是看出了他的难堪，走到他面前，从衣襟中取出沈淑芸为他缝制的那块天蓝色的手帕，仔细地为安明熙擦了脸，但没沾水的情况下也擦不去多少灰，安明熙抬眼看着花千宇——总觉得他又高了些，大概是错觉。
开门的声音传来，花千宇先让出了位置，让父子俩对视——父皇为我着急了，瞧见安清玄的神色后，安明熙心想。
花千宇转身，推手，低头作揖：“恭请陛下圣安。”
安明熙也作揖：“父皇圣安。”耳边传来安清玄快步走来的脚步声，他担心安清玄会抱住他，然后嗅到他身上的怪味——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有怪味。但安清玄停了下来，甚至没有拍拍他的肩，只是说：“辛苦了，不必多礼。”
二人同时放下手，抬起头看安清玄。
虽然气场仍是威严，但安清玄眼中、嘴角都带着无法掩盖的笑意，顿时让人感觉亲近了不少。他转身，背过手，重新走向御书房，道：“进来吧。”倏尔顿住了脚步，回头问：“要不先回去梳洗、歇息吧？”
二人对视过后，安明熙道：“先谈正事。”回京先入宫，除了想展现对天子的敬重，还是为了尽快处理田税之事、刺杀之事，以及抗旨一事——但看安清玄此番态度，应该没有要责怪的意思。
三人进御书房后没多久，侍女也端着烧好的热水走来了。
分坐茶几两边的安明熙和花千宇喝了热茶，见安清玄没有问的意思，花千宇才主动开口：“陛下，张刺史一事……”
此时的安清玄已沉下心，恢复了往日的面色，他答：“逃了。”
“逃了了？”
“月前派人调查，针对田税一查便知罪名确凿，但在罪人早已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大概是收到消息了。”
“也可能是死了。”安明熙道。
安清玄点头：“确有可能。”
花千宇问：“陛下可知苏州前刺史王孟？如今可还在朝中。”据那位老太太说，王孟如今已是御史大夫。
“哦？”安清玄故作无知，“中书令王孟，他可犯了什么事？”
是王中书？花千宇曾在束发礼上见过那位老者。
花千宇起身作揖：“陛下请恕臣罪，臣与四皇子殿下曾打探出田税涨至每亩四斗是自二十三年前便做的更改，那时任职的刺史，据说是……王中书。”将此事留至面圣才吐露，也算是给自己留了筹码——回京的理由多了一个。
安清玄蹙眉：“为何不在信上讲明？若是王中书便是与张怀勾结之人，如此一月岂不是留给他抹消罪迹的时间。”
“回陛下，王中书的罪迹难以抹消，与张刺史所犯同样，一查便知。而张刺史无论是失踪还是遭杀，相信在陛下派人调查前，暗处之人已有了决断。信不能保证不会被截获，但正如信上所言，臣与殿下定然回平安回京，将事情禀告。”
“好！”安清玄起身，甩起大袖，阔步走了下来，“朕欣赏你的气魄。此事便交由你和四皇子调查，朕会让御史台配合，希望你们不要让朕失望。”
安明熙起身，作揖，与花千宇同时道：“（儿）臣定当不辱使命。”
安清玄又问：“行刺者与此事可有关联？”
安明熙抬头，双手仍举于胸前：“未能保证。”
“一同调查。”
“是！”
安明熙放下手，看向仍然保持恭敬姿态的花千宇，听他道：“臣未能完成五年之行，请陛下降罪。”
安明熙赶忙补充：“请父皇宽恕。”
“平身吧，”安清玄等花千宇直腰，“卿将朕的熙儿保护得很好。”他将目光转向安明熙，打量了会，眼光中似乎带着欣慰。重新将视线投向花千宇后，他道：“南行到此为止，朕会派其他人代替你们。夜也深了，朕恐叛党对爱卿不利，卿今日便与熙儿在重华殿住下，明日卯时你们二人一同上朝。”
“是。”
“万八。”
“在。”
“派人去叫御膳房备一餐丰盛送至重华殿。”
“是。”万八退下。
安清玄扫手：“走吧，好好休息，丞相那边朕会派人通知。”
二人道了谢便退出了御书房。没走多远，花千宇便笑开了脸，问安明熙：“好哥哥，你说陛下是不是要给我升官？”
“嗯？”
“我一八品监察御史，明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的，陛下竟然让我去朝参。”
“说不定只是明日例外，只为让你我指控王孟。”安明熙无意打击。
花千宇偏过脑袋，对着安明熙道：“也是。”笑容仍是灿烂，没被磨灭分毫。
安明熙有些奇怪地转过头，撇了一眼一直对着他笑的花千宇，而后有意无视。
花千宇偶尔会如此，安明熙已经习惯，大概也没什么事——但花千宇又唤了一声：“哥哥。”
“嗯？”安明熙看向他。
“一起洗澡吧——”
安明熙反射性地一掌按在花千宇的笑脸上，以此打断他的话，并果断答道：“不。”

第71章 071

花千宇提出想先安明熙之前洗浴，见一向优先安明熙的花千宇难得优先自己，安明熙毫不犹豫地应了好。在花千宇去沐浴后，他用侍女端来的水先洗净了脸与手，而后换上浴衣，走至镜台前，让阿九为他梳理多日不曾理顺的三千青丝。青铜镜许久不曾打磨，镜面光泽暗淡了不少，但仍能照出人影。透过朦胧的镜面看处在广阔殿堂中的自己，安明熙竟对镜中人感到陌生，更不由怀念起在宫外的日子——这样的心态，怎么好似要回到过往被困在宫内的生活一般？
他还要和花千宇共事，他仍能踏出这座皇城……但他仍不安着。
“殿下，好了。”
阿九停下手，在安明熙点头后将木梳放入镜匣，随安明熙走至前院，看他背着手站在夜空之下，举头远望残月。
“下去吧，好好休息，我有人照顾。”安明熙道。
阿九弓腰：“是。”
阿九向侍女交代了些话，回头看了两眼安明熙，这才走远。
明月刺目，安明熙合上眼，低下头，一片漆黑中他好似瞧见了花千宇的身影……明明就在身旁，为何怅然若失？想到此，安明熙睁开了眼，睁眼的同时，转身朝澡房而去。
只要迈开步子，便能走向想见之人，这是何等幸事？驻留原地，寄情于清风明月只会徒增伤感——不难怪母妃叮嘱他少望日月。
“四皇——”
澡房门口的两名侍女正欲请安，安明熙忙嘘声打断，示意她们不要出声。
我来这里做什么？
安明熙心虚犹如做贼。他想他还是走了算了，被花千宇撞见他守在澡房门外的话，指不定要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但他刚做好离开的决定，转身之时，耳边传来脚步声，澡房的门也开了。花千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既然到这了，不来看看我吗？”
安明熙挺直胸背：“你有什么好看的？”
殿下？是因为有宫女在场吗？
安明熙转身，从花千宇的表情确认花千宇对他没什么不满。
木屐再度踏响，花千宇朝安明熙款步而来，穿着浴袍、湿着长发都一副意气风发的潇洒模样，让人移不开眼。
安明熙想，他真好看。
一恍神，花千宇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背，举起他的手，绕过宽松的衣襟，将他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胸口，问：“要看吗？”
少年人不宽厚，却也还算结实的胸膛因这番动作而展露了部分在安明熙眼前，手中肌肤细腻而温暖，抬头，花千宇弯起的眼好似天边那月，一双黑瞳却比夜空更深邃，诱人深陷。
安明熙忙抽手，转移视线的同时绕过花千宇，道：“我只是来洗身。”他忽地后悔没有抢在花千宇之前将自己洗净，否则在花千宇凑近之时，他不会是这副脏兮兮的模样……头顶说不定正发散着臭味。
花千宇跟着走在安明熙之后，为防被安明熙注意，他甚至一路没有出声，直到走至澡房门口，侍女开口将安明熙拦下：“四殿下，里边还未换好水，请稍作等候。”安明熙才回神并注意到后头的花千宇：“你跟来作甚？”
为让出位置给侍女进出，两人几乎同步地向门旁走廊走去。
“伺候殿下沐浴更衣。”
安明熙疑惑：“伺候？”
花千宇点头：“宇先洗净便是为了方便伺候，不然怎敢抢在殿下前头？”
安明熙闭上眼，眉心微蹙：“不必——管好你自己。”
花千宇向安明熙走近，低声问：“明熙是害羞了？”
“你！”安明熙转身，却因为与花千宇近距离面对面而低下了头，但视线一低垂，他便透过了花千宇宽松的衣襟，瞧见那点红，安明熙即刻抬头，双颊迅速涨红，心中羞愧得仿佛那一眼便是十恶不赦。
虽不知安明熙抬头低头间心绪起了什么变化，但瞧着安明熙显而易见的害羞模样，花千宇撩拨的心思更重：“你我皆是男子，你有的我都有，让男子来伺候，不比被宫女伺候自在？”
安明熙攥住了大袖垂下的袖摆，心道：是，都是男子，身体构造也没什么不同，为何……为何要因为见了身体抱愧？
但脑海中再度闪过方才眼下的画面，他仍是感到羞耻。
“明熙？”
“闭嘴！”安明熙怫然甩袖，甩下本攥在手中的那块袖摆，绕过花千宇朝澡房去，以一句“回正殿去”命花千宇别再纠缠，一名侍女跟着安明熙进入澡房，澡房的门也就此关上。
花千宇反思是否是自己逗弄过了头。虽然早已知晓安明熙害羞到了一定程度便会以愤然之姿掩饰，但这次怎么像真的生气了一般？也没有前兆……
所爱之人的心思怎么比陌生人还难猜透？
而且，为何总躲着他，不愿“坦诚以待”？……在河中洗身之时也一定背着他，并且一定会躲得远远的，拒绝他的靠近——虽然单单背影就……咳，难道是他把欲望表现得太过明显，让安明熙戒备了吗？
他真是个俗人，所想尽云雨。
……
安明熙闭着眼坐在浴桶中，颈背靠着浴桶边缘，头向后靠，长发散在外头，两名侍女手法娴熟地将药粉抹在用淘米水淋湿的长发，一人按摩头皮，一人搓揉发丝……
“四殿下，要冲水了。”
侍女将干手巾折叠，盖在安明熙眼上，随后舀着水，小心地让水顺着后脑勺流下。
等头洗好，侍女欲为他洗身——
“不用。”安明熙右手动作，示意她们离开。
侍女们退至屏风后等候。
安明熙抬起那只触过花千宇胸膛的手，盯了会后将之贴上自己的胸口，心中感受却与触碰花千宇胸膛时截然不同。
……他不喜欢花千宇贴得太近、不喜欢被花千宇亲吻、不喜欢窥视，甚至触摸花千宇的身体……他不喜欢，因为这会让他变得古怪，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他其实很喜欢，他真正讨厌的是想要更多的自己。
千宇说得对，都是男人，坦坦荡荡就好，没有什么好羞愧的——他用这话安抚自己，试图让自己的邪念都正当化，但他仍敌不过羞耻心，羞愧得钻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眼，即便这会也没人在他的视线范围，更别说发现他表情有异。
他想将他的这些坏心思都掩藏，然身体的反应太过诚实，他难以掩饰，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好与花千宇的距离，生怕一个疏忽便将心中肮脏全数暴露。即便花千宇不一定会因此讨厌他，他也不想任由欲念膨胀使自己变成一个糟糕的人。
他突然想，也许不是因为邪念报应在身上，而是因为身体不对劲才让心中有了邪念——如此也许找御医看看便好了。
可是找了御医又该怎么解释病情？他怎好意思启齿？
他又想，刚才让千宇“闭嘴”是否说得过分了？他真是个差劲的人，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要怪罪到千宇身上，希望千宇不要生气才好……可也不能总仗着千宇不生气而得寸进尺，如此下去，指不定哪天千宇的耐心便被消耗光了，他们的情谊也终了……
也许是因为生活环境骤然变化，安明熙此时想得比以往还多，洗个澡便不知不觉地把水都洗凉了，等侍女关切地问是否要添热水，安明熙才站了起来，并在赶来的侍女的搀扶下踩着先前坐着的矮凳，踩上木梯，出了浴桶……
侍女打开澡房的门，安明熙踏出澡房，很快便注意到了一旁双手环胸，靠着圆柱而站的花千宇——看他的姿势，安明熙合理怀疑花千宇此前靠着房柱闭眼小憩。
安明熙放柔了声音道：“你怎么还在？”担忧花千宇误会他还在生气，安明熙的声音都放柔了许多。
花千宇站好，问：“哥哥还生宇的气吗？”
即便侍女还在，花千宇还是直接唤了“哥哥”。
“我没生气。”
瞧着花千宇讨好的模样，安明熙觉得自己像个暴君。
安明熙想道歉，但出口只是：“是我不好。”他明了自己总是不够坦率。
见安明熙垂下了眼帘，花千宇走近，弯下腰，抬起头，使安明熙的目光对上他的笑眼，他说：“哪不好啊？我怎么看着都是优点呢？”
安明熙抬头，花千宇也直起了身，凑近，在安明熙耳边小声道：“无论如何都想道歉的话，吻我就好了。”
花千宇退后一步，闭上眼，下巴微仰，等着安明熙在他唇上落吻。安明熙看着他，犹豫过后，退后一步，转身顺着走廊而行。
花千宇听见脚步声，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便跟上了安明熙的脚步。
——他其实也没抱希望。
“殿下，不回正殿吗？晚膳已经……”
安明熙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却没有改变走向的意思。花千宇离他一步之遥时，安明熙恰巧转身，没等花千宇反应，便伸手抓住了花千宇的衣襟，将花千宇拽进了拐角，被摁在墙上的花千宇，迎来的是一个吻，落在嘴唇上的吻。
花千宇闭上眼，嘴角不禁扬起，然而没能享受太久，安明熙便松开了他，别过头，答：“现在回。”
安明熙本没想亲在嘴上，但紧张过头，瞧见花千宇的嘴便吻上了。
“能再来一次吗？”花千宇探问。
安明熙低头，倏尔再抬头，道：“不行。”终究还是担心生变。
“那抱一下？”
“不行。”果断拒绝后，为了免受氛围影响而做出出格的事，安明熙快步走离了此处。走了许久见花千宇没有跟来，担心花千宇误会并试图更加坦率的安明熙停下了脚步，转身对他道：“以后。”
花千宇小跑而来，笑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
“病”好了以后。

第72章 072

宫里的食材通常是前一天决定好，次日一早令宫人采购，或者固定某些食材的用量，让贩子定时送入宫中，以保证食材新鲜。过了晚膳时间，再被要求准备大餐便有些为难御厨了，好在虽然费了些时间，四皇子和花小公子的晚膳还是备齐了。
用完餐，漱完口，花千宇在大殿中随意欣赏，试图借此更加熟悉安明熙。他走至占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架前，好奇：“明熙都看过？”
安明熙点头：“宫中无聊，闲来无事只能看书。”他看过的自然不止书架上这些，只不过不想看第二遍的书，他会命人处理掉，不会摆在书架上。
花千宇从中抽出《国法》，翻开，问：“既然看过，为何明熙要问我借？”
“再看一遍。”
“不是想和千宇拉近关系？”
“借书便能拉近关系吗？”
花千宇笑答：“看同样的书便有了共同话题可探讨，一借一还便有了来往——比如说，明熙将书借我，”他将《国法》塞回书架，行了几步，走至书架另一侧，从中抽出一本《破军》，“过些日我把书还上。”
“你我本就有往来，往后还要共事，何须这番手段？”
花千宇低下了了头，一声轻笑似在自嘲：“是啊，又不是见不了面了。”
他其实和安明熙有着同样的烦恼，担忧着这夜过去两人的接触会逐渐减少……等调查结束，臣子和皇子之间又能拿什么为由持续见面？无缘由的往来多了，估摸着“花氏暗中推举四皇子”的谣言会大肆传开。
花千宇正要将书放回，安明熙伸手阻挡，将书推向他，道：“喜欢的话，便送你了。”
他也不客气，垂下拿书的手，道：“那么宇也该送明熙点什么。”
“不必，一本书而已。”
花千宇拍了拍腰间，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他说：“随身的好物几乎都被偷梁换柱，换了个干净，晚些我再把礼物送上吧！”
“说了不用，”安明熙别过头，再回头便把话转移，“明日早朝，想好怎么做了吗？蓝氏一案还未上报父皇。”
“蓝氏的案子你我尚未做任何调查，不能轻易论断。案子复审应交由大理寺处理。”
安明熙点头。
既然无法判定是否官员腐败，按程序，蓝氏案子是否复审将由大理寺决定，这也是把蓝海逸带回京城的的缘由，只是花的时间太久，不知蓝海逸的兄长是否安然无恙。
花千宇把书放置书案上，拉起安明熙，走出书阁，绕过木屏风，一边走向大殿另一头，一边说着：“明日早朝结束，再带他去一趟大理寺——希望新任的大理寺卿是个认真负责的好官。”
离京前，花千宇曾耳闻大理寺换了人主掌，但关于新任大理寺卿的品行如何，他还来不及听说便离京远走了。
“你还没说明日如何做。”
花千宇一边张望着，没有回答问题，反而问：“哥哥想从政吗？还是想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人？”
拐入一角，瞧见一又隔间，隔间被一张大床占据一大角，镂空雕花的紫檀木床罩将床与外界相隔，床体亦是由紫檀木做成，床上盖着金色锦被，床帐为朱红色。
“你想我怎么做？”
“我啊……”花千宇一顿，身子仍背对着安明熙，将目光从床转移到了床边花几上青釉花瓶，“只要哥哥不做皇帝，千宇怎么都好。”
“因为安明镜想继承皇位吗？”说着，安明熙将手从花千宇掌中抽出。
花千宇低头看这空荡荡的的手，转身与安明熙对视——“是，但这只是理由之一，另一理由是——我不想和女人分享你。”
“安明镜……呵，”安明熙脸上没带半点笑意，“你倒不遮掩。”
“我不想骗你。”花千宇走近，抬起手捧着他的侧脸。
安明熙的手推动他的小臂，让他的手从自己脸上落下：“你这么说，倒是我无理取闹了。”
“明熙……”
“你是当真看重他，还是为了你们花家的权势？”
“你当清楚宇的为人。”
“我真的懂你吗？”
花千宇将手背在身后，右手紧紧握着左手腕，好一会，他将话题转了回去：“明熙若想从政，明日在百官面前汇报工作的主动权便交于你，也算是你迈入仕途的第一步。”
安明熙绕过他，走至床旁，道：“我只是随行者，南行由你主控，没有我喧宾夺主的道理——夜深了，委屈花公子到耳房睡下。”
花千宇快步朝他走去，抓起安明熙的手臂，将之往自己怀中一拉，安明熙便转身与他相对，他说：“别叫我‘花公子’。”强硬地将话表达后，见其愠然，花千宇的表情和语气都软了下来：“也别生气了……好吗？”
花千宇将他抱进怀里：“宇过去对明熙所言，皆出自真心，不曾有假，对你的爱也是真切。但我与太子有言在先，除非他确实不值得，不然我——”
“所以他值得吗？”安明熙闭上眼，“我宁可你单纯是为了利益。”
若花千宇全心相信他，怎么会忽视他对安明镜的厌恶，怎么不去想这份厌恶不是没由来？
花千宇将他松开了些，抬头在安明熙蹙着的眉心落吻，道一声：“对不起。”见他别过脸，又吻上了他抿着的唇，更一手抱着他的肩，一首揽着他的腰，将他放在了床上。安明熙没将他推开，只是张嘴咬了他的下唇，但因为没用上多大力，本意是惩罚，却更像挑逗，激化了花千宇的吻，使之越加肆无忌惮。
第一次接受如此霸道的亲吻，安明熙晕头转向，就连花千宇将手摸上他的大腿都没想阻止。但很快，几乎是同时地，两人睁开了眼，花千宇站直后连忙背过身，安明熙让木屐落在地板上，翻身上床，也背对着花千宇，更盖上了被子，弯曲膝盖，像婴儿一般把身子蜷缩。
花千宇垂下视线去看自己的模样，而后即刻抬头，慌张道：“我走了，明日见。”他说完，却守在原地，等一个回应，但无声太长，花千宇只得离开。
……
头戴金丝冠，身着龙袍的安清玄坐于龙椅，高位之上往下睥睨，王者风范尽展。
“先皇在世之时，曾兴战南北，一心开疆扩土，致使大宁版图不断扩大，但领土辽阔与管治的困难并生，何况二十年来，北方领地多有争端，为稳固统治，朕与众卿家在北地花费的心思太多，以至于忽略了南方的管制。新任状元花千宇在殿试之上的话语使朕更加重视南方民生。于是今年五月，朕采用了花状元的谏言，派出了四皇子与花状元一同南下——花卿。”
“是。”排在队伍末端的花千宇双手持着竹制笏板，弯着腰走至大殿中央，“兴正二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臣，花千宇，与四皇子殿下，受陛下之命一同南下，以监察御史之身份，秘密巡视南方。行至苏州之时，多方游走，在四皇子殿下的提醒下探知田税有异，比税法所规定每亩三斗多收了一斗，也就是每亩四斗。”
众人惊然，但最多与旁人对视一眼，不敢于殿上喧哗。
“现任苏州刺史乃张氏，张怀自十六年前任职，期间一直采用每亩四斗的伪税法，但一直未被揭露。”花千宇有意停顿，让安清玄做出处置——
“御史大夫何在？”
肖正从队伍中走出，抬起双臂，手执象牙笏：“臣在。”
“你可知罪？”
“臣治下无方，知罪。”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查出这十六年间所有巡至苏州的御史，并派人调查与张怀所有过接触的官员，若不能让朕满意或你有心瞒报……做好了告老还乡，甚至受刑的准备。”
“谢陛下。”肖正跪地、顿首。
“花监察，继续。”
闻此，肖正从地上起身，驼着背，踩着小而快的步回到了队伍中。
“是，陛下——张怀自十六年前才任苏州刺史，但多收一斗的伪政策却是在二十三年前便开始执行。而二十三年前的苏州刺史正是如今的中书令——王孟，王中书。”
“王孟！”天子一声怒，引得在场官员都拉直了神经。
王孟颤颤巍巍地从队伍中走出，恭敬地道一声：“臣在。”
“你可知罪！”
“臣……”
就在王孟停顿之时，原本与王孟并肩的卫忠良快步从队伍中走出，重新走到王孟身旁，跪在了地上，道：“陛下，二十七年前，倭寇侵扰闽南一带，臣受先皇之令率军抗倭。二十三年前因闽南沿海一带走私泛滥，大批粮食外流，军粮存量枯竭，然而战争一触即发，将士们食不果腹，无力迎战，因而不得已未通报先皇向江南一带请求支援，而当时也只有王中书——二十三年前的王刺史给予帮助，让我军能赢得那场战役——四万将士啊，若非王中书冒险搭救这四万将士，倭寇十万大军早已直入中原……”
卫忠良磕响了头：“陛下，明察！”
安清玄侧过头去，手肘支在扶手上，食指和拇指揉了揉眉心，再度抬头面对百官，眉心仍是紧蹙：“欺上瞒下，多年不报，你们好大的胆子！”
王孟与卫忠良同时叩首：“请陛下恕罪。”
“王中书，你还有什么好说？”
“陛下……”
好一会不闻王孟说个所以然，安清玄断：“来人，把王孟收押官狱，严加看守。”
卫忠良与王孟同时慌了：“陛下！陛下……”
侍卫将王孟带走，在被拖出殿堂前，王孟忽然高喊：“卫尚书！”
卫忠良的心吊了起来，生怕王孟将他之事吐露，然而此后王孟便没声了，只瞪着一双眼，死死盯着背对他的卫忠良，直到连卫忠良的幞头都望不见才闭上发红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离歌。独晨两次浇灌的营养液呀！
因为给我投喂的人也没多到需要用“一键感谢”，我也不经常点开小说详情页，所以有些时候，留言、霸王票、营养液会没有注意到——但非常非常感谢，手动比心～
第73章 073

安清玄把视线从王孟身上调回，目光落在卫忠良身上后，扫视百官，道：“王孟之事朕早有取证，他贪粮七年，难道每年都是为了补给军队？二十年前，朕登基，同年解除海禁，流寇随后绝迹，就算他帮助抗倭三年，此后四年又是有何原由？”
“七年”二字一出，卫忠良满脸震惊，遭此一问，更是说不得原由，支吾：“怎么会……”
“无论什么原由，这儿不是公堂——此事交与花监察以及四皇子，御史台辅助调查，其余各司各部均配合取证。”
百官齐声：“是。”
“朕要知道这么多年，这粮到底被用在何处，更要知道是否有其他官员参与其中——肖御史。”
“臣在。”
“你的任务与花监察的息息相关，望你们能通力合作。”
“是。”
“卫尚书，虽说你与王中书合谋远在朕登基前，但这是重罪！私押军粮在先，欺君罔上在后——依照大宁律法，你知道后果。”
“罪臣，当斩——”卫忠良叩拜，“当年臣不愿连累王中书，不得已才与王中书一同欺瞒，自以为仁义竟不知是助纣为虐，误国殃民二十余载——臣甘愿受死！”
大义言辞在殿堂之中荡开，片刻的静默过后，安清玄摆了摆手：“罢了，念你抗倭有功，现下年纪也不小了，扣你一年俸禄，好好反省吧！”
卫忠良默然，抬起上身再叩首，磕足三个响头，哽咽一声：“谢主隆恩。”
安清玄扶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片刻不见有人动作，他从龙椅上起身，万八扬声；“退——朝——”
……
处在人群之中受着赞美的花千宇收起竹笏，一边以笑脸应付，一边透过人与人的间隙寻找安明熙的身影——在瞧见安明熙侧脸的那一刻，花千宇连场面话都不及讲，一双腿便朝着安明熙走去。
出了人群，花千宇扬声：“四殿下，这是要去官狱吗？”即便安明熙既没有应声，也没有停下脚步，更转身，他还是小跑至安明熙身侧，侧头，再问：“还是先去大理寺？”
也不知是否安清玄故意，即便话中提起“四皇子”，但安明熙这四皇子的待遇却不如花千宇这小小的监察御史，连出来应对半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既然不受重视，那么在一些擅于溜须拍马的人心中，四皇子地位自然不如作为太子表弟、丞相公子，又有状元之才的花千宇。何况在新皇登基前，皇子们除去兄弟这一层关系，更是相互竞争，为讨好一个无大用的四皇子，而站到储君的对立面，百害无利。
“好哥哥，别不理我好吗？”花千宇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凑太近，也压低了声。
安明熙看着脚下的的台阶，专心在下楼这件事上，被花千宇注视了好一会，他才道：“既然不想让人知晓你与我亲近，又何必跟来？”
“哥哥……对不起，我不是……”
安明熙没说错，花千宇确实不想安明熙因他的亲近引了人瞩目，他的一举一动在某些人眼中代表着花家，他不想让人以为花家有意扶持安明熙上位，他不想安明熙有半点触到那皇位的可能，他心中所认为的君主仍然是安明镜。
他确实自私，因此连解释都无能。
——跟来前都要喊一声表明接近四皇子只是为了公事，花千宇如何想，安明熙怎会不知？
不甘和孤独充斥在安明熙心间，朝参之时如此，下朝之后亦是如此。
本以为父皇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被轻视至今的他有机会漏点锋芒，但今日在大殿之上，就算他因皇子的身份得以站于百官之前，也像影子一般毫无存在感，连陪衬花千宇的资格都没有。
安明熙本想甩下花千宇，暂时静静。但抬头瞧见等在石阶之下的安明镜，他即刻拉起花千宇的手腕，下了石阶后，一个劲地往城门走。
步履匆匆，花千宇只来得及朝安明镜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待走远，安明熙松开了花千宇的手，因一路不闻花千宇再言语，他问：“恨我吗？”问话时也没回头观察花千宇表情如何，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怕面对。
“为何？”花千宇问，声音中竟然带着笑意。
“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太子？若这样便恨了你，我拿什么对你说爱？”
安明熙难以话语回应——如今的处境他应该早有预料，当初选择了暂时放下，留到未来面对，但如今这“未来”来了，他还要把问题寄放到下一个未来吗？
“我该拿你怎么办……”安明熙低头喃喃。
“嗯？”花千宇把耳朵探了去，但没来得及听清安明熙的低语。
“没什么，去见蓝海逸吧。”
他又把问题留在了未来。
……
方踏入卫府中，卫觞便问：“祖父在朝堂之上为王中书说话，揭露了二十年前之事，就不怕陛下迁怒，按律处置？今日之事，觞儿看得心惊胆战。”
卫忠良将幞头摘下，递给仆人，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这才回道：“不然等着王孟张口将我出卖吗？陛下是仁君，也清楚先皇对我的态度，我这粮要得有理有据，陛下不可能重罚，就是这一年俸禄……可惜了。”
“祖父怎么知道如此，王中书便不会把当年之事全盘托出？”
“王孟不是蠢人，即便把我这个幕后主谋说出去了……”
行在长廊中，路遇丫鬟靠近行礼，卫忠良停下话语，点头，从丫鬟身旁走过后，才接着道：“他仍难逃一死。不把我拉下水，不牵涉谋反，至少还能保住他族人的性命。”
“指望王孟在大难临头之时保持清醒，这一步太险。”
“所以我才为他说话，让他清楚——我是站在他那边的。即便他把我供出来了，在我挺身为他求情的情况下，他突然指认我是主谋，不得让人以为他这是为了脱罪而胡言乱语？”
“他手中也许有证据。”
“再有力的证据一时也拿不出来，他也有了机会冷静。还是那句：不把我供出，让我处理好这个烂摊子，不牵涉谋反，至少他家人还有命——他不会想要玉石俱焚，我总能占上风，也总有后手。”
“那何不在陛下派人下苏州调查之时，便灭了王孟的口，伪装成自杀，一了百了？”
“张怀失踪，王孟即刻自杀，这样的情形不管怎么想都是有人在背后掌控，祖父我可不想让人继续深查，毕竟能藏在中书令之后的人也不多了。”
卫觞拱手：“祖父向来谋略得当，是觞儿多嘴了。”
卫忠良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和蔼，眼角的褶子都藏着对长孙的疼爱：“觞儿是个好孩子，祖父愿意教你更多，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那……祖父冒险派人刺杀四皇子，从一开始便是为了解决王中书吗？”
卫忠良摇了摇头：“这个结局也是在我的预料之中，我也为此做好了准备……王孟当上中书令后，与我平起平坐，权责之重甚至有超越我的趋势，确实引我忌惮，然而屯粮之事暴露，虽有益于铲除这个中书令，但于我而言后果不可估计，我也尽量避免如今的局面……比起劣迹斑斑的王孟，滴水不漏的花决明才是我急需解决的隐患。即便我私下派人宣扬花家的声名、权势之大危及皇室正统，但陛下似乎仍然不为所动……他是皇帝，不可能不为所动，也许只是差一个引子——一个引子不够，便两个，两个不够便三个，总有一天我能把花决明从一人之下的位置上拽下来。”
“觞儿一直不明白，花丞相只是一介文官，权力再大也没有兵权，为何祖父这般执着于将他铲除？”
“因为他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只要他在他的位置上，私下半数官员仍随他而动。他执政多年，这点威信还是有。你看他表面上不屑于党派之争，事实上他只需要往百官中一站，便有数位官员随于其后，其中不乏武将……以花决明的手段，说他古板正直是看低他了。”
卫觞低头，若有所思，好一会，恍然，又问：“杀四皇子这一步不是失败了吗？虽然今日在大殿之上无人谈及此时，可不管陛下是否真的疼爱四皇子，陛下不可能不在意有人要对皇子下手。”
卫忠良笑笑，拍拍卫觞的后背：“这一步也早有后手，澜儿潜伏在恭亲王身边，可不只是为了打探消息，更是我为除去王孟这一隐患而做的准备。”
“这……如何作用？”
“既然南行一事陛下透露给了恭亲王，一旦出事，陛下不可能不传唤恭亲王，若恭亲王死不认账，那这事也许就过去。若查到澜儿身上，澜儿所引出的也只会是王孟。”
“这么多年不在身边，祖父难道不怕叔叔背叛？”
“背叛？他是我养大的孩子，是我的亲骨肉，若我连我的孩子都不信了，我还能信谁？——我信的，也只有我的血脉。”
卫忠良的手搭在卫觞的肩上：“那张龙椅，也许祖父还来不及坐上便驾鹤西去了，到时候，你便是祖父的希望。”
卫觞单膝跪下，低头：“觞儿定不辱使命。”
“起来吧，”卫忠良伸手，让卫觞握着他的手站起来，“你还稚嫩，要学的还有很多，有什么想向祖父请教的，尽管发问。”
“是，觞儿谢过祖父！”卫觞作揖，低头之时忽而双眼一转，放下手，直起腰，对卫忠良道：“若是王中书在狱中受人引诱，为保全自己，将祖父供出，该如何？”
“是，所以他啊，该自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是（我妹要求加的）补充说明：
宁朝的制度最显著的特征大家可能都看出来了，是在三省六部制的基础上改的，主要特征就是三省之上加了一个丞相整合三省的工作，所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按品级其实侍中（门下省长官）＝ 中书令（王孟）＜ 尚书令（卫忠良）＜ 丞相（花决明）。
然后前朝没有丞相一职，而宁朝从开国开始，丞相一直都是花家的人，所以对卫忠良来说，花决明是多余的（除非他代替花决明的位置成为丞相）。
然后虽然尚书令品级高于中书令，但因为中书省（决策机构，负责草拟、颁发皇帝的诏令）的工作内容，中书令王孟和皇帝安清玄越来越近，权责也越来越大，让卫忠良担心王孟会脱离自己的掌控，另立门户……然后卫忠良就觉得这个位置该换个新人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74章 074

人还未至大门，方望得俩熟悉人影，花府的两名守卫便兴高采烈地朝里头一呼：“小公子回来了！”
“小公子！”
“是小公子！”
下人闻声聚在门后，为避免把路挡了，一个个从侧边探出头来，朝外望去。
花千宇伴着安明熙踏入大门，对着仆人们，笑笑道：“久见了，各位。”
“久见了，公子！”
“公子们好！”
“奴婢去和少夫人说。”
七八个仆人说着欢迎之语，内容短而类似，听来也不算太嘈杂，倒是那跃起后落地的脚步声引了花千宇注意——
乐洋再度跃起，单手撑着一位仆人的肩膀，借此侧翻，翻过人墙，而后安稳落地。恰好面对着两位公子的乐洋灿然道：“公子！……黄公子！”他双臂保持张开的动作，像表演后谢幕的杂耍艺人。
被“借用”肩膀的乐奇揉了揉肩，虽说不痛不痒，但若不是两位公子在，他定会忍不住骂乐洋几声——哼，真爱现。
再聚的兴奋过后，乐洋注意到花千宇与安明熙两人不同寻常的氛围。前者面上虽然带笑，但返家的他显然兴致也不高，何况后者。
花千宇扬起唇角，道：“叫四殿下。”
仆人们一惊，齐齐行礼：“四殿下。”把“黄公子离开没几个月，怎么就变成了四殿下”这个问题压在了心底。
“蓝公子呢？”花千宇问乐洋。
“蓝公子早些便出发去大理寺了，他说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无意外的话不必劳烦公子和四殿下。”
“那……”花千宇看向身旁的安明熙，“照理，这时间禁军已将王府控制，我们是否要先至王府查探？”是先查底细，还是先审问王孟？
安明熙没有回答，目光不由朝廊道投去，抱着婴儿的沈淑芸从廊道中走出，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幼童以及两名丫鬟。
“她来接你了。”
闻言，花千宇还不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声“千宇”传来，花千宇转身，见来人，不由喜上眉梢，唤了声：“嫂嫂。”
“穿上这身朝服，气派极了……”走来的沈淑芸打量着花千宇，感慨着，“瘦了，长高了，也晒黑了。”
不知是否因她的眼神太过温柔，其间竟似有泪光。她本就是柔弱又易伤情的女子，怕她真掉泪，花千宇打趣：“气不气派倒不知，但着实惹眼，整个大殿仅我一人拿竹笏，服青衣——唉，好吧，‘万花丛中一点绿’，也算是出了风头。”
沈淑芸笑道：“高升不必急于一时，千宇还小，前路还长。”
“嫂嫂说得是。”
他弯下腰，对两个小家伙道：“飞月星河，可还记得小叔叔？”
花飞月对着花千宇灿烂一笑：“飞月记得。”
“星河也记得。”花星河试图表现得大大方方，没再像过去一般一味地缩在姐姐身后，但还是拉这着姐姐的手，让姐姐的手挡住自己的身子，哪怕一星半点。
沈淑芸将视线从花千宇身上移开，望见伫立原地的安明熙，屈膝，向他行礼作为问候，安明熙点头回应。
“好久不见了，公子站累了吧，进去坐坐，喝口茶如何？”
安明熙低下头：“谢夫人好意，我在此等候便可。”
……若他的母妃在世，定然也会匆匆前来迎接，同样也会如此一番，关切着久别归来的他。
嫉妒吗？落寞吗？
安明熙的脑中忽而重现了朝参开始前，花千宇与父兄再会时的场面……明明他已经习惯缺憾，为何要一再拿自己与花千宇对比？
——听安明熙的回答，沈淑芸心中有了底，于是问花千宇：“待会可要出门？”
“是，还有公事。”花千宇向襁褓中的花映雪伸出一指，果不其然花映雪将他的食指握了起来——“好久不见，小映雪。”
“早饭吃了吗？”沈淑芸收回视线，对花千宇道。
“吃了。”花千宇勾起花映雪的小手，小家伙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铃。
婴儿长得快，几个月不见，差点长成了花千宇认不出的模样。
“午饭要回来吃吗？”
“不一定，嫂嫂不必等，晚饭亦是如此。”
沈淑芸点头：“那还住宫里吗？”
花千宇回头看安明熙，而后再次面对沈淑芸，摇头，答：“不会，夜里会回来睡。”
“好，去忙吧。”
“下朝时没来得及与爹和墨哥打招呼，嫂嫂替我问好——树哥就算了。”
“呵，”沈淑芸轻声笑着，“好，路上小心。”
她对着安明熙身子稍稍前倾。
“啊，忘了，嫂嫂，我先回房换身常服。”说罢，花千宇牵起安明熙的手，朝他们曾一同居住过的别院走去。
安明熙随着他走，垂眸，目光落在交握的两只手，忽地，心口的缺损似乎被补上了些许——
无论如何，你是我的。
……
王府离花府不算远，熟悉洛京的花千宇知道该如何走。
还只是巳时，头顶的太阳不算大，但花千宇还是买了两把红伞，一把丢给了乐洋，一把撑开，举至安明熙头顶，见安明熙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他解释道：“明熙的皮肤易晒伤，总该注意些。
“你不也曾被晒脱了皮？”
“所以我同你一起。”
花千宇的笑容向来好看，举伞的模样也是潇洒，安明熙不住多看了两眼，但他担心再看下去，自己在花千宇眼中成了痴人，于是转了头，只管前路。
花千宇也看向前路，本欲避免踩了谁家摊子，但没一会，他又侧头看着安明熙，问：“这会是先审问王孟，还是先去王府查查证据？”
他想安明熙的心情好了许多，却没有确凿证据，自然忍不住多做观察。
安明熙答：“你心中已有了决断。”
无论多小的事，花千宇总要问过他的意思，如此小心是把他当成了刁蛮娇气的公主吗？安明熙不解，也觉得有些好笑。
花千宇点头：“是，王孟跑不了，但证据却有被破坏的可能——我们先到王府去如何？”
看，又是个问句。
安明熙忍不住稍稍扬起了嘴角，不想反被花千宇觉得莫名其妙，于是抬起虚握着的手，掩住嘴，轻咳了一声：“咳，好。”
调整好表情的他放下手，道：“今日在朝堂之上，卫尚书就在你身旁。”
“嗯。”
明熙刚才是在笑？花千宇终于在他脸上瞧见了笑意，心里舒坦不少。
恢复面无表情的安明熙看向花千宇，问：“你认为他的话可信吗？”
“表现得倒是情真意切——”
“碰”地一声，一直把目光放在安明熙身上的花千宇，终于还是撞上了卖玩具的车摊，额头红了一块——若不是伞举得高，就他这么不小心，伞骨也要被撞断。
安明熙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把原先的疑问问出口：“表现？”但一时收不住笑脸。
“嗯。”花千宇应了声，瞧见安明熙笑脸的他像得了奖励，因而不觉窘迫，但即便摊主没有丝毫损失，他还是买了一个拨浪鼓作为补偿。付了钱，走离了车摊，他才答：“真情假意看不出，我只能看到表象。而陛下也表现得很相信他。”
安明熙点头，转言：“父皇定然查过王孟，昨日却还还一副不知的模样，今日也没有把他所得的消息交与你我的意思，是因为他所得的也不多，还是说他想试探我们的能力？父皇他——没有把王孟抄家。”
“也许陛下和我们所想相近，认为月前月后行动所得结果无差。”
照理，在他们逃出苏州城后，不管王孟判断自己的恶行是否会暴露，他都该把自己安然无恙的可能放在他们二人的死与截获消息的可能上。若王孟不敢赌，也许还会想办法远走高飞以保住一命——在滔天罪证前，是否消灭证据已没了意义，就算有必须要消灭的证据，信送达时也晚了。另一边，每日都要朝参的王中书若是突然举家逃跑，安清玄不可能一无所知，知道，不可能不抓人。
“父皇不表露，但一定不会无动于衷……这段时间，父皇也许一直在监视王孟的举动。”
“陛下怀疑有同伙？”
安明熙点头：“同伙是定然，他一人难以行事。而他是否主谋、跟踪我们一同南下是否他的命令，这才是问题所在……若刺客之主真是王孟，他不早些将我们杀死，或者为何不在顾方山庄解决我们？是怕在我们死后会被调查吗？还是他有不被识破的自信？只要张怀之行被抓到了蛛丝马迹，他怎么跑得了？若不是王孟……大夫人真的是王孟的女儿吗？”安明熙说着，蹙紧了眉头，步履也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花千宇摇了摇手中的拨浪鼓，道：“你我终究与他不同，将我们所思所想的套入他的行为总是行不通，不如暂时不去推导，直接看证据如何展示，如何？”说完，他将拨浪鼓递到安明熙面前，安明熙接过拨浪鼓，也摇了两下，问：“为何总问我的意思？”
“嗯？”
“‘如何’、‘你怎么想’等类似的话，不是你最常对我说的吗？”
“你不喜欢？”
安明熙不由轻笑：“这个问题你也常问。”
“那，”花千宇凑到他耳边，“我下次想亲你的时候可以不问吗？”
“你！”
安明熙举起拨浪鼓，就要往他头上来一下，花千宇握住他手腕，头又向后躲了下，避免被拨浪鼓的弹丸打到脑门，但只顾着笑的花千宇，一个不留神便被踢弯了膝盖，单膝跪在了地上，花千宇左手垂下，油纸扇倒在了地上。
安明熙居高临下地看着花千宇，手中拨浪鼓羊皮鼓面往花千宇发顶一敲，没有使力，只预示着胜利。
乐洋下意识要扶花千宇起来，但还是收回了手，更退后了两步，不去打扰两人“打情骂俏”。
花千宇低着头，收回膝盖，蹲在地上，仍然没有松开安明熙的手腕。
安明熙见他好似正在伤心，心中内疚是自己做得过火了，于是弯下腰听见花千宇小声说“蹲下”时，他听话蹲下，凑近去听花千宇的话。靠在他耳边的花千宇，举起了伞，罩在二人头顶，带着笑意说了句：“我赢了。”他轻轻咬了下安明熙的左耳垂。
安明熙惊讶，上身后倾，身体失衡险些跌坐在地——此时已是满面春风的花千宇将他拉了回来，抵着他的额头道：“无论是‘如何’还是‘喜欢吗’，问这些都是想把我的心情传达啊——明熙，我啊，最最最喜欢你了。”
安明熙瞪大了眼，双眸皆被花千宇占满，容不下其他。
——伞下，是只有他们的小小世界。
“千宇？”
见乐洋守在一旁，欧阳朔想这赤红伞下的二人中其定有他许久不见的好友，只是……这是在做什么？
闻声，安明熙先站了起，头顶了伞面，险些撞破了伞。
花千宇随着安明熙举起了伞，起身的同时也松开了安明熙的手。
花千宇转身，朝侧前方迈了小半步，挡在低着头、用手挡脸的安明熙身前，举高伞，露出脸部，对欧阳朔笑道：“巧了，阿朔。”
确认真是花千宇，欧阳朔喜出望外，朝前了一步，问：“你何时回京？我怎么没收到半点消息？”
“昨夜才到京都，但忙着正事，也就不及登门——我才在朝上见着伯父，想是你今日还没和伯父碰上面。”
欧阳朔点头：“爹还在官署——你去朝参了？”
“是，”花千宇迅速抬起右手，手掌挡在面前，“不用急着道喜，只是个监察。”
欧阳朔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好歹是个状元，陛下就这么对待贤才？”
欧阳朔身后带着面纱的女子走上前，打断他的幸灾乐祸，问：“朔，这位公子是……”
“挚友，花千宇。”
女子屈膝行礼，道：“原来是花公子，久仰。”
三娘呢？——花千宇隐隐有了预感，他将右手背在身后，正要问点什么，手心被身后之人的指尖轻盈一点，那人低声提醒：“该晚了。”
花千宇收紧五指，握住了安明熙的食指，眉欢眼笑地对欧阳朔以及女子道：“宇还有公事要办，下回再聚，暂别。”

第75章 075

账本上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来源与去向，但这几册账本，最早的记录是在十年前，也就是在王孟升任中书令之后，更早的便找不着了。
花千宇粗略地翻阅着账本，话道：“按道理，‘真账本’不会明目张胆地摆在书架上。”
一旁把书从柜中抽出，又翻开检查的安明熙没有因花千宇的话而收手，回道：“大隐隐于市，还有哪里比书架更适合藏书呢？”
乐洋与安明熙一起检查书中内容。
花千宇轻笑，说道：“殿下说得是。”他合上正看着的账本，与其他四册账本叠在一起，用双手把所有账本交给肖正派来辅佐的另一名监察御史——“劳李监察将搜出的物品与账本核对。”
李洪毅稍稍弓腰，接过账本后点了头，转身出了门。于是乎，房中仅剩花千宇、安明熙和乐洋三人。
在乐洋的帮助下，安明熙将翻过的书一本本叠放在地，堆了一座又一座小高山，将书架上的最后一本书检查过后，他终于忍不住去问四处蹦跶的花千宇：“你做什么？”见花千宇像个孩子般没正形，安明熙的眼皮都不住跳了两下。
“明熙还记得过去我们曾推断顾方山庄可能存在地道吗？”花千宇还跳着，从一边跳到了另一边，看得安明熙都忍不住扬了嘴角。
正好手头没事的乐洋，听花千宇这般说，也就跟着蹦了起来，并仔细听着足下声音，寻找地底下的一处空旷。
安明熙跺了剁脚，试探脚下的地：“你怀疑这儿也有地道？但这么跳，有用？”安明熙试不出分别。
花千宇停了下来，一本正经地抬着下巴，垂眸好似正在沉思，他道：“有地道的话，就代表地面之下空了一块……也许跳着跳着就塌了。”
虽然对花千宇的话存在疑虑，但试图跳出塌方的乐洋跳得更卖力了。
“……”安明熙愣住了，好一会也一脸正经地问：“你认真的吗？”
“嗯，”花千宇点头，看向兢兢业业的乐洋，“我瞎说的。”
安明熙无语，乐洋停下了动作，空气一阵安静。
“咳，”花千宇咳了下，打破这阵沉默，“王府的老管家说王孟的女儿八岁就死了，祠堂里还有牌位，我去看了，牌上写着王秋露，族谱上写的也是王秋露，不是大夫人。”
“你知道大夫人的名字？”
“我问了顾君泽。”
“也许他编了个名字，毕竟忽然被问母亲的名字，是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安明熙想牌位可能是假的，为了让大夫人一家逃避刑罚临时做的，但写在族谱上的名字没有作假的道理。
“我同他说是因为听说大夫人从京中，问问名字，看是否有耳闻，说不定还是远房亲戚。”
“他信了？”安明熙将书架推开。
“哈，”花千宇走近，“似乎没信，但他说了。”
那时顾君泽摆了摆手道：“无所谓了，名字而已，你要干嘛干嘛去。”
“我也与下人确认过了，是叫王语蝶没错。”
“族谱上可有写生卒？”
“写了，确实死于八岁——也许大夫人不是王孟的女儿，那位老太太是为了让我们把矛头指向大夫人以及王孟……明熙这是……”花千宇见安明熙推开书架后，又把书架扒离墙壁，看书架背面，大致明了他一番动作目的为何。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出王孟？”安明熙拍了拍手，“没有暗道，没有藏书。”
“现在还不能确定。王府还大着，看能不能再找点筹码和王孟打交道吧——唉，可惜老夫人自尽了，不然也能多个问话的，府里资历最老的只有一个老管家，王孟在江南时的事也都问不出线索。”
安明熙绕过书堆：“王孟只有一个妻子，多年来膝下无儿女也从不纳妾……据下人说，老夫人一直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而王孟也一直不离不弃，不近女色……这样的人，为何要危害国民？”
“也许正因为无儿无女才能放手一搏——明熙，我突然看见了我的未来。”
“嗯？”
花千宇托起他的手，放在嘴下落下一吻：“只有妻子，不纳妾也没儿女，不近女色，不离不弃。”
乐洋被肉麻得打了个激灵，奉行不打扰原则的他悄悄蹲下，躲在了书案后。
安明熙抬手，弹了下花千宇的脑门：“是丈夫——有我还嫌不够吗？”
花千宇走近，左脚停在安明熙的双足间，在安明熙耳边道：“够了，满出来了。”他本就贴着安明熙的右脸，这会脸朝左侧，才刚要吻上，便被安明熙使了一把劲推开，摔坐在地。正奇怪着，花千宇听见有人走近，原来是卫兵。那卫兵单膝跪在门口，抱拳：“报，全府上下已经重新搜了一遍，未发现任何遗留财物。”
安明熙抬起右拳，置于嘴前，佯咳：“咳，再查。必须要确保没有暗道存在的可能——把奴仆分开，一个个审问，蛛丝马迹也要牢抓。”
“是。”卫兵重重点头，随后离去。
花千宇双手撑在身后，伸直双腿，仰头，毫无体统可言地望着安明熙。安明熙又佯咳了一下，红了脸，问：“还好吗？”
“裂成两半了。”
安明熙才张口，便抿了嘴，随后他弯下腰，向花千宇伸出手，等花千宇握住他的手，使力将人拉起，同时道：“以后不准在有可能被人看见的场合做这种事。”他四顾左右，不见乐洋身影，想是乐洋已偷偷离开。
“确定不会被人看见就可以吗？”
类似的对话过去也曾有，只是这一次，安明熙应了：“好。”他别过视线说完，转身把地上的书一本本放回书柜，做这样没必要的行为，显然是在排解心慌。
花千宇走近，对着安明熙的后背，撩起他的一缕长发，问：“那今夜……别回宫可以吗？”
“不……我……”安明熙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但这次也不比以前果断。
“我送你的画还留在我那儿，不打算带回吗？”花千宇垂眸，转着食指，手中柔软的发丝打了三卷，“顺便过夜，毕竟……过了这段时间，也许我们就找不到同寝的理由了……也许是最后一次。”
安明熙停下手，手掌还覆在书架中的书籍上，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好一会，答：“好。”
——原地隐身的乐洋环着自己的膝盖，嘴角生硬地扬着，头上冒着冷汗，他心道：晚上是要发生什么吗？一起睡是要做那种事吗？公子已经是大人了吗？
直到花千宇和安明熙离开了书房，乐洋的脑中仍是一团浆糊。
……
京中官狱远比花千宇和乐洋在苏州呆过的那座监狱要舒适得多，先不论狱中气味，光茅草都比刺史府内的干净。角落里有一张石床，石床旁还有一张石桌，石桌上还摆着两碟小菜以及一碗白饭。牢狱高墙，墙中央一人半高的位置上还有一扇两人并肩那般宽的窗，窗口竖着五根铁栏杆，此时恰好能透过铁杆瞧见那夜空高挂的那轮上弦月。王孟闭着眼，让那月光洒在脸上。囚衣洁净发白，他的手脚都上着镣铐。
牢房内的王孟一言不发，牢房外的花千宇的话不能撬开他的嘴分毫，于是花千宇随他一同沉寂。时间流逝，安明熙用手肘推了身旁的花千宇，花千宇笑笑，用口型道：先交给我。倏尔，花千宇出声，问：“王中书可知道顾方山庄的王语蝶？”
王孟侧头，稍稍有了反应。花千宇想不管王语蝶是否他的女儿，但应该是他认识之人。
“王中书放心，若是我要将他们抖出，陛下早就派人抄家。大夫人曾招待过我，我与顾家公子交好，所以现在，我还什么都没说。”
王孟转身，问：“你想要什么？”
“王语蝶是你的女儿？”
王孟沉默了一会，还是答：“是，但你为何知道？你又怎么和顾家扯上关系？”
即便面上自如，花千宇和安明熙二人却同时心惊。
王孟补充道：“她八岁时才被我们收养，十二岁便出嫁，我们只做了四年的父女，罪不及她。”对于王语蝶，他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当初收养她是想抚平妻子的心伤，却不想妻子越看她越伤，因不忍让她重新流落，于是只能早早将她嫁与人家。
花千宇先把疑虑埋下，接着问：“王中书落到现在这番地步，难道不疑有他人作梗？”
也许是“养女”的存在打开了王孟的话匣子，王孟也愿意回答花千宇的话，他冷哼一声：“是我贪心太重，还能怪谁？”
“贪心，王中书若是贪图钱财，自然有更稳妥的方法，为何要走着极端？”
王孟不语。
“难道不是财，是权？”
王孟仍是不答。
“陛下待你不薄，对你也是信任，在你擢升中书令之时，竟然也没想查查你的底细，如此仁君难道不值得你效忠？”
王孟走到了床边，坐下，仍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花千宇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王中书对待妻子尚且忠心耿耿，为何却不愿为一名仁君除去祸害？难道真只为小家而不顾大家？”
王孟侧过头去，看向墙壁：“十七年，我在苏州当了十七年的刺史。”他的独女失足而亡，他也只能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公务上，但无论他做得多好，他永远都只能是个刺史，能被器重或得到提拔的只有天子脚下的臣子。
安明熙不解，刺史不好吗？上州刺史的品级可不低于御史大夫。而花千宇却能感同身受。若把王孟换成他，他估计也要疯——除非他所在的位置已是顶端。官职变动无常，三十年处在同一位置的事常有，一朝之内连升三品也有，除去实力，还需气运，这点气运比不过人，难道不使人苦恼吗？
“让张怀收征田税之人，你不怀疑是他在背后搞鬼吗？——那位你认作恩人的人。”
“是张怀贪心。”王孟躺下，转身，面向墙壁。
“他，想你死。”
王孟不再说话。
“唉，你好好想想吧。”
石桌上的菜早已凉透，但王孟没有进食的意思，也不进油盐。
“我们会再来，告辞。”
两人离开，并肩走出官狱大门，门口的乐洋在瞧见他们的一刻，眼睛都亮了起来，他唤道：“公子！皇子殿下！”
身为仆从的他，竟然把二人跟丢了，等反应过来，跑出王府，自家公子和公子的皇子都已不见人影，他只能凭着二人先前谈话的内容找至官狱，然而没有任何凭证和身份的他无法进入，只能守在门口候着。
花千宇笑笑，走近问：“吃了吗？”
乐洋老实摇头，于是花千宇拍拍他的肩，从他身旁走过，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去酒楼吃吧！”
“好！”
安明熙问身侧的人：“不先入宫问父皇关于‘恩人’的消息吗？”
花千宇伸出左手，方碰到安明熙的手背，想到早些时候安明熙说的话，便又收了回来，不在外头做亲昵举动，只对上安明熙的眼，道：“明熙总是聪慧得令我心动。”
“他大概也在犹豫，”安明熙收回目光，避免无尽地对视，“不然也不会给出这条线索。”虽然不明确，但不否认便以足够说明“恩人”的存在。
花千宇回到安明熙先前的那个问句：“不回宫哦，明熙别忘了约定。”
安明熙别过脸：“还记得。”
“倘若回去的时间不够晚，我亲爱的四皇子殿下怎么有理由在花府留宿？”
安明熙接不上话，半天只能吐出三字：“不正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平生投喂的地雷呀～

第76章 076

“离忧，”乐洋把怀中抱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招呼坐在床上看书的乐离忧，“这里！”
“有事？”乐离忧将手上的书反放，书页压在枕头上，记录停阅之处。
过去花千宇不把乐洋与其他下人分隔开来，是为了增加乐洋与他人接触的机会，但南行归来后，花千宇不再勉强，也不再管乐洋交友的问题，决定一切顺其自然，于是身为花千宇贴身仆人的乐洋与乐离忧自然是搬到了花千宇的别院住，“搬家”的任务今日交给了留在花府的乐离忧，不过也没有多少行李。
这间房虽然和原来那处一样还是大通铺，空间、布置也没有多大变化，但因为只住了乐洋与乐离忧，所以显得有些过于宽敞。
乐洋将好几层油纸拆开，露出里头油滋滋、软趴趴的荷叶，把荷叶拨开，里头被烤得冒油的叫花鸡便展现在他们的面前——乐洋怕凉了，因而不顾叫花鸡的热度，一路把它抱在怀里，所以现在碰上去还是热乎乎的。
桌上的烛火将乐洋照亮，乐离忧注意到乐洋衣服上沾着的油渍。
“给我的吗？”乐离忧问。
“对啊，快来——公子送你的。”
在望春楼里，乐洋想把花千宇给的大鸡腿包起来带回来给乐离忧，花千宇见此便再点了一只鸡，命人打包好，让乐洋吃完饭后带回。
这会花千宇也许还和安明熙在外头逛着。
乐离忧走至桌前，道：“我吃过晚餐了。”事实上他没去吃。
“啊？饱了？”虽说都这个点了，乐洋本就想乐离忧该吃过饭了，但这时距离晚餐也好一会了，他没想乐离忧会吃不下——可惜了。
见他失落，乐离忧摇头：“没有，正好。”他拔了一条鸡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乐洋恢复笑脸，想乐离忧光吃鸡腿会油腻，给他倒了杯茶，然后便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啃鸡腿。
“你不吃？”乐离忧问。
“不吃，”乐洋摇头，“我吃过了，吃饱了回来的——好吃吗？”
“好吃。”本以为自己没胃口，吃进去以后倒有饿的感觉了。
“嘿嘿，之前只在常州吃过一次叫花鸡，还以为再也吃不到了，还有些可惜，没想望春楼上了新菜色，味道嘛，也不赖——距离上一次太久，所以也说不得望春楼做的正不正宗。”
乐离忧没说话，而一双盯着乐洋的眼说着：我在听。
乐洋叹了口气：“唉，委屈你了，你要是闷得慌，乐洋明天就带你到外头走走，不过你得戴面具……虽然这都过去挺长时间的，但要是那臭王爷斤斤计较，死咬着不放就很难办了。老实说我挺怕他的，毕竟他这个人又坏又凶，还是亲王，我就算打得过他，也拿他没办法，还不是他说杀头就杀头……京城这些权贵啊——真难对付。”
“我不出门，呆在这挺好。”
乐离忧吃完的骨头没地放，乐洋抽出一张油纸给他，又把手帕给他递去。
“字你都熟了吗？”乐洋朝枕头上那本书扬了下下巴。
乐离忧放下鸡骨头，接过手帕，摇头：“还是能看到不认识的。”但联系上下文能理解意思。
乐洋拍拍自己的胸膛：“不认识的，老样子问我，我过去伴着公子一起上过学，虽然学得也不怎么样，但字还是能识的。离忧聪明，不用夫子教都能识文断字，以后说不定也能入仕，成为国之栋梁。”
“我连户籍都没有，如何入仕？”
“去申报就好了，”乐洋拍拍乐离忧的肩，“不必担心。”
“就算是番人？”
“番人怎么了？在大宁当官的番人少了？前有倭人，后有波斯，更有新罗、突厥、铁勒等，皆曾居于庙堂，离忧不必因自己的外貌自卑，何况你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好看到我都猜不出你是哪人。”说着，乐洋又拔下一块鸡翅膀给了乐离忧。
乐离忧没有接手，只注视着乐洋，问：“你喜欢吗？”
“喜欢啊！”乐洋龇牙，“离忧的眼睛像青金石，睫毛像银杏叶，鼻子更胜悬胆，嘴巴……”乐洋的视线下移，夸着夸着，他倒不好意思了。
乐离忧放下手帕，喝了手边的茶后，接过乐洋手上的鸡翅膀，问：“嘴巴呢？”说完张嘴咬了起来。
“嘴巴……很好吃。”乐洋看着他吃着鸡翅，沾了油的嘴，鬼使神差地道。
乐离忧咽下口中嚼碎的肉，问：“要吃吗？”
“啊、啊？啊……”乐洋双手拍上发烫的脸，脸被挤成了奇怪的形状，瞪着一双眼看着乐离忧，显然不知所措。
他看着乐离忧的嘴唇，心中叫嚣：要咬上去吗？要咬吗！这不就是亲、亲……
乐离忧把咬过一口的鸡翅递到乐洋面前，道：“吃吧，一整只我吃不下。”
“啊？”乐洋放下手，机械地接过鸡翅，“哦。”
……
花千宇在门前来回走动，怎么都踏不进自己的卧房，只在长廊中走动，心中想着：都在一起这么久了，稍稍做得过分一点不会怎么样吧？但……说久好像也没有很久——会不会太快了？
明熙也是男人啊，难道他就不想吗？……他今天答应我了，难道不是要做的意思吗？做？做什么？
花千宇莫名心慌，手都抖得厉害，他曲起食指，张口就咬住了弓起的第二指节。忽地，就在他恰好走到门前之时，门被打开了，吓得他一激灵，转身与开门之人面对，防备的模样好似见了鬼。
“为何不进来？”安明熙问。
他长发中分，披散着，微风拂过，青丝鼓成圆，散开成一张柔软的纱，又骤然垂下，犹如夜中瀑布。
“那——”花千宇朝安明熙踏进了一步，双手放在背后，左手紧握着右手手腕，“我进去。”他本想自如，但也察觉了自己动作的不自然，于是他放开了手，双手垂在大腿两侧。
“不早了，睡吧。”安明熙捂着嘴，眯着眼打了个呵欠，双眼泛了水汽。他爬上床，干脆睡下，拉起被子，背对着花千宇。
就这样？
想着今早对话的氛围，花千宇总觉得不该就此草草收尾，这会连那时安明熙脸上的红晕都像是错觉。可是也无他法，花千宇也只好乖乖躺上床，看着安明熙的后脑勺，在心中想到：下次，下次……
好一会，花千宇想安明熙已经睡着了，叹息起了坏心思而一时情难自己的只有自己。他忽然有些不甘，想做些小动作——不打扰安明熙好眠却也能满足自己的小动作。
他瞧瞧贴近，抬起手，缓缓放下将安明熙抱住，虽说不能使劲，但也让他有些小得意，毕竟换做是清醒的安明熙，大概不会给他贴而这么近，也不会让他就这么抱着的。
明熙是从一开始便排斥与人接触的吗？好像是。
未等花千宇想清楚，一阵剧烈的心跳引了他注意，他本以为是自己的心脏不安分，但总觉得怪异的他还是将手贴上了安明熙的胸膛，手掌才被那小心脏撞了一下，手腕便被人抓住了。
笑意在花千宇面上遍布，像是毛孔都在叫嚣着欢愉，花千宇按着安明熙的肩膀，使安明熙仰躺，然后翻身叉开腿，双腿分跪在安明熙股间两侧，双手撑在他颈侧，对上安明熙惊讶的视线，道：“明熙哥哥，原来还没睡呢？”被子被花千宇的腰背撑起。
安明熙的脸是红的——花千宇恍然，明白安明熙为何急着侧身“睡觉”。
这声“明熙哥哥”叫得安明熙心底发麻。
看安明熙慌张的模样，花千宇真觉得自己像个就要辣手摧花的恶人，然而做恶人真让人心情愉悦。但再愉悦，花千宇还是收起了恶狼一般的面目，换上了委屈的表情，撒着娇：“千宇还以为哥哥忘了早些时候的约定，丢下千宇直接睡了呢，不由地难过了好一阵子。”
安明熙没中招，蹙眉，反问：“除了一起睡，我还答应你什么了？”
“比如……”花千宇压低了身子，放下小臂，鼻尖与安明熙的鼻尖相对，“做这样的事。”他轻咬安明熙的下唇，确认了安明熙惊吓的模样以及烫得能煎饼的脸，才闭上眼，吻得认真。
安明熙本想把他推开，但双手才刚离开了床面，便又重新放下，紧紧闭上眼的同时也收紧了拳头，迎接花千宇的吻……可这个吻逐渐过了火，就如花千宇原本捧着他脸的手一路往下越来越放肆地动作，安明熙原本想保留的、用于及时止损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脑中也失去了清醒，只余空白。
“哈……”——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顷刻使安明熙恢复了理智，于是他拼尽剩余的力气将花千宇推开，翻身下床，站起来的那一刻，忽然受力的双腿竟然发软，让他不由跌坐在了地上。
“明……”
安明熙赶紧重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门口，他打开门，道：“我去……隔壁房。”声音有些抖，像是哭了一般。
看着门被关上，花千宇抬起的脖子倒回了床，他抬起被子朝里看，放下被子后，重新抬起眼皮。他耳旁似乎再度响起了安明熙的声音，那带着哭腔的话竟让他感到兴奋……
看来，他这个坏人坏得很彻底。
明熙啊……
折腾到半夜，好不容易睡下了，半梦半醒间，花千宇翻身，过了一会，他惊觉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睁开眼，朝脚的方向看去，便瞧见屈膝抱腿坐在床尾的安明熙。正奇怪这，察觉花千宇已然起身的安明熙抬起了头，红肿着一双眼，望着花千宇。花千宇忙凑近，关切地问：“怎么了。”
安明熙张了张嘴，犹豫过后，还是道：“它……我……坏了，它坏掉了……和以前不一样……一直立着不下去……”他的双腿紧紧并着，眼神与话语中满是担惊受怕，说着说着，眼泪又一次掉出来了。
花千宇拨开他乱了的额发，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温柔道：“没坏，没坏，碰碰就好了。”
安明熙吸了下鼻子，试图收回眼泪，问：“你会医术吗？”
花千宇摇头，双手贴在安明熙脸颊上，用拇指为他拭去眼泪，道：“因为，我与你一样——
“没事的，来我这里……”

第77章 077

次日醒来，眼还没睁开，花千宇便做着被安明熙小鸟依人般依偎的妄想。然而当仰躺的他睁开眼将双手往两边扫了扫，却怎么都摸不到人。花千宇把双手收回，正要起身，一套里衣落到身上。
花千宇扒开盖到脸上的袖子，朝半空中那只手的主人看去，不意外来者安明熙，花千宇侧身，支起胳膊肘撑着脑袋，笑道：“早。”
与他春风得意的面貌对比鲜明，安明熙面无表情：“既然起床了，就把衣裳换了。”
换里衣？
花千宇垂下眼帘，看向趴在身上的白色衣物，确认明熙给的衣裳是里衣，才想起昨日为了安慰泣不成声，还一直试图道歉的人儿，他连衣服都没换，手也直接在腰后擦了擦就抱着安明熙躺下。之后经他一再柔声劝解，早已疲惫的安明熙在他臂弯里安眠，为了不扰了怀中人好梦，别说抽手换衣，他连自己的欲求都忍着不碰不解决。
“有味道？”花千宇抬起被子，嗅了嗅。
安明熙别开脸：“有味道。”
想到昨日怀中人楚楚可怜的模样，再看面前人现下宛若无事发生的冷淡姿态，花千宇起了逗弄的心思，他闭上着眼，深吸了一鼻子气，一脸陶醉道：“明熙的味道——”正陶醉着，一件又一件衣物朝他脸部砸来，用力之狠，可见其怒。花千宇还没来得及下床拦人，安明熙就走到了外头，对等在门外的乐洋道：“床脏了，床上之物都拿去换洗。”
乐洋应好后，看着安明熙走远的背影，踏进门，走近后问：“公子，你怎么又惹四殿下生气啦？”
花千宇还乐着呢，直到听乐洋说：“今早乐洋想叫你起床的时候，还是殿下阻止的，他说你昨夜没睡好……殿下甚至还为公子准备衣服、端洗脸水……大概原本是想要亲自——公子？”
笑容逐渐消失的花千宇往后一倒，手掌叠在胸口，闭上眼，开始自我反省为何要拿安明熙取乐，让自己失去被“新婚妻子”伺候的机会。
乐洋把拧干的手巾呈上，问：“昨夜是发生了什么吗？”
花千宇起身，坐在床边，接过乐洋手中的手巾，轻描淡写道：“教了明熙解决某种问题的方法。”
“某种问题？。”
“总之，”花千宇把用完的手巾丢给乐洋，解了衣带，先把身上的衣裳换了，“没做什么，很快睡着了。”
“可四殿下说你昨晚很晚睡？”
花千宇补充：“明熙很快睡着了，我也没晚多少。”
换好里衣的花千宇看着床上那套安明熙用来砸他脸的青衣，他想安明熙今早想要献的殷勤大概是为了补偿他，殊不知自以为的污秽之事对花千宇来说可是馈赠。
他的皇子殿下太单纯，对自身的要求也高了些——人非圣贤，哪能无欲无求？这样热烈到想和对方融为一体的欲求，不正是爱的铁证吗？
想到此，花千宇忽然有些可惜安明熙并非女儿身，不然除了拥吻与抚慰，他们也许能做更多，还能拥有属于彼此的孩儿……孩儿？花千宇摇了摇头，怀胎生子痛苦又危险，他可舍不得安明熙受折磨，更拒绝安明熙难产离世的可能。如此想，还是男子好，身体强壮又漂亮……说来，他还没脱过安明熙的上衣，那背、腰、臀也只远远看了眼，没入水中很快就只剩肩还清晰着，腿也没仔细……脚更是……
乐洋哪知自家公子眼一睁一闭就想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只是奇怪自己只是洗个手巾的功夫，花千宇为何突然就没了动静，于是唤了两声公子，好歹唤回了魂。
乐洋再把手巾交给花千宇，等花千宇拿过手巾，再取来腰带，帮花千宇系上。
擦完脸的花千宇拍了拍乐洋的肩，把手巾放到乐洋面前，道：“我来就好。”
乐洋接过手巾，听花千宇问：“你和离忧现状如何？”
“离忧，嗯……”乐洋细细想，但想不到什么要说的，“我们挺要好的。”
“接过吻了吗？”
“啊？”
花千宇话题跳得太快，何况谈及接吻，乐洋答不上话，只能问：“为何突然问起？”此前明明从未过问，按道理花千宇不是连他和离忧的关系都不明吗？
花千宇套上薄外衣，说：“你若是对他没那番心意，便不必迁就他，委屈了自己，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
“我不委屈。”
他真不委屈，离忧对他好得很。
花千宇摇了摇头，在心中叹乐洋傻，他抬手拍了拍乐洋的头顶，笑道：“但你不否认你不喜欢他对吗？”
“喜……喜欢啊……”乐洋越说越不确定，声音也越来越小——他知道花千宇口中的“喜欢”与他意味的不同，抬头对上花千宇的视线，乐洋只能转言：“公子漱口。”随后端来漱口用具。
……到底什么才是离忧要的“喜欢”？到渴望与对方交合的程度才是“喜欢”吗？如果是这样的感情，那么对他来说还是太遥远。
……
“今天的衣装是明熙亲自挑选的。”花千宇还特地抬起双臂，将自己的着装完全展现。
安明熙将他上下扫视，话道：“随手拿的。”
花千宇收回手，右手手肘压在横于腹前的左手手腕上，右手四指收起，拇指撑着下巴，认真道：“随手拿的都这般有品味，不愧是明熙。”
若不是不会翻白眼，安明熙这会大概眼睛已经翻到后脑勺了。安明熙无视他，走到御书房门口，让守在其外的宫人替他们到房中向安清玄请见。
安清玄在御书房呆的时间比在寝宫多，天再寒也不会猫在被窝里看奏折。
得到入房的许可，走至房中，行了臣礼，安明熙大致汇报了昨日情况，才进入正题，请问当初推荐王孟担任御史大夫之人。
安清玄沉默良久，其下二人心知此事远在多年前，回想全貌存在困难，因此也不着急要答案……
“无人。”
此言一出，二人大惊：无人？
“当年的御史因突发恶疾而猝死案上，按道理应选一位御史中丞继其位，但最合适的人选乃颜氏颜九卿，朕不好其作风，更不喜其背后势力，但看苏州一名刺史，在位十七年间，联合他州官员一同掘河道、修水利，不仅解决了雨季涝灾这一难题，更使粮食大收，商业也经由运河得到发展，十年间便使没落数十年的苏州重归雄州之列，其部下、受其管制的县令与他州刺史对于他都有不错评价，何况他也曾处置不义县官……御史台督察百官，肃正纲纪，其中以御史大夫为主官，其职任不亚于宰相，朕查阅过他历年上呈的奏折，也听了御史台的评价，认为他有资格担此重任，便召他回京。”
如此说来，站在百姓的角度上，倒也不能说王孟不是好官，至少实绩不能是假，也不难怪王孟自命不凡。
花千宇试图再问出点线索：“陛下选择王孟前未经任何人提示？”
“便是有，太久远的事，脑中已没了印象。”
“当年卫尚书在何地？”安明熙问。
“倭寇联合高句丽攻打新罗，新罗向大宁求援，卫尚书当年作为总帅于营中指挥，上报的文书中不曾提及王孟，更不可能知晓当年御史暴毙一事。”
线索断了，安明熙不愿就此放弃，再问：“朝中当年最大的一脉势力是？”
安清玄将目光投向花千宇，一向严肃的脸上无端多了笑意：“除去天子一脉，大概就是为相三代的花氏了。”
花千宇横甩下裳，单膝跪下，抱拳：“忠义二字溶于血脉，刻于骨髓，花氏不存叛君之心，也断然不会有叛国之举，陛下明察！”语气铿锵有力，眼神更是坚毅。
安清玄轻笑：“是有几分决明的模样——起来吧，高祖与你曾祖父发过血誓共荣辱，你们不忘，朕也不会忘。”
“谢陛下。”
“除去花相，当年势头最大的便是颜尚书，朝中大半官员属太后母家，但十年前颜氏一脉已被流放至漠北。”
既然已被流放，在朝中应该没了势力才对，如何能令张怀等一众官员遵从？难不成王孟回京后仍然为其卖命？
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安明熙和花千宇只能告退，再度把希望寄托在王孟开口的可能性上。
花千宇思索着，问：“难道真与卫尚书无关？”线下与王孟联系最明显的当属卫忠良了。
安明熙道：“王孟说‘恩’，照卫尚书的说法，当是王孟对他有恩才是，毕竟当年之事若无王孟，卫尚书无法赢了那场战役，更无法有今日成就。”
“若王孟以为当年是卫尚书提拔的他呢？”
“不管是谁，如今若是能点破那人的假仁假义，或许能让王孟醒悟，不再袒护。”
“也许……晚了。”
二人同时朝官狱大门望去，只见有死者被用担架抬出——死者全身盖着白布，他们也不确定白布下盖着的是谁，然而心中的预感强烈，逼得他们同时朝死者快步而去。
花千宇掀开了盖在脸部的白布，确认是王孟，才问：“怎么死的，又是何时死的？”话毕，花千宇看向王孟夹着血块的灰发。
侍卫低头，恭敬答：“卯时换值前后，仵作已经验过尸，死者撞墙自尽，死于颈骨扭断。”
“被人扭断的？”安明熙看向王孟的脖子，只觉得弧度奇怪，但却看不到明显伤痕。
侍卫摇头：“头撞得过于用力也可能扭断颈骨，官狱戒备森严，尸体被发现时牢房也是锁着的，不可能有他人下手。”
花千宇掀开整张白布，观察王孟身体各处，问：“可有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东西？或者掉出什么？”说着，不等侍卫回答，花千宇便直接动手搜王孟的身。
“尸体已有过检查，没什么特别的。”
与安明熙对视过后，花千宇踏入官狱，安明熙也跟着一同走入，二人把王孟原先所在的牢房搜了个遍，根根茅草都不放过，弯腰查看桌底也找不到任何讯息。
最终花千宇坐在床上，愤然锤桌——
就差一点！
安明熙站在残留着血迹的墙壁前，食指按在干了的血块上，指尖顺着血原先的流向缓缓而下……然后垂手，沉默。

第78章 078

花千宇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昨日与王孟对话的场景，试图找到与王孟突然自尽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们并未透漏王夫人自刎之事，困于牢中、被限制探视的王孟照理也不可能突然得了消息想要殉情……除非有人暗中传递消息……
殉情？自尽？真是自尽吗？他对人世当真无留念？以至于连一字一句都不愿留下？哪怕悔恨之词，哪怕黄泉情诗？
花千宇闭上眼，右手拇指抵着下颚，中指按在眉心，脑中筛掉一帧帧无用画面，最终着落点停在那桌饭菜上。他睁开眼，起身转身，对站在牢房门口的那四名侍卫道：“你们不是狱卒。”
“不是，”此前在官狱大门处回他话的那名侍卫取出御史台的令牌，“属下奉肖御史之命，特来狱中一探究竟。”
看来肖御史的消息都比他们快。
“你也探个明白了，为何还不回去禀报？”若单纯为了探查，也无派四人一齐行动的必要。
侍卫握着令牌，抱拳低头：“调查只是其次，属下们来此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辅佐花监察与四皇子殿下的行动并随侍左右，二位尽管吩咐。”
“监视？”
四人同时单膝下跪，齐声道：“不敢！”
花千宇笑道：“起来吧，说笑而已 。”他作为监察御史，到底还是御史台的人，长官从台中调来人马辅佐下属，这难道不贴心吗？只要肖正廉正清白。
“肖御史还有什么指示？”花千宇出了牢房，从他们身旁走过，问。
“只让我们听花监察和四殿下命令行事。”
花千宇没接话，走到那毕恭毕敬站成四排的十六名狱卒面前，问他们：“从王中书被收押到他死亡的这段时间里，在此轮值的都有哪些人？”
官狱内分四座，王孟所在的此座坐落官狱最深处，之中恰好只关押着王孟一名要犯。花千宇现在所站之处摆着一台桌子，四张长凳，是给轮值的狱卒休息用，从此处能瞧见王孟的情况……往外，通往出口的阶梯下两边各站两名狱卒，紧闭的木栏巨门外又有四名狱卒值守……又有谁人能避开这些守卫，杀死王孟呢？花千宇觉得王中书被谋杀的这一设想太乱来——除非内鬼。
狱卒全都低着头没有回答，反倒是那名侍卫说话了：“尸体是在卯时换班后被发现的，换班前的狱卒都在这了——这四人在换班后发现尸体并上报，这四人当时值守大门，这四人在楼道站岗，这四人在这巡逻。”他从左往右指一列一列地介绍着。
花千宇转头去看那名侍卫，道：“是你安排他们等候在此的？”
侍卫应是。
花千宇要了他的名字，侍卫答：“李鹤白。”花千宇点头，没有把赞赏之词以言表，只是接着问狱卒们：“你们来回答，何时发现尸体，又是谁先发现？仔细道来，我需要过程。”他想透过当事人的回话，将自己不曾瞧见的画面完整。
安明熙不知何时离开了牢房，缓步而来，站在后头静听他们的对话。
第一列排头的那名狱卒抬头，道：“早晨巡守牢房的我们听到有人来换值，就出了外头，原本正要回家歇歇，阿强突然追上我们，让我们先别走，我们正奇怪着，就听说人犯死在狱中了。”
“你们呢？”花千宇扬了下巴，目光示意第二列把情况说明，但第三列排头的狱卒以为花千宇是在对自己说话，于是答：“我们值守大门外，没让任何人进来。”
第二列排头的那位也道：“后半夜我们守在楼梯下，半点没动，对里头情况一无所知。”
接下来便是尸体发现者们的说法了——
“我们走到里头，牢里暗，一开始我们并没有发现墙上的血迹，细木先发现了人犯躺在地上，姿势还有些奇怪，开了锁一看，人犯已经死了，心知此事非同凡响，我便让阿强去把赵老大他们叫回来了。”
一旁沉默良久的安明熙出声，问：“墙上的血干了吗？”
狱卒们不知是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是，还是答不上来，只与身边的人对视，没应答。安明熙再问：“发现尸体时，墙上的血迹干了吗？”
“没……没注意。”
安明熙冷眼扫过他，道：“我问墙上的血迹干了吗？没有人能回答我吗？”
不能笃定的他们只敢看着地面，道：“没有吧，没有那么快干吧？”大家的意见似乎都保持一致，只有一人小声说了不同的话：“好像已经干了。”这一声被花千宇听见，花千宇如获至宝地把那人拉了出来，让他把话重复。
看着花千宇的表情，这名被叫做细木的狱卒又更自信了些：“虽然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但那血看上去像是干的。”他回头看看其他人，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确定。”
对花千宇来说，有这句话就够了。向来认为巧合多半有诡的他，心中更相信逃过这么多双眼睛的“自杀”并非自杀。他把视线放到安明熙身上，打算先听听安明熙的想法。
对上花千宇的目光后，安明熙别开视线，问狱卒：“照你们的意思，囚犯是在你们换班的这段时间死的——你说，”为了避免“出头鸟”细木成为众矢之的，安明熙指了与细木处在同一小队的另一人问：“除去今日，平日换班是在哪儿？”
那人沉思了会，看了一眼赵老大后迅速收回眼，低头：“通常……就在这儿。”
捕捉到他的视线的安明熙，转问赵老大：“为何今早不留在此处换班，而先领人出了外头？”
在安明熙的逼问以及众人的注视下，赵老大不由冒出了冷汗，但还是强装镇定答：“今日女儿生辰，想早些回家。”
安明熙脸一沉，对李鹤白道：“这四人，抓起来。”
“是！”
顿时慌了的四人大呼冤枉，安明熙无视他们，对其他小队的人道：“他们被抓，不代表你们就是无辜的，有什么话都如实招来！”
驻守在楼梯口的那四人中站出了一人道：“监狱太大，我们离此处有些距离，什么声响都听不清楚，但，但……有一段时间我没见半个人从里头走出，里头的工作轻松，只要时常走动巡视就好，更多时候可以偷懒，何况这里目前只有一个人犯……我只以为他们是偷懒不动罢了。”
被侍卫控制的其中一人忽然挣脱了侍卫，但刚踏出一步就被重新压制，那人跪在地上对安明熙磕头道：“是赵老大！是赵老大给我们喝了烈酒，那酒肯定有问题！喝了没多久我们就睡着了……醒来后人犯就死了！……但赵老大威胁我们，说我们偷喝酒就是玩忽职守，大错已成免不了仗刑……我们只是怕死啊！”
赵老大也跪了下来：“冤枉啊！冤枉啊大人！酒是我在酒家打的……我也不知道会出这事啊！”
安明熙无视他们的求饶，对李鹤白道：“押下去，查清他们以及所谓酒家的来历。”
“是！”
……
花千宇倒着走在安明熙前头，对安明熙道：“明熙好厉害，我一开始只想到饭菜里可能藏了东西，倒没想是狱卒有问题。”
安明熙淡然直视他的眼，反问：“真的没想吗？”
听他这么说，花千宇心一虚，一时没接上话。虽然他也没说慌，一开始确实没想。
安明熙饶过他：“不必净说好话讨好我，我不爱听。”
花千宇故意叹了口气：“唉，明熙这么好，什么样的好话都形容不了万分之一的你……你却总以为千宇在胡编乱造讨好你……唉，千宇好伤心。”
安明熙无视他的诉苦，只言正事：“现在仍然没有证据说王中书是被狱卒杀死的。”
“但事出有诡，故意让狱卒不省人事，总不能是觉得他们辛苦，为了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何况就算饭菜里真有什么，事到如今也找不出了，还不如指望能让那个赵老大开口说出指派他的人。
“证据不充足的情况下，也许我们需要再下苏州——你去御史台探探消息，我回皇宫，问问父皇是否有过调查。”
花千宇迅速上前一步，抓住他的左手腕，问：“明熙在怪我昨日没优先工作吗？”若不那般自信能查出“恩人”身份，探访完王孟便入宫问安清玄的话，他们也许在昨夜就告知了王孟他被骗的事实，也许还来得及从王孟口中撬出点什么。
安明熙没有挣脱花千宇的手，而是转身面向他，直视着花千宇的眼道：“你觉得错了吗？”
“也许，但我不后悔已经发生的事，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当时选另了一条路，路上就有我们要的答案。何况，我喜欢昨夜的一切，比梦更美好。”
安明熙低下头，看着花千宇的右手已然与他的左手十指相扣，他喃喃好似自语：“我也是。”他回握了花千宇的手，但没一会还是抽手，抬头道：“但倘若能选，我们都会选择另一条路，不是吗？——分开吧，该选择更有效率的做法才是。”
花千宇望着他不语。
安明熙向后退了两步，同时道：“看吧，你也会同意。”话毕，他转身朝皇城迈去。
正因为选择了同样的路才不得不分开吗？花千宇望着安明熙的背影想，总觉得这样的选择未来还会有千千万万次。
花千宇收回视线，朝御史台的方向走去。
……但，我们总属于彼此。
……
见着安清玄的安明熙首问并不提及王孟——
“当初为何要让我与花千宇一同南下？”
冷着脸的安明熙忽然让安清玄感到几分陌生，但同时他也欣喜看到安明熙的成长。
“质问？你还从未用这种态度与朕说话。”安清玄面上仍然严肃。
“我总在讨好你不是吗？孩子想讨好阴晴不定的父亲不是想当然的吗？”
“那你现在这是……放弃了？”
“若你厌恶，”安明熙顿住，用鼻子做了个几乎没有幅度的深呼吸，“无论我再怎么小心翼翼都是白费力气，不是吗？”
安清玄忽然笑了起来：“厌恶你？朕的孩儿竟然这般想朕？”
安明熙没有退缩，更是直言：“不然你为何派我南下？”直言需要勇气，可他早已厌烦怀疑与猜忌。
安清玄散了笑脸，但表情早已没有一开始的肃穆：“你以为朕是有意把你置于险境？还是以为朕是为了利用你引出暗流？”
“不然呢？”听安清玄的语气是在否认，但安明熙想听更多，想知道更多。
“还记得你十五那年，也就是去年，朕问你想要什么，你怎么回答朕的吗？”
安明熙一时想不起来，安清玄便为他解答：“你陪朕喝了些酒……那大概是你最坦率的时候。”
对于那晚的事，安明熙印象不深，宿醉醒来想不清前夜之事的他发誓再也不沾酒。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想成为朕。你想成为皇帝，你想争储——朕只是，给了你这一机会。”

第79章 079

“我想当皇帝”——安明熙在心中重复着这话，一遍两遍过后，不仅对此话感到熟悉，脑中甚至浮现了自己说这话时的场面，但那画面突兀得更像是听了安清玄的话后强行塞进脑中，伪装成曾经发生的记忆……
“怎么，你放弃了？”
安明熙手一握，抬头：“大宁天子当选贤，为何要让安明镜这般虚伪卑劣之人做储君？在这场真龙之争中，同样身为龙子的我为何连在一旁观望的资格都没有？”
“看来你还没忘。”
安明熙在安清玄面前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只是过去的他只以为那是梦罢了。
“但有一点，”安清玄合起奏折，从书案后走出，走下台阶，“你的皇兄安明镜即不虚伪也不卑劣，或许有些桀骜，但目前他确实是天子的最佳人选。”
安明熙心中不服，却不反驳，沉默着听安清玄继续把话道：“然而皇后的兄长是花决明，太后母家权倾朝野、祸乱朝纲的场面，朕不想看第二遍。
“阳儿崇尚先皇雄姿，因而一心在战事上，朕欣赏阳儿，却也不得不说他并非好的帝王人选；心儿只知玩乐，不知从哪学来一身纨绔习气，朕只盼他改了这顽劣的脾性，此外没有多余的寄望；你两位皇弟尚且年幼，看不出模样，倘若朕在这龙椅上坐得久些，他们或许也能成为你们的对手。”
“若你真看重我，为何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对我不管不顾？”
安清玄站在安明熙对面：“你已没了母妃——就算灵儿在世，母家也毫无势力可言，皇城太深，朕又如何保你长大成人？”
“把我丢着不管是为了保护我？”话毕，安明熙缓缓摇头，显然只以为安清玄所言为虚。
“太耀眼的光会刺痛不少人的眼，你的母妃便是如此。”
谈及母妃之死，长久以来压抑在安明熙心中的恨意骤然爆发，他沉声：“你是皇帝，就算来不及救她，为何不惩治让她含冤而死的人？”
过去的他时常对自己说他的父皇爱着他们，行事必有不得已的原由，但藏在心中的那处黑暗却反驳着：“他是皇帝，没有他不能做的事。”对父爱存有希冀的他总能把黑暗再度埋藏，可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改变了他的心境，也消磨了他对安清玄的信任。
安清玄低下头：“你误会皇后了。”
安明熙稳住声线，让自己不至于对当今天子大吼大叫：“误会？那真相是什么？告诉我，真相是什么……难道你想说母妃真的……你怎么能……”却让声音发了颤。
安清玄把手搭上他的肩，手掌下沉，像是试图压下安明熙浮动的心：“朕从来是相信她的，你也相信父皇吧！”
气红了眼的安明熙深呼吸，压下这口气，道：“你不愿意说，我也迟早能找到答案。”
安清玄叹了口气，垂下手，把前话续下：“皇后的出身虽然影响了朕对太子人选的决断，但不会影响花氏继任丞相。就算不论高祖发下的血誓，花氏一脉确实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先皇当初让我取雅儿为妻便是图这血脉，镜儿也不负众望……才智虽然重要，却并非皇者的唯一标准，精通识人用人之道才是君临天下者最该有的能力。”
“父皇的意思是儿臣的才智比不过太子？”
“朕知你自幼聪慧，敏而好学，不然也不会放任你发展这些年，更不会在今日与你说这番话。”
在这场对话中因失了戒备而逐渐松懈的安明熙缓缓绷直了脊骨，抬头直视比他高了半头有余的安清玄，道：“父皇原本还想继续放逐我五年不是吗？还是说父皇以为，亲历民间百态的儿臣会比在京中参与朝政、掌握王道的太子殿下更通晓治理之道？”
“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王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是为了造福天之下的百姓，居高位者不到百姓中去，不见其苦，只问肉糜，如何能说是贤君？况且统领中国并非儿戏，若你只为与镜儿较量，五年也能让你冷静，假使你最终想如你十二皇叔一般闲散度日，远离朝政于你有利；倘若你真想成为真龙，便不会止步不前，这五年的经历只会让你不断成长，五年里做出的政绩也足以让你理直气壮地与太子并肩，到时已过及冠之年的你所言所论也必然更令人信服……最重要的是，朕希望花千宇能成为你的人。”
“他不是我的人。父皇当知晓同行不一定同道，五年相处不一定使人亲近，也有可能相看两相厌。”
安清玄回想自己所感受到的安明熙与花千宇之间的氛围，轻笑：“呵，但你们已成好友了不是？”
安明熙却道：“也许是敌人。”
“敌？你认为他会站在镜儿那边？”
安明熙心道：他就是。
想来还令他气愤，他最重要的两人都如此看重安明镜……与人交好只图利益，还只会躲在他人身后指挥的小人到底有什么好？
安清玄见他不答，当他默认：“若非朕与决明看走眼，决明教出孩子应该也会如同决明一般，如老丞相一般，对天子尽忠——朕所旨意者，便是天子。”但人心易变，他也担忧花氏被权力蒙了眼，因而才对安明镜继位一事怀以顾忌。
“虽说大宁选贤，不如前朝注重嫡庶之分，但这分别还存在臣民心中。况且，既然选贤，更是不能凭朕一家之言，没有大臣的认可，登基后多少会受阻碍，更有一夜被颠覆的可能。花相在朝中既有生命，更有地位，即便你不能改变花氏立场，与花氏交好总不会有错。花家小子花千宇，朕看他天资更甚当年的花决明，行事作风也更玲珑剔透，我想花相会让他替位。”
说完，安清玄叹了口气，又道：“镜儿自小以帝王为标准要求自己，单以他母后家世否定，朕自知偏激。假使你们与镜儿相差太远，朕还是会让镜儿继位。”
相差太远？
安明熙眉头紧蹙，毅然：“我会证明，我比他更合适。”
“好，”安清玄拍拍安明熙的肩，“父皇看着。”
安明熙直视他的眼，好一会，开口：“王孟死了。”
安清玄放下手：“收到消息了，查出什么了吗？”
“仍存疑点——父皇是否早就对王孟有过调查？”
“是，包括卫尚书和其他与王孟来往较为密切的大臣，但花费一月时间，却查不出异样。”
安清玄此前不说，便是等着安明熙与花千宇二人来问。
“对于王孟同党，父皇是否有怀疑的人选？”
“不可知，但对于卫尚书王孟当年之事，朕已让御史台和大理寺配合查案，”安清玄走到书案处，拿起桌上的一封书信，交给安明熙，“卫尚书的陈述已记录此中，内容真伪正在核实。”遗憾没来得及让王孟也写一份。
安明熙取出其中信纸，粗略看过后，道：“可否让儿臣带走？”
“副本而已，拿去吧。”
“是，”安明熙将信纸叠好，收回信封，作揖，“儿臣告退。”
“去吧——得空时就和你三皇兄面对面好好谈谈吧！”
安明熙再度作揖，却没应声，此后转身，阔步离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安清玄恍惚中似乎看见多年前年带伤参见又落寞离去的小安明熙，不由叹了口气，自语：“是父皇对不起你。”
他曾经想让安明熙被众人遗忘在角落，因此连半点关怀都吝于给予，而把自己关在重华殿的安明熙原本就是他想见的模样……为了不让安明熙从那被遗忘之处走出，就连安明熙束发之日他也不去道一声恭喜，只等一月后编了理由召见——
“你想要什么？”安清玄问。
他想，他总该把贺礼补上。
“我想……我想要的都得不到。”好酒醉人，一道红晕挂在安明熙的鼻梁上，这轻薄的红顺着鼻梁两侧朝眼下飘散，也熏红了安明熙的眼。
“说说吧！”
就算安明熙此时已醺醺然，安清玄还是冷着脸，摆出一副疏离的模样。
“我想要母妃……想、想……想成为你。”安明熙原本想说想要父皇，可即使醉了，瞧着如今的安清玄，他也说不出口。过了一会，安明熙又想到了什么，于是摇摇头：“你连母妃都保护不好，成为你也没什么好……没什么好……我做皇帝就好了，比你好的皇帝。”
灵儿……
安清玄捏紧了手中酒杯，几乎要把薄杯捏碎，他道：“你不行。”
闻此，安明熙抓起酒壶，狠狠甩在地上，怫然起身：“凭什么我不行！”吼完他低了头，转身走出座位，蹲下身去，去收拾地上那碎成一片片的玉酒壶，不论安清玄怎么劝他不用管，他还是蹲在地上，和那碎渣较量。
安清玄无奈，只能朝安明熙走去。他刚弯下腰，试图把安明熙拉起来，便见安明熙停了手，把手中用来盛小碎块的那大块碎玉放在了地上，对着已没了形状的酒壶道：“为何我不行……为何三皇兄就可以……明明都是父皇的孩子……为何我什么都不行……父皇不是说……不是说熙儿很聪明吗？我明明……明明……”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躺在地上，以手臂为枕蜷成一团睡下，很快没了声音。
见安明熙如此，终于还是心软的安清玄蹲下，伸手抹去安明熙脸上的泪水，柔声：“熙儿很聪明，是父皇不好……生辰吉乐，贺礼，父皇晚点送上。”
……是啊，清闲度日是福气，但当年也是不甘平凡的他，有什么资格逼着现在的安明熙享这福气？

第80章 080

花千宇将几页纸一张一张、从右到左平铺在书案上——
纸上是卫忠良对当年借粮一事的说辞，其中大意是：宁和二十一年，也就是二十七年前，本在京中从文职的卫忠良被调至闽南参与平乱。四年后，卫忠良已擢升元帅，同时因走私者泛滥，闽地大批粮食外流，储存军粮的粮仓也被叛国者烧毁，兵将挨饿，于是他派人日夜兼程赶往京城将危情上报，并就近向江南各州请求供粮，但江南方面的回应几乎都是在未收到皇令的情况下，无法擅自拨粮——只有王孟不顾瞒上的风险伸出了援手。另一边，王孟早已把今年所收粮税运往京城，情急之下只能冒险以临时提高田税为由，强制百姓多交一份粮食，短时间内便把粮食集好并供给卫忠良的军队，化解了危机。卫忠良发去书信感谢，并告诉王孟若天子怪罪，他必然挺身代罚。此后忙于战事，二人再无通讯。兴正元年，安清玄登基，同年宣布解除海禁，鼓励民间贸易，走私集团取得了合法身份，倭寇失去了生存的土壤。卫忠良结束了斗争，回洛京前，他顺路去苏州拜访王孟，经由这次拜访，卫忠良才知晓当年事情全貌，也惊讶王孟竟然一直隐瞒不报。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他决定闭口不谈，但在天子于大殿上揭露王孟的罪行前，他对王孟贪污税粮一事并不知情。之后卫忠良再见到王孟便是王孟回京之后。
纸张铺好，花千宇又重新将之收成一叠，放进比纸张还大一圈的信封中，双手捧着信封，将之递回肖正手上——肖正愿意把早已封好的信封再拆，而没有固执地让他看内容相同的抄本已是宽容，他也就不让这重要的卫忠良亲笔的供认状在他手上停留太久，用行动展示对长官的恭敬态度。
肖正接过信封，讶然问：“都看清楚了？”照方才所见，花千宇几乎是一眼便看尽了一页黑字，虽说每页纸的内容也不多，但肖正想这点时间还分不好句读。
花千宇应声：“是，字迹工整，内容详尽而无沉余。”看似诚恳，实则把罪责推得干干净净。
不知为何，即便没有证据指向卫忠良，花千宇仍对他抱有极大的怀疑——也许是他看着太像好人了，这份手书也太过完美了……
花千宇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肖正手中的信封上。
“如此大事，卫尚书自然是不能随便应付。”肖正说着，同时心中赞叹花千宇不愧天才之名，就连阅读的速度也超乎常人。
“肖御史到访前，卫尚书可知还有份供认状要写？”
肖正摇头：“陛下在大殿上都不曾表示卫尚书需要配合调查……但也许卫尚书心里有了预想。”
“可有废稿？”
“监察所见便是初稿。”既然是供认状，哪有让人将辞藻一再修饰的道理？
得到答复，花千宇又问：“这纸上所述，肖御史查证得如何？”
“遗憾王中书一死，少了对证，二十多年前的事，能找来询话的人不多……提起当年之事，那些人都说过去心中崇敬王中书，更信任他之为人，对他的命令不曾怀疑。失踪的张刺史的属官大多也都说不知内情，只以为那多收的粮食都被运回了京……质疑者都被以犯上之名投进了牢狱，困在牢狱中，能获得的情报有限。”
“粮食运进粮仓，再运出时便少了数百石……说不知情，到底是太过信任，还是掩饰得太好？掌粮仓和赋税的判司呢？”
“失踪。”
“又是失踪？”
“是。”
花千宇想，到底还是得再下一次江南，亲自查查……希望顾方山庄还在。
……
花千宇朝家门走去，心中还想着下一步动作的他，等人迈入他身周十步范围，他才察觉有人冲他而来。他朝来人望去，接收到他目光的蓝海逸向他作揖：“花公子。”
“不必多生礼数，一如既往便可。”
蓝海逸直起腰，放下手，道：“总该向你道谢。”
花千宇笑笑：“我还该向你道歉呢——若不是我偏要绕远路，也不至于花费这般长的时间，让你日日忧心兄长安危。”
“海逸与老仆皆辨不得路，途中更有恶匪，没你们搭救，也许我们不仅走不到都城，更会平白送了性命。”
“哈，”花千宇切断了话题，“大理寺方面如何？”
“已立案。今日酉时我便会作为人证与之所派官员一同返回杭州，与狗官当面对质。”
花千宇拍拍他的后背：“处死囚犯需要经由刑部复核并由圣上确认，心中藏鬼者应该只会监|禁了事，不会轻易将人处死——希望令兄能平安无无事。”若是不打算走这司法流程，暗地解决，蓝海逸的大哥在被捕当日，大概就断送了性命。
蓝海逸看着地面：“希望。”
“在那之前，”蓝海逸抬起头看向花千宇，“我本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但下回来京不知何年，临走前不能到姐姐坟前祭拜也怕姐姐寂寞……”
花千宇抬头望天，看着太阳的位置，估算时间，而后道：“无碍，还赶得上，我带你去长惜院。”
蓝海逸忙道：“仙儿小姐不在长惜院。”
“不在？”
“她已经离开那儿了。我四处打听，一直探不得消息，这才不得已来麻烦你。”
花千宇心中闪过三字：许太元。于是他叫上蓝海逸一同上了自家的马车，指挥着车夫一路行到许太元家门。下了车，花千宇领蓝海逸向看门的小厮问仙儿下落，小厮只道未听说过此人，让他们快快离开。于是花千宇又问许太元是否在家。见小厮犹豫，花千宇道：“你只需入门通报一声，说花千宇请见便是。”
一听来人姓花，小厮匆匆跑入府中，最后不仅来了许太元，更有一名“男子”低头，跟在许太元后。花千宇打量那熟悉的身影，两人还没走近，他便唤道：“许公子——仙儿姐姐。”
打扮成男子模样的仙儿闻声抬起了头，抬手掩着半张脸，却掩不住笑意，她道：“亏你还记得我。”
花千宇为不告而别而赔礼，解释自己忽然得了任务，不得不离开京城。
仙儿小声笑了起来，同时走来将花千宇以及蓝海逸迎进门，她身后的许太元早失了存在感，只在一旁看着妻子与友人谈笑。
花千宇摇头，没有随她踏过门槛，而是站在原地，向仙儿介绍蓝海逸，也表明了来意。蓝海逸先向仙儿道了谢并请求仙儿告知位置，让他能再看看他的姐姐。
仙儿自然不会拒绝，但蓝玉溪沉眠之地地处偏远，她决定亲自带路。正要走，许太元握住了她的小臂，道；“我陪你去。”
她转头，目光与花千宇相对，似乎在问花千宇的意见，花千宇侧身，瞟了一眼马车，后道：“一起吧，坐得下——只是宇还有事，也就不能与你们同道了。”寒暄几句后，花千宇带着他们走到车夫那，交代好车夫后，看着他们一个个踏入车舆。
“谢谢。”上车前，许太元沉声对他道。
花千宇想这声谢应该不是因为他让许太元随仙儿来，而是为那过往。
花千宇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回应——顿然，脑中闪过一丝念头，于是他叫住正要上车的许太元，道：“帮我做对玉佩吧！”
许太元一愣，回头看他。
“多少银两我都会付，能否帮我做对玉佩？”
许太元只问：“什么样的？”看来是答应了。
“蝶恋花。”
闻此，许太元明了这玉佩是何用处：“最近恰好得一上品红翡，想必能做成你想要的模样。”
“好，需要多久？”
“最快……七日。”
“七日……好，七日后，我会再来。”
朝许太元作了一揖，又向车内两人打了招呼后，花千宇独自走向街道——老仆还在花府，蓝海逸总要回去一趟，他打算申时再去找安明熙，以赶在酉时前与蓝海逸好好道别。
三四个月的功夫，仙儿和许太元修成正果了，阿朔那边……
想来，安排的任务暂时还没有结果，这两天应该也没有忙到团团转的地步，他也该先停下来探探亲朋好友……不知不觉间，他走到花满楼前，晨起时无意听来的消息浮现，化作眼前的金字牌匾。
树哥应该还在这儿吧？
他踏入门，面前两位娉娉婷婷的年轻女子缓缓走来，这样的悠闲而缓慢的步伐，行走间说说笑笑，可一点也不像是在迎接客人。花千宇也就无视她们，直接往里头走去了，结果这两名女子确实是朝他而来——
“公子是第一次来吧？”
女子说话间用团扇半遮着脸，甚至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像鸨母，更似路途偶遇，却受你吸引、向你走来的良家女子——若不是衣裳透了些。
花千宇没有回话，只问：“银火在吗？”
他知道自己的二哥经商多年，用的都是这个化名。
两名女子闻此名，一惊，问：“你是……”
银火从未对外透露他是花满楼的所有者。
女子扫视了他几眼，见他模样与主人相似，不由怀疑是主人的私生子，只是这少年年纪……主人到底多大了？
“是朋友。”眼见女子看似不经意地挡在了自己前头，花千宇问：“不在里头？”
女子相互对望，而后齐声答：“在。”随后两人分开，让出了道路，等花千宇从她们身旁走过，她们转身跟随。待踏入主楼，女子们走快了两步，指明了道路：“公子就在那。”
花千宇顺着她们所指方向看去，见花千树坐在二楼，一边饮酒，一边专心欣赏楼下舞女的表演。
花千宇踏上楼梯，过了拐角，还未走近，便听独饮的花千树道：“好久不见。”说着，花千树把视线转向楼下忐忑着的那两位女子，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花千宇入座，对斜对着他的花千树道：“树哥这是想要一个离家近的世外桃源？还是只是经营失败？”不知是否与时间有关，客人少得可怜。
花千树这才把视线转向弟弟，他放下手中酒杯，道：“也许两者皆是。”
“是钱赚太多了，经商对你来说少了挑战的趣味？难得一块宝地，就这么被你浪费了，不可惜？”
花千树竖起食指，扬着嘴角，微微眯起了眼，对花千宇笑道：“我在等一个人。”他收手，仰头，转了转脖子，松了松筋骨，接着道：“要是人多了，他可能就不来了。”
花千宇饶有兴致道：“我这处处留情的兄长是犯相思病了？”
“非也，我只是好奇他为何没再出现。”
“发生了什么？”
花千树坦荡道：“月前我与一男子在楼下喝酒，他问我这楼里谁都能点吗？我说还需得到同意，他便问是否能点我伴床……他猜中了我是楼中主人。”
——花千树问他为何作此猜想，饮得几分微醺的卫澜答：“我常见你在此，也常见你从客房进出，但却从未见你让小姐相伴；我极少见你点菜，你却对菜单熟悉；你在楼上楼下自由出入，却几乎不被注意……在这种地方，向你这样的人，不是楼主，就是偶尔隐身的鬼怪。”
花千树以为自己观察他的次数较多，却不想自己也被注意着。
花千宇忍着骤生的笑意，问：“你同意了？”
花千树见他憋笑憋得辛苦，不由也笑出了声，只是笑容中含着几分无奈：“还未拒绝，便被献吻了。”
“你把他推开了？”
“没有，”花千树给自己和花千宇都倒了杯酒，“我回吻了。”
“看来是你喜欢的类型。”花千宇听得入神，杯中物灌下后才注意到是酒，不由被这辛辣刺激得吐了下舌头。
“算吧。”花千树淡然回复，喝下这酒。
“然后呢？”
“没有然后。”
花千宇了解花千树，像花千树这般“不知廉耻”的人，说没有然后，大概不是因为后头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而是故事就真的断在这儿了，他也就不再往下问，而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所以你是流连忘返，还想再开一段风花雪月，结果对方销声匿迹，你也就留在此处望穿秋水？”
“我只是疑惑——”花千树侧头看向弟弟，郑重其事道，“我的吻技难道不足以将他俘获？为何反而不再出现？”
花千宇的左眼不由抽搐了两下，差点无言以对——“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厚脸皮——想是他酒醒之后尴尬得无地自容，于是向上天许愿这辈子都不要再撞见你了吧？说不定他也求你忘干净。”
花千树轻笑：“也许。”他叹了口气，把手肘支在桌上，撑着脸颊，懒散道：“但，果然，回家就该这般悠闲自在，赚钱的事等离京再说。”
“你什么时候走？”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花千宇知他随性，也就随他。沉思了会，花千宇问：“树哥，男人和男人之间，该怎么做？”
这回轮到花千树呆了。

第81章 081

虽是太阳高挂的时候，但霜降将至，空气中带着些许寒气。安清枫抽出被趴在床上的卫澜踢至床尾的薄被，盖在卫澜的腰臀。
“王孟死了。”
他用温热的指尖滑过卫澜的脸，撩起数缕青丝。
卫澜面无波澜，闭着眼，如睡着了一般，但安清枫知道他在听。
“你所谓的义父死了，不难过吗？”
卫澜缓缓睁眼，开口：“我这样的逆子叛徒，有为他难过的资格吗？”
“悼念不需要资格。”
“怎么死的？”
“自尽。”
“也好。”至少死法是自己选的。
卫澜侧身背对安清枫，左脸压着曲起的左臂，同时再度合起眼帘，右臂也曲起，盖在左脸上，似乎就要陷入沉睡。
安清枫不以为午时才醒的卫澜会这么快就困了，何况用这样的姿势显然只是不想与他多做交谈——一个月了，他一个月来的忍让与呵护，至始至终都未能改变卫澜对他的态度，想到此，长期压下的怨怼化作怒气骤然升腾——
“欺骗我的是你，利用我的是你，背叛我的是你——为何到头来痛恨我的还是你？澜儿，本王到底做错了什么？”
若换做别人，安清枫定然二话不说地上手教训一顿，才不会生气了还好声好气地说这一大串话，试图和对方好好沟通。
“你是否做错了事，与我是否厌恶你无关——想了结这段恨，目前只有两条路：放我走、杀了我。”
如今的卫澜已成了弃子，失去使命的他，已没有讨好安清枫的必要。
闻此，安清枫踏上床，双腿跪于卫澜股侧，双手将卫澜的双臂制于床板——事发突然，卫澜下意识随他动作转动上身，与他对视。
“世上既然有无由来的恨，便有无由来的爱。”
卫澜闻言，嗤笑：“你的爱是否太泛滥又太廉价了？还是说你对我的偏执是因为这所谓的爱只有在我身上得不到回应？”
“你知道，不是这样。”也许是怒火太盛，烧得安清枫眼眶都红了……又或者他因被误解而生了委屈。看着他这副表情，卫澜心中异样，但却不打算服软，反倒更强势道：“去找别人啊！被你留情的人也不少不是吗！去找他们啊！”
卫澜本准备好了承受激怒安清枫的后果，不想安清枫不怒反笑：“你在吃醋？”
“吃醋”二字搅得卫澜的胃一阵天翻地覆，险些要吐安清枫一身。他否认：“王爷是否太看得起自己了？”
安清枫俯下身子，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卫澜不闪不避，却瞪着眼。
“别否认，任我妄想一会。”
“滚。”
安清枫早已怒气全消，他笑了笑，又在他的嘴角落下一吻：“你看我多听话啊，已经一个月没碰你了不是？澜儿是不是该给我些奖励？”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了卫澜的衣带，不料本像个木头人一般乖乖不动的卫澜使劲推了他一把后又一脚将他踢开，随即翻身下床。
卫澜背对着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道：“你想行巫山之乐，后院有大把人选。”
“一个月前府里便只剩你一人了。”安清枫说着，脚踏在地板上，神色得意。
他不相信这般长的时间里卫澜都没发现亲王府里男宠一瞬间消失无踪，想是卫澜为了确认才问了这话。
“那便出府，愿意讨好的小倌不会少。”
安清枫站起来，走近他：“但都不是你。”
“男人的身子相似，不必是我。”卫澜款步远离，安清枫伸出的手便落了空。
安清枫可不会轻易放弃，他阔步绕至卫澜面前，大手握着卫澜的两肩：“何必故作无知，你知道我的意思。”
卫澜避无可避，只好别过头：“我没兴趣知道。”
“我爱你，只爱你——你现在知道了。”
安清枫抬起他的下巴，弯下腰亲吻他的粉唇，但舌尖却撬不开他的牙。安清枫睁开闭着的眼，只见卫澜睁着眼，没有半点享受的意思，见此，安清枫松口，额头与卫澜相抵，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的吻技不如他。”
“他？”安清枫皱眉。
卫澜抬头，双眼与安清枫相对，眸中似乎带着讥笑：“王爷太自以为是了，我明确地说了对王爷没有爱，但王爷不相信啊……拉不下面子？使小性子？澜儿可不是这样的人——”他的目光骤冷，“我对你没有恨，是厌恶，是你一靠近便令我反胃的厌恶！”
安清枫松开了他，卫澜趁此机会后退，安清枫抬头望着他，而因这目光而警戒的他却见安清枫缓缓垂下眼帘，低头注视着地面一动不动，不一会，一颗水珠滴在地面上，溅起水花。
他哭了，卫澜想。
安清枫这副沮丧的模样让卫澜想起了当年在湖边凉亭下遇见的那个胖少年……厌恶？他想大概并没到那种程度，何况此时他心软了……他厌恶的，也许一直都只是自己，但他却执着于折磨安清枫，执着于还安清枫以屈辱，企图从中得到一丝半点的快感……但这快感飘渺荒诞，一瞬之后只余空虚。
他们的相聚从一开始便是谎言，初遇是他骗了安清枫，后来，他们相互欺骗。安清枫早就知道他假面下的模样，却还要看他献媚，拿他取乐整整五年。事到如今假面破碎，安清枫却还想指望他乖乖听话，像以前一般作为傀儡活着吗！
他不会承认这样虚伪的爱。
卫澜转身背对，还未迈步，便听安清枫问：“她是谁，是哪家女妓？”
“是男的。”
卫澜话音落下后，房中一阵静谧，许久，他听安清枫转了身，于是他道：“若你杀他——”
安清枫停住脚步。
“我会随他而去。”
安清枫沉默，倏尔阔步背离，冷声：“哪都去不了的你，又怎么听得到他的死活。”
等安清枫走远，卫澜听不见脚步声，他才转身远望，口中喃喃：“好像做了坏事……”
他摇了摇头，心思，从一年前起，他外出，安清枫便不会派人跟随，若真有人背地监视，今日安清枫便不会有“是谁”这个疑问……他与那楼主也只是萍水相逢，哪有迹象可寻？
……希望你平安无事。
——卫澜坐在花千树身旁，在花千树侧头与他交谈之时忽然亲上去了，本以为会受一顿打，没想花千树抬手却只为扶住他的后背以吻得更深……这一吻热烈又带着十足的挑逗，卫澜本以为……
早些时候，他收到父亲大人派人传来的消息，心知死期将近。临死之前，又或者说在与花千树共饮后，他想，他可以和男人做，但至少这男人是他选的——最后一次，他不做供人玩乐的悬丝傀儡。
可这男人停吻后，竟没有他所想的下一步动作，只是用大拇指擦过他湿润的嘴唇，又曲起食指，抹去连他都不知何时滑出来的泪，温柔道：“这种事，不能让你觉得快乐的话，又为何要强迫自己去做呢？”
……
卫澜应该想不到，他本以为的“温润君子”，在见不到他的几天后，便开始自我问责：为何不在当时就就地把他办了？
即便花千树嘴上说着男人也无所谓，但“挑食”的他对男人很难产生兴趣，在与大哥花千墨承诺过不主动对女性出手，他的狩猎范围明显缩小了。难得有能让他产生兴趣的男性，还主动献身，却被他推开了——现在的他一想到要和他有相同躯体的男性“坦诚相对”他便感到浑身难受，这么一来，似乎就变得非那人不可了。
然而，现下有比那更重要的事。
“别说你所说是我想的那意思。”花千树揉了揉眉头。
“就是那意思。”花千宇正要给自己倒杯茶，想起壶中是酒，于是招手，向店小二要了壶乌龙茶。
“别说那人是四皇子。”
花千宇故作惊讶：“树哥神了，确实是四皇子殿下。”
花千树对着花千宇惺惺作态的笑脸沉默了会，道：“看来你下定了做男宠的决心。”
“谁说和四皇子一起就要当男宠？”
“不然你还指望这陛下笑着给你们赐门亲事？或者未来天子笑着看他的重臣和他兄弟恩爱？又或者大宁臣民笑着看丞相和皇帝调情？”
花千宇补充：“或者树哥笑着看爹抡起法杖断了我的腿。”
花千树点了点头，又一杯酒下肚：“看来，你也清楚。”
“可我就是喜欢他，何况两情相悦，非让我放弃——树哥知道千宇的性子，千宇不会依。”
两情相悦？
花千树可不会为小弟的这段恋情暂时的顺利感到喜悦，只叹为何四皇子也陪着他胡闹——花千树脑海中浮现出四皇子的身形模样，忽然间也就不难怪自家小弟为何受吸引。
“既然你问男子间的做法……你们进行到哪一步？”
如果只是一时兴起，面对男性，可存在被对方脱去衣服的模样吓退的可能。
“千宇不如树哥脸皮厚。”
此时店小二走来，放下茶壶。
花千宇推开面前装过酒的瓷杯，拿起倒扣在盘上的新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道：“树哥回话便是了。”说完把茶喝下 ，觉得不错，又倒了一杯喝。
花千树可没想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也没经验，只说出了自以为知的内容：“与男女合欢差不多。”似是而非。
谈及自己想听的部分，花千宇来了劲：“男女之间又该怎么做？”
花千树不知何时抽出袖中扇子，推开折扇，扇面挡住准备靠近的花千宇，也藏住有些心虚的自己，问：“你看的那些杂书上没说吗？”
“有看到些，但上头说得不多。”
他虽然对市井小传有些许兴趣，然而所阅书籍大多不是自家所有，就是从大学堂、藏书阁等正正经经的地方借阅，这些书籍极少提及男欢女爱。况且连女性身体结构都不知的花千宇怎么可能看懂那些含糊的秽语？
见花千宇一无所知，花千树顿时理直气壮了起来，他收起扇子，语重心长地拍拍花千宇的肩：“让树哥给你送上一本春画，里边你想学的姿势必然不少。”
“姿势？”
花千树眯起眼，笑笑：“知识。”语落，他又忽然正经了起来：“如若你不想伤害四殿下，就不该在这时乱来。”
“为何？还要看天时地利？”
花千宇越来越怀疑花千树在忽悠他。
“他身体还未成熟，受不住。”
虽然还不清楚如何“受不住”，但听闻此番话，花千宇顿时红了脸，好一会才压住嘴角带着羞意的笑，问：“那何时才算……熟了？”
瞧面前少年怀春的模样，花千树的心情很是奇妙，然更多的是好笑，这点也能从他的表情看出。
“等他哪年不长个了，兴许就熟了吧！”
花千树起身，离开了座位，花千宇也随他走到了楼下。
“这是去哪儿？”
“给你寻春画去。”
“这么快？”
“顺便甩开你。”
花千宇心道：你看我是会纠缠的人吗？
还未出主楼大门，花千宇便觉身后有人跟随，本以为错觉，再行几步出了外头，他便被人叫住：“花监察。”
这会还能遇上同僚？
花千宇转身，一见是个陌生青年，但他还是作了一揖，正要问人身份，那人便主动介绍：“在下大理寺卿，诸葛行云，字流风，与花监察在朝堂上有过一面之缘。”
他就是新任的大理寺卿？“在下”？现在的三品大官都这么没排面的吗？这人二十有五了吗就官拜三品？就算知晓当今圣上看好青年才俊，但也夸张过头了吧？就连他那十八岁时考取状元，为官十二载的大哥做了六年尚书属官都没能转正，这人……骗子吗？江湖骗子又如何知道他监察御史的身份？
也许是花千宇无声太久，诸葛行云的视线已落在花千树身上。
花千树可不想与和生意无关的官僚打交道，何况还是大理寺的，正要走，便听那人问：“这位是……”
不用回头，花千树也知道这人是在问他。
“这位是……”花千宇一时也不知如何介绍。实话说，他们兄弟三人长得是有几分像，可花千树不愿意被人知晓自己的真实出身，只想老实做个商人。
花千树抢在花千宇编出个所以然前转身，推开纸扇，用“火树银花”四个大字遮去半张脸，露出笑眼道：“在下银火，幸会。”
不知是否是花千宇的错觉，诸葛行云的眼似乎红了，但有一点显然不假，那便是诸葛行云盯着花千树，好一会都没移开视线。
花千宇悄悄后退，退至花千树身后，用花千树的后背挡着脸，小声问：“你是不是抢人女人了。”
躲在折扇背后的花千树同样低下声回应：“你兄长我从不碰有夫之妇。”语气恶狠狠，露出的眼却还是笑着的模样。
诸葛行云忽然回神，作揖：“行云——失礼了。”
“行云？”诸葛行云？
花千树脑中陈列出“诸葛行云”这特别的四字，眼前的人也与记忆逐渐匹配。
听到他这般唤，诸葛行云顿然抬头，却只见他打着哈哈：“哈哈哈……好名字——在下还有事，再会。”花千树退后，一不留神撞了身后的花千宇，花千宇朝诸葛行云作了一揖，就随兄长离开了。
匆匆走下石阶后，花千树对花千宇道：“你说得对，我抢了他女人。”

