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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风一夜露华浓 作者：血河

文案：

古早味狗血配方 | 疯批攻X只想苟活的受

一场恐怖袭击中，骁韩云的前男友死了，他穿越了，成了南粤国信王殿下心头的……朱砂痣。

祁宸X骁韩云 | 渣攻的追妻火葬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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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酬神灯会，祁宸反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一步带出酒楼大门：“你今日便当着郦都的百姓吻我，本王立刻放了她。”

他近乎凶狠地吻住了祁宸，在一阵滔天的惊呼声中，毫不留情地撬开了他的唇齿，不带任何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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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后的一天，他湿热的唇轻开轻合，羞涩忐忑地发出亲吻的邀请，祁宸终于搂住他的脊背，轻轻拥他入怀。

祁宸不再急切地侵占他，而是轻柔地吻去了他唇边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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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终于有一日，祁宸再次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咽喉，将他缚于塌下，施以诛心的酷刑。

破晓前，他被扔在了碎瓷渣里，成了信王府最卑贱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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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涉及的专业知识请勿深究，憋问为什么，问了就是剧情需要，退坑不必告知，老子爱你❤


惊风一夜露华浓
1 序章·朱颜辞镜花辞树（1）
南粤国郦都城外二十里处，夜色笼罩着山丘，滂沱大雨如柱而下，惊雷在山巅乍破，让原本流于黑暗的一切纤毫毕现。

狂风席卷山林，绿浪层层，山顶破庙犹如沧海一粟，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

——这是哪儿？

在风雨惊雷的贯耳声中，骁韩云醒了。

骁韩云的手边是凌乱干枯的茅草，雨星从残墙破壁中飘入，蛛网在电光下亮若银丝。

他下意识动了动，他被绑住了——五花大绑。

屋内茅草窸响，雨飞水溅, 迷潆一片，四个身形高大黑衣人正站在他跟前 用刀剑指着他的头。

骁韩云的直觉告诉他，离他最近的蒙面男人就是这伙人的匪首，于是问：“这是哪儿？”

他的语气过于平静，就像一觉醒来的少爷询问仆人今天外面天气如何。

“玉君山。”匪首身量挺拔，居高临下。

“你们是谁？为什么绑我？”骁韩云话音刚落，淬寒的刀尖离他的鼻尖又近了一寸。

他听到了匪首闷在面罩下的一声哂笑：“你被擒了，骁将军看不出来吗？”

“骁将军？”骁韩云将视线顺着眼前的锋刃上移，“那是谁？

大概是觉得对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手持铁环大刀的匪首手一抖，直接削下了他额前一缕碎发：“你耍我？”

几个时辰前就是这个看似柔弱的骁将军杀光了他手下两队人马，若不是自己在与他交战时一道惊雷恰巧劈中了此人的坐骑白马致其昏厥，恐怕自己早已命丧他手。

骁韩云听出了他的愤怒，他也知道这个匪首的那声“骁将军”应该是在叫他，可他是真的不是知道骁将军是谁。

准确地来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谁，毕竟在他昏过去之前，他还叫骁韩云，是二十一世纪共国A市市立大学的心理学客座教授，正在参加共国航天科技馆举行的“时空穿梭仪面世发表会”。

对的，他记起来了。

六个小时前——

共国时间PM 6：00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位于共国A市航天科技馆东门，日前市政部门对外公布了全人类首次“载人穿梭时空”的研发计划成功，全世界首台“人力时空穿梭机”于今日下午三点在此举行全球发布会，据悉，发布会现场被不明组织的歹徒安装了十组炸弹，现在在我身后可以看到……”

满天的烟尘、警报参天，面容精巧的女记者面对镜头语速快而清晰。

发布会正式召开前半小时，受邀参加发布的商业巨头、政界精英、科研专家组及上百家权威媒体机构已经全部列席完毕。

科技馆内馆一楼大厅的主会场内几乎云集了共国大半的顶梁柱，A市市政府调动了各分局辖区大半的警力，对场内外进行最高戒备的治安布控，却还是比罪恶慢了一步。

当切割机割开东大门的卷闸门，逆着蜂蛹而出的人群卷带着门内铺天盖地的烟尘和滚烫的气流。

A市市长李文忠是救援的第一大目标，他本该最先被营救，而他却是最后一个踏出引爆区。

刚在火场里待了太久，他浑身烫得厉害，他已经从政三十个年头，还有半个月他就可以光荣退休，他的一生中从未有过比这次的死亡阴影更加浓重的时刻，也从未如此无惧无畏过。

他深知自己已垂垂老矣，在这般灾难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自己的生命最后再守护一次这个他深爱，且为之奉献了一生的城市，这些年轻的商业精英、政治新秀是这个国家人民的希望，他要守着。

隔着无数人，他第一眼就看到他生命中最爱的女人带着女儿向他冲了过来，他身边某集团公司总裁正被他泪流满面的爱人紧紧搂着，生命研究所的科研员用被烟熏得焦黑的手掌抱起了年幼女儿。

“先生您看见我女儿了吗？”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老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李文忠摇头，他没见过，甚至不知道她女儿的长相。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人，人。

爆炸引发火灾触动了建筑内部的消防系统，铺天盖地雨幕从天花板而下，扑灭了建筑内部所有的起火点，二十台消防车也已经迅速控制住建筑外围地火情，作为专业的拆弹专家，常青与自己的队伍第一批赶到现场，场内余下未爆炸的炸弹已经尽数拆除。

救援行动临近尾声，原本巍然屹立的科技馆主大楼的楼体已经千疮百孔，钢筋水泥裸露在漫天的烟尘中，富丽堂皇的大门也成了碎石瓦砾堆积的废墟。

营救出来的被困人员已分批撤离，警方正抽调警力疏散着广场附近的围观群众，并提醒所有人尽可能远离着引爆区，同时注意高温水蒸气，以防被热气灼伤及吸入有害烟尘浓烟。

“南门群众疏散完毕，A队已全员撤离，完毕。”

“西门群众疏散完毕，消防组已全员撤离，完毕。”

“北门群众疏散完毕，武警一中队已全员撤离，完毕。”

“东门群众疏散完毕，拆弹组少一人，重复，拆弹组组长叶钊还在爆破区内，拆弹组组长叶钊还在爆破区内，重复……”

拆弹组常青死死地攥着对讲机，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响彻了正片东广场。

“常青！！”

一个冷静至极的声音从他的耳麦里传来。

常青用布满伤痕血渍的手摁住耳麦，声音颤抖得有些变调，“叶组长，您现在在什么位置？请给我具体坐标！”

“不要进场，我所在的位置刚发生了玻璃墙二次爆裂…”

“叶组长请给我具体坐标。”

“墙体坍塌，出口已经堵死了，”

“叶组长请给我具体坐标。”

“常青！”

叶钊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雷管，用对方习以为常的平静语速说，“你冷静一点先听我说。”

常青泫然欲泣，他知道接下来他将听到的内容，一定非常沉重。

“我这里还有一枚炸弹。”

“…”

“组装型C类炸弹，安装于桌子底部，”耳麦里，对方声音稳而低沉，“计时器还剩不到十五分钟，另一层按压启动装置已触发，我的右手只要松开炸弹的金属导管，最多五秒就会爆炸。”

常青沉重地闭上了眼，以他的经验，C类炸弹的威力虽然有限，但足够炸毁大楼内最大的演播厅。

耳麦里的人说，“我身边有一位被歹徒挟持过的人质，他的名字叫骁韩云，男，27岁，市大犯罪心理学教授，以及罪犯一名，罪犯现已被制服。”

“叶组长！！”

“听我说完。”

常青含泪闭嘴。

“我们目前位于记者发布会二层主会场，四周出口全部坍塌，十五分钟之内你们根本无法完成清障，更无法拆解炸弹，现在人质及罪犯均有轻微受伤，我会让他们躲进时空穿梭机的钢板舱里，等爆炸之后务必及时营救。”

叶钊说完不等对方答复便掐断了通讯，他转头看向身旁面容清秀俊逸的男人，声音喑哑：“骁韩云，你一定要活下去。”

骁韩云看着他，叶钊继续说，“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千三百天，也是我们分手的第一百三十五天，以后我可能就不来纠缠你了。”

骁韩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

骁韩云曾是市公安局的心理学顾问，是叶钊携手并肩的战友，也是彼此爱的深沉的爱人。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叶钊时的情境，那天A市连绵的大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周，他被市局派到大学的警车接到案发的废弃大楼前，当时，叶钊就站在大楼前的泥地上，撑着黑伞，英姿挺拔。

看着叶钊满脸的烟青，骁韩云找不出初见他时，他那些写在脸上的冷漠、清高与傲慢，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满眼呼之欲出的悲痛与爱意。

“你以后要是再遇到喜欢的人，别再让他伤心了，世间万物多凉薄，你一个人太冷了，我希望你有人爱，有人暖。”

他这么说。

瓦砾碎石中，骁韩云席地而坐，只是语气淡淡，“还是你最暖我，我现在后悔了，不想分手了。”

骁韩云见叶钊冲自己笑了笑，“分，必须分，这一次换我跟你说，骁韩云，我们断了吧。”

“要死一起死。”骁韩云已经决定了，没有叶钊，他活与不活都一样。

“别任性了，”叶钊看了看计时器，还剩十分钟，“你得提前躲进钢板舱，舱门合上需要十秒。”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骁韩云极缓地摇了摇头。

叶钊皱了皱眉头，“我不想跟你死在一起。”

骁韩云直视着他的双眼，语气平静地回答，“你不想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骁韩云！！”他终于吼出了声。

“我爱你。”

“你闭嘴。”叶钊强抑着咽喉的苦涩。

“我不会走，”他依旧平静地说，“我爱你。”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叶钊的脸颊上，带着温柔至极的缱绻。

骁韩云不再看他，他入定似的望着地板，安静地等待着计时器读秒完成。

一百三十五天了，他的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宁静过。

叶钊觉得骁韩云这样不行。

他不能拖着他一起死。

“骁韩云，”他喊道，“我说我不想跟你一起死，是因为我想到活下去的办法了。”

骁韩云的眼眸动了动。

“我从松手到炸弹引爆这中间有五秒钟的时间，”骁韩云听见他说，“只要我们提前按下舱门的开关，在五秒内进到舱内，我们就有可能逃生。”

骁韩云看了一眼二十米外的钢板舱，“可能吗？”

叶钊：“可能！”

骁韩云看了他一眼，“真的？”

“你要相信拆弹专家，”叶钊笑了笑，看着晕厥在钢板舱里的另一个人，说，“穿梭仪有独立电源，舱门遥控器就要那个人的手里握着，你过去，最后十秒的时候你就按下开关，我会在炸弹引爆之前冲到你身边。”

“你不会的，”骁韩云移开了眼，“四个月前在黑老大的酒吧里，同样的招数你已经用过了。”

是啊，已经用过了，这就是骁韩云跟他闹分手的原因，叶钊怎么就忘了呢。

叶钊无声地笑了，悲恸与笑意在他眼中揉和自然，他颤声道，“我的宝贝就是聪明。”

骁韩云不为所动。

看他这幅样子，叶钊心里沉了沉，“宝贝。”

“嗯。”骁韩云应了一声。

“我们死了算是苦命鸳鸯，可齐教授不该死在这儿，他可是爆破事件的主谋，还是害死我俩的凶手。”

叶钊看着舱里人，骁韩云也看了过去，“你过去把他手里的遥控器拿过来，给他关一下门，留他条命上法庭。”

骁韩云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但叶钊却非常坚持，尽管弱得只剩下气音了，“还剩五分钟呢，够你来回一趟了。”

“…”

“快去，我等你。”他轻轻说。


作者有话说：
惊风一夜露华浓
2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1）
齐教授手里的并不是舱门遥控器。

骁韩云又被骗了，当他回过头时，舱门正在缓缓关闭，他最后看到的是手握遥控器的叶钊，以及他决绝地松开炸弹导管时嘴角上扬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还是穿梭仪在爆炸中启动了，一切都是始料未及，他只知道自己还在呼吸，还能说话，还会心痛，而叶钊…大概是不在了。

试问一个心如止水的人，又怎会去在意架在脖子上的区区一把刀呢，他甚至在想，如果对方手起刀落，他是不是就能像小说电视剧的人一样回到原来的地方。

可回去了又怎样？眼睁睁看着叶家的人替他收尸？撑着伞站在远地墓地的角落里吊唁？待人散尽在他的碑前放一束花？那之后呢？骁韩云该怎么办？

“你别杀我。”

匪首听见他这么说。

“我不想死。”

匪首冷笑，“传言骁将军傲雪凌梅，如今竟也贪生怕死起来，还真叫人意外。”

他在骁韩云面前蹲下，“其实，我也并非非杀你不可，骁将军不如再求求我？”

“我求你。”骁韩云毫不犹豫。

这个骁韩云，还真跟传闻中相差甚远，匪首忽然觉得这人甚是无趣。

匪首收刀起身，“就你这样的货色竟然撑起了皋戌国半壁江山，看来皋戌国也确实该亡了。”

“请等一下。”骁韩云见他要走，叫住了他。

“将军还有话说？”匪首背对着他，语气很不好。

“我有同伴吗？”

“当然有。”匪首抬了抬手中地刀，示意那些人都死在这把刀下了，“不过现在没有了。”

“既然杀了他们，为什么又留着我？”骁韩云问。

匪首：“将军记性真差，是你求我不杀你的。”

骁韩云不禁一笑，若对方真想杀他又怎会因为一句求饶就这么算了。

骁韩云感觉这个“骁将军”应该不是普通战俘。

“既然不杀我了，我能不能再求你放了我？”

匪首骤然转身，骁韩云以为他会为自己的得寸进尺而震怒，没想对方竟然道：“甚好！”

“…”骁韩云的内心惊讶。

“我向来不爱成人之美。”匪首轻轻抬手，指着骁韩云的另外几把大刀也尽数收回去了，“将军大概不知道，你现在这幅样子不像求生，更像求死。”

“…这样啊。”

“我会放你，但在放你之前，还请将军先睡一觉。”

匪首话音未落，只见他抬腕屈指，骁韩云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飞弹而来碎石击中穴位，再度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换了一副景象，华绸罗帐，黄缎被褥，玉石嵌柱，侍儿娇媚，风淌生香。

真是金碧辉煌。这是骁韩云睁开眼的第一反应。

守在窗前的女子径直跪在了床前，“将军？”

骁韩云看着她，凤眼细眉，软甲加身，瘦挑精悍，大概是骁将军的铁骑或者护卫一类的人。

“这是哪儿？”骁韩云撑着坐起身。

女将道：“将军，您现在在南粤国的王城郦都，这里是皇家官驿。”

骁韩云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只记得他在破庙里，其中一个黑衣人打晕了他。

女将目光锐利地环视了一圈，起身阔步走到房门口关上了房门，拉上门闩，“将军，昨日我方送亲队伍在城外杜鹃坳遇袭，我方麾下的将士三千人，全军覆没。”

骁韩云不解道：“什么？”

女将憋着泪，道：“昨日我方送亲队伍在城外遭遇覃国刺客围攻，被逼入敌方箭阵，众将士拼死掩护卑职与珺瑶郡主脱险，幸得郦都的援军赶到及时，才护住了珺瑶郡主，如今我皋戌国前来护送和亲的队伍，就只剩下将军您和郡主，及卑职三人了。”

珺瑶郡主？褚玉？骁将军？

骁韩云皱了皱眉，女将见他下床赶紧上前搀扶，引他在桌前坐下，为他斟茶。

骁韩云完全不明白，问道：“你是谁？”

闻言，女将的手遽然一抖，茶水微洒，“将军您…卑职是褚玉啊！”

“…褚玉？”

储玉又道：“卑职是您的副将！”

“…副将？”

“将军您可别吓卑职。”储玉的脸已然绿了大半了。

骁韩云看了眼手中的汉白玉杯，觉得这个茶色非常纯正，“我没吓你，我不是你家将军。”

“将军！！”褚玉退后一步。

骁韩云回过神看了看她，“你怎么又跪下了？”

褚玉眼观鼻鼻观心，“卑职有罪，任凭将军责罚，将军您不要赶卑职走！”

听她快哭了，骁韩云动了动眼睫，想，这位骁将军平日里肯定没少凶手底下的人，“你可能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

“将军！”褚玉激动道，“此次卑职护驾有失，折损我方三千铁骑，还害珺瑶郡主身陷险境，卑职自知罪无可恕，将军若决意驱逐卑职，卑职就只能一死来赎罪了。”

褚玉说罢拔剑便要引剑自刎，骁韩云迅速拽住了她的胳膊，反手一个折腕，银剑哐当一声落地，“你这是干什么？”

褚玉眼眶涨红，负罪痛绝地重重磕了个头，道：“卑职死罪，不该污了您的眼，我死于城门下。”

她说着便要走，骁韩云赶紧拦下他，道：“回来！”

储玉走到门口便又折回来，继续跪下。

骁韩云道：“我没有赶你走，你别冲动。”

储玉骤然抬头望他。

真是蛮夷的年代，动不动就要死。

骁韩云继续道:“我真的不是你家的将军，我的名字叫骁韩云。”

“我家将军就是骁韩云。”褚玉说着再一次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骁韩云汗颜：“我的意思是，我跟你家将军可能刚好重名，又恰巧长得有点像。”

储玉的额头像在地板上生了根。

骁韩云又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了你家将军，但你真的没必要拜我，我很不习惯。”

储玉终于惊疑地抬起头。

骁韩云道：“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储玉几乎是愣愣地望向他，然后摇了摇头。

将军的容貌她怎么会忘，这世间哪有当真一模一样的人，这人分明就是骁将军本人。

骁韩云抿了口热茶，思索道：“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但是你真别跪了，我要走了。”

“走？您要走去哪里？”储玉忙问。

去哪里……骁韩云也不知道，道：“东边，北边，南边，随便吧。”

这句完全是骁韩云的自言自语，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太陌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活下去。

他望向了窗外的院子，脑海中浮现了叶钊的脸。

——他应该跟他一起死，他们本该死在一起。

储玉道：“将军您去何处储玉便去何处，一切凭将军做主！”

“我不是…”

“您就是！”储玉满脸视死如归，“将军左眼下的泪痣是天生来的！”

骁韩云下意识摸了摸眼角，他的泪痣确实是天生的，难道那位将军也有泪痣？

储玉继续道：“您就是将军，您是有苦衷必须这么做吗？卑职在皋戌时听到些传言，珺瑶郡主来此…是要执行某种计划？”

骁韩云蹙眉——计划？

骁韩云还未开口，储玉的脑门又往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卑职死罪，卑职不该多嘴，虽不知您为何不愿承认身份，但储玉一定会誓死追随您！”

骁韩云：“别闹了，我真要走了。”

“将军！！”

储玉振身而起，“我们被圈禁了，走不掉的。”

骁韩云略微蹙眉，道：“我们不是来和亲的吗？为什么圈禁？”

褚玉神色微变，明显地压低了声音，“今日卯时您是被城郊砍柴的农夫送进官衙的，所有人都知您是被覃国刺客抓了去，昨日杜鹃坳一战，皋戌将士无一生还，只有您毫发无伤地回来，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骁韩云其实已经猜到八九成了。

“所以南粤怀疑您与覃人私通，企图破坏皋粤两国邦交，南粤皇上派了信王殿下彻查此事，今日辰时皇城便来了旨意，说为护两国邦交，郡主安危不容有失，表面召郡主入宫安顿，实则…”

骁韩云见她吞吞吐吐：“实则什么？”

“实则防您。”

褚玉说着朝窗户望了望，似乎能透过窗户纸看到屋外的场景，“如今外面的院子里全是信王的人，我们哪儿去不了。”

骁韩云了悟：“难怪了。”

褚玉面露疑惑，道：“将军此话何意？”

骁韩云牵了牵嘴角：“难怪那几个黑衣人那么轻易就放了我，原来是早就下好套了。”

“这是圈套？”褚玉一惊。

骁韩云点头道：“也许截杀你们的那帮人根本不是覃人。”

“不…不是覃人？”

“或许是有人冒充了覃人，截杀了和亲队伍，然后将我掳走再送回来，想借此把叛国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褚玉一脸不可置信，甚至觉得荒唐，“到底谁会这么做？为何到了南粤还有人想害您？”

“不知道。”骁韩云平静地摇了摇头，说，“也许并不是单纯针对骁将军，而是有人真的企图破坏皋粤的联姻。”

“这怎可能！”

“…”

“这…究竟是谁？”

骁韩云镇静的眉眼和从容的姿态都丝毫不带攻击性，而是绝对让人信服的姿态，他说，“两国联姻自古牵连甚广，企图从中破坏的不仅是敌国番邦，甚至还有内臣奸佞，范围太大了。”

看着一脸如临大敌般茫然无措的褚玉，骁韩云顿了顿，继续说，“但无论如何我的叛国嫌疑是板上钉钉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很快就会有人把我带走。”

“将军…”

咚咚咚咚咚咚——

褚玉的话音被一阵不客气的敲门声打断。

骁韩云静静地望着门的方向，褚玉听见他喃喃地说：“来了。”
惊风一夜露华浓
3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2）
郦都诏狱——

烧得鲜红的烙铁在离骁韩云的脸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身穿锦衣卫飞鱼服的男人将烙铁杆扔回了碳炉中，溅起了寥寥火星。

明朔从一排带刀侍卫的面前径直走过，停在了坐在审判桌前闭目凝神的男人面前，他躬下身，“沈签事，不能再用刑了，他快扛不住了。”

沈易安动了动眉，睁开惺忪的眼，看了看钉在刑架上的人，“这就……不行了？”

骁韩云的白衫已经被鲜血浸染，一身血污，他的一双手臂和手掌被钉入了六根阎罗钉，别说是挣扎了，就连轻轻动一动，他便能痛得晕过去。

明朔怕他睡着睡着人就没了，所以只要骁韩云晕过去，他就令人一瓢冷水将他唤醒。

由于失血太多他浑身冷得要命，苍白起皮的嘴唇颤抖着，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黏在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可怜委屈。

骁韩云觉得一定是自己作孽太深，才会被送到这么一个地狱一般的阴暗牢笼里，这些人反复问着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一次一次地用长钉往他身体上凿洞。

当他清晰地感觉到灼热的血液一点点流失的时候，他忽然开始想，叶钊身上也有很多深浅不一的刀伤弹孔，子弹贯穿他的身体时，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沈易安也相当费解，照他过去审犯人的经验来看，疑犯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吃里扒外、风吹两边倒型，稍微上点刑就如数招供了，第二种就是守瓶缄口型，打死也不招的同时必定伴随着破口大骂，明朔今天没被问候祖宗还有些不适应。

他起身围着刑架转了两圈，确实不能再上刑了，沈易安还顾及着他和亲使臣的身份，只下令用了阎罗钉，才六根下去居然就奄奄一息了。

沈易安不禁有些怀疑，“小明啊。不会抓错人了吧？骁韩云可是名震诸国的骁家军总统领，皋戌皇上亲封的玄策大将军，这人是不是太弱了点？

其实明朔也有此一虑，“人从皇家官绎抓的，从褚护卫手上拿的人，应该不会错。”

传言皋戌国骁家满门忠烈，祖上世代随皇家室军，开国有功，名满山河，更是手握二十万骁家大军权倾朝野，门下皆是龙臣虎将，尤其是骁韩云，十七岁鲜衣怒马，北上伐奴，一战成名，怎如今见了如此徒有虚名呢。

“罢了罢了，”沈易安冲着明朔一挥手，管他是不是真的徒有虚名，重要的是此人不能死，“赶紧找医官来给他瞧瞧。”

明朔头脑简单道：“恐怕不妥，信王殿下口谕说一定要审出来。”

沈易安戳他脑门道：“信王让审他，没让弄死他，没看他快死了吗？”

明朔迟钝地反应过来，正准备行动就听到一声，“皋戌郡主到！！”

明朔道：“皋戌的郡主为何会来？”

顿了顿，沈易安道：“八成是信王的意思。”

急促的脚步声之后，冲进来一女子，此女子红衣胜火，肤色白皙，颇具丽色，脸上的焦灼之色在看到刑架上的人之后化成了悲痛。

众目睽睽之下，她冲上刑台，看着眼前被长钉钉在刑架上的人，眼中蓄满了泪水，“阿云…”

蓝珺瑶缓缓将手伸向骁韩云的脸，又僵持在了空中，他好像浑身都是伤，她不敢碰他，怕会弄疼他，“不说只是调查吗，你们为何要对他用刑！？”

明朔忙道：“郡主您莫要动他，阎罗钉动不得，一不留神血涌不止就很难保命了。”

蓝珺瑶一听顿时泪如泉涌，“你们好大的胆子，骁韩云是我皋戌使臣，你们岂敢动他！”

沈易安先是犹豫，后道：“郡主大人，骁家军现有通敌卖国之嫌，您不要错信了奸人。”

“奸人？”蓝珺瑶忿然，“好一句奸人！好一个是非不分的镇抚司！枉你司正堂明镜高悬，查无实据却严刑逼供，我定要修书回朝，将此事禀报我皋戌皇上。”

红颜一怒，十分可怖，沈易安汗颜，明朔道：“郡主，镇抚司受皇命暂押叛贼，审讯动粗在所难免，诏狱这地方死人太多，不吉利，郡主您金枝玉叶实在不该来此。”

在所难免？？

蓝珺瑶觉得既可憎又可笑，一个五品千户竟也能对她异国郡主如此态度，不就是欺负皋戌在南粤无人吗。

蓝珺瑶：“我今日若不来，我皋戌的将军便要命丧于此了。”

沈易安脸上的半分笑容终于凝固了，蓝珺瑶噙着热泪怒道：“本郡主与骁将军自幼相伴，情如血亲，他是忠是奸岂能由你们这些外人来评判，若是活着便是通敌，那不如连本郡主也一并抓了吧！”

别的小娘子哭起来都是娇滴滴的，这位珺瑶郡主可是大不同，脸上梨花带雨，声音细声细气，言辞却句句犀利。

沈易安道：“郡主啊，这是非忠奸自有律例法理来评判，您不要让在下太为难了……”

“律例法理？”蓝珺瑶打断他，“南粤的国法就是滥用私刑？是非不分是何律？滥用私刑又是何理？”

骁韩云浑浑噩噩中听到了女人的哭腔，他缓缓地睁开那双西黑的眸子，勉力地动了动脖子，钻心的痛让他的胸腔里溢出了沉重的气吟。

蓝珺瑶赶紧转过身来，看着骁韩云脱离失焦的眼睛，几乎失声哭了出来：“…阿云，阿云你别动，他们…他们怎么把你伤成这样……你疼不疼啊？疼不疼？”

疼不疼？

会不疼吗？

血肉之躯会没感觉吗？

不可能。

可是她该说什么？除了问他疼不疼她还能说什么？

忽然，她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骁韩云的血泊中，吓得沈易安虎躯一震：“郡主您……”

他屁股刚沾上凳子又猛然弹起，单膝叩拜回去，忙道：“郡主您这是何意……卑职受不起啊！”

蓝珺瑶道：“请签事大人看在两国邦交的情分上，速请医官来救他。”

她说着就向沈易安磕了一个头，沈易安赶紧磕回去，“郡主您快快起来，这要是皇上知道了卑职脑袋要搬家的！”

蓝珺瑶道：“你若不答应我便不起。”

沈易安反手推了一把明朔的屁股，“别愣着，赶紧扶郡主起来。”

明朔一个健步上前就要伸手扶人，蓝珺瑶狠瞪了他一眼，道：“本郡主乃皋戌许给南粤皇室的贵人，你一男子岂能碰我！”

明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位郡主果然不一样，难怪传闻她深受皋戌子民爱戴，沈易安领教到了，赶忙道：“郡主误会，我们本已经打算传医官来此了，您赶紧起来吧，卑职万死不敢受您跪拜，您快起来。”

“沈易安。”

声音从门口传来，口吻随意且冷漠。

正是因为冷漠，连唤人名字也像是在下命令。

众人纷纷叩首，整齐划一：“参见信王！”

来人一袭黑锦华服，面容刀雕斧琢，俊雅至极，衣上的刺绣精致绝伦，胸口金线团成了的四爪金蟒更是气势非凡，腰间佩戴着的胎玉吊坠与他的肤色别无二致。

他手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信王您可来了。”沈易安第一个站起身，毫不拘礼地掸了掸灰，用下巴指了指刑台上的人。

蓝珺瑶见来人是他，便起身道：“祁宸。”

听见她直呼信王名讳，众人纷纷面露惊色，就连同信王自幼骑马射箭长大的沈易安也未曾唤过这个名字，她竟然叫得如此面不改色。

“请你救救他。”

祁宸瞳似琉璃，神色间是那种久居人上，谁也瞧不上的冷漠倨傲。

他闻言扯了扯嘴角：“郡主为何如此不懂分寸，皇上方才将你赐给本王，此刻你便为了别的男人在此哭哭啼啼。”

“阿云不是别人！”蓝珺瑶反驳道，“阿云是我恩师金乌夫人之子，同我一起长大，情逾手足，我亦视他为亲弟，南粤用如此不人道之举对待于他，恕我不能接受。”

祁宸睥睨着看向她：“那你当如何？”

“我要你放了他。”

祁宸道：“他可是通敌罪。”

“他不是！”蓝珺瑶挺直了腰，“骁家满门忠烈，绝不会通敌卖国！”

满门忠烈？

祁宸看了看刑架上狼狈不堪之人，冷哼道：“妇人之见，自古万物皆有定律，唯人心无迹可寻，你怎知他这颗心是忠心，还是黑心？”

蓝珺瑶了悟，道：“你是不肯放人了？”

祁宸眉峰一挑——那又如何？

“叶…钊。”耳边传来了虚弱无比的声音。

她猛地回过头，捧了捧骁韩云染血冰凉的脸，感觉体温在被疯狂吸走，蓝珺瑶痛心不已，“阿云有我呢，我在的，别怕。”

骁韩云的意识断断续续，恍惚中仿佛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可惜他的视线却一片模糊。

“行了。”祁宸道，“明朔，请郡主回宫。”

“等等！”蓝珺瑶下定了决心，转身坚定不移地望向祁宸，“信王在太极殿前承诺要允我一件事，此话可还作数？”

祁宸闻言回想，确有这么一回事，道，“郡主是要挟本王？”

“是。”

祁宸怔了怔，皋戌女人性格刚烈名满天下，果然传言不虚，半晌静默，他道：“可以。”
惊风一夜露华浓
4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3）
“我的天，你终于醒了，你都把我急死了！！”

骁韩云从阴暗的诏狱大牢里醒来，盖着霉味熏天的棉絮。

他撑着身子从冷硬的板床上坐起来，浑身难忍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看着自己身上缠裹的绷带，他想起了那个痛哭着挡在他身前的红衣女子，骁韩云没看清她的脸，却记住了她的名字——珺瑶郡主。

“喂？？”叫醒他的那个声音又响起。

骁韩云朝相邻的牢房看去，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脏乱的男子，正将脑袋卡在栅栏缝里冲他喊。

骁韩云道：“你是谁？”

“我啊！”男子赶忙扒开耷拉在脸前的头发，“是我！你不记得了？”

骁韩云只看到张煤炭一样赃的脸，道：“不记得。”

“齐教授！”男人道，“我是齐德隆！齐教授！”

骁韩云只是看着他。

齐德隆只好补充道：“你都不记别人名字的吗？我是时空穿梭仪的主要开发人，你还把我敲晕了拖进钢板舱，仪器启动了咱两一块儿过来的！！”

骁韩云道：“…是你啊。”

齐德隆亮出了大白牙，道：“你终于想起来了！”

骁韩云怎会忘：“是你杀了叶钊。”

“谁？”齐德隆问：“叶钊谁啊？”

“抓你的那个拆弹警察。”

齐德隆在爆炸前几秒醒了，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是有个人死了，试探道：“你说那个被炸死的警察？”

骁韩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语。

“不是我杀他的！！”齐德隆激动道，“那些炸弹不是我放的，我是冤枉的！”

“…”

“我熬到了五十多岁好不容易才研发成功，穿梭仪一面世我就是世界第一人，我是脑子被驴踢了干那种事！！”

“…”

“你你你别这种眼神看我，都到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骗你干嘛！！”

看着齐德隆一脸求相信的脸，骁韩云淡声道：“不是你是谁？”

提及至此，齐德隆大为焦躁：“那他妈是我那个师哥干的，就是发布会坐我旁边那个秃驴，记得不？”

骁韩云有些印象，点了点头。

“他个混账东西就是想整死老子，他怕我的成就超过他，炸了老子的发布会，还要嫁祸给我，那个王八羔子就不是人！！”

“…”

骁韩云不作声，看着他骂：“想让老子遗臭万年，私吞老子地研究成果，便宜都让他给占了！！”

“他就是嫉妒我，他报复我，报复社会，这种人就该枪毙！！”

骁韩云：“…”