第82章 082

安明熙来到大理寺查阅卷宗。
上午，他和花千宇在御书房听安清玄说到颜氏，然颜氏一脉还在朝中活跃时，安明熙还不到六岁，朝堂之事即便入了他的耳，也不会惹来他的关心。
颜氏乃太后母家，也许当时年轻的安清玄能顺利继位也有他们辅佐之劳……
安明熙对太后的认识不深，长久以来，二人见面的次数五根手指都数得清，他只记得太后是个十分冷淡的女人，以及她那看似与安清玄同龄的容貌。
颜氏案被单独辑录，书中不仅记载了对颜氏的审理过程，对其合谋者以及听命于颜氏而造成恶果的下属们的审理也有记载，因颜氏腐败造成，后经大理寺重审的冤假错案也收录其中……此案由三司使会审，当时还是御史大夫的王孟也参与了肃清、审理的过程。看时间，王孟想是由此升任中书令。
颜氏贪腐，多年来不义所得可填满国库。颜复身负宰相之职，却勾结同僚，一再以受贿与行贿的行径侵染朝纲，使礼崩乐坏。决意清理门户、重振朝纲的安清玄下令彻查，所有牵涉其中之人皆被处置，本该满门抄斩的颜氏因太后求情、皇帝之孝得以保全性命，仅流放漠北，而一切的主导者颜复逃不了一死。
“颜氏案结案后，朝中大半官员受审，处斩、抄家、降职、发配边疆，朝廷人才凋零，受益的是次年春天参与会试的举人们。”
安明熙循着声音望去，青年作揖：“殿下。”
“你是……”
诸葛行云放下手，直起身，答：“大理寺卿诸葛行云。”
看着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联想对方方才所述，安明熙推断：“阁下也是颜氏一案的受益者？”
“是，行云不才，却在殿试一过便得任大理寺正。”
现在，安明熙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当初朝廷有多缺人。
“冒昧一问，诸葛寺卿年几许？”
“二十八。”
九年前十九岁，入仕初任便是五品大官，安明熙想，这话说给花千宇听，不知花千宇是什么反应。
见安明熙听到他的年龄后微扬嘴角，诸葛行云也没多想，只问：“四殿下为何突然对颜氏案产生兴趣，莫非与如今的状况有关联？”
“还不可知。”
安明熙不想让诸葛行云觉得他有所隐瞒，于是解释：“王孟、张怀一案需要追溯过往，我试图找出某种联系，但现在还一无所获。”
说完，他将手中早已阅完的案卷放回原来的位置，转问：“张怀案的审理有结果了吗？”
“表面已断案，审理结果昨日已报上刑部审批，但主犯行踪、粮食去向、背后可能存在的真正主谋等都还未调查清楚，只判几名小吏并无大用。”
诸葛行云话语的重点在后半段，安明熙却从他前半段的话听出了点什么：“想必那些小吏早已被审理完毕，只是陛下不想消息走漏，才把复核拖至昨日，是吧？”
诸葛行云点头：“殿下说得不错。”
把此等大事藏到昨日，特意留给花千宇揭露，花千宇出尽风头的同时，连带着安明熙都有了表现的机会，安清玄不可谓不用心良苦。另一方面，这不也说明不仅诸葛行云，整个大理寺都受安清玄信任吗？作为大理寺主官的诸葛行云非同小可。
“父皇很看重你。”
诸葛行云微微弓腰，低头。
“张怀案的案卷，让我看看吧！”
“是。”
……
案卷记录的犯人们大多都说自己只是听命行事，不知实情，偶有几个能指证张怀贪了税粮的人也说不出这被贪的部分被运往何处，即便严加拷问也得不到答案。
此行没有结果，失望之余，安明熙忽然想起蓝海逸之事，问了诸葛行云才匆匆赶至花府，但掀开车门帷幔，安明熙也只能瞧见还站在门口的花千宇，显然花千宇刚把蓝海逸送走。
花千宇瞧见他，于是朝他走来，伸手，道：“我去了皇城，守卫说你早已出宫，后来又去了御史台寻你，也没见你的踪影。”
“我在大理寺。”安明熙扶着他的手，走下车。
花千宇想也是，不然安明熙不会这么凑巧在这时赶来花府。
“海逸说，谢谢我们多日来的照顾，希望我们今后能平安顺遂，心想事成——”花千宇靠在安明熙耳边，压下声音，“百年好合。”
安明熙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车夫，见车夫表情无异，确认花千宇的话没被听见后，无奈道：“最后一句是你另加的吧？”安明熙确定自己有在蓝海逸和老仆面前与花千宇保持恰当距离。
花千宇也不否认，转问：“明熙在大理寺可有见到年轻的大理卿？”
“你认识？”
“一面之缘——海逸说若非寺卿，他的诉状不会这么快受理。”也是经由蓝海逸描述，花千宇才能确认在花满楼所见之人身份非虚。
“你不问我去大理寺做什么？”
“去看卷宗？”
瞧花千宇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安明熙倒想看看他还能猜中多少：“看谁的卷宗？”
“张怀的，还有……颜尚书。”
还真被摸透了。
“既然清楚，为何不来大理寺找我？”
“明熙不说，千宇也没处猜呀——何况去前耽搁了点时间，时间不多，千宇也只能先回来，带着明熙的心意送送海逸了。”
花千宇定然不会说他的耽搁是因在路边摊买书画的时候被他大哥抓了个现行。
他还算好的，只被教育了一会；倒霉的是他二哥，被抓去祠堂跪祖宗了。
“也好。”安明熙侧过脸，朝城门的方位望去。
花千宇顺着他的目光投去视线，也没瞧见什么，于是转回脸，问：“这一行可有收获？”
安明熙也收回目光，对着花千宇，说：“查不到什么……父皇给了我一封供认状。”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信封，递给花千宇。花千宇接过，从未封口的信封中取出供认状粗略一看，又把它收了回去，道：“我已在御史台看过原件。”
“你那边呢？”
花千宇不答反问：“不如我们入府里聊聊？”
安明熙摇头。
“是还想去哪吗？”不然也不必一直守在马车旁，像是随时都要再出发。
“我想去御史台向肖御史打听过往。”他是下定决心执掌天下、统领百官的皇子，有些消息既然不是只能通过皇帝之口才能得到，他就不该依赖安清玄。
“明熙如今就站在相府门口，为何不进门让丞相给出回答？”
安明熙愣了会，随后从花千宇身旁走过，同时道：“那走吧。”他向花府大门走去，花千宇跨了一大步，即刻与安明熙并了肩。
若非花千宇点醒，安明熙大概也不会发现自己会下意识避开与花氏（除花千宇以外）产生接触的选择。但，既然安清玄把花氏看得这般重要，又十分欣赏花决明，安明熙想他必须先放下仇视的心，而过去的债，他会在登上至尊之位后一一讨回。
……
“王中书本在京城为官，乃吏部侍郎，其父为门下侍中，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姑姑曾是先帝宠妃。先帝好战、近女色，晚年更是……王侍中私下谏言，先帝大怒，罚以杖刑。次日，侍中拖着伤体照常上朝。”
花千宇问：“没人为他说情吗？”
花决明摇头：“先帝固执且情绪不定，若在当时求了情，我想王侍中也就永远不必朝参了。
“然而又过一日，王侍中因伤体加重，当即晕倒于大殿之中。不及先帝令下，侍郎便跑到侍中身旁 ，确认侍中只是晕倒过后，侍郎下跪……一时心切，言辞稍显激烈……唉，先帝重颜面，若非百官在先帝发怒前一同下跪求情，王侍郎的处境也不会比他的父亲要好。但这仇先帝还是记上了，中书重新站在大殿之时，当日侍郎便被先帝以擢升之名下派至苏州，再也没能回京——即便后来侍中病逝，他也未能到棺前服孝。”
花千宇想，这么听来，不得志也许只是王孟为了掩盖真正原由的谎话，他的叛逆更像是为了报复先帝。
与花千宇隔了张桌子的安明熙问：“卫尚书呢？他似乎也与先皇有些纠葛。”
花决明稍稍低头，垂下眼眸：“下官不清楚。只是某日，吏部的卫尚书也被调至南方。”
“也是吏部？王中书曾是卫尚书的属官？”
花决明摇头，道：“那会的他们还都只是侍郎。他们曾是同窗，也是同时考取进士。”
花千宇撑着下巴，喃喃：“这么看，确实关系匪浅……”
坐在他对面，一直安静聆听的花千墨问：“千宇怀疑卫尚书？”
花千宇笑笑，道：“在真相出来前，谁都值得怀疑，不是吗？”不过在卫尚书最可疑的情况下，花千宇反而觉得也许另有其人。
安明熙问：“若卫尚书真是幕后主使，他又为何要在殿上为王中书说情？”他并非因殿上那一幕便信了卫忠良，只是单纯探究将卫忠良定为主谋的话，卫忠良在殿上为王孟求情是否合理。
花千宇说出了自己曾经想过的可能：“知道王中书重情，以此堵住王中书的嘴？”
花千墨合上眼帘：“真相不明，不可胡言。”
花千宇吐出舌尖，又在花千墨看向他的那一刻把舌头收回口中。
“千墨说得不错，”花决明也对花千宇道，“人言可畏，这话若传了出去，对卫尚书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花千宇向斜对面的花决明推手，恭敬地低下了头：“父亲大人说得是。”
放下手后，花千宇抬头又问：“爹和墨哥对卫尚书与王中书有何看法？”
花决明喝下手中茶，道：“虽然偶有政见不合的时候，但他们确实都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着。十年前颜尚书带头贪污造成动乱，陛下命我暗中彻查京中所有官员，当时的我以及之后深入各个府邸彻查的同僚们都未能查到二人罪证。”
花千墨补充：“王中书虽然寡言，上谏也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但大事当前，他从来不避讳直言。”
安明熙顿然站起，对着花千宇道：“明日去御史台看看，若仍找不到线索，最晚等到后日，我们再去一趟苏州。”
花千宇放站起，还来不及应是，便见花决明也站了起来，说道：“恕下官直言，四殿下才逃出生天，陛下想是不会答应让殿下再度涉险。”
“那让谁去？千宇吗？”
花决明弓腰，抬手作揖：“千宇定不辱使命。”
安明熙甩手，将手背在身，沉声：“我也不会答应让千宇单独涉嫌。”
花千宇一脸感动地看向安明熙，本就朝向安明熙地脚尖向前动了半个脚掌，且显然有张开双臂的意思。察觉旁人动作，安明熙稍稍侧头，瞪了他一眼，收到眼刀的花千宇立即垂下手站直，正正经经地对安明熙道：“殿下放心，千宇不会有事。”
安明熙转身，丢下一句“陛下会答应。”便出了客堂。
花千宇跟上去，在他踏过门槛前，一前一后的二人闻声止步：“殿下也许不知道，即使殿下在信中已明说回京地这段行程可能长达一到两月，隔日，陛下还是派出大批禁卫搜寻殿下下落。虽然殿下最后非是由禁军护送归来，陛下也不曾公开禁军外派的目的，但下官想，此番大阵仗，还是起到了威慑的作用。”
花千宇想起在他们“流浪”时，瞧见军队都是绕着走的。
花决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接着道：“那可是禁卫啊！陛下比殿下想象中的要更关心殿下。”
伫立原地的安明熙沉默着，好一会，他开口：“为什么母妃必须死？”
花决明因这突然的发问愣了下。
“为何到了今天都没人愿意为她平反，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安明熙的声音小了下来，像是把传达不出的话留给自己听，“那么柔弱又与世无争的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说完，不待花决明回答，他重新迈开了步子。
花千宇随他走至大门，在出了花府大门后，始终背对他的安明熙停下脚步，冷声：“别过来。”
花千宇停在门内，看着安明熙上了马车，望着马车远去。

第83章 083

安清玄踱步于案前，待安明熙把话说完，他停下，转身面对安明熙，道：“就算你们真能在苏州找到线索，你以为费尽心思毁去证据的人会让你们活着把证据带回来吗？”
在花决明一番话后早做好被拒绝准备的安明熙道：“如今的情况，再怎么小心谨慎的人也怕露出马脚。在王孟死后动手，不就是昭告我们阴谋者仍在吗？回京路上，我们没有遭遇任何危险，现在，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回京前你们行踪隐蔽，都城也不是他们能放肆的地方，但到了苏州后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护卫的人再多，你们的安全也难以保证——朕会派人手供你差遣，你留在京中指挥，消息由他们带回。八百里加急，八日内便可往返两地。”
“那么代替我们下苏州的人呢？他们就能平安把话传回吗？”
“正如你所言，若生了事，背后的阴谋者便露出了狐狸尾巴，露的次数越多，被抓住的可能越大，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这批人丧命，还有下一批，但若你丧命，没有人能替代你。”
安明熙垂眸，道：“我也无法代替他们 。”声音虽然不大，却被安清玄听得一清二楚，安清玄的脸霎时冷了下来，肃然言：“有仁心是好事，但这份仁心若迷了你的眼，让你不分尊卑，让你不知取舍，让你畏首畏尾，那这仁义便成了愚昧。这非是杀一人而利天下之论，兵将、臣下执行命令合乎法纪、合乎天理——你认为朕会让连指挥文臣武将行该为之事都做不到的人指掌天下吗？抱着这样的心态登基，大宁将断送在你手上！”
听完这番话，安明熙低头，弯腰长揖：“儿臣，知错。”
“运筹帷幄中是智慧，而非懦弱，一味带头冲锋，那是鲁莽！朕曾说君王应通晓识人用人之道，若凡事亲力亲为，你与寻常农夫有何差别？”
安明熙的腰更弯。
安清玄看了他一会，拂袖，背过身，道：“罢了，你好好反省——明日起，常参别漏下了。”
“是。”
“下去吧。”
……
回宫的路上，想着安清玄所说，安明熙的步伐都慢了不少。他不想认同那所谓尊卑，所谓取舍，但他亦并不会否认安清玄话语主旨的正确性……不舍用人，那不叫惜才，只是满足自己的伪善……想着想着，安明熙脑中忽然闪过过去与阿九的对话，想到在他说“人命的重量相当”时，阿九所回复的“价值不同”。思绪万千，忽地，安明心刺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
“冤枉？一介贱婢，被冤枉又怎么样？”
“出生卑劣，死上千百万遍亦不足惜。”
“死了她一个，你不觉得宫闱都热闹了不少吗？连风里都是好闻的味道……你闻闻……”
“真好啊！就算是混了脏血的杂种也是皇室的杂种，不然你哪有在我面前碍眼的机会？”
“同是皇子又如何，名号一样就妄想和我平起平坐？”
“你不觉得你的到来很坏气氛吗？为了大家好，我们商量商量……你以后别来了好吗？”
不断袭来的坏心情止住了他的步伐，他低着头，内心深处升起另一道声音：好想见千宇……
说来也怪，突然暴涨的思念压下了脑中盘旋的恶语，然后耳边真正出现了声音——
“离千宇远点。”
安明熙抬头，愕然瞧见身侧半步远的安明镜，听安明镜再道：“离我的人远点。”安明熙心中一颤，下意识抬起了脚掌，想要站远些，但电光石火间，他稳住了受惊的心脏，半仰着头，嗤笑：“你的人？”
安明镜蹙眉，转了身正对安明熙，他没有动手，因他还记得对花千宇的承诺。
“是，我的人。”安明镜松开了眉头，同样仰起了头，藐视比他矮上许多的安明熙。他的眼帘半垂，露出的那两半黑瞳比下弦月更冷。
安明熙表情更是不屑：“那你让你的人离我远点如何？”说完，他没有等回复的意思，把安明镜甩在身后便阔步离开。直到转弯入了拐角、过了月洞，他停在了最暗的角落，蹲下，双手不由抱着头，双臂夹着耳朵——
如果花千宇真的离开他了呢……
想见你，真想现在、马上，飞过去见你。
……
戌时四刻，安明镜如约抵达了花满楼，随指引上了二头，打开了角落那间厢房的门，恰巧与抬头的花千宇对视——
“哥哥来得真准时。”花千宇笑道，取出茶杯，给安明镜倒了杯茶。
安明镜在他对面坐下，喝下手边的这杯茶，问：“这楼里还有日冕？”
花千宇指尖点在自己胸膛上：“这里有。”
“哦？”安明镜放下茶杯，“我真希望你心里还有一杆天平，好称称我与安明熙，谁更重些。”昨日若不是花千墨叫住他，他想他可不会让安明熙好看。
花千宇笑眼还在，面上几丝玩味，语气却是一本正经：“这不用称，自然是明熙更重些。”
安明镜捏着茶杯的力重了十分，勾着嘴角，眉头却紧着，双眼也闭着，问：“找死吗？”
花千宇笑得爽朗，显然不介意安明镜因此对他发火。
安明镜也没真怒，他还想听听花千宇的说法：“几月的相处还比不过你我十来年的交情？”
“这不一样，”花千宇摇着两指间的茶杯转了个圈，垂眸看着杯中晃荡的半杯青茶，“我喜欢他。”
面前人满眼柔情，安明镜的脸却是黑了大半：“喜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花千宇抬眼，毫不避讳地对上安明镜的目光：“我喜欢他，是想亵玩……却在真正触碰之时双手发抖的喜欢。”烛火几乎燃尽的夜里，好在坐在他腿间的安明熙同样紧张，甚至不敢睁眼，不然他无法佯装自如。
隐隐听出了花千宇话中情景，安明镜握紧了拳头，忍住对着花千宇的脸来几拳的冲动，问：“你们上过床了？”。
花千宇勾唇，道：“没有，单相思罢了。”他想，老实承认只会给安明熙招来麻烦。
安明镜为自己把茶杯满上，冷哼：“呵，你这趟南行，竟还沾了好男色的怪癖。”
花千宇笑笑：“谁能不受他吸引呢？”
花千宇的这句话引安明镜回到儿时的那个早晨，那个他在一旁看着安清玄不顾体统地将扑来的安明熙举高的早晨，那日春光明媚，父子二人的笑容却比阳光更刺眼。
想到此，安明镜的怒容反而散了，余下是毫无波澜的平静：“所以你也打算抛下我，向他奔去，是吗？”
花千宇正色：“我若真想背离你，何必还在今夜约你会面，袒露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不曾改变——做出我的成就，助你称帝。”
“若是父皇偏偏要选安明熙呢？”
“太子哥哥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一切的前提是在不背主的情况下，如若陛下让明熙继位，那么我未来的主上便只能是明熙或者他所选的继承人。”
“那你嘴上说的支持又有什么用？”
“我可以助你提升在百官、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以提高陛下选你的可能性。当然，若是陛下如姑姑所言一般抗拒你，那么再怎么努力也是惘然——太子殿下愿意试吗？”
安明熙抬眼，眼神坚定：“当然，我会让他承认，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花千宇为他倒茶，笑笑道：“哥哥原谅我吧，若我真为你反了陛下，待你登基不也要日日忧心花家会为了他们所选的继承人背离主上意愿？”
“哈，”安明镜轻笑一声，饮下这杯热茶，“希望在我登基后，你仍能这样对我说话。”
“这是讽刺吗？”花千宇说着，为他再满上一杯。
安明镜摇头：“实话，我喜欢你对我的态度。父皇也说过，等做了皇帝，忤逆自己的人少了，能交心的人也没了。”高处不胜寒，皇位之上更是冷得彻骨。他不想如他父皇一般，以王道治世，却对所有人都抱着怀疑，那样实在疲惫。
“哥哥放心，曲意逢迎虽有些意思，但若让我变了不愿变的模样，千宇不如战死沙场——倒是太子哥哥记得原谅千宇的不敬之罪。”
安明镜鼻腔中叹出一声笑，双眸都因这笑意多了光彩。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端起了杯子，摆着一副失落地模样道：“实话伤人，知交多年，今日才知我在千宇心中真正地位……”
花千宇仗着年纪小，一脸纯真：“太子哥哥若是愿意与千宇行云雨一番，也许在千宇心中地位能有所提升。”
安明镜险些把喝下的茶喷出口，缓和了一下情绪后，眼皮仍止不住地跳：“你是真找死？”
花千宇摊手：“看吧，爱人和兄弟还是不一样的。并非说你不如明熙，而是你这么问了，为了让你体会到明熙对我的重要性，千宇才这般答。”
“若是安明熙问呢？”
“为了让明熙知道他对我的重要性，千宇当然还是答他重要。”
安明镜对这明显的偏心无话可说，好一会才问：“你怎知对你来说这么重要的他不想做皇帝？若他想跟我抢，你又如何？”
“这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值得考虑的事——我不希望他坐在那张龙椅上，发自内心地说，我甚至恨不得他什么都不是，哪都不用去，只要作为男宠在我身边被我捆着就好。”这样的心思太阴暗，他怕一旦表露出这份黑暗，哪怕只展露一角，安明熙都会被他吓跑，所以他只能笑笑，装作大方地说：“只要哥哥不做皇帝，千宇怎么都好。”
安明镜倒不觉得这么想的花千宇有什么问题，不如说花千宇对自己的皇弟存有爱慕之心才是最大的问题。
“待我登基，我会成全你。”
花千宇回神：“你可别！我可舍不得让他伤心……”他理解受限制，无法自由发展的苦，就不会让心上人受。
花千宇的这份放在安明熙身上的痴情让安明镜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即便心知花千宇并非胡来的性子，安明镜还是劝道：“你尚且年少，一脑袋死栽在那人身上，过些年免不了后悔。”
“哦？原来在太子哥哥眼中，千宇还是年纪小不懂事的存在啊！”花千宇莞尔，这微笑看上去并非友好。
安明镜哑口，即便花千宇的脸还带着稚气，但举止谈吐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年纪。大概也因此，花千宇罕有同龄的好友。
安明镜不想再谈这让他浑身不适的话题，转问：“千宇对于我的事，又有什么高见？”
谈及喜欢的部分，花千宇扩大了嘴角的弧度：“主导苏州这事的人，也许藏着谋逆的心思。”
安明镜点头：“私养军队需要大量粮食，但若是光明正大地购入，必然引来调查，倒不比私纳税粮来得保险——只是此事现交由你……与安明熙处理，协助调查的人也不少，怎有我插手的余地？”
花千宇没有回复，只是接着道：“有过领军的经验，并与此事相关之人，我只想到卫忠良卫尚书。”
“卫尚书？”
“不管是不是他，若军队存在，这浩浩大军不可能凭空消失，太子可派人四处打探，也许一年，也许再几年……但此事费时费力，甚至可能是我怀疑的方向错了。”
“这么说，你是觉得此案一时无法破解？”
“怀疑罢了。那人不可谓不小心，能吐露线索的人一概被解决，光找到物证也无用。若他从来都是藏在幕后，现阶段便没有一条线索能直接指向他，除非直接从结果入手。”
安明镜点了点头：“这事我会认真对待。”不单单为了能让自己，更为了捍卫这王朝。
“另一边，既然陛下会因为担心天下被异姓掌控，太子便把自己的多谋善断展露于陛下眼下，抒发独见，就算看法与丞相或者其他官员相异也不避讳提出，当然不要为了表现而放弃思考正确性，一味反驳——我会做我该做之事，太子的智谋也不会逊色于我，该怎么做，想必不用千宇多说。”
“是。”安明镜合上眼帘，淡淡一笑。
“太子哥哥能答应千宇一件不情之请吗？”
“说。”
“哥哥能和明熙平心静气好好谈谈——当然，若是能道歉就……”
花千宇还没说完，转眼间，厢房里仅剩他一人。安明镜走得急，连门都没合上。
唉，难办。
花千宇本欲往茶杯倒茶，但壶嘴中只能滑出几滴茶汤。花千宇放下茶壶，悠悠走出厢房，下楼时无意瞧见角落里的诸葛行云——为何又能在此遇见？他是专门在此等树哥吗？或者说，常客？
就算诸葛行云常驻花满楼，花千宇也不意外花千树不曾对这位客人加以注意。毕竟如诸葛行云这般高大的男子，不在花千树的狩猎范围，模样再俊都容易被花千树忽视。
“诸葛寺卿。”
花千宇走上前去，为白日没能听完诸葛行云的话而道歉。
“并非大事，花监察不必挂怀。”诸葛行云只道。
花千宇在他的招呼下，于他邻边坐下，问起所谓何事，诸葛行云却只道忘了。
瞎编一个理由都比忘了靠谱，花千宇想诸葛行云显然不会说谎，或者说觉得没有对他说谎的必要。
“寺卿可是为银火而来？”
诸葛行云眼中一亮：“他还记得我？”
这话接得完全是花千宇的意料外。
花千宇点头：“自然记得，只是银火义兄担忧寺卿责怪，这才不得不匆忙逃离。”“责怪？”想是想到了什么，诸葛行云似乎有些不悦，“我为何要责怪他？”
“当年无意抢了你心上的女子，义兄至今仍为此感到抱歉。”后边这半句自然是花千宇编造的，若花千树真怀歉意，这些年便不会仍是这般浪荡。
诸葛行云意外：“女子？我何时有喜欢的女子？”他眼中的不悦更增几分。
听到此，花千宇的笑脸都僵了——难不成……
在喜欢上男人后，他看周围的男人，总觉得断袖的多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茉沫投喂的手榴弹～

第84章 084

虽说诸葛行云这番话就算说明他喜欢男人，也不代表他喜欢的是花千树，但为及时止损，花千宇搬出双子的存在并含糊跳过妻子的部分，以此捏造出一副家庭美满的假象，并赶在诸葛行云问他义兄住所前匆忙离开。
花千宇想着诸葛行云不加掩饰的落寞、言不由衷的祝福，看看因受花千墨的罚留在家中陪的花千树，感叹花千树的罪孽深重，亦感慨诸葛行云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看上花千树。
长廊之下，花千树教导着星河飞月如何拉弓射箭，但即使是特制的软弓，对于两个刚过三岁的幼子来说，勾弦都难，何况瞄准靶子？两只一同射出的箭很快掉落在两位射手附近，与地上的数只箭作伴。花千树摸摸小射手们的小脑袋，用夸张的表情故作惊讶道：“哇！不愧是我的孩子，真厉害！”
得到父亲的夸赞过后，双子疑惑地看着花千宇，花千宇看着远处嵌入木板、在木板上排成直线的四只箭，这会搭上的第五只箭也不知要不要射出。
花千树补充：“他是大人了，你们还小，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得了了。”
“我们以后也会像小叔一样厉害吗？”花星河抱着和自己一般高的轻弓，扑闪着一双大眼望着花千宇，澄澈的眼里装着向往。
花千宇扬起嘴角，答：“会，就像我会比你们爹爹厉害得多。”
勾弦，举弓，开弓靠位，瞄准，撒放——重箭划破空气，“嗖”的一声射在“线段”正中，长箭穿透厚木板，木板裂作两半。
“哇——”双子异口同声，花飞月更是鼓起了掌，她怀里的弓差点掉地上。
“可以给我看看吗？”花星河看着小叔手上的角弓，恳切问。
“当然。”花千宇单腿跪下，把弓举到花星河面前，花星河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把自己的那把弓放下，让那轻弓靠着和比它还矮的栅栏，才伸出双手，等着花千宇把弓放他手上。
“有些重。”提醒后，花千宇缓缓松开了手，在察觉花星河确实无法承受这重量的那一刻，花千宇再度握紧角弓，让花星河不至于被这重量带到跌倒，这之间，花星河对于弓的重量也有了认知。花飞月也放下自己那显然不气派的轻弓，靠过来参观。
“爹爹也这么厉害吗？”花飞月回头问花千树。
“这……”
花千树不爱现，丝毫不介意花千宇比自己更被双子崇拜，但既然孩子问了，他就没有不展身手的道理。花千树拿起喜鹓盘中的那枚玉扳指，套入右手拇指，接过喜凤递来的弓与箭，搭好箭，他对身旁的花千宇道：“那胡人是你的人？”说着，他目光瞟向站在乐洋身旁的乐离忧。
“是，竟然能被你注意，我该为他感到高兴吗？”花千宇开弓，弦拉至脸侧，却没放箭的意思，他专心看着斜方，似乎和那棵树过不去。
“哈，”花千树笑道，“美人惹眼，别说得我像瞎子似的。”
花千宇转问：“你和诸葛行云是什么关系？”
花千树开弓，答：“朋友？以前是朋友，不过吵了一架后，他一声不吭，进京赶考了。”
“你真当他是朋友，难得重逢，又怎会跑那么快？”花千宇在花千树把箭射出后撒放，斜飞而去的箭试图将花千树那把打落，然而预判失误，两箭交叉飞过，一者嵌在了树干中，一者射入靶子。
双子在一旁看得开心，也不关心这二人在聊什么。
“能再见……我是挺高兴的，但那么久没见了，”花千树抬起手，喜凤把箭递去，“总觉得不对劲。”
乐洋也在把新箭递到了花千宇手中，花千宇接过，搭箭，问：“你怕他？这可不像没脸没皮的你。”
花千树听到这，觉得好笑，手中箭还是稳稳射出，穿入前一只箭的箭杆，箭头撞入木靶——花千宇的“袭击”还是失手了。
双子叫好，花千树转头对他们笑了笑，随后才回答花千宇的问题：“快十年没见了，早已陌路，要不是他的名字特别，我估计也认不出他，光靠脸，他想必也认不出我。”十年前他也不叫银火。
十年？对花千宇来说，这时间确实长得吓人，毕竟他也才十五岁。
“你真以为他认不得你？”花千宇以为诸葛行云主动找他，就是为了和花千树搭上话。
“嗯……扇子上那四字仿的他的手笔，也许他还有些印象。”说着，花千树竖起三根手指，要来三只箭，把弓拉满，对着靶子三箭齐发，这会，蓄势待发的花千宇终于打落中一只。
花千树笑着摇摇头：“唉，这要是被大哥见着了，不定会说你失了礼数。”
“墨哥在你心中就这般迂腐？”
花千树仍摇头：“忘了，大哥管我管得严，对你却很是宽容。”
花千宇笑道：“定然是你不对，总让大哥操心——我还奇怪你折扇换了那么多把，怎么永远是同一样式，原来——”花千宇意味深长的拉长了音。
花千树敛弓，自如道：“不是很适合我吗？这四字。”
花千宇无奈，自家二哥没心没肺的程度果然有了境界。
“说来你既然知道他要科考，必然能找到他的下落，这么多年避而不见，难道不是故意躲他？你就没想他会找你？”
“找我做什么？他正直又真诚，随便交个朋友，哪个不比我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已经有一个一心盼我‘做人’的大哥了，为何还要交这样的朋友，相互受气？”花千树把弓交给喜凤，花千宇见他表情与平常无异，想他说的确实发自内心。
这话要是被诸葛行云听到了，大概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了，花千宇想。
十年啊……人生有多少个十年？
花千宇忽然想，也许诸葛行云表现出的失落只是因物是人非而生的伤感。想到此，他对着花千树的背影道：“昨晚我在花满楼见着他了……和他聊聊吧，他似乎还念着你。”
花千树答应得干脆：“行，等你大哥肯放你二哥出去了。”他走到双子面前，抱起他们，问：“爹爹厉害吗？”
“厉害——”
“想学吗？”
花飞月说不想，花星河答想，前者更喜欢挥舞爹爹给她做的竹棍。花千树放下双子，用弯曲的食指轻轻刮了花飞月的鼻梁，问二人：“不然学剑去？”
得到二人肯定的答复后，花千树靠在似乎有些言不由衷的花星河耳边，小声道：“等星河力气大了，星河想学什么，爹爹都教。”他托起二人的手，摘下他们大拇指上的小扳指，接着道：“是爹爹不好，飞月星河还小，还使不上力气。”
花千宇靠着柱子，望着他们——显然让总喜欢往外跑的树哥留下多陪陪孩子才是墨哥这番处罚的真正目的。想着，他把角弓举到乐洋面前，道：“很久没练了吧？试试。”
乐洋摇头：“公子的弓太贵重，要是被乐洋笨手笨脚弄坏了……”这么好的一把弓，做起来要好些年，何况弓这种的武器，用的次数多了总会坏。
“无碍，差的也配不上你。”
“公子……”
被如此重视，乐洋感动极了，决心要让公子满意，于是他在花千宇的注目下双手接过角弓。正趁此空挡收拾地上的箭、碎裂的木板的仆人们见这边情况有变，惜命地跑回走廊。
“连射十发，速度和力道兼备，看你做得如何。”
“是！”
收到指令后的乐洋，拔出后背箭袋中的长箭，沉下双肩，收紧后背，将箭开弓射出后即刻搭上第二只箭，这样一连串射了十箭，准头虽然差了点，其中一只与木板擦肩，射在了墙上，但从墙和厚木板的惨状来看，发发不乏破甲之力。花千宇鼓起了掌，乐洋对自己的表现失望之余，还担心自己坏了墙，闯了祸——木板之后本还有一靠墙的木板，偏偏乐洋射偏到了几月前才修好的墙上。
一旁的乐离忧旁观着，乐洋的怪力早就不是奇闻，从来没碰过弓箭的他自然也不了解这般的换箭频率对用如此强弓的射手来说是多困难的事。
花千宇扫视乐洋的身形模样，不知是否有意无视乐离忧，他道：“若非你年纪小，不在树哥狩猎范围，说不定还能做我二嫂。”毕竟对花千树来说，乐洋大概也是特别的存在——能力特别出众。
乐洋闻言，手一抖，差点拿不好弓，而他的公子笑了起来，然后道：“玩笑，我可舍不得让树哥欺负你。”
花千宇向来知道花千树不是良人，即便对不是他这种从小被大哥拿母亲的事迹教育要尊重女性，要用一生对所爱之人负责的人来说，花千树的行为亦是离经叛道。在遇到安明熙以前，花千宇一直认为这世上有太多比男欢女爱更重要的事，不纳妾，甚至不娶妻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但他也不认为他人三妻四妾有何不对，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同样，对于花千树的所作所为，他没任何意见甚至建议，对他来说，只要树哥开心就好，现在的他却想花千树是否真的快乐，还有那些也许会思念花千树的人又该如何。
过去，为了练好箭术能在搭好靶子的后院练一整日的花千宇这会竟然觉得后院静过头了……也不知明熙是否学过箭术……既然是皇子，不可能不通射礼……
花千宇朝外走，乐洋跟在他身后，花千宇停下，摆手：“留下教离忧射箭吧，兵阁里的弓箭随便用。”
“公子去哪……”
花千宇转身，看着乐离忧，叹了口气，道：“我也想手把手教明熙……罢了，你好好学，不然到时候上了战场，只能把你留在军营里了。”说完，他也没同乐洋交代去向，阔步离开。
出了花府大门，恰好瞧见那名叫李鹤白的侍卫向他走来，花千宇停下，等李鹤白向他走来说明状况——
审问调查所得，赵老大原本就经常带酒在工作时喝，给赵老大打酒的确实是寻常人家，没有受人指使的迹象，在赵老大家中搜出的酒壶也不像装过迷药，昨日也确实是赵老大女儿的生辰。赵老大会想到拿共犯为由要挟同事，是因为黄仲——也就是那位首先抖露赵老大罪行的狱卒，先说是赵老大带他们喝酒才误的事，要赵老大独自担责。
“可有单独审问黄仲？”花千宇问。
李鹤白点头：“审了，所有人都审了，但都死咬着不承认受人指使。”
“那晚果真没有外人进入？”
“说是没有。狱里只有一处可出入，除去那睡着的四人，守入口的八人都说未让外人进出，仵作验尸后也说中书没死太久——除非十二位狱卒合谋。”
“可能吗？”
“属下以为……可能性不大。”
花千宇亦觉得没有可能性，毕竟要掌控十二人不露馅的难度太大，既然是一、两人能完成的事，没必要拿十二人冒险。
无论如何，他不认为王孟真死于自尽，但单凭怀疑便下结论的话，能被冤死的人堆积成山……真希望有能召回亡魂的道士，让他能找王孟问个话。
“这事和明……四殿下说明了吗？”花千宇问。
“皇城不可随意进入，但已让人将信送达。”
“好，辛苦了，我会找殿下商谈。”
……
方从御书房回到重华殿的安明熙踏入正殿，便见阿九给正在看书的花千宇倒茶，阿九见着他，叫了声殿下，而早听见外头有侍女喊殿下的花千宇才慢悠悠地起身，作揖，也唤了声殿下。
安明熙脸上微妙的变化一闪而过，随后走来，面无表情地问：“有事？”花千宇一本正经的态度让他隐隐不安着，担心花千宇前来找他是为了安明镜。
花千宇从怀中掏出信，用双手将信呈递给安明熙：“狱卒的审查有结果了。”
还真是有事才来……
好歹不是为了和他决裂，安明熙一时说不上庆幸还是失意，只是不露声色地接过信封，拆出信纸，仔细阅读。
阿九心下暗道：明明这信就不是你送来的。
确实，花千宇只是向阿九要了他人送来地信件，接着把信塞进衣襟而已。
待安明熙看完信，二人就此事商量了起来，安明熙也谈起了安清玄让他人代替他们南下搜证之事，花千宇不仅不觉意外，还推荐了李鹤白，对此，安明熙也没有异议。
“明熙可还记得苏城那位老太太？”
“告知大夫人身份的那位？”
花千宇点头：“千宇想起那老太太自称是大夫人奶娘。”
安明熙如梦初醒般讶然：“大夫人八岁才被收养，怎会有奶娘？”
“是，也许他们也没想到大夫人是被收养……派人去顾方山庄查探地道是否存在，也许就能确认我们是否冤枉了大夫人。”
安明熙低下头，思索着：“若没有，便是我们的假设错了……王中书当年曾叛主，但张怀之事很可能与他毫无干系……他表现出的无知如果不是伪装……”
花千宇静静地欣赏着安明熙思考的模样，一会，他转头，对阿九道：“我和明熙在此商谈，你出去吧——把门关上。”
阿九弓腰：“是。”随后退下，缓缓将门扉关闭。
花千宇唤了声：“明熙。”
安明熙闻声抬头，道：“那些人如果不是受大夫人指使——”突如其来的拥抱断了安明熙的话，花千宇搂紧了他，问：“熙哥哥有想千宇吗？”
“还不到一天时间，谁会……不想。”他这么说着，却抬起了手，也抱着花千宇的腰。
“可是千宇想你啊，几乎不能忍受明熙有一刻不在身旁。”
“……嗯。”
“真想马上把你娶回家。”
安明熙把脸埋进了他肩里：“嗯。”
安明熙的回应让花千宇差点忍不住把他抱起来转几圈，然后转到床上去，再……想到自己也许会做什么让安明熙“受不住”的事，花千宇还是收了手，只是嗅了嗅他的气味，随之双臂收得更紧，恨不得把他嵌进骨肉——
“一起射箭吧！”花千宇忽然道。
“射箭？”
“对。”
安明熙垂下眸子：“我不会。”说来难堪，身为皇子，六艺中他有大半不会。
“正好，我教你……唉，才不到一天就这么想你了，以后该怎么办啊……能把你绑走吗？”
他还要到边疆去。
“呆子，”安明熙拍了拍他的后腰，“抱太紧了。”

第85章 085

花千宇明明是御史台的人，虽说前两日为了查案到处走，但这也不是视长官与纪律于无物、不按时到察部报道的理由，偏偏肖御史不管，其他长官也没有要管的意思——到底是不把他当御史台的人，还是不敢管呢？或者只是为了放花千宇自由查案。
如今南下搜查的内容已经交代完全，能查的人，能找的线索花千宇都在几天内处理得差不多了，对于范围外人事物的调查，安清玄没有给他那么大的权限，主要还是由御史大夫肖正主掌，身为下属的他没接到命令便不能插手，在苏城方面的消息回传前，他也是清闲。
从王府搜出的家产不算多，李洪毅清点起来费不了一日，然而即便只认真核对最新一本账本，对前四本只以抽查确认虚实，工作量仍是不容小觑。账本由六人轮流查看，各自记录所得再相互核实，这才确保最终结果的真实性——清闲的花千宇做了这第六人，亲自把账目过一遍他也放心。
以他一目十行的本事对账的工作耗不了多少时间，结束后恢复清闲的他便又主动领了活干，往往如此。这般勤快、能干且嘴甜的少年，不用特意与人交好都涨了不少好感。
工作结束后若不想看档案或书，花千宇会直接离开御史台，回家练练功夫、写写画画，或者外出找找朋友及其他乐子。
昨日与欧阳朔再会，花千宇才知欧阳朔的父亲欧阳庆早把三娘送走，而接回三娘的条件便是让他娶了吏部尚书的女儿周怡圆。
欧阳庆本就催着欧阳朔成家立业，行此极端，花千宇也不意外，毕竟对多数人来说，妾可以不问出身，妻子可得门当户对。
“你真要娶周公子？”花千宇问。
对于欧阳庆如何发现又何时发现欧阳朔和三娘的秘密，他不好奇。
欧阳朔叹了口气：“三娘不知下落，爹也难以说动……爹坚持在我和周公子成婚后告知三娘下落……六日后宜嫁娶，请柬也都送出去了。”
花千宇从花千墨那儿拿到了欧阳家给花家的请帖。
“千宇大概不能理解我为何执着于娶三娘为妻吧！三娘的性格本就柔弱，妾在家中的地位也比正妻低上一等……如我娘一般，即便爹对她不差，在家中也总会受主母斥责……”不知不觉间，欧阳朔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到了地面上，“何况我根本不爱周怡园，娶她不也是害了她？”
“她对你呢？”
欧阳朔别过脸，像是在看着谁：“相处不过一月，可能付与真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不能主宰自己的婚姻，对于周公子来说，也许比起被退婚，带着屈辱嫁给嫁给下一个不知名姓的丈夫，与阿朔这般能为她着想的男子成婚才是她想要的——木已成舟，”花千宇拍拍他的肩，“你不是伯父，周公子和三娘也与伯母们不同，你们三人的生活，定会比你想象得要平和得多。”
欧阳朔看向他：“换做是你呢？”
“我？”花千宇轻笑一声，“劝别人简单，但落到自己身上——我生性固执，大概会一条路走到黑。”
欧阳朔品了品他的话，而后苦笑：“我果真比不过你……好在令尊并非迂腐之人，想必不会干扰你的决断。”花千墨的妻子就并非出身豪门大户，与花家门不当户不对。
花千宇摇了摇头，仰头看那已暗下来的天：“我喜欢的人，就如这夜里星辰，他就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得，可当我真正伸手之时，攥住的只是一双手虚无……他太高，也太远了，明明纯粹得令人心疼，却又难以捉摸……这样耀眼的星星，本不该被我觊觎，背上污名……若是别人也发现了他的光彩……他会从我的夜里溜走吗？”
“哈，”花千宇自嘲一声，低下头，“说远了。”
欧阳朔不明白他话中所指，但也也听出了他的一番深情，感慨：“看来是个奇女子。”也不知花千宇恋上这佳人是何时的事。
“是啊，”花千宇看向欧阳朔，“在遇上他之前，我也没想到我会喜欢男人。”
欧阳朔差点被空气噎死，他愣了一下，瞪着花千宇，问：“难道是——我？”
花千宇连退好几步，嫌弃之意不言而喻，一时间，两名好友相看两厌。
……
约在来客稀少的花满楼，坐在离戏台不远的地方，听姑娘唱洛京新曲……曲毕，歌妓退下戏台，许是嫌观众太少，接下来没有新的表演者上台。
花千宇与安明熙相对无语，因约在饭点后，饱腹后连品尝点心都没了心思，但单单只是看到对方在身边，心中便有了满足感，唯一的缺憾是——也只能看着。
安明熙张口，正要说话，却在抬眼时，不知不觉被花千宇过于直率的目光吸引，忘了言语。花千宇对他笑，安明熙低头为自己倒了杯酒，才道：“画得很好。”这自然是指花千宇派人随信送入宫中的亲笔画，画上仍是安明熙，只是这回的笔法细腻许多，画中的安明熙身着朱衣，一只手背在身后，回身望向画外的人，山风吹起了他的衣发，红色发带夹在青丝中飘扬着，英姿飒爽——那红衣，就如安明熙现在所着。
想到安明熙专门为了他换上了这身装扮，花千宇弯了眼，笑道：“远不如真人。”
三日前的夜里，花千宇从卧房里找到过去画给安明熙的画，本想给安明熙送去，然而相隔四月再看到那幅画，只好奇自己当初怎么好意思把这样的拙作送出手，于是他把画收了起来，耗费三日再作了一幅，确保完美，才敢让人把画送去。
“我……阿九说，以前那幅在你那。”
“嗯？什么？”花千宇故作无知。
安明熙试探着：“若画还在，能把它……送我吗？”说来丢人，当初是他使性子丢了画，这下倒想要回来了。
看着安明熙小心翼翼的模样，花千宇也不演了，直接道：“那样的画可配不上我神仙般的熙哥哥。”
他说得真心实意，安明熙却以为他在怪罪，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心道歉：“是我不好，我不该把气撒在画上。”
花千宇赶忙道：“怎是明熙的错？明熙若真想要，我还你便是了。只是笔法拙劣，明熙可别笑我。”
安明熙闻此一笑，道：“不会。”
见他是真开心了，花千宇松了一口气，把爱人拉到身旁狠狠亲几口的心思也更烈。
过去总嫌日子闲得发闷，这会的花千宇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能与红色这般相衬的人，果然只有明熙了。”花千宇忽然感慨。
安明熙低头喝茶，脸上肉眼可见地飘了红——他也是无奈，这样的夸赞听花千宇说了不少，这会却还是令他脸热，明明换做别人夸赞他，他不会当作一回事。
安明熙的反应让花千宇飘飘然得像是醉了酒，行为都放肆了起来，伸手试了安明熙脸上的热度。安明熙竟也不闪不避，甚至闭上了眼，随他触碰。
突然，来了一行人踏入楼中，瞥见带头那人的面孔，花千宇即刻收回了不安分的手，并出声制止正要回头看来人的安明熙——
“别回头，是恭亲王。”说着，花千宇故作镇定，给安明熙的茶杯满上，心中祈祷安清枫没注意到两人暧昧的举动——还不是时候。
经验告诉花千宇，同样喜欢男人的男人对龙阳之事的要比一般人更敏锐。
他们装作不知来人是安清枫，安清枫似乎也没瞧见他们，让侍卫们停在门边后，安清枫随意入座，随他进来的那名富态的男人在扫视一圈后又上了二楼，丝毫不讲理地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像在找谁。见来人架势嚣张，却也没有过火到砸场子，于昊指挥着店小二和姑娘们退至一边，走向安清枫，作揖后，问：“敢问公子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找人。”
“找谁，敝人也许能助公子一臂之力。”
“是个不知名字的青年，据说是楼里的常客，你可有印象？”
“常客？”
于昊眉头一抽，他认得上楼的那位男人，是位富商，也算是花满楼的常客——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位所寻之人就是花千树。正当于昊犹豫着该怎么处理此事之时，诸葛行云踏入大门，察觉他身形与花千树相近，于昊决定为花千树把祸水东引，弯下腰对坐着的安清枫道：“是在找那位吗？”他用眼神示意安清枫看向诸葛行云看去。
瞧见安清枫，诸葛行云走来对安清枫行礼：“王爷。”
“是诸葛寺卿。”
听到诸葛行云的问候，花千宇与安明熙二人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旁人，离开座位的同时恰巧迎来安清枫的目光，于是二人也行了礼，一个道“王爷”，一个唤“皇叔”。安清枫让三人与自己同座，此时恰逢搜完二楼厢房的男人下楼来，等花千宇和安明熙先入座的诸葛行云还未坐下，便被安清枫指着问男人：“是他吗？”
男人本没注意到诸葛行云，被安清枫这么一说，又有几分怀疑，皱着眉头，凑近了看看：“好像……”
正要指认，偏偏正巧花千树走入了男人的视线，他的手忙换了指向，即刻对向花千树：“就是他！”
话音一落，不等安清枫命令，守在门口的侍卫即刻行动，诸葛行云心急之下喊道：“等等。”但那些侍卫哪会听他的命令，一眨眼便把花千树围了起来。
花千树也不慌，笑笑问：“在下是犯了何事呢？”
安清枫起身，按了诸葛行云的肩，以此警告他不要乱动，随后走向花千树：“你碰了本王的王妃。”
安明熙看着花千宇，小声问：“没事吗？”
“静观其变吧！”不过……王妃？京城上下谁不知恭亲王只好男色？怎么也转了性娶了妃？
宁朝男风盛行，却极少听到男妻的说法，好男色者即便对女人再没兴趣，通常也会娶一女子传宗接代，也免得成为他人笑柄。
对多数人来说，男宠仍是不入流的存在，不过是贵族或富人的奇特玩物，不可能有名分。
“也许是误会。”花千树说完，男人便指着他喊：“那日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这楼里！”亲眼看着两个大男人在大庭广众下肆意接吻，他想忘也忘不掉。
楼里？
他可不会对自家的姑娘下手，何况楼里何时来过贵妇人？若有交缠……花千树想到了卫澜——难道是女扮男装？可那身形触感哪有女子的模样？何况那人不也点了姑娘作陪？
正奇怪着，诸葛行云走到安清枫面前，对着安清枫作长揖，放低姿态，道：“这位公子是行云的朋友——即已成家，行云想他不会背着爱人乱来，想必他和王爷之间存在误会。”
“成家？”花千树看着诸葛行云的背影，好笑道，“我何时成了家？何时有的爱人？”毫不犹豫戳破诸葛行云的话，显然不把现在的状况当回事。
闻此，诸葛行云不由直起身朝花千树看去，花千树眯起笑眼，对他道：“别来无恙啊——小云儿。”
安清枫挥手，侍卫重新散至两边，他对花千树道：“请先生到府上做客。”说是请人做客，语气却是不容反驳。
花千树不回反问：“王妃可是男人？”
“哼，”安清枫扬起嘴角，“看来确实是你。”
“是见故人啊……”花千树稍稍鞠躬，“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诸葛行云推手：“请让行云陪同。”
花千树抢在变了脸色的安清枫开口前走来，道：“请王爷带路。”好似无视了诸葛行云，却挡在了诸葛行云身前。
安清枫比了请的姿势，正要带着花千树一起走，花千宇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兄长个性一向不知轻重，若有冒犯，还望王爷见谅。”
驻足听完，安清枫没给出回应，只对花千树道一声：“请。”
他们离开了，侍卫们跟在其后，花满楼重归平静。
诸葛行云伫立原地，眺望已没了影的人，才踏出一步，走到他身后的花千宇出声：“他没事，别担心。”
诸葛行云回道：“你说得没错，他一向不知轻重。”
花千宇走上前，伸手拦住诸葛行云：“若是因你强加干涉惹怒了王爷又该如何？兄长来此大概就是为了见你——寺卿放心，等事情结束，他定会找你喝上几杯。”
作者有话要说：
创作自由，好难。

第86章 086

房里的利器早已被收了个干净，不管是剪子还是簪子，甚至花瓶、摆件都被统统搬走，明显是怕卫澜再做些伤害自己的事，但即使房里空了大半，卫澜还是能找到些“乐子”，比如用这张凳子砸门，砸不坏就换一张。
寻常守卫脸得向着外头，提防来人，卫澜门口的守卫得对着木壁，免得飞来横祸。
安清枫停在门外，等里边的动静消停了好一会，他才推门，果不其然，门一开，便有一张木凳飞来，安清枫侧身躲过，木凳擦过他的袖摆，摔在他身后。
“可惜了。”卫澜坐在圆桌上，双手撑在身后，翘着腿看着走来的安清枫，桌下是一滩水，这滩水上是木杯与木壶，一地狼藉。
安清枫挑眉，问：“这么闹腾，是寂寞了？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还是在惩罚冷落你的我？”
卫澜已经习惯他的厚脸皮，不会再因此着了火气。他伸直脖子，头往后仰，头颈转了一周，松了松筋骨，道：“让我出去。”
安清枫左手环住他的腰，骤然把他往自己身上拉近，头埋在他的颈间，沉声：“你想出去？”
卫澜垂眸：“是你想把我闷坏——”
安清枫顺着卫澜腹胸向上抚摩的右手顿然扼住了卫澜的喉咙，他贴着声音被迫戛然而止的卫澜的脸，道：“这既然是惩罚，本王就不会让你太好过……你还真当我是那么好愚弄的吗？我曾经也给过你自由，但你的回报呢？你有想着回报我吗？”
抬眼欣赏了会卫澜涨红的脸，片刻后还是嫌自己的下手重了些。他松手，退后了几步，看卫澜掩着嘴、扶着胸口喘气，等卫澜呼吸顺畅了，他才重新上前，伸出手：“下来。”卫澜冷脸拍开他的手，他便干脆抱起卫澜，踩过湿漉漉的地板，将之扔在床上后，他从衣柜中找了一套衣服，丢在卫澜身旁：“换上，还有客人要招待。”
“客……”方受压迫的喉咙发干，卫澜不由闷咳了一声，“王爷不怕我失礼，丢了你的颜面？”
“失礼？”安清枫嗤笑，推倒卫澜的同时，曲起一条腿，跪在卫澜两股之间，“倘若你想带着我的印迹和东西，衣不蔽体地被我像狗一样牵到客堂，我也没丝毫意见——想必那位‘客人’也不敢有意见。”
卫澜丝毫不示弱地狠瞪安清枫，心底却发寒——一刹那，他明白了自己长期试图对抗那股压抑是什么，是被按倒在绝对权力下的无能为力，是他那能被轻易撕碎的薄弱自尊。
安清枫的五指拂过卫澜的长发，抬手，发丝从指间滑落，他说：“我已经给予了你最大的尊重，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
……
打扮成寻常贵公子模样的卫澜来到大堂，瞧见来人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安清枫暴躁的理由——这舒舒坦坦坐在客位上喝茶的人怎么不像是被抓来的呢，更像主动送上门的呢？当然，卫澜不认为会有人傻到跑来恭亲王府见男宠，安清玄特地带他来见，定是想要奸夫淫夫当面对质，何况寻常客人可不会被两名侍卫跟在左右。
为免花千树受难，卫澜正准备装作不认识，但在他开口前，花千树反而先拍上了马屁：“草民参见王妃。”他起身朝二人作了一揖。
王妃？虽说抬高了卫澜的身价，但“王妃”的名号落在一个犯了通奸罪的男宠头上……这人难道不怕担上污蔑皇族的罪被杀头吗？看来这男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离谱，并且蠢到没边了。
“王爷。”问候了安清枫，花千树直起腰，抬头。被花千树的视线瞄中，卫澜突然感到羞耻——他就像一个靠着谎言登入大雅之堂交结好友的男妓，谎言被戳破的那一刻只感无地自容，再华丽的衣裳也蔽不住他丑陋的灵魂与躯体。
卫澜一时脸热，却被安清枫以为是见了情人的娇羞。醋意上头，他把卫澜的腰揽得更紧，甚至当着花千树的面肆意揉捏卫澜的臀部，口中却仿若无事般道：“难得再见，不好好叙叙吗？”
“初见之人，有何可叙？”卫澜没有再看花千树一眼的意思，只是试图从安清枫手中挣脱，不甘受安清枫愚弄。
在有人证的情况，花千树本没想推诿，但这会，他也只能将卫澜拙劣的谎话圆完整：“王妃是生面孔，只是身形与那日在花满楼的客人有些相似，想是王爷误会了。”看着卫澜在大庭广众之下经受□□，本就存在的怜惜之情更甚，遗憾他也深知民不与官斗，不可贸然出手，何况对方是皇室中人。
能得到“王妃”头衔的男宠自然受尽了宠爱，可若这宠爱并不能让人感到快乐，便只是对人的侮辱。
安清枫挑眉：“哦？看来奸夫另有其人。”
卫澜蹙紧眉头，先前的忍耐骤然在这一刻爆发，他使力推开了安清枫：“我并非你的妻妾！便是上了别人的床，也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每开口说一个字，卫澜都恨不得闭口就咬烂安清枫的尸体。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安清枫也自然的把他的这份恼怒与花千树联系在了一起，顿时拎住卫澜的衣领，恶狠狠道：“你是本王的东西，既然是本王的东西就不允许别人碰！”
卫澜不甘示弱，一字一字回应：“我、不、是！”
在争执更烈前，为助显然弱势的卫澜，花千树插话道：“王爷！恕在下直言，在楼中，在下确实曾无意冒犯，但并没有与王妃做更进一步之事，在下愿以命担保，还请王爷明察，莫错怪王妃！”他作长揖，一再压低身子。
“以命担保吗？看来你们还真是情根深种。”安清枫向花千树走去，顿然拔出了侍卫的佩剑，将之搭在了花千树肩上，对着花千树的颈部——
“就算只是亲吻，亦或者拥抱，碰了我的人，你还想活吗？”
危在旦夕，花千树倒不紧张，反倒在脖子上架着剑的情况下站直与安清枫对视：“一面之缘，如何情根深种？王爷若真想要王妃的心，为何不先试着把他放到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对待？”说着，他看向卫澜，卫澜别过脸，自语：“多管闲事。”
“区区男宠，有什么资格和本王平起平坐？”气话说完，安清枫看着没有反驳的卫澜，忽然生了悔意。
花千树竖起食指和中指，趁着安清枫不注意，抵在剑身，避免安清枫断首：“王妃自尊，若永远只能当王爷身下的宠物……宠物是无法与人相恋的。”
安清枫仰起下巴，宛若睥睨蝼蚁一般对花千树道：“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就凭你是丞相家的公子？”
“不，”花千树笑笑，“凭我有信心活着出去。”单凭一身武艺。
……
等到次日，守在花满楼的诸葛行云还真等来了安然无恙的花千树。看着花千树入座，诸葛行云端起茶杯，垂眸，道：“你的口味变了。”
“口味？”花千树不明所以——这还没点菜呢，就知道他口味变了？
“从什么时候起，你愿意喜欢男人了。”诸葛行云放下饮空的茶杯，杯底撞上木桌。
花千树手肘放在桌上，指背撑着太阳穴，依然没点正形道：“失望了？我的口味可没变呐，一直都喜欢可怜可爱的、小巧玲珑的、主动大胆的、热情……不对，冷情些也有独到的吸引力……我可不曾说我只喜欢女人，甚至我也开始思考，若是女子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也许我该试试男人，你说是吗？”狐狸一般的明眸对着面前的人微微眯起，眯成笑的模样，三魂便勾走了一魂。
诸葛行云再度垂眸，避免与他对视。
“既然如此轻松，当初为何……”诸葛行云喃喃，话未说完便收了口。
“人生就这么短，你也该试试轻松的活法。”花千树打了个响指，没一会，便有人端来一壶女儿红和两盏酒杯。他把两杯酒满上，将离自己远的那杯推到诸葛行云面前。
“扇子，不是我送你的那把。”诸葛行云看着那杯酒，但没有要碰的意思。
“十年了。”花千树不介意独饮。
“为何不等我？”
花千树不答。
“我留了信，让雅雅转交到你手中。”
花千树沉默片刻，再道：“我受你们照顾太久了，也该走了。”
诸葛行云喝下那酒，缓缓站了起来，问：“信上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哈……怎么可能记得……”
花千树看着诸葛行云离开座位，本以为他要离开，不想诸葛行云只是绕到他身后——诸葛行云左手按着花千树的右肩，弯下腰，道：“你帮她圆谎，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说完，他斜眼观察花千树的反应。
花千树仍保持原来的表情，只是左眼眼轮匝肌不由抽动了一下。也许是谎言被戳穿，他忽然有些紧张，甚至急躁，这样的情绪在亲王府都不曾有。
诸葛行云接着道：“她根本没把信交给你，你也根本没看过那信，又能记得什么？不负责任地应下……你知道信里说了什么吗？”
“……抱歉。”花千树低下了头，嘴角也不再强撑。
“你明明能轻易取得我的消息，为何不来见我？”诸葛行云收紧按着花千树右肩地手，“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十年了，我在户部查你的出身，安排人在雨乡等你的消息，在中原四处找你的下落，到了现在，我也……树星桥啊树星桥，谁能想到这根本是你的假名，又或者说，‘银火’也只是你编造出来的存在——你到底是谁？”
诸葛行云的话化作刀刃穿过花千树的心间，留下刺麻的细微痛感。
他本以为自己的存在无关紧要，不告而别也只会惹人生气，不过这气愤也会随时间很快平息，没想却……愧疚，现在他的心情也只能用愧疚来囊括，同样也只能用道歉来表达——
花千树合上眼，道：“抱歉。”说完，转头，他对着诸葛行云的眼再道了声“抱歉”，岂料面前这人竟忽然袭向他的唇，含住后又是一阵咬。花千树想推开他，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于是收回手，硬着头皮等他完事，难得没有回吻。
大抵是自己也觉得难堪，诸葛行云停吻后第一时间没想看花千树表情，而是圈着花千树的颈部，将头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间，低声问：“那天之后，我每天都在这等候，盼着你主动来见我……就算知道你以后家室，我仍是想与你谈谈……还好不是……还好你没有……还好你来见我了……别再跑了，好吗？”
说真的，花千树现在就想逃，立刻马上逃往南方或者北方，毕竟逃跑是他最擅长的事……然而他又怕诸葛行云在找他这件事上再费十来年——他擅长逃避，但不喜欢捉迷藏。
“哈哈哈哈……”花千树戴着假笑，问，“小云儿的妻儿呢？不知我是否有幸拜访？”
“没有。”
“没有？”这家伙该不会真的对他……
“我不曾有过任何女人，甚至男人。你曾说我固执，我用十年验证了——确实如此。”
花千树此刻非常想装傻当作听不懂——可怕，这家伙实在可怕，可怕得令花千树心惊胆颤冒冷汗，这样的心情不是因为自己竟被昔日的好友爱慕着，而是因为这家伙竟然能十年如一日地爱慕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不是疯子是什么？
这是花千树不能理解的领域，但他被“疯子”缠上了，并且这大概不是打一顿就能了结的事。
“不然，和我回去吧？去我府上暂住，雅雅也会想见你。”
“哈哈哈……”花千树只能干笑。
难道是怕他逃跑，所以打算把他关起来吗？
不然还是动手打一顿再跑吧？

第87章 087

诸葛雅雅从不怀疑兄长诸葛行云的优秀。
母亲早逝，她四岁时，说要去打酒的父亲突然失去音讯，当时只有八岁的诸葛行云承担起了照顾妹妹的工作。他们虽在雨乡出声，户籍也落在此，但也算是半个外乡人，父亲出生在别处，来到雨乡靠砍柴、卖炭为生，家里没有传下半亩田。为换取粮食，诸葛行云帮乡邻们务农，兄妹二人才不至于饿死。
到她六岁那年，有一日雨下得大，她一个人在家等不回兄长，本就心忧，雨停后仍见不着他，更是害怕他会像父亲一样一去不回。在她就要违背兄长让她乖乖呆在家里不要乱跑的约定出去找兄长时，兄长恰好出现在了视线中，旁边还跟了个老先生。
先生是书塾的夫子。她不清楚那个早晨发生了什么，但从那日起，他们两兄妹就搬到先生家中借住，诸葛行云也不再帮农，改从文。
诸葛行云十三岁那年，卓越的天资逐渐展露的少年开始受到乡邻们的瞩目，乡邻们给他送书、送吃的、送用的，他们都盼着他能考上进士，虽然想法各异，有的单纯希望他给村里争光，有的想分那富贵荣华，有的兴许只是跟风……原本时常给他们白眼的女主人也开始变了态度。不过到了诸葛行云十五那年，他们还是搬回了出生时便住着的破旧小屋。
诸葛雅雅从未能帮这优秀的兄长做点什么，能受的苦，兄长也都替她受了大半。她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兄长捡回了那个男人……她开始担心一无是处的自己将不再是兄长心中最重要的人，当诸葛行云临行前让她在两个月后把信交给树星桥时，她的预感仿佛成真了。她第一次违背了诸葛行云的意思，拆开了信，然后……坚定了赶走树星桥的决心。
男人不能喜欢男人，喜欢男人的男人不仅不会再受爱戴，还会像村尾的二傻一样被当作疯子——诸葛雅雅想，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兄长。于是她藏起了信，告诉树星桥，他的兄长不能和他这般顽劣、卑鄙的浪子做朋友，那不仅会毁了兄长的清誉，还可能会改变兄长，让兄长和他一样堕落……她甚至逼树星桥发誓，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诸葛行云面前。
树星桥没有答应，他甚至没有离开，被她赶出家门后也只是换了地，仍住在她附近。她每天都在担心，每天都在害怕，如果诸葛行云回来的那天发现她没有把信送到树星桥手上怎么办，如果树星桥把她说的话转告诸葛行云怎么办？她太害怕了，于是想了各种办法逼走树星桥，直到树星桥对她说：“我答应了他会守着你直到他回来……在你哥哥回来前，我会消失。”树星桥说话时，语气到神色都是温和。他总是这样，无论她怎么胡闹都不会发怒——诸葛雅雅也最讨厌他这点。
树星桥用不知道谁家娘子送他的手帕抹掉诸葛雅雅的眼泪，柔声：“别哭了，别人该说我欺负你了。”
诸葛雅雅吸了鼻子，心想：不可能不生气的吧？指不定心里骂着呢！
诸葛行云考取功名衣锦还乡的那天，乡里比十户人家同时迎亲还要热闹，她还没出门呢，就听到外头喊着“榜眼还乡”，那日，比起到村头迎接兄长，她更关心树星桥是否赖了皮，好在到最后，树星桥也没出现。
诸葛雅雅招待着诸葛行云，面对紧张地问起树星桥状况的他，她说树星桥看完信的内容就离开了，没留下半句话——她第一次见到诸葛行云的眼泪。诸葛行云说只是眼睛进了沙子，让她别担心。她旁观着拿收拾行李当借口的他翻来覆去地拾掇那仅仅一个包袱的衣物。
他还在等着树星桥的出现。
诸葛雅雅很愧疚，更害怕自己拙劣的谎言会被邻里戳破，然后被兄长记恨，只能日日跟着诸葛行云四处转悠，但“树星桥被诸葛雅雅赶走”的消息还是流入了诸葛行云的耳中。那是诸葛雅雅平生第一回直面感受诸葛行云的怒火。
等候的人始终没有消息，诸葛行云带着送不出的信和她这位坏妹妹离开了雨乡。诸葛行云对待她的方式一如从前，她曾自我安慰兄长已经放下了，却发现兄长从来都放不下。年幼时，她不知那个男人有什么好，年纪稍长再回想，却能发现不少优点——比如他明明一身贵公子习性，却不以俯视的态度看待他们兄妹；比如他虽然流连花丛，但对女性总是温和，就连她这般恶劣之人，他也是温柔以待；比如说他明明一副不学无术的模样，其实武艺高强，脑子也很聪明……他很特别，兄长一定是找不到比他更特别，更吸引人的人，才始终无法与他人相恋。
她总在自责，总在想，以兄长的性子，假使她不使那些小手段，若树星桥接受也没什么不好，诸葛行云也不必受这相思苦；若拒绝，也许诸葛行云就能放下，重新开始。偏偏等不到一个答复，这悬而未决的感情吊在了心下，久久得不到解脱……她欠兄长太多了。
诸葛雅雅看着面前的熟悉的脸庞，还未等诸葛行云介绍，眼泪便夺眶而出，她低头抹着眼泪，不停地道歉，三人仿佛又回到了往昔岁月，一同住在破屋的那段岁月。
“美人怎么会有错呢？”花千树像过去一样拿手帕帮她拭泪，用调笑的语气说着，“怎么一看到我就哭成泪人？我还是这么讨人厌吗？”
诸葛雅雅不断摇头，哽咽着说着：“还好……还好你回来了……”这个人，还是她熟悉的那位。
“是，我回来了。乖，别哭了。”
诸葛雅雅退后几步，看了诸葛行云一眼后对花千树道：“你们好好聊聊，我去给你们做些茶点。”说完便在丫鬟的陪同下离开，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花千树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不见。他感慨：“那调皮捣蛋的小丫头何时变成出落得这般秀雅了？”
诸葛行云断然：“不可以。”
花千树被他的话带回神，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后，觉得可气又可笑，问：“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好歹诸葛雅雅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诸葛行云盯了他一会，看得花千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而后答：“好色之人。”
花千树不否认，更不恼：“好色之心人皆有之——”
诸葛行云接话：“发乎情，止乎礼。”这也是花千树过去曾说的话。他凝视着花千树，一本正经道：“无法与你再见的这些年里，在我对你产生邪念的时候，我会想起你说的话。”
“然后呢？”花千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你真想知道？”
花千树难得接不上话，老实说，他脸上的笑容都快撑不住了，正在自我反思为何来此。
虽然花千树没回话，诸葛行云还是做了答：“我会默写《礼记》。”
闻此，花千树不住笑出声：“噗，真不愧是你。”
是啊，太久不见，他都快记不清诸葛行云是什么脾性了，竟然会以为……这会，他回想起了十年前拿男女之事戏弄诸葛行云的日子。
和记忆中的影像对比，诸葛行云长高太多，现在看起来不如过去可爱了。
“可惜了”花千树感叹。
“可惜什么？”
“可惜你离我喜欢的类型差太远，我不可能回应你的心情。”就算回应了，花千树也不以为他们的“甜蜜”能持续多久。
他和过去不一样了，对所谓的“一心一意”已没了追求，更不认为自己是能对谁投入真心的人。
“你的话，不应该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吗？”
花千树挑起他的下巴，微微眯起笑眼，问：“你想怎么试？”
果不其然，与过去同样，稍加调戏，诸葛行云便会像个小女孩似的红了脸——只不过花千树从不曾想诸葛行云这番羞意下藏着的是爱慕。
花千树收手，转身背对着诸葛行云，道：“不行，你和她们不一样。”
诸葛行云走近他，问：“哪里不一样？”
“我们是朋友。”
“朋友？那么，我比她们重要吗？”
“……也许。”至少和朋友交好的时间总比露水情人长许多。
“陪我坐坐吧！”
“不了，我该回去了。”花千树说完正要走，就听诸葛行云道：“我想抱你。”
花千树顿足，听他恳求着：“可以吗？”
花千树觉得头疼，思量再三就当报应，扶额，想想也不算什么大事，于是问：“卧房何处？”
“你要住下了？”诸葛行云语带惊喜。
“……我是问你的卧房。”
“好，随我来。”
也不知花千树要去他卧房做什么。
他等着花千树转身面对他才向右走，潜意识里担心着好不容易再见的人又会消失无踪，每走几步就要回身看看后方的人是否还在……他推门进了卧房，看花千树进房关了门，还没来得及问情况，便见花千树闭了眼，视死如归地敞开了双臂。
诸葛行云看着他，向他踏出一步。
“嗯？”久久不见对方动静的花千树睁开右眼，挥着手指，示意他快些。收到允许的他上前，将花千树紧紧抱进了怀里。花千树也收起双臂，回抱诸葛行云。
“我喜欢你。”
“知道，知道。”
“能别走吗？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我尽量。”花千树拍拍他宽阔的背部。
诸葛行云抱了他许久，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花千树意识到：还真是只是“抱”啊？
他真不该将自己的思想套到诸葛行云身上。
花千树第一次对自己的流氓思想感到羞愧。
“树星桥，我能问你真正的名字吗？”诸葛行云问。
“就叫树星桥不好吗？”反正比他真名好听。
连初见的恭亲王都能透过花千宇一句话明白他是花家的公子，花千树不明白诸葛行云这样的死脑筋怎么成的大理卿。既然诸葛行云这么配合，他要是不趁此再藏着掖着十年八年就可惜了些。
花千树发自内心地不想和官僚扯上关系，更不愿被“旧情人”追到家门口，这也是他不会在京城随意招惹人的理由，也是他化名千万的理由。
“你还想躲我？——你和花监察是什么关系？他说你是他义兄，他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诸葛行云查到“银火”是花满楼现在的主人，顺着这条线索以及花千宇那边引出新的线索，查到树星桥的真实身份应该不难。
对于随时能到手的答案，诸葛行云不着急，许多话，他更希望花千树亲口对他说。
面对他提出的问题，花千树不答，只是转身把诸葛行云摁到了门上，吻了诸葛行云的唇角，笑道：“我可不想让情人找到家里头——现在……”他的手伸进了诸葛行云的衣襟，压低了嗓音，靠在诸葛行云耳边道，“还想知道我是谁吗？还是说……做我的情人？”

第88章 088

对于情人，无论新旧，花千树向来好说话，但这么好说话还是头一回。
耳边忽然响起诸葛行云那句“我希望我是特别的”，花千树猛然惊醒，睁眼看着床顶，一片漆黑中，也辨不出床帐是何颜色。
被进入的痛苦，他是体会到了，现下浑身难受，某处难以启齿的地儿一时也说不清是涨还是疼。所幸诸葛行云还算有耐心，动作也还算温柔收敛，亦庆幸自己随身带着药油，不然身体非得从尾裂到头不可。真不知自己是着了哪门子的魔，从再会到现在，对诸葛行云何止言听计从？
他把这归结到诸葛行云的不正常上，但事情都到这地步了，现在他也没再想离这疯子远些。调风弄月本就玩得有些厌了，忽然想这疯子也许能给他不一样的体验——至少在衽席之事上很不一样是真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真能折腾。
花千树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算了，这么晚也回不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挪开诸葛行云放在他腰上的手，闭着眼，翻了个身，趴着睡。
……
黎明后的天空褪去灰色，发着蓝，万里无云。天际挂着两轮白，一轮是还未掉下的残月，一轮是初升的明日，日月同辉的景象也符合现在的祥和与安逸。
清晨的空气是潮湿的，花叶上沾着刚聚集而成的露珠，风儿吹来泥土的清香，吹散了空中浓雾。已立冬，初升的太阳还没能将温暖的金色洒落，着一身麻衣行在雾中，水汽迎面，丝丝凉意渗入衣内，轻轻拂过肌肤，激起一身疙瘩。诸葛行云交叉双臂，双手搓了搓臂膀，试图赶走这凉意。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要到县上去，把背上这沓书还给曹先生，之后他要去学堂，听听曹先生赞不绝口的那位先生讲学。
事情本该照着定好的轨迹发展，偏偏让诸葛行云瞥见那靠着岩石睡觉又一身邋遢的男子。诸葛行云从山坡上显眼的滑行轨迹以及男子身上的泥与叶上看，猜想男子是失足从山上滑下来的——这打扮，这样貌，显然不是乡里人。原本他也没想管，偏偏他多看的这两眼，恰恰赶上了男子睁眼。男子没有戒备，而是对他笑，就因为这好看的笑容，让诸葛行云停下了正要迈开的步子，没能及时撇下这麻烦。
“这附近有河吗？”男子问，说话的声音与清俊的外貌相衬。
诸葛行云答：“有些距离。”
“在下该怎么走才能到河边呢？”男子扶着岩石，踉跄地站了起来，右脚放在地上时，眉心似乎皱了一下。诸葛行云想他是从山上滑下时伤了右脚。
“你到和河边去做什么？”莫不是要投河？
男子将重心摆在身体左侧，靠左腿支撑身体，推掌：“实不相瞒，在下不注意扭伤脚踝，正想以流水缓和伤势。”治扭伤的草药也很可能长在水流附近。
诸葛行云犹豫了会，想想还是叹了口气，取下身后的包袱，拎着提手，举到男子面前，道：“拿着。”
“拿着？”男子有疑惑，却还是接过。
诸葛行云转身背对男子，曲膝，向后伸去双手，动了动十指，失意那人上他的背。
“这……”男子看着诸葛行云这单薄的身板，有些犹豫。
诸葛行云催促：“上来，我带你去找大夫。”
“大夫？”
“怎么？不相信我们这种小地方也有大夫？”
“不是……”事实上，他确实没想到。
“不是就快点，我赶时间。”
男子背上包袱后上前，环上诸葛行云的颈部，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道：“那就有劳公子了。”
“公子？”他这副模样哪有半点公子的样子？
在心中反驳过后，诸葛行云托着他的双股，一颠，将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子背上背后，朝来路走去。
“公子要去哪？”诸葛行云问。这声“公子”就算“回礼”。不过从这人的谈吐打扮来看，诸葛行云一点也不怀疑这人贵公子的出身，也因此对他出现在此更感奇怪。
“四处云游找乐子罢了，没有去处。”
诸葛行云从来没想过出游，虽然在书中见了不少贤人的云游奇遇，但比起云游四海更追求安定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因此对于陌生男子游历路上的见闻，他也没有什么好奇，只随意道：“穿成这番模样到荒山野岭四处走，容易被抢。”撞上大虫更要命。
男子笑笑：“公子放心，在下还有些身手。”
诸葛行云不住嗤笑出声，随后道：“从山坡上滚下来还只扭伤了脚踝，公子身手是不错。”
男子听出他话中的讥讽之意，几分难堪让他闭了嘴，直到诸葛行云道：“别叫我公子了，叫我行云就好。”他才接话：“好，感谢行云公……出手搭救，此恩在下定当回报。”
“不必。”诸葛行云干脆地驳回。他的干脆也让男子不好再提报恩，转而关切道：“行云把我放下吧，接下的路，我能走。”这一压就像是会断的腰，还能撑多久？
“不用，”诸葛行云仍是果断，“我赶时间，这样更快。”
“行云指路，我——”
诸葛行云打断他：“乡里不喜欢外人。”
这下，男子也无话能说了。
晨雾还未散尽，初冬的阳光还未降下暖意，背着“暖袋”的诸葛行云身上已经热和了不少，耗费掉的体力也化作汗水从额角流下。想到自己可能会因这善心而错过听讲，诸葛行云有些憋屈，偏偏男子靠在他肩上，那在颈间缓而均匀的呼吸，显然是在告诉他，男子睡着了。
荒郊野外，看情况，夜里估计也没能睡觉，诸葛行云能理解，却也不想身后这人太舒适，于是有意吵醒，问：“你叫什么？”
浅眠的男人很快被惊醒，抬头，迷糊中发出一声低吟：“嗯？”
“你叫什么？”诸葛行云重复。
差点就要再次闭眼的男人缓缓眨了眨眼，答：“树星桥。”
……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诸葛行云坐在床边，侧身看着花千树的背影，他停住悬在花千树发丝上的手。
花千树会在他离开后再次消失无踪吗？他想。
不知缺席朝参会受什么样的处罚。
他缓缓放下手，手掌顺着花千树如瀑的长发悄悄抚摸，察觉花千树细微的动静，他收起手。花千树打了个呵欠，随之翻身，看向他，眨了眨湿润的眼。
诸葛行云承认，他有意吵醒花千树。他想听花千树说话，只是想到花千树昨夜受的罪，便不舍打扰了花千树好眠。
他等着花千树开口，谁知花千树用四肢写了个“大”字便又再度睡下了。他伸手捏了把花千树的脸，见对方丝毫没有要睁眼的意思，估量对方是在装睡，于是弯下腰，对着花千树的嘴吻下，舌头霸道地撬开他的唇齿，红舌还没做几圈纠缠，忍无可忍的花千树便推开了诸葛行云，坐起来：“你！我还没漱口！”
站在床边的诸葛行云对于他没洗漱这事丝毫没反应，甚至伸舌舔去嘴唇上的晶莹，随后才用拇指擦过嘴唇，道一声：“早。”脸上带着羞涩的红，嘴角却勾着笑。
即便见惯大风大浪，更时常亲自下场作妖的花千树也不由一阵恶寒，在心中暗骂：疯子！
花千树这会如芒在背的理由当然不会只是接吻这件小小的事，而是一系列的事情堆叠，造成他现在的不安——源头当然是诸葛行云那句找了他十年。
怪异，奇异，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但意外的是他竟然也任由这使他坐立难安的人胡作非为，看来那一年的情感基底打得着实牢固。花千树在心中告诫自己该适可而止，却又不由期待诸葛行云还能让他感受何种特别的心绪。
“早，”花千树敷衍应道，下床，“给我套衣裳。”昨夜洗澡后换上的浴袍，睡觉时压根没系上带子，从床上起来的那一刻，袍子干脆掉在了地上。诸葛行云捡起袍子，披在花千树肩上，他情不自禁将目光下移，却又即刻收回目光，想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却又红了脸，那神情把心中非分之想展现了个完全。花千树在心中笑他——别说看了，浑身上下他哪处没碰过，竟然还能像小娘子一样害羞……疯子。
对于诸葛行云，花千树很难找到合适的形容词，目前看来，唯有“疯子”最贴切。
“身子还好吗？”诸葛行云找来自己的衣服给他。
花千树让肩上披着的浴袍再度落地，随后一边换上新衣，一边懒洋洋回道：“身强力壮，十个人一起上都受得住。”
诸葛行云沉了脸，抓起他的衣襟，将他往自己身上拉近，额头相抵，道：“我不准。”
花千树眯着眼，笑笑：“玩笑，玩笑。”诸葛行云闻言，回复平常脸色，又着手帮花千树整理起了衣衫。直到为花千树系好腰带，他道：“你会在花满楼吧？”
“不一定，我还挺喜欢到处走的。”
“但你会留在京中。”诸葛行云确认着。
“自然。”
“别躲我。”
“好，”花千树拍拍他的肩，“早朝快迟到了吧？”朝服换上了，也梳洗打扮好了，这会天都亮堂了，竟然还不出门，这是不要乌纱帽，还是不要命了？
“去吧，等你忙完公务，不劳你寻我，我自会找上门。”说着，花千树把他推出门外，不等他说上话，即刻关上门。等花千树梳好头，踏出房门，果然诸葛行云已没了人影了，只有一个刚好走来的、端着洗漱用具的丫鬟道：“公子好，寺卿让我来伺候公子。”
洗漱完后再往外走，毫不意外地“偶遇”诸葛雅雅，寒暄过后，忽然泛了泪的诸葛雅雅一边擦泪，一边道：“星桥和哥哥两心相悦，若非是我强加阻隔，何至……”
花千树眼角不由抽搐，心道：若真两心相悦，就算拿刀逼我，我也不会走……若缠绵一夜就代表相爱了，那我还真爱了不少人。
这么一解读，花千树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不会爱，而是爱了太多。
在诸葛雅雅的盛情邀请下，不善拒绝美人的他还是留下来吃了早餐，随之回了一趟家。被嫂子问及昨夜下落，回答是被故友留下过夜后，他又陪两小孩玩耍一遭，最后换下身上这套还算合身却不符合他的气质的衣服，出门去了花满楼。
看到闭门的花满楼，花千树察觉了不寻常，推开大门往里头一望，便见好几位侍卫守在石阶下。花千树猜测又是恭亲王来找麻烦，往里走，正要越过侍卫找主事的，他被侍卫拦下，而四皇子身边那个混脸熟的随从制止了侍卫们，又向花千树解释道，主楼人已清，花千宇和安明熙在里头谈事。
见这状况，无意搅和政事的花千树正要走，圆润婉转的歌被空气托着飘来，声音辽远又似乎近在耳旁，让人不由朝那动听的歌喉走近，去拨开迷雾，看那仙姬真面目。
看来楼里藏了美人。
花千树起了兴致。

第89章 089

皇族驾临，当家在自己家中都不能自由也不是稀罕事。花千树胆子再大，再猖狂，遇上贵族官僚都得让步，他不会和这些人产生正面冲突，即便冲突的结果也不一定是坏事——尤其这会，亲弟弟也在其中，他硬闯大概也闯不出什么恶果。但他仍是客气地与侍卫对话，向他们明说自己不会打扰，只是要到偏楼去找找小二和小姐们。侍卫们让行，花千树道谢后再告辞，在过了侍卫们的视线范围后，从厨房偏门入了主楼，循着歌声掀开了帷幔，到了大堂。
歌声的主人想必就在戏台上，花千树却不急着揭下仙姬的面纱，他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中断这场动人表演，于是借楼梯隐去身形，靠在墙上闭眼聆听，直等这独角戏尽了……
听这曲调，花千树原以为曲子的内容是歌姬常有的主题——爱情。不想这凄凄切切的歌声，叹的却是一位才女。曲中女主逃了父母指的婚，离家远走后变装成男子去科考，凭自己的一身才华做了状元，入仕后也是一位为国为民的好官，然几年后，女儿身被戳破，于是被押回京都受审，原本憧憬她的人也在知晓她并非男子后转变了态度，直骂她不守妇道，到最后，即便天子网开一面恕了她的罪，她仍是跑上城门，在众人面前拔刀自刎，了结了悲壮的一生。
思想浸入故事中，便是曲已停了，花千树仍没能回神。或许是对故事中这名才女的移情，他对歌者好感更加，才刚将身子前倾，耳边响起琴声，伴着这哀伤而冷冽的琴声，他走上前去，一眼便见戏台边上惹眼的红衣。
那人坐在戏台边上，双腿自然垂下，双手置于股侧，掌面贴着台面。花团锦簇的大红长裙长度还不足以遮住他光着的脚丫，秀气的双足指尖处带着圆润的红；大袖盖住他的双掌，但那青葱还是在这片红中露出了点模样。扎得松散的麻花辫乖巧地搭在他的左肩，头顶着鲜花编制的花冠，额边几缕稍短的发丝没能被编入辫中，在空中划出了俏皮的弧度。他安静地注视着对面的奏者，像是那人身上有着所有的美好。
他注意到了花千树，但只是反应平淡地竖起了食指，失意花千树噤声，想必是不想扰了沉心奏曲的花千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动作，甚至神情不带丝毫挑逗，花千树却被那他勾了魂，只叹世间怎有这样的绝色……唯一遗憾的是，他再混蛋也不会混蛋到和兄弟抢爱人。
唉，偏偏是四皇子……
他们不愧为兄弟，不仅动心的人相同，连动心的场景都极为相似。
等花千宇结束了演奏，花千树鼓掌，在二人目光的迎接下，他一边向他们走去，一边问：“今日怎有此雅兴？”
花千宇答：“察院无事，恰好明熙也得，想试试神仙眷侣的日子。”简而言之便是翘班来玩。
神仙眷侣？
安明熙闻此紧张，忙观察花千树的反应，见他表情毫无波动，想他大概只以为是玩笑，才放了心。
“所以你就把兄长苦心经营的花楼清了个空？”花千树在离小弟不远的位置坐下。
苦心经营？
花千宇心中腹诽，面上只笑笑道：“我需要一座戏台。”
花千树看着安明熙，眯起双眼，道：“这样动人的表演，确实需要戏台承载。”
安明熙别过头，道：“这是最后一次。”他本决定好了不再做这毫无意义的事，但花千宇一撒娇他就软了心，只能答应，却又要硬气地告知这只是画的回礼。
“最后一次吗？可惜了。”花千树叹惜。
花千宇左手拂过琴面，抬眼，道：“还不能结束哦，千宇还想为明熙伴奏呢——再歌一曲，好吗？”
安明熙瞄了眼花千树，道：“只唱一段，就坐在这儿。”意思明确，自己不会再演一次独角戏。
捕捉到这个小动作，花千宇想他这会是不好在“外人”面前入戏，于是乎压低声音对花千树道：“树哥，你能别打扰夫妻幽会吗？”
安明熙听得到，担心若是自己反应太过会招来怀疑，于是有意忽略了花千宇的话，只是淡然回道：“你又不是戏班出生，曲子会一部分已经不错了……莫不是你还能奏全曲？”
花千宇老老实实回答：“不会，但我可以学。”
安明熙低头，暗骂一声：“呆子。”
硬要留下来做观众的花千树用指尖叩了叩木桌，催促道：“请问能快些开始吗？”
安明熙真想干脆把这看热闹的赶走，但考虑到他是花千宇的哥哥，想着要留下个好印象，只能收了话，转问花千宇：“你会弹什么？”
“嗯……《有所思》如何？”是常见的曲儿，但花千宇也不知长居皇城的安明熙是否听闻。
《有所思》乃乐府曲，但偶尔也会被放到戏剧中。
安明熙点头，花千宇起奏，他张口，缓缓吸气，空灵的嗓音和着琴音吐出：“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不用戏腔，而用本音，调子也因此调低了些，清澈的嗓音和低沉的弦音相配，歌声与琴声相和，像是从远山来，在空荡荡的楼里飘散开来，此刻有声比无声更静。那带着淡淡伤感的悠长曲调，令人不由陷入歌者展现的心境。恍惚中，心绪尚未化作思想成型，最后的弦音在落下后弥散，一曲终了。
花千树抬头，正要鼓掌，双掌还没撞上，花千宇起身，二话不说便朝戏台走去，一把抱住一脸莫名奇妙的安明熙的腰，将之抱离戏台后托其臀部。担心摔下去的安明熙反射性地环住他的脖子，然后听他道：“我们果然天生一对。”初次配合就有这样的默契。
事实上，没有任何理由，他也想抱安明熙，或许是察觉了兄长眼神中的微妙变化而意图宣誓主权。
安明熙一愣，随即黑了脸，等花千宇转完圈，他的花冠也掉了。他冷声：“放我下去。”虽不是惹火的动作，花千宇亦无意要占他便宜，但在花千树面前臀部被抱了个实实在在，对心中有鬼的他来说无异于当着花千树的面被花千宇摁在床上摸臀。他怕花千宇受责骂，怕花千宇不被谅解，因此担心得要命，谁知花千宇只顾着开心，毫无忌惮。
收到指令，花千宇乖乖放下他。对着一脸黑的安明熙，花千宇忽感噩耗，正要伸手抚摸他的脸，却被毫不留情地拍掉了手。
完了，生气了——花千宇曲膝，降低了自己的视线水平，抬头对低了头的安明熙道：“明熙，我——”
“呆子。”安明熙低声打断他。
还愿意回话——花千宇舒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花冠，为他戴上，顺带还为他捋了捋脸侧的碎发。安明熙抬头，瞪着花千宇，为他的愚蠢感到惊讶的同时，摘下自己头上脆弱的花冠，拍在了花千宇头上：“还你！”虽不算用力，却也拍扁几朵花，拍落了几片花瓣。
花冠是花千宇于来路所买，被迫先顶了一路，才使安明熙戴上这份礼物。
安明熙抓起他的衣领，气势汹汹地往身前一拽，一副要打架的架势，却只为靠在他耳边提醒：“你难道不怕被令兄知晓你我之事吗？”
花千宇愣了会，问：“所以明熙生气是因为关心我？还是说只是不想被发现？”
“……我没生气。”安明熙松手。
花千宇忽地将他抱进怀里，埋入他的颈间，道：“可是我已经说了。”
“说了……什么？”话问出的同时，安明熙心里也有了答案。
“说你得娶我。”
“……还和谁说了？”
花千宇沉默。
“说。”
“太子。”
安明熙扶着花千宇的双臂，推开花千宇，随即用花千宇教他的方法一把将之放倒在地，蹲下，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因不反抗而躺倒在地的人，道：“现在生气了。”
花千宇从地上爬起，跪坐在安明熙面前，一手按在大腿上，一手抬起竖了三指，道：“我发誓，我说的是我单方面爱恋四殿下，此外无他。”
“我讨厌他，你知道的吧？”安明熙冷然。
花千宇连点三下头。
“我可以不介意你们往来，但你别妄想修复我和他的关系。”
——这头，花千宇还真点不下。
安明熙静等他回话，见他始终没作答，也不勉强，转问：“何时说的？”
“约莫四五日前的。”
“晚上？”
花千宇点头：“晚上。”
看来那晚离宫的安明镜确实去见花千宇了。他日夜忧心会失去花千宇，但怎么也想不到花千宇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心情转好，这会他觉得自己能真正地不再介怀这对表兄弟的关系了。
安明熙面不改色，站起来后向花千宇伸出右手，让花千宇扶着他的手起身。
“明熙原谅我了？”
这哄小娘子的态度，让安明熙不由再度骂了声：“呆子。”
一直撑着腮帮子望着他们打情骂俏，处于看戏状态的花千树出声：“四殿下啊，再这么惯着他，他可是会得寸进尺的哦！”
话面上明明是让花千宇收敛，安明熙却觉得这“得寸进尺”的人是自己。
“我喜欢。”安明熙回道。
是爱的告白，花千宇确定。
……
江南的调查有了回传，信中道，授意调查的那名老妇人确实曾在孟府上做过奶妈，但早已痴呆，说的话已不能作为凭证。老妇人时常会向人念叨自己的孙子孙女，然而她唯一的女儿多年前因盗窃项链被主人打死，丈夫不久后也去世了，所有家人都不过是她的臆想罢了。
花千宇念着信中讯息，停下来，回想过去与老妇人曾有的交集，道：“想是属实。从迷路到向我介绍他的孙女……若真是演戏，这剧本也编得太全了些。”无人能保证这个老人会多次受他们查探，装疯骗邻居亦费心思，倒不如编个简单的谎言，“看来，老人的出现对于那些人来说是个意外，然也没有威胁性，否则不会让她活到现在。”
安明熙点头：“既然连家人都能编造出来，把王语蝶认作自己带大的小姐也不是稀奇的事。”
“丢掉所有伤心事啊……这么想，傻了也挺好。”
安明熙干脆道：“我不会喜欢傻子。”
“哈哈哈……”花千宇强笑，“傻子半点也不好。”
说着，花千宇又来了自信：“看来只有我这般绝顶聪明之人才配得上明熙。”话语间，浑身透着“舍我其谁”的大义感。
安明熙垂眼，道了声；“嗯。”
花千宇受宠若惊：“哥哥承认了？”
不愿坦诚，安明熙干脆转移了话题：“顾方山庄方面呢？”但花千宇已经把那一声“嗯”记作安明熙的又一次告白。
顾家一个多月前便居家迁徙，暂时也没能有消息，也因此，安明熙派人转交顾君泽的信件没能送出。此外，顾方山庄下确实藏着连接城内外的暗道，暗道通了四处，连着粮仓附近、张怀寝室、山庄库房，以及一处野林。在其中搜到零星遗落的稻米以及珠宝、银两……王语蝶的身份也被确认……看来事情的结果将与花千宇所预计的相近，真正的主谋到最后也没能露出马脚，查得越多，王孟的嫌疑果然越重。
花千宇仰头，脖子靠着椅背，道：“快点结案吧！”大概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了。
“嗯。”安明熙应了声。
朋友顾君泽及其家人的安危成了新忧。

第90章 090

手握门环，以环叩门，两响后听闻里头传来人声，放下手，等人把门开。小厮拉一尺门缝，探出头，见来人模样，无需明其来意，他便把大门大敞，将人迎入，其人身后抱着小木箱的随从也踏过门槛。
小厮一边指引前路，一边道：“家主连日少眠，今早才放松歇下，还望公子见谅。”
花千宇点头，示意不要紧。
“但东西已备好，夫人也在客堂等候，”小厮停在客堂门口，“公子请。”
乐洋向小厮略略弯腰，而后随花千宇而动，与小厮擦身。
踏入客堂，花千宇向坐在主人位的仙儿道：“仙儿姐姐，别来无恙。”
这会的仙儿穿回了女装，打扮比往日在长惜院要庄重许多，牙色褙子红罗裙，风头金饰，娴淑庄重，有了为人妻的风范。
仙儿掩面轻笑，道：“久久难得一会，不想小公子连心上人都有了。”
花千宇摇了摇头：“姐姐误会了。”
“误会？”
花千宇在仙儿的示意下坐上客位，随后道：“玉佩是为友人作。”
“友人？”仙儿看了端着小木箱，显然不能代为转交的乐洋一眼，起身，将身旁的木匣放到花千宇手边，打开匣盖，“那么，是夫君误会了公子的意思吗？”
红布上摆着两颗红里掺着白的玉球，玉球的内部镂空，外部雕着疏密有致的藤曼，透过藤与藤间的缝隙，能瞧见一颗玉藤曼内里长着一朵白兰，另一颗困着一只红蝶。两颗球型红翡只有食指和拇指弯成圈那般大，小巧却无比精致，光那藤曼就够人贴在眼前端详个把时辰，何况薄如蝉翼的花瓣与蝶翅……似乎一碰就会碎，花千宇的指尖在触到红翡前便收回掌中，他莞尔：“原来许公子是为此才不能睡上好觉。”
“太元惯常如此，不过这回他低估了难度，又或说是硬给自己抬了难度，这玉件比他所最初预计的要费时，好在还能赶在今早完成。”
“早知如此，千宇不该设限，应由徐公子自由发挥才是。”
仙儿摇摇头：“七日原本就是太元定的时限……他是个匠人，越是难的路越是要走，其间乐趣，自然是我难以想象的。好在成果能令他满意，希望小公子……以及小公子的好友也能中意才好。”
“何止中意？如此巧夺天工之物，让千宇都不舍释手了。可惜目下不能当面道谢，还请姐姐替我谢过许公子——”花千宇示意乐洋走上前去并把箱子送上，“许公子未给出价目，千宇本怕带得少了还……这会看来还是少了，晚些时候——”
仙儿打断他：“太元本就想找机会感谢公子为我二人牵这姻缘线，也因此废寝忘食也想使你满意……创造的乐趣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到了巅峰，于已登峰顶的他而言，这玉佩已与寻常饰品无异。他已有收获，以成品作为报答小公子的恩情便得两全。”
花千宇起身，将乐洋手上的箱子转到自己手上，他垂眸看着手上木箱，勾起嘴角：“千宇只是传话罢了，并没有派上用场。”
“那时的我和他之间……差的正是几句话。”
他抬起眼帘，以双手将宝箱呈到仙儿面前：“姐姐至少收下这礼金，就补做当日未能送达的婚典贺礼。”
思忖片刻，仙儿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这沉沉的箱。
短暂的寒暄后，花千宇请辞。仙儿点头，又道：“若玉佩不合心意，公子尽管再来，仙儿夫君的手艺可无人能及。”她的自豪不加遮掩。
花千宇笑笑：“这般美物，不可能不合意。相信好友及其爱人收到这礼物后亦会欢喜。”
话毕，二人相□□头，花千宇捧着木匣离开了客堂，也出了许府，等在马车上坐好，他才打开木匣。将两条挂绳分别套在食指和拇指上，举手将玉佩取出，头顶着殷红珠子的白色穗子也从红布下逃了出来，对佩躺在掌中，穗子垂在手掌之下。
玉的品相和色泽都至佳，花纹与玉色相合，浑然天成，更栩栩如生，只是……蝶与花偏偏被困于两处，对上自己与安明熙，仿佛会应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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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宇转动掌中玉，花与蝶隔着藤笼相对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挂上了笑意。
即便困于两处，仍要相恋相守，这样的寓意似乎也不错。
……
昨夜传到宫里的信件到了今日仍没能有答复，传回的消息只是安明熙还没回宫。
信送出时几乎要赶上睡觉时间，既然不在寝宫，难不成还在户部吗？
前日，安明熙告知花千宇，他将被编排到了户部，花千宇还翘掉察院的闲务，与他畅快玩了一日……昨日安明熙应该就到了户部，他虽无具体职责，但皇子的身份在，户部之人自然也不敢把他视作闲人对待，以安明熙的性子，也没有甘做花瓶的可能。
花千宇考虑起退衙后到户部大门附近等人的可能，因那没能送出的玉佩虽被藏在上衣里，玉球隔着料子硌着腰肉的触感却无时无刻地凸显着它的存在，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将之送出。他想瞧见安明熙收到它时的表情，想看安明熙把它系在腰间，想看那似雪的穗子随着安明熙走动摇晃……然而他还没出御史台呢，迎面便撞上了安明镜，去户部等人的计划还没思量是否妥善就即刻以失败告终。
他们又一次聚在了花满楼——不得不说花满楼真是个谈事的好地方，主事的是自己人，安全感都多了不少。扪心而论，花千宇盼着花满楼能一直这般冷清，来客虽也能看作掩体，但人多了起来，耳朵和眼睛也就多了，就算关门躲在客房，也不免隔墙有耳。
二楼不常有客，便是有客人，客人也常被安排在楼梯附近的房间，于是二楼突出的这块视野广的、摆有桌椅的小天地成了花千宇谈正事必选的宝地。当然，若是要看歌舞，二楼便过于高了。
“听说你常给四皇子送信。”安明镜托着茶托，漫不经心地晃动杯中带热气的茶汤。
花千宇没有正面回答：“我派的人就这么不靠谱？轻易便泄露了我的身份。”
“还需查问吗？除了你，还能有谁？”安明镜放下茶托，肃穆，“你对他是否太过上心了？”
“便是上心，千宇也未因儿女情长误了正事，太子哥哥何须介怀？”
“哦？”安明镜显然对他的话存疑，“真对你无牵制吗？你说的话可能使你自己信服？”
花千宇放在桌上手指不经意一颤，他沉默。
安明镜重归正题：“回京短短几日，他便有了常参的资格，如今……当初的我初受封太子之时，一如现在的他，被派到各个六部，参与政务。先从吏部开始，在吏部参学一年，转至兵部……你说，父皇的心思还不够明显吗？ ”
“太子想怎么做？”
“我能信你吗？”安明镜眼神凛冽，质问。
“这样的话，你问了很多次，”花千宇从容地饮了口茶，而后注视着安明镜的双眼，“但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认认真真地回答你——能，祖辈以忠义构造的脊梁绝不会折在我手中。宇始终相信，背叛者终会被他人背叛——同样，善于猜忌者亦无法被任何人信任。”他用平和的语气诉说，神色淡然却不容置疑。
安明镜嗤笑，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他人：“父皇却教我越是信任，越要怀疑。”
“你有自己的判断，我也会不厌其烦地向我的君王表达忠心，只怕你听多了，便觉得我信口雌黄，巧言令色矣。”
安明镜再一次笑出声，这一次的笑声要轻松许多：“就你这花言巧语的能力，还成日往宫里送信，怎还不能把人追到手？”
花千宇也勾起了嘴角：“太子哥哥其实并不讨厌四殿下吧？何必——”
安明镜咳了下，打断他：“如今的状况，你想怎么做？”
“这不是我先问的太子吗？花千宇故作惊讶，把话抛了回去。
安明镜重新正色：“他能做得比我好吗？若是不能，凭什么抢我的位置？”说着，略微皱了眉头。
花千宇沉默，垂眼看着无澜的茶汤，听安明镜接着道：“倘若父皇真偏心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到时，就算发动兵变，我也要把我的位置抢回来，那时他的下场……”
花千宇抬眼，安明镜与他对视了一会才接着道：“比起问我如何做，不如去问他的想法。你以为他把你当朋友，但事实上呢？
“父皇找过他几次，照现在的情况看，我想他们私下商讨的内容必与夺嫡相关，但直到现在，他可曾同你提起？”
花千宇仍保持沉默，平静地听着安明镜的论述。
“若是谈起，我相信你多少会透些消息与我……想必，他亦有同感。”安明镜上身向前倾，凑近后，压低了声音，“你处处想他好，但他在防备你啊！
“二皇兄那副模样都想当皇帝，何况是他？”
安明镜直了腰骨，把已经凉了的这盏龙井一口灌下，手背抹过下巴和嘴角，起身，走过花千宇身边，拍拍他的肩，无话，与之擦身，走远。
花千宇看着安明镜的背影消失眼前，将玉佩挂在手上，举到面前，收起五指，握着玉佩，离开了花满楼。
他还是去了户部，也不知是何等的机缘，让他恰恰望见了被侍卫跟随着安明熙。他看着安明熙坐上了轿子，看着那轿子后还跟着三乘轿子。他随着那轿子，入了花街，见那轿子停在长惜院门口，看安明熙与另外三人结伴进了里头……
台上的女子戴着薄薄的面纱，随着乐声独舞，身姿轻盈得像只蝴蝶，连手腕的转动都极具美感，可花千宇却无暇欣赏，他伫立于二楼，平静地远眺被拥簇其中的安明熙，直到安明熙也注意到他。
他笑笑，朝安明熙招招手。
安明熙起身，弯下腰对同僚说了些什么，便转身离开了，踏上楼梯，到了二楼，又随着花千宇入了客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安明熙正要开口问话，便被花千宇环着他的腰，由轻到重地吻着他的唇，野蛮地将舌头深入其中，一番索取后，花千宇粗鲁地咬住他的下唇，轻扯、松开，与他鼻尖相抵，捧着他的脸，拇指按着他的嘴唇，沉声：“靠附和下属可无法培植党羽，我可爱的四殿下。”说话间，暧昧气息吐在安明熙脸上。
安明熙毫不避让地对上花千宇的视线并咬住唇上那不安分的拇指，直到留下压印才松开皓齿，回道：“我无心做戴着笑面的丑角。”
花千宇捕捉到到他话语的缝隙：“哦？这么说，殿下确实是在培植党羽吗？”
安明熙不否认亦不承认，转问：“ 你跟踪我？”
花千宇扬起嘴角，反问：“是又如何？”
安明熙无话，只是默然注视。花千宇叹了口气，弯腰，额头靠在安明熙肩上，安明熙的态度也软了下来，双手环住他后腰，轻轻拍了拍，问：“信没收到？”
“什么信？”
“明日酉时花满楼。”
“为何是明日？”
“……他们说要带我见见长惜院的新花魁。昨夜没见着，便约在今日。”
“花魁有我重要？”
“有言在先。”
“……见到了吗？”
“嗯。”
“好看吗？”
“好看。”
面对安明熙的坦率，花千宇无话可接，只抬高手，亮出对佩。
安明熙盯着这对玉佩好一会，明了他的意思，却还是要问：“做什么？”
花千宇借由眼下的视角，把玉佩系在安明熙的腰带上，整理妥当，才答：“定情信物。”但他留给自己的红蝶玉佩却只是被他塞进了衣襟内。
“喜欢吗？”花千宇抬头，问。
安明熙在定情信物的加持下，被眼前人注视得红了脸，张口，合上，才出声：“喜欢。”
花千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后，抚着他发烫的脸，正正经经道：“无论发生什么，不准离开我。”
“好。”安明熙给出了承诺。

第91章 091

对戏曲添了兴趣的花千树正坐长惜院东座戏台前专心听戏，待台上之人演完一曲《浣女怨》后，他召来小二，让人给他添一壶竹叶青，小二刚把他桌上的酒壶端走，本还算安静的大堂就多了呼声，他扭头重新看向高台，只见一位带着面纱的娉婷女子伴着乐音，折纤腰以微步，款款走到了台中央。那轻薄似雾的面纱遮不住她的美艳，本就风情万种的女儿随弦音舞动的那一刻，花千树再也没能把视线移开。等小二端来新酒，他趁机问了小二舞姬的名字。
“这是我们的花魁，洛灵，洛神的‘洛’，精灵的‘灵’。”小二自豪道。
“好名字。”花千树笑道。
……
花千宇放下手，房里的两人安静地对视着，外界的喧嚣与他们无关，那嘈杂人声与金石丝竹交叠，隔着木墙听来，好似一场大戏，似乎热闹过后便会戛然而止……无论何等纷扰，一旦选择置身事外，人世的一切成空，就像这会的花千宇，眼里只能装进安明熙，耳朵里也只能听到安明熙的声音——
“唔……”与花千宇对视良久的安明熙刚发出一个音节就没了声，他也不了解自己想说什么，半响，只是道：“回去了。”他转身正要开门，忽闻花千宇问：“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安明熙停住了开门的手，回道：“那个位置不适合我吗？我不会总走在你身后，对吧？”不等花千宇回复，安明熙拉开门扉，踏出了这间房。
花千宇没有跟上，只是看着敞开的房门，说：“我知道，我只是不想你离我太远。”他的声音不大，也许连一个音节都未能传到安明熙耳中。
对于未来可能的僵局，花千宇隐约可以预料，因此他才一再以话语确认安明熙的心意，又或者说是逼安明熙做了承诺——他自己尚且不甘心碌碌无为，又怎么能盼着安明熙不求上进？他期望的不过是未来即便对立，二人也不会忘记当年许下要相守的承诺。
若是不得不针锋相对，那便争个痛快，取得胜利旗帜的人再去拥抱输家。
花千宇走到外头，瞧见回到同僚身边的安明熙后，他把视线转向了台上已停了舞蹈、面纱掩面的舞姬，想她是否为安明熙口中的花魁，还未做猜测，台上站在舞姬面前的鸨母育娘咯咯地笑了一阵，道：“看来灵儿今夜是要伺候这位公子了。”
花千宇顺着老鸨地目光看去，见一位把绣球举在耳边的青年——光看这背影，花千宇都能认出是花千树，心中无奈，甚至不知道该拿什么词来形容二哥的风流现场。
花千树冤枉，这球可不是他抢来的，显然是洛灵故意往他桌上丢的，他也只是顺手接住罢了。
这定然符合大哥口中的投怀送抱吧？
花千树对上洛灵的视线，勾起嘴角，把绣球交给身旁的丫鬟，随着丫鬟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出了东座。
……
乐洋总在担心乐离忧在花府呆太久会憋坏，即便当他问乐离忧的想法时，乐离忧会对他说自己还有很多要学的，没时间往外走，但乐离忧就不是爱表达的性格，乐洋不仅不能确认他真正的想法，连他心中阴晴都不能辨个仔细。
乐洋不敢擅自把乐离忧带出去溜达，毕竟有撞见恭亲王的可能，他不能给公子和花府添麻烦，然而偶尔伫立，远望天际的乐离忧总让他一阵心疼，直到今早伺候公子洗漱时，他还是忍不住提出了带乐离忧出去走走的请求。不想，花千宇答应得很爽快，只告知他，恭亲王更喜欢在大白天出现在街市中，并且常常现身花街，不过最近几月恭亲王出现在花街得概率低了，呆在府里的时间长了。
乐洋没注意花千宇对安清枫的超常了解，只是在目送花千宇坐着轿子离开花府后，兴奋地跑到花后院，望见正练着剑的乐离忧的那刻，乐洋换上一副肃穆神色后，阔步走去，出了走廊，在一旁观察乐离忧的动作，至其收势。
“嗯哼，”乐洋清了下嗓子，对望向他的乐离忧道，“不错，但太注重力道了，动作反而笨拙，继续改进。”
“发生什么好事了吗？”乐离忧问。
与乐离忧相反，乐洋很难藏住心事，高兴起来，就算故意瘪了嘴角，熠熠生辉的眸子也会将心情暴露。
离忧果然厉害——乐洋在心中赞叹，随之一蹦一跳地窜到乐离忧面前，抬头对他道：“晚上，去走夜市吧！”
辰时过后，乐洋给乐离忧戴上面具与帷帽，拉着乐离忧出了花府。因二人还欠着花府钱，工钱都拿去还债了，身上也拿不出钱，所以这夜市他们也只是逛逛，需要花钱的场合他们进不去，好玩的东西只看看，好吃的避免看见就不会馋。免费的风景有很多，围观杂耍也乐趣无穷，站在石桥上，朝东望去，还能见远处河上亮着花灯的花船，河畔上还有几批骏马。
“以前似乎没见过……江南来的吧？”乐洋双手交叠放在桥栏上，将脑袋放在手上，侧着脸看向身边的乐离忧。
“嗯。”乐离忧隔着纱幔对上乐洋的视线回道。他没什么要说的，只是应了声让乐洋知道他在听。
乐洋将视线重新放在河面上，叹了口气，道：“要是人能踩在水上走就好了，那一定很有意思。”也许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啪”的一声，跑起来后那声响就更了不得了。
“想坐船了？”乐离忧听出了点什么。
乐洋摇头：“想玩水了。”
“下去吗？”
乐洋沉默了片刻，开口所谈已不是原来的话题：“你开心吗？”
“嗯？”
“感觉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味道啊……”乐洋探出鼻子往乐离忧身上嗅了嗅。
乐离忧举起手，想闻闻自己的味道，却受面具阻隔。
乐洋笑着压下他的手：“骗你的。只是现在的你似乎……更安静了。”说实在的，乐离忧的话本就不多，乐洋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他只是莫名其妙地想乐离忧是不是心情不好。
乐离忧弯下腰，也把双臂搭在了栏杆上，看着乐洋，话道：“我只是，想到了……雪原。”
“雪原？”说完，乐洋咬牙忍笑。
“你笑什么？”对乐离忧来说，乐洋的心情向来好猜，只是后者总以为自己的演技极佳。
乐洋稳住嘴角，皱着眉否认：“我没笑，你接着说。”
乐离忧不回话，无声地看着乐洋，直到乐洋撑不住，呼了口气，露出笑容，抓着他的袖子，摇了摇道：“抱歉，乐洋不该笑，但面具太好笑了……”说完，乐洋笑得大声。
此前被帽裙遮着还好，乐离忧一弯腰，面具就隐约露出了它的模样——是个丑角面具，笑得夸张，鼻尖涂白，嘴边还带两团大红胭脂，与乐离忧的气质实在不符。
乐离忧捏住他右脸脸颊肉：“可是你挑的。”
“好啦，”乐洋不住眯起右眼，推开乐离忧的手，“快和我说说草原，我想听。”
乐离忧被推开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乐洋许久，忽地移开了视线并重新弯下了腰，把小臂放上桥栏，说：“我的脑海中时常出现一片广袤的雪原……虽然我不能确定见过。”
“雪原啊……我好像也没见过，但北郊有一处大草原，隆冬时再去看，定能看到遍地皑皑白雪。”乐洋轻轻拍了拍乐离忧的后腰以安慰。
乐洋不清楚为什么乐离忧要因为雪原难过，但乐离忧不高兴他就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沉默了会，乐离忧回道：“那也许是我的故乡。”
乐洋恍然，一边抚摩他的后背，一边道：“你知道过段时间，公子会带我们去北疆，也许到时候我们能找到你的故乡。”
“……怎么找，你会与我一起吗？”
“嗯……你长得这么有特点，找找看是否有和你有相似特点的人不就好了？然后问问他的故乡有没有雪原，嘿嘿。”乐洋把放下手，脑袋往乐离忧身上一靠，又道：“我当然会帮你。”
乐离忧推开他的脑袋：“别过来——痒。”
乐洋移开头，去找乐离忧的脸，问：“为何不看我？”
“不看。”
“为什么？”
“……太耀眼了。”
乐洋抱着手笑了起来，笑得差不多了，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拍拍乐离忧的肩，从乐离忧身后走过，道：“走，我们去看花船。”走了两步不闻乐离忧动静，乐洋牵起他的手，正要把他拖走，听他道：“别去，不安全。”
恍然想起花千宇的叮嘱——虽说从这里看去，花船那儿只有小姐，不见少爷，但总怕万一。
“可在这站久了也不安全呀，我们走吧！”乐洋忽然谨慎了起来。
乐离忧无话，弯着腰被他拉着走。
“还是没精神吗？”乐洋回头，一边走一边问。
看上去心情似乎更差了，连路都不能直着走了。
乐离忧不应，直到抬头看到巷口，一把将乐洋拉入小巷，把乐洋重重推在墙上，右手拇指插入乐洋口中，指尖抵着乐洋的脸颊肉，扯起他的嘴角道：“我警告过你了。”他早就将自身丑陋与乐洋道明，但看样子乐洋没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丝毫不戒备。
两人身体贴得紧，乐洋一怔，懂了他的意思，红着脸却还硬着头皮辩驳：“什么时候？”因有手指阻挠，嘴巴合不上，发音不太清晰。
乐离忧没回话，只低声：“真想一口咬下这可爱的鼻子。”本是心语，沉迷过了头无意间将心理暴露。
他已经在克制了，克制自己以免做更过分的事。
乐洋闻言起了一声疙瘩，握紧拳头，几乎就要往乐离忧脸上抡拳头，打烂面前这张在这样的气氛下显得尤其诡异的脸。
想是察觉了乐洋的不安，乐离忧将大拇指从乐洋口中抽出，将面具移到脸侧，现出能让人身心舒畅的俊脸。但乐洋还没能放下吊起的心脏，便见乐离忧咬住那还泛着水光的右手拇指，大拇指因手臂放松，缓缓滑出皓齿的束缚，最终滑过嘴唇。
乐离忧抬起左手，放在怀疑自己会被撒上盐吃掉的乐洋头上，柔声道：“别担心，我会等你长大。”
这话在这时说也是吓人，让人突生逃不开的宿命感。乐洋想，乐离忧也许比他想象中的要扭曲得多……可即便乐离忧是吃人的恶鬼，他乐洋也不是吃干饭的，要动起手来，十个乐离忧也不够他打。真受了伤害，那不也是他心甘情愿？他又想是自己过于放纵才导致乐离忧的路越走越偏。乐洋准备趁此机会严厉教育，张口那刻又担忧起曾因所想非常而自我否认的乐离忧再一次陷入自我厌恶的浪潮中……谁能想乐洋年纪轻轻就早早有了为人父母的苦恼呢？他想自己是真把乐离忧当儿子养了。
乐洋横着跨步，让自己从乐离忧身体以及墙壁间脱离，指挥着：“转过身去。”
乐离忧听令，留给乐洋高大的背影。
“我去外头等你，你先冷静。”说完不等回复，乐洋走出了这条巷子。
等了很久，等到乐离忧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估量着时候不早，该回去了。他与乐离忧做了商量，乐离忧也同意回府。刚转身朝花府的方向走，他们就发现桥上走来的安清枫，吓得乐洋的心脏一阵乱跳，错身后，乐洋才缓了口气，心道：也是，在这样的夜里，穿成这样还能被恭亲王发现，那么被抓住也是迟早的事。
自己紧张完后，担心乐离忧也被吓得够呛，乐洋抬手拍拍他的背，口中念着：“没事没事……”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步，乐洋重新紧张了起来，还在心里念叨着：不可能发现的，不可能不可能……
他没能成功安慰自己，因为身后快步走来的人拍了下他的肩——“喂。”
乐洋转身，看了眼来人，确认是安清枫，随即弯腰，毕恭毕敬：“王爷。”
安清枫唇角一勾，道：“你还记得我。”
这么容易回的话，乐洋一时紧张，忘了该怎么接。
安清枫瞟了乐洋身旁的怪人，挑眉，问：“都知道我是王爷了，这就是你的反应？”
乐洋看了一眼如木头人般伫立的乐离忧，再度低下头对安清枫解释：“阿丑他脑袋不太好用，反应极慢，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王爷见谅。”说着，乐离忧也恭敬地弯下了腰。
安清枫把视线从乐离忧身上移开，问乐洋：“花二公子呢？”
“二公子？”乐洋一愣，随即应答，“乐洋也不知二公子去向。”
“不在家吗？”
“乐洋出府好一会了，没有注意二公子——”
安清枫打断他：“你觉得我是在找麻烦？”
“不是！”乐洋赶忙抬头，并用全身否认。
“你知道什么叫找麻烦吗？”安清枫举起手，向前挥，身后的两名侍卫随即走上前，留下两名侍卫守在一位清秀男子身后。
本就避让的人们见此情景干脆绕道走，以免惹祸上身。
安清枫撩起乐离忧的帽裙，道：“摘下面具。”乐离忧不动，侍卫便抽出一截剑作为威胁。
“王爷！是乐洋不对——”
“摘下面具，”安清枫无视他，二度发令，“本王没有耐心。”
乐离忧只能摘下帷帽，淡色的发在灯光的照耀下与他人对比鲜明。他松了脑后的绑绳子，面具移开面前的那刻他闭上眼，睁开眼时已褪去原先的冷冽，柔和地唤了声：“王爷。”
安清枫笑了起来，笑一阵过后，停下，道：“果真是你，本王还想谁敢抢本王的宠物，没想又是花二公子。”
又？看来二公子与恭亲王之间果然有仇隙，乐洋想，不过这回二公子是被冤枉了。
“澜儿过来瞧瞧！当初看不上我的人与你看上了相同的人，”安清枫把身后的卫澜拉到乐离忧面前，“你们也许有很多共同语言。”
卫澜冷笑：“呵，聊什么？聊他有多幸运吗？”
安清枫放下嘴角，挑眉：“不然，带他回去与你作伴？”
“哼。”冷哼一声，卫澜甩开安清枫的手，绕过乐洋。随之安清枫也没了折腾二人的兴致，丢下一句“把话带给花二公子，让他明日巳时留在花府，不然，后果自负”便随着卫澜离开了。
乐洋夺过乐离忧手中的面具和帷帽，用手臂将之抱在怀里，空了另一只手拉起发愣的乐离忧的手，离开了此处。二人静默同行许久，走到离花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乐洋停下，转身面向乐离忧道：“我知道离忧在愤怒，但离忧做得很好……我们这样的人啊，遇到那样的人也只能低头。”
“为什么？”乐离忧问，但他并非不清楚缘由。
“为了活着，”乐洋回答，“因为未来会有许多好事，所以现在的屈辱我们要忍。”
“地位……无法改变吗？”
乐洋转身，再度迈开步子，边走边道：“虽然想说只要肯努力，总能让自己爬得更高……但我们是奴籍出身——虽然现在明面上也没奴籍的说法……要拼一席之地总不是容易的事。何况再多的汗水也比不过皇室的半滴血……”他说着，看了眼旁人，把脑袋凑了过去，歪头靠在乐离忧手臂上，接着说：“这只是我这种不争气之人的想法，离忧比我上进也聪明得多，总有能力改变。”
乐离忧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太轻视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现实中遇到了这样那样的事，总让我不能好好写文。也曾想过放弃执笔，但我放不下这未完的故事，停下的话也许就很难在日后继续了……不管是否有人在意他们的未来，作为亲妈，我不舍得让他们就此停下脚步，所以我还在写着。
新的一月又要到啦！这下我得立个不倒的FLAG：四月至少完成14章！虽然14章不多，但对废材如我的人来说已是拼命了。
感谢所有陪过我更新的人，比心～

第92章 092

长惜院西座，花千树静坐等候，丫鬟给他倒上酒，道：“这酒叫梦蝶，是灵儿姐姐手酿，官人且尝尝合不合心意。”
壶中琼浆流入杯中时，花千树便闻到浓郁酒香，端起酒杯细闻，鼻尖凑近，酒香仍是醇馥幽郁，不刺鼻。琼浆进了口中，前味细腻甘甜，入喉前才感受到酒独特的辣味——是烈酒，仅一杯就令人耳热。花千树无言地看着空了的酒杯再度被满上，心中称奇，对洛灵的好感又多了三分。
饮了三杯佳酿，门外传来悦耳的女声，花千树起身开门请进，迎入后，丫鬟退下，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洛灵道：“敢问官人大名。”此时的她已换掉原先轻盈的舞衣，盛装打扮。
“在下树星桥。”
“银火”是经商用名，一般花千树也不会拿来乱用。
“树公子。”没有多言，洛灵缓缓脱下了她的外衣，让本就拖地的大衣落在了地面上，同时她向花千树迈了两步走近，问：“官人可需要前戏？又或者直接进入正题。”显然一点也不心疼在打扮上耗了时间的自己，犹如昙花只为一现。
花千树抬起左手捧着她的脸，右手摘下一支金发钗，眯起带笑的桃花眼，道：“我来。”
一夜狂欢后，次日醒来，睁眼朦胧时，花千树差点把洛灵认成了诸葛行云，看清旁人后，他不仅毫无歉意，更想着怎么把这段露水情缘传到诸葛行云耳中。反正他和诸葛行云能做的都做了，诸葛行云也该过了“得不到的最想要”这个阶段。若是贪恋身体，随便找个小倌玩玩还能体验新鲜感，诸葛行云也该清醒清醒，远离人渣，走向新生了……一早醒来脑中就是诸葛行云，虽说没有愧疚感，但他的好心情也没了。
花千树翻身，四肢撑在洛灵两侧。已经醒来的洛灵歪头压在肩膀上，扭动了细腰，发出“嗯”的疑问声，眼中泛着因困倦带上的泪光。“再做一次。”花千树说完便有了动作，洛灵吐出一声“不”后不由咬住了手，没了拒绝的声音……
房里热闹着，外头的乐洋却徘徊不断，不确定是否该敲门——他在花千宇的指导下来长惜院找昨日抛绣球的小姐，他在长惜院小厮的带领下走到这，小厮告诫他“别扰了人的雅兴”便走了，留下他在此一边面红耳赤一边苦恼。
长惜院西座客房的隔音不大好——这是他靠经验总结的。
房里传出来的男人声音没几声，偶有一两下低哼，他并不能确认里头真是花千树。虽然现在离安清枫所定下的辰时还有一段时间，但在不能确定花千树下落，也不知道里头的人何时结束的情况下，每过半刻，心就悬高了十分。终于里边静了一会，乐洋怕又“热闹”起来，即刻敲了门。里头男子问：“谁？”
乐洋回道：“我找人。”
好一会，门开了，开门者是衣带都没系的花千树。乐洋一喜，唤了声：“二公子！”随即压低声音，解释来意。
花千树点头，让他先回去，不待乐洋谈及乐离忧的事并为之道歉，门便关上，乐洋悻悻离开。
花千树把钱袋留在桌上，穿好了衣后便以急事为由离开，最后一如往常通过主院后门回到花府。走回自己的别院，让喜凤、喜鹓准备好洗浴用品。等他洗了身，理好外形后，不问时辰他就去了客堂。这会父亲兄弟不是在上朝，就是在官府，为了避免安清枫到来的事传到沈淑芸耳中，避免让沈淑芸应付那难对付的恭亲王，花千树必须得提前坐镇——不想安清枫已在客堂候着。乐离忧站在安清枫身侧，乐洋守在客堂外，见花千树来此，舒了口气。花千树看见堂内的安清枫，看四周没有沈淑芸的身影，又安心了不少，问乐洋：“嫂嫂呢？”
乐洋回道：“乐洋没让少夫人知晓……要告诉她吗？”
“不必，这样最好。”花千树从乐洋身旁走过，踏入堂内，朝安清枫行礼后，毫不拘束地在安清枫对面坐下，问：“王爷亲临有何要事？”
安清枫直接道：“明知是我要的人，却还要抢，能否认为花二公子是故意和本王作对？”
“抢人？王爷是否误会？”
乐洋站在花千树身旁，紧张地看着两人交涉——花千树还一无所知。当然，他也不想花千树因他受责难。
安清枫嗤笑：“误会？人就站我身旁，公子还要装无知？”安清枫看向乐离忧，这下，花千树摸了个大概，具体事情他不清楚，只能顺着安清枫的话道：“这还要归咎于我和王爷的口味太过相似……怎么，王爷想把人要回去吗？”
乐洋不抢话，只在心里默念“不行”。
安清枫反问：“我要你就会给吗？”
“唉，”花千树叹了口气，“因为太过喜欢，千树不想放手呢……”
安清枫嗤笑：“喜欢？把美人当作家丁对待就是你喜欢的方式？”——乐离忧灰扑扑的朴素模样确实没有受宠的样子。
花千树淡然回复：“无奈啊，千树毫无魅力，美人比起给我暖床，更愿意做粗活呢。”说完，他又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就由着他？”
“强扭的瓜不甜。”
安清枫下巴略微抬起：“既然公子没有占有的意思，把他让给本王如何？”
“这……”花千树面露难色，“实不相瞒，个把月来，我早已对他失去了兴致……”
听到此，乐洋深吸了一口气。
花千树看了乐洋一眼，接着还是叹气：“唉，后来我看他对我徒弟很是喜欢，徒弟也对他有意……君子有成人之美，千树也只能放手。两人相处正甜蜜，若把人给亲王送了去，徒儿不得怨我一世？”
“徒弟？”
“是，王爷也见过，便是我身旁这名少年。”
乐洋僵硬地扬起嘴角，对安清枫笑。
安清枫黑了脸：“你玩我？”
花千树否认：“草民怎敢愚弄亲王？小乐洋确实是我徒弟，他那一身武艺便是千树亲身教导，若王爷不信，让他露两手给王爷看看如何？”
武艺？安清枫想起在皇城前差点被乐洋伤了的经历。
沉默片刻，本就不是冲着乐离忧来的安清枫挥了下手道：“人还你。”也算送了人情。
花千树看向乐洋，示意他把人接回，乐洋点头。为了表现“恩爱”，他还特地当着安清枫的面，一把扑到乐离忧怀里。
“下去吧，我和王爷有事相谈。”花千树对二人道。
连乐离忧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花千树被安清枫多问几句不定就露馅了。
“是，”乐洋拉着乐离忧的手，分别向两人鞠躬，“谢二……师父，谢王爷大量。”随后便结伴退下了。
“你有事？”安清枫问。
花千树轻笑：“没猜错的话，应是王爷有事找我。”
“你又如何知晓我除了要人还有其他事？”
“若王爷有心要人，还需过问千树吗？”
“本王在你心里就如此霸道？”
“换个说法——王爷在我心里确实有如此地位。”
安清枫仰面笑了会，随后低头：“这样的话都能说得不卑不亢，本王对你更感兴趣了。”
花千树后背一凉，心思：我是上了年纪后，格外吸引男人吗？
好在安清枫接下来的话免去了他的担忧——
“我且开门见山——我来此是为了澜儿。本王要你教我，如何赢取他的心。”
为何总有人执着于不爱自己的人？
说实在的，花千树理解的同时对他们的行为不能苟同，他对人对物向来潇洒，得不到便不要。但他可不会傻到劝安清枫放手，反而头头是道地给了建议，悉心教导安清枫追人的方法，直叫安清枫没了入场时的傲慢，虚己以听，差点要了纸笔将一字一句记下。
担心安清枫会因为这些建议无法奏效而找他麻烦，花千树还有意做结：“王爷和王妃间还有些芥蒂，想要更进一步难于登天。若王爷下了决心要讨王妃欢心，当耐心，免得前功尽弃。”
安清枫沉默，想是心里有了决断。
送走安清枫后，花千树喝了好几杯水润嗓子，走出客堂见门外的乐洋和乐离忧，乐洋更是抱着礼盒，他险些以为这是乐洋为了道谢特意备的礼。谈过才知二人确实是来道谢，但这礼是花千宇为欧阳朔新婚准备的贺礼，因这会在职，还无法参与婚典，才托乐洋先把礼物送去。
花千树笑着摇了摇头，自语：“这会倒是公事为先了……能为了陪心上人翘了公务，却不能为好友做同样的事吗？成婚可是大事。”
那日既然诸葛行云还要朝参，必然不是休沐的日子。
乐洋为花千宇解释：“小公子不是不去，他只是晚些到。”然他自己听这话都觉得不能作为辩解，他喃喃：“公子他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是啊，花千宇本就不是会为了私情误了正事的人，那般谄媚的行径，是在怕什么？想来，花千树还曾羡慕过能有属意之人的花千宇，但现在看来，花千宇日子也不如他所以为的甜蜜……
他还真想体会患得患失的滋味。