“不行！老子一定要回去！老子非揭穿他的真面目不可！！”齐德隆亢奋地抱着栏杆，“骁顾问，我有法子可以回去，咱两联手呗？”

“回得去？”骁韩云道。

齐德隆道：“当然回得去！你还记不记得你把我捆在舱里的时候，我手里拿的那块红色铁盒子？”

骁韩云略微回想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就是穿梭仪的信号连接泵，我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还攥手里的，说来也是霉透了遇上两军交战，被当奸细给抓了，信号泵也被信王抢走了。”

骁韩云：“然后呢？”

“然后只要把那个拿回来我们就能回去！”

骁韩云：“哦。”

“嘿，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呢，这多好事啊！”齐德隆郁闷道。

骁韩云想了好久也想不起来在那个世界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又也许是他从来不期待明天，所以他感觉不到迷茫，哪怕是阎君钉穿过他身体的时候，他也未曾恐惧。

他本以为自己就会那样死去，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让他魂牵梦萦，让他一听就心碎至极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那个人回来接他了。

然而，那只是他痛彻心肺时产生的幻觉。

骁韩云表情纹丝不动：“我不想回去。”

“不想？？”齐德隆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不想？你看你自己，来了没几天就鬼门关都溜达一圈了，还不想回去？脑子有坑啊？”

骁韩云道：“你要回去就回去，骂我干什么？”

“你这年纪轻轻地就考上博士，按理说智商不该这么低啊！”

骁韩云觉得对方在嫌弃他。

齐德隆展示着他一头稻草和大脸盘子，道：“你看看我这样子，我现在就一介草民，哪有你大将军的身份威风，那么多大人物抢着救你，你不拉我一把，我肯定就交代在这儿了。”

骁韩云认真看了他一眼，齐德隆的牢房里只有一地枯草，相比之下他这边有床有桌，确实待遇不错了。

叫对方不说话，齐德隆急色道：“骁大顾问你别这样啊，咱两才是一条绳上得蚂蚱，你不帮我我就完犊子了，我这还血海深仇没报，死不瞑目啊！”

骁韩云随口一问：“我帮你什么？”

“我的信号泵还在那个信王那儿，是他救的你，你肯定有机会把东西拿回来。”

？？？骁韩云道：“回去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你的事要我来做？”

齐德隆瞪着二五眼看着他：“你不会真的打主意永远留在这儿吧？”

“…”

“哼！”齐德隆哂道，“别说我乌鸦嘴，就你，活不过三集。”

活不过就活不过吧，骁韩云道：“没有叶钊，我也活不下去了。”

怎么又是叶钊？齐德隆闻言道：“听你左一个叶钊右一个叶钊的，叶钊是你谁啊？”

骁韩云垂眸，眼中似有悲意。

齐德隆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道：“那天我迷迷糊糊好像看见你亲他来着？”

“…”

“你不会是同性恋吧？”

骁韩云看了他一眼。

“我去！还真是啊？”齐德隆感叹道，“难怪你这要死要活的，我还以为什么苦大仇深，就为这？”

骁韩云：“你不懂。”

齐德隆见他一脸心如止水，忙道：“你们的事我肯定是不懂，但是我懂怎么让他活过来！”

“你说什么？”骁韩云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的时空穿梭仪呗！”

“…”

齐德隆嫌弃死他了，道：“哎呀你是真笨！还好你不是我带的学生，我问你，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儿？这说明什么？”

“…”

“说明我的研究成功了！”齐德隆道，“我的研究是对的，等我们一回去，我就可以用时空穿梭仪送你回到爆炸事件之前，你提前把我那师哥逮起来了处理了，叶钊不就不用死了么。”

这个…似乎可行，只要有人提前阻止事件的发生，那一切都会不一样。

骁韩云道：“真的…可以？”

“骗你干嘛！那穿梭仪是我带头研发的，我知道它浑身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步操作，我让它带你回哪去哪天就能回哪天。”

骁韩云：“既然你这么精通，那这儿是哪儿？”

“这…”齐德隆被问住，他噎了一下，嚷嚷道：“仪器是爆炸中被触发启动的，那参数全他妈是乱的，我哪儿知道这是哪儿跟哪儿。”

“…”

“但是不要紧，”齐德隆转圜道，“穿梭仪第一次开机启动的时候就对接了卫星空间站的信号，那时磁场强度大到能渗透大气层，精准覆盖全球，只要再到特定那一天，无论在任何空间，信号泵就会接受到磁场电波把我们带回去！”

骁韩云看了他一会，淡声问道：“那一天是哪一天？”

“中秋月圆！”

中秋？骁韩云又问：“这个时代好像不在历史册里，也不知道黄历跟我们那里一不一样？”

齐德隆骄傲道：“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到了，我从我们穿越来的那一天起，将我国十二个传统节日以及二十四节气代入公式，演算出了一套精确的日历。”

果然是科学家，骁韩云忽然觉得齐德隆可能有点靠谱了，他道：“中秋节是八月十五，那今天是初几？”

“八月十六！”

“…”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昨天是你自己昏迷不醒！”

“…”

“你躺在那儿一睡就是五天，我给掰着指头算着的！”

骁韩云看着他，一言不发。

齐德隆先是愣了愣，随后道：“不过也没事，到时候我们拿回信号泵，去别的地方躲起来，过个一年半载很容易的。”

骁韩云轻叹道：“你真乐观。”

齐德隆一脸黢黑，八颗门牙格外扎眼：“年轻人你也该乐观一点，想想美好的事情，比如回去你就还可以把你的爱人找回来了。”

“…”

“我老婆就常说抬头多多看看阳光，希望总会有的。”

美好的事…

什么算美好的事呢？是和叶钊初次见面的那个雨天？或者是和叶钊一起，把多肉植物种满整个阳台的那个午后？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狱卒带着一名年迈的医官走了过来。

狱卒打开了牢门：“骁韩云该换药了！！”
惊风一夜露华浓
5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4）
阴暗的诏狱大牢暗无天日，时间概念也随之模糊，骁韩云日日听着齐德隆叨叨，也算是有个解闷的。

齐德隆终日百无聊赖，一眨眼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天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哪里来的自信，觉得骁韩云就一定能救得了他，还费心费力地制定了不下几十条的“夺宝计划”。

虽然骁韩云能理解齐德隆闲不下来，毕竟他是个一生都活在了忙碌中的科学家，可信王也不一定会来救他，虽然他不想泼齐德隆冷水，但残酷的现实总要去面对，骁韩云想着还有些不忍心看齐德隆太过失望。

可一般想太多的人，失望的可能性都比较大。

就在半个时辰前，锦衣卫匆匆将骁韩云带出了镇府司，扔给了一帮自称信王府内侍的人。

骁韩云不是被拖走的，也不是被押走的，而是恭恭敬敬地被请上了六轮马车。

听着车外热闹喧天，应该是正经过闹市，但骁韩云并未掀开帘子一看究竟，他也并非不好奇，只是掀开帘子就会看到随行侍卫一张冷飕飕的脸，骁韩云不想看。

于是他像影视剧中出嫁的新娘一样，隔着帘子问道：“兵爷？”

车外的人仿佛花了点时间确认声音的来源，须臾才应道：“作甚？！”

对方口气很是不好，骁韩云先是一怔，又道：“信王说过带我去是为何事吗？”

“不知！”

骁韩云：“那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洗脱冤屈了？”

“哼！”

骁韩云：“…”

对方是不是哼了一声？他想，那个声音生硬嘲讽，他的确哼了一声。

现在他才是坐在马车里的人，按理说这算是礼待吧？侍卫怎么对他这副态度？像是完全不怕骁韩云在主人面前告状打小报告似的，都说下人的脾气随主人，看来这个信王是很不好惹。

他这个“马车”坐得实在有些如坐针毡，但是骁韩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兵爷我想请教一下…”

“咚！！！”

车身骤然一声巨响，骁韩云险些咬着舌头。

这显然是有人冲着车身重踹了一脚。

不回答就不回答，这么粗鲁做什么，骁韩云有点莫名憋屈，却也没再说话了。

马车走了很久，穿过了闹事，在一片相对宁静的环境里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

那个很不客气的声音又响起来，紧接着车夫打开了门，骁韩云忐忑不安地起身下车。

这周遭确实没有别的什么人，矮墙灰瓦，脚下是粗糙的青石板路，看着像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子。

骁韩云的眼前是一扇双开的朱红色木门，门口的台阶下面立着两个半人高的石狮子，石狮子旁边还放了大大小小的几个竹笼，扔着不要的烂菜叶和生活垃圾。

总而言之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王府，若是王府，那也一定是给下人进出用的小门。

还没等骁韩云反应过来 他的脖子上就被强行挂上了一根红绳，红绳上吊着两块玉牌，一块耷在他的胸前，一块赘在他的背后。

一人啐道：“这是王府的通行玉令，王府内侍备森严，若是不想被乱箭射死，就不要摘下来！”

随即他就被推搡着丢进了小门里。

砰——

门重重地关上了。

骁韩云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有点茫然无措。

他环望四周，院子虽小，可池塘假山、拱桥大树、鲜花茂竹一样也不少，是个很别致的小院儿。

骁韩云垂眸看了看胸前的玉牌，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就算是押解犯人 也该是直接押到判官面前去，哪儿有这么随手一扔的道理？

想来应该也是那位信王的意思，骁韩云想，可是把一个有叛国嫌疑的人扔在自己家院子里，这也太…草率了吧？

骁韩云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透过竹林 隐约看到信王府的殿阁建筑，于是踩着碎石铺成的小径一路朝园里走。

王府就是王府，骁韩云穿过了一个院子又是另一个院子，院子另一头还是院子，走了半天骁韩云都累了，便坐在长廊下歇脚。

这个倒是院子很大，也许是由于常年精于打理，景致十分精巧，除了成片的翠竹和杜鹃花丛，稀奇古怪的植物也很多，锦鲤池清澈澄明，莲叶田田，偶尔能见鱼儿戏水，这大约都是源头活水的功劳。

这种等级建筑和庭园景观，若是放在现代社会 主人估计是牢底坐穿型大款。

忽然，他隐约看到了朱红色的房顶上掠过一个人影，虽然只是潦潦一眼，但骁韩云的确看到那人手中拿着弓箭。

还真的是…侍备森严。

“你看那边那个人…是不是信王带来的那个什么将军？”

“他脖子上挂着玉牌，应该是他。”

“那我们还是快走吧！”

两个穿着同样侍女服的女婢远远地从墙根底下飘过。

骁韩云终于看见人了，心想走进询问，他刚一起身就见远处之人惊慌失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跑开了，那模样像是见了瘟神。

骁韩云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周，并没有出现什么洪水猛兽，她们在害怕什么？

不过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在大牢里还尚且有张板床，被人扔在这里不闻不问还不如回去坐牢。

王府实在太大了，骁韩云走了好久，走到日落月升，走到雾起霜降，他这一路走来，所有见到他的人都是同一种反应。

骁韩云又看见了迎面走来了添灯奴，正准备打招呼就听见——

“阿四阿四，你看他…”

另一个添灯奴：“看什么看，快走快走！”

骁韩云忙追上去，“两位留步，你们为何要怕我？”

两个添灯奴齐齐被吓一跳，缩着脖子拼命躲开他，“不知道不知道，我们不知道。”

骁韩云看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着实费解，这个骁将军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有刺客！！”

“抓住他！！”

一声惊呼乍破夜空，铁革裹剑掺着无数凌乱的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集中而来，蒙面人一袭夜行衣 从房顶坠落，生生砸在骁韩云面前。

骁韩云半点都未来得及反应，地上之人翻身而起，接而一把长剑横空而来，架上了骁韩云的脖子，持剑之人当即厉喝:“谁敢上前我杀了他！！”

转瞬之间，骁韩云便已被上百精锐团团围住，明朔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立于房顶之上，只见他凭身一跃，旋空而下。

看着眼前从天而降的人，骁韩云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好像是被刺客给劫持了。
惊风一夜露华浓
6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5）
齐德隆真是乌鸦嘴，骁韩云想，在这里他可能真的活不过三集。

围的水泄不通的精锐墙齐刷刷地让出了一条通道，骁韩云看到了那张老面孔。

沈易安剥下了最后一片橘子皮，随手一扔，道：“说了本签事剥完橘子你就得落网了，你何苦挣扎，赶紧放了他，这橘子我送给你吃。”

“废话少说！”蒙面人手中的剑骤然一凛，骁韩云纤细的脖颈瞬间被拉开了一条浅浅的口子，“给我备一匹快马，我出城后自会放了他！”

沈易安头一摇：“那不行，你今天必须死这儿。”

蒙面人：“那我现在就杀了他！！”

骁韩云感觉脖子上的的剑又近了半寸，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是他该做什么呢？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都没用，只要对方手一抖，他就立马人头落地了。

看来他的条命是又悬在沈易安手上了，但骁韩云觉得沈易安根本没打算要救他。

沈易安看了骁韩云一眼，道:“你抓错人了，这个人是叛国的疑犯，你认为他的生死会我在意吗？”

虽然很冷血无情，但这是事实，毕竟这已经是骁韩云第二次快死在沈易安手里了。

骁韩云看了看眼皮下的剑刃，微微缩脖道：“…你真抓错人了，他们真的不会管我的。”

蒙面人：“闭嘴！”

“他说得很对，我们就是不会管他，前些天我还差点弄死了他，”沈易安附和着看一眼明朔，“对吧小明？”

明朔正襟危立：“是的。”

这哪儿是官兵抓贼遇上劫持人质，骁韩云觉得沈易安就是在故意激怒刺客，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刺客的呼吸变重，持剑的手也抖得越发厉害。

沈易安：“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是神通侯的人，我还知道你妻儿住在城郊三里亭。”

“你少信口雌黄！我不会受你挑拨！！”

蒙面人愤怒至极，骁韩云感觉他在肉骨颤栗，骁韩云是心理学教授，从这一点分析来看，沈易安说得是事情。

沈易安剥了一瓣橘子扔嘴里，嚼了几口，“那你认不认识胡秀梅、李玉、关山旭、小六子…”

“！你闭嘴！！！”

沈易安拿橘子的手都倏然一抖：“你说你，我又没聋，犯不着你这么吼。”他说着瞅了一眼骁韩云，“这人你要杀便杀吧，不过他死了，你的家人就得给他陪葬，”

蒙面人愤恨怒喝：“卑鄙！！”

沈易安道：“承蒙谬赞，我有个建议，不如你自裁吧？我可以考虑不为难你全家。”

“！沈易安！！”

“别冲我喊，你的命我要定了，看你是想自己死，还是全家一块死。”

“沈易安！！你会遭报应的！！”

“别废话，本签事公务繁忙，没功夫陪你耗。”

“！！！”

“我数到三，你要是还不决定，我就乱箭将你二人射死，再出城抓人。”

骁韩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沈易安这算是在“顺便”救他吗？好像他是随便威胁了对手一下，威胁成功便死一个，失败便死两个，或更多。

“一。”

弓箭手已然迅速就位。

“二。”

箭锋淬寒，拉弓满弦。

骁韩云感觉到蒙面人浑身俱震不止，剧烈晃动的剑稍有不慎便会撞上骁韩云的喉咙。

“三…”

“祁宸！！你不得好死！！！”

蒙面人撕心裂肺的咆哮突然乍响，骁韩云只觉耳心一痛，下一刻他就被一股巨力骤然推开，明朔长臂一伸，在半空中拦了一下，骁韩云就正好撞进了他的臂弯。

蒙面人一声嘶吼，引剑割开了自己的喉咙，骁韩云踉跄着站稳脚下，他转过身来时，看到了蒙面刺客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不止的一幕，地上之人还未尚未完全断气便被侍卫强行拖走。

骁韩云从未见过如此场景，以至于他一时间无法从满眼的猩红和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是隐约听到明朔在旁说了句，“找副棺材装好，明日给神通候送回去。”

沈易安觉得骁韩云的反应煞是有趣，橘子也不吃了打趣道：“不就死了个人么，将军这是怎么了？”

骁韩云眨了眨，迟钝地回过神，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驰骋过沙场的将军：“我…我的伤口有点痛。”

这是真的，阎罗钉留下的伤口本就还未痊愈，刚又被那么重地推搡了一番，他现在感觉伤口有些裂开。

沈易安下意识看向他的胸前，忽然，他的视线落到那块凤舞云天的玉牌上，笑道：“将军好福气，恭喜啊！”

喜？骁韩云不解，问道：“请问…喜从何来？”

沈易安：“有这块护身符，你的命就算保住了，你说喜不喜？”

“这块？”骁韩云摸了摸胸前的玉牌，“这牌子是免死金牌吗？”

“大体算是吧，好好感谢你的爹娘这般会生，将你生得顶顶英俊。”

这话又是何意？骁韩云更不明白了。

沈易安看他浑然不知，便提点到：“你没发现吗，王府里的下人们，不论男女，看到你便躲。”

骁韩云点头，道：“他们为什么要躲我？”

沈易安饶有兴致地绕着骁韩云转了两圈，将此人周身大量了个遍，发现骁韩云确实是个皮肉精致的美人儿，虽然不算高大，也不算强壮，但看着温润清冽，：“普通的通行玉令只可自由进出王府大门，而你这块，可自由进出王府的内个别苑，不然你能在王府瞎转悠这么久么？”

骁韩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嗫嚅道：“…我不是犯人吗？为什么给我这个？”

沈易安：“这个玉牌，也叫簪花令，戴上它的人叫簪花奴，是只有被信王看中并带回府的小倌才能有，所以才恭喜你啊！”

骁韩云皱眉：“簪花奴？”

他听着感觉不是好物。

沈易安停下脚一撩衣摆，在花台边坐下，不知从何处又摸出来一橘子，“簪花奴是信王专属的艺伎客卿，素日里只需讨信王欢心就行，所以骁将军除了舞刀弄剑之外，琴棋书画诗歌酒花还会哪样啊？”

琴棋书画诗歌酒花？不就是陪乐的？

骁韩云赶忙就要摘下玉牌。

沈易安：“劝你别摘。”

骁韩云闻言动作一滞。

“这簪花令摘与不摘并不打紧，只是你会害死很多人而已。”

骁韩云不解地望着他。

“信王不喜下人们接近他的簪花奴，你若是摘下这块玉牌，下人们便无从辨认你的身份了，谁要是倒霉跟你搭了话，可是会死得很惨的。”

骁韩云：“…很惨？”

“嗯。”沈易安他指了指地上那摊血，“可能比他还惨。”

骁韩云盯着地上的血，有点起鸡皮疙瘩。

沈易安马上道：“不过你用不着害怕，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保命符，有了它 在南粤没人敢动你。”

骁韩云端详了这块玉牌，他既然被怀疑是叛国贼，又是皇上下旨命信王查他，那信王为何要给他这个东西，让他来做王府客卿？皇上知道这件事吗？珺瑶郡主呢？她也知道吗？

“怎么回事！”沈易安忽然朝着远处啐道，“赶紧来人把这儿收拾干净，等信王看见了放你们的血洗地！”啐完旋即又转过头来，对一脸茫然地骁韩云道：“记住了，不能摘，别人想要都要不来，别不识抬举了啊。”

骁韩云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信王的大致轮廓了，残暴冷酷，纵情声色，心狠手辣。

几个小侍卫已经提着水桶扫帚来强力现场了，沈易安的工作也算了了，他起身道：“行了，我今日算是救了你，恩怨两清了，走了。”

“沈签事！”骁韩云叫住他。

沈易安回身道：“将军还有何事？”

骁韩云：“我…我没地方可去了，你带我回诏狱吧。”

？？？沈易安怀疑自己听觉有问题，还有人放着信王的客卿不做 想回去坐牢？心中颇为好奇：“你很喜欢坐牢？”

骁韩云也不知从何解释，总之他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客卿，哪有被人如此不闻不问的客卿：“也不是，我被丢在府院里好久了，我真的没地方去。”

沈易安闻言豁然一笑：“不碍事，你挂着这块玉牌，王府内的任何地方你都可随意去，饿了便去伙房，乏了看见喜欢的寝殿都能睡，倘若七日之后信王还未宣见你，府内总管会负责把你扔出府去！”

骁韩云身形微晃：“…”

“若你不幸被扔出王府，就去皇家官绎找你的储副将吧，我镇抚司可不是难民营。”

沈易安边说着边瞥了一眼骁韩云，安剥好的橘子也没急着吃，觉得这将军还真是弱不禁风，还穿得如此寒酸，看着甚是可怜，于是折返回去 将橘子塞给了骁韩云，道：“给你吃了。”

骁韩云：“…”

虽然不合时宜，骁韩云心中也忍不住赞了一句他真体贴，“谢谢，沈签事，诏狱牢里的齐德隆是我的朋友，可不可以不杀他？”

沈易安略一思索，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那个疯老头也是皋戌来的？”

骁韩云也不能说不，于是点头。

沈易安嫌弃得紧，道：“行吧，我考虑一下。”

“我…”

“住口！”沈易安指着他的脸，“不许再有要求，得寸进尺不给你橘子吃。”

骁韩云：“…”
惊风一夜露华浓
7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6）
沈易安走了，明朔也走了，四下又恢复了平静。

清霜薄雾，明月高悬，静谧得仿佛这一份安宁已经持续了千千万万年，好似方才的动乱和骚动从来不曾发生。

在经历过劫持、围堵、调侃过后，骁韩云又变回了一个人。

他站在空旷花园里，平静的莲花湖被添灯奴点燃的烛火照亮，在月色与火光下，氤氲流转，美得恍若仙境。

骁韩云不会凭借天象看时间，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反正入夜很久了，他也不知道伙房在哪儿，整个王府也没有人愿意搭理他，他只能按着自己自己的直觉，往宽敞而又明亮的地方走去。

他自觉地没有去跟任何人搭话，但是每当有丫鬟下人从他的四周匆匆路过时，他都会多看上两眼，留意着每个人的眼光。

虽然沈易安告诉他，这里的每一间殿阁他都可以进，可他也不能总是这么盲目的走来走去，于是他就想，既然下人不能跟他讲话，那做官的总可以吧。

潇湘阁的烛火透过窗户纸，映出了屋内的些许陈设，能够住在这样豪华的宫殿里的人，想来也是身份特殊的。

骁韩云只想轻轻的敲一下门，却不料店殿门本就没有关，他这么轻轻一敲，殿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他轻声询问了有没有人，里面却始终无人回应。

偌大的殿堂灯火明，红木家具精雕细刻，玉石镶壁，琉璃铺地，无数条薄纱自房梁垂下。

骁韩云轻轻推开门，一阵弱风拂过，薄纱轻舞，活色生香。

薄纱的镜头依稀传来了细微的水声，骁韩云不自觉的迈开脚踩上琉璃地板。

走在曼舞的薄纱间，他脑子里不禁浮现了这里有可能出现过的场景，美人嬉戏，语笑嫣嫣。

越往里走，脚步声被迷潆一片的水声掩盖，骁韩云的视线穿过了薄纱间跳动的罅隙，殿堂深处的景象依稀可见。

是水池，花瓣，还有…人。

这里……

骁韩云掀开最后一层薄纱，直挺挺地对上了浴池中人的目光。

池中之人是个男人，黑发如瀑，倾散的发丝贴着他紧实而略微精壮的身躯，垂入到水中。

见有人闯入，池中人薄唇微抿，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色，却又很快恢复了冷峻。

闯入之人他显然认识，也并不打算赶对方走，只是觉对方的表情甚是有趣。

骁韩云在惊讶还未从他脸上褪去时，一抹薄红就已经从他的胸口爬上脖子、脸颊，眼神也从起初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欣喜，最后化成了一团怎么也溶不开的悲伤。

这样的眼神祁宸从未见过，仿佛久别重逢，又仿佛失而复得，他竟难得地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如花开一刹的灿烂。

祁宸依旧被他的眼神吸引，可岸上之竟纵身一跃跳进池中，近乎疯狂的向他奔了过来。

祁宸略微震惊，还未及反应便已被对方紧紧的拥入怀中。

骁韩云感觉自己在做梦，这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脸，这张让他每想一次都痛彻心扉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是冰冷的照片，不是漂渺的幻想，是真真实实触碰到的活人，他的体温滚烫，烫得骁韩云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记得 叶钊在洗澡的时候 也会将水温调得很高，蒸腾的水汽会让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泛起绯红，这总是能让骁韩云欲罢不能。

“终于见到你了…终于见到你了…终于。”

耳边响起了几乎不可闻的呢喃，祁宸握住骁韩云的肩将人扳回来。

两人近乎鼻尖相抵，灼热的呼吸掺杂着汾腾的水雾，骁韩云的血温迅速上升，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对方沾着水渍的下唇上，然后失神地吻了上去。

他的吻落在了祁宸灼热的掌心里。

祁宸伸手挡住了他，并道：“本王可不喜欢簪花奴如此主动。”

下一刻，骁韩云被整个推开。

他失衡跌身入水，顿时水声贯耳，滚烫的热水呛入鼻喉，当他挣扎起身时祁宸已经上岸。

祁宸薄衫裹身，睥睨着水下之人，“骁将军还真会找地方，受伤了不去找医官，倒先来偷看本王沐浴。”

“…”

那双湛蓝的眸子中的仿佛赘着无数锋利的冰锥，将骁韩云沸腾的心血瞬间冷却。

他不是叶钊……

……他的叶钊没有这样冷漠的眼神。

记得他与叶钊初见，叶钊的神色也是淡漠的，但眼神却有温度，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当他垂眸看向你时，湛蓝的眸子犹如微风抚过的海面，每一层涟漪都格外令人心神荡漾。

可当入骨的思念近在咫尺，所思及之人便早已遥不可及了。

肩窝的痛感唤回了骁韩云的思绪，他低头看一眼因泡水而浸血的衣衫：“抱歉，请信王殿下恕罪。”

祁宸：“……”

他是第一个敢盯着祁宸的眼睛说这句话的人。

骁韩云一直在等对方让他滚，却不料等来了一句：“过来。”

骁韩云：“…”

骁韩云不知为什么，却也照做了。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他这种身份大概是没资格问为什么的。

祁宸：“脱衣服。”

“…”

“…”

四目相对良久，骁韩云还是选择照做，脱得只剩一件中衣，丝棉的材质湿漉漉地贴着他的皮肤，完整地勾勒出了他并不十分精壮，却异常流畅的肌肉线条，看着倒有几分美人出浴时的娇俏。

祁宸打量了骁韩云一番，换做任何一个簪花奴被要求脱衣，脸上的惊讶与羞涩都是纤毫毕显，如此波澜不惊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祁宸从紫檀柜中取出了一支小瓶置于桌角，并将挂于屏风上的衣裳扔向骁韩云。

骁韩云被飞来的衣衫盖住了头，还是一件白色的中衣，带着侍女精心熏制的清檀香，铺天盖地地渗入骁韩云的身体。

祁宸放下了二人间的纱帐，道：“自己上药。”

透过纱帐，骁韩云只能模糊地看到祁宸的身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信王似乎没有他表面看上去那么冰冷。

骁韩云轻轻地褪下自己衣衫：“信王殿下。”

帐外之人并未回应。

骁韩云又道：“我可以问您问题吗？”

祁宸坐于茶案前，用一口茶的时间听完了这句话，“关于簪花令？”

骁韩云卸下血水浸湿的绷带，看着伤口处发黑的草药和丑陋的针脚，觉得自己还活着真实奇迹，道：“我被怀疑是叛国贼，皇上让您查我，您却答应珺瑶郡主救我，还要我做您的簪花奴，这是抗旨？”

“是。”祁宸冷声应道，“前提你须是真的玄策将军。”

真的玄策将军…骁韩云抹药的手顿了一下，“您这是何意？”

祁宸：“皇上命本王彻查你，本王不作为便是无能，若你不是玄策将军，本王便能保你。”

“可是…”骁韩云不小心戳了自己伤口一下，疼得龇牙，“可是我就算做了您的簪花奴，也还是皋戌的将军，你也保不住我。”

祁宸轻笑了一声，“本王说你是你才是，本王说你不是，便不是。”

骁韩云觉得自己的智商完全不够用，他知道信王权倾朝野，可以随意定人生死，但也这未免也太霸道了，一个人的的身份 要如何仅凭他一人的意志就被否决？

骁韩云正要开口询问，就看到帐外之人起身走了过来。

祁宸穿过纱帐，骁韩云赤着上身，胸前缠到一半的绷带松脱滑下，他拘谨地侧过身去，幸好热水熏红了他的面颊，即便脸红也看不出端倪。

祁宸视线在他胜雪的胴体上停留片刻，将一张纸递到了他面前，骁韩云毫迟疑，伸手接过，念道：“草民骁粤，罪犯滔天，纵皮相之相似，冒玄策将军之名讳，欺君罔上，藐视天颜，经镇府司彻查，俱属实情…”

滑落的绷带松松垮垮地耷在骁韩云的臂弯，祁宸挽起绷带，绷带绕过骁韩云的胸前、后背、肩头。

“从明日起，你便叫骁粤。”

祁宸低沉的嗓音响起，他的手臂不经意地摩擦着骁韩云的肌肤，暧昧的吐息和触感让骁韩云浑身酥麻，声音有些不自觉地颤，“骁…粤？”

祁宸的手轻柔地顺着绷带下滑，从骁韩云的的颈间 一直落到肩胛骨，“骁粤是我祁宸的座上客卿，信王府除了本王之外你最大，你是本王最宠爱的簪花奴，除了本王，谁也不能动你。”

骁韩云的呼吸随着耳畔的吐息，变得愈发敷浮躁起来，祁宸的手所游走过的每一寸地方，都仿佛被微弱的电流穿过，骁韩云侧过头，迎面便撞进了对方灼热的呼吸里。

眼前人的这张脸跟他太像了，可他终究不是他，骁韩云的身理反应越强烈，他就越难得紧。

骁韩云躲开两步，将中衣往身上囫囵一裹，平复了好一会，才再次对上祁宸的眼睛，“您是想保我 还是想将我斩立决？”

祁宸勾了勾嘴角，结实的胸肌透过浴衫的领口若隐若现，“猜猜？”

骁韩云道：“我猜不是，若是殿下想让我死，无论是叛国罪，还是阎君钉，随便一个都够我死了，您是想把我变成罪犯欺君的草民，再用占有我的名义救我？”

祁宸神色不变：“不愧是骁家驭兵之术的继承人，聪慧至极。”

“…”

“此状纸是由本王杜撰草拟，你不妨现在就画押，明日本王刚好要进宫面圣。”

可是骁韩云还是不解，“您已经在诏狱里救了我，您答应珺瑶郡主的事已经做到了，为何还要如此帮我？”

“想知道？”祁宸说着逼近两步，骁韩云又下意识退了半步。

“将军可还记得当年月钩城一战？”

“…”月钩城？？

祁宸直视着骁韩云的眼睛，带着微妙的侵略性，“那时将军鲜衣怒马，银袍加身，卓尔不凡，”他说着又逼近了两步，“当年一别，本王对将军可是思及至今。”

“…”

“看来将军真的是认不出本王了。”

骁韩云难掩震惊之色，“所以您这回救我，是为了……”

祁宸：“不错，本王思慕将军已久。”
惊风一夜露华浓
8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7）
祁宸将昔日寻乐的潇湘阁赐给了骁粤，骁粤独自清理了到了深夜，才将满屋垂舞的纱帘给摘去，露出了明亮的大厅。

次日清晨，潇湘阁的大门被重力破开，随着一声惨叫，齐德隆被扔了进来。

骁韩云从临时搭设的床榻上醒来，视线毫无阻碍地看到了这一幕。

齐德隆是被明朔从昭狱提出来的，一路被绑着手腕，追着马屁股一路奔来王府的，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原本就落魄得像个破落户似的，折腾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个乞丐了。

大概是信王殿下觉得他那副德行，容易玷污了他的簪花奴的眼，在扔进潇湘阁之前还被管事姑姑拉去洗了个干净。

齐德隆忽然换了身官家衣裳，梳上了发髻，骁韩云看着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一时还没认出他来，于是他又说出了那句话：“你是谁？”

“我啊！”齐德隆捂着屁股走了上前，“才一天没见，你就把狱友忘了？”

齐德隆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人，又看了看这凤床锦榻地，眼睛睁得鱼尾纹都撑平了，“骁韩云啊骁韩云，你还真是有福气啊，看这金碧辉煌的。”

骁韩云：“…”

齐德隆的眼珠子满屋子乱转，最后一把抓起了床头的一串玉牌，哈了口气，撸起袖子就是一顿猛擦，“我的天，高纯度汉白玉，这个带回去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啊！！”

听了这句话，骁韩云总算认出了眼前这个中老年大叔，“别叫骁韩云了，从现在开始我叫骁粤。”

齐德隆一怔，狐疑道：“怎么？换了个世界就放飞自我，连爹妈给的名字都不要了？”

骁韩云是孤儿，但懒得跟他解释，“皇家赐的名，你不改口就要掉脑袋。”

是啊，不改口就要掉脑袋，他自己也要慢慢习惯骁粤这个名字。

赐名？齐德隆如果没记错，古代贵族只会给两种人赐名，仆人和自己的女人，睡在这么华丽的床上，显然不是第一个…

齐德隆看了看诺达的浴池和满地的花瓣，兀自吃了一惊：“你是被王府里哪个女眷看上了吗？”

“看上是看上了，不过不是女眷。”

齐德隆哂道：“呵，不是女的难不成还能是男的。”

“…”

齐德隆嘴角痉挛了一下，“男…男的？”

骁韩云只是看着他。

呵呵，齐德隆心说，龙阳癖真是哪里都有啊。

“谁啊？”齐德隆一脸茫然。

骁韩云轻叹了口气，平静道：“能把你从昭狱扔到这里的人…你觉得呢？”

齐德隆的表情顿时兴奋得像中了头奖，一屁股坐床头上：“我就说你能行，东西呢？”

骁韩云看了眼齐德隆摊开的手，“什么东西？”

“信号泵啊！”

“没有。”

“你怎么回事？？”齐德隆两根指头拽着骁韩云的衣裳扯了扯，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说你都陪人家睡了，怎么还空手而归呢？？”

骁韩云眉头一蹙，驳斥道：“不要胡说，我跟信王没什么。”

没什么？？

齐德隆的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大圈，衣裳乱飞，花瓣满地，池水四溅。

都这样了还没什么？

齐德隆咂摸了一下骁韩云身上的绸缎：“你…确定他看上你了？”

骁韩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失望，淡声道：“他说的。”

“光是说说？”

“嗯。”

确实只是说说，当祁宸说出对他思慕已久时，骁韩云几乎就要落荒而逃了，但祁宸并有再做别的什么，或许他做了什么骁韩云忘记了，反正他也浑浑噩噩 就被诱导着画了押，然后祁宸就走了，还说潇湘阁就赐给他了。

“骁韩云你…”

骁韩云一眼横来，

齐德龙立即改口：“骁…骁粤，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我这稀里糊涂地就来了，很没安全感啊！”

骁韩云道：“我现在是信王的簪花奴，他为了保我，把我收房了。”

“收房？”齐德隆一琢磨，“是包养的意思吗？”

骁韩云不置可否，用下巴指了指齐德隆手中的玉牌：“那是信王赐给小倌的簪花玉令，只有我可以拿。”

“那我拿了会怎样？”齐德隆忙问。

“斩立决。”

齐德隆顿时像捧了个烫手山芋，一把扔给骁韩云，“我的天这也太粗鲁了！”

其实骁韩云是吓唬他的，但就从信王不许簪花奴跟下人说来看，这个玉牌应该是不能给别人碰的。

“骁倌人！！”

忽然有人喊道，两人齐齐望向门开。

明朔疾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之间净是焦灼，他径直站到床边：“骁倌人快跟我走。”

骁韩云翻身下床，道：“明千户？出什么事了？”

明朔急道：“来不及解释了，在信王回府前您必须躲起来。”

明朔说着便拽着骁韩云往后门走。

“哎哎哎这是干什么啊这是？我这前头还没整明白，怎么又来一出？”齐德隆一脸懵地赘了上去，还不忘给骁韩云拿件衣裳。

明朔一早奉信王之命，将齐德隆押还给骁韩云，沈易安随信王送状纸入宫前吩咐过，在他离府期间 任何人都不得带走骁韩云。

倘若这是来了别人，明朔尚能与之周旋，可对方似乎也料到信王有所准备，来的人竟然是神通候方裕物。

这人权势滔天，堪比储君，明朔很难从他手底下留住人，他已派人快马入宫通知信王，在信王回府之前他只能将人先行藏起来。

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骁将军这急匆匆是要去哪儿？”

来人话音刚落，骁韩云等人便已被数十名内侍团团围住，即便他们手上并无兵器，却依然杀气腾腾。

明朔挺身将骁韩云护在身后，齐德隆吓了 一跳，拉起骁韩云的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绕，躲到了骁韩云的腋下，小声道：“来者不善啊，这骁将军到底得罪多少人，我现在有点怀疑你投错胎了。”

骁韩云一直都这么怀疑。

按理说骁将军只是护送和亲的使臣，应该是个车夫一样的小角色，为什么这么多人要害他？

齐德隆歪头看他：“这个明千户应该很厉害吧？”

骁韩云想起了明朔擒刺客时的样子，道：“应该吧。”

“噢，那我就放心了。”齐德隆嘴上这么说，还是躲在骁韩云腋窝下不敢出来，骁韩云想抽手 还被他拽住了，“骁韩…骁粤我告诉你啊，可是你把弄这儿风口上来的，你得对我负责。”

“还有心思聊天，看来心情不错。”

那个戏谑慵懒的声音再度传来，循声看去，一人从人墙后走了出来。

来人身形修长，棕袍紫金冠，面若冠玉，一双棕色的眼瞳笑意谙然，带着某种微妙的攻击性，让骁韩云想起了丛林中的蟒蛇。

“大胆！”蟒蛇身边的宦官冲三人翘起了兰花指，“见到神通候还不行礼！”

…神通候，这个名字好熟悉，他看向齐德隆：“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

齐德隆抬头纹一皱——谁啊？

“昨夜王府内闹刺客，好像就是这个神通候的人。”

齐德隆道：“不会是来寻仇的吧？我的天，贵圈太乱了。”

见对面的人又悄悄聊上了，宦官抖了抖兰花指准备再度开骂，只见神通候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拦，便拦下旁人的废话连篇，“诶，丁公公，我们登门是客，怎可对主人大呼小叫。”

明朔道：“方侯爷，我家王爷入宫面圣还未回府，我已派人去请，还请方侯爷移步正殿稍加等候。”

方裕物的脸上露出来了少许疑惑来：“明千户说的可是他？”

侯府侍从正押着一名锦衣卫。

明朔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凛，那正是他派入宫的副尉。

方裕物摇了摇折扇，客气道：“本候是来找骁将军的，并不想与祁宸叙旧，就不劳烦曹副尉跑这一趟了。”

丁公公立马会意，道：“没听见么，还不快把曹副尉放开。”

齐德隆道：“真的是找你的。”

“我没聋。”

“那怎么办？”

骁韩云冷静至极地觑了他一眼，“你说怎么办？”

齐德隆道：“我就是一草民，我能怎么办。”

“我还是嫌犯。”

“骁将军？”方裕物忽然看了过来，“本候也很喜欢与人聊天，可以参与你们吗？”

齐德隆看了看骁韩云——这是要扮猪吃老虎啊？

骁韩云低声问：“我可以耍赖吗？”

可以——齐德隆点头。

骁韩云随即轻笑了一下，道：“侯爷说笑了，您可能误会了，在下不是您要找的骁将军。”

齐德隆赶紧出声附和：“是啊是啊，他是骁粤，不是什么骁将军，您误会了！”

闻言，方裕物先是微微惊讶，而后笑了，笑出了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他道：“不打紧，不管您是骁将军还是骁粤，我找的都是您。”

骁韩云从那双藏锋卧锐的蟒瞳里看到了势在必得的锐意，看来耍赖是不好使了。

于是他问：“那…侯爷您找在下所为何事？”

方裕物豁达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纵闻阁下文韬武略，才情无双，想请您过府一聚，切磋切磋。”

方裕物话音还未落，骁韩云明显感觉到齐德隆打了个冷颤：“哇，他这不是想切磋，是要搓你啊！”

骁韩云：“我没瞎。”

那个人的眼里，有着足以让人胆寒的张力。

明朔扬声对骁韩云道：“骁倌人放心，只要明朔尚有口气在，定不让任何人带走您。”

方裕物当即蹙眉：“明千户也真是的，这种话何必说得如此大声。”

明朔无谓道:“明朔行事光明磊落，方侯爷的处事卑职不敢效仿，卑职只知信王殿下将骁倌人交托与我，卑职就算万死也不能辱命。”
惊风一夜露华浓
9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8）
骁韩云如果没有会错意的话，明朔这是在影射方侯爷行事阴暗诡谲，骁韩云一方面被他的不畏强权所折服，一方面又替他捏一把汗。

但方裕物却并未发怒，神色不变道：“那没办法，本候只能先杀你了。”

他的神色不像要杀人，反而像是对对方这种主动送人头的行为感到怪不好意思，然后附上一句 那我就不客气了。

骁韩云觉得方裕物不是在开玩笑。

齐德隆亦是。

方裕物又道：“反正昨夜锦衣卫也杀了我侯府的少将不是，就当一命抵一命。”

明朔的脊梁依旧挺拔：“明朔杀的是刺客，不知方侯爷此话何意。”

方裕物闻言失笑：“明千户这么说便没意思了，我还是喜欢跟骁将…骁粤讲话，是吧骁粤？”

骁韩云迟钝地接住他的眼神，他实在还不习惯这个名字。

方裕物道：“您愿意跟我走吗？”

四周的侍卫又朝中逼近了一步，骁韩云道：“那自然是…不胜荣幸。”

明朔倏地回头望向他。

齐德隆低啐：“你疯了？”

骁韩云微不可察地冲明朔摇了摇头，转头对方裕物道：“我愿意跟您回府，但还请侯爷准我换身衣服。”

方裕物打量了骁韩云身上的单薄中衣，“果然还是骁倌人识时务，那还请阁下抓紧更衣，本候在院外等着。”

方裕物意味不明的提了提嘴角，转身走出了潇湘阁，屋内的侍卫也跟随着迅速撤出了屋外，但从四周窗户的倒映来看，整个潇湘阁都被方裕物的人包围了。

大门一关，明朔的神态不再淡定：“您怎么能答应他去侯府，神通候是王爷的劲敌，掌管监察寮，与镇抚司与素来不睦，以您现在的处境落到监察寮的手里就是九死一生。”

骁韩云道：“那我也不能让你替我死。”

明朔：“我能应付！”

齐德隆急得跺脚：“是啊，你让他去应付啊，你死了我怎么办？”

骁韩云迅速穿上衣物，因为自己的还是湿的，索性穿上了祁宸的：“你应付不了，否则你也不会仓促地让我躲。”

“…”

骁韩云继续道：“能带这么一大帮武生侍从犹如入无人之境地进入王府，你不用说我也明白，很感谢你舍身护我。”

骁韩云扣上腰带，将看着贵重无比的玉佩取下 交到明朔手上，“请你尽快通知信王救我，如果他还愿意再救我一次的话。”

……

王府大门前的院子的各个角落里，分散聚集了上百名王府家仆，他们有的已经为王府服务了数十个年头，有的是刚进府不久的新人，但无论新人还是旧人，都从未看见过有人胆敢带走信王的簪花奴，还如此明目张胆。

骁韩云进府的时候走的小门，出府竟还走起大门了，只是这回他没有坐马车，而是坐进了方裕物的八抬大轿，骁韩云第一眼看见这鲜红的轿子，还以为是要娶亲。

这显然是生怕信王不知道，在护卫队的最前方，骁韩云坐在轿中，方裕物骑着高头大马，长着媒婆痣的大婶边走边喊：“信王府倌人俊朗无双，本候甚喜不已，借用数日，一亲芳泽。”

闹市街头，何其轰动。

骁韩云简直没脸往外看，他原本不确定信王还会不会救他，现在他确定了，信王肯定会来，毕竟他能霸道到不让簪花奴和仆人交流，怎么忍得了方裕物如此打他脸。

但由此也可以看出，骁韩云这条命姑且是无碍的。

就这样走了许久，骁韩云感觉这段路程已经远远超过了昭狱到王府的距离，并且已经远离闹市很久了。

抬轿子的人显然都是武夫，脚步很稳，就几乎没有任何的颠簸。

忽然，轿子停了下来，周围一阵响动之后是一片寂静，骁韩云甚至听到了鸟鸣的声音。

良久后，外边还是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不会有被丢下了吧？

骁韩云轻轻地掀开帘子，这是一个小院子，四周的墙很高，像是平常人家的后门小院，距离轿子不到十米的地方是一座茶亭，方裕物就坐在里边喝茶。

阳光从院墙的一侧照进亭子，打在他身上光影分明，柔光幻影，若骁韩云只是路过此处 忽而见此景象，定会用赏心悦目的眼光去看。

只可惜他不是。

方裕物看向骁韩云时总是笑着：“终于肯出来了？茶的色温正好，骁倌人快上座。”

骁韩云沉默着走了上去，竟然是高山白茶，叶钊以前也爱喝这类茶。

骁韩云道：“您的目的达到了吗？”

清脆的黄鹂声中，方裕物听见骁韩云这么问，故作惊讶道：“阁下这是何意？”

“您把我大张旗鼓地从王府带出来，不就是为了信王难堪么，您已经做到了。”骁韩云看着眼前的茶杯，毫无兴致。

方裕物看着颔首垂眉的人，觉得这人不但聪明，还确实俊逸不凡，眉眼间的清冷矜贵倒不像是驰骋沙场的将军，而像个养于丽宇高阁中的官家少爷，于是不经感叹道：“果然是陌上人如玉，我都有些怀疑祁宸疯了魔要保你的目的了。”

骁韩云自动忽略了不重要的部分：“什么目的？”

“跟本候请你过来一样的目的。”他道。

骁韩云不解地看向他，难道他的目的不只是针对信王？

看骁韩云一头雾水，方裕物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跟祁宸作对是顺便，主要是想跟您在做个朋友。”

果然还是冲着真正的骁将军来的。

方裕物的眼神迅速冷却下来，嘴角的弧度看着愈发渗人，骁韩云不自觉地有些心颤，却依然无法将视线从那双蟒瞳上移开。

这么危险的眼神，那么温和的口吻，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方裕物给他换了一杯热茶，沉声道：“您喝了本候的茶，就是本候的朋友了，本候想请朋友帮个小忙，不知可不可以？”

骁韩云能说不可以吗？

“您请说。”

方裕物笑意更深了：“本候想要你们皋戌骁家军的驭兵之术的秘籍，你写下来给我？”

他说着便从身侧端出了早已备好的磨盘纸笔。

驭兵之术？那是什么东西？

骁韩云虽知骁家军精锐庞大、力可敌国，可是…他又不是真的骁将军，怎么可能知道所谓的秘籍。

于是他照实说了：“我不知道什么驭兵之术。”

方裕物当然不信，可依然笑着：“骁将军别拿本候寻开心，您是骁家军唯一正统血脉，皋戌皇上亲封的玄策将军，您不知道谁知道。”

骁韩云依旧照实说：“我不是玄策将军，我是…骁粤。”

闻言，方裕物的笑里爬上了一丝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意味来，显然快没耐心了。

他道：“骁将军别装了，你若不是玄策将军，祁宸为何要保你？”

骁韩云被他眼中的戾气震惊了一下，他知道，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你不会以为他真的只贪图你的皮相？”方裕物觉得骁韩云的表情蠢得有些过分来了，“你呢，也确实有点姿色，可祁宸工于心计，睚眦必报，会只为了一副臭皮囊费尽心血？”

骁韩云：“…”

“本候说了，他有跟本候同样的目的，”方裕物说着 慢条斯理地为骁韩云添了热茶，“本候允许你先说一半，等本候从祁宸手中救下你，你再告诉本候另一半如何？”

骁韩云只是看着他。

方裕物目不转睛地直视他，像一只不知何时会发动攻击的野兽，“你若是不肯说，本候只能杀了你，真可惜。”

骁韩云动了动嘴唇，但终究无话可说。

可骁韩云的无奈缄口在方裕物看来，就无疑是在向祁宸表忠心。

方裕物收回了纸笔，神色中的遗憾不似作伪：“在你死之前本候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

“那就是为了祁宸这种人付出性命……有多不值。”他道。

骁韩云：“…”

方裕物泼掉了骁韩云杯中的热茶，伸手把玩着骁韩云的下巴：“本候今日若要把你扒光了扔进练武场，再找几个壮汉当众上了你，你说祁宸还要不要你？”

骁韩云的心骤然一凛，振身而起。

方裕物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脸上的笑意瞬间湮灭无痕：“来人。”

四道院门应声撞开，侍卫队鱼贯而入。

方裕物：“把他拖下去，扒光了扔进明霞殿。”
惊风一夜露华浓
10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9）
明霞殿内殿台高柱，金碧辉煌，踩在脚底的都是黄金玉钿，骁韩云躺在床塌上，都有种坐龙椅的感觉。

若不是知道这里是神通候府，骁韩云都以为这是皇上的天宝大殿。

显而易见，骁韩云并未被方裕物丢进练武场，只是真的把他扒干净了扔进这殿里，没有再做任何侵犯他的事。

骁韩云找遍了整座殿阁，只找到一条半透明的纱质长袍，虽说长及脚踝，但穿与不穿似乎并没有多大区别。

这透明装…放在现代可以归于情趣用品了，即便长殿上只有骁韩云一人，他还是略感羞耻。

但总归还是穿了比不穿好。

骁韩云总是不明白方裕物的话，他说祁宸的目标也是骁家军的驭兵之术，那如果祁宸也问他要，他又说不出来怎么办？祁宸会不会也要杀了他？

骁韩云忽觉细思极恐，倘若真如方裕物所说，祁宸完全可以像方裕物一样 对他施以暴力逼供，或者以他身边之人作要挟，他为何没有？

可若说他是真看上自己的皮囊，他也完全可以来硬的，反正骁韩云手无覅鸡之力……可他也没有。

反倒是方裕物，采取这么直截了当的手段更能说明他的相对单纯。

总之骁韩云意识到了一点，这里的人都在觊觎骁家军的驭兵之术，这对骁韩云来说是致命的，但也可以借此保命。

所以他必须加快速度从祁宸手里拿到信号泵，然后尽快想办法离开。

可是倘若祁宸问起有关驭兵之术他该怎么回答呢？一直装失忆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骁韩云可以活着离开神通候府，他要想办法见珺瑶郡主和储玉一面，或许她们知道什么。

可是现在眼前这关该怎么过？

骁韩云是心理学专家 ，他将眼下的情况转化为立体图像，设想自己是个旁观者，他大概能明白方裕物想做什么了。

整间长殿所有的衣物都被收走了，为何就单单漏掉了这一件？

明显是故意留给他的，他不穿显得露骨，穿了显得淫 靡，方裕物肯定以为骁韩云对祁宸是痴心一片，就是希望祁宸看到这一幕后厌弃骁韩云，然后骁韩云就好伤心欲绝地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惜了，这样的前提是骁韩云必须对祁宸痴心一片，虽然他的脸很像叶钊，但骁韩云爱的从来不是那张脸。

嘎吱——

刺眼的光照入长殿，门被推开了。

骁韩云的推测没有错，故事的主角登场了，出现在门口的人正是信王祁宸。

方裕物大开府门迎接信王大驾光临，还特意嘱咐祁宸 进殿的时候切勿带随从，以免外人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的。

看着坐在高榻上的人，祁宸算是懂了方裕物话中之意，他本还以为方裕物会将骁韩云押往监察寮，却没曾想他总算聪明了一回。

祁宸不得不承认，他的颜面很是挂不住，世人皆知他信王爱好男倌，可他堂堂信王 又怎能为一簪花奴与同僚争风吃醋。

或许是被祁宸直挺挺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了 ，床上的人拘谨地掖了掖被角，将该遮住的地方都盖得严严实实。

祁宸走上台阶，站到床前，看着骁韩云身上透可见骨的衣服，湛蓝的瞳孔骤紧了一下。

“我跟方侯爷没什么。”骁韩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余解释这么一句。

祁宸道：“我知道。”

？？骁韩云反而不理解了：“为什么？”

“他敢！”

好简单粗暴的连个字，骁韩云抬头回视着他：“可方侯爷说要把我扒光了扔去练武场供大家参观。”

祁宸微微皱眉。

骁韩云：“他还说要找几个壮汉…”

“够了。”

“…”

骁韩云这个人没别的什么优点，就是特别诚实。

祁宸脱下外袍裹住骁韩云，示意他下床：“你向他承认你是骁韩云了？”

骁韩云在床上坐太久有些腿麻，脚着地险些没站稳，看起来确有些像事后的状态。

祁宸并没有伸手扶他，骁韩云撑着床沿站稳：“没有。”

看着祁宸如醉冰窖的眼神，就在他庆幸自己不是真的爱慕祁宸的时候，祁宸开口问他：“你是谁？”

骁韩云看向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迷惑。

“你是谁？”祁宸重复道。

“骁粤。”

祁宸一挑眉：“还有呢？”

骁韩云略微回想，道：“我是您的座上客卿。”

“嗯。”

“信王府除了您之外我最大。”

“…”

骁韩云继续道：“我是您最爱的簪花奴，除了您谁也不能动我。”

祁宸冷哼了一声，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弧度，嗓音淡淡，“这些话你但凡记住一句，也不会怕他方裕物。”

…确实，在方裕物派人扒他衣服的时候，他确实把这些都忘干净了。

“你…！！”骁韩云还在发呆，忽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惊慌了一下。

祁宸竟然将他拦腰抱起，为了稳住重心，骁韩云的手下意识搭上了祁宸的胸膛，隔着紧实的肌肉，骁韩云清晰地感觉到了祁宸强而有力的心跳。

祁宸垂眼看向他，瞳孔深邃如涯：“往后谁敢对你不敬，就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啊？”骁韩云瞳孔为张，“那不是我保命的权宜之计吗？”

骁韩云听到了祁宸闷在胸膛里的一声笑：“骁粤，你忘了本王对你思慕已久了？”

？？这这这…

祁宸：“你脸红了？”

“有…有吗？”

“耳朵也是。”

祁宸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说来也怪，他的眼神分明没有浓烈的温度，却灼得骁韩云的心不自觉地加速，或许是这张脸对骁韩云有着神奇的催化作用。

他们就是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了明霞殿前上千护卫军的面前，看到眼前这幅景象，方裕物笑了，笑中讽刺有之、惊讶有之，就差直接鼓掌了。

“骁粤骁粤骁粤！！！”齐德隆第一个冲了上来，在方裕物的脸前刮起了一阵风，“哎呦我的祖宗你没事吧！真的是吓死我了，你的衣服呢？你的衣服哪儿去了？”

骁韩云挂在祁宸的脖子上，皱着眉冲齐德隆摇了摇头。

祁宸抱着骁韩云在方裕物的面前听了一下，目光冷冽地瞥了一眼方裕物，仿佛在说 人本王接走了。

方裕物本想拦着青春，却被一脸欠揍的沈易安拦了一下：“不好意思方侯爷，咱家王爷半日未见骁倌人想念得很，您要是好这口，改明儿我亲自给您送画卷来，让您挑个更好的！”

“…”方裕物看着沈易安嬉皮笑脸的模样，花了好大劲才憋出一个笑脸，“沈签事有心了。”

沈易安赶紧欠身：“哪里哪里，都是臣该做的。”

“……”

“还有还有，方侯爷，您侯府门口那棺材是怎么回事啊，多不吉利啊，到底是哪个没眼儿的东西，敢把那么晦气的东西停在方侯爷门口！！”

方裕物冷笑着看着他：“是啊。真是活腻了。”

沈易安胸脯一拍：“侯爷放心，这件事包在微臣身上，我这就把棺材运回镇抚司，一定给您差个水落石出！”

“不用了。”方裕物道，“棺木中乃是死人，镇抚司的刑具无用武之地，还是留给监察寮喜欢用脑的同僚吧，就不劳镇抚司大动干戈了。”

王八蛋还真会指桑骂槐：“哈哈哈哈！方侯爷真会说笑，那微臣告退了？”

“丁公公送客。”

“不用不用不用！方侯爷还是差丁公公挪一下棺材吧，那可是要倒血霉的大事啊，留步留步，方侯爷留步！！”

沈易安一转身就呸了一口。
惊风一夜露华浓
11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10）
距离神通候府事件已经过去了还几天，这几天官衙，府衙，监察寮都陆续来过王府府，意图可想而知。

不过这些骁粤也只是听说，祁宸把潇湘阁保护得很好，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再闯进来。

如今的局势大概就是由于祁宸的一纸状书，他从骁韩云变成了骁粤，从卖国贼变成欺君乱民，这等罪名被本该被判斩首，可不知祁宸用了什么法子，斩立决的圣旨迟迟没有到来。

那日祁宸从神通候府将他接回来，之后便没再来找过他，潇湘阁分派了两名侍女，又聋又哑，根本无法沟通，骁粤索性用这几天时间把王府都转了个遍，精确地记下了每一座院落殿阁的位置。

齐德隆抱着两颗金黄大柚子踏进潇湘阁，进门就看到满地铺满了宣纸，骁粤就坐在这些纸中间，“你这是画的什么？蚯蚓？”

骁粤并未抬头，专心致志地控制着手中的毛笔：“是王府的地图。”

齐德隆席地而坐，哂笑道：“你这画功堪称神乎其技啊。”

骁粤轻叹道：“我已经尽力了，我本就不擅长画画，更不习惯毛笔，你呢？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占你的光，有肉有菜，还有水果。”齐德隆一边剖柚子，一边看了看满地的纸，“你画这些干什么？”

骁粤停下笔道：“我那天向沈易安打听了一下，他们抓你时搜剿的的东西一部分在镇抚司，一部分在祁宸手里，镇抚司那边没有红色的盒子，我在想会不会是在王府内。”

齐德隆了悟：“所以你画地图是为了方便找东西？”

“原因之一。”骁粤点头道。

看着骁粤一脸认真转眼的样子，齐德隆忽然倍感欣慰。

可能是齐德隆看他太久，骁粤问道：“你老看我做什么？”

齐德隆道：“看你对回家的事这么上心我就放心了。”

“是吗？”骁粤一笑，“我是哪里让你不放心了？”

齐德隆立马道：“你还问，你自己是看不到，你那天看信王的那眼神，哎呦喂，我生怕你就爱上他赖着不回去了。”

骁粤看了他一眼，道：“他救我是因为有利可图，他想从我这里拿到骁家的驭兵之术，我不会胡乱感动。”

齐德隆道：“你真的这么想？”

“不然呢？”骁粤在纸上添了一个圆圈，表示湖泊，“我现在跟珺瑶郡主是君臣，也是姐弟，她已经许配给了祁宸，他们早晚是要成婚的，到时候我就只能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是“骁粤”，在这幅皮囊下他必须依附祁宸，如果祁宸发现他根本就不是骁将军，他也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到时候他想活下去就更难了。

所以鉴于种种权衡之下，快点找到齐教授的信号泵离开这里才是明智之举。

骁粤说得云淡风轻，齐德隆却听得上火：“呸，渣男！”

骁粤不解他的脑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齐德隆道：“他就是贪图你的美色，所以才色诱你，把你吃干抹净然后再弃如敝履，不就是网络上那些小姑娘们说的渣男么。”

骁粤忽然发觉齐德隆其实挺可爱的，像个老顽童，他笑道：“我美不美我自己没感觉，但我若真的丑，他肯定也懒得色诱我，这么一想是挺渣的。”

齐德隆用沾满柚子汁的手，向他比了个赞，道：“我真怕你随时小命不保，咱俩现在是两个人一条命啊。”

“好了！”骁粤终于放下笔，“齐教授，拜托你件事。”

他说着把刚画好的图递给了齐德隆，道：“这道小门是我进王府的时候走的门，我转了几天也没找到这里，整个王府只有东南院男仆的院子我没去，你去帮我看看。”

齐德隆接过图，问道：“你找一道门干嘛？”

骁粤：“我打听到今夜祁宸不在府内，我想出府。”

“你想出去？”

“是溜出去。”骁粤纠正道。

齐德隆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这是他这几日向各大院的奴仆取来的“保命经”，着重记载了簪花奴的行为举止规范。

他翻到一页，念道：“簪花奴没有随信王同行不得出府，你确定要出去？”

骁粤点头道：“确定。”

齐德隆：“为什么？信王不准簪花奴抛头露面，具体参考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我要去黄家官驿，找一个叫储玉的女副将。”

齐德隆：“储玉？”

“对，她是骁将军的近身副手，她知道很多关于骁将军的事，”骁粤道，“她之前跟我提过珺瑶郡主和骁将军来南粤有秘密任务，如果我们想保命，这些事情很有必要弄清楚。”

齐德隆悉知明了，点头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

果然如骁粤所料想的一样，那道朱红色的小门就在东南院的最偏一角，门是上了锁，但好在墙边就有一棵歪脖子树。

刚一入夜，骁粤和齐德隆便站在了树下，骁粤换上一身素白的衣服，这是他随便在一间寝殿里找来的，祁宸给他的衣服不是黄色就是红色，一看就很惹眼。

齐德隆抬头看了看并不难爬的树干，道：“这爬出去到时容易，回来的时候怎么办呢？”

“到时候再说。”

骁粤率先抱着树干爬了上去，树干上长着青苔，骁粤一脚上去险些滑倒，看得下边的齐德隆胆战心惊，骁粤这小身板摔下来估计够呛，直到骁粤蹬脚踩上墙，齐德隆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以中老年之躯，迅速爬上墙头，理直气壮地嘲笑骁粤：“你看看你，虚得，你这样说你是将军谁信啊，你别动，我下去接你。”

……

月亮悄悄爬上了枝头，夜空点缀着繁星，花灯节的街上华灯烨烨，灯火表演热闹喧天，满街的摊子已经挂上了琳琅的灯笼，热潮涌动在斑驳在灯火里，一片璀璨阑珊。

真是赶早不如赶巧，居然撞上了南粤一年一度的酬神灯会，骁粤站在人海与灯火阑珊中，与他擦肩的每一个人都拎着明亮的灯笼，每一个人都是笑脸。

惊风一夜露华浓
12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11）
街头人影影流不息，人声鼎沸，华灯耀眼。

齐德隆就知道会这样，幸亏他早有准备。

“赶紧赶紧赶紧！！”齐德隆掏出在就准备好的面纱就要把骁粤的脸遮起。

骁粤一愣，手忙脚乱地拦住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齐德隆道：“给你蒙面啊，这郦都城里认识信王的人不知有多少，你这么惹眼，万一被发现咱们跑出来就糟了糕了。”

骁粤推开他的手，嫌弃道：“我一男人当街蒙面岂不更惹眼？”

这个男人太没有自知之明了，齐德隆无奈地撇了撇嘴角，道：“呵。你不蒙也很惹眼。”

齐德隆示意他看廊桥上——

不远的桥上聚集了很多提着花灯的姑娘，人沿着栏杆形成了万紫千红的一道人墙。

骁粤被一位化着夸张妆容的姑娘砸来的飞吻吓了一跳：“她们为什么都在看我？”

齐德隆道：“看你就对了，你再看看那边。”

骁粤的目光穿过了繁杂继往的人群，落在了河灯璀璨的湖面上——

一艘华丽的廊船上，船头挂着“芳菲楼”的牌子，该是某个青楼的游行船只，穿着性感妖艳的女子们迎上了骁粤的目光，轻舞着葱白如玉的胳膊，各有各的风情万种。

骁粤问道：“她们在跟我挥手？”

齐德隆真的有被他蠢到：“我说你风华绝代你不信，那再看看四周。”

骁粤照做了，行客如云的大街上，无数春波和凌冽目光从各个角度集中而来，有男有女，有美有丑，有老有少。

骁粤又道：“怎么男人也看我？”

齐德隆：“他们是想砍死你。”

“…”

骁粤顿时生觉如芒刺背，一把抓过齐德隆手中的面纱，道：“我还是遮起来吧。”

骁粤一直对自己的颜值有些错误的认知，曾经一度认为自己配不上郎艳独绝的叶钊。

齐德隆诧异地看了看他，道：“潘安公子，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脸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没感觉吗？”

骁粤系上面纱，微微怔了怔，思考片刻道:“可能是在现代社会里路人皆明星吧,我走上街也从来不会这样。”

齐德隆一听问道：“你的心理学课平时都爆满吧？”

骁粤略一想，点点头。

“绝大部分都是女同学吧？”

骁粤也点点头。

齐德隆之前还在疑惑他脑子这么迟钝，怎么这么年轻就混上教授了，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于是他盯着骁粤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道：“以后谁再说脸不能当饭吃老子跟他拼了。”

“你好！”骁粤拉住一路人，“请问这里哪个地方最热闹？”

那人道：“当然是情人湖最热闹。”

骁粤：“情人湖？”

旁边又一人道：“酬神灯会本就是酬的姻缘神，姑娘们都会到情人湖放河灯，出阁的还愿，未嫁的祈愿。”

骁粤虽戴了面纱，但从身形声音和周身清贵的气质，依旧能看出是个十分俊朗的公子，引得路人陆续驻足。

卖皮影的姑娘打着“兜售”的幌子 上前搭话：“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可是去见心上人？”

骁粤摇头，道：“并无心上人，只是途经想凑个热闹。”

姑娘道：“那公子主仆二人可得快些了，情人湖旁搭了戏台，提诗大会和猜灯谜就快开始了。”

“谢过姑娘，不知情人湖在哪个方向？”

姑娘眼眸晶亮，欢脱道：“我正好去那边，我领你们去吧？”