第93章 093

婚宴酒席之上，不爱喝酒的花千宇想以茶代酒，但这宴席只上了酒，花千宇也不可能把汤装酒壶里。他不想使人败兴，被劝酒，他就将酒满上，爽快饮尽。
花千宇没有闹洞房凑热闹的心思，因他想这背了新人意愿的婚事也许并不是值得庆祝的事，比起撞破那尴尬不如留在席位上结交同僚——希望欧阳朔见不到他，别觉得寂寞才好。想到这，花千宇觉得好笑，但本就以笑脸面人的他即便嘴角更扬也没人觉得他心不在焉。
同桌的卫觞见花千宇在喝下第三杯酒后咳了起来，他递去手帕。他以为身旁这位少年不胜酒力，不料少年停了闷咳，笑着道谢后，将手帕推回，谈笑风生间面不改色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少年举手投足散发的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气质早已让在场的所有人忽略他的年龄。与他差了有些年岁的卫觞靠着这同座的缘分与花千宇相识，却没能和坐在花千宇另一边的花千墨说上几句话。
身为长兄的花千墨没想干涉小弟以酒会友，可稍加观察，他察觉花千宇饮酒频繁得有些奇怪。照理花千宇不爱酒，但这会即便没人劝酒，花千宇也会给自己倒酒，听别人谈天的同时分两口把杯中杜康饮尽，表面上没有醉了的模样，但喝酒这个动作进行得缓慢——迟缓却还要继续以酒灌口。
花千墨打断花千宇给自己添酒的动作，道：“别喝了，该醉了。”他觉得花千宇已经有了醉意，然而花千宇在被制止后只是道了声：“好。”便放下了酒壶，举止从容，依然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花千墨放了心。
这桌上都是同辈的人，年龄最小的就花千宇，他们的父亲花决明也在欧阳府上，不过坐在另一桌。等宴会结束，时间不早，花家兄弟父子本该结伴离开，花千宇却提出了要见朋友。见花千宇与往常没分别，父兄对他向来比较放心，便让乐洋陪他去了。只是他们不知道，花千宇要见的这位朋友，在皇宫。
即便是被允许自由出入皇城的花千宇，在过了能入宫的时间出现也只能被拒之门外。不死心的花千宇让人转告安明熙自己有事请见。
夜里寒凉，在毫无遮挡的地方被冷风袭击，花千宇有些冷了，也乏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如愿等来许可，遗憾安明熙只是让人带话准了他到重华殿去，却没有亲自迎接。
花千宇让乐洋回府休息，自己随侍卫入了城门，到了重华殿，进了主殿，见了已更衣的安明熙，安明熙让主殿里的宫人都退了下去。待大门被关上，花千宇笑笑：“希望别是我打扰了你睡觉。”
安明熙只道：“还早。”话了，他问：“深夜来见，有何急事？”
花千宇凝视着安明熙，缓慢地眨了下眼，似乎就要合上双眸，就要睡下。他说：“只是想你了。”
“发生了什么……”安明熙对他的状态感到担心，凑近后清晰地闻到酒气，“你喝酒了？”正好是花千宇能伸手抱到的距离，花千宇也就把安明熙揽进了怀里，闭上眼，回道：“今日阿朔大婚，所以喝酒了……想碰你。”
被心上人这般惦念，谁能不欢喜？安明熙心儿雀跃，但行动上也只是抬手拍拍花千宇的后背，说：“夜里执着请见，你就不怕传了出去有人胡想？”
“啊，”花千宇睁眼，“这点倒是忘了考虑。”他现在无心想后果，凑近安明熙的颈部嗅那芳香。
“醉了？”安明熙问。
花千宇摇头，鼻尖蹭得安明熙有些痒，让热度从安明熙的颈部攀升上了脸，安明熙不由略略抬了下被他用脸压着的左肩。
安明熙又问：“困了？”
花千宇犹豫了会，点头。安明熙从他怀里出来，牵着他的手，领着他到了床旁，转身与花千宇对视时，单纯想对花千宇说“睡吧”二字的他看着花千宇一本正经的模样无了话。他看得出花千宇有话要说，于是他静静等着花千宇开口。谁料本为花千宇营造的肃穆气氛却被花千宇本人所打破——“你脱衣裳吗？”花千宇问。
安明熙眼角抽搐了下，回道：“不能，快睡。”他以为花千宇是让他脱了仅剩的单衣，但在他回答后，花千宇把自己外衣脱下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误会了。他为自己的多心感到羞耻，向前迈了半步，犹豫是否要帮动作显然变得迟缓的花千宇解了腰带。
察觉面前的人朝自己近了些，花千宇停下解腰带的手，走上前，抿着嘴捧着安明熙的脸揉了揉，低下头，问：“我是不是很难闻？”他闻过醉汉身上刺鼻的酒味，以至于不敢拿这张装着酒气的嘴吻安明熙。他放下双手，想自己得先去洗个澡。安明熙以为他要走，拽住他的袖子，回道：“不会，不难闻。”
花千宇盯了他一会，又问：“你能脱衣裳吗？我想看看你。”
原来非是多想——安明熙蹙眉，再回了一次：“不能。”怎料花千宇根本没想取得他同意，吻着他的颈部，拉开他的衣襟，白衣便从两肩滑落。花千宇低头，赏眼下春色，赞叹一声：“真美。”
安明熙伸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咬上这白雪里唯二的红蕊。他伸出舌尖，安明熙掌心一痒收了手，他却没再继续动作，而是抬了头让双手越过安明熙的衣襟，揽住其中细腰，靠在安明熙耳边道：“我会等你长大。”抱了一会，花千宇正要偷偷把他衣带解了再“看看”，却被安明熙一把拍掉了手。
安明熙想花千宇是醉了，只是醉法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罢了。他摸了摸硬是要睡他腿上的花千宇的脑袋，说：“我，有些时候还是会想，你是不是在骗我呢？”
花千宇没有回应。也是，睡着了的人该怎么回应？
他对着熟睡的人继续喃喃：“我……配得上你的喜欢吗？……你总是游刃有余……就算醉酒也是一副得体的模样……人醉了就会说实话吗？那你确实是喜欢我的吧？如果是的话就点点头。”
他等了一会，等不到腿上的脑袋有动静，便按住花千宇的下巴，让他脑袋微微动了两下。他因自己的行为失笑，随即低头在花千宇额心落吻——
“求你了，别骗我，也别利用我。”
放在花千宇胸膛上的左手指尖无意间触到什么，安明熙从花千宇怀里取出被做成颈饰挂在脖子下的红蝶玉佩。他将这颗玉佩捏在手中转了转，莞尔：“就当你答应了。”
……
次日，花千宇忍着头疼起来，用手腕敲了敲头，对着已整装完毕的安明熙道了声早。安明熙给了阿九一个眼神，阿九便让人准备洗漱用品和洗澡水去了。
“还好吗？”安明熙走近问。
花千宇摇头，叹了口气：“唉，看来要熙哥哥亲亲才能好。”
安明熙权当没听见，径直去衣柜那给他找了一身衣服。
“明熙不用朝参吗？”
“今日休沐。”
“啊，差点忘了……那，既然闲下，不如找些事来做。”
“做什么？”
“嗯……比如继续观赏明熙的玉体——”
鸭卵色的锦衣砸在花千宇脸上，断了他的话，随后又有一连衣服砸去，逼得他仰了头。
安明熙本以为花千宇会如他一般，模糊了醉酒时发生之事，没想这人不仅记得清楚，竟还再度提起花千宇低下向后仰的头，锦衣落在腿上，他弯了一双桃花眼，下了床，对安明熙道：“昨夜是千宇不好，不顾明熙的意愿肆意妄为……唉，嘴上说说不算诚意，不然千宇也把这身中衣脱了，明熙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着，花千宇做出要脱衣服的架势，逼得安明熙背过身去，出声阻止：“穿上！”
花千宇走近：“明熙就不想摸摸？”
安明熙犹豫片刻，沉默过后还是不改话：“穿上，不准脱！”
“明明都是男人……”花千宇的声音带上了三分委屈，“若是对别人，哥哥也是这般排斥吗？”
“我……”安明熙想回话，但在瞧见阿九后收了声，只道：“跟阿九去澡房吧。”随即离了此地。
“小公子，随阿九——”
没等阿九说完，套上外衣的花千宇便绕过他快步走向安明熙，牵住安明熙的手腕，道：“别介怀，宇知道明熙的心意，只是起了坏心眼想戏弄喜欢的人罢了。”谁叫安明熙的反应总可爱得让人心痒痒，让他忍不住一再欺负。
安明熙沉默了会，转身面对花千宇，开口：“我介怀的只是你身上的酒味——快些洗浴去吧，呆子。”
花千宇双颊鼓了起来，差点呼安明熙一脸口气。
……
两人凑在一起也不能总不干正事，用过早膳后，二人凑在主殿一同讨论朝堂政务、国法兵法，甚至诗词歌赋。当然，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各有所阅，各有所想。
花千宇忽然道：“王孟的案子正式结案后，我会离开京城。”
安明熙放下手中蓝封皮的书册，抬头，问：“你要去哪儿。”
“北疆。”
他曾妄想让安明熙与他同行——留在军营出谋划策，只要不上战场总是安全，如今看来，安明熙没有离开庙堂的可能，这话便被他一拖再拖，直到现在才出口。
安明熙吸了口气，问：“你想从戎？”对于离京，从花千宇的语气上听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
“是。”
安明熙沉默了会，问：“能活着回来吗？”
花千宇想做出肯定回答，但话到嘴边又难以做出承诺。他过去认为风平浪静地活着不如波澜壮阔地死去，千古留名，所以向来不惧生死。但在面对安明熙的这一刻，他头一次想自己该活的长些，至少比安明熙长……花千宇起身，向安明熙走去，弯腰吻了他的唇，抵着他的鼻尖，温声道：“我总是比我想象中的更迷恋你。”
“不去了吗？”安明熙问。
“……去。”
自幼的志向，三年前的承诺，两年来的规划，他不能轻易放弃，他只能做出承诺：“我会功成名就，再回来与你白头。”
安明熙抬眼：“我知道你不会背信——我，会等你。”
凯旋归来之时也许三年，也许十年，这之前，他会成长成配得上花千宇钟爱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中国人总是被他们之中最勇敢的人保护得很好。”
我总是崇敬英雄。

第94章 094

湖心亭下，那盏从船上取下的花灯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旧友们忆往昔，谈起那段共度的岁月，话分别后各自的发展，偶尔穿插近况与未来。花千树不想提及家事，曾几何时也明确表述不希望诸葛行云探究他的身世背景，因而诸葛行云也有意避开这些问题。
“年后，我会离开京城。”花千树风轻云淡地宣告。
“去哪儿？”
“各地。甚至有可能到那疆外看看。”
“还回来吗？”
当然得回来，至少他年末定会赶回来团聚。不过花千树偏偏要道：“谁知道呢？”
能不走吗？能让我同行吗？能为我回京吗？能给我寄信吗？……这些话，诸葛行云统统问不出口，因他知晓自身的存在并不足以让花千树甘心舍掉半点自由——否则，花千树不会避而不见十年之久，更不会至今都把真名隐藏。他移开了视线，看向花灯中透出的暖黄火光。
看着落寞的诸葛行云，花千树心头一紧，却无意安慰，只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街市暗了大半，花千树想时候不早。
诸葛行云抬头，忽地忆起明日休沐，起身问：“明日行程可否让行云陪同？”
花千树背靠圆柱，问：“休沐？”
“是。”
“你若闲得慌，我便带你玩玩。”
闻此，诸葛行云笑逐颜开，回道：“好。”
花千树提起灯笼，摆摆手：“明日，我会到你府上。”有些心不在焉的他上了船就要催船夫走，顺着船夫疑惑的目光看向诸葛行云，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把诸葛行云落下了。
花千树尴尬，唤诸葛行云上船，上了岸，二人分道扬镳。
说实在的，花千树并不放心诸葛行云，于是徒步前行的同时还注意着身后是否有人跟随，确认自己没被跟踪，他才放心走向花府。惯常敲开后门，行至别院，见自己房间的灯还亮着，他一时奇怪，推门进入后便看到两个小不点睡在他床上。花千树从床下拾起被子，小心地盖在两位睡姿各异的小娃娃上，但花星河和花飞月的脑袋压根不是同一个方向，被子难盖，花千树只得轻手轻脚地搬动花星河，让他睡在花飞月脑袋旁的软枕上。花星河有醒来的迹象，但半睁了眼，咕哝了声“爹爹”就又睡熟了。
原来嫂嫂说的孩子总是会等他回来是这个意思……只是等他外宿一夜后回到家，双子早就醒了。他本以为每日都会教导他们姐弟，又或者陪姐弟嬉戏便给足了父爱，毕竟与之相比，他的童年里，父亲总是忙碌，能陪他们兄弟的时间不多。然这会看着这两张小小的脸，花千树便觉得自己还得做得再多些。
“是在等爹爹道晚安吗？小家伙们？”花千树喃喃。他背靠床头立板，看着双子，用指尖压了压花星河放在脑袋旁的柔软掌心，花星河下意识收起五指，而后又缓缓松开。花千树不由露出慈爱的微笑，舒缓的心情伴随着之前被抛在脑后的倦意，他仰起头，很快睡着。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长时间，头离开立板，顺应重力点下的那刻，花千树睁眼，打了个哈欠，只见熟睡的孩子们不知何时滚到床里头去了，花飞月靠着床侧立板，脚丫子从被子里跑了出来，而花星河睡在花飞月枕头上。花千树再度为他们拾掇被子，他的手小心越过花星河并端起花飞月的后脑勺，将空出的那块枕头移到了她头下，随后他躺在空出的位置，钻进已被孩子们睡暖和的被窝，一觉到了天亮。
……
双子并排坐着，参观还在熟睡的父亲。花飞月抬起右手，捂在花星河耳朵旁，凑过去，小声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的？”
花星河摇头。他以同样的动作凑到花飞月耳边问：“太阳晒屁股了，我们要叫爹爹起床吗？”
花飞月摇头——她想表示不知道，花星河以为她说不用。
二人仍端正坐着，直到丫鬟端着洗漱用具推门而入，转身走来的同时唤了声：“孙公子们，起床了吗？”他们一同举起食指，对两名丫鬟嘘声，注意到的丫鬟们也都噤声，仔细一看才知二公子也在。
喜凤喜鹓二人相觑，看双子正色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行事，好在很快花千树伸了个懒腰，看样子有起床的意思，四人都静静地等着，直到花千树睁开惺忪的眼，发现两个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爱娃娃后，他坐起，用一双大掌揉了揉双子的头，笑问：“怎么了？这么严肃……我这是死而复生？”
喜凤“呸”了声，道：“不吉利。”
喜鹓解释：“孙公子们怕吵到公子休息呢！“她放下洗脸盆，将脸盆架移了去，唤两位孙公子过来洗漱。
花千树轻轻捏了捏双子的脸蛋儿，问：“待会，爹爹带你们去望春楼吃早点好吗？”
“好——”他们一把扑进花千树怀里，拖长了音回道。
……
平常无事，花千树喜欢鬼鬼祟祟走后门，但每每携双子出入，他都会光明正大从前门进出，为的是避免双子哪天误以为他齿于让外人知晓他们是花家的子孙。虽说孩子年纪小，可花千树不敢敷衍，毕竟小弟花千宇都能把两岁时被他折腾的记忆留到现在呢。他们一家记事都早，有这些先例，加上双子也确实伶俐又敏感，他必须避免犯下会让他追悔终生的错误。
时候尚早，花千树虽与诸葛行云有言在先，但今日还长，他想晚些再到诸葛府去找诸葛行云也不迟，何况目的地是长惜院的话，夜晚会更有氛围。
他带双子吃完早点，趁着今日天气大好又带着双子去逛街市、看各色街头表演、乘船游湖一览晚秋景色。连番下来，又至餐点，然这一路上吃了不少东西，使得双子拉着花千树，一个劲地说吃不下了。
牵着双子手的花千树蹲下，将他们的手举高，问：“那……回去了？”
双子一同点头，花飞月不住打了个哈欠，揉去睫毛上沾的泪水，问：“明天……下次还能玩吗？”
花千树莞尔：“明晚呢？有兴趣再逛逛夜市吗？”
花飞月笑弯了眼，应了声长长的“好”，随之很快又打了个哈欠，看来是累了。她身旁的花星河就很有精神，虽没有应话，但随着姐姐的声音蹦跶了两下的他显然在愉快地表示同意。
花千树松开双子的手，先揽住花飞月，站起的同时把她抱进怀里，再空出一只手重新牵起花星河，朝离此算不上远的家走去，两位贴身丫鬟随其后。一路上，花星河的兴奋显而易见，因为比起说是走，他更像是跳着回去的。
等小家伙们上了床，花千树转向诸葛府，在见到诸葛行云后，他问过好后敌不过困意，打个呵欠便找了张床，脱衣睡下了——他总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带人逛花街。等他这午觉睡完，申时已至。起身后见诸葛行云手中拿一书册，坐在圆桌旁。诸葛行云放下手中书，向花千树看去，问：“早上去哪儿了吗？”
“只是睡少了罢了。”午休不也是常事？难道是怪我没早些找来？
花千树欠伸，随后下床，顾作不经心地问：“等很久了吗？”原先决定带孩子们出去玩的花千树也料不到自己会耗费一个上午的时间，他看着也许在家中盼了他半日还等他睡了一觉的诸葛行云，自觉理亏，但诸葛行云却避开了这些问题，只是道：“还好，困的话便接着睡吧。”
花千树摇了摇头，随后问：“你去过花街吗？”同时穿上外衣。
诸葛行云的脸霎时黑了一半，果断道：“不去。”
花千树笑道：“想也是，那不像是你会去的地方。”话了，他走近诸葛行云，左手食指挑起诸葛行云的下巴，说道：“你知道吗？花街里的招待者不仅有女人，还有男人……你若是对女人没兴趣——”
诸葛行云左手揽住他的腰，右手握住他的左手腕，往身近一拉，道：“我对除你之外的人都没兴趣。”
花千树微微眯了眼，勾着嘴角，慵懒道：“我对所有人都感兴趣——不是说要陪我吗？放心，我不会乱来，只是去听听曲儿罢了……多看看几抹风景，也能更了解我不是？”
诸葛行云不敌，还是同意。
行在花街上，还未抵达长惜院，便有路过的零星官员向诸葛行云打招呼，花千树怕被这些人记住，开了折扇遮着半张脸，以山水画的一面示人。入了东座大门，不远处正与他人说笑的男子发现大门这儿的诸葛行云后，中断了谈话，而后朝往里走的这二人走来，在他走近后，诸葛行云停下，等来人拍上他的肩膀，对他道：“哟，寺卿阁下竟然也会到这般地儿来，果然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男子同伴在注意到男子的目标人物后亦是惊喜，随之靠近。
诸葛行云闭上眼，唤道：“子聪。”
王子聪即刻收回手，笑笑道：“好了，不玩你了，你来此是为查案吗？”
“不是，只是……陪好友来。”
“好友？”王子聪像是这时才注意到诸葛行云身旁的花千树。
以折扇掩面的花千树朝他点头以作问候。
王子聪也对花千树点了下头。站在王子聪身后的怀公明出声邀请：“今日东座人多，现下也无空桌，寺卿与这位公子可要与我们同桌？”
花千树还没做择，诸葛行云便干脆拒了：“好友怕生，有我一人陪同即可。”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王子聪调侃：“怎么，多我们几个插足，你还吃醋了不成？”
诸葛行云毫不避讳：“是。”
王子聪愣住，作惊讶状，怀公明抓住他的胳膊，向面前的二人点了头后把他拉走。花千树看向诸葛行云，想骂人，却不知道该骂什么——京城的官员这般多，官员之间多少也有些联系，万一路上撞见被指着鼻子说是大理寺卿的男宠，一传十，十传百，他花二公子的身份藏不住的同时，花家的颜面也被他丢尽了。想到这，花千树更不愿意把扇子从面前拿下。
“你不是想走吗？我们走吧。”花千树转过身去道。他正迈步，诸葛行云把他拉了回来，道：“不是让我更了解你吗？反悔了？”显然，诸葛行云不如花千树所想那般顺从。
花千树不会轻易食言，但他也有不让自己暴露的办法。他拦住一名小厮，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到街上给他买张面具，跑腿的费用等他回来会付。等面具的这段时间，余位也有了。但对抱着看表演的心思来的他们来说，这算不上好位置。等跑腿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带着一张铜面具回来，花千树拿起欣赏了会，夸赞了他的审美后不仅将他带回的余钱都赏了，还多给了一锭银子。
小少年哈腰道谢。
戴上这铜面具，花千树安全感都多了不少。
“你就这么担心被人认出？”诸葛行云问。
从面具后传出的声音有些闷：“男宠可不是什么好名头……若是我辩解，偏说你是我的男宠，寺卿的名声就毁了。”
单从这句话，诸葛行云便能推断出花千树身份不凡，毕竟若是寻常人家的男儿可不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申明大理寺卿是自己男宠便有人信。但诸葛行云不把这点讲破，只道：“为何只能是豢养关系？不能单纯是我喜欢你吗？”
这听来也是……花千树觉得难解释，不语，佯装全心在表演上。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谁唤了声：“是花魁！”众人闻声寻人，最后视线集中于二楼。
花千树和诸葛行云也看了去。见盛装的洛灵拿着绣球，花千树也就知晓了接下来的活动。
台上表演还未停，但多数人都在为洛灵欢呼，舞姬们无心起舞，却还硬着头皮继续表演，奏乐者随着气氛升腾，奏得更欢。
诸葛行云看着仰头上望的花千树，问：“她是？”周围的人吵得大声，他并不是没听见，多此一问只是为引回花千树的注意，不料收效不好，花千树只回了“花魁”二字便无言了，隔着面具也见不着花千树的表情……
诸葛行云收起视线，为自己倒上茶，两耳不闻身周事，回神便发现那花魁抱着绣球站在了他身旁，耳边有人欢呼，有人发出嘘声，他莫名其妙，只见花魁把绣球递给他，他问：“这是……”他看向花千树，花千树无话，撑着脸等他反应，但通过周围人杂乱的话语，他知晓了个大概，于是将绣球推了回去，谢绝。花千树摇了摇头，道了声可惜，随后对洛灵道：“他不解风情，倒不如给我吧？”同时有数人喊了相似的话。
洛灵像是没听到其他人的话，看着花千树脸上这张面具犹豫了会，问：“是树官人？”
花千树点头，道：“能被美人记住，荣幸之至。”
洛灵一手抱着绣球，一手掩面，闭眼时微微侧身，再度睁眼时斜眼朝花千树看去：“洛灵月内不会伺候同一官人，还请官人见谅。”话毕，她欠身。
这似乎和他三日内不会外宿两次的做法异曲同工——花千树回道：“那么……静待下回。”
洛灵点头，再看了形如木头的诸葛行云后，放下手，转身似要离开，然才走一步，她再度回头，投来含着万般风情的目光，直等诸葛行云看向她，才有转身的意思。
“好。”诸葛行云忽然道。
洛灵缓缓转向他，面上带着疑惑。
“敢问姑娘芳名？”
“洛灵。”
“洛灵姑娘，”诸葛行云起身，对着她微微躬身后，抬起头，“绣球，我接下了。”
……
“你对花魁的好奇只是因为她的名字与你母妃相同？”
安明熙点头。
花千宇向后倒，往椅背上靠，道：“世上同名的人多得去了……顺带一提，明熙可比这些个花魁好看多了。”
“是是是。”安明熙淡然回道，视线落在白纸黑字上，显然并不想把花千宇的夸赞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茉沫和洛中何郁郁两位大可爱的地雷呀！
比心！谢谢喜欢～

第95章 095

不管洛灵是不是已打扮完毕，她总是有意让恩客等，这段等待里，她可能重新梳妆，又或者游走在其他客人之间，她会从容地撩动男人们的心弦，最终在他们不舍的目光下朝自己钦点的那人走去。她有她的手段，她总能误导那些单纯的男人，让他们以为明日再来，自己会成为那个幸运儿。
洛灵选中诸葛行云，是因为诸葛行云是少数对她不敢兴趣的男人之一，是因为他是这少数人中最耀眼的那个。但她仍没料到亲手递出的绣球会被拒绝，好在最终结果仍如她所想——动作、眼神、声音……无论是什么样的男儿，她总能调动自己的魅力让他们折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洛灵收起得意之色，眨了眼后，眼神瞬变柔媚，她敲开客房的门，入眼是丫鬟异样的表情，还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丫鬟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房内景尽展，这画面差点让洛灵皱了眉——
房里有两个男人，除诸葛行云外，还有她曾侍候过的另一位恩客。
“官人这是……”三人一起？
她并不是没遭遇过有这种特殊癖好的男人，只是没想到面相端正严肃的诸葛行云会有同样的行为。
花千树看出了洛灵的窘迫，起身对洛灵道：“灵儿莫要误会，只是……好友怕生，让我暂时陪同罢了。”“怕生”这个理由是诸葛行云此前用过的。
洛灵衣袖掩面，轻笑了声，问：“是真的吗？”事实上，她不以为然。
诸葛行云不解风情，瞟了眼硬是要他消受这福分的花千树，诚实答：“不是。”
之前在一旁听过两人对话的丫鬟帮忙解释：“这位公子他是怕当众拒绝会拂了姐姐的面子，这才改口答应。”但美人在怀竟然不起兴致，到底是不是男人？丫鬟腹诽，而洛灵听她这解释，心说冷面之人心意难测。不过，诸葛行云好歹也算为了她好，洛灵多少对他生了些好感。
诸葛行云没打算顺着这份好感扮好人，补充：“此外，我想知道一些事。”
“何事？”洛灵遵循诸葛行云的邀请坐下，见诸葛行云面前的那杯酒还满着，于是她只为花千树斟上酒。
诸葛行云看向花千树，花千树余光接收到他的视线，干脆避开，端起酒杯，对洛灵道了声谢。
“我想了解树星桥。”诸葛行云仍是坦率不避讳。
他听洛灵唤花千树“树官人”，想花千树在洛灵面前，用的是这一名氏。
花千树口中酒差点吐了出来，他咽下酒，放下被杯子，道：“了解我作甚？”
诸葛行云递去手帕，答：“是你带我来此，说让我以此加深对你的了解。”
花千树接过手帕擦口：“我是让你以我的眼界看风景，收获作为男人的乐趣，你……”
“乐趣我已知晓了，尽管仅有一次——”
“停，够了，别说了。”花千树忙打住，以免他说得更多。
花千树再无耻，也不会心大到让曾与他共度良宵的美人儿知晓他曾在男人身下承欢——他本以为自己能不在意，可一旦知晓有被人知道的可能，骤升的羞耻感让他不得不直面悔意。
一定是脑袋一热把脑袋烧坏了，不然他不会做出那般不可理喻的事。
洛灵确定诸葛行云在笑，虽然对方极力压制笑意，但他的双眼还不能骗人。他在笑，直到花千树道：“什么样的人比得上灵儿这般娇柔的美人儿？换做我，甚至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选灵儿。”杯中还有半杯酒，花千树面上带笑，举杯敬洛灵。
洛灵听不出话中深意，只得扮出娇羞模样。即便莫名其妙，她亦看出氛围变了。
对于身后显然心情不大好的诸葛行云，花千树没看一眼，只顾着奉承洛灵：“可惜了，树某还需一月才能再与美人续前缘，而有些人却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诸葛行云突然起身：“那行云便不打扰了。”开门出了客房。
“这……”洛灵看向花千树，花千树视若无睹的反应让洛灵想自己不该出声挽留。房门被重新关上，洛灵叹了口气：“唉，再好的脾气也也有不能触碰的禁忌，官人可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破镜再圆时就不是原来模样了。”她说着，为花千树斟酒。
花千树端起酒杯，晃了晃杯中酒，道：“他总得明白，有些人早已不是过去模样。”他的迷恋不过是沉湎回忆而生的假象。
酒杯饮空，洛灵再度为他满上：“时间的长河里，谁都不会停滞不前，那位公子变了的同时，官人也在变……官人你啊，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怕？”
通过他们的对话，洛灵有了猜想，她笑笑，柔声：“官人难道不是怕公子因非良人而误了终身吗？”
“哦？”花千树起了兴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公子和他的意中人也许是两情相悦的呢？若非是我们这般的风尘女子，贞洁对良家女儿来说可不是小事，若是那女儿连贞洁都给了，心自然早已挂在了公子身上。”
花千树下意识想否认，刚吐出个“不”字便把话收回，道：“若他只是想补偿呢？”
“补偿？”洛灵掩嘴轻笑，“用什么不能做补偿？偏把这般宝贵的东西搭进去？用补偿粉饰心意……看来是个害羞的娘子。”
花千树在心里否认完，再道：“可他隐姓埋名十年，重聚也不过是在京城巧遇。”
“嗯……这倒离奇，但换另一角度想，或许有难处呢？或许是自觉配不上呢？若姑娘十年不曾嫁，是否也能说明什么？”
“只是没遇上合心意的。”
“又或者错过了合心意的。”
花千树想要辩驳的很多，但他觉得无论说出什么，洛灵总有照她的思维圆的方法，想想还是算了。洛灵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投入，于是带着歉意道：“是灵儿多话了。”
“不，你的观点很有趣。”花千树略低着头，手中举着的酒杯稍稍向洛灵推去，像在沉思，亦像在表达敬意。
洛灵摇头：“灵儿只是羡慕。”
“羡慕？”
“嗯，”洛灵缓缓点头，“有谁不想被人放在心窝呢？”
……
花千树走出长惜院，转身后很快下发现杵在暗处望着他的诸葛行云，霎那，他觉得好笑，也把这笑意挂上了嘴角。他走近，问：“在等我？”
诸葛行云静视笑得正欢的花千树，微微蹙眉。
花千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既然气呼呼地离开，那便别守在这儿等，多没面子。”
诸葛行云仍是不说话，但脸部颜色似乎有了变化，只是在这暗处辨不清。花千树抬手抚上诸葛行云的脸颊，刹那，指尖到手掌都被烫得发热。
“为什么不走？如果我不出来呢？”花千树问。
也许是因为这会花千树太过温柔，诸葛行云不由受他指引，诚挚而又刚毅道：“若是你不出来，我会回去找你。”
心脏猛然将胸口撞击，花千树的手轻颤，随即他收手，故作镇定地问：“怎么？担心我寻那鱼水之欢？”
“是。”
花千树沉默地凝视了诸葛行云片刻，随后道：“我想我得在宵禁前回家。”
要回去了吗？这一刻的独特氛围让诸葛行云比往常更感不舍，却也只能回道：“好。”他甚至不能说一句“我送你”。
花千树弯了眼：“所以我们的时间算不上多。”
诸葛行云被花千树的笑眼勾了魂，还没听出他意，只闻花千树问：“到花满楼去如何？”
花满楼离此不远，过了两条路便能瞧见。
“好。”诸葛行云忍下冲动，转身跟上从他身旁走过的花千树。
出了花街，人烟稀少处，花千树问：“你知道要去做什么吗？”
“做什么？”
“寻巫山之乐，作鱼水之欢。”
诸葛行云悟了，霎时清醒，拉住花千树的手腕，沉了脸道：“别去。”至少，别让我知道。
花千树转身，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出，旋转了手的方向后，与他十指相扣，笑问：“哦？你不想要我？”
“什么……意思？”诸葛不敢确信。
花千树环住他的腰，往身近一拉，贴着他的身体，再问：“你说呢？”
诸葛行云当即炸开化作满空烟花。
花千树靠在他耳边，用极具诱惑力的声音道：“这次，换我进入你。”
耳旁的气息虽是魅惑，话语内容却让他恢复了镇定，倏尔，他问：“你要对我负责了吗？”
负责……
花千树松手，拍了拍他的肩：“算了，你回府吧。”话了便干脆转身。诸葛行云上前去，与花千树同步，试图争取：“我会比上回做得更好——”
花千树插话打断：“花魁一夜千金，你这一逃，倒是大大方方地把账留给了我。” 移开了话题。
诸葛行云尴尬：“我会还你。”
“不必，我还不差那点儿银两。”
诸葛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把话题重新绕回去，干脆问：“现在去哪儿？”
“回家。”
“花满楼——”
“怎么？还盼着呢？先说好，我还不想负责。”
“我负责。”
“哈——做梦。”

第96章 096

入夜后，花千树如约带双子去逛夜市，出门前还拉上了小弟花千宇陪游。
夜游伊始，不知是否因为同行者中多了花千宇，或者因为想吃的想玩的昨日都已玩了个遍，又或者只因这川流不息的行人使人不由变得小心，对比昨日欢脱，今夜的双子要安静许多。远处升起的孔明灯在夜幕的包围下格外引人注意，美景的发现者们呼朋唤友，将周围人的视线都引向天边。小小的两位孩子左摇右摆，试图透过人流的缝隙赏那被人叫好的景色，但刚从一个成年人身后走开，总有新的成年人挡在身前，好在父亲和小叔叔没让他们着急多久，便抱起他们，让他们坐上了肩头。
花星河坐在花千宇肩上，一双小手被花千宇牵着，有些不好意思。他正犹豫是否该道谢，花飞月便唤他看那夜幕，花星河抬头，与花飞月一起发出了“哇”的赞叹声。
夜空中，孔明灯多了起来，有的飘向远方，化作小小一点，有的从他们头顶游过，大得像是要掉下来。他们瞧见远处的石桥上有人将那硕大的灯笼放飞，饱满的灯笼成功升空，与其他明灯作伴。
花星河拉拉花千宇的手，道：“星河也要玩。”
侄子可爱的声音让花千宇不由扬起嘴角：“好，小叔带你去。”
前路开阔，行人散向各处，花千宇忽然耳闻有人呼唤，他停步，转身看向声源。
声源是卫觞，与卫觞同行的是一位算不上陌生的男人——这个男人曾当街欺负安明熙，花千宇不会忘，也对他有过调查，知道他是尚书令卫忠良的小儿子卫堪，即卫觞的叔叔，也就不难怪他会和卫觞并肩。
花千宇将花星河从肩上抱下，待花星河双足落了地，他蹲下，与花星河平视后道：“小星河先随喜鹓姐姐去爹爹那儿好吗？小叔很快过去。”不远处的花千树很快发现小弟和儿子没跟上，他回头见到此景，停在原地等候。
花星河点头，回道：“好。”随后牵着喜鹓的手走到了花千树身边。
花千宇起身，和卫觞聊了几句，随后装作刚发现卫堪的样子，略有些惊讶道：“是你？”
卫堪干脆扮糊涂：“这位公子是……”
“是花府的三公子。”卫觞介绍着。
“原来是花公子，久仰久仰，”卫堪稍稍弯了腰，“花公子认得我？”
花千宇也装糊涂：“这位又是……”
卫觞回道：“觞的叔叔。”
卫堪自己补充了名姓：“卫堪。”这会彬彬有礼的模样可不似当初恶霸。
他像是忘了花千宇，可花千宇偏偏要他记起来：“原来是尚书大人的公子，难怪横行霸道，连四皇子殿下都敢捉弄。”“捉弄”二字的用在那事上太轻了。
“这是……”状况外的卫觞疑惑地看着二人。卫堪一敲脑袋，好似回忆乍现，讶然：“是你？”
“看来卫公子是想起来了。”
卫堪作惊愕状：“这么说 ，那日……那人是四皇子？”他忙向花千宇赔礼道歉。
花千宇却笑道：“被伤害的不是我，与我道歉作甚？说来千宇还得向卫公子赔不是——那日只当是哪户富商惯出来的泼皮，下手重了，还望公子见谅。”话了，花千树礼数周到地作了一揖。
明知花千宇明着骂他，卫堪也不好发火，故作大度道：“说什么见谅？花公子当日教训得极是，唉……那日堪也是晕了脑袋，对美人动了真情，一再讨好，对方却是男儿身……一时恼羞成怒，这才闯下大祸。堪一介匹夫，没有见四皇子的机缘，还得托花公子替堪转达歉意。”卫堪说完也向花千宇行礼。
“宇记下了。”
花千宇回完话，随之对卫觞道：“卫兄，前路还有人在等宇，得空下回再聚。”
卫觞点头：“告辞。”
“告辞。”道完，花千宇转身离开——卫觞他还算欣赏，卫堪就算了吧。
……
河岸上人潮不断，有的放飞明灯，将夜空点亮；有的放下睡莲，为河面增色。石桥边，卖灯笼的小贩们大声叫卖，呼来行人，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天灯承载心愿向天祈愿必然灵验，不愿错过每一个可能花钱的客人。
儿时玩惯的游戏，花千宇早已没了兴趣，但他还是买了盏孔明灯，单单想着安明熙会喜欢这般景色。这繁华夜景下，花千宇可惜安明熙不在身旁，遗憾未曾写信邀请安明熙今夜出游。这会即便他赶往宫中邀请，等安明熙出宫，莲花灯早已沉没水中，孔明灯早已飞向别处……若是飞到皇宫之上，兴许重华殿里的的安明熙还能看见一二。
今日是平乱功臣岳将军的忌日，花千宇险些忘了。他才找好放天灯的空地，便见携着幼儿的花千树面前多了一男一女，他走到近处，一边放灯，一边旁观。
“爹爹，她是……”花飞月警惕地问。
诸葛雅雅试图给花千树一巴掌，却被诸葛行云抓住了手腕，她只能甩手，愤愤道：“即已有家室——”
“雅雅。”诸葛行云打断她，诸葛雅雅却偏偏要接着道：“为何还来招惹我哥……”在两个可怜孩子的目光中，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终在花飞月的泪水前没了声。
花飞月哇哇地哭了起来，花星河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哭，第一反应便是走到姐姐身前，像她过去安慰他一般，将她抱在怀里，拍拍她的后背。和姐姐不同的是，他说不出安慰的话。
喜凤和喜鹓早已习惯公子被女人寻仇，却不习惯孙公子们收到伤害，于是二人用眼神恶狠狠地瞪着诸葛雅雅，试图让诸葛雅雅自觉离开。
花千树看着诸葛雅雅，手背擦过发红的脸，手落下温柔地拍了拍花飞月的脑袋，低头对孩子们道：“走吧。”
花飞月揉了揉眼睛，止住哭声，从弟弟怀中出来，抬头看父亲，向父亲张开双臂，索抱。花千树将她抱了起来，还未转身，花飞月便说：“我不要她做我的娘亲。”她没弄清楚状况，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诸葛雅雅要抢走本属于她生身母亲的位置。
花千树拍拍他的后背，回道：“好，听你的。”随后宛若诸葛兄妹不曾存在一般，悠悠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带走了一双儿女。
诸葛行云静静地望着花千树行远，默不作声。
诸葛雅雅看着落寞的兄长，为兄长委屈，低着头，小声抽泣。诸葛行云站至她身前，用身子为她挡去他人视线，他把手伸入袖子和衣襟间，无奈找不着手帕，想起昨日把手帕给了花千树，正要用袖子为妹妹抹去泪水，身旁忽然有人将手帕递来——是花千宇。诸葛行云接过，道了谢，诸葛雅雅抬头，花千宇对她微微弯了腰，低下头，随后便向花千树离开的方向走去了。
诸葛雅雅接过手帕，擦过眼泪后，朝花千宇的背影望去，问：“他也是树星桥的孩子吗？”
“嗯？”诸葛行云不知她这话何意。
“长得那么像……”她瘪嘴，忍住颗颗泪珠——明明已经不想哭了，但泪腺却不怎么听话。
“像……吗？”诸葛行云也向花千宇看去。
诸葛雅雅不奇怪兄长没看出来，毕竟在兄长眼中，只有树星桥长相是特别的。除去树星桥，兄长虽仍能在瞧见人脸时认出来人，但闭上眼回想对方面孔时，对方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只有树星桥，能让诸葛行云记了十年。
“他是谁？”诸葛雅雅问。
“同僚。”
“家世呢？”
“花丞相的小公子。”
“丞相？”诸葛雅雅抬头，“傻哥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树星桥是谁吗？也许树星桥是丞相的私生子呢？”
……
午后，宫中来人传旨，让花千宇入宫觐见。
花千宇行礼后，安清玄放下手中折子，起身从书案后走出，询问他对安明熙的看法，花千宇回道：“生性仁善，天智过人。”
得此回复，安清玄又问：“作为帝王又如何？”
花千宇低头作揖：“请恕微臣直言。”
“直言无妨。”
“四殿下太仁善。”
无需过多解释，安清玄也明了他的意思：“熙儿还未十七，尚可成长，若是登基，又有花氏相佐，焉能以仁善否之？”
尚可成长？花千宇便是不愿安明熙成长，他不想安明熙消了这善心与怜悯，做那杀伐果决，妻妾成群的帝王。
花千宇心下反驳，面上却是把腰弯得更低，道：“陛下所言极是。”
安清玄把手背在身后，道：“朕的皇子都还年少，还待时间洗礼，谁更合适继承朕的位置，到时，朕自有定夺。”
“是。”
“江南归来，朕还未问你要何行赏，说吧，朕都会满足你。”
花千宇直起腰，放下手：“请陛下准宇辞去肩上职务。”
“为何？嫌这官小了？”
花千宇摇头：“幼年时曾听评书人说岳洋将军，自此宇的梦里便多了金戈铁马。”
“你想从军？”
花千宇点头：“是。”
“好，朕允你。”

第97章 097

花千宇早做了辞官的准备，他对于监察一职——特别是目下对他来说几乎与赋闲无异的状态，并无兴趣，本准备等王孟案正式了结再提出辞官的请求，但既然安清玄给了他提早提出的机会，他便顺应时机。
花千宇要的奖赏原本只是“辞官”罢了，虽有想安清玄出于奖赏的目的会赏他个一官半职，但不想自己即刻官拜五品，多了个定远将军的名号。花千宇请求参与宁与突厥之战，安清玄便爽快地把他安排到了大皇子安明阳的军营。
离京的时间紧，就安排在下月初，离京上任的同时卸任，如此他仍然得继续御史台的工作。酉时，花千宇从御史台回到家，向父兄谈及此事。
心愿得成，花千宇的心情却不觉畅快，反倒感到怪异，他认为安清玄爽快得异常。原本他以为是父亲此前曾找陛下商谈，但现在看父亲的反应，他想这也出乎父亲的预料——
“你才几岁？到战场去还没敌人一半高，去那给人送人头吗？”花决明弯下腰对小儿子道，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还没敌人一半高？那些个突厥人都是巨人吗？花千宇因花决明夸张的说法感到好笑，花决明这副难得的表情与姿态更让他失笑。
瞧小儿子的表情，花决明来气，直起腰，正色道：“我会找陛下商量，双十前，你给我好好呆在京城。”他心急，说完正要出门。
花千宇伸手拦住他，忙道：“五年，到时突厥已灭，哪有我派上用场的时候？”
花决明侧头，转身对花千宇道：“你为何就跟突厥过不去？”
花千宇毅然决然：“二十年来，贼寇犯我河山数百次，三年前主动谈和，我朝出嫁永庆公主和亲之后，次年突厥便反悔，再生乱——此患不除，我大宁如何安定？宇又如何能‘过得去’？”
花决明顿住，片刻后问：“刀剑无眼，你真的准备好经历腥风血雨了吗？”
花千宇点头：“爹，让我去吧。”他了解，大义当前，父亲也非是固执生死之人。
花决明叹了口气，转身：“我是你爹啊……”
花千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望着他走至内门停下脚步，听他道：“去吧，但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爹……”
花决明离开，一旁始终不语的花千墨笑了笑：“你知道，爹最疼你了。”花千宇出生便没了母亲，为弥补这个缺憾，一向铁面又寡言的花决明在面对花千宇时会逼着自己柔和了表情与语气，到后来，花决明的气场都变了不少，花千墨偶尔能在花决明身上找到母亲的影子。
“墨哥就不疼我了吗？”花千宇回道，颇有恃宠而骄的意思。
眼中的花千宇仿佛变回了五岁的模样，花千墨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墨哥还要看着你成家立业，子孙满堂。”你可别有事。
“成家立业是自然，子孙满堂就算了吧。”
“为何？”
花千宇看着温柔儒雅的大哥，觉得对大哥不能像待二哥一样粗鲁，于是扯了谎：“我不喜欢孩子。”想到自己的侄子侄女，他加了句：“我可爱的侄子们除外。”
他会和家里人好好聊聊，只是需要一个适当的时机。
……
从安清玄过往的表现上看，对于皇子培植自己势力一事，只要不越界，安清玄向来不管，也因此盖了皇子印章的书信出入宫中并不会被拦截或者检查，但花千宇派人给安明熙送的信却被退回了，送信之人转述的理由是：宫里立了新规矩，禁止未盖天子印章的信函进入宫中。此变故与参军之事叠加，花千宇怀疑安清玄是知道了他和安明熙的事，但若安清玄知晓了，为何不直言反对？堂堂九五之尊难道还需顾虑花千宇的意见吗？若他是安清玄，他定然叫来花决明，让花决明好好处置他家的孩子，最后再把人派到偏远地儿去，别说将军了，小兵的位置都不会给，就不让那“诱拐”自家小孩的家伙如意……这么想，他觉得自己的处境不太安全。
次日晚，花千宇亲自入宫探探虚实。入宫门，他未受阻挠，去重华殿的路上他亦是畅行无阻，这让花千宇放心了许多。才安心不必被拆散，见到安明熙的那刻，即将天各一方的离愁别绪涌上心头，花千宇连招呼都忘了打，只是呆呆注视着面前的人。
再多看一眼，再多看几眼……确认你与我有相同的眼神，再把这样的你刻进眼底，镌入灵魂，以解百忧。
“发生何事？”安明熙察觉了他的异样，不由为之担忧。
习惯二人独处的下人们早已退下，身后的门也紧闭着，花千宇也就能放肆将安明熙拥入怀中。
“我要去军营了。”他道。
安明熙抬手，轻轻拍拍他的后背，语气平淡地问：“什么时候？”
“下月一日。”
“那……很快。”
“是。”
安明熙把脸埋在他肩窝，收紧了双臂，与他相拥而不语。花千宇也享受着这段无言的时间，仅仅只是相拥，他心中便有无穷的满足感。许久，想到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触及怀中人，花千宇短暂的满足感退去，他开始伤怀。
花千宇道：“我能在你身上写我的名字吗？”
“做什么？”
“如此，若是你成了婚，娶了新娘，新娘子也会知道你是我的人。”
安明熙已近十七，无论安清玄是否知晓他们的事，安明熙都有被迫娶妻的可能。
安明熙叹了口气，淡淡道：“我不会娶别人。”
“你若当了皇帝，怎能没有储君？”
“父皇登基之时不也无儿无女？”
登基后呢？
花千宇不再追问——他想听安明熙说跟皇位比起来，安明熙会选他，但若答案相反呢？不如就此停住，以免离京前不欢而散。
安明熙松开他，退后，推上袖子，把白皙的小臂显露于他眼前，大大方方道：“写吧。”
花千宇一愣，轻笑出声：“呵，单单一条胳膊哪够，要写自然要在全身留下印记。”话音刚落，花千宇眼前浮现安明熙袒露身躯任他题字的模样……安明熙多半会因为羞臊浑身发红，毛笔尖又像根痒痒棒……想得太多，他不免血气上涌，红了整张脸。他低头看地面，捂这半张脸，言：“罢了。”他不能确定安明熙的反应，但他绝对受不了这刺激。
安明熙未多想，只说：“也是，墨水不消几日便能洗干净……倒不如以针墨书写。”
“别！”花千宇忙阻止，“明熙被扎了一针我都心疼，何况文身？”
安明熙眼皮一跳：“你倒真把我当公主娇惯了。”
花千宇：“公主哪有皇子可爱？”
安明熙无言以对，花千宇捧起他的脸，揉了揉，在他额头落下一吻，灿烂笑道：“谁叫我喜欢你呢？”
……
“一日？”花千树吃惊。
十月一日，也就是两天后，他才十五岁的小弟花千宇便要远赴生死难料的战场，时间紧得他以为当今天子急着让他小弟送死，但看大哥花千墨淡然的神态，花千树认为为事情并不简单，于是问：“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花千墨回道：“比你早些时日。”早好些时日。
“爹也知道了？”
“自然。”
“嫂嫂呢？”
“也告知了。”
花千树难以置信地看向花千宇，问：“我是你哥吗？”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花千宇笑弯了眼：“抱歉，谈及此事时树哥恰好不在，往后也就忘了和树哥说起。”
“不在？这些时日，我极少外出，什么时候父兄皆在而我不在？”
花千宇笑出声，嘴上再说抱歉，表情却无半点愧意。
花千墨也失笑，谈起：“你可还记得你十七岁那年，也是在十月时，未与任何人告别便丢下一纸书信离家出走吗？”
花千树捂眼，仰头。
花千宇补充：“更离谱的是信上只写着‘我会回来’四字。”他没有照着二哥的做法行事已算仁慈，毕竟这事几乎可以说是他童年阴影。虽然父亲和大哥对他说二哥会回来，但因养的小鹦鹉死去而了解何为生死的花千宇，在经历一年没有二哥的时光后，他暗自确认二哥已经死了，自己再也见不到二哥了，他认为父兄是怕他伤心所以才隐瞒二哥死讯。
他记事太早，现在还记得“想通”的那天他控制不住眼泪，哭了一日一夜，往后也是，只要一想起二哥，他就哗啦啦掉眼泪。家人问起，懂事的他便只是摇头，然后用拙劣的演技装作没事人，去做各种各样的事，不让自己闲下。终于又过一年，他已经能坦然接受二哥不在的事实，然而花千树出现了……
花千墨叹了口气：“幸亏从纸篓里找出了被你丢弃的废纸，不然还以为你跑哪儿行刺去了。”废纸上所述不多，但也比案上信纸所诉详细，大意是花千树要离京远行，游览九州。
花千墨看了眼花千宇，再对花千树道：“那时的小千宇每每从睡梦中醒来，必会哭着鼻子四处找树哥，一找便是半日。”
花千宇反驳：“仅仅两次！”好吧，也许三次——三日后掉的眼泪不算。
虽然是四岁时的事，花千宇现在听来也觉得丢脸。
花千树一脸慈爱地看着小弟，正要抬手拍拍他的脑袋，又听大哥道：“唉，爹他差点发布悬赏令将你缉捕。”
“停！”花千树伸手，打住津津乐道的花千墨，求饶：“哥，别说了，我错了。”他险些给花千墨下跪，以示诚恳。
花千墨看着花千树，想起二弟少年时的模样，心中忽然多了缺憾——远行两年归来后，花千树性情变了不少，往后越加轻浮。
“你何时离开？”花千墨再度问花千树。
花千宇走了，花千树再走，这家便空了不少。
花千树说：“年后——我会快些回来。”话完，他的目光被跑来的家丁吸引了去。家丁停在长廊外，道：“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外头有一人请见二公子。”
“谁？”
“名唤诸葛行云。”
闻此名，花千树心头一紧。
大理寺卿？花千墨疑惑地看向花千树，问：“你又犯了什么事？”
花千树发誓他从未犯法，包括这次。

第98章 098

“公子来此所为何事？”花府管家乐福踏过门槛问来者。
面前是个生人，从他着装上看，不是寻常百姓。
“在下诸葛行云，请见花二公子。”
诸葛行云？乐福记得这个名字的所有者是几月前上任的大理寺卿，也听说大理寺卿意外是个年轻男子。
寺卿亲临相府找二公子？难不成来抓人？
“二公子常年在外……”乐福把手背在身后，一边不动声色地向门内的家丁做手势，示意家丁向花千树通报，一边说道，“诸葛公子难道是二公子的好友？”他家二公子如今在京城是否有朋友还是个问题。
既然是大理寺卿，哪有不请进门的道理？乐福装作不知晓诸葛行云的身份，意图拖延时间让二公子决定好是否出来见人并套话判断诸葛行云的来意，若消息回传得慢，他也好提前决定决定自家二公子“在家”，又或者“出远门”了。
若花决明在场，或会责备乐福多此一举，但乐福在花府做了三十年的家丁，看着公子们长大，早习惯了帮花千树收拾烂摊子。若诸葛行云找上门是因为花千树摘花摘到了虎口，他也能拖些时间让花千树收拾行囊躲了这情债，免得这状告到花决明头上，花千树又得吃一番苦头。
诸葛行云着急问：“他离京了？”乐福的一句“常年在外”似乎隐喻花千树已再度离家远走。
乐福不答，反问：“公子不知道二公子的行踪？”他眼中的疑惑不解表露得很到位，若非诸葛行云见惯了犯人，这会还要顺着乐福的话，由着乐福打几个回合的哈哈。
“他不愿见我？”诸葛行云单刀直入。不等乐福回答，他心中已有了答案。他缓缓低头，垂下眼帘，失落之情不加掩饰，喃喃：“他知道我要来……”抬头往大门内看去，朝思暮想的身影没有出现，他无意僵持，准备离开。
见这彬彬有礼的人伤了心，乐福立马变了心意，叫住诸葛行云：“诸葛公子！”二公子做错事被找上门那是活该！但要是诸葛公子只是来探访好友，他这做法岂不糟蹋了难得的情谊？
诸葛行云回头看向乐福，乐福忙把诸葛行云请入府中。从路过的下人那儿问出花千树所在后，乐福把诸葛行云带到后院，方瞧见三位公子身影，乐福停了脚步，道了声“公子请”便退了下去——毕竟情况不妙。
花千树抱着柱子，固执道：“我不去，说我不在。”
花千墨站在他面前，无奈地静视了他一会，道：“那便由大哥替你接待。”
几乎要和柱子融为一体的人即刻松手，张开左臂拦住花千墨：“别去！让他走就好。”
花千墨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就瞧见了走廊那头的诸葛行云，他一边对着诸葛行云以点头作问候，一边对花千树道：“那你自己来吧！”花千墨行为让花千树猜到了诸葛行云已经到他身后，但怕被诸葛行云瞧见他的脸，他杵在原地，不敢回头确认，正欲抬腿离开此处，花千宇挡在他面前，小声问：“这么怕吗？树哥，你该不会……”
花千树毅然回道：“不是。”
花千宇面露天真之色：“我也没说什么——你以为是什么？”
花千树哑口无言，身后的脚步声已近，花千树不走了，只嘱咐花千宇：“我是你义兄。”
花千宇腹诽：你头脑是不好用了吗？既然能找上门，多半已经知道你是我亲哥了吧？
“花千树，你叫花千树，”与脚步声一同，诸葛行云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你原来，离我这般近。”他猜到花千树出身中原，却不想他就在洛京。
花千树像是被这近在咫尺的人攥住了心脏，这下更是难以动弹，连回头都难。他驻足原地，诸葛行云行至他面前，对上他的眼，表情柔和，没有责怪之意。
花千宇和花千墨已悄然离去。
“我那时想，”诸葛行云伸手，想要触摸他的脸，却又收手，把这不安分的手背在了身后，“等我功成名就，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现在看来，你确实什么都不缺……
“树星桥，火树银花……花千树，花千树……”诸葛行云重复着花千树的名字，不知心情是喜悦还是悲伤。
如果能更仔细一点，如果想得更多些，如果能对“树星桥”有多一些了解，他是否能早些找到这藏在名字里的线索？近十年的光阴啊……足以让人变了心。
花千树总在犹豫，他心中明明早有了决断，却无法如以往潇洒，但当诸葛行云出现在眼前，他便清楚自己永远配不上诸葛行云——即便是作为朋友。他决心不再耽误诸葛行云的人生，冷然：“不是说过别来找我吗？”
诸葛行云合上眼帘，好一会睁开，问：“那你何时会主动出现？”他以平静的面貌回应花千树的冷漠，心中却不免倍感凄凉。
花千树只说：“结束了。”
被宣告的霎那，他心中凉意渗出心外，席卷全身。他像是坠入寒潭，不一会儿潭水没过头顶，他随重力沉沦坠入深渊，渐渐连呼吸都变成痛苦的事。
深渊之中，发声亦是艰难，每每张口，冰冷的水堵住他的喉，令他几乎窒息。干脆坠落让黑暗卷席也许轻松，但他仍试图找到重新登陆薄冰的可能：“是……因为孩子们吗？”
“不是。”
“是因为我违背了约定吗？”
“不是。”
“……为什么？”
“我并非你的良人，只会让你徒增伤心罢了。”花千树想做得更决绝，又不忍让他心碎。
“后悔？既然如此，那日为何回应我？”
“只是……以为好玩，又缺乏思量罢了。”
“好玩？”诸葛行云捂着眼仰头笑了起来，“那时的吻也只是因为好玩吗？”
花千树不应，算作默认。他只以为诸葛行云所说的“吻”是指在诸葛行云寝室中发生之事。
“我还以为你喜欢我……我还以为能让你再度爱上我……”
诸葛行云将花千树推到柱子上，他抬手握拳，就在花千树做好挨一拳的准备时，拳头无力的打在花千树耳旁，与木柱子相碰。握不住的拳头滑下，他的手张开，挂在花千树左肩上，又因无力落下。
诸葛行云瞪着无心的人，不知不觉红了眼眶。花千树也没了能与他对视的力量，低头所见的是诸葛行云想将他触碰却又悬在半空的手。
忽地，诸葛行云抬起他的下巴，与此同时吻上他的唇——比起说吻，倒不如说是撞，使得花千树应激地合起半张的口，皓齿咬破了薄唇。
诸葛行云嗅到了血腥味。他松手，脑袋靠在了花千树肩上，喃喃：“明明是你先吻我……”
不知为何，花千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诸葛行云感受到了，他按住了花千树的肩，额头抬起：“明明是你先喜欢我啊……”
花千树惊愕抬头，声音发着颤：“我没有……”
是你先吻我——耳边回响起诸葛行云的话，脑中也映出相应的画面——
是我先……
诸葛行云侧头，看着花千树的脸庞，问：“十年……太迟了，对吗？”他向后退，手也渐渐离开了花千树的左肩，随之，他转身离去。
花千树知道，诸葛行云不会再来了。
花千树沉寂良久，直到花千宇唤了他几声，他才回神朝大哥和小弟看去。
花千宇递给他一块手帕，他不解地接过，拿过手帕后便一动不动，直到花千宇拿回手帕，举手为他擦去唇上一点血迹，他才明白手帕为何递来。
花千墨扶额，长吁一气，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既然连他都能栽在你手上，你才回京多久……”
忽地，花千墨想起了点什么：“你们本就认识？”
花千树扬了扬嘴角，散去头顶阴霾，恢复以往玩世不恭的姿态，笑笑问：“千宇告诉你的？”
花千墨摇头：“我险些忘了，你曾向我打听他，大概……九年前？他入仕那年。”他那时觉得奇怪，便把被花千树挂在嘴上的诸葛行云记住了，不过公事上他和诸葛行云少有往来，私底下诸葛行云不苟言笑，他也不爱与生人打交道，渐渐也就不再关注。
“我只是好奇他做了什么官而已，谁知道他这新官比哥还大——啊，现在也比你大，你不行啊哥。”
花千墨挂着假笑，举起拳头，问：“找死吗？”
花千宇忽然插话，谈起：“树哥把人弄哭了呢。”
花千树反驳：“他才没……”
花千宇接着：“他很喜欢你啊。”
心情成功被破坏的花千树坐在围栏上，侧头靠着柱子，艰难地保持嘴角上扬的弧度，只道：“结束了。”
花千墨也严肃了起来，问：“你的心意呢？”
“心意？”花千树自嘲，“我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现在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花千宇也问：“哥喜欢他吗？”
花千树没能出声，脑中的诸葛行云却做了答：“你喜欢我。”那声音牵扯起尘封的过往，熟悉又陌生的画面接连闪现，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原来那是喜欢吗？花千树呆呆地想。

第99章 099

花千树自幼便游走在女人堆中，他喜欢甜甜香香的女孩儿，但少年时的他从未过界，对于她们的喜欢也止步于友情层面。他曾想，他会在那些女孩中找到对自己而言独一无二的人，就如娘亲对于父亲那般，直到那天……
他不可能醉，不过是喝了几杯，怎经不住她的诱惑做了不该做的事呢？他喜欢她吗？花千树觉得不是，甚至在那夜后，他对她由心理向生理地感到厌恶。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若非他回应，那夜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是花府丫鬟，花千树无法在见她时不感到恶心，但若把她赶走，无依无靠的她又能去哪儿呢？
花千树选择让自己离开，他只带走了银票和银两，离了家到各处游荡，一开始，他总会想起她并抑制不住地自我憎恶，但在不断尝试丢掉这段记忆后，慢慢地，他能不再想了。他恣意畅游四方，只是仍会避开回京的选项。
他的记性向来好，可原来也能这般差。
他吻过诸葛行云。
偷偷地，趁诸葛行云睡着了，轻轻地把嘴唇贴在了诸葛行云嘴唇上，然后便像触电一般马上退后，直到确认诸葛行云没醒才敢再悄悄靠近。
他那时年少，未曾想男人也会喜欢男人，只把那心跳与冲动归类为肮脏的欲望。
他想，诸葛行云是朋友，对朋友都能如此，他果然如那女人说的一般，来者不拒——难得再想到她，所幸，他已经忘了她的模样。
诸葛雅雅骂他，说他不配与诸葛行云做朋友，他想，确实如此。
——他不配有朋友。
于是他在实现对诸葛行云的承诺后离开了承载一年份美好记忆的雨乡，像幽灵一般继续过往游离俗世的生活。
诸葛行云考取功名了，做官了吗？做什么官呢？会在哪里任职呢？会娶小翠吗……会想他吗？
他不是值得怀念的人，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给诸葛行云留下好的回忆。
那是他第一次见诸葛行云生气。那夜他不敢回诸葛家，次日午时都准备好道歉了，得到的便是诸葛行云已离开的消息。
他想他该当面道歉，但道完歉后呢？他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这段友情早就因他肮脏的本性变质，难道他还要玷污诸葛行云无暇的人生吗？
他接受了诸葛雅雅给的选项，只是永不相见比他所想更煎熬。
当思念成倍增长，寂寞如影随形。
他想家了，他原来比他想象中得更恋家。
他回家了，别院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他以为父兄会把他痛骂一顿，但父亲和兄长对他并无责备，他们明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像明白他离开的心情一般，不忍责怪；他以为两年不见的小弟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但小家伙却是哭着把他紧紧抓住，惹得他险些也哭了鼻子。
那女人已不在花府，花千树不好奇她到哪儿去了。
他向兄长打听诸葛行云的近况，花千墨告诉他诸葛行云做了大理寺正，这惊掉人大牙的结果让花千树更觉得自己不该打扰诸葛行云的新生活。他对自己说，他并不想再见诸葛行云，但行在京城街道时，他仍然会忍不住希望被发现，盼望有人叫他的名字。
没有巧遇。
他真奇怪，明明特意在官衙退衙前出行，避开了诸葛行云可能出现在街上的时间，却还想着偶遇。
他厌恶自己的牵肠挂肚，痛恨没有结果的思恋，于是在经历几夜的辗转难眠后，他以经商为由再度离京。
临行前，他把诸葛行云为他做的那把折扇装进木盒，藏进抽屉。离京后又忍不住画出那样式，让人照着做了一把。
他的记性好，但也能很差，只是掩埋那段记忆需要耗费的时光比他以为的多得多。他花了许多年才能忘了他的脸，忘了他的名字……但在近十年后，当诸葛行云站在他面前做着自我介绍时，他还是认出了他。
花千树有些失态，于是他匆忙离开，选择避而不见。但当花千宇告诉他，诸葛行云想见他时，他由衷地感到高兴，还有……怕。他无由来地感到害怕，所以他以被禁足作由，为自己推迟了再见的时机。
过去太久远，他忘了，所以他平静面对。
他没忘，只是不去想了，所以他以为自己很冷静，却总是做出与理性相反的举动。
……
“盒里装了什么？”花千宇踏过门槛，问。
“没什么……古董罢了，”花千树把木盒推至一旁，“有事？”
花千宇坐在他身旁的鼓凳上，把手中信放到了桌上：“如今信无法送入宫，能劳树哥帮小弟一把吗？”
花千树吃惊：“我是你亲哥吗？”这样的疑惑他提过不少次。
花千宇无情回话：“亲哥还有，爱人只有一个。”
闻此，花千树叹了口气，故作正经地问：“你真舍得让二哥送死？”
“嗯？送个信能让你死？”
“让我溜入宫中送信和送死有何分别？我身手还没快到躲过禁军捕杀的地步。”当然，这只是玩笑，花千树想自家小弟还没傻到为送一封信让他做那夜行刺客。
花千树装傻，花千宇也就把他当傻子，好声好气解释：“没让你飞檐走壁亲自送信，只是希望你把信交给诸葛行云，托他在早朝后转交。”
“这和让我去死有分别吗？”让诸葛行云把信转交这点，他还真没想到。
“你当真不喜欢他？”
花千树起身，居高临下，答：“不喜欢。”
“那你留着这把扇子作甚？”花千宇看向桌上木盒。
“你——”
花千宇无辜道：“不怪我，东西是我当初‘吊唁’你时翻出来的。后来看你手上还有一把差不多一样的，本来没在意，早时听你说你的折扇皆仿自诸葛行云手笔，稍加推测便知道藏在扇盒不曾见你使用的这把是原物。”
“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把它从藏处取出，”花千树离了桌旁，缓缓背过身，“我只是忽然想起有这样东西。”
“罢了，”花千树有自己的做法，花千宇也不强加干涉，“信你拿着就是，我已同明熙约好，隔几日明熙便会托人到花满楼去取信，往后亦然，还劳树哥帮我把给明熙的信和家书区分，再把信转交明熙。也劳树哥把明熙写给我的信盖上花府的印章，再转寄于我。”花千宇拿起桌上的信，给花千树递去。
花千树接过，问：“为何不现在送去，又或者明日？他不为你送行？”
花千宇摇头：“我与他约好了，不做告别。”
“我离京后呢？”花千树又问。
“托树哥信任之人处理即可。”
“这般相信我的眼光？”
花千宇点头，又道：“若真无合适人选，只能拜托墨哥了。”
“好。”花千树收起信。
花千宇准备转身出这房间，重新给回花千树一人静思的空间，但想到什么，他停住了动作，道：“要不是我拦着，墨哥定会冲出去把诸葛行云教训一顿……”
花千宇低声呢喃一句“我在说什么呢”，随后再对花千树道：“其实不管发生什么，他总是你商量事的最佳人选。无论如何，他总会站在你这边——我亦然。”
花千树勾起嘴角，回了声“好”。
花千树知道花千墨并非无所谓弟弟是否断袖，过往花千墨那般表态是知道他在说谎，而如今装作不在意也只是顾虑到他的心情。
他有一位好兄长。
这个家，总能治愈他。
花千树看着花千宇的背影，缓缓道：“也许曾经喜欢。”
花千宇顿住脚步，静静听他吐露心声。
“但……”他难以将复杂心境准确讲述，“已经是曾经了。”只能如此道。
……
从花千树别院出来不久，花千宇随着下人到客堂见了在客座等候的安明镜。
挥手叫走下人，花千宇坐在安明镜斜对面，听安明镜道：“边塞的生活可不只有战事。”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苦，是你即便在都城外受人追杀也体验不到的苦。我想你已有所了解，但听人转述与自身所感二致……”
“哈，”花千宇轻笑，“太子哥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吗？”
“什么？”
“是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活在底层的命运。”
安明镜打趣：“底层？封你一个闲散将军还委屈你了不成？”
花千宇无奈，解释：“宇就算在塞外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能明确这只会是我漫长的人生中的小部分糟糕经历，与那些世代受贫疾所苦的黎民相比，一时的不如意又算得了什么？”
安明镜沉默了会，一直端着的茶杯也放下了，他看向花千宇，赞叹：“你倒是通透。”
“爹说的。”
安明镜收回方才流露的敬佩，转言：“扪心自问，你真不想承袭舅舅的位置？”
“相位……墨哥不是更合适？”
花千宇总想发光发亮，他想被更多人看见，像被更多人记住，但与此同时，他又担忧太过抢眼会夺了花千墨的光彩——明明他不比墨哥更优秀，但他却因为年纪小受到更多瞩目……偶尔他会想，墨哥会希望他不曾出生吗？墨哥不争不抢的清冷性子是否与他相关？
花千墨的存在构成他想从戎的其中一个原因。花千墨从文，他便从武，往与花千墨相反的方向发展的话，就不必当心抢了本该属于花千墨的东西吧？
安明镜道：“合适？去问问千墨表哥的想法吧，也许你以为的合适不过臆测。”
花千宇摇头：“明早便要出发北上，有话也留待归来时谈罢。”虽说他大哥脾气极好，但若是有个万一中的万一使得他们生了矛盾，短时间内这点矛盾又无法解决，他不得牵肠挂肚好些时间？
“你倒把‘归来’二字看得轻巧。”
“不然你是怕我一去不回？”
“是时间，”安明镜叹气，“辗转便是数年。”
“但我归来必然带着胜利的旗帜。”

第100章 100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花千树吻了他。
诸葛行云感受得到落在唇上的轻吻，但他不知如何因应，只能继续闭着眼睛，维持平稳的呼吸。直到花千树再度靠近，担心“袭击”再来，捂着嘴打了个呵欠，诸葛行云装作刚醒的模样，透过眯起的眼帘观察花千树的表情——
“做贼心虚”的花千树红了脸，他想趁诸葛行云眼还未睁开时逃脱这狭小的空间，以免自己糟糕的心思被看了个彻底，然担心自己的异样会引来怀疑，花千树还是强装淡定，问：“你醒了？”
诸葛行云看出他这是为了掩饰紧张而没话找话，却也接话：“嗯，醒了。”
花千树没再说什么，干脆离开了这间茅屋。
直到花千树离开，诸葛行云才能静下心来思考发生了什么。
他喜欢我——脑中忽然冒出了这样的声音。
诸葛行云抬起手，迟疑过后，拇指触上红唇，垂眸，脑中再现了那个吻，旋即他的脸也如火烧一般的热。
……
穷人家长大的女孩不比富贵人家重礼教，男女之别也不如闺中长成的千金分明，遇上中意的男子，多数女儿也不讲究矜持二字，她们乐意主动亲近。
花千树才来雨乡没多久便俘获数名少女芳心，她们的双亲知道花千树家世不错，想他是个婚配的好人选，也就不阻止她们接近花千树这名外乡人，只嘱咐没成婚前不能丢了贞洁。
诸葛行云想花千树喜欢他，因为即便花千树对乡里的女孩们都亲昵得很，也总会变着把戏讨她们开心，但花千树不曾在她们面前红过脸。
只有他是特别的。
花千树喜欢他，他笃定，却不敢把话说出口，他这般笃定，却也怕被笑自作多情。
那时的他不曾探究自己对花千树的心意，只顾着欣赏花千树因他局促的模样，从未关心自己的脸红了多少，心又快了几分，他甚至未能觉察自己的视线总落在花千树的薄唇上。
诸葛行云想花千树大概是不能接受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也不想被人怀疑他喜欢男人，所以才总混在女人堆中。他能理解，因为乡里的二傻因为喜欢男人收到不少白眼，甚至连无知的小孩都会受到大人的影响拿石头砸了二傻的房子、骂难听的话，最后逼得二傻远走他乡。
诸葛行云想离开雨乡了，他不希望花千树受到一样的待遇，所以他要带着花千树离开这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若是不专心在正事上，脑中便全都是花千树，过往他对花千树的来处不管不问，这会却想花千树离家远走的原因是否和二傻相同。
他问花千树从哪来，是否还会回去。他想，若花千树还恋家，他及第后会求天子让他在花千树家乡任职。
花千树却笑着说：“我在你在的地方。”
花千树不愿对他说太多谎，于是有意回避问题。他话中本意也只是蒙混过关以隐瞒自己的出身，但诸葛行云却把这话当作告白，从这时起，他下定决心要给花千树更好的生活环境，让花千树不必再为自己喜欢男人而烦恼。
他仍未细思自己对花千树的情感，只理所当然地把花千树放入了自己的未来中。
后来，他即将远行。过了上元节，他就要出发到京城去，可那天那般重要的日子，他寻了花千树好一夜，竟然瞧见他与同乡的小翠有说有笑地走在街上赏花灯。他怒气顿生，拉走花千树，甚至质问花千树是否喜欢小翠。花千树却一脸无辜地问：“不行吗？”
诸葛行云险些要告白，他甚至连“我喜欢”三字都说出来了，但围观者在，他终究还是收了话，甩手离去。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心意。
花千树是喜欢他的，毫无疑问，他一再想，却不由自主地害怕花千树最终还是选择了能生儿育女、能被俗世认可的女人。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他要让花千树明白他的心意，他的决心，他要让花千树知道他可以为他们的未来负责……他怕自己嘴笨无法将内心清晰表达，于是他做了他最擅长的事。
他拿起笔，书写一封长信。
停笔，他把笔倚在砚石边沿，将纸上的内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觉得写得太隐晦，他想把晦涩难懂的文字拧一团再埋了，但这字用的纸是他所有的纸中最好的，原本他舍不得用，现在用了也舍不得丢，于是他只是把信折起，装进衣襟中，又磨了新墨，铺了新纸，再度将心意陈诉……
那夜，直到他满意地将第三封情书装进信封都没等回花千树，他不由想花千树是否在外与小翠一同过夜。
……若花千树拒绝他呢？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可能。
一夜难眠后，他背起早已备好的行囊，把信交给妹妹，让她代为转交，嘱咐她转告花千树无论回答如何，一定要等他回来，也请求妹妹千万为他留下花千树。
他以为取得功名，得以向花千树证明自己时，花千树会给出他想要的回答……但最终他花了九年去懊悔自己过去走的每一步，但就连身处梦境，他也未能做出任何改变……他没能拉住花千树的手，他没能抚摸花千树红了的脸庞，没能回吻他，没能让他知道他爱他……
回不去了。
从户籍上查人无法有任何突破，诸葛行云只能委托官府留意“树星桥”的下落。朝廷为避免官员贪腐，提高了官员们的俸禄，高俸禄变成了寻找树星桥的资本，但快九年来，他不断提高的悬赏金至今还存在库房中，树星桥消失了，不留任何痕迹。
他是否已不在人世？诸葛行云不愿作此想。
花千树的口音与洛京当地人相像，他也曾满怀希望地在京城游走，期待命定的巧遇，但渐渐地，他不再怀抱希望，全心投入案卷中，让公务挤走脑中的残影。
但他还在找，花千树曾自称其父以行商为生，诸葛行云便留心商户；他向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人提供花千树的信息，用高额的悬赏使他寻人的事在这些人间传开，一有花千树的消息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去查探；户籍三年一造，他便每三年就查一次户籍。
他们还是再见了，没靠任何手段，单纯因为巧遇，但这样的巧遇却让他等了九年。
……
诸葛行云过回以往的日子。与不曾重逢的那段时光相同，花千树时常出现在他脑海中，但他开始试着与过去告别，他可以不必再四处搜寻花千树的身影，不必再因一个相像的背影而经历喜悲，但他却并没有感到自由。
思想游移间，不知不觉一首《元夕》呈现纸上。
花千树……
诸葛行云放下笔，连落款都没了心情。他忽然想到大理寺去，再翻翻那些悬而未决的谜案，但方走出书房，老管家便迈着焦急的步子走来并叫住了他，告知花千树正等在门外。
闻声，诸葛行云抬头，暗淡的双眸霎时增色了不少。
“真的是他？”诸葛行云不敢置信。
管家笑说：“老奴本想把树公子请进来，树公子却说寺卿也许还不想见他，让我先来问问你的主意。”他对二人发生之事毫不知情。
得此讯息，诸葛行云忙迈开步子，向大门快步走去。忽地，他停下脚步，收起面上笑意，他想想，结束关系是花千树提出的，他现在这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模样不是会让花千树更看不起他吗？
“怎么了？”管家问。
诸葛行云闭了眼，回道：“没事。”
随即舒了口气，正了脸色，他想表现疏离，于是面对朝思暮想的人，他只道了两字：“有事？”然而吐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温和得多。
他还无法对花千树狠下心。
花千树注视他好一会，让他险些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想对他说更多的话——直到花千树把信递来，道：“能托你把它交给四皇子吗？在下朝后，你们应该有接触的机会。”
诸葛行云的热情再度被浇灭，面上表情不改，眼中带了淡淡的寒意，用着风轻云淡的语问：“只有这样？”
花千树不语，甚至避开了他的视线。
诸葛行云接过他手中的信，等他抬头，对他道：“别再来了。”若是无意与我好，就别再来撩拨我的心弦。
不等花千树回话，他转身入了门内，缓步离开。行至花千树望不见之处，他回身驻足，眺望行过的路，只有随他而来的老管家。他低头，抬手，手中的信已被封好，信封上处无落款。
诸葛行云想自己实在可笑，竟还想这信也许是要给自己的。
老管家看出了他的落寞，也从方才氛围猜到两人有了矛盾，他是见诸葛行云心情不好，于是才想来安慰。
“寺卿。”老管家走到他身旁唤道。
诸葛行云收起信，抬头，问：“何事？”
“老奴想树公子来此并非只为让寺卿送信。”
“还能为何？”话出口，诸葛行云随即想到：若是要传信于四皇子，为何不让同样要上朝的花千墨或花决明转交？他身为花家子嗣，甚至还有其他方法。
老管家接着道：“老奴以为，这信很可能只是公子见寺卿的借口，只是不好意思拉下面子罢了。”他对花千树的印象不错，也想不通为何两人忽然生疏了起来。
诸葛行云闻此，不由向花千树方才所在的方向踏出一步，然心念一转，他收起步子，转身，只道：“罢了。”
和解了又如何？他无法和花千树只做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章啦！一直想写一篇能突破三位数的文，但事实上写第一百章的心情和写第五十章没什么分别呢……
预计离结局还有六十到一百章，但我发誓绝对要比去年更得快！
之前说四月要完成十四章，但一眨眼现在就月末了55555……当初的我怎能想到四月期中，我还要面对一堆考察作业呢5555……
加油！

第101章 101

“你能不离我这般远吗？”安清枫用食指戳了戳卫澜竖起的发髻。
卫澜无视他，依然走在前头，若是安清枫赶上来，他便走得更快些。
他常如此，这么做唯一的目的只是不想被人认为他是断袖之名闻名全城的恭亲王的男宠，但安清枫为了避免他逃跑，特意带上了六名侍卫，这阵势，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安清枫阔步上前，在卫澜逃开前，弯腰凑近，道：“你若再避着我，我便抱着你走。”
片霎，卫澜停下，等安清枫与他并肩，他道：“回去吧。”
“不喜欢外边？”安清枫识趣地与他保持恰当的距离。
“如果没王爷陪伴的话，我会喜欢。”
倘若安清枫放他出来透气只为向城中百姓宣告他作为恭亲王的男宠的身份，那么他宁愿一步也不踏出亲王府。他太过在意他人的目光，甚至不由想那些向他投来目光的人们是否在心中唾弃他，那些与同行者相谈的人们又是否在嘲弄他。
他丝毫不感到自由，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铐上枷锁、游街示众的罪犯，若有人丢来臭鸡蛋，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他讨厌这样的感觉，但安清枫却自以为是地对他好，成日围在他身边，令他更感压抑。
“那么，回去吧。”安清枫道，语气平常，不像是因他的“不懂事”生气。
安清枫越来越好说话——这大概是他如今唯一感到欣慰的事。
“好。”卫澜回道，不知不觉间离安清枫近了些。
不用抬头，他也能想象安清枫此刻表情，但他这么做并非因为受安清枫的体贴触动，仅仅只是因为他知道若要安清枫保持这份善解人意，他需要让安清枫尝到甜头。
事到如今，他仍不明白安清枫为何要费心思在他身上。
回府的路上，长街灰暗处，不知从何处突然跳出了数名黑衣者，安清枫忙把卫澜护在身后，不待安清枫开口质问，黑衣者便提剑刺来。看出黑衣朝他而来，此刻的他们也明显处于劣势，安清枫让其中一个侍卫将卫澜带回王府。卫澜迟疑，侍卫亦迟疑，直到安清枫怒斥，侍卫才动身将卫澜带离。
性命受到威胁，安清枫始终戒备，甚至不能回头观察卫澜逃离的方向，看着人数高他们半数的黑衣者们，安清枫心道：只要撑到巡查到来……
护卫卫澜的侍卫熟知京都地况，为保安清枫安全，他没有选择听从安清枫的话，第一时间带着卫澜回到王府，而是往相反的方向。他估量着这个时间能找到的京城巡查所在比亲王府更近。然，暗处之人早有防备，趁他在人群中放松了戒备，突来偷袭，结果他的性命。
死人了。
侍卫倒下的那刻，人群炸开了锅，尖叫声起，行人作鸟兽散。
刺客低头，用腹处的衣料擦去匕身血迹，抬眼死死盯着卫澜，显然冲卫澜来。命在旦夕，卫澜却异常冷静：“是来杀我的吗？”
他料想是父亲派人刺杀他以了结后患，先对安清枫下手不过是掩盖原本目的。
刺客不应，握住匕首朝他的额心刺来，不曾遭遇此等险境的卫澜迟疑该跑还是该躲，命悬一刻之际卫堪忽然出现，以短剑挡去杀招，随即拉走还在状况外的卫澜，而卫堪的随从则留下抵挡刺客。
逃至偏僻处，卫堪松开了他的手，问：“还好吗？”
卫澜不语。
卫堪弯腰，举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又问：“吓傻了？”
“你来做甚？”卫澜垂眸淡然问，这般态度哪有被吓到的意思。
卫堪觉得好笑，直起腰，道：“我不来，你便死了。”他释出善意，卫澜却不领情，反问：“为何不杀我？”
“为何要杀你？”
“安清枫对我已有了戒备，我已无法再从他身上套得消息，留下我反而是隐患，为何不杀我？”
“你说得不错，伯尹亦认为你是隐患，也提议杀你尽快除去隐患。”卫堪有意停顿等卫澜接话，但卫澜只是抿唇静听。卫堪叹了口气，道：“但我和父亲都无法认同。”
“为什么？”
“希望骨肉兄弟活着需要理由吗？”
卫澜抬起眼帘，沉寂的眸子里忽有一缕活水流淌。
卫堪莞尔：“好久不见了，哥。”
卫澜也不由微扬嘴角，回一句：“好久不见。”
卫堪问及卫澜对安清枫的想法，他说，王孟案后，安清枫保下卫澜的命，如今更是挺身相互，可见安清枫对他是真好。
“哥身上已没了担子，就和王爷好好过日子怎么样？”
卫澜不应，只问：“安清枫会死吗？”
卫堪仍想撇清和刺客的关系，回道：“还不知刺客的目的，若为寻仇，自然危险。我赶着救你，不及出手。”
卫澜淡淡道：“我希望他死。”
“你不心疼？”
“心疼？哈，把我像狗一样栓在身旁，自以为是地对我好，给我的从来是他想给我的，而不是我想要的……我现在最怕的是即便死我也要与他合葬啊……”
卫堪低下头，愧疚道：“是我们对不起你……你再等等，再过多几年……”他定了心，抬头，毅然决然：“若他活着，等事情了结，我们会把他送到你面前，到那时候，他的人头将由你亲自取下。”
“好，”卫澜闭上眼，“我会等。”
“要趁着这个时机逃跑吗？”卫堪问。
卫澜静默片刻，摇头：“若安清枫死了，我也许会被当成阴谋者通缉，救下我的你甚至父亲大人都有被怀疑的可能；若他无恙，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倒不如留在亲王府，也许还能有我派上用场的时候——哈，罢了，我在说什么胡话？事到如今，我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卫堪拍拍他的肩，道：“会有你的用武之地的。”
卫澜艰难地扯起嘴角，道：“好，我会等你们的消息。”
“我送你回去吧？”
“不，”卫澜再度摇头，“为了避免大人被怀疑，你还是不要与我回府的好……就算要让安清枫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该是这个时候，不比让我在偶遇时认出一无所知的你更显自然。”
卫堪想来也是，道声保重便让卫澜离开了。在卫澜行远后，卫堪渐渐冷下脸，抽出腰间短剑，闭了左眼，竖起剑身，右眼瞄准卫澜的背影，自语道：“就让你再活一段时间。”
……
救我？
真想让我活着，当初为何让我送死？
卫澜险些信了卫堪的话，但试探过后，卫堪口中的“用武之地”四字还是让他明了他还有用处。他以为卫堪也在试探，试探他是否有叛变的可能。
他们还想利用他，若是他遵从内心选择逃离安清枫，他想，无用的他会死，死在他儿时最疼爱的弟弟手上。
他在勾心斗角的环境下活太久，如今已不会再轻易把真心交付。
安清枫身上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们想要的？
身后也许有人跟踪，卫澜不想回亲王府，亦不敢逃，只能绕远路向亲王府走去。
低头缓步而行的卫澜无意撞上谁的胸膛，抬头，是一张熟悉的脸。
“还好吗？”花千树和善地问。
卫澜愣在原地，受此温柔，他不由在心中发问：你呢？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花千树见他失神，关切：“受伤了吗？”
卫澜从他的话里听出他知道刺客的事，一时戒备：“你自王府来？”这条路，是去王府的方向。
“是。”
卫澜向后退了一步：“你究竟是谁的人？”他还记得花千树丞相之子的身份，应不可能与他的父亲联合，那么……他是为安清枫来寻他。
花千树看出了他的戒心，温和答：“自由的人。”
自由啊……
卫澜垂眸，又问：“王爷的情况如何？”
“在王府，他已派人寻你踪迹——需要我护送你回去吗？还是说，你想去别的地方。”
“你会带我走吗？”
花千树坦言：“不会。”他并非花千宇，不会为了不甚熟悉的人触怒权贵，不会应下做不到的事。“我也许能给你一艘船，给予你一箱黄金，但城门已闭，我无法送你出城，亦无法保你能安然逃过搜捕……”他把视线从卫澜面上移开，抬头望向前方小跑而来的队伍，“在笼中得到尽可能大的自由也好，用最无懈可击的谋略达到远走高飞的目的也好——无论做何选择，能让你自由的人，只有你自己。”
队伍靠近后，带头的侍卫惊喜道：“是王妃没错！”卫澜闻声无反应，像是听不见那大阵仗。
“要回去吗？”花千树问。
“不然呢？”卫澜抬头，“现在逃来得及吗？”他抬起手，手肘与肩齐平，手臂稍稍向后，卫兵见状止步，停在离他们五步远的位置。
“需要我送你吗？”花千树再问。
卫澜点头，在花千树转身后，与他并肩，向亲王府的方向行去。
“抱歉。”花千树忽然道歉。
卫澜大概知道他为何事感到道歉，淡淡说道：“你没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花千树微微摇头：“是福是祸，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谢谢。”

第102章 102

从侍卫的话上听，是路过的花千树救下了安清枫，并把安清枫护送回王府，如此也不难怪花千树会恰好出现在那条路上，侍卫对花千树出奇的恭敬也有了解释。
卫澜曾想花千树的殷勤是为了讨好安清枫，但从以往花千树的态度以及如今花千树将卫澜送回亲王府却只送到大门附近这点看，花千树大概不屑讨好这恭亲王。
难懂的男人。
卫澜还未走至门前，在门内久候、踟蹰顾外的安清枫很快循声出门——
“澜儿！”
他停在卫澜身前，观察卫澜的全身，找不着受伤痕迹，问：“伤了吗？”
卫澜摇头。安清枫一把将他抱住，把他纤细的身子抱得紧紧的：“没事就好。”
“你呢？无恙否？”卫澜的态度较往常放软了不少，垂下的手更是抬起，拍了拍安清枫的后背。
安清枫忽觉一阵暖意，嘴角不由微微勾起，回道：“没事。”他想这也许算是因祸得福，只损伤一名侍卫，对他并无实际伤害，也算虚惊一场。
卫澜埋头于他的胸膛，闷声：“还好没事——为什么让我走？”
“走？”
“为什么救我？要是你有什么万一……”他清楚明白地把态度的转变归为感动。
安清枫轻笑出声，答：“因为你比我的命还重要。”
“你愿意为我死吗？”卫澜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幽暗下，他的眼里似乎闪动着水光。
安清枫抚上他的脸，温柔道：“若你爱我的话。”
好，我会爱你——本该趁此机会说出这样的话，卫澜却还是不住先问：“为什么？”身体还是灵魂，你究竟喜欢哪一个？若是身体，更年轻貌美的男人多得是；若是灵魂，从未把心相托，以谎言为媒介相处至今，谈何灵魂？
安清枫如过去一般将他横抱，抱进亲王府，微微笑着，道：“希望喜欢的人也能喜欢自己，这很难理解吗？”
难理解，不可理喻，但卫澜不再好奇，他已不关心安清枫的真实想法，如今他想要的不过是重新套取情报的可能。于是卫澜环住了安清枫的颈部，埋下头，像是害羞了一般，道一声：“想做了。”声音微弱，几乎不可闻，因而安清枫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喉中发出一声疑问：“嗯？”
卫澜把头埋得更低，改话：“算了，不做了。”但既然清楚意识到自己没听错，安清枫的怎么可能还由他反悔？于是安清枫忙对了话：“做！现在即刻做！”脚步匆匆，直奔寝屋。
“等……”卫澜抬头，知道安清枫的目的地，“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安清枫停下脚步，问：“准备什么？”
“沐浴更衣。”
“不必，现在，我就要你。”
……
花千宇从诸葛行云那儿拿到信，今儿他本来要到花满楼去，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前阵子，诸葛行云到户部查花氏族谱，安明熙因感到讶异而问了情况，纠结之下他只告知了花丞相有三位公子。
“三位？”诸葛行云疑问。户籍上字万千，他从未把视线放在“树星桥”以外名字上，何况花氏属贵籍之列。
安明熙点头：“三位。”
“除花千墨和花千宇以外还有……”
“花千树。”
听此言，诸葛行云愣住，随即好似恍然大悟一般睁大了眼，却连招呼都忘了打便走了。
安明熙以为自己会犯什么错事，次日同花千宇谈起，花千宇只说他做得不错……这信经诸葛行云之手转交到他手上，是否是花千宇有意向他表明花千树和诸葛行云间并未生矛盾？
信封还未拆，摸起来还有些厚度，安明熙把信藏进了怀中，期待着回到重华殿将信打开，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即使他知道这并不是严格意义上花千宇北上后送来的第一封信。
“喂！”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安明熙回头，见一人背靠着墙面，他的好心情被这人截了胡。他冷下脸，甚至连带着疑问的“有事”二字都吝啬出口。
“凭你这副模样还敢和三皇弟抢太子位？”许久未见的安明心悠悠地向他走来，面上带着不屑，“你把大殿当戏台？”
安明熙回身面对，冷然注目。
“小姑娘家生儿育女才是大事，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跑到大殿上，是想学着你母妃的狐媚功夫爬上群臣的床，好让他们给予你多点支持吗？”
“住嘴。”安明熙握紧了拳头，浑身不住发抖。
“想哭吗？”安明心贴得他近，垂下眼帘，居高临下道，“哭啊，哭鼻子的模样说不定还真能招来几个怜香惜玉的。”咄咄逼人。
安明熙按下喉中颤抖，不甘示弱地回以嘲讽：“狐媚？是啊，你生母若能多学些狐媚功夫，就不会害自己被打入冷宫。”
安明心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问：“你想死吗？”
安明熙抬头与他视线相对，讥笑：“被说中痛处了？”
安明心正要动手，熟悉他动作的安明熙很快抓住了他的右手腕。安明心即刻用左手紧抓安明熙颈前的衣襟，正欲把安明熙按在地上，但发现安明熙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不仅没使上多大劲，反而不断在颤抖时，安明心忽地消了气，大笑过后，问：“怕了？”他用力甩了手，手腕轻易挣脱了安明熙的束缚，但拉住安明熙衣襟的手却提得更高。
往时反复做的噩梦忽地一股脑涌出脑海，安明熙抑制住作呕的反应，嘴唇都发了白。
“住手！”
安明心循声回头，见是安明镜，松手，将安明熙推到前边去，嘴上不满道：“你总护着他。”
护着？
安明熙不由觉得可笑，显然安明镜亦然——
“呵，”安明镜嗤笑，“受人嘱托罢了。”
“嘱托？”安明心正想无视安明熙，回头找安明镜聊个清楚，然余光瞟到安明熙衣襟内的信封一角，他快手将信抽出，正要撕开封口看看其中内容，安明熙冲上来抢信，手却不及安明心快，安明心故意在他眼前放慢撕封口的动作以作挑衅，安明镜正欲上前制止，安明熙却不管信了，握紧右拳径直向安明心的左脸挥去，一拳又一拳，拳拳不断。
安明心丢掉信，反击，二人开始搏斗。
安明熙虽然和花千宇学了些功夫，但显然比不过自小练武的安明心，何况已及冠的安明心体格本就远在安明熙之上，很快，安明熙被制服，被摁倒在地的安明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打算对着他的脸一遍遍挥拳，没落两下，就被安明镜钳制手臂。
“够了。”安明镜道。
“够了？”安明心甩开他的手，“他打我时，你怎么不说够了？”
“你也知道他打不过你。”
“我不能欺凌弱小，弱小就能打我了？”
“你也知他是弱小。”
安明熙站了起来，拍了拍下裳，道：“哼，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领情。”
不待安明熙唾弃，安明镜便反驳：“我从未对他好。”
安明心觉得烦躁，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又觉得不解气，他把信捡起，揉成一团，趁着安明熙还来不及抢回，丢在地上，狠狠踩了踩，随后丢下只顾着捡起信封按平的安明熙，随安明镜离开。
安明熙擦去嘴角的血迹，带着信回到重华殿，因心情糟糕过头而无视为他担心的阿九。他叫退阿九，阿九 见他正在气头上，犹豫后还是退下留他一人静静。
安明熙把信纸从脏兮兮的信封中取出，随后庆幸未破的信纸用熨斗烫烫也许还能变得平整。安明熙本不愿在这样的心情下读信，但单单看到“予爱明熙台鉴”六字，安明熙便忍不住往下看……
花千宇说，如果安明熙说不会等，也许他就舍不得走了，但他起了私心，从未给出这个选项，一边盼着功成，一边想着与之白首。他为总自私地希冀两全其美的自我而抱歉，也为让安明熙付出承诺耗费年华等待感到抱歉，但他发誓此生甚至来生都非安明熙不娶不爱，他会给安明熙信任，也祈求安明熙回以信任。这封信就当作物证，若他负心，可令他身败名裂甚至受刑斩首。
花千宇说，到军营后每天都会给他写一封信，若信件送出的次数受限，他便一沓一沓地将信往外送，他想仍然占据安明熙生活的一部分，以免时间把安明熙对他的记忆冲淡。他说他想安明熙，在最后一次见面时便开始想，一望见往后还有千百个日子不能相见，他恨不能趁着夜色冒死潜入宫中，然后悄悄地把安明熙带走——就算只能在皇宫看看也好，只是看看也能令他安心。可妄想至此，他又觉得见太多面会挫败志气，所以才打算只以书信倾诉。等收到他心心念念的、从安明熙手上寄出的回信，他大概已在军营，他会把它认作长途跋涉的奖励，也是这无边无涯的寂寞里的首个慰藉。
花千宇说，以前总说喜欢安明熙是因为安明熙的脸，但这并不是真相。他见过不少美人，只是在爱上安明熙以后，任何美人都变得不能入眼，从此只有安明熙一人是生动的、是可爱的、是他人如论如何都无法比拟的存在。他虽然对安明熙也算是一见钟情，但现在回想自己过去，觉得那爱太浅太浅，浅到只能触及皮囊。他会变得像如今一般死心塌地，完全是因为安明熙身上吸引他之处多如繁星，多到他无法一一列举，以至于单单只想到安明熙的轮廓，便觉得这人生太短太短，短到他还来不及刻画每一处细节。
花千宇说，谢谢安明熙选择了他。
花千宇的音容笑貌浮现于纸上，安明熙出神地看着花千宇变着各种法子倾吐爱意，直到一颗水珠滴落在纸上，他下意识地用袖子压了下那水迹，才回神，注意到自己湿了眼眶。
他选择了花千宇？在他看来，从来是花千宇选择的他。
他远不如花千宇，全身上下没有哪一点比得上，他无法与花千宇一般如此直接地诉说爱语。一开始，他怕付诸的真心在日后会变成他人的笑柄；往后，他怕恃宠任性的自己会再次让爱的人离他而去；再后来，他怕展露的真实把他内心的恶念显露无疑……他无法与花千宇相同，总能适时地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事，所以他更多的选择了被动的角色。他从一开始便有所保留，所以不知显露自己的哪一部分会让花千宇觉得他身上不再只有优点。
花千宇的面目有多么的虚伪啊！说着爱他却又坚定不移地站在他的对立者身边。
他一直说服自己不去介怀花千宇和安明镜的往来，但事实上他并没有那么通达。在他以为自己能放下后，直面安明镜时、听安明镜提起花千宇时，那怨念还是会浮上心头，一遍遍地把花千宇问责……
硕大的泪珠如断线的珍珠不间断掉下，安明熙不得不把信拿远了些，再度试图用袖子带走纸上水迹，他想把信看完，但受泪水阻挠，他总不能专心读信，于是他放下信纸，手肘支在书案上，额头抵在手背上，等心情平复。
他想，安明心说得不错，他是个脆弱的人，自小就是个爱哭鬼。
他想，因为他太脆弱，太习惯依赖，所以对于很多事，至今才无法释怀。
……不是花千宇选择他，而是他选择花千宇。
他不会再在意花千宇的选择，因为无论如何他会得到一切——
然后让花千宇只能站在他身边。

第103章 103

“公子请回吧，家主不会见你。”老管家微微弯着腰，恭敬道。
“至少……能为我通报一声吗？”
“这……”管家为难。
花千树推手，把腰弯得更低：“拜托了。”
管家叹了口气，问：“公子来此是有要事请家主帮忙吗？”
花千树放下手，直起腰，刚要张口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于是无话，只摇头否认。
“老奴可代为转达。”管家补充。
转达什么？我想怎么做？——花千树说不出个所以然，忽生退缩之意，然左脚尖才向左转了向，他便重新定了心，再度作揖，道：“劳烦转告，我想见他。”
管家是个好说话的，他也不想诸葛行云和花千树因一些误会断了友谊，再三犹豫过后还是决定进去通报，留花千树在门口等候。
答应为花千宇传信那日，花千宇对花千树说：“真不在意了就让它过去吧，继续逍遥自在，面前的世界还是一片姹紫嫣红；倘若还眷恋，那就再试试——反正亲都亲了……照将军祭那夜的情况看，树哥你们啊，不是已经有过尝试了吗？如今身世背景也被知道个一清二楚，顾虑的也不必顾虑了，放开胆子随心去做如何？”
那时花千树回道：“对他不公平。”闻此，花千宇笑他畏首畏尾。
花千宇道：“若所爱之人能给予千宇接近他的机会，千宇做梦都能笑醒……树哥别总拿为他好当退缩的借口，现阶段比起你臆想出的他的未来，更重要的是你当下的心意不是吗？你可是花千树啊！用着颓唐的表情说‘不喜欢’可不像你……把你真正的心情告诉他，不管是喜欢、讨厌，还是害怕，好好倾诉，不要回避谈话，这之后当真断绝来往也好，千宇希望树哥能真正释怀。”
花千树把花千宇的话听了进去，再三思量后，次日晚就到诸葛府找诸葛行云……他把以信为由约出诸葛行云后要谈的话都想好了，然而在真正见面时，原有的乖嘴蜜舌丝毫没发挥应有的效用，说出的只是笨拙的蠢话，诸葛行云的冷漠也让他丢了底气。对着这样的诸葛行云，他耳边多了嗡鸣，想说点什么，却预料到自己在此时开口说话将磕磕绊绊……心脏越跳越快，他失了面对诸葛行云的勇气，但也不想再逃避，于是他低下头，杵在原地。
诸葛行云说：“别再来了。”
花千树抬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别再来了……
他知道自己对诸葛行云做了极其过分的事，也认为被厌恶理所当然，但却不想自己会如此害怕诸葛行云的冷漠。他忽然明白了，他所谓的为了诸葛行云才把诸葛行云推开不过是掩饰内心懦弱的幌子。他太怕了，太害怕会被讨厌，于是逃避，于是远走，只敢把最好的记忆留下……他自以为与那女人有关的记忆已被自己剥除，但事实上，他被她影响了一生。他曾想找到“对自己而言唯一的女人”，为向那女人证明自己并非无忠贞可言，可在他发现自己对身为男人的朋友也有欲念时，女人的话仿佛被证实，他开始在自我怀疑中走向相反的道路，逐渐选择接受这样污浊的自我，流连花丛以一再确认这才是真实的他。
他也曾自以为诸葛行云已变成无关紧要的人，但事实上，自以为男女不拒，也追求新鲜感的他这么多年来都在避免与男人发生关系，因为意识深处，他知道那会让他想起诸葛行云。
他喜欢诸葛行云。时光能将心意掩埋，而诸葛行云能将他从不肯直视的心意剖出，□□裸地展现在他眼前。他百般无视，千般否认，万般拒绝，心被自己禁锢，身体就先心一步带他走向诸葛行云。
然而，当这份心意已无法靠自我欺骗隐藏，他终于卸下伪装，试图真正走向心之所属时，所爱之人似乎已经来不及挽回。
诸葛行云已经决定放下他走向新的人生，他难道还要因一己私欲而打扰吗？
他本该放下，本该避免做会让诸葛行云更厌恶他的事，但心魔太甚，目之所及皆是诸葛行云，闭眼亦挥之不去……见花满楼中的他总呆呆地望着一楼某个固定的位置，于昊终于耐不住对他道：“去找他。”
“嗯？”花千树才回神。
“当初他日日等你，夜夜寻你下落，现在该轮到你了。”若花千树非是自己恩人以及雇主，于昊会以更加严厉的态度指出这点——当初你避而不见，现在他放弃了，不来找你了，你就只是等？
花千树也从未向他倾吐烦恼，但总看着花千树的他作为旁观者也能猜到部分故事。
于昊的话点醒了花千树，所以时过多日，花千树二度出现在了诸葛府前。
花千树他在心中把准备好的台本一遍遍地过，以免自己在面对诸葛行云时结巴，或者又说了来不及收回的蠢话诸葛行云没有出现。
“抱歉，”门内的老管家弯下腰，道“家主他……在忙。”
他微微抬起头，偷偷观察花千树的反应，而花千树只是愣了下，回以躬礼便黯然离开。
管家直起腰，望着花千树行远的背影，叹了口气。他侧头看向门边的诸葛雅雅，问：“真不告诉寺卿吗？”
诸葛雅雅反问：“你真相信哥哥能狠下心来不见他？”
管家想起半月前诸葛行云知道花千树来找他时的表现，摇了摇头，又道：“树公子来此只是为了见寺卿……许为过去之事道歉。”他仍不知内情，但他知道，若二人能和好，诸葛行云会高兴。
“道歉啊……”诸葛雅雅望着花千树离开的方向，喃喃，“能轻易取得的原谅，又怎会被珍惜？哥哥舍不得他难过，我也舍不得哥哥再度受伤啊……”
她从诸葛行云那儿知晓花千树并未娶妻纳妾，她虽不清楚那俩孩子是怎么回事，但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诸葛行云在花千树面前的卑微——将军祭那夜，在那样的情况下，花千树明明能好好向诸葛行云解释，但他最终选择无视了诸葛行云的存在……单单是这件事，她便无法接纳花千树，只是无奈兄长喜欢。她犯过错，自认欠了诸葛行云，欠了花千树，所以她不会再任性拆散，重蹈覆辙。
可是……她的兄长终于决心要放手了啊！她更不忍心看着兄长再一次被当作听话的狗对待——被喂几根骨头、被顺两下毛，很快又被丢在一边，独自落寞。
诸葛雅雅转头对管家道：“吩咐下人别给哥哥透露半点消息……若他有心，他还会再来，到时候看他表现，再决定是否要向哥哥通报。”她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了点什么，补充：“别太为难他，说不定他以后会是你们的新主人。”多年来观察诸葛行云对女人的态度，她早有了诸葛行云只会喜欢男人的结论，如此就算被家丁们都知道花千树和诸葛行云的关系也无所谓，反正诸葛行云也不会娶妻生子。
这么大个京城，喜欢男人的男人多得去了，多她兄长一个不算什么。
“啊？”老管家被她的话吓到了，“老奴是要被赶走了吗？”
诸葛雅雅掂量合适的措辞，解释：“女主人。”话毕，她离开，留下似懂非懂的老管家在原地失神。
……
半个月了，今夜是安明熙第一次来花满楼问信。
未进主楼，安明熙被四处乱跑的花星河撞了正着，他忙扶住小小的花星河，才奇怪这种地方怎会有小孩，他就认出这是花千树的孩子。
喜凤跑来，为花星河的顽皮向安明熙道歉，花星河也乖巧地朝他鞠了躬，道歉的态度十分端正。安明熙看着这仿佛缩小版的花千宇不由露出笑脸，他让小家伙带他去找花千树，小家伙也颇有礼貌地领了路，显然不如以前怕生。
久不来花满楼，见楼内热闹了许多，安明熙忽生物是人非的感慨。不被花千树允许上二楼的花星河站在楼梯下喊了声“爹爹”，立马有人进房为他通报。花千树出了客房门，见是安明熙来，下楼迎接。花千树向他作揖，料到他因花千宇而来，却还是问他来此何事。等安明熙问信，他道：“才过半月，千宇或许还未至营地，即便到了，从北疆把信送来也要花好些时日，殿下来早了。”
“嗯。”安明熙的视线落到了地上。
花千树把他请到客座上，让人呈上好茶招待。
安明熙看向这会站到一起、被楼内姑娘捏了捏脸蛋的两个孩子，问：“在这里……好吗？”再怎么说，这儿也算青楼。
花千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易明白了他的意思，回道：“也不常来，今日随他们玩吧。”他们本就是在比花满楼还混乱得多得环境里出生——对青楼的熟悉感也许正是今夜他们兴奋的原因。
茶来，花千树斟了两杯，推去一杯给安明熙，问：“想他了？”
安明熙回话：“算不上多想。”他反而希望花千宇晚些归来。
花千树笑道：“他大概会想你想到夜里打滚。”
脑中浮现话中的场景，安明熙不由扬了嘴角。
“思念是什么感觉？”花千树又问。
“大概……”安明熙垂眸静思，“会想哭吧。”

第104章 104

安明熙从花满楼出来行在路上，两名护卫随侍左右，更有数名便衣混迹于行人中，为他排查威胁，提防暗杀。
半月前安清枫遭遇刺客，使得近御侍卫们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王孟案发后，不少文臣武将被一一调查，统领禁卫的黄原上将军被指控勾结王孟，证据虽有但安清玄以为尚不充分，不足以断定谋反，于是黄原被押入官狱，等候发落。
安清枫遇刺的前日恰恰是黄原进官狱，而安清枫受命暂时接掌上将军之位的日子。就这巧合性上看，安明熙想刺客的目的有三种，一是报复皇室，二是想除掉安清枫趁此上位，三是不满安清枫受如此重任。这三种目的看似有理，却也薄弱，换个角度想也极有可能与黄原无关，而涉及其他私怨。
随身侍卫在他步入重华殿后停在殿外，分别站在大门两侧。阿九向他跑来，告知他太后要见他。安明熙问：“现在？”阿九点头。
在安明熙的记忆里，太后面对他从来没有好表情，所以安明熙不觉得她老人家是想享天伦之乐，对于这次难得的会面，他没好的预感——百善孝为先，祖母想见他，他没说不的立场。
他虽早做了坏预想，但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你以为你这样的野种能成为真龙吗？”颜慧之用着最平淡的表情说着最刺人的话。
“野种”这类词汇安明熙在安明心口中听过不少，已不如第一次听有杀伤力，但这话从亲祖母口中讲出，足以让他为之一颤。
等了许久，不见安明熙回话，颜慧之又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任她如何刺激，安明熙也不怒，只问：“为何叫我野种？”
“你生母做的肮脏事，我想你即便年幼，也不是一无所知。”
“肮脏事？什么肮脏事？”
颜慧之嗤笑：“攀龙附凤，靠着妃子的身份享受荣华却还与其他男人纠缠不清，这难道不肮脏吗？”
“证据呢？”安明熙认为颜慧之的话没有可信度，但他也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与真相相关的蛛丝马迹。
“证据？”颜慧之冷笑，“她的存在就是证据本身。”
“太后所谓的脏只是因为她入不了太后的眼，不是吗？”
“你！”
“我不信——看样子，父皇也不信。”他不卑不亢道。
本想惹恼他的颜慧之反道因他的平静动了火气，她起身对着安明熙的脸扇了一巴掌，道：“他是我的儿子！”
安明熙不避不挡，任颜慧之在他脸上落了红印，随后直视她的眼，回道：“也是我的父亲。”
“你不配！”
安明熙静静地注视她，好一会，见她没有多的话要说的，于是请退，但不待颜慧之允许他走，他便转身向外去。
“这是警告，”颜慧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是我对你最后的情分。”
安明熙侧头，道：“尽管来吧。”他把头转回，把手背在身后，坦然无畏地踏过门槛，眼神变得凛冽。
当年之事或许还和太后有关，安明熙忽然想。
对于太后的威胁，在离开太后寝宫前，他尚且担心有人会在身后捅刀，出了这座宫殿后，他也就只把她的威胁当耳旁风了。
——一个无实权的老太太，也只能说几句恶毒的话发发火气了。
他劝服自己，不去和这个一再侮辱他母亲的老人计较。
……
花千树懂得安明熙口中思念的滋味，为停下没有尽头的悲戚，他第三次来到向诸葛府请见诸葛行云，并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若诸葛行云仍不愿见他，他不会再来打扰。然而守卫遗憾地对他说诸葛行云不在府中。花千树不知道诸葛行云是真不在还只是有意避他，他向守卫问诸葛行云现在何处，他们告知他诸葛行云很可能还在大理寺。
花千树离开，走到大道上，在一处茶棚下落座——花千树想诸葛行云回府时会经过此处。他点一壶茶，耐下心等诸葛行云回来。
他也许能直接奔向大理寺求证，但顾虑到出现在官衙可能会让诸葛行云觉得他可怕，他还是选择在诸葛府附近静候。
漫长的等待里，夜深了，行人也少了，茶棚小二提醒他该到宵禁了。花千树点头，并在心中自嘲：装什么痴情？
他起身，离开前留下一锭银子给这一整晚都对他好言相待的小二。他想他该回去了，才向家的方向没走几步，他又想，诸葛行云回来时，走的不一定是这条路。于是他又到已闭了门的诸葛府前，问守卫诸葛行云是否已归，守卫对视后，摇头。见此，花千树认定诸葛行云并非不在，只是拿不在当借口罢了。于是他让守卫转告：“告诉他，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了。”
他告辞后便转身离开。
他没回府，在花满楼喝了一壶又一壶的酒，酩酊大醉后呼呼大睡，日上三竿时在头疼中醒来，坐起时，差点吐了一床。
花千树收拾好自己，喝了姑娘端来的醒酒汤后，忍着不适回到了府中。洗浴后，他来到花千墨的院子，向沈淑芸打了招呼，蹲下，同时抱住两个孩子，拍了拍他们的后背后，扶了额道：“爹爹再去补个午觉。”
一连串动作下来，说困也不困，身体的难受劲早消了大半，但花千树觉得精神颓废，反正之后也无事可为，倒不如睡一觉消磨过长的时光。
……
“醒了？”鼓凳上的诸葛行云对着已坐起的花千树问。
因睡太久脑中混沌的花千树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下，闭上眼，顺带还翻了个身背对。
诸葛行云微微蹙眉，向花千树走近，问：“你不是有事找我？”
花千树不理睬，诸葛也就靠着床边立板，等他说话。
片刻的沉默过后，花千树说：“你不想见我。”
“若我不想见你，我又为何出现在此？”
花千树回话：“我知道是梦。”
诸葛行云觉得好笑，于是在床沿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告诉他：“不是梦。”
臂上颇有真实感的力道让花千树即刻清醒，起身，面对他，诧异问：“你怎么进来的？”
“那位……应该是你的大嫂。”
“大嫂？”
若是沈淑芸，轻易让他进到此处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不是现在该讨论的。
意识到面前的人乃是真实，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拉扯着，花千树语塞。
诸葛行云起身，站远了些，隔开了距离，解释昨日之事：“昨夜，我确实不在府中，直到今日申时，我还在大理寺，回府才从家丁那儿得到你昨日来访的消息。”
自从家丁们知道花千树是诸葛行云的心上人，花千树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在他们面前都多了数层深意。在他们添油加醋下，诸葛行云了解到花千树是如何含情脉脉地求见，离开时如何恋恋不舍，以为守卫在说谎时又如何伤心欲绝，最终又是如何凄凄切切地说出“我不会再来打扰”这句话。
诸葛行云虽怀疑他们的描述掺假，但这些话也确实让他高兴得难以维持仪态，飘飘然好似登仙。看他现在泰然的模样，谁又能想到他是带着藏不住的笑脸一路快步而来的呢？还险些撞倒了几名无辜路人。
“找我何事。”诸葛行云问，他现在没了笑的心情，甚至不由紧张，生怕花千树找他是为了再让他当信使。
花千树垂眸，缓缓道：“我该向你道歉。”
只为了道歉？
诸葛行云的心“咯噔”了下。
花千树接着：“那日，我……我有两个孩子。”
“我知道。”诸葛行云回道。
“我答应要带他们去见他们的母亲，若她过得不好，说不定……我会把她带回京，带到两个孩子身边。”花千树抬眸与诸葛行云对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面对孩子们。”
“你要娶她？”诸葛行云像被吊在悬崖，手上握着的细藤蔓也有了断裂的迹象。
花千树脚踩在地板上，起身，道：“原本是这么决定……我欠她的。作为孩子的母亲，她理应有名分。”
诸葛行云看着木板地面，艰难地扬起了嘴角：“哈，你说得对，那我是该祝你们百——”
“但我喜欢你。”花千树打断他。
诸葛行云愣住，这会的他连高兴都不敢，以免事情再有转折。
“所以我不会娶她。”花千树话完，静待诸葛行云的回复。他还不能确认诸葛行云如今的心意。
看着表情并无太大波动的诸葛行云，花千树觉得自己有必要加大筹码，于是他微微张开了手臂，道：“你可以照你的喜好处置……这副身体。”这已是显而易见的色|诱了，厚脸皮如花千树也要脸红，他看着似乎无动于衷的诸葛行云，恨时间不能倒转。
花千树试图把话收回：“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处于窘迫中的花千树正欲绕开诸葛行云，离开这间房，诸葛行云忽地挡在他面前，眨眼间，花千树已经被逼到了床上。
“做什么？”花千树问。
诸葛行云推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倒在床，道：“我不可能再放你自由。”他无法再在花千树穿梭花丛时佯装大度。
花千树不明白他想表达的。
“绝不允许你与除我之外的任何人谈情说爱。”
在见到洛灵前，诸葛行云并没把花千树所谓的情人众多放在心上，他甚至以为花千树的花心和过去一样只是流于表面，又或者说那时的他自信花千树将会专一于他一人。
“无论是心还是身，绝不允许你被他人享有——可以吗？”
花千树扬起唇角，钩住他的后颈，仰头吻上他的唇，微微眯了下狐狸般的眼，给出了答复——
“我是你的了。”

第105章 105

沈淑芸对诸葛行云并不熟悉，但目下家中能掌事的除去休憩中的花千树只剩她一人，听下人介绍诸葛行云的身份后，以为他来此是为公事，于是将人请了进来。请茶后，沈淑芸对面前这位把视线放在四周，明显不能定心的人道：“夫君和家翁尚未归家，寺卿有急事可让淑芸代为转述。”
诸葛行云一愣，目光不可觉察地打量了沈淑芸，猜测她口中的“夫君”多半是花千墨，才回话：“我来此是为花千树。”
“千树？”沈淑芸一惊，“二叔可是犯了事？”
诸葛行云摇头，起身对沈淑芸作揖，道：“我想见他。”
“可……”沈淑芸迟疑，“二叔今日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才刚歇下没多久，一时半会怕是醒不来……不如改日再让他到府上拜见？”花千树近来时常不在状态，听下人们说他回府时也带着一身酒气，这个时间睡觉多半是昨夜没睡好，因此种种，沈淑芸想还是别打扰花千树补觉的好。
“若有要事，淑芸可代为转告。”沈淑芸怕怠慢了诸葛行云，再度补充。
诸葛行云仍推着手，弯着腰，沉默片刻后，又问：“能否让我看看他？只是看看，绝不吵醒。”
看看？睡觉有什么好看的？沈淑芸以为诸葛行云的请求离谱得有些诡异，正欲委婉拒之，恰巧花千墨出现在客堂外，她正要叫人，花千墨向她点头，随后把视线放在了诸葛行云的身上。沈淑芸明了他的意思，于是对诸葛行云道：“请随我来。”
诸葛行云转身随沈淑芸向门外走时，瞧见门外的花千墨，二人点头以作问候，随之擦身。
沈淑芸将诸葛行云带到花千树门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向他比了噤声的手势便离开了。没走几步，沈淑芸不放心地回头看——诸葛行云已进门，就算要反悔也来不及了，她重新迈开步子，离开了此处。
花千墨在不远处伫立，沈淑芸向他走去，到他面前时，开口问：“这样好吗？若惹了千树不快……”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房里忽然多了个人，可别被吓到才好。
“他们既然有事情要解决，自是单刀直入的好。”他以为花千树近日的状态与诸葛行云相关，诸葛行云的到来似乎也验证了这点。沈淑芸问发生了什么事，他回道：“也许……是值得高兴的事。”虽然他现在还高兴不大起来，但若花千树真爱上了诸葛行云，多少也能收收心，不会再祸害其他人。
“你对大理寺卿就这般熟悉？”沈淑芸调侃，“就不怕他对千树做坏事？”
他的眼皮抽搐了下。沈淑芸所料的坏事不过偷看私人物品这一类，但他想得更多，不由觉得心中不自在。妻子看他一脸严肃，安抚：“没事的，看寺卿也是个正人君子，该不会乱来。”
“是。”花千墨叹了口气。
说是这么说，但花千墨还是不放心，独自到了花千树寝室前，因不想被诸葛行云知晓他的不信任，也暂时不想面对诸葛行云，他没有推门，只把耳朵凑了去，听里边几乎没有动静，他安心离开。
到了晚膳时候，去请人的家丁被赶了回来，传话，花千树说不吃。膳后，花千墨问了其他家丁，知道诸葛行云至今未离府，他莫名开始担心花千树的状况。他再度行到花千树寝屋外——天色暗了，房外挂的灯笼已被点亮，房里却未点灯，他以为二人皆离了屋，欲找丫鬟问问时，他听见了异样的声响，心一急，推门闯入，拐个弯便撞见让他恨自己耳聪目明的场面。
花千墨阴沉地拾起地上的衣服，往二人丢了去，背过身，道：“穿上。”
花千树不满：“别这么不解风情——”
花千墨厉声打断：“穿上。”
花千树轻推了一把诸葛行云，随之穿上花千墨丢来的外衣，翻身下床，他似乎觉得站着不太舒服，很快又坐回床边，侧身，肩膀和脑袋靠着立板，斜眼看诸葛行云下床并规规矩矩地把中衣和长裤穿上，套好外衣，系上腰带——竟然连鞋都穿好了，这就要走了吗？花千树无奈。
“好了。”花千树道，重新把目光放在兄长背影上。
花千墨回身，瞟了一眼后似乎仍觉得刺眼，再度背了身去，说：“别在家里做这种事。”
花千树委屈：“这是我的住所，怎么不能了？哥和嫂嫂不——”
“住嘴！”
花千树听话止声。
花千墨头疼：“就算要做，至少在让人守在外头，若是被飞月星河撞见了，你觉得他们该怎么想？”
这下花千树无法反驳——若进来的是飞月星河……
“抱歉，”诸葛行云低下头，诚挚道，“是我考虑不周。”
花千墨忍住，不对诸葛行云说出“闭嘴”二字，只道：“天色不早了，寺卿该回府休息了。”
诸葛行云弯腰作揖：“是。”话完，他回头看向花千树，花千树拽住他的袖子，他伸手，手掌贴在花千树面颊上，拇指恋恋不舍地揉了揉他的脸，随后还是选择离去。
“唉。”花千树叹了口气。
花千墨点亮了灯架上的蜡烛，问：“这回认真了吗？”
花千树再度叹气，道：“不想认真也没办法啊，谁叫我比想象中的还喜欢他。”
他说这话时，漆黑的眸中映着烛光，得意之色毫不掩饰，俨然在炫耀自己寻了许久才得到的密宝。
……
花千树看着身着男装，肃穆地站于他面前的珑火和琉火，莞尔，道：“好久不见。”
“是。”她们齐声答。二人回京不久就被派回苏州暗中进行调查，今日才再度回到花千树身边。
花千树把倒扣在盘上的两个瓷杯正放于桌上，满上茶，摊平手掌对他们比了“请”的手势：“辛苦了。”
二人没有坐下的打算，只把茶喝下，随之往后退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琉火与珑火相觑后出声：“江南之事……”
花千树摇头：“千宇已北上，政事还是让大哥听罢——我有新的任务要交代你们。”
“是。”
“帮我查查燕如今的状况。”
“公子想知道什么？”
“所有，比如她是否真的成家，比如……她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珑火问：“需要除掉她吗？”
花千树开了手中折扇，挡住半张脸，微微眯起如狐狸样的眼，道：“暂时不用。”他还不想成为双子的杀母仇人。
他打量了二人，把钱袋放在桌上，道：“拿去吧，先畅快玩几日，燕的事还不急。”
二人点头：“是。”琉火上前，拿过钱袋。她与琉火正退下，转身面向房门时忽然顿住脚步，花千树循着她们的目光看去，果不其然，门外隐约能瞧见人影。
于昊敲门，道：“公子，他来了。”
花千树闻声，起身出门，不待于昊引领，便走到了诸葛行云身前，请人入座后，打趣：“昨日你跑得跟兔子一样——这么怕我哥？”像极了偷情被逮。
诸葛行云摇头：“侍郎说得有理，我不该在贵府胡来。”
“为了孩子？”
“是。”
花千树左手撑着脸，又用右手中合起的折扇挑起他的下巴问：“不介意吗？我和其他人生下的孩子。”
诸葛行云直视他的眼，诚挚道：“过去我无法改变，我只想要你的现在和未来。”
“那就是介意了？”花千树正欲放下右手，诸葛行云忽地握住他的手腕，回道：“不介意。”
花千树轻笑，又问：“小云儿啊，你究竟是喜欢我哪里？”
“善良，温柔，”诸葛行云认真作答，“还有……喜欢我。”
花千树“噗呲”一下笑出声，道：“就这三点看，能做得比我好的人应该能排成长龙。”诸葛行云眼中的温柔善良也许并不是真正的他。
“‘喜欢我’这一点也是吗？”诸葛行云放下手，连带着花千树的手也被放在了桌上。
“谁知道呢？”花千树挣开他的并未使劲的手，拇指推开折扇，挡住半张脸，“小云儿其实很受欢迎……”
“但我只能看见你。”
花千树手中扇子下移，露出整张脸，他闭了眼，点了头以示认可。
“扇子，”诸葛行云目光落在扇面上，“是我送的——你还留着。”他的自己与十年前相比有些变化，但扇面上还有他的落款。
那个夏日，他想送花千树些什么，但买不起好的东西，于是他在能力内买了最好的木条以及纸料，为花千树做了这把折扇。为不浪费材料，每一步他都做得很细心，然那时自以为完美的礼物 ，如今看来也显粗糙。
花千树举起扇子，扇面打横送到诸葛行云面前，笑问：“感动吗？”
诸葛行云勾起嘴角，答：“感动。”他心中所感受到的暖意可比这二字能承载得多得多——即便付诸十年光阴，他仍庆幸自己喜欢的人是花千树。
二人相视，嘴角皆不由上扬，心中自在不必用言语表达，两双眼便道尽了所有幸福。蓦然，花千树收起折扇，道：“我杀过人，说不定还会杀人。”并不如你所以为的良善。
他不想哪天诸葛行云清醒变了心，若是未来要失去，倒不如现在结束来的好。
诸葛行云沉默良久，道：“停手吧，事情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我会帮你。”
“帮我？若是我偏不听话呢？”
“你想做什么？”
“想听听你的想法。”
诸葛行云垂眸，只道：“我相信你有不得已为之的理由，但杀人不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不会以为我在与你说笑吧？”花千树端起面前的茶饮下，松了嘴角，语气平淡。
诸葛行云沉默。
“我是个恶人……小云儿也该从梦中醒来了。”
“我很清醒。”
“现在考虑喜欢其他人还来得及。”话了，花千树生了悔意——费尽心思得到，转眼又把人推开，善变者中他当算天下第一人。
或许是目前的顺利让他开始有了乐极生悲的顾虑。
“来不及了，”诸葛行云说，“我早已言明，想要的只有你。”
闻言，花千树的笑容再度绽放，连身体都不由微微向诸葛行云靠近，他调侃：“我开始怀疑你要的我还是我的身子了。”
“你。”诸葛行云肃然。
花千树再笑，笑他一身正气，不解风情——最好的回答不该是两者都喜欢吗？然后再顺着这个回答调情，最终走入客房……但是看诸葛行云一本正经的模样，显然因为太过正直而无法抓住他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他举起手，收起五指，挡在嘴前，微微咳了下，配合着诸葛行云地神色，故作正经地问：“那现在是做还是不做？”
“做何事？”
“昨日未完之事。”
诸葛行云带着疑惑回想，顿然明了花千树的意思，即刻答：“做。”
二楼，珑火出神地关注着花千树的一颦一笑，直到琉火站到她身旁，对她道：“做我们该做的，别痴心妄想。”
“……是。”
珑火转身，不再观望。
作者有话要说：
往回再数，发现我四月少更了一章。
当场自尽。
PS：比起诸葛行云，花千树不是更像“馋身子”的那一方吗？（doge.jpg
第106章 106

冥冥之中，如受到呼唤一般，两日后安明熙再度现身花满楼并如愿收到了花千宇的来信。他从花千树手中接过一沓信，随之未久留，道了谢后把信带回重华殿，在主殿中寻一处适合读信的地儿，最终选择在书案后坐下。
他把信放在案上，解开绑绳，把信平铺清点信的数量。共有十封，封外写了日期，封内不过一页纸，纸上不谈分别，不论劳累，所展示的不过途中风景，路上奇遇，然只需如此，安明熙便油然生出一股满足感，令他喜形于色。
他小心地把读完的信一张张放回对应的信封中，把信叠在一旁，让阿九磨墨，自己拿来纸笔。沾了墨水的笔尖被悬在纸面上，因他心中千丝万绪难以靠寥寥几字承载，写多了又怕矫情，他想了想，决定如花千宇一般谈谈近况，但细细再想，近来也未发生值得他乐道的事……原来，他的快乐都来自花千宇。
……也许花千宇还未抵达目的地，他这信送出去也不知是否能有结果。
苦恼许久，他收笔，从书案下拿出一个只比信封大一圈的木匣子，里边藏的这叠信件皆是花千宇手笔，除去半月前从诸葛行云手中拿到的那封，还有花千宇过去派人给他传消息、约他会面的信儿，今日收到的这十封信他也放了进去。看着匣子内部少了一半空间，安明熙想该换个新的了。
夜里，睡梦中的安明熙不知何时起觉得耳畔一阵吵闹，像是有人在唤他的名字，让他不由翻身，试图离声源更远些，倏尔，脑中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大到像是说话人就藏在他耳道一般。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说了什么，便从梦中惊醒，他坐起，恍惚中像有火焰扑至他面上，烧得他一身汗水。
——有人在叫他。
他循声侧头，入眼是火海，以及火海那一头的阿九。
阿九推倒着火的屏风，见安明熙还呆愣地坐在床上，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大声呼喊，无意吸入烟尘，呛得他咳得剧烈。
安明熙踩在地面上，没走两步，地板的火热刺激得他退步，回身穿上鞋，忽然忆起那玉佩还躺在床头，他忙将之攥入手中。
安明熙的前路被大火隔断，阿九与其后两人一起将水桶中的水泼了出去，短暂地开出一条生路，安明熙快步穿过烈焰，在三人的护卫下逃出主殿，迷茫而不知所措之际，阿九察觉他袖摆的火苗。火苗被拍灭，安明熙抬起手，这才忆起手中还握着那玉球，因握得太紧，球面的花纹印入皮肉，轻抚了下就隐隐作痛。
前来灭火的宫人不断，一桶桶水被泼了出去却只能让火势短暂地变小，没一会大火又重新窜高。
安明熙望着玉中的小花出神，忽地，他抬头，快步向火海中去，就在他要跑起来之时，阿九拉住他，在嘈杂的人声中不由大吼：“殿下做什么！”
安明熙看向阿九，又焦急地把目光放回燃烧的主殿：“信……画！” 他试图从阿九的手中挣脱，然阿九却把他往他要去的反方向拉，大喊：“都烧了！没了！都没了！”
安明熙仍想甩开他，因他所见这火还只吞了主殿半边。
阿九急眼，叫住救火的人一同拦住安明熙，随即道：“阿九去，让阿九去！阿九会把它们带出来。”安明熙愣住，就在阿九正要绕过他跑回火场时，安明熙拽住他，摇头：“不要了，别去。”
阿九忽然想哭，周围人宫人百千，安明熙却从未想过牺牲任何一个下人的命……他的四殿下善良得令人心疼。
大火还是烧到了天明，整座大殿化作废墟。安明熙裹着阿九带来的披风，看着废墟发呆，手中玉佩被他攥了一夜，这时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花千宇不在身旁的现实。
……
几日后，太后颜慧之离宫前往大圆寺，将礼佛三年，京城内的皇室宗亲皆来送行。
安明熙对上颜慧之投来的视线——她也许并不是自愿离宫，安明熙忽然想。他转头观察冷漠得不像要送母亲离家而像要赶仇人离开的安清玄，那场火的起因像是有了答案。
如果人对人的厌恶并非凭空而生，安明熙想知道他们母子招人恨的理由。
他一向认为他的母妃是温柔善良而又与世无争的，但若她并非他所认定的一般纯洁而无辜呢？即便想到了这个可能，安明熙亦不敢让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停留太久，单单停在“想”的层面，他也觉得亵渎。
十一月初，安明熙又从诸葛行云手中收到了花千宇的来信，日期最近的一封是在十日前，那也是唯一一封长信，彼时他已在营中，也拜见了大皇子安明阳。信上洋溢着少年郎对军中生活的向往，以及当向往变作现实时的兴奋感。
花千宇那儿已下了雪，他说站在高墙之上眺望白雪皑皑的辽阔疆域令他心潮澎湃，安明熙却想问他冷不冷……花千宇难道不会照顾自己吗？安明熙自认这是煞风景的废话，也就没把话写信上。
安明熙的信仍未书写完，他原本想告诉花千宇，重华殿着火了，花千宇送来的信和画也都烧成了灰，不过他把玉佩救下了——这是近来围绕着他发生的唯一一件大事，可写了没两句，他又觉得这太像用来讨安慰的话，也许还会平白让千里之外的花千宇担忧，于是纸换了一张又一张，他时常也只能写保重二字。
长信下半部分说的是军队地界那块的风土人情，花千宇说他原以为边疆多荒漠，出了军兵少有常人，不料军营周围的人气比他想得要重得多，有寻常人家、有酒肆、有茶铺，甚至还有青楼。军营的纪律也不如他原先所想的那般严苛，他在外头走了走就见着不少个逛青楼的。他还说青楼的装潢与长惜院的装潢极为相似，多数姑娘口音不像当地人，花千宇想她们该是从各地发配过去的军妓。
花千宇的语气中无玩味，只带着同情，安明熙也同情那些身不由己的女儿，但同时他亦担忧花将军真做了“花将军”——若只是路过，如何能了解这些情况？安明熙霎时百感交集，以他对花千宇的理解，他怀疑花千宇有意不掩去这些会使他担心的消息是为了引他表露占有欲。而安明熙即使猜到花千宇的小心思，也并未想让花千宇吃瘪，他顺着花千宇的意，也顺着自己的心，提笔书写禁令，禁止花千宇出入青楼，亦不准花千宇和姑娘们靠太近……
看着自己写下的带着稚气的文字，安明熙不由莞尔，思考过后，他没把这纸丢掉，而是接着续写，聊殿中大火之事，聊诸葛行云变成了信使，聊他武艺有所长进……
然后告诉他，他想他了。
……
明明夜里并无过多的思虑，晨起时安明熙的思绪却忽然明朗了起来，他想他该知道真相，不管真相如何，他都将更加了解自己的母妃，也将更了解自己。
常参前，他让宫人给安明心送去信，信上约安明心于申时在望春楼会面。户部放衙安明熙便在望春楼等候，然而直到日落，他仍等不来安明心。他不再等，回宫径直到安明心寝殿找人——殿里的宫人未将他请入，只道人不在。
两夜过去了，安明心那边仍未有消息。
要知道她们母子被人记恨的理由其实还有另两个选项，也就是皇后花雅兮和太子安明镜，但花雅兮是判死母妃的主使，而安明镜他亦不想面对。
安明镜在他身上留的伤不如安明心来得多来得重，但在他心中刺的口子却远比安明心深。他想他糟糕的学堂生涯是从被安明镜“丢弃”开始，也想若非有身为太子的安明镜撑腰，他人不敢对皇子妄为。
他忘不了在他受欺负时，安明镜投来的冷漠目光。而安明心再残暴，至少不虚伪，更不会躲在他人身后使坏。
安明熙知道安明心这些日里并非不曾回宫，只是有意无视他的请见。于是他守在安明心寝宫附近，幸运得拦住了正要回殿的安明心。
灯火的映照下，安明心看清了来人，嗤笑：“你还真不死心——找我做什么？讨打吗？”
看着显然不耐烦的安明心，安明熙单刀直入：“为何恨我？”
闻言，安明心瞪大了眼，勾起右侧嘴角，像是听了天底下最不好笑的笑话，反问：“你以为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嫉妒你受宠吗？”
“与我母妃有关？”他总能从安明心口中听到对他母妃的谩骂之语。
安明心略微蹙眉，道：“这不是很清楚吗？还问什么？不过……老实说，就算没那女人，我也发自内心的对你感到恶心啊！”
他走近安明熙，身体贴近毫不退缩的安明熙后，垂眸居高临下道：“得意之时骄横，失意之时又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可怜虫……如今这么大的人了，还需要抱抱吗？我可怜的皇弟啊！”
安明熙忍下心中不平，接着问：“母妃做了什么？”
安明熙再度蹙眉，不敢置信地发出一声轻笑，问：“你是真的不知道啊？之前你不是说得挺好的吗？”
“我说了什么？”
安明心闭上眼，睁眼之时把安明熙推开，让他的后背与墙重重相撞，冷着脸，道：“我那不懂得如何魅惑男人的母妃被打入冷宫了的事你不是知道吗？”
安明熙压抑痛感，面不改色：“与我母妃何干？”
安明心拽起他的衣襟，怒目：“她不过在我面前谈及那女人敏感的身世罢了，就被你‘仁慈而伟大’的父皇关入冷宫，连亲生儿子都不被允许见面……你还能说无关吗？她被逼无奈，以自缢相要挟也没能见上我最后一面——你还能说无关吗？”
安明熙呆在原地。
安明心松开他的衣襟，放手在安明熙肩上拍了拍，平复了声音与情绪，说：“感到抱歉了吗？没有吧？毕竟你们母子才是正义的一方、才是值得被同情的对象……我们这样的恶人，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安明心低下头，在他的耳边道：“好奇你母亲的出身吗？你慈爱的父皇母妃应该不会告诉你，就让我来当这个恶人如何？
“嗯哼，仔细听好……你啊，的的确确是个狗杂种，因为你那特别会讨男人欢心的母妃就是妓、女啊——惊喜吗？过去我好心告诉你，你却冤枉我诋毁……或者说你只是不愿承认？
“让你父皇也把我关到死如何？”
安明心看着仍失神的安明熙，再也扮不出笑脸，放下嘴角，对安明熙“呸”了一声，离开。

第107章 107

在朝堂之上被公然约见，安明熙以为安清玄有何种重大要事与他商谈，没想只是催婚。
安明熙对着站在面前的安清玄，弯腰推手：“请恕儿臣不能答应。”
“为何？你有心上人了？”
安明熙微微抬头观察安清玄的表情，见其肃穆依旧，心绪难料，他重新把头低下，视线放回地面，不答反问：“父皇为何忽然着急我的婚事？”
“未成家如何立业？”
“皇兄们皆未成家，明熙岂能抢在他们前头？我尚年少，不急娶妻。”
安清玄干脆当作没听到，自顾自道：“李尚书有一女，温婉贤淑，秀丽端庄，举止大方，与之见面再做决定也不迟。”
“恕儿臣不能答应，”安明熙重复拒绝的话，“儿臣没有娶妻的意思，这一见面岂不辱没了姑娘名声？”
“你——”安清玄差点指着他鼻子骂了起来，但还是收了手，忍住了脾气，道：“不管如何，见她是朕的命令。”
“那儿臣便见。”安明熙淡然应对。
“你有意中人了？”
“没有。”安明熙放下手，直起腰，看向安清玄。
这之间，安明熙已经想好了应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他还没能力对付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曲折，倒不如暂时用谎言交换一条平坦的道路。
安清玄默然与之对视，见他言辞未闪烁，又问：“既然没有意中人，娶妻又如何。”
“娶一个不爱的人，对我亦或者父皇有何益处？”
“一位妻子，几个孩子，此中美好，岂可单以好坏总结？”
“这些美好，儿臣还不想拥有，父皇还是让其他几位皇兄先经历吧！”
安清玄点头：“自然，大丈夫总要娶妻生子——明日休沐，你便带李公子在城中走走，别失了礼数。”
“是。”安明熙再度作揖，左脚后跟微微抬起，显然有离开的意思。
安清玄看出安明熙不想久留，挥了挥手便令其退下。他看着安明熙的背影，想起许久之前安清枫所告诫他的话……
他本存疑，直到那日花千宇在安明熙的住所呆了一夜，次日亦不归，他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他的四子喜欢男人，属意之人还是花决明的小子。
他曾想安明熙也许与他少年时一般，只是误把那朦胧不清的情感认成爱情，但若是安明熙和花千宇通了心意，并且已经有了更深层的接触，换做他也难以从这朦胧中清醒……他现在只盼地域的隔阂能让他们的感情逐渐淡化。
有安清枫作为前车之鉴，安清玄不认为把事情闹大是正确的做法，倘若行得通，他会一直采取隐秘的手段使两心分离，然后这将会是谁都不愿提及的隐秘过往。
他对安明熙今日的表现还算满意，安明熙对花千宇的情感也许不如他所以为的深切。
也是，少年郎哪懂深情？
……
安明心对洛灵的记恨是认为那悲剧是洛灵在一旁煽风点火所导致的，还是恨洛灵没能改变安清玄的决策呢？又或者怒的是洛灵存在本身。
洛灵出身风尘的消息不比安明心所讲诉的故事更令他动容，他虽告诫自己安明心所记忆的真相不一定真实，却仍不由去想安清玄的狠心——倘若他幼年时的幸福是建立在异母兄弟的痛苦之上，他又怎能怪他人对他恨之入骨呢？失去母亲的痛苦，他感同身受，而因这份同理心，他对安明心改观不少。
他自认这份使自身处境尴尬的同理心不该有——幼子无辜，即便冠上报复的名头，他也不认为安明心对他所为乃是正义。
他忆起长惜院那位同样叫做“洛灵”的花魁。若安明心以为无误，也许如今新的“洛灵”的出现并非巧合。为探虚实，安明熙放衙后便现身长惜院，然次日院中不同寻常，入门一段时间也没看见鸨母迎客，院内的客人也骤然减了不少。
既然他进门时不受阻挠，今日理应开放。
入东座，见今日气氛果真不如以往，连丝竹奏出的都是哀乐，本是来此寻欢之客亦是唉声叹气。安明熙无意对此深究，只叫住了端茶的小厮问：“洛灵呢？”
小厮张张口，说不出话，眼眶似乎都有些红了。
见状，安明熙转问：“鸨母呢？”院里都是年轻的小姐，连跑堂和丫鬟们也个个年轻清秀。因而年纪与他母妃相仿的鸨母才可能与他母亲有些交集。
小厮告诉他鸨母有事要忙，不便见客，安明熙便问何事。小厮难办，支支吾吾了一会，见安明熙偏要问个所以然，他才道：“和大理寺卿一起。”
“在大理寺？”安明熙讶然。小厮摇了摇头，道：“在北座。”
“寺卿找鸨母做何？”难不成因为是大理寺卿，所以需要特殊招待吗？况且……难道花千树也在？
小厮仍是含糊，好一会也不愿说个所以然，只问：“客官要见寺卿吗？”把见鸨母换成了见寺卿，他本以为安明熙会退缩，没想安明熙大大方方道：“带我去。”小厮无它法，硬着头皮带着安明熙到了北座。刚入门，小厮还未请问坐在显眼处的大理寺卿，诸葛行云便起身，推手、弯腰，向安明熙行礼，称呼了声：“四公子。”其余身着黛绿官服者皆随他弯了腰。
小厮心中庆幸自己明见，没有拒绝如此人物的要求，弯腰一拜便退下了，把空间让给了他们。
除诸葛行云外，在场身着官服者也是大理寺之人——大理寺查案？不怪今日气氛不对。
“发生什么事？”安明熙走近问。
诸葛行云简单作答：“命案。”
命案？难道是哪位大臣或者皇亲国戚命丧长惜院了？需要劳大理寺卿亲自下场。
“死了谁？”
“花魁。”
他蹙眉：“洛灵？”
“是，”诸葛行云点头，“花名洛灵，本名赵水淇，江东人士，死于毒杀。”
毒杀……
安明熙如鲠在喉。
相同的名字，相似的末路，安明熙不知这是上天的恶意，亦或有人故意为之。
他背过握了拳的右手，强装无事地问：“犯人呢？”
“尚在查验。”
安明熙无声地叹了一气，转问：“鸨母呢？”既然“洛灵”不是本名，那么情况应与他猜想的相近，他现在需要找鸨母验证。
“她去叫人了。”
说人人到，鸨母育娘在另一名捕快的监看下带着几位小姐、丫鬟来到了诸葛行云面前，并在瞟见转身面向她的安明熙时眼神骤变——鸨母定然认识他的母妃，他隐约记得初见时她的表现亦是不寻常。
安明熙自知长相与母妃多有相似之处。
为长惜院的声誉考虑，诸葛行云才决定不把人带回大理寺提审。这会他要问话，熟知长惜院上下的育娘虽有用处，但他还是把人让给了安明熙，由着二人离开了此处。待“身份不凡的贵公子”不在，他身后的女捕快对他道：“寺卿，这样的小案让我们来着手就好，寺卿何必亲力亲为？”
诸葛行云摇头，只吩咐书办把提讯过程记下。女捕快与书办对了眼，她无法从这一眼中判断书办是否与她有相同的疑问：难道真被人说中了？一向无欲无念的寺卿对花魁动了心？
大理寺卿不近女色的形象太深入人心，曾几何时诸葛行云在长惜院受花魁接待的消息就惹过议论，现在他为死去花魁亲查真凶的消息也很快在官员中传开来，这话也迅速进了花千墨耳中，并被拿来调侃花千树：“听说寺卿阁下为了死去情人四处游走，还将长惜院的千百人口一个个审讯，可堪痴情……唉，有情人被生死相隔怎能不令闻者潸然落泪？”
靠着柱子站立的花千树抬头望月，举起手中酒杯，随之将其中清酒缓缓倒在地上，垂眸，哀然：“天亦爱红颜，早早便将美人从人世收走做了仙，也不管她是否还好这人间悲欢……”
见他如此，花千墨自觉自己把人命当了儿戏，心中有愧，然他与洛灵不相熟，也不知该如何附和，只好选择了沉默。
“唉，”花千树看着杯中酒在地上画出的一道短线，感叹，“她可是酿得一手好酒，也不知这薄酒她是否看得上。”
花千墨抿唇，随即憋出一句：“我陪你喝酒。”
花千树抬头，视线转向花千墨，忽然笑出声，笑得花千墨莫名其妙。
“说实话，”花千树举杯对着花千墨，道，“你安慰人的方式并不怎么高明——但心意我收到了。”
惋惜归惋惜，花千树也好奇诸葛行云上心的理由——诸葛行云在大理寺任职也有十年了，该见惯了生死才是，照理诸葛行云和洛灵只见过一次，应算不上熟悉——难不成在那之后，诸葛行云还背着他往长惜院跑？他自知可能微乎其微，也没有臆想的爱好，次日与诸葛行云见面时就谈起了此事。
“夸张，”诸葛行云道，“那样的小案不过半日便可破个完全。”案子并非毫无线索，对于见惯了犯人的他，通过问话辩出可疑者也不难，很快便可确定杀人者，之后的提审是为确保无误判。
“嗯哼，我还听说你是为情人讨回公道才这么卖命。”
诸葛行云一愣，问：“你有何公道需要我讨？”
花千树咬牙忍笑，抬起手捂住半张脸，但看他对面之人一脸认真的表情，终究还是不住笑得大声，等笑完，花千树才接着问：“有何原因非要你亲自到长惜院去查此案？”
诸葛行云沉默片刻，答：“人命关天。”
花千树鼓起了掌，故作佩服：“不愧是寺卿阁下，真是爱民如子，但事情都你做了，你的下属是摆好看的吗？”
诸葛行云无言以对。
“说实话。”
花千树正色，诸葛行云只好老实：“我以为人是你杀的。”
“……”
他真想撬开诸葛行云的脑子，看里边装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orz真真真不是我五月变得更懒了，是作业先对我下的手，还是狠手……我严重认为，亲爱的老师们都觉得我们在家很闲orz。
下半学期课程变满了，我还得趁着放假去学车……我本身就菜到难以日更，佛更请谅解（嗯，我知道你们都快把之前的剧情忘了T ^ T。
我会尽力加快更新速度。
能坚持看到这里的都是天使（*· 3 ·*） ～PS：小小地重复一下，洛京的女儿被叫“女公子”的多（比如李尚书的闺女李公子，花飞月也被叫孙公子），“小姐”多指风尘女子（限多数中原地区，江南等地有所不同）。
（小姐：宋时称乐户、妓|女等。）

第108章 108

李香菱看得出来，四皇子并不中意她，但她不介意四皇子成为她的夫君，好歹他彬彬有礼，皮囊好看，年纪也与她相仿。
自小被灌输日后要嫁给王子皇孙观念的她，原本幻想的夫婿会是一个留着茂密长须，眼角皱纹能夹死苍蝇，却还想着娶年轻貌美的妻子的色老头，可没想对面这人外表看着比她还小些，甚至长得比她还俊俏……曾听父亲鼓吹皇室中人个个天人之资，那时她腹诽父亲是拍马屁拍上了头，然之前见了皇帝，现在又看了皇子，如今看来，那话不假。
见了安清玄，李香菱才发现，原来蓄须者里也有俊的，原来也有人年近五十，风华依旧——她几乎能想象安明熙三十年后的模样了，只是一抬眼，还是觉得面前人美丽过了头，与胡须不相称。
现在该怎么做呢？
李香菱十五年的生涯里，与男子接触得并不多，安明熙不说话，她也不知如何引出话题。她端起茶杯，用手背掀起面纱，往口中倒入半点茶，几乎只润了下唇——她不渴，只是想做点什么。
她定了定心绪，轻轻放下茶杯，再度抬眼，问：“殿下想去哪儿走走吗？““不必。“安明熙回道。
虽说冷淡，但他说话时至少眼睛是对着她的，这让她知道自己被尊重着。她莞尔：“殿下不喜欢香菱。”
安明熙沉默了会，琢磨出没有看低人之意的回答：“是，但你很好。”
本对情爱无望的李香菱稍稍有些动心了，她道：“殿下身为皇脉，可娶妻千百，千百人中多香菱一人又何妨呢？”
“我只要一人。”
明明被拒了，李香菱却因对面前这人越来越中意而开心得几乎傻笑，她压下嘴角，收起欢愉，再问：“殿下已有意中人？”
“没有。”安明熙还得把花千宇藏好。
李香菱本想表现矜持，但这会她不住道：“那么这一人为何不能是香菱？”
安明熙被她的话噎住，片刻后才能回话：“我已言明，女公子非是我心中那人。”
“今日不过初见，殿下怎能预料日后是否会动心呢？难不成是香菱太过差劲，配不上殿下？”
“不是……”安明熙语塞，他忽然觉得这女孩和花千宇有几分相似，还同样让他觉得难以对付。但花千宇的难对付在于他喜欢，以至于对方随意说句话都能令他心动，即便如何不情愿 ，他还是不由地被花千宇牵着鼻子走 。而李香菱的难对付在于他自认自己接受这次会面有错在先，何况他还隐瞒了心有所属的事实，对于这样的大家闺秀，他不知如何拒绝才不会让人失了颜面。思忖再三，他道：“我并没有结婚的意思，我来此只是因为父皇想让我见你。”
他说的话与之前的无大分别，而李香菱也不固执，她回道：“好，那么下回殿下再被逼着见人，再选香菱好吗？”
安明熙沉默应对，直到见李香菱叹了气，听她解释：“香菱少有能出家门的机会，只有这种时候父亲才愿意让香菱‘抛头露面’。”她说得可怜，安明熙只得答应。
娘亲说男人很好对付，李香菱心想，果不其然，她想只要相处的时间长了，四殿下总会是她的。
……
时隔多日，安明熙再度收到了花千宇的来信，这回信上说的可不仅是开心的事，还有一些因不受待见生的苦恼。
信上说花千宇虽然被当作大佛供着，但也只是被当作供着，将军的头衔不如百夫长，花千宇无实职也无法参与决策，除了初会，之后连大皇子的面都难见。
虽说如此，花千宇也无抱怨之词，只说他会用实际行动转变他人的偏见，词句满含朝气。
渐渐地，安明熙的嘴角盈了笑，最后一封信被读完的那刻，他提笔，依信中内容给出回复。然，对于自己的状况……有些事情，即使过去许久，他仍不清楚是否该讲诉。
他该向花千宇说起李香菱吗？母妃的身世需要告诉花千宇吗？近来在公务上遇到的麻烦他需要与花千宇谈谈吗？
因为立场的关系，除非必要，他一般不会与花千宇论政事，过去安清玄对他说的话他也不曾向花千宇透漏。何况回信大概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到他手上，即便谈了也无多大意义——无意义不是正好吗？安明熙苦恼。
他并非不相信花千宇，而是不想让花千宇难办。他心知这段时间，花千宇和安明镜不可能没有书信往来。想了想，他把这一选项划去。
母妃的事呢？
他向鸨母确认了洛灵的出身。洛灵的确出身长惜院，过去是长惜院的头牌。那时的长惜院与如今不同，占地不如现在广，从表演乃至待客都只有一位小姐。那时的长惜院可以说只为洛灵存在，也只接待文人雅士，所有能被洛灵接待者，乃洛灵所选。到了房中，二人也必须隔着帘子交谈，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单单仅是如此，客者花费便至百银，然长惜院从不缺客人，慕名而来者接踵而至，一掷千金，只为与之倾谈。
有天，洛灵被权势者看中，来人不顾她意愿便把她带走。那会被作为下代花魁培养的育娘尚小，可也曾为洛灵报官，但状书送出后，一切石沉大海，龟公收了消息，处罚她的“多管闲事”，不给吃不给喝关了她好些日子。鬼门关走一遭回来后，她不敢再管，洛灵从此也不再有音讯，没多久，长惜院便被官家买下，渐渐地发展成了现在模样。
育娘说，无论是才情还是美貌，数十年的人生里，她阅人无数，至今却仍未见哪名女子能与洛灵相提并论。她高兴安明熙继承了洛灵的面貌。她说：“我见你的第一面便想到了洛儿姐姐，可也不敢多想……姐姐她近来可好？”
安明熙犹豫了片刻，道：“早年病逝了。”鸨母还不知他的身份。
他很高兴还有人惦记着洛灵，但洛灵已逝，他不能骗育娘她还活着，再让育娘挂心。
——母妃并不爱父皇。
安明熙第一次有了这样的认识。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幼年时安清玄在他眼中铺上的那层光，如今逐渐散去，但安清玄对他的好不假。
……该怎么对花千宇说呢？说他的母妃出身长惜院，被他父皇掳进宫，父皇因为对她疼爱有加，所以对提及她出身者严刑对待吗？
安明熙把这一选项也划去。
但李香菱的事总要和花千宇说说，虽说他问心无愧，但换作花千宇瞒着他与别人“私会”，无论花千宇多有理，他想是不可能毫不介意。
长信写好，装入信封。他从抽屉中取出另外的几封写了日期的信封，接着拿起日期最近的一封，从未封起的封口处取出信纸，打开被折起的纸张，看看里边的傻话，他险些把信丢进纸篓——他学着花千宇的样子，每日都写下一封短信，记一些杂事，然花千宇写的每个字都能令他开心，他想自己所言太过琐碎，花千宇看了也只会觉得浪费时间吧？
他摇摇头，虽说他现在尴尬地几乎要红了脸，但左思右想，他还是把信装了回去，一封封地封好口，交给阿九，让他送往花满楼。
无论他的生活和语言如何贫乏，他想他必须用行动让千里之外的花千宇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意。
他喜欢他，不能更喜欢了。
半月后，安明熙收到了新信，只是这会他收到的不仅有信，还有两幅画，到手的信也多得塞不进衣襟，仔细一看，之中有沓信的日期与被烧毁的那部分相同，只是其中内容多少有些变化……画也是，两幅人物画仿的也是被烧毁的那两幅。
花千宇说，他想要为安明熙复写往昔，却遗憾无法全然复制。
今年的雪来得晚，昨晚才落了第一场雪，窗外的一边洁白，刺得人红了眼。
年后，花千树离开京城，收信、取信的任务于昊保管。
两年后，收到的信件已把床下的木箱塞满，安明熙命人做了新的箱子，只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箱中未添新信。
……
春风楼中，一位高大俊美的年轻男子坐在偏处，惹去姑娘们多少目光。有几位姑娘甚至故意忽略楼中其他需要招待的客人，朝男子走去，只是搭了话后还没等来回话，姑娘们便被与男子同桌的女子赶走。
“将军怎么连奴家也不搭理？”女子朝左侧倾斜了身子，往身旁只顾着饮酒的男人身上靠，却被男子侧身后倾躲开。
女子起身，娇嗔地剁了下脚，怪道：“将军既然不解风情，为何来此？点了奴家作陪，又不理奴家……”
男子笑笑，斟了新酒，推到她面前，道：“我家夫人会生气。”
“将军骗人！真怕夫人生气，将军才不会踏入春风楼。”女子看着那杯酒，扭头，拒了这赔礼。
“因为我想让他生气。”男子勾着嘴角道，身上却无半点欢欣之气，只有酒气。
“莫名其妙，”女子斜眼瞟向他，想想还是坐回了他身旁，饮了那杯酒，再道，“将军和奴家卿卿我我，不是更能让夫人着急吗？”她的手放在男人手边，指尖近得几乎能感觉到男子大手的热度。
男子对上她的目光，与她对视良久，叹了口气，道：“我果然还是喜欢男人。”
“你！”女子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去，镇定下来后，她哼了声，道：“看来婉婉对将军来说，确实毫无魅力。”
男子仍淡淡笑着，他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能说出口的真心话怎会有真心？”
“我喜欢皇子。”他干脆道。
“皇子——”婉婉几乎要尖叫，顾了四周后，她压低声音，“那可是大皇子殿下，将军你疯了吗？亵渎皇脉，当真不怕被杀头？”
男子被她逗乐了，趴在桌上笑了起来，好一会才道：“不是你说的能说出口的话都不是出自真心吗？这会怎么就信了？”
“你！”婉婉哑口无言。只知对付不了，她放弃诱惑，转言：“将军可知对面那带兔子面具的怪人观察了你许久？不定是敌军派来的奸细，将军回去可得小心被人从身后捅刀子。”
“好，谢谢。”说完，男子回头看向那兔面者，见兔面者不避视线，他向婉婉道了声“失陪”，便径直走向兔面者，与之同桌而坐，问：“郎君都快跟我一天了，找我有事？”
“无事。”兔面者移开了视线，淡淡道。
听声音，确实是个年轻男子。
“那么，我是哪儿引起了郎君注意？”
若是敌方奸细，该不可能大方直视，总不能是他长得太过俊美，连男人都移不开眼吧？
兔面者回道：“你长得像我的一名好友。”
如此，还真有可能是看上了他的脸。想到此，男子轻笑，调侃：“郎君也很像我的好友。”
兔面者沉默片刻，问：“如何像？”面前人笑着，看起来却有些颓丧，即便男子看似清醒，兔面者想他还是醉了。
男子稍稍眯了眼，回道：“你把面具摘了，我就知如何了。”
明了他只是玩笑，兔面者说：“我面丑。”
既然是伤心事，男子不好再提，转问：“听口音……郎君兴许自京城来？”
“是。”
“何时到的阴山？”
“今日。”
“何时出的洛京？”
兔面人停下不再作答，而是问：“问了何用？”
男子摇头，随之给自己倒了杯茶，道：“只是想打听打听故乡如今状况。”兔面者面前的茶还满着，看着杯中茶汤，男子猜它已经凉了，因他手中握着的茶杯也传不出多少温度。
“离家三年，我想听听故乡近况。”
“想知道，将军可以家书相问。”
“将军？你认识我？”男子问。
“姑娘们皆唤你‘花将军’，”兔面者语带嘲讽道，“真将军假将军我是不知，但是个风流痞子。”
男子又弯了眼，笑道：“郎君误会了——在下姓花，名千宇，敢问郎君大名。”
一个能踏入风月场的男人会因为另一个初见的男人风流而心生厌恶吗？也许这人与他并不是初见，但看着声音、身形、穿着打扮，对方非他熟悉之人。
兔面者大概没想好自己的假名，才现场编了一个：“兔子。”
“是，”花千宇起身，恭敬作揖，“兔儿爷好。”
“假惺惺。”兔子带着面具，看不出情绪，但显然没听出这称呼的另一层隐喻——不然早该生气。
以“兔儿爷”回击“风流痞子”的花千宇得意地扬高了嘴角。

第109章 109

独自一人行在长途，途中风景百千，然目的唯一，离思念之人越近，思念更甚，因而不及欣赏便跨步匆匆离去。
好不容易到了阴山，刚深吸了口气，提起的心还未落下，就见着了日思夜想的人，胸口骤然像塞了只小兔子般鼓噪不停，好在面具挡住了面目，才不至于让自己发红的眼角成了他人笑话。
三年不见，花千宇成长了不少，但安明熙仍能一眼将他认出——他高了，黑了，褪去了婴儿肥，五官更加立体，外表更加成熟稳重，英姿飒爽，更有几分豪气……但他还是安明熙喜欢的模样。
或许是想给予惊喜，或许是想给自己时间调整表情，安明熙没摘下面具与之相认，只是静静地跟着花千宇，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熟悉的风景，见他熟知的人……然后离他越来越近。
然安明熙还不及出声叫住花千宇，就见花千宇被几位姑娘簇拥着走入了花楼。猛地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浇灭了安明熙眼中的火光，连日来的疲惫在这时反噬，他没了思考的力气，脑中只想着：你答应过我……
他想，也许认错了人，但姑娘们那一声声“花将军”却提醒他别自欺欺人。
花千宇向他承诺过不会踏入风月场，不会拈花惹草，他曾深信不疑，如今却要怀疑这三年间，花千宇说了多少谎话。四肢变得冰凉，心绪却逐渐平稳——他随着花千宇的脚步进了春风楼，无视前来招呼的姑娘，挑了空位坐下。他要了壶茶，等人端来了茶，把茶倒好放在他面前时，原本口干舌燥的他却没了喝茶的心情，只静静地看着花千宇的背影，看他饮酒，看他与身旁的姑娘互动——安明熙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只注意到二人说着笑着闹着……他冷静地看着，直到花千宇注意到了他。
他以为花千宇认出了他，但花千宇没有，只带着酒气走近，向他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此时的花千宇在安明熙眼中，言行举止比过往更加轻浮，轻浮得令他上火。
“姑娘们皆唤你‘花将军’，真将军假将军我是不知，但是个风流痞子。”还是个背信弃义、无信无义的伪君子。
不知是否听多了这样的评价，花千宇没有太大反应，只是一双温和的桃花眼里多了几丝凛冽，却还故作和善道：“郎君误会了——在下姓花，名千宇，敢问郎君大名。”
安明熙不想自取其辱，自然也不愿说实话，于是回道：“兔子。”
“是，”花千宇起身，对着他作了一揖，“兔儿爷好。”
“假惺惺。”他只注意了个“爷”字，但看花千宇的表情，熟悉花千宇的他不用猜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称呼，可往深处想，他也只能想到那月儿上的玉兔。
“郎君何时回京？”
“即刻。”
安明熙想，他不会再在意花千宇的感受，他会回京，娶了那李家女公子，重新回到权力中心，夺得权势，将花千宇栓在身旁，让他为他的谎言付出代价。
花千宇重新在身近坐下，说道：“那么就陪我喝几壶酒吧，也当作是为兔儿爷送行。”不等安明熙同意，花千宇便招来小二，要了壶九酿春，并让人换上碗。
还没喝够吗？安明熙心问。
何时起，你开始嗜酒了？
安明熙不想见他这副模样，又无意瞧见婉婉正看着他们，于是道：“去找那位姑娘吧，我不需要你送行。”
花千宇摇头，笑道：“我偏要你。”这兔子虽说对他并不友好，言语也带刺，但奇怪地，并不令他讨厌，反而让他看到安明熙的影子——那只初会时带着刺的猫儿，让他不禁想逗弄几番。
新酒上了桌，花千宇让小二撤下与酒相比显得无味的茶。
“有姑娘不找，偏要找男人，将军好雅兴。”
花千宇笑了，弯了眉眼道：“我就喜欢男人。”
“看来是边境没有小倌给将军打发，这才来青楼消磨。”
花千宇端起酒碗痛饮，一不注意，酒便顺着嘴角湿了衣襟，饮毕，他忽然道：“我家夫人不让我进青楼。”他的眼神渐渐变了样，蒙上几层悲情，然而此时如受五雷轰顶的安明熙注意不到这点儿变化，几乎就要将花千宇摁在桌上用拳头招呼，让他说清楚关于“夫人”的事。
“但我不会一直如他意。”花千宇接着道。
也许是他在喝了酒后倾诉欲提升，也许是对面这人身上的熟悉感令他依恋，他不由一股脑地把心事说了出来：“我那未过门的妻子啊……明明答应了会等我……却还是背着我娶了妻。”
花千宇把壶中酒倒尽，晃了晃碗中仅三分之一的酒：“至少……知会我一声吧？但他却狠心断了联系，让我白担心一场……最后也只能得到他已然成亲的消息。”
闻言，花千宇在安明熙眼中忽然顺眼了许多，安明熙收拳，方要抬手掩饰微微上扬的嘴角，便意识到自己戴着面具。他缓缓把无所适从的手放下，若无其事地端起面前的茶杯，然后在触到面具后放下。
花千宇目光落于酒上，没注意他的一再失态，直到听他问：“你怎知他成了亲？”花千宇才抬头，反问：“忽然对痞子感兴趣了？”
“也许会是个不算太差的故事。”
花千宇放下酒碗，道：“但我不想讲了。”是谁说的一醉解千愁？他现在仍觉得清醒得很。
花千宇起身，从钱袋中掏出几两碎银，对安明熙道：“我请了，有缘再见。”
安明熙不由跟了上去，像来时一般，默然跟在花千宇身后，直到出了大门，花千宇回身问他：“有事？”
安明熙转问：“你去哪儿？”
“茅房。”
安明熙语塞，而花千宇就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直到来了人打破了这阵沉默——
“小将军！”
花千宇转身朝声源看去，便见马戈慢步跑来。
“何事？”花千宇问。
马戈停在他面前，道：“元帅找你。”随之，他的视线落在了花千宇身后这位带着兔子面具的怪人，问：“这位是……”
花千宇微笑着，不怀好意道：“来，向兔儿爷问好。”
兔儿爷？马戈看向二人背后作为背景板的青楼，忽然好像懂了点什么，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新人？”
“算是吧。”花千宇摆了摆手，不知是否算作离开的招呼，他头也不回，便慢悠悠地朝军营的方向去。
马戈跟上，嗅着花千宇身上的酒味，问：“喝酒了？”显然对接下来要见元帅的花千宇的情况有些担心。
“没醉。”花千宇说着，就一脚踢中了膝盖那般高的竹篮上，险些连着篮中的白菜一起跌倒。马戈即刻扶住花千宇，更鬼使神差寻那“兔儿爷”的身影，只见兔儿爷已摘了面具，一双明眸装着迷糊的花千宇，被逗得露了笑脸，笑靥如花——是这片荒原里唯一盛开的花。
……
安明熙开始后悔当初没向花千宇表明身份，不然他也不必等到现在——春风楼的姑娘们说，除非必要，军队中人通常一月才会出来放松一次，而花千宇出现的时间也多是在打了胜仗之后。
安明熙头疼，他不想靠近军营，因到那时定是要摘面具的，虽是多年不见，但他也担心会被安明阳认出来。
她们还说，除了被他撞见的那回，花千宇不曾踏入春风楼，一旦有人拉着他，让他一块进去，他便会说：“内人不允。”于是大家都知道他有个严妻，是个怕老婆的，偏偏他的表情总像在炫耀，让姑娘们好羡慕。
安明熙听着开心，乐此不疲地往春风楼跑，听人说军营里外的闲话。姑娘们招待的多是军兵，管不住嘴的男人不少，自然能听到不少消息。她们见安明熙模样好看，出手也大方，也就乐意同他说话。就连原本猜测他是奸细的婉婉，也在见了他面容后笃定不会有这般俊的奸细，因而热情以待。
这日午后，楼里没多少客人，安明熙喝着茶听着姑娘们谈天，姑娘们知道他对花千宇感兴趣，于是也不吝啬谈他的故事，只是安明熙听多了，便觉得编造的成分多了——
“花将军啊，足智多谋，屡献奇策，年纪轻轻便能以一挡百！那些突厥贼寇瞧见他，都尿了裤子……”姑娘说着，掩嘴笑了起来，对突厥的鄙夷不加掩饰。
听来，花千宇做得不错，安明熙在心中话道。
“他刚来那阵呀，因为年少，大家都不服他，都当他是靠关系进来的嘞！后来演武，营里除了元帅，没人不被他打服。”
乐洋的武艺就不输他——对了，乐洋呢？
“奴家听说将军因为生的太好看，怕没威严，打仗都得戴鬼面具遮着脸！”
那是兰陵王。
“可惜啊，人太痴情了。”
不可惜。
安明熙不必搭话，乐趣自在心间。
众人正嬉笑着，顿然来了一名汉子断了他们的兴致，沉着声音把姑娘们从安明熙身边赶走，听她们的话，安明熙猜测来人也是营中士兵，回头见了壮汉模样，安明熙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认出他是马戈——只是这会阴沉着脸，与前些日子所见判若两人。
“何事？”
安明熙以为自己被当成了可疑人物，想这士兵来此是为抓他回营。然而马戈却放了几两银子在桌上，好一会，像是鼓足了勇气，憋红了脸，伸手握住了安明熙放在桌上的手，道：“我要干你。”
安明熙的眼皮不由抽搐了两下。

第110章 110

为防止军情泄露，军中有专门的信使代为送信，军内之人不得把信交给来路不明者。普通士兵寄出的信需要被逐字检查，军官的信虽不会被擅自拆开，但去向也要好好交代。
军内不识字的士兵大半，但也有识字的代笔，就算他们无事可交代，通常也会往家里寄些东西，多半是存下的薪水。军内信使有限，远远比不上士兵的数量，国土辽阔，招募的士兵来自五湖四海，送信也不是简单事，因此多数士兵好半年才能寄出一封信。而花千宇作为将军，就算是在作为挂名将军的那段时间，他也能任性地保持每半个月就往京城送一次信的频率——为此，他还专门雇多了两位信使，信使只去往洛京，若顺路，他人的信件也能一块送去，而这两位信使的薪水会在他的俸禄上扣。即便安明阳让他不必介怀，但他明白书信的重要性，也就不会剥夺他人传达思念的机会。
本就不受爱戴的花千宇预料毫无建设的他会因特权而遭人唾弃，不想偶然听到他人对他的评价却是“缺奶的小娃娃”，说他留恋娘亲的怀抱，这才成天往家里寄信，一寄还是一大打。听了半天，大家对新增的信使提都不提，大概就算他占用了原本的空间，众人顶多也只是抱怨两句，也不会觉得值得愤慨。他们会调侃这小将军是个漂亮的吉祥物，出征前用来祈福可能有些用，他们还庆幸来得是个吉祥物而不是瞎指挥的监军——
“谁敢指挥大皇子？”众人笑作一团，随之聊起那个尽会拍安明阳马屁，还阴阳怪气的监军。
花千宇没有现身，听完便悄然离开。
营里的教头是个直爽人，曾在花千宇加入演武前给出评价：“个子还行，但下肢太长，下盘不稳，不算个练武的好材料。”而乐洋因身形娇小同样不被看好，跟练时，二人的动作再漂亮也只被认为是花架子，好在数日后的对垒给了他们证明自己的机会。然而乐离忧的境遇可远不如他们，汉语说得再好，番人的面貌在军队中不可能讨喜，上了战场都可能被认作敌方。
在阴山，乐洋和乐离忧不是花千宇的仆从，他们是士兵。
乐洋随花千宇从军的目的是为了守护花千宇，但花千宇只是想给乐洋崭露头角的机会；乐离忧来此是为乐洋，而乐洋却想北行也许能帮助乐离忧找回故乡。
乐离忧为乐洋留下了，作为大宁的士兵在营地里饱受非议，也得不到表现的机会。
然后有天，在众位士兵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番人离开了营地，连带着小不点也没了踪影，而上级们却像他们从未来过一般，对此事毫无反应，想必他们的离开已经过同意。起初，大家会谈论，比起那番人，众人更关心那强得惊人的小不点的去向，渐渐地，消失者的离开的原因没人再关心，毕竟连与他们最相熟的花千宇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营里的生活总是日复一日，与花千宇原本所以为的剿灭战不同，军队更多地处于防守态势，也就不难怪打了这么多年。日复一日的生活缺少新鲜事物调剂，相处时间长了也都知道这小将军不仅能干还好相处，因而有天，有人便问了花千宇频繁以书信往来的原因，花千宇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把那“未过门的妻子”拿出来炫耀。
“好看吗？”大老爷们总是关心这个。
花千宇自豪回道：“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看。”
众人既不觉得他夸大其词，也没有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个概念，纷纷表示羡慕，惹得他不住再度夸耀一番。
书信往返的时间久了，花千宇早能掌握规律，但从某天起，去送信的信使没了消息，二人接连不见踪迹，重新派去送信的新人，被交代了要绕远路，最后亦是没了消息。
原因不明，花千宇不敢再将人外派，之后离了营地，上了战场便无闲再去想这事。谁料方打了胜仗归来，便有人呈上花千树的来信，信上内容简短，只告知了安明熙已与李氏嫡女大婚的消息。
“天崩地裂”四字亦不能形容花千宇的心境，读信的当时他便险些丢下阴山的一切，骑上快马赶赴京城，若非安明阳觉察了他的异样，及时阻止了他，他大概就要做了逃兵。
花千宇破天荒地进了春风楼，回来之时还带着一身酒味，此后虽有掩饰，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颓唐，他们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也无能安慰，只能不去触及他的伤心事。
这段糟糕的日子里，身为花千宇副手的马戈也无心力为花千宇分担，因他近来也有苦恼的事。
他本没想自己会对一个男人上心，但那日在见了“兔儿”的面容后，那绮丽人儿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闭上眼，音容笑貌再现，成了他失眠的源头。夜里多动，同一帐篷里的兄弟赶他到春风楼解决需求，毕竟他身为副将，也有过军功，有受春风楼的资格，但谁都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个小倌。
马戈也不敢提，因为他知道对男人起兴致的男人在营里不受待见。可他想要得紧，又想，他就不信能有哪个汉子不对那样的美人动心。心里有两个小人相互拉扯着，吵吵嚷嚷好些天，到后来，马戈不仅没打消抱得美人归的念头，还打算拿这么多年存下的老婆本给小倌赎身，连新婚生活都想象好了。一次，他装作不经意，在花千宇面前提起那人，花千宇说他大概已经不在阴山了，他急急忙忙地找了理由出了营地，才庆幸在春风楼里见着了人，偏偏出手就碰了壁——
“我要干你。”
他本没想说那么直接，以免让对方觉得他是个粗人，但被一双勾魂的眸子盯着，他紧张得只有这个念头，也藏不住这念头。
话说完，他就看到美人微微皱了眉头，气质更显冷艳，让他的脸涨得更红，手也握得更紧，然而被勾得六神无主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美人撂倒在地，回过神，耳边是姑娘们清脆的笑声。
他抬头，安明熙居高临下地鄙视他，态度冷然。
耳边响起不知哪位姑娘的话：“人家就算喜欢男人，要的也是花将军，哪看得上你？”他恼羞成怒，起身，伸手还没抓住安明熙，安明熙便对着他的肘部内侧一掌拍开，随之反手一掌扇在他脸上，问：“清醒了吗？”
挨了巴掌的马戈更觉恼怒，骂道：“不过是只兔儿——”但话未完，便又吃了拳头……
“军内不准私斗，”花千宇抬头看了眼鼻青脸肿的马戈，把目光重新放回沙盘，“你想受罚吗？”
“我没私斗。”马戈苦着脸，心中不满一点没掩饰，毕竟不久前才被拿去和花千宇比较，现在面对面更知无能匹敌，却还是不由在心中骂花千宇“小白脸”——即便他对于这位有勇有谋的小将军是敬重的。
“那是你心甘情愿挨揍？”花千宇再问。
马戈抿唇不语。
他自然不是心甘情愿，只是他猜不到那兔儿还是个练家子，先手受压制，往后想扳回一局都不成，只能多讨来几拳。
花千宇为手上旗子寻得去处，随之从沙盘后走出，问：“今儿性子这般大，是想找我单挑？”
马戈两片厚唇抿得更紧，好一会才回话：“不是。”
花千宇被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弄得十分难受，直接道：“想找我练手，尽管来，若有他事，也烦请副将快些决定。”
马戈紧攥手中字条，问：“那兔儿伺候过将军吗？”
兔儿？
花千宇脑中浮现出一张兔子面具，蹙眉，反问：“你去招惹他了？”他不是说要离开阴山吗？
马戈仍是不语。
他该怎么说？说自己被小倌教训了？青楼里那些个嘴碎的真能给他守口如瓶？
那兔儿让他给花千宇传字条，他拒了，楼里姑娘就威胁，说他若是不答应，便把他的糗事告诉自己的恩客们，这才逼得他不得不听话。
他好心劝兔儿别把心思浪费花千宇身上，因众人皆知花千宇对那未过门的妻子一心一意，但兔儿偏让他把字条送去。他还识几个字，看他字条上只写着“来见我”三字，连署名都未有，想这要真能叫出小将军，只能说这是他们二人间的暗号。
花千宇看着马戈脸上的伤，以及他一反常态的反应，对于事情大致模样，他有了自己的猜测：“你和他起冲突了？就因为你以为他是小倌？”
马戈默认，花千宇沉了脸：“他现在如何？”
“他没事。”
“随我赔罪去。”花千宇从马戈身旁走过，掀开帷幔，因感受不到马戈的跟随，他停下脚步，回头，只听这时才出帐篷的马戈问：“他不就是小倌吗？”他隐隐猜出了答案，只是不愿去正视自己平白骚扰了一个普通男人的可能——何况，若不是为魅惑男人，长那么漂亮做什么？
“他不是，那只是我醉酒说的浑话。”花千宇内疚自己不仅玷污了一个大男人的名声，还无端给人添了麻烦。
花千宇接着道：“就算他真是，这也不是你对一个无辜之人动粗的理由。”
答案赤|裸裸地摆在马戈面前了，马戈心有不甘也只能老老实实把字条呈上，谁知花千宇才打开那皱巴巴的字条，便如离弦的箭般跑了起来，跑了数十步，花千宇才意识到问题，回头，喊道：“他在哪？带我去，快点！”浑身是藏不住的喜悦。
……
今日的阳光不算绚烂，东边厚重的云朵把天空割据，辽阔天际分作两半，一半儿阴，一半儿晴。
在离营地数百步外的一颗枯木下站了个人，西边的那半片阳光穿过枯枝，洒了些在那人的背影上，粗糙的短褐好似多了光泽，但在花千宇眼中，那人是光本身。
花千宇认得那字，那是安明熙的字。
花千宇慢下脚步，即便他此时脚步轻盈得像只兔子——他以为自己表现得还算从容，事实上却几乎是连蹦带跳接近的。
“嗯哼，”花千宇装模做样地轻咳了下，说，“你长高了。”
“该说我变矮了……过去你我明明相差无几。”面前的人说着，抬起手，举起面具悬在面前，花千宇看着那对长耳朵，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转身，手上举着、遮着面的是花千宇熟悉的兔子面具，他用着花千宇熟悉又陌生的清冷低音问：“兔儿爷是什么？”
花千宇笑容凝滞，并试图掩盖自己曾经罪行：“是天宫的玉兔哦……”
“和娈童是一个意思吗？”
“抱歉，是我不好，”花千宇垂眸，右手随之握住了安明熙举着面具的手，缓缓将之移开，使他露出了脸孔。花千宇捧起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揉搓着他的脸颊，问：“他伤着你了吗？”
“没有。”安明熙抬眼与花千宇四目相对，这才发现花千宇已然红了眼眶。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为何不早些和我说？”
“我看你急着找姑娘陪。”
花千宇弯了笑眼，忽地揽住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耳，道：“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
安明熙脱手，面具落在地上，随后也环住了花千宇的腰，他说：“我没成亲。”
“好……好。”花千宇抱着他左右轻轻晃了晃，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子去了。
“有人看着。”安明熙能瞧见不远处的马戈正直勾勾地望着他们二人。
“让他看。”

第111章 111

眼前的场景似乎印证了那句“配不上”，自个喜欢的人被小将军拥入怀，他心有不适，却没能迈开步子，选择眼不见为净。
杵在原地，目不转睛的他迎来安明熙的视线，本已稍稍平静的心又重新起了波澜，霎那，抱住安明熙的人仿佛是他而不是花千宇。
马戈想，兔儿果然是兔儿，是喜欢男人的兔儿。
他短暂地做起了抱得美人归的美梦，直到花千宇把他叫到安明熙面前——这样的距离近到他惭愧，不管是对花千宇，还是对安明熙。
马戈为之前的冒犯道歉，他以为安明熙会让花千宇将他惩罚，不想安明熙虽然态冷漠，但当花千宇问起先前之事，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只是误会，他没还手。”也是，毕竟被人认作小倌也不是光彩的事。马戈无颜提起，也不好意思默认，于是转移了话题，移开了视线，问花千宇：“将军，这位是……”
花千宇本已正了色的脸霎时眉飞色舞，他颇为自豪道：“我未过门的妻子。”他侧头看向安明熙，担心安明熙不乐意他自以为是。
安明熙反驳：“是夫君。”也是大大方方地向外人承认了两人的关系，花千宇心花怒放，伸手揽住安明熙的腰，把安明熙拉近他身侧，重新介绍：“是，是千宇的夫君。“从未见少年早成的花千宇这番态度的马戈险些起了一身鸡皮，他不明白堂堂一个将军，家世亦是显赫，给男宠妻子的名分也就算了，为何还甘愿为他舍去大丈夫的尊严，自贬为“妻”？但花千宇既然能为男宠退让至此，他也就真没有哪一处优点能让安明熙选择他了。
马戈最后一点幻想也在此破灭。
说来，原来一直和小将军互通信件的是个男人。连小将军都不敌这样的男人，他算有了安慰，也稍稍放松了下心态。
花千宇想把安明熙带回军营，作为副将的马戈不得不提醒：“将军把……夫人带回军营，众位将士如何想你？”
“但孤身在外，总有危险。”花千宇放心不下。
马戈毫不留情地驳回他的忧虑：“阴山之内，我军的地盘，连偷鸡摸狗之事皆不敢有，存何危险？”
不待花千宇列出可能的危险，安明熙便道：“我既然选择在此处等你，便没有进军营的意思。不必为我忧心，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这点，马戈可以作证。
如此，花千宇也不好强求，只道：“小心。”
安明熙点头，花千宇松开他的腰，转身与他面对，问：“你何时回京？”
“我……”安明熙垂眸，“没想好，也许回不去了。”
“对不起，”花千宇捧起他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谢谢你。”
安明熙望着花千宇的眼，沉默良久，随之推开他的手，望向马戈，道：“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马戈梗着脖子：“我不在这守着，将军留恋温柔乡，不得忘了时间？”
花千宇卸去温柔，转头看向马戈，命令：“一边儿去。”
马戈只得退后。
花千宇拾起兔脸面具，拍了拍上头的灰，又用袖子擦了擦，说道：“到镇上去吗？京城的事，你来时发生之事，我都想听。”
“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你该回去了。”
“……阿九呢？”“该回去“这几字，花千宇就当没听见。
“没跟来。”
若是阿九知道，岂会让安明熙独行？是安明熙有意避开阿九，还是因为临时起意，不及回宫收拾行囊，因而平日不会随安明熙上朝的阿九对安明熙的行动一无所知？花千宇想安明熙既然孤身在此，身周无任何侍卫，定不会是安清玄授意，但他暂不急着证实，而是再问：“何时离京？”
安明熙粗略回答：“那是八月之事了。”
已有一个多月……若是方向正确、路途平坦，自是不必花费这般长的时间……其中险阻不言而喻，花千宇心疼，遗憾没能提供一个好的环境将其招待，但比起跨过途中险阻，他知道对安明熙来说，决定启程的那刻才最为艰难。
“后悔吗？”他问。
“后悔。”安明熙毫不遮掩地回答。
花千宇无语凝噎，安明熙却莞尔，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道：“让你别做这将军，陪我归隐，你不也是不肯的？”
花千宇闻之再度拥他入怀，在他耳旁轻语：“委屈你了。”他自知不是个好情人，一再使安明熙让步，也仗着安明熙的宠爱连“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都吝啬出口——三年过去了，鱼和熊掌，他仍想兼得。
安明熙拍拍他的背，道：“没事，不全是因为你。”那段时间，不为花千宇，他亦生过逃离皇城的念头。
安明熙推开花千宇，道：“回去吧，别因我违了军规。”
花千宇看着他，憋了半天，只能问：“身上银两够吗？”
“差点。”途中开销不大，却在在春风楼花费不少。
闻此，花千宇摸索腰间，毫不意外，日常用不到银两的他，这会身上没带钱袋这个累赘之物。他回头看向马戈，安明熙想他是要向马戈借，因而抓住了他的手腕——马戈身上有银两，那是拿来买安明熙一夜春宵的银两，安明熙教训马戈过后，便让马戈把钱袋拿了回去。
安明熙可不愿意钱袋辗转又到自己手中。
花千宇还记得二人有矛盾，也就明白安明熙忽然拉住他手的意思，于是他再度面向安明熙，笑笑道：“晚些，我给你送去。”他们很快会再见。
安明熙也扬起了嘴角：“好，我等你。”
花千宇问出了安明熙现下住处，随之把面具交回了安明熙手中，告辞后想走得果断，却还不住回头。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迈开步子，安明熙却在此时靠近，抓住了他的手，在他转身之时，钩住他的脖子，让他弯下了腰，然后吻上他的唇。
这样的主动出乎花千宇意料之外，毕竟安明熙曾明确地表示不希望他们在前有过于亲密的举动——花千宇把拥抱看作安明熙的底线。
这是带着歉意的吻，因花千宇曾经说过，想道歉便吻他。花千宇内疚安明熙一再付出，却不知那成亲的消息非是无中生有。
他早已应下与李氏的亲事，若非听到花千宇陷危的捷报，他会娶李氏。
“若我本有意娶她呢？”
花千宇莞尔：“但你最终还是选了我。”
……
花千宇希望安明阳准许安明熙暂时安身在军营。
“他是谁？”安明阳问。
“是宇的好友。”花千宇自然不能据实相告。
“你应该知道，无关人员禁止踏入营地，花将军若是忘了，罚抄十遍军规好好回想，如何？” 安明阳看着手中信函，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这样的处罚手段和他父亲有些相似，许久见不着家人的花千宇竟觉得亲切。
安明阳的性格与他的父亲有不少共通点，年纪又与他的兄长相近，他人初见安明阳，觉得威严又有距离感，而他却不觉难相处，相处的时间愈久愈能发现安明阳胸襟宽广，更能广纳良言，是不可多得的好长官。
花千宇没想轻易放弃，再道：“好友只身在外，宇恐怕有危险。”
安明阳抬头，蹙眉：“女人？”即是女人，更不能往军营里送。
“是男人。”
“营地不是客栈，外人不得入内。何况他既能只身来此，就轮不到你为他担忧。或者你以为营地外皆是洪水猛兽，轻易把他吃了不成？”
花千宇语塞，他说不清自己在担忧什么，只是隐隐有着不详的预感。
安明阳见他无话，趁他在此，干脆谈起正事：“陛下命我们尽早攻破突厥，除了这隐患。”戎行之中，他是元帅，而不是皇子。
“元帅以为如何？”花千宇知晓安明阳早有转守为攻的意向。
“乐离忧那儿呢？还没能有消息吗？”
花千宇摇头。
“他们音讯全无也近一年了，也许早已身首异处。”照顾到花千宇的心情，安明阳有意停顿，见花千宇面色不改，才接着道：“不能寄希望于他们。但现下即将入冬，选择在此时进攻非是明智之举，等来年春……”安明阳看着若有所思的花千宇，忽然道：“你知道为何我要救你吗？”当时正值两军交锋，分出人力去援救敌后方的花千宇是一步险棋。
花千宇对上安明阳的视线。
“不是因为陛下让我顾好你的身死，而是因为你虽然年少，从军的时间也不算久，却怀不世之谋。虽然总爱行险招，但我清楚你已做了充足的打算……你又知我为何如此谨小慎微？”
花千宇摇头。
“我也曾一番意气，放下豪言，誓把突厥赶尽杀绝，但这么多年来，突厥不仅没被消灭，更日益强壮，因他们没有”外邦“的概念，他们是马背上的族群，弱族不断依附强族，强族吸纳弱者……突厥人打仗不是为了扩张疆土，更不是要保家卫国——他们是纯粹的强盗，战争是为掠夺，但他们的男儿却都为战争而生，更有最好的战马带其冲锋。”
“元帅怕了？”
“也许，”安明阳沉默片刻，道，“多年前，我不顾劝诫，带头追着残余贼寇杀入突厥领地，自以为十万大军在后，必不能败，但最后却是我的十万将士们用他们的血肉替我铺平了生路……这样的事我不想再经历，我也不允许我手下将士毫无意义地牺牲。”
花千宇低下头，随之单膝下跪，抱拳：“属下鲁莽，还请元帅惩罚。”他那会还傲慢地以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引导了最终胜利，全然不把安明阳的怒火当一回事，往后心房更是被安明熙占满，只顾着为安明熙的婚事戚戚。
安明阳挥手：“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你所说，结果证明你是对的。行军打仗这事，也许你比我更有天分，但我不希望你总是以命赌那一半的可能。”
“宇定当铭记在心。”
安明阳长吁一气，再道：“父皇来了信……入冬后，敌寇不敢轻易来犯，到时我会回京城一趟，军中大小事务就暂且交与你。”
“是！”花千宇重重点下头。
“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是！”
安明阳看向被风微微拂起的帷幔，闭上眼，这秋日凉风似乎穿过帷幔，拂在了他脸上。
多少年的光阴啊……
他有些累了。

第112章 112

正当午时，厚重的云朵累积于无际的天，为仍在田地辛勤劳作的三两农户荫蔽艳阳。忽地，天空飘下几滴水珠，田里的农民抬头望了望，估量着无大碍，继续拾掇田地里新长出的杂草。
农田旁的狭长土路上，花千宇撑开了伞，举于头顶，为身旁的安明熙遮去微雨。他侧过脸，看向旁人，初见觉得既傻气又瘆人的兔脸面具，这会看来可爱许多，只是久了便会遗憾面具挡了表情，无由地让人觉得有些寂寞。
“明熙戴面具是怕被人觊觎吗？”
“觊觎”？安明熙想自己又不是谁家黄花大闺女会被觊觎美色，竟也要被担心是否遇了歹人……若不是花千宇的表情看着认真，他真会当作没听见。
“是。”安明熙回答。他明白花千宇的意思，只是对花千宇的措辞稍稍有些不快。
他的回答令花千宇不由吸了一鼻子凉气，眼神也变得锐利：“有人欺负你了？”既然安明熙知晓他人有非分之想，花千宇自然会想到曾有人试图非礼。
花千宇像是下一刻就会冲出去把人找来打一顿的表现让安明熙觉得好笑，他勾了嘴角，却依然用着无波无澜的语气回话：“招来了几个流氓地痞嘲弄，但已让他们吃了苦头。”
花千宇跨步，转身站至他面前，再问：“你呢？没事吗？”
安明熙摇头，道：“倘若你对我保护过了头，难保我不会因怕麻烦而躲你。”
闻言，花千宇乖乖退回他身旁，顿然变得安静乖巧。
见他如此，安明熙叹了口气，又道：“骗你的。”
花千宇重新活了过来，再度纠结于安明熙的人生安全：“平城之中呢？此处可有人骚扰？”
安明熙想到马戈，但马戈的行为是因为对安明熙的身份存在误解，归根结底是花千宇引的头，安明熙以为不能全怪马戈，何况那也不算多大的事，没必要说出口让花千宇对自己的副将多心，于是他摇头：“没有，这儿很好。”现在戴面具是怕被安明阳瞧见，他还不想“认亲”，即便他自认如今的长相与多年前已有不同，但当年南下的经历给予他的最大收获便是“谨慎”二字，那之后，他总会让自己多思考几种可能。
花千宇稍稍放了心，转言：“没我在，明熙不觉得寂寞？”
“习惯了。”风轻云淡的口吻承载着三年的时光。
花千宇垂眸：“想我了吗？”
安明熙停下脚步，侧身面向花千宇，用着仍然清冷的嗓音道：“你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要问。”当初书信往来时，他也曾表露过思念。
花千宇也转身面对，抬手揉了揉他微红的耳垂，笑道：“我想听你说。”
安明熙侧头，使花千宇松了手，随之前行：“我会说‘不想’。”
天公作美，天上落的仍是星星雨点，一滴细雨正巧穿过面具的小眼，打在安明熙眼皮上，让他不由闭了一只眼——这雨还没有变大的迹象。
花千宇举着伞跟上，再度与他并肩：“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安明熙的鼻尖呼了一气：“不愧是‘花将军’，哄人欢心倒是很有一手。”
“我只要你的欢心。”
安明熙抬手往后，捂住花千宇的嘴，毫不留情：“停，别说了，耳朵都快腻出油了。”
花千宇满眼委屈，等安明熙放下了手，可怜巴巴地说：“我会改进。”
安明熙闻言，眉尾抽搐了下，转而聊起了他早就想谈的话题：“信的事……起初我以为是你身陷囹圄，无暇写信，但往后多次尝试与你联系，派出去的人回来时却都说你把信收下了但没有要回话的意思。”
花千宇摇头：“我并没能收到明熙的消息。”
“我不相信你会无故断了联系，但我也无法猜测这之间发生了什么。”
“所以明熙来找我了？”花千宇勾起嘴角。
安明熙瞟了他一眼，接着：“我来此是听闻你带着少数士兵前去挑衅，结果身陷囹圄。”
花千宇不谈当时险境，而道：“即便途中无耽搁，等安明熙到了战地，生死已定……”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我该做点什么。”比如说逃了那婚事，他想他遵守了对花千宇的承诺，也许花千宇会因此回到他身边。
花千宇的心脏忽然像是被谁的手攥住了一般，一股莫名心绪上涌，让他头脑发热，甚至想丢了这伞，将安明熙抱进怀里，举高、转圈。
安明熙正沉迷于分析因果，无心关注花千宇眼神的变化：“你呢？我记得那日在春风楼，你说是我断了联系。”
“说来，”花千宇按下他那些不正经的想法，“明熙怎么知道我意指的那位夫人是你？”
“除了我还能有别人？——你若是要找我以外的人谈情，怎么也该选择离自己近的，何必让人等你，又等人联系？”
“我的夫人果然聪明。”
雨稍稍大了起来，花千宇换了右手握伞，左手绕过安明熙的后背，握住他的左肩，让他与自己贴得更近，也离伞中心更近。
对于“夫人”二字，安明熙权当没听见：“你呢？可曾给我写信？”
“我那时奇怪为何离开的人没了消息，后来被告知你已娶了尚书的嫡女……”便以为是安明熙有意截住了信使，“现在看来，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会是谁？”
“明熙以为呢？”
安明熙心中早有了怀疑的人选，却也沉默片刻，才道：“安明镜。”
“有此可能。”毕竟坏了二人的关系，花千宇也许就能完完全全站在安明镜那边。
“你有其他人选吗？”
“让明熙成亲的人是……”
“是父皇，”藏在面具下的脸微微蹙眉，“你怀疑是他所为？”
花千宇点头。
“既然如此，为何不疑丞相？”
“我想我爹若是知道了你我的关系，会直接把我教训一顿，而不会采取这般迂回的做法。”
安明熙低头不语，静思。
安清玄确实更难以捉摸。
“失去联系的这段时间里，明熙身边发生了什么吗？”花千宇意指成亲一事，安明熙却想到了其他：“我想我找到了的真相。”
“真相？”
“嗯，”他点头，“母妃她出身长惜院，这样的身份，能入宫自然不是通过选秀，她是被迫成的妃子。”
关于他母妃的事，花千宇不曾问，这些事安明熙便不曾提起。突然得了这些信息的花千宇也不知如何照顾安明熙的心情，只能把臂弯收得更紧些。
“但强迫她入宫并不是父皇——是先皇。”
会有皇帝情愿太子娶一位身份卑微的女子吗？花千宇想。很快，安明熙打破了他的天真——
“先皇把将母妃纳入后宫，但在先皇死后，父皇却不顾太后的反对娶了母妃。” 所以颜慧之恨洛灵，恨她乱了纲常，恨她接连夺走自己的丈夫与长子，自然也恨他的出生。这样的恨意，在颜氏被流放后更加高涨，洛灵的死也许还是她对安清玄的报复。
“还记得吗？《娶母》。”
是那戏曲，那夜安明熙在月下独唱的曲儿，花千宇从不关心其中内容，只是喜欢听安明熙用他清越的嗓音唱那凄美悠扬的歌儿，但在安明熙的这段讲述后，花千宇明了那戏目隐含之意。
“我访遍各处，却无人听闻戏中故事……”安明熙抬头，目无焦距地远望这似乎没有尽头的漫漫长路，“创造了那出戏曲的人，是母妃。”
右前方有一座凉亭，花千宇无声地引着安明熙进了凉亭，随之收了伞，也摘了安明熙脸上面具，面对着安明熙，把伞和面具放在了身旁的石桌上。
安明熙抬眼，对花千宇道：“书中所述，富商公子古胜与歌姬牧梅相恋，但在古胜为牧梅赎身前，阴差阳错地，牧梅被古胜的父亲纳为妾室……几年后，古翁病逝，古胜便想娶了牧梅……这是母妃的故事啊……只是故事结局，牧梅并没有嫁给古胜，而是带着腹中胎儿远走他乡。
“事到如今我才知晓，戏本里的一字一句承载的是她的曾经与她想望的另一个未来……”
“她从未后悔有了你，”花千宇的拇指轻轻划过安明熙发红的眼眶，柔声，“她想要的另一种生活里依然有你的存在。”
安明熙缓缓瞪大了眼，花千宇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不经意间，一滴滚烫的泪水脱离了眼眶，又被花千宇悄然抹去。
花千宇拥他入怀，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拍了拍他的后背，哄道：“哭吧哭吧，此处只有你我，就算放声大哭也不会有外人听见。”
安明熙抿唇，低头埋进花千宇的肩膀，道：“我没哭。”
花千宇右手揽紧了他的腰，抬起左手，大手盖在他的后脑勺，侧了头稍稍往他头上倚靠，莞尔：“好，没哭。”
像在代替安明熙落泪一般，亭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间盛满的雨水骤然倾倒，雨珠撞于土地后弹起，湿了亭下石面哗啦啦的雨声充斥着双耳，掩盖了一切声音。
“嗯？”
花千宇隐约感觉到了安明熙在对他说话，弯了腰，凑了耳朵过去。
安明熙压低了声音，问：“你何时来娶我？”
忽地，花千宇仿佛回到了数年前的那个月夜，只是这次不再是安明熙一人的独角戏。他吻了安明熙的额角，回道：“现在，立刻，马上。”

第113章 113

收到被赐婚的消息，一向我行我素的花雅兮并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听完了宣告——当初她不愿随随便便就嫁人，拖到双十之时还未婚，结局竟然是被指婚，想来还有些讽刺。
花决明对她道：“若你不想嫁，我会向陛下——”
“嫁，”花雅兮打断他，“我嫁。”
这既然是圣谕，哪有让人拒绝的空间？花雅兮心里有底，不会让花决明为他冒险。她本还想假装对安清玄有好感好让花决明放心，但在自知安清玄对她无意的情况下，她舍不得辱没了自己，去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即便是假装。
她故作轻松道：“也许我还能弄个皇后当当。”安清玄对她的吸引力不如后位大，她身为女子不能入朝为官，做皇后的话说不定能做出些功绩，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安清玄虽然有副好皮囊，也待她友好，前些日更成了新太子，但这些年里，她从未对安清玄有多余的遐想，若说安清玄会喜欢她，她宁愿相信安清玄喜欢花决明，反正安清玄来花府几乎都是为了花决明——男人喜欢男人在京城不是稀罕事，花雅兮甚至喜欢听好姐妹们聊男人间的八卦，这样的特殊兴趣，只因作为女人的她听男人间的故事更能置身事外，何况她现在已与情爱无缘，也就不想把自己带入故事中的女主，无端多了妄想。
花雅兮早有预料安清玄不会拒绝这门亲事，毕竟花氏是他顺利继位的最好助力，何况被卸任的前太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安清玄的位置，安清玄不会在登基前违背陛下的命令，免得惹陛下不高兴，毕竟皇帝陛下还有些任性。
天子十分看重，也十分信任花氏，哪怕外头有人传谣花氏要变天，他也总是不当回事，因他认为皇室一脉的长寿是花氏为之挡了业火。父亲病逝时，花雅兮想起了这话，又想花氏确实薄命，单现在这位皇帝就送走了两位丞相，父亲也用他的死证明了一生忠诚。她觉得讽刺，仿佛父亲死于天子的诅咒。
在父亲死后，花决明理所当然地代替父亲做了丞相。
花决明有两个孩子，花雅兮回娘家时总会一再强调让两个侄子习武以强身健体，以免挡不下那“业火”，倒在文书中。
成亲后，起初很长一段时间，安清玄都未与她圆房，问起，安清玄说他不想要孩子。
“我希望我的孩子与我的年龄差距再大些。”
“为何？”
“不想我的孩子日后唤我老不死。”他暗指前太子，前太子就是与皇帝年龄太相近了才总有矛盾。
然而安清玄早有了安明阳，安清玄说那是意外，但花雅兮却觉得不想要孩子只是安清玄躲她的借口，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她真的太不会讨男人欢心，她也没兴趣热脸贴冷屁股。但有天，他们还是做了，往后回想，她轻易便能发现那日是洛灵入宫的日子。
安清玄的母亲颜慧之是个厉害的女人，荣宠不断，更是在皇帝近七十的高龄里为他又添一子，乐得皇帝升了国舅的官。但在安清枫出生前，颜慧之就补上了后位十几年的空缺，被册封皇后。当然，母凭子贵，她被册封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天子想要让安清玄这太子当得更加名正言顺。
即便天子总用各种举动向臣民证明他的身心还年轻，众人也不疑他还能过八十大寿，他最终还是倒在了温柔乡，享年七十一。时值二十五岁的安清玄登基，她如愿做了皇后，也如愿通过安清玄改了律法，让女子也能入朝为官，虽然官职有限，官位也大不了，但也算给大宁的历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某天，花雅兮与安清玄谈话，无意中看到了镜中的自己，蓦地，说不清是何种感受，但她知道自己对安清玄动情了。她不觉得开心，反而觉得有些悲哀，因为很快她听说了安清玄对洛灵的异常上心。一日，二人对饮，想到与安清玄的夫妻之实是从洛灵成了先皇妃子开始的，花雅兮趁着酒劲问他：“你当时不碰我，是因为她吗？”
“不是。”安清玄道，没有犹豫。
“那是为何？”
安清玄不语，只在不停地灌自己酒，花雅兮便静静地看着他，等酒壶的酒空了，他再倒不出酒，她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安清玄闭上眼，回道：“因为你是他的妹妹。”
霎时，多年前安清玄看向花决明的眼神与花雅兮在镜中瞟见的自己联系在了一起，花雅兮怔了下，脱口：“恶心。”
安清玄沉默片刻，抬起眼帘，对上她的视线：“你误会了。”
花雅兮想自己也许真的误会了，毕竟安清玄显然无比中意洛灵，中意到即使背上不孝与罔顾伦常之名也要纳洛灵为妃，更是皆她的口向宫中所有人下令严禁再谈洛灵与先皇之事，有违者更是一个不放，皆处以死刑。并且这样的严苛更是在安明熙出生后达到了极端。
安明熙的出生对于洛灵和安清玄来说是好事，对于整座皇宫来说却不是。
安明阳与安明心的生母被打入冷宫之时，兄弟二人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但即便安明心晕倒在外，安清玄仍然没有回心转意。安明阳暂时放弃，选择先照顾好安明心，往后也没能突破守卫见着母妃，一个月后，兄弟二人收到了母妃自缢的消息。母妃让守卫呈交的字条没能到安清玄手上，倒被他们搜了去。
花雅兮将他们过继到自己膝下，但她只需要照顾安明心，因为安明阳一怒之下选择北上从军，多年不归。
太后是太后，是受人尊敬却无实权的太后。
颜慧之在母家被流放后从未放过加害洛灵的机会，无奈花雅兮太不配合，想一把火把人烧了又担心违背义理，轻易便能被问罪，于是只能一忍再忍，等着后宫对洛灵的积怨渐深。她向花雅兮提供洛灵与宫人通奸的罪证，花雅兮终于回应，顺利将洛灵处死，如此，她也成功将安清玄的矛头转向了花雅兮。
秋狩归来的安清玄震怒，见着花雅兮的当时扼住了她的喉咙，花雅兮不反抗，只瞪着他。等到安明镜进来发现这一幕，拳打脚踢地让安清玄松手并把花雅兮护在身后时，安清玄才稍稍冷静。
年少的安明镜扶着喘着粗气的母后，恶狠狠地瞪着父皇。
花雅兮顺好气，挺起腰背，微微勾起嘴角，对安清玄道：“都是你的错，全都是你的错。”她脸上充的血还未退下，全脸发着红，颈子有一道勒痕。
安清玄上前半步，心有余悸的安明镜怒吼：“你要杀了她吗！”
安清玄沉默，收回脚步，霎时没了气焰。
“抱歉。”
这是安明镜第一次听安清玄道歉。
……
面前的安明熙不比当年质问她为何滥杀无辜的安明镜有气势，但却显稳重——看来这些年里，小家伙成熟不少，能跑来直接对峙也是一大进步。
花雅兮正色：“她确实不是必须得死，就像她不是必须活着，却偏偏要等到我动手。”
安明熙强装镇定的伪装霎时被花雅兮的冷言冷语击散了些。他握紧了拳头，冷静问：“你当真问心无愧？”过去他自以为无论花雅兮如何美化自己的行为，母妃被冤死是不争的事实，但现在得知过往秘事的安明熙不想再被仇恨一叶障目，他想听花雅兮的辩护。
花雅兮没有回话，而是反问：“她又当真无辜？你可知那些年里，因你母妃死的有多少人？那些人的命在你心中不值一提吗？”
安明熙愣住——除了安明心和安明阳的母妃，还有其他人受牵连吗？
“难道你天真地以为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该找当今圣上索命，而不该把矛头指向柔弱无辜的女人？这样想的你何尝不自私？何尝不是藐视人命，有何资格前来质问？也是，千百人的性命对你来说算什么，哪及一个洛灵……”花雅兮冷笑，音调抬高了些，“她死了，陛下不再暴戾，宫中不再人人自危，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我所为之的何尝不是正义之事？却为此承担了陛下和你的多少冷眼，只顾着自怜的你有为此心疼过我吗？”她把心中话语一股脑地抛出，却依然谨守对安清玄的承诺，丝毫不向安明熙透漏半点与先皇有关的秘密。
“难道没有其他的化解方法吗？”安明熙问，在花雅兮话语的攻击下，他的立场已不如原先坚定。
提及其他方法，花雅兮的语气变回平常，从心道：“也许有，但就当是为阳儿、心儿，还有姐姐报仇也好，我想她的死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她也许本能阻止一切，但她从一开始对洛灵的事就太不上心，现在想来连为姐姐求情都像在敷衍自己，直到姐姐的死给予她冲击，她才不再明哲保身。
那时起，她把独享宠爱却不曾改变安清玄做法的洛灵视为屠人的共犯。
有愧吗？有愧吧，不然她也不会一被提起洛灵之事，就好似深闺怨妇。
“我早已做好以命相抵地觉悟，陛下不杀我，也许你能试试。”
她早想放下了。

第114章 114

花雅兮说，因洛灵受宠爱而生的祸端并没有因为被宠爱的洛灵而结束，洛灵便有罪。
安明熙不知道洛灵没有制止安清玄的真正原因，想她身边的人也许与他殿中的那些宫人相同，从不会在她面前说多余的话，那时的安清玄对待洛灵也许就像后来对待他一样，封闭了她的视听，使她听不见所有的坏消息……逝者无法为自己辩驳，活着的人才将故事改写，安明熙知道话应该听入耳，但不能信全。无论如何，洛灵对他的好是真的，也正如花千宇说的一般，洛灵希望他降生在这世上——安明熙的出生是在安清玄娶了洛灵后，戏本中的结局却被提前到了两人成亲前。洛灵也许后悔成为安清玄的妃子，但却不悔怀了安明熙。
洛灵离世前曾叮嘱安明熙不要怨恨，好好活着，九岁的安明熙也谨遵洛灵的话，只是遭遇的敌视多了，便更加地怀念洛灵的温柔怀抱，对夺走他母妃的人的恨意也日积月累，柔软的他也不得不通过仇恨坚固心房——他要上升到敌人触摸不到的高度，向他们施加同样的痛苦，他要粉碎所有的轻视，然后被所有人看见。
他的心肠终究还是太软，也太不坚定，轻易便能被动摇。
花雅兮说安明镜曾因为洛灵的死生她的气，甚至还警告过她不能伤害三皇弟……安明镜为什么要这么做？凭什么这么做？安明熙能想到的合理解释便是花雅兮判断如今的他已足以构成威胁，因此编造了这样的谎话，试图拉拢他。偏偏他还是把话听入了耳——多年来，安明镜即使向他挥舞拳头，也不曾真正把拳头落到他身上，只是他把其他人施加的暴力统统归为安明镜主导……假使指使者是他原本所以为的打手安明心呢？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他偏偏想要分个黑白让自己能重新迈开步伐，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选择逃避，逃到又一个温柔臂弯。
安明熙闭上眼，在爱人气息的包围圈中指责自己的狼狈，忽然觉察臀部多了一只大掌，他打了一激灵，猛地把花千宇推开，戒备地瞪着面前的人：“你做什么？”
花千宇讪讪道：“抱歉，本是无意……但手……圆、圆……”做贼心虚的花千宇支支吾吾，低头看向自己已微微收拢成碗装的手，霎时像安明熙一样红了脸。
“你！”
二人皆垂眸望向地面，静默良久，花千宇放下手，抬头问：“让我抱你……可以吗？”恳求的语气，听来还有些可怜。安明熙抬头回以目光，抿唇，心中一番混乱的自我辩驳过后，答：“不行。”从现在的氛围上看，这“抱”不会只是抱那么简单，花千宇的手也许还要乱来。
二人对视，再度无话，好一会，花千宇才终于挤出一句：“就算在只有你我的室内里也不行？”
听，这人确实不打算规矩。
安明熙纠结得肠子都转了好几圈，但在心还没给出答案的时候，口头便已给出了回复：“不行。”
他有些欣羡那些能毫无顾忌地向意中人索取爱抚的人，而他总是无法逃脱礼义廉耻的束缚，有时也会恨不能把自己灌醉，然后在醉酒的状态下扑进花千宇，不必与羞耻心作斗争。
空气再度凝结，花千宇始终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也没再发问，安明熙被他盯得脸热，扭头，道：“回去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但正在变小，安明熙正要迈入雨帘，花千宇拉住他的手腕，安明熙回头看向他，听他说：“我什么都不会做，再等等，陪我到雨停，好吗？”安明熙没有回答，却站回了他身旁。
雨声淅沥，在自然的乐声里，心跳渐渐平息，安明熙沉着下来，瞟向眼里只装了雨景的花千宇，问：“生气了吗？”
花千宇微微低下头看向他，叹了口气，笑道：“是宇色|欲熏心，粗俗无礼，明熙不生我气就算了，怎么还担心我是否不开心？”
“你也没那么坏。”
闻声，花千宇笑弯了眉眼，捏了捏安明熙的右脸蛋儿：“你就是太温柔才使我一再得寸进尺。”
安明熙心想：温柔的人明明是你。他没拍开花千宇的手，而是鼓起右脸颊，让花千宇本就没使劲的手指捏不住这脸，于是花千宇把手放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又道：“明熙说不要，那便不要，但在憋坏之前，可要如以前一般找千宇解决，好吗？”
憋坏？解决？
过往的记忆化作片片浪花涌起，随之被一股脑地拍打于岸上，霎时间，一切好似昨日。
安明熙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道：“我自己能解决。”
“真的？”花千宇把脑袋探了过去，试图再度与安明熙面对，“这么说，熙哥哥背着千宇自己做过了？”他声音里透着委屈，但只要安明熙投去视线，就能发现他脸上上毫不掩饰的坏笑。
安明熙忙反驳：“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没有想着千宇——”
安明熙一巴掌打在他嘴上，止住了他的话，用着有些凶狠的眼神面向他，道：“住嘴。”
糟了，逗过头了。
花千宇拉开他的手，迈步到他身前，吻了下他的脑门，然后在安明熙的注视下闭紧了嘴。
安明熙蹙着眉，盯了他好一会，问：“你在哪学来的这些坏心思？”这样又羞又怒的模样，让花千宇想起了过去。
“哎呀，这误会可大了，和熙哥哥在一块，千宇心思就没有纯粹过。”
“你！”
花千宇将他的手拉近到了自己嘴唇之下，直视他的眼，道：“当然，只对你。”
“花言巧语……”安明熙抽手，叹了口气，松开了皱起的眉心，“你想做什么？”
花千宇沉思片刻，一本正经地回话：“揉尻子。”
安明熙抬起双手，张开在花千宇脸颊两侧，随之重重拍在花千宇的双颊上——
“揉你自己的去吧！”
双颊被拍红的花千宇乐呵呵地把人搂进了怀里，在怀中人的发丝落下一吻后，揽紧怀里人结实的细腰，柔声：“不开心的事，暂且放下，现在啊，想我就好。”
……
花千宇受了处罚，理由是流连在外，经久不归。
安明阳禁止他再无故外出，可这回的禁令，花千宇不能答应。
“你是将军，说要出去没人敢拦你，但将军若不能以身作则，你如何树立威信？”
“他千里迢迢来此找我，若我不能见他，他这一月来的辛劳算什么？”
“他怎么来的，就让他怎么回去，违反军规的下场，我想你不会不知道。”
花千宇当即下跪，垂下脑袋，道：“什么处罚我都能受，但恕我难以从命。”
安明阳蹙眉：“既然你任性到能视军纪于无物，我想你不适合承担我将要交托于你的重任。”
闻此，花千宇仍然不悔，只把头埋得更低，道：“请元帅赐罚。”
总是带头冲锋的将军不能在身上留下伤疾，花千宇没受仗刑，而是平举两个装满水的水桶在演武场中扎马步，双足之间放了一香炉，炉中插上香，三柱香依次燃尽这次处罚才算结束，而监视他有无懈怠的，正是他的副官马戈。
即便入了夜，演武场还有些人，不少看热闹的，路过之时还会嬉皮笑脸地对花千宇喊：“听说小将军私会情人去了？”
花千宇干脆地回了句：“滚。”安明阳让他在此处蹲马步，就是让花千宇以身作则，以起到警示的作用——这种罚站动作也摆明是有意让他丢人。
马戈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说将军你啊，三年都忍了，还在乎这一朝一夕吗？你也别总往外头跑，惹了元帅生气，影响你升官发财。”
“我知道，我也该罚，”弄丢了暂代大元帅的好机会，花千宇心在滴血，“但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舍不得留他一人。”如今的下场，花千宇行事之前已有预料。
“将军是不是太宠他了？”
“比不上他对我的万分之一。”
马戈挠了挠头。众人皆小将军对爱人一心一意，但只有他才知道花千宇死心塌地到了何种程度。他没话可劝，这会闲着也无聊，于是又问：“将军和夫人一块都做了什么？”
这话问起来，花千宇可就来劲了，他嘴角不住上扬 ，回道：“做夫妻该为之事。”
难怪出去那么久……
马戈脑中有了画面，脸都红了两块，虽然在夜色下也看不清，但花千宇知道他在害羞，只当他纯情，没有多想。
“夫人真漂亮。”马戈赞叹。
“当然，”不知道自家美人曾险些被副将轻薄的花千宇毫无顾虑地收下马戈的赞美，“只是太易羞了——虽然脸红的样子很可爱，生气的样子也可爱，但……”唉，就是可爱才让人忍不住欺负。
“但什么？”马戈好奇，身体都不自觉靠了过去。
“不给揉。”
“揉哪？”
“哪都不给。”
马戈奇怪：“不是说做夫妻该做之事吗？这都不给，怎么做？”
“谈情说爱不是夫妻事吗？不给揉就不是夫妻了？”
“就光嘴上说说？”
不想二人的恩爱程度被他人小看了，提着水桶扎马步的花千宇更加挺起胸板，炫耀道：“亲了，抱了，他还向我求亲了。”
马戈无语，这会才想起花千宇十五就从了军，难怪什么也没学到。他又挠了挠后脑勺，皱了整张脸，费了好一会整理语言，才道：“将军的情爱太孩子气了，成人哪能光摸摸就结束？”
花千宇反问：“你成亲了？”
马戈语塞，干脆当作没听到，只道：“将军要想让夫人完全属于你，还得让他的身体离不开你。”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把他圈养起来？”显然，花千宇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不是，小将军你得……”马戈看了看左右，虽说没人，他还是决定凑近，压低了声音向花千宇解释。
花千宇听即红了脸，手一抖，险些摔了两个水桶导致自己受罚的时间被延长。
“不行不行不行……”花千宇摇头，“他会杀了我。”
“快活起来，谁舍得杀你？”马戈一副教育晚辈的态度，“将军怕不是嫌脏？但这事哪有干净的？洗洗不就得了？”
花千宇脸上的热气几乎堵住了双耳，马戈的声音在他耳中越来越小，到了最后，耳边顿然出现安明熙带着哭腔的一句“杀了你”。
完了，脸更烫了。

第115章 115

平常见面总静不住，喜好四处观光，或步行或骑行，相伴着赏边塞风景，但许是今日天大晴，照得人心慌，于是二人见面至今仍处在这陈旧的凉亭下，连累马儿晒得皮热。
“乐洋和离忧呢？”安明熙问。
军机不可轻易漏泄，花千宇不曾在信中提及二人的事，即便安明熙好奇二人近况，他也只是老老实实地明示自己不能说，但现在既然面对面，不靠书信交流，周围也见不到人，安明熙想，问起应该无碍。
“离忧的长相有波斯人的特征，”花千宇看向安明熙，道，“元帅让他装作波斯商人和突厥的混血从吐蕃进突厥去了，乐洋不放心，也随着一起去。”他制止过乐洋，但正因为知道前路太险，乐洋才放不下乐离忧一人独行。
乐洋说：“公子身边有很多人，但离忧只有乐洋了。”
花千宇想，乐洋也许是在气他把离忧置于危险之中，而他也确实偏心。他能说让离忧深入敌营是为了让乐离忧有用武之地，但事情落到乐洋身上，他却不希望乐洋涉险。
“他们会说波斯语吗？突厥语呢？”安明熙担忧，“露馅了岂不危险？乐洋显然是汉人……”
“乐洋个小，外表看上去没有攻击力，他是最适合护卫离忧的人——这是乐洋自己说的话。离忧聪慧，不到一年就把波斯语和突厥语掌握了，连口音都学得一模一样，但乐洋不行，只能装哑巴……吐蕃人汉人通婚好几代，其中不乏长得像汉人的，他就扮作是离忧经商时从吐蕃捡到的哑巴乞丐——这也是乐洋的想法。”
“不能直接说是在中原捡的吗？”这样也就不怕出声会暴露。
花千宇摇头：“不比作为吐蕃人行动方便。”
“他们的任务呢？”
“经商，把突厥的好马买入中原，若有机遇，便搜罗情报。”
花千宇对乐离忧的信任全然来自乐洋——就算突厥真是乐离忧的故乡，乐离忧想叛变也拿不出多少信息，更不会亏待乐洋。
二人久无音讯，但既然突厥没把二人的脑袋寄回来，花千宇就当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安明熙以为再多便不是他这一局外人能了解的了，所以他不再多问，只观察起了亭外低头吃草的两匹马儿。
安明熙的那匹小红马尖尖的小耳上被扎了个圆洞，洞中卡着圆环，环下还挂着个稍大的铁环，大铁环随着马儿的抬头晃了晃，像是随时会把那不堪重负的耳朵撕裂开来。从马贩子手上买下这匹马时，安明熙没注意这马奇怪的造型，现在看着耳朵疼。
忽地，安明熙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忽然仰头，看向对面那山顶，花千宇受他影响，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却只看到一只盘旋空中的小鸟。
“怎么了？”花千宇问。
安明熙摇头，想是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投去视线，过会，他说：“你若是担忧军中事，不必勉强自己来见我。”话语间是随意。
“不勉强，我想见你。”
石桌和石凳被固定在地上，坐在邻近的两张凳上两人隔着恰当的距离。
“哦？”想到春风楼的姑娘们对花千宇的评价，安明熙戏谑，“你这英明神武的定远将军难道还是一闲职？”他侧头面向花千宇，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半垂的眼帘都透着慵懒，抬起眼帘之时无意带起两抹春情——似妖似仙。
像是鼓槌击鼓，心脏陡然起跳，又迅速落下，花千宇因这一眼心动，但面上却是寻常，只回道：“本就是散官，除非遇着战事，确实也算清闲。”没仗打时不算忙，但因为花千宇总在休息时候往外跑，所以几乎每夜入睡前，他都得被换各种姿势举着水桶站三柱香，次日手脚酸软地醒来晨练，到了午时饭点，他慌慌张张扒拉完，又得骑着马赶来装没事人……如此反复，每日的时间确实紧了不少。
在花千宇看来，安明阳对他的处置还是太温和，再严厉些革了他的职，他也不能有怨言，何况若真有被革职的危险，他也不敢像现在这般放肆。
安明熙没入过军营，但也曾听说军纪严明，这些天等人时总看他花千宇急冲冲……他的来到也许只添了麻烦。
“不必频繁来陪我，做你该做之事。”
花千宇莞尔，抬手，食指拂过面前人的脸蛋儿，撩开其耳边发丝，说：“但我只要一天见不到你，就一天不得平静。”他眼中怜爱不假——能外出的时间不定，因此他一再嘱咐安明熙不必跋涉，他会骑马到安明熙的住所去，但安明熙却每每都会在这离军营更近的亭子下等他。
安明熙总是比他先到。
若我不来呢？你会等到什么时候？花千宇想。他舍不得不见，他也需要确认安明熙的安危。即便从马戈那儿听说了安明熙如今的不凡身手，他也不放心让经历过刺杀的安明熙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身处异乡。派人护卫的事，花千宇也不是不曾提起，但都被安明熙干脆拒绝。
安明熙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他站了起来，走出石凳之间，仰头看着山与天的交接处，问：“若不是为军中事务，你又在烦恼什么？”
“烦恼？”花千宇随他起身，站在他身后。
“你近来总是心不在焉。”
“我……与军事无关，”像是哽住了，花千宇咽下了口水，“马戈说……”
“说什么？”安明熙回头，斜眼朝花千宇看去。他费了心思让姑娘们对此事避而不谈，希望马戈不要自露马脚的好。
花千宇捂着半张脸——他说不出口。
“什么？”
安明熙转身与他相对，盯了他好一会，结果他只是移开了目光，并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不知为何，安明熙忽然知道了他要说的话将与马戈所行之事无关。
“不想说便不说——时候不早，你——”
花千宇对上他的眼，毅然道：“我想与你交合。”
安明熙怔住，良久，他背过身去，回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花千宇忽然来劲，凑上前去，双手挂在安明熙双肩，又从安明熙右肩上探头，看着安明熙的脸，问：“答应了？”若花千宇尾椎处长条尾巴，这会尾巴应该摇的正欢。
答应……
安明熙试图抚平心绪，不让这过速的心跳震得自己的话磕磕巴巴，但也只能别开脑袋，重复了遍：“还不是时候。”既然花千宇想要，他会给。
在两天前的那个雨天，在他拒绝了花千宇之后，花千宇的举动明显有了收敛，但这也让安明熙想自己是不是做了过分的事。他清楚恋人之间，“触摸”是寻常得不能更寻常的事。他想，不能总要求花千宇顺他的心意。但他现在还没转换好心态，怕到了坦露相对的时候，心脏会从嗓子眼掉出来，自己也会像具尸体一样动弹不得。
给出了答复，事情也被推到了未来，这事暂且过去了，不料方才还红着脸的花千宇比他预想的还要不知羞——
“千宇没经验，哥哥可知道做法？”
安明熙蹙眉：“我就有经验了？”眉头蹙得再紧，他也挤不掉脸上的两团红。
“总归比千宇年长……唉，连哥哥也不知道吗？”
这是要让他说什么？
安明熙转头看向花千宇，脸也因此与之相贴：“总比你知道的多。”看来花千宇脸上的热度也不比他低。
花千宇蹭了蹭安明熙的面颊，闭着眼，勾着嘴角，道：“哥哥不必逞强。”
“我想你记得恭亲王。”
花千宇闻言，猛然睁眼，眼里闪着光。
“皇叔他……教了我些事。”
花千宇此前怀疑是安清玄截断了他们二人的往来，安明熙想如果安清玄知道什么，兴许是安清枫透露的消息。他也曾以为同样喜欢男人并时常强行教他龙阳之事的安清枫是支持他的，但安清枫身边的卫澜却让他不要相信安清枫，告诉他我行我素的安清枫字典里并没有“背叛”的概念，行事只分“做”与“不做”。
花千宇把安明熙圈入臂弯，靠在他耳边，笑得狡黠，说：“好哥哥，也教教我吧……”
先是激将法，现在又是撒娇，安明熙想花千宇花里胡哨的手段还真不少——难不成真以为这些小心机能让他上套？
“不要，”安明熙拒绝，随之一掌劈在花千宇的脑袋上，“有人的时候，不准靠这么近！”
……
马戈一看花千宇这得瑟样，就知道他又从安明熙那捞着了好处，他好奇，与安明熙相关的他都好奇。虽说惦记将军夫人不道德，但他只是想想，也没出手，犯不着下地狱吧？马戈不主动提问，他知道花千宇总会忍不住炫耀一番。
花千宇扎着马步，双手抬高，把水桶托起，使之高于头盯，安静了好一阵后，忽然叹了口气，说一句：“他真的好喜欢我。”
在一旁闲着没事练练武的马戈顿住了动作。
片刻后，花千宇接着自语：“他怎么这么喜欢我呢？”
“夫人又做什么了？”马戈问。
花千宇眉一挑，回了两字：“秘密。”
马戈听完，差点忍不住给他两拳——也是，他就不该寄望能从花千宇口中听到“胸大”、“尻子翘”这样的言论。
花千宇面对着前方，神游天外，差点哼起了歌。见他真没有要说的意思，马戈继续打拳。
花千宇受罚总是老老实实，不会试图偷懒，马戈认为，“监督花千宇罚站”这一任务，是安明阳给他的处罚，罚他身为副官却没能制止花千宇。马戈有过自省，却无奈花千宇不听劝。
唉，黄毛小子。为了这黄毛小子少睡三柱香，回去还得给站得僵硬的小子松松筋骨，马戈真觉得自己像个保母。
……
次日，晨练过后，安明阳与他商讨起城内怪事。之前曾有一批突厥士兵趁着他们主力在外时闯入关中，本认为那些有勇无谋的贼寇都被除个干净，但最近出现了牛马被剖肉、田地被刨菜等事，安明阳怀疑仍有残寇苟且偷生。
平城南部自古就有长城，北部对着阴山山脉设了城防，整体是一块近圆的围城，贼寇进不去也出不来，不能被人发现，也不能被饿死，确实有偷食的可能。
“可有百姓受伤？”花千宇问。
安明阳摇头：“昨夜有老人跑去守田，但并没有发生什么，那晚也没有一户人家的田地被偷。”
“若真有残寇，”花千宇说道，“如此看来，他们也怕被人发现，只敢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是。”
“既然胆小到这地步，想必不会敢离藏身之处太远，派人在失窃处附近查探，也许能抓着人。”
既然贼人还不敢伤人，花千宇稍微放了心，但也想着得快些提醒安明熙——可安明阳却把他叫去检点兵马。等他骑马赶到那凉亭之时，安明熙已不在亭下。
让安明熙白等了一遭，花千宇想。凭此，他也知道了安明熙不会一直等他。
这样也不错，他并不希望安明熙等他太久。
花千宇没有扭头回军营，而是打算到安明熙的住所寻人，驾马经过农田之时，他无意瞧见远处有几队士兵，本没放在心上，但一股异样感油然而生，于是他拉紧了缰绳，让马儿慢了下来，随之调转了方向，在离士兵最近的地方下了马，望了望四周——为何没人劳作？
一名小兵牵着马儿小心地走出田地，见了花千宇还问了好。
花千宇看着马，问：“这是谁的马？”
小兵举起断了的麻绳，摇了摇头，道：“自己弄断绳跑出来的，踩坏了人的田不说，肚子都吃得鼓鼓的……这栓马绳太细了。”
像是不满小兵的话，小红马扭了下头，这动作也让花千宇注意到了它左耳上的环。
“耳环……”花千宇的指尖不住发颤。
“耳环？”小兵看向马儿，“哦，耳环啊，这环是死的，它的主人应该是担心它被其他人抢了去，特地做了标——”
“发生何事？”花千宇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厉色问。
小兵不由挺直了腰背，回道：“元帅让我们查遗寇，恰巧今日有农户瞧见几个突厥人把一个男人掳走了。”
“把谁？”
“不清楚，据说可能是个外乡人……”
心脏剧烈鼓噪，耳中多了尖锐的嗡鸣，但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呐，那时人在那处亭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平生的49瓶营养液！（orz我才发现）

第116章 116

正给士兵们提供线索的农夫注意到了花千宇，指着花千宇道：“问他问他！那男的天天在亭子下等他！”
“小将军……”小兵反应过来，正要出声安慰，没想花千宇比想象中的沉着，他绕过小兵，走到农夫面前。百夫长带着其他士兵，向他抱拳，唤一声“花将军”，注意力都在花千宇身上的农夫被这齐声吓得一震，手里的锄头都差点握不住。
花千宇问农夫：“他受伤了吗？”
知道花千宇将军的身份，农夫摆正了姿势，僵硬地挺着胸，抬着头，道：“是打起来了，但我也没仔细看，那些人一人拿着一把马刀向我们跑来，叫了几声听不懂的，我看情况不对，带着锄头就跑了。”说完，他还用手中锄头敲了下地，不知是想要凸显锄头的存在感还是要体现自己英勇的姿态。
常年劳作，他的脊椎有些弯曲，努力挺起胸膛的动作的最终效果也不过是脑袋后仰。
“他被带去哪了？”
“也没看见。”
“还有谁在场？”
“其他人跑得比我还快。”
“还记得有多少突厥人吗？”
“多少人……”农夫音量变弱，忽而又抬高，“至少三个。”
花千宇对百夫长道：“把所有知情者询问几遍，给我线索——如果对方提出了什么要求，全部答应，我要他活着。”
“是。”
“快！”
丢下命令，花千宇转身向凉亭走去，胸口的寒意顺着食管上窜，堵在喉中，霎时间，眼前仿佛重现了安明熙受难的场面。
没事的，他对自己道，他们既然变了心意，即便暴露也要夺人，定是为了做交易——但如果是为了报复呢？
花千宇走到凉亭下，绕着中心的石桌走了一圈，观察地上的杂乱脚印。再细看，桌凳上有零星白痕，照农夫的话看来，应是马刀划出的印子，木柱也有被砍的痕迹……看得越多，花千宇越是急躁。线索交叠在一起，心中一团乱麻，他愤然捶桌，让疼痛按平心绪。
……那些人不会无缘无故找上明熙，他们不可能知道明熙的身份，明熙会遭遇这些事一定是因为我——他们之中有人曾记住了我的脸，并打算用明熙对付我……既然能想到挟持明熙，他们的观测定不止一时半会。
花千宇环顾四周，定下了既能藏身，又能观测到凉亭情况的两处位置，一处是东北那儿长得像树一样的杂草丛，一处是西面这座像用岩石堆砌的、平原里唯一高耸的山。
忽地，花千宇脑中闪过安明熙抬头望向山顶的画面，事情乍然明朗了起来——安明熙那时会抬头，也许是因为余光瞟见了人影。
……
眼前的三个胡人说着外域的语言，安明熙能看出他们的情绪很不稳定，甚至让他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被生吞活剥，好在他们这会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脚和手腕被用布条紧紧捆了好些圈的安明熙探看四周，试图找快有棱角的石子磨断手腕的粗布条，再乘机解了脚上布条逃跑。无耐就算是视线范围内，他也看不到可用的石子或其他工具，只好后仰，向侧后方偏了身子，试图用粗糙不平的地面对付手腕上的布条。然而很快，那位看上去像是领头者的胡人走近了他，他不得不从这个怪异的姿势恢复原来坐姿。
安明熙记得这人会说汉语——
“你和你等的人有什么关系？”他的汉语从口音上听显然是向平城百姓学的，虽然有些异样，但能听出他已熟练地掌握着门语言。
安明熙淡然回道：“朋友。”
“朋友？嘿忒——”这领头者吐了一把口水在安明熙头上，弄得安明熙犯恶心，“差点就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操上了，还说朋友？”
安明熙咬牙，没让厌恶浮于面上，只问：“你们想作甚？”他能猜到这些胡人是冲花千宇来。
领头嗤笑，蹲下，拍了拍安明熙的脸，弯腰靠近他，反问：“当他的面干你怎么样？三人一块进去让你爽爽。”
安明熙忍无可忍，一脑袋撞在他的鼻梁上，他吃痛，被撞倒，坐在地上。另外的两名胡人正要上前教训安明熙，领头伸手拦住他们，起身后一脚踹在安明熙腰侧，让安明熙霎时白了脸。
“祈祷吧，”他道，“祈祷你的主人还惦念你，不然老子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才刚放完狠话，第五个人的声音传来：“放他走，所有要求我都答应。”
听到声音，领头喜出望外，解开安明熙脚踝的布条，伸手插入安明熙的左腋，把他拉了起来。“别动！”花千宇看着安明熙嘴角的血迹，还未来得及心疼，便见安明熙被带向山崖，濒临险境。领头对他的呵止置若罔闻，自顾自道：“那些个胆小鬼一个跑得比一个快，还以为还得把你喊上来，没想到你比老子预料的还聪明。”若不是他们一直在为可行性争吵，也不至于连花千宇上山都观测不到。
被人拖着只能倒走的安明熙险些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倒，花千宇胸口的心也随之跌跌撞撞，他不由再度呵止：“别动他！”两位突厥人横刀挡住了他的前路，警告他不要再靠近。
现在，花千宇可以完全确认他们挟持安明熙只是为了威胁他，对于他们需要他的原因他也早有猜测。
“让他安全离开，”花千宇用突厥语道，“除了我以外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生死。我会跟你们走，你们可以用我换取生路。”
领头回头向山下望，却见不到人影，意外看不到人，之前在附近调查的士兵们不知去了哪儿。他笑了起来，也用突厥语回道：“既然你没带手下，难道我就不能杀了他再劫持你吗？”他抓着安明熙的衣襟，有把安明熙往下推的架势。
花千宇冷下脸：“我会杀了你们。”
“三对一，你有胜算？”
三人，和农夫所说的人数相同，花千宇在心中确认，随后回道：“十成。”他独自前来是怕劫持者被激怒而变得难以沟通，又或因为害怕选择同归于尽。
挡在中间的两名突厥人受挑衅，向花千宇走来，花千宇正要拔剑，男人制止同伴：“住手！”随之让同伴们检查周围以及山脚是否有伏兵。
花千宇把剑收回剑鞘，与花千宇对视的安明熙正要出声，领头掐住了他的脖子，道了声：“闭嘴！”见状，花千宇下意识上前，但领头即刻把安明熙往悬崖压了几分，逼得花千宇只能止步。
“我只身前来，没有伏兵，”花千宇继续用突厥语与他沟通：“松开他，让他走，多带一个人不过是累赘。”
“你以为我会信你？要是松开了他，你也跟着走了怎么办？”
这山不大，只是有些高度，巡视的人很快回来，其中一人向领头摇了摇头，道：“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听上去不正常，领头起了疑心，花千宇泰然道：“人，我赶走的，现在你放心了吗？”
领头拧眉，质问：“你到底有什么诡计？”
“我说了，只有我一人在乎他的生死，所以我不会让不在乎他的人过来破坏他百分百活下去的可能性。”
领头不屑道：“对一个男人到这种地步，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他不会轻易放心，但为了活下去，他必须答应花千宇的条件。
花千宇无视他的话，问：“再做个交换如何？”
“什么交换？”
“我带你们安全出城，换你们留我一命。”
“你不怕我违约？”
“草原上的汉子岂会是背信忘义之人？”
看花千宇还是惜命，领头稍稍放心——大义赴死的表现总让人怀疑其中存在陷阱。“好，老子答应！”领头这先应下，心里却道是临机应变。
“若是来了不隶属于我的军队，对你我都是不利，”花千宇把剑抽出，丢在地上，踹远，随后也丢了剑鞘，十指相扣，合紧双掌示意他们在他的手腕上绑上布条，“快点吧，时间不多了。”
听不懂突厥语的安明熙现在也能理解花千宇的动作所传达的意思。
“不要……”安明熙试图走向花千宇，但领头收紧了手，被扼住喉咙的他发不出声，也无法接近花千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突厥人把花千宇围了起来，其中一人从花千宇后腰摸出短匕并收入自己的衣襟，另一人接过领头递来的布条绑住花千宇的手腕。
“乖，”花千宇出声抚慰安明熙，“听话，我会没事，我更不想你有事。”
安明熙凝噎，就在身旁的人松开他的脖子之时，他忽然高声：“我是大宁四——”
“明熙！”花千宇厉声打断，“听话！”
领头粗鲁地把安明熙揪到了安全地带，安明熙跌倒，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三人围住花千宇，看着花千宇被绑，听花千宇对他道：“地势危险，别动，等我回来。”
“什么时候？”安明熙问。
花千宇没能回答，只作出承诺：“我会回来帮你擦药。”
突厥人不耐烦地推了一把花千宇，道：“少废话，走。”
安明熙杵在原地，待那四人离开了视线，他连忙站了起来，跑到花千宇丢下的佩剑前，蹲下，用身后的双手握住剑柄。他起身把剑竖起，剑尖指天，但手和布条间的距离太短，剑刃被剑格挡了锋芒。安明熙握住剑格前后晃了晃，锋利的剑刃很快割开束缚他的布条。布条落下，现出他手腕上的红色绑痕。他拾起剑鞘，收起剑身，顺着花千宇离开的方向走去，从山顶往下望，观察他们一行人的去向。
花千宇说“地势危险，别动”，意指他双手被缚，随意走动危险，但花千宇早为他把剑留下，束缚既然能解除，他没有在山上痴等的理由——这是让他作壁上观，花千宇不希望他为之做出任何行动。
“旁观吗……”安明熙握紧剑鞘，喃喃自语。
你呢，真能无恙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芒果控小可爱投喂的地雷呀～
宁对突厥战争是从唐对突厥战争取得的灵感。地形方面，我有参照现实地型，但只是参照哦，和现实中、历史上的阴山以及河套平原的地型还是不一样的（毕竟我没去过orz。以后有钱了，我要实地考察）。
我历史地理都不咋地orz。

第117章 117

感情是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即便注意到花千宇与安明熙不同寻常的亲密举动，躲在山上的三个突厥汉子也不会轻易以为能拿男宠要挟敌方将领。
安明熙抬头了，不仅一次。本就如惊弓之鸟的他们担心安明熙会告诉花千宇，害怕会有人来这人迹罕至的山上搜寻他们的踪迹，因而在二人分道扬镳后，他们逃向东北方，迅速躲进了半人高的杂草丛中——平成的地势多平坦，多耕地，连林子都少，除去那座荒山，能躲的地方目前也只这小片还没被处理掉的草丛。他们忍受着虫子，忍耐着瘙痒，因不安稳而迟迟睡下，又在危机感的驱使下早早醒来，可即便确定了没有人会来抓他们，外头天没亮就起来务农的农户们仍使他们不敢爬出这片杂草。
过去突厥曾与大宁友善往来，也有部分突厥人得了汉人的户籍定居平城生儿育女，没再回到部族。三人中领头的拔也泊罗多年前曾来过平城，对平城并不陌生。
突厥人的长相并不是他们受困平城的原因。这一带常被突厥人袭击，也存在过如他们三个一般没死在军兵刀下而藏身城中的人，为防有漏网之鱼，出城者都得验明身份，在大宁无户籍的他们出城只有死路一条，何况拔也泊罗身边还带着两个不会说汉语的同伴。
窝囊，一生都未像这些日这么窝囊，窝囊到让拔也泊罗怀疑坚持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他忽然想，自己也不是不能死，只是死前，他还想吃顿好的……不一定要好的，至少是熟的。怕那升起的炊烟惹了山下人瞩目，他们已经已久未品尝熟食。
拔也泊罗又想到自己的妻子，过去嫌妻子像只母狼，现在他却怀念起了妻子的呵斥……
妻子应该以为他已经死了，虽然她总一副强硬的姿态，但也会因他受了点伤而哭哭啼啼……这段时间里，她应该把眼睛都哭肿了吧？
拔也泊罗想，等他死而复生回去，妻子也许会对他温柔不少。
敌将的男宠再次出现在了那座凉亭下，拔也泊罗起了无名怒火，他气安明熙堂堂男子汉不在战场上厮杀，闲得只知道会情郎，更靠着主人的宠爱不愁吃穿——即便安明熙的着装已足够朴素。
“醒来，”拔也泊罗忽然摇了摇身边的同伴，“别睡了。”
饿得发呆，并没能合眼的两人齐齐向拔也泊罗看去。
“我们用那——”扒开了密集的草拔也泊罗抬了下巴示意他们朝安明熙看去，“威胁光屁股将军。”
花千宇得了“光屁股将军”的称号只因他初次上战场时年龄实在小，年纪这事被他们调侃多了，花千宇在他们话语中就成了幼嫩到不穿裤子的小孩儿。
同伴们也拨开了两道缝隙，看向安明熙，随后不放心地问：“这能行吗？”
“躲得再好迟早要被人发现——看到没？那男的长了一张好脸，现在这情况，我们的命加起来都抵不了他，只是放我们回家而已，这么小的事，那小子不会拒绝。”他说得肯定，为的是说服同伴同意和他一起行动，而一向信任他的同伴轻易同意了他。
三人把马刀藏在腰后，在周围无人之时从草丛中站起，像盯准了猎物的豹子，悄悄地，悄悄地向安明熙靠近……
“光屁股将军”会选择代替他的男宠成为人质，这超乎常理的事等他们回到草原时向他人讲起也没人会相信吧？拔也泊罗怀疑那男宠其实是什么王公贵族。
花千宇的勇气令拔也泊罗佩服，可为了他人把命奉上，难道这人还有脱身的办法？但若被挟持的人换成自己的妻子，拔也泊罗想他自己或许也会挺身交换，何况刀身架肩上，刀刃对着脆弱的颈部，如此境地，花千宇如何能逃？
天黑了，不知谁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声，在徒有步行之声的此时甚是惹人注意，但躲藏多日的突厥人已习惯了饥饿，现在他们的注意力全然灌注在离开这座围城上。
这段路上没有民居，一路上人烟稀少，城门将近才有了人气。
城墙上的士兵发现了什么，士兵报告军官，军官探头，借着火光和月色辨认来者，随之按着垛口，弯腰向城下喊了些什么，隐隐能听到是让他们戒备。
“小心点！”拔也泊罗对同伴道，说完还把花千宇再往前推了下，刀刃与皮肉也贴得更近，几滴猩红染上刀身。
“开门！”拔也泊罗扯着嗓子大喊，“不然你们的小将军就会死在我的刀下。”
军官挥手，扬声指挥：“开城门！”
城门大开，三人快了脚步朝城外走去。众人各自戒备，宁朝的士兵瞪着他们三人，似乎随时都会把人夺回去，但身处虎穴的三人也毫不示弱，拔也泊罗对着他们喊道：“退下！都给老子退下！不然老子砍了他！”
士兵们散开了些，但也只是散作一个更大的圈，出了城门仍是紧跟其后，本就神经紧张的三人被这重重包围弄得几乎发狂。
“让开！”拔也泊罗抓住花千宇的肩膀，“快让他们让开！”
“统统退下！”花千宇一身令下，士兵们霎时规律地分作两排，为他们让出了前路。
城门之外仍在阴山南侧，也还算作宁朝的地盘。没马的他们也许还得行个一夜才能爬过阴山最缓的坡，到达另一侧的高原，他们的家。
行过百步，三人稍微松了口气，听到身后的吐气声，途中一直很安静的花千宇忽然用突厥语问：“一年前，突厥可有抓到两个男人？”
“什么男人？”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或者说少年。”
三人面面相觑。花千宇回头看向他们，见着了他们的表情，他再问：“高个的长得像波斯人，蓝眼睛。”
拔也泊罗眉头紧蹙：“你想说什么？”
“看来你们有印象，”花千宇转身面向他们，侧了下脑袋，示意他把刀放下，“这儿已经够远了，就算你把刀放着，他们也赶不来把我救回去，而你们也答应过留我性命……”
“你想说什么？”拔也泊罗没有听话的意思，依然举着刀。
“那两人现在怎么样了？”
“你怎么认识他们？”
花千宇没有回复，只是再道：“把刀放下吧，这一路上我流的血也够多了——你是想让我死吗？别忘了，这里还是大宁。”花千宇的视线穿过他们，落在远处随时待命的士兵们上。
拔也泊罗看了看四周，判断周围不会有能容人隐藏的地方才放下刀，再问：“说清楚？”
其他两名突厥人也站在花千宇左右两侧，谨防他逃跑。
花千宇看了看左右两人，最终与拔也泊罗四目相对，话道：“是我的人，我自然要关心他们的下落。”
从三人的表现上看，花千宇判断乐洋和乐离忧在未联系的这一年里应该发生了大事，甚至可能已经打入了突厥内部。
“你的人？特勤怎么会是你的人？”个子不如他的拔也泊罗抓起他的衣领，逼他微微弯了腰，将他的脸拉近至面前，口水都差点喷他满脸。
“特勤？那蓝眼睛的？”这么说，他们还活着，“我倒好奇才两年功夫，他怎么就做上特勤了？小不点呢？”况且特勤不是贵族的位置吗？还能让外人做？
拔也泊罗无意回答他的疑问，高声催促：“回答我！”
刹那，花千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劈开了拔也泊罗抓着他领子的手，并卸了拔也泊罗手上的马刀，刀子落他手上后，他两步转身，站在了拔也泊罗身后，横刀使刀刃对着拔也泊罗的喉管。
“你先回答我。”他说。
还未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拔也泊罗瞪着眼，回神即刻对不知所措的同伴道：“别管老子，砍了他！不然我们都得死！”同伴闻声即刻动手。花千宇拖着拔也泊罗退后躲开对着他劈来的刀，随之把拔也泊罗丢到地上，两刀了结了二人的性命。拔也泊罗怒吼一声，捡起同伴落在地上的刀，挥刀而来。失去了冷静的拔也泊罗肢体幅度太大，被花千宇料中了动作。花千宇横刀，刀身与拔也泊罗的刀刃相撞的那刻，他倾斜了刀身，借着拔也泊罗的劲力推刀，下一刻，刀尖便再度对着拔也泊罗的喉结。
“小不点呢？”
“哈哈哈……”拔也泊罗忽然大笑了起来，“你想知道吗？难道他们也是你的男宠吗？就算特勤过去被逼帮你做事，现已回归拔也部的特勤凭什么再臣服于你？我真感激你给铁勒送了个好参谋。 ”
花千宇沉声：“我只想知道小不点怎么样了，回答我。”
不知是故意和花千宇作对，还是关于那“小不点”他无话可说，拔也泊罗忽然安静，惹人焦虑。
“说！“
看着躺在地上已没了气息的两位同伴，拔也泊罗忽然抬起双手，花千宇以为他要反抗，不想举刀却是对着自己的脖子，毅然自尽。
早知道就不妄想能回去见那婆娘了，拔也泊罗想，至少死前和兄弟一起吃顿好的。
喷射的血溅在花千宇脸上，拔也泊罗倒下，花千宇也松了手，刀与人一同摔在地上。
花千宇用拇指擦去脸上血液，转身向城门去。

第118章 118

平原之上，一匹骏马穿梭于灰暗的夜，扬起沙石。
花千宇本奔着安明熙所落脚的客栈去，却在路过凉亭时鬼使神差地勒停了马。他扯了牵绳让马儿回头，又在靠近亭子后下马，把马拴在栅栏边。
风吹散了朵朵白云，躲在云后的明月娇羞地露出半张脸。借着隐约地月光，花千宇抬头看向山顶，顶上看不见人迹，只有一棵几乎秃顶的老树向他招了招手。
他好像听见了安明熙的呼唤，但那声音却源自脑海。
不必多加思量，花千宇走向西北面的缓坡，才上山去，便听有人脚步匆忙。他不再注目脚下坎坷的路，抬头便与碰巧也投来视线的人四目相对。那人绊了脚，花千宇快步上前，握住他的双肩，将之扶稳。
“小心。”道了声温柔，花千宇牵着他的手，缓步行在他身前为他探路。直到踩上了平地，回头确认他站稳了脚跟，花千宇才回身面对，问：“若我今晚不来找你，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听到马蹄……”安明熙注意力被花千宇颈侧的血痕吸引了去，渐渐连自己要说的话都丢了。不知安明熙是因他受伤而失神的花千宇微扬嘴角，问：“怕错过我才匆匆赶下山？”
安明熙不语，算是默认。
忆起安明熙方才慌忙得险些跌倒的模样，花千宇拼合双手，一双大手盖住全脸，仰头，深吸了口气，道：“你啊……太可爱了。”
安明熙不把他的“夸赞”当一回事，只道：“既然觉得我傻，不妨直说。”
花千宇笑着摇了摇头：“是我没能好好把意思传达，险些让你白等。”
“我知道你让我下山，”安明熙把久握的剑丢还于他，“只是怕你回来找不着我。”他说得淡然，却不知花千宇听则心动不已。但就在花千宇要把安明熙搂进怀里之时，安明熙连忙退了好几步，那张开的双臂只能凝滞在空中。
花千宇眨了眨眼表示不解
“我……很难闻。”他还记得拔也泊罗吐在他头上的那口唾沫，并且非常在意，只是之前更关心花千宇的生死，先放下罢了。
“我不介意——”
安明熙转身：“回去了。不早了，你也休息去吧——别忘了处理好脖子上的伤。”说完不等回复就不留情地迈开了步子。
花千宇侧头注视安明熙渐远的背影，想他冷淡的原因，但等不来安明熙回头，他还是快了步子走到安明熙身旁。安明熙往旁边挪了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看来真的很在意被闻到味道，可花千宇一连下来并没有嗅到什么——但安明熙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不回去？”安明熙问。
“我说了要给你上药，”花千宇现出衣襟中藏着的俩小药瓶，“回去找军医拿药的时候……元帅让我把你带回军营。”为避免血淋淋的一身吓着安明熙，他还换了衣服。
“我没事。”安明熙道，这话一是拒绝了上药，二是拒绝了去军营。然而转念一瞬，他改了心意：“好，我同你回去。”
得到答复，花千宇喜上眉梢，问：“现在是回去收拾行李？”
“洗浴、更衣，退房。”
……
平城不缺水，客栈也在后院专门空了处地，搭了间澡房招待客人，但那只有半墙高的木门可挡不住有意前来“参观”的人，更别说同一屋檐下的“浴友”了。
安明熙和花千宇分坐在两个木桶中，前者专心地洗着身，后者双臂搭在浴桶边缘，大大方方借着微弱的烛火欣赏安明熙的……后脑勺。
“既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花千宇抱怨道。
安明熙以同样的句式回道：“既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花千宇在心中把话驳回：是你当然好看。
“好了吗？”安明熙问，“好了便穿上衣服出去吧。”
水声哗啦，花千宇站了起来，对安明熙说：“要看吗？再不看就没机会了。”
安明熙眼皮不住跳动了下，闭眼无奈道：“给我出去。”
闻此，花千宇只好乖乖出了浴桶，随意地擦了长发和身子，穿上安明熙为他准备的衣服。还未及离开，忽然听见安明熙出浴的声音，他回头，目光触及安明熙背影的那刻又急忙转了身去，随意系了腰带就推门而出。
安明熙侧头，斜眼看向匆忙离开的花千宇，勾起唇角，低语：“胆小鬼。”只会在嘴上逞威风。
回到客房之时，花千宇仍为之前的那一眼春光心跳不已，再瞄一眼旁人，忽然就好像能透过这层布料，瞧见他腰臀的曲线一般，花千宇心中的小鹿就要撞破了头。
安明熙让花千宇坐在椅子上，愣了神的花千宇遵从他的指挥，随后头上便被盖了条米白的手巾，安明熙隔着手巾揉搓着他长发，为他擦去发间水珠。
“嗯？”回神的花千宇喉中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安明熙问：“不早了，你想湿着头发睡吗？”
“好。”花千宇仰头，闭上眼安心享受安明熙的温柔。
“疼吗？”安明熙忽然问，他的食指在花千宇颈侧伤口下方轻轻拂过，花千宇微微侧了脑袋，下意识地抓住安明熙的手，抬起眼帘调侃：“你在诱惑我吗？”
“发生了什么？”安明熙抽回手，继续为他处理长发。
花千宇忽然合起双掌，十指相扣，举到安明熙面前，安明熙回想起花千宇让胡人绑他时也是做同样的动作，忽然灵光一现，说：“你在手里藏了东西。““不愧是明熙，”花千宇称赞，“是刀片，我一般会藏一块在绑带里。”他在阴山一带一向穿窄袖，还会用绑带把袖子缠上。但今晚回军营换衣时着急，没多缠带的步骤。
花千宇双掌分开握拳，手腕合在一起：“绑绳一般绑在手腕上，如果这样被绑的话，能动的空间很小，就算手里握了刀片，刀片也碰不着绳，但——”花千宇重新把十指相扣，“这样的话，手腕这儿就能留些动弹的空间。”
“如果他们想到了这点，逼你把手分开呢？”
花千宇笑道：“我也想到了，所以才催促他们快些行事，希望他们来不及多想。”
“呆子，”安明熙收紧了左拳，“要是赌输了呢？”
像是察觉到了他绷紧的手，花千宇抬手握住了他的左手腕，食指和大拇指在他手腕处的绑痕揉了揉：“看他们绑你的方法也能猜到他们的心没那么细。”或者说是第一次当绑匪没有经验。他们把安明熙的手捆在身后，也只是一味地收紧。
安明熙闻之沉默，花千宇说着关心起了他的伤势。花千宇起身面向他，他不及取下的手巾从花千宇脑袋上滑落，恰恰躺在了桌上。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有哪里疼吗？”
安明熙摇头。那些人很奇怪，挥刀与他周旋时像是要他的命，但把他抓到手后，有人扇他巴掌都要被那领头的骂。
花千宇拾起桌上手巾，盖在安明熙头上，换他帮安明熙擦头发，只是被他用过的手巾已湿了大半。他叹了口气，一手悬在安明熙被踹过的腰旁，道：“不是受伤了吗？那时我看你脸都白了。”何况从当时嘴角的血迹来看，安明熙很可能还有其他内伤。
“我没事。”
花千宇偏不轻信他的话，将他打横抱起，带到了床上，也不管那落在地上的手巾。花千宇让他背靠床板坐着，随后拉开他的衣襟，查看他的腰部是否有淤青。肉眼看不出异样，花千宇便直接上手，揉了下，安明熙身体一颤，花千宇问：“疼吗？”安明熙却是带着笑道了声：“痒。”
又是心动，花千宇忙低下头，然低头时那胸膛上的红圆儿又使他面红耳赤，逼他迅速将安明熙的衣襟归位，不让自己再多看一眼。
“对不起，”安明熙抚上花千宇的脸，花千宇也抬头与之对视，“若不是我不听劝，非要在那儿等你，你也不会为我身处险境。”
花千宇摇头：“该怪我明明知道了危险存在，却没能想到即刻带你离开。”
安明熙轻笑，抵着他的额头道：“你总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却不会怪罪我半分。”
“我哪舍得……”花千宇叹了了口气，“明熙可还记得，宇说过若是感到抱歉……”
“记得，我现在不就是要……吻你。”安明熙吻上他的唇，并迅速收获热烈的回吻。
分开后，花千宇靠在他耳边，问：“我能进去吗？”
“嗯？”安明熙不解其意。于是花千宇扶着他的臀，吻了他的面颊，再问了遍：“我能进去吗？”安明熙恍然，满脸通红，往后挪了几分，意图阻止他乱来的手。
“不应该由我来……你不是不懂吗？”
“所以才需要哥哥教导。”花千宇也是全脸红彤彤，但既然安明熙反抗的意图不强烈，他也就干脆丢掉了再忍耐的自制力。
在花千宇紧逼之下，安明熙脑中一片混乱，好一会，摇头道：“不对，让我进去才对。”只因在看安清枫给的绘本时，他向来把花千宇带入被动的一方，从未想这事情发生时自己不会是主导。
对花千宇来说，这样的话可比拒绝动听多了，至少证明安明熙不排斥，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他心中胜券在握，面上却作委屈状地撒着娇：“好哥哥，让千宇进去吧……”他吻了安明熙的鼻尖，像猫一样蹭了蹭安明熙的脸，随后捧着安明熙的脸，让他直视自己满眼的期盼。安明熙对他向来是无可奈何，动摇的刹那垂眸瞥见了花千宇颈部的伤，脑袋还未想清楚就点了头。
已没了退路，安明熙说：“只有这一次。”