骁粤轻轻颔首：“有劳。”

卖皮影的姑娘也不是个无脑的花痴，有骁粤在侧生意似乎顺利多了，许多姑娘为了近距离看一眼骁粤，主动上前询价买上一两支。

齐德隆看着兴高采烈沿途兜售的皮影姑娘，对骁粤道：“那姑娘丑是丑了点，脑子还挺好使，拉个陌生人也能搞营销。”

骁粤压低了嗓音道：“你不要这么大声，当心被人姑娘听见。”

“听见就听见，她还说我俩是主仆，我长得这么不上档次吗？”

骁粤看了看他，齐教授因为用脑过度显得比实际年龄略大一些，身材中等偏瘦，但由于特别爱笑，眼神里总有年轻态，骁粤觉得所谓老来帅大概就是这样。

“齐教授。”

“啊？”

骁粤远远地看见了“风华诗酒会”的五个巨大灯笼：“皇家官驿的人认识我，一会你询路过去找储玉，带她来诗酒会找我。”

“没问题。”

齐德隆刚应完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又道：“嘿你小子，看着弱不禁风的，还挺会使唤人。”

骁粤轻笑道：“是啊，我这么弱不禁风，齐教授就能者多劳吧。”

若不是莫名其妙来了这个地方，骁粤还真不知道自己如此弱不禁风，大概是二十一世纪的文明社会太像个温室了。

“咦？您的仆人去哪儿了？”

皮影姑娘清脆的声音响起，骁粤这才回过神看了看四周，齐德隆已经跑得没影了。

骁粤道：“他去前面买东西了，谢谢姑娘引路。”

“公子客气。”

与皮影姑娘简单道别，骁粤来到了诗酒会的戏台前，废了好大劲儿才从推搡地人群中挤到靠前的位置。

主持人是个个子矮小的小老头，长着一双三角眼，许是为了增添喜庆色彩，涂脂抹粉的脸显得分外滑稽，像老年版的卓别林。

骁粤看见他就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卓别林哐哐哐地敲了三下锣：“各位看官，在下在这里先祝贺您一生平安、双龙戏珠、三阳开泰、四季发财、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捧月、八面来风、九运当头、十全十美！”

“好！！！”

人群中顿时爆发了一阵叫好和掌声。

骁粤觉传承真的是一件特别神奇的事情，这样的相声辞藻原来自古有之，虽然是排练好的贯口，但听着就是让人格外舒服。

卓别林：“好了，接下来就是咱们酬神灯会的重头戏了，伙计，上酒！！”

又是一阵铺天盖地欢呼，几个小二装扮的人抬着长桌上台，酒满大罐，瓷碗盛光。

卓别林又道：“去年酬神灯会，一位神秘看客以一句打酒诗摘得诗魁，今日这位诗魁也来到了现场，就在对面仙乐酒楼的贵阁之中。”

骁粤随着众人一同看向了街对面的酒楼。

仙乐酒楼是三层的阁楼式建筑，红木青瓦，张灯结彩，三楼的幕帘后烛光曳曳，映着男人挺拔的轮廓。

卓别林的声音又将众人的视线拉了回来：“比赛规矩照旧，我的锣声一响，参赛的看官请靠前，不参加的看官请退出红线外，我随机挑客作诗，以酒为题，谁的诗能打动仙乐酒楼上的诗魁，楼上的锣声就会敲响，他就是今年的诗魁！！”

“哐——”

“我先来！”人群中一人高呼，“酒水水酒亮晶晶，一碗两碗三四碗！！”

“哈哈哈哈哈——”现场哄笑一片。

此诗毫无才情可言，骁粤想大概是主办方安插的水军，主要起烘托气氛及带头的作用，就像大学里的教授，为了鼓励学生勇于举手发言，往往会在教室里安排助手带头举手提问。

当然，骁粤不用，他的学生往往为了回答他的问题而争得头破血流。

“才子斗酒诗百篇，老子醉酒话千山。”

“酒乡遇知音，共酌慰我心。”

“醉酒扬鞭策马至，醉若腾云驾雾来。”

骁粤身量修长，站在人群中格外扎眼，有几位姑娘使了劲往他身边挤，骁粤躲着往前挪，一不小心挪到了前排第一的位置。

“一壶情更贵，两壶义胜金。”

“…”骁粤忽然被指到。

场面一度冷却。

卓别林：“害，我们这位站第一排的公子还蒙着面纱，想必是害羞，大家掌声鼓励他！！”

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掌声，骁粤走神忘记要退出红线外。

他顶着众人期许的目光，思索着念了一句高中时代课本上的一首诗，随口念了一遍：“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

他话音落下的一段时间里，周围的人齐刷刷地沉默了，只剩长街上另一头的喧嚣远远传来。

骁粤怔住了，他随口就背诵了李白的诗，这是原创诗会，背别人的诗似乎不太应景。

“我……”

他正想解释，就听到仙乐酒楼上方锣鼓骤响。

“哐————”

卓别林：“恭喜的公子！请上楼！！”

“好棒啊！”

“公子惊才绝艳，好诗！！”

“公子揭面让我等一睹尊容！”

“是啊，揭面！”

“揭……”

糟了。骁粤心说。
惊风一夜露华浓
13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12）
李白啊李白，如此才贯古今的大文人往街头市井里一放，不夺冠才是毫无天理。

于是骁粤万分光荣地获得了与上一届诗魁对饮的机会，拥簇着被送上了仙乐酒楼。

骁粤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在他被人群推搡着上楼的过程中，他的面纱已经不翼而飞，他竭力地解释这首诗不是他所作，并十分诚恳地请求放他离开，可无论他怎么说，这群人就是忽然听不懂中文了，喜气喧天地像要把他送入洞房。

卓别林人小力大，一把将他推入三楼的天阁，反手直接关门，上栓，骁粤拉着门把用力推了几下，门板纹丝不动。

也不知道齐德隆什么时候带着储玉回来，而且他还要尽早回王府去，万一被祁宸发现他偷跑，不知道又会引发什么祸端。

于是他决定上前与这位诗魁寒暄两句，再寻个借口尽早离开这里。

但他的这个顾虑在拨开垂帘门的一瞬间，全无意义了。

骁粤震惊地望着坐在香案边的人，桌上的熏香炉正冒着细细的烟丝，烟雾在烛光里化作了朦胧的氤氲，这个味道的香与他的潇湘阁用的是同一款，这让他更加确定自己不是眼花看错。

骁粤：“…信王？”

祁宸没有看他，只是在茶盘里取了一只新的杯子，添了一杯茶，一旁的侍从眼观鼻鼻观心地添置了一张椅子。

骁粤懂他的意思，这是让他坐下。

于是他坐了，祁宸贵为王爷亲自倒的茶不喝也不好，于是他就喝完了，一饮而尽。

祁宸依旧没有正眼看他，许是觉得骁粤渴狠了，又给他续了一杯，这回茶杯没有放回桌上，而是递到了骁粤面前，这是让他自己伸手接。

祁宸看着他拘谨地伸出手，骁粤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不是那种是纤细无骨，也不是粗大突兀，看着骨肉均匀，有着温柔的力量感。

骁粤真的很感叹自己的命运，所有事情都在往与他期望的背道而驰，这根狗血小说里的桥段有什么区别，例如女主翻墙外出误入酒楼，这间酒楼刚好就是男主家的产业…这间酒楼不会真是祁宸开的吧？

骁粤：“您怎么在这儿啊？”

“这句话应该本王问你，”祁宸终于看他一眼了，神色淡淡，“你不知簪花奴不可擅自离府吗？”

骁粤不露声色地想了一秒，道：“不知。”

他确实也不该知道，府中并无人跟他讲，连潇湘阁的侍女都是一个聋一个哑。

但祁宸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蹙眉道：“不知为何不走正门，偏要翻墙？”

翻墙??

“我…”骁粤轻装镇定，可眼神还是有些不自觉地飘，“我是不想惊动您。”

祁宸抿了口茶，茶杯磕在桌案上的力道有些过重，神色却完全不限怒意，“是不想惊动本王，还是想逃跑 ？”

这点骁粤不用编谎，他根本就没这个打算：“怎么会，我要想逃早就出城了，我只想逛逛花灯会。”

“？”祁宸直勾勾地盯着他。

“当真。”

骁粤直视着那双略带攻击性的眸子，说着真假参半的话，眼神不躲不闪，“您怎么知道我是翻墙出来的？”

祁宸冷冷地凝视了他片刻，像是道：你以为信王府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了……”

信王府侍备森严…镇抚司的人是这么说的。

看来一直有人在盯着他，不过想来也是，没有祁宸的默许他们估计早就被乱箭射死了，他的一举一动果然都在祁宸的掌握之中。

这个男人好可怕，骁粤心说。

骁粤道：“您真的是去年的诗魁？”

以祁宸的傲气怎么会纡尊降贵混迹于市井，而且这间酒楼应该不是他开的，骁粤看着有些变色发黄的地板，觉得有些掉价。

果然不出所料，祁宸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青面书生，骁粤一惊，这人的求生欲好强，他从进门到现在竟然没发现屋子里有第四个人，顿时寒毛直竖。

骁粤：“……他——”

祁宸的嗓音压低到了危险的程度：“若非你乱跑，本王何至于找一个区区书生的麻烦。”

祁宸他……

看着这个祁宸恃强凌弱下的牺牲品，骁粤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一时不明白祁宸为什么这么做，骁粤的大脑有些嗡嗡响，起身上就要上前去扶那个书生。

祁宸：“你碰他哪只手，本王就卸了他哪条胳膊。”

骁粤的手在距离书生几寸外的地方骤然停住，书生闻言更是逃命似的往更角落里缩，看向骁粤的眼神既惊恐又神经质。

这就是一个被吓傻了的人，眼神几乎失智。

骁粤忽然明白沈易安那日的话了，他说谁要是敢跟骁粤搭话，会死得很惨。

怎么能这么霸道！

骁粤回过神身，这是他第一次用这般生冷的神色看祁宸，深邃的瞳孔在昏暗的烛光下流于黑暗，深不见底：“一定要这样吗？”

祁宸的神色也同样漠然，他放下茶杯，似是要心无旁骛地问答这个问题。

“规矩便是规矩，与你共酌这种念头，他不该有。”

骁粤听见祁宸这么说。

“因为他敲锣了？”

祁宸剔眉道：“不错。”

骁粤觉得荒谬：“他不是想与我共饮，酒楼高驻，从这里俯瞰戏台人山人海，何况他还隔着屏风，根本不知我是谁。”

祁宸的鼻腔里传来一声冷哼，缓缓起身朝他逼近：“于本王而言并无不同，这不过是小惩大诫，只是让你知道，不遵守本王的规则会是何等后果。”

有那么片刻骁粤几乎是怔愣地看着他，这张脸那么熟悉，却又陌生至极，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楚看清这张脸，他跟叶钊一点也不像，一点也不。

从他踏进这间阁楼开始，祁宸没有厉声责备过他一句，可这个男人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就此作罢。

骁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就算这样，错也在我…”

“但本王不怪你，因为…”祁宸轻轻地靠过去，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你是本王最爱的簪花奴。”

骁粤：“…”

祁宸笑了，嘴角的弧度森然刺骨，一阵寒意从骁粤的尾椎骨窜上头顶，他的眼里闪过的东西根本不是爱，是誓要将猎物牢牢扼住咽喉的霸凌欲，就像一口咬住猎物的命门又不让对方断气的野狼。

骁粤忽然掀开祁宸的手慌乱后退，撞翻了放置摆件的架子，一时间丁零当啷动静不绝。

祁宸的笑意渐深，等到响动彻底消怠，才沉沉地开口：“别慌，本王还给你备了礼物。”

祁宸的声音像是某种神秘的阀门，打开了外面长街上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祁宸：“下去看看。”

骁粤来不及思考，转身奋力地冲出阁楼，逆着人潮撞开了不少人，径直冲下楼梯，猛然站住脚的时候还打了个踉跄。

仙乐酒楼门口的地上蜷缩着一个浑身赤条条的姑娘。

骁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姑娘身上的衣物被得扒得干干净净，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万人眼中，白皙的皮肤上满是淤青血痕，她奋力地弓着脊背，身体蜷缩成球，护着自己已经支离破碎的尊严。

天光之下，闹市街头，带刀侍卫将围观的人群拦在人墙外，没有一个向她施以援手，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刻薄眼光和碎语闲言。

骁粤心神巨震，鲜红的竹篮躺在他的脚边，皮影小人散落一地……

…她是那个卖皮影的小姑娘。
惊风一夜露华浓
14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13）
骁粤拔腿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一旁的侍卫拦住：“王爷吩咐，谁也不能救他。”

祁宸！！

震怒使骁粤转身上楼，可刚迈出两步，便看见祁宸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掌柜和小二从柜台后边钻了出来，跪地叩拜：“参见信王！！”

众人纷纷跟着跪倒一堂：“参见信王！！”

只有骁粤，他没有跪，他甚至有些作呕。

祁宸走到骁粤面前，余光扫了一眼门外地上之人，道：“你竟为了两个陌生人，如此怒视本王？”

骁粤侧身对他，竭力抑制的愤怒让他声音略微发抖：“你赶紧放了她！”

祁宸冷哼道：“心疼了？”

“…”

冰冷的字眼如巨石般重重砸进骁粤的心里，骁粤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会别人再遭受什么样的伤害，他甚至都不忍心去看那个正任人羞辱的姑娘。

此刻他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地确定，祁宸对他的一切所作所 都为绝非出于爱意，这个男人的心是没有温度的，他不会去爱任何人！

骁粤两眼通红，半晌才呼出一口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祁宸眯了眯眼，道：“这个女人拿你的皮相赚钱，就该死。”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骁粤加重语气重复道。

祁宸道：“因为你是本王最…”

“不要再说这句话了！”骁粤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不要用爱这个字来掩饰你的阴谋，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

祁宸危险地看着他，“你敢这么对本王说话？”

骁粤赌祁宸不敢把他怎么样，因为只有他活着，祁宸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你确实惩罚到我了，你顶着这张脸来恶心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祁宸：“…”

“比起你口是心非满腹诡谲，方侯爷那样的人才更值得我敬重，他虽不折手段，却不会像你这般丧心病狂…”

祁宸咬牙喝道：“你敢拿他跟本王比！”

骁粤一脸那有如何：“你口口声声说对我思慕已久，但你敢对我说你救我的真正目的吗？”

祁宸呼吸越发急促，湛蓝的眸子渗满了怒意。

骁粤：“用强权软禁我的身心自由是无赖！”

骁粤：“你假借爱的名义操控我是无德！”

骁粤：“以迫害他人来逼迫我是无耻！”

祁宸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字被咬得几乎支离破碎：“骁粤！”

骁粤的目光毫不闪避。

“别以为本王真的不敢杀那个女的！”

“您当然敢，”骁粤道，“您是权倾天下的王爷，你动动嘴皮就能让所有人去死，所以……我还是只能求你，也只能求你！”

祁宸眼球因过分激愤而充血，揪着骁粤的手颤栗不止，半晌才沉声道：“那你打算如何求本王？”

“驭兵之术！”骁粤道。

祁宸：“…你说什么？”

骁粤紧盯着近在咫尺的瞳孔，然后感觉自己的双脚离地，只能艰难地用脚尖勉强蹬住地面：“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放了她…我给你。”

“哼~~”祁宸眸子一压，渗出了一声发抖的冷哼，“驭兵之术和你，本王全都要！”

骁粤还未及反应顿时喉咙一紧，祁宸反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一步带出大门，此时围观的群众已成浩荡之势，骁粤于高处望过去，整条长街上乌泱泱的一片，到处都是人，人，人。

祁宸将声线压低到只有骁粤能听到的大小：“你也知道你是活的驭兵之术，知道这群人里有多少奸细吗？知道他们站在何处吗？知道他们都是谁派来的吗？”

骁粤被掐得根本说不出话。

“本王拼命护着你，你竟不知好歹，还拿本王与方裕物那厮相提并论，他扒了你的衣服你便念念不忘了，你把本王置于何地？嗯？不是要求我吗？”祁宸振臂一拽，将骁粤整个拽到眼前，像是要把每一口灼热的怒火都喷在骁粤的脸上，“吻我！”

骁粤浑身一震，微妙的窒息感和震惊交缠在一起，化成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祁宸看着骁粤布满血丝和水光的瞳孔，觉得他不怕死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城头诀别时的模样，祁宸既愤怒又兴奋：“你今日便当着郦都的百姓吻我，本王立刻放了她。”

骁粤：“…”

这太荒唐了，但这是祁宸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就是要用最冷血残暴的方式，对待企图接近骁粤的人，以此威慑藏在汪洋大众中的所谓奸细。

而这个吻，无疑是一贴最有力的告示，最直白赤裸的方式宣告天下——他祁宸才是这场争夺战最后的赢家。

骁粤眼神中的汹涌的情绪在冗长的沉默中，一点点地消弭，平熄。

祁宸期待看到的崩溃和绝望并没有出现，有短暂的一瞬，祁宸觉得自己即使控制住这个男人的身体，也无法操控他的心。

骁粤忽然抬手，绕到祁宸颈后，一把捞过他的脖子，紧接着是湿润的唇。

骁粤的眼里没有了浴池里初见时的爱欲，更没有体肤轻触时的温柔，他近乎凶狠地吻住了祁宸，在一阵滔天的惊呼声中，毫不留情地撬开了他的唇齿，不带任何爱意，有的只是野兽般的侵略和发泄，仿佛就要连血带沫地将人生吞下去。

长街霎时沸反盈天，无数人声喊声惊呼声誓要将黑夜乍破，骚动一浪高过一浪一浪，无数声响在郦都城的上空回荡不绝。

这就是祁宸想要的结果，等天一亮，这桩发生酬神灯会之夜的“美谈”定会渗透整个南粤国。

祁宸被骁粤的举动震慑了良久，当他从怔愣中回过神时，骁粤依然喘息着放肆地啃食他，祁宸猛地一把抱住骁粤的头，更为猛烈地啃了回去，好似要掏空他体内的每一寸空气。

在骤降的窒息感中，祁宸一口咬住了骁粤的唇，血腥瞬间在口中蔓延开，肉体和心理上的双重刺激像过电般沿着中枢神经迅速窜上大脑，骁粤猛地推开了钳制着他的人。

够了！都够了！

骁粤喘着粗气，白皙的手背擦过淌血的唇，缓缓地看向同样气喘吁吁的人，目光如炬：“…可以放人了吗？”

祁宸：“…”

骁粤根本不等他应答，三步并作两步迈下阶梯，侍卫拔刀拔拦了上来，骁粤熟视无睹地用身体去冲撞刀刃，祁宸当即厉喝：“不要伤他！！”
惊风一夜露华浓
15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14）
骁粤疾步上前，脱下外衣迅速将女孩的身子裹起来。

女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泪水搅和着灰尘，模糊了她原本的面容，骁粤顾不得男女之别，快速将其衣摆理好，扶她起身给将腰带往她腰上一缠。

就在骁粤将腰带打成结的瞬间，皮影姑娘猛地拔下发簪，直直地刺向他，人群中顿时一阵暴动，惊慌逃窜，尖叫四起。

“骁粤……”

在骁粤还未及反应之时，他就听见有人嘶吼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片混乱中，他的意识开始断断续续，长街上铺天盖地地惊叫喧嚣在他的耳旁收拢成了电波般细长的嗡鸣。

当剧痛占据大脑，骁粤才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发簪。

“骁粤……”

“滚开！别碰他！！”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见黑压压的人头窜向长街的尽头，齐德隆和储玉逆着人潮向他奔来，锋利的剑刃刺进了皮影姑娘的嘴里，喷溅的献血染红了她后脖颈的青鸟纹身…

“骁粤！”

呼喊他名字的人就在耳侧，他却无法回应，他的视线迅速上移，璀璨暮瞭的星空映入了眼底。

骁粤直挺挺地跌进了一个强而有力的怀抱。

那道细微的光越渐远离，黑暗将他彻底吞没，仿佛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中，他的身体随着意识不断下沉，这是一个完全不存在喧嚣的世界，宁静得时间都不曾流逝。

他的衣物被完全褪去，脊背触上极度柔软的布料，他的手往前一揽，便抱住了另一具光洁而紧实的肉体，那是一张他切切于心的脸，他们耳鬓相交，手脚相缠，拼命地交换着无法宣泄的情感。

……

潇湘阁门前，齐德隆和储玉坐在的石阶上，耳边是侍女仆人及医官们匆忙的脚步声。

储玉穿戴成了信王府女仆的模样，端着下巴，看着远处的樱桃树，道：“这都好几日了，怎么换个药还这么大阵仗，他伤势也不重啊。”

齐德隆也双手撑着下巴：“大概是某个渣男觉得良心不安吧。”

储玉问道：“渣男是何物？”

“渣男就是极度自私，极度阴险，不负责任，负心汉，大混蛋！！”

储玉微微偏过头：“渣男也有良心？”

“当然有，不然狗吃什么？”

褚玉略一思索，道：“好像也对。信王也太过分了，居然这么对我家将军…”

“呸呸呸呸！！”齐德隆猝然推了储玉一个趔趄，“跟你说多少遍了，现在你是王府的丫鬟，这里只有骁倌人，没骁将军，口没遮拦你想害死他啊！！”

储玉赶紧捂了捂住，低声道：“那…那个渣男他可是要迎娶珺瑶郡主的，怎么还强迫…倌人当街吻他呢。”

齐德隆喷了口鼻息，疑惑道：“是啊，现在闹得尽人皆知，南粤的皇上怎么都不管管，骁粤如今在民间身份备受争议，即便强行换了身份，皇家的人怎么一点也不怀疑？”

储玉道：“所以珺瑶郡主说信王的所作所为都是南粤皇上默许的。”

南粤皇上？？齐德隆道：“不会是南粤皇上想要驭兵之术吧？”

储玉窥视四周，凑近道：“好像是，现在南粤朝中的凝聚力很强，据小道消息，朝中蠢太子只是幌子，真正的储君在信王和方侯爷之间。”

“方侯爷？”在齐德隆的眼里，方裕物就是个疯子。

储玉一点头，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信王是南粤皇上的第二个儿子，十岁封爵开府，方侯爷则是皇上最小的弟弟，可为何姓方不姓祁，民间众说纷纭。”

齐德隆“噢”了一声，叔侄俩…难怪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拽。

储玉又道：“而且珺瑶郡主一开始是要许配方侯爷的，被信王抢去了。”

齐德隆近日也略微打听到，皋戌国位于沿海，以油矿兴国，今年海啸地震不断，矿脉断裂，国政危机，民生艰难，所以才用和亲的手段向南粤求助。

没想到珺瑶郡主远道而来竟这般受气，连嫁个人都换来换去，倘若此次联姻真的如此重要，方侯爷被中途截胡，他不去不想办法力挽狂澜，反倒跑来跟信王抢驭兵之术是什么意思？

齐德隆不经想，难道储位之争的关键并不是联姻？而是那位骁将军？

于是他问储玉：“珺瑶郡主现在什么情况。”

储玉叹了口气，道：“还是被禁足宫中，郡主听闻花灯会一事，都哭晕了两次。”

哭晕……齐德隆一哂：“没想到你家郡主对那个渣男还这么用情至深。”

“才不是！”储玉反驳道：“郡主是听说将军受伤，又不能前来探望，所以才忧思过度。”

“感情着郡主是对你家将军用情至深啊！”齐德隆大悟。

储玉顿时空手比划了一个拔剑的姿势，道：“那叫姐弟情深！”

齐德隆赶忙请她收剑：“得得得！姐弟！！”

 ——“王爷到！”

储玉：“闭嘴，来了！”

褚玉一把拽齐德隆跪下，随着众人喊了一声：“参见王爷。”

自打从酬神灯会回来，连续三日，祁宸每日都来，只是骁粤也不怎么理人，见了不同的人分别就有不同的脸。

见了医官置若罔，，见了奴仆：视而不见，见了祁宸干脆就是一脸杀了我吧，只有见了齐德隆才会给两分面子。

于是，祁宸的脚步在齐德隆的鼻根前驻足了一下：“他用早膳了吗？”

冰冷的声音像一阵风，凉飕飕地钻进齐德隆的后脖颈，道：“回…王爷，他喝了粥。”

祁宸：“…”

“雪燕粥。”齐德隆补充道。

潇湘阁内所有用于“情趣”的装饰都被骁粤扔出殿外了，还让花房的人送来了满屋的盆景，主要都是些常绿和半常绿的木本花卉，如白茶树、长青藤、罗汉松、叶石楠、青杉、白月季、柏类等。

粤根本就没有躺在床上，身上穿着他原本旧到发黄的白衣服，拿着剪刀满屋子转，他将树枝下端剪成斜口，再插嫁接到活株上，他走到窗边，医官就跟着他到窗边，他走到桌前，医官有跟到桌前，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像一条烦死人的尾巴。

可无论耳边人怎么念叨，骁粤就好似完全听不见也看不见，把手里的细活做得心无旁骛。

可怜了医官一大把年纪 被他绕得晕头转向，他看着骁粤终于把扦插的枝条用绳子扎好，第若干次将手中药碗低了递了上去：“骁倌人…”

骁粤绕过他径直走到柜子前，放好剪刀，抱起了一大摞红花绿油的衣服，转身又险些撞上追上来的医官。

医官赶紧让了条道，骁粤一脚从香炉底下踢出个铁盆，把衣服往里一扔:“点火。”

祁宸进入潇湘阁正撞上这一幕，看着盆中五光十色的火焰，他皱了皱眉。

“微臣给王爷请安！”

“拜见王爷！！”

祁宸拿过了医官手里的碗，示意他们都下去，直到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出殿后，祁宸才又开口：“这些都是本王送你的，不喜欢？”

骁粤一张冷脸，看也不看他：“用不着。”

“是用不着，还是不想用？”

“不想。”

“你难道要穿成这样跟我进宫面圣吗？”

骁粤浇花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道：“皇上终于要处决我了？”

“没人要处决你，”祁宸道，“皇上为珺瑶郡主设了洗尘宴，文武百官都要出席。”

骁粤：“我已不是皋戌的将军，也不是朝官，不必参加。”

祁宸明白，这个意思是不愿出席，不想出席。

骁粤手中的花洒被拿走，难闻刺鼻的药又递到了眼前。

“你可以本王家眷的身份去。”

骁粤冷哼，不语。

祁宸低头凑近：“这可是你正大光明去见蓝珺瑶的机会。”

“…”

是的，骁粤非常需要这个机会。

他思虑了片刻，犹豫着接过了祁宸手中的药，道：“我可以参加。”

祁宸：“但有条件？”

骁粤终于看了他一眼，平静道：“镇抚司在杜鹃坳缴获的物品中 有一半被送了进王府，里面有一个红色的铁盒子，茶杯大小，我要那个。”

祁宸眉角一抬：“本王不记得什么铁盒子，但只要你听话，司库房内的物件随你挑。”

“一言为定？”

“决不食言。”

骁粤仰头将一碗汤药一饮而尽，空碗往窗台上一搁，扭头就走，仿佛不愿多看祁宸一眼。

他又恢复了恍若无人的状态，来到衣橱前继续找衣服烧。

祁宸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唇角微弯，道：“你若不喜欢鲜艳的颜色，本王再着人送些素的来。”

“…”

祁宸又道：“储玉可以暂时以丫鬟的身份留在府中，算是为那日的事向你赔罪。”

“…”骁粤觉得这个衣橱的颜色也很恶心，“来人！”

几名仆人慌忙推门进来。

骁粤：“搬出去烧了。”

……几名仆人怯懦地看向祁宸。

“搬。”祁宸道。

祁宸前脚离开，骁粤就叫人把桌子、椅子、书架…等属于红色系的物件全都搬走了，只留了一张床和满屋子花花草草。

齐德隆与一块红木箱擦肩而过，扫视了一周：“茅房都镶着金的信王府里，居然还有这么家徒四壁的地方，没桌子你吃饭坐哪儿啊？”

骁粤：“别提吃饭，我反胃。”

骁粤并非是想把自己饿死，他只是每每想起皮影姑娘被侍卫一剑穿喉 口中血涌如注的画面，他的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虽然后来知道那个姑娘身上有神通候府的刺青，可这并不影响骁粤看到有关红色的东西就头晕眼花。

齐德隆只好席地而坐：“你说你怎么娘们兮兮的，不就是见了点血么，搞得跟怀孕似的。”

储玉当即踢了一脚齐德隆的尾椎骨，斥道：“不得对我家将军无礼！”

“啧啧啧！”齐德隆捡了个掉在地上的绿豆糕，吹了吹灰尘，咬了一口，“你家将军以前挺凶的吧？我要是你，我就趁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毒打他一顿报仇，还护着他干嘛！”

储玉又补了他一脚：“再信口雌黄我先毒打你！”
惊风一夜露华浓
16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15）
骁粤将他画的地图重新铺在地上，席地而坐：“行了，你俩别闹了。”

储玉盘腿坐下，疑惑道：“您画这么多王府的地形图做什么？”

齐德隆噎了一口糕：“这画功……你怎么看出来的？”

骁粤从众多纸中挑出一张，道：“信号泵就在这间司库房里。”

齐德隆的食指在图纸上的黑框出点了点，道：“南院可是王府守备最森严的地方。”

“无所谓，”骁粤道：“我答应祁宸以王府家眷的身份进宫，参加珺瑶郡主的洗尘宴，事后他放我进司库房挑东西。”

齐德隆顿时两眼放光：“那太好了！！”

储玉也激动了：“家眷？？”

骁粤略微抱歉地看向储玉：“只有这个办法能让我尽快见到蓝珺瑶。”

储玉为难道：“可是您跟郡主抢男人……这……虽然郡主不介意，但……总归人言可畏。”

骁粤叹了口气，道：“顾不得别人的眼光了，你难道不想知道珺瑶郡主来南粤的任务吗？”

储玉神色一惊：“连您也不知道是什么任务？”

骁粤摇头，齐德隆插话道：“别说任务了，他连个屁都不知道。”

“放肆！”

储玉拳头一攥，吓得齐德隆赶紧缩头，骁粤赶紧阻止他们：“好了，齐教授，你接下来着重留意一下府中侍卫的换班规律，必须要抓准时机，否则很难逃出去。”

储玉又是一惊：“您要逃离王府？”

“不错。”骁粤淡淡一笑，“我现在就是个活箭靶，留在王府迟早小命不保，储玉我可拜托你一件事吗？”

储玉：“什么是您尽管吩咐就是。”

骁粤：“你会武功，帮我刺探一下王府暗哨的位置，应该在非常隐蔽的地方，我进府以来只看见过一次。”

储玉道：“您放心，这个我在行……可您要逃到哪里去啊？”

骁粤随口道：“东南西北随便吧！”

储玉先是怔愣了一下，他琢磨了这句话半晌，似乎想到了答案，但是又不敢确定，于是有些茫然地看向骁粤，道：“您不管郡主了？”

“…”

骁粤沉默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未想过，却也显而易见，他可以去东南西北任何地方，照齐德隆的主意，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做点小营生，过个一年半载也不是难事，但是……

看着储玉一脸期待和真挚，骁粤的心里油然而生出来了一种叫愧疚的东西，他与珺瑶郡主素不相识，却承她救命之恩，虽说她救的是骁将军，但总之活下来的是自己。

“储玉。”

储玉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骁粤道：“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才能动，但是皋粤二国的绝非表面这么简单，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是骁粤的神情太过严肃，储玉有点被吓到：“您…您是将军啊，怎么会什么也做不了。”

骁粤和齐德隆相互看了一眼，虽然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好像也只能这么做了。

骁粤看着储玉，伸手摸了摸她松软的黑发：“虽然很残忍，但是真正的骁韩云将军可能…已经死了。”

储玉睁着大眼，眼眶里渐渐蓄上了泪水。

其实她也早有察觉，真正的骁将军哪怕站在战场上，被敌人的武器伤到千疮百孔，照样能举旗再战三百个回合，绝不会倒在一根发簪下，真正的骁将军，又怎会为救一人当街亲吻陌生男子，他只会挥剑血洗长街……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人不是她的将军。

她独自待在皇家官驿的那些日子里，他唯一的信念就是等将军回来，她始终坚信，只要将军在，他们就能打破所有的困境，一遍一遍走上回家的路。

可现在她该怎么办，倘若南粤真的狼子野心，郡主怎么办？家国怎么办？

她在这郦都城里孤立无援，她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她的将军就是狂风巨浪中的一角礁石，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如今这座礁石就要塌了。

暴涨的泪水溢出眼眶，从她精致的下脸上滑落。

骁粤的手轻轻地抹过她泪湿的脸颊：“储玉别哭，我既然借用了骁将军的身份，就不会不管你的。”