第119章 119

进不去，完全进不去。
看着安明熙一再忍耐不适的表情，花千宇干脆放弃，换了其他做法抚慰。吻也好，抚摸也好，不会安明熙疼得眼睛都红了还要骗他说没事。
少那一步花千宇也觉得没什么，没了也能愉悦身心，也能让安明熙露出惹人怜爱的表情……
天色灰蒙蒙，习惯在伴随晨曦第一道光醒来的花千宇睁开了眼，看着面前睡得正熟的安明熙，心中那团暖意融化，在心田缓缓流淌。
冬日已近，太阳初升前后尤为寒凉，花千宇将不知何时滑至安明熙股上的棉被缓缓拉至安明熙的肩头。大抵是心中安稳，浅眠的人也没因他这番动作醒来。安明熙睡得乖巧，纤长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这一细微的变动便撩拨得花千宇差点忍不住将之紧搂并在他脸上、身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安明熙抬起了眼帘，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放大的笑脸，问：“现在是什么时候？”花千宇的脑袋一把扎进了安明熙的胸膛，撒了把娇，道：“天才刚亮，不着急起床。”虽然平常这时他都洗漱好晨练去了。
“嗯……”安明熙回应。
昨夜睡得晚，安明熙不如花千宇能耐得住少眠，即便到了起床时间不想再多做几个白日梦，但还是敌不过席卷而来的疲惫。
“唔……”
忽地，胸膛被咬了口，安明熙打了个激灵，迅速清醒，又挣开花千宇，靠着立板坐了起来。花千宇也爬了起来，双手撑在他股侧，脸正对着面前赤红的脸，问：“可以继续吗？”
安明熙愣神，但在花千宇将要动作时，他抬脚抵在花千宇的胸膛，维持距离，只说：“该回去了。”
花千宇垂眸，视线从安明熙半敞的衣襟滑到了安明熙暴露在衣裳外的腿，也不知安明熙是否能感受到他过速的心跳。他用右手托起安明熙的脚踝，端到唇下，抬眼与其对视之时，在脚背上落下一吻，道：“好，那下次。”
小腹像是有电流窜过，刹那间安明熙的心都像要跳出了喉咙，脑子都快被那热度烧成一团浆糊。
——若非安明熙脸皮薄，不定还会和花千宇争论一番谁更诱人，毕竟二人皆确信对方更胜万筹。
沐浴过后二人才退了房，交钱时花千宇提醒小二床需要好好收拾，并为此多付了一倍房钱，安明熙闻之不敢与小二对视，又恨自己没把面具戴上。
在他确认露出面容也不会在平城惹什么麻烦后，他便没再用面具，那兔脸面具甚至被花千宇以收藏为由要了去。
他们骑上昨夜花千宇牵来的马，由安明熙掌绳，朝军营奔去。开始，花千宇还会顾虑安明熙的拳头而保持还算恰当的距离；到了人烟少的地方，他便放肆地揽着身前的腰，又把下巴抵在了身前人的肩上。
“明熙该多吃点了。”花千宇道。
“嗯？”这是在暗示他身材单薄吗？
安明熙原本对自己的身材没什么不满，但昨夜见了花千宇一身匀称的肌肉就觉得相形见绌。
“两只手便能圈个实实在在的小腰，我怕一用力就掐断了。”
安明熙抬手，一拳锤在花千宇的脑门上，道：“胡扯。”花千宇的手大，手指也长，但他的腰还没细到离谱的程度，何况他自认身材多少还算结实，哪像花千宇说的那么脆弱？想来有些憋屈，他似乎很难矫正花千宇心中的他那娇弱的形象——也许他确实该吃胖些、练壮些，再蓄半脸胡须，在外形上做些改变。
路过当初相聚的那棵枯木，目的地已近，安明熙让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下马前他忽地想到了之前忽视的问题，于是问：“我们是不是来太晚了？大皇子有准你在外过夜吗？他真的应承你带我去营地吗？”
花千宇避开不能回答的选项，只道：“是大皇子提出让我把你带回军营，大抵是担心又有人打你主意。”
“是怕又有人拿我威胁你吧？而你又傻乎乎地拿命交换。”
花千宇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说：“看来谁都看得出来，你比我的命还重要。”
“他们看不出来，你倒别自顾自地把命献上，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安明熙说着，渐渐降了音量，“我难道是易碎的花瓶吗？偏要你替我冒险。”你能做到的事，却不相信我也能做到。
花千宇听见他的话，抬手，用着不会弄乱他头发的力气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事，千宇练武多年，功夫自然要比明熙强些。”
“我又有哪里比得过你呢？”
花千宇嘴快答：“脸。”
闻之，安明熙拉紧缰绳使马停下，随后右脚离了马镫，抬腿下马。
花千宇也从马背上下来，牵着马儿追上安明熙，试图挽救：“不止脸，还有其他方面，比如性格——”
安明熙打断他：“不管是脸还是性格，我明明都不如你。”他的声音不大，但花千宇听得一清二楚，并被他可爱得心肝颤——显然他也是安明熙眼中的“西施”。
花千宇快步上前与之并肩，面向旁人，笑道：“善良、温柔、坚韧、聪慧、好学……明熙的优点有很多很多，但就算有天你决定什么都不做，成天除了吃就是睡，宇还是喜欢。”
“为什么？因为脸吗？”
“扑哧，”花千宇被他一本正经的话逗笑，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拉近，侧了头靠着他的脑袋，“不是，是因为喜欢你根本不需要那些理由。”
斜眼看去，安明熙的脸肉眼可见地飞上两朵红云，花千宇心道：容易脸红这点也非常喜欢。
“你知道我为什么下马吗？”轮到安明熙开口发问。
“嗯？”花千宇眨了眨眼。
为避免得到不想听的回答，安明熙补充：“不是因为耍小性子。”可花千宇确实是这么以为，因而言：“耍小性子也很可爱哦！” 他的回答将他的想法全然暴露，安明熙闻之合上眼帘，伸手准确地将花千宇的脸一把推开，道：“是因为太近了——前面就是军营了，若是被人知道你喜欢男人，还把人带回了军营，他们该如何看你？”
“羡慕我有个好夫人？”
安明熙伸直了胳膊，把这厚脸皮推得更远，问：“除了你的副将，还有人知晓你喜欢男人吗？”他也算握有马戈的把柄，想对男人有那心思的马戈不会宣扬才是。
花千宇乖乖松手，话道：“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只喜欢你。”
“少贫嘴，回答。“
“没有。”
安明熙舒了口气，道：“现在开始，我便是黄四，你以后……叫我哥哥就好。”
“好，”花千宇微微眯起了眼，“四哥哥。”
“还有，必须和我保持一步的距离，不能靠我太近，不能碰我。”
“哥哥多虑了，正常接触有何不可？”
安明熙反问：“你觉得你和我的接触正常吗？”
花千宇无言以对，只能沮丧地回了声：“是。”
安明熙往左边迈了半步，花千宇注目他好一会了才重新把视线放在前方。二人并排前行良久，在将要抵达的时候，安明熙忽然想起了之前的问话，于是道：“大皇子没允许你在外过夜吧？”
花千宇带着尴尬的假笑面向安明熙，无言以示默认。
……
当着花千宇这位好友的面，安明阳没有责问一夜未归的花千宇，只道：“因为花将军而把身为平民的你卷入危险中是我们的失误，若你想回乡，我们会派人将你护送……”安明阳停顿，这语气显然是希望安明熙识相回乡，但安明熙还不想回去，因而只是恭敬地弯着脊背，等安明阳把话说完——
“但你若想滞留于此，便呆在军营吧，军旅没能有好招待，还望见谅。”
安明熙作揖，道：“黄四谢过元帅。”
安明阳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看向花千宇，道：“若是花将军再度因私违纪……也不必再受罚，我会干脆将你革职。”
花千宇拱手行军礼：“是，元帅大谅。”
“军里没有多余的营帐，”即便安明熙着装朴素，安明阳也能看出他出生大户人家，“若是要住下，只能为难你们挤一块了。”说是如此，安明阳并没觉得这是在难为人，二人也不觉得为难，花千宇更是开开心心地谢过安明阳，带着安明熙到自己帐里去了，待安顿好安明熙，他再度现身于安明阳面前。
面前来了人，正处理密函的安明阳没停手，依然把密函送进火盆，等着盆中纸张烧成灰再放进下一封。
“有事？”安明阳的视线落在火中，那炽热的火烧得眼干。
花千宇走近，压低了声音，说道：“离忧似乎成了突厥的特勤。”
“乐离忧？他如何做到？”
花千宇摇头：“我只收到这一消息，具体情况无法得知。”
“从劫持你的突厥人口中？”
“是。”
安明阳将手上最后一封密函投进火中，浅黄的纸受热蜷缩，又被迅速烧成薄灰，风吹入帐篷，几粒灰烬伴着火星升入半空，消散。他垂下空了的双手，转身面向花千宇，说：“你不该杀他们。”
“千宇知错。”
“乐离忧是个厉害的角色，”只是不知这样厉害的人到底站在哪一边，“乐洋呢？” 安明阳知晓乐离忧才思过人，也顾忌乐离忧的冷情，若非花千宇对乐洋有绝对的信任，也笃定乐洋能牵制乐离忧，乐离忧带回的情报他不敢轻信。
“生死未卜，”花千宇说道，“我想派人打听他们的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3 ^）/～
第120章 120

“醒了？”
阿图弥侧着脸枕在双臂上，面上带笑地注视着方睁眼的乐离忧，一身白肤只有腰上挂了条白被，他的面貌本就稚嫩，连外形也是娇小，前后晃荡着两条向身后支起的小腿的雀跃模样使他更像个才束发的少年。
乐离忧坐起，斜眼看向身旁——博古多说阿图弥已二十有一，若非见了阿图弥发育完全的私密，他不会信。
乐离忧的视线并没有在阿图弥身上停留多久，随后便望向毡门，但他的冷淡不会减弱阿图弥的热情。阿图弥弓起腰，双手一抓、一甩，将他们身上那条白色薄被敞开，随后像猫一样趴到了乐离忧小腹上，又从被中冒出个头来，问：“再来吗？”
乐离忧不及回应，毡帐外传来了人声传乐离忧去见阿史那琼阿利，即伊尔布大可汗。阿图弥见乐离忧注意力都在传讯上，没回应他，便后退，重新埋入薄被，方要做点什么，察觉他动作的乐离忧揪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上来。
阿图弥跪坐，乐离忧对鼓着面颊似有不快的他道：“我该走了。”话完便下床，穿上衣服，整理妥当欲迈步离开之时又回身抓起被子，盖在阿图弥身上，只此便消了阿图弥的娇嗔。阿图弥裹紧被子，对着乐离忧的背影道：“阿图弥等特勤回来。”
乐离忧没有回话，用手背掀起毡门，弯腰出了毡帐。
厚重的白云压在头顶，远处的山坡隐于云雾，天空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及。积云遮去光华，白昼显得灰沉沉，原野也因光的薄弱而藏起了秋色，显现浓郁的绿。
呼啸北风迎面而来，及腰的长辫们随着风与乐离忧动作起伏，在空中晃荡了会又落下……阿史那博古多伸手抓住辫子的那一刻，乐离忧停下了脚步，淡然回头，问候：“伽尔汀叶护。”
没能让乐离忧出丑，博古多放手，笑笑道：“早啊，阿纳托利。”丝毫不把自己的恶作剧当回事。
拔也阿纳托利是乐离忧在突厥中的名氏。
“早。”乐离忧朝他微微点头，随后便继续朝着自己的目的去。博古多跟上他，与他并肩后，问：“新送去的男孩，喜欢吗？”
乐离忧只答：“比之前的好。”
“确实比你带回来的那个好——不愧是有着苍鹰一样犀利眼光的我。”博古多沾沾自喜，拧眉，模仿猎鹰挑选猎物时的锐利眼神。
“叶护这双眼用来为我挑男人，不觉得浪费了吗？”
“难不成需要我为你挑女人？”博古多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却偏要如此调侃，“聪明人的喜好总是与众不同……喜欢男孩就算了，年纪小的还不爱，你不就是喜欢娇小可人的吗？没必要拘泥于年龄。”
“我也没必要拘泥于性别。”
博古多一愣，理清这是句反话后笑道：“算了，你喜欢就好。”
乐离忧沉默，而博古多已经习惯他的冷淡，也无意怪罪他的不敬，只问：“把他扔了如何？新人更比他好，何必留恋旧人惹大汗不快？”
“我喜欢旧东西，更喜欢叫不出声的旧东西。”
“叫不出声”“东西”？这样明显把人当玩物的说法却让博古多稍稍兴奋了起来，他抬手把胳膊搭在乐离忧肩上，道：“唉，要不是对男人没兴趣，我也想陪你玩玩呢。”
“我对伽尔汀叶护没兴趣。”
“唉，聪明人总是桀骜。”
“……”
……
阿史那琼阿利坐在主座，往下站着阿史那博古多和阿史那图尤瑞两位叶护，再往下是博古多身旁的乐离忧。
“寒冬将近，图斯叶护提议趁这段默认歇战的时间里出其不备，绕过交战处，以突围之势突入长城，从内部攻入平城，夺回平原。阿伊迄特勤怎么看？”
乐离忧看向图尤瑞，图尤瑞不由咽了下口水，走到摊着地图的长桌上，以便在图上比划，一边说道：“窝在城墙中生活的小羊们哪有我们草原上的汉子耐寒？我们的可以现在出发，趁着初雪还未落下，从帝国西端折入……
乐离忧耐着心听他说话，等他停下，才道：“进攻本就比防守艰难，何况面前有高墙，脚下是积雪，背对寒风，头顶冰雪。图斯叶护有狼一样强健的身躯，我们的士兵也是不畏冬寒、冰河游泳的猛汉，但对自身实力过度的自信与对敌人极端的轻视终将导向败亡——承认吧，在冬歇时进攻对我们并没有任何好处，只能成全图斯叶护的意气用事罢了。”
若放在过去，听到这样的话，图尤瑞定会暴怒，但在上场战役后，他外放的性子收敛许多，尤其对于乐离忧——乐离忧没说错，他是意气用事，急在如今动作，也是想快些用胜利覆盖此前的失败。
琼阿利见图尤瑞没反应，点了头，随之对乐离忧道：“特勤说得不错——朕还得跟图尤瑞好好说教，阿伊迄特勤先回去吧！“他唤图尤瑞的本名而不是称呼，表明这话他是以一个父亲的角度说的。
乐离忧行礼，退出毡帐。待人走了好一会，图尤瑞问：“大汗让我等他来此只为听他讲几句大汗也能说的话？“博古多把手边大碗的酒举了起来，补充道：“还打扰了阿纳托利和情人温存。”
“呵，”琼阿利看着博古多，似乎遗忘了先开口的图尤瑞，“他是真的喜欢还是做做样子给我们看？”
“大汗多虑，别人也许会为了情人背主，但那可是阿纳托利，他还不至于犯蠢。就算大汗因那奴隶商人的话怀疑阿纳托利确实曾在中原长居，据那人所说，中原承载着的全是耻辱的回忆，即使没有这样的过去，阿纳托利也没必要为了他国背叛故乡。”
“你很相信他。”
博古多摇头：“商人可能为了自保编了谎话，但阿纳托利也可能为了自己的颜面、为了大汗的信任说谎——我看中他的头脑，这样的谎不影响他为突厥效力，也不影响我对他抱有期待。”
“是，”琼阿利扬着嘴角，才把视线转向图尤瑞，“至少他带领我们赢过几次。”
图尤瑞咬牙，沉默了片刻还是仍不住开口：“大汗专门把阿纳托利和博古多叫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琼阿利鼻尖喷出一气：“哼，羞辱你？朕是要确认如今的你对阿纳托利的态度，要是又如以前一般混账，朕的士兵全都白死了！““就让拔也氏骑在我们头上？”
“他现下在阿史那部。朕知道你觉得听他指令失了颜面，但他是谋士，出谋划策是他的专长！身为统领，连用人所长都不会，只想着表现自己——怎么？你手下的人是吃干饭的吗？自负至此，朕如何放心把突厥交给你？”
图尤瑞低头自省，琼阿利接着道：“你以为朕真会让他骑到你头上？他姓拔也！突厥还是阿史那氏的天下，等夺回了阴山下的要地再想办法除掉他也不迟。”总不能留给拔也护，添了后顾之忧。
“是！”
图尤瑞抬头对上琼阿利的视线，目光坚定，而博古多安静饮酒，酒碗遮了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紧盯着兄长图尤瑞。
……
几名少年样貌的青年盘腿坐在帐篷旁，在这层层白云下，伴随着凉风聊起他们共同的男人。
“真好啊……”布卡羡慕地看着阿图弥，随后张开四肢，呈大字躺地上，“特勤已经把我丢在一边很久了，这之前也只碰过我一次……果然还是我个子太高了吗？”
阿图弥在心中讥讽：光看脸，你就能与我媲美了吗？他不会把这样难听话说出口坏了他的好形象，只带着友好的笑，说：“只是我来的正是时候。”
怡尔丁抱着小腿，脸趴在膝盖上，道：“特勤不喜欢我。”
阿图弥看着这样的怡尔丁，笑而不语。
比起布卡这种神经大条的，阿图弥更厌恶怡尔丁这种即阴沉又奇怪的人，这样的人一开口就令他起鸡皮疙瘩，但为了对他要服侍的男人有更深入的了解，他又不得不借着这张娃娃脸扮出一副纯真少年的模样，拉着他们玩交友游戏——纯真得他想吐。
“服侍阿伊迄特勤的只有你们吗？”阿图弥问。他稍加打听便知晓了男宠们的住处，但奇怪的是那顶毡帐下只住了布卡和怡尔丁，里边看上去也确实只住了两人。为了不错过迎接乐离忧回归的时机，也让乐离忧看看他的“友好可爱”，他特地把这二人拉到了乐离忧的主帐外，还美名其曰是为了给他们增添存在感。
这二人的姿色都不如他，他有不被比下去的自信 。
“是吧……”布卡回答，忽地又坐了起来，“啊，不是，还有一个，叫牙牙的孩子。”他很久没见特勤和牙牙一起了，不好与人接触的牙牙本身也缺少存在感。
“孩子？”
阿图弥在被送到乐离忧床上前曾被提醒乐离忧喜欢幼态的成年男子，也真因为要兼并“幼态”和“成年”，合心意的男宠才会那么难找。对于年龄的事，博古多告知阿图弥不要把岁数说小。既然乐离忧排斥未成年，那么他应该不会要一个“孩子”才对。
布卡点头，解释：“牙牙应该和我们差不多大，可给人的感觉是真的年少，总觉得再大不会超过十七八。”
“他没和你们一起住？”
布卡摇头：“牙牙跟特勤很久了，也一直是一个人住。”
“特勤和他做过吗？”
“当然，”布卡笃定，“以前特勤经常把他带到自己帐里——直到你在特勤帐里长住。”
这么说，这位牙牙的少年也不是他的对手。阿图弥正欲再问些什么，布卡忽然站了起来，对着阿图弥身后喊了声：“牙牙！”
阿图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名抱着奶罐的少年转身看向他们，随后不言不语地走来，看上去有些腼腆。
少年朝三人微微弯腰，算是问好。阿图弥上下打量了他，光外表上看并不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长相也只能说是清秀，除了一双还算大的眼睛，五官也没有过人之处，皮肤也不及阿图弥白皙……阿图弥初步评判他算不上对手。
阿图弥站了起来，与面前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面对面，友善道：“你好，我是阿图弥。”
少年点头，没有出声。布卡解释：“牙牙不会说话。”
哑巴？
阿图弥脑中忽然回响起乐离忧让他闭嘴的声音，想到乐离忧在他嘴部绑上布条的画面，忽然觉得心中不适——乐离忧既然不喜欢他人在做时发出声音，会选中哑巴做床伴也不令人意外。
“他和你做的时候也是那么粗暴吗？”阿图弥不由顺着心声问。
少年一愣，没一会，在三人的注视下竟然红了脸。
意外的纯情。
“特勤喜欢牙牙。”怡尔丁道，沉默寡言的他每每开口都能令阿图弥感到不适。
被称作牙牙的少年闻声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随之用口型配合手势对阿图弥道：特勤喜欢你。等通过阿图弥的表情知晓阿图弥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便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脸。
阿图弥看着面前笑容可人的少年，倏尔想，若是特勤真喜欢他也不奇怪。
阿图弥正看着少年的笑脸出神，而不知何时出现的乐离忧伸手揽走了少年，阿图弥下意识要跟他们入毡帐，但乐离忧却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回去——阿图弥，你和他们一起住。”
作者有话要说：
查了些突厥的资料。
名姓不会取，所以大多拿现成的用了（名字多是我这个文盲从读不懂的一串串abc瞎音译的）。
突厥可汗用“朕”自称我也挺惊讶的，也许只是先人翻译时用了“朕”，但我这个历史盲还是拿来用了。
PS：突厥人的名字又长又喜欢用和名字不知道有没有关的称号，我尽量写得分明orz，希望不影响阅读。

第121章 121

“怡尔丁说你喜欢我”——乐洋举高手中的纸，几乎就要把这句话塞进面前人的眼眶里。
“事实。”乐离忧平淡道。
乐洋把纸放在桌上，挥笔在这行字下又写了句：要是大汗觉得你会为了我报复突厥怎么办？
他们会爱人吗？如何与我感同身受？想是如此，但乐离忧也有相同的顾虑，不然就不会收下博古多送的男宠——降低外人眼中乐洋在他心中的地位，也能降低乐洋被当作筹码的可能。
“我会把阿图弥带回来，晚上。”
得到回复，乐洋用手势指挥乐离忧坐下，待只能仰头对视的人听话坐在凳子上，他抬起左手抚了抚乐离忧的头顶作为安慰，然这安慰的手才落了两下就被抓了个正着。乐离忧用空着的手托起了乐洋的右手，端详掌中比他小上一圈的手，那中指明显向无名指的方向侧翻了些，光看这只右手只觉得天生如此，与左手比对才能看出不对。
“疼吗？”乐离忧问。
乐洋摇头。
乐离忧双手握住乐洋的双腕，将他拉近了些，说：“我想听你的声音。”
为避免在无意中露馅，乐洋私底下也拒绝出声，然许久未听其言语的乐离忧心中隐有不安。
乐洋摇头，他被抓住的双手刚好在乐离忧脸颊两侧，于是他捧起乐离忧的脸让乐离忧与他对视，随之用口型道：以后。
“我喜欢听你说话，”乐离忧闭上眼，歪了脑袋贴近他的手心，“以前的你总有说不完的话。”
乐洋抿唇，因心中动摇，肩膀不自主地抖了下，但在乐离忧睁开眼时，他还是换回了笑脸。
见此，乐离忧柔和了眉眼：“你现在的假笑，比过去好看——该说有进步吗？”
乐洋皱起眉头，鼓起双颊，做出生气的样子，乐离忧却是笑了，他松了乐洋的手，拍拍自己合起的双腿，等乐洋叉开腿，坐于他膝盖那端与他面对，他揽住乐洋的腰，倾斜着身子接近，下巴抵在乐洋肩上，说：“别靠近他们。”
乐洋想问“他们”是谁，却被此时的姿势限制了表达，因而只轻轻拍了拍乐离忧的后背，等他接着说——
“不要对他们笑。”就算是假笑也不要。
他想，即便乐洋撞见了他和其他男人欢好，也只会红着脸离开——乐洋根本不喜欢他，他怎奢望乐洋会嫉妒？他不希望乐洋靠近博古多送来的那些男人，不过是不想见到乐洋过于泰然的表现。
乐洋没能理解乐离忧的真意，以为“他们”是指阿史那部族之人，以为乐离忧是担心他的安危，以为乐离忧不希望他对曾经伤害过他的阿史那释出半点善意。
失去语言的乐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乐离忧，只能稍稍把身体后倾，待乐离忧抬起头，他再捧着乐离忧的脸，在这脸上落吻——额头，脸颊，嘴唇……轻轻地，不带任何情|欲地，他会这么做只是因为知道这样能使乐离忧开心，但这会乐离忧却是垂着眼帘，面上透不出分毫欢喜。
乐离忧抬起眼帘，问：“同情我吗？”
乐洋猛地摇头，然而无能用言语直述真意的他仍是只能用吻表达。乐离忧把手伸进乐洋的衣襟内，抚上乐洋的肩。
“能做吗？”
乐洋脑中一番挣扎，最终也没挣扎出何种结果，他只是紧紧闭上了眼，梗着脖子，一副凭君处置的模样。乐离忧没继续动作，只抱着他，沉默着等时间流逝。而他也靠在了乐离忧身上，像哄婴儿入睡般，一下又一下地轻拍乐离忧的后背。
……
连片的云朵渐渐染上灰色，即便如此，这天也没有降下雨雪的意思，只是随着时间流逝缓缓散开。天空露了蓝，阳光也终于再度照在这片大地上，但暖光照不散寒凉，冬雪竟伴随着晴日飘下，又在落地后消融。
零星雪沫中，两位男子骑马同行，远离人烟后才渐渐谈起正事。谈到近况之时，乐离忧提起前日被琼阿利召见一事，拔也拓问他的看法，乐离忧说道：“明面上是让我现身教育，事实上大汗把我叫去，不过是为了显现我拔也阿纳托利是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罢了。”
乐离忧语气淡然，拔也拓听来也平静，拔也拓只道：“他阿史那治国无道，突厥迟早归为拔也统辖，到时候便是阿史那要看我们的脸色过日子。”
“汗准备得如何？”
“私下无需拘泥，叫我兄长，托利亚。”
乐离忧面对拔也拓，微微低下头，唤了声：“兄长。”
拔也拓点头，回复乐离忧此前的问题：“我已遵照你的建议暗中联合了与阿史那有过冲突的铁勒诸部，目前看来一切妥当，但并不能保证他们不会临阵倒戈。”
乐离忧沉默，似在思索，良久道：“也许他们还在观察，在衡量站哪方更有利。”
“九姓铁勒的力量也比不过长期居于顶端的阿史那。就目前看来，当然是站阿史那更稳当。”
“兄长可想增加筹码？”
“怎么做？”拔也拓蹙眉。
“内力不足，借助外力如何？”
“你的意思是……”拔也拓松了眉心，“宁？”
乐离忧点头：“宁足够强大，拔也若能取得宁的支持，不仅能打赢这场内战，更能在阿史那倒台后顺利取得统治地位。”
“之后铁勒便成了宁的附属——我不同意。”
“没有宁，我们赢不了。”
“你早就把这一步算计在其中吗？你说的后手就这是宁？”拔也拓的话语带了怒气。
“是。”应完，乐离忧只是看着拔也拓，没有解释，也没有退缩。
“哼。”拔也拓别开了视线。这时，乐离忧才道：“获得新生的突厥不会成为宁的附属，宁国土辽阔，人口众多，且自顾不暇，我们以边境和平及放弃阴山以南的所有权与宁交换兵力，既是平等交易，铁勒为何要成为宁的附属？况且，与宁和平往来有利无弊。内战后国力必然有所消耗，与宁交好是换取粮食和布匹的前提。用和平交换繁荣，何乐不为？”
听到这里，拔也拓才重新把视线放乐离忧身上，只是依然沉着脸，他问：“向敌军借兵，引贼入室，假使他们趁乱里应外合，大好的江山岂不是拱手送给外人？”
“宁现在的君王与上代奉行不一样的治国理念，并不以扩张领土为功绩。况且中原人以儒治国，为服众，皇帝不敢背信，只要得到皇帝背书，我便有功成的把握——比起担心中原在合作后背叛，倒不如先考虑如何让他们答应合作。随心所欲的阿史那已经把突厥的信誉消耗殆尽。”
“你对中原人很了解。”本是平常的话，但这话却因为一年前发生之事而带上怀疑的意味。
乐离忧面不改色，回道：“我不会和不了解的敌人对战。”
拔也拓也没有追问，只说：“该如何让宁承诺联手？”像是已经接受乐离忧给出的方案。
“让我去。”
“你去？”
“除我以外，有更好的人选吗？”
“你有办法让大汗不怀疑你？”
乐离忧仍是简言：“尽力。”
“哈。”拔也拓轻笑一声，不再多问，像是给足了信任。
……
自拔也部回到阿史那部，乐离忧还没歇息多久便被琼阿利唤了去，几句场面话后，琼阿利终于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听说阿伊迄特勤与非罗可汗私下独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朕很好奇你们聊了什么。”
乐离忧反问：“大汗以为我们聊了什么？”
琼阿利霎时变了脸色，沉声言：“帝国发生的一切统统逃不出朕的双眼，你的兄弟近来动作频繁，真以为朕被蒙在鼓里吗？”
“大汗以为非罗可汗蓄意谋反？”对于琼阿利迫人的视线，乐离忧丝毫不闪不避。
“难道不是吗？”
“非罗可汗就算集结了半数铁勒也无能与阿史那抗衡，何况他拔也拓要称大，其他可汗便甘愿伏小吗？”他的话暗喻拔也拓确实有意勾结其他部族，但这分明的态度让琼阿利消了几分杀气。
“你姓拔也，他拔也拓是你亲兄弟。”
“阿纳托利记忆中的亲人只有母亲，我与拔也的联系不过姓氏。非罗可汗真把我当弟弟就不会等我受了大汗的抬爱后才与我相认——提携我的是大汗，不是非罗可汗。”
琼阿利鼻中呼出笑意，也不知是否真信了他的话。
乐离忧叹了口气，说：“非罗可汗对图斯叶护指挥拔也派出的部队攻城一事颇有怨言，他误以为叶护是有意让拔也氏赴死。”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只和你说了这些？”
乐离忧没给出直接的回答，只道：“非罗可汗还年轻，也有些意气用事。但正因为他年轻，即便图谋造反也不会有人拥护，大汗大可放心。”
“好，”琼阿利微微扬起了下巴，“朕就暂且信你——明日，朕会带着图斯亲自上门道歉。”
“是！”乐离忧重重点下头。
就在琼阿利要再起话头时，乐离忧道：“大汗知晓阿纳托利为何只忠于大汗吗？”
“嗯？”
“因这世上不会有比大汗更值得效忠的君主。”他说，抬头与之对望时神情坚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茉沫的票票！

第122章 122

一向谄媚的人口中再多忠心的话语都难以获取信任，而往日清高自傲的人只需说一句好威力便胜百句。
乐离忧拿捏得当，恰恰在琼阿利尽显王者气度之时把话出口，这使他的“坦诚”更有说服力。
带着真心的谎话才最不易被看穿，他的话也算由衷。从许多方面来讲琼阿利确实是个好君主，然他太有原则，性子也蛮横，比起其他可汗又过于直爽，又也从不掩饰生为王者睥睨众生的傲气，因此也不难怪被其他同样自视甚高的部族首领所怨——乐离忧对拔也拓说琼阿利随意把他呼来喝去，拔也拓会认为这是对拔也的蔑视，但这样的行为在琼阿利看来没有任何不妥。
聊表寸心后，琼阿利谈及对拔也拓的处置时甚至询问乐离忧的意见，乐离忧道，突厥有外敌在先，夺回宝地才是要事，没必要因一个构不成威胁的人使得人人自危，他也已说服拔也拓不再动作，何况若是知晓琼阿利宽仁至此，拔也拓定会浇灭意图反叛的火星。
此前乐离忧也表露过拔也拓的无害，而在确认了琼阿利无杀意的此时，他直言希望琼阿利放过拔也拓，不仅因为拔也拓还有用处，还因为一个大谈忠义的人不该毫不顾及血脉亲情。
年少时被强制服务他人的经历已经让他学会揣摩他人的心理，让他习惯伪装，但这回与过去不同，他不能因为不想受到“宠爱”而放任自己做具“死尸”——刀尖上的表演，容不下半点破绽。
琼阿利说得尽兴，又与他聊起他事。乐离忧的话本就不多，安安静静地看着琼阿利，琼阿利以为他听得认真，却不想他脑中到处是乐洋的身影。
他太久没见着乐洋，也不知这些日子里乐洋是否安然。
他还想，他要让乐洋对他放心，他会把拔也拓答应合作一事告知乐洋——不会是今日，若他一回来便往乐洋那儿跑，谁人都看得出来他对阿图弥的宠爱只是表象。
……
乐洋也不知自己是哪里使阿图弥感兴趣，在乐离忧离开阿史那部的这段期间，阿图弥总要跑来找他，他判断阿图弥是因为在意怡尔丁的话才对他上心，事实情况也确实如此，阿图弥总会问他关于乐离忧的事，比如两人何时相遇，比如他对乐离忧的看法，比如乐离忧的喜好……这时，乐洋就会庆幸自己是个哑巴，只要对着阿图弥傻笑就好了。可即便阿图弥在他身上得不到任何讯息，到了第二天，阿图弥还是会来找他。很多时候，阿图弥只是跟着他，闭口不语，像是也成了哑巴。
是因为没有朋友吧，乐洋想。
他愿意成为这位可怜人的朋友，虽然他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也只是聆听和陪伴。
乐洋蹲下，双手穿过乌黑发亮的长毛揉了揉獒犬的脸——这是乐离忧怕他无聊送他的宠物，他给它取名“乐呵呵”，只可惜他不能说话，乐呵呵只从乐离忧那儿听过自己的名字，想是记不住。
乐洋向阿图弥伸手，待阿图弥把手搭在他手上，他拉着阿图弥的手去碰乐呵呵，但在触到毛发前，阿图弥迅速收回了手。见他果然怕狗，乐洋也不强迫，只把额头抵在乐呵呵脑门上，任它抬头舔他的脸。受乐洋的笑容影响，阿图弥对这只大怪物的畏惧减了些，他试着把手放到乐呵呵背上，即便指尖在触到那过热的体温时下意识回缩，他还是有了抚摩的勇气，轻轻地顺着犬毛的长向抚过这结实的后背。
“特勤回来了。”阿图弥说。
他今早瞧见了乐离忧的身影，只是二人没对上眼。这儿也离乐离忧的毡帐很近，他担心乐离忧见他和乐洋一块又会感到不快。之前他想营造其他男宠与新来的他和睦相处的表象，但乐离忧不吃这一套，那日甚至还把他赶了出去，虽然乐离忧的脾气本就难以捉摸，那天晚上也依然是他侍寝，只不过自那已后，阿图弥长住的地方定在了布卡和怡尔丁的毡帐中罢了——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又像哪都不对。
阿图弥自问，要是乐离忧真因为喜欢乐洋而吃醋呢？
阿图弥犹豫何时离开，但在乐洋抬头看向他时，他暂时消了念头，只问：“你喜欢特勤吗？”
乐洋没有回答，揉了揉乐呵呵的脑袋后，站起来，缓慢地用口型把话传递，但即便只是一句简短的话，阿图弥看了三遍，仍是没看懂他到底要说什么。乐洋拍拍自己的脸，心中感慨乐离忧真是不得了，他不必特地放慢语速，乐离忧也能一下接收他想传达的话语。
乐洋托起阿图弥的手，用食指在阿图弥手心写字，又将每个字用口型复述，阿图弥的手心被挠得发痒，但他还是抑制住收回手的冲动，随着乐洋，把话一字一字念出，最后串成一句话——
“不要喜欢特勤？”阿图弥疑惑。
乐洋点头。
“因为你喜欢他吗？”
乐洋摇头，又用同样的方法表达：喜欢他会难过，阿图弥不要受伤。
“为什么？”
乐洋只好道：他没有心。
这不是乐洋的真心话，但他想，对阿图弥来说是如此，阿图弥太过在意乐离忧，已经不得已利用阿图弥等三人的他不想再进一步让他们的心破碎。他发誓，等一切结束，他会把被当作玩具贩卖、易主的他们带向自由。
阿图弥低头看着摆在乐洋手心的那只手，倏尔鼻腔一热。
鬼使神差的，乐洋侧头朝右方看去，刹那注意被停在不远处的乐离忧吸引了去。也许是因为才说了乐离忧的坏话，乐洋不由窘迫，迅速把手收了回去。阿图弥也随他转身看向乐离忧，并出声问候。
乐离忧向他们走来，乐洋忽然觉得自己又要被当着阿图弥的面带走，慌着想要用眼神提醒乐离忧不要那么做，然事实上乐离忧却没看他一眼，只径直朝阿图弥走去，随之抬起阿图弥的下巴，微张着嘴，伸出舌尖，弯腰纵情深吻。
乐离忧睁眼斜视低头杵在原地的乐洋，观其如自己预想仅仅涨红了脸，他重新闭上眼并结束了这吻，对阿图弥道：“我想做。”话毕不等回复，他抱起阿图弥，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帐中去。
阿图弥环着乐离忧的颈子，半张脸埋在乐离忧肩上，一双眼却盯着仍一动不动地乐洋，直到乐洋转身呆望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阿图弥见了乐洋红了的眼才闭眼收了视线。
喜欢他的人明明是你，受伤的人也是你，阿图弥想。
……
漠南的雪时停时现，平城北部今日也落了片刻的雪，但那空中飘下之物比起说是雪，倒不如说是薄冰渣子。
“离忧？”安明熙微微收了眉心。
与安明熙并肩同行的花千宇回话：“嗯，听那人的描述，应是离忧无误。”他正带着安明熙熟悉军中环境，安明熙这由花千宇亲自招待的新人引来了不少目光，若有人问起安明熙身份，花千宇便说是义兄。
“那人呢？”
“自尽了。”
安明熙沉默，少焉言曰：“宁死不做俘虏，也算豪杰。”
花千宇闻言却笑道：“傻哥哥，逃兵算什么豪杰？”
“逃兵？”
“突厥人的规矩，兵败便自我了断，他们背弃战友偷跑，竟还妄图回乡，然逃兵回去也没有好下场……”花千宇忽然举起双手，为自己辩驳，“我当初说带他们安全出城，没说要送他们回乡，人是在城外死的，我可没有违背誓言。”是他们自己太着急，没能把话仔细分析。
安明熙觉得好笑：“和我说这个作甚？”
花千宇解释：“以免哥哥误以为我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耍这种小聪明就不算小人了吗？”
“这……”花千宇眼神飘忽，没有回答“不是”的自信。
安明熙叹了口气，道：“小人也好，流氓也好，耍什么手段都好，我只要你活着。”
“哥哥……”花千宇眼里泛着感动的光，就在他欲贴近“耍流氓”时，安明熙往旁边挪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重新切入正题，问：“这么短的时间内，离忧作为外人，如何能得贵族的封号？”
“莫不是被我胡诌说中，他真是出身突厥，甚至是谁家王子？”
“哪有如此巧合？”安明熙瞟了他一眼，“好事，还是坏事？”
花千宇摇头：“还说不清好坏。元帅选择长期防守是因为守城更加稳健，所消耗的兵力也更小，翻山长征侵入漠南不仅费时费力，消耗了斗志又占不到地形优势的大军只会平白送死，因此只能时刻防备突厥没完没了的袭击。突厥人想要夺走平城，但此处要塞若是陷落，大宁与敞着大门迎贼无异……元帅前阵子下了决心进军灭突厥，哥哥可知为何？”
“为何？”安明熙对于军情并不了解。
“因他们的部署越来越缜密，行动也更有谋，我军死伤远超以往。”
安明熙点头：“你也差点出了意外。”
“如果突厥的变化真与离忧相关——他必须死。”

第123章 123

乐洋想自己是惹乐离忧生气了。过去，除非必要，乐离忧不会当着他的面和他人亲密，他想应是他和阿图弥靠太近，使得乐离忧吃了醋，才做出那般行动意图让他也醋一回。
乐洋吸了下被熏得酸溜溜的鼻子，蹲下再捧起乐呵呵的脑袋揉了揉，心问：呵呵，离忧不是说喜欢我吗？可是他从来没像那样吻过我……是阿图弥更好吗？是因为我丑所以对我下不了口吗？……想做也是找阿图弥，根本不会碰我……
越是想，越是觉得委屈，盈在眼眶中的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滑了下来，直到乐呵呵舔了他的脸，他才意识到自己不争气地哭了鼻子。
他鼓着脸颊瞪着眼睛，仿佛这样泪腺就会把眼泪吸回去。正和眼泪怄气，余光出现人影，他连忙低了头，把眼泪擦干净。在乐洋起身准备牵着乐呵呵离开时，来人叫住了他——
“牙牙。”
乐洋回头，来者是怡尔丁。
“我和布卡做了杂菌羊肉汤，要来喝吗？”怡尔丁问，用的不是突厥语，而是吐蕃语。
怡尔丁是吐蕃人，对突厥语还不太熟悉，因而平日不爱说话，只有对上据称同样是吐蕃人的乐洋才会说几句长话。但遗憾的是乐洋便是因为学不好吐蕃话才选择装哑巴，在突厥待了两年后，他的吐蕃语甚至不如突厥语。吐蕃地大，如宁人一般，各个地域的吐蕃人都操着不一样的口音，怡尔丁说的话和他学的有着明显的不同，不是真正出生吐蕃的他无法忽略口音分辨清楚他的每一个字，只能听个大概。
乐洋怕露出破绽，于是常避免和怡尔丁相处，这次邀约，他自然也要拒绝。
乐洋带着微笑摇头，向怡尔丁点了头表了谢意便打算离开。
怡尔丁随着他走了几步，再道：“没关系，特勤最喜欢的还是牙牙。”显然是见着了方才的事想要安慰乐洋。
乐洋心中感谢他的温柔，却不希望怡尔丁这么想。他回身，看着怡尔丁又摇了摇头。
……
次日，阿图弥染了风寒，为避免传染给乐离忧，在病情完全回复前，他都不被允许出现在乐离忧面前。
乐洋去看他时，帐里只有阿图弥、怡尔丁、布卡和一位负责伺候的少女提尔哈娜。他们这些男宠，在主人没有吩咐特殊关照的情况下，生活也只比寻常下人过得好些——吃的好些，用的好些，还不用干活，但不会有佣人供他们使唤，提尔哈娜的出现还是因为阿图弥需要照顾。
阿图弥正睡着，乐洋向怡尔丁和布卡了解阿图弥的病情，布卡凑了过来，像是为避免吵到阿图弥，要压低声音说话，然而音量实际上与往常无异：“大夫——”
乐洋忙捂住他的嘴，此时怡尔丁替布卡道：“大夫洗过肠子了。”
洗肠子？难道是要一直喝水？
乐洋不理解这话，以为只是不擅长突厥话的怡尔丁用错了词。
布卡不知道乐洋为何不让他说话，他拔开了乐洋的手，说：“是特勤做太狠了吧？”
因为离忧？
联想阿图弥曾说乐离忧粗暴，乐洋想乐离忧或许对阿图弥做了不好的事，心中生了愧意。
不知何时醒来的阿图弥出声：“只是天冷了——那点事都承受不了，这些年白活了。”他的语气冷淡还带着不屑，与往常开朗阳光的形象截然相反，但乐洋并不觉得意外，甚至不以为现在的阿图弥与过去有什么不同。
乐洋的手深入像雕像一样静止不动的提尔哈娜端着的铁盆中，试了水温后觉得热度合适，便拿过铁盆，踢了张矮凳到床旁当盆架。
阿图弥的嘴唇苍白，额头也都是冷汗。乐洋从铁盆中取出毛巾拧干，给阿图弥擦拭脸、脖子、肩膀和前胸，随后再洗了毛巾，把热毛巾叠成长方块，盖在阿图弥脑门上，之后又理了羊皮被子，把阿图弥除头以外盖个严严实实。他把手放在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催促阿图弥快些睡觉。就在他要抽手之时，阿图弥抓住他的手，道：“陪我。”
不多思量，乐洋点头答应，坐在床边，也没把手抽离，任阿图弥抱着他的手贴在脸旁，重新沉入梦乡。
像小孩，也像离忧——乐洋想。
……
乐呵呵名义上不是乐洋的狗，在外人看来，它的主人是乐离忧，乐洋不过是帮忙照顾宠物并借此与乐离忧亲近的一般男宠罢了。乐洋虽是独住，却也是作为狗保姆与狗同居一室，因此并不会令人觉得羡慕。乐离忧有事会以探望宠物为由去见乐洋，但实际情况是他并不喜欢狗——又或者说他什么都不喜欢，只喜欢乐洋。
室内，乐洋牵着乐呵呵，乐离忧靠在乐洋耳边道：“我已经说服拔也拓与宁合作颠覆阿史那的统治，很快，我就能带你回去。”
乐洋把狗绳交到了乐离忧手中，从木箱中找出笔墨纸砚，又用水瓢从水缸中舀了水在破碗里。磨了墨，湿了笔，沾了墨，乐洋在纸上写下：离忧想离开吗？这儿是离忧日思夜想的故乡。
乐离忧看着他把话写完，回道：“想见的人也已经不在人世，记忆之外的故土于我已没了意义。”也许是时光消磨了思念，也许对故乡的向往本就是他为活着而自我欺骗，也许是梦想成真会让人失去热情，也许是他本性无情，在与拔也拓相认时，他喜极欲涕的表面下是一颗毫无波澜的心——至少，他找到了他想要的真相，知道自己并不是被随意丢弃的破烂。
乐离忧注视着挥笔再写的乐洋，喃喃：“你所在之地才是我的归处啊……”
乐洋闻声回头，眨了眨眼，乐离忧看出乐洋想问他刚才说了什么，乐离忧只道：“没什么。”乐洋也没多问，写下最后两字后站到一旁，让出位置给乐离忧看纸上内容：突厥有离忧的兄长，在这里，离忧也能受到尊敬。
乐洋还记得平城军营发生之事，清楚人多少有些排外的情绪。他想，如果突厥和中原能够和平相处，离忧留在这里也不错。
“那你呢？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乐洋停笔，笔尖悬在纸上，显而易见地，他还不知做何选择。乐离忧胸口发涩，在乐洋给出回答前便道：“我会和你一起回到公子身边。即便有你相陪，我也不可能留在谎言中心中继续周旋——我不需要布卡，不需要怡尔丁，不需要阿图弥，我只要你。
“乐洋，我想要听你的声音。”
乐洋仍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手甚至微微发颤，良久，他重新沾墨书写：稍微对他们温柔点好吗？
“他们？”
乐洋点头：阿图弥他们都是可怜的人。
乐离忧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缓缓问：“你是要教我怎么与其他男人交欢吗？”
这是乐离忧第一次用这般态度对待乐洋，乐洋有些不知所措，他放下笔，伸手想要抓住乐离忧的袖子，却因为乐离忧后退而抓了个空。
“你想说他们和过去的我很像吗？”乐离忧问。
乐洋不想提及乐离忧的伤心事，不想承认，却又不能否认，见状，乐离忧知晓了答案——
“所以你同情他们……就如同情我一般。乐洋，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乐洋想解释，无奈自己无法出声，只能朝乐离忧接近，他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然而乐离忧却再度后退，甩开口中狗绳，低吼：“别过来！”
乐洋止步，乐呵呵当即跑到二人之间，恶狠狠地朝乐离忧露出犬齿。
“汪！”
随着这一声犬吠，乐离忧抬眼，再度把目光投向乐洋，看着红了眼眶的乐洋和戒备的黑犬，乐离忧顿时缓和了神情，柔和了语气，道：“抱歉，你没有错，是我不好，是我……想要的太多。”
乐洋回身，重新抓起笔，在纸上写下字后，把纸举起，展现在乐离忧面前：乐洋喜欢离忧。
见收到话的乐离忧没什么反应，乐洋有些急了，把纸放在桌上后，拿了信纸快笔把话写下，因等不及想要立刻让乐离忧明白自己的心意，乐洋写完一句话就把纸朝乐离忧丢了过去，然后再写下一句。
很快，纸便飘得到处都是，乐离忧把纸一张张捡起——“如果只是同情，才不会让你抱我”“如果不喜欢，才不会因为你亲别人而难过”“才不会想被你亲”“为什么不信我”“离忧是特别的”……
很快，那薄薄的一叠纸便被丢得一张都不剩，但乐洋似乎还没说完，他想捡起刚丢的纸再把话补充，但那纸却已经到了乐离忧手里。
“喜欢……我吗？”乐离忧愣愣地看着纸上的内容，问。
见心意已传达到，乐洋之前的委屈化作怒气，当即背对乐离忧，不打算再对他说任何好话。
“和公子比起来呢？”
乐洋从他手中拽回一张纸，写下：离忧是笨蛋，笨蛋不能和公子比。
“那我能排第二吗？”
乐洋把再添了话的纸举起：不能，第二属于我自己，才不要让给你。
“第三呢？”
乐离忧一再让步，乐洋也被他磨没了脾气，回头见其难得喜色，乐洋还是忍不住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高考的孩子应该也不会在这时看我的文，但明天就要跨过人生一大关卡啦！祝你们全都超常发挥，考出自己满意的成绩！（@＞人＜@）祈祷祈祷
第124章 124

图尤瑞揽住乐洋的肩，扬着右嘴角，看着乐离忧，问：“阿伊迄特勤，你不是说这孩子是吐蕃来的吗？怎么有人说他根本是中原人？”
乐离忧试图夺回乐洋，然图尤瑞一个响指就让两名士兵把刀架在了他肩上。
乐洋用口型传达：我没事，冷静。
乐离忧匀了呼吸，问跪在地上的维克：“是谁指派你来的？想诬陷我，证据呢？”
“证据？”维克的左手下意识举起，盖在右肩肩胛骨处——三年前，这儿曾经被乐洋抛出的匕首刺中，但这伤并不能作为证据。维克向周围探看，最后目光落在了乐洋身上，忽然露出必胜的笑，道：“我的商品中有几个吐蕃人，让他们聊聊就知道真假了。”
“牙牙不会说话。”
“谎话！我听过他声音，他根本不可能是哑巴！”
“哦？”图尤瑞眯起狡黠的眼，“试试不就知道了？”话毕，他抓起乐洋的右手，拇指压在乐洋食指指腹，猛然使劲便按断了乐洋的食指。
乐离忧霎时青了脸，不顾颈侧的刀刃，就要上前去时，拔也拓拉住了他。
乐洋的嘴唇发白，这骤然的痛楚让他湿了眼眶，可他没让自己发出声音，甚至用口型把话语传达：我没事，别过来。
乐洋想现出笑容，但图尤瑞已经预备好按断他的中指，他的嘴角因害怕而颤抖。
乐洋深吸了口气，在心中对自己道：别把注意力放在手上，要想想怎么才能表现得像哑巴——要张口，喉咙用力会有声音，但那充其量只能说是气声……能演好的，只要想着爷爷……
做好再多的心理准备，在图尤瑞按断第二根手指时，为了避免喉咙出声，乐洋还是只能紧咬牙关。
乐离忧的心随他的泪水裂作一瓣瓣，他瞪着图尤瑞，扭头看向坐在主座上撑着脸平静地看着乐洋受苦的琼阿利——所有人的焦点都在乐洋身上，在众人兴致高涨时制止不仅起不到效果，这些人甚至可能会以为他为乐洋出头是因为心虚——毕竟在他们眼中，乐洋只是下人罢了。
不能冲动，不然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乐洋。
乐离忧冷静了下来，他逼自己不再注意乐洋，仔细地观察琼阿利的反应，等着乐洋因疼痛晕倒在地，等图尤瑞放下乐洋的手并唤人搬水，等琼阿利退回了微微前倾的上身，他才用着冷漠的语调出声：“够了，这还不够证明吗？若是想剥夺我的姓氏便夺去吧，若是想要我的命便要去吧，无需费心思派外族来污蔑。看在我阿纳托利也曾为铁勒立下汉马功劳的份上，至少让我清清白白地死去。”
博古多挺身而出，走到图尤瑞身旁，面向琼阿利行礼，道：“大汗，便是这哑巴真是中原人也不能代表什么，阿纳托利毫无疑问是不可多得的能臣——自幼大汗便教导我们爱惜臣子，难道现在要因为三言两语伤了忠臣的心吗？”
图尤瑞拧眉，不耐道：“你在指责我？”
拔也拓也站了出来：“大汗，阿纳托利是我的兄弟，拓不会认错。”不单单因为乐离忧与母亲相似的长相，还因为乐离忧不仅记得“托利亚”这个小名，还记得母亲歌唱的童谣，而从维克口中得知乐离忧被卖作奴隶时间的拔也拓更加确信他是母亲病逝前仍心心念念要找回的骨肉——只是，若是拿这样的事举证，便是认了乐离忧屈辱的曾经，他也不想让拔也氏染上那样的污名。
“够了，”一直安静看戏的琼阿利终于表了态度，道：“图斯叶护，这次是你做得不对，此事休要再提——把人杀了吧！”
维克闻言急了：“图斯叶护！你说会保下我！”这话听来维克更像是受图尤瑞指示而来，他差点气得把刀就把人解决，无奈自己做过承诺，只能忍下这心思，恼怒道：“大汗说杀你了吗？他说的是这哑巴，你急什么！”
琼阿利甩甩手，右手捂在眼前道：“都杀了，看着碍眼。”
“叶护！大汗——”维克原想在乐离忧命人杀他前先发制人，哪料到这个下场？
为保住乐洋，乐离忧无惧刀锋，双手推开两旁士兵，快步行至乐洋身旁，此时的士兵也不敢阻挠，收刀停在原地。
乐离忧把倒在地上的乐洋横抱而起，随之言曰：“大汗，阿纳托利确有事情隐瞒。”
琼阿利放下手，看向乐离忧，道：“说。”
乐离忧看着晕厥的乐洋：“他不是普通的随从，他是我的情人，请大汗留他一命。”
“男人？”琼阿利锁眉。
“是。”
面露不悦的琼阿利摆摆手，道：“还你了——待会朕会让神医到你帐里帮他看看手，还望你原谅图斯叶护的无礼。”
乐离忧低头只道：“不敢。”
不敢？那便是怪罪了。琼阿利轻笑，再道：“那波斯人交于你处置了，打算亲手杀了他吗？”
乐离忧因他的笑容感到反胃……也许在琼阿利看来，这只是普通的家庭闹剧。
“谢大汗，但我只需要他的人头。阿纳托利告退。”
在乐离忧转身之时，维克对着他吼叫起来：“托利亚！好歹我们是互相舔过对方的关系，你就这么无情吗，托利亚！”说着他便笑了起来，显然这话不是为了求情，只是单纯的侮辱。
“老子绝对要狠狠插死——”
拔也拓一刀砍断了维克的脑袋，维克不能再出声，只能瞪大了眼看乐离忧头也不回地出了毡帐。
也曾数次幻想手刃仇人，但当双手承载爱人重量，他轻易便能放弃举刀。
……
乐洋是被疼晕的，也是被疼醒的，醒来时神医正用木条和绑带为他固定骨折的四指。靠在乐离忧怀里的乐洋侧了脸去看自己肿的不像样的右手，乐离忧察觉他的动作，即刻捂住了他的眼，柔声安慰：“会好的，没事的。”
乐洋不语，直到神医处理好手离开，他才有了动作。他举起左手一下一下地打在乐离忧的胸膛，宣泄压抑许久的情绪——
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乐洋心中有许许多多的话，张张口却发不出声。
他那时真的以为乐离忧不要他了——即便是他先拒绝了乐离忧的靠近，但人在痛苦时，思想总容易极端悲观。
乐离忧像听见了他的心里话，一个劲的道歉。
不知过了多久，乐洋累了便安静了下来，这时他才意识到乐离忧抚摩他后背的手一直在发颤，蓦地，他不气了。
我的手，是不是再也不能用了？乐洋想问，却还是发不出声。他缩起了身体，让乐离忧把他圈进怀里，疲惫的他渐渐睡下。
……
乐离忧端起乐洋的右手，回想一年前发生之事，他问：“你……是不是已经不会说话了？”
乐洋沉默了片刻，抽手，在纸上写下：只是需要练习，我嗓子没坏，过段时间就能练好，到时候你会嫌我聒噪。
果然吗？乐离忧笑得苦涩，不语。乐洋怕他不信，再写到：真的，会好的。乐洋是个哑巴离忧就不喜欢了吗？
乐离忧与他对视，坦言：“喜欢。”
乐洋双手捂着脸部两侧，把脸颊肉往上推，仿佛用手把嘴角拉出弧度就没人看出他在傻笑。
乐离忧莞尔，眼底尽是温柔。
乐洋放下手，又在纸上书写：这么短的时间里，非罗可汗没问题吗？
“他可是个狐狸。表现得像是我提点他的一般，不过是有事对我隐瞒。他们早就有意分裂突厥——也许早在上代可汗还活着的时候。突厥本就是各部铁勒的融合体，根本做不到齐心。最近会加快行动也是接收了我让他与宁合作的暗示，却虚伪地摆出一副国土不容外敌侵犯的高尚模样等着我说服他……”
乐洋展示刚写完的话：原谅他吧，你们才相认一年，对你有戒心也在情理之中。
“嗯。”对乐离忧来说，这世上也只有乐洋是完美的。
这张纸写满了，乐洋翻过背面，墨水透过薄纸进了背面，乐洋便换了一张写得比较空的纸，然而想了想，他没继续写，只是在那叠写过的纸张中翻找。
“明儿给你新的纸。”
乐洋点头，很快找到那张写着“稍微对他们温柔点好吗”的纸，把纸展现后看着乐离忧黑了的脸，他又把它压在了那叠纸最下边，打算当作什么都没“说”。
“我没对他们做什么，只是普通地做。”乐离忧道。
换成和我做也是一样吗？——乐洋问。
“和你做就更狠些，”乐离忧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次就做个三天三夜吧！”
乐洋鼓起涨红的脸，而乐离忧问道：“喜欢我的话，不应该感到讨厌吗？你关心这些作甚？”
乐洋摇摇头：离忧是为了我才这么做，虽然不开心，但离忧比我更不开心。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为何不疑我是为了抱除你之外的人才用这样的话欺骗你？”乐离忧的语气平常，又因为太平常了让乐洋有些信了，乐洋瞪着眼，就差把“坦白从宽”四字写在眼珠子上。
乐离忧微微摇了头：“不是，我感觉迟钝，和不喜欢的人做，身心都不感到愉悦。”
“和我做吗”——乐洋颤颤微微地举起这四字，别开脸避开乐离忧的目光。
“不了，至少……等你再长大些。”
乐洋气鼓鼓，心说：明明知道我不会再长大了！
乐离忧捏了捏乐洋的脸，笑道：“你说的，等你及冠。”
他想，他还没有碰乐洋的资格。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哑巴”可以发声，是因为他们失聪而声带没坏，不会说话是因为听不到声音。乐洋的爷爷是声带那块坏了，能听到声音而不能发声，乐洋学的是爷爷。

第125章 125

穹顶之下一人一狗，乐呵呵趴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乐洋用左手玩转短刀，看他和空气做斗争。
乐洋的右手已不如左手灵活有力，虽也能握刀，但真到了与人对打的时候，估摸着轻易就会被人打落武器。目前来看，比起执着于惯用手，换以左手为主的攻击方式更有效率。
假使过去的他只能使用右手，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手使用武器，可他一开始便能用双手武器，因而每每握刀，他都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残缺了一部分的事实。
二公子说他是练武奇才，但现在的他只会让二公子失望吧？
乐洋把刀抛向右手，右手顺利接住了刀柄。
好像可以。
乐洋呼了口气，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把刀往上一甩，刀子落下之时再握刀——能做到。初试成功后，乐洋加快了速度，让刀子在自己右手间飞舞，可很快，发软的手指一颤，刀子偏了轨道，飞过他的肩膀，掉在了乐呵呵脸旁，吓得乐呵呵当即蹦了起来。
乐洋一把将站着就有他那么高的獒犬抱了起来，像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后背，张口无声地诉诸歉意。
为了安慰受惊的乐呵呵，乐洋暂时放弃练手，披上羊皮斗篷，把它带往外头散步。
长着锋利犬齿的獒犬对于居地里的一部分人来说是可怕的存在，在有人的地方，乐洋不会解开束缚它的绳。
乐呵呵长得凶，但性子乖巧，除非乐洋允许，不然不会乱跑。它很安静，自被乐洋照顾起就极少对人吠叫，今晚对乐离忧凶的那一下实属难得。乐洋揉揉它的脑袋，心中称赞他护主的举动。
一路向南行出聚居地，来到无人的广袤天地，乐洋松了绳，拍拍乐呵呵的臀部，乐呵呵撒开脚丫跑了起来。它通常会跑很远，跑进黑夜，跑到乐洋看不见的所在，折返，绕着乐洋跑了一周后再往外跑，而乐洋就盘腿坐在地上，等着它跑累了再把它带回去。
乐洋也想跟着动起来，但夜太黑，他既没有它的嗅觉，也没有它的直觉，比起陪它肆意瞎跑，留在还能望见居地的此处等它回来才最为妥当——何况他已察觉有人跟随。
阿图弥坐在乐洋身旁，乐洋看向他，用口型问：好点了吗？
阿图弥摇头：“我没事。”借着月光，乐洋判断阿图弥的状态确实比昨日好了不少，至少脸上有了血气。
乐洋解开斗篷，把斗篷挂在单薄的阿图弥肩上，并为他绑上带子。
阿图弥没说什么，沉默地看他动作，直到他收了手，把手放在小腿上，回到原来的坐姿，阿图弥才道：“你喜欢特勤什么？”和前日的问题不同，这次的提问显然是以笃定乐洋喜欢乐离忧为前提。
乐洋没能再否认，想了想还是回复：没有理由。
他本想又用过去一边画字一边用口型解释的方法表达，可想到乐离忧可能会吃醋，乐洋还是放弃划字这一步骤，好在阿图弥看懂了。
“没有理由吗？”
乐洋点头。虽说会这么回答主要是不想说太长的话，以免用口型表达不清，但他对于乐离忧的喜欢确实列不清理由——他又不像花千宇，随口便能说“因为脸好看”这样的话。乐洋自认自己不会因为外表喜欢上一个男人，对他来说，因谁的外表而动心也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说出来反而显得这份感情廉价。
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乐离忧的呢？是在乐离忧不留余力地回馈他的付出的时候，还是在乐离忧因他的痛苦颤抖的时候？
他确实有牺牲奉献的坏毛病，但会对他说“更珍惜你自己”这种话的除了乐离忧还有花千宇，若是因为被珍视而对某人有独占欲的话，为什么这人不是先来的花千宇，而是后来的乐离忧？
也许是因为他和花千宇从来不是对等的关系，也许是乐离忧对他的感情更深沉也更炽热……花千宇对他来说是神一般的存在，没有信徒会妄想亲吻神明。
乐洋看着漫天星辰浮想联翩，直到阿图弥再度出声才把神游天外的他拉了回来。他没听见阿图弥问了什么，只能对阿图弥眨眨眼以示不解，但阿图弥不清楚他只是没听进耳。
阿图弥收起腿，把身体藏进斗篷里，好一会，他才问：“你讨厌我吗？”
乐洋即刻摇头。
阿图弥抱着膝盖，侧着脑袋靠在手背上，看着乐洋又问：“你对我的好都是假装的吗？”
乐洋猛地又摇了摇脑袋。
阿图弥自认能勘破他人假意，但在“他人”换作“乐洋”之时，他却怎么都看不透——同样让他看不透的还有乐离忧。
“特勤是个奇怪的人，”阿图弥道，“他若是喜欢我，为何走得时候不把我也带走？若是不喜欢我，为何回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抱我？若是只喜欢做，为何除了刚得到我的那几天，之后只保持四五天一次的规律？若是喜欢新鲜感，为何不多要几个人？
“我听说他是个聪明人……他难道是为了讨好伽尔汀叶护才装作喜欢我的吗？像他这样的地位和能力，有必要伪装自己的喜好吗？难道是不装作喜欢男人就会被针对？”
乐洋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疑问，而一连提出这么多问题的阿图弥也没想身旁的小哑巴能给他解答。他只笑笑道：“很多癖好是不能用常理解释的，就像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怪异的特勤——难道是因为把第一次给了他吗？你看上去就这么纯情……也许你只是不得不让自己喜欢他罢。”
阿图弥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沾上的灰，居高临下地对乐洋道：“喂，牙牙，想过逃跑吗？离开那个男人，过自己的生活。”他向乐洋伸出手，乐洋摇头，他只能把手收了回去。他的嘴角扬起自嘲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也是，我在说什么傻话。”
他把斗篷解下，盖在了乐洋头上，宣誓一般道：“我，不会把阿伊迄特勤让给你……阿图弥会夺走属于你的那份宠爱。”
乐洋把斗篷拿下，回头看向行回聚居地的阿图弥，心中不知为何沁过一抹酸楚。他看着斗篷发了会呆，回过神时乐呵呵正在他身周转圈。他对乐呵呵笑笑，在它兴奋的注视下把斗篷叠好放在地上，并摆出了预备奔跑的姿势。
“汪！”
乐洋在这声“号令”下，像离弦的箭一般飞速向远方奔去……
如果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如果离开这里，如果从一开始便没有跟来，离忧是不是会轻松许多？
……
平城军营依河而设，长河上游的水用于饮用，下游的便用作洗澡水——只要河水不结冰。营中官兵早就习惯那沁骨清寒，但安明熙还没来得及适应。
花千宇曾试图阻止他，对他说可以用铁锅烧热水洗澡，但不想被特别对待的安明熙挺直了脊梁说自己可以。花千宇拗不过他，只能让他试试。
抱着衣物在一旁看守的花千宇眼见安明熙的皮肤被冻得不知是红还是紫，忙唤安明熙上岸，可安明熙却是一下扎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恰好这会周围来了人，而花千宇在顾着拦人的时候，耳尖地听到一声轻轻的喷嚏。他循声看向背对他的安明熙，随之走到水岸分界处，沉下脸道：“再不上来我就下去抱你了。”因寒冷而颤抖的安明熙抱着胳膊乖乖向他走去。
为避免爱人被看光，花千宇对着安明熙敞开了长袍，在安明熙上岸时他又一把裹了上去，紧紧把人抱住，试图用体温使他暖和。旁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二人间的气氛不对，但也说不出哪儿怪异。
次日，安明熙染了风寒，好在没有发热，只是会不断地流鼻水，一天下来要洗不少手帕。
“我本是不想再成为你的负担才入的营……”安明熙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在不断给你添麻烦。”
花千宇给他递去手帕，笑道：“太幸福确实是种麻烦。”
安明熙懒得理他，他接过手帕，背过身去，道：“我今晚睡地上。”
“不可——”
他还没说完，安明熙便一把把他推向外头，说：“做你的事，别管我。”甚至堵在门口不让花千宇进来。
花千宇只能离开。
好久没见他在清闲时独处的马戈凑了上来，问：“吵架了？”
花千宇丝毫不掩饰被爱的得瑟，回道：“他生病了，怕传染我。”
马戈才不会顺他的意表露羡慕，又问起：“将军和夫人成天睡一块岂不是夜夜笙歌？怎么，我教的，试过了吗？”
说起这事，花千宇便要找他算账：“你在那本春宫上学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不可能了？”
“充其量只能塞一根手指的地方……罢了。”花千宇摆摆手——他才不要让他人知晓安明熙身体的私密。
“明明是小将军不会做！”
花千宇探看四周，最终视线落在钉在帐篷旁那手臂粗的木桩上，他指着木桩道：“把它塞你体内试试？”
马戈竟然嗤笑，回话：“别开玩笑了，将军哪那么大？”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想跑时花千宇已经抓住了他。
花千宇皮笑肉不笑问：“你见过？”
马戈猛然摇头，摇得脑袋都快掉了。
“你再这里等着，我马上把它给你塞进去。”花千宇拍拍马戈的肩，马戈伫立原地，但就在花千宇转身朝木桩走去时，马戈拔腿逃之夭夭。

第126章 126

暖色的火光照亮帐篷一角，油布上清晰地映出一对身影，帐中的两人正因为睡哪儿起了争执。
安明熙无视花千宇的反对，把草席披在地上，裹着寝衣躺下，两眼一闭就当自己失聪。
花千宇无奈，不由分说地把安明熙连着寝衣从草席抱到木床。
“你！”
花千宇可不管他面上多少愠色，丝衾一拉，把他除头以外盖得严严实实。
“不是不把你当男人，也不是其他什么，”花千宇弯腰，大手盖在他的额头上，试探他是否发热，“你现在是病人，我可不想你明日病情加重。”
听来有理，安明熙无言，翻身背对。
花千宇收手，离了床，从衣架下取来狐裘斗篷后便熄了灯，之后代替安明熙躺在了草席上。
感觉不到花千宇上床，安明熙坐起，伸手在身旁摸了个空，于是对着床外道：“上来。”
花千宇勾起嘴角，使坏的话藏着没说出口，把斗篷往衣架上一丢，乖乖进了被窝。
安明熙躺下，仍是背对他，显然不想把外邪传染。
花千宇靠进，伸手一把把他揽了过来。
……
宁静的夜，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缩在怀中的人一声“冷”清晰得宛如自脑中传出。
花千宇把安明熙抱得更紧，想把全身的热度传递。
“千宇……”安明熙抬头，凤眼盈了欲，脸上是动情的红。花千宇低头吻上安明熙柔软的唇，但一双红舌还未缠绕多久，安明熙便推了他一把，转眼便坐到了他身上，塌下腰，喉中一声轻喘，说：“让我热……”
被勾了魂的花千宇猛然意识到不对，倏尔，四周暗了下来，花千宇脱离梦境，睁眼亦是一片黑暗，但能感觉到面前人均匀又和缓的呼吸。此前沉沦的梦化作一抹飘渺云烟，再美都不比安明熙鼻尖的热气更具实感。
……天确实冷了，窝在被窝中背后都似有冷风抚过。
花千宇悄然坐起，掀开丝衾一角，轻车熟路地下床，点燃了灯架上的蜡烛，走到衣架前取了斗篷，再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为安明熙在丝衾之下添了斗篷，又在吹灭蜡烛后进入被窝。想要触碰却又担心吵醒浅眠的人，他的手只是隔着斗篷轻轻搭在安明熙腰上。
花千宇闭上眼，忆起那好梦，他试图重归梦境，无奈所见只是一片黑蒙蒙，还未来得及遗憾，安明熙便与他贴近，扬起斗篷，推了他的手，也把斗篷拉到了他身上，与他共享，随后再度转身背对。
花千宇不由扬起嘴角，一把把人抱住，心满意足地睡下。
……
有人猜测安明熙是花千宇夫人的兄长，还有人推论安明熙是花千宇对女人失望后自暴自弃找的男人，而流言传久了，就变成：为报复嫁与他人的未婚妻，花将军和未婚妻的亲哥哥发生了关系。
从彭远将军口中听到这样的传言，花千宇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吐出来。
“让外人进入军营本就不对在先，此后又闹出这等脏话，这要是传出去，平成军的名声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彭远不满他，差点竖起食指指着花千宇的鼻子说教。
怎么看怎么觉得彭远像谁家七大姑八大姨的花千宇险些笑出来，好在忍下，只故作正经地回应：“彭将军说是，待会宇就和他们好好解释。”而彭远毫不掩饰花千宇举措的质疑：“就这？”
“宇还需要做什么吗？”
“哼，”彭远别开脸，“能把人带走最好。”
“人由我提议留下，”安明阳出声，“小雪后我便回京，若黄公子有意回乡，可与我同行。”
彭远直言道：“要回去早回去了。”
花千宇笑笑，应下：“好，与元帅同行，千宇也能放心——千宇会和哥哥商量。”
彭远语塞，心道：“哥哥”“哥哥”地叫得亲热，不也想甩掉这个大麻烦？
谁料花千宇再度出声：“寒冬休战，军营之事交给彭将军打理宇也能妥当，元帅可能让我一同回京？”瞬间打破了彭远原先的理解，他开始隐隐相信传言的真实性了——这人还能更离谱点吗？
“不能。”
意料之中，安明阳决绝得果断，他把攥在手上许久的信封丢在案上，问：“还有何事禀报？”
彭远望向花千宇，花千宇抿唇，片刻后只道：“没有。”
“那便下去吧。”
“是。”
二人齐齐退下，此中只余安明阳，安明阳这才拆了信封，取出其中信纸。
此信出自安清玄，信上言语不多，只说自己重病，催着他早些回去——半月前才“偶感风寒”，这会就“重病”了？安明阳不信，只当他是为了催促自己早些出发回京。虽有如此主张，但安明阳同时也担忧着那个“万一”，于是还是决定尽快动身。
比起前面的内容，末尾一句“把熙儿带回来”更让安明阳挂心。
安明熙？四皇弟？他怎会知道他的下落？多少年不见，他甚至连安明熙的模样都记不得，这是在刁难他？到底是想他回去，还是只是想让他寻人？
安明阳把信封握成一团，食指拇指捏着信纸，长吁了口气。
即便他早定了心，绝定放下那段过往，只因为安清玄是他的父，是他的皇，但他对安清玄也不可能亲近的起来，如今竟然还要他去找安明熙，安清玄当初可是为了安明熙的母妃逼死了他的母妃！
不对，安清玄必然笃定安明熙就在他身边，不然不会不留线索——到底在哪呢……
花千宇私心希望安明熙留下，不去参与皇储纷争，不必与那李家女公子扯上关系，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但，他见不得安明熙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的陪伴也许不能使安明熙感到幸福。每每在外归来见了因担心坏了安宁与秩序而守在帐中不踏出的安明熙，花千宇并未感到安心，只觉得委屈了安明熙，他眼中的安明熙布满了孤独和感伤的色彩。
他想，安明熙依然在此，不过是自觉无处可去。他知道在安明熙眼中，父亲安清玄是及其重要的存在，但安明熙却为了他背弃了父亲，不告而别，如今不愿回去面对，大概是不想直面安清玄的失望与愤怒。安明熙有自己的决断——有时候逃避也是一种决断，他不能预知让安明熙回去是正确的亦或者错误的，所以他只是呈上了这一选项。
安明熙一愣，问：“和他回去？”
“不想回去吗？”
安明熙犹豫，心中无结果，只能沉默。
“抱歉，在你遇见困境之时，我无法陪在你身边，与你共同面对……”花千宇合上眼帘，睁眼望向安明熙之时，嘴角微微扬起，“原本明熙赶来是为了确认我的安危，如今我无碍，明熙大可回京了了牵挂……陛下疼你不假，无论如何你都是他的孩子，比起生气，他大概更忧心你的安危。”
安明熙抬起眼帘，对上他的眼，问：“若是他还让我娶他人呢？甚至……我的妻子正在殿中等我归去。”
花千宇早有此忧，这会被点破，他无法再强装大方，抓住安明熙的袖子便道：“留下。”
安明熙迈了半步与他正对，抬头对他道：“我告诉她了，我有喜欢的……男人，她说不介意。”
花千宇额头与他相抵，道：“不介意也不行，你不能是别人的，即便空有名义……”花千宇止声，他知道，这样的要求是在为难安明熙，娶妻甚至生子对一个即将及冠的男儿来说再正常不过，他这是逼着安明熙与安清玄作对。
就算再多功劳，就算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身为臣子的他也无法向皇室下聘，若使天子震怒，不光是他，整个花氏都会受牵连。
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作为男儿降世，这段感情注定名不正言不顺。
“留下，等战事结束，我们私奔，”他将安明熙揽近，“天下之大，我们可隐与市，也能藏于林——”
安明熙打断他：“你的抱负呢？放得下吗？”
“不比你，”他心有纠葛，出口却果断，言语做了承诺，也坚定了他的选择，“名垂青史不比与你共享此生。”
安明熙推开他：“你能忍受吗？作为农户碌碌无为的一生？忍受往后的生活只能在过去寻找辉煌？”
“我有你。”
安明熙摇头：“你会恨我。”安明熙自认花千宇与他不同，自幼便是天子骄子，从未平淡地活过。而他不一样，他记忆中的大部分时光都在寂静中度过，即便他有心去追求伟大，即便他想要成为安清玄，想要与花千宇并肩，他还是会因挫折转弯，会让自己的心动摇，甚至在知道花千宇出事后毫无意义地赶来，抛下该背负的责任和三年了拼尽全力堆砌的一切。
花千宇眼神坚定，毅然决然：“我对你只会有爱，没有恨——永远。”
安明熙踮脚，亲吻，说：“暂时别让我思考，拜托了。”
花千宇揽着腰，托着臀把他抱起，将他放到桌上，手臂勾着他的腰往自身一拉便使两身贴紧，低头更是热吻。
……
花千宇尚有要务，抚开安明熙额前的发后在安明熙额头吻了下，随后离开。
安明熙从床上坐起，下床后背对着门口把衣服穿戴齐整，就在他还在系腰带之时，忽闻有人进入，因来人进门之时不声不响，他起初以为对方是花千宇，对方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来者并非所想之人。但在做了大胆得令他后怕的事后，他担心回身面对会被察觉异样，只敢装作因全心折腾腰带而听不见动静，乘此再检查自己的身上以及床上是否留有痕迹。
“明熙。”
安明熙浑身一震，知道自己表现过度后，他转身看向安明阳，缓了口气，强笑道：“是元帅啊……”
安明阳靠近，走到了他面前，面无表情道：“啊，原来如此，难怪他要把你保护在军营，难怪他要舍身救你——黄四，四皇子，若不想发现，你该换个名字。”

第127章 127

惊讶中，安明熙瞠目——从什么时候起，如何知晓，之前只是装作没认出吗？想问的话有许多，但被安明阳注视着，他不住把话吞了回去。
安明阳说：“陛下让我把你带回去。”解了他的疑惑，却也催生出了更多问题。
安明熙哑口，他尚不知安明阳对他和花千宇的事了解多少，只能闭口静等安明阳再透露多一些信息。
隐约能从面前人的脸庞看见洛灵的影子，安明阳无意识地紧了眉头，别开脸，道：“陛下病了。”
“病”字从头顶砸下，压得安明熙只能怔在原地。
“后日立冬，你便同我回京。”话至此，不多言，安明阳转身向外走。
安明阳有不少疑惑，比如安明熙是否安清玄所派，来此为何等等，但他无意和安明熙“谈心”，也无心探究安清玄的真意。
安明熙担忧安清玄的状况，迈步跟了上去，问：“严重吗？”但安明阳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回宫时分晓”就阔步离去，安明熙本欲继续追问，但因太过专注于安明阳而与他人相撞，被迫止步的他再看向头也不回的安明阳时，已没了追的心思——就算问出具体情况，他现在也都做不了什么。
要回去。
安明熙握紧拳头，决心直面预见的风雨。
……
不问安明熙并不代表安明阳不会问花千宇。
安明阳不会轻易怀疑原本信任的部下，比起自己胡乱猜测花千宇是否听从安清玄的命令欺瞒他，倒不如问个清楚——安清玄才是至高无上的主君，越过他接受主君的指挥也说不上背叛，但这也不是件能令人心情愉快的事。
“元帅知道了？”花千宇显然心虚，一向挺直的脊背微微朝着安明阳的所在弯曲，让自己的视线与安明阳齐平，甚至更低，颇有认罪的意思。
“为何隐瞒？“
“千宇并非有意为止，四殿下也只是……”花千宇苦恼该如何解释，“只是为我而来。”
“为你？”
花千宇点头：“是，我们是多年好友。四殿下此行尚且瞒着陛下，还望元帅帮忙隐瞒。”
“陛下还蒙在鼓中？”
“是。”
“那你以为我是如何知晓他是安明熙？”
这是明示。
花千宇缓缓直起了腰，问：“如此，陛下已经知道了。”
日头落了一半，烈火自圆日而生，点燃云朵，灼烧天际，大地却在这片火光中暗沉。
背对烈火的花千宇身后发着光，被黑暗模糊了脸庞，成了落日下的一处剪影。
与他近距离面对的安明阳能瞧见他已然严肃的神情。
“加急送来的信函上，陛下让我把四皇弟带回去，”安明阳被那红光刺得眼睛疼，于是闭了眼，侧了身，“后天出发，你去和他告别吧。”其间情况似乎复杂，但这事就留给花千宇和安明熙自行解决，他并不想掺和其中。
待安明阳离开，此前退至一旁的一干人凑上来问情况——这些个大汉此前才听花千宇解释他与安明熙二人的关系，才听他说“别瞎造谣，辱了哥哥的好名声”，还没多问呢，安明阳便把他们赶下了。
花千宇绕过他们，举起胳膊，手背朝后甩了甩，说：“都别管，吃饭去。”
走没多远，他忽然回头，补充：“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准让哥哥听见，不然……”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见那些人点了头才安心离开。
回到帐篷，花千宇抬手，用手背挡开帷幔，低头走入，险些与安明熙迎面相撞，他顺手一把抱住安明熙，问：“找我呢？”
“嗯。”安明熙回道，方抬眼和花千宇对上视线便垂了眼帘 。
“要回去了？”
“嗯。”
看来安明阳同花千宇说了，他等着花千宇先与他讨论，但花千宇只是松开他，转身站到他身旁，抬起胳膊挂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把帷幔推至一旁，笑道：“走，吃饭。”
……
在察觉陌生气息的那刻，方被梦魇折磨的乐洋差点反射性地抽出枕头下的匕首，朝来人刺去，好在今天的他不是在自己帐中，而是到了阿伊迄特勤，也就是乐离忧的帐中与乐离忧共寝，因而匕首还放在外衣里，不然他兴许会把阿图弥的眼珠捅穿。
阿图弥松开了乐洋的手腕，说：“反应真大呢，做噩梦了？”
乐洋舒了口气，点头，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以让我看看吗？”阿图弥问。他的态度温和，仿佛前夜之事没有发生。乐洋并不想与他闹矛盾，见他回到当初，虽然不知他所谓的“看看”何意，但也点了头。
阿图弥收到允许，掀开被子，感慨：“真干净呢。”
干净？
乐洋不懂他的意思，不待他多思考，阿图弥便脱了皮靴，翻身上床，双腿跪在他股外两侧，两手不由分说地拉开乐洋身上仅有的衣裳，丝毫不管处在震惊中的乐洋，更把冰凉的手按在乐洋胸膛。
“真的太干净了……”
就在阿图弥试图对他的裤腰带下手时，乐洋迅速把他推开，坐了起来，缩起了身体，与他保持距离。
乐洋隐约意思到了阿图弥话中的意思，但他还未能把思绪完全理清。
阿图弥也抱着膝盖和他面对面，说道：“特勤没碰过你，是吗？”昨夜乐离忧的帐中的烛火灭得早，他在帐外凑近床的位置也没听出动静，便知晓不对。
乐洋怔住，他满脑都是“被发现了”，阿图弥却为他提供了辩解的方法：“你大可以说，只有昨夜没做。”
乐洋想点头，但也意识到这不是直接拿怀疑者提供的借口使用的时候。他选择沉默，一直沉默，不让自己掉入阿图弥用言语设下的陷阱。
“你为什么喜欢他呢……因为他不碰你？所以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可是你说他没有心……是为了骗我，还是说你早就清楚他说的话都是在骗你？
“他是怎么说的呢？说因为怕伤害你，所以只能向别人发泄？”阿图弥歪头，表情看上去满带少年的天真，似乎真的只是对他们的事感到好奇。
“你信了吗？啊，如果我喜欢谁，我宁愿憋着自己动手解决也不会碰其他人。
“他不嫌脏吗？你不嫌脏吗？“
乐洋瞪着眼，阿图弥每说一句，他便在心中为乐离忧辩解一句——不是！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离忧是为了我！离忧不脏！不准你这么说他……若能以实话对峙，乐洋想自己一定能说得有理有据，但现实却是他被阿图弥说红了了眼眶。
“你在生气？”阿图弥跪坐，离他更近了些，伸手欲碰乐洋的脸时，乐洋却拍开了他的手。
“你在难过。”阿图弥笃定。
“特勤不正常，你也不正常——他真的是为了你才和他人欢爱吗？为了你，真的只能那么做吗？你真的喜欢他吗？还是无可奈何下只能成为他的附庸？你自己的想法呢？”
乐洋抽泣似的吸了口气，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阿图弥知道他动摇了。
“啊，我忘了你大概还是处子，大概连‘丈夫’是如何与他人恩爱的都不知道……你见过吗？那场面。”
“要看吗？”阿图弥膝盖以上耸直，解了腰带，把衣服一件件脱下，“他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在他里衣也被除去前，乐洋闭紧了眼，迅速转身下床，抓起靴子和外衣便逃出了帐中。
“逃跑了。”
阿图弥没有阻止他，只注视着他离开的身影，直到人走了有好一会儿，他才不急不慢地把衣服穿好，随之下床。
阿图弥忽然想：他们都有病——我也有病。
……
即便不愿承认，但阿图弥的话确实使乐洋的心境产生了些许变化，偶尔见了乐离忧，乐洋甚至无端感到几分苦涩。
那日之后，阿图弥还是会找乐洋。乐洋不能判定那时阿图弥的行为带着恶意，但也不想再同过去一般与他往来。甚至有意不给他好脸色，阿图弥赔罪，他便别开脸视而不见。他是个极好说话的人，被那样不依不挠地讨好、撒娇，他早就消了怒火，那么表现，只是想让阿图弥知道他在生气。
阿图弥也像是看穿了他，半点也没因他的表现放弃贴热脸。
这日入夜，乐离忧留在琼阿利那儿商讨正事尚未归来，阿图弥便拉着乐洋去乐离忧账中——乐洋对与阿图弥同处那毡帐这一情况都快有阴影了，但阿图弥说：“难道你不想认清自己对特勤的真正心意吗？”虽然不想承认，但这话对他确实有一定诱惑力。
抵不住这诱惑，也好奇阿图弥究竟想做什么，乐洋还是跟了上去——阿图弥的心思重，这样的人不能成为敌人，乐洋也想确保阿图弥不会对乐离忧不利。
“进去吧！”阿图弥打开床旁的宝箱，里边空无一物。
这样的箱子，装不了乐离忧那样的大个子，但把乐洋装进去不成问题。
箱子平日也不会锁，乐洋忽然想，之后得让乐离忧把箱子锁好，避免有人躲在此偷听，或者有杀手埋伏在此。
乐洋看着箱子发呆，阿图弥见状，再度催促他进去。
乐洋面向阿图弥，恨不能把“你想把我憋死吗”这七字写在脸上。他出不了声，就算不断摇头也逃不过被迫塞入的命运。
阿图弥缓缓盖下盖子，并带着笑眼交代着跪趴在箱中的乐洋：“不要发出声音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22487513小天使的浇灌～我写文完全没有天赋呢（ノへ￣、）……勤更好难orz，只能比以前勤一点点儿。
感谢小天使们的不离不弃！
PS：即便发前检查了几遍，但我眼神不大好，偶尔回头看的时候还是会发现一堆虫等着我捉，不知道页面会不会“伪更新”，会的话很抱歉（下次还捉0rz。

第128章 128

箱中很闷，大冷天的却闷得令人出汗。
乐洋的心脏鼓噪得厉害，他弯下了腰，想用身体将那小小的心脏包裹，不让它的声音溜进乐离忧的耳道，但腰一旦弯下，本被脑袋顶住的箱盖就掉了下来，唯一的缝隙消失，视野漆黑一片。阿图弥好像说了什么，乐洋没注意听，却又感到好奇，于是他抬手把箱盖推起，留出一条小缝——能看到外边。
乐洋抬头向那张大床看去，障碍物遮去了床上人的一半身影，他所见只到乐离忧宽厚的背。
“特勤弄疼我了。”是阿图弥的声音，语气没有控诉的意味，更像在撒娇。而乐离忧并没有因他的话缓和了动作，只道：“闭嘴。”乐洋随此声躲开了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阿图弥总说乐离忧粗暴，可乐洋眼中的场景却很普通，普通得像一对缱绻的璧人，普通得令他羞臊，却也令他难过。
如果不是这样，那还能是怎么样呢？他人的房事他撞见过好些次，从一开始的痛恨、厌恶到后来只是尴尬、羞涩，他本对之有一定的了解，但主角只是换成了乐离忧他就失去了联想的能力——不过自欺欺人。
能听到。
即使把双耳紧紧捂住也能听到。
轻微震荡的地面强调着箱外世界的真实性。
原本用脑袋微微顶起箱顶的乐洋已捂着耳朵匍伏在地，并因缺氧而意识模糊，但他已分不清那窒息感是因为心痛还是其他。
耳边的喘息声在脑中无限放大，像巨浪卷席，几乎要把他吞噬。就在意识即将远走之时，乐洋脑中闪过一道声音：必须离开这里。他猛地推开了箱顶，站起，跨出箱子，抬出另一条腿时却被箱壁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忽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下，乐洋不住干呕。
不知何时已经披上外衣并来到他面前的乐离忧意图将他扶起，但还未说上话，便被乐洋使了浑身的劲推开，无力感霎时从乐离忧的心脏向四肢蔓延，深觉自己已被厌恶的他没再靠近，只注视着至始至终不曾看他一眼的乐洋，看乐洋在用手背擦了嘴后头也不回地向外头走去。
等人走远，本撑着脑袋旁观的阿图弥坐起，撅着小嘴，娇嗔：“躲在这儿偷听还嫌特勤恶心……特勤的温柔好意竟都不领情。”
出乎阿图弥的意料，乐离忧没有因他添油加醋的话对乐洋或者他发怒，只是微微抬起了曾扶过乐洋的双手，默然看着——
恶心……吗？
……
乐洋回到居所，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左手紧攥羊皮被，似要拿它泄愤。
怎么能……
他没能把心中愁绪舒展成话，酸楚上涌，鼻腔一热，他便不由锁了眉头，以免热流从泪腺逃出。
睡吧，一觉醒来就不会难过了。
他还不及拖鞋，双脚在床外悬空，他把被子披在身上，往上一拉便蒙住了脑袋。
他闭了眼，想放松却总不由回想，脑中闪现乐离忧与阿图弥亲密的画面，渐渐地，他的思想飘向更久远的过去，耳边是乐离忧的话语……
在收下博古多送的奴隶后，乐离忧曾问他的想法，是他把决断的工作全权交给了乐离忧，那时乐离忧明明白白地说：“既然是迎合我的‘兴趣’挑选的，我收下了。但收下后不可能只把他当摆设——我会和他做。”
乐洋即便心感异样，也仍是决定走乐离忧指引的路，因他深信乐离忧总能做最好的选择。
这样的决定真是最好的吗？如今的乐洋怀疑了。
但是啊，乐离忧也曾道：“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会想其他办法。”
如果离忧也许在等着他拒绝呢？但他却“懂事”地说了不介意。他只是不想成为乐离忧行事的阻碍，却遵从乐离忧的指挥把乐离忧推向泥潭。
说不介意的是他，后悔的也是他。
他今夜做了什么？偷听本就不对，他竟然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竟然给乐离忧甩脸色？
他得去道歉。
……
突然从箱里冒出，把那般场面留给“阿伊迄特勤”收尾本就会让乐离忧难办，何况在此后骚扰。乐洋忍着没从床上蹦起去向乐离忧解释，但到了白天，他也没法冒着会被阿图弥笃定乐离忧更喜欢他的风险去见乐离忧。
乐洋蹲在乐呵呵面前，试图用“心灵感应”说服乐呵呵：呵呵，我等会放你出去，你就使劲往离忧身边跑好吗？
用乐呵呵制造对话甚至独处的契机原本是乐离忧常用的方法。
乐呵呵呆呆不动，乐洋便掀起它那过长的毛发，使它露出双眼，再无声地把请求复述了一遍，乐呵呵抬起头，乐洋就当它答应了，但被带到毡帐外的乐呵呵还是一如既往地稳重，仍是乐洋走一步，它走一步。
乐洋放弃和乐呵呵打商量，寄希望在偶遇上——即便只是一个笑容、一个眼神，乐洋也想要让乐离忧看见，让乐离忧收到他的心意。
遗憾的是，想见的人没有现身，现身的是阴魂不散的阿图弥。想起这些日发生之事乐洋还心有余悸，当初释放的善意现在想来还不如喂狗……但，阿图弥并没有做坏事，只是把他一直视而不见的问题强硬地塞进他眼里罢了。
他或许还得感谢阿图弥。
乐洋像往常一般用笑脸面对阿图弥，然而阿图弥却面露不屑：“呵，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能装。”
闻之，乐洋像暴雨中的花骨朵一般无精打采，他牵着乐呵呵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去——反正不管东西南北，只要是开阔的地儿都能遛。
阿图弥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可本就不坚定的步伐越走越拖沓，很快，他被乐洋抛在了身后。
……
主人是否精神，对乐呵呵来说不影响。乐呵呵用鼻子拱了拱乐洋的后背，在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它潇洒地丢下乐洋独自撒欢。
许久，升高的太阳晒得乐洋后背发烫，乐洋便在乐呵呵绕回来时拦住了它，乐呵呵乖乖停下，但令它遗憾的是，乐洋并不是要与它一块玩，而是给它系上狗绳并意图把它牵回居地。
许是这阳光太好，乐呵呵舍不得，一时不愿走，无奈它的主人力气非同凡响，被拖行一段距离后，它放弃挣扎，随他回去。
晚上再带你出来——乐洋摸摸它的脑袋，心道。
他夜里没睡好，天亮时又急着醒，这会要是闭上眼，他能睡死过去，他可不想睡在草地上落了个被羊马生生踩死的下场。
回到自己的毡帐，低着头昏昏欲睡的乐洋在撩开毡门后便感受到了他人的气息，抬头见来者是乐离忧，乐洋霎时精神了不少，可他张嘴都说不出几句招呼的话。
“误会”后能再见，乐洋欢喜现于表面，乐离忧也受他感染，头顶的阴云霎时散去，阳光随之洒下——他本以为乐洋不会想见他。
他朝乐洋走近，乐洋也松了牵绳，一把跑来扑进他的怀里，乐离忧受宠若惊。
好一会，乐离忧才能回抱乐洋并说出自己来此的目的：“我提出要趁着雪季到宁去学习兵法、到平城去打探消息，大汗答应了。”
乐洋抬头，瞪圆了眼——可以回去了？
乐离忧像是听到了他心中声音，轻轻拍了他的后背，说：“可以回去了。”
乐洋的眉眼舒展，笑容愈加灿烂，然而没一会，他便收起笑脸，离开了乐离忧的怀抱。找齐了写字的工具后，他在纸上写到：对不起，我不该偷听，不该使性子。
乐离忧看了纸上内容，欲言又止，良久，问：“不觉得我恶心吗？”
恶心？因为被推开了吗……
忽地，乐洋想起自己差点吐了的事：只是在木箱里憋久了头晕，离忧不恶心。
他确实有过“恶心”这一心理感受，但他可不会在乐离忧面前承认。
“好。”喜悦不经意间爬上乐离忧的眉梢，轻然扫走了眉心阴影。
乐洋再挥笔：为何要做这么大的牺牲？
“牺牲？”
乐洋写下：离忧应该更爱惜自己的身体。
明了乐洋的意思，乐离忧只是淡淡道：“我从来没有干净过，谈不上牺牲。”说话间，他的嘴角甚至带着笑，但乐洋却闻之心碎，碎作颗颗泪珠倾盆落下。
乐离忧不明白他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因而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擦拭不尽的泪水。
乐洋张口试图把心中的话串成音节对乐离忧讲诉，但他做不到，即使耗费了全身的力气，他仍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即便是自己的身体，乐洋也不能理解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无法表达的痛苦让泪水更加泛滥。
乐离忧慌了神，看出唇瓣不断张合的乐洋想说话，他抓了纸笔展现在乐洋眼前，乐洋接过，转头回到桌上，颤抖着用右手写下：离忧很干净。
只是因为如此便哭成泪人了吗？只是因为……
能被这般珍惜，他应该高兴，但他的心像却像被攥紧了一般痛着，那疼痛紧逼着他，逼他红了眼眶。他抚摩着乐洋的后背，说：“好，干净……抱歉，我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他的声音难以平稳，使他无法说出更多的话。
乐洋摇摇头，将乐离忧紧紧箍在双臂中，像是要让乐离忧清楚自身在乐洋心中的分量。
乐离忧不懂，乐洋难过的不仅仅是乐离忧一直以来对自我的轻视，而是连站得最近的他都没能好好为替乐离忧考虑。他同情阿图弥，同情怡尔丁，同情布卡，甚至为了他们向乐离忧“说情”，但他却忽视了最该被他关心的乐离忧；他可怜那些人要为了他和乐离忧的谋划献身，却把最亲近的人的苦楚抛之脑后——乐离忧根本不曾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
胸膛湿了一大块，怀中人仍一颤一颤地抽泣着，乐离忧担心乐洋哭坏了身子，于是尝试说些好事转移乐洋的注意力：“要见到公子了，不开心吗？”
看呐，就因为他说花千宇是他最重要的人，乐离忧便使了劲把他带到花千宇身边……
为什么不能多为自己考虑呢？
想成为第一的话说出来啊！
乐洋松开乐离忧，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了床上，一把将他推倒，又跪坐在他腰上。就在乐洋解了革带，脱下衣服之时，乐离忧双手一拉，把乐洋敞开的上衣又穿了回去，这一下也把乐洋好不容易收起的泪水再度逼了出来。
——果然是嫌我丑。

第129章 129

维克死了，维克的奴隶们归阿史那所有。
被挑选好的奴隶们排成两排站在乐离忧面前，看着这些个紧张得不住发抖的男孩们，乐离忧拒绝了博古多的“美意”，倏尔，奴隶们脸色瞬变惨白，双腿一软甚至跪在了地上，但博古多不把他们当回事，表现如常地指挥士兵把奴隶们带下。
忽然有人脱离了队伍，受士兵拉扯下，来人几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幸好来得及伸出手臂缓冲，才不至于磕得满面血。那人顾不上疼痛，忙抬头用波斯语求乐离忧把他收下。
“我不想死……”波斯人道，说话间已涕泗横流，但看着乐离忧始终波澜不惊的神态，他以为乐离忧没能听懂他的语言，才试图跑去抱住乐离忧的腿以身说服，便被士兵毫不留情地拖走，看着始终无动于衷的乐离忧，他刹那心死，眼中没了光，余下绝望。
波斯人被强制带了下去，就在他们即将被带离毡帐时，乐离忧对博古多道：“我全都要了。”
众人闻声止步，博古多却挥挥手，仍让人把奴隶带下。乐离忧问：“不舍得给了吗？”
博古多笑笑，回道：“不喜欢不必强留——放着当摆设吗？阿史那可养不起这些无用的人。”
卑贱如蝼蚁的人，无用便只有死路。若非乐洋拯救，他也会是那些无用人中的一员，死生不由己。
乐离忧还想再留下奴隶的性命，但在他出口之前，博古多便说起了其他：“你不是喜欢小哑巴那样的吗？难不成你只喜欢小哑巴？”他不关心乐离忧忽然变了心意是否是想留那些人的性命，也不关心方才那奴隶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什么。
从博古多的语气及眼神中，乐离忧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于是乎他淡然否认：“我还没那么专情。”
博古多挑眉，问：“他到底是什么人？这儿也没别人了，和我说说如何？”
“他能是谁？”
“从他到你身边起，你根本没碰过他。你到底……”博古多未把话说尽，只抛给乐离忧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不喜欢和孩子做，”乐离忧道，“我会等他长大。”
“呵，你可真有耐心。”
“自幼圈养的话，他的世界里只有我吧？我更能把他养成我喜欢的形状。”
“哈，你不也才算成人？”
“所以我等得起。”
博古多坐在木椅上，手肘撑着扶手，扬着下巴，微微眯了眼，唇角勾出狡黠的弧度，说：“好，你果然是有意思的人……但你啊，可别对这宝贝太上心，免得惹大汗不快。”
与大汗何干？
乐离忧知道琼阿利并不会在乐洋这样的蝼蚁身上放多少心思，琼阿利担心的不过是身为臣子的他对下任大可汗——图尤瑞存有异心。
乐离忧没有接他的话茬，只说：“方才那些人做我的下人，不好？”若是乐洋，定然会为那些无辜者的性命一再行动。
“怎么？你还有心思把他们一个个养大？”
乐离忧不语。
“你喜欢成人，那我为你再挑选便是了。”
……
乐离忧无数次地想，也许该大大方方地承认乐洋是他的唯一，挺直胸膛对阿史那说：“他的命便是我的命。”从此乐洋的生死与他绑定，只要他对阿史那还有用处，他们便不敢伤乐洋半分汗毛。
想来爽心，但他不能那么做，他有要完成的任务，他不能让阿史那对他有戒心，他也不能让乐洋陪他冒险，所以他必须收下博古多送的男人，并给予他们“宠爱”。
所在之处皆是眼线，被送来的男人也不可信任，他只能做。
可笑的是，若是他宠幸男人的频率低了，博古多便会觉得他厌了，并给他送来新的男人，他不知道博古多是真的好心，或者是有意逼他继续扮好他该扮好的角色。
乐离忧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需要被珍惜的，他所珍视的只有乐洋，因而与他人上床对他来说不过是不算繁重却令他反胃的工作。他甚至不能敷衍，必须要表现出一副乐于此事的模样，所以他总是从背后进入，不允许他们发出声音，如此他还能骗骗自己身前的人是乐洋。
乐洋和他在一起总是小心翼翼，不让他展示半点温情，但他宠幸他人并不是为了让阿史那以为乐洋对他不重要，只是要让他们觉得乐洋没那么重要罢了。
乐离忧不是热衷表达的人，不必要的事他不会说。当然，会让乐洋伤心的事他也不会说——比如死去奴隶的事，比如他的策略使平成军伤亡惨重的事，比如他识破了花千宇的计谋并派人包围的事……他猜到乐洋会被他惹哭，但不想乐洋会因他预料之外的理由哭成这般模样——
被推倒在床的乐离忧当即愣住，直到乐洋开始脱衣服他才有了反应，但他伸手却是为了帮乐洋把衣服穿回去。
心跳得迅速，浑身也燥热得厉害，乐离忧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别开了脸，一向理智的脑袋已经混乱到无法思考，他正欲忍下躁动，思考应变的手段，身上的乐洋却有了动作。
乐洋摆正他的脸，用要啃下一块肉的架势一口咬住他的下唇，但最终也没用多大的劲。坐在他腰上的臀部往下挪，乐洋松了他的嘴唇，侧了脸贴在他的肩部，以一种奇妙的姿势跪趴在他身上安眠。
乐离忧胀得厉害，甚至怀疑乐洋压着他就这么睡下是否有意为之。
他缓缓抬起双手又缓缓落下，指尖方触及软肉，他便像触电了一般收手，圈紧了乐洋的腰，也以此限制自己的动作。
乐离忧垂眸，注意到他红肿的眼，更是下了强忍欲望的决心——他配不上乐洋，这样的想法从最初便有。即便到了后来，听到乐洋对他说那喜欢是真心实意，他仍是担心乐洋会后悔把一切给了他。
他认为乐洋对他的喜欢不过自我欺骗。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知道乐洋接受他并不是因为爱，知道乐洋在逼自己喜欢他。过去的他或许能心安理得地把乐洋的身体强占，用各种戏码将乐洋绑在身边，可如今的他不能那么做。
乐洋不正常，就算是不正常的他也知道乐洋不正常。但他爱乐洋，越是爱越恐慌，担忧着、害怕着哪日幡然醒悟的乐洋会恨他，会离他而去。
他必须要让乐洋爱他——他这么想着，却自觉配不上乐洋，越是喜欢他越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他想要成为如乐洋一般的人，如乐洋一般去奉献自己，去做善事，但他的内心深处并没有因为做了“好事”而感到满足，他是虚伪的，是冷酷的，是无情的，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本质，也不愿让自己在乐洋面前戴上伪装。他没有被爱的自信，却又矛盾地希望乐洋爱上原原本本的他。
也许等他为乐洋的国家、为乐洋的公子献上和平，他便是能与乐洋并肩的存在了。
……
乐洋醒来之时，胡乱摸索的手揉了揉脸下结实的胸膛，他很快想起自己睡着前正和乐离忧处在一块。
离忧……
他下意识要唤人，清醒时才忆起自己已没了说话的能力，忽而心中空了一块。
不知乐离忧是原本就没睡，又或是被他动作惹醒，乐离忧低声问：“醒了？”
乐洋点头。
“还睡吗？”
乐洋摇头。
乐离忧抱着他坐了起来，恰恰也使他做到了自己大腿上。
乐洋圈住乐离忧的颈部，也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了乐离忧肩上。一觉醒来后，乐洋似乎想通了什么，忽然认为乐离忧对他的感情并不是“男女之情”，也许仅仅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朋友，所以误会了罢——不然怎么会一再拒绝他的求欢？
若是真的喜欢……
过去的乐离忧表达过想做的欲望，而如今的行为却与过去所言截然相反，乐洋想乐离忧也许是醒悟了。
想来伤心，才哭干的双眼又做好了落泪的准备。
他希望自己在乐离忧心中永远是最特别的，但若乐离忧并不爱他，不就代表这特别的位置最终会让给其他人——再也不会有下一个乐离忧了。
捕捉到乐洋吸鼻子的声音，乐离忧问：“又哭了？”
乐洋忙摇头。
即使被否认了，乐离忧仍是有了动作。他抱着乐洋下床，点了灯后再回到床上，把乐洋放在床边后，他蹲下，抬头看着泪眼婆娑的乐洋，用食指挑去两行泪，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乐洋摇头，抬手用袖子堵住鼻子，以免又下两行鼻水，让自己的姿态变得更难看。
乐离忧起身，道：“我拿纸笔过来。”
乐洋抓住乐离忧的手，仍是摇头，随之把乐离忧一把拉了过来，脸埋进了他的小腹，深呼吸——不会的，离忧前些日才说过喜欢我，一定有其他的理由……
倏尔，他松开乐离忧，赤着脚下床找纸笔，在纸上写下“从现在开始不准碰我之外的人”这行大字，并拿到的灯前，展现在乐离忧面前。
乐离忧没有反应，像是印证了乐洋此前的想法，但乐洋没有因感到难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而是把纸拿回桌上，划掉这句话，改成：不准碰不喜欢的人。
乐离忧放松地闭上眼，笑容舒展，抬眼时回复：“好——我只碰你。”

第130章 130

乐离忧答应乐洋的话并非不经大脑，很快他便要带着乐洋离开漠南，也就没了再同他人做戏的必要。
琼阿利答应让乐离忧前往中土并让博古多一同前往，名义上是跟随学习，但被派出的既然不是最受琼阿利期待的图尤瑞，乐离忧自然会推断琼阿利并非对他毫无防备——琼阿利也许是担心两位嫡子内斗，和博古多关系更好的乐离忧会趁机让图尤瑞一去不回，若能有其他考量，想是不会允许乐离忧离开阿史那的视线，离开草原。
乐离忧时常不能理解琼阿利对图尤瑞的偏爱。二人是同母兄弟，与图尤瑞相比，博古多虽然生性放荡，但处事克制，思虑更深；图尤瑞虽有武艺，但行事任性，意气用事，常不计后果。琼阿利既然比起尚武更崇文，为何要把大可汗之位传给仅有武艺更高的图尤瑞？
“偏爱”这二字便是理由。乐离忧判断博古多无论表现得多么潇洒大方，定有郁结存于心。
为不让琼阿利起疑心，乐离忧会让博古多平安回到阿史那部。有博古多从旁监视，乐离忧和乐洋二者的行动必会变得复杂，为此，乐离忧提出要携阿图弥同行。
乐洋摇头，随后用口型道：阿图弥不行。
“吃醋？”乐离忧问。
乐洋吐舌，附赠一双白眼。
乐离忧轻笑，解释：“本就被怀疑是宁人的你忽然消失在宁容易引人联想。若有阿图弥一块，则能起到扰乱视听的作用。”
见乐洋仍存疑，乐离忧补充：“除你之外，阿图弥最受我疼爱，若不让阿图弥随行而选他人，不惹人怀疑吗？况阿图弥乃博古多所选，与我相处的时日尚短，也与你也多有来往，你和他一同离开即不易使我受怀疑，也最合情合理。”
听到“多有往来”这几字，乐洋心中忽然快了一拍。他们的举动受乐离忧关注，他怕那日清晨阿图弥说的话被听了去，又担心乐离忧知晓是阿图弥让他躲在箱中偷听——被知道会怎么样？乐洋想不清，只是直觉乐离忧听了不会开心。
“若阿图弥不愿走，把他打晕也好，不能让他留下，”乐离忧闭上眼，睁眼时褪去几分严肃，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情，“阿图弥他……喜欢你吧？”如此，他对阿图弥多少能放点心，但另一边，他也怕乐洋的心被阿图弥哄了去。
乐洋疯了似的摇头，张口无声道：他喜欢的明明是你吧？
阿图弥找他谈的也都是关于乐离忧的事，甚至还说了会夺走乐离忧对他的宠爱，这样的阿图弥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乐离忧不与他争辩，只道：“小心。”
现下，比起阿图弥真正的心思，乐洋有其他担忧之事：你在我这儿呆太久了，这样好吗？
想来是他睡得太沉才让乐离忧回不去——他好像又坏了事。
乐离忧摇头，说：“我收下男宠，是因为我必须领阿史那的情，也需要他人来削弱你的存在，你仍是最受宠的……正室。”
正室？真还打算三妻四妾了？
乐洋皱起整张脸，显示对这个称呼的不满，乐离忧倒是笑了，并评价了声：“可爱。”
可爱？乐洋甚至能想象做这个表情的自己有多难看。
大概……是爱情这种东西坏了乐离忧的眼。
……
马戈调戏男人不成反被教训的事一朝之间传遍军营。马戈成了众人的笑柄，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因自己也为之不齿而在营中抬不起头来，不擅长说谎的他被下级嘲笑都无脸反驳，只能恼羞成怒让那些个看热闹的人滚。
花千宇看不过去，趁着吃饭时间，对那些个不断开着对马戈来说不好笑的玩笑的士兵们道：“喜欢男人有何不对？前朝每代皇帝都有男宠，倘若你们生在前朝，敢拿皇帝开玩笑吗？”
谁敢这么对九五至尊说话，不要命了吗？众人哑口。
“换做我，不管我喜欢男的女的，谁敢说我心上人坏话，我定要他们好看。”说着，他亮出了拳头，碍于他的地位，众人便是想反驳也得把话咽回去。
待看热闹的人散开，马戈欲向花千宇道谢，却见花千宇勾起了嘴角，微微眯起的笑眼带着危险的气息。马戈不住吞了口唾沫，心虚地问：“怎么了？”
“难怪你对哥哥的事那么感兴趣。”
话至此，马戈能确认他知道了，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被花千宇下了通牒——
“演武场。”
这三字一出，马戈便觉得浑身都痛。
太阳东起西落，世界在黑白间轮转，粼粼湖水在不知不觉间被抚平成镜，与天际相连，把世界翻转，自成一片朦胧仙境。翻涌的云海带走时光，寒风吹来皑皑白雪，为大地裹上银装。褪去绿意的植被披上黑衣，与满山的白相抗争，只待春回。
自安明熙离开已近两月，阴山踏入隆冬，大雪过后已少有飞雪，但严寒之下冰雪不化，积雪渐厚，所幸此路常有人往来，踩踏多了，雪也踏实了，花千宇才不至于一脚踩空，被这雪钻了空挡落入皮靴。
花千宇走上城墙，远眺远处的连绵山脉，陡峭的山脉另一面和缓地接入高原，那便是漠南。
晚冬尚不见春意，派出去地探子至今没有回音，回京面圣的主帅也不曾明确何时归来——被嘱托暂代安明阳职位的是彭远。上任副帅战死沙场后，平成便不再有新的副帅。被安明阳看好的花千宇本有暂时主掌平成军的机会，若表现出众，安明阳或许会下放更多的权力给他，但这样的机会于他而言不比安明熙的笑脸重要——展现统帅能力的机会还会再有，即使下一次不知是何年月，他也绝对不会独留千里来此的安明熙郁郁寡欢。
他已许久没有安明熙的音信。
从安清玄知晓安明熙在平城这点来看，安清玄想必已经知道二人间亲密非凡，因而二人消失的信件也确有可能受安清玄所拦截。不管安清玄是早在安明熙离京前就勘破一切，还是派人跟踪安明熙才得到安明熙在平城的消息，二人间的关系已瞒不住，也不能再有书信往来，以免触怒天子。
送出的信有被安清玄窥视的风险，花千宇向兄弟问起安明熙的近况都得慎之又慎，何况就算问了，花千树也说不出什么，安明熙没再去花满楼，花千墨和诸葛行云也知之甚少，只知公事。
花千宇早在安明熙回京前便预感安明熙会被逼着成亲，他虽然希望安明熙能为他保持独身，但那未免太自私。他既然不能把自己的责任抛之脑后回到京城与安明熙一同面对，如何能逼着安明熙与天子作对？只是……这段时间里，安明熙会不会已经与那女公子同房甚至有了孩子呢？
想到此，喉中似有一口气堵着，本就寒冷的空气更似结成了冰，使他难以呼吸。
那恨不得剃度出家以把肉|欲剥离自身的安明熙不可能与他人同床，况且那是他的安明熙，走前发了誓说了不会碰其他人的安明熙——他一再对自己说不可能，才能停止和幻象怄气。
纠葛还未理清，心情还未能平复，耳边传来了呼声转移了花千宇的注意力——
“花将军！”
花千宇回身看去，见一名因跑得急而喘出雾气的小卒，问何事，小卒抱着拳道：“有人要见将军，似有重要的物品亟待亲手转交。”
“来者可说明身份。”
小卒摇头：“是个哑巴。”
哑巴……
说起哑巴，花千宇绞尽脑汁也只能联想到扮成哑巴的乐洋，但乐洋并不是真哑，若是乐洋，怎有在大营装聋作哑的必要？罢了，既然说了“重要”，他去见了便是。
花千宇决定回去不过是怕有万一，但他并没把那陌生之人太放在心上，甚至还怀疑所谓的重要物品也许不过一幅美人图——他也不是第一次被说媒了。
才回到营地，顺着营中士兵的指引，花千宇来到“哑巴”身近，耳边的嘈杂人声透出意料之外的信息，倏尔，他对被士兵们挡住身影的那人有了期待。花千宇拨开人群，向那真实走去。
“小将军来了。”
谁说了这么一声，士兵们闻之让路，恰好让花千宇和乐洋对上了眼。花千宇喜出望外，乐洋却霎时红了眼。乐洋正欲向花千宇跑去，他身后的阿图弥却死死拉住他，怎么也不放手。
花千宇走近，见了抱着乐洋胳膊的阿图弥，调侃：“出去一趟竟然带回个小媳妇……”他实在高兴，高兴得不得不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以避免嘴角裂到耳际。
乐洋摇头否认，花千宇顿然注意到怪异之处，他看着地上的树枝以及几个被脚印划去的大字，结合此前传消息的小卒所说的话，他对于乐洋现今的情况有了猜测，于是关切：“嗓子怎么了？受伤了吗？”他观察乐洋的颈部，但并不能瞧见伤痕。
乐洋闻声，下意识地藏起右手，但这点小动作被花千宇的眼眸收了去。花千宇举起左手，动动四指，对乐洋道：“手。”
乐洋乖乖把右手交了出去。观其形状有异，花千宇面色一沉，问：“谁做的？”
乐洋摆摆手，从怀中掏出两封信函以及一卷羊皮，交到花千宇手中，花千宇没有即刻读信，而是对乐洋道：“随我来。”话毕，花千宇不得不去搭理如麦芽糖一般黏在乐洋身边的阿图弥。
“他是……”花千宇终于想到要问问这位非中原人士的身份。
乐洋无法出声解释，花千宇也没指望阿图弥能理解他的意思，于是这无关紧要的事先被放到了一边。
……
乐洋询问阿图弥是否要随他离开时，阿图弥几乎没有拒绝便不顾风险跟乐洋逃跑，然而随乐洋在大宁走了两日，不知如何与宁人沟通的阿图弥越来越像只受惊的兔子，时刻不能离开乐洋。原本并不能理解阿图弥的乐洋渐渐也意识到了阿图弥或许确实喜欢他，也因为喜欢才会有那些异常的举动——乐洋很吃这套，再怎么被粘着也不会觉得烦，他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觉，也很难讨厌喜欢他的人。
第一次逃离主人身边的阿图弥比自己臆想中要脆弱得多，他向来只知道依附他人生活，也远不如自己所想的聪明，出了舒适地的他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外界的一点异动都会使他从虚空中坠落，何况现在的他处在敌方的军营。
他原本只知随乐洋走，但见了一簇簇的武装士兵，他后悔了，甚至担心乐洋是想把他卖作俘虏，于是他死死拉着乐洋不放松，仍乐洋怎么劝说也不肯独自留下。
乐洋实在拿他没办法，花千宇也不勉强，当着阿图弥的面便问起了乐洋乐离忧如今的情况，以及二人过去在突厥经历之事——往后只要突厥之乱一日不平，阿图弥便一日不能脱离平成军的监管。
乐洋安抚好阿图弥，用口型对阿图弥道他不会走，使阿图弥松了他的胳膊后，他拿起花千宇给的纸笔，把在突厥发生之事大致描述，趁此，花千宇也把乐洋给的两封信看了。信其一，出自乐离忧之手，而乐离忧已在这封信上交代要事，包揽事情的经过以及未来的谋划；信其二，是羊皮卷上突厥语的译文。花千宇能读懂突厥语，便铺开了羊皮卷，将译文与之对照，确认了其上内容，随后将之收起。
“离忧想让大宁和拔也氏联手除去阿史那？”花千宇问。
还专心叙写过往的乐洋停笔，抬头看着花千宇，点头。
“这样的合作会有很大的风险——你说，如今的乐离忧还是乐离忧吗？他是突厥人……也就不难怪寥寥数月便能掌握突厥语。”
乐洋把写过的纸推到一边，在新纸上写：阿史那的覆灭对于拔也和大宁来说是双赢。
花千宇垂眸看向纸上的话，接着问：“从何时起呢？乐离忧开始为突厥谋划，突厥也因此改变作战方式，吸纳了更多的部落，也在与宁的攻守战中多了优势。”
乐洋听出他话中隐喻，于是再度书写：离忧不会背叛我，我也不会背叛我的国家。
“那他呢？他便能站在敌国的角度考虑，背叛他的国家吗？”花千宇的手轻轻搭在乐洋肩上，试图让乐洋平静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至少等元帅归来再做决议。”
“来不及了，离忧还在等我”，乐洋红着眼，写下这些字。
“你还想回去吗？可他根本不希望你回去。”
骗人，没有我的话，离忧他……
花千宇把第一封信放在案上，并推到乐洋面前，说：“他让我把你留下。”

第131章 131

若我不在，离忧该由谁来保护？
在乐洋忧心如何在向花千宇传递消息后回到乐离忧身边时，乐离忧让他留在花千宇身边，不让他回去冒险。乐洋不曾细思，只以为“冒险”是指消失又出现这事，于是动了动脑筋，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计谋：我会带着公子的回复出现在附近，你趁机把我抓回去，就当我与阿图弥走散，不知何去何从只能回到你身边，如何？
火光在漆黑的眸中跳跃，乐洋期待着乐离忧对自己谋略的肯定。
乐离忧应好。
……
乐离忧说谎了，他根本没想让乐洋回去，为此甚至写信嘱托花千宇出手拦下乐洋。
乐洋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着薄薄的几页心纸，神态却远比之前沉稳。他把信纸推至一旁，用纸笔写下：若他居心不良，我会亲手把他的性命奉上。
花千宇莞尔，淡然回应：“你还是要到他身边去，也还是信他。”
无所谓心思被戳穿，乐洋只问：公子难道没有无论如何都愿意信任的人吗？
“你，”花千宇毫不犹疑，“我无条件信任。”
只这么一句，便使原先多少还有几分要和花千宇对抗的意思的乐洋霎时软了心，他甚至为自己不够恭敬的态度感到抱歉，然无能言语地他无法回话，只能注视着花千宇，投去带着谢意的目光。
花千宇无声叹了口气：“我接受合作，也会试着说服彭远将军，但你必须留在平城。
乐洋摇头：他一个人，危险。
“他不也是担心使你深陷险境才让我留下你？”花千宇说。也许是担心花千宇会让乐洋回去，乐离忧甚至还点出了乐洋的手伤，明言如今的乐洋，右手再难握任何武器。
乐洋：把离忧换作四殿下，公子能忍住无所作为吗？
花千宇语塞，深吸了口气后，道：“若你不在，对他的行动反而有益呢？”就如那次交换人质，倘若安明熙在，他无法采取那般大胆的行动。
乐洋皱起鼻梁和眉心，用口型回道：不可能！
“那么，”花千宇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摊平，比出“请”的手势，“来比一场吧，赢了我便让你去。”
……
出逃的时候，见了乐洋的身法，阿图弥知道他有些功夫，但怎么也没想到区区一介男宠还能和一军将领对垒。
擂台上躺着乐洋方被打掉的长剑，花千宇用锋利的剑尖对着乐洋的喉结，说：“用左手。”他自小和乐洋一同习武，知晓乐洋能使双手，只是右手的动作更灵巧，也更有力罢了，怎么也比现在连剑都握不好的状态强。
乐洋摇头，重新拾起剑。他从衣襟中取出一条绑带，用牙齿配合左手将剑柄缠在右手上，重新摆好了架势——他明白花千宇要求比武不过是想让他认清自己如今的状况，但他多少受了打击，甚至心怀不甘。
武艺，是他十八年的人生里唯一值得骄傲的才能，这样的骄傲他绝对不要失去。他也需要通过这样极端的手段向花千宇证明他如今的他与过去相同，可以保护乐离忧，也能保护自己。
乐洋原本更擅长用刀，但刀更重力道，剑更重技巧，换作剑已经是他对自己的让步。
花千宇无奈，动动手指，示意他先攻。乐洋横剑，上前两步，刺来，花千宇侧身避开，竖起剑身挡开长剑。乐洋的手，甚至腕部一瞬发软，虽然剑没掉，但也露了破绽，花千宇反手，剑柄打中了乐洋肘部的曲池穴，随之言：“你的动作变迟钝了。”想是被困突厥军营，许久不曾真正动武。
很快，不到三个回合花千宇便转身到了乐洋身后，横着的剑刀锋也恰恰对着乐洋的颈部，他说：“把剑绑死了，你的剑路也死了，你不可能不清楚。”
乐洋垂下手，也垂下脑袋。花千宇收起剑，又道：“回去，回京城去，我会让御医为你诊治，乐离忧那边的事，我自有分寸。”花千宇说完，正欲离开，留他平静，但看乐洋微微发颤的肩膀，花千宇知道他伤心了，走到他面前，眼见他哭红了鼻子。
花千宇手足无措，乐洋抬头，双眼也红得像兔子，眼神却也坚毅，他解了右手的绑带，把剑换到左手，用嘴型道：再来。
这一次，他不会输。
这是他第二次对赢花千宇有如此强烈的渴望，第一次是为了乐离忧，这一次也是为了乐离忧——他绝对不能置乐离忧于危险而不顾。
花千宇闭上眼，缓缓呼吸后，睁眼回道：“好，来。”
这一次的比试比之前长久，除却换手，还因难能用武的乐洋开始渐入佳境，身手本就敏捷的他动作越来越快，到后来眼球都快跟不上乐洋动作的阿图弥差点惊掉了下巴。花千宇的动作不如乐洋迅速多变，但总能用细微的移动恰到好处地闪躲、格挡，再进攻。
围观的人屏气凝神，全情投入于这场视觉盛宴，若见了谁巧妙地避开了谁的攻击，被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落下的那刻，他们也会不自主地高声叫好。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失，台上的人在寒风中畅快流汗，台下的人也忘了饥饿，过了饭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围观者甚至越来越多。
彭远拨开人群，站到最前端，观看这场未尽的“战争”。
刀光剑影间，过于投入的乐洋险些挥剑剖开花千宇的腹部。即便花千宇避开了这一危险，剑尖只划破了衣襟，但乐洋仍因自己的行为心惊胆战，一瞬的破绽也给了花千宇可乘之机。
连输三次，已没了再来的借口，为方才的举动后怕的他也没了握剑的力气，乐洋低头。他服输，只是他的心里仍惦念着乐离忧，也仍不放弃回到乐离忧身边——若是乐离忧殒身，他不会原谅自己，他要与乐离忧一同面对。
意外地，花千宇道：“我输了。”
乐洋惊讶抬头，见花千宇不带笑意地微扬嘴角，说：“别急着走，再休息一会吧，也让医官为你医治。离忧的事我会与彭将军讨论。”他把腰间令牌取下，交至乐洋手中后，将视线放到了彭远身上。
彭远拧眉，别开了脸，转身后才对花千宇道：“过来。”
……
几乎被簇拥着到了篝火旁用饭的乐洋随意扒拉了几口就去找了军医，他一心都在乐离忧身上，也就没注意跟来的阿图弥同样没吃多少，更听不到阿图弥肚子的咕噜声。
没跑去凑热闹的军医们早早吃完，这会才能围在乐洋身边为乐洋看手。但看闻问切后，他们只能摇摇头，说了声“难”。
“指骨错位导致筋脉损伤，即便神医再临也难以让你恢复如初。”折伤医总结道。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乐洋在纸上书写。
他摇摇头，又补充：“太医校尉针法高明，以针治之，或能缓解症状。”
了解过后，乐洋躬身道谢，随之离开了医帐。
深知恢复无望，乐洋的脚步越加沉重，他也不急着找寻临时去了他处的太医校尉，反而朝花千宇的将军帐走去，等候花千宇与彭远谈论后的具体结果。
“你到底是谁？”阿图弥突然问。
乐洋像是才意识到身后有人，稍被惊吓，回身看向声源。
“你到底是谁？”对着乐洋的眼，阿图弥再问了遍。
乐洋比划着双手，配合口型，对阿图弥道：我不会伤害你。
阿图弥明白他的意思，却装作不懂，伸出了手，示意他在他手心上写字，乐洋照做。
痒，阿图弥手心一阵酥麻。他因乐洋的触碰感到安心，在乐洋的手离开的那刻，他握住了乐洋的手，说：“我不关心你是谁，我很高兴你走之时想到带上我。”与他担心的完全相反，他在宁军中的角色一直只是乐洋的一个小跟班，毫无存在感地存在反而令他放松，他也因此重新信任乐洋。
乐洋反射般地把手抽出并背在身后——他能接受乐离忧这样的触碰，可换作别人，不行。
他也才知道不行。
被喜欢的人排斥，阿图弥大受打击，问：“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何要带我走？”他偏要用“讨厌”这个字眼来强调自己的心碎。
也许该说实话，但实话注定是伤人的，于是乐洋勉强自己再度托起他的手，在他手上写字，用口型读字：你曾邀请我和你一起走。
如今这样的情况，阿图弥不可能会误会乐洋离开乐离忧只是为了带他走，显然乐洋有其他图谋，但他还是愿意故作天真地笑道：“谢谢你。”只要相处的时间久了，他一定……
乐洋把阿图弥带到花千宇为他安排的帐中，帐内本还住有其他人，这会不知为何没了影，没有陌生人的住所恰能使阿图弥暂时放松，乐洋趁此让阿图弥留下，点了灯，用口型说了“等我”便去往将军帐。
乐洋本以为花千宇会在彭远那儿，途径花千宇帐篷时，看着亮着的帐篷，乐洋想到信和羊皮卷都在花千宇帐中，他们在此也就不奇怪。
乐离忧的毡帐少有卫兵是因为乐离忧明言拒绝他人靠近，但花千宇不同，虽未有士兵在帐前死守，但附近有巡兵巡守。
鬼使神差地，趁着自己还在巡兵们看不到的位置，乐洋悄然向帐篷走近，在巡兵发现他并制止他之间，一句“他想要大宁的兵，就拿他们大汗的脑袋来换”字字分明地钻入耳中。
乐洋愣在原地，心道：这是让离忧死。

第132章 132

待花千宇陈述完毕，彭远沉着脸回道：“他想要大宁的兵，就拿他们大汗的脑袋来换。”
花千宇欲再言，帐外忽然有人喊了声，他朝声源望去。隔着油布，看不着外头景象，他向外走去，见兵卒将乐洋包围，出声制止，随后不及乐洋有所表示，便将乐洋领进了帐篷。
“好奇的话，进来便是。”花千宇如是道。
让区区小卒参与讨论，彭远认为不妥当，但抢在他开口前，花千宇跨入主题：“乐离忧带来的不单单是一纸契约，还有伊尔布可汗的次子以及他自身——他们二人都会是我方的人质。”乐离忧并非毫无准备，他在那封带着译文的信上给出了博取信任的筹码。
“王子尚且好说，他又有何资格做人质？”
“他是非罗可汗的亲弟弟。”
彭远闻言色变：“你就任凭这样的人带着我军的情报走向突厥？就任凭他三言两语骗我军为其兄夺权出力，让天子背书？若他非罗过河拆桥，一万精兵白白没了性命，这样的后果你能负责吗？”
花千宇庆幸怀疑乐离忧成了敌军参谋的事只与安明阳讨论，安明阳也不曾与彭远说起，不然彭远将更难被他说服。
“阴山边境驻有二十万士兵，杀了一万攻城便能稳操胜券？突厥政变，内头本是乱局，有何心力与他国交战？非罗可汗让平成军踏入漠南，不仅是为了辅助作战，更是向其他可汗显现自己背后的势力。陛下有意结束战乱，无意继续扩张国土，大宁与突厥间又有绵延山脉作为屏障，便是攻占也不易管治，以和平结束战争是最为稳妥的抉择。
“蛮夷毫无信誉，虚假的和平又能维持多久？”
“联合外敌，弑君夺权，党派相争必有腥风血雨，且自顾不暇，岂有闲心侵扰他国地界？何况突厥换了人作主，新国主行事作风多少不同于前任，若他又有和平往来的主张，何乐而不为？”乐离忧顾虑到了这点，在信中表明拔也拓处事温和，更曾反对琼阿利违约进军，但在彭远心中，乐离忧是拔也拓的说客，花千宇判断把乐离忧的评判转述，彭远更会怀疑其中有诈。
“那么，”彭远收起下巴，抬紧上眼睑盯着花千宇，“那一万铁骑该由谁来带领？”
花千宇微微扬起嘴角，从容道：“千宇。只是胜利之后大宁需要代表当着众可汗的面与非罗可汗牵立条约，这点还需得到天子许可。”
“说得轻松，若是输了呢？死在他国内战中，便是你所求？”
“宇是为宁而战啊……虽九死其犹未悔。”
彭远的表情愈加阴沉：“我去，你年纪小不足以服众。”
“但你是主帅，主帅怎能擅离职守，亲身参与他国内战？”
彭远被他的话堵住了口，又听花千宇道：“此事还需上报陛下及元帅，八百里加急往返两地亦要七日，但这之前我便会签下协战协议，并把王子抓捕。密函由我来书写，若擅自主张的结果是惹天子大怒，所有责难宇将一力承担，还请主帅许可。”
“一力承担？哼，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天真。”这么说着，彭远却没有拒绝提案，只是拂袖离去。
旁听二人的对话，乐洋紧张得手指都要打结，直到彭远离开，他才能拾起纸笔，书写：公子，危险。
“倘若怕死，我不会出现在此。”
话了，见乐洋仍一副低落的模样，花千宇调笑：“我可是下凡历练的神仙，此生还未圆满，上天怎会让我抱憾而终？”
幼时和乐洋上街游玩，曾有算命的道士拉着他的手说他是天神下凡，那时花千宇傲气地回了句“我知道”便丢下作势要跪拜的老道士，潇洒离开。
乐洋还记得那事，这会忆起那场面，不由笑了。
心情舒畅了些，乐洋提笔再问：公子本就没想拒绝离忧，对吗？
花千宇回道：“是，他很聪明，像是料到了我的反应……把阿史那的王子用作人质，最大的作用不过是证明他与阿史那立场对立。”
乐洋：离忧的脑筋转得很快，他原本还想带伽尔汀叶护回去，眨眼就变了主意。
他没能跟上乐离忧的思维，而想法的转变、重要的计划，乐离忧也不曾向他透漏分毫，这让乐洋颇为沮丧。
但……这些事便是与他谈论了也毫无意义吧？本就被乐离忧排除在计划外的他除了夸一句聪明也给不出建设性的意见。
乐离忧只是不想让我受伤——即使这么想了，他也不觉安慰，只能认识到自己可有可无罢了。
念头一转，乐洋抬起了头，心道：等见到离忧了，我就“啪啪”给他两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注意到乐洋神情一再变化，花千宇猜不到他想了什么，但看他现在的表情，想是已经想通。花千宇再度望向乐洋手下一笔一划写得端正的字句，回道：“或许他原本没想这般快让宁军插手……从内部引爆纷争，又在阿史那措手不及之时派外兵包围。但，若大宁在那时大肆进军，对因内战而疲软的突厥势必造成威胁，他是在为突厥考虑。”
乐洋举起书写着新字的白纸，问：生气了吗？
花千宇觉得好笑：“那是他的故乡，难道我该因他没有背叛故乡、血亲而气愤吗？”
乐洋十指相扣，双手抵着下巴，嘴角翘起，杏眼瞪得圆溜溜，一脸崇拜地注视着花千宇，花千宇无声地“唉”了一气。
良久的沉默过后，花千宇问：“公主她……在突厥的这段时间里，你可寻到她的消息？”
气氛骤变，乐洋的嘴角渐渐瘪了下来，他摇头，花千宇见状没再发问，忧心花千宇误会，他写下：没能见大汗身边有中原女子的身影，我和离忧不能泄露身份，也就不能向突厥人问起殿下下落，殿下她洪福齐天，或许只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花千宇摇了摇头，只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说了句：“我已见惯了生死。”便没再谈起那位公主。
花千宇最初有参军的念头，便是想将那位被送去突厥和亲的公主姐姐带回大宁，但……太久了，久到他无法再描绘她的面容，久到即便以为她已不在人世，他心中除去几缕苍凉也再难生出更多的情绪。
人怎能如此薄情？
……他必须快些回去，回到安明熙身边，用一生一世的时间将自己刻进安明熙的灵魂深处，让安明熙生生世世都不能将他忘却。
花千宇走近，轻轻拍了拍乐洋的脑袋，道：“一直以来，辛苦了，去歇歇吧。”
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乐洋猛地抬头，望着已远高他一头有余的花千宇，忽感沧桑。
花千宇低头看着发愣的乐洋，虽不知他想了什么，却话道：“你好像……越长越小了。”
乐洋皱起脸做鬼脸，霎时逗笑了花千宇。花千宇又道：“定是突厥伙食不好——晚饭有好好吃吗？”
见乐洋没有表示，花千宇也猜到了答案，他从桌上拿来一包纸包物，把它推到乐洋怀里，说：“别担心，你记挂的人很快出现在你面前。”
乐洋双手捧着纸包物，一脸茫然地看着花千宇。花千宇道：“这是水晶饼，甜的，我想你会喜欢。”
刹那间，好似回到了花府，面前的花千宇仍是当年模样——乐洋怀念起在京城的日子。
乐洋对着花千宇呲牙笑，像抱着易受损地宝物一般抱着点心离开了帐篷。
……
深秋，洛京已去了暑气，又值日暮，阳光少了灼人的气焰，柔和霞光洒落天地间，但略带疲惫的行人们只顾着归家，步伐缓慢也不及欣赏日月同辉的金色黄昏。
欧阳朔下了轿子，朝天际望望便轻易发现东边的那轮明月，但也并未为之驻足，只是怀揣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进了望春楼。
二楼，拐角旁的窗口前，那熟悉又陌生的青年端着茶杯，把目光投向窗外，望向远方。时光在他身周静止，暖光描绘他的轮廓，在这吵嚷的茶楼中，他似一幅无声的画。
忽有凉风自窗外拂来，拂动了青年的衣裳，随着风的流向转移视线，青年见着了杵在他身近的欧阳朔，于是他放下酒杯，扬着唇角，起身问候了句：“左司阁下。”
欧阳朔推掌，回道：“那我岂不是更该毕恭毕敬地回一声‘上将军’。”“上将军”出口的同时，他弯下腰。
花千宇弯了笑眼：“好久不见，阿朔。”
欧阳朔竖起小臂，甩了甩手掌，干脆地坐在了花千宇面前，回道：“辰时才在大殿分别，说不上久。”本以为时间会将两人越拉越远，但在花千宇开口的那刻，欧阳朔便知一切还是当年模样。
回想在殿上花千宇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欧阳朔问：“是和谁怄气吗？”
花千宇一愣，显然不明白欧阳朔为何这般问。
“陛下赐你上将军之位时，你看上去并不开心。”欧阳朔了解好友，能看出青年的笑脸冰冷，知晓那笑容不由心。
花千宇垂眸，嘴角仍勾着：“大概……确实是在怄气。”
“此等幸事也不能让你忘却烦恼？谁能如你这般弱冠便做了上将军？”
也许是在逃避问题，花千宇反问：“阿朔过得如何？五年里，不曾听你提及家事。”
“家事啊……”欧阳朔长吁一气。
“怎么？不顺心？”
“千宇觉得三娘于我而言如何？”
花千宇沉默了会，反问：“阿朔变心了吗？”
“呵，”欧阳朔露出自嘲的笑，“我也曾以为爱了便是生生世世，但……是啊，我变心了，甚至觉得过去会喜欢三娘不过眼界太窄，不曾了解三娘之外的女子……”欧阳朔为自己倒茶，但茶杯满了他也只是握着，没有喝的心思，“三娘她大概也发现我更钟情园儿，因而待我越加小心翼翼，但她愈是如此，我愈是觉得她不懂我，渐渐地，也没了与她谈论风月的心思。”
“不爱了吗？”
“如今啊，比起爱，更多的是恩情，是惭愧。”欧阳朔仰头饮茶，苦茶入了喉才意识到这非是酒。
花千宇忽然站了起来，丢下“再会”二字便匆匆离开。欧阳朔盯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他喃喃：“不是要一同用餐吗？”
被讨厌了？
他看着还未摆上菜的桌子，心问：因我薄情？

第133章 133

“谁？”正在梳妆台前换耳环的李香菱顿住手上动作，斜眼看向前来报信的宫人。
低头的宫人回道：“是花丞相的小公子。”他尚不知花千宇今早已被封为上将军。
李香菱转头再度看向镜中的自己：“花公子来此为何？难道你们未告知殿下还未回宫吗？”
“说了，但花公子说会在正殿等殿下回来。”
“殿下可曾交代？”
“没有。”宫人摇头。
“既然没有，为何要让他擅自进入？重华殿就这么好欺负吗？”李香菱的语气并没有太严厉，但也逼得宫人把腰弯得更低。
宫人道：“殿下说花公子入殿，永远不需要许可。”
“什么时候？”为何她毫不知情？
“有些时候了……大概在五年前。”
“五年前？” 她估摸着那会才刚和安明熙有所往来，也就不奇怪不认识这号人物，但——“是常客？”
“那时，算是。”
“除了他，殿下可曾给过其他人此等殊荣？”
宫人沉默片刻，似在思考，随后回道：“没有。”
“我不可能喜欢你”“我有喜欢的男人”——脑中响起安明熙说的话，李香菱轻易将“花公子”与安明熙口中的男人关联，只是她过去从未想自己的情敌既然是这么一个大人物。
花千宇，当年闻名洛京的小状元。虽未见过真人，但对于那位传闻中仪表不凡的同龄才子，李香菱也曾抱有幻想。
过去，她只顾本分，不去打听安明熙的过去，不想两年后这“过去”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李香菱审视镜中的自己，确认自己的装扮无暇。
起身，更衣。
本是为夫君打扮，但现在——她必要让前来挑衅的人无地自容。
……
鬒发如云，领如蝤蛴，柳眉争绿，桃面竞红，轻盈杨柳腰。
迈着和缓而优雅的步子，李香菱踏进主殿，很快目光便被一名身姿修长，侧颜轮廓更是无可挑剔的男子吸引了去。男子正端详着被用红色挂绳挂在颈下的玲珑玉球——相似的玉佩，安明熙也有一块，时刻不离身。
注意到有人靠近，花千宇放下手，转身朝李香菱看去，待李香菱走近，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一声：“皇子妃。”
安明熙已成年，也已成家，但还未被封王。
即便对方彬彬有礼，李香菱也不以为他是带着善意前来，花千宇特意亮出的玉佩对李香菱来说无疑是在宣誓主权。
李香菱柔声让花千宇入座，又道：“小儿惊梦，香菱一时情急，不及招待，还望花公子见谅。”即便安明熙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但既然她是小皇子的生母，母凭子贵，在花千宇面前她有绝对的优势，而她也要让素未蒙面的花千宇明白这点。
花千宇未表露太多心情，天生便略微翘起的嘴角此刻仍带着友好的弧度，他注视着李香菱良久，话道：“你知道我是谁。”
李香菱抬手，微掩嘴角，回话：“是丞相的公子，香菱听下人说了。”情态是少女的娇羞。
花千宇微微摇头，随后道 ：“可以让下人们出去吗？让这儿余下我们二人……或者说三人。”他还预留了安明熙的位置。
李香菱抬起眼帘，眼波流转间分明带起几分娇媚：“花公子有私事相谈？”
花千宇不语，静视对面的李香菱。李香菱见状也不追问，而从了他的意，挥了挥手让下人退下。待大门被关上，李香菱再道：“公子有话，现在就能明说。”
“你已经知道了吧？”从李香菱凭他一两句话就让下人退下这点来看，该是不可能不清楚他和安明熙的关系——安明熙说过自己已经向李香菱坦白自己有喜欢的男人，只是以安明熙的性子，不可能告诉李香菱“那男人”是谁。
既然对方不遮掩，她也就没必要装无知。她说：“所以……公子如今出现在我面前，是来捣乱的吗？”
“天大的误会，”花千宇突然起身，又摊开了双臂，“千宇选择在此时出现，是因为千宇方才回京。”
李香菱抿唇，才欲张口，大门猛地被推开——来者是安明熙。
在见着殿中二人的那刹那，安明熙顿住了脚步，随之很快迈动步伐，气势汹汹地朝花千宇走去，谁知方牵起花千宇的手，花千宇便把他一把拉进怀里，松了他的手腕，揽着他的腰，低头对惊讶的他道一声“好久不见”。
门外的阿九为他们重新关上门。
李香菱刹时拍桌而起，但不及李香菱制止，安明熙便一掌拍在了花千宇脸上。花千宇卸下假面，冷漠地看着怀中的人，问：“殿下想我了吗？”
“放手。”安明熙也不挣扎，只冷声道。
“不放。”花千宇扬起下巴，垂下眼帘，居高临下道。
“放开殿下，不然我叫人了！”李香菱出声威胁，然安明熙却抢在花千宇之前回她：“出去。”
李香菱不知安明熙是对她说，才要靠近，安明熙便回头对上她的眼，明确了说话的对象：“出去。”
不敢置信的李香菱愣在原地，直到注意安明熙的脸色变得阴沉，她才打算离开——转身前，入眼的是挑衅地向她吐着舌头的花千宇。
李香菱不由握紧了拳头。
花千宇张开大手，捧着安明熙的后脑勺。在使安明熙与他面对后，他微扬嘴角，问：“让人进来抓我如何？让我身败名裂，把我打入天牢，砍去我的头颅……如此，我便不能再纠缠你了，不好吗？”他低头，舔了安明熙的唇。
安明熙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二人嘴唇贴着，只下结论：“你在生气。”
花千宇握着安明熙的腰，把他放到了身旁的方桌上，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说：“你呢？你对我又是什么态度？”
安明熙抿唇不答，任花千宇灵巧的舌撬开他嘴唇，任花千宇炙热的手在他身上游移……他放任花千宇肆意妄为，直到花千宇有了更过分的动作，他才按住那手背制止。花千宇才感不快，便听安明熙话道：“去床上。”安明熙所受的礼教不允许他在大厅、在桌上被人掀开下裳。
这是获得许可了。
面前的人双唇好似出了水的樱桃，带着雾气、宛若微醺的双眼更是勾人。花千宇心动，顷刻消了气的他仍黑着脸装出一副疏离的神态，但还是听话地把人抱向寝间。
在从大厅到床的这段距离里，皆怀着满心话语又不知从何出口的二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忽然意识到安明熙对待情|事态度的转变或许是受李香菱影响，花千宇胸口又被堵上了一块。被横抱的安明熙注视花千宇的侧脸，那股因对方性情骤变而生的陌生感缓缓消失——直到花千宇粗鲁地把他丢上了床。
花千宇的双手撑在他身侧，问：“殿下是如何让皇子妃怀上小皇子的，教教千宇如何。”
安明熙抿唇，与花千宇对视，反问：“你是在羞辱我吗？”
“哎呀，冤枉……”花千宇垂眸看向安明熙的腰带，“千宇怎么敢？”随后跪坐，将腰带解开，修长的手指小心动作，细致和缓得像是在对待一件藏宝。
腰带被除，外衣大敞，花千宇赏了眼下风景，向抬起左臂捂住了眼也挡不住满面飞红的安明熙陈述：“小殿下着急了。”安明熙闻声收紧了双腿。
花千宇拨开他的双手，拇指和食指、中指捏着一个的长颈瓶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后拔了红布塞，从中倒出金色油状液体，任那液体落了一滴在安明熙左脸颊。液体滴落的那刻，安明熙不由闭上了左眼，又见花千宇抬起手接下之后接连滑下的金色液珠。
花千宇揉了揉手中的滑油，对上安明熙的眼，用着最不像请求的神情及语气，请求道：“教教我好吗？我也想让殿下怀上我的孩子。”
……
身旁的男人酣睡着，安明熙明明也困得厉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却怎么也不愿意再度回到梦乡。
如果说是被逼无奈，能被原谅吗？安明熙想。
所有的无奈花千宇都有过预想吧？如此简单的原由花千宇怎么可能想不到？
但花千宇还是生他的气……却也仍是温柔，仍是怕他受伤而小心翼翼地将他对待。
安明熙盯着眼前别扭的人，越看越觉得可爱，也越是恋恋不舍，舍不得就这么闭上眼……他明明早已下定决心要与花千宇断个干净，不让花千宇再因他神伤，偏偏他不够坚定，而花千宇行事也不再征求他的许可，于是他被牵着鼻子走，甚至敞开怀抱迎合。
就这一晚——他在暗自发誓，发誓过了今夜便与花千宇分道扬镳。
只有这么一夜的话，稍稍眷恋一下也可以的吧？
安明熙小心地用指尖触碰花千宇的脸，怎料肌肤相贴的刹那，对方的像是感觉到了一般有了细微的反应。他及时收手，见花千宇没有醒来的意思才缓缓把手盖上。然而他方感到舒心，这手便被花千宇的手抓了正着。
花千宇把他的手放到了唇上，落了个“印章”，用低哑的嗓音调笑：“想要了？”
安明熙抬手给了他个大嘴巴子。
花千宇不恼，翻身压在他身上，说：“如果明熙能适应的话……继续如何？”
“明熙”，而不是“殿下”，也不知是否花千宇睡得迷糊忘了生气，但被用回原本的称呼，安明熙的心软了大半，也就由他去了。
于是到了第二天，睡过头的他仍没来得及和花千宇做了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扶绿小天使送出的俩地雷！
因为没有用“一键感谢”的功能，经常不小心就没注意到orz谢谢各位支持！（·人·）

第134章 134

花千宇总会在一旁笑眯眯地等他醒来，而这次是安明熙第一次睁眼见不着旁人。
白光透过窗棂纸照亮了整座主殿，安明熙在注意到的刹那迅速坐起，然低头见着自己布满痕迹的身躯，他慌忙把自己重新遮掩，直到确认视野内没有他人，才下床，从衣架上抓了件长袍裹身。
安明熙无视身体的异样，努力不因身上残存的体感回顾昨夜温存，但那场景仍像连环画般在脑中接连闪现，挥之不去。
行至厅堂，拉开大门，恰巧见阿九守在门边。阿九见他双颊赤红，关切：“殿下真着凉了？”
安明熙摇头，责问：“为何不叫醒我？”
阿九忙摆摆手：“是小公子说殿下身体不适，不让我们打扰殿下休息……”花千宇起得早，赶在阿九伺候前守在大门，交代阿九别进去，也别让他人进去。
安明熙把这笔帐记在花千宇头上，但也想揪着阿九的耳朵质问他到底是谁的人。安明熙吁气，冷静再问：“现在是什么时候？”说着看向地上倒影。
“应是辰时。”
安明熙蹙眉，先前的话重复：“为何不叫醒我？”
“公子说殿下早朝告假——”
“他为我告假？”本就脸热的安明熙一时多了火气，颇有恼羞成怒的意味。
安清玄本就不希望二人间往来过密，在这种情况下花千宇是跑去宣战吗？
阿九忙解释：“不是，公子知道不妥，让阿九告的假。”
安明熙闻之无话，阿九回到最初的问题：“殿下脸这般红……是热病？还是请御医——”
安明熙打断：“不必。”又转了身避开阿九的视线，让阿九吩咐下人准备洗澡水。
洗漱完毕，欲离开重华殿的安明熙忽然被阿九叫住，阿九说：“殿下，多少吃点填填肚子。”
“我不饿。”
安明熙绕过阿九，却听他再道：“可是……皇子妃做好了早点等殿下。”三人的纷争，守在大门外的阿九就算不去听，瞧了独自离开的李香菱也能猜个大概，他担心安明熙和李香菱间仍然存在矛盾——他没有介入的打算，只是怕连传达消息都会惹安明熙不快罢了。
安明熙止步，回了声“好”，就换了方向朝主殿去。
……
圆桌上摆着五盘精致的早点，每盘仅有几块点心，但点心的颜色各样，造型精致，看上去颇为用心，而这用心之人李香菱正坐在桌旁静候。待安明熙走来，她起身问候，为他倒上热茶。
“听下人说，殿下还未用膳。”李香菱一如往常地做好妻子的角色，似乎没把昨夜的冲突放在心上。她大量，而安明熙却不打算当作无事发生：“他的事，别告诉父皇，也别告诉任何人。”
李香菱苦笑，摇了摇头：“香菱不会说……在殿下心中香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安明熙只道：“我会和他做了断，也不会让他再出现。”
话完，安明熙看向桌上糕点，又道：“我说过了，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是香菱让殿下讨厌了吗？殿下为何对香菱日益……” 自认说错了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抿紧双唇。
安明熙本不打算回答，转身背对，迈步后又改了心意，收回了脚，解释：“我……人总是容易喜欢上对自己温柔的人。”但太过刻薄也是伤人。
“这是殿下的经验吗？”
安明熙没有回答，只丢下一句“别喜欢我”，便款步向外行去。
李香菱望着安明熙的背影，就在他即将走出她的视线范围时，她喊道：“你就笃定自己对我不会有任何兴趣是吗？”
安明熙回头，没看向她，回一声“是”便消失在拐角处。
“容易喜欢温柔的人……呵，这样叫我如何不喜欢你。”
想到一副赢家姿态的花千宇，李香菱做了个缓慢的深呼吸来平心静气——无论如何，她是安明熙的正妻，也是唯一能真正陪伴安明熙一生一世的人。
她还没有输。
……
几年辗转，安明熙已到了尚书省做散官，因安清玄早有交代尚书令卫忠良费心培养，安明熙这散官做得也不比职事官清闲。
将公文呈递后，安明熙被卫忠良单独留下，四下无人之时，卫忠良谈起花千宇继任上将军之事。被问及看法，安明熙道：“让花千宇继承上将军之位确实是父皇欠考虑了。花氏三代为相，又属太子母家，倘若连京城禁军都在花氏掌控中，其权重将越过皇室。”
卫忠良叹气：“唉，老臣已向陛下上谏，但呈上去的谏书到今日都没被回应。”擢弱冠者为上将军一事，天子不与宰相们商量便做了独断——不，花决明一定早已知晓内幕。
“卫尚书当知这两年来父皇身体抱恙，御医建议休息，于是大小政事多交由花相处置。谏书若不能亲自交予父皇，花相必然经手。”安明熙言语间是对花决明的不信任。
“唉，陛下不愿接受觐见，臣亦无可奈何。” 这一年多来，一向勤政的安清玄连早朝都时常缺席，下朝后的所有事务统统丢给了花决明处理，难有大臣能在早朝后见他一面。
卫忠良想不通花决明究竟做了什么才使本对其抱有戒心的安清玄在重病后归还百倍信赖。
“此事我会与父皇相商，卫尚书暂且放下心。”
卫忠良点头，随后再问：“陛下他究竟得了什么病？” 从安清玄的症状以及两年前宫内大肆处理伤寒者的举动来看，百官皆笃信是痨病，卫忠良也不例外，提问只为最终确认。
安明熙面露难色，并非执着答案的卫忠良不追问。
“唉，殿下不想说便罢……但，陛下如今的状态既然已负担不起繁忙的政务，传位也许就在这几年。”甚至可能撑不了两三年。
安明熙的眼不偏不倚地与卫忠良相对，问：“卫尚书真认为我有资格即位？”
“四殿下宅心仁厚，严于律己，才智过人，怎会没有资格？”
见安明熙仍然沉默，卫忠良接着道：“当下可能继位者有三，除去四殿下便只有大殿下和太子殿下。大殿下富有军功，年龄最长，见识最广，然无心于朝堂，该不会成为四殿下的对手。太子殿下……唉，虽是嫡子，可若陛下真选了他，大宁正统必然受到威胁……臣曾闻四殿下与花将军交好，将军的品性，殿下可信得过？”
“那是过去了，如今我与他各有立场，”安明熙稍稍避开了卫忠良的视线，目光落在卫忠良身后的书架上，“大概，连话也聊不到一起了。”
……
为防花千宇再贸然现身，安明熙一放衙就回了宫，可直到一更，他也没等来花千宇来访的消息。
失落吗？安明熙也理不清自己怪异的心绪是怎么回事，干脆放下所有，早些入眠。然进了被窝，闭了眼，意识还未跨入混沌，他便听到声响——“吱呀”，窗户被推开，随之传入耳中的是落地声，显然有人从窗户溜入。
来人关上窗，行步大大方方，丝毫没有做贼的自知之明。猜到“贼人”为谁的安明熙心脏怦怦乱跳，怕藏不住表情的安明熙自然转身，背对来人，又把小半张脸埋进被中。
如儿时与母亲躲猫猫一般，即便没有隐藏的理由，这会的“游戏”仍然令人兴奋。
来人坐在床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装睡呢？”便伸手揉了揉他的耳垂，这样的触碰令他险些发颤。
安明熙依旧闭着眼，他不相信花千宇真猜中他没睡，却听花千宇道：“真这么喜欢我？”
——莫名其妙。
“才知道我来了便红了耳根……明熙可真藏不住心事。”
安明熙迅速坐起，拍开花千宇的手，否认：“我没有。”
花千宇笑着摊开手，说：“好，明熙说没有便没有。”
脸很热，连脑袋都在发热，安明熙不必伸手触摸自己都清楚自己的脸有多烫。这脸红得没由来，他怒己不争。
安明熙放缓了呼吸，问：“你怎么进来的？”早已入夜，即便花千宇是禁军统领，也不能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随意穿行宫中。
“自然是——偷溜进来的，”花千宇把安明熙耳边长发别到安明熙耳后，不让它们遮了安明熙的脸，“皇宫的守备亟待加强。”
“你！”
安明熙看向花千宇，见花千宇对他笑，一时语塞，好一会才能问： “昨日也是？”
花千宇点了点头：“昨日进来后找不着明熙，因此改了主意从殿门进入，好会会……皇子妃。”
安明熙沉了脸：“你是不想做上将军还是不要命了？”
“我想要你。”花千宇的语气平淡而又坚定。
安明熙的心鼓忽然被重重击打。
这样不行——安明熙闭上眼，世界顿然沉寂，却也使他清醒。睁眼时，他绕过花千宇，下床，背对着花千宇，说：“我们结束了。”早该结束了。
花千宇不语，眼中坚毅未因安明熙的话褪去半分，只静静地等安明熙接下来的话语。
“回去，别再来见我了。”
“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办呢？”花千宇摘下笑脸，走至他对面，不掩落寞，“你要让我一生都追随你的背影吗？““你只是还没遇见其他——”
不待他说完，花千宇用右手抓住安明熙的脸，大拇指分布他的脸颊两侧，低头拉近了四目距离，道：“你以为我没了你便会选其他人？少天真了。既然你不想要我，那么你便在这儿看着，带着一生的愧疚看着，看着我孤独到死——你欠我的，究其一生也无法偿还。”
被带入花千宇年迈时形单影只的画面，安明熙瞪着的眼忽而红了两圈。
“你知道我说到做到的……”花千宇一边说着，一边靠近，然后一口咬在了红唇上。
面前的人像是在做心理斗争，虽没把他推开，却也紧闭着双眼，紧闭着嘴。花千宇心觉可爱，不由勾起嘴角，又用舌尖舔了舔安明熙的唇，耐心地试探着，试图撬开这口白牙……即将功成之际，安明熙一把将他推开，抬手擦嘴，命令：“回去。”
花千宇用大拇指划过湿润的下唇，伫立原地静视身前蹙眉的冷美人。
“回去！”安明熙厉声再道。
花千宇下巴微扬，一点也没有要听话的意思。
“那你就站着罢！”说完，安明熙上床，背对着花千宇睡下。

第135章 135

在昏暗中静坐许久，安明熙侧头，再度看向入睡前花千宇所在的位置——那儿已经没了人。
也是，怎么可能在。
安明熙掀开被子，转身，双脚落在地上。
余光似乎扫到什么，他朝右边看去，即刻见着了依稀人影，吓得他心脏怦怦乱跳。借着微蒙的曙光，他辨出此人是花千宇，提起的心儿才落下。
还真没回去，不过也不傻，至少知道坐下休憩。
秋夜寒凉，方出被窝的安明熙都感受到了刺肤的冷。他想把被子搬去给花千宇盖上，又怕惹醒了花千宇，被花千宇逮个正着，到时花千宇又说些戏弄他的话……也差不多到了该醒的时候，他还是别多此一举了。
……他当真要疏离花千宇吗？当真舍得让花千宇因他痛苦？进入梦乡前他不断在想，不断思考能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但直到梦醒，他也没能想出的答案。
也许不该自以为是地一个人做决定，安明熙想。
他下床，在花千宇身前蹲下。
花千宇散盘而坐，背靠木床，歪着脑袋闭着眼，坐得再直，看上去也摇摇欲坠。
安明熙张口，无声地叫了声“呆子”。
宁静中，推门的声响突兀，安明熙知道来者是阿九，也就不打算藏起花千宇，直到来人端着洗漱用品走到屏风旁，安明熙才面向他，抬手做了噤声的手势。
阿九发现了安明熙身前的人儿，虽然惊讶，但也没发问，而是放下木盘，退了出去。
该不该叫醒他呢？安明熙报复性地想让花千宇也被告个假。但念及花千宇新官上任，他还是拍了拍花千宇的肩。
本就睡不舒坦的人从浅眠中醒来，缓缓睁眼，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因为孩子吗？”
安明熙以为他是睡傻了说胡话，却又听他补充：“你不愿接受我的理由，是因为孩子吗？”
恍然，安明熙意识到在这漫长的夜里，不止他一人在烦恼。
“是，却不止是为他，”安明熙回道，“时雨他……即使并非受我期待而降生，我也希望他能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他不能和安清玄犯一样的错误，不能因为单爱花千宇而让自己的孩子在失望和怨恨中长大。
花千宇身体微微前倾，凝目注视着安明熙：“我会待他如亲子。”
“但你始终不是他的娘亲。”他说这话不是为了安时雨，只是顾及李香菱，却也戳了花千宇痛处。
“让他只记得我不就好了吗？只要他在我的怀抱中长大，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必定远胜他的生母——或者，你认为女人是必要的存在。”
即便花千宇的表情还模糊不清，安明熙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让香菱离开吗？”安明熙也曾有这样的想法，“我岂能罔顾天伦？”世俗对女子更刻薄，即使昭告天下那是“和离”，女方也要经受不少流言蜚语。若无安时雨，他尚且能说和离是为了让李香菱遇见比他更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但安时雨既然降世，他有怎能生生将母子分离——李香菱爱这个孩子，他知道。
“那我呢？他们比我更重要吗？”
没有，安明熙心答——直到现在，他看着襁褓中的安时雨仍觉得几分陌生。
“既然无法狠心将他们分割，便将他们统统抛下，只选择我，不行吗？
安明熙无法做出回应。
天已渐亮，晨光被窗棂削减，投进着这偌大房间的光是泛着蓝的灰。面前人的五官已清晰，花千宇却辨不清他表情，花千宇无法忍受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他仰头，靠着木床，苦笑：“呵，对你来说，我算什么？”
安明熙抿唇，得不到回应的花千宇被磨灭了耐性，起身，走出了安明熙视野。
脚步声自耳际远去，安明熙随之起身，呢喃：“我只是想做正确的事。”或是自语，或是说给花千宇听。
但……什么是正确的事？他已迷失。
静谧的初晨，连是低吟也能听得清晰。花千宇止步，问：“正确的道路上没有我，是吗？”
安明熙转身瞧向他的背影，再度语塞。
“那么，祝你们幸福。”想说的话还有很多，花千宇不再多语，决然离去。
……
白日忙于公务，入了夜才能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花千宇选择到花满楼喝酒，在喧闹的花楼一角独自灌酒。
楼主花千树捕捉到了他的身影，走来，在他对面坐下。花千树从盘中取了小杯，斟上酒，说：“像你这种不懂得品酒的人，喝再多也是浪费。”说着，他捏起酒杯，贴着下唇倾倒，让其中琼浆缓缓滑过舌面。
花千宇瞄了他一眼，端着酒碗大口饮下，回道：“借酒消愁。”
“岂不是愁更愁？”
花千宇干脆不回话，只一味地灌酒。
看出小弟心情不好，花千树关切：“发生什么事，和你树哥好好说说嘛，一个人憋着的话，容易憋坏不是？”便是有心安慰，他的语气听来也不真挚。
花千宇放下酒碗，片刻的沉默后，还是将心事吐露：“他为了孩子，不要我了。”
“恨他吗？” 小皇子出生的消息花千树早已知晓，更是他把此事写在家书中寄给当时还在边疆作战的花千宇。
花千宇摇头：“重病的父亲期盼抱孙子，谁又忍拒绝？”
“他说的？”
“猜也猜得到……他就是什么都不说才令我气恼。”
花千树笑道：“想开点，也许没你想得这么多，只是他觉得女人更好呢？”
被他说得心脏抽痛，花千宇幽怨地看着他：“树哥，你不是来安慰我的吗？”
“不是，我是来开解你的，”花千树推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微微眯起狐狸似的眼，“就算你只对男人感兴趣，好男人何其多，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若是还无法另寻爱人，那就去找小倌风流快活转换心境。”
花千宇的视线越过花千树，落在花千树身后的男人身上，说：“女人更好——这是树哥的经验吗？”
花千树不否认，只说：“比起听我说，小千宇不如自己体会。”
“树哥也换棵树吊吊如何？去风流，去快活。”
“唉，我也想，可惜树不让。”
“哦？换我听你抱怨，转换心境。”
花千树再度叹气，道：“不敢说，说多了他每夜必来找我一同入睡，生怕我背着他和其他人乱来。”说完，花千树转头看向身后，问离他仅有一臂之遥的诸葛行云：“你说是吗？小云儿。”
诸葛行云没有回答，只入座。
“因为你毫无信誉。”花千宇对花千树的话发出评价——如果是他，定然不会当着安明熙的面说任何令人多疑的话。
花千树没为自己辩解，诸葛行云倒是为其说话了：“他只是嘴坏。”
“摊上这么个人，寺卿阁下辛苦了。”花千宇低下头，像是在赔礼道歉，赔礼完接着灌酒。
“你是把酒当水喝吗？”花千树合起折扇，用扇子按住花千宇的手背，直到花千宇顿了动作才收手。
花千宇问诸葛行云：“若寺卿心爱之人还爱着寺卿，却已成亲生子，寺卿会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诸葛行云看向花千树，回道，“也许会放手。”
花千树对上他的目光，抛了个媚眼过去。
意料之外的回答——连诸葛行云都不能给予理解吗？罢了，也不需要谁懂。
“我的话，绝对要抢回来。”花千宇说，神情坚毅。
“但，”诸葛行云对花千宇道，“既然他已做了成家的决定，将家破坏也只会被怨恨，不是吗？到时候……连原有的感情都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花千宇放下碗，过满的酒洒了些在手上，他说：“我并没有多难过，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再多费点心思，他还是会回到我身边。”也许是设计陷害李香菱，也许是夺走安时雨……即使极端，即使狠毒。
“喝酒，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沾上浓重的酒气……然后去找他，说些动情的话，我想他会心疼我，甚至我能借此把他哄上床……他喜欢我，割舍不下我，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但他是个善良到笨的人，不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心情，”花千宇闭上眼，似乎昏昏欲睡，“我喜欢他这点，所以我不会……呵，我已经责怪他了……故意说会让他伤心的话……我到底在做什么？”讲到此，他起身离了座位。
吐露的太多，花千树想花千宇已经醉了，于是在向诸葛行云交代去处后，他跟随花千宇离开。
花千宇步履迟缓，花千树也不急不忙跟在其后。
在红男绿女的映衬下，花千宇宛如漂泊人世的幽灵，他逆着人流穿过嬉闹的人群，世俗在途经他时分作两道，又在他身后汇集，偶尔有人试图将他拉入其中，他也只是淡然应付，然后继续像幽灵一般独自前行。他便是这样格格不入——花千树忽然心疼起了自己小弟。
从灯红酒绿之地走到阴暗一隅，花千宇忽然止步，良久，花千树走近，问他要去哪儿。他思考良久，回道：“回家。”
“哦？不去找四殿下卖可怜了？”
花千宇重新迈步，朝着花府地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后，他才回应身后的花千树：“不去了。”
……设计陷害？安明熙的母亲死于诬陷，他若真那么做了，安明熙这辈子都不会正眼看他。
他的主意，又蠢又坏。

第136章 136

竹帘隔开两处，一处坐着安清玄，一处站着安明熙。
安清玄坐在软榻上，盘着的腿上披着薄毯，软榻中央是一张方桌，桌上放着文书。他抬手用手帕掩着嘴，闷咳了声后，放下手，问：“你呢？如何想他？” 长年咳嗽伤了他的嗓子，让他的声音略微沙哑。
帘外那人回道：“他不会是大宁的隐患。”
“你能笃定？”
“能。”
“每每问及，你都只提好，不说坏。”
听不到回话，安清玄再道：“是他完美无缺，还是你过分袒护？”
“若他不值得赞赏，父皇为何要他殿试折桂，又让他掌管禁军？”
“他并不比其他应试者优秀多少，纵博览群书，然涉世不深，谋略稚拙，值得称道的是他的年纪，是他姓花！但不代表朕能允许他不顾纲常——”说着，安清玄忽然咳了起来，咳得用力，像是要把心肺一同咳在手帕上。
竹帘被推起，安清玄连忙制止：“回去！”直到安明熙收手，他才看向手中手帕，金色的锦缎上多了几点红血，安清玄把手帕折起，用干净的那一面擦拭嘴唇，再缓和了语气，道：“极其幼稚，不管是你还是他。”
纵使有再多的话想反驳，安明熙也只是静静听着，以避免惹安清玄动气。
“前日，他去见你了？”
“……是。”
“他是把朕视为无物？朕给他兵权，他就能无法无天了？这是朕的天下，六军皆是朕的兵，他的一切我都能随时收回……先不论他是怎么入的宫，一夜未出……你是想成为第二个恭亲王吗？”
一丝寒冷穿过，激得安明熙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安清玄的斥责不算直白，拿安清枫举例的意思也浅显，即便安清玄并没有误会，本就耻于纵情的安明熙也觉得受到了羞辱。安明熙强装镇定道：“他已经和我做了了断，不会再有下次。”
“最好如此，”不想再谈起儿子与男人之间的情爱，安清玄转言，“时雨他……已经要办百日宴了吧？”话完，他按着嘴，喉中发出一声闷咳。
“是。”
“和李氏相处如何？”
“贤惠大方，比我更会打理重华殿，没有什么好诟病的。”
“这么说，你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没有。”
“对我挑的人不满意，你可以自己选。”
“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时雨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安清玄质疑他的话，甚至怀疑他的“没兴趣”是受花千宇归来影响。
“我无法再与女子同床共枕，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时雨，还请父皇体谅。”
安清玄皱眉：“你是想出家做和尚吗？”
“父皇，我不可能喜欢女子。”
安清玄忽然想起了安清枫，此时说着不可能喜欢女子的安明熙与彼时的安清枫如出一辙，而现在的他似乎代替了过去的颜慧之。
安清玄握紧了手中的手帕——他不会是颜慧之。
“时雨是你的骨肉？”
“是。”
既然能和李香菱行房生子，那么安明熙终究与安清枫不同，安清玄认为自己是在帮沉湎男色的安明熙甩脱假象——男人会认为自己喜欢男人不过是把钦佩等情感和爱恋混淆。若非颜慧之当年做法极端，使得安清枫对女人深恶痛绝，安清枫也不至于被男□□惑至今。
几声重咳后，安清玄清了清嗓子，沉声：“你是个男人。”
“儿臣已有后，亦不会再与男子纠缠使皇室蒙羞，父皇不必因我烦忧。”安明熙的声音柔和，语气也是真挚，安清玄却不觉安慰。
“你以为朕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皇室的颜面？”
帘外之人无话，少顷，转言：“除娶妻生子以外，只要是父皇期望的，明熙都会做到。”
不愿回应便是默认，安明熙的答案，安清玄已然收到。安清玄自认受误解，更了解到时至今日安明熙也无能体会“寻常人家的幸福”，他不敢置信，便再问：“时雨呢？你可曾想过他的降生是上天的恩赐？”
安明熙不想再被逼着娶妻生子，更不想再夺走他人的人生，他不再逃避话锋：“若非父皇寄望，我宁可他不曾存在。”
疲惫像海浪一般接二连三地打在肩上，压弯了安清玄的腰。常年疾病使他变得脆弱，也让他倍加珍视身边之人。
安清玄问：“恨朕吗？”他曾耳闻安清枫对颜慧之说出最恶毒的话语。
“父皇多虑了，今日之话非是出于愤恨，不过是希望得到父皇谅解。”
不想再多说，安清玄挥了挥手，“回去……”
猛然，安清玄再一次咳得用力，安明熙道：“御医说父皇的病情已见好转，父皇近来可觉得轻松了些？”安清玄咳成这般已是常态，而安明熙还无法习以为常。
“我没事，回去吧。”
迟疑后，安明熙回道：“父皇好生休息，儿臣告退。”
听着脚步声远去，安清玄长吁，他看向手中紧握的手帕，心道：过去还会和我争吵，现在……是顾忌朕的身体，还是惦记朕的位置……
人之将死，他仍改不了多疑的坏习惯。他清楚，若为了皇位，安明熙大可佯装喜欢女人。
……
他人的笑声穿过窗棂在耳边吵嚷，调情的话语往复，使得坐在房中央木桌旁的老仆坐立难安。花千树笑他：“可没让你碰小倌，你坐着便是，这样一上一下的——怎么？难不成你还期待了？”
老仆闻之，一屁股坐扎实，皱着脸为难道：“公子来这儿是做甚？这不是……不是……哎呀！”羞耻心限制了他的表达，半天他也说不清。
花千树给他倒茶，一边倒，一边说：“别紧张，你旁观便是。”他说完，刚放下水壶，门便被推开了，在龟公的带领下，门外的男子陆续进入，最终并成一排。
“大官人仔细看看，看看哪位小倌合心意。”龟公眯着眼，带出眼角几对皱纹，他的笑容再“真挚”也遮不住眼底的两个“钱”字。
花千树点了头，目光扫过这些个面施粉黛、头挂金钗、衣着清凉的男人。
花千树举起折扇，遮住不住上扬的嘴角，心中腹诽龟公的品味——来这儿找男人还不如走两步去邻楼找女人。
不过……既然能被长惜院看中，皮囊多半不差。
花千树观察小倌们的面孔和身形，很快目光便锁定在排头的男子。虽说打扮不合心意，但至少脸是他喜欢的形状——狭长妩媚的凤眼，轮廓分明的唇瓣，仔细看来，和安明熙还有几分相像。
花千树留下排头的小倌，又让龟公把剩下的人带出去。
不等小倌招待，花千树便道：“不必刻意讨好，我想知道你的本性。”
“官人的意思是……”
“不必担心，就算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也会给你赏金——普通地，来说说话吧。”
小倌机灵，一点便通，他在花千树对面坐下，上身前倾，好奇地问：“公子是来谈心的？”
小倌心道：总不能来找骂的。
“当然不是，”花千树收起扇子面带浅笑，“你喜欢男人吗？”
被这般问，小倌似乎感到为难，神色稍有异变，但很快便恢复了笑：“若是公子这般的美男子，星儿当然喜欢。”
“好，这就没问题了，”花千树双掌拍合，左手轻轻打在扇骨上，“你想离开吗？”
“公子……”
花千树跳跃得太快，小倌没能跟上他的思路。小倌也不及问“离开”是去哪儿，便听花千树宣告：“我为你赎身。”
……
花千树把陈伯送回诸葛府时，诸葛行云也正好从府里出来——非是巧合，诸葛行云可是守在前庭等了他好些个时辰，才能赶在马车将要离开之际拦下马车。
诸葛行云掀开竹帘，看向车内的两人。不知有意无意，被花千树赎下的小倌向花千树靠去，双手握着花千树的手臂，像是受了诸葛行云的恫吓。
诸葛行云不由紧了眉头，随后向花千树伸出手，说：“下来。”
花千树笑笑，对小倌道：“等会。”小倌放手，他便把手搭在诸葛行云的手上，在诸葛行云的带领下下了马车，又被带到府中，到寝室中。
花千树方跨入室中，诸葛行云便关上门，顺手把他逼退，逼他背靠房门，逼他与之对视。
花千树看看诸葛行云按着房门的两只手，问：“怎么了？”他明明没有做错事，却在这样的情况下感到心虚。
“去哪儿了？”诸葛行云问。
“长惜院。”花千树不假思索，如实招出。
“去长惜院做什么？有我还嫌不够？”
对于这样的质问，花千树早有准备：“陈伯能作证，我可没有越界。”陈伯便是花千树带去长惜院的老仆，也是诸葛府的大管家。
“那是要……”
“为我可怜的弟弟寻新欢。”
看来车上那人就是花千树所谓的“弟弟新欢”，诸葛行云松了口气，但他可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从长惜院找新欢？”
“看不起小倌？” 花千树反问。
“他需要的不是男宠。”
花千树放松地靠着木门，懒懒地解释：“乐洋还留在北疆，他的朋友本就少得可怜，不给他找个伴，他能闷死。”花千宇一副和谁都处得好的模样，但或许是眼光高又不屑于维护表面情谊，真正有来往的朋友五根手指都凑不齐。
“你是要给他找情人，还是朋友？”
“可以的话，当然是——床伴。我赎人，人还情，他帮我讨好千宇，往后也能放他自由，不过分吧？”
诸葛行云显然不认同他的做法：“你不问千宇的意见？”
“他能同意？
“你知道他不同意。”
“打住，”花千树不想再与他争辩，“且先看看情况。”
诸葛行云叹气，转问：“为何找陈伯，而不是找我一同？”
“你在京中还算有些名气，若被人知道你到青楼叫小倌，你猜你的同僚会怎么评价你？”
“至少提前告知。”
“你不在。”
“不能等我回来？”
诸葛行云越说靠得越近，花千树忙抬手挡住他的嘴，戴上笑面，推开诸葛行云，说一句：“有人在等，下次。”便拉门离开。
诸葛行云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心思：亲我一下都懒了？莫不是……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orz，长时间没更新是因为我……卡壳了。当然，也和懒癌有很大关系orz。

第137章 137

对着光滑的铜镜，元晦把脸凑近，仔细观察皮肤上的每处细节。他自认不够白，在缺乏对比的情况下，这面铜镜还照不出他的肤色，可眼下和鼻梁处的零星斑点却是明显——若现在是冬天就好了，天气一冷，这些褐色斑点都会藏起来。
元晦便是花千树赎出的小倌，他在长惜院时的花名是“星儿”，但花千树不喜欢这个名儿，说是和谁撞了，便让他改了。他被卖得早，只记得姓和丑名，记不起本名。
花千树给他取名“元晦”，也向不认字的他解释了“晦”的意思，他不喜欢，因为这字像是在说他是见不得人的晦气存在，但花千树目前还是他的主人，主人赐的名他只能笑呵呵地收下。
被告知不能抹粉，元晦浑身不适。虽说他用不起好的妆粉，也无法通过妆粉把脸上的斑点遮个完全，但好歹能把自己显得白些，皮肤看上去也会好上许多……连眉毛也不能描吗？元晦抬手，食指指腹按着眉尾往外搓了两下，仿佛这样的动作会把他的眉毛扯长些。
花千树让他去使上浑身的劲去勾引某个男人，起初不想被卷入恩怨纠葛的他并不答应，他怕在深入“敌营”做那祸水时把命丢了，但在花千树解释是要他治愈某人的情伤时，他欣然接受。
花千树说不管事情是否能成，都会给他一百银放他远走高飞——为他赎身本就花去三百五十银，这样大方的雇主，元晦岂能放手？当晚他便收拾行囊跟着雇主出了长惜院，也没多想这衣冠楚楚者是否骗他。
元晦往唇上抹了点口脂，抿了几下唇后，又用指腹抹匀，随之用手帕轻轻擦去，只留一层薄到透明的红。
门忽然开了，元晦即刻收好口脂，又用手帕将之盖住，强装镇静地起身，对朝他走来的花千树问好，盼着花千树看不出他在嘴唇上动了手脚。
花千树确实没发现他摸了口脂，只说：“他来了，我带你去见他。”
“好。”元晦如女子一般行了屈膝礼，紧接着随花千树走向外头，去迎客。
元晦忽然从花千树身上瞧见龟公的影子，联想至此，他捂着嘴偷笑。
虽然对“银火的好友”怀抱期待，但一听说是名将军，他便觉以为方五大三粗，可没想到自己要伺候的是个俊俏的贵公子。
人是追求美的生物。元晦并不认为自己喜欢男人，还有着像普通男人一般娶妻生子的愿景，可若将有肌肤之亲者相貌堂堂，于他而言也是恩惠。
在花千树介绍了元晦后，花千宇侧了头，看向别处，冷淡道：“不要。”闻之，元晦迅速陷入自我否认中。龟公常说他唯一有价值的便是外表，于是被拒绝的那瞬间，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的面貌入不了这位贵公子的法眼。
花千树不关心元晦的心情，只顾着笑话花千宇：“你真要守活寡？怎么，想要贞节牌坊？”
花千宇不受挑衅，反问：“你唤我来只是为了这事？若是如此，我便回去。”
花千树拦下他，又把手伸进衣襟，从中取出一封鎏金的红色请柬，道：“小殿下的百日宴，你不去？”
“不去。”话完，花千宇不住斜眼看向花千树手中请柬，才看多一眼便夺了去，塞进自个衣襟中。
花千树失笑，低头收敛嘴角后，又道：“你一心扑在他身上，他知晓你不会离弃，也习惯你的付出——轻易便能被他掌控的你，他又怎会珍惜？”
“树哥是想……”
“你不想看他吃醋？”
花千宇即刻明了他的意思，却不以为然：“他哪会吃醋？不定还会松口气……”花千宇可不想听安明熙的祝福。
“若他放不下你，必然见不得你和其他人亲密；若他毫不介意，你也能死了这条心。”
闻此，花千宇猛然握住花千树的手，二人手肘相碰，达成决定。
“那么，”花千树回头看向元晦，“你先和元晦培养培养感情，免得到时候因为生疏而露馅。”花千宇也顺着花千树的目光看去。
元晦乖巧地向他们点头，心中感慨花千树手段绝妙，一下子便使排斥他的花千宇有了主动亲近他的理由。
花千树把空间留给二人，但花千宇面对元晦仍是冷淡，于是元晦决定主动出击：“方才公子和银公子的对话，晦儿都听见了……公子珍视之人必定貌美过人，晦儿不可企及。”
花千宇唇角轻勾，回道：“确实。”像是心中那人已在眼前浮现。
语落，花千宇再补充：“他所有的，不只外表。”
“还有呢？”元晦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而花千宇不当真，只道：“他的好我知道就好了，你既然不感兴趣，，不必特意打听。”
元晦摇摇头，说：“晦儿感兴趣。晦儿想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竟能放手公子这样的恋人。“花千宇头垂眸，淡淡道：“是个极其善良的人。“……
百日宴那日，元晦扮作小厮，手捧贺礼，随花千宇入宫。望见宫门的那刻，他险些腿软，之后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令他只能呆呆地走在花千宇身后。他的整颗心都在为瑰丽宏伟的皇宫跳动，瞪得圆溜溜的双眸向四处张望，试图将整座皇宫塞进眼中。沉醉他物，他失神太久，直到有人出声迎接，他才意识到目的地已到达，然身周之人皆贵气十足，他心中自卑，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花千宇带元晦进宫本是为了见安明熙因他吃醋的模样，但安明熙没把目光落他身上，他也不敢当着父兄、姑姑等人的面和随从乱来——只能在宴会结束后找机会了。
花千宇的目光一直在安明熙身上，但小小的安时雨才是这场宴会的真正主角。受他人感染，渐渐地，花千宇也把注意力也转移到了安时雨身上，看正在进行抓周礼的安时雨毫不犹豫地向毛笔爬去，看他抓到后便坐着把玩，又看他在众人的喝彩中笑得眼眸弯弯。
花千宇忽然觉得这无牙的小鬼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不难怪安明熙放不下。他想，为了他和安明熙的未来，他得讨好这小不点。但在安时雨爬向李香菱的时候，花千宇恍然清醒，自知做得再好，在安时雨心中，他也不可能比得上李香菱。
或与花千宇的到来有关，安明熙脸上至始至终都未呈现笑意，这样的场面让花千宇想到五年前，此时的安明熙与五年前花雅兮生辰宴上的安清玄重叠……那是花千宇与安明熙初见的日子，一回想，恍若昨日，回神时看向如今已然成长的安明熙，他不免悲从中来——他很怀念，当时那只小刺猬。
物是人非事未休。
花千宇想到了让安明熙撞见他与元晦亲密的方法，然而宴会一结束，他便被安清玄召了去。
隔着竹帘，花千宇推手作揖，一声“免礼”后，安清玄直说了传他觐见的目的，是为了赐婚他与云庆公主。
花千宇感谢他下旨前知会的这一声，但不打算接受：“恕臣不能答应。”
“为何？”
“臣心有所属，早做了承诺，非他不娶。”
安清玄紧捂着嘴磕了几声，随后清了清沙哑的嗓门，问：“什么样的女子比得上朕的云庆公主？”
晓他明知故问，花千宇干脆道：“是男子。”
安清玄一掌拍在桌上，怒喝：“放肆！堂堂公主岂能受你羞辱！”
“臣以为，隐瞒喜欢男子的事实而娶公主才是对公主不尊。”
“你！”安清玄被他激得哑口无言，不稍一会，又重重咳了起来。花千宇低头道：“臣无意触怒龙颜，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你想抗旨？”
花千宇反问：“陛下当真不在乎云庆公主的终身幸福？”
倏尔，安清玄笑了起来，笑到不住闷咳才停下，嗤笑：“呵，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花千宇静默，不再回嘴。
怕死吗？原本该是不怕的。他生来便期盼轰轰烈烈的一生，在艳阳中盛开，又在最璀璨之时坠落，在时间的洪流中划下最耀眼的一笔，因而得以永生；他见惯了生死，脑中刻着千千万战友的名氏与面孔，埋葬他们时，对着亡灵立誓一生不忘，转身面对的又是无尽战场……
原本该是不怕的，可当马戈的头颅被利刃割下，当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当数只重箭破空对着他的脑门射来时，他却吓得难以动弹。那时，他想，他还没能与安明熙白头偕老。
他有喜欢的人，因为那人，他不再想象最漂亮的死法；因为那人，他无惧平淡与衰老。
不闻回应，也见不着对方表情，但安清玄猜测花千宇是退缩了，于是进逼，说：“非他不娶？你敢提亲吗？几句儿戏，连你都不当真，你以为对方会放心上吗？”
刺骨的寒意自背后蔓延，花千宇的心提了起来，甚至不住打了冷颤。
他有说喜欢男人的勇气，却缺乏在安清玄面前承认喜欢安明熙的底气——说了的话，安清玄会怎么做了？革职？处斩？抄家？发配边疆？他们间的事，安清玄显然早已知晓，既然没有因此处决他，甚至让他接任“上将军”一位……也许没他想的糟，也许不会牵连父兄，但他大概再也见不着安明熙了。
“我……爱慕四殿下。”少有地、不带脑子地，他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道，随之很快后悔，因他说出这话并非衡量好了所有情况，只是单纯地想为安明熙付出点什么……他是恶劣的胆小鬼，不曾为二人的未来付诸行动，只寄望安明熙能朝他想要的结果行进。安明熙会为他丢下一切千里跋涉，可他却以责任之名放安明熙一人回京独自面对——他想要“伟大”，想要盛名，他把这些东西排在了安明熙前面。
他总在衡量。
他说了，当着天子的面以言语轻渎皇子。
这样的付出是有价值的吗？明明什么都换不来，他却以性命做代价——这算付出吗？仅是如此便算作付出吗？他未免太自以为是，不过是做了想做的事，竟把事算在了安明熙头上……
只是说了想说的话。
悔意消退，花千宇把腰挺得更直，眼神也越发坚定，他对竹帘后那令人畏惧的存在重申：“我爱慕四殿下。”
纵使殒身，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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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138

大而空的房间里，跺脚的声音清晰可闻。安清玄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抬手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勃然大怒：“你是真不怕死！”
也许该跪地求饶，可天子盛怒当前，花千宇却出奇的平静。他不再胆栗，推手作揖，低头不语。
既然安清玄没有立马让人将他押下，花千宇想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
事情丝毫没按他此前预想的发展，安清玄用一声“滚”终结了此次会面，他毫发无伤地走出了皇宫。
到了第二天，百官朝见之时，安清玄仍然没有砍他的脑袋，也没有革他的职，遭殃的反而是安明镜——安明熙代替安明镜成了新皇储。
花千宇问安明镜的感想，安明镜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抿了口茶，淡淡道：“没人比我更合适那位置，父皇也清楚。”
还以为安明镜会气得跳脚，花千宇感慨：“多年不见，表兄成长不少。”
“哦？我没‘成长’前是什么样？”安明镜抬起眼帘瞟了一眼花千宇，他放下茶杯，坐姿始终端正。
花千宇轻笑，道：“以前的‘太子殿下’大概……一下朝就会去找四殿下示威。”
“以前，”安明镜也谈起过去，却岔开了话题，“夫子总是称赞你。”
“夫子也常夸赞表兄。”
“那不一样，”安明镜娓娓道来，“在你之前，无论是谁都不曾受夫子那般称赞。其他人说出与夫子教授相驳的看法时，夫子总要费心矫正，换作你，夫子啧啧称奇。我也曾妒忌，所以，就算你的观点我深以为然，我也要否定……后来，父皇说，一国之君不需要全知全能，会用人便是明君。父皇是受天下人爱戴的明君，就算做过错事，在治国上，他总是对的。我不再和你对着干，我要把你收作我的臣。
“你是夫子和父皇钦点的奇才，纵使年幼，亦不能小觑，也因此我事事与你相商，以为那样才能踏好每一步。然而，事实上，你的存在并没有带给我多大帮助，大多情况，没有你我也能做好。”说话时，安明镜始终注视花千宇。
花千宇愣住，一向自傲的他可没想最认可他的安明镜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在他听来，这段谈话像是在抛弃他前做的最后诀别。
安明镜补充：“我不是小看你了，只是更看得起自己了——现任太子的事暂时不用你插手，我想你也舍不得，或者说……你想和他并肩，站在我的对立面？”
花千宇摇头：“四殿下一日未登基，你便一日是我决心效忠的主君——表兄想怎么做？”
“找漏洞、搞破坏、构陷他……毁了他的政绩自然是最快拉他下台的手段。”
“想怎么做都随你，别伤他。”
安明镜低低地应了声，随后又问：“说来，我为何变作‘表兄’了？”
“我家夫人不让我唤他人‘哥哥’。”
“你倒是有不少‘哥哥’”——数年前，安明熙在还是只“刺猬”的时候曾这么说过，那时他没放在心上，现在却想为安明熙把“哥哥”变成独一无二的称谓。
“你家夫人？”安明镜不住嘲笑，“他不是不肯和你相好吗？有新欢了？”
花千宇哑口无言，被戳中痛点的他暗自咬牙。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安明镜起身，“你继续等人吧。”
“是，”花千宇也起身，向着安明镜作揖，“恭送三殿下。”
安明镜甩了下手，潇洒离开，留花千宇坐回位置，懒洋洋地撑着半边脸，低头看着空杯。他抬手招来店小二，让他把安明镜用过的茶杯撤下，添上新茶，以候来客。
不知是否心有灵犀，还未有小二出声招呼，花千宇便向楼梯口看去，这一看恰恰和安明熙对上眼，花千宇缓缓站起，安明熙也愣在原地，见此，花千宇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默注视。
诸葛行云唤了几声，安明熙有了反应，侧头看向诸葛行云。
“恕行云自作主张，行云以为……你们需要好好谈谈。”诸葛行云解释。
这场会面是他约的二人，但却不是他提的主意，幕后主使者当然是花千树。
花千宇决绝的话语尚在安明熙耳边回旋，安明熙心里还藏了许多话未说尽，却又担心花千宇已不想再见他，他止步原地，看向花千宇，等着花千宇向他靠近。
花千宇带笑走来，恭恭敬敬地向二人作揖，因店小二守在二人身旁，他不便称呼，只说了声“请”示意二人入座。
诸葛行云摇摇头，默默离开，把空间让给二人独处。
花千宇让小二清了原先的桌子，让小二把他和安明熙带去客房。待小二退下，房门闭合，二者入座，花千宇垂眸，专心为对面之人斟茶。
“殿下怎会愿意见宇？”
原来他们皆以为对方不愿见自己，安明熙如鲠在喉。
花千宇抬眼，见安明熙毫无反应，移开了视线，又道““陛下让我娶云庆公主。”
安明熙抿唇，沉默后，回应：“我会劝说父皇。”
花千宇闻之冷笑，道：“劝说？为何？难不成殿下要代公主嫁与千宇？”
花千宇本对安明熙有无限的耐性，可一旦想到无论自己再怎么亲近，安明熙都不会与他复合，背地里再怎么想着要对安明熙好的他，见了本人也会有意拉开距离，说话时都不由带上刺。
他还放不下高傲的架子。
安明熙解释：“我只是不想你被迫娶自己不爱的人为妻。”——不想你和我一样。
花千宇终于忍不住撕去淡漠的表皮，站起身，弯下腰，拉近了和安明熙的距离，问：“那，我爱的人呢？”
“总有一天……会有更适合你的人。”安明熙放在大腿上的手悄然收紧，不让自己心软，也不让自己松懈——他自知不是擅于自我掩饰情感的人，因此咬牙，绷着心里的弦。
“如果没有呢？”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安明熙抬起下颚，“你知道，我不会是唯一——只是你还没遇见其他人罢了。”他迎着花千宇的目光，丝毫不退却。
他要说服花千宇，不让花千宇为他浪费此生。
“你是这么认为的？”
“是。”
“那你也会遇见‘其他人’吗？”
“然。”
花千宇忽然温柔了目光，右手抚上安明熙的脸，拇指在他眼下抚过，道：“别说违心的话啊……这不是，哭了吗？”
闻之，安明熙即刻低头，抬手用手背擦拭双眼，做完这动作，他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他没哭，只是，抵挡不住花千宇倾注的温柔，他低头擦泪时，还真擦出了两颗。
抬头看回花千宇，这人脸上是得逞的笑。
花千宇勾住他的颈部，一口啄在他额头上，道：“乖。”一旦明确自己尚有成功夺回芳心的可能，花千宇的世界就霎时阴转晴，他的态度也能在一瞬之间翻转，再一次变得死皮赖脸。
安明熙愣着，无所适从。
花千宇的额头与他相抵，道：“亲我一下，只要你亲我一下，多久我都愿意等——我可以等到陛下认可我们，我可以等到小殿下长大，可以等到你告老隐居……只要你亲我一下……好吗？”
这段告白确实是极大的诱惑，安明熙保持最后一丝理智，问：“这样，你真的会开心吗？”
“只要知道你爱我。”
花千宇当然不会只满足于远观，安明熙也知道，于是仍有顾虑：“父皇——”花千宇却抢了话：“我已经向陛下直抒我对你的感情。”
安明熙满眼震惊，花千宇轻扬嘴角，接着道：“在他赐婚的时候。但你看，我一根头发都没少。”在那之后，他浑身轻松。
花千宇说：“也许情况并没有你想得糟糕。”
像是有数只昆虫沿着脊椎向上爬，安明熙刹时冒了一身冷汗，脑子也化作一团浆糊，良久，他用微微发颤的嗓音，道：“也许，也没你想得那么好。”
花千宇泰然一笑：“如果我明天就要死了，那今天，至少今天，哥哥是否该对我好些？……吻我吧，拜托了。”他挑起安明熙的下巴，低下头，在二人嘴唇将要相贴时顿住，直等安明熙颤动的双唇贴上。他张口，含住一瓣唇，给予深情绵长的吻……
拇指擦过安明熙的唇角时，花千宇又狠狠亲了下面前的人，随之言：“你答应了，如果变心，我绝不轻饶。”他的嘴角勾着，眼中却带几丝凌厉。
安明熙没能给出回应，似乎仍在犹豫。
花千宇绕过这碍事的桌子，绕到安明熙身后，弯下腰，低声发问：“回答呢？”眼眸一垂，见着了安明熙镶着金纹、规规矩矩贴着胸膛的衣襟，花千宇不由把手伸了进去——在安明熙不愿出声的当下，他想要更亲密的行为作为保障。
安明熙浑身一颤，当即抬起双手制止花千宇乱来的右手。他站了起来，动作太突然，险些冲撞了花千宇。花千宇被迫后退了一步，还来不及问情况，安明熙就离开了座位，径直向门口走去，又在开门前收手停下，将衣裳整理。
“不会变心——别跟过来。”他丢下这句，拉开门走出房外。

第139章 139

晨起，卫忠良因身体抱恙告假，未能目睹安明熙受封太子，消息传到他耳中之时，他方从房中出来不久，正于后院踱步。
“看来陛下确实宠信四皇子。”听了卫觞带回的话，卫忠良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意渐深，眼角皱纹也渐深。
卫觞从丫鬟手上拿过披风，挂在自己手臂下，挥手让丫鬟退下，说：“站在陛下的视角，觞儿以为大皇子才是合适的太子人选。”
后院开阔，花草低矮，寻常说话的声音可传达处皆无可藏身。站在院中央扫视周围，周围一切尽收眼底，也就不怕谋逆之言被谁听了去。
卫忠良习惯性地注意周围情况，走走停停，说：“大皇子不愿做皇帝，强求也无用——就算顺利登基，他也能把皇位拱手让人，倒不如选愿意坐那位置的……况且，人心偏着长，陛下偏爱四皇子，必然保他上位。”他的心情大好，身子骨都轻松许多。
卫觞不想坏他的兴致，藏起心中顾虑，驻足一旁不语。卫忠良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卫觞，接着道：“一切还未成定局，但若陛下突然暴毙，那位置也只能是四皇子的了。”
对于卫忠良的话，卫觞并不感到惊奇，但还是微微瞪大了眼，问：“祖父是想……”
卫忠良点头，接着道：“四皇子与花氏之间存着杀母之仇，到时再使他将花氏一并处置。”
“花小公子手中还有兵马。”
“若他似他父亲愚忠，天子一声令下，他必然会把兵权乖乖交回，不交回便以谋反之罪杀之……花氏若能一直‘忠心耿耿’，事情也会简单得多。”他面上的笑多了几丝嘲讽的意味。
“花公子与四殿下交好，且本性仁厚，放下私仇也不无可能。”
卫忠良转身正对卫觞，微微仰起头，道：“不是难题，只要太子即位，一切水到渠成。”
卫觞沉默，倏尔问：“皇宫森严，极难下手，祖父有主意了？”
“要使太子登基顺理成章，陛下必须是‘病逝’。”
细细品味后，卫觞明了他的意思：“在药膳上动手脚并不是简单的事，何况天子身旁试毒者数十。”
“所以，这才是难题。”
卫忠良可不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病魔上。
……
从二楼走下，诸葛行云径直朝角落去。他从花千树身旁走过，不经问候便坐在了花千树对面。正品着酒的花千树放下酒杯，与面前的人对视。
言语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必要的东西，长时间的无声也不会让谁觉得受了忽视——然，诸葛行云最近莫名地缺乏安全感，似乎一不留神，花千树就会把他甩得远远的。
观视面前者许久，诸葛行云忽而言：“你是想他们各自成家呢，还是希望他们携手一生？”花千树的举动着实难懂。
花千树别开了视线望向二楼，似乎是在捕捉花千宇和安明熙的所在——当然不可能看得见。“我只想让小弟做他想做的事。”他话完，视线再度与诸葛行云相对。
“他想要殿下，你知晓答案，何必在他们中穿插新人？”“新人”指代元晦。
“‘主动去找’和‘被送上门’总归不同，当人能把变心的原因归结于他人的主动时，变心带来的愧疚感也会骤减。人生苦短，难有结果的事，我不想他白费十年的光阴去等。”
“你认为不值得？”
诸葛行云想，“白费十年”说的并不是花千宇，而花千树却像没发现诸葛行云带入了自己，泰然回道：“是，不值得。这十年里，他本可以活得更快乐。”
“与一生相比，十年不算什么。”
“十年的寂寞难道是必要的吗？这一生不会出现更合适的人？或者说，人难道真的需要另一半吗？”
诸葛行云不想和他打哑谜，直抒胸臆：“我需要你。”
花千树撑着腮帮子，别开了脸。
诸葛行云的心忽而凉了一截，见花千树好一会儿都不回话，他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闻之，花千树即刻扭回头，片刻的慌张后，他忽然笑了，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什么表情？诸葛行云抬手，想到用手也摸不出自己的表情，他又把手放下。
看着爱人一脸委屈，花千树软了心房，明了是自己的表现受误解，他解释：“我刚才那样是……害羞。”他无奈地扶着上半张脸，透过指缝观察诸葛行云现在的表情，又补充：“不是不想看你，知道了吗？”
要命，他为何会觉得面前这大男人无以伦比的可爱？
诸葛行云舒心了些，而后伸出右手，搭在花千树放在桌上的左手上，请求：“别把我推开，好吗？”
花千树放下挡脸的手，问：“为何这么以为？”
诸葛行云说不出原因，抿唇不语。
花千树翻手，屈起四指，与诸葛行云右手四指相勾，笑笑道：“我从未与任何……情人在一起五年之久，近来若是让你不安了，大概是……我在担心，担心我的这份心情、你对我的这份感情不能永恒。”
“能。”诸葛行云笃定。
花千树笑着摇摇头：“话别说太满。要是哪天你厌烦了，不必藏着掖着，我会放你走。”
不打算挽留吗？
这话听得诸葛行云心里不是滋味，他把苦涩咽下，问：“你呢……”还未说完，他便被余光里的一抹身影吸引了注意，在小二的一声“客官慢走”下投去了视线。花千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只捕捉到安明熙匆忙离开的背影。
“看来是不欢而散了，”花千树评论，“情爱之事若都似他们那般多纠葛，还不如出家。”
“你是轻言放弃的人吗？”诸葛行云看回花千树，问。
花千树对上他的视线，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
诸葛行云语塞，又想：也是，若能稍微坚持，当初也不至于跑那么快。
对于花千树，他果然不能松懈。
花千树微微向后仰，说道：“好了，我的人要派上用场了，正好治愈小千宇受伤的心。”他刚站起来，没走两步，便见花千宇优哉游哉地下楼，那春风得意的神色，瞬间击破了他原先的判断。诸葛行云与他并肩，说：“你的人，没派上用场。”
……
花千宇的话让安明熙的心砰砰乱跳，但这份“心动”不是因为感动，更不是出自羞意，而是出于担忧。他怕下一刻，他心上人的脑袋便被他父亲砍了去，这会才急着回宫向安清玄说情。
但……求情岂不是会使安清玄知晓二人在私底下见了面？若安清玄震怒，花千宇的处境会不会因此更险？安明熙霎时顿住了脚步，忽而回身意图回去找花千宇，回头见了两名随从，他顿时定了心神，继续朝原先所向行步——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即便是为了商量要事，他也不该一再私会花千宇，何况有人跟随。
前段时间他还信誓旦旦地对安清玄说已和花千宇做了了断，这还没几日他便出尔反尔主动献吻……他实在太不坚定，摇摆不定的程度让他厌恶自我。他讨厌说谎，更不想违背誓约，却也不得不承认只有在这颗心为花千宇跳动的时候，他才感到“活着”。
——怀抱着花千宇一同赴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安明熙微微勾起嘴角，直了腰板，朝路的尽头走去。
他决定再等等，等待安清玄下一步的举动。
“皇侄，这是要去哪儿？”
安明熙闻声一怔，循声望去，见安清枫携卫澜前来。
安明熙淡然回道：“哪都不去，只是散散心。”
“是吗？”安清枫说着，望向安明熙身后，像是见着了谁的身影。
花千宇跟来了吗？
安明熙担忧着，却不敢回头确认。若花千宇真出现在了安清枫视野中，此刻他回头便有心虚之疑，也不好说是碰巧。
安清枫笑道： “不是为了幽会情人吗？”说着，他握着卫澜的肩，让卫澜往自己身上靠。
安明熙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卫澜，冷淡道：“我没有情人——皇叔好好游戏，侄儿不作打扰。”自从知晓自己和花千宇的事是安清枫抖出去的，他就不再恭顺地对待这位长辈。
说完，他正准备绕过安清枫，安清枫挡住他：“不如一起？也算为你庆贺。
“不了，我尚有要事处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安清枫脸皮再厚也不好强留，他让出位置，却在安明熙走过他身边时说：“皇兄总会随我恣意妄为，我曾以为他真的懂我。可事情一旦落到他的孩子身上，他就无法袖手旁观呢……”
安明熙驻足，听他把话说完。
安清枫藏起对安清玄的评论，只道：“终究只有相同的人能相互理解。”
安明熙回应：“我和你不同。”除了同样喜欢男人，他和安清枫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不会玩弄爱人，不会沉迷声色而甘心一事无成。他迈开步伐，留下一句“父皇已经做得够好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安清枫侧着头弯了腰，太阳穴抵在卫澜头顶，说：“喜欢男人有什么不好？若本王不是个‘好男色的废物’，怎能自在？”
卫澜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Orz啊，又好久没更新了。更上一章的时候只想着准备开学，忘了考试这回事，也就忘了提。复习期间其实很想更新，但一想到考卷很难就各种心虚，所以写写停停。
不更新也很心虚，所以考完马上就跑来写文了。
下一场考试是下周的事了，这之间我努力更新（写得太慢了呜呜呜呜……）

第140章 140

花千宇就在前方。
花千树加快了步子，在靠近花千宇后背后，在他抬手欲把胳膊挂在花千宇脖子上时，花千宇迅速反应，一眨眼的功夫就移步到了花千树身后。
“住手！”
“树哥？”
诸葛行云和花千宇同时发声。
发现“偷袭者”是他二哥，花千宇将腰间微绽锋芒的匕首收回剑鞘，随后向身后担忧的诸葛行云点头示好。
诸葛行云收起按住花千宇肩膀的手，而花千树的手尴尬地悬在了空中好一会儿，他才收起五指，握拳，抵在唇下，佯咳了下，侧头看向花千宇，道：“你该谢我。”
“谢树哥不杀之恩？”花千宇调侃。
沙场之上，一瞬的分心都可能导致人头落地，即便回京已有段时间，花千宇的肢体仍会反射性地规避所有潜在危险，受到惊吓之时尤甚。
花千树好笑，转身面向他，问：“我杀你作甚？”
“那树哥是指……”
花千树挑眉：“没和好？”
知其话中所指，花千宇笑颜再展，推手作揖：“千宇在此谢过树哥。”花千树既然提起这事，安明熙的出现必然是他的主意。
“就嘴上说说？”两兄弟并肩而行，被忽略的诸葛行云跟在他们身后，安静得好似个随从。
“树哥想要什么？商务免谈。”
花千树叹了口气：“官商勾结岂不落人口舌？不然我为何不在京中行商？”
即便知晓花千树想说的是“为了花氏清誉”，花千宇还是给出了别的答案：“不是为了躲寺卿？”
花千树被他的话噎住，原先准备的话全卡喉中，直到花千宇出口：“说吧，是为何事。”
花千树沉默，倏尔道：“再说。”
他的二哥可不是吞吞吐吐的人，猜到花千树有事想瞒着一旁的诸葛行云，花千宇干脆问：“什么话不能被寺卿听见？”
怕诸葛行云受挫，花千树回头观察他的反应，这回恰恰和诸葛行云对上眼。诸葛行云只微微低下头，道：“那么，晚些时候见。”像是不在意花千树保有不能对他说的秘密。然他正要走，花千树牵住他的手将他拉回。
花千树没有松手，而是把二人交握的手藏在身后。诸葛行云收紧了五指，给予回应。
“来过府里的媒人快把门槛踏破了，你知道吧？”花千树看着花千宇道，像是忘了自己手上还牵着个人——大庭广众之下，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忌与诸葛行云亲近。
花千宇瞟了一眼诸葛行云，回道：“是。”
“想个法子替我说服爹，别再找人给我说媒了。”
行动派的花决明不会和他多说什么，干脆地找了媒婆来催婚。
想起花千树避之不及的模样，花千宇笑道：“你不是跑得挺快的吗？媒人加上全府仆从一块上，都抓不着你的影——说来，你若再不回府，爹他快要和你断绝父子情了，我的两个小侄儿也快忘了他爹的模样。”
花千树不服：“我昨夜是回府睡的，前夜也是。”
鼻息中带着笑意，花千宇道：“是我忽略了。”他新官上任，忙于政务，在家的时间并不长。今日的闲情是连日繁忙挤出的时间，而明日休沐，稍晚他还要回军中看看是否有突发情况亟待处理，以避免拖到后日。
他太年轻，资历比不上部下，若想树立威望，只能多做实事——偶尔他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个被塞进禁军的吉祥物，毕竟之中根本没有必须由他经手的事务。然，该做事做事，该放松放松，他可不会连难得休沐都把自己交给工作，逼得下属叫苦连连，何况他今日心情大好，好到想在今夜溜进重华殿，抱着安明熙的腰转圈圈，转到明夜。
他看向花千树，接着道：“比起拜托我，树哥不如找墨哥帮忙，他的话难道不比我有说服力？”
“哥让我直接和爹摊牌。”
花千宇闻言点点头，回道：“我也有同样的看法。”
“不去，不可能摊牌。”
“你就这么怕爹？”花千宇从不觉得花决明可怕，但花千树似乎没法如他那般看待花决明。
“不是，只是……没有必要。”
“那么，树哥也不必拜托我——和寺卿的事就算藏着，也不妨碍你劝说爹别给你相亲，难不成你不想和爹说话？”
花千树没回话，反问：“你呢？你能心无挂碍地向爹介绍四皇子吗？”
花千宇哑然，少顷，说：“我和他，还不到能见父母的程度。”向皇帝坦言爱慕皇子的事，他还不想向兄弟言说，但他知晓自己闯的祸仍有牵连家人的可能，他必须找个合适的时候和两位兄长谈谈——想来，他确实没资格对花千树说教，因为即使他闯了这么大的祸，他依然没想向花决明全盘托出。
花千树停住了脚步，诸葛行云迈了小半步上前去：“没关系，照你喜欢地来。”他的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花千宇能听清。
看着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兄长，花千宇长吁一气，感慨：“羡慕啊——”
……
对于他人别样的目光，卫澜已然变得木讷。他没有推开安清枫，任安清枫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紧揽。
“喜欢男人有什么不好？若本王不是个‘喜欢男人的废物’，怎能自在？”安清枫说。
卫澜想，也许安清枫也有不甘心做个“废物”的时候。然，即便安清玄让安清枫暂代上将军一位，安清枫也清闲得一如既往，手上没握几分实权的上将军，禁军没了他也同样运转。
呵，他且自顾不暇，竟还有心思同情安清枫？卫澜心中自嘲。
安清枫想抓住卫澜的手，但指尖在触及纱布时往回缩，他怕弄疼卫澜，便低下头，避开卫澜的手腕，勾住卫澜的食指，问：“接下来，去哪儿？”
卫澜不想回答，但还是张口，说：“都行。”去哪对他来说意义都不大。
安清枫似乎特别中意花千树，中意到使卫澜认为安清枫真正喜欢的人应是花千树，至少，比起喜欢他，喜欢花千树这一事要合理得多得多。
也许是从花千树路见不平救下安清枫的时候起，安清枫开始频繁而主动地与花千树来往，为了和花千树喝上一杯，厌恶女人的安清枫连花满楼都愿意去。
五年来，花满楼已有不少变化，其中最显著的便是人员的变动。除去客人，花满楼中没有男子，从掌柜到杂役皆为女子，这么一来，花满楼于安清枫而言，是地狱。
对女人的反感，安清枫从未在花千树面前提及，但花千树察觉到了这点，每每安清枫光临花满楼，他都是亲自招待，也私下吩咐丫鬟和小姐们和这位贵人保持距离。这会贵人再临，身为掌柜的琉火才要前去告知花千树不在楼中，便有官员认出了安清枫，赶在她之前前去招呼。
琉火止步，扬手让人到后厨去，把在后厨打杂的元晦叫出来。一说是急事，元晦手脚极快，连襻膊都不及解便匆匆跑到了琉火面前，正好琉火刚向不耐烦地拒绝了官员的安清枫交代了花千树外出之事。
“元晦，”琉火转身面向元晦，说道，“劳你为王爷倒茶。”连一杯茶都不上，就让楼主的朋友原路返回未免失礼。
这段时间里，元晦轻易地融入姑娘中，但即便他勤快肯干，也颇招姑娘喜欢，他也始终不算花满楼的一份子。
王爷？
元晦看向安清枫，认出这名长惜院的熟客，但现在的他穿着打扮与过去大有不同，过往招待安清枫的小倌也不是他，他想安清枫不可能认出他，于是他挺直腰板对安清枫展露笑颜，比划了“请”的手势，道：“请随我来。”
卫澜杵在原地，等着安清枫转身离开，不料安清枫却跟着元晦往里头去——到底是花千树的魅力太大，还是……
卫澜看着身前这位漂亮的小厮，心中泛起别样滋味。
……
与花千宇分道扬镳后，花千树随着诸葛行云进了诸葛府。享用完晚餐，他与诸葛行云一同在后院，缓缓步于月光之下。
离满月还差一日，但被隐去一小块的明月同样美得夺目，温柔的月光挥洒而下，照得人心情舒畅。
宁静祥和中，花千树出声问：“为何不逼我同爹摊牌？”
“我能等，”诸葛行云回道，“只要你不成亲。”
“你也怕吗？他可是丞相。”
诸葛行云摇头：“不怕，大概也……死不了。”
“若是因我受打压呢？”
“丞相不是会以权谋私的人，但若受贬谪，我只期盼不会离你太远。”
花千树竖起小臂，甩了甩手掌，说：“若是偏远穷苦的地儿，我可不去。”
诸葛行云叹气，道：“好，我会努力保住官职。”
花千树止步，转身盯了诸葛行云好一会儿，问：“你没脾气的吗？”
诸葛行云也面对着他，笑道：“对你，我很难有脾气。”
花千树干脆道：“我喜欢性子烈的。”
这下，诸葛行云笑不出来了，面对着一脸正经的花千树，诸葛行云皱眉，摆出一副严厉的模样，问：“这样行吗？”
花千树摇头：“差点。”
“这样呢？”诸葛行云在眉眼鼻这块使了更多的力气。
“像头牛。”
“……”
花千树轻笑，张开五指按住诸葛行云的后脑勺，吻在他嘴角，随后说：“骗你的，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
诸葛行云因他的笑眼春心动荡，不由伸手环住他的腰往身上拉近，在他耳畔道：“明日休沐。”
花千树勾起嘴角，贴着他的脸，回道：“那么，夜还很长。”

第141章 141

小不点们还在家中，再怎么想躲着花决明，花千树也不能不回府。
休沐之日，花决明很可能在家，踏进大门前，花千树就做好了面对花决明的准备。方踏入府中，恰巧撞见了喜凤，花千树向她询问了双子的位置，得知双子在书堂，花千树再问：“爹也在吗？”
喜凤点头：“在。”
是逃避、是面对？
花千树还是选择硬着头皮上。他想，当着双子的面，花决明就算不给他好脸色看，也不会提起成家之事。
花府有一座学堂，在够年岁进大学堂前，花千树和花千墨日常在此一齐听花决明请到家中的夫子授课，花决明闲暇时也会亲自教导，但这样的机会稀有，母亲陪伴他们的时间要多得多。
花千树踏进学堂时，花决明正在讲述孟母三迁的故事，花星河和花映雪听得认真，只有离花千树最近的花飞月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对他露齿一笑，细短的小食指竖在嘴前，眯着眼挤出“嘘”的表情，示意他不要打扰。
女儿的可爱使花千树笑脸盈盈，他沿着墙边绕到他们身后，靠着墙静静地听花决明授课，心中感慨花决明教小孩的功夫与二十多年前比，要好得多得多。
花千树轻笑，吐出一声鼻息。
花决明大概早已感受到他的到来，不过是视而不见罢了，不然这时和他对上眼也不会毫无反应。
本以为从诸葛府到花府的这段路已让自己恢复精神，但在花决明的“催眠”下，只睡了两个时辰的花千树还是合上了眼，他抱手而立，闭着眼似在冥思，然而意识早已断断续续，只能靠着稚童天真的言语艰难地维持转瞬又逝的清醒。不知挣扎了多久，力不从心的他终于还是陷入无声的黑暗，他的脑袋也跟着歪到了一边。
掉下的脑袋一点，花千树似受到惊吓一般睁开了眼，低着的头恰恰使他和身前三只小不点对上眼。双子捂嘴偷笑，五岁的花映雪像是好奇他怎么能站着睡着，仰着头一脸懵懂地注视他。
他睡了这么久吗？怎么感觉只有刹那？
花千树抬头，看向花决明，花决明果不其然站在不远处，微微蹙眉，道：“要睡回去睡 ，别杵在这打扰孩子念书。”
就在此时，沈淑芸端着糖水进门，听了花决明的话，又看父子二人面面相觑，以为他们又起争端，于是招呼孩子们去了外头，留他们二人好好沟通。
待他们走远，花决明问：“去哪了？”
说和诸葛行云没羞没臊地过了一夜？当然不行。花千树无话能说，只能沉默。
“哼，”花决明别过头，像是怕看了他动气，但没一会儿就看回他，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既然不打算成家，就别在外头祸害人家姑娘！”
都戒女色多久了？花千树委屈，反驳：“我没有！”
“那你说说，你到哪去了？”
“和朋友一块。”
“朋友？哪家姑娘？”花决明不敢相信花千树有同性朋友。
花千树自小便偏好与女孩们一块，或许是因此不讨男孩喜爱，又或者是行为举止太漫不经心的他给人疏离感，他很难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男的。“
花决明被这两字堵住嘴，他在脑中寻找蛛丝马迹，想起许久以前透过轿子瞧见花千树和诸葛行云一块，花决明问：“大理寺卿？”那时的他没放在心上，因为二人走在一起有数种可能，花千树对外也隐藏着自己作为花氏二公子的身份。
花千树点头。
得到答案花决明仍不褪下面上严肃，说：“他是个好男儿，你别带坏他。““他与我同龄，不也没成亲？怎么他是个好男儿，我就是个混账东西了？”
“哼，”花决明背对他，把双手背在身后，“问你自己。”
花千树无法辩驳，转言：“爹这么看好他，又这么想我成亲，我娶了他还不成？”
“胡闹！”对于花千树的“玩笑话”，花决明向来笑不起来。花决明也没当真，实在说不动眼前这尊顽石，他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三十而立啊……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不打算收心，不打算成家，你让我怎么放心去见你娘？”花氏一脉向来不长寿，如花决明这般能活过五十岁大关的绝无仅有。
谈及生死，花千树骤然伤感，他忽然觉得面前的父亲确实老了不少。
“爹的身子骨硬朗得很，必然长命百岁。”
“谁知道呢？生死也许只是一瞬间的事……飞月星河一日比一日大，就算他们不需要娘亲，你也该安定下来做好榜样，而不是让他们学着你的模样花天酒地，终身不成家。”花决明回身看花千树的表情，心思这家伙果然吃软不吃硬。他以为花千树会给他想要的答案，花千树却问：“你认为我是在荒废人生吗？”
料不到他竟然是这种反应，花决明一时哑然。
“快乐不就好了吗？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有自己的活法。”
“你以为我想操这份心吗？”花决明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哪点像一个成人？浑身上下有哪点能让人放心？”
花千树无法否认，低头，从花决明身旁走过，花决明转身看向他的背影，问：“到哪去？”
花千树摆摆手，说：“困了，回房补觉。”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带了些许慵懒，似乎已经不把方才的对话放心上，然而，行至门口，他还是停住了脚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在你眼中，我从来不如哥和千宇。”
……
花千树知道自己不是个乖孩子，他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天性做个乖孩子，但他偶尔也想得到父亲的赞赏。
爹会不要我吗？——不管他几岁，这个问题有时还是会在他心头浮现。
他似乎总在试探花决明的底线，到现在，他做的“坏事”也许已经堆积到了一个临界点，也许只要再溢出一点点，花决明就会对他失望透顶，他也再不是花决明的儿子——喜欢男人这事，说不定就是那溢出的一点点。
他的父亲是值得钦慕的，他的兄长是值得敬爱的，他的小弟无疑是卓越的，他这么认为着，却不想成为他们。比起入朝为官，他更乐于做卑贱的商人。幼时，祖父离世，他从下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父亲、兄长和自己大概也不能长寿。他惋惜生命脆弱，人生短暂，但一颗自由的种子也在那时于他心间深种，随着时光流逝逐渐茁壮……他到死都要是快乐的。
花千树醒了，他在睁眼前翻了个身，右手无意摸到一个肉团子，睁眼一看是不知何时睡在他身旁的花飞月。被吵醒的花飞月睡眼惺忪，但没一会还是坐了起来，随后用脚踹了踹花星河，对花星河道：“起来啦，爹爹醒了。”
花千树捏了捏她圆圆的脸蛋，问：“有事？”
花星河爬了起来，随后又摇摇晃晃地趴下，撅起的小屁股没来得及放下，就又睡着了。在花飞月想拍拍他的屁股把他叫醒时，花千树制止了她，压低了声音道：“让星儿睡会吧，有什么事，爹爹听月儿说就好了。”
花飞月也放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爹爹是因为月儿星儿才不娶亲的吗？”像是说话声音慢一点更不易吵人安眠。
花千树一愣，笑笑摇了摇头：“不是——为何这么想？”
“伯母说爹爹有喜欢的人了。”沈淑芸说的是“如果”，但像花飞月这般敏感的孩子，她会想必定是花千树有了喜欢的人，沈淑芸才要试探他们的反应。
听她这么说，花千树只能道：“如果……有呢？”
“爹爹想娶她吗？”
“倘若想呢”
花飞月站了起来，右手搭在花千树头顶，学着长辈安慰人的模样，轻轻拍了拍，说：“那就娶。”
“……对不起。”
花飞月不知他是为何事道歉，镌刻在脑海的一长串记忆中，花千树上回用这副神情道歉是因为她的母亲，于是她再度拍了拍他略微低垂的脑袋：“没关系，阿娘的事不怪你。”
……
花千宇想见安明熙，但他清楚自己不该去见，何况与安明熙分别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等。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这才一天过去，他总不能跟什么都没承诺似的溜进重华殿求欢。
色令智昏，回过神来间，他已在宫门外。走到此，回头不免可惜，但他没到重华殿去，而是去了放勋殿见安明镜。
安明镜不知他会来，惊喜地看向被三十三带到案前的花千宇，随之放下手中文书，绕过书案，走近后道：“来得正好，正好能出点主意。”
“何事？”
“淮南有一伙山贼，这些年里，山贼们的风评急转直上，百姓们开始把他们看作守护者，逮捕山贼的消息一下去，老百姓们联名上书，要求放人，现在这事，千宇以为该怎么处理？”
“山贼都能被认作守护神，百姓或许苦官僚已久。那些个‘父母官’，该被查查底细了。”
安明镜点头，又道：“但，就这么放虎归山，来日万一成患……”他费心费力越过下属直接着手调查各地团体，也是为了查从苏州消失的那批粮食的去向，是为了查那批极有可能存在的叛军。
花千宇明白他的担忧。
“安分守己、受人爱戴的山贼，听来确有可能为人所部署……想来，五年前我与明熙南下之时，那时淮南的百姓对山贼还没这么放心，一路上不断有人提醒我们小心贼患……”淮南那般大，也不知是否同一伙人。
花千宇忽然捕捉到一处线索，“若他们不为恶，吃食难不成是靠百姓自愿上贡？”也许这伙山贼真是那批粮食供养的对象。
安明镜摇了摇头，丢出四字：“劫富济贫。”
花千宇一愣，问：“既然如此，表兄还在迟疑什么？”抢劫难不成还成了美德？他认为，“济贫”或能减刑，但“劫富”必须判罪。
“人已统统收押，现下的问题是，具体该怎么判，百姓那边又该如何安抚。”
花千宇的嘴角不由带起一抹弧度，他说：“表兄这些年变了不少，换作过去，‘安抚’二字可是没有从你嘴里说出的可能。”
“你话多了。”
安明镜这么说，花千宇就当自己没说上一句话，接着正事道：“查，查吧。人心难测，多数人的判断也不一定正确。”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考完试了。之后我希望能稳定更新orz。
本想和过去一样，周四、周六更，但想一想自己说了之后会更得比以前快，那么还是二四六（晚八点）三更……如果更不出来我就不要脸地延更一日，延更都没有，那一定不是生活的错，一定是我的废。
这段时间我不断思考我写得慢的真正原因，我想，绝对是、我没有、写大纲……写了一百多万字了，仍然没有养成写大纲的良好习惯——下一回，开新文前我一定要把的大纲整完。
我大四了，毕业前要做的事很多，现在就要着手毕业设计了。要要找工作了，也真正意识到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靠写文养活自己的，但我会一直把他作为一个兴趣爱好继续，其实也想对得起追文的大可爱们。
关于剧情的问题，到了现在我也依然喜欢有人能找我“茬”。我经历太少，见识浅薄，又有些浪漫主义，写不出太有深度的东西，但我很乐意让我的“孩子们”的存在和他们存在的世界更合理。
谢谢大家！

第142章 142

与花千宇并肩走出大门，安明镜顺着花千宇望着的方向看去，即刻明白了花千宇所思所想——那是安明熙寝宫的位置。
安明镜问：“你想见他？”他想，花千宇入宫真正的目的莫不是为了安明熙？他多半是个顺带的，或者说是个幌子。
花千宇收回目光，与他面对，摇了摇头，道：“回去了，这点路，表兄不必送。”
安明镜失笑：“我也没想送。”偌大的皇宫更不止“这点路”。
“是，是。”花千宇摆摆手，朝宫门去。
再如何惦念，他也不能随心所欲，即便昨夜他在脑中做好了与安明熙同度假日的所有安排，次日醒来也知晓不过一场好梦。
他缓步于皇宫之中，想象一场偶遇——仅仅需要一次偶遇，一个眼神，他便能恢复一整天的气力，他也能不再去想，不再预设再见时自己所要展现的模样。但，巧合没有出现，他只能悻悻而归。
乘坐马车到了长安街上，花千宇叫停了车夫，下车，他打算独自散散心，然而未行多远，便有人叫停了他——
“公子！”
恍惚间，花千宇以为是乐洋，但远处站着的却是元晦。
元晦兴致勃勃地跑来，走到花千宇身旁，一边与他同行，一边侧头看着他，问：“公子这是去哪儿？”
“不去哪，”花千宇说，“你呢？树……银火叫你出来的？”
“不是……花满楼，只有我……”他摇摇头，有些语无伦次，“客人拿我开玩笑，珑火姐姐就让我出来了。”
“被赶了？”
元晦再度摇头：“姐姐是为我好。”他不过是帮忙上了个菜，客人就把他当小姐戏弄，本是小倌的他就算对这类事再怎么得心应手，如今处境不同了，也会膈应。也不知珑火是否看破他笑脸下的真意，竟以跑腿的名义把他叫了出去，也不怕他一去不回。
大概是清楚他哪都没法去吧。
“我还真没用，”元晦沮丧道，“没派上任何用场。”说着，元晦的双手抓住了花千宇的手臂，小鸟依人地走在花千宇身旁，同时问：“我能做点什么呢？”
花千宇知晓他是故意贴近，但也没把他推开，只回道：“不必做什么，若你有其他目的地，大可离开花满楼，银火会给你盘缠。”

“不需要‘醋引子’了？”

花千宇未曾指着谁告诉元晦谁是他喜欢的人，在让他随从去向安明熙祝寿前也什么都没交代，祝寿时更无事发生，但见到四皇子的那刻，元晦想，就是他了。
提到安明熙，花千宇勾起嘴角，随之抬手，中指抵着元晦的脑门，把他往外推，道：“不必。”
“为什么？”
顶着一脑门的压力，元晦怎么都不松手，他记得花千树是让他给花千宇□□，从一开始“引人吃醋”便只是他接近花千宇的借口——他见花千宇的机会太难得，迟迟无进展的急躁逼得他不得不更加主动。
“没为什么，”花千宇对他的信任还未到能谈这等事的程度，“何况他也不可能出现在此，你靠得再紧，他也见不着。”
“若他刚好出现呢？”
元晦的话语地指引下，花千宇鬼使神差的回头，刹那，他的目光被十步之外的安明熙吸引，视线与之相接，眼中的一切如梦似幻。花千宇喜出望外，心中的喜悦全然呈现在面上，半点没藏住。
“怎么了？”元晦随他停下脚步，随他转身，就见安明熙朝他们走来，不久后与花千宇擦肩，仿佛并不相识，只有安明熙近身的随从向花千宇鞠了个躬。他以为花千宇会沮丧，不料他的笑脸在安明熙走后也没放下。
……大概只有那样高不可攀的人，才能被如此优秀的大将军像个傻子一般深爱着。
元晦不知自己是因为嫉妒而难受，还是因为无法完成花千树的任务而低落，又或者因安明熙的无动于衷而对花千宇感到同情，他心中不是滋味。原本厚着脸皮拽着花千宇胳膊不放的他忽然像抓了个烫手山芋，握也不是，放也不是，犹豫之后他还是垂下了双手，又觉不自在，便把手交握在身后。
元晦放手的那刻花千宇才惊觉方才二人那副模样，不定使安明熙误会，他转身去寻安明熙的身影，朝那身影追赶了没两步，他还是停下，特意换了方向行进。
“公子不去找他吗？”元晦问。
花千宇摇摇头，回道：“不是时候。”
花千宇隐隐透漏出的自信，莫名地让元晦觉得他可悲。
……
从五芳斋出来，阿九的手中提多了两盒点心。他回头看了眼侍卫，走快了两步贴近安明熙，但也不敢与之并肩，他压低声音问：“殿下在生气吗？”这话憋在心里许久，终于还是问出口。
“嗯？”安明熙不明他为何意。
阿九吞了口唾沫，道：“没事没事，没生气就好。”
殿下和小公子真要形同陌路吗？阿九不知道，因为安明熙越是长大，越是不会把心事与他商量。他心中苦涩，但想来也是自己折腾出的结果——他们之间的鸿沟，是阿九一抔一抔，亲手挖出来的。
阿九不后悔，只是为“成长”二字下流逝的时光感到伤感罢了。
他的小殿下长大了，不再亲近他了。
小公子也被殿下推开……
他望着安明熙的背影，总觉得孤寂，等为之红了眼眶，他才发现，那抹孤寂不过是透过他的双眼印上的色彩，真正寂寞的，其实是他自己。
阿九打算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又怕出声会使他的情绪漏了破绽，于是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露出笑脸，再度靠近，问：“公子怎么会想见恭亲王？”安明熙已经好些日子没到亲王府去了。
“不是为了见亲王，是为了见澜。”他开始和他那位不熟悉的皇叔往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自然地、看似别无目的地接近卫澜。
卫澜身上隐含的很可能是五年前那桩事的线索，而卫澜与王氏有关联这事，是安清玄卧病之后才对他提起的。在不违背安清玄的诺言，也不得罪安清枫的情况下，安明熙只能通过这样循序渐进的方式“攻破”卫澜。
虽不能断定有关，但这条线索还不能放弃。
几番往来，安明熙了解到卫澜并不似表面那般脆弱，从他对待下人的态度上看，也许本质也是个良善之人。
安明熙能感觉到卫澜对他的戒备，因此他接近卫澜的脚步不由变得更缓慢，而卫澜对他越是戒备，他越是觉得他身上藏着秘密。
在决定去亲王府前，安明熙便清楚安清枫和卫澜有不在府中的可能，毕竟他的到来未提前知会，安清枫也喜欢带着卫澜到街上逛逛。安明熙无法理解无所事事地一再赏同一处风景的乐趣，但安清枫看似乐在其中。
事实上，安明熙此次来访并不想见着安清枫，因而选择白日到访。
昨日在对话安清枫时语气太过，他携礼来此虽不为道歉，但也是想释出好意——若安清枫不在府中，他就能把点心交给管家，管家也能带上一句“四皇子来找王爷，恰逢王爷不在府中”，他既不用见安清枫，也表了心意。然天不遂人愿，安清枫今日并没有外出，管家接过点心，又把安明熙领到安清枫面前，安明熙便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一如既往，恭恭敬敬地向皇叔行礼问好。
安清枫似乎也没把那事放在心上，还把安明熙留下用膳，等午餐的期间，他又聊了些见闻，没一会，卫澜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回房歇息。
“明明不少达官显贵都在男人身上留连，但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好龙阳呢，皇侄，你说奇怪吗？”
安明熙不想同他谈这些，但还是表现出赞同的模样，点了头，回道：“是。”他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酒杯，指腹在圆滑的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安清枫嘴角带起一抹浅笑，又问：“身为高贵的皇子，向男人张开双腿的感觉如何呢？”
安明熙的手不由发软，他的右手离开了桌面，他把手放到了腿上，用淡然的语气反问：“皇叔何意？”五指却不由屈起。
“你说我们不同，我仔细想了想，莫不是我是掌握主动权的那方，而你甘愿屈身于人下？从这点看，你我确实不能感同身受。”
“还请皇叔放尊重。”
安清枫还是笑得风轻云淡，他问：“我如何不尊重你？你觉得张腿会让你失去尊严？那又为何要做？是想用身体留住他，还是想以尊严作为代价向他交换什么？”
安明熙想反驳，可心中千言万语都被他一口咽下，他选择沉默，因为一旦张口，他的话将会印证安清枫“单方面”的假设。
“啊，”安清枫忽然道，“你知道皇兄为什么要让一个惦记他儿子的男人做上将军吗？因为啊，你什么都没有了，等皇兄离世不能再庇护你了，你也能摇摇屁股让他护你周全……毕竟你身后，一无所有。”他收起下巴，端起酒杯推到安明熙眼前，似在敬酒，随后他仰头，一口饮尽。
作者有话要说：
orz。

第143章 143

安清枫睥睨着身旁的人，面上是不加掩饰的轻蔑。眼见安明熙羞愤，见他呆滞，安清枫心中流露报复的快感。
安清枫不否认，自己就是小气的人。
“当真是父皇所言吗？”安明熙问。
安清枫没有回答，只是把空了的酒杯放下。安清枫以为自己击溃了安明熙的骄傲，然片刻后，安明熙便恢复了平静，他站了起来，望着安清枫，从容道：“若真是父皇的意思，那么，父皇看得不错，花千宇确实能作为我最后的保障。他能为我生，为我死，皇叔所谓的尊严，他也会为我抛下——皇叔能理解吗？这样的情感。”
安清枫没能回答，嘴角的微笑逐渐挂不住。
“看来，我也不是一无所有。”
安明熙说完，也不去等安清枫的回应，转身，缓步走出了客堂。
……
为我生，为我死？
安明熙躺在床上，想到白日放的厥词，他不免心虚，更对花千宇感到抱歉。他知晓花千宇的深情，那话也并非无故，但把自己比作花千宇活着的目的，岂不是贬低了花千宇生命的价值？
即使在安清枫面前扳回一城，他也不觉得畅快。
——安清玄让花千宇做上将军当真是为了他？若他需要被保护到这等程度，是否代表最后能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并不是他？在他接过太子之位前，安清玄也明说了让没有底牌的他当上太子，是为了促使那些个想颠覆皇权的逆臣贼子尽快露出马脚，只是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只是个单纯的靶子。
最后能真正继位的，是安明镜吧？
他终究还是比不上安明镜。
想着想着，睡意卷席，安明熙所思所想渐渐漫无边际，他想到了花千宇对他的承诺，想到今早抓着花千宇胳膊的那双手，想到久远以前被三皇兄牵着的自己，想到了母妃的笑颜，想到敞开怀抱等着他跑去的父皇……
恍惚间，有人抚摸他的脸庞，安明熙瞬时被带出飘散着记忆碎片的白色世界，惊醒之时，面前是花千宇。
“醒了？”花千宇柔声道。
他知道安明熙觉浅，让安明熙醒来实属故意。
安明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盘腿与他面对，问：“你怎么来了？而他牵起安明熙的手，注视着安明熙的眼道：“白天那人，我怕明熙误会，所以来解释了。”他喜欢触碰安明熙，寻常的接触也能让他安心。
“误会什么？”安明熙知道他要说的，但还是想听听他的话。
“我和他毫无关系，更没碰过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安明熙抿唇，摇了摇头，说：“若是觉得寂寞……你可以，找别人。”
听到这样的话，或许该生气，但看安明熙说话时移开了目光，花千宇便知道这话并不是出自安明熙的真心。
“真心话？还是说，是为了让你能心安理得地和太子妃颠鸾倒凤？”花千宇还是不住使了坏。
安明熙讶然抬头，眉心微蹙，双眼微睁，张口欲否认，却又把话咽了下去，随之别开了脸。花千宇见之，又是一阵心疼，他抬手，将安明熙圈进胳膊中，在安明熙耳边低声道：“明熙也说吧，告诉我从今往后只有我能碰你——我想听。”
安明熙伸手却又收回，没一会儿，他便再度抬手，双手手掌按着花千宇的后背，脑袋埋进花千宇的锁骨，说：“以后，只有你……”忽然脑中传来安清枫的声音，让他不能再往下诉说。
“嗯？”花千宇发出一声鼻音，催促安明熙把话说完。
安明熙拍了拍花千宇的后背，而后把他推开，问：“和男人欢合，是丢人的事吗？”
“在某些人眼里，可能是，”花千宇握起他的双手，端到唇下，“在另一些人眼里，连男女私情都不该存在。明熙呢？喜欢我，觉得丢人吗？”
安明熙缓缓摇头。
花千宇灿烂笑道：“我很自豪，被明熙喜欢，是我这一生最值得称道的事。”
安明熙瞪着眼，眼里塞满了花千宇，心跳声击打着鼓膜——他心动了，不知疲倦地、千遍万地爱上面前这个男人。
花千宇在安明熙的手背落下轻吻，用委屈的表情撒娇般道：“好哥哥，适才要你发的誓呢？”
安明熙别开脸叹了口气，又重新面对花千宇：“我不会再碰女人。”
“男人也不行。”
“嗯，除你之外的都不行。”
花千宇笑颜再展，又问：“所以让我找别人的话不是真心的，对吧？”
“嗯，”安明熙点头，“不是。”
花千宇心满意足，安明熙鼻腔却是一酸。
“你不在意吗？我和香菱……”他自己都难以原谅自己，也因此，就算花千宇让他人上了床榻，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他觉得，这是他欠下的。
花千宇摇头，又点头，他说：“起初非常在意，也十分生气——但我知道，这并不是明熙的错。何况，千宇相信能让明熙抱着不放的人只有千宇了……不是吗？”花千宇站起，右腿膝盖支在床上，弯腰，鼻尖与安明熙的鼻尖相抵。
晓得他话中蕴含的深意，安明熙红了脸。
花千宇倾斜脑袋，错开安明熙的鼻梁，嘴唇逼近安明熙的唇，说：“能闯进明熙身心的也只有我。”柔软的嘴唇若即若离，最终紧紧相贴。
这下，安明熙想说换他主掌也没机会了。
……
“疼吗？”安明熙抬手，指腹划过肋骨处的伤疤——他记得两年前花千宇身上的所有伤痕，而上一次同床他的羞耻心没能让他的视线走出花千宇的脸以外的范围，这条对他来说是新疤。
花千宇吻了安明熙的脸，回复：“忘了。”他的吻正要往下延伸，安明熙制止他手上的动作，红着脸说道：“别做了，我想和你说说话。”
花千宇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一边拨开安明熙的手，一边说：“你说，我听。”
“下次能再这般对话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安明熙推开他，身子往后挪，从他身下坐起，收起双腿，随后拿起身旁的衣袍盖在身上。
闻此，花千宇轻叹了一口气，盘腿坐在安明熙身前，带着笑应话：“好。”
安明熙别开脸：“把衣带系上……至少挡挡。”
花千宇“呲”地一下笑出声，又说：“都看过了不是吗？”
把目光再度扫向面前之人，见花千宇还是毫不遮挡，毫无羞耻地敞着衣襟坐着，安明熙不再在此纠结，只问：“宫墙高近三尺，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尝试直时花千宇的身体，但因控制不住脸上的热度，还是选择移开视线。
见他如此，花千宇还是系上了衣带，同时回话：“不算太难。”
“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下次，别再冒险了。”余光察觉花千宇有了动作，安明熙再度看向花千宇，看着花千宇爬向他，靠着他的肩膀坐下：“不然换明熙来见我？花府的墙很好翻。”
“胡闹，”安明熙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倒是宠溺，“父皇的态度还不明朗，这时往来并不明智，我更不想使他气坏身子……能耐得住寂寞吗？”
“能。”
“那么，能不见就不见吧。”
花千宇改了心意：“不能。”
“听话。”
爱人的温柔轻易软化花千宇的心，他只能投降，再度应好。
安明熙侧头看向他：“皇宫之外戒备森严，若被当成刺客，你该如何？”
“刺客哪有千宇熟悉皇宫？”
安明熙无奈：“你是上将军，明知守备有缺陷，亡羊而不知补牢，岂不失职？”
“……宇会督促部下加强防备。”如此，他真真不能再溜上安明熙的床了。
“嗯，好。”应完，安明熙接着道：“白日那男子……是花二公子为你寻的人吗？”
花千宇生了疑惑：“明熙为何知晓？”
“因为……”心虚之下，安明熙再度别开脸，“是我让二公子为你找伴侣。”
所以这才是花千树让他把元晦带到安明熙面前的真正目的——花千树的保密工作倒是做得很好。
不闻他说话，安明熙担心他生气，转回头看他的反应，见他果真面无表情，安明熙问：“生气了？”
花千宇捞过安明熙的脑袋，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道：“看来，你是当真想要抛弃我。”
安明熙想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反驳。的确，若非花千宇做到向安清玄表明心迹的地步，他们之间早已结束，不管是出自孝心，还是为花千宇考虑，他都没有勇气忤逆重病的父皇。
花千宇捏了捏他的脸，才使他从呆滞的状态走出。他斜眼对上花千宇的目光，听花千宇说：“没有下次。”
“好，没有下次。”安明熙放下脑袋，靠在他肩上。
夜深了，习惯早睡的人们一旦静下，便会被困意卷席，但这夜太短，这眼若是闭上了，睁眼便是黎明，下回对话就不知是什么时候。
“我看上去那么像……男宠吗？”安明熙忽然问。
身体的困乏让安明熙说话时更不假思索。
“嗯？”
“恭亲王对你说过什么吗？”
花千宇摇头。
“那么，为何他知道，我是被你……的那方？”安明熙沮丧道。
花千宇抬手揉揉他的脑袋，问：“他对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算是吵了一架。”
花千宇笑笑，说：“他若再提起，你便说是你压的我，他又不曾旁观，不过是套你话罢了。”
安明熙摇头：“要说谎的话，倒不如说我们什么都没做。”
“啊，也是。”
“下次，”安明熙对上花千宇的视线，“由我来让你舒服。”
刹时明了他的意思的花千宇不住闷咳了下，回道：“我已经够舒服了。”
“你不想？”
花千宇知道他在介怀什么，于是道：“上下不过喜好，并不能说明什么，你我的事也无须他人置喙——宇做的得不好吗？明熙不喜欢吗？”
若真那么在意外界的看法，二人最初也不会走到一起。
安明熙别开脸：“我也没说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了？”花千宇不由傻笑。
“更没说喜欢。”安明熙如此道，花千宇却选择性地忽略这话，只道：“我会继续努力。”说着，他翻身到了安明熙身前，发觉他还想继续的安明熙抬手抵着他的胸口，与他拉开距离，僵持片刻，还是由他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orz，下次一定。

第144章 144

听琉火说，前日安清枫来花满楼找他，又在客堂里等了一段时间。既然安清枫能等到今日才现身他面前，花千树不认为安清枫真有什么要紧事。既然无事，却要忍着对女人的厌恶留在花满楼，而不是派人传话约花千树外头见面，花千树想当时楼中必有吸引安清枫的存在。
当着本人的面，花千树直接问：“看上元晦了？”
安清枫毫不避讳，回道：“是。你要把他让给我吗？”他问过元晦的名字。
即使坐在最角落处，安清枫也能闻到脂粉味，耳边的女声对他来说是尖锐的，刺得他的耳朵生疼，但他的屁股仍稳稳坐在长凳上，没有走人的意思。
常出入花街柳巷的他其实早已习惯这种场合，但就像女人见多了他也不会喜欢女人一样，他仍然讨厌这样的环境，只是这儿是花千树的花满楼，他可不能在烦心事大喊一声“闭嘴”，用他的身份地位妄为，以免弄丢了难得的好友。
花千树说：“这倒是要问他自己的意见。”而后叫住了一位丫鬟，让她把在后厨的元晦叫出来。
“他不是你的人？”安清枫再问。
“若我说不是，你是不是要强抢了？”
“呵，”安清枫轻笑出声，“把我说得和土匪一样。”
花千树无视他的自嘲，接着问：“王妃今日没跟来？”
“他说身体不适，不想出门。”
提起卫澜，安清枫兴致缺缺。
“变心了？”花千树问。
要知道过去安清枫找他，几乎都是为了同花千树探讨捕获卫澜的方法。
安清枫合上眼帘，淡淡道：“多久了呢？自他进亲王府起，多久了？久到我都要被自己感动了，而他，还是那样——还不如回到开始，就算是虚伪的顺从，我也欢心。”他的眉心不自觉地皱着。
“既然累了，也倦了，让他走不好吗？”
安清枫再度看向花千树，摇头：“他能去哪儿？像他这样的金丝雀，离了我，不用多久便会曝尸荒野。何况……我也没关他，他不想做便不做，想出去就出去，我对他还不够好吗？”安清枫越说越委屈，像是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发一顿火气，显得孩子气。
花千树见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他生性使然，习惯掩藏自己，对你不一定无情，你和他之间只是……截然相反的两人难以共情吧，都是固执的人，谈不上对错。”花千树怜悯卫澜，因此常为卫澜说话。
“我曾经以为我和他是相似的人。”安清枫说着，想起也曾被他说相似的安明熙，他心中自嘲：没有人想成为我。
安清枫不去想那事，接着聊卫澜：“他便是藏得太好了，才会让我觉得他真真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前段时间他又弄伤了自己……他是想死吗？宁可死也不愿陪在我身边是吗？”卫澜说自己是失神松了手里的花瓶而被溅起的碎片割伤，可卫澜早有过自残的举动，安清枫怎会轻易相信那血淋淋的伤口只是巧合？
不知不觉间，元晦已经来到他们身旁。
与元晦对视了一眼后，花千树再度看向安清枫，说：“既然他不快乐，便放他自由吧，是死是活，他自己决定。若是哪天明白你的好了，后悔了，他会回到你身边。”
“他不会，”安清枫端起酒杯，“他不会，他宁可死在外边。”
花千树叹气，道：“你舍不得让他走。”
安清枫不否认也不承认，忽而放下手中杯，笑问：“那你呢？能和我共情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我懂你行事的理由，但有很多事，我不会采取和你相同的做法。”
“你觉得我错了？”
花千树笑笑，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道：“我的家人，不管父母还是兄弟，都是尽善尽美的存在，和他们比起来，我浑身是缺点，但我还是我，并没有想要变好，这也不是自甘堕落，我只是我。”
“在你认为自己浑身缺点的时候，你便觉得自己错了。”
“嗯，”花千树点头，“错了也不改。”
安清枫肆意地笑了起来，好一会了他才停下笑声，站起身，弯下腰凑近花千树的脸，说道：“从第一次见面起，我便知道你是特别的。”
他挑起花千树的下巴，让花千树与他对视：“和我在一起如何？
花千树背后一凉，打了个冷颤，缓缓推开他的手，道：“若把我也看作你的狩猎目标，王爷可少了一位难得的好友。”
安清枫站起身，说：“若能和你相恋，不可惜。”
“我和你之间，没有这种可能。”
“哦？”安清枫站直，背过手，垂眸俯视花千树，“你的可能是诸葛寺卿吗？”
“不是，”花千树毫不犹疑地否认，“我和他也只是好友。”
安清枫挑眉：“也是‘好友’？我不能是你心中的第一位？”
“不能。”
“是寺卿？”
花千树摇头：“是自己。我这样的人，唯一会爱的，只有自己。”
“哈。”
安清枫眉间的阴郁霎时缓和，他转身背对木桌，把一旁傻站着的元晦拉到自己怀中，搂着他的腰，对花千树道：“那么，我要他。“撞进安清枫胸膛的元晦脑袋一阵嗡鸣，他扭头，瞪着眼，茫然地看着花千树，而花千树只笑笑道：“我说了，需要问他的想法——元晦，你愿意进亲王府吗？”
元晦疯狂晃动脑袋，几乎要把脑袋晃空。
如此明显的抗拒，安清枫不满，松开了元晦，对他道：“上了我的床，荣华富贵尽享，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元晦哑然，他对“荣华富贵”四字动心，但却无法开口答应。见安清枫迫切的想听到回答，他灵光一闪，忽然道：“比起□□喜，王爷更想要一份感情不是吗？王爷和元晦之间彼此还不熟悉，就这样谈感情不免虚伪……若元晦有天对王爷动了心，王爷也喜欢元晦，元晦会随王爷去往天涯海角。”这样的话虽然拒绝了安清枫，但也表明了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为他预留了犹豫的时间。
元晦在心中称赞自己的机智。
安清枫没有回话，与元晦擦肩，摆了摆手便离开了。
待人走远，元晦忍不住问：“公子，为何这王爷那么奇怪？”
花千树笑笑，说：“他和我不一样，他想被人爱……一直执着的人到现在也没爱上他，这让他对过去的人生产生怀疑了吧？”
“他喜欢公子吗？”
花千树摇头：“或许是最近受了刺激……”
元晦抿唇，转问：“公子不想被人爱吗？”
花千树一愣，失笑道：“只是觉得无所谓罢了。”
“等公子有了真正属意的人，一定不会‘无所谓’。”
“莫强求”——丢下这三字，花千树也起身离开了客堂，走出了花满楼。
……
花千树打算和花决明摊牌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就别总想隐瞒了事——他要和自己表现的一样潇洒。
不强求就不强求，他会坦白自己的喜好，若花决明把他扫地出门，他大不了不回去了，直接带着星河飞月在京城买座新宅住……这么想，比起花决明，双子的感受不是更重要吗？
花千树蹲在双子面前，试图用较为温和地方式宣布他和诸葛行云的恋情，但一抬手对上两双装载着天真和好奇的眼，花千树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张口直白道：“我喜欢男人。”
双子没什么反应，片刻，花星河道：“我也喜欢男人，女孩子好讨厌。”
花飞月“哼”了一声别开头，显然，两人吵了架。
目前看来，解决二人的矛盾才是重中之重。花千树摸摸二人的脑袋，问：“发生什么事了？”这对双胞胎关系太好，吵架都是稀奇的事。
花飞月先开口：“我要教映雪写字，他偏偏缠着我和他蹴鞠。”
花星河觉得冤枉：“你都答应我了！”
“我才没有！”
“你都‘嗯嗯’了！”
“都说没有！”
花星河气红了眼，花千树忙制止他们的争吵，说：“星儿不会骗人，月儿也不会说谎。所以月儿可能说了‘嗯嗯’，但是并没有注意星儿的话；星儿以为是答应了，但月儿的‘嗯嗯’并没有任何意思。”他想，花星河会生气也许还因为觉得姐姐被抢走了。
花星河点头：“她就是不听我说话。”
花千树再道：“姐姐并不是故意不理你，只是人都有走神的时候，星儿也不能注意每个人的每句话，不是吗？”
花星河抿唇，虽不肯承认，但应是把话听了进去。
“姐姐怎么说？”
花飞月苦着脸，应道：“下次月儿会好好听弟弟讲话。”
花千树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乖。”
“但是爹爹不喜欢月儿了。”花飞月的小嘴越撅越高。
“怎么会？”
“爹爹喜欢男的，不喜欢女的。”
“不是，爹爹的意思是……”花千树的话堵在了喉咙，但他还是用了力气把话说清楚，“意思是，你们的新娘亲，会是个男的。”
双子一同瞪圆了眼。