储玉眼波闪闪地望着他。

齐德隆忽然从旁戳了骁粤一把，生动形象地用表情表达出了——你疯了？这种事你还敢掺和？？

骁粤不予理会，继续对储玉说：“以现在的局势来看，皋戌应该是不会有救兵来了，我们得想办法自救，所以储玉你要更坚强一点，即使没有骁将军，你也不能自暴自弃。”

储玉啜了几口气，听话地擦干了眼泪，点头道：“我都听主人的，您请讲。”

完了，彻底完了，齐德隆心说。

骁粤：“我问你个问题，当初是不是南粤要求必须是骁将军亲自护送和亲队伍？”

“您…”储玉犹豫了一下，道：“是，南粤皇上看重此番两国的姻亲，希望能确保珺瑶郡主的安危，要求由镇国将军护送。”

骁粤兀自一笑：“原来如此。”

储玉吸了吸鼻子道：“您是什么意思？”

齐德隆哼哼道：“还能什么意思，你们中计了！”

储玉更懵了。

齐德隆一脸你怎么那么蠢：“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你没读过历史吗？谁家国难当头的时候派镇国大将军去送亲的，随便派个公侯王爷不行吗？这些人身边全是大内高手，安全系数指不定比你家将军还高。”

“你敢小看我们家将军！！”储玉说着又要踢人。

骁粤赶紧劝住她：“储玉储玉，齐教授不是这个意思，你家将军固然是武艺高强，但他最擅长的应该是率兵上阵，抚恤民心，而不是护送和亲队伍。”

储玉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骁粤继续道：“南粤的野心昭然若揭，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骁家的驭兵之术，但是送亲队伍庞大，一旦进入皇城处理起来就会非常棘手。”

齐德隆的脑瓜子特别好使，立马道出了其中的端倪：“所以在城外剿杀送亲队伍的根本不是覃国的人，都是南粤为瓦解皋戌在南粤的势力，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这一点储玉明白，骁粤曾经告知过她，从他在杜鹃坳被掳走，阴谋就已经开始了，但骁粤知道，阴谋本该在那时结束，结果他的到来反成全了这场阴谋。

储玉的思路还是很乱，她近乎慌张地看向骁粤：“那该如何是好啊？现在郦都就只剩卑职和郡主，我们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骁粤的视线从满地的图纸上扫过，眉心皱出了一条严谨的褶皱：“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带着郡主一起逃！！”齐德隆默契道。

“不能逃！！”储玉闻言心神一震，“我们若是逃了，南粤会向整个皋戌发难，百姓怎么办？？”

齐德隆终于找着机会，腿一伸回蹬了储玉一脚：“你打仗打傻了吧？女孩家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当心嫁不出去。”

骁粤看了一眼齐德隆，示意他不要这么说女孩子，而后继续平铺直叙地道：“我们就算不逃，最后南粤皇室发现我是个冒牌货，不但会向皋戌发难，还会杀了我们。”

储玉的神色近乎悲怆。

骁粤：“事到如今，你得明白一件事情，皋戌和南粤是不能再结秦晋之盟了，现在就只剩唯一一条路可以试试了。”

骁粤虽说研读心理学，但分析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心理学的运用是要以当代的社会背景、民族阶层以及人民信仰作为基点，封建社会皇家人的心理，骁粤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算到，唯有赌一把。

储玉不想逃，她是骁粤的将士，哪怕战死他国她也心甘情愿，可是骁粤却这样说：“我知你心中所想，将士当忠人民死国家之训自古有之，所以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你也会战斗到最后，对吧？”

储玉噙着泪，灰蒙蒙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仿佛她看着的不是骁粤，而是一道明亮而澄净的光。

她听到骁粤说：“愿意听一下我的计划吗？”

骁粤的声音平缓到近乎温柔，将笼罩在储玉瞳孔中的绝望和无措生生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除了相信他，除了一个劲儿地点头，储玉想不出别的办法。

三个坐在地上的人，看起来应该是懒散而随意的场合，然而气氛却过于凝重。

骁粤知道，储玉再怎么强悍，终究也是个女孩子，她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让她独自承受这一切，确实很残忍。

骁粤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最不幸的，至少他的解脱只需两步，拿到东西，然后直接逃走。

齐德隆不知是一生经历了风雨太多，生了抗体，还是根本没心没肺，只见他一脸嫌弃地吐了口闷气，吐槽道：“哭够了吗？能说正事儿了吗？救国如救火啊！！”

这情商是…骁粤真的怀疑他是怎么娶到老婆的。

储玉很快收拾好情绪，声音还略微沙哑：“我知道了，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逃！”骁粤言简意赅，“但是我一旦逃走，南粤很可能会对郡主不利，所以我们得救出郡主，届时你同郡主快马兼程赶回皋戌…”

储玉终于没有激动地打岔，齐德隆也听得颇为认真，骁粤的神色淡淡，口吻平静，但无论从语言还是神态，都是绝对令人信服的姿态。

他道：“南粤的人会很快发现我们逃走了，如果不出意外，信王作为郡主的夫婿，一定会亲自带兵挥师北上，以现在的皋戌政况，不足以与南粤这样的大国抗衡，但如果骁家愿意拱手交出驭兵之术，一切或许可以挽回。”

储玉先是沉默，而后摇摇头：“不会的，骁家军独立于朝廷，只听命于骁家，倘若骁家知道将军已死，二十万骁家军一定会奋起反抗，战事起…百姓…就……”

“如果我跟你回去呢？”

储玉瞳孔倏然一紧，骁粤道：“如果是骁将军要交出驭兵之术呢？”

齐德隆的脚又踹到骁粤腿上了，啐道：“你干什么你！你还真要充英雄救国救民啊？漫威电影看多了？”

骁粤掀开齐德隆跷过来的腿，拍了拍衣摆，道：“你我都不会武功，而这郦都城内守备森严，我走到哪儿都被祁宸盯着，凭我们两个根本逃不出城。”

似乎有道理……齐德隆一点点把腿往缩道，斜着眼打量着储玉，问道：“你能做将军的副将，功夫应该不错吧？”

储玉：“…差不多。”

齐德隆追问道：“差不多是差多少？”

骁粤也想问这个问题，于是他也看向储玉。

“大内前十。”她道。
惊风一夜露华浓
17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16）
齐德隆听储玉说自己大内前十立刻嗤之以鼻，就这么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片子，还敢说自己大内前十，真是大言不惭，他是真的说的。

直到储玉一掌将铜铁香炉鼎拍出个深壑的手印，某人才知道自己是狗眼看人低。

想她堂堂皋戌一等护卫，既然做得了镇国大将军的副将，那必定是有真本事的，储玉本身便师出名门，又自幼跟随骁老将军南征北战，受其教化，传承了两家绝学，自然是要厉害一点的。

因此储玉说愿假扮成护卫，随骁粤一同进宫面圣，可惜惨遭骁粤拒绝，原因是他现在不是皋戌的将军，褚玉作为皋戌臣子不能明目张胆地跟在其左右，这会儿只能待在王府里仰天长叹。

当然，陪着她一同叹息的还有齐德隆，如果储玉被撇下是碍于骁粤的身份，那齐德隆被撇下，就只是单纯地因为嘴碎。

骁粤觉得他口没遮拦，怕他坏事故意不让他跟着，他还因此对骁粤大呼小叫，说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古代，想去见见活的帝王，结果正巧被祁宸撞见，罚他洗马厩。

南粤皇宫——

骁粤坐在马车里，从进宫门开始他便始终留意着周遭的变化，一路上宫人的参拜声络绎不绝。

“参见信王殿下——”

骁粤从帘缝里看见太监宫女跪在路旁，马车正在通过一条冗长的甬道，朱红的高墙从马车里望过去高不见顶，让人感觉甚是压抑。

祁宸在前一道宫门前已经从这辆马车上下去，并告诉他，他如今的身份不能与珺瑶郡主在人前相见攀谈，尤其是在大宴之上，但祁宸不知是安了什么心思，竟安排骁粤提前密会蓝珺瑶。

骁粤自然怀疑他的本意和用心，但祁宸却浅谈地表明只是自己心情颇佳，成全他们“姐弟情深”，但骁粤并不相信，以祁宸的城府和心机，做任何事情都应该是有谋划和盘算的。

不知走了多远，马车终于停稳。

车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骁倌人，马车只能走到此处，剩下的路您只能步行了。”

骁粤：“好。”

他刚下车，穿着华贵的宫女便迎了上来：“骁倌人请随我来。”

小宫女低着头，模样颇为娇俏，看着年龄应不过二十。

骁粤只是出于礼貌道了一声“有劳”，小宫女便被吓得脊背一颤。

莫不是连宫里人勾知道祁宸的恶趣味？骁粤心道，真是恶名昭著。

穿过了 一片山水的园林眼前的景焕然一新，山石耸峙，碧潭亭阁，鱼戏莲间，处处都是应季斗艳的花草，骁粤一时竟傻了眼，心道，杭州西湖与烟雨江南也不过如此。

造景容易，春色难，竟能将如此桃源美景留于这方寸庭院之间，真是鬼斧神工的奇迹。

“阿云！”

一声呼唤将骁粤的思绪拉了回来。

红衣胜火的女子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看见骁粤的一瞬间似是激动不已，颇具丽色的脸上尽是喜不自胜之色。

是珺瑶郡主，在昭狱时骁粤不曾看清她的脸，但却记得这一袭红衣，还有这银铃般的声音，如今一见，确实位倾国倾城的红颜佳人。

骁粤刚刚还想着该不该行君臣之礼，蓝珺瑶便快步上前将他紧紧抱住来了。

骁粤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但由此可见骁将军与珺瑶郡主的私交确实非常特殊的。

蓝珺瑶短暂地抱了他，随即紧张地拽着他的胳膊，骁粤便随着她的力道原地转了一圈。

似乎确定了骁粤并未缺肢少腿，蓝珺瑶的秀眉终于熨开了少许，一双凤眼泪水汪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骁粤忽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他竟没问储玉平日里骁将军是如何称呼蓝珺瑶的，于是他随口叫了一声：“…郡主？”

他这一声叫出口，他就知道这个称呼蒙对了，因为蓝珺瑶的眼流泪刷地就涌出来了。

美人落泪，看着着实令人心疼，骁粤只能递上手绢，镇定道：“郡主莫要哭，今日洗尘宴您是主角，肿着眼睛可不好看。”

蓝珺瑶终于笑了，道：“别站着了，你快跟我来，跟我讲讲这段时间你都经历什么了。”

骁粤被她拽着走亭子里坐下，将一包纸包裹的东西递到骁粤手里，她道：“这是我特地给你留的，你快尝尝。”

骁粤看着蓝珺瑶眼眸的星光，微微怔愣了片刻。

纸里骨折沉甸甸的东西，鼓鼓囊囊的，骁粤打开一看：“酸枣干？”

蓝珺瑶点头道：“是啊，这是你最爱吃的，来南粤的路上我藏了一路，还以为没机会给你了。”

蓝珺瑶在骁粤对面坐了下来，红衣朝衬得她面色殷红，微风拂过她白皙精致的脸颊，碎发轻曳，像一株开在风中的玫瑰。

这么美好的姑娘，嫁给祁宸实在可惜了，骁粤不禁感叹，可想着跟蓝珺瑶也不熟，没什么可寒暄的，说多了反而容易露馅，倘若被蓝珺瑶识破他不是真的骁将军，她估计就不会说出关于皋戌的计划了。

于是骁粤想趁此时四下无人，把该说的先说。

骁粤往口中塞了一颗酸枣，味道确实不错，他道：“郡主，我又很重要的事跟您讲，是关于我…”

“我给你倒茶，你多吃点。”蓝珺瑶突然间扬声打断他。

骁粤本以为蓝珺瑶只是给他添一杯茶，可就在她倾身添茶时，骁粤听见她用判若两人的沉冷声音，低声道：“假山后有人。”

骁粤：“…”

蓝珺瑶瞬间恢复笑颜如花，欢脱道：“喝点茶水，这可是南疆的贡茶，只有南粤宫中才能喝到的。”

骁粤：“…”

假山…骁粤下意识用余光扫视四周——四面八方都有假山。
惊风一夜露华浓
18 第一卷·丽宇芳林对高阁（17）
历史古籍里常说古代的皇宫就像只巨大的鸟笼，被困在这里的人只能按着笼子主人的意愿活下去。

自由的鸟儿往往憧憬笼中的世界，所求皆有之，所念既所得，不历艰辛也能将一切垂手可得，而正享有这一切的笼中鸟，却只渴望远阔的长空和山峡的风。

皋戌是蓝珺瑶的牢笼，而南粤，是她的另一个牢笼。

骁粤本觉得蓝珺瑶应该是个可怜的人，自古远嫁的女子哪个不是悲戚涕零，可看着眼前谈笑嫣嫣的人，骁粤竟有些自嘲起来。

这哪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分明是个巾帼战士，终究是自己想了太多。

骁粤食不甘味地抿了口茶，道：“您在宫中近来可好？”

蓝珺瑶拂袖拿起了一块豆沙糕，眼眸生冷，声音却不小：“自然很好，我在绍兴殿住得可好了，衣食住行都有专人伺候，下人都是皇上从正阳宫调来的亲信。”

骁粤明白，这是监视，于是他也提高了音量，尽量让吐出口的每个字都含带笑意：“那是真不错，皇上待您如此亲厚，看来相当重视皋粤的联姻。”

蓝珺瑶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意左后方的假山，道：“那可不，皇上是真的待我皋戌不薄，这是两国百姓的福分。”

骁粤当即意会，问道：“既然如此，您出行怎么没带随行的奴才呢？万一…”

“谁说没有！”蓝珺瑶像是开心极了，不远处的假山喊了一声，“郝公公？？”

没有动静。

蓝珺瑶又喊：“郝公公？？”

假山突然说话了：“哎哎哎！老臣在这儿呢！”

一个体态丰腴的老宦官从假山后钻了出来，慌慌张张地险些跌倒。

老宦官似乎没料到会被忽然叫到，一脚才踩碎石子险些扑倒在地，幸亏假山后伸出的一只手抚了他一把。

竟还不止一人…

骁粤随只是短暂地觑到一眼，那只手的肌肉控制力十分了得，单手便将一个肥胖之人拎住，看来是个习武的。

骁粤记得储玉跟他提过，蓝珺瑶每年都会与骁将军一同围场狩猎，骑射水平不亚于中等以上武官，一般人确实看不住她。

看来南粤皇帝确实在软禁蓝珺瑶一事上下足了功夫。

骁粤看着蓝珺瑶变脸似地换了一张乖巧天真的脸，起身便朝富态的老宦官迎接了上去。

蓝珺瑶上前便挽上了老宦官的胳膊，故作不悦地责怪道：“郝公公您来了干嘛要躲起来，山后面风多大，受寒了可怎么办。”

老宦官拍了拍蓝珺瑶的手背，一脸喜笑颜开：“郡主昨个儿还说老臣龙马精神，今儿怎就操这个心了？”

老宦官的脸上已全无惊惶的痕迹，慈祥得像个邻居家老大爷，骁粤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番，并从他的服饰以及拂尘上镶嵌的玉石判断，此人的品阶一定相当之高。

“这位是…”他忽然看向骁粤。

骁粤还在思考别的，一时有些走神，蓝珺瑶冲他皱眉道：“公公问你话呢。”

“噢，微臣…”骁粤在极短的时间内，思考并回答道：“微臣是信王府中的…侍卫。”

只能说侍卫，要骁粤说自己是祁宸的…那个，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老宦官立刻躬身：“原来是信王殿下府上的内侍，老臣郝有柴见过内侍大人。”

郝有柴？？

骁粤是愣了少许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人名，赶紧装模作样地躬身去扶：“郝公公多礼了，您快请起。”

郝公公望向骁粤眼睛的那一刻，骁粤看到清了这张布满风霜和皱纹的脸，花白的眉宇间尽是笑意，却毫无谄媚。

这种近乎宠爱的慈祥让骁粤有一瞬间的幻觉，觉得对方对自己富有极大地好感，甚至偏爱。

但骁粤清楚，世上并有无缘无故的欣喜和爱，这样的眼神不可能落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

他不禁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老狐狸吧？

“多谢内侍大人。”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与骁粤过多寒暄，转头问蓝珺瑶，“郡主您叫老臣，有何事啊？”

蓝珺瑶挽着他的手摇了摇：“您是皇上身边的老人，怎好让您一直站在暗处，公公快请坐。”

“哎呦，这这这…不合适。”

“哪儿有不合适，这也没有外人，您喝茶。”蓝珺瑶拉着他坐下来，给他倒了满满的一杯茶。

郝公公双手捧着茶，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蓝珺瑶忽然哎呀了一声，自责道：“您瞧我这蠢脑袋，这么多久的规矩白学了，连南粤茶满欺客的道理都忘了，”她说着动了动携满 歉意的美目，道：“公公您明察海量，不会跟我计较吧？”

郝公公立即灌下半杯，豁达一笑：“郡主是君，老身是臣，怎有计较一说，老臣喜不自胜，喜不自胜啊！”

蓝珺瑶满脸写着您对我最好了，那模样倒像是朝长辈撒娇的邻家女孩。

她一边不停地给郝公公倒茶，一边看向站得纹丝不动的骁粤：“内侍大人？您也坐！”

骁粤看着这老少两代人精在一团父慈儿孝中进行交锋，一时间有些傻眼。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没必要过于担心蓝珺瑶的安危，可能骁粤先挂了，这位“柔弱”的郡主也不见得会有事。

“好。”骁粤应了一声，坐下默默嚼他的酸枣。

其实他并不爱吃这种是酸溜溜的东西，只是他实在插不上什么话，他原本以为自己也算有些智谋了，如今他深觉惭愧。

我这样子肯定像个憨憨，骁粤想，他突然有种直觉，蓝珺瑶或许根本就不会跟他一起逃，她有自己的想法，并且毫不畏惧，皋戌派她与南粤和亲，这其中会不会也蕴藏了什么阴谋？

蓝珺瑶见骁粤发呆，叫道：“大人？”

骁粤开始猜疑皋戌皇上到底给了蓝珺瑶什么任务，这里边……

“大人？？”蓝珺瑶第三次叫他。

骁粤恍若大梦初醒：“噢……您说。”

郝公公接连喝下了四杯茶了，脸都喝绿了，蓝珺瑶依然继续给他掺茶：“大人您回去替本郡主给王爷捎个话，让他莫要担心，我在宫中一切都好，郝公公可是伺候皇上的人，他老人家可疼我，待我像亲闺女的一样。”

骁粤一笑，道：“那真是要感谢郝公公对准王妃的照顾了。”

郝公公接着话头，终于婉拒了又一杯茶：“哎呀呀我的郡主唉，您可别折煞老身，给皇上听了，咱们做奴才的就要挨板子了。”

“怎么会。”蓝珺瑶锲而不舍地掰开了郝公公的手指，将茶杯塞进他手里，“您照顾我一日三餐，食宿出行寸步不离，您这般恪尽职守，皇上罚您我可不干！”

“郡主郡主，老臣真的…唔…”

郝公公被蓝珺瑶托着手臂，再次强灌了一大杯茶。

那茶骁粤尝过两口，确实是好茶，入口苦涩，回口甘甜，可毕竟是苦丁茶，如此牛饮，怕是……

蓝珺瑶：“郝公公，您就多喝两杯吧，过了今日的洗尘宴，本郡主就要搬入信王殿下的长星别院居住了，以后就很少有机会给您敬茶了。”

郝公公努力撑住笑脸：“呃…那个，郡主有心，有心了。”

长星别院？？

蓝珺瑶这是在暗示骁粤可以去这个地方寻她？

骁粤对这个地方略有耳闻，据说里面住的都是各国各城献给祁宸的美人，祁宸不能拒绝，也不打算成婚，于是便在郦都城以北设立此别院，将这些美人都养在那儿，他本人则从来不去，与皇上的冷宫有异曲同工之妙。

蓝珺瑶竟然要被送进那种地方？
惊风一夜露华浓
19 第二卷·映户凝娇乍不进（1）
皋粤联姻 ，南粤皇上祁泓设洗尘宴请满朝文武，反正三品以上官员，皆入正阳宫正殿参朝拜宴。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纷至沓来，好一场不见硝烟的修罗战场。

秦太师逆着人群，穿过了一片唇舌谈嚣，足步生风迎向殿门，拱手道：“长孙太傅，司徒太保，康程大学士，三位可是姗姗来迟啊，今日定要多罚几杯！”

长孙太傅：“太师可就有所不知，若不来迟，怎有借口多讨几杯御酒。”

康程大学士：“哎哎哎，御酒虽好，太傅可不能贪杯，您前些日子喝酒误事冲撞太子，这事儿才刚过。”

长孙太傅：“大学士此言差矣，本官是快人快语，大人您还是管好些自己吧，您那西河郡的提案被皇上揪出了错来，这事儿可得费点心啊！”

……

沈易安带着骁粤坐在最不起眼的小角落里，这里的每一个，他们的神情语态，举手投足，骁粤都看得极为仔细。

坐在这金銮殿上，看着这些原本早已入土的历史人物活生生地站在眼前，骁粤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强烈，比在王府的时候强烈，比站在郦都城闹市中更为强烈。

“喂？”沈易安撞了撞骁粤的肩，“你看那边。”

骁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一群正在大殿给百官上果蔬蜜饯的女官。

沈易安低声道：“那个穿蓝色锦帔的就是宫令女官，替皇太后和皇后执掌凤印的，正一品，特别凶。”

骁粤略微点头 ，问道：“那她身后那些穿紫色锦帔的呢？”

沈易安嘴皮微动，道：“那是正二品的六宫主管，尚宫局的马司制，王司珍，乔司膳，唐司设和钟司乐，个个人老珠黄，看她们作甚，你瞧瞧那边。”

骁粤疑惑道：“那边什么都没有啊！”

“一会就有了。”沈易安笑得邪念甚重，“那个区域是正三品官员家眷的席位，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千金可是才貌双绝，还有赵都统的长姐，郑提督的表妹，陈总兵的小妾……”

骁粤：“……”

沈易安话音一滞：“你这么看我作甚？这样的场合咱们是说不上话的，只能饱饱眼…”他说着迟钝地反应过来，“我都忘了，你不好口，来咱们看男人，那个那个…”

祁宸去后宫拜见他的皇祖母，于是把暂时将骁粤交给了沈易安代为“保管”，估计祁宸本人也没料到，他最信任的签事竟然带他的簪花奴看美男。

不过沈易安对男人的审美还是很有水平，至少骁粤是这么认为的。

“看见那边的白袍小官人了吗？那是大理寺卿，他左边那个是太常寺卿，这俩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俊都俊得大同小异，还有那个顺天府府尹，帅不帅…”

“沈签事。”骁粤忽然打断他，“我离开一下，很快回来。”

沈易安：“你想干嘛？”

骁粤随便寻了个借口：“我内急。”

“你…”沈易安忿忿道，“你方才不是方便过了吗？”

“人有三急，不能控制的，”骁粤说着起身。

沈易安冲已经擦着墙角走远的人低喊：“记得别去后殿！”

然而这句话骁粤并没有听见。

皇宫并没有明确的路标，骁粤只能朝着白色门柱的地方去，最终他在一间红脑红色阁楼的三楼顶上，看见了白色的门柱，于是他走上楼去。

在整个皇宫里，三层的楼阁并不多，骁粤站在栏杆便能眺望到好远的地方，只是这个黄色的牢笼太大了，一眼也望不到尽头。

这里太安静了，每当周围只有风没有人能的时候，骁粤就会感觉自己在梦中，比如此刻，他就像在故宫观光一样，似乎只要一个转身，就能看到举着红旗的导游。

“放开我！！”

什么声音？骁粤的思绪被拉来了回来。

“老子可是太子，你跟了老子比跟祁宸快活。”

“祁琮你放开！！”

“来嘛~~美人香一个。”

这个女人的声音好耳熟，骁粤快步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争吵声越渐清晰——

“你滚是不滚！！”

“啊！！！我的腿！你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再过来信不信我杀了你！”

这是蓝珺瑶的声音？？

骁粤顿时如雷灌顶，不自觉地奔跑起来，沿着环形的阁楼循声找去。

“哟，还有两下子，够辣的啊，”

“救命啊！！！”

“老子是太子，看谁他娘敢救你！！”

祁琮是祁宸的兄长，南粤的东宫太子，自小没有他要不来的东西，从蓝珺瑶入宫那日起，他便垂涎其美色已久，他是苦苦哀求皇上给他与蓝珺瑶赐婚，怎奈皇上却执意要将其赐婚给方裕物，而后还被祁宸要了去。

他可是东宫太子，他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却被他最恨的那个丑角轻易地拿走，皇上这般偏心，叫他如何能忍。

既然这满宫上下都叫他蠢太子，那他就蠢到底，这太子的位子他迟早也是保不住的，凭什么要叫他祁宸顺心如意。

他就要在这洗尘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办了蓝珺瑶，他就不信皇上还能下令杀了他。

祁琮的脸上被蓝珺瑶的簪子划出了两道深壑的血痕，他震怒地踢开脚边花瓶，一把扯开的衣裳，冲蓝珺瑶再次扑了上去：“你他娘的就是个快亡国的郡主，还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长这么漂亮死在祁宸那个断袖的手里可惜了，不如先让老子快活快活！！”

蓝珺瑶闪身一避，他的红罗裙的被祁琮撕掉了一半，拖在地上绊住了她的脚，只见她提起裙边，呲啦一声，将碍事的裙带整个撕掉，雪白的脚踝纤毫毕现。

祁琮当即咽了口口水，道：“美人，你躲不掉的，来吧！！”

“你这个禽兽！！”

蓝珺瑶的功夫终究不敌祁琮，三两下就被祁琮从后拦腰抱住，顺势就往床撵上压。

咚————

一声巨响，房门被大力撞开。

“住手！！”

蓝珺瑶在看到夕阳的那一瞬间，眼中尽是惊讶，祁琮也愣了片刻。

蓝珺瑶趁他分神的间隙，振臂一推，冲着祁琮的胸前就是一脚正踹。

祁琮被踹退了好几米，骁粤冲到床前，将衣衫褴褛的蓝珺瑶护在身后：“郡主你没事吧？”

蓝珺瑶翻身下床，道：“你怎么在这儿？”

骁粤道：“我无意间过来的，都是巧合。”

祁琮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骁粤，骁粤看清了这位所谓太子的容貌，他虽然不想夸赞祁琮，但那确实是一张还算丰神俊朗的脸，只是神色间过于贪婪。

他震怒地咆哮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砍死你！！”

祁琮抄起桌上的长剑，拔撬而出，淬寒的坚韧冲骁粤的喉咙直刺而去。

几乎只是一刹那，剑尖就抵在骁粤的眼前。

“小心！！”

骁粤在完全未及反应的情况下，被蓝珺瑶一把甩开，当他回身看去，蓝珺瑶正死死地钳制着祁琮手中的剑，剑刃正一点点地压向蓝珺瑶。

骁粤搬起手边的木凳，冲身上前重重地砸向祁琮。

只听一声闷响混杂着霹拉迸溅之声，凳子与祁琮的脊背相撞，顿时支解破碎，残骸四散。

祁琮震怒地推开蓝珺瑶，转身看向了骁粤，杀意染红了他的眼眶，就在骁粤以为祁琮就要冲上来扼断他脖子时候，噌亮的剑刃骤然从祁琮的腹中钻出。

“…”

骁粤的大脑嗡了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以他的认知来判断，这一剑应该已经穿透了祁琮的脾脏。

祁琮定格在双手握拳的动作里，眼中的震怒化作了震惊，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腹部。

下一刻，剑刃被连血带肉地拔出，祁琮的喉咙里传出了咯咯的空响，直直地从骁粤面前到了下去。

“…”

一片死寂中，蓝珺瑶也慌了神了，她的脸色煞白，长剑“哐当”一声从她的手中掉落。

骁粤的意识从银剑落地的声响中惊醒，他沉重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半晌，他附身下去探了探祁琮的鼻息。

蓝珺瑶：“他…”

“死了。”骁粤的声线沉得发冷。

蓝珺瑶像是石化了一般，只剩眼波还在闪。

骁粤蹲在尸体旁，看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一点点地找回自己的理智和思绪。

这是太子，他们杀了太子，这个罪名会被判什么罪？斩首？腰斩？凌迟？还是车裂？

不行！！

骁粤深吸了两口气，努力使自己再平静一些，他急促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是一间布置尚算奢华的房间，地板是木质的，窗边重叠堆放了大量的木箱，全都贴着皋戌的封条。

“郡主。”

忽然被叫到，蓝珺瑶浑身一震，有些魂不守舍：“阿云…他是太子…”

骁粤指着木箱，沉声问道：“这些东西是从皋戌带来的？”

“嗯。”蓝珺瑶点头道，“我的嫁妆。”

“会带进长星别院吗？”

“嗯。”

“你装内衣的箱子是哪个？”

“内…内衣？”

“就是女子贴身衣物。”

蓝珺瑶一惊：“这个时候问这些做什么？”

骁粤厉声道：“快说！到底哪个？”

“红色封条的都是。”

“腾一个箱子出来！”骁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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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卷·映户凝娇乍不进（2）
封条贴得与原本的一般无二，皋戌陪嫁给蓝珺瑶的极品香云纱成了裹尸布，骁粤坐在桌旁，看着眼前珐琅茶壶已经发呆许久，像是在沉思什么。

蓝珺瑶换上了整洁的衣物，坐在梳妆台前装扮点妆，殷红的脂粉让她苍白的脸略微恢复了些血色，因为骁粤告诉她，她必须准时出现在正阳殿上。

蓝珺瑶望着镜中的自己，她想了许久，无论是在宫中，或是长星别院，她身边皆是眼线密布，祁琮的尸体被发现只是早晚的事。

她道：“…现在怎么办？”

骁粤看了看已经清理干净的木地板，冷冷道：“缝隙的血迹一个时辰之后便会发黑，那时就看不出什么了。”

“那…他呢？”蓝珺瑶看着镜中的骁粤，“会发臭的。”

“两日应该不成问题，明日你将尸体带进祁宸的别院，郡主的私人用品无人敢查，这是唯一的办法。”

蓝珺瑶竭力地定了定神，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之后呢？”

“…”

“别院里同样侍备森严，那里耳目众多，我不可能在别院埋尸。”

“我知道。”骁粤微微侧身，与蓝珺瑶于镜中对视，他道：“你只需保管好箱子，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最迟明夜子时，我一定会去找你。”

他的眼神竟不见一丝波澜，似乎已经完全从片刻之前的震惊和错乱中抽身，蓝珺瑶忽然感觉这个男人很陌生，虽说他身为将军，理应有这样的临危不惧的从容，可他的眼神……

蓝珺瑶忽然转身看向骁粤，仿佛是要确认什么，但骁粤沉浸到几乎阴鸷的眼神依然如有实质地落到她的眼里。

在骁粤看来，蓝珺瑶的神色是震惊地，但他却不知她为何震惊，只是平静道：“你相信我吗？”

信任。

在踏进这间房之前，骁粤绝不会将信任这两个字 与这位带着秘密的古代郡主联系在一起，他们之间充其量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但如今，骁粤却主动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人性的心理，世上本不存在真正紧密相连的两个人，除非共谋犯罪。

蓝珺瑶也如他所愿地点头。

但以蓝珺瑶与骁将军的关系，她也理应信任。

蓝珺瑶被骁粤看得有些脊背发寒：“你…”

“有人来了。”骁粤忽然道。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如落雨点地，五门的钟声敲响，接蓝珺瑶入宴的女官们疾步匆匆，浩浩荡荡上了红楼。

脚步声由远及近，蓝珺瑶振身而起时骁粤已经快步走向了后窗，确认廊道外无人，他翻身跃出。

叩叩叩叩——

“珺瑶郡主，时辰已到，请您移步正阳宫。”

“郡主？？”

“知道了！！”蓝珺瑶应了一声，快步地追到窗边，急色道：“我明日午时出宫。”

骁粤点头：“记住，若是被问到不要否认太子来找过你，就说他走了之后再没见过。”

“郡主您好了吗？奴婢要进来了……”

骁粤绕到了房间的左侧，从拐角处偷窥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霞帔加身的女官堵在楼道口，人数不下十人之多，而此时方裕物从红楼下经过。

许是骁粤这一身素白的衣物过于扎眼，方裕物只一眼便认出了他，见他一副鬼祟的模样，顿时觉得颇为有趣。

于是方裕物遣散了随行之人，退身站在暗处，看着骁粤翻出了围栏，跳上了老槐树的枝干，小心翼翼地顺着树干爬下。

说来也怪，这骁将军爬树的英姿确实笨拙不已，看得方裕物好生无奈，只见树上之人颤巍巍地抱着树干，手脚并用地一点点往下滑，很快手上的劲儿就快用完了，他又探出脚 去够分杈的树干，还险些没够着。

方裕物真是觉得越来越有趣了，这个武功高强的骁将军居然会以这么原始的方法爬树，竟还几次差点摔下来。

方裕物就这么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树上之人终于见举步维艰中，一路从三楼的高度爬到了二楼，突然，他一脚踩上了树干青苔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树上摔了下来。

虽然距离地面不高，脚下也是湿软的草坪，但方裕物还是飞身跃起，在空中拦腰接住了他。

就跟所有英雄救美的桥段一样，骁粤显然是吓坏了，但不知为何他竟没有失声惊叫，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这个突然凑过来的物体，两只眼睛死死的闭合着。

他失足的一瞬间，脑子里闪电掠过的想法是不要招来任何人，只是一种抵抗了本性的可怕控制力。

但身体与地面的撞击却迟迟未发生，风在他耳边的速度变慢了，他的身体被一双强而有力的胳膊托住，徐徐下降，最后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脚掌接触地面的触感传来，骁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骤然对上了一双亮得骇人的棕色眼瞳。

骁粤顿时手忙脚乱地从方裕物怀里弹出去，惊道：“方…方侯爷？”

方裕物探着脖子看了看他的脸，笑道：“骁将军这时应该在正阳殿，怎反倒在这儿爬树来了？”

“我……”骁粤的脑子一时空白。

方裕物的折扇轻指了一下红楼顶上，煞有介事道：“这上边可是均瑶郡主的住处，您看您，还说自己不是骁将军，您若真不是骁韩云，来找均瑶郡主做甚？”

骁粤略一想，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上边儿风景挺好，就在上面看会儿风景。”

方裕物一脸顿悟，“所以你在此看风景，又觉得这棵树特别合眼缘，就爬上一爬，是这样吗？”

骁粤先是犹豫，然后道：“没错。”

“哈哈哈哈！！骁将军你可真是一个妙人啊！”

骁粤不接茬，反问道：“宴会就要开始了，方侯爷此时应该在殿上，为何会在此处？”

“…”方裕物端详着骁粤的脸，疑惑道：“本侯必须回答你的问题？”

方裕物那双蟒瞳着实摄心心魄，骁粤不禁垂眸：“不敢，侯爷才是主子，那侯爷您继续转，我先回……”

方裕物：“回祁宸那儿？”

骁粤一愣，随即点头道：“我是信王府的人，自然是要去找信王。”

“噢，这样啊？”

骁粤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上方裕物，这个人太过精明且难缠，骁粤现在心虚不已，生怕被这个蛇精看出什么破绽来，只想快些离开。

骁粤才匆匆走出去不到数米，一条金晃晃的鞭子便缠了上了他的腰，随着一阵巨力的拉扯，骁粤整个人倒退了回去，背脊重重地撞上槐树，三两下就被方裕物捆在了树上。

骁粤惊惶地挣扎了两下：“侯爷您这是干什么？”

“很明显，”方裕物坦然道：“本候不让你去找祁宸。”

“…”

方裕物耐心道：“祁宸强行给你换了身份，可你到底是谁这满朝文武有几人不知，他带你来正阳殿的目的就是拉拢人心，你觉得本候会让他如愿吗？”

骁粤道：“那您想怎么样?”