第145章 145

“男人也可以做新娘吗？”花飞月抢着问。
花千树揉了揉她的脸回道：“可以。”
“新娘”、“新娘亲”，虽然她的理解出了点偏差，但整体方向大差不差，花千树也不急着纠正她。
花飞月发出“哇”的感叹，又问：“那月儿可以做新郎吗？”
可以吗？花千树想说那不一样，然而为了显示公平，他还是道：“可以哦，只要月儿喜欢就好。”
“是昊哥哥吗？”花星河问，与因发现新鲜事物而兴奋的姐姐相反，花星河的表情些许沉重。
“昊哥哥”指的是于昊，原本双子学着花千树唤人“于昊”，被花千树听了，花千树说直呼其名太失礼，让他们叫“昊哥哥”——儿时觉得“哥哥”“姐姐”等称呼即无意义又死板的花千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也会拿着“礼貌”二字教育孩子。
花千树摇头，他坐上鼓凳，把花星河抱在自己右腿上，又让花飞月坐上他左腿，搂着二人的腰问：“不是昊哥哥不行？”
两年前，于昊进士及第，进了翰林院后也有了自己的府邸，忙起来了也就不常露面。
花星河也摇头，说：“男人当娘亲太奇怪了。”
“那星儿想要什么样的娘亲？”
花星河紧闭着嘴，终于在花千树目光的注视下，花星河还是开口：“星儿想要……”脑中浮现俩人，一个是能具象化的沈淑芸，还有一个只留下一个称呼的“阿娘”——那太久远了，那时他也太小，现在的他根本记不得了和阿娘一起度过的短暂时光。
怎么会连自己的母亲都忘了？
看着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从八岁的小儿子眼眶里滑出，花千树的心揪成一团，可无奈他不能给孩子承诺，无法对他说一句“星儿不喜欢便不要”，只能伸了手过去为孩子抹眼泪。
“抱歉，是爹不好。”花千树说道。
花飞月从花千树腿上下来，双脚落到地面上，她走到花星河身前，一边抱住花星河，一边说道：“星儿想阿娘了？乖，不是说好了不可以给爹爹添麻烦吗？”他们是双生子，很多时候话不必明说，彼此也能懂。
“添麻烦”这三字像是有人往他胸口狠狠扎的刀。花千树叹了口气，柔声道：“说什么给爹爹添麻烦，你们心情怎么会是麻烦？想吧，思念谁都没有错，何况那是你们的阿娘。”
花星河哽咽道：“可是星儿记不得阿娘了……”
不知什么时候，花飞月也跟着抽噎。
“若真记不得了，怎会为她伤心呢？”花千树把花星河放在地上，靠近双子蹲下，“只是阿娘不想伤心，所以把自己藏起来了。”
“骗人，”花星河转过头，看向花千树，“星儿知道阿娘已经……死了……”红着眼抽抽嗒嗒的模样怎让人不心疼？
“但还活在你们心里不是吗？”
竟然能接上话？花千树佩服自己反应力。
双子被他哄愣了，他们对花千树的话说不上理解，只是觉得有道理，心里也好像没那么难受了。花飞月松开了花星河，扑进花千树的怀里，花千树让双膝落在地板上，以便更好地接收这个拥抱。
温馨的沉默过后，花星河问：“爹爹能娶伯母吗？”
“伯母对你们不好吗？”
双子闻言，即刻摇疯了头。
沈淑芸对双子来说是个特殊的存在，这位伯母从一开始便对他们极为关切，后来也是，若非有她相解，在得知母亲因病辞世后，他们根本无法原谅抛弃母亲、从母亲身旁夺走双子的花千树。
“没有人比她跟了解自己的身体，不是吗？”沈淑芸说，“她找到你们的爹爹，让他把你们带走，就是不想让你们因她离世而伤心，不想你们在她死后无依无靠……这是她的选择，是她的心愿，不是你们的错。”她没有劝他们原谅花千树，只是让他们原谅自己，她用这样的温柔撬开了他们阴暗世界里的一扇大门。
花千树近一步道：“那爹爹为什么要娶伯母呢？只是‘伯母’便足够好了，不是吗？”
双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花飞月补充：“伯母已经是伯伯的新娘了，是映雪的娘亲。”
花千树点头。
“新娘亲也会对我们好吗？”花飞月问。
“会，如果他对你们不好，我就……”
“就怎么样？”
他绞尽脑汁地想一个合适的惩罚方式——即不简单，也不骇人的方式。
罚抄、禁食、关黑屋？
想不到合适的，他便问：“月儿星儿想要爹爹怎么做？”
花星河抢答：“罚抄三百遍！”小孩子心性，一下子就把悲伤抛于脑后，只有还红着的眼作为哭过的证据。
花飞月摇摇头，问：“爹爹能换个新娘吗？”
“嗯，如果他让你们讨厌的话。”
“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算是。”
“是昊哥哥吗？”
花千树“噗”地一下笑出来：“你们是有多喜欢昊哥哥。”
“是谁呀？
花千树牵起他们的手，问：“要见他吗？”
“好！”
……
申时有家丁送信到大理寺，说是花千树带了俩垂髫小儿在府中等候，让诸葛行云在放衙后早些回府。虽不知花千树搞什么名堂，但那俩孩子，无疑是花星河和花飞月，这让他生了“丑媳妇见公婆”的窘迫感——既然都把孩子带上门了，诸葛行云想这次的会面必然不平凡。
诸葛行云整了整衣裳，在大门前来回徘徊了几圈，怎么也走不进这扇门，把守门的家丁都看愣了。
忽地，诸葛行云面向大门，停下脚步，挺直腰板，快步踏过门槛，直向客堂去。
孩子就在面前，如何招呼又成了难题。就在他和小不点们面面相觑时，花千树出声，对小不点们道：“叫人。”
双子的表情十分为难，因为太难开口，他们的小嘴都撅成了两团，终于，两人同时出声：“娘（亲）。”
诸葛行云霎时冻住了，一旁的老管家也呆成木鸡，片刻的无声后，花千树捧腹大笑，笑了好一阵子，他才停下抹掉眼角笑出的泪，说：“云哥哥认不得了吗？叫什么娘亲？”
明白自己误会了的两个孩子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他们那没心没肺的爹爹还在笑。
为了转移孩子和花千树的注意力，诸葛行云道：“叫叔叔吧，哥哥差了辈分，总像被千树占了便宜。”这话他并不是没说过，但显然花千树没放在心上，或者说时间过去太久，花千树已没了印象。
不知是在逃避什么，花千树不常让双子和诸葛行云见面，何况诸葛行云也多在落日前后才现身花满楼，而如今花满楼这副模样，花千树不可能让双子在入夜时分踏入。
“叫‘娘’不行吗？”花千树调侃。
诸葛行云点头，说：“好。”毫不犹豫。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让花千树无法再以玩笑的姿态继续对话，他起身，走向诸葛行云，问：“真准备好做我孩儿娘？”
“我可以吗？”诸葛行云反问。
“不可以我为何要带他们来见你？事发突然，我还怕惹你不快。”
诸葛行云摇头，只说：“谢谢。”
竟然说谢谢？这是何其可爱的人啊！花千树敞开双手，一把将诸葛行云揽进怀，回一句“不客气”，话毕，他回头，斜眼观察孩子们的反应，只见他们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对眼前的一幕不闪不避。
被花千树主动拥抱的机会并不多，何况还是在孩子面前，诸葛行云惊喜之余也不敢妄动，一动不动地等着花千树松手，这让花千树觉得自己仿佛在骚扰民女——让花千树更想欺负。
“变木头了？”他挑眉，挑起诸葛行云的下巴，就在他的吻将要到达时，诸葛行云捂住他的嘴，低声提醒：“稳重点。”
花千树也压低了声音，回道：“这也算是宣告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你就不配合着点？”得让孩子们知道，他所谓“喜欢”的真正含义。
“他们还小，还没来得及接受。”诸葛行云手掌按着花千树的小腹，把他推开。
若花千树事先有和诸葛行云商量，诸葛行云定然不会同意他以这般具有冲击性的方式宣告二人的关系，至少应该从初步接触逐渐深入，等他和双子有了一定的羁绊再捅破那层窗户纸。
花千树行事总在出乎他的意料。
“那就慢慢来。”说完，花千树便回身，走回了双子身旁，让他们扶着他的肩，左右胳膊各揽着一人，将他们抱起，随之感慨：“长大了，重多了。”
他抱着双子朝外走，路过诸葛行云的时候说一声“走了”，诸葛行云本以为是邀请他一块夜游以培养和双子的感情，毕竟才说要“慢慢来”，谁知察觉他跟上后的花千树回头却是道：“我该去找我家大人聊聊你我的亲事了——过段时间我会送上聘礼，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慢慢来？
诸葛行云感慨自己果然跟不上花千树的思路。
“我同你去。”
诸葛行云的印象里，花千树对于花决明有些忌惮，因此他不放心放花千树独自面对，但花千树却是一脸轻松地对他说道：“等我的好消息。“见爱人已然做好了决定，诸葛行云只能止步，望着花千树渐行渐远，二人间本就存在的鸿沟似乎也在逐渐扩宽。
他希望自己能被花千树依靠，但事实上花千树总把他排除在决策外，自己便做了决定。

第146章 146

是夜，花千宇方上马离开军营，步入夜色，没一会，校尉秦都涯骑马赶来，靠近时，开口问：“将军这是去哪儿？”
花千宇拉紧缰绳，让马慢了下来，回道：“回家。”
话音甫落，他看向秦都涯，问：“有事？”以秦都涯的性子，找他搭话不会只为拉家常。
秦都涯也算个利落的人，被问了就不扯别的：“将军大可不必事事亲为，若事务皆被将军处理干净了，朝廷养我们作甚？有什么事，将军吩咐便是。”
初上任，花千宇工作的重点便放在了向下检察及调整方针上，按道理，这样的举措会刺激属下更加严肃地对待任务，在原本单一的工作有了变化的情况下，各个将领、士兵也需要费心力适应变动，怎么照秦都涯的意思，兵将都无事可做了？他的话听似不想花千宇操劳，实则别有深意。
“秦校尉是觉得我来军营来得太频繁了？”
洛京之中有四所军营，身为总统领的上将军通常在皇宫北门外的神策府处理军务，而秦都涯所主掌的神威军是离皇宫最近的一支城卫军。
秦都涯重重点头：“将军大可让他人代步。”
“发生何事？”
“这……”秦都涯皱紧了眉头，像是在琢磨合适的说辞，“将军毕竟年轻，每每来营都会招来闲话，勤政都会被说成无所事事……那些个人受了处罚后，针对将军的恶语便更加肆虐，这么下去，对将军的风评不好。”
“你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秦都涯摇头：“属下知晓将军能力过人，不然不会如此受陛下信赖。”
花千宇也不谦虚，点头接受他的赞美：“很好，我也不在意，但……我会注意。”
听出他没有要改变做法的意思，秦都涯没再开口。
驱马同行的二人之间只余风吟蹄响，静得花千宇眼皮打架，直到风声变了调，秦都涯邀请道：“若将军不急着回府，属下是否有幸与将军共饮几杯？”他才收回涣散的神识。
该拒绝的，花千宇想。他在重华殿通宵达旦，白日也无法休憩，时间越久，他越是昏昏沉沉，若再喝酒，他必然要昏死过去。但这是和秦都涯接触的好机会，他知道秦都涯对他并不看好，在秦都涯主动提出的现下，他不想让能使双方改观的机会溜走。
……
“将军身边为何没有随从，不怕不便？”秦都涯问。
“校尉身旁又为何无人随行？”
“我五大三粗的，不需要随从。”
“那么，”花千宇单手抓着酒坛坛口，把其中烈酒倒进酒碗中，“我也一样。”
秦都涯选的喝酒地儿并不是望春楼这等华贵的酒楼，而是一处不显眼的摊子。抬头看，摊顶的那块油布老旧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抖下几层灰，不过好歹没有明显的破损，还经得住风雨；低头看，手下表皮皲裂的四方桌也像布满了尘土，可当指尖拭过之处，桌子颜色依然灰扑扑，指头也没沾上积尘。
若非摊主显然非常熟悉秦都涯，花千宇险些要怀疑秦都涯是故意给他这位“公子哥”找不快。
相信他能力过人？只是场面话。花千宇以为，倘若身为校尉的秦都涯真看得起他，那些“闲话”也会早早终止，秦都涯也没必要为了这点事让他少出现在军营——被轻视的经历并不是没有过，花千宇只是希望这次也能打一架解决。
酒，确实是好酒。
喝了之后似乎还精神了不少。
花千宇端碗豪饮，滑出碗外的酒湿了前襟。
“将军好气魄。”秦都涯说着，又为花千宇把酒满上。
在破旧摊子中，在布艺酒客中，一位身着轻铠，武将打扮的人本是稀奇，然店里的常客见惯了秦都涯，也有过几句交谈，早没了好奇心。但听到“将军”儿子，他们还是不住侧耳去听。
“酒罢了。”花千宇道。
秦都涯只觉得他逞强，但也无心制止，反倒一个劲儿地为他斟酒，自己却没喝几碗。直到酒坛空了，花千宇脸上也不见红了多少，秦都涯才不得不佩服起了花千宇的酒量。
花千宇左手端着酒碗，右手撑着脸颊，一脸轻松地对秦都涯道：“这么好的酒，秦校尉不好好品尝，可惜了。”
秦都涯笑笑道：“将军见笑了，属下的酒量远不及将军，只配给将军斟酒。”
花千宇注视着他，沉默了片刻，放下酒碗，说：“有些话，藏不好的话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不好吗？我以为的秦校尉不会虚伪到拿讽刺装称赞。”
“讽刺，”秦都涯失笑，“将军误会了，属下不过是想和将军打好关系……看来我确实是没有讨好人的能力，还请将军原谅。”说这话时，他看上去很诚挚。
花千宇郁闷的心情好转不少，但他没有提“原谅”，只是他起身，说道：“是好酒，也是个好地方，若还有机会，希望能好好和秦校尉喝上几杯。”
秦都涯双手端着酒杯，起身，敬了酒后，道：“荣幸之至。”
花千宇摆了摆手，走出了这处摊子。就在他把手搭在马背上时，秦都涯提出要为他叫顶轿子，说会为他把马牵回府。而他摇头，牵起缰绳：“不必，我走走，也吹吹风。”
他觉得若自己上马，在上马前，他大概就会被晃吐。
……
走上台阶的那刻，花千宇才意识到自己原本牵马的左手空着，正可惜一匹好马，面前来了家丁在向他行礼后走到了他身后。顺着家丁的走向回头，看家丁牵起一匹黑马，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马儿乖乖跟他到了家。
入府没多久，听人说花千树正在客堂罚跪，花千宇连忙前去参观。本抱着看戏的心态，到达现场后却被低迷的氛围感染，他笑不出来。
花千墨从客堂中走出，偌大的客堂只剩花千树一人跪对主位处空荡的桌椅——大概不久前那儿还坐着花决明，除了花决明也没其他人能让花千树下跪了。
“你喝酒了。”花千墨还未靠太近，便闻他一身酒气。
花千宇摇摇头，随后又点头，问：“何事？”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可那毕竟是花千树，花千宇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件事惹怒花决明。
“他说了，”花千墨回道，“爹生气了。”
“寺卿？”
花千墨摇头：“没说是谁，只说有了想娶的男人。”
花千宇闻之，扬声：“不如直接把对象明说，爹还不定以为你是故意气他呢。”
花千树没有回话，跪得直直的。
花千墨说：“两人都倔。千树也是，遇了爹就不肯说软话，不吵起来才稀奇。”
“爹呢？”
“说去睡了，但估计这会儿气得睡不着。”
“我去找他说说？”
一直沉默的花千树终于发话：“可别，这是我和他的事。”
“你是想跪到他心疼？”
“那不得断一两条腿？”
“既然知道，为何还跪着，不去找爹求饶？”
花千树恢复沉默。
花千宇无声轻叹：“你明知爹他吃软不吃硬……你何时变得这么硬气？”
“一直很硬，”花千树回道，“你真认为这事低个头就能解决？”
“和寺卿一块总比你四处留情要使人放心。”
“那你以身作则。”
“身先士卒，你是我哥，你先卒。”
花千墨为两个长不大的弟弟感到无奈，摇了摇头留他们俩人拌嘴，谁知没走几步，便听一阵呕吐声，回头一看，是花千宇扶着门框大吐特吐。
花千墨回身，和远处提着水桶的仆人对上视线，仆人朝他鞠了一躬，而后与近处另一仆人一齐快步走向花千宇，而他也走回花千宇身旁。
他从口袋中取出手帕，递给花千宇。花千宇擦完了嘴，把手帕塞回花千墨手上，掩着嘴从花千墨身旁走过，似乎在避免自己又吐一地。
看小弟的走向，花千墨预测他是要回自己别院，于是他对身后处理呕作物的仆人们道：“吩咐膳房，让他们做碗醒酒汤给三公子送去。”
“是。”
客堂附近的下人早被遣散，周围缺少其他能使唤的人。
交代完，花千墨还没走几步，就见花千树走出了客堂与他并肩同行，他觉好笑，问：“不跪了？”
“膝盖疼，”花千树伸了个懒腰，回道，“也困了，明个儿我会起早，抢在爹起床前回来跪。”
“千宇说得不错，你要跪不如到爹房前跪。”
“不去。”
花千树拒绝得果断，怎想第二天变了心意，赶在下人进门前堵在门口，双膝一扑腾，便对着花决明的房门跪了个实实在在。门内的花决明大概是注意到了这儿的动静，开门，低头看向花千树。
花决明穿着寝衣，披着外衣，显然刚醒不久，他背对着房内的烛光，身后的光使他的面色看上去十分阴沉。他眉心紧皱，似有话，但却什么都没说，而花千树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二人目目相觑，静而不语。就在花决明要把门关上的时候，花千树伸手按住了门，道：“我本来没想和你说，但……我是认真的。”他理不清自己想说的话，言语失了逻辑。
花决明没把门关上，但也不回话，良久，见花千树执意堵门，他缓和了呼吸，说：“是我太放纵你了，不然你也不会变成这样……我对不起你娘。”
从以前到现在，花千树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但他不再表达不快，平心静气道：“当初那么多人觉得娘的家世配不上爹，爹不也娶了娘？甚至没纳妾室，爹后悔了吗？”
花决明只问：“你想说什么？”
“我也只是做了不被多数人看好的决定。”
“不一样！”
“一样，只是爹从主人公变成了‘多数人’。”
“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曾为月儿星儿考虑？”
“他们已经知道了。”
“你！”
“我也带他们和那男人见过面了。”
“你……”花决明深吸一口气，避免自己喘不上气，“你要一意孤行到什么时候！”
“只要我娶了女人，就算一辈子都活在内疚和痛苦里，你也无所谓吗！”
花决明霎时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对着花千树坚毅的目光，许久许久，他说：“从一开始，你就不该……”他说不下去，在花千树的注目下，转身入屋。

第147章 147

花决明不明白花千树为何总好违时绝俗，他反思是否自己教导无方，对花千树太放纵，才使其越行越偏。
“只要我娶了女人，就算一辈子都活在内疚和痛苦里，你也无所谓吗！”——花千树的话打在他心上，可若这回再让步，下一次花千树又会走什么极端？
他常把自己带进妻子的角度思考问题。妻子心胸旷达，说得最多的话便是“不是坏事，随他高兴”——在她眼里是否根本没有坏事？她在世时，他常反对她的决定，但在她离世后，她的话却变成了他的准则之一。可这回太过“离奇”，他无法断定她又会一句“随他高兴”了事。
换成女子哪家的都好，怎么会喜欢男人呢？这可是总扎在女人堆里的花千树啊！突然变了取向，让他如何不怀疑花千树决定和男子成亲只是为了与他做抗争？就算那并非叛逆，而是出自真心，他如何能祝福儿子和男人白头偕老？
“他是认真的，”花千墨说道，“能定下心来，也好。”
“你早就知道了？”花决明放下早就看不下去的文书，离了座椅，从书案后走出。
“是 。”说话时，花千墨合上眼帘。
“你为何总是——”花决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拂袖，收起指着花千墨鼻子的食指，把右手背在身后，他看着花千墨，深吸一气，抚平心绪，“为何瞒着我？为何总是由着他胡闹？”
花千墨抬眼，与花决明对视，柔声：“他是大人了。”
“大人？若过去我们能好好劝阻，他现在也不至于如此离谱……”花决明抬手揉了揉眉心，静下来等花千墨的解释。
“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为难自己。他去做了，便是真觉得快乐。”
高兴？快乐？花决明听到这类字眼，莫名恼火。
“他现在是这么想，往后呢？在生命到达终点时，他难道不会觉得今生毫无意义吗？后世之人该如何说？难不成歌颂他经商有道，还娶了个男妻？”
“你知晓他不在意这些评价。”
“但我不懂！他行之激诡，我如何能懂？”
花千树没回话，他垂眸，在花决明的注视下静默，耐心等花决明沉下心，才道：“千树他……其实自小就十分崇敬爹，他非常爱戴你，所以时常因为被你斥责而苦恼，他也想讨爹的欢心，在娘逝世后，他也曾试着去做合格的花家子孙，但他的心思不在官场，扮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也只让他的笑容越来越少，我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千树，就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千树他会如此，责任在我。但花家已有我，已有千宇，就让他活得自在些，不好吗？”
花决明的心到底还是细，轻易便捕捉了花千墨话里暗含的情绪：“你呢？做花家子孙让你不自在吗？”
不知父亲如何从他的话联想到这一层的花千墨一愣，片刻后摇了摇头，回道：“过去或许是，现在……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花决明抿唇，沉默着。
风自窗外拂入，吹得案上书页翻飞，而后风过，卷走最后几声响动，停在空中的书页落下，房内重归宁静，耳畔的鸟语树响渐渐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花决明转身背对，道：“让千树把人带来见我。”
“爹的意思是……”
“你们说得对，不是坏事，随他吧。”
心下一阵暖流涌动，花千墨扬起嘴角，回道：“是。”
……
“他老人家就知道听你的话，我的话倒是一句也听不进去。”花千树憋屈。他原本想靠自己来打动花决明，没想到头来还是要靠花千墨说服。
见他这副模样，花千墨失笑：“谁家父亲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还没娶妻呢就要和一个男子厮守？”
花千树抢答：“我能。”
花千墨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可别带坏星儿，他若能普普通通地找个心仪的女孩儿成亲生子最好，不必被闲言碎语所扰。”
“是是是，大哥说得是。”
他虽表现敷衍，但花千墨知道他只要应了就不会只当作耳旁风，也就不需要他正正经经承诺。放下心后，花千墨接着道：“爹为你让步至此，你还要指责他偏心，这可说不过去了。”
“好好。”花千墨别开了脸，还是一副敷衍的模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带去？提前和爹说好，可别突然带到他面前，把爹和寺卿都吓着了。”花千墨了解花千树，知道这事他真的做得出来。
原本想把花决明接受他们的事当成惊喜告知诸葛行云的花千树确实有即刻带媳妇见公公的打算，但这会被花千墨说中，还被告诫行不通，花千树只能笑笑反问：“怎么会？”当没这回事。
“那不是惊喜，是惊吓。”
对花千树来说，被大哥猜中心思也是惊吓。他走快了几步，对身后的花千墨摆了摆手，说：“我出去一会。”便沿着走廊朝后门走去。
“去哪儿？”花千墨问。
“亲王找我到他府上一聚，岂能不从？”
“你——”花千墨似乎想叫住他，然他也不清楚自己打算说什么，只能看着花千树消失视野中。
“驾！驾！”
耳边传来稚童的声音，花千墨循声望去——花映雪正骑着家丁向他而来。
见他胡闹，花千墨轻皱眉头，又觉好笑，不自觉地微扬了嘴角，问：“这是在做什么？”
花映雪抬脚踩上家丁的后背，正要站起来，花千墨一惊，忙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伸出双手，手悬在他后背，一手悬在他胸前，避免意外。
花映雪稳稳地站了起来，他脚下的家丁一动不敢动，生怕孙公子失了平衡；他身旁的丫鬟也怕被责怪，低着头不敢与花千墨对视。
花映雪不懂他们的紧张，高举双手，笑着问花千墨：“我像不像爹？”
“嗯？”花千墨可不记得自己有踩在谁背上的经历。
花映雪解释：“爹爹和小叔叔都是状元，状元好厉害，骑马！爹爹看，映雪现在也是状元啦！”
花千墨笑得温柔，单手把他抱了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他软乎乎的脸，回道：“嗯，是状元了，真厉害。”
“嘿嘿，”花映雪攀上花千墨的肩，圈起花千墨的脖子，“那我能出去玩吗？我要骑真的马！”
“马要等你再大些才能坐，但爹爹能带你出去玩。”
“嘿，映雪最喜欢爹爹了。”
“嗯，爹爹也是——娘呢，不是最喜欢了？”
花映雪松开环着挺起胸膛，理直气壮道：“爹爹在，映雪说最喜欢爹爹，娘亲在，映雪说最喜欢娘亲。”
“都在呢？”
“都是最最最喜欢！”
花千墨服气，又捏了下他的小脸，称赞：“聪明。”
……
花千树醒来时，脑袋像一桶浆糊般又昏又沉。他坐起来，膝盖无意碰着了个热乎的人，他斜眼看去，见身旁侧躺着个秀气的少年。少年和他盖着同一张被子，裸着肩，撑着脸看他，显然在等他睡醒。
花千树低头观察自己的穿着，随后伸手进被窝，往下摸索，这才晓得自己果然什么都没穿。他不慌不忙，闭眼回想昨夜之事，想起自己见过这位少年，少年是王府内的人。昨夜主要的工作就是为花千树倒酒，但怎么倒到床上来的，他毫无印象。
“既然什么都没做，你是来为我暖床的吗？”花千树说着，掀开被子，下床，拾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套上。
他又不是未经人事的童子，是否发生什么，单靠身体残余的感觉也能确认。
少年坐了起来，回道：“公子原谅，小奴只是受王爷吩咐，并非有意要毁你清白。”少年笑着，从表情上看不出歉意。
“清白？”花千树觉得好笑，“我也不是大家闺秀，和男人躺一块就少块肉了？”他利落地穿好衣服，抚顺了头上还不算乱的发，朝门走去时，又道：“帮我转告王爷，往后，在下不会来了。”
他的酒量不至于差到连自己是否要醉倒都不能判断，毫无疑问的是安清枫在酒里动了手脚——即使没有实质性的损失，信任被辜负的滋味也不让人爽快。
他正要开门，身后的少年忽然跟了上来，衣服都不及穿便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他正觉得莫名其妙，与门外的诸葛行云对视的刹那，他忽然懂了——
“现在呢？公子也觉得无所谓吗？”少年把脸贴在花千树的后背，低声细语。
花千树望着冷着脸的诸葛行云，眉心不由抽搐了两下，他勾起嘴角，故作轻松：“早啊，小云儿。”
“到此为止。”诸葛行云对花千树道。
什么意思？花千树本以为诸葛行云的话是越过他说给他身后的少年听，然诸葛行云又道：“你和我之间，到此为止吧。”不给他回话的机会，诸葛行云转身远离。
“喂！你不会……”
头也不回，诸葛行云行之匆匆。
像是定好的出场顺序一般，在诸葛行云退场不久，不知自哪处走出的安清枫出声：“不是说只是朋友吗？看样子他不认为你只是朋友。”声音传入花千树耳中，引去了花千树的视线。
花千树不语，安清枫接着道：“生气了？明明是你欺骗我在先。”
“不，”花千树笑笑，回道，“至少王爷没有亲自上阵。”
就像是被强拉上戏台扮演负心汉的局外人，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也太戏剧化，花千树的心竟也平静，他只是不能理解诸葛行云为何要照着既定的戏本走。
这是场闹剧，而他会等着闹剧结束。

第148章 148

“和离吗？”安明熙问。
摇篮里的孩子把玩父亲的食指，不时发出的悦耳笑声一下一下地打在听者心头的软肉。
“如若香菱说不，殿下会休了香菱吗？”李香菱反问。
安明熙摇头，弯曲手指，将安时雨的小手勾起，他看着注意力全在他脸上的安时雨，说道：“你可以一直是我的妻子，也能休了我，改嫁他人——在父皇病情好转后。”
李香菱摇摇头，苦笑：“离了皇宫，香菱还能去哪？”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会做你的支柱。”
“殿下知道，这不比殿下说得轻巧……殿下和上将军见面了？”
“没有，”安明熙毫不犹豫，“别把我和他联系。”他轻皱眉头，面露厌恶。
从什么时候起，他连撒谎都能这般自如？这样的能力是过去的安明熙想得到的，但当真正做到时，他却不觉欣慰。
李香菱颔首低眉，说：“是香菱多嘴了……香菱哪都不会去，只要留在殿下、留在孩子身边，香菱就心满意足。”
“你会后悔的。”安明熙说着，把手指从安时雨手中抽出，把手背在身后，逐渐走到李香菱的视线之外。
威胁吗？李香菱想，但在她心中，安明熙始终是个温柔的人，于是她摇摇头，撇开不好的想法。她想安明熙是在关心她，但她还是不由的担心起自己的未来。
摇篮中的婴儿眯起双眼，似乎将要大哭一顿，李香菱急忙抱起他，一边摇晃，一边哄着：“乖，乖，不哭不哭……”
她真希望安清玄能活得久一点，一直病怏怏地活着，等到孩子懂事，到那时，她也就不用怕被安明熙抛弃了。
也许，她还能当上皇后。
……
从亲王府出来后，花千树便径直到了诸葛府，入门不久，管家陈伯走来，一边跟着他去了诸葛行云寝屋，一边猜测诸葛行云这会应该已经结束朝参去了大理寺。
“公子若是急见，老奴可让人到大理寺去传消息。”陈伯说道。
想到诸葛行云出现在亲王府时天刚亮，花千树想诸葛行云是在去朝参的路上被安清枫逮了去“捉奸”……希望诸葛行云不会因没去朝参而受处分才好。
见花千树没搭理自己，陈伯以为他走神，于是再道：“需要老奴给寺卿传信吗？”
花千树摇头：“我就在这儿等。”
“天色还早，要等下去可就久了。”
“不打紧，若他回来我再来，我就踏不进这门了。”
“怎么会……吵架了？”
“是吧，我倒希望他是逗我玩。”
“寺卿对公子，全府上下有目共睹，十多年来都只钟情于你一人，必不可能轻易对公子动气，这之间必然有误会。”
钻牛角尖地想，陈伯这话是在说诸葛行云必然没错……那么错的只能是花千树了。
花千树自嘲地笑了笑，喃喃：“是啊，他怎么会轻易生我的气……”
真希望那是在安清枫面前演的戏。
诸葛行云回到家中已是落日，听闻花千树正在他寝屋等候，官帽都不及摘下便匆匆向花千树去。然而走至寝屋前的天井时，诸葛行云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停在门前，思索过后，推门——
趴在桌上的花千树在他走进后抬起了头，对他笑笑：“回来了。”
“嗯。”诸葛行云回应。
二人间的氛围似乎与过去没有不同，花千树松了口气，说：“你说到此为止，我希望不是真的。”
诸葛行云沉默片刻，回道：“是认真的。”
花千树挑眉，问：“哦？对我说的？”
“是。”诸葛行云没有犹豫。
“不打算听我的解释吗？”
“你想说你们只是睡到了一起吗？”
诸葛行云的话似在嘲讽，被冤枉的花千树听得火大，可好歹是自己理亏，他选择继续解释：“我就算偷腥，也不可能碰安清枫的人。”他的语调平和，看上去没把诸葛行云的误解放心上，但内心却是急切，恨不得撕掉诸葛行云面上的淡然，让诸葛行云将他骂个狗血淋头，可诸葛行云还是没有，只是微微皱了眉，说：“我知道。”
花千树语噎。
诸葛行云凝视他良久，转身背对，说：“我们之间，该做出改变了。”
改变？是后悔了吗？后悔和他这样的人……
从未被诸葛行云这般冷漠对待的花千树忽然感到崩溃，他甚至不敢眨眼，深怕双眼一睁一闭便带出了泪珠。“呵，”他垂着脑袋，发出一声笑，随之起身，扬起下巴，露出轻蔑的表情，“那就结束吧，希望寺卿大人吸取教训，今后别再把深情浪费在在下这般的人渣身上——告辞。”
他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令他压抑的屋子，而他身后的人也直到他离开了这座府邸，也没将他挽回。
他沿着诸葛府的外墙走，回头发现诸葛行云果然没跟来，实在气不过便一边走，一边锤墙，恨不能把诸葛家的墙砸出几个窟窿。
知道，竟然说知道？可那根本不是他的错，凭什么？
花千树深吸一口气，褪去眼中怒火，唇角挂上浅笑——
无所谓，随他吧。
花千树抬头挺胸，款步朝家的方向去，他很想抱抱自己的两个小不点，现在特别想。
……
迎着晚风徒步走回家时已是二更，本以为家中老小皆睡下了，谁料从后门走进家门不久，没一会他便见到了在后院散步的花千墨。
“怎么还不睡？”花千树先开了口，也走出了长廊，朝花千墨走去。
花千墨回道：“等你回来。”
“真的？”花千树的语气里带着怀疑。
花千墨摇头，直接问：“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爹他这两日可一直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等着你吓他一跳，结果你倒是连家都不回了——还想逃避？”
“可怜他老人家是见不到了……结束了，我和他没关系了。”
“吵架了？”
花千树的鼻尖发出一声轻笑，他甩了甩手，道：“该为他感到庆幸，可怜的大理寺卿终于下定决心放下毫无意义的执念过好自己的生活。”
“那你呢？”
再一次毫漫不经心地甩甩手，花千树转身，正要走，花千墨没跟去，停在原地再问：“惹他生气了？”
心灵深处大概也是想找人聊聊，花千树没无视花千墨，他停下脚步，回道：“只是，小事。”
花千墨叹了口气，说：“使人失望的，往往是一点一滴的小事，小事堆叠在一起便化成绝望。脾性好的人必然不会单单因为一件小事同挚爱决裂，你该反省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谢谢大哥‘安慰’，二弟这就回去反省。”花千树用懒洋洋的语气回道，还顺便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完他便阔步朝自己别院去。
失望、绝望，那么……
花千树想，大概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回诸葛行云身边了。
……
从花千树口中听到二人分手的消息，花千宇也没问原由，只调侃：“你老大不小了，和寺卿在一块也有五年了，就别总是试探他的底线。”
“有关联？”花千树挑眉。
“年轻俊秀，乖巧专情的数不胜数，为何偏要把心思放在你这又老又不知收敛，看都看厌了的人身上？”
花千树因他气笑了，抬手正想用大掌捏住他的脸，无奈花千宇的身手已比儿时好太多，力气也大了不少，花千树根本碰不着他的脸。
“长本事了啊？”
花千宇笑着回道：“是。”
花千树真想捏碎他灿烂的笑脸。
“过多十年，你也会老。”
“十年呢，还长。”
“长？”花千树摇头，“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十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花千宇垂眸，看向花千树手中酒杯，抬眼时平了嘴角，他说：“但对寺卿来说，等你的那十年，大概比一生还难熬。”
花千树沉默。
花千宇接着道：“你该对他有更多的耐心。”
倏尔，他放下手中酒杯，还是带着笑回道：“他已经浪费了十五年，既然决心离开我好好过，我又何必打扰？”
“说不定他真等着你求饶？”
“呵，”花千树觉得好笑，“他是小孩子吗？”说完他起身轻轻拍了拍花千宇的头顶，唤了声“小孩”。
被看扁的花千宇不计较，问：“去哪儿？”
“去拈花惹草。”
“你——”
“大人的世界，结束就是结束，哭着不放只会让人厌恶。”
“别后悔。”
“不后悔。”
花千树甩手告别，走出花满楼，越过河上石桥，不到两炷香的功夫，他便到了花船前。上船不久，他就开始因里头的热闹而烦心，于是唤来鸨母，花重金指定了两位盛装打扮的小姐伴他夜游。
——凭什么都在指责我？当初缠着不放的是他，到头来最先放手的也是他，凭什么都说是我的错？
花千树气恼，他不愿再想，低头与身旁的美人调笑，尝试把与诸葛行云有关的一切抛在脑后。
命运总是奇妙，当你以为能遇见谁时，偏偏遇不见，但你以为不会有巧合时，巧合偏要发生，而今夜，花千树就偏偏和诸葛行云撞个正着。他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诸葛行云，伸手揽紧了身旁两位小姐圆润的香肩，说说笑笑着，大大方方地从诸葛行云身旁走过，本为出气，但他的肠胃却纠结在一块，令他难受得有些想吐。
喝多了，花千树想。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他已经走离了原本的街道，花千树终于忍不住回头，谁知再一次正正好对上了诸葛行云的视线。
为什么要跟来啊？
胃更疼了。

第149章 149

花千树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没心没肺，就算他真的惦念起了女人的滋味，他也绝不可能把私会的地方定在亲王府；花千树也没有在欢爱时脱得一干二净的喜好，这漏在被子外的半边臀部只令人觉得刻意，而安清枫专门派人把诸葛行云叫来看这一幕就已足够使人怀疑真伪了——诸葛行云知道，却还是在看到花千树与他人同床时生了气。但他没把沉睡中的人唤醒，反而在花千树身旁“女人”的注视下帮花千树盖好了被子。
他的注意力全在花千树身上，甚至没意识到那肩膀窄小，皮肤雪白的人其实是位男性。
不能再这样下去。
才想把人唤醒，诸葛行云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制止了他的动作，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促使他走出房，像来时轻轻推门一般轻轻地把门关上。
他想知道醒来时理清一切后的花千树发现他在场时的反应，他想看花千树手足无措，想听花千树慌乱解释，可花千树偏偏从容，那毫不使人意外的模样使诸葛行云感到凄凉。
“到此为止，”诸葛行云说，“你和我之间，到此为止吧。”既然花千树能从容不迫，他也就不要在这话上注入太多的情绪。
花千树会怎么回答呢？回一个“好”？他不想听到不经挣扎的回复，于是匆忙离去。
……
眼前的女子举起花千树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上，花千树心觉无趣，却还是随她挑逗。
“哟，这位客官，再怎么样也不能偷看呀，偷窥不道义，这窗户纸戳破了……欸，多谢客官，客官若是有兴致……欸，客官……”鸨母的声音接连传入耳中又渐渐远去，小姐们好奇外头情况，但至始至终她们的目光只放在花千树身上，仿佛完全没听到外头的声响。
花千树忽然收回手，双足落地，穿上鞋，丢了几张银票在床上，随后离开了这张满是女人的大床。
“官……”小姐们似乎想让花千树回来，但当花千树出了门，本就紧盯着银票的她们同时出手——
“我的我的！”
“别抢！撕坏了！”
“一人一张！争什么争？”
而她们之中最小的那位，却只是注视着花千树离开的方向，感慨：“唉，如果他能把我买走就好了……”
最年长的那位把所有银票都抓到了自己手中，一张一张地分发给姐妹们，把银票塞进身后这个连钱都不在乎只顾着花痴的女子手里时，她对她道：“别做梦了，买了也没好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长得好看又有钱的男人更不是东西。”
“只有银票，”她举起手中银票晃了晃，“最实在！”
“喂，怎么就你有两张？”
“欸，急什么？等会……喂！”
……
从花船上走出的花千树，抬头便见着了在岸上等候的诸葛行云，他皱紧了眉头，丝毫不掩饰自己气恼地朝诸葛行云走去，他一把拽过诸葛行云的衣襟，让诸葛行云的脑门撞在他头上。
“你是想怎么样？”花千树恶狠狠道，“都结束了不是吗？跟踪我算什么？”
诸葛行云却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如果你不出来，我会进去。”
五年前，诸葛行云也说过类似的话，做过类似的事。
花千树不希望自己误会，他不让自己多想，松开了诸葛行云，拍拍身上并没有沾灰的衣服，转身背对他，对他道：“觉得不服气是吗？刚被你丢弃，扭头就抱了其他人——真遗憾，我就是这样的人。”
诸葛行云说：“你现在恼怒的模样并不像你以为的你。”
花千树沉默了片刻，回身之时已按下怒意，嘴角也挂上生硬的笑。他推掌向诸葛行云作揖：“是在下失礼了，今夜喝多了些，还望寺卿多担待。”
安清枫那药的药效必定还在他身上残留，不然他怎就轻易醉了？内脏被拧成一团，已分不清难受的是脾胃还是心。
见诸葛行云杵着不动，花千树笑笑问：“阁下有事？”
“无事。”诸葛行云回道。
花千树仰头轻笑一声，转身便走。
天黑得彻底，云与天的界限模糊成一块黑色幕布，星月都藏在了幕布之后，人间灯火也暗了大半。
花千树忽而停下脚步，他转身本是希望看到诸葛行云跟来，谁料远处的人甚至没有挪动半步。
不是为我而来吗？朝我走来啊！
花千树期待着，可时间不断流逝着，对岸的灯火又灭了几家，诸葛行云还是一动不动，却也没有移开视线。
是啊，只有小孩子才会玩复合的把戏……理智让花千树快些离开，但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向诸葛行云走去……先是走，越走越快，似乎想飞扑过去拥人入怀却又慢下来，停在了诸葛行云身前。
一定是醉了，花千树再一次对自己道。
他说：“我们和好吧。”说得平静，却无法正视诸葛行云的脸。
醉了就没法了。
诸葛行云没有回话，花千树抬头，见他抿唇，眉心深锁，花千树分不清那是厌恶还是其他什么情绪。
死皮赖脸的自己看上去一定很丑，花千树想着，却还是出口：“你不喜欢的地方我会改，可以不要……”他皱眉，尝试把泪腺中的眼泪挤回去。
“不要什么？”
诸葛行云的双眸似乎亮了下，那闪现的温柔霎时解开了花千树深锁的眉。花千树呆了，等不到回答的诸葛行云还是撑不住松了口，说：“随我来。”他拽起花千树的手便往已没了人迹的暗处带，但等不及走到深处，他回身，紧紧抱住了花千树，把脑袋埋进花千树颈部，柔声道：“抱歉，我从来没放手的意思。”
花千树深感莫名其妙，良久，他出声问：“是报复我？”
诸葛行云摇头，合上眼帘，呼出一口长气，说：“只是在等你哄我。”
万般心绪在心头迸发，花千树脑中闪过无数的话，到嘴边却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诸葛行云抬头贴着花千树的脸，道：“我……也想确认你和我一块并不只是‘顺其自然’。”脸颊触及难得的湿润，他松开花千树，往后退了半步以观视花千树的表情。
花千树深呼吸，试图让手不在颤抖，但事实上他连声音都磕磕绊绊：“我已经同爹说了要带你去见他。”
诸葛行云睁大了眼，听花千树接着道：“我会睡在亲王府，可是被下了药。”
花千树也不清楚自己现在这般异常的状态是怎么回事，这样的自己陌生到令他害怕，但越说越委屈，他甚至想抱着面前人大哭一场。
诸葛行云闻之手足无措，捧起他泫然欲泣的脸又险些当场脱了他的衣服检查伤口，慌乱下好一会才问出一句：“他对你做了什么？”
花千树没回答，只说：“你说你知道。”
“我以为……以为只是……”诸葛行云没胆子说出自己原先认定的。
他原以为花千树只是醉酒睡得沉，安清枫为了挑拨他们间的关系找了“女子”脱了花千树的衣物，又让她在花千树身旁睡下……
而他只是想趁机“撒娇”罢了。
“受伤了吗？”现在却是自责。
花千树摇头，问：“如果我不低头呢？你打算一辈子都不理我吗？”
诸葛行云抿唇，没能给出答复。
“你真是……”花千树一口气是上不去，下不来，但话出口却是柔软， “打也好，骂也好，不要不理我。”
“好。”诸葛行云重重地把头点下。
花千树叹了气，平复心绪，转问：“那天早上没去朝参？”
诸葛行云盯着花千树失神，半天没答应，使得花千树手握拳用手背敲了他的小腹，催促：“回话。”
“嗯……”诸葛行云抬手抚上了花千树的脸。
“受罚了？”
“没有。陛下身体不适，主持朝参的是丞相……花丞相没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
“嗯？”
“心不在焉的……开始想怎么逃跑了？”花千树挑眉，推开诸葛行云抚摸他面颊的手。
诸葛行云失笑，摇了摇头，回道：“我想，看你哭。”
闻之，花千树即刻给他的小腹再来了一拳——
“做梦。”花千树蹙着眉头，勾着唇角，表情别扭。
这一拳可比上一拳下手重得多，诸葛行云吃痛，嘴角的笑容却未因此消失，他说：“回去吧，待会就到宵禁了。”
“去哪？”
“花满楼？”离这儿近。
“太吵了，不去。”
“回府？”诸葛行云试探性地问，他弯了腰降低了视角以受花千树俯视。
“好，”花千树点头，“回府。”
“诸葛府？”
“花府。”
“唔！”
诸葛行云心中一阵惋惜，叹了口气，说道：“我送你回去。”
看出他别有目的，花千树调侃：“想做了？”
二人并肩同行，似寻常好友，并没有过于亲密的接触。
“嗯。”诸葛行云侧着脸看向花千树。
花千树笑话他：“时候太晚，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若不好好回去睡好这一两时辰，第二天不定晕倒在哪处。”
诸葛行云抿唇，幽怨地看着花千树，似乎对他的话不太服气。
“回去吧，再拖晚些，你堂堂大理寺卿因无视宵禁而被城卫收押，传出去你可就没了名声。”
二人的手在宽大袖口的之下交握，诸葛行云说：“只是抱着你睡也好。”强迫自己同花千树暂时了断的这几日，他可没一日睡得好，时间越是久，他越是怀念身旁有花千树的日子。
“就这点出息？”花千树挑眉。
诸葛行云哑然。相伴五年了，到现在他都很难跟上花千树的思维。
花千树用空着的右手按住他的肩，使他把耳朵凑了上去——
“不该有把我干哭的气魄吗，小云儿？”
湿润温热的气息打在右耳上，诸葛行云的身体急速升温。
“……现在不行吗？”
花千树松开他的手，迈着轻盈的脚步潇洒地走在他前头，摆摆手，说：“明儿见”

第150章 150

虽然花千树信誓旦旦地说已和诸葛行云做了了断，但许是判断他们有重修旧好的可能，花千墨并没有把消息转告花决明，使得做好了见“儿媳”的准备的花决明成日警戒。由于花决明至始至终都对儿子喜欢男人这一事心怀芥蒂，他并不想表现得对这事太上心，即使花千树那儿忽然没了消息，他也不去催促，不问原由。就算他憋不住想问了，花千树在家的时间往往与他错开，他抓不着人。
花千树似乎已经忘了要把那人带回家看看，不仅不提，也没有任何行动。深知花千树的个性，花决明想是其中出了变故……或许对方并未决定要与男性共度余生。想到花千树当时非那人不可的模样，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就当作没那回事。可等他好不容易放下了，还生出了二儿子能与常人一般娶妻生子的希望，花千树又派人通知他“儿媳”很快就到，使得在书房阅读的花决明正襟危坐，又坐如针毡，眼下的字他也一个都没看下去。等了许久毫无消息，花决明便起身，理了理本就服服帖帖的衣裳，抚了抚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又让在旁伺候的拥人把书房门关上，避免他还不及做好心理准备，花千树就冒冒失失地带人闯进来和他照面。
叩门声传来，花决明也听见了花千树的声音。他不着痕迹地做了个深呼吸，才从书案后走出，开门，见花千树，他正欲开口，瞟见花千树后侧方站着的诸葛行云，不及花千树介绍，他便把门关上，让二人吃了个闭门羹。
许久，不闻花决明动静，花千树重新敲了敲门，可花决明也没把门打开的意思，花千树正要推门而入，门后便有双手按住了门框，阻止门被打开。
“爹？”花千树唤道。
须臾，花决明还是开了门，只是脸上黑沉，眉头紧得能夹死几只苍蝇。
“这就是你要带来的人？”
花决明的坏心情统统写在脸上，可他对面的花千树竟然还笑得出来？
“是。”
“嘭”地一声，花决明又把门关上了。
花千树回头看身后的诸葛行云，歪着脑袋道：“走吧。”
入府前就一直僵硬着的诸葛行云在吃了两次闭门羹后，面色沉重，他对着显然毫无负担的花千树道：“这样可以吗？”
“你可是堂堂大理寺卿，怎么不给自己多一些自信？放心，不过是你这张脸他看了太多次，一时无法接受这竟然是他未来儿媳罢了。”
诸葛行云叹了口气：“也许……相公听得见。”
“听着了也会觉得我说得有理。”
“你太乱来了。”
“你不喜欢？”
“……喜欢。”
花千树笑得狡黠，他用胳膊勾住了诸葛行云的脖子，拖着人离开此处。
听着他们的对话，被肉麻得一身鸡皮疙瘩的花决明忽然有吐的冲动，他在心中对自己道，往后都不再管他们二人间的事。
他仍不支持花千树作此决定，但却还是能为之退一步，选择不干涉。
罢罢罢，眼不见为净。
……
安清玄难得不再藏在竹帘后，在孩子面前展露了他的病态。他坐在主座，手上仍然握着一条金色的手帕，坐得最近的皇子也离他有三丈远。
他的状态比安明熙想象中的好上不少，但他本人对自己的病情却是消极，安明熙劝慰：“御医也说父皇的病情正在好转，父皇好好养着身子，再过段时日便不必困在床榻。”
面向安清玄的安明心斜眼望向坐在他斜对面的安明熙，脸上是毫不遮掩的不屑。
安清玄低下头，摆摆手：“回光返照罢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一直沉默的安明镜忽然开口：“御医诊治过的病情无数，既然说了在好转，就不会有假。”
安清玄抬起手帕捂着嘴，轻咳了一声，但喉中仍有异物感，于是他再费力磕了一次——这么久了，他仍然没能习惯喉中不适，总要咳得嗓子发疼，但最近确实有了变化，最明显的是他咳嗽的频率降低了不少。
安清玄抬头，向下审视三位皇子的反应——安明熙的担忧不加掩饰，目不转睛地观察安清玄的状况；安明镜抿唇皱眉，察觉安清玄向他看来后又移开了视线；安明心把头扭向门口，安清玄只能瞧见他的后脑勺。
“人固有一死，为父迟早要走在你们前头，只是许多事还放不下……久病在床，每日都被困在同一处，一天的时间忽然就长了……朕想了很多，想到你们的母妃，想到……”
听到“母妃”二字，安明心霎时有了反应，他即刻转头盯着安清玄，冷着脸等待安清玄评述当年之事——这大概会是第一次，听安清玄主动提起他的母妃。
安清玄注意到了安明心的审视，他不再避讳，对安明心道：“心儿现在还没能原谅父皇吧？
“珍妃她……与朕相同，都是任性的人，朕原本是想等她悔过道歉，可她竟比朕想的要倔，宁死也不肯低头。”
要说的只是这些？
安明心收紧了拳头，可气血上头，他实在无法忍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吗！把责任推给他人——”
“二皇兄！”安明镜厉声打断，“坐下，父皇还未说完。”
安明心循声看向安明镜，心情虽难平复，他却还是一屁股做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闷了口茶，也咽下了这口气。
被如此顶撞，安清玄也没生气，语气依然平和：“也许从你的角度看，珍妃是朕有意逼死……朕对不起珍妃，却从未想过事情会发生至那种地步。”
“那时发生得太多，朕愧对的又何止珍妃一人？”说着，安清玄看向安明熙，与安明熙对视过后，他低下头，长吁一气，“那段时间发生得太多，朕应对的方法竟是逃避……朕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只能盼着能做一个好皇帝……母后她对我们十分严厉，朕年少时十分羡慕生性自由的七皇兄，还有……明明同样不受束缚却端正自律的伴读，也就是现今的花丞相。那之后也见过因受母后过度管控而走向极端的皇弟……事到如今却懊悔没能更多地关注你们的成长，说到底，朕怕负责，还告诉自己撒手不管是为了你们好……唉，回不去了。”
语落，殿中无声，安清玄看向孩子们，未料连安明熙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安明熙想到什么呢？安清玄大概知道。
“朕，并非做为嫡子出生，能成为太子并顺利继位是多亏了母后。如此说来轻松，但期间却死了无数手足，到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朕、你们的十二皇叔恭亲王，和怕了血雨，留在云南镇守，至今不愿踏进京城一步的九王爷云南王。
“朕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局面。”
“所以你把皇位给了四皇弟。”安明镜忽然道，平静的面具下泛着波澜。
安清玄不语，默然等他把话继续。
安明镜露出自嘲的笑，问：“怕我和你一样残害手足？”
安清玄一愣，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他身近的万八忙抚摩安清玄的后背，等他气血通畅了，端上热茶，递到安清玄面前。
安清玄摇头推开这杯茶，神态威厉，反问：“你……怎会这么想？”他的脸咳得通红。
“说笑，父皇不必放在心上，儿臣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如四皇弟。”
对着安明镜坦荡的目光，安清玄沉默片刻后，只说：“你会知道。”
“知道？”安明镜忽然觉得自己可悲，“知道自己哪里不如他吗？”
安清玄难以言说，他避而不答，只说：“就当是为了能让朕以后走得安安心心，朕希望你们能发誓永远不会对血亲下手。”
安明镜毫不犹豫站起来，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我安明镜在此立誓，此生来生必不能残害手足，若渝此誓，天必殛之。”
安明心随其后，一手握着茶杯，一手立誓：“安明心亦同，若违此誓，有如此杯——”他把杯中重重丢在地上，使之摔得粉碎。
“够了吗，父皇？”安明心说，说着把视线转向安明熙，“还望到时手握天下大权的太子殿下能放过我们兄弟才好。”
受他刺激，安明熙也没生气，也对着安清玄发了誓。
安清玄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手背朝上一扬，说：“下去吧。”
安明镜起身，推手作揖：“儿臣告退。”
安明心也随他转身，就在他们要走至大门时，安明镜忽然停下，回头，道：“到头来，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仍然没有资格与你偏爱的孩子相提并论。”
他的声音不大，离安清玄也有好长一段距离，但那话却在这空荡的大殿中回荡。
注视着他们离开，安清玄叹了口气，随后问站在一旁的安明熙：“有话？”
安明熙说：“父皇到底想做什么？”
“嗯？”
“皇室正统不能断送在我手上，只有时雨一子不足够延续血脉，所以我不能是正统，我知道；若反叛者想颠覆花氏之权，甚至皇权，对他们来说，我是比安明镜更要合适的继承人，我知道。但若这样的我只能吸引别有用心之人，是否在父皇心中，我无才无德，无法使忠志之士俯首？”
安清玄摇头：“太子人选的变动何止促进外者的行动，内部的锋芒也会显露，有些丑恶，朕生时尚能压制，若朕离世，到时候也许只能以生死评断成败了……朕给过你机会，现在呢，后悔了吗？”
安明熙摇头，他垂眸，好似自语一般喃喃：“我何尝不羡慕他呢？”
不等安清玄再说什么，安明熙躬身：“龙体为重，只要父皇安然，大宁生不出任何变故。”
安清玄点头：“朕会努力活多几年。”
“夜了，父皇好生休息。”
“好，下去吧。”
安明熙退后几步，再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殿中仅剩自己和万八，安清玄问身旁的万八：“朕这个父亲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万八弯着腰，回话：“终有一天，殿下他们会理解陛下。”
“理解啊……朕理解母后，但到如今都不能原谅她。”
“不一样，”万八摇头，“陛下是设身处地地在为皇子们着想。”
“哈，别想偏了才好。”

第151章 151

安明熙曾对卫忠良说会好好劝导安清玄，让安清玄收回下放给花千宇的权力，但那是谎话。那日他确实见了安清玄，可丝毫未提及花千宇，次日见了卫忠良也只是摇摇头说安清玄不听劝。
他演得很好，甚至不觉得心虚。
那之后，卫忠良像是放下花千宇的事了，没再提起。
“殿下登基后，想做什么呢？”卫忠良突然问。
做什么？安明熙对帝位并无太多想法，过去的他想借其成就自己，让安清玄、让世人都看见他……对他来说，登基不是起点，而是终点，如此想来，他确实不适合那个位置。
短暂的沉默后，安明熙淡淡回道：“做个好皇帝，名垂青史。”原本的他哪想得到去考虑后世之人的评价，“名垂青史”四字不过受花千宇影响而在他脑中留了印象。
卫忠良赞许地点了点头：“殿下能有这般志气，是大宁的福分。”
安明熙自认自己说话时不算豪情壮志，甚至平淡得有些敷衍，可看卫忠良的表情似乎认真，他辨不清这是溜须拍马还是真的看得起他。忽然想起安清玄的话，又忆起过去曾对卫忠良的怀疑，他不由对卫忠良又多了几分防备……这样臆测好吗？瞧得上他的也只有卫忠良了。
卫忠良一直认为花氏的权利太大会颠覆皇室正统，安明熙知道自己受其扶持，主因是最被看好的安明镜身上淌着花氏的血。不否认，正因为有卫忠良支持，安明熙的表达才更受重视，安清玄也才有让他当太子的底气。
安明熙回头，看向身后谈论政事的老臣们，他们不像有事要找安明熙商量，却还是用着不紧不慢的速度走在安明熙身近，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最初牵起这根线的人是卫忠良，现在，卫忠良也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安明熙走下宣政殿前的长阶，卫忠良出声告别，因卫忠良已在退朝前向花决明禀明要见安清玄，安明熙知道他到哪儿去，也就只点了头，没有多言，驻足目视卫忠良随着前来报信的宫人离开。
“殿下。”
耳边传入熟悉的声音，安明熙的心儿快了一拍，循声望去，见花千宇弯腰推手，在他面前低了头，说：“宇有一事禀报。”
“花将军请讲。”
闻之，花千宇直了身板，与安明熙相视，道：“宫卫变动，陛下抱恙，宇想殿下可以代为审视。”
朝参之时不都交代清楚了吗？
安明熙回头看向身后的几位大臣，朝他们点了头，而后再度把视线放在花千宇身上，看花千宇伸出右手，向右摊平，听花千宇道：“殿下随我来。”
安明熙跟上，等远离了人群，他出声问：“何事？”他判断花千宇的目的并不是因为谨慎到需要一步步地向统治者交代兵力排布。
花千宇表面还是一副识礼谦逊的模样，嘴上却道：“想你了。”
就知道——安明熙的眼皮不住跳了两下，说：“常参见得不够？”他目视前路，避免暴露了与花千宇的亲密。
“怎么够？我快一月没和明熙说上话了。”对花千宇来说，常参时的对话根本不能算是对话。
安明熙仔细想了想上一次和花千宇亲密接触是什么时候——半月前他才让花千宇上了他的床，那都没一月呢！但安明熙没指出这一点，只道：“嗯，你说，我听。”
花千宇低下头，抿紧了不住上扬的唇。
这条路很长，大概也能说很久的话。
“树哥说，小孩才会求着复合，大人都分得干脆利落。”
“嗯。”安明熙应了声，证明自己在听。
“结果他前脚刚夸下海口，后脚就跑去求原谅了……我爹知道树哥和寺卿的事了。”
“……嗯。”
“爹他同意了。”
“好。”
“我也想把我媳妇带回去给他看看。”
安明熙接不上话，连单独的音节都发不出。
花千宇斜眼看着他的背影，又说：“现在这情况，陛下是不是认可我们了？之后陛下对你说了什么吗？”
安明熙摇头，花千宇不知他否定的是前者还是后者。
“我要是女人就好了，”花千宇忽然道，“可以给明熙生很多孩子。”
“我喜欢男人。”安明熙回了一句完整的话。
花千宇眼里漏了笑意，说：“是吗？我以为熙哥哥只喜欢千宇。”
“……你是男人。”
大大方方地说“因为喜欢你，所以喜欢男人”不就好了吗？花千宇想。
不过安明熙不坦率的这一点他也爱得心脏怦怦直跳，再看向安明熙视，他甚至觉得二人的距离近了不少。
“明熙。”
“嗯。”
“我也是，属于你的一切，我全都喜欢。”
安明熙循花千宇的声音，把手伸去，却在触及其锦衣时把手收回又背在了身后，他回道：“我也是。”
花千宇低头看着他握在后腰的拳，问：“我们的事……陛下既无怪责，我再去提亲如何？”
闻之，安明熙即刻转头看向花千宇，回道：“别！”在瞧见花千宇那一刹那，他的目光便被花千宇的双眼紧紧抓住。
四目相对之时，花千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也许陛下不如你以为的死板，不然你我二人根本不会有再见的机会。”
“我……”安明熙叹气，“就由我去交涉，你别轻举妄动。”
这下子，花千宇的欢喜便丝毫都藏不住了，如若凑近看，就能发现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刻着“喜欢”。
安明熙眼中的世界因花千宇而鲜艳，一切皆好似发着光，耀眼得令人难以直视。
……
安清玄正在花决明的陪同下于寝殿前漫步。
“朕命不久矣，卿再不吐些体己话，往后就没机会了。”安清玄说道。
花决明不为所动，态度仍是板正：“陛下万福金安，老臣相信陛下必会走在臣后头。”
安清玄长吁一气，笑笑：“朕还以为扮惨对谁都好用呢，不想丞相的固执远超朕想象，就算朕重疾在身……”
安清玄停顿，看着花决明鬓角的白发，他把脸别了过去，捂着嘴道：“丞相还是离朕远些好，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莫从朕这儿染了邪气，晚年都过得不安生。”
花决明只说：“无妨，趁此歇歇。”
“你要真不怕死，朕便让你随朕入土，免得往生之路孑然独行。”他说着，回头观察花决明的反应，看是否把他吓着了，可花决明仍是面不改色：“臣不胜荣幸。”安清玄也看不出他是真的“荣幸”，还是只是因为君命难违。
“和朕葬在一快，你也高兴不起来吧？”
等不到花决明回答，安清玄接着道：“朕怕死，所以赶尽杀绝。可真正到了末路，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倒是身上背负的性命多了，只怕到了地府见了面，再怎么恳求也得不到原谅……”
“陛下是好皇帝。”
“所以？”
“为天下人穷尽一生的真龙天子，不会受刁难。”
“安慰？”安清玄问，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刹那，安清玄的面孔清晰地与二三十年的安清玄重叠，时光似乎只给安清玄添了皱纹和胡须，而他的眼睛和年少时一般干净——花决明眨眼，这一瞬恍若隔世，即刻把他从过去带回了现在。
“兴许是。”花决明回道。
听此，安清玄眼中笑意更浓。
“你我还是好友么？承认了就不必陪葬——你可好好想清楚。”
无言片刻，花决明还是应下了：“是。”
“好！如此，朕走得……也就不那么寂寞。”
安清玄的步子轻松许多，忽而走在了花决明的前头，他说：“我走得早了，你就不必为我挡灾了——长命百岁去吧。”
花决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有宫人走来告知安清玄卫忠良已到殿外，安清玄挥手，示意宫人召卫忠良进殿。
“那么，臣——”
花决明作揖，还未告退，便被安清玄打断：“你留下。”
“是。”
谁都知道卫忠良想来不喜花氏权倾朝野，花决明也不例外，但既然安清玄让他留下，他便留下。
花决明见安清玄从来不必通报，因此卫忠良也不意外同时下朝的花决明先他见了安清玄。
当安清玄问起卫忠良来此目的，卫忠良当着花决明的面也不避讳，手举笏板的他推手作揖，道：“还请陛下让太子代为主持朝政。”
“哦？是丞相哪里做得不好吗？”
卫忠良没有回答安清玄的问题，只道：“太子殿下的进步肉眼可见，虽还生涩，但多加磨砺必成大器，可如今朝中一切皆有花丞相掌控，如此不仅违背祖制，也让殿下少了历练的机会。三皇子作为太子时，朝参尚且以之为中心，但到了现太子这儿……恳请陛下给殿下多一些信赖。”
安清玄看了眼始终平静的花决明，问：“花卿家如何想？”
花决明与卫忠良并肩而站，弯腰回道：“臣以为然。”
“好，如此，太子便交由你们好好培养，莫让朕失望。”
“是！”
作者有话要说：
很想再快点，每次都想赶在约定时间更新，但大四比我想的忙呢，脑子不够用……orz，我真差劲。

第152章 152

自上回卫澜拒绝外出，安清枫出门便不再找他陪同，本该是件好事，他不必面对安清枫，不必被他人的目光批判，但他的心却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令他压抑，令他满脑袋都是安清枫，再想不得其他。
是喜欢吗？是爱吗？卫澜不承认，他想他仍然是厌恶安清枫的，从未平等看待过他的安清枫也不值得他交托真心。
他需要安清枫，只是为了父亲的大业，只是为了能坚持到父亲功成的那日——可事实上呢？他并没有从安清枫身上得到多少有用的情报，他只是日复一日，毫无用处地苟且偷生着。
为什么还不死呢？卫澜看着手腕上缠着的绑带，他把它解开，看着已不再渗血的伤口，抚摸细白手腕上突兀的血痂。他把它缠起来，不过是不想瞧见罢了。
为什么还活着呢？要是死了该有多好，他没有再见血的勇气，那刺人的血腥味，令他晕眩，令他反胃……但那时安清枫慌乱的模样却令他心安，也是那一刻，他忽然不想死了。
活着，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他不承认安清枫在他心中的地位，却又做着在回归自由身后，能与安清枫平等对话的梦。
一直伺候他的小厮朱瑞端着点心走近，随后停在圆桌前，把三碟点心从木盘上取下，放桌子上，又看了看正在窗前发呆的卫澜，踌躇许久，他说：“王爷最近都不来了，公子何不主动些呢？”
朱瑞算是府里的新人，起初也同其他人一般称呼卫澜“王妃”，但卫澜不爱听，便让他改口叫“公子”。
“为何？”卫澜淡淡反问。
朱瑞颔首低眉，像是用线扯着才带出一字一句，说得小心翼翼：“公子这么冷淡，就不怕……王爷找外人陪？”
卫澜从他异常的态度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于是抬头看向他，问：“发生何事？”
朱瑞犹疑，支支吾吾半天，忽而深吸一气，张口把想说的话一口吐出：“王爷正和他人一块。”说完，见卫澜仍无反应，他着急得快跳起来了：“公子再不做点什么，万一王爷他、他……”卫澜表现出的无动于衷还是让他泄了气，想到卫澜平日里对安清枫确实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他无可奈何，不再费心思劝导，免惹卫澜不快。
“他们在做什么？”
卫澜的语气还是平淡，但既然卫澜主动问了，朱瑞也就藏不住话：“都抱一块了，还能做什么？”他本出身青楼，只是还处在端茶递水阶段时就被安清枫买下，做了卫澜的贴身仆人。既然在那种环境下呆过、学习过，朱瑞对于情爱之事必然不会一无所知，甚至自认为比卫澜更懂得讨好男人，因而时常因为觉得卫澜应对安清枫的方式不对而为卫澜干着急。
卫澜沉默，没再多问。
安清枫向他起誓今后只会有他一个男人的场景在脑中浮现，仿佛就在昨天——多少年了？亏安清枫能坚持这么久。
想着，卫澜摇了摇头。
也不是，也许安清枫早就不把那话当一回事，他不曾过问，不曾打听，自然对其他男宠的存在不知情……说什么“王妃”，就算是真正的王妃，也不过是亲王的物件，厌弃后被丢在角落也无法获得自由的物件。
安清枫的眼神总是高高在上。
“这不是难过了嘛，”朱瑞递了手绢过去，“公子不必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朱瑞还挺喜欢这位新主人，虽听他人告诫是会偶尔发疯的主，需要小心对待，但这一年相处下了，他发现卫澜很静，待人温和，不易怒，虽然看上去脆弱得令人心疼，但这是朱瑞第一次瞧见他的眼泪。
难过？卫澜好奇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鬼使神差地接过朱瑞递来的手绢，抬手触及脸上泪痕，才明白朱瑞递来手绢的原因——只是一颗出现得莫名其妙的泪珠，怪不得自己不知情。
他把手绢还给朱瑞，对朱瑞道：“到外头走走吧。”
他忽然想见安清枫，他好奇安清枫看见他时的表情，好奇被安清枫拥抱的那个男人是否是花千树。
他的目的明确，但原本认为他真的只是想散心的朱瑞却吓得不轻，眼看离安清枫的寝屋越来越近，他试图劝卫澜回头，不要冒险前去打扰，但卫澜确实不听，风轻云淡地看了朱瑞一眼，便让他闭了嘴。
看着大方敞开的大门，卫澜可没觉得安清枫只是在里头喝茶，毕竟安清枫向来如此——荒淫，更不以为耻。
站在大门前，卫澜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他认为另外那人不是花千树。
朱瑞与门前仆人劝他不要进去，但卫澜似没听见一般，跨过门槛，径直朝声源去，朱瑞留在门外，怕被安清玄迁怒。
卫澜直勾勾地看着裸身在床游戏的二人。
那个人是……是花满楼唯一的男侍——卫澜忆起那时安清枫的眼神，心思这不会是这二人的第一次。
安清枫无视来人，尽情释放过后才抽身面对他，他支起右腿，右胳膊放在膝盖上，大大方方地展现欢愉过后的身体，对他笑笑道：“你来了。”
嗅到一丝不算浓烈的火|药味，元晦盖着被子，缩到一旁。
“王爷邀请了，澜儿怎敢不顺着王爷的心意。”
安清枫挑眉：“邀请？”
“选在府内，不是为了让澜儿前来观视吗？”
“哦？这是本王的府邸，本王带人回府是稀奇的事吗？澜儿怎会觉得这是暗示？”
但你说了只对我——卫澜说不出这话，他不想被安清枫知道他还记得，不想让安清枫以为他当了真。他把话收起，抿唇不语。原本坚定要来此一趟的他，现在却在不断在心中反问：为何要来？来此作甚？知道安清枫的答案又有何用？为何自取其辱？为何……一腔无名怒火骤升，灼烧他的双目，烧得他眼干。
看出卫澜的情绪波动，安清枫勾起嘴角，摊平手掌，邀请：“要一起吗？”
脑中各种言语交杂的情况下，安清枫的声音还是挤了进来，卫澜胃部随之一阵翻涌，他抑制不住冲动捂着嘴干呕了起来，呕红了眼。
恶心，真恶心。
旁观了一会，安清枫还是下了床，走近他，但还未说什么，察觉他靠近的卫澜连忙躲开，仿佛他浑身污秽。安清枫伸手，面无表情地抓住了卫澜小臂，一瞬举高，将他提起，让他避无可避。
突如起来的拉扯，让卫澜的胳膊几乎要脱臼，疼得他唇色一白，但他咬牙，没有叫出声，只是顺势抬头对上安清枫冷然的眼。
安清枫什么都没说，也许是来不及说，因为很快，外头有人急呼：“王爷王爷！陛下驾崩了！”
安清枫脱力，松了手，仅仅呆滞了片刻，便拾起里衣套上，随之抱起地上其余衣物，不及穿上便匆匆往外走。
卫澜右手握上左手小臂，五指与安清枫留在其上的指印交叠，鼻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喃喃：“结束了。”
……
虽然答应花千宇会和安清玄交涉，但安明熙总在踌躇，他一方面担心花千宇被安清玄迁怒，另一方面担心安清玄气急攻心，影响康复。
说来，若不是御医判断安清玄已在恢复，安明熙也不会有忤逆安清玄的勇气。他想，比起父亲的病逝，他更怕在父亲逝去前让父子关系出现裂痕，而天人永隔又使裂痕永远无法修复，自己将终身抱憾，所以过去两年里，他把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对待——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才知道，安清玄的存在，远比他想的还要重要。
没有实感，他甚至没想哭，只是好像脚下一空，忽然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阳光再绚烂，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灰暗，而他也只如行尸走肉一般迈步，朝既定的目的地去。
世界失去了色彩，床前的血却鲜红得刺眼。
“父皇最后交代了什么？”安明熙问。
万三擦去眼泪，摇摇头，艰难出声，说：“什么都没有，陛下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赶来得安明镜恰恰听到这句，转身看跪在身后的御医们，气上心头，他拉起最近一名御医的衣襟，一拳下去重重地打在他脸上：“他不是在好转吗！不是都好了吗！说啊！”
御医们只能跪地求饶，安明镜松开手上的衣襟，走到另一位御医前，又踹了几脚：“说啊！”
没人阻止他，御医们也不敢开口，整座大殿，只有安明镜的怒意回荡其间。
“全部都是庸医！拖出去——”
“皇兄！”安明熙转身，面向安明镜，“别再胡闹了。”
安明镜闻之回身，用一双通红的眼与安明熙相视。他的视线绕过安明熙，试图确认床上那人是否真是他的父皇，可安明熙的身子恰好挡住安清玄的面孔，他抬脚正要朝床去，但当注意到床下那摊血迹时，他忽然生了惧意，他后退，随之转身，离开了这阴郁之地。
安明心注视着安明镜的离开，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走近安清玄，绕过安明熙后跪在床前，让自己离安清玄的耳朵更近，他闭上眼，在安清玄耳边道：“下去赔罪吧。”
在一旁抹眼泪的瑾妃听见了他的话，怒然：“大逆不道！怎么可以对陛下——”
安明心转头，抬眼望向她，冰冷的眼吓得她打了个激灵，不由把身旁站着的七皇子揽紧。安明心起身，从她身旁走过，也离开了此处。
瑾妃的泪水再一次泛滥，她看向安明熙，委屈道：“太子殿下怎么允许他们在陛下面前……” 然她眼中一向温和好说话的安明熙却只道：“安静。”
“……是。”

第153章 153

宫门之外，侍卫们执着随行，安明熙拒绝了几次，在毫无收效的情况下，他再压抑不住火气，怒吼了声“滚”，然侍卫们胆颤，却无退却，就在矛盾进一步激化前，花千宇出现，说：“护卫殿下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人手虽说少得极端，但毕竟是上将军亲自护卫，花千宇的功夫，他们也有所耳闻，何况安明熙没有拒绝花千宇的提议，就这情况，花千宇确实是最好的护卫人选。
安明熙迈动步子，花千宇也跟在了他身后。
“殿下准备去哪儿？”
安明熙没有回话，只是走着。
“是想找我吧？”花千宇压低了声音，嗓音柔和，“所以才需要避开他们。”
安明熙没有否认。
“但是啊，明熙忘了吗？他们直属于皇帝……现在，是你的人了。”
安明熙闻声回头，对上花千宇温柔双目的那刻，他红了眼眶：“我宁愿……”他哽咽，难以再往下言说。
“我知道，我知道。”花千宇用轻柔的话语抚慰。他无法将面前伤心的人拥入怀中，只能以言语安抚——未来天子，不该在登基前染上流言蜚语。
安明熙避开那温柔，走向人烟，融入后又从人群脱离。
路过卖木雕的小摊，花千宇随手拿了一张笑脸面具，碎银从他手中落下，掉入木雕玩具中，摊主还不及反应，他便跟着安明熙远去。到了人迹较罕处，花千宇为安明熙带上面具，拉着安明熙进了无人的巷子里，拐了几个弯，忽地回身将之一把抱住——
“要哭吗？”花千宇问，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样的画面可不能被谁瞧见，至少不能让安明熙被人认出。
安明熙没有言语，只是同样地揽住了花千宇的背。这样的无声过了许久，安明熙开口，说：“还没有和父皇说起我们的事。”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嗯。”
“幸好，至少最后没让他带着怒气走。”
“是。”花千宇收紧双臂。
“但是……要是比我想象中的顺利呢？要是父皇他……已经听不到了，答复永远得不到了，永远……”安明熙哽咽，没了声。
花千宇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该说什么话安慰呢？他虽也曾失去至亲，但母亲早早去世，来不及出现在他的回忆里，儿时即便曾为花千树的“死”伤心了好一阵，但自从知道那是乌龙后，悲伤顷刻远逝，他忆不起那份痛楚，此时此刻只是心疼安明熙的他无法与安明熙感同身受，说再好听的话也只是自大，他能给予的也只有拥抱。
“抱歉。”花千宇道。
安明熙却摇头，说：“谢谢。”
花千宇的吻落在面具上，随后静然，等时光流逝，等悲伤随风而散。
……
对许多思想古板的人来说，嫡长的皇子才是天选的接任者，但高祖在立国之初便对众生起誓，大宁选贤，天子亦同。于是皇子们必须得到大臣们认同才有成为太子的资格，虽说如此，但不是哪位皇子得到的支持多，谁就能做储君。君权神授，能代替上神挑选下代天子的也只有天子。
这场竞赛，以安清玄的死告终，即无其他指令，安明熙便是安清玄最终的选择，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然天子方驾崩，众生服丧，登基仪式在葬礼结束后才能举行，此间国事宰相共议，太子为断，安明熙也等同于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我能做好吗？”安明熙忽然问。
他正坐在铜镜前，已为他梳好头的阿九拿过白布，绑上。
阿九不清楚他是打算做什么，但还是道：“殿下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安明熙摇头：“我并不是父皇期望的人选。”
“殿下多虑了，太子之位岂能儿戏？不管陛下如何想，必然是认为殿下能担此重任，这才选的殿下。”说着，阿九叹了口气，“唉，殿下把自己看太轻了。”
罢了，现在也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安明熙转问：“大皇兄呢？”
“去看陛下了。”阿九回道。这话他早些时候就报告过，安明熙再问起，显然心不在焉。
“嗯。”
安明熙起身走出座位，张开双臂，让阿九为他穿上麻布服，再往腰部系上一条白腰带，随之向外走去，绕过一道道宫墙，一步步走到安清玄遗体前。多少天过去了，他还是不住伸手试探安清玄的呼吸、心跳、体温，试图找到他还活着的证明——一无所获。
静站了许久，殿外传来悠远肃穆的钟声，万三随之高呼“吉时已到”，殿中众人齐齐下跪，而安明熙与其他三位皇子一齐将遗体抬进棺椁，瞻仰安清玄最后的仪容。
檀香味与尸体的腐臭味交杂一块，晃神间，安明熙想到了十一年前……那时母妃下葬得早，甚至可以说是草率，年幼的他也不被允许看望睡在棺中的母妃，那场葬礼留下的唯一记忆只有檀香，浓重得令人头脑发昏的檀香，那时没有钟声，更无人哭丧，安静得就像梦一般，使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世上再无母妃的现实。
若他逝世，又有谁会将他铭记呢？
道士们摇了摇手中三清铃，皇子们退后，跪在最前端，听着道士们嘴里喃喃着救苦经，霎时钟鸣声、哭丧声、念经声、铜铃声交杂一块，却意外地不让安明熙觉得吵闹，只因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万三说了什么，棺盖最终合上，数名抬棺者抬着厚重的棺椁往外走，亲属起身跟随其后。
宣政殿前，长阶两端站着的百官们无声下跪，低着头，不去看那被抬进宣政殿的棺椁。
亲属哭没了力气，歌者们仍然整齐地唱着哀歌。
仪礼远未结束，二十七日后才能出殡，期间还需举行法事、上谥典礼等仪式。和当初送走母妃不同，他已然长大成人，也有更长的时间与父皇做告别。
……
宫人退出门外，诺大的寝殿中仅剩安明阳和安明熙，更显空荡。
“我想为父皇守陵，”安明阳说，“以作弥补。”
安明熙摇头：“突厥刚平定，皇兄是为了江山、为父皇前往北疆……皇兄是引以为傲的存在。”不知不觉间，安明熙低下了头。
——而他不配，安明熙自认配不上皇位，却不知是否该把皇位让出，毕竟安清玄生前也未曾向他提起皇位真正的候选人。
“既然最后这段日子，我未能相伴左右，最后一程，理应由我护送。”安明阳的语气平和却又坚定。
“一月，最多一月，我想父皇并不想把皇兄困于陵墓。”
“北疆之事已了，此后彭将军能处理，我的存在可有可无罢。”
听此，安明熙忽然道：“大皇兄对皇位有兴趣吗？”
安明阳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但他却未避开这份危险，反而应道：“有。”
还以为安明阳会说不，这样的回答出乎安明熙的预料，但安明熙也不忌讳，只说：“大皇兄想要，便给你罢。”
“原来皇位是能轻易拱手让人之物吗？你可想好了？”
“或许没有，但大皇兄应比我更合适这一位置。”
“你不喜欢？”
安明熙摇头，苦笑：“还留恋着，‘给你’这二字也说得言不由衷，但是，不是我的东西，握再紧也无法心安。”
外头的钟声仍保持它的规律，一下又一下地响着，从寺庙溢出，飘向京城四方，宣告着安清玄的离世。
安清玄走得太早，他还来不及做出实绩，他还不想这般草草收场，但他更不想借着安清玄的死上位——难不成他还要为此感到庆幸吗？
“你是太子，皇位必然是你的，为何不安？”
安明熙仍是摇头：“父皇早已明示，我并非最终人选。”
安明阳笑了，这是他回京以来，安明熙第一次见着他的笑容。
“我对权势不感兴趣，守陵期满后，若没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打算去往各地游玩……”安明阳说，“我想你不知道，我这次回来，还带回了父皇的圣旨。”
安明熙微微瞪大了眼。
“其间内容，我想你会好奇。”
安明熙沉眸，须臾，他问：“宣布继位的是安明镜吗？”
安明阳重整了表情，再度变得肃穆：“是。”
好似从高处骤然下落，安明熙的心沉到了谷底，酸涩也沉进了腹中，内脏受之腐蚀，酸得发疼。若没这道圣旨，他尚可自我欺骗是自己把位子让了出去，但安清玄留的这一手，让他清晰地体会到了自己是被抛弃的棋子，是安明镜的垫脚石……
他果然什么都不是。
“你会怎么做呢？”
安明熙抬眼与安明阳对视，嘴角微微勾起，试图掩去自己的难堪，佯装泰然，道：“遵旨。”
安明阳起身，朝衣柜去，蹲下后从脚落里翻出一卷金黄的丝锦，走来将之交给了安明熙。
安明熙疑惑：“这是……”
“是否宣读，由你决定。”
安明熙展开，见其上内容与安明阳所说无异，还是把这圣旨给回了安明阳。
“现在还不是时候，待父皇安葬，早朝之时，大皇兄再于宣政殿上宣告天下。”他似乎已经认命。
“你不打算销毁它？”
闻言，安明熙以为其间还有隐情，因他不认为安明阳有这般看重他，甚至为此违背安清玄的意思。他没把困惑说出，肃然言：“这是父皇的遗旨。”
安明阳摇头：“这只是一部分……皇位本就属于你。”他把圣旨放在桌上，凝神注视着面前人，细心观察安明熙听到他每一句话的表现。
“这个，”安明阳轻轻拍了拍圣旨，“不过后手——在你过不了考验的时候。”
“考验？”
“对此，我不想多说。我想你知道父皇不喜手足相残，或许你柔和的性子就是父皇让你作为第一候选者的最大理由，还望你别在手握大权之时变了模样。当然，若你真不想坐那位置，亦可在登基大典前送出这份圣旨。”说完，安明阳再一次送出了这卷丝锦。
安明熙昏暗的眼霎时闪过光泽，然惊喜不过一瞬，察觉安清玄真意的他忽然感到鼻酸，他看着圣旨沉思良久，说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谋划。
安明阳听完，皱眉：“这有风险。”
安明熙把圣旨推了回去，说：“所以这交由大皇兄保管，若我有异心，你们大可将之示于天下。”
安明阳可没想到安明熙不设防到只为他人考虑，于是直言了安明熙将面临的风险：“若这圣旨到了明镜手中，你就不怕他假戏真做，顺理成章地将你替代？”这卷圣旨，不该被第四人知晓。
“大皇兄觉得他是那样的人？”
“你觉得不是？”明明安明熙和安明镜看上去合不来。
“我相信花千宇。”
知晓二人关系甚密，安明阳也不再多说，只问：“需要让你和千宇谈谈吗？”
安明熙摇头：“不见最好。”
之后的他们可会是敌人。

第154章 154

将卫忠良请至重华殿，安明熙向他说起安清玄遗旨一事。
卫忠良关切地问：“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安明熙转身背对卫忠良，只说：“圣旨之下，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卫忠良不掩饰心中不悦，他皱眉，道：“恕老身直言，殿下不觉得愤怒吗？以为抱负实现，继任者却早已内定……就算到头来只是陛下磨砺嫡子的工具，殿下也能毫无怨怼地看待这一切不公吗？”安明熙还未正式即位，他却自称“臣”，显然已是把他当君主看待。
“生气如何？为他人做嫁衣如何？空欢喜一场又如何？我的根基尚且不稳，难不成还能斩了他们，撕碎圣旨，当一切都没发生吗？那可是大皇子，可是花氏！既然我并非正统，又有何条件说不？”安明熙回身，带着火苗的眼紧紧盯着卫忠良，“除去你的支持，我根本一无所有。”
与安明熙相觑许久，卫忠良闭上眼，叹了口气，缓缓问：“殿下相信老臣吗？”
“信，”安明熙毫不犹豫地点头，“尚书知遇之恩，明熙永生难报，若非卫尚书，明熙至死不过龙椅之下一粒尘埃……终究是负了尚书期望。”
卫忠良摇摇头：“还有机会。”
安明熙闻之一愣。
“就算那圣旨是真，已然仙逝的陛下也已无法作证，大可从这方面入手。”
“京城兵权全在花千宇之手，若他们以正统之名强夺，我们如何抵挡？御侍虽精，但人数远不及禁军，何况我还未登基，我的命令，他们不一定听。”
卫忠良沉默片刻，长吁一气，道：“殿下可知陛下登基当时死了多少王爷皇子？高处不胜寒，越是站在高处的人越是惧怕被人推下。殿下以为三皇子会放过拥有自身势力，并曾与他抢夺皇位的你吗？”
卫忠良再叹气：“唉，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成，但不做，一定是死……殿下准备好面对如此局面了吗？”
褪去怯意，安明熙不再表现忧虑，只问：“卫尚书打算怎么做？”
很好，卫忠良心道。
“老臣手上有些兵力，殿下可先拖着三皇子，这段时间，老臣会让那些卫兵扮作寻常百姓陆续进城为殿下所用。”
“兵力？卫尚书不是早已不带兵了吗？难不成父皇未收回兵符？”
卫忠良摇头：“许是预料到了这天，自老臣决心扶持殿下登基时起，老臣便在京外养了支队伍……那时是怕三皇子起兵谋反，不想陛下终究偏心花氏，为防万一竟还留了圣旨……唉……”
安明熙伪装伤心，低下头。原本对卫忠良还有些愧意的他霎时因这句显而易见的假话，散了所有好感——是觉得他真的有那么单纯好骗吗？
大宁明令禁止私养军队，再多的理由也掩盖不住卫忠良有异心的事实，而卫忠良根本无所谓安明熙信否，因这情况，安明熙想要登基只能听他安排。当然，就算安明熙改了主意执意让位，他也会用强硬的手段让事情照自己想要的发展，大宁无主之日是他下手的最好时机。
“好，一切听尚书安排。”
卫忠良欣慰点头，又道：“为防三皇子一行人对殿下下手，这段时间，臣会安排几个武功高强之人贴身护卫，尽管如此，殿下千万小心。”
“有劳尚书了。”安明熙推手作揖，表面恭恭敬敬，心中却反感卫忠良不经他的同意就直接做了决定。
护卫吗？不过打着护卫的名号光明正大地监视，安明熙想，卫忠良对他大概也没多少信任。
“一切就交由尚书处理，但皇子们的性命，我希望卫尚书能留下。”安明熙直起腰，放下手，注视着卫忠良的脸，说道。
不管卫忠良是否听令，他需要保证，减少超出了他控制的可能。
“臣遵旨，”卫忠良说着，也作了揖，“但还请殿下谨记：殿下仁厚，他们却不会放过殿下。
“父皇生前曾逼我发毒誓，命我不能残害手足……天牢够大，够他们关上一生一世。”
“是。”
“还有，花千宇，别伤他。”
卫忠良不能再答应，他问：“殿下是不想见血吗？事已至此，未免天真。”
思量再三，安明熙还是给出了理由：“因为我要他做我的人。”若卫忠良派人跟踪过他，也许不会不知道他和花千宇的关系，坦言反倒能赢下卫忠良的信任。
“殿下……”卫忠良讶然。
为避免卫忠良没往“那方面”想，安明熙补充：“尚书放心，若花千宇执意扶持安明镜，我会让他只能在我身下承欢，再踏不出寝宫半步。”
……
安明熙的癖好不会影响卫忠良的大计，既然安时雨已经出生，安明熙的其他孩子也就没有诞生的必要。在他的计划里，安明熙面对的是必死的结局，花氏也必定灭门，此后他将作为摄政王操控年幼的安时雨。
他很擅长对待“孩子”，但安时雨身上流淌的毕竟不是他的血，他会让安时雨与卫氏联姻，让安时雨在子嗣出生后、在成年前死去，那之后，卫氏会继续作为摄政王扶持新帝。
卫忠良年事已高，却不急着夺权，因大宁若不是因皇帝荒淫无道而毁灭，百官、百姓对“前朝”必然留恋，抵抗的情绪若是高涨，他卫氏的王朝存活不了太久。比起公然篡位，不如替代花家，慢慢架空皇权，让大宁逐渐演变成卫家的天下。
他把自己看作一块基石，他最为优秀的孙儿卫觞将会在他死后继承他的理念与霸业。在完全铲除花氏势力前，这块基石还不稳定，安明熙还有活着的必要，为避免逼出安明熙逆反的情绪，他会照着安明熙的意思行事。安明熙想要花千宇，便让他要去，一向自视甚高的花氏落得需要出卖色相来讨取皇帝欢心的下场也颇为讽刺，他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甚至会在安明熙死后让花千宇陪葬，让这段不堪的情|事将花氏和安氏永远刻在耻辱柱上。
不过，若是花千宇吹的枕边风影响到了安明熙，甚至为之出谋划策针对卫氏……黄口小儿，只要他卫忠良还活着便不足为惧。
他还得活得再久些，然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名为“衰老”的阴霾黑压压地聚在头顶……他本不是个怕死的人。
卫忠良支起手肘，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抬起僵直的腿，让双足落在地上，在仆人为他穿上布履后，双手撑着床沿，起身，举起胳膊摆了摆手，让仆人不必跟从，随之缓步走出寝屋。
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疼，方踏过门槛的卫忠良不由皱了眉头闭了眼，睁眼之时，许久不见的伯尹站在了他身前。伯尹单膝跪下，低头，恭敬唤道：“主上。”
卫忠良挂着淡淡的笑容，问：“回来了？”
“是。”
卫忠良走上前去，伸手扶起面前这位高大的男子：“为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而你还是老样子……似你母亲，毫不显老。”
“为父”？
受宠若惊的伯尹一时不知该回什么，怔然看着卫忠良。卫忠良看出了他的不适应，抬手拍拍他的肩，说道：“差不多也该结束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伯尹低头，郑重回道：“伯尹的一切皆是主上给予，这条命就算归还主上也在所不惜。”
卫忠良再拍了拍他的肩，从他身旁走过，背对着他，道：“这或许是最后的任务——看好太子殿下，别让他轻举妄动，觉察异样，及时上报。”
“是。”
……
安清玄出殡那日，洛京下了第一场雪，老天仿佛用泪为之送行，七十二位抬棺者们的手却被这“眼泪”冻得通红，若非受过训练，也深知使棺椁受颠婆的下场，他们保持着他们的专业，俨然有序地，在从未中断的哀歌中平稳行进。头绕白布，身着孝服的安明熙走在队伍最前头，凛冽的风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将他白皙的皮肤冻得通红，轻飘飘的雪落在身上，融化后又结成冰霜……
果不其然，自陵墓归来的安明熙染了风寒，然次日，他却还是拖着病体，早早到达宣政殿，主持了安清玄驾崩之后的第一场早朝。
站在武官前端的花千宇看着他仍然通红的鼻尖与双耳，一阵心疼，方参与君主葬礼的文武百官们也心有余悸，纷纷请他保重身体。安明熙道了谢，也打住百官的关怀，直接进入正题，开始着手解决葬礼期间未能处理的政务。
待大小事务安排妥当，朝参的重点便放到了登基大典上。礼部尚书先给出了吉日，最快也是在半月后。安明熙还未应话，安明镜站了出来，下颌扬出傲然的弧度，他问：“四皇弟是想借机取而代之吗？”
百官闻之，皆与旁人相觑，像是要从同僚面上探出安明镜话语之意。
安明熙一拍扶手，起身，对众人道：“就这样退朝吧，我与三皇兄还有要事详谈。”此令一下，百官只得离开。
卫忠良望着花决明和花千墨离开的身影，心知他们对事态已有了解，才能留下花千宇从容离去。
最终，宣政殿中仅留下安明熙、安明镜、卫忠良和花千宇。
安明镜望着龙椅之上的安明熙，讽刺道：“坐在不属于你的位置，舒坦吗？”
安明熙不回答，反问：“怎么，花将军和三皇兄已然结成同盟了是吗？”
花千宇作了一揖，回道：“既然卫尚书都留下了，宇又怎能对三殿下不管不顾。”
安明镜伸手，摊平手掌，见状，花千宇向他走去，从袖中取出圣旨，交到安明镜手上。安明镜将圣旨紧握，说：“答应你在葬礼结束后清算，是不想毁了父皇葬礼；没当着众臣之面宣读，是为兄对你最大尊重——皇弟还想拖延到什么时候呢？等你顺利登基？”
“圣旨，一定是真的吗？”安明熙靠着椅背，面露疲态，“父皇已不在人世，又有谁能作证？大皇兄吗？可信吗？”
“哈，”安明镜仰头一声轻笑，“反悔了？或者说，从一开始，那就只是你的推词？”
安明熙没有回应，只见花千宇把食指、大拇指搭成圈，放进口中，吹出长哨，很快，大门两边涌入卫兵，卫兵们接连拔剑，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剑尖直指安明熙。
秦都涯踏入大门，穿过卫兵，行至花千宇身后。
“将军。”
花千宇看向他，点头。
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萦绕安明熙心间，莫名地让他的心跳加了速——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在被团团包围的状况下，无论卫忠良在殿外、宫外排布了多少卫兵，卫忠良都只能俯首，但……太顺利了。
“尚书觉得惊讶吗？”花千宇笑问，“殿外明明早有禁军埋伏，尚书为何得不到消息，甚至都涌入大殿了，你的人为何仍无动静？”
看来这样的顺利来得不如安明熙以为的轻松——花千宇的话让安明熙舒坦了些。
“花将军把人都抓起来了是吗？”卫忠良问着，但没表现出慌乱。
花千宇点头：“以送葬人的身份入宫，却不仅没出席葬礼，还在陛下下葬后滞留宫中，卫尚书以为凭空多出来的人，换了身份便不会被发现吗？”
“宫外的，也让你们抓了。”
花千宇点头，问：“尚书还有后手吗？”
“有。”
伴着卫忠良不轻不重的应答，禁军们的剑统统指向花千宇与安明镜，刹那间，花千宇迅速反应，转身拔出袖中匕首，将安明镜护在身后的同时挡开秦都涯的长剑。
“秦都涯！”花千宇瞪着秦都涯，燃起一腔怒火。
“才当了多久的上将军，能赢多少人心？”卫忠良一边说，一边踏上台阶，走向安明熙。
“接下来……请太子吩咐。”
安明熙起身，咽下几欲爆裂的心脏，俯视处在剑海中的两人，沉声：“圣旨，呈上来。”
安明镜瞪视安明熙，花千宇仍背对着安明熙与秦都涯对峙。
“找死吗？”安明熙怒声，“认清局面吧，难不成你想和你主子一齐葬身在此？”
花千宇松手，匕首落在地上，安明镜也把圣旨交到了一位卫兵手中。
“押下去，关进天牢。”

第155章 155

手上、脚上都铐着链子的花千宇双肩被两名侍卫死死按着，却始终不愿降下膝盖，一身傲骨使他的身板挺得笔直。
“花相与花尚书的性命，对你来说无所谓是吗？”卫忠良笑问。
家人还关在牢狱之中，此话一出，花千宇的倔强有了缺口。
“跪下！”
一声令下，花千宇双膝重重磕于地板，膝盖向着的是坐在太师椅上的安明熙。
安明熙起身，在他面前蹲下，问：“后悔吗？”
花千宇低着头，抿唇不语。
安明熙挑起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若你当初老老实实听话，现在依然会是风光的大将军，而不是阶下囚。”花千宇别开脸，似乎想甩开安明熙的手。
安明熙起身，对按着花千宇的侍卫们说道：“下去。”
“这……”侍卫们看向卫忠良，卫忠良一脸担忧地道：“殿下，虽有铁铐限制，但毕竟是习武之人……”
安明熙双足分跨花千宇的双腿两侧，右手抬着花千宇的下颚，强硬地逼其抬头。他俯视着花千宇，对卫忠良道：“我也习武，尚书是觉得我连手脚无法施展的人都敌不过吗？”面对卫忠良，他的语气柔和许多，但显然没有改变决定的意思。
卫忠良作揖：“老臣绝非此意。”
“放心吧，他珍视之人皆在你我手上，必不敢轻举妄动。”
“殿下……”
“卫尚书下去好好歇息吧，我也累了。”他说着，手指摩挲花千宇的唇，其间隐喻卫忠良自然清楚，卫忠良也无异旁观，应了“是”，带着侍卫们退下，命他们守在大门。
一旁的阿九低着头，小声道：“阿九会为殿下看好门，必不会让人窥探。”话完，他后退离开。
大门合上，安明熙松手，在殿中各处走了走，确认没藏着人，这才回到花千宇面前。看花千宇仍然跪在地上，安明熙忙将他扶起，带向屏风之后，转身对他说道：“抱歉。”安明熙终于忍不住吸了下鼻子，避免掉了鼻涕。
看花千宇仍然抿着唇不言不语，安明熙以为自己过了火，于是再道：“以后不会再让你下跪了，花相他们，我也会想办法——”
他的话还未说完，花千宇便吻了上去，在他唇上留下一吻后，他笑道：“跪媳妇，为夫心甘情愿，只是方才明熙可爱的很，千宇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憋好没笑出来，但明熙却不了解我的心情呢，竟还逼着我将你欣赏。”因为鼻塞，声音钝了许多，却还努力说着狠话的安明熙在花千宇看来可爱极了。
“表演很拙劣吗？”自以为进入角色的安明熙想到方才的一切在他人眼中可笑得紧，不由红了脸。
花千宇摇头，回道：“很好，也很……诱人，差点想咬上一口。”
花千宇凑了上去，安明熙却往后退了两步。花千宇握着锁链不敢有大动作，深怕无意甩手，铁链就给安明熙来了个重击。
“你倒是看得开，”安明熙道，“明明在宣政殿上是真生了气。” 他本以为花千宇在生他的气。
“自以为收服一员大将，谁料……”想起秦都涯，花千宇就一肚子火，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尝到被背叛的滋味。
“秦校尉？”
“是。”
“抱歉，”安明熙再度道歉，“本以为这是引蛇出洞的机会，没想却让他借此以谋反的罪名光明正大地对花氏下手……安明镜他，大概会认为这是我故意设下的陷阱。”他更怕花千宇误会，但现在看来，花千宇对他仍是信任。
花千宇摇头：“我以为自己足够谨慎，不想禁军竟被叛贼渗透至此……不，也许只是因为参加此次任务的人选皆由秦校尉挑选……具体情况还需查验。”花千宇恨得牙痒痒。
现在想来，卫忠良是故意牺牲兵力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或者说，根本不需要牺牲，因为若禁军中占着大量的叛徒，被逮捕的那些士兵很可能会在不久后被释放，甚至融入禁军之中。
“兴许，卫尚书已经借机将大皇兄困在陵墓中，我们……还有机会吗？”
“嗯，”花千宇笑着，“明镜表兄放不下心，早早让元帅派人联络平成军，若到了后天仍没有我们的消息，那边会分出军队前来营救……唯一的问题是，内有人质，卫忠良也有封城的可能，平城军进不来，碍于人质也无法强攻……必须想办法把所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与平成城军联络。”
“我能做什么？”
花千宇还是摇头：“明熙的一举一动必然收到瞩目，你只要把表演继续，剩下的……树哥会想办法。”
“他没事？”
“嗯，还没被抓起来。他在京中不已花二公子身份行事，当日也抢在事发前带着嫂嫂和侄子们避难去了，这会应该在为救我们而着急。”
“没关系吗？”
“只能期待他了……现在，我们……”花千宇握着锁链，抬手将安明熙套在臂弯间，对着他道：“明熙既然说了那样的话，不做点什么吗？若是被怀疑就不好了。”
毫不意外地，安明熙刷地一下红了脸，要知道，就算是在私底下，他也不曾那般挑逗过花千宇，何况在外人面前。
“哎呀，但宇现在可是被链子困住了呢，手脚不便，能拜托熙哥哥自己把小千宇放进去吗？”
会生气吧？花千宇心想，但逗弄安明熙也有十足的乐趣。
“好。”安明熙回应，甚至没花多少时间犹豫。
听到回答的那刻，花千宇的心跳霎时加了速，他心中认定安明熙不可能答应，会应“好”也只是没能理解他的意思，但侧了脸去看，却见安明熙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将安明熙紧紧抱住，“值了。”他心念，却不由说出了声。
“但是，”安明熙补充，“别再吻我了，会传染。”安明熙掏出手帕，捂着掉鼻涕的鼻子，将鼻涕擦去，避免落在花千宇肩上。
花千宇吻了他的脸，用着最直接的话语表白：“我永远爱你。”
“嗯。”
……
花千宇足够了解安明熙，知道安明熙愿意按下羞耻心做这些，必然是因为内疚，或者是想要讨好他——这样的可人儿，怎不让人怜惜？可他仍是经不住诱惑，一再跨越安明熙的底线，折腾得安明熙不仅浑身羞色，更是红了眼眶，最后忍无可忍给了花千宇一拳结束了花千宇的无耻行径，也堵住了花千宇一再说着下流话的嘴。
花千宇坐起，跪在安明熙面前，低头求原谅。
安明熙没回复，穿上寝衣，蒙上被子，往床上一躺，留一句：“睡了。”便对旁人不管不顾。
花千宇看着缩在角落的安明熙，伸手想抚摸安明熙的脑袋，受锁链拉扯他才注意到自己如今的模样，于是他只是钻进被窝，与安明熙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侧身放下锁链，对着安明熙的后脑勺道：“以后再让我看见更多的你吧。”
他闭上眼，又似自语一般喃喃：“不过现在也死而无憾了。”
夜很静，二人的呼吸声也轻的微弱。花千宇还未睡下，他回想着近来发生的一切，试图从记忆里提取出更多有用的情报。
他想，安明镜这些年没能发现私军的原因大概是卫忠良早就让多数兵士融进了禁军，甚至其他官军中……竟然不怕有人归顺官军，卫忠良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必然存在中心人物秘密联系着、管理着这群叛军，秦都涯就是其中一位中心人物。
秦都涯参军多久了？十年？二十年？很遗憾，他不曾询问。
混进禁军绝非易事，既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能靠官粮养活的话，还有冒险屯粮的必要吗？
苦思着无法入睡的花千宇耳边突然传来安明熙的声音：“全部都给你看……别死。”
“嗯？”花千宇下意识回应，还没来得及理解安明熙话里含义。
安明熙忽然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背对着花千宇，仿佛已然睡下，仿佛方才那话不过花千宇幻听。
花千宇扬起嘴角，说：“觉得羞耻，又想把心意传达，对吧？花了很久考虑是否回应是吧？但时间拖得越久，回复越突兀，也就更难说出口……你怎会这么可爱呢？”他说着，伸了手去，却也只是弯曲了手指，顺了顺安明熙落在床上的长发。
“昨日，在我被剑指着的时候，其实很怕吧？怕我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制止，连假装从容都做不到……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最喜欢你了。”
花千宇坐了起来，背靠着立板，瞄了一眼安明熙，便移开了目光，接着道：“我啊，其实想过，若你生而为女，你我之间便不会有阻隔，也许从初见到成婚根本用不了半载……若你出生在寻常人家，我同样能轻易拥有你，听上去不错吧？但我了解自己，太容易得到的不会珍惜，若你阻碍了我的仕途，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抛弃……我就是这样的人啊，自私自利，永远只把自己放在优先考虑，只有在留有余地的情况下才会想着奉献……为什么你会变得这么重要呢？”
安明熙抓起枕头旁的手帕，擤了鼻子。
“越是靠近你越是知道你的好，甚至替你不值……为何要喜欢我这种人呢？为何要为我放弃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何要来找我呢？两年了，在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一直想，一直想，越想越感到心疼。
“……在听到小皇子诞生的消息时，也许痛苦过，但我没觉得你不要我了，因为我知道的，知道你比任何人都要喜欢我……我也已经变得不能没有你了。”
“你要走了吗？”安明熙问，带着鼻音。
“嗯？”花千宇看向安明熙。
“要丢下我了吗？”
花千宇摇头：“不走了。”他想，安明熙大概以为这段话是告别之语。
不安吗？
看着缩着肩膀的安明熙，花千宇把手放上他的肩，说：“除了你身边，我哪里都不会去。”
“我……才是，配不上你。”安明熙说，已然藏不住哭腔。
“怎么会？”
安明熙不断摇头：“配不上，配不上，所以我才想……”他哽咽，吸了鼻子，没再往下说道。
花千宇柔声：“转过来，看着我。”
安明熙还是摇头。
“乖，我想看看你的脸。”
安明熙起身，背对着花千宇，用手帕擤了鼻子后才回头，用一双红彤彤的眼看着花千宇——眼泪显然已经偷偷擦掉了。
好可爱，花千宇心道。他跪了起来，离安明熙近了些，捧起安明熙的脸，在他额头落吻，笑道：“我真的，不能更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什么时候能实现约定一周三更呀……深刻反省中orz。

第156章 156

一朝之间从忠志名门贬作乱臣贼子，花氏成了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以为老幺是最有出息的，没想到刚受重用就不干人事，竟然谋反？可怜花丞相一心为国，花氏的名声还是被败个干净……唉，可悲可悲啊！”
“得了吧！儿子谋反不得和老子商量？丞相指不定就是主谋呢，有何可悲？”
“我早说过了，花氏权重太高，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谋逆是迟早的事。”
“这皇帝也不是谁都能做的，没那个命啰！”
聊罢，众人哄笑一堂。
诸葛行云回头看驻足酒摊旁听的花千树，说道：“走吧，别听了。”
花千树笑笑，向他走去，与他并肩同行。
知道花千树心里不好过，诸葛行云安慰：“别往心里去，等事情结束，他们会有另一种话法。”
花千树点头，问：“你呢，不怕死吗？”陪他走在众人眼皮底下，若是被人认出，诸葛府也要共沉沦。
他外出是为了亲自探听情报，虽然还有需要通过诸葛行云获得的消息，但这会，诸葛行云其实没有同行的必要。
“你问了很多次。”
“给你改变心意的机会。”花千树仍是一副轻松状。
“花氏既然忠贞，就不该平白受难。”
花千树垂眸，喃喃：“明明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一样，只是知道了计划，知道一切是由安明熙发起，为了试探卫忠良——事情为何会走到这种地步呢？
“我相信丞相，也信你不会骗我。”
“你被我骗的次数还少吗？”
诸葛行云牵起他的手，紧紧握住，回道：“别怕，会好起来的。”
花千树抽出手，与他保持距离，说：“这一切若是太子设下的陷阱，花家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你想跟着一起遭殃吗？”
“但你要救他们。”
“当然。”
“我不会眼睁睁看你去死。”
“所以陪着一起死？雅雅呢？你有为她着想吗？”
诸葛行云无言以对，毕竟他可以不顾生死，却不能连累妹妹诸葛雅雅受难。
“和我稍微保持点距离。若我被抓，当作不认识就好。”
诸葛行云知晓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被推开是迟早的事，于是直接步入正题：“暗杀？行不通。事发之后，卫尚书便留在了宫中，至今不曾踏出。而宫中也加强了戒备，甚至调集一部分城卫在宫外把守，里头更有侍卫巡逻，布防森严，要接近尚书，难。”他之前听花千树有这般打算，才无法放心花千树一人行动。
因行在河畔旁，这段路此时少有行人，只要控制好说话的时机和音量，不怕被人窃听。
“如果从太子下手呢？”
“接近太子更不是轻松的事，何况……”
花千树接过他的话：“若太子是收到威胁才改变做法，只要除掉卫忠良事情就还有转机，若太子便是主谋，除非起兵造反，另立新帝，不然我们面对的只是必死的局面，或早或晚罢了。”
“陛下刚逝世，殿下还未登基，按理这期间不能见血，丞相他们暂时不会有事。”
“登基大典之后呢？”
“再快，也要到来年秋后才能问斩。”
“如果他们等不及，打算暗下杀手呢？我没那么多的耐心。”花千树甚至恨不能现在闯进官狱，去确认父亲兄弟的安危。
花千树早早备好了女人和幼子假扮沈淑芸及花映雪，也早在决定定居洛京时告诫下人，若有人问起他的下落，就说他在外远游，多年未归。谁都知道花家二公子没有存在感，这话说出去会有人信，但只要稍微问得多一些，或者有谁想用情报换取生机……他们被搜捕是迟早的事，也许轻易就能查到他们栖息的花满楼，到时候情况更是复杂，他必须在事情变得无法控制前将家人拯救，再送出洛京。
劫狱吗？若没有九成把握，花千树可不感闯入官狱劫囚，平白让敌人多了将他们杀之后快的机会。
看着沉浸在自己世界中而不打算与旁人商量的花千树，诸葛行云忽然问：“交给我呢？”
花千树抬头，向诸葛行云看去——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肩膀再度碰到了一起，花千树的头一转，二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到一块。
“现在能接近卫尚书和太子的只有我了不是吗？”诸葛行云解释。花千树明白了他的一色，正色道：“别胡来，就算你擅自行动也只是白白送命。”
诸葛行云别开视线：“擒贼先擒王——”
他的话未说完，花千树即刻抓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拽到自己面前，逼他与自己对视，说道：“你要是死了，我就钻进你的棺材给你陪葬！”
花千树说得凶狠，诸葛行云却不住笑了，说：“听着不错。”但看花千树眉心更紧，他还是松了口：“好，我不会擅自行动，都听你的。”再怎么样，他舍不得花千树为他放弃生命。
花千树松手，往旁边迈了一步，说道：“圣旨既然是真，千宇也实实在在地掌握了禁军兵权，为何风向会变得如此之快？就算是陷阱，兵力上也是千宇更胜一筹……难不成有内鬼？”
诸葛行云点头：“有此可能，自事发后，神威军便有一部分融进神策军中一同负责皇宫守卫，神威军校尉秦都涯更是亲自带领着另一半兵卒驻守官狱……立场转换如此之快，又如此受信赖，着实可疑。”
“其他分支呢？”
“禁军？”
“是，有哪位掌事足以信任吗？”
“也许……神武军陈虎陈校尉可以试着接触。陈校尉虽不爱言语，朝中分立党派之时，他也未有明确立场，但我在与之接触时，曾见他表露对丞相的钦佩。”
“真情假意？”
“不是他特意提起，更是无意，或许可信。如今封城，神武军和神机军一齐守城，神风军则负责城内巡防。”诸葛行云看着前方走来的两列巡兵，在他们走近前闭口收声。
“我和千宇长得像吗？”花千树问。
“不像。”这么说着，诸葛行云还是转身，面对花千树，让花千树被自己的身形遮蔽，避免走来的巡兵瞧见他的模样。
等巡兵走远了，花千树才道：“不是说不像吗？”
“雅雅说，我不太能分辨人的面孔。”也许对别人来说是像的。
“那我呢？”
“好看。”
花千树半张口，作呆愣状，随后失笑，摇摇头，道：“多亏你，现在有更稳妥的劫狱方法。”
“陈校尉？”
花千树点头，他需要的不是坚信花决明无罪、肯为花决明求情的故交好友，而是有实实在在的手腕，能靠武力救人水火的军队。
“好，就由我去试探。”
他拍拍诸葛行云的肩，重新迈动步子，说：“说了别掺和，留下等我消息就好。”
诸葛行云也没跟上去，只说：“你知道他会在哪儿出现吗？或者，你知道他的长相？”
花千树止步，回头，对诸葛行云道：“你只要帮我把人指出来就好——先说好，我还没打算与他接触，只是观察。”他还未找到能驱动陈虎下注的筹码，就算陈虎不与卫忠良狼狈为奸，见了陈虎，他也只有被抓起来收押的份。
……
受到质疑的卫忠良向坐于龙椅的安明熙弯下腰，面上却无惧意，他说：“殿下曾说会相信老臣。”
对于这点，安明熙没正面给出回复，只是接着道：“尚书眼中的我到底有多愚笨呢？事到如今，我真会相信那些兵士的存在对我毫无威胁吗？”
“事已至此，殿下除了信臣，别无他法。”卫忠良直起腰，那副事事在握的模样，丝毫不似臣下该有的情态。
安明熙像是被打击到了，一屁股坐回了原位，左手肘撑在扶手上，掩着半张脸，摊平右手，道：“父皇的遗旨，给我。”
“殿下用来作甚？”
安明熙闻之放下手，看向卫忠良，蹙眉，问：“你呢？留着想作甚？”像是从卫忠良的话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殿下误会了——”
卫忠良未说完，安明熙便抢话，说道：“尚书难不成做好了随时将我换掉的打算？”
“臣，绝无此意，”他从袖中取出丝锦，将之呈递给万三，万三再将之转交给安明熙，“臣也正好要把圣旨给殿下呈上。”
竟然随身携带吗？安明熙接过，辨明真伪后，塞进袖中，又问：“大皇兄呢？尚书想如何处置。”
“殿下放心，在殿下位置坐稳前，不会有任何人有事。”
“哦？用作人质吗？尚书未免过于慎重。”
“慎重些总不会有错。”若安明阳曾把圣旨给他人过目，接下来或许还会有异动。
“在我地位稳固后呢？”
“殿下仍打算留他们性命？”
“随你，只要卫尚书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剩下的事都由尚书决断——我想尚书明白，尚书能做那些大动作，是借了我的名义，若我突然暴毙，尚书大人谋逆之心便昭然若揭，不管你是想顶替我坐上皇位，或者扶持更好操控的皇子，我想都不会顺利。尚书大人就算能把禁军全员收入囊中，也定然无法让八方军士归服。那被众生唾骂光景，想必尚书早有预料。”
“臣万万不敢。”
安明熙微微扬起下巴，垂眸看向台阶下的人：“只要你不过分逾越，朕便允许卫氏取代花氏，子子孙孙与皇室共繁荣。”
“臣，”卫忠良跪伏叩首，“谢主隆恩。”

第157章 157

“真不打算带着雅雅一块进来躲躲？”花千树靠在诸葛行云耳边低声道。
往前再走几步便是花满楼大门，而花满楼之下早已挖通了密室——在那些个无客招待的日与夜。
诸葛行云摇头，说：“花满楼至今安然，花二公子的搜捕令也未出……要试着相信太子殿下吗？”
“你有办法与他接触吗？”
诸葛行云仍是摇头：“就算找了借口进御书房，殿下身旁也总有人，那人甚至在殿下命他在书房外等候时，执拗守在殿下身边……殿下他，像是被人看管着。”
“你是在监视我吗？”——安明熙这般质问侍卫，在诸葛行云听来，这句话是明示他身不由己。
“后来呢？”花千树问。
“那名侍卫违抗了殿下的命令，以护卫为名坚持守在殿下身侧，殿下也没再说什么。”
百官入宫前都会被搜身检验，而皇宫本就戒备森严，他诸葛行云还是文官，不过是暂时等候门外，那侍卫戒备得有些异常了。
“信息太少，如果可以的话，能试着再和他接触吗？”
“那侍卫唯一不在殿下身旁的时候便是朝参时，那会卫尚书和他的党羽也在，我很难有动作。”
花千树点头，道：“若能在众人面前坦言，他就不必连侍卫都要忌惮。”
“不怀疑殿下了？”
“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寄希望于他。”不然他只能看到死路。
巡兵走来，诸葛行云像过往一般将花千树遮挡，但这回，这样过于亲密而显不自然的动作反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巡兵队长抬手，他身后的一干人同时止步，他向诸葛行云走去，然还未出声，诸葛行云便转身面对来人。
“有事？”诸葛行云问。
认出面前人是大理寺卿，巡兵队长换了表情，恭敬道：“原来是寺卿，那……这位是？”他探头，视线越过诸葛行云，落在花千树面上时，眉尾不自觉地颤了颤，像是发现了什么。
诸葛行云一把搂住花千树，将他的脑袋摁在自己肩上，回道：“我的人，需要带回去调查吗？”
花千树听得见诸葛行云鼓噪的心跳，知道诸葛行云怕来人看出他的血脉渊源，怕人把他抓了去，于是他抬手，暗暗地拍了拍诸葛行云的后背，试图抚慰。
这态势，诸葛行云不必多说，外人也知道这“人”是什么人，那巡兵队长不想惹出事端，道了歉也道了别，领着队伍离开。
等他们走远，诸葛行云才松开了花千树，叹了口气，道：“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候，本该更加警惕的你却肆无忌惮地在外游走，若非我在——”
“现在谁都知道你有这癖好了，”花千树打断他，“不怕别人把你传得太难看？”
“我不为了‘别人’而活。”
花千树低下头，嘴角不由扬起。
听来，诸葛行云的活法比他自在多了。
“等事情结束，要摆酒席吗？”花千树拍拍他的肩，问。
诸葛行云点头：“好，我来操办。”
显然，诸葛行云没听出他说的这“酒席”是指婚宴，诸葛行云大概以为是庆功宴。罢了，就算他穿上嫁衣，以他的体格看着也不像女子，两个男人的婚礼想想就滑稽。
见花千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甚至还叹了气，诸葛行云问：“怎么了？”
花千树只说：“能试着接触太子身旁的那名宫人吗？是叫阿九吧？他或许有办法传话。”
阿九？诸葛行云想起好一阵子不曾见他了，早朝时，代百官呈递文书的也是万三……灵光一闪间，诸葛行云忽然有了主意。
“明日我会试着把话带到，暂且等候我的消息。”
花千树点头：“小心，若形势不妙，即刻收手。”
“我会。”
……
照惯例，新帝登基都少不了“大赦天下”这一步，以施恩于天下，彰显新帝仁德。
今日早朝时，诸葛行云正要把调整过的赦免名单呈递。卫忠良想把控一切的野心还算内敛，虽认为这份名单大可在朝参后与奏本一同提交，但也不会当众质疑诸葛行云的做法。
安明熙静静地看完这一本折子后，随后问：“为何黄原和岳春飞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中。”
“回禀殿下，微臣以为既然五年过去了都未能找到确凿罪证，不如趁此赦免，放二者归乡，以彰先帝德泽。”
“赦天下不赦政犯，这样的规矩，寺卿怕不是忘了，”安明熙合上折子，“把这二人划除，其他由你。”
“殿下，单凭怀疑定罪——”
安明熙打断他：“人证即在，当初是寺卿证据不足为由不定罪，父皇便给了寺卿时间查证，但五年过去了，寺卿找到证据证明他们无罪了吗？”
诸葛行云低头，作揖：“禀殿下，没有。”
“毫无证据便认定二者清白，因大公无私而受父皇赞誉的寺卿现在也开始论私情了吗？”
诸葛行云把身子压得更低：“微臣知罪。”
“认罪，尚不至于，寺卿且平身。”
“谢殿下。”
“万三。”安明熙唤道，他俯视百官，手上折子却对着万三。万三弓着腰走上台阶，双手接过折子，又下去将这赦免名单交还诸葛行云之手，诸葛行云便退回文官之列。
安明熙扬声：“还有何事启奏？”
……
既然花千宇被困在重华殿寸步难行，伯尹就不会介意放安明熙与他独处。就算二人在密谋什么，只要切实地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他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现在的境况。但他想不到，安明熙带回了花千树的消息，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诸葛行云把要传达的话写在了登基那日要赦免的囚犯名单上，借万三的手当场交由安明熙过目，便避免了奏本被第三人看到的可能。
黄原和岳春飞二者的存在不过是让呈递奏本这一事更显自然的幌子，而安明熙不答应也只是认为：若二者入狱是收到卫忠良一派诬陷，二人出狱反而有被灭口的可能。
安明熙双腿分跪在花千宇腰部两侧，双手也撑在身下人脸部两侧，对着花千宇的脸，低声道：“二公子——”
“叫二哥。”花千宇笑着打断。
——以这样的姿势谈话，一是怕隔墙有耳，需要降低音量；二是习武之人脚步轻盈，如此能避免有人在他们未察觉的情况下闯入后发现他们不过在聊天——这是花千宇给出的理由，而安明熙虽然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但也照办。
安明熙沉默半响，接着道：“二公子打算向陈校尉寻求帮助，为此需要我的信物作担保……你以为陈校尉如何？”
“沉默冷情、恪尽职守，是我欣赏的那类人。”
安明熙的眉头不由微蹙：“既然如此，为何看中秦校尉？”
圣旨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不然安明熙继位必定受质疑，以为安明镜是真龙者，四军只能取其一。
“因为……”花千宇不由别开了视线，“起初，神武营是最看不起我的……后来，他们是对我最热情的。”
安明熙接话：“所以，你以为赢得了他们的忠诚，事实上是他们骗取了你的信赖。”明明是这么糟心的事，但看着脸红耳热的花千宇，他却想笑。
忽然想起与花千宇的过去，安明熙叹了口气，感慨：“你的喜好倒是一直没变过。”
花千宇当初看上他的理由也不过如此——想到此，安明熙心口闷得慌。
“长点教训吧，”安明熙直起腰，大腿仍是竖直， “那一套不是对谁都有用。”偏偏他却中了计，被花千宇成功收服。
花千宇握着安明熙的腰坐了起来，随之将之往下一摁，让安明熙坐在了他大腿上。连接双手的铁链卡在二人之间，却不妨碍他揽住安明熙的细腰，他抱着安明熙，脸颊贴着安明熙的脸蹭了蹭，撒娇道：“好哥哥，是千宇笨，千宇以后行事一定更小心。”
“不是你的错。”安明熙回道——他真不明白，这么肉麻的言语举动，自己为何总会心动？
心动归心动，在花千宇吻在他颈部时，他还是摁着花千宇的脸，将花千宇的脑袋推开，说道：“寺卿点醒了我。”
“嗯？”
“父皇本是认可寺卿疑罪从无的理念，”不然早把卫忠良处理了，“为何会听信片面之词便将两位将军革职收押？往后上将军的职位更是落在了你头上……父皇那会也许是在试探你的忠诚。既然你连上将军的位置甚至性命都能不要，必然不会轻易将我背叛。”
花千宇点头，又把脑袋挂安明熙肩上，说：“现在想想，那确实可能是陛下的考验，考验我是否能成为合格的丈夫。”
花千宇煞有其事地再点了下头：“嗯，我过关了。”
安明熙闭上眼，蹙眉，片刻后再度拾起正题：“父皇想必早就怀疑禁军之中存在内贼，因此才提醒我注意身边的人……这些事，他大概是想自己清理，只是没能等到那时候。”在不管哪位太医都说了会转好的那段日子里，安明熙不认为安清玄是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了才把“死”字挂在嘴边，他想安清玄只是想以此裹挟在意他的人——他把这当作撒娇，并不觉得反感。
“如果陛下驾崩是人为造成的呢？”
安明熙闻之怔然，花千宇拍拍他的后背：“只是假设。”
安明熙也将头靠在了花千宇肩上，埋下脸，道：“只要将卫忠良擒拿归案，一切便明了了吧？”
“嗯。”
“得先把信物送出去。”
“嗯，会有机会。”