“本候不想让祁宸得到驭兵之术。”

“这个您放心，他得不到的。”骁粤着急离开，开始随口胡诌。

“哦？”方裕物故作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你准备如何让本候放心？”

骁粤继续瞎掰：“我失忆了。”

“…”

方裕物明显地怔愣了少许，忽然笑道：“哈哈哈哈哈哈，骁将军真是幽默，本候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果然，骁粤就知道这招行不通，方裕物根本不好糊弄。

方裕物收起调笑，叹道：“本候没工夫陪你了，皇上在殿上见不到本候可是会失望的，你啊……”

“……”

方裕物用折扇挑了下他的下颚：“在这儿待着吧。”

“……”

方裕物扫视四周：“这红楼是清净之地，皇上收到密报，皇宫大内有皋戌安插的奸细，为了不让可疑之人接触珺瑶郡主，红楼方圆百米内的活人可不多，宴会结束前估计没人会来救你了。”

“……”

方裕物走着忽然转过身，补充道：“哦，差点忘了提醒你，那可是皇上赐给本候的打王鞭，你得替本候保管好啊，弄丢了，本王可是会要了你的脑袋的，走了，哈哈哈哈！”

望着方裕物消失的方向，骁粤沉重地闭上了眼。

骁粤是宁可自己摔断骨头，也不愿在此时遇上方裕物，太子从红楼失踪，大内追查起来便第一个从这里查起，若被人知道他在此间离开正阳殿，还与珺瑶郡主在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势必会立刻遭到怀疑，所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选择不与楼上的女官打照面。

可偏偏撞见了方裕物，若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光明正大地跟那些女官擦肩而过，反正他也是信王身边的人，来看望准王妃也未必不能，现在倒好，闹得一个鬼鬼祟祟的罪名，皇上查起来还真有些不好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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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卷· 映户凝娇乍不进（3）
“太子失踪了，现在镇抚司和监察寮，连整个大内皇宫都乱作一团了。”

“据说太子昨日连皇上设宴都不曾出席。”

“据说太子最后是去了红楼。”

“那不是准王妃……啊！”

潇湘阁前扫地的侍女被突然现身的齐德隆吓了个花容失色。

齐德隆啃着半截白萝卜，一脸佩服道：“太子和珺瑶郡主你们也敢议论？活着不好吗？”

看着两个小侍女战战兢兢地跑远，齐德隆兀自一笑：“别说，这古时候的萝卜还挺甜。”

潇湘阁的殿门终于打开来了，骁粤自从昨日傍晚回府，就把自己关在潇湘阁谁也不见，据说是在宫里被人给欺负了 ，绑在树上晾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还是锦衣卫找到他的。

哎，齐德隆兀自叹息，像骁粤这种尴尬的身份，在这个封建社会里是该浸猪笼的，怕不是被哪个爱慕信王的小粉丝嫉妒了，绑在树上出气。

齐德隆三两步跨上台阶，本是准备安慰一下骁粤受伤的心灵，却见骁粤一如往常地在浇花，神色依旧淡淡，步伐沉稳，眼神清润，并无不妥。

骁粤忽然看向他，道：“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齐德隆嚼着萝卜，打量着他：“总觉得你哪里不一样。”

“哪里？”

“说不上来，总之不对劲儿。”齐德隆一脸懊恼。

骁粤笑而不语，继续浇花

齐德隆追着他的脚步满屋子转：“你昨天到底见没见到珺瑶郡主？你有没有跟她说逃跑的事啊？”

骁粤摇头：“昨天发生了一些意外，来不及说。”

“哎呀，你别转了，转得我头都晕了，”齐德隆拉他停下，皱了皱抬头纹，“我们马上就要拿到信号泵了，要不咱们先跑？”

？？骁粤定定地看着他。

齐德隆一本正经道：“我们可以先躲在郦都那个犄角旮旯，总能找机会出城的，我思来想去都觉得淌皋粤两国的浑水风险太大。”

骁粤勾了勾嘴角，轻不可闻地叹了口鼻息：“来不及了。”

“来…！”齐德隆一愣，看骁粤那一脸正经样，齐德隆都有点懵，“什么叫来不及了，你说话别大喘气行不行？”

“我杀了太子。”骁粤云淡风轻地说。

“啊？”

“…”

齐德隆哂笑道：“切，你别开玩笑，大中午的怪吓人。”

骁粤不苟言笑看着他。

齐德隆顿时咽了口唾沫：“别…别玩啊，我年纪大。”

骁粤叹了口气，道：“我和郡主一起动手的。”

齐德隆想起了今天府里的那些传闻：“所以他们说太子失踪是…”

“嗯。”

“这他妈！！”齐德隆顿时犹如晴天霹雳，一嗓子嗷出去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我的祖宗，你来真的啊？？”

骁粤淡定看着齐德隆想要发疯 又拼命 克制的样子。

齐德隆真的很不能理解，他可是个二十一世纪受过刑法教育，受过人权教育，对生命充满敬畏的现代好青年，怎么这穿越一遭还成杀人犯了？

齐德隆不信，杀了人还能这么淡定，骗谁呢！

骁粤看了看窗外 ，道：“午时过了吗？”

齐德隆回过神，道：“过了，早过了。”

过了就行了。骁粤将花洒塞给齐德隆，迈步朝殿外走去，“帮帮我把花都浇了。”

齐德隆根本一头雾水：“你…你去哪儿啊？”

骁粤：“处理尸体。”

“…”

齐德隆怔怔地愣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这是骁粤第一次踏进祁宸的千秋殿。

他昨日回府时便告诉祁宸，今日午时后他会到千秋殿寻他，还说希望能进殿能第一眼见到他。

骁粤本还在担忧，今日太子失踪一事已是满城风雨，祁宸掌管镇抚司，此时应率领锦衣卫搜寻太子的下落，不知会不会早已不在府中。

但他踏进千秋殿看见祁宸时，所有的疑虑都消散了。

如他所说，他进殿第一眼就看见了祁宸。

祁宸盘腿坐于香案边，面前是一面棋盘和一壶清茶，他今日穿着居家的紫色丝袍，如瀑般的黑发随意地散在耳鬓侧，察觉有人来，他转头看来，穿过屏风的阳光洒进了他的眸子。

骁粤忽然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很温柔”的错觉，甚至有那么一秒钟，他再次看见了叶钊的影子。

但只有一瞬间。

“太子失踪，您不是应该在宫里吗？”骁粤用了很长的时间独处，就是为了调整情绪和心态，让自己能如此平心静气地说出这句话。

祁宸看着白衣胜雪的人在对面坐下，便为他添了被杯茶：“既然你说要来，本王怎会不等你，你可是本王现在唯一的簪花奴。”

骁粤抿了口茶，“那如果您唯一的簪花奴需要您的帮助呢？”

“…”

骁粤迎上了祁宸的眼神，笑道：“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祁宸：“你又为何这种眼神看本王？”

骁粤笑了，眼神却充斥着寒意：“看来您更习惯我对您冷口冷面的样子。”

是这样的，祁宸就是觉得他的态度转变得有些颇为异常，从他说会来千秋殿的那一刻起。

祁宸认真端详了骁粤的脸，他的睫毛出奇地长，眉角干净，眼位尾长，竟比女子还秀上几分，可那鼻梁又挺又直，平添了几分锐意，不苟言笑的时候分外冷冽。

骁粤抿着茶，祁宸的视线在他樱红的嘴唇上停留了良久，竟回想起了与他初见的那一晚。

他想倘若那时没有将骁粤推开，这双唇就真的吻上来了。

“会下棋吗？”

他听见祁宸说。

骁粤看了看棋盘：“会，但我们那里的玩法和南粤不一样。”

“哦？”祁宸狐疑地压了压眸子，“你们那里是怎么玩？”

骁粤：“上下左右、斜方对角，只要一个方向连成五颗便算赢。”

“这是围棋？”

骁粤摇头：“这叫五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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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卷· 映户凝娇乍不进（4）
五子棋的秘诀在于眼观六路，除此之外，几乎不需要动脑，所以骁粤的思路都放在跟祁宸说话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祁宸说这么多的话，也是第一次这平静地跟这个满眼冷漠的男人坐在一起。

因为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命就彻底在祁宸的手上了，就是这种极端的境遇，反而让骁粤找到了内心微妙的平衡。

总之跟祁宸这种人在一起，绝不能太惜命。

骁粤落下白子，道：“这个时辰，珺瑶郡主已经到长星别院了吧？”

祁宸略微动了动喉：“嗯。”

骁粤道：“那今夜王爷带我一同去看看她如何？”

骁粤衔棋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粤本就是刻意要将来自皋戌的人四散分隔，以防其狼子野心，南粤也从不曾掩盖此意图，怕是骁粤还不懂？

祁宸提了提眉角，淡淡地道：“本王从不去别院，倌人不知吗？”

“知。”

“知了还问？”

骁粤见虎口处被黑子拦截，只好落子在小飞处：“想请您破格。”

祁宸哂道：“你可是被本王宠过头，有些不知轻重了？”

骁粤继续落子，似是有意无意地与祁宸搭话：“珺瑶郡主是您的准王妃，您真将她置之不理了？”

骁粤认真地研究着棋路，伸手去拿茶杯的人在空气里抓了几下，祁宸兀自笑了，将茶杯推到他的手边：“看来倌人是很想本王迎娶王妃了？”

骁粤喝了口茶，摇头道：“我想跟您一起去别院，再跟您分享一个秘密。”

“秘密？”祁宸疑惑道。

“您会有兴趣的。”

兴趣？

祁宸一把捉住了骁粤执棋的手，骁粤反射性地缩了一下，祁宸却并没有放开他：“你应该是了解本王的，本王只对你…和驭兵之术感兴趣。”

骁粤并未过多抗拒，任由祁宸把玩着他的手：“您要驭兵之术的目的是与方侯爷争夺储君之位，若我能替您扳倒方侯爷，又能给您驭兵之术，您愿意带我去一趟别院呢？”

？？祁宸有些发笑，道：“就凭你？”

“知道您不信，但您最好相信我一次，您的时间不多了。”

“…”祁宸抚摸他指骨的手忽然停下，湛蓝的眸子里爬上了一丝差异，他道：“此话何意？”

骁粤垂下眼，目光往棋盘上扫了一眼，平静道：“顶多再过两日尸体就会开始腐烂了，若是被发现太子死在您的别院，你猜皇上会不会立方侯爷为储？”

“祁琮在别院？”

骁粤明显感觉祁宸的手劲加重了些许，但他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他道：“准确来说，是在珺瑶郡主寝殿的…”骁粤看着棋盘忽然抬一下眼，“箱子里。”

“！！”

祁宸放开了他的手，骁粤终于又可以拿棋子了。

祁宸：“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杀了祁琮。”

“…”

“尸首藏在蓝珺瑶的黄檀木箱子里，已经进别院了。”骁粤终于找到了他满意的落子点，“王爷该您落子了。”

祁宸神色人眼可见地冷了下去：“…你疯了？”

骁粤无辜地看向他，像是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他想在宴会前侮辱准王妃，我杀他就等同于护信王府的颜面，没疯。”

祁宸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此说来，你还是替本王着想？”

骁粤毫不避讳地直视祁宸，点了点头。

祁宸：“在本王的别院藏尸也是替本王着想？”

骁粤略一思索：“算是吧。”

祁宸冷笑。

骁粤将一颗黑棋塞进祁宸的指缝，示意他请落子，然后道：“我是您的簪花奴，是您带我进的宫，我要是被抓了，您就有刺杀太子的嫌疑，我只能想办法把祁琮的尸首运出宫了。”

祁宸的震惊多于怒火，他与祁琮本就不睦，那人也就是个废人，早晚都是要滚出东宫的，根本无法对任何人构成威胁，杀了反而徒增事端，可这骁粤…竟敢在大内皇宫弑杀太子。

祁宸嗓音压得极低道：“你好大的胆子，你不怕本王杀了你吗？”

“怕。”骁粤的脸上毫无畏惧，“但是您是我在南粤唯一的依靠，我只能用我自己和驭兵之术来跟您赌一赌了。”

“赌什么？”祁宸的瞳孔紧缩如针地看着他。

骁粤：“赌您不会杀我，而且还会帮我。”

“你凭什么认为本王还会再姑息你？”

“凭我是您最爱的簪花奴啊！”

“哼！”祁宸讽刺地弯了弯眼睛，眉眼间却尽是冰霜之意，“你觉得你能跟本王的江山大业相提并论？”

“看来是不能。”骁粤故作失落，随后从衣袖中掏出一捆金晃晃的绳子，扔在茶台上，道：“那这样能吗？”

方裕物的打王鞭？！

祁宸眸色震惊，“怎会在你这儿？”

骁粤蹙了蹙眉心：“我在红楼杀了太子，离开的时候撞见了方侯爷，他用这根鞭子绑了我。”

“…”

“后来救我的人是沈签事，他当时喝多了没认出这根鞭子，所以…没人知道打王鞭在我手里。”

祁宸缓过神，看了看躺在桌上的鞭子：“这就是你说的替我扳倒方裕物的办法？”

骁粤一点头：“这下你该信我了吧？”

“一根鞭子而已，不堪大用。”

“是。仅凭一根鞭子无彻底扳倒神通候府，但至少能保住您在朝中的地位，甚至更进一阶。”

祁宸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骁粤表面看似在请求祁宸的庇护，实则根本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祁宸将他带进宫中，他却在皇宫大内杀了东宫太子，还将尸首藏进了祁宸的别院，若此事揭发，届时莫说是储位之争，整个信王府必遭牵连，即便是祁宸亲手抓捕了他，也难逃贼喊抓贼之嫌。

祁宸看向他，眸色冰冷：“你想拖本王下水？”

“我是在向您求救。”骁粤道。

“…”

“您救我不亏，即使这一回没能彻底扳倒方裕物，但他若背上谋杀太子的嫌疑，他与皇上之间必定产生嫌隙，”骁粤道，“届时追查太子失踪一案就会全权落到镇抚司手中，一来可借机打压监察寮，二来您随便找个刺客顶罪，救了方裕物，既得民心，也得圣心。”

祁宸真是后知后觉，若那日没将他从神通候府接回来，也许今日，这个男人就是站在他的对立面了。

祁宸：“本王还真是小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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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卷· 映户凝娇乍不进（5）
傍晚时分，郦都城知名的三家戏院头牌戏子齐聚信王府，于信王府南苑湖心台献艺。

这波动可不小，几乎惊动了整个郦都城的大街小巷，在太子下落不明之际，胆敢如此大肆操办的除了信王祁宸，怕是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戏院的车马才刚入了信王府，一桩全新的美谈就上了茶楼的说书台，都说是信王的新欢酷爱听戏，信王此举是为搏佳人一笑。

实则这话也没错，请戏子唱曲儿确实是骁粤的主意，湖心台上曲歌悠扬，巍阁之上垂帘倒挂，帘后烛火熠熠，灯油生香。

据说是信王不爱让他的男爱卿抛头露面，便只能坐于垂帘之后，可见到着帘布上的贪吃的人影，众人皆是心中疑惑，都说信王的爱卿花灯会斗诗夺魁，应是才貌兼备之人，怎会如此…

即便如此，也无人敢多言半句，戏曲一轮接一轮，月上柳梢，帘后的人影瘫倒在座椅上 ，许久未动，怕是已经睡着，但唱戏的人却不敢停下。

新月初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王府的戏曲灯火染红了信王府上空的半边天。

王府东南院一角的歪脖子树下，祁宸换下了云锦彩缎，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

这看起来不像是王爷，倒像是大门大院里的公子。

他望着绑起袖子准备爬树的骁粤，道：“你让我堂堂信王陪你在此爬树？”

骁粤花了好些功夫才说服祁宸换上这身粗布麻衣，他实在不想再费口舌。

他踩了踩树下的树洞，虽有青苔，但却不滑：“王爷，我们现在是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不能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出王府，万一被侯府的探子盯上了，岂不是吃瘪。”

祁宸：“何谓吃瘪？”

“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祁宸闻言，略有不满：“所以你找那些莺莺燕燕到府里唱戏，还让齐德隆坐阁楼听戏，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不然呢？”骁粤回头看了他一眼，“您不会以为我真想陪您听戏吧？”

祁宸：“…”

骁粤继续爬树，言道：“只要王府热闹一些，别人就会认定我们一直不曾外出，这叫不在场证明，您掌管镇抚司，怎么这都不明白？”

祁宸哼笑道：“所以一会儿还得翻墙进别院？”

“最好是这样。”骁粤踢掉了一块湿滑的青苔，成功爬到了树腰。

祁宸微微仰头，道：“你当别院的护卫是瞎的吗？”

骁粤也微微低头俯瞰：“护卫是您安排的，您应该知道哪面墙适合翻？”

祁宸没有再说话，骁粤正爬到上回险些摔倒的位置，也没继续理会祁宸，专心致志地爬树，踩上墙，用方裕物的打王鞭绕过墙头的瓦槽，一点点地滑落地面。

骁粤稳稳地站在了墙外，祁宸却完全没有动静。

于是骁粤冲着墙内低喊了一声：“王爷？？”

一阵风擦过耳际，祁宸已经从墙内跃出，站在了他身边。

骁粤顿时有些无语，这人会轻功也不早说，害他爬墙爬得如此辛苦，埋怨道：“您这是故意整我？”

祁宸背着手，似笑非笑道：“骁将军这是铁了心自废武功了？翻这区区一堵墙，也能花上半柱香的功夫。”

是，若是骁将军自然也能纵身一跃，可惜，他不是！

骁粤收起打王鞭：“王爷要是觉得好笑便笑，但浪费时间的是您，不是我。”

祁宸还真笑了：“果然还是生气的样子看起来更顺眼些。”

“…”骁粤动了动嘴唇，像是打算怼他，但最终却只是说：“王爷，像您这样的人，在我的家乡叫受虐狂。”

祁宸略微皱眉，问道：“何谓受虐狂？”

“就是专喜欢不喜欢他的人。”骁粤道。

不喜欢？？

祁宸：“你不喜欢本王吗？”

“您觉得我喜欢您了？”骁粤反问。

祁宸竟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啊。”

骁粤一度无言以对。

可能真的像齐德隆说的那样，某些时候骁粤看祁宸的眼神是爱意满满，所以祁宸也误会了。

骁粤倏地垂下眼，拍了拍衣角的灰尘，道：“我们还是快走吧，别让郡主等急了。”

说着便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头，即使他根本不知别院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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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卷· 映户凝娇乍不进（6）
长星别院位于郦都城北面，与监察寮只隔了一条菜市，别院朱红色的院墙高耸而立，目测至少有五米以上的高度，像一条赤红的隔离带，画地成圆，将外界与内里的世界完全隔开。

骁粤站在墙头的阴影下，油然而生一种坐牢的感觉。

“来吧。”

骁粤冲祁宸张开双臂，祁宸站在数米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自打二人决议联合犯罪，骁粤对他的态度似乎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而这一切只不过半日的光景。

但有一点没变，就是他的眼神。

祁宸贵为皇亲贵胄，生来便立于万人之巅，享有万人的尊敬，乃至惧怕，哪怕有人心存歹念，也必须卑躬屈膝地算计他，但骁粤不一样，他来明的。

就像此刻，某个草民用胁迫的手段拉一个王爷下水，还理所当然地说：“带我上去，这么高的墙您不会还让我自己翻吧？”

祁宸听了他的不温不火的口气，诧异道：“我才是王爷，你命令我？”

骁粤一怔，道：“我是求您带带我。”

祁宸：“…”

骁粤真的服了，祁宸往日里看着一副桀骜劲儿 ，这才正儿八经相处半天就暴露这么多毛病，什么都要追究个对错，什么都要哄着，这皇家人怎么跟现代社会的女朋友一样难搞。

骁粤一脸无语道：“信王殿下，请您带我进去，求您了。”

还真是用柔软的话，表达最强硬的态度，祁宸都还未及反应，骁粤就已经绔上他的胳膊：“走吧！”

“…”

“您赶紧行吗？”骁粤朝漆黑的树林里打量了一周，“再磨蹭下去巡逻的人该过来了。”

祁宸看起来并不是很情愿，但还是带着骁粤飞跃了墙头，刚一落地骁粤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墙内依旧死一片林子，月光穿过树荫的罅隙，幽幽地照亮了周遭的一切，林子的薄雾在月色下愈发朦胧，清冷的寒意仿佛能渗进人的心里。

骁粤被吓得头皮一紧，低声道：“别院里怎么还有坟地？”

祁宸淡然道：“有些美人受不了冷落自尽了，便埋在这儿了。”

自祁宸十二岁起，便有各国各域陆续送来美人，这些美人之中不少人都有和蓝珺瑶相同目的，而明知其心怀不轨，又无法拒绝，所以才有了这间别院的存在。

当然也不排除有心善人和的真美人，但祁宸原本也不好这口，就一并按心怀不轨处置了，有些美人不甘冷落寂寞，便自我了结了，也就找了地儿给埋了。

骁粤这下算是明白为什么这面墙最好翻，谁会没事跑坟地里来图谋不轨。

他由衷感叹：“这简直…”

“简直岂有此理？”

“…”

祁宸的声线本就沉得发冷，在这种阴森森的环境下，骁粤听着感觉他呼出的气都带着阴风。

骁粤：“你不怕她们爬出来找你吗？”

祁宸一哂：“谁敢找我？”

“算了……啊！”

骁粤再次无言以对，扭头就走，不料一脚踩空，骤然失去重心的恐慌让骁粤反手揪住了祁宸的腰带。

照道理来说，以祁宸的身手扶住他很容易，谁知骁粤下手那么重，重重地掐住祁宸腰上的肉，祁宸吃痛来不及反，二人双双跌进了一道土坑。

脊背重重砸向地面，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痛感，只是这心肺巨震的感觉太真实了。

这坑太深了，比别院的围墙还高，土壁挡住了月亮，照进洞里的光变得更少了，骁粤扒开耷在额前的碎发，发现祁宸不见了。

“王爷？？王…”骁粤忽然话音一滞，整个人往一旁栽去。

祁宸一把掀开坐在他背上的人，吐了一口黄土：“大胆！你竟敢…竟敢骑在本王的背上！”

骁粤的腰在土块上磕了一下，吃痛道：“您生这么大气干什么？我也不是故意的。”

祁宸像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从未有人敢将本王摁在地上！”

“我没有。”骁粤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恰好掉在你身上。”

祁宸扒掉裹在他发丝里的枯叶，口气恶劣：“你要不掐本王那一下怎会掉下来！”

骁粤被他吼得耳心疼，无奈道：“那是不小心，我就想顺手抓个东…”

祁宸神色一凛，堵住了骁粤未出口的“西”字。

“行吧，请王爷恕了草民的罪。”

“…”

骁粤：“这还不行？”

祁宸眉头死锁：“你这是何态度？”

“您急什么。”骁粤看着祁宸沾了泥土的脸，忽然有些想笑，“我…”

“笑什么！”祁宸怒了。

“我没笑。”

“还说没有！”祁宸怒目圆睁，一双蓝瞳在夜色下流于昏暗，看着有些杀意。

骁粤并不是故意发笑，只是见祁宸这张腾天潜渊的脸如此狼狈，情不自禁想落井下石而已，可看祁宸这副嘴脸，怕不是要杀人？

骁粤收起调笑，道：“王爷，这也不能怪我，谁知道您的别院有坟地，坟地里还有陷阱，我也不愿掉下来，也不愿压在您身上，这都是巧合。”

祁宸执着地瞪着他，仿佛在说压本王身上还委屈你了？

骁粤先是愣愣地回视他，随后叹了口气：“信王殿下，您就算要赐死我 也得先从这洞里出去吧？再拖下去子时都过了。”

“…”

“王爷？？”

祁宸倏地扭过头去：“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往外传，本王就砍了齐德隆的头。”

骁粤怀疑自己听错：“这跟齐德隆有什么关系？”

祁宸冷哼，冷冷地觑向他：“还有储玉。”

“您怎么不讲道理！”

骁粤急了，祁宸就笑了，笑得眉目生冷：“谁敢跟本王讲理？”

“…”

“你敢？”

骁粤摇头：“…草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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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卷· 映户凝娇乍不进（7）
骁粤忽然间觉得最难搞的不是祁琮的尸首，而是长了一张判官脸的祁宸。

这别院已经是阴风阵阵了，骁粤感觉自己随脚一踩都一个冤魂，结果某位从坑里爬出来的王爷，还用那种能将人凌迟处死的眼神瞪着他。

幽黑的屋檐下，骁粤忽然转身：“王爷，您能别用这种凉飕飕的眼神看着我的后脑勺吗？”

祁宸：“…”

骁粤汗颜，道：“您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看到前面那个亭子吗？”

祁宸转了转眼珠，看向了远处湖心亭的方向，亭子百瓦铺顶，在月色下银辉栩栩。

骁粤：“我们已经是第三次绕到这个地方了，您再一言不发，我就怀疑您是鬼上身了。”

“本王并未生气。”祁宸冷冰冰地道。

骁粤叹气道：“我不是答应您了吗，今天的事绝不外传，您赶紧告诉我郡主住哪个殿？”

祁宸看了一眼肩头凌乱到打结的头发，惜字如金道：“烟雀殿。”

骁粤耐着性子，问道：“哪边？”

祁宸用下巴指了指西南的方向。

骁粤一点头，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

长星别院听着名字普普通通，还真是内有乾坤，亭台楼阁，湖林沟渠，一样也不少，说什么是冷宫，骁粤觉得要是能有这么个宅子，那简直就是人间天堂啊，就是阴气重了些。

又来来回回地转了几圈，倒是绕出了那一截鬼打墙，可是半天也找着什么烟雀殿。

二人贴着墙角走在，骁粤弓着身子从烛火烨烨的窗沿下溜过，祁宸第六次对身后追上来的侍卫比划了“闭嘴”的手势，无声地驱赶走了所有的守卫。

骁粤的心里也在犯嘀咕，都说别院守备森严，这怎么跟入了无人之境似的，一路过来，别院都转了大半圈了，要不是这些殿阁都亮着灯，他都怀疑这里没有活人。

骁粤看不到人心里总不踏实，低声道：“王爷，您别院的侍卫都上哪儿了？是有埋伏吗？”

祁宸：“没有。”

“低头！！”

眼前的窗户突然推开，骁粤反手将祁宸的脑袋往下一摁。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头顶响起：“程美人，窗外没人，您大概是听错了。”

窗户又关上了，骁粤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祁宸一把掀开他的手，他废了好些功夫才稍微整理好的发型，又被骁粤一把给毁了。

骁粤：“这间是程美人的寝殿，您到底知不知道烟雀殿在哪儿？”

祁宸忍着没骂人，道：“本王从不来别院，记得大致方位已然不错了。”

“那您再好好想想？”

祁宸冷脸看他，可看着骁粤一脸心力交瘁的样子，是又嫌弃又不忍。

“那边。”他道。

骁粤还是选择相信他，不过他们这一次终于走对了。

烟雀阁内的烛火依旧明亮，门前竹影婆娑，琴声袅袅，窗户纸上映着红袖佳人的倩影，门前的侍女站得恍若雕塑。

“咱们绕到后边去。”

骁粤说走边走 ，祁宸看着他果决地俯着身子走远了，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跟班，可除了跟上去也没有别的办法。

烟雀阁内——

香炉里的香已经添过五回了，蓝珺瑶坐在梳妆镜前，望着镜中扭曲的脸，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已经过了相约好的时间，她原本无需担心骁粤会不会来，骁粤答应他的事，自幼便没有失言过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箱子上，她捅在祁琮身上的那一剑，已经把她和骁粤这数十载的情谊都赔进去了，可她能做的也只有在心里，向那个即小见大的弟弟说对不起。

她若真被祁宸那么平平淡淡地送进这座别院，就可能真的一辈子也不能出去了，她还有使命未完成，她必须要嫁给祁宸，他不能跟别的女人一样老死别院。

所以在她捅出那一剑之前，她就已经算好了结局，即使骁粤没有说明他的计划，蓝珺瑶也知道，骁粤唯一的救兵只能是那个人。

“对不起阿云，这一剑，阿姐迟早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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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卷· 映户凝娇乍不进（8）
叩叩叩——

……

叩叩叩——

窗板被第三次敲响，窗户终于打开了。

骁粤生怕自己又敲错窗，下意识地又将祁宸的脑袋往窗沿底下摁。

只是蓝珺瑶不像其他的小侍女一样，做事总是轻手轻脚，她开窗的力度和速度都过于大。

骁粤这次躲得太慢，于是这尴尬的一幕被蓝珺瑶完完整整的收入眼底。

蓝珺瑶第一眼见到祁宸的时候也是傻了眼，这哪还是那个金銮殿上盛气凌人 高不可攀的信王殿下。

祁宸作为一个王爷，如此蓬头垢面的出现在别人面前，实在是有辱皇家威严，可骁粤却告诉他，无论你是光鲜亮丽的一面也好，狼狈不堪的一面也罢，当他和蓝珺瑶成婚以后，这些她都会看到的。

自然着不足以说服祁宸，但祁宸就是陪他来了。

蓝珺瑶愣愣地看了祁宸那张沾了泥土的脸：“您真的是…信王殿下？”

若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祁宸早就打道回府了，才不会陪着骁粤在此丢人现眼，他冷道：“不是。”

骁粤忙道：“他就是信王！”

蓝珺瑶又看了一眼骁粤，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裹着杂草的头发毛躁打结，蓝珺瑶是真的觉得往他们衣裳上剪几个破洞，给他们个盆，他们就能成为这郦都城里最养眼的乞丐。

不过，骁粤是将军，征战沙场，狼狈之时时而有之，蓝珺瑶并不见怪，她脸上露出的不可置信更多是因为祁宸。

祁宸许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扬起下颚：“怎才一日未见，郡主像是忘了本王一般？”

蓝珺瑶迟钝地反应过来，微微欠身：“参加信王殿下。”

祁宸睥睨地看着她：“既不是诚心叩拜我，又何必惺惺作态？”

蓝珺瑶：“君臣之礼珺瑶不敢忘。”