第158章 158

纯粹的黑暗中，安清枫站着，像一块木头呆呆地竖立其间，他的灵魂仿佛飘出了体外，飘在高处，用心眼观视自我。
眨眼间，他回到了体内，抬起眼帘，见到的只有摄人心魄的黑。他试着操控身体，向未知走去，他在找东西，有必须找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他弄丢了什么呢？
思考的那刻，迎面忽来一阵白光，随着这阵白光，他睁开了眼，借着拂晓之时昏暗的光线，瞧见床顶的帷幔，他看着缇色的帷幔，抬手摸索身旁的人，当旁人身上的热度切实传达，安清枫转过头去看那人的脸——是男人的脸，他顿时感觉安心不少，但捉摸不透的失落感仍在，使他起身，以缓解这无端的不适。
到底弄丢了什么呢？
他忘了那梦，却还是不由思考这一问题。
他想不通，只觉得必须紧紧抱住卫澜以摆脱这阵阴霾，于是他起身下床，披上大氅便匆匆往外走。走入长廊时，眼见仆人们正两两配合，取下各处挂着的白灯笼。
“王爷！”
有人喊了声，众人纷纷向安清枫望去，确认安清枫在场后，所有仆人一起下跪，那些个站在木梯上的人有的赶着落地赔罪，有的因太慌张而从梯上摔落。
昨日，安清枫交代他们要在今早，在他起床前，让所有丧葬物于他面前消失，可谁都想不到安清枫今个儿会起这般早。
“挂回去。”安清枫道，出人意料。
有下人以为听错了，战战兢兢地发声：“啊？”
“挂回去。”他冷冷复述，说完重新迈步。
“皇兄还没走远呢。”他自语。
在安清玄过世后，安清枫的生活仍然没什么变化，即使外面翻天覆地，他也仍然潇洒地过着与往常无异的生活……但，今天的心情甚是奇怪，仿佛从床上醒来的那瞬间，他才真正体验到了安清玄不在的现实。
他厌恶这样的心境，急着用其他的情绪覆盖现在的心情。
安清风推开卫澜房间的大门，径直向床的方向去，但卫澜并没有睡在床上，而是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不变的风景。
冬日的冷风吹开他单薄的衣裳，吹得他长发飘扬。
安清枫忽然觉得冷了，他打了个寒颤，走到衣架处，取下披风，向卫澜走去，为卫澜披上。他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即使原来此只为讨得拥抱——在看到卫澜嘴角那抹难得的笑后，他便没了打扰的心思，可这回，卫澜却主动搭话：“我这一生是有意义的吗？”
难得卫澜愿意与他谈心，安清枫却慌了，仿佛卫澜会随着阳光扫去的最后一抹黑暗消散。
他不知该如何接话才能留住卫澜，下意识地握紧了卫澜的手腕，傲狠道：“除了我身边，你哪都别想去。”
纤细的手被握得生疼，但卫澜没打算挣脱，他仍背对着安清枫，只问：“你了解我吗？”
安清枫仍然无法回答。
“我不想死，即使活着只是把悲惨延续，但就这样死了的话，我这一生算什么呢？……舍不得死，所以要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所以我决定为‘他’而活……我太重要了，他不能没有我，只要我做的足够好，只要实现了他的愿望，我就能回去……”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
安清枫阴沉着听完他的话，随之用力一拽，将卫澜拽进自己怀里，他端着怀中人的下颚，指腹用力，几乎要把这张小脸捏碎——
“这就是你不爱我的理由吗？”
面对这样的安清枫，卫澜曾经怕过，那时的他再怕，为了自尊也不会低头，可现在他却看开了，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告诉安清枫，那人是他的生父。
安清枫松了口气，转而眉开眼笑。
安清玄已不在人世，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已然没了意义，即使卫澜的话显然是在说接近他别有目的，他也不在意，反而因卫澜愿意把自我剖给他看而高兴。
“对大人来说，我不是无可替代，对你而言亦然。”
“为何会这么想？”安清枫将卫澜抱紧，笑道，“明明你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
既然安清玄不在了，卫澜便是他的唯一。
“因为我碰了别人吗？我只是不想勉强你。可若你愿意爱我，往后我只会与你一人共枕眠。”
“爱我吗？”
“爱。”安清枫的表达向来直白。
“那么，愿意为我死吗？”卫澜别开脸，脸侧贴着安清枫的胸膛，不冷不淡地问。
安清枫僵住了，片刻后，问：“杀我也是你的任务吗？”
卫澜摇头：“我的任务早就结束了。”
安清枫舒了口气，俯身在吻在卫澜的青丝上：“我不会死，会活着，和你度过往后万千岁月。”
“嗯。”
卫澜抬手，回抱安清枫。
……
在安明镜被捕入狱、花雅兮被打入冷宫后，暴躁的安明心难得默不作声——是怕了吗？安明熙想。
安明熙本以为异常的安明心别有任务，但花千宇告诉他，安明镜知道行动危险而把所有不必要之人统统排除在外，安明心对于“造反”一事根本一无所知。
“你眼中的安明镜是什么模样？”安明熙忽然问。
花千宇看了眼与他并肩坐在床边的安明熙，再回道：“他啊，自命不凡到了极点，自我认识他起，他就认定自己会是未来天子，无时无刻不把自己代入千古明君的角度考虑一切……而你是他唯一警惕的对象，明明表现得那么自傲，却又无时无刻不怕你把他的未来夺走……其实是个胆小鬼呢。”
“他并不是惧怕我的才能。”
花千宇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虽说他那时不如现在成熟稳重，但也有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避免一不小心就从‘明君’变成‘暴君’。但在明熙面前，他却没法保持大方，知道这是为何吗？”
安明熙抬眼看着他。
“因为嫉妒。似他这般自傲的人，定不会仅仅因你受到宠爱而嫉妒到那般程度，也许明熙曾在他面前展示过人的才华，并因此受陛下嘉奖。”
安明熙顺着他的话回想过去，脑中确实捕捉到了这样的画面，但他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听着花千宇接着道：“他年少时把陛下当作榜样，做的每一件事都盼着能被陛下称赞，在陛下丝毫不吝啬表达对你的疼爱的时候，他只能逼着自己将你善待，然，一旦陛下开始疏远你，他也就不再隐藏自己真实的模样——他不可能说这些，我只是基于对他的理解擅自揣测。”
“你可怜他吗？”安明熙问。
花千宇摇头：“我欣赏他，也真心实意地想要助他登基。”
安明熙沉默，片刻后仰头枕在了花千宇大腿上，本就握着铁链地花千宇正要举高手，让寒铁从安明熙的脸旁离开，安明熙却抓着链子，使他放下手，闭目道：“接着说，我想听。”
“年少之时，谁都以为自己是天下中心……从学堂和书籍得知储君选贤，天子会纳百官的意见选择接任者，宇便自以为只要做出一番丰功伟绩、爬上高位掌握话语权，便能助他顺利登基……然事实上，我当上上将军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还有，在高位也不一定能受万人爱戴，我没自己以为的重要。
“……明熙被陛下看中理所当然，本身性子就好得不得了，处理正事更是威严果决……我很喜欢那样的你，因为知道那样的你还有柔软的另一面，所以更喜欢了。”
安明熙睁开眼，对着的便是花千宇温柔的笑眼。
“明熙知道吗？你对我和对他人，全然是两幅面孔。”
安明熙只道：“因为你比你以为的重要。”
这话实实在在地暖进花千宇的心里，就在他不由想要“履行男宠职责”时，安明熙却说：“我想到该怎么把东西送出去了。”
“嗯？”
“安明心，他的出入并未受到限制……只能辛苦阿九受一顿打。”
花千宇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摸了摸安明熙的脑袋，说道：“出入通畅却少不了监视者，还得提醒他小心。”
“嗯。”
“劫狱，必须在平城军进城时同时进行。在平城军抵达洛京前，还请你把我关回去。”
“不放心吗？”
“嗯，不管陈校尉为哪方行动，逃狱总有风险，我不能袖手旁观。”
安明熙侧转了身，脸对着花千宇的腹部，鼻尖贴着锁链，回道：“好。”家人都出逃的情况下，花千宇独自留在宫中反而更危险。
“困了？”花千宇问。他举起链子，把手放在膝盖上，让链子垂在小腿前，意图让安明熙枕得舒适。
“嗯。”
花千宇拽来被子，为安明熙盖上，说：“睡吧。”
安明熙问：“你呢？”这个姿势固然使他安心，可花千宇没法睡。
“我休息得够多了。”花千宇回道。
即使他的作息与安明熙相同，安明熙不在殿中的这段时间，他不曾入睡，但在这重华殿里，他除了看书就是思考，一天下来也没多少消耗，比起睡觉，不如延长这段安明熙主动贴近的时间。
“委屈你了。” 安明熙环住他的腰，额头贴在花千宇的腹部上。
花千宇闻言笑道：“无所事事等候侍寝的日子也不错，只要明熙的后宫里只有宇一人——”
“不可能。”
安明熙打断花千宇，干脆地回应后又用一贯清冷的声音说道：“大宁选贤，唯一的子嗣，不够。”
花千宇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笑笑道：“明熙今夜格外会撒娇呢，真难得……下次也要让我看看这样的你啊。”
“傻瓜。”安明熙喃喃。
……
这段时间，安明心本就一肚子火，今早好端端走在路上还被一直跟在安明熙身边的不长眼跟屁虫撞上了，于是他借机把对安明熙的火气全发泄在阿九身上……直到阿九抱着他的小腿求饶还顺便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塞进他的长靴里，他莫名觉得恶心，似乎靴里塞的是虫子。踹了阿九一脚正要开骂，谁知阿九竟敢抱着他的腿不放，还抢话——
“阿九可是太子未来天子身边的红人！二殿下不想归顺太子殿下吗！二殿下还不如花小公子识时务吗！”
“花千宇？”安明心抬高了音量，显然花千宇投敌的消息让他更恼怒，他正要发作，阿九又道：“二殿下不看看吗？”
看看？
“你在说……”小腿感受到的力道让安明心忽然意识到阿九话中所指，他沉声：“放手。”
阿九松开手，老实跪好。
安明心瞄向被阿九塞了东西的长靴，下裳遮着，现在这个站姿他只能瞧见鞋头。安明心蹲下，阿九低下头，小声道：“小心监视……”他的声音发颤，充分体现了他胆小的性子——这才正常，安明心想。
“花千宇派你来的？”
阿九点头。
阿九对安明心的熟悉是被打出来的，安明心的出行路线和出行时间随痛感深深地刻在阿九脑里，他不能让安明熙为他和安明心起冲突，只能躲。
“回去告诉他，我收到了——就让你这么走了的话，会被怀疑吧？”
好了，又要挨打了。阿九缩起臂膀，等待安明心的拳打脚踢。
安明心起身，看着地上发抖的人，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抬脚把他往旁边一推便走了。

第159章 159

除了大理寺，诸葛行云还会在哪儿？
这两日，安明心逛了几处曾撞见诸葛行云的地儿，但连诸葛行云的影子都没能捉着。他烦躁到了极点，随着耗费的心力增加，越来越想抓人打一顿解气，于是不知不觉间，他在街上乱窜的目的也从找诸葛行云变成抓住监视者。
两日的观察让他锁定了疑犯。他走进一家酒馆，选定里头的位置坐下后，目视大门，等着嫌疑人一同入座，随后起身，若无其事地经过嫌疑人身后，并抬手，狠狠向对方的后颈劈去，来者迅速侧身躲开，但最终还是被安明心打趴在地。
安明心踩着疑犯，无视他人畏惧的目光，唤小二给他一捆绳索 ，见之衣着富贵，武力非凡，小二不敢拒绝，急急忙忙跑去后院拆了条大拇指粗细的麻绳来。安明心用膝盖压制被打得有些神志不清的人，熟练地用麻绳捆紧了此人双手，最终像牵狗一样将人拖走。
是否还有其他跟踪者？安明心不关心，反正现在气出了，他也能借此大摇大摆地到大理寺去。途中遇见巡兵关怀，说会为他调查，而安明心丝毫不掩饰对他们的不信任，坚持把疑犯送进大理寺。
进了大理寺，安明心声明要诸葛行云亲自处理这桩案子，并为他找到幕后真凶，即便不合规范，但安明心以二皇子的身份相要挟，寺里的捕快也只能带他去见诸葛行云，而疑犯交由另外的捕快控制。
不待他人通报，安明心气势汹汹地朝诸葛行云走来，诸葛行云从书案后走出，起身正欲恭迎，但安明心挡在他身前，二人之间没有他躬身的余地。安明心将两封信塞进了他的衣襟内，只说：“状纸。”
状纸？用这种方式给？
诸葛行云不敢轻举妄动，看向带安明心进来的捕快，捕快解释过后，诸葛行云再把目光放到安明心身上。安明心从衣襟中取出一块圆形玉佩并交到诸葛行云手中，说这是“证物”。诸葛行云见玉佩之上赫然雕着“熙”字，霎时明白了安明心真正的目的。
他弯下腰，退后一步，对安明心道：“臣遵命，必然彻查到底。”
安明心转身背对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着：“有需要就来找我……对皇室出手，不可原谅。”
“是。”
待安明心走后，捕快问诸葛行云：“寺卿，这是……”
“二殿下对此事的反应如此之大，也许其中有更深的内情。”
“或许是太子派出的人呢？传言二人一向不和，极有可能——”
诸葛行云打断他：“若与太子殿下无关呢？”
捕快哑然。
“大理寺不是凭臆测结案。”
捕快低头，抱拳：“是。”
诸葛行云将玉佩收入怀中。
……
安清枫扫了一眼热闹的花满楼，用着平常的音量问：“花千树呢？”
他人的热闹还在继续，琉火听之心跳却重了一拍——这么久没见，差点都忘了安清枫这一麻烦，正愁着怎么解决，琉火下意识回头，便见花千树从楼梯上走下。他看向琉火，嘴角带着浅浅微笑，霎时让琉火安心不少。
“好久不见，”花千树对安清枫道，“王爷来此是为了给予在下关怀吗？”
安清枫也带着笑问：“我还是你的好友吗？或者，你不曾把我当作朋友。”
花千树摇头：“愿意和我深交的人可是难得，王爷不必如此看轻自己。”
花千树从来不是真挚的人，安清枫知道这一点，却也因此更受他吸引——卫澜也是。他过去未曾深思过为何自己会对这类虚假得明显的人上心，现在想来，或许是喜欢他们的面具吧——和他相似的面具。
他从不信任任何人，那些总谈论“真心”的人只会令他害怕。他不需要有人为他好，那样的“真心”倒不如虚伪的、讨好的表现……只是不知何时起，许是累了，他开始想要抓住几抹真实，并会为失败而倍感折磨。他不愿因他人受伤，于是再度将真心包裹，可只要属意之人有了向他靠近的意思，他又会试图抓住……周而复始。他活得矛盾，使人觉得他是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
安清枫挑眉，问：“或许你知道真正致使花氏遭殃的人。”
花千树向前一步，在安清枫耳边，低声问：“这么说，王爷是打算为我们平反吗？”
花千树靠近安清枫只是为了让安清枫自觉放低音量，然安清枫却把脸贴了过去，与花千树相贴，闭上眼后笑着回道：“我只是在确定该杀的目标。”
“尚书令卫忠良。”
“呵，果然。”
本以为花千树会指向安明熙，不料花千树这般清醒——安清枫对京城现状并非一无所知，如今卫氏管控朝政的程度已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味，结合卫澜的话，安清枫想卫澜的“父亲”并不是王孟，而是出自如今正意气风发的卫氏。
卫氏必须死，他会杀了他们所有人，然后代替“父亲”成为卫澜活下去的意义。
花千树推开扇子，掩着半边脸，仍在安清枫耳边低语：“作为曾经的上将军，王爷对禁军有何看法？”
“看法？你怀疑军队有问题？”
“也许呢？”
安清枫把下巴搭在花千树肩上，揽住花千树的腰，回道：“卫忠良，我会让他死，其他的，我不会管，除非……”那双手不知何时移到了花千树一对股瓣上，狠狠捏了把，“你求我。”花千树抓住安清枫的双臂，费了力气让那双手从它们不该触碰的部位离开——
“王爷自重。”花千树的笑容险些要碎成一片片落在地上。
安清枫举起小臂，宽大丝滑的袖子落下，露出两处泛红的抓痕，他看着落空的双手感慨：“便宜诸葛行云了。”
即使不喜欢安清枫话语中把他当作玩物的意味，花千树也没反驳，只问：“王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安清枫摇头，笑笑道：“需要避难的话，来本王府上。”
“谢王爷抬爱。”
安清枫不再纠缠，转身离开。看着安清枫的背影，花千树忽然能想象到失去家族权势庇佑后，自己会遭遇的悲惨生活。待安清枫消失在视野中，花千树抱住自己颤抖了几下，像是要抖落安清枫留在他身上的触感。
“公子没事吧？”琉火问。
花千树摇头，笑笑道：“他说不定是来报复我的。”
“会是隐患吗？”
“也许，但他若是想揭发我，也不必留到现在。”
察觉身后有人，花千树回身，看着一脸凝重的诸葛行云，调侃：“怎么，嫌我不干净了？”
诸葛行云蹙眉，一本正经地回道：“永远不会。”他只是心疼花千树受欺负，又恨自己只能听花千树的话躲在一边。
花千树无奈——他该为诸葛行云的深情表白而感动吗？但事实上他的内心毫无波澜。他拍拍诸葛行云的后腰，说道：“都是男人，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诸葛行云无声叹气，回道：“我希望你能更爱惜自己。”
“是是是，这不是有你爱嘛。”花千树敷衍说着，他走在前头，领着身后的诸葛行云重新走上楼。
“你真是……”
他们到了二楼，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
花千树走到圆桌旁，坐在鼓凳上。诸葛行云关上门后，从衣襟中取出两封信以及玉佩，放到桌上，推到花千树面前。
“熙”字玉佩上雕刻着皇室家纹，信封中有两封信，一封出自安明熙之手，写给陈虎，一封出自花千宇之手，写给花千树，但两封的末尾都盖着安明熙的专用章。
“信由二皇子转交于我。”
花千树看了个仔细，又问起诸葛行云：“读过了吗？”
诸葛行云摇头，花千树便把信摆在了他面前。
等诸葛行云看完所有，放下手中信，花千树再问：“你怎么看？”
“既然太子殿下是为保三皇子和丞相他们的性命才如此行事，事情尚有转机。”
“恭亲王说他会杀了卫忠良，如果他真能做到，花家重见天日是迟早的事。”
“他……不可信。”
花千树笑着点头：“我亦有同感，因而不会求助于他。”
“校尉是否保有忠心才是关键。”
“是，太子的亲笔信若传到了卫忠良手上，卫忠良若知道能以千宇的生死胁迫太子，底细被揭个干净的我们拿什么和他对抗？”
“但没有太子的旨意，城防军不可能无端让平城军入京，外军攻城视作谋反，若禁军之中并非完全是奸细，到时候只会有无意义的交锋，危害的是苍生；若平城军只是守在城外，城中境况不会改变——殿下只能决定相信陈校尉。”
“倾之所有的赌局啊……为防卫忠良警惕，还需找到合适的时机联系陈校尉。”
“嗯，”诸葛行云点头：“交给我。”
花千树摇头：“你太过显眼，不如由我接触。推算时间，平城军抵达会是这两天的事，我会尽快。”
“……嗯，小心。”
——次日，不待花千树找向陈虎，花满楼便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花千树成了釜底游鱼。

第160章 160

“对外面的事了解多少呢，澜儿？”安清枫撑着脸看着卫澜。
卫澜不语，静然与安清枫对视，他的手掌之下压着一本《国政》，安清枫不能理解卫澜为何要费心思在这类书籍上，总不能还有参与科举的妄想？很遗憾，就算卫氏得了霸权，安清枫也不认为卫澜会受到重用。
“你是棋子，是弃子，”安清枫转了话题道，“早该死去的弃子，能活着不是因为你选择为谁活，是我不让你死——我的身边是你唯一的去处，而你一直心心念念的‘父亲’是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认清现实如何？除了我，这世上不会有人在乎你，而你对于‘父亲’的价值，仅仅因为我在乎。”他说着，手掌覆在了卫澜手背上，然后推起卫澜的手掌，十指相扣——
“为我而活，此生才不至于虚度。”
卫澜垂眸，鼻尖吐出一声轻盈的鼻息，他问：“享受吗？作为救世主。”
“不救世人，只救你。”
“那么……”卫澜再度对上安清枫的双眼，肃穆道，“毁了卫氏，也许就能拯救我。”
“卫氏”？不打算隐瞒出身了吗？他忽然觉得他此前有除去“父亲”的想法也是在卫澜预料之中，尽管有□□控的意味，安清枫却不怒反笑——卫澜对他的这份了解，他也是喜欢。
“前些日的‘交心’原来只是铺垫吗？我总是不知不觉就上了你的套呢，倒不如直接说出目的，我总会奉陪到底。”
像是看穿了安清枫的想法，卫澜回道：“被掌控的是我，这点伎俩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既然你把‘父亲’说得那般重要，我怎么能相信你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他的命呢？”
“那番话只是为了确认你的态度，确保……卫忠良派人找过我了，他问我兵符是否在你身上——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想到我，多少年了，你以为我还会蠢到继续指望他吗？”
“哦？在这种时候醒悟，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那我该轻易背弃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人吗？若非我始终被置之不理，我如何仇恨他？相信你不也是风险吗？凭什么以为你会不离弃？我不过只是……”卫澜哽咽，安清枫抬手擦掉他的眼泪，说：“这么诚实，不像你。”
卫澜推开他的手，冷声回道：“你是我最后的依靠了，不是吗？就算你不打算对卫忠良下手，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那么，诚实到底吧，花千树和诸葛行云被抓捕的事，是否和你有关？”
卫澜点头：“我需要让他相信我的情报——心疼了吗？”
安清枫摇头，只问：“让他相信你的目的……你给了假消息？难不成你骗他说兵符在我这儿？”
不管哪支军队，兵符通常都会分为两半，一半给主帅，一半留在皇帝手中，但安明熙却没能从安清玄手中接手那部分兵符，安明熙说不知情，卫忠良暗中搜寻也未能找到线索，他只能选择暂时相信安明熙并从他处打探消息。
“只为了说兵符在我这？”
“我说你手中握有大宁大半兵权，只是隐而不发，等待他野心暴露，再举大义以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
“他会信？”
“无论信否，但只要怀疑了，必然会对你出手。”
“你倒是不怕把‘依靠’暴露危险之中。”
“或早或晚的事，提前罢了，你以为他会留下‘前朝遗脉’？”
“那老不死的还能活多久？龙椅都没碰着尸骨就化了吧？”
“卫觞，自幼便被他当作继任者培养。”
“不能亲手拥有，有何意义？”
“对他来说，有。”
“你想怎么做？”
“把他约到王府中，然后杀了他。”
“你认为他会蠢到赴约这场鸿门宴？”
“他会来的。”卫澜笃定。
……
诸葛行云在昨日早朝时被揭露在花氏协助三皇子谋反后仍与花氏二公子花千树常有往来，在全城巡逻的神风军士兵提供了最有力的证词，坊间百姓也能佐证，于是诸葛行云被押入官狱，不久，花千树也进去做了伴。
安明熙叹了口气，为他着衣的阿九关怀地问他为何叹气，安明熙摇头不语。当下的烦恼并非吐露便能有所消减，花千宇也在昨日被他送回了官狱，现在的他孤立无援，而天牢中所有人的性命都寄托在他的决断上……计划还是照样进行，只是要背负的风险变大了。
既然卫忠良只对诸葛行云出手而没把矛头指向陈虎，极有可能花千树还未来得及和陈虎碰头便被抓了——只要皇城中多数军兵忠心于皇室，他仍能扳倒卫忠良，然如今境况让他难以分辨都城中的忠奸之士，因而他需要局外的平城军作为保障，以免锄奸不成，反而拖着所有忠臣一同覆灭。提前与陈虎联络是为了救出被困官狱中的人们，避免他们成了卫忠良手下人质，现在少了这一步……别无他法。
收拾好仪容，安明熙出门，在伯尹的跟随下来到宣政殿听政，一路上见到的宫人都步履匆匆，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他登基大典将近。安明熙吐了口浅浅的气，心中盼着平城军能在登基大典前抵达。
伯尹停在殿外，安明熙在百官的参拜下坐上皇座，而后便听礼部尚书向众人倒计时——后日便是安明熙登基的日子，礼部尚书再一次复述了当日流程，深怕安明熙没记住少走了一步。
待礼部尚书退下，陈虎从队列中走出，说是早朝开始前有兵卒来报，说城外来了支军队，对方要求见大皇子安明阳。
“大皇子？”安明熙做出惊讶的姿态，“是平城军？”
“是。”
“他们怎么会千里迢迢来此？在无旨意的情况下直入皇城，是想造反吗！”
“禀殿下，为首者手上握有皇令。”
皇令？安明熙闻之着实吃惊——竟然连令牌都准备了，安清玄是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还是说有其他打算？……这皇位真有意留给他吗？圣旨，皇令……哪一步不是给安明镜扩路？安明阳是否隐瞒了什么？
安明熙沉思片刻便不再多想，问及：“所以你们放他们进来了吗？”既是受圣意入京，城防军没有阻挠的权利。
“暂时拦截城外，但，若是他们执意进城，下官也只能……”
陈虎的意思很明显，他安明熙还不是皇帝，就算安清玄已不在人世，当下安清玄的旨意仍高于一切命令。
安明熙站了起来，说道：“大皇兄正在守陵，短期内无法接见，就由我代为会面——可还有事启奏？”他少了一眼下方百官，见之齐齐弯了腰，只有欧阳庆还有些动作，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犹豫不决。
“侍中。”
欧阳庆走了出来，说：“近来卫尚书长居宫中，臣以为……不妥。”侍中都比尚书令更有理由住在宫中。
卫忠良做的不妥的事可多着呢。
私下欧阳庆已经提过这个问题，这会再提，应当是想当众问责。目下，谁人都知卫忠良是安明熙身边的大红人，不仅常伴其左右，还越权帮其处理了不少事。谁人都知卫忠良僭越，也有几位大臣进谏，但看安明熙不听劝也只能无功折返，有勇气再提的也只有欧阳庆了。
出列的只有欧阳庆一人，显然欧阳庆也不是抱了团才来，安明熙想褒奖欧阳庆，却不得以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回道：“尚书也是好意……得了，侍中不必再提，尚有要事亟待我处理，无他事便都退下吧！”
欧阳庆只能退入队列中，与他人一齐大呼“恭送殿下”，抬头见卫忠良追了上去，气得他拂袖——
哼，奸佞作风！
……
“殿下，殿下打算如何处理？”卫忠良问。
平城军的出现出乎卫忠良的意料，他加固城防是想在限制城内之人与外界联络，不是为了面对这么个麻烦。
安明熙愠怒，道：“安明镜、平城军，父皇就这么想……罢了，我会让他们滚回来处。”他话未说全，仿佛在忌惮身后的陈虎。
“尚书也打算去见见那场面吗？”安明熙转问。
捕捉到陌生的危险气息，卫忠良不敢贸然涉险，回道：“欧阳侍中说得是，臣不该干涉太多。”
欧阳庆可只说了卫忠良久居宫中一事不妥——卫忠良也应该畏缩，因为到了平城军面前，安明熙不会让卫忠良活着回来。
停下了脚步的安明熙心中冷笑，却还是一脸遗憾道：“可惜了，明熙还想卫尚书帮着拿主意……唉。”他知道没有办法把这老狐狸骗过去，硬来只会让狐狸更提防。
卫忠良对着安明熙的背影作揖，说道：“殿下有大智，当知如何应付。”
“是，”安明熙重新迈步，“尚书就在此等我的好消息吧！”
“臣，恭候。”说着，卫忠良侧头，恰恰与伯尹眼神交会，伯尹跟上安明熙，卫忠良也就安心退下——去赴约，见安清枫。
……
禁军之中大部分只是听从命令行事的中立角色，卫忠良已经从花千宇手上拿到一半兵符，只要能从安清枫手上拿到另一半，再有安明熙做保障，他就不必惧怕平城军带来的巨大变动。
据他判断，平城军来京多半与安清玄的遗旨有关，而安明熙不可能甘心退位，何况一旦认输，立场对换，到时候会被砍头的是安明熙……安清玄的遗旨想必安明熙已然处理掉了，除非平城军手上还有另一份，不然空口无凭，安明熙的地位仍然无法撼动，登基仪式也会按计划顺利进行。
现下，切实站在安明熙那边并能给予帮助巩固地位的只有他卫忠良，无法判断禁军内部情况且无实际兵权（无兵符）调度禁军的安明熙只能仰赖他卫忠良，卫忠良一时半会不担心安明熙会把矛头指向他，要指也会是在安明熙皇位坐稳后。
——既然安清枫有做皇帝的野心，卫忠良便觉得这鸿门宴并非死局，他想安清枫还需要他，他能说动安清枫为他出力，却不料还未说上几句，安清枫忽然跪在地上开始干呕，没一会就吐了血倒在地上。
“这是……”卫忠良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狼狈的人——也许已经成了尸体，又看看安清枫身后镇定自若的卫澜，心中了然。
“你就这样杀了他，还想你我能活着出王府吗？”卫忠良问责，责备卫澜不事先与他商量，责备他做事莽撞。
卫忠良不愿背上伤害王族的罪，何况还未问出兵符的下落，他气恼得来回踱步。
“如果他现在不死，大人想让我忍到什么时候？”
卫忠良忽然做出惊慌的神态，匆忙跑向大门，高呼：“来人，来人！杀人啦！”
与此同时，另一边，安明熙站在高墙之上，与墙外的乐洋对视——麻烦了，安明熙想，他本希望来的人能无视他的生死，偏偏是乐洋……总是优先考虑花千宇意愿的乐洋。
“城下的人听着！”安明熙扬声，在他人的注意力都在他将要说的话上时，忽然从衣襟之中掏出金帛，甩手向乐洋的头顶丢去，金帛随风飘下，安明熙回手拦住了身后想要动作的伯尹，他看着下方踩上马背，高高跃起去接金帛的乐洋，趁着伯尹尚未理清状况，急声再道：“父皇遗旨，大宁皇位将由三皇子安明镜继承，如今真正的储君正被逆臣卫忠良——”
伯尹闻声反应，在安明熙颈部架上匕首，但安明熙依然发声：“众军听令！”
“是！”万人齐声。
不清楚墙上状况乐洋高举金帛，一面拉平金帛让其上文字呈现，一面后退意图让墙上更多的士兵看见——这是去了轴杆的圣旨，是被玉玺盖过章的圣旨。
伯尹扼住了安明熙的咽喉——安明熙便是料到伯尹会制止他的发声，这才急着宣告，避免有人提出验明圣旨真假或者费心思救他这位“假储君”而错过了救人的最好时机，给了卫忠良的人通风报信的时间。
“快去……救你们的主君……”安明熙在伯尹的手下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字，脸已憋得通红，几乎要生生被拧断脖子的他已没有精力去注意贴着皮肤的寒刃。
陈虎长剑对着伯尹的后颈，警告他放手，可即使被兵将包围，被数只红缨枪对着，伯尹也丝毫不示弱，只是松了掐着安明熙脖子的左手，让安明熙得以喘息。
“退后！”伯尹怒道。
见局面僵持，安明熙怒其不争：“开城门！救——”
“住嘴！”伯尹捂住了安明熙的嘴，不让他有机会再说半个字。
陈虎正要下令，伯尹便道：“想让他死吗？”
陈虎犹豫，但被安明熙死死瞪着，他还是收起了长剑，下令：“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
小人目光短浅，料不到毕业这年会这么忙……原地给读者老爷们磕头0rz。

第161章 161

卫澜快步过去挡在卫忠良身前，拦住卫忠良的去路。
“你想做什么？”卫忠良警戒地看着卫澜并往后退。原本他愿意与安清枫独处，是因为一向“孝顺”的卫澜带给了他或多或少的安全感，可现在卫澜的眼神莫名令他心慌。
房门紧闭，他的那声呼救似乎没有传出去，房外迟迟不来人。
“大人是怎么看我的呢？”察觉卫忠良的警惕，卫澜问，“我不是大人的骨肉，不是大人信赖的人吗？”卫忠良说过，他只相信自己的骨肉血脉，只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他们。
卫忠良说，卫澜的付出承载着卫家的未来。
“大人是骗我的吗？”所以即使是安清玄驾崩这样的大消息，卫忠良也从未派人告知，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他一直在等，但直到心死，他也没等来一句宽慰……好不容易派人联络他了，竟然只为问兵符的下落。
卫澜想，等卫忠良做了皇帝，无法再提供任何帮助的他只会被抛弃，他想要的，仍是一样也得不到。
卫忠良冷静下来，走上前去，抚摸卫澜的脑袋，仿佛他眼前的卫澜还是孩童的模样，他满面慈爱道：“父亲怎会骗你呢？我的好孩子，现在就差这最后一步了，只要你帮父亲迈过这道坎，之后我们便能一家团聚，享天伦之乐……”
卫澜低着头，乖巧地接受父亲的爱抚，问：“这些年，我做的很好吧？”
“是，父亲能走到今天这步，多亏了澜儿。”
“我很听话吧？没有暴露大人，也一直听从完成大人的指令行事。”
“唉，这些年里苦了你了。”
“我一直很敬重大人，也在努力成为‘有用的人’。”
卫忠良开始不耐烦，他惦记着安清枫的尸体，想着卫澜何时能停下，不再念叨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卫澜抬头，瞪着红了的眼，说道：“我都这么努力了，再夸夸我好吗？”
卫忠良按下不耐，握住卫澜的双肩，温声劝解：“父亲很快就能当上皇帝了，到时候把你从牢里放出易如反掌，现下你只要——”
手上忽然碰到什么，卫忠良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剑柄——卫澜暗暗把匕首交到他手上，在靠近卫忠良后，他小声提醒：“父亲大人，小心身后。”
卫忠良霎时警惕，正要回身给身后的人一剑，无奈匕首太短，卫忠良身子骨年迈不够灵活，没能躲开对方的长剑，让对方正中胸口，手上的匕首也握不住掉在了地上。
他瞪眼看“死而复生”的安清枫，安清枫松开长剑，用拇指擦去嘴上的血，说道：“我可没有把柄在你手上，杀你这把老骨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你太自以为是了。”
卫忠良无力地跪在地上，没能留下遗言便倒在了血泊中。
安清枫绕过卫忠良去揽卫澜的肩，笑问：“澜儿方才是被说动了吗？”他听得见卫澜对卫忠良的警示。
“呵，”卫澜别开脸，“我没那么蠢。”
“你看，杀他本不必费劲，本王却还是投入地为你演了这场戏，澜儿不该有所表示吗？”
“不等他吐露更多的信息吗？你‘复生’太早了。”卫澜以为安清枫会需要借他和卫忠良的交谈了解他——虽然才和卫忠良说上两句，他就把安清枫抛到一边。
人可以信任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吗？卫澜认为正常人不会。
毫无疑问，安清枫不是正常人，是疯子。
安清枫掐着卫澜的腰，将卫澜抱了起来，让卫澜能直着腰坐在他胳膊上。他仰头看着卫澜，说：“他说得像真的一样，我怕再让他说下去，你可就舍不得杀他了。”言笑晏晏，眼里尽是宠爱，卫澜险些被这份深情哄了去，可是脑中轻易便能浮现安清枫与其他人在床上的画面。
“我足够清醒。”卫澜说。
他足够清醒，早已清醒地认识到不该把自己人生寄望于他人。
安清枫抱着卫澜走向外头，推开门，走廊边上，三名仆人正处理地上的血泊，他们身旁的木桶里盛着腥红。见安清枫走来，仆人们起身，毕恭毕敬地弯下腰：“王爷。”
安清枫视若无睹，绕过他们，朝长廊另一头去。
卫澜环着安清枫的脖子，盯着地上的血，若有所思。
“那是卫忠良的随从。”安清枫忽然道，解释死者为谁。
“府外的人呢？”卫澜问。
“让他们等着。”
“会有人怀疑。”
“那么，”安清枫放下卫澜，“我出门一趟。”
“去哪？”
“太子那儿。”
听此，卫澜请求：“请让澜儿同行。”
“你去？”安清枫笑了，问，“在担心我吗？”
卫澜不语，但他的不否认就是安清枫最想要的回答，他牵起卫澜，换了方向，向大门去。
门外有一顶轿子，轿子旁站着两排随行护卫，他们在隆冬的风里站得笔直，等着主人回归——很遗憾，无论如何，他们是等不到主人现身了。
派了下人去解释卫忠良正受招待，一时半会还不会出府，随后安清枫便在他们的目光中坐上马车，离开了亲王府，向皇宫去。
“奴性，”安清枫透过车窗，王府前伫立的男人们在视野中远去，他嘲讽道，“既然决意谋反，何必摆出忠于皇室的姿态？全杀光一了百了。”为取得安清枫的信任，卫澜早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尽数相告。
“皇权至高无上，强取必引无数人起兵捍卫。”卫澜淡然回话。
安清枫看向卫澜，笑道：“所以，这天下人都摆脱不了奴性，自愿做了走狗，为他人的荣华奔走。”
卫澜语塞，良久，别开了脸。
……
陈虎的命令被哨兵门一声接一声地传到大门处，城门大开，平城军迅速而有序地奔入军中，铁蹄阵阵远去，伯尹却未动手划断安明熙的喉管——少了安明熙这一人质，他如何突破面前的层层包围？安明熙审视着士兵们，想他们的枪头是对着伯尹，还是对着他，但看陈虎愿意下令放行，而不是拿他的安危打马虎眼拖延时间，他想至少陈虎不是卫忠良的手下。
狗急跳墙，然随着时间流逝，安明熙渐渐放下了见阎王的准备，他本就在赌，赌平日里冷情冷静的伯尹会为了自身的性命或者主人的安危而留他一命以作人质，在伯尹带着他奔走时，他必有机会摆脱。他本有把握，然目的达成时，松懈的刹那，剑刃刺骨的冰凉令他胆寒。
“在等什么！”伯尹对侍卫们吼道，“等死吗？还不快过来帮我！”
原本举旗不定的五名侍卫们被揭了底，再不能装作局外人而旁观，只好围成圈，举剑将伯尹和安明熙护在身后。
伯尹不能理解安明熙为何会临阵变卦，竟把皇位拱手让人，难道是认为改变不了安明镜被护送着坐上龙椅的命运而选择卖人情给安明镜吗？他原先不认为安明熙会这般懦弱愚蠢……不管如何，他必须尽快回到卫忠良身边，就算没能来得及让卫忠良提前应变，也要在其他方面帮上忙，他深信现在还不是终局，深信卫忠良会带着他们力挽狂澜——现在，他要离开这里。
“让开。”伯尹沉声，“我死，他也别想活。”
陈虎举手，枪杆“咚”地一声齐响，兵卒们收起□□，队伍靠着墙垛，整齐排成两列，让出一条生路。伯尹推着安明熙，让安明熙始终走在他身前，五名侍卫分列二人前后。
走下石梯，伯尹带着安明熙来到墙下，地面上的士兵警戒着，直到陈虎走了下来，命他们收起兵器。
伯尹要了六匹马，安明熙才想伯尹推他上马时是逃跑的大好时机，伯尹便向人要了捆绳，显然是要避免他反抗逃跑。士兵面面相觑，没有动作，伯尹威胁：“快去，不然就算我不杀他，你们的四皇子也免不了缺胳膊少腿。”此话一出，即刻有人喊道：“我去拿！”
入城的军队已然走远，伯尹按耐不住，放声催促：“快点！”
麻绳到手，伯尹让手下绑上安明熙的双手，以防安明熙反抗。
想到花千宇曾提过的方法，安明熙十指交扣，主动把双手伸了出去，让来人将他绑上，可手腕间虽有余地，那人捆得紧，他难以从中挣脱。
伯尹将安明熙丢上马，让马儿驮着安明熙，自己也踩着马镫坐上了同一匹马，待手下们也都做好准备，伯尹便拍了马屁，让马儿奔驰。
陈虎望着他们骑马远去，举手，唤道：“来人——”他话还未说全，旁人便握拳向后，用力捶向他的腹部，陈虎皱眉，见那位小卒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是生面孔，不对，是方才从马上跃起接圣旨的小个子——让这么个不懂规矩的小少年去打仗没问题吗？这张发狠都显得稚嫩的脸让陈虎的火气卡在半途没发出。
“别动，我去”——陈虎看着乐洋的口型，明明没听到声音，却像是听见了。
乐洋卸去兵甲，骑上马，追向安明熙。
“陈校尉，现在如何？”神机校尉马吉安问。他一直在墙下，隐约听见了安明熙在墙上说皇位换了人，听到陈虎说开门，之后面对的便是安明熙被侍卫挟持的场面。
陈虎回道：“跟上去。”——即使乐洋方才让他“别动”。
打哑谜吗？话都不好好说？平城军的人，好张狂。

第162章 162

进入街市，伯尹与两名手下分道扬镳，让一名回卫府报信，让另一名去找卫堪，而自己领着余下三名手下一路通行无阻地来到亲王府前。瞧见门口等候的队伍以及轿子，伯尹庆幸卫忠良今日的行程与以往不同，这才让讨伐的军队不及找上。他下马，让护卫向他报告情况。护卫说卫忠良正在亲王府等安清枫回去，半炷香前有人进亲王府，说有紧急情况要向卫忠良报告，可进去到现在都没出来。
“愚昧至极！”伯尹火冒三丈，然情况紧急，他必须杀入亲王府确保卫忠良的安全，没心思再骂这些只会听从命令的蠢货，他抓安明熙下马并丢进轿子中，命令护卫们：“看好他！”
“太子？怎么会——”
伯尹掐着问话之人的脖子将他拉近，怒目圆瞪，道：“他是人质，要救他的人现在就守在周围！若你们无能到让他逃了，失去保障的我们只能一块死在这儿——听明白了吗？”这人刚点下头，伯尹便松手把他丢到一边，拔剑，领着随行的侍卫们杀进亲王府。
从马背上下来，安明熙的五脏六腑才缓缓归位，那股作呕欲也才渐渐平息。他还以为自己无法安然落地——不是因内脏四分五裂而死在马背上，就是从马背滑下而死于马蹄下。来不及等五感恢复平常，反应到伯尹离开的那刹那，安明熙便尝试以蛮力挣脱捆绳，可结果也只是让雪白的双腕多了几道红痕。
安明熙举起双手，试图用咬的方式解开死结，方钻研了一会，轿子外便传出了特别的动静——
“喂！干嘛的！一边去！”
“你是聋的吗？我说让你滚——你！”
“小心！”
利刃出鞘时的金属滑擦声宣布了战斗的开始，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安明熙警惕地转身面向竹帘，一名护卫掀开竹帘伸手欲把他从轿中拉出，但这手还未触及往里头缩的安明熙，胳膊便被斩断掉在了地上，截面喷出的血撞上了安明熙的脸，安明熙呆愣地看着竹帘落下，他把目光转向那似乎还会动的断臂，又看着断臂流下的鲜血渐渐走到自己脚下。
狭小的空间里，活人与断臂以血相连。
恍然间，外头恢复了平静。竹帘再度被掀起，所见是熟悉的面孔。
……
龙椅换了主人，安明镜还未换去囚衣，只在囚衣外套一件狐裘。他长发披散，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脸，睥睨台下锦衣绣袄地安明熙，话道：“到了这般境地，你以为我还会把皇位交还于你吗？”
士兵们守在外头，将偌大的宣政殿留给了他们。
安明熙不卑不亢，直视安明镜的双眼，反问：“感激我吗？”
“现在我才是真龙天子，你的态度——”安明镜眸色一沉，“是大不敬。”
“而我是救了真龙性命的人。”
“那我该为我的救命恩人做什么呢？不如……将你赐婚于千宇，让你如愿当上花家女主人。”
安明熙闻之不怒反笑：“是想通过羞辱我找回优越感吗？即便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在我面前还是感到自卑吗？”
“太子殿下还真是自信过了头。”安明镜握紧手中圣旨，起身，走下台阶，走到安明熙面前，将手中圣旨举到他胸前，冷然：“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安明熙伫立不动，道：“我与花千宇的关系父皇早已明了。”
“你想说就算你好龙阳，父皇仍决意把皇权交于你吗？”
“正因我好龙阳，父皇绝不可能让我继位，”安明熙接过圣旨，将之敞开，让其上文字在安明镜面前显露，“圣旨不假，然其中内容大概非是父皇书写……‘朕’字的写法与父皇笔下有些分别。”
安明镜抓起圣旨，仔细审视。
“你的意思是……”
“大皇兄，”安明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为防万一，父皇把选择权交到了大皇兄手上，然大皇兄无心称帝……起初皇兄选择了你，往后和我交谈时改变了注意。”
安明镜收拢五指，紧攥圣旨。
“心安理得地接下圣谕吧，父皇可不止一次向我明说他有多欣赏你——从我决定争储的那一刻起。”
……真的是这样吗？安明镜听着安明熙的话，心下隐有喜悦，但同时他对安明熙的话抱有质疑，不敢轻信。
“我体内有一半花氏的血。”
“你当清楚，父皇从不讨厌花氏，对于花相的信赖更是绝无仅有。他担心花氏会因拥有太多而变得傲慢，以至于重蹈颜氏覆辙……初衷许是为了花氏的延续。”
安明镜低头沉默，安明熙没能瞧见他的表情，只是道：“你该为你的血脉骄傲……别让他们失望。”
“他们？”
“父皇、千宇，还有爱戴你的所有臣民。”
安明镜抬头对上安明熙的目光，他把手背在腰后，毅然道：“我会。”
安明熙后退一步，弯腰作揖：“臣弟告退。”
……
此前心中还有些许挣扎，但真正把权力交托后，安明熙反而觉得轻松，他想自己果然不适合做皇帝……现在该做什么呢？
在他被乐洋救出后，守在附近静观的陈虎也领着小队人马赶来，他们本欲先将安明熙转移到安全地带，等风波过去再送安明熙出来，然而安明熙坚持要亲眼确认花千宇的安危，于是他们只能护送他向皇宫去——安明熙估计花千宇从牢里出来的第一步便是清理宫中奸佞。
到了皇宫，安明熙如愿见着了完好的花千宇，但二人只是远远对视了一眼，花千宇便到别处去执行任务了。
乐洋突然上前，站在安明熙面前，心中装着事的安明熙被吓了一跳。乐洋忙鞠了几躬表达歉意，安明熙扶起他，说道：“没事……嗓子受伤了吗？”从脖子外部上看，没有外伤。
乐洋摇头。
“去看御医吗？“
乐洋还是摇头。
“那……会恢复吗？”
迟疑片刻，乐洋点了头，安明熙松了口气，笑笑，又问：“戴面具的是离忧吗？”毕竟领军者若是外域面孔，会引起恐慌。
乐洋点头。
“太好了，你们都平安无事。” 安明熙说着，不知不觉弯了脊梁以与乐洋平视，态度柔和得像对待一个孩子，使乐洋颇为羞涩——大家都长了个，只有他的视角还是原来的高度。
乐洋偶尔会想，是否因为指骨受了伤，才导致他的身子骨到现在也没长开？虽然毫无依据，甚至不可理喻，但乐洋总觉得该有个理由，可一旦这么想了，他又会期盼自己能重新说话时，身体也能重新发育。
“你想带我去哪吗？”安明熙问。
看安明熙从宣政殿出来后有些失神，想到安明熙现在即没了父亲也没了皇位，乐洋想他也许需要到宫外寻找安慰。他看着安明熙，张张口说了什么，但安明熙全然没读懂他的口型。乐洋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以安明熙的身份地位，他可不能抓起安明熙的手就在手心书写，只能乖乖地退回安明熙身后，不再自作主张。
僵持良久，安明熙想到解决他们之间沟通障碍的方法，他说：“我没有想要去的地方，也无事可做，乐洋想带我去哪儿，便领着我走吧。”
乐洋闻之，猛地点头，高高兴兴地让安明熙上了宫内马车，自己做了车夫，驶向宫门。
在正门看守的陈虎放行后，挥手让骑兵跟上马车——隐藏的风险仍在，恭亲王府方受屠戮，就算有乐洋护卫，他们也不能放下戒备。
……
安明熙下马，仰头看向相府的牌匾，再把目光落到乐洋身上。
乐洋也不知自己选的目的地是否合适，但花府确实是最让他感到温暖的地方。他对着安明熙笑，笑得渐渐心虚。
唉，这哪是给四皇子安慰，明明就是让四皇子殿下陪他回家。
安明熙看着乐洋的模样，轻笑着拍了拍乐洋的肩，道：“进去吧，很久没看到花相他们了吧？”
他的温柔倒让乐洋更觉得难为情了。
花府的封条刚撕下没多久，府内忙上忙下，直到安明熙踏入门槛，一边忙活一边调笑的下人们才注意到安明熙的到来。刹那间，重见天日的喜悦消散，相府骤然变得安静，下人们统统退到一旁，那份警戒与敌意显而易见。
为什么四皇子还能出现在相府？为什么还有脸出现在相府？下人们心中想着，他们以为安明熙才是真正谋夺皇位的罪人，可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敢出声责骂。
乐洋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是这般反应，他想说点什么，但无奈嘴巴张得再大，他也是个哑巴。
安明熙沉默了会，微微躬身，礼貌道：“我还是晚些再来拜——”
“怎么了？”
安明熙循声望去，与花决明对上眼，花决明忙作揖，唤道：“殿下。”
“这是相府，丞相不必多礼。丞相的身体……”他注意到花决明的疲态。
“偶感风寒，无大碍。这室外冷，殿下还请到里屋坐坐。”
安明熙摇头。圣旨一事，他与花决明未有过交流，不知道花决明知道多少，又是否对他有着同样的误解。他不想惹人不快，于是道：“丞相保重身体，明熙改日再来探访。”不等花决明说话，安明熙转身欲走，门外传来马车驶过之声，并停在了门口。
安明熙期望从车上走下的会是花千宇。他想，他们好些日子没能说上话了。

第163章 163

刚下前室，花千树便见安明熙站在花府大门前，他唤了声“四殿下”，而安明熙只是向他点了头，做了回应后没多说就走下了大门前的石阶，向那被骑兵护卫的马车去。
乐洋匆匆忙地从花府内走出，才向安明熙跑了两步，就因注意到花千树和掀开帷幔走至前室的沈淑云而停住。乐洋喜笑颜开，张口欲唤人，只是没叫出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闭上嘴，郑重其事地向二人鞠了躬，随之跑到了安明熙身后。
花千树记忆中的乐洋可会在这重逢的时刻兴奋得大呼小叫……好些年没见，小不点变稳重了。
想着，花千树勾起了嘴角。
“嫂嫂 。”花千树抬手作扶手，让沈淑芸扶着他的手走下车舆。
沈淑芸莞尔：“乐洋也回来了……殿下不再坐会吗？”
“下回吧，”花千树回道，“等花府收拾妥当了，再为殿下筹备一场……”说着，就见花决明从府内走出，他目视安明熙乘坐的马车驶离，才侧头看向花千树他们，说：“回来啦。”
花千树点头，沈淑芸屈膝，向花决明行了礼。
车舆内孩子们的嬉闹声越来越大，花千树掀开厚重的帷幔，无耐打断：“到家了，出来见祖父。”
于是乎小不点们接连冒出了头，花映雪被花千树抱下，等不及的花飞月和花星河干脆跳下马车，像在比赛似的争先向花决明跑去，花映雪见状也挣扎着落地，在花千树将他放下后，他快快地跟上哥哥姐姐的步伐。
花飞月、花映雪分别抱住了花决明左右两条腿，同时抬头唤道：“祖父！”
“欸！”花决明见此，不由露出了慈爱的笑。
花映雪闻声，赶忙也唤了声“祖父”，五岁的他用着短短的腿跑上台阶，张开双臂向三人扑了过去，但不知是估算错了距离还是无意滑倒，险些跌在地上，好在花决明迅速反应，掐住了他的腋下，并顺势将他举了起来。跑慢了反而受到“特殊关照”，花映雪开心得咯咯直笑。
沈淑芸悬着的心落下，舒了口气后对身旁的花千树道：“进去吧。”
“嗯。”花千树点头，马车留给跑来的家丁照顾，就和沈淑芸一同向祖孙四人去。
花决明放下花映雪，轻轻拍了拍双胞胎的后脑勺，说道：“我该去宫里看看了。”
花千树往旁边迈了半步，挡住花决明的去路：“有哥和千宇在，爹就在家安心养病。”
花决明摇摇头：“当下的情况，哪能静下心？我这丞相总要有点作用。”他说着，叫停把马车牵向后门的家丁，正要绕过花千树时，花千树又迈了小半步阻挡，问：“入宫吗？”
花决明看着他，点头。
花千树笑笑：“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相公是想让三皇子也染上风寒吗？”
“你！”花决明一口气上来，不住捂嘴咳嗽。
花千树解了斗篷披在花决明肩上，顺势扶着花决明的肩，令之转向。他一边抚摩花决明的后背顺气，一边推着花决明往府里走，说：“相公的职务已有青年才俊代为操劳，现下不如在家养好精神气，明日才好出现在大典上。”
知晓花千树所说并非无理，花决明叹了口气，不再执着。跟在他们身后的沈淑芸掩面偷笑，心道：还是千树有办法。
“目下情况如何？“花决明忽然问。
花千宇从头到尾就没和他商量，在牢里见面时，那小子也只是笑笑说自己没有谋反，又说事情很快会有转机。花千墨也知之甚少，但看花千树能抢在事发前，借着外出游玩的名义带走沈淑芸和孩子们，还“碰巧”找了模样相似的侍女与幼童假扮沈淑芸及花映雪，花千树必然牵涉其中——想到此，花决明多日前隐而不发的火气又升了上来，他责问花千树：“那么大的事，为何擅作主张？千宇少不经事，你也跟着他疯吗？”花千树入狱时，他正病着，无力出声，在被狱卒监视的情况下也说不上话。
花决明对花千宇的偏爱还真是不加掩饰，荒谬的永远是他花千树。花千树想着，心中未感心酸，只是无奈。他仍是笑笑道：“那是储君下达的密令，不管你们同意与否，任务必须执行。事成则无碍，事败则牵连全府，被抓到牢里免不了一番拷问，千宇不想你们受那苦，一无所知反能避免过多折磨。”
这么说来，他们一行人在牢里倒是没受多少苦，只是有一阵子花千宇被单独带离，让花决明担惊受怕了一阵，好在花千宇再度现身时身上也没带伤。
花千树仿佛能读懂花决明在想什么，他说：“若非四殿下有意要保，狱中的日子必会更难熬。”
在卫忠良面前，安明熙和花千宇确实做了交易，以花千宇乖乖雌伏为条件，安明熙保下花氏。因此，卫氏难以下手。
见花决明仍是疑惑，花千树挥手赶走了长廊周围的人。知道他们要谈正事，沈淑芸向二人点了头，领着孩子们正要离开，花千树说：“嫂嫂不必回避。”
沈淑芸摇摇头，说：“朝堂之事不是芸能插嘴，何况孩子们也在……”她弯下腰，笑着对小不点们说了几句，就牵着一蹦一跳的孩子们走远了。
花千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花决明叹了口气，说：“如此，一切也就说得通了。陛下的意思到底是……”
花千树摇了摇头，只说：“只要四殿下烧了那圣旨，明日登基的就会是四殿下。”
花决明回想着安明熙过去的模样，说：“四殿下非是无意君临，此番抉择必有深意。”
“也许是为了救人。”
“无论如何，花家数百人的性命皆为四殿下所救。”
“即因他起，当因他止。”
花决明转身面向花千树，严肃道：“为人臣止于敬，万不可再出言不逊。”
在花千宇眼中，他花千宇是皇帝的臣；在花决明的认知里，花氏是皇室的臣。
花千树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千树不敢了。”
花决明接着说：“服从命令是千宇的选择，后果由他自行承担。若非殿下始终将花家放心上，你我哪有命在此说话？”
“那么……大人以为该如何答谢四殿下的救命之恩？”
“这倒是……你有准备？”
“让千宇以身相许如何？四殿下不是挺喜欢千——”
花决明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花千树脑门上，沉着脸，问：“这等事能拿来说笑的吗？”
吃痛的花千树后退一步，挺直腰板道：“断袖怎么了？要不是有诸葛行云舍身为我，我们一家还得在监狱过年呢！”
“如何相提并论？”花决明快被这儿子气笑了，“你拿亲弟弟玩笑，还对四殿下出言不敬……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是非不分咳咳咳……”花决明似被呛到了一般突然不停咳嗽，花千树抬手拍拍他的后背——
“得了，那把我嫁去诸葛家，我以身相许。”
花决明刚停下咳嗽，就忍不住再用巴掌招呼花千树，花千树连连闪躲，最终跑了起来，边跑边说道：“爹你好好休息，我就不——”
“站住！”
闻此命令，花千树反射性地停住脚步，纵有逃意，也只能一动不动地等着挨打。
花决明没走近，只问：“千宇和四殿下到底怎么回事？”
……
到了宫门前，安明熙把乐洋赶回了家。
那毕竟是皇宫，就算乐洋再怎么不放心，他也不能擅入皇宫，自作主张替了侍卫的职。
回到重华殿，还未入门，安明熙便见李香菱在前院来回踱步。直至安明熙踏进门，宫女们唤了他一声“殿下”，李香菱才注意到安明熙的到来。
“怎么了？”安明熙问迎面走来的李香菱。
李香菱打量了安明熙全身后，托起安明熙的手，关切问：“殿下可受伤？三殿下可有对殿下做什么？”
安明熙摇摇头，随之抽出了手，回道：“无碍。”
“那现在……”
“一切早已布置妥当，安明……三皇兄明日就会登基。”
“殿下会被如何处置？”即便读过的史书不多，她也深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道理，安明熙再怎么淡定，她也不信“无碍”。
安明熙再度摇头，解释：“此间种种，我与三皇兄早有谋划，事态发展预料之中，你不必担心。”
“真的？”
安明熙回道：“没有骗你的必要。”
他想，不过模糊重点，算不上欺骗吧？
李香菱长吁一气，笑颜渐展，看上去放了心。
“殿下饿了吗？”她试图挽过安明熙的手，但再度被安明熙避开，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装作毫不在意，“我让下人给殿下——”
安明熙打断她：“我们和离吧。”
李香菱愣了会，随后仿佛没听到一般接着说：“我担心殿下受饿，早些时候就让人备好晚膳，现在热一下，很快就能吃了。”说着，李香菱朝身近的宫女挥手，宫女点头，转身往膳房的方向去。
“和离吧。”安明熙再言，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李香菱不语，她依然强装着笑，但难忍眼泪。“安明熙不想心软，别开脸，接着道：“我会给你住宅，给你仆人，保你今生衣食无忧。你可以再醮，可以过自己的人生。”
“时雨呢？”
“也能由你照顾。”
“他是你的亲骨肉！你当真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安明熙看着李香菱的脸，郑重其事地回道：“有，但若你割舍不下，我不会强行使你们母子分离。”
李香菱蹙眉，缓缓吸气，似乎想把眼泪收回去，她抓着安明熙的胳膊，倔强地瞪着安明熙，问：“因为那个男人吗？”
他说：“我无法喜欢女人，做我这种人的妻子，只会白白耗费一生。”
在安明熙的注视下，李香菱松了手，也低下了头。
“我会给你时间，让你想好你的条件。”
“条件……”李香菱喃喃，“你是皇子，把我扫地出门不就成了，谈什么条件？”她迈着不平稳的步子向寝屋走去，留下寂寥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
再醮：女子再婚。
这么久才更新非常抱歉！之前为了毕业作品，一整天时间几乎只有睡觉和写作业的时候会回宿舍，有时甚至在实验楼待到了凌晨。答辩撞上期末，时间调和不过来，没有能静下心写文的时候……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一切结束后我还疯玩了几天。
这个故事正在落幕，我想过年前应该可以写完，写多了但番外看也行呀～PS：我以前本来想完结后过一段时间入个V啥的，虽然入V了可能更没人看，但怎么也比被盗文的做成TXT舒服（我以前的文就是，明明也没人看，还免费！但为什么会有人费工夫把它们去做成TXT！我反省了一下，觉得可能正是因为不用钱，对盗文的人来说少了成本）。但是啦，我这本写得太太太慢了，我担心追过的宝宝们把这故事遗忘了，有天想重新看却发现要钱了，所以还是不入了，谢谢你们愿意看到这里～撒花～再PS：我不喜欢TXT的最大原因是！别人存下的TXT我改不了啊！点进去看的时候出现错别字什么的又改不了的话，我会很头疼。

第164章 164

一把红伞遮在安明熙头顶，艳丽的红色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殿下，该睡了。”阿九柔声，他手里的伞倾斜的角度正正好，既不遮挡安明熙的视线，又能阻断雪花在安明熙身上降落，自己倒染了一肩的白。
安明熙摇头，他驻足夜幕下，抬头仰望云上飘下的星屑——轻盈的雪白得发光，却映不进他漆黑的双眸。他的心思不在这夜景，仰着头不过是不让自己看上去只在发呆罢了。
“风大了，殿下身体刚养好，别又冻坏了。”阿九再劝。他衣裳的用料比不上安明熙，却不曾想自己所受严寒更甚。
安明熙再度拒绝，然转瞬便意识到自己不必顶着寒风傻傻等在外头。他抬起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双手，扫去狐毛上零星的飞雪，斜了眼看向殿门。瞥不到想见的人，他踌躇片刻，还是放下手，朝寝殿去。才走两步，身后似乎有了动静，脑袋还未分辨出动与静，安明熙便回头看向大门，竟见花千宇现身门外。
是幻觉吗？安明熙眨了眨眼。
与安明熙对上眼，花千宇微扬嘴角，眼神霎那柔和。他向着安明熙走了一步，便差点撞在了交叉在门前的两把未出鞘的剑上。侍卫们举着剑，向花千宇低下头：“将军。”
不必他们多说，意思很明显：重华殿不得擅闯。按规矩，他的确不该在收到安明熙许可前擅自进入，但他在安明熙这儿自由惯了，那点规矩早抛之脑后。
花千宇看了看两名侍卫，再度把注意力放在安明熙身上时，安明熙已向他走来，来人走近后道：“让他进来。”
“是。”侍卫们收起剑。
花千宇踏过门槛，扫落身上雪花，再向前，握住阿九高举的伞。
阿九松手，鞠躬退下，持伞人换成花千宇。
“不冷吗？”花千宇微侧身体，将吹向安明熙的风挡在身后。
安明熙仰望着花千宇，没说话。伴着花千宇一声“进去吧”，他与花千宇在一把伞下并肩走到了屋檐下。
花千宇收起伞，将伞交给阿九，阿九接过伞，退到一旁，待二人入门再把门关上，拦下室外冷风，留二人室内交心。
“久等了。”花千宇站到安明熙面前，笑道。
安明熙闻之，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否定：“没在等你。”说完他看向花千宇，见花千宇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改口：“不是特地等你。”
花千宇握住他的双手，为之回暖，又问：“想我了？”带笑的桃花眼牵引人心，令观者为之心动。
不由再一次移开视线的安明熙回道：“两日前才见过面。”他用否认的态度回答，却没法笃定地说“不想”。
分开之后，每一刻都是煎熬，甚至比那花千宇离京后漫长五年更难熬。直到当风波平息，安明熙回头去想时，才意识到上一次见面，就在两天前。
反应到自己对花千宇的依恋与日俱增，安明熙试图克制。
花千宇捧起安明熙的双手，放到了自己脸颊两侧，贴着他的手掌心，道：“我想你啊，所以我来见你了。”他闭上眼，嘴角微勾，舒缓的神态似睡着了一般。
安明熙从他面上瞧见了疲惫。
“原本只是想短暂地看一眼……”花千宇喃喃。
不打算留下来吗？安明熙心思，他突然想和花千宇说说和离的事，可一切还未落定，会有人期待负心汉做口头上的弥补吗？
“明熙去过恭亲王府？”花千宇睁开眼，嘴角挂着的笑让他看上去愉悦又轻松，仿佛方才只是眨了个眼。
被拉回思绪的安明熙盯了他一会，见他神色无异，才把白日经历讲述……
在轿子里的时候，安明熙全身心都在自己身上，无力关心远处的喧嚣。走出轿子后，安明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为何伯尹要把他带到恭亲王府，为何王府门前横着几具尸体？纵使陈虎已派手下入府，待人护送安明熙安全离开后陈虎也会进入确认恭亲王的安危，安明熙仍是从脚下尸体手边捡了把剑，涉险亲自率兵探查。
从前院到客堂，死尸无数，看衣着都是王府护卫和禁军士兵，家丁们不知躲去了何处。活下来的其中一名小卒瞧见安明熙一行人，擦去从额头至眼皮的血，抱拳向安明熙及陈虎行了军礼。不待安明熙询问状况，士兵便将他们领至客堂。只见厅中是被血染红的二人，躺在地上的那位多半亡殁。另一人单膝跪于亡者前，那人背对他们，紧握嵌入地板的长剑，低头静视亡者，似在默哀。透过背影，安明熙认出跪地哀悼之人乃伯尹——那地上的人呢？会是卫忠良吗？地上之人所穿是象征权力顶端的紫色官服，“已经死了。”士兵告诉他们。
听完安明熙轻描淡写的讲诉，花千宇问：“吓到了吗？”
安明熙摇头。
他并非没见过血，但鲜红的场面复合着血的腥味，刺激他的感官，令他腿软，也令他反胃。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适应。
安明熙看着花千宇，他想离得更近些，却又觉得不够克制，于是一动不动，接着原来的话题道： “皇叔不在王府。”
花千宇点头：“他进了皇宫，说是找你……不准是料到王府会受血洗，先一步避开了灾厄。”
“也好——卫尚书为何出现在王府？”
比起卫忠良是怎么死的，那会的安明熙更关心花千宇的情况。清楚恭亲王出府后，安明熙没在王府中久留。
“是恭亲王。王爷以兵符引诱，引卫忠良到王府面谈。”
“尚书的胆量……”
“胆大的是恭王爷，敢在自己府中对未来天子身边的大红人下杀手。卫忠良相信王爷存反意，认为王爷在被知晓握有一半兵符的情况下只能与他联合。”
“兵符真在他手上？”
花千宇摇头。
安明熙脱口：“大皇兄。”
花千宇的双眼瞬间亮了，他惊喜问：“如何猜到？”
“圣旨、通关令牌，以父皇给大皇兄的权重，再多一块兵符也不令人诧异。”
花千宇提起安明熙的左手置于双唇前，在他手背落吻，笑道：“是，不愧是明熙。”
安明熙抬起右手，弯曲食指及中指，夹起他的脸颊肉，捏了捏，问：“累了吧？”
“嗯，是有些困。”
恍然注意到花千宇过高体温的安明熙把手盖在了花千宇的脑门上——印象中，花千宇的身体向来是热的，但现在，这额头是否烫过了头？
“我没事。”花千宇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右手拉下。
“让御医看看呢？”安明熙说。
花千宇摇头。
“没事？”
“没事。”
“歇息吗？”
“嗯，”花千宇点头，他松开安明熙的手，笑道，“那么，千宇先回去了。”
挽留的话卡在喉中，安明熙愣愣地看着不等他回复便离开的花千宇，看他拉开大门，踏过门槛，看他回身相觑，弯腰行礼，看门渐渐合上，偌大的宫殿仅剩自己。
就这么回去了？安明熙可没让他回去歇息。
阿九提着热水推开大门，见安明熙一个人傻站着，便问：“小公字……花将军呢？”
安明熙回道：“回去了。”他垂眸，掩饰眼中落寞。
……
“要去见他吗？”安明镜问。
花千宇顿住，侧身看回安明镜，问：“‘他’是指……”
“安明熙。”
“是，”花千宇点头，坦然承认，“殿下有事交代？”
安明镜微微蹙眉，正色道：“你二人之间的事我可以不插手，但若引来非议，别怪我狠心处置。”
“千宇会小心。”
“你的‘小心’就是在夜里私会吗？纵使外人看不出你的癖好，你让他们如何看待你与曾经的储君来往密切？”
花千宇推手作揖，重复：“千宇会小心。”
“别让花家和皇室沾惹污名——好自为之。”
——即使安明镜有过交代，花千宇也承诺会注意，但与安明镜分别后他还是去了重华殿，只因白日里与安明熙对视的那一眼。说不上是直觉还是默契，他知道安明熙在等。
他能忍受寂寞，却不甘让安明熙寂寞。
自重华殿出来，花千宇骑马回到花府时已近三更，这个时间点府里未睡的本该只有值班的守卫，但管家乐福却门神似的一脸严肃地伫立大门前，直到听见马蹄声，他才有了反应。
“小公子！”乐福匆匆走下台阶，来到花千宇面前。
见他焦急，花千宇心生不安，下马，忙问：“出事了？”
乐福点头又摇头，回道：“相公让你到客堂去见他。”
“何事？”
乐福再摇头：“老奴也不清楚，但二公子被相公关了禁闭，老奴想相公是动气了。”
难不成是要算“奉旨谋反”的账？
花千宇拍拍乐福的肩，安慰道：“别担心。”便与乐福擦肩，走入府中。
通向客堂的路灯火通明，花千宇一边走一边打哈欠，心里期盼花决明能放他早些回去睡觉。就算把他关祠堂也好，只要有能躺的地儿就行。
花千宇本想用放松的心态应对，因他深知花决明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入客堂后，瞧见花决明眉头紧锁，眼含利剑的神色，他霎时困意全消，腰板都直了不少。
“爹。”花千宇温顺地低下头。
花决明冷然，问：“你和四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向来不喜拐弯抹角，但这么直接还是让毫无心理准备花千宇受了惊吓。
花千宇抬头，投向花决明的目光里带着惊疑。
“爹怎么会这么问？”
“你只需回答是否对四殿下存有非分之想。”
花千宇低头，没有作答。
花决明见状，一股怒气涌上咽喉，他压下怒意，尽力让声音保持平和：“若你否认，这事情就这么过——”
“是，”花千宇抬头，毅然，“我对他有非分之想。”
“嘭”的一声，花决明一掌拍在桌上，怒而起立：“你这逆臣贼子！对得起先帝和列祖列宗吗！
花千宇无言以对。
花决明深吸一口气，道：“从今往后，不准再接近四皇子。年后，尽快成亲。”
花千宇抬手作揖：“恕孩儿不能答应。”
“父母之命，容不得你置喙。”花决明丢下这话，拂袖而去。

第165章 尾声上

自安明镜登基为帝，安明熙封号贤亲王，暂代尚书令出入庙堂，因参与要政而未受封洛京之外；过往时常远走的安明心最终也决定定居都城，明明每每见到安明熙都不会有好脸色，他的康亲王府还是要建在贤亲王府附近；持有另一半兵符的安明阳将兵符交还新帝，反受新帝放权，荣获北疆一带的兵权与治理权，受封北武王。各州本就有刺史和督军在，他若不想管，撒手便是，行动不受限。
不等爆竹声响，安明阳便率领平城军北上回归平城，让乐洋于京城看哑病，也让乐离忧留下好接待年后将至都城拜访新帝的突厥使团——和乐洋一块留京是乐离忧的请求，若不考虑他们的功绩，不考虑乐离忧的另一身份，安明阳不仅不会答应，还会把他当逃兵处置。
新帝登基，九州焕发活力与生机，一切似乎都在往好发展，只有安清枫染上恶疾，咳血不止，因症状符合，又有安清玄作为前例与源头，御医判定他被安清玄传染了痨病，只是安清枫身体健壮，邪气隐而不发，潜伏数十日才冒头。得到御医诊断，王府上下戒严，只有卫澜毫无防备地亲近安清枫，于是安清枫的饮食起居全由卫澜照顾。
卫澜说：“我的第二次生命是你给的，为你死也不算没有意义。”
安清枫仰头，手掌盖着双眼，勾着嘴角笑得凄凉：“偏偏是我呢，偏偏是根本没探望过他几次的我……我是被这天诅咒了吗？”
没有过多的安慰，卫澜只说：“我会陪你。”
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的安清枫彻底地依赖起了卫澜，府中的大小事也全权交由卫澜处理，卫澜成为了恭亲王府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
前脚才为国斩杀叛贼让安明熙改观，后脚便染上重病，安明熙为自己对安清枫的偏见感到内疚，不畏感染的风险诚心拜访，但接见他的只有卫澜。
卫澜带着面纱，在数步之外对安明熙道：“贤王爷还年轻，应该更爱惜自己的身体。若不是澜儿不能听的话，贤王爷可让澜儿转达。”
“只是拜年……”安明熙作揖，说，“前阵子多有得罪，皇侄想当面赔不是。”
“贤王爷的这份心意，澜儿会切实传达。”
见卫澜仍没有让他见安清枫的意思，安明熙放下手，直起身，对卫澜道：“望王叔早日康复。”
卫澜点头，微笑道：“不管王爷还是贤王爷，新年里都会如意。”
安明熙再作一揖，转身离开。出门前，他回头看卫澜，只见卫澜吩咐了旁人几句便摘掉了面纱，向内院走去。
“真有主母的架势。”安明熙身后的阿九感慨。
安明熙摇摇头，说：“现在的他看上去好多了。”
阿九点头，心道：是啊，过去给人的感觉要阴暗得多。
跟着安明熙出了恭亲王府，阿九问：“王爷，现在是去……”
“花府。”
“这是……”
“回府。”安明熙从袖中取出锦巾，掩着口鼻离开了恭亲王府。
自安清枫染病，处境改变的不仅仅只有安清枫，当初所有接触安清玄的人——就算没有近距离接触也都被当作病人对待。受影响最小的当属一国之主安明镜，毕竟朝廷百废待兴，身为皇帝的安明镜总不能丢下责任跑去养那不知是否有的病。为避免安明镜及大臣受到传染，刚上任的尚书令安明熙平白多了一月的假期，此间不能上朝，必须通过尚书令的公文也统统又专人送到贤亲王府，送到安明熙手上处理。
自禁于贤亲王府的这段期间，花千宇曾数次到访，但他担心传染给花千宇，因此一再拒绝见面，就算花千宇故技重施，□□来见，安明熙也是退避三舍。见安明熙急得生了气，直道他老大不小了还小孩子心性，花千宇也不好纠缠，留下一封拜年帖，像只淋了雨的狗狗失落离开。
安明熙打开了那拜年帖，帖中除却新年祝福，还为没能第一时间关心深入险境的安明熙而道歉，看样子是有人把安明熙曾被伯尹抓为人质一事告诉了花千宇。安明熙读完，只回复了一行字：我很好，新年快乐。随后把回帖让人送至花府。
那是好久前的事了。坐在轿子里的安明熙掰着手指数着上一次见花千宇的时间，忽然听人吼了一声——
“就你家那姑娘还想高攀相府？”
也许是太久没听到花千宇的消息，安明熙竟然市井小民的闲话起了兴趣，便让轿夫到路旁停下，他坐在里边静静地听。
“丞相夫人不是皇亲国戚，大公子夫人也不是世家出身，我家妹子那么漂亮，怎么就不行了？”
多亏他们洪亮的嗓门，安明熙在轿子里就听得一清二楚——竟然寂寞对这种事产生兴趣，安明熙自嘲地扬起嘴角。
“荷花再漂亮也比不过那些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小姐，就算你请的画师再好，把荷花画得再好，人家大将军也看不上！”
相府只有一个将军，看来确实是在说花千宇。
“管他！那可是大将军说的只要良人，不问门楣！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攀？哈哈哈哈我忘了，你女儿长得跟个歪瓜裂枣似的——”
“你娘的！”
“欸，说就说，怎么打人呢……”
良人？安明熙一愣，正想了解更多，那俩大嗓门弱了下去，安明熙听不清，身子不由往窗口靠，左耳贴在了帷幔上，但随后也只听到二人齐声：“谢谢老爷！”
没一会，耳畔出现阿九的声音，他说：“王爷，听说小公子……”
似乎觉得措辞不太好，阿九换了话：“听说相府正在筹备……”
阿九摇摇头，又一次改话：“听说丞相有意让花将军娶妻——王爷要不要去找将军问问情况？”
片刻沉默后，安明熙回道：“我不该露面。”
“可是御医明明说——”
安明熙打断他：“总怕万一，皇叔不就是个例子？”
阿九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吩咐轿夫起轿。
安明熙后悔了，后悔当时没与花千宇说个清楚。
李香菱接受了安明熙的条件，接受了和离，却让安时雨留在安明熙身边继续作为王子长大。她并非不爱孩子，相反，正因为太爱了而不能任性地带孩子一块走。她不想安时雨被人唤作“野种”，何况不管她日后是否再嫁，她能给出的条件都不可能比上大宁的贤亲王。她想，连作为孩子母亲的她都容不下的安明熙往后也只会有安时雨一个孩子，安明熙拥有的一切也只能由她的孩子继承。
权衡多日，她主动放弃安时雨母亲的身份，远走他乡。
王爷王妃和离一事，贤亲王府并未外传，安明熙打算当面说与花千宇，又盼着花千宇自己发现，谁料安清枫病发，他便失去了与花千宇面对面的机会——那段期间，花千宇急着见他莫不是为了此事？
可他却自以为是的以为花千宇不想他一人面对。
说到底，是他背叛在先，又有何颜面让花千宇为他断子绝孙？
安明熙握紧了拳，良久，他松手，唤道：“阿九。”
“是。”
“去花府。”
自私也好，任性也罢，他绝对不要将挚爱拱手让人。
……
三名媒人打扮的妇女手握画像和生辰八字争先恐后地闯进花府，生怕晚了一步就让内中之人相中他者，但入了府后的她们也算有序，只是推搡，没发出声。
“王爷，这……”阿九担忧地看向安明熙。
原本他心里拿不准真假，但见了这戏剧性的一幕，他也只能信了，毕竟丞相府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这才大年初三，”轿中的安明熙自语，“还真急啊。”安明熙说得淡然，阿九却知晓他不好受。
安明熙放下帷幔，用锦巾围住半张脸，又在后脑勺打了个结，这才走出轿子，向花府大门去。
今日出府前，安明熙曾让御医到贤亲王府里为他诊治，御医确认无碍，也向他说明像2安清枫那么晚才出现症状世间少有，让他不必忧心，免得身体没病，心却病了。
想着御医说他被传染的可能性很低，安明熙背挺得更直了些。仗着自己是王爷，他手一挥便免了家丁的通报。要知道他原本可是会恪守礼节地让下人转告府主自己的到来，自己守在门口又等下人回来才踏过门槛。
管家乐福见此总觉得大事不妙，但安明熙都让人别通报了，他也不好光明正大地跑过安明熙，抢在安明熙之前到达客堂告知花决明。没思索多久，乐福绕进长廊，跑向后院。
跟随着媒人们的脚步进入客堂，见接见媒人的是花决明，旁观者也只有花千树，安明熙心里好受不少。
媒人还没说上两句话呢，花千树就注意到了安明熙，但他没有动作，直到花决明的视线穿过媒人们，落到了安明熙身上，花千树才随着花决明起身恭迎。
“王爷的身体……”
安明熙摇头：“无碍。”
怕他们害怕，他又补充：“已让御医检验。”
对了几句客套话，安明熙入座，随之把话题转到了媒人们身上：“花相，她们是……”
花决明也不掩饰，道明这些人都是来说媒的，随后让下人把她们安排到客房等候。
自古以来，女性讲究矜持，因而女方主动向男方提亲的事世间少有，可是花千宇要相亲的话一放出，各家都不打算放过这块香饽饽，有一家带了头上门自荐，其他家便都紧随其后，哪管矜持？何况提亲的是父母，只要说不知情，那些个大家闺秀仍能保下“矜持”之名。
“初三，花相不打算走访亲友吗？”
花决明看了花千树一眼，回道：“千宇不小了，再不成家就要和他二哥一样成不了家了。”
“……千宇好友在哪处？”在花决明面前，他只能称花千宇为好友。
花决明不想说，敷衍：“出去了。”
但安明熙不打算放弃，再问：“去哪了？”
花决明抿了口茶，答道：“现在该与欧阳贤侄一同。”
坐于安明熙斜对面，也在喝茶的花千树闻之一滞，抬头观察安明熙的反应，只见安明熙垂眸，嘴角勾出一抹牵强的笑，回道：“这样啊……”
他以为花千宇有事耽搁了，却没想花千宇有时间找欧阳朔也没时间见他。
花千树示意身后的喜凤低头，喜凤弯腰，花千树小声交代了几句，喜凤便低下头，踏着轻而快的碎步悄然离开客堂。但再怎么低调，那么大一个人在面前动作，想不注意也难——
“站住，”花决明叫住喜凤，“去哪儿？”
喜凤怯弱回头，低着头犹疑地回道：“烧水……茶凉了。”
“不必，还热着。”
“是。”喜凤屈膝行礼，乖乖走回花千树身后，花决明顺着喜凤的移动移动视线，而后对上花千树的眼，似在质问。
不敌花决明眼中利剑，花千树避开目光，用视线引花决明把注意力放在安明熙身上。只见安明熙忽然站起，连理由都没给出干脆告退，花决明没有留人的意思，起身相送，花千树也一齐跟上。然而，一行人还未出大门，花千宇便似风一般扫来，停在安明熙面前。
看清来人的那刻，安明熙不由吸了一鼻子凉气。
不知何时到来的花千墨停在花千树身旁，静观发展。瞧见花千树饶有趣味的神情，花千墨挥手，用手背拍了下他的大臂，以眼神示意他收敛。
花千宇看了眼花决明，目光重新在安明熙身上定格。跑得心跳不稳的花千宇稳定了呼吸后，一把拉过安明熙，轻而易举摘了他的面纱，揽住他的腰，吻上他的唇。
安明熙瞪大了眼，浑身僵硬。
离开安明熙的唇，花千宇正对着花决明，毅然决然：“我要娶他。”
花决明大惊失色，半天都说不出来话，直到安明熙回抱花千宇，并把脸埋进了花千宇的左肩，花决明才收起掉下的下巴，肃然：“你让世人怎么想？”
“既然爹那么在意外界的想法，不让外人知晓不就成了？”花千宇说着，目光扫向周围的人，仆人纷纷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总要娶妻生子。”
“两位哥哥皆有子嗣，花家的血脉不会断在我身上。”
“陛下……”——先帝在天有灵会怎么想？
考虑到安明熙的心情，花决明没把话说出口，只是瞪着面前的不孝子。
一时间，花家四个男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在这样的氛围下，安明熙也不敢动作。
不远处的乐洋和乐离忧正关注着他们。忽然，乐离忧对乐洋道：“我们离开花府吧。”
乐洋闻之扭头面对乐离忧，满脸都是“为什么”。
“你想在花府做一辈子的下人吗？”
乐洋并不介意被唤作下人，他用口嘴：我生是花家的人，死是花家的鬼。
乐离忧读唇语的能力太强，常让乐洋忘了自己是个哑巴。
乐离忧垂眸幽幽道：“你生是花家的人，死是我的鬼。”
乐洋眉开眼笑，头一偏，靠在了乐离忧胳膊上，他看着对面那越是沉默就越是尴尬，越是尴尬就越是沉默的五个人，心中平静，因他知道，在这里，在抚育他长大成人的这个家中，没有什么矛盾是无法化解的。
“走吗？难得清闲不出去逛逛？”乐离忧说。
这话乐洋听着还挺心疼的——看来乐离忧根本不知道就算到了年初三，街上的商铺、小摊多数仍然不营业，初五开市后人们才会开始经商、劳作；大型庆典也不会有，各家庆各家，百姓走街串巷也是为了拜访亲戚，外头还不如家里热闹。也是，二十来岁的乐离忧活到这么大也不曾在洛京过年，当年摆脱奴隶身份的乐离忧还来不及感受春节氛围便到了边塞，很快也辗转到了塞外。
啊，上元节就热闹了，到时候他要带乐离忧去看看舞狮，赏赏灯，见见世面。
乐洋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怕说多了乐离忧读不懂，于是还是选择了沉默，挽着乐离忧的胳膊逼他继续关注父子矛盾。
花决明终究泄气，他疲惫地低下头，道：“随你吧。”随之转身离开。
小跑赶来的乐福看着把安明熙抱在怀里的花千宇，又看着显然脸色不好的花决明，不明所以的他视线的落点在两者间不断变动，他抓住身旁走过的家丁，想问清楚情况，但因为这过于安静的氛围，他还是没问出口，放手让人走了。
他告诉花千宇安明熙的到来是因为知道花千宇和安明熙关系好，是认为花千宇的出现不仅能接待显然心情不快的贤亲王，是想让花千宇主动走出房间，借此机会结束禁闭——他不知道为什么备受疼爱的小公子会在这合家欢乐的节日关在房里，连团圆饭都没能吃上一顿。
他心疼小公子，但看花决明落寞的身影，乐福内疚得不该如何是好。
花千宇目送花决明远去，闭上眼缓缓呼吸。睁眼之时，他换上笑颜，低头对安明熙道：“好久不见。”
安明熙闻声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花千宇双唇上。
刚才……
安明熙双唇微颤，没有言语。
花千宇见状，当他受了委屈，忙松开他，退后一步道：“抱歉，我……”
安明熙夺回花千宇手里的面纱，重新绑上，眼神似带幽怨地看着花千宇，然后转身远离。
花千宇跟在他身后，不断解释：“明熙要是不想嫁我，那换我扮新娘嫁到贤王府去怎么样？我刚刚只是一时情急……亲你之前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是我不好，以后我绝对不会在人多地场合……”
花千树第一次见到这么磨叽的小弟，觉得实在好笑，于是对身旁大哥调侃：“千宇这模样，怕不是个妻奴。”
花千墨向不远处提着贺礼的人点了头，再回道：“寺卿不也是？”
想着诸葛行云黏人的模样，花千树更觉好笑：“确实……欸？谁是妻？”
花千墨摇头，笑而不语，留下一句“我去看看爹”就走了。
花千树沿着脚步声转头，看向走来的诸葛行云。诸葛行云走近后，问：“相公呢？”
“你可别去，免得他更生气。”
“怎么了？”
“有个不知好歹的不孝子说要娶贤亲王为妻。”花千树用着不正经的语调说着，目光再去找花千宇时，他们二人已经没了影。
诸葛行云静默片刻，出声：“那我们……”
没等他把话说清，花千树干脆：“没门。”
好剧收场，乐离忧面向乐洋，再问：“出去逛逛吗？”
乐洋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
等进了别院，花千宇才注意安明熙是要将他带向他的寝屋。
安明熙没走进去，停在门前，转身看向花千宇，问：“要是你死了怎么办？”
花千宇笑弯了眼，回道：“那是我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我打死。”
安明熙笑不出来，蹙着眉头，说：“你要是被我染了痨病怎么办？”
闻声，花千宇的笑颜转瞬消散，一时情急，咿咿呀呀地说不出半句通顺的话，没一会就急红了眼。手忙脚乱之下，他抱住了安明熙，无言良久，只说：“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似在安慰安明熙，也像在安慰自己。
安明熙的眉头因花千宇声音里带着的哭腔而放松，他勾起嘴角，拍拍花千宇的后背，说：“我没事。”
他也曾怕死，担忧自己得了痨病，死前死后都没法拥抱花千宇；担忧自己若是死了，会给花千宇留下半生阴霾。
花千宇一愣：“真的？”
“真的，至少现在没事。”
他拍拍花千宇的臂膀，示意放手，花千宇却把他搂得更紧，于是他再道：“一月未过去，你就不怕我身上真有邪气？”
花千宇摇头，回道：“若你有事，我便随你一块去了。”
安明熙抿唇，垂眸笑问：“就这么怕寂寞吗？”
“怕。”
“……嗯。”
“况且更深的地方我都去过了，抱一抱算得了什么？”
安明熙眼皮一颤，抬手一拳打在花千宇后脑勺上，道：“松手。”
花千宇乖乖松开，推开房门请安明熙进去。安明熙才跨过门槛，他就急不可耐地关了门，显然不怀好意。
安明熙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但对此无言论，只问：“你说娶我，是认真的吗？”
花千宇仰头，洋洋自得道：“我不仅要娶你，还要八抬大轿……当然，明熙若是不愿，便换我着绿服嫁入贤亲王府。”在安明熙面前，他不仅甘称□□，还乐意女装示众，可谓毫无底线。
安明熙摇头：“我已娶过妻，再迎娶他人恐遭人闲话。况你择妻得消息已放出，不能……”见花千宇沮丧地垂着脑袋，安明熙渐渐没了声，倏尔转言：“我已与香菱和离，香菱早已不在府中。”
“真的？”
“真的。”
花千宇再度笑得眉眼弯弯，差点又要将安明熙一把抱住。安明熙伸手拦下正要靠近的他，接着道：“加之，不想被人知晓新娘是男人的话……你太高大了。虽然我也不太像女人。”
这话花千宇可不同意：“明熙美甚，天下女子皆不能及。”
安明熙已经过了听到夸奖会害羞的时候，现在只想在给花千宇笑嘻嘻的脸上来上一拳。他忍下冲动，问：“婚礼，你想定在什么时候？”
“上元节。”
“不行，太快了。”
已经进入新婚丈夫角色的花千宇走来，掐着他的腰，将他的身体拉近，垂眸对上他的眼，道：“快些不好吗？我迫不及待啊……在街上最热闹的时候，我要让抬着你的花轿被所有人看见。”
“有意义吗？不会有人知道轿上坐的是我安明熙。”
“不，”花千宇抬起右手再度取下安明熙的面纱，捧着安明熙的脸颊，款款说道，“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把尾声写完再发的，但是收尾的过程不那么顺利，怕拖太久，我还是先把前篇发出来吧。
然后……更太太太慢了，我错了，有在反省（跪键盘中。

第166章 尾声中

街道上，有老人迎宾于家门前，有孩童游戏于矮屋旁，有夫妻相携行于道路上……人气要比乐洋想象中的兴旺不少，但确实没几个商贩。路边少了两排摊子，大路显得宽阔不少。
“叫我的名字。”乐离忧忽然道。
乐洋不解，看向乐离忧，可这次乐离忧没有面对他说话。
“你的嗓子没受过伤，不该失声至今……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乐洋张嘴试图回应，但拼尽了全力都喊不出一个音节——奇怪，他以前究竟是怎么说话的？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发声失败，乐洋不想再多尝试。实话说，他也不觉得再试几次能改变什么。
他拽着乐离忧的袖子晃了晃，试图让乐离忧把脸转向他，可是乐离忧仍是目视前方，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他走到乐离忧面前，无奈个子太矮，乐离忧的目光还是越过了他的头顶——这下他确定乐离忧根本是故意的。
他已经不在意了，也以为乐离忧也不在意了，为何乐离忧要突然为难他？
乐洋抬手，一拳捶在乐离忧胸膛，乐离忧顿时捂着心口咳了起来。乐洋是收了力的，但时常被人说下手不知轻重的他一点不怀疑乐离忧是真被他砸疼了。
正在气头上的乐洋虽然感到抱歉，却也没有凑近去看乐离忧的情况，转身就把乐离忧抛下，走自己的路去了。
乐离忧忙跟上，拉住乐洋的手便道：“你难道不想说话吗？”
乐洋听了更是生气，回身怒视乐离忧——他要是能出声，绝对对着乐离忧就是一顿吼。
他要是有办法说话，还会愿意做个哑巴吗？
乐洋甩开他的手，继续走。
亏他还一直觉得乐离忧体贴……
“抱歉，是我不好。”
乐离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乐洋再度回头，瞪着乐离忧，心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乐离忧弯曲膝盖，弯下腰，尽力平视乐洋，对乐洋道：“我只是想……你是放弃说话了吗？”
乐洋给他脑壳来了一拳，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愉快。乐离忧吃痛闭眼，接着道：“如果不是我自以为是地解读你的话，自以为是地替你发言，你会不会更有开口的动力？——我只是这么想。”
乐洋正要再给他来一拳，但即将落拳时却又停手了。
其实乐离忧说得不错，他确实过得□□逸，以至于他在恢复说话能力这方面上下的功夫甚至不如日常练武，而且……他看不到恢复的可能性，在尝试出声前便自行预料了结果——他会一直是个哑巴。
他原来是这么消极的人吗？
乐洋拳头轻轻落在了乐离忧头上，随后收手。情绪上来，他的眼眶也红了一圈，为了不让自己越想越深，乐洋叹了口气打断思绪，正要扬起嘴角，乐离忧忽然抓住他的手，惊喜道：“你刚才发出声音了！”
乐洋的表情先是诧异，再是怀疑，他忙确认：真的吗？
乐离忧猛地点头再一把将他抱住，回道：“真的，我听到了，听到你说‘唉’……”声音里是满满的笑意，但说着，乐离忧脸上的笑却逐渐消失了。
假的，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给乐洋自信，抱住乐洋也是怕自己装不下去，怕表情露了陷。
对不起，他心道。
他记得乐洋的声音，看过乐洋谈天说地时的欢喜模样，知道乐洋喜欢说话，也清楚乐洋已经掐灭过恢复的念想。
也许不该给乐洋希望。
乐离忧松开乐洋，瞧见眼眶还红着的乐洋笑逐颜开的模样，心中刺痛——乐洋太过相信他。他决定维系这一谎言，于是笑笑，对乐洋说：“我说过了，回到洛京，你会好起来。”
乐洋猛地点头，张了张嘴才要说什么，就把嘴闭了回去。他要说的太多，想想还是先收口。
乐离忧双手捏着他的面颊，扯起了他的嘴角，说：“说吧，我会认真听，说多些对你的恢复也有好处。”
乐洋点点头，本就圆溜溜的杏眼被他睁得更圆，阳光映入他漆黑的眼眸，在他眼里闪烁。他拔开乐离忧的手，兴奋道：一起去玩吧！等上元节……现在街上没什么人，但是上元节那天会很有意思。你看过狮子吗？到时候能看到狮子跳舞哦！晚上又会有人打铁花，我们小时候看过的，还记得吗？
乐离忧并不能完全理解，却还是装作完全明白的样子点了头，莞尔道：“好，一起去玩吧。”
会好的，乐离忧笃定。
他的谎言到头来还给了自己信心。
“等你好了，我们搬出花府。”乐离忧的右手抚上乐洋的脖子，突如其来的冰冷，使得乐洋颤了颤。当手掌的冰冷四散，乐洋又觉得有些痒，让他不由耸起左肩，试图挤开乐离忧的手，但乐离忧没放手，大掌顺着乐洋颈部的光滑来到了后颈。
“买一处房子，不用太大，装得下你我就好……可以就在花府附近，日后你想公子了，也能随时回去看看。”
乐洋问：为何？
“就算你把花府当家，你我成家后不也该搬出去？”他说着，右手的大拇指摩挲乐洋的后颈。
在漠北的那段日子，他们也算成了亲。
乐洋摇摇头：你不回去吗？突厥怎么办？
当初乐离忧回归平城军，是因为他作为突厥一方出使大宁，代替新任大可汗在止战后商谈合作，并把大宁的声音传回突厥。身为突厥特勤的他在平城军中挂职并受招待于大宁也有利于稳定突厥和大宁的民心，算是变相的人质。而随乐洋归京还是应花千宇请求。
“无所谓，”乐离忧淡然回道，“我并不想回去。”
那是你的家乡。
“你想我走吗？”
乐洋摇头，随后又点头，他说：我会和你一起。
乐离忧笑颜再展，随后调整了表情，一本正经地凑近乐洋的脸，低声说着悄悄话：“你说我在大宁的这段期间，会有多少人在议论我已经叛变的事？”
乐洋瞪圆了眼，惊讶问：你叛变了？
乐离忧无奈回道：“是他们觉得我叛变了。突厥之中本就有许多臣子仇视大宁，而我不仅主张与宁和平共处，和谈后更久居于宁。若我回去遭逢暗杀——你说，怎么办？”
乐洋点头：那就不回去。
乐离忧满意了，直起腰，说：“等我完成我该做的事，我们就一起留在京城长住。我不在的时候，你寂寞的话就回花府住，公子会给你留位置。”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要让乐洋先和他一起搬出花府，过上真正的婚后生活。
你要去哪里吗？
“你说得对，我是突厥的特勤，我还有我的责任。”
要回突厥吗？
“嗯，还会回个几次。”
我和你去。
乐洋皱着眉心，显然记挂着乐离忧先前说的“暗杀”。
乐离忧的手顺着他脖子的弧度上移，落在他脸颊后又揉了揉他脸上的肉，从容浅笑：“若你陪我同去，我还有什么理由回洛京？放心，我不会有事。”
可是——
乐洋忽然被人撞了下，还没回头看情况就听到一声：“好痛！”
乐洋转身低头看向坐在地上对着手掌呼呼吹气的男童，正打算关心他的情况，男童抬头，用含着泪花的双眼瞪着乐洋，怒然：“在路中间傻站着干嘛？”
乐洋不打算受气，张口便回嘴：明明是你自己不长眼！
男童别开脸，用着乐洋能听到的声音自说自话：“说什么呢，哑巴吗？”
乐洋愣了下，忽然觉得自己对陌生人比口型的行为怪丢人的。
乐离忧站到乐洋身旁，居高临下地注视地面的幼童，冷然：“道歉。”
男孩被这高大的、长像异于常人的男人吓到了，浑身抖了下，然背后传来小伙伴的喊声，碍于面子，他鼓起勇气回嘴：“我又没说错！”
乐离忧面色更沉，声音也更沉，他重复：“道歉。”
男童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跑一边说：“对不起！”跑慌张了，一不小心再一次跌倒在地，但因害怕被“坏人”追赶，他顾不及疼痛，就一边哭一边从地上爬起，还冲小伙伴们喊了声：“妖怪啊！”
伙伴们闻之忍不住再看了眼脸色阴沉的乐离忧，随后争先恐后地跑走了。
袖子被旁人抓住，乐离忧回头，无奈又好笑地看着笑得都快站不稳的乐洋。
倏尔，乐洋合上嘴，弯弯的笑眼盯着乐离忧，笑容浅浅，意味悠长……他记得，第一次见乐离忧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妖怪”。
——你知道吗？话本里的妖怪多是魅人的。
……
即便安清枫谨遵医嘱按时吃药，他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衰弱的速度肉眼可见，发病不到一月便瘦了一大圈。
身如枯木，面如青菜，双唇发紫……安清枫看了镜子中的自己，别过头，自嘲：“皇兄死前都没这么难看。”
卫澜把手上大氅披在安清枫单薄的肩上：“天冷。”
“呵，”安清枫再度看向镜子，透过镜子去看身后卫澜的表情，“不打算安慰我吗？”
“为何要安慰？外表之外有更重要的。” 卫澜透过镜子对上安清枫的眼，安清枫却错开视线，走离镜子前。
“还有什么更重要？”安清枫问。
他不想看见自己的模样，更不想被卫澜看见。
卫澜摇摇头没有回答。
患病期间，有人怜悯他如将死之人，有人恐惧他如疫病鬼神，与往常无异的卫澜成了他的心理安慰，但这一刻，他真希望卫澜能说两句体己话，或者对他再亲近些——也许那样，他就不会感到这般空虚。
他自诩上等，可现在他才更似卫澜的附属物。他能给卫澜什么呢？他只有一副病体。
安清玄走到了床边，坐下。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卫澜同坐。
“等我死了，”安清枫说，“你就是王府的主人了。”他似乎能预见自己的死期。
卫澜坐在他右手边，风轻云淡道：“澜儿不过是王爷的男宠，再受疼爱也不可能主掌恭亲王府。”
“这是我的王府，我说能，便是能——在我死后，我身后的一切都给你。”
他施恩，以这样的方式巩固他岌岌可危的地位。
他不打算平视卫澜，他要站在高处，被卫澜景仰，被卫澜爱戴。
“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安清枫握住了卫澜的手，说。
卫澜看着交握的手，回道：“是。”
“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上元节。”
“……嗯。”
“还记得是在哪里吗？”
“太久了，忘了。”
“我带你去。”
“好。”
卫澜眨了下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露出难得真诚的笑脸。他抬头看着安清枫，眼里饱含温柔，引得安清枫也一同扬起了嘴角。
真好……要是能长寿的话，是不是能看到你更多的笑容。
“真想和你一起白头偕老啊……”
安清枫往左边挪了些许，随后倒下，枕在卫澜腿上。
卫澜抚摸他的乌发，回道：“我也活不了那么久。”
是啊，这么亲近痨病患者，发病也只是迟早的事。
安清枫知晓自己给予得再多也无法偿还卫澜，因为他欠卫澜的，是一条命。
……
恭亲王府的位置还算偏僻，周围也没什么民居，但大清早的，唢呐清亮的声音还是刺入了安清枫和卫澜耳中。
眨眼间，便到了上元节。
安清枫用手掌揉了揉耳朵，笑道：“还真热闹。”
卫澜将温好的酒水放进篮中，应了声“嗯”。
“你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安清枫说。
卫澜淡淡回应：“是你太精神了。”
安清枫看着已经盖好的篮子，又说：“这些不用你准备。”
“不费工夫。”
“现在走吗？”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里吗？”安清枫笑问。
这样的话他早就问过，也从卫澜那里得到过答案，但也许是今天他的状态尤其好，他想说话，不管有意义无意义的话都想和卫澜说。
正要提起篮子的卫澜顿住动作，倏尔回道：“记得。”随后他将篮子转交给了随行的侍从。
听到不一样的答案，安清枫喜出望外：“真的？”
“嗯。”
“你想起来了？”
“我不曾忘。”
安清枫笑了，笑得像是初次见面便给他送花的那个胖少年。
卫澜别开脸。
他们早已不复初见模样。
池边凉亭下，卫澜与安清枫饮着热酒，周围百姓早被驱赶，随行的下人皆在一里外，但就算如此，二人耳边仍是喧嚣不断。
安清枫望着池塘对面的人群出神，恍惚间仿佛自己也走近了人群，能分明地看清狮子身上的根根细毛。
卫澜为他倒了温酒，问：“要过去吗？”
安清枫摇头，笑道：“我可不想成为疫病源头，死后受众生唾骂。”
卫澜没有接话。直到安清枫喝下温酒，他才再把酒杯满上，说：“你知晓那日你装死，大人为什么不仅不觉有假，还认定是我下的手吗？”
“为何？”
“因为他真给了我毒药，只是没命我在那时动手。”
安清枫看着杯中酒，食指和拇指捏着酒杯搓了搓，感受杯中传来的热度。他说：“可到最后，你还是舍不得我，不是吗？”
卫澜哂笑，反问：“怎么会？我看上去是爱你的吗？”
安清枫心绪起伏，忽而止不住咳嗽的冲动，咳了好一阵子才停，喉中血沫也咳在了手帕上。
“也许吧，也许是爱你的，”卫澜对上他的眼，嘴角带笑道，“但就算这样，我也不想做你的男宠，我是个男人，多少也是个有自尊的男人。”
“有什么不好？我能给你的咳咳……”
卫澜摇了摇头：“我对荣华富贵并不感兴趣，但，我确实也习惯了依附你时过的糜烂生活，说不定你把我丢出去，我还会爬回来求着你疼爱我……因为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人。”
“哈哈哈……”卫澜笑了起来，但片刻后就碾平了笑意，“你为何爱我呢？为何即便知道过去面对的不是真实的我却还能说爱我呢？因为只有我的爱是你得不到的不是吗？”
卫澜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卫忠良年轻时的脸——那时候的卫忠良问得最多的便是“澜儿爱不爱父亲”，而他的回答总是肯定的。
他总在后悔。如果说“不”的话，他是不是就能永远呆在卫忠良身旁了？就像卫堪一样。如果他能和卫堪交换人生……呵，若是这般，他敬爱的父亲大人也就不必死。
“为何你能一边说着爱我，一边拥抱除我以外的人呢？不是说从那以后只有我吗？为什么要违背誓言啊？我也想相信你啊……”
眼帘抬起时，滚烫的泪水滑出卫澜眼眶。
“要是有天被你厌倦了，我会有多凄惨？你也会像当年对除我以外的人一样，为你的新欢把我赶出王府吧？”
安清枫不断摇头，一旦打算说话就会不断咳嗽的他也只能摇头。
“明明离开你就能脱离这份恐惧，为什么我还要留在你身边呢？是因为爱吗？”卫澜摇头否定，“不，是因为我是废物。”他笃定如此。
“这个废物既想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又不愿雌伏你身下，所以……”卫澜渐渐失了声。
安清枫想回答，但越来越多的血从喉中被咳出，因为手帕已经承载不了这大量的血，他不得已用双手去接。越咳越多血，越咳越沙哑，安清枫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要死了。这么一想，他忽然就能冷静下来了。
他抬起右手，正欲拭去卫澜脸上的泪水，便发现自己的手上满是血。
他没有收手，食指扫过卫澜的脸颊，可没一会，他的手落下，人也倒在了桌上。
酒壶、薄杯摔落地面，碎成数瓣，破碎的响声淹没于节日的喜乐。
卫澜看着他，呢喃着：“所以，你快死吧，死了我就能爱你了。”
远处的护卫们背对着他们，没发现他们的异常。卫澜扯过安清枫手上的血手帕，从袖中取出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安清枫脸上和手上的血，随后拿着两张血帕来到了池水边。他蹲下，正要清洗手帕，却发现了左脸上还未写完的“爱”字。
“到最后都没想明白吗？你不是很聪明的吗……”卫澜看着水中倒影，抚上了脸上混着泪的血。
奇怪，为什么要洗呢？
想到此，他松手，两张手帕一齐落进池中，没一会，相继沉入水下，鲜红的血液被池水牵扯出丝丝缕缕的红线，而后淡化，消散。
高亢嘹亮的唢呐声破空而来，卫澜站了起来循声望去，极目远眺，望见远处迎亲的队伍，他忽地忆起安清枫把他唤作王妃时春风得意的模样。
“我们……还没成亲呢。”

第167章 尾声下

吉时降至，相府的仆人们不但闲不下来，还因婚宴临时需要加座忙得焦头烂额。有些个昨夜没能睡的，一边跑，一边在心中怪小公子把婚期定太早。而花千宇本人则完全不受府里忙碌的氛围影响，这些日都乐呵呵地在府里闲逛——闲逛到安明熙的客房，然后被沈淑芸派来照顾安明熙的丫鬟推出月洞外。
婚前见面不吉利，沈淑芸可不会放着花千宇胡闹。这会刚从安明熙的房里出来再见着花千宇，沈淑芸嗔怪：“都要成家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看着面前的翩翩公子一身红衣，沈淑云弯了眉眼，心道：是长大了。
到要到入花轿的时候了还不被允许见新娘的花千宇委屈道：“这场婚事本就没有规矩，这点小事又何必因循守旧？”
“你……唉，”沈淑芸感到好气又好笑，她走到花千宇面前，把人往外推，小声道，“王爷崇礼，你这不知礼数的样子让他见着了，指不定就悔婚了。”
花千宇洋洋自得道：“我无礼的样子他可见多了。”话里显然有秀恩爱的意味。
沈淑芸无奈，反问：“这点时间都等不得，王爷还能指望你在其他时候有耐心吗？”
花千宇被她的话噎着了，只好垂下脑袋，乖乖往外走。沈淑芸看着他的背影，掩嘴偷笑。
花千宇忽然停下脚步，转回身，问：“嫂嫂觉得无所谓吗？我和王爷成亲的事。”
沈淑芸摇摇头，莞尔，回道：“我自小看着你长大，把你当成亲弟弟照顾，你的事怎会无所谓？”
她慈祥的注视让花千宇心生暖意，不由随她一起扬了嘴角。
沈淑芸突然很想像在他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脑袋，只是如今花千宇已然长成大人模样，她不能再把他当孩子对待，也已摸不到他的头顶。
“你自小聪慧，自幼便与其他孩童两样，同龄的好友一个都不曾有。我一边惊叹你天才之处，一边忧心过早成熟的你心里不如表面快乐……我只是个寻常女子，即便虚长你十五岁，思虑也不如你……”说着，过往消逝的时光化作如今的感伤在她心头萦绕——许是年纪上去了，明明现在过得也很好，可一想到回不去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她摇了摇头，晃去多愁善感，笑说：“你做出这样的选择，必然有你的道理。”
花千宇也摇了摇头，道：“嫂嫂把我教得很好，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沈淑芸闻之一愣，随之泪水从眼眶逃脱，滑落的那刻沈淑芸忙抬手抹去眼泪，重拾笑脸，说：“这眼里怕不是进了沙子……大喜的日子，我这是做甚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没了声。
——她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何德何能能有幸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受他们关怀？
沈淑芸想不明白，但知晓她心中自卑的夫君早在很多年前起就不停地给予赞美，她本不再想了，这会又不由冒出了这个念头。
花千宇的手伸入衣襟，取出红色手帕，递到了沈淑芸面前，沈淑芸拿过手帕时才注意到这是她昨日绣完，送给花千宇的那条。莫名地，眼泪掉得更勤了，她低着头，不敢看花千宇。
她本就是多愁善感的女子，突然落了泪，花千宇也不觉得奇怪。她在他眼中的向来是需要保护的对象，而他自小的理想妻子也是她这般可怜又可爱的女子。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那日对戏台上的安明熙一见钟情。
沈淑云攥着手帕，吸了下鼻子，尝试止住泛滥的眼泪。她松手，扬起嘴角对花千宇说：“这些年里，你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花千宇不知道的是，她很少因委屈掉泪，让她哭的常常是他们的温柔。
“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花千宇试图帮她擦去泪水，但她摇摇头，把花千宇的手推开了——这是她送给新人的礼物，新人们都还未拜堂，她自己怎能先用上？
“变好了，”沈淑芸说，“更有人味了。”
“那——”花千宇看向安明熙的房门，“一定是因为明熙。”
沈淑芸再度抬手，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破涕为笑：“是，新婚快乐。”
……
万众瞩目下，身着华贵绿衣的新娘被丫鬟扶着跨过门槛，袅袅婷婷地走来，万千仪态与女子无异，令知情者疑惑团扇后的人是否安明熙。直到新娘走近，众人才注意到这新娘子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大，只是“她”身边、身后的丫鬟都很高挑，被他们簇拥着，远远看上去，“她”也就只是比一般女子高些。
众人正奇怪着，但当新郎牵起新娘的手，那股难以形容的违和感瞬间消散。或许是因为二人间特殊的氛围，又或者只是因为新郎更高些。
花千宇牵过安明熙的手，正要引安明熙进花轿，却突然不动了。他眉心微皱，牵着安明熙的手收紧，又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安明熙的手腕，验证这手臂确实细了不少后，沉声：“你瘦了。”他忽然想，安明熙这段时间不见他，也许不止因为“规矩”。
瘦下来身形才会更贴近女子——安明熙在心中回道，但他不能言语，以免被谁听出他是个男人。
左手却扇不能动，于是安明熙抽出被花千宇握着的右手，拍了花千宇的手背一下，催促花千宇快些把他牵进轿子。花千宇无声地叹了口气，再度牵起安明熙的手，小心地领着被团扇遮去视线的安明熙走到轿门前。松开安明熙的手后，他掀起帷幔，又用另一只手贴着门顶，避免安明熙撞了头。
旁人好奇什么样的绝世美人能被花千宇选中，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新娘的长相——团扇之后还有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分明的轮廓在薄而不透的丝锦下还是现了型。
“怎么像个男人？”人群里有人念了句。
安明熙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声源，长而媚的凤眼微睁，而后又似受惊的小鹿把头转回团扇，垂眸，看着脚下的路，弯腰进了花轿，生怕再滞留片刻就被人看出男儿身。
安明熙不知道的是，他那一回眸就让见者皆摒住了呼吸，直到花轿起，众人才回了神。
说“像个男人”的人后脑勺受了一记打，打人者教训他道：“哪有这么美的男人？”
“就是就是。”附近几人附合。回想起安明熙扫向他们的那一眼，他们越想越觉得楚楚可怜，便又忍不住对着这人的头再来个几下。
“欸，你们一个个没完了——喂！”
在这样的氛围下，其他观礼者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忍不住过来插一手，凑个热闹。当然也有另一部分认认真真在讨论新娘出身的人——
“我就说做相府的少夫人没有门槛，看那新娘子多半是个孤儿，花将军还不顾门第之见娶她为妻，啧啧啧……”
“那又怎么样？不也没看上妹子？”
“啧，还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人家将军喜欢高挑的，就妹子那小身板，做妾人都看不上！”
“你！”
“少夫人那般高挑……说不定是个胡人，兴许是将军打仗时的战俘。”
“战俘？得了吧，娶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就已经是家门不幸了，还战俘？堂堂世家大族，不至于糊涂到那种地步。”
“要是边关带回来的，将军有相亲的必要吗？”
“你听说城里谁家女儿要高嫁吗？”
“要是有家，还用得着从夫家出来？”
“说不定是长惜院……不是听说花将军常去烟花地吗？”
“那更不得了了……”
举着折扇掩面，混在人群里的花千树听着他人的议论，摇摇头，正要走，诸葛行云拉住他的手，问：“去哪儿？”
花千树反拉着诸葛行云一块走：“哪都能去，别想我跟着花轿走一路。”
“不留在府里等他们回来？”
“那多无趣——今儿可是上元节。”
花千树回头看向诸葛行云，笑眼弯弯的模样看得诸葛行云的心跳漏了半拍。
“五年了。”诸葛行云喃喃，笑意渐渐浮上面庞。
“你说什么？”周围太过吵闹，花千树只见他的嘴皮子动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诸葛行云摇头，走快了一步与他并肩的同时牵起他的手，问：“去哪？”
花千树抽出手，往旁边迈了一步远离，斜视诸葛行云的目光里嫌弃的意味不言而喻——他可还顾及着诸葛行云和花氏的名声。
诸葛行云的好心情不受影响，他再次贴近花千树，不过没再牵千树的手，而花千树也没再避嫌。
诸葛行云忽然问：“拜堂吗？”不需要太繁复的仪式，只需要简单三拜……他也想与花千树以夫妻相称，不管谁称夫，谁称妻。
再次听到这一请求，花千树只觉好笑，问：“谁？”
“你，我。”
花千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近得鼻子几乎要撞在了一起，说：“小孩子才闹着拜堂。”
“那大人呢？”诸葛行云心想，花千树就是那不许百姓点灯的放火州官，不许他做出亲密的举动，自己行动起来倒是肆无忌惮。
花千树勾起嘴角，微微扬起下巴，张口几乎要咬到诸葛行云的鼻尖，回道：“大人直接进洞房。”
……
安明熙坐在花轿里头，锣鼓喧天之声吵得他的心越来越乱。对于下轿后的事，他本以为自己是期待的，但当下五脏六腑都在躁动，胸口酸涩得很……胃也难受，他好些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才这么想，窗外就有一只手伸入，递来一包……看样子是点心。点心上的十字绳下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写着几行字：公子让我带的；公子说肉不会那么快长起来；公子说不吃他就让仪式提早结束。
提早结束？婚礼岂是儿戏？既定的仪式，早一刻，晚一刻都不在吉时。
安明熙掀开窗帘一角，便见着窗外的并排走的乐洋和乐离忧，气喘吁吁的乐洋还对着他笑。
辛苦了，他心道。放下窗帘，他看着躺在双腿上的点心，想想还是解了绳，取出其中点心——是红豆糕。
虽然饿了，安明熙却没什么胃口，可想到纸条上的话，他还是拿起咬了一口，好在红豆糕不怎么甜腻，比他想象中的开胃。然而再吃进两块后，他险些忍不住要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安明熙按着嘴，良久，胃部的不适稍有缓解，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紧张感消了不少，心跳平稳下来后耳边的声音都清晰了不少。他能听见轿外的百姓在大声地向花千宇道喜，能听到孩童们用稚嫩的声音欢呼——“新娘子出嫁啦！”
嗯，他出嫁了。
这并不是明智的举动，还异常孩子气，安明熙也曾反思这个决定是否太过草率。他是男人，是王爷，和花千宇成亲即不能入花氏族谱，也不能让花千宇入他的族谱；他是男人，是王爷，婚宴邀请函上不能写自己的真名，他和花千宇的婚姻也得不到任何保障，现在进行的一切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还有可能让他和花千宇陷入被戳穿的尴尬境地。
他想，定在今日也是有好处的，以被禁足于王府为由，就算他不来，众人也不会觉得奇怪——或许本就没有人认为他必须到场。
他抬手握住自己的瘦得能摸出骨型的肩膀，依然没有自信能不被任何人认出。
既然担惊受怕，为要做冒险这样的傻事？为何要对接下来的仪式感到期待？或许……这世上就没有不犯蠢的人。这样盛大的婚礼最终作用不过是给后将一起度过的漫长岁月增添一点谈资。
想到这，答案还未明朗，但他的心情已平和许多。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快睡着了，久到唢呐的声音都要变得无力，轿子停了下来，落地的那一刻，安明熙霎时睡意全无，浑身竖起鸡皮疙瘩，直到花千宇在花轿外唤了声“娘子”，直到他握住了花千宇的手，他才稍微放松些，却也没有余力去关心外界对他这位“男新娘”的评价，一心皆在“表现得像个女人”这件事上。
跨火盆，踏入熟悉的花府，走过挂满红绸和红灯笼的长路，至高堂，见高堂。
安明熙听到了花决明的声音，透过团扇，隐约能看见了花决明的轮廓——他还以为花决明不会愿意参与这场闹剧。事实上，情况不如他想的糟糕，花决明的情绪很平常，宾客们也都道着“郎才女貌”的贺语，对他的出身以及形象没有任何□□。或许只是看在花氏的面子上，但也让安明熙舒心不少。
一旁观礼的安明心看着二人的背影，自语：“这女的怎么跟安明熙一样？晦气。”说完，安明心才注意到周围忽然静了下来，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突兀，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其他人听了去。
“二皇兄。”不知何时出现的安明镜拍了安明心的肩，安明心诧异回头，向安明镜的来路看去，只见所有人都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原来是天子携太子妃和太后莅临，也就不难怪原本叽叽喳喳的人们忽然一起变成了哑巴。
婚礼的主人公们朝向安明镜看来，正欲行礼，安明镜忙比了噤声的手势，说：“朕只是作为兄长来观礼的，不是来毁了这场婚礼的。”不言表兄而言“兄长”，是因为他来此也为安明熙。
对于花千宇说要娶安明熙为妻，安明镜全然持反对意见，直斥花千宇违背天理纲常，大逆不道，但当花千宇说安明熙也同意的时候，他霎时像是被泼了一头冷水，有火也烧不起来。
堂堂王爷，嫁给男人，是何等屈辱的事？安明熙竟然答应了？也不知花千宇给他下了什么迷药。
安明镜心里虽然多少在意这个弟弟，不想安明熙受委屈，但却拉不下脸和安明熙推心置腹地交谈一番，毕竟隔阂就算消失，也曾经存在过。安明熙让出皇位，他自认亏欠安明熙，但也不想说自己站在如今的位置是多亏了安明熙承让。因心情太过变扭，那之后他也不曾和安明熙说起政务之外的话题。除朝参以外，二人几乎无交流。
那么，他要以什么身份劝阻安明熙呢？这时候才自称兄长，是否自视甚高了？
太难下口，到最后他也没找安明熙谈过话，只能自己说：他不是孩子，能为自己做决定。
今日本不想来此，他并不像祝福这对新人，也认为安明熙不会想见到他。然而踌躇好些日，他最终还是选择到场，不为道贺，只为观礼。
安明熙的团扇降了下来，露出一双眼，确认来者是安明镜。对上这双眼的那刻，安明镜不由向安明熙走去，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他已经不能退步。为了不显得自己是在犯蠢，他要说点什么，于是低声问：“可以吗？”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藏在他心里许久的话。
安明熙愣了片刻，点头，并抓住了花千宇的袖子。
可以，因为是他，所以可以。
……
红色绸缎遍满花府，灯笼照出的红光和天边的晚霞相映，日薄西山是一派喜气洋洋。
命下人等在寝屋前，花千宇推开贴着“囍”字的房门，朝里走拐了个弯，绕过刻着金龙彩凤及和合二仙的屏风，便见着了端正地坐在红帐下的安明熙，红床洒满了寓意生子的五色果，花千宇笑眯眯弯下腰，在安明熙耳畔轻声道：“久等了，我的夫人。”
见他身后没有下人跟着，安明熙叹了口气，说：“若是不喜循旧，又何必成这个亲。”仪式还没结束。
花千宇直起身，伸出手，回道：“我想你不喜欢那样的热闹。”
安明熙握住花千宇的手站起来：“是。”任花千宇把他牵出了屏风外。
花千宇停在圆桌前，与他面对后，抬起他的手，吻了他的指背，说：“我喜欢的是拜堂那部分。”在众人的见证下，签立一生一世的契约。
花千宇拍拍手，喊了声：“进来。”门外的下人们端着盘盘饭菜，有序地踏进房门大敞的新房，将热菜端上了桌，再悄悄退下。最后的两人带来了鸳鸯酒壶、酒杯，还有红绳，红剪刀，没有多言，也退了下去。
带门合上，安明熙再叹了口气，说：“你，不要胡来。”
花千宇掉安明熙的面纱，回道：“夜还长着，填饱肚子要紧。”
不知什么时候，安明熙已经把妆卸了个干净。
“要事你倒不惦记，光惦记让我吃。”安明熙的目光扫过花千宇，落在饭菜上。
花千宇看着身旁人儿无可奈何的神色，一本正经地发出感慨：“夫人真美。”
“别叫我夫人，”安明熙垂眸，“像女人吗？”
“嗯？”
“我像女人吗？”他想自己在花千宇心中就是个柔弱易碎的人。
“如若是指世俗中的‘女人’，那必然是不像的。”
“世俗外的女人呢？”
“男人不能与男人婚配便是世俗，然你我即便大婚，也是堂堂大丈夫。世俗外的男女有谁能定义呢？女子与男子的分别不过于躯体，而明熙是男人，里里外外都是。我疼惜你，不是因为你像女人，只因为我爱慕你，无论你是男或是女。”
安明熙微扬嘴角，道：“你向来很会说。”
“但我做的不比说的少。”花千宇握起筷子，把菜夹到他碗里，示意安明熙快些吃。
安明熙看着碗里的菜，嘴角越扬越高，最终忍不住捧腹大笑。花千宇撑着脸，静静欣赏难得笑得这么放肆的安明熙。
好一会，安明熙渐渐止住了笑声，擦掉眼角的眼泪，说：“已经不是孩子了，为何还要学小孩子过家家？”是在对花千宇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花千宇清楚他的意思，于是对着他的眼眸，意图让安明熙看见他的真挚。他道：“不是过家家，我和你成亲，是想要作为你的夫君长伴左右，直至入土。”他牵起安明熙的左手，不由再感叹：“你瘦了。”
安明熙无视他最后的话，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只说：“不需要这场仪式，我也会在。”
“嗯，委屈你了……我现在也有些后悔了。”花千宇想自己要是不这么闹，安明熙也就不会让自己在短短十日，瘦成这副皮包骨。
安明熙听之蹙眉，威胁般道：“不准说后悔。”
见此，花千宇更觉可爱，不由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然后心满意足地露出了笑脸。
在见不到安明熙的时候，花千宇时时刻刻都渴望着与安明熙的肌肤之亲，情思汹涌，本以为自己会按耐不住把安明熙吃得一干二净。然而，忍耐没他原来以为得那般辛苦，只是牵个手，他焦躁的心就平静了不少。
安明熙还饿着，他要先填饱安明熙的肚子。他放下手，催促安明熙把晚膳吃了。
安明熙被他盯着，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说：“我平日有进食，是你夸张了。”
“不吃了？”
安明熙摇头。
“再吃点吧，夜还很长。”
安明熙再摇头，顿了顿，忽而道：“在世之时尚无人知晓你我，百年之后只余空壳白骨……”他没再往下说，因自己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既然不允许花千宇后悔，他又因何再诉懊悔之语？
花千宇将安明熙的手放在唇下，吻了他的掌心，说：“无关他者，这是我们的婚礼——不然，是非由人说，就让他们知道罢。故事由史官书写，后世传唱，千宇便多了‘爱妻’的美名。”
安明熙沉默了片刻，断然：“不行。”
……
多日后，京城里突然传开花千宇娶的新娘子其实是安明熙的论调。
当欧阳朔把这事当笑话说与花千宇听，猜测：“定是康亲王在拜堂前提的那嘴，让人无端多了猜想……在场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能把这样的不着边际传开，还真是……”
花千宇摇摇头，神色轻松，显然不把欧阳朔说的话放心上。他说：“与康亲王无关。”
“你知晓是谁造的谣？”
花千宇微微眯起桃花眼，回道：“我。”
“你？”
花千宇沉默，只是笑得意味深长。
反应过来花千宇说了什么，欧阳朔愣住，片刻后笑得无奈：”难不成弟媳真是贤亲王？”他只当花千宇在说笑。
花千宇身体往后倾倒，散漫道：“谁知道呢？”
他耷拉着眼帘的目光投射在欧阳朔身后，似有所思。不久，视野里多了人影，见了那人腰间熟悉的玲珑玉球，花千宇抬起了眼——是安明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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