祁宸并未让她起身，蓝珺瑶便只能保持着欠身的姿势，祁宸望着她低垂的眼睫，烛火衬得她面若桃花，只可惜，不知这明眸善睐的美人皮下，究竟是什么？

祁宸道：“罢了，但愿你是真的不敢忘。”

蓝珺瑶道：“珺瑶怎会不认识自己的未婚夫君，只是没料想到殿下会爬窗户。”

祁宸：“哼。”

气氛一度古怪，骁粤觉得相比在土坑里大发雷霆的祁宸，这样默不作声的他更令人不寒而栗。

“本王为何爬窗户？”祁宸瞥了眼一旁的骁粤，“那群主可要好好问问你的好弟弟。”

骁粤自作主张地扶蓝珺瑶起身，却被蓝珺瑶拐了拐手臂：“阿云不得无礼。”

骁粤并未理会，道：“是这样的，毕竟今日来此事关重大，虽信王殿下位高权重，在谋害太子一案中身份敏感，不宜染上污点，为了不引人起疑，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蓝珺瑶看了眼祁宸 ，祁宸的视线却一直在骁粤身上，神色丝毫不露端倪。

她看回骁粤，道：“所以你们才悄悄进别院…可是别院到处都是侍卫，如何悄悄进得来？”

这倒是道出来了骁粤的疑惑：“是吗？可我们一路走过来，并没有碰上什么侍卫…”骁粤说着看向祁宸。

祁宸眉心一凛：“看本王作甚，兴许是那些酒囊饭袋偷懒耍滑，没碰上便是没碰上！”

“…当真？”

“不然呢？”

“…”

骁粤直直地看着祁宸，是吗？可他们都将别院转了大半了这都没碰上，被幽禁在别院的人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逃出去？

这还谈什么侍备森严？

祁宸也毫不避讳他的目光。

蓝珺瑶见势不对，赶忙转圜：“好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个……怎么办？”

祁宸顺着二人的目光尽头看去，刻着龙凤图腾的黄檀木箱子就放在墙角。

骁粤也是吃了一惊，他本以为蓝珺瑶会找个小隔间安置箱子，没想到她就这么放卧室，守着尸首过了一夜。

比起他自己，骁粤觉得蓝珺瑶更像个将军。

骁粤歪过头，看了看祁宸下颚的泥斑：“王爷，把它打开？”

打开？祁宸听着就觉得晦气，道：“为何要打开？”

“给您验验货。”

祁宸：“…”

骁粤补充道：“省得您回头说我诓您。”

他说着就走上前去，拉开锁环就要开箱。

祁宸快步上前，将打开一半的箱子关了回去，险些夹到骁粤的手。

他道：“他活着本王都不想看见他，死了更不想。”

骁粤顿了顿，道：“可是我们要搬尸体，就一定开箱子。”

祁宸眉尖微动——搬尸体？

骁粤像是看懂了他的表情，道：“对啊，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处理尸体啊。”

骁粤哂道：“你让本王搬尸首？”

骁粤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为什么祁宸好像在笑话他，难道他不想搬？

“那…”骁粤道，“我一个人也搬不动啊。”

祁宸以为骁粤是聪明的，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堂堂信王，踩着多少条人命走到今日，何曾亲手碰过谁的尸首，谁有资格脏他的手，祁宸可以为他破例进别院，也可以陪他钻土坑，唯独这个不行。

况且，他另有安排。

骁粤很执着地看着他，祁宸却不再看他，转而对蓝珺瑶道：“本王已安排镇抚司在黎明之前送来金银细软，作为本王迎娶郡主的诚礼，届时郡主将这箱子交给明朔，作为给本王的回礼即可。”

蓝珺瑶点了点头：“珺瑶记住了。”

骁粤怔住了，祁宸的计划很完美，假借南粤皇室的嫁娶之礼，利用皇上的锦衣卫来运送尸体，既不经手，也不遭人生疑。

可是祁宸那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这是真打算迎娶蓝珺瑶了？

骁粤简直惊讶不已：“您……怎么都没提前跟我说一下？”

提前？？祁宸看向他，觉得骁粤的反应有些打趣：“你是不想本王娶珺瑶郡主？”

“自然不是，只不过……”骁粤话音一滞，“罢了，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祁宸发笑：“嫁祸方裕物，这不是你说的吗？”

骁粤也很无语：“我是问您细节，您到底想怎么做？”

“随便找个酒楼扔尸首，让沈易安去查。”祁宸很随便地说。

骁粤了悟，却道：“既然如此，找个离官衙最近的酒楼吧！”

？？祁宸询问地看向他：“为何？”

骁粤道：“沈签事是我们自己人，由他调查案件固然是最好，但是也容易引起猜疑，太子的尸体出现在宫外的酒楼，牵扯其中的必定是皇室中人，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别人对王府的猜疑，发现尸体的人最好跟王府没有任何关系。”

祁宸认真地一思量，道：“然后呢？”

骁粤继续道：“太子被害事关国本，能担调查大任的只有镇抚司和监察寮，只要方侯爷牵涉其中，案情的调查始终都会落在锦衣卫的手，届时依旧是您主导，虽说过程辗转，但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猜疑。”

骁粤知道，祁宸一定会说谁愿意猜疑便猜疑好了，反正他们也只敢在心中暗自猜疑，谁敢挂在嘴上半个字。

可话是这么说，但总之人言可畏，骁粤觉得少招惹是非为好，已经准备好再费点功夫说服祁宸了。

不料祁宸却说：“就听你的。”
惊风一夜露华浓
27 第二卷· 映户凝娇乍不进（9）
？？骁粤愣了：“您…不反驳？”

“反驳？”祁宸忽而轻笑，“本王最爱的簪花奴如此替本王着想，为何要反驳。”

祁宸此话一出，骁粤赶忙对看了看蓝珺瑶。

蓝珺瑶并不诧异，她之前虽被困宫中，但信王府里的事她可都一清二楚。

祁宸见他胡乱紧张，道：“你慌什么，你我之事，珺瑶郡主定是最清楚的那个，是吧郡主？”

蓝珺瑶顿了顿，面色微微有些尴尬，对骁粤皱了皱眉：“阿云，你不要担心，信王殿下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可别较真儿了。”

骁粤正要开口，便听见祁宸说：“谁说本王开玩笑？”

蓝珺瑶顿时语塞。

骁粤：“王爷您…”

祁宸长臂一伸，将骁粤拨开，用完全不似玩笑的眼神看向蓝珺瑶，她从那双湛蓝的瞳仁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既然本王已经将他收房，他就是本王的男卿，即便任何人嫁入王府，也是他为尊，妾为卑。”

骁粤顿时在心里抹了把脸，祁宸也太任性了，就算他再怎么怀疑蓝珺瑶图谋不轨，也不必要如此不给她面子，毕竟人是一国郡主。

蓝珺瑶的脸色自然不好看：“那王爷是打算何时娶我？”

祁宸看似很认真地回答：“看本王心情吧。”

“何年何月？”

蓝珺瑶像是非要讨一个答案，祁宸成全她：“猴年马月。”

骁粤简直不忍直视，蓝珺瑶的眼波有些波动，看着极尽温柔：“…我等您。”

祁宸唇角一勾：“郡主慢慢等。”

骁粤觉得，如果把祁宸放在现代社会，那他一定是个渣男，就像齐德隆说的那种。

“骁粤。”

祁宸忽然叫他：“事情办完了，回府吧！”

他说完便要走，蓝珺瑶急忙叫住他：“王爷！”

祁宸回头看向她。

蓝珺瑶快步走到床前，从金丝楠木的柜子里面拿出了两个小盒子走了回来。

其中一块儿她递给了骁粤。

骁粤道：“给我的？”

打开一看，又是蜜饯。

“我这里就剩这么一些啦，全都给你，”蓝珺瑶道，“这可是从皋戌的顶级货，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都给你啦！”

骁粤放了一颗乌梅在嘴里，连外皮都是甜的：“谢谢群主。”

蓝珺瑶望着他，骁粤也笑着看她，骁粤总觉得蓝珺瑶的眼神里有某种令他不安的东西在浮动，像什么漂浮在水层下，隐约可见，却看不真切。

在骁粤细看前，她转身走向了祁宸：“这个是送给您的。”

祁宸扫了一眼她手中的 盒子：“这是何物？”

骁粤嚼着蜜饯，觉得祁宸看的不是个锦盒，而是暗器。

蓝珺瑶低下头，羞涩道：“这是我的母妃留给我的玉玲珑，是要交给我未来的夫婿的。”

祁宸并没有接过锦盒，只是伸手打开了盖子，半块玲珑剔透的玉玦躺在丝绒的棉布上。

玉玦花雀盘尾，镂空精美，在烛光下散发着温暖的光泽，盒子打开的一瞬间还能隐隐听到了低沉的嗡鸣。

骁粤在历史古籍里见过对“玉玲珑”的记载，北海水域，有玉名为雌雄，日下清莹夺目，月下流光溢彩，日夜轻吟于海角，后人唤其玲珑。

玲指的是玉的声音，珑是指玉的光泽，骁粤不禁感叹，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会唱歌的玉。

祁宸：“半块？”

“这半块儿是低音。”蓝珺瑶拿起了佩戴在腰间的玉玦，“我这块是高音。”

两块玉玦在相遇，吟唱清脆空灵的，骁粤侧耳听，那声音像极了深海中海豚的低语，让人充满无限的向往和希冀。

蓝珺瑶道：“一半给您，一半给我，有同心同意，珍奇圆满之意。”

祁宸啪嗒一声合上盖子：“本王不需要。”

蓝珺瑶的神色顿时有些难堪，骁粤见状赶紧上前收下盒，道：“王爷，您怎么不要？”

“…”祁宸觉得他多管闲事。

骁粤：“玉玦是皋戌王妃给您和郡主成婚的信物，这是何等惠重的恩情，您怎可如此。”

祁宸压了压眼睑：“你敢教训本王？”

“我……”骁粤的目光闪了闪，“我就是想提醒您，这东西比较重要。”

祁宸看他将盒子攥得紧，道：“你若喜欢便给你了。”

骁粤本想替蓝珺瑶解围，可这个祁宸，就是见缝插针地让蓝珺瑶难堪。

见骁粤又要回嘴，蓝珺瑶拉了拉他的袖子：“阿云，别。”

骁粤轻轻推开她，这个意思是让她不要管。

祁宸听见他说：“王爷，郡主乃金枝玉叶，您即便不礼待于她，也不必如此羞辱。”

“噢？”祁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你待如何？”

骁粤：“道歉。”

？？祁宸怀疑自己听错了。

“请您向我皋戌国的郡主道歉。”骁粤又重复了一遍。

蓝珺瑶被骁粤的话吓了一跳，祁宸权倾朝野，放眼整个南粤，敢在他面前喘大气的人屈指可数，骁粤身为半个阶下囚，怎敢对他这个态度。

祁宸觉得他甚是可笑：“你是不是疯了？”

“我……”

“阿云，别说了！”蓝珺瑶急了，“我…我刚打发了洗漱的嬷嬷，想来她这会儿也该过来了，你们赶紧走吧！”

骁粤被蓝珺瑶推着往窗边去：“郡主，他这么对你你怎么……”

蓝珺瑶低低的啐他：“你不要总是惹王爷生气，王爷肯来帮我们总归是待你不薄的。”

她这么说骁粤可不答应：“他是被我拖下水没办法才来的……”

“不许胡说！”蓝珺瑶使暗劲掐了他一把，“快给王爷赔不是。”

骁粤不可置信：“我？”

明明是祁宸该道歉，怎么蓝珺瑶胳膊肘往外拐，这还没嫁呢……她不会真的喜欢祁宸吧？骁粤还想说服她逃跑呢。

只听祁宸冷笑了一声，骁粤看了他一眼：“…”

祁宸这张脸在人前人后还真是判若两人，刚才在坑里的时候，某人一度大发雷霆，但骁粤觉得那张脸反倒顺眼很多，跟此刻比起来…虽然都是同样的冷脸，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祁宸也没想听他赔礼道歉，瞥了一眼蓝珺瑶，径直走到来了窗边，翻身出了屋子，骁粤也在蓝珺瑶的催促下爬上了窗台。
惊风一夜露华浓
28 第二卷· 映户凝娇乍不进（10
骁粤抱着窗框，探出一只脚缓慢地跳下窗台，与蓝珺瑶依依惜别了一阵终于合上了窗户。

祁宸在墙拐角的暗影里等他，远远地扔来了一个冷眼，骁粤刚一凑上去，就听他讽刺道：“如此舍不得？你是真把她当阿姐？”

骁粤一脸疑惑。

祁宸又道：“还是你倾慕她？”

倾慕？

骁将军有没有倾慕蓝珺瑶不得而知，但骁粤是万不可能倾慕她的。

骁粤选择单刀直入地阻止祁宸继续侮辱人：“您别再开玩笑了，您知道我是喜欢男人的。”

骁粤的这句话莫名地取悦了祁宸。

祁宸觉得这个男人很神奇，表面柔柔弱弱，杀人放狠话一样也不马虎，看着本事不大，胆子倒挺大，南粤人人都惧怕祁宸的淫威，就他端着颗脑袋反复找死，不仅毫无尊卑之念，还罔顾人伦道德。

祁宸：“如此有大逆不道 有悖人伦的话，你竟说得如此自然？”

骁粤闻言道：“王爷您不也是一样吗？”

“本王？”

骁粤轻笑了一下：“我是您最爱的簪花奴啊？，难道您说那些都是骗人的？”

骁粤的眼里映着月色的光，朦胧得看不真切。

这一次祁宸率先走在了前面：”你觉得本王是在骗你？”

“我不知道。”

祁宸骤然停住脚，骁粤险些撞在他背上，手里的锦盒咣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骁粤弯腰就要去捡起锦盒，祁宸却阻止了他，一把拽起了他的手腕：“还需本王向你证明？”

证明？骁粤不明白，这种事怎么证明？

于是他问：“您想如何证明？”

祁宸没有回答，骁粤觉得他也就是说说而已，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再次俯身去捡锦盒，祁宸却一把握住了他的肩，骁粤整个人被巨力往后推去，后背直直地抵上了冰冷的墙。

骁粤有一瞬间地怔愣：“王爷？”

祁宸的脸近在咫尺，嘴角挂着冷冷的弧度：“你我可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骁粤对这种壁咚的戏码反应不大，也许是从前和叶钊在一起的日子里，这种略带攻击性的事时而有之吧。

骁粤与祁宸鼻尖相抵：“什么事？”

“哼…”祁宸捏住他的下巴，指腹摩挲过他的唇。

骁粤看着祁宸的眼睛，他的视线落在骁粤的唇上，低垂的睫毛轻颤着。

骁粤的唇温热而湿软，在月光中闪着微光，跟那夜在潇湘阁浴池中一样诱人。

可唇的主人好似不相信对方真的会吻他，就像他不相信对方说的墙头马上一样。

而这恰好激怒了祁宸。

祁宸一手勾住了骁粤的脖颈子，一手揽过了他的纤腰，骁粤顿时浑身一震，当他意识到对方是，动真格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祁宸重重地吻了上去，骁粤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心神巨震，他瞪大了双眼，迟钝地想要推开祁宸，可祁宸是个练武之人，骁粤自然是摆脱不了他。

可骁粤在祁宸的眼里也是练武之人，所以此刻骁粤的挣扎，在他看来都是欲拒还迎。

祁宸的动作并不温柔，他近乎凶猛地撬骁粤的唇齿，深入他的口腔，骁粤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极度放大的面孔，脑子里面都是一片空白。

祁宸的吻充满了攻击性，蛮横到几乎要夺走骁粤肺里的所有空气，微妙的窒息感唤醒的骁粤迟钝的意识。

一阵刺痛让祁宸皱了皱眉，骁粤一口咬在了他的唇上，祁宸却并未因此停下，反而更深地吻下去。

少许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祁宸流血了，骁粤一瞬间有些后悔自己下嘴太重，只是他快喘不过气了，胸腔里发出了难以抑制的呜咽。

许久后，祁宸终于放开了他，望着艰难喘息的骁粤，祁宸用指腹擦过流血的唇角，月的冷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他深刻的下颌线上打上了一层明亮的阴影。

骁粤着祁宸，染血的唇让他那张脏脏的脸美得不可方物。

这样的场景骁粤曾经是见过的，那也是在一个月夜，叶钊从犯罪窝点撤离，被他的战友搀扶着走出现场，苍白的脸上沾满了血渍，眼神充斥着凌厉的杀意，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骁粤的脑子突然不管用了，分明他才是被强迫和掠夺的那一方，却鬼使神差地看着祁宸的眼睛，说：“…对不起。”

他的这三个字更让祁宸觉得他在欲拒还迎。

骁粤正想对他说一个吻证明不了什么，就看到祁宸冲他一笑：“本王可以不娶蓝珺瑶，你求本王一声，本王便答应你。”

不娶蓝珺瑶？

他娶不娶蓝珺瑶，骁粤根本不在乎，何况他一个王爷，不娶这个蓝珺瑶，还有千千万万个蓝珺瑶，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骁粤找回了自己的呼吸，道：“您就这么喜欢让别人求您吗？”

祁宸敛了敛眉，不语。

骁粤也没有特别想知道，捡起了躺在地上已久的锦盒，迈开脚步走在了前面。
惊风一夜露华浓
29 第二卷· 映户凝娇乍不进（11
次日清晨。

郦都城平南巷，鸿福酒楼——

“冤枉啊！！”

“请大人明鉴啊！！”

“大人……草民冤枉啊！！”

……

酒楼的老板一家三口，账房先生，店小二，厨子，杂役共计二十二人，被破门而入的巡捕五花大绑，齐跪于门前大街，百姓围睹之势滔天，长街上到处都是人，人，人。

巡捕房捕快贴上了正门的最后一张封条，下令将人全部押回候审。

“这是怎么了？”

“嘿哟死人了，整间酒楼都封了。”

“死了谁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啊，据说是皇亲国戚的贵人。”

……

另一侧官道大街，镇抚司出动大批锦衣卫策马奔过长街，带着皇上的御旨，从神武门而出，长驱直入监察寮。

监察寮总督莫子卫立于大门牌匾之下，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与此同时，神通侯府——

方裕物的寝殿之外，锦衣卫上百名精卫将整座殿阁围得水泄不通，皇上谕旨，神通侯方裕物涉嫌太子被害一案，即日起幽禁于府中，镇抚司行监察之责。

寝殿内，监察寮四门都统，六室提督，齐齐跪倒一堂。

方裕物一袭睡衫，坐于案前，看着桌上的打王金鞭，他压了压瞳孔，嘴角扬起了冰冷地弧度：“本候要见一下信王府的骁粤。”

短短半个时辰之后，骁粤便收到了这个消息。

齐德隆一巴掌拍在了潇湘阁的书案上：“你不能去！”

褚玉抱着花盆，站于窗前：“您这是羊入虎口！”

这二人平时吵得不可开交，总算同心协力一回，骁粤小小地欣慰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方侯爷的鞭子是给了我，他看一眼就能知道是我嫁祸他，这毫无悬念。”

褚玉更疑惑了：“那您为何要嫁祸给方侯爷，这不是不打自招，告诉他您就是杀太子的凶手吗？”

骁粤从齐德隆的巴掌底下，抽出了一张新纸：“为了削弱他的话语权。”

褚玉还是很疑惑。

骁粤道：“太子是从红楼失踪的，我在红楼被方侯爷撞见， 就算没有打王鞭，他也能猜到是我。”

齐德隆了悟：“所以你把他变成嫌疑人，一来掌握了案件的第一调查权，二来不管方侯爷怎么攀扯，都可以推脱说是他敌视信王。”

骁粤一笑：“智者齐教授也。”

褚玉将骁粤的话细想了几遍：“原来如此，那方侯爷岂不是哑巴吃黄连，皇上大概是不会放过他了。”

照道理是这样，但骁粤却摇头：“打王鞭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会随便扔在现场，皇上也不是傻子，肯定就能识破这是诬陷。”

褚玉放下手中的花盆：“那您为何……”

齐德隆抢答：“这太子是咱们杀的，调查权肯定握在手里更硬气，他这么做，就是为把方裕物从这场游戏里踢出去。”

“没错，”骁粤道，“皇上身居高位，高处不胜寒， 就算察觉此事蹊跷，也不免怀疑方侯爷在故弄玄虚，多少能在皇上心里设下点隔阂。”

“那我们是不是要赢了？”褚玉天真地问。

齐德隆：“小孩子思维。”

骁粤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墨迹：“一切才刚刚开始。”

褚玉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骁粤写的字她但是认识几个：“什么什么水？什么什么云？”

齐德隆一脸你是白痴吗，道：“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我又没读几天书，认识两个已经不错了。”褚玉嘟囔。

齐德隆瞅了瞅纸上的两行字：“不错啊，看不出来你画画得不咋滴，毛笔使得还挺好，练过吧？”

“这不是重点。”骁粤将纸折成方块，放进口袋，“重点是方裕物一定会说出在红楼见过我，我大概也会被带走调查。”

“啊？？”

齐德隆和褚玉双双一惊。

齐德隆：“那赶紧找信王来救场啊！”

褚玉：“是啊，万一他们：♥制作○攉 戈卧慈又像上次一样对您用刑怎么办！”

骁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就是信王要审我。”
露华浓
30 第二卷· 映户凝娇乍不进（12
骁粤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按道理，此时神通侯府应该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来捉拿骁粤问话，想来方裕物还并未开口供出红楼一事。

但这也在骁粤的预料之中。

虽然即便方裕物说出在红楼见过骁粤一事，骁粤也可以推脱说自己是去拜见珺瑶郡主，祁宸一定会帮他圆这个谎，但事到如今，方裕物不但没有攀扯他，还提出了要见骁粤。

不过这也算是情理之中，换作是任何人被如此诬陷，想见始作俑者也实属人之常情。

齐德隆是完全能明白骁粤的意图，信王何必神通候之间是你死我活的储位之争，骁粤纵然是利用杀太子一事将祁宸坑进去了，暂时得到了他的庇护，但往后呢？

问题还是要回归本质，祁宸会帮助他，唯一的理由就是骁粤还有利用价值，等到骁粤的身份真正穿帮的那天，估计骁粤连同皋戌国等人只能死路一条。

所以骁粤说，不能将祁宸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这场鸿门宴他非去不可。

骁粤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剑盒递给储玉，储玉一惊：“这是卑职入府时的佩剑，怎会在您这儿？”

她的佩剑在入府时被王府的侍卫收缴了去，他还以为此生再与此剑无缘了。

骁粤也微微惊讶，道：“这剑是你的？”

这是他花灯会后赌气，祁宸送来讨好他的，别的东西他该扔的扔了，该烧的也烧了，当时就觉得这剑眼熟，就给留下了。

骁粤懒得细想，穿上了齐德隆为他取来的外衣：“这剑是祁宸送来的，你带好它，陪我去神通候府赴宴吧？”

储玉抚摸着失而复得的剑，道：“好的倌人。”

总算会叫“倌人”了，这丫头就是缺心眼，成天左一个将军右一个将军地叫，齐德隆督促了她好久才改口。

齐德隆给骁粤整了整衣襟：“这信王送给你的金缎锦袍还真是气派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骁粤就不想穿了：“我是去赴宴，又不是去贺寿，穿这么金灿灿，胸口还这么大一朵白莲花…”

“你年轻人懂什么！”齐德隆冲着他的胸前的莲花就是一巴掌，拍得骁粤犯咳嗽，“这才叫气势，输人不输阵，你瞧瞧，穿上多有面！”

储玉也开始起哄：“是啊，金色在南粤只有皇室才能用，倌人生得俊，穿上真好看！”

骁粤听得耳朵都红了：“你们再说我不穿了！”

储玉赶紧捂住嘴，齐德隆忙道：“丑丑丑，你最丑，这下满意了？”

骁粤觉得他那张嘴说什么都很刺耳，干脆不理他：“走吧！”

骁粤说着就要走，储玉还是有点心里头打鼓：“倌人等等！”

“怎么了？”

储玉：“真的不要再问问信王的意思？”

骁粤还是那个答案：“不必问他，祁宸虽然与我们暂时统一战线，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太过依附于他，只会让我们束手束脚。”

齐德龙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赶紧动身吧！”

“慌什么？你忙着找死啊？”储玉用剑柄戳他。

齐德隆一脸炸毛：“嘿，你这死丫头满口诅咒…”

又来了。骁粤抹了把脸：“行了别闹了，走吧！”

指着储玉的鼻头扔给他一句“回头教育你”酷不跟了上去。

这次方裕物竟没有阻止骁粤带随从，储玉一直不明白，虽然方裕物也想得到骁家的驭兵之术，应是不会对骁粤起杀心，但想轻易脱身怕是不能，可骁粤好像很有自信能从侯府全身而退。

齐德隆倒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跟骁粤同气连枝，储玉看他迈着四方步，倒真像是开开心心前去赴宴的样子。

信王府大门前，监察寮的兵马已经等候多时。

如今监察寮已由南粤皇上亲派大臣短暂接管，到现在还听命于方裕物的，皆是其心腹亲信，光是看着前来接客的阵仗，便知道方裕物在朝中的实力不可小觑。

王府前院的侍卫侍从见了骁粤齐齐下跪叩迎，明朔在王府大门前远远便迎了上来。

这是骁粤第一次受到这等礼待，他知道，这些人跪的不是他，是他这身锦袍。

明朔道：“骁倌人，卑职护送您前去。”

骁粤望了一眼大门外的阵仗，黑甲精兵，持剑撼枪，好生吓人。

齐德隆不禁感叹：“方侯爷失势了还这么有排面。”

骁粤看了看，转向明朔：“明千户，王爷现在在何处？”

明朔抱剑颔首：“皇上宣了王爷入宫正与铁骑营的总督于宫中面圣，筹备国殇，特命在下守在府中，护您周全。”

国殇…

看来祁宸是真的分身乏术了，想必是上次沈易安在宫中弄丢了骁粤，这回换明朔来跟着了，说什么护他周全，实则监视骁粤一举一动。

骁粤知道祁宸意欲何为，想必是对他不放心，毕竟近段时间，他在祁宸面前展露的心机太重。

为了得到祁宸的庇护，他也是用尽了手段，祁宸如此多疑之人难免对他防备有加。

储玉真是你看不得明朔那双冰碴子脸：“你跟着作甚？倌人由我保护足矣！”

明朔冷眼瞟她，道：“我是受王爷之命，保护我王府的客卿。”

储玉个子矮人半截，气势倒不小：“是保护还是有别的什么心思自己心里清楚。”

明朔：“明朔的指责在何自然心中有数，不用储姑娘提点。”

“你…”

“储玉！”骁粤低喝，转而向明朔拱手作礼：“那就有劳明千户了。”

跟就跟吧，无所谓，反正骁粤觉得就算他跟去了，估计也只能守在大门外，毕竟要方裕物款待他这个祁宸的心腹，估计不太可能。

当然，骁粤的预言总是那么准，明朔带的被侯府的侍卫拦在了府外，储玉和齐德隆的待遇更好些，在被安置在了正殿门外的华丹亭里，带刀侍卫站成数列，侍女如流水线般传菜上桌，珍馐满桌。

吃是齐德隆平生一大喜好，可现如今他却捧着玉碟，听着正殿传来的丝竹鸣乐声，味同嚼蜡。

储玉抱剑危坐，脸上的神情纹丝不动，好似随时准备跟人干上一架，与在家中关上门的时那个娇滴滴的女孩完全那不同，倒像个驰骋沙场的副将了。

方裕物这个人，喜欢就是喜欢，偏爱就是偏爱，明朔只配站于大门外，齐德隆可以在侯府享用山珍海味，那骁粤的待遇自然是最顶级奢华的。

骁粤踏进正殿就被眼前一派莺歌燕舞的场景吓了一跳，一众侍从站在殿堂两侧，中央歌舞喧天，舞妓婀娜，乐师成排而坐，方裕物正坐于主位置上左拥右抱，好一幅香艳淋漓设宴图。
惊风一夜露华浓
31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1）
这哪是幽禁，分明就是退休后的幸福生活。

骁粤打量了一阵，发现那些舞妓乐师皆是年轻气盛、面容姣好的男子。

这也没听说方裕物喜欢男人啊，难道这都是给骁粤准备的？

“骁倌人请上座吧？”

丁公公突然从门背后冒出来吓了骁粤一跳，骁粤一直觉得奇怪，祁宸的府中从不见有过宦官，为何侯府却有。

不过好奇归好奇，他也不敢多问，跟着丁公公绕过了舞台，骁粤四下忘了一眼，方裕物似乎并未给他设座，他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方裕物被身旁的妓人喂下了第三杯酒，终于注意到了堂前来人，只见他轻抬了下手，压下了满堂的人声乐声。

大殿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若是方才的一片艳曲升辉令人尴尬，那此时的寂静便是令人压抑。

骁粤能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冲他而来，他迟钝地行了高抬手礼：“草民拜见方侯爷。”

方裕物将垂在身前的发缕拨到身后，一个眼神便打发了身旁的妓人，然后向骁粤投去了一个“本候就知道你会来”的眼神。

方裕物可能是喝多了点，那眼神看着有几分迷离，说不出是什么意味，骁粤差点没接住，只好再行一礼。

“骁将军愣着作甚？”方裕物拍了拍身旁的垫子，“来，陪本候喝酒。”

骁粤有些惊讶，他刚赶走了妓人，这是叫他补位？

方裕物的一双棕瞳几乎没有温度，在他笑着看向骁粤时，骁粤总有种会被猎杀的感觉。

骁粤站在原地半晌未动，方裕物也并未催他，为他斟了杯热酒，被枣干蜜饯，似乎给足了他犹豫的时间，却不会给他拒绝的权利。

既然来了，骁粤自然也不会怕他。

“谢方侯爷。”骁粤礼数周至的朝主位浅浅地鞠了一躬，走上前去。

两张垫子的距离很近，哪怕是夫妻同坐，也不会离得如此之近，只是方裕物的腿正压着垫子一脚，骁粤觉得强行拉开距离似乎也不妥。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跪坐下来：“方侯爷，您找我所为何事？”

“接着奏乐。”方裕物道，一片丝竹声中，他朝骁粤举起了酒杯，“本候就是邀将军共饮，敬你我难能可贵的缘分，将军别皱眉。”

骁粤舒眉一笑，与骁粤压腕碰杯：“侯爷是千金之躯，骁粤怎敢跟您攀缘分。”

方裕物的视线却在骁粤身上，他早就注意到了骁粤身上的九瓣莲刺绣金袍，九瓣莲是南粤皇室的女眷图腾，太庙中供奉的皇家女宗牌位，皆是以白玉九瓣莲为座。

方裕物瞧着他胸前的九瓣莲，笑得意味不明：“这郦都城横亘百余里，本候想见的人总是见不着，却唯独与骁将军俯拾皆是，你说这算不算缘？”

骁粤知道，方裕物是在影射红楼一事，骁粤自是不动声色：“一切不过都是凑巧罢了。”

“凑巧也是缘，只是…”方裕物说着故作停顿，骁粤转头看向着他，方裕物迎着他的目光轻笑：“只是不知是良缘…还是孽缘。”

骁粤抿了口温酒，道：“既然方侯爷有心与草民结缘，管他良缘孽缘，都是骁粤的福分。”

骁粤此话一出，方裕物递到嘴边的酒有放下了，诧异道：“你当真是这么想？”

当然是假的，骁粤道：“侯爷您传草民过府，真的只是为了与草民结缘饮酒？”

方裕物将去了核的蜜饯递到骁粤的嘴边，骁粤的嘴唇下意识躲开，伸手去接，方裕物自然不答应，执着地喂给他吃：“骁将军真是聪明过人，什么都瞒不过你。”

骁粤妥协了，含住了他递来的蜜饯，心想，这与聪不聪明何干，在这个节骨眼上，方裕物找他还能干嘛，若非必要，骁粤也不想明知故问。

方裕物嘴角噙笑，道：“倒也没别的事，就是听闻近来王府闹了窃贼，想关心关心骁将军是否安好。”

骁粤道：“草民很好。谢侯爷关心。”

骁粤看着台上的舞妓，他们的呼吸、眼神和气质都有着独特的气韵，艺术风格灵动，却甚是眼生，在现代文化的传承之中并未见过，想来已经是失传的技艺。

“噢？”方裕物倾身凑近，“还真有盗贼啊？本候还以为只是以讹传讹，竟不知是真的？”

方裕物这是要出招了，盗贼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既然他如此试探，那骁粤就顺着他说好了。

骁粤道：“信王府财宝众多，吸引江湖上的大盗窃贼实属正常，这些人普遍只为求财，草民只不过丢了一两件东西，无伤大雅。”

方裕物闻言，一脸那本候就放心了：“不知本候的打王鞭可还安然无恙啊？”

骁粤垂着眼，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嘴角：“真不巧，打王鞭就在其中。”

“呵。”方裕物失笑，连饮了两杯。

好你个骁粤，真是接得一手好戏本，方裕物不过就是信口胡诌，没曾想某人还能承接得如此面不改色。

方裕物身上的酒意渐浓，一笑眼神便捎上了几分氤氲：“我说骁将军，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骁粤：“侯…侯爷，您靠得太近了。”

“近吗？”方裕物靠得愈加近了，故意拿酒气熏人：“这才叫近。”

像是怕骁粤会躲，方裕物一把拽住了骁粤的左肩。

骁粤并未反抗，他也没想反抗，来都来了，何必扭扭捏捏，从坐在这儿开始，他便有心理准备，无论是在祁宸眼里，还是在方裕物的眼里，他都形同玩物，与这舞台之上的乐师舞妓并无区别。

既然如此，要是能达目的，骁粤也不介意被方裕物戏弄一下。

方裕物钳在他肩头的手逐渐上移，握上了他白皙的脖颈：“那可是皇上御赐的打王鞭，丢了可是要杀头的，你说怎么办？”

骁粤动了动眉角：“那您就不要告诉皇上。”

方裕物觉得骁粤真是个制造惊喜的奇才，笑道：“可东西是你弄丢的，这是想让本候替你背锅呢？”

骁粤：“骁粤不敢，不论您是不慎遗失皇上赠与的宝物，或是将皇上赠予的宝物转赠他人，皇上都会震怒，您不如不吭声，默默找回即可。”

“好主意啊，”方裕物松开骁粤，满上了一杯敬，塞进了骁粤的手中，“那将军可知丢失的东西现在在哪儿？”

！！哑谜打了半天，终于言归正传了。

骁粤自然知道打王鞭在何处，沈易安一早便将“罪证”私呈给皇上，皇上又给方裕物还回来了。

骁粤喝下了方裕物为他斟的酒，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方裕物见他摇头，似笑非笑地开口：“…东西在本候这儿呢。”

骁粤的瞳孔微张，眼中的疑问不似作伪，“您？找回来了？”

方裕物也配合他惊讶了一下，撑着头看着他：“怎么？将军觉得很惊讶吗？”

真会装。方裕物是这么想的。

真会演。骁粤也是这么想的。
32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2）
方裕物从桌下拿出了那熟悉的金色绳索，认真观察着骁粤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他很是好奇，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拥有这么一张，对生死毫无渴望的脸？

骁粤的神色并无多大变化，反问道：“那盗贼现在何处？”

方裕物看着他，像在欣赏一幅画：“盗贼在何处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做过什么。”

骁粤：“他做过什么？”

方裕物看似眼含酒意，眼神却像根极细的针，他冲骁粤勾勾手指：“你过来，过来本候告诉你。”

过来？？

骁粤的膝盖已经抵在他的腿上了，只能前倾着身子，将耳朵凑过去。

方裕物在他的耳边说：“他杀了太子。”

骁粤神色一惊，刚要直起身子，却被方裕物一手穿过肩侧绕到身后，一手揽过其后腰，当他回过神时，已经被方裕物整个抱进了怀里。

骁粤：“…”

看着怀中人的眼睛，方裕物这才真的吃惊了，他以为骁粤会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但骁粤并没有，甚至连呼吸的频率也未曾改变。

不，他还是像小动物的，而且是野生动物。

因为野生动物在被猎人捕获，和杀死之前，都不会流露任何的恐惧，就像骁粤此时看向他的眼神一样。

方裕物双手抱着骁粤的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信王殿下亲办谋害太子一案，骁将军与信王如此亲近，当真一点也不知？”

骁粤坐在他怀里，平心静气地摇了摇头。

方裕物嗅了嗅骁粤身上的味道，觉得甚是好闻：“今日卯时，太子呈尸鸿福酒楼，本候的打王鞭就掉在案发现场。”

骁粤略微蹙眉，道：“您是说…是这个窃贼杀了太子？”

“不然还能是谁？”方裕物笑意渐深，“总不能是你吧？”

骁粤：“侯爷真爱说笑。”

“本候就爱看你笑，”方裕物取了杯酒，喝了一口又递到骁粤嘴边，“太子的侍从说太子失踪前去过红楼，骁将军可有重大作案嫌疑，可偏偏你又阴差阳错拿到了本候的打王鞭，还凑巧被盗贼窃了去，如今，本候倒成疑凶了。”

骁粤自然不会喝这杯暧昧过甚的酒，他只是接过酒杯，送到方裕物嘴边，既然是骁粤主动喂酒，方裕物怎会拒绝。

骁粤道：“侯爷言重了，如此拙劣的栽赃伎俩，怎能瞒过皇上，皇上并未将您收押，说明还是信任您的，侯爷大可放心。”

骁粤看着这满堂红，想来方裕物也并没有在担心。

方裕物把玩着骁粤垂在身前的头发，嗅着他的发丝：“本候并非不放心皇上，而是不放心信王府，信王与本候素来不睦，不知此案的走向会是如何？”

骁粤算是听明白了，方裕物这是在刺探调查内幕，看来他很想知道这件事情将会作何发展。

其实骁粤其实并无心真正加害方裕物，虽说方裕物回回见他都是喊打喊杀，但也没有真的把他如何，反倒在太子被害这件事上，方裕物可是无心插柳地帮了他大忙。

骁粤看着眼皮底下的人，他觉得方裕物要把他的头发嗅出点异香来：“侯爷您放心，您的窘境只是暂时的，镇抚司明镜高悬，信王定会还您公道。”

方裕物好奇道：“你就半点不怕本候将你在红楼出现的事传扬出去？”

骁粤先是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您不会的，您不会让草民就这么死的。”

“为什么呢？”方裕物揽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

这问题很容易回答，骁粤只道：“驭兵之术。”

“哈哈哈哈。”方裕物赫然笑道，“骁韩云啊骁韩云，你真是胆大包天啊！”

方裕物说他是胆大，祁宸说他不要命，骁粤哪有那么厉害，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活下去，也许是离家真的太远了，离相爱的人也太远了，他才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方裕物觉得骁粤真是太有趣了，这世上竟有将草民二字挂在嘴边，却干着王侯将相都不敢干的事，他方裕物可是很少如此吃瘪的，谋害太子的是大罪，这个人敢将如此污水泼在当朝重臣的身上，还如此气定神闲。

打了半天的哑谜，方裕物终于沉不住气，他勾过了骁粤的下巴：“本候就问你一个问题，这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祁宸的主意？”

骁粤并未正面的回答，他轻飘飘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将温润的吐息洒在了方裕物的脸上：“侯爷心里不是有答案吗？何必多问。”

方裕物笑了，是他之前对骁粤这个人太过掉以轻心了，本以为他这柔柔弱弱的样子很好拿捏，没曾想是只混在群猫里的小狐狸。

方裕物敢肯定这主意一定不是出自祁宸，祁宸行事从来杀伐果决，下手狠毒，且不留退路，像这种迂回周折，看似恶意满满却只为息事宁人的计策，全然不是他的风格。

方裕物用鼻尖蹭了蹭骁粤的鼻尖，说不出的呢喃暧昧，可骁粤却似乎对此完全无感，不躲不闪，眼睛直勾勾地紧盯着他，婉若一汪平静的湖水。

他听见方裕物道：“本候可是帮了你大忙，打算怎么谢本候？”

骁粤反问：“您想要什么？”

方裕物沉默了，他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属于骁粤温热气息在胸腔里打了个转。

骁粤感觉揽在他腰间的手又紧了紧，半晌，方裕物沉声道：“祁宸抢了本候的蓝珺瑶，你猜本候能不能从他的手里抢到你？”

这本是一句极度暧昧的话，足够让人脸红心跳，心潮澎湃，但在骁粤看来，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竞争，神通侯与信王之间成王败寇的竞争。

所以骁粤的回答也异常简洁：“那就要看您的手段了。”

方裕物就这么抱着骁粤，对他笑着：“怎么？是祁宸待你不好？”

骁粤道：“他并未待我好，也并未待我不好。”

方裕物不放过他：“那是本候的怀里好，还是他的怀里好？”

骁粤觉得他这个问题简直问得毫无道理，他不管在谁的怀里，都如坐针毡，都如芒刺背。

他不禁想起了和祁宸在别院的那个吻，细细想来，那个吻和眼下的这个怀抱，似乎并无分别。

想到这儿，骁粤内心不禁有些失落，可就是这么一丝落寞，却被方裕物吉光片羽地捕捉到，于是问：“难过了？”

骁粤摇了摇头：“在您和信王的眼里，骁粤不过只是一本没有脉搏的兵书，怎么会有感觉。”

方裕物仿佛很认真地在看他，指尖拂过他的眉梢，眼角，脸颊：“记得本候上回见你，你很是抗拒，像个警惕的兔子，可现在你变了。”

“是吗？”骁粤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方裕物直视他：“你见过野生动物的眼睛吗？”

骁粤点点头：“就像您的眼神一样。”

“也像你。”方裕物道，“你也拥有这样的眼睛，那我们就是同类了？”

骁粤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会心地笑了：“放开我吧侯爷。”

方裕物摇头：“不。”

骁粤轻叹：“您身上的香薰是特制配方吧？”

方裕物不知他为何忽然这么问，却还是点了点头。

骁粤道：“您身上的香味会沾到我身上，祁宸会发现的。”

骁粤的口吻淡淡却勾方裕物愈加不想放手了，他忽然有一种背着祁宸跟他的人偷情的感觉，害得他都想在这个腰细腿长皮肤白的猎物身上亲上几口。

他拿起了一块酸枣干，喂给了骁粤，道：“你给本候吟首诗吧？吟得好本候就放开你。”
惊风一夜露华浓
33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3）
太子被害，帝王震怒，郦都即日封城，从玉门关至神武门，乃至大内皇宫，由羽林军严防死守，镇抚司南北府倾巢出动，沈易安连同刑部控制了与太子最为亲近的李士卿 及太子三师，东宫太子妃，太子良娣，良媛，宝林皆被压入掖庭待查候审。

太子国丧，太皇太后携正三品以上女官百名，赴行宫为太子亡灵祈福超度，祁宸身先率孝，亲护太皇太后的车队出东角门，百姓自发送行，跪满十里长街，千岁之声排山倒海，天震地骇，蔚为大观。

日薄西山，锦衣卫指挥使一人，同十四所千户十人护送信王回府，在信王的千秋殿闭门商议，整整一个时辰的商议结束后，镇抚使曹谦被单独留在殿中——

曹谦年逾半百，许是由于常年久居高位，俯身叩礼间全然是一派老重持成：“回禀殿下，南北镇抚司的证物房都已清点完毕，并未见着什么红色铁盒。”

祁宸在骁粤提出索要这个红色铁盒时便已经记在心上，他将王府司库房例外里外翻了遍，清出了积压在库中数十年的杂物字画，唯独找不到骁粤口中的红色铁盒。

既然是骁粤那么重视的物件，就是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价值和用处，祁宸也甚是好奇，骁粤说那盒子掉在了杜鹃坳，难道是做证物收缴的时候遗漏了？

祁宸的身影立于屏风后，老嬷嬷为他放下官髻，换上白常衫：“那便从杜鹃坳开始找，方圆十里的村头小镇一并搜查，张贴悬赏，捡到上缴者赏百金。”

“下官领命。”曹谦应。

福嘉是看着信王长大的老嬷嬷，是服侍过信王生母孝慧皇贵妃的老人，自然多少能看穿祁宸的一些心思，等到曹谦退出殿外，她才用苍老的嗓音道：“王爷可是帮骁倌人找的？”

祁宸对着镜中的自己提了提嘴角：“不是。”

福嘉轻柔地替他梳发，道：“骁倌人已经不止一次向老奴要司库房的钥匙，老奴已经告诉他钥匙在您手里，他至今也没向您开口要吧？”

那是自然，骁粤就难得会向祁宸开口要东西。

祁宸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串钥匙递到耳后：“等他下回再问，嬷嬷就把钥匙给他。”

“是。”福嘉接过钥匙。

“不，”祁宸纠正道，“是赠给他，司库房里的金银墨宝都给他。”

福嘉微微一惊，宠溺地笑了：“那些可都是皇上赐给殿下的，还有各地官员送来的诚礼，也是咱们王府半数的家底，王爷当真送了？”

片刻，祁宸道：“诺不轻许，本王既然应允了就得作数。”

福嘉倒是想看穿了什么，道：“假若那个红色铁盒就在库中，您也一并给他？”

“给。为何不给？”祁宸反问。

福嘉故作纳闷：“可老奴怎觉着您是宁可把整个王府都给他，也不愿给他那个盒子呢？”

不愿？他不愿？

闻言祁宸犹豫了， 他并不知道那个盒子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又谈何想给和不想给？他只是下意识觉得，如果里面装的是对骁粤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那他就多了一个骁粤的把柄。

这么一想，他确实不想给，所以他才想要抢在骁粤之前拿到那个盒子。

祁宸叹了一口鼻息，嘴角爬上了藏不住的弧度：“嬷嬷不必忧心，骁粤是个很聪明的人，王府的财物交给他，并无不妥。”

福嘉将他垂在耳侧的头发挽至身后，束成了松散的发髻，她总是爱这样给祁宸束发，既不挡着他的视线，又不显得累赘：“可他是皋戌的将军，皋戌两国迟早是要交战的，王爷恐怕付出再多，最终也怕是留不住人。”

“付出？”祁宸纳闷道，“嬷嬷这话从何说起？”

福嘉道：“你这心思别人不知，老奴还能不知？您想要驭兵之术大可用蓝珺瑶等人的性命相威胁，何须这么麻烦，您费了那么大功夫保他性命，接他入王府，还为了他连别院都去了，您还是记着当年月钩城的事吧？”

祁宸笑了：“月钩城的事是本王欠他，就当是弥补吧。”

“可是殿下，您是否在骁倌人身上倾注太多心思了？”福嘉叹道，“等皋粤两国战事一起，杜鹃坳的秘密就瞒不住了，他总会离开的，老奴怕您一腔真意，终虚妄。”

这些道理祁宸怎会不知，他和骁粤立场不同，他们的重逢本就是一场阴谋，是国与国的巨大骗局，此时谈什么情意都是虚妄。

沉默了片刻，祁宸道：“自古有国便有战，此事非本王一人能左右，国之兴亡重于泰斗，但留住他……也很重要。”

福嘉心下明了：“骁将军固然非常重要，皇上已经言明，您和方侯爷二者得驭兵之术者得天下，老奴怕您这么耗下去，会被方侯爷有可乘之机。”

“可乘之机？”祁宸回身，与福嘉对视一眼，“嬷嬷是觉得骁粤会背叛本王？”

福嘉退后两步，揣摩了下祁宸的心思。道：“背叛倒也不至于，老奴是觉着骁倌人对您并无真心，对您也很是生分，转投方侯爷也不是全无可能。”

是啊，骁粤确实与他很生分。

祁宸不禁想起了他跟骁粤在别院的那个吻，那是个完完全全的意外，那是他全身心投入的吻，骁粤唇边清甜的味道像铁烙一般，死死人烙在了他的脑海中，如跗骨之蛆，即使此刻回想骁粤的脸，甚至提起骁粤这两个字，心头涌上的温度都是灼热而清甜的。

其实祁宸何处不知骁粤心里想什么，他是认定了祁宸之所以留着他这条命，就是为了骁家的驭兵之术，祁宸对他所有的好，所有的宽容和忍让，在他眼里皆是为达目的所使的手段罢了。

骁粤明明白白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哪怕祁宸与他肩并肩，哪怕距离再近，甚至相拥而吻，中间都永远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洪河。

但祁宸不在乎，他道：“本王赌就赌他是个有心之人，就算我拿不到驭兵之术，方裕物也一样拿不到。”

虽说骁家军只是一条通往东宫捷径罢了，并不是唯一的路，但福嘉闻言略微一惊：“可这与我朝的计划不符，没有驭兵之术您娶皋戌的郡主便没有意义了。”

“有意义。”祁宸道忽然笑了，“本王只要留住蓝珺瑶，就能留住骁粤，届时两国交战，骁家十余万大军必定拼死抵抗，扔他去阵前做个人肉盾牌也好。”

福嘉摇了摇头，叹道：“您这是借口。”

“就是借口。”祁宸坦然承认，“始是生在帝王家，何谈人间薄凉情，管他待本王有几分真心，只要留住他，方裕物也别妄想一步登天，这便已留住了一半的江山，足矣。”

“殿下说得自然在理，但老奴是担心您啊！”福嘉却道。

祁宸还未开口相询，福嘉却喃喃道：“殿下您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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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4）
心动…祁宸兀自琢磨了一番，然后问道：“有这么明显？”

祁宸曾不止一次向福嘉提起过月钩城的往事，可即便祁宸对当年之事念念不忘，也从未影响他对皋粤两国局势的判断，而今却为他骁粤，不惜打破自己筹谋已久的计划，福嘉怕他坠入情障的双丝网，到头终是黄粱华胥一场空。

沉默中，祁宸已起身披上了外袍，福嘉终于平淡无波地道：“老奴明白，朝堂之事老奴也不懂，老奴只希望殿下心想事成。”

祁宸系好腰锻，道：“那便祝本王心想事成。”

福嘉屈身颔首恭送祁宸，祁宸走到一半，脚下一滞，回头问：“嬷嬷吩咐厨房，做些骁粤爱吃的东西送去潇湘阁。”

这事儿福嘉怎么会忘，只是骁粤至今未归，于是道：“骁倌人还在方侯爷府上，现在做待会儿怕是要凉了。”

祁宸蹙眉：“还未回来？”

福嘉道：“明千户许是还等在侯府外，要不老奴先给殿下做点您喜欢吃的吧？你也劳累一天了。”

祁宸敛眉思索片刻，道：“不必，本王等骁粤回来一起用。”

“可是…”福嘉望了望窗外，天色已经渐暗了，“已经这个时辰了，骁倌人怕是会在侯府用完膳上才回来。”

祁宸：“不碍事，本王去潇湘阁等着。”

他说完刚走到两步，又回头问：“嬷嬷，骁粤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福嘉略一思量，道：“骁倌人对下人们都很客气，给他送了什么，他便吃什么，不曾见过他挑食。”

不挑食，这点祁宸倒是不信了，就骁粤那个身板，若是不挑食定然长不成那样，八成还是把自个儿当外人，他这个性子，是改不了了。

福嘉又道：“不如王爷您亲自去问他吧，兴许他愿意告诉您呢。”

祁宸点头，又问：“那他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福嘉笑着摇了摇头：“您要是真要问老奴，老奴就只能告诉您。他喜欢闭门思过。”

祁宸动了动眉——闭门思过？

福嘉继续道：“殿下您不让府里的下人同他讲话，还不许人离他太近，除了打扫，送饭和浣洗的下人，就只有那位齐先生和储玉姑娘陪他说说话，他就在殿里养养花种种草。”

是这样……

潇湘阁凄清成那样，想来他除了养花种草也没别的事情可干了。

祁宸忽然之间发现，骁粤明明就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却对骁粤的事情一无所知，骁粤也从未向他抱怨过一言半语，若不是从起福嘉的口中听到，以那个闷葫芦的性子，这些话祁宸是一辈子都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

“明千户，请不要告诉王爷我这么晚才回来。”

这是骁粤站在王府门前，顶着头顶的星辉，对明朔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而明朔并未拒绝，也并未答应，只是想骁粤颔首行礼，带着他的护军融进了花灯初上的郦都城。

其实明朔答不答应也不重要，骁粤只是顺便一提而已，祁宸平日里对他都是不闻不问，更何况如今国事家事缠身，他哪有闲心管骁粤，只要骁粤不逃跑就行了。

但这一切都是骁粤自发盲目的臆测，他万万没想到他回到潇湘阁时，祁宸已经等了他足足两个时辰了。

一踏进门，看见祁宸真坐在满殿的花草间焚香看书，骁粤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他指了指茶座的方向，低声问齐德隆：“齐教授，那边是不是坐了个人？”

齐德隆揉了揉眼，道：“是，他还穿着睡衣。”

“是信王吗？”骁粤又问。

“应该是他。”齐德隆一点头。

骁粤怔了三秒，直到祁宸的视线看了过来，他的魂才遨游了一圈回来。

祁宸就这么看着骁粤扒下了自己身上的九瓣莲绣袍，塞给了齐德隆，然后将齐德隆推出门外关上了门。

当以上动作都完成之后，骁粤才问自己，我什么要紧张？

是啊，他为什么要紧张，他去侯府见方裕物又不是什么秘密，于是他又平心静气地走上去，在祁宸出三米开外的地方向他行礼：“王爷您怎么来了？”

祁宸的额目光凌厉地扫过他的周身，他先是提了提嘴角，随即又蹙眉：“为何要脱衣服？”

骁粤真假参半地说：“染上了一些气味，怕熏着您。”

九瓣莲是皇家女眷的图腾，百姓最多只能用到七瓣莲，四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可用八瓣，骁粤穿上这身衣服去神通候府，无异于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是祁宸的人，祁宸自然是高兴的。

祁宸起身，道：“过来替本王宽衣。”

骁粤顿时一惊。

为什么要宽衣？他难道想睡在这儿？不对，祁宸应该是想问关于方裕物找他的原因，他宽衣做什么？方裕物说的那些话减一半也是可以说给祁宸听的，他宽衣做什么？可他晚上从来不进潇湘阁，他宽衣做什么？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来，他……

打住。骁粤沉了口气，绕不过去就直接问吧，他道：“王爷您宽衣做什么？”

祁宸似乎并不强求他为自己宽衣，自己松开了腰带：“宽衣自然是要睡觉。”

这个答案骁粤不意外，只是不太能理解：“您要睡这儿？”

祁宸褪下外衫，柔软的丝绸贴着他略微精壮的躯体，精悍而流畅的肌肉线条隔着布料，呈现着微妙的力量感。

他道：“你是本王的男卿，本王要你侍寝。

惊风一夜露华浓
35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5）
侍寝？？

这件事骁粤从未想过。

他也一直觉得祁宸只是把他当成一本兵书，却没想到祁宸竟然真想把他当玩物，这让他怎么能答应！

骁粤的神色微凛：“您让我做您的簪花奴不是为了保我一条命吗？做戏就不必侍寝了吧？”

祁宸将褪下的衣衫随手一扔，稳稳地挂在了远处的翠玉屏风上：“本王何时说过要与你做戏？”

骁粤：“……”

“你总是要忘了本王跟你说过的话，”祁宸说着步步逼近，骁粤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就算本王先前是与你做戏，如今本王不想做戏了。”

祁宸一靠近骁粤就从他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

骁粤看了一眼茶台上的茶壶——难道他用茶壶装的酒？

“王爷您喝多了，我去给您取参茶。”骁粤说着便要绕道走。

祁宸怎会放他走，他一把揽过了骁粤的后背，振臂一揽，将人紧紧钉在了自己的胸前。

骁粤一惊，下意识就开始挣扎：“王爷您干什么！”

他越是挣扎，就越是撩动祁宸的掌控的欲望：“你逃不掉的，既然穿了本王的九瓣莲绣袍，就该做男卿该做的事了。”

这是什么道理？又不是骁粤愿意做他的男卿，而且穿了绣袍就要侍寝？这是什么规矩？

骁粤无论何时都平静无波的眼神被打乱了，因为祁宸的另一只手正在解他的腰带，骁粤慌乱地想抓住祁宸的手，却总被祁宸轻易挣开：“王爷，王…王爷，”

祁宸很快卸下了他的腰带，开始进攻他的中衣，可是骁粤的挣扎让他必须分神去桎梏他，祁宸显然有些不耐烦了，狠狠地将骁粤往怀里揉，骁粤的胸膛紧贴着祁宸的胸膛，颈间尽是祁宸灼热的吐息，浑身的温度肆意地交换，亲密到了危险的程度。

骁粤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祁宸怎么突然对他这样，明明……明明昨日还只是……吻了一下。

“祁宸！！”

骁粤吼出了他的名讳，手上使劲地试图推开祁宸，但回应他的是更深的桎梏。

骁粤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襟，一个抬眼便对上了祁宸近在咫尺的眼眸。

这双眼睛里面明明就没有那么多的情感，冷得就像两片无机质的玻璃，除了凶狠和占有什么也不剩。

“祁，祁宸你放开我，我不是你的玩物！”骁粤咬牙切齿地说。

呲啦一声，祁宸直接撕掉了他的一片衣袖。

“祁宸！！”

骁粤怒吼，如果方才的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那这一声布料的破碎声就像拉弓时的嗡鸣，预示着很难收场。

骁粤气急败坏，朝着祁宸肩颈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

骁粤的反击不但毫无意义，还彻底激怒了祁宸，霎时间他直觉重心一失，便整个被祁宸扛上了肩。

“祁，祁宸……祁，”

祁宸扛着骁粤径直地走到床边，将他重重地扔在了床上，与硬木床硬生相撞，骁粤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眩晕，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在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祁宸便已经扑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可能是真的被摔疼了，骁粤心中窜起了难以抑制的怒火，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他伸手便要去揍祁宸，可这雨点般的拳头着实不堪大用，祁宸胡乱地抓住他的掌心将他钉在床上，压下身来，双眸沉沉地看着他：“你就如此讨厌本王？”

…太可怕了。

骁粤现在只觉得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用力地挣扎了几下，换来的是祁宸更凶狠的力道。

平时他还能够理智地去分析祁宸的心理，去预测他的行为，而此时此刻的祁宸完全在他的把控之外，他不知道接下来祁宸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今天晚上祁宸所有的所作所为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骁粤瞳孔紧缩如针地望着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祁宸：“我想要你。”

“你疯了…”

“我喜欢你，”祁宸这样说。

骁粤失掉了思考的能力，并未注意到祁宸没有用“本王”自称了。

祁宸看着骁粤怒意滂沱的眼，便知道对方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神色中的愤怒反而如退潮般散去，被更深的情绪压下：“你当真将当年飞仙关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

“你忘了我，可我……已经忘不了你了。”

飞仙关？

原来祁宸一直说的城头马上不是骗人的。

骁粤迎着他的粗重的鼻息，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你更不能对我做什么，否则你会后悔。”

后悔？如福嘉所说，杜鹃坳的秘密早晚是要被揭穿的，骁粤早晚都是要离开的，难道这样祁宸就不会后悔？

“不后悔。”祁宸看着骁粤的眼睛，道。

骁粤摇头：“你一定会后悔。”

祁宸欺身与他几乎鼻尖相抵，冷道：“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何要后悔？”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喜欢的人……

我不是骁将军……

但是这话骁粤不能说，他道：“你是王爷，坐拥天下美色，你不会一直喜欢我的，你会慢慢嫌我烦，觉得我性格无趣，索然无味，渐渐失去所有的耐心，去喜欢上别人。”

这是毋庸置疑的，现代社会尚有一夫一妻的制度，却仍然约束不了人原始的劣根性，何况还是像祁宸这般的王侯将相，有那么多三妻四妾，娇婢通房，这么一想骁粤还真是不适合这个朝代。

骁粤太小气了，他只想做唯一。

祁宸却说：“你又不是我，你怎知我不会一直爱？”

“我就是知道。”

“胡言乱语！”祁宸说着便冲着他的嘴唇亲了下来，骁粤一个侧头躲开了他的吻。

“我也有喜欢的人。”骁粤道。

骁粤清晰地感觉到祁宸的身体一颤：“谁？”

“我喜欢的人是叶钊，”骁粤的声音喑哑而黯然，似乎顷刻便会化在轻而又轻的尾音里，“他跟你很像，又跟你一点也不像，他的眼睛，眉毛，鼻梁，嘴唇，全都很像你…”

“可是他从来都不会用像你这样冰冷的眼神看我，”

“从来都不会利用我…”

“更不会强迫我。”

祁宸的声音在颈窝边阴沉地响起：“所以你爱的是他？”

“是。”骁粤道，“叶钊是我这一生唯一最爱的人，我只爱他。”

“你只爱他？”

祁宸猛地捏住骁粤的下颚，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怎么总是忘记本王说过的话？”

骁粤只是看着他，眼睛因充血而一片氤氲潮湿。

祁宸从一头发情的野兽，变成了一只斗败而不服输的公鸡：“本王说过，本王最不喜欢的就是成人之美！”

祁宸说完一头扎进了骁粤的颈间，一个狂热到如狼似虎的吻落在了骁粤的喉结上，骁粤浑身顿时如过电般骤然颤栗，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总归再怎么挣扎也逃不掉。

他不是骁将军，他反抗不了祁宸。

《惊风一夜露华浓》
版权网站：长佩文学城
作者：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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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6）未删减

祁宸原本以为只要留住他的人便好，可此刻他被灭顶的愤怒淹没了，他甚至顾不及怒从何来，或许是骁粤说他和那个人很像，或许是祁宸想要的不只是他的人，又或者……
骁粤不再激烈地反抗，像一个任人鱼肉的玩偶，任由祁宸的吻疯狂地落到他的眉心，鼻尖，面颊，嘴唇。
耳侧，下颌，颈间，锁骨。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气息紊乱，骁粤可以控制自己的心，也可以控制自己的手脚，却唯独控制不了自己体温。
祁宸的进攻如狂风骤雨一般打乱了他的呼吸，血温升高的感觉清晰到可怕，出于人原始的本能，骁粤的感官被无限地放大，他甚至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祁宸每一寸遒劲有力的肌肉和滚烫的温度。
这就是祁宸想要的，他想要的只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但是他停住了，他双肘撑在骁粤耳侧，骁粤听见他重若擂鼓的心跳。
骁粤虽不愿承认，但祁宸粗重的喘息都摇成了跟他呼吸一样的频率。
太像了，祁宸跟叶钊真的太像了，像到骁粤就快要回应他如狼似虎的眼神，就快要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他，对他告白，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念他，爱他。
可是，他终究不是叶钊，祁宸之所以还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是因他还不知眼前的骁粤 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骁粤看着祁宸因斥满性张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竟抬手触上了祁宸心窝的，从指尖传来的不只是祁宸灼热的体温，还有他的颤抖。
骁粤的声音混杂着轻喘，低低地响起：“叶钊的这里…有一块月牙胎记，胎记是前世为所爱之人受过的伤……”
祁宸深深地看着他，平日的冷漠孤傲此时此刻尽被打碎，眼睑泛着清浅的桃色，骁粤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他愤怒后余留的伤痕。
世间最讽刺的事莫过于此，长着彼此深爱人的脸，却不是彼此的爱人。
一滴泪从骁粤殷红的眼角淌下，祁宸的神色微乱，这个眼神他记得，骁粤初进潇湘阁，跳下浴池奔向他时就是这个眼神，瞳孔里满是疼痛而破碎的光。
骁粤说得对，他果然会后悔。
祁宸振身而起，骤然失去祁宸的体温，骁粤的眼泪似要决堤般上涌，他只能紧紧地闭上眼。
厚重的棉被挟着一丝凉风裹住骁粤脱力的身体，随后是祁宸远去的脚步声。
祁宸走了，骁粤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快感，叶钊和祁宸的脸在脑海中不断重叠，散开，又重叠，伤痛仿佛翻了倍，痛得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骁粤竟不知夜还能如此漫长。
后半夜骁粤穿好了衣服，走进了王府大院。
夜依然很静，四下只剩虫鸟的低鸣，骁粤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在胸腔里打了个转，比起骁粤刚进府的那晚，气温已经转凉了很多，正因为空气变冷，月下的莲花湖愈发清明澄。
骁粤走了许久，不知不觉竟走到千秋殿。
千秋殿内依旧亮着烛火，门前的侍从正倚着门框打瞌睡，骁粤躲在柳树后，望着千秋殿的灯火，站了好久。
骁粤不断的想起祁宸离醉时看他的眼神，不，是看骁将军的眼神，祁宸习惯了久居人上，眼底尽是对世间万物的不屑和漠然，骁粤从来不知道，那副坚硬倨傲的皮囊下还藏着那样呼之欲出的灵魂。
骁粤甚至在想，如果祁宸从未利用他，从未对他报以城府，顶着这张皮相，他们应该可以相互坦诚，赤诚相待，也许大可不必像如今这般算计彼此。
可惜了，即便祁宸真有几分真心，最终还将爱人变作了工具，可用完的工具，再也变不回曾经爱人，真正的骁将军已经死在了那日的杜鹃坳，死在了南粤人的阴谋下，而这一切，他早晚也会知道。
骁粤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潇湘阁的，更不知自己是怎么握着那半块玉玲珑模模糊糊睡过去的，他只记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是他和祁宸一起掉进土坑时的场景。
梦里的祁宸没有生气，他温柔地对骁粤说是什么，但骁粤一句也不记得了，或许是根本就没有听清吧。
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祁宸再没来找过他，骁粤却像是魔怔了一般，总是会想起他。
其实往常祁宸也并没有经常来找他，可现如今，潇湘阁的门只要被推开，骁粤就会以为是祁宸来了，他的心会在门打开的一瞬间被提起，又在门打开之后空落落地沉下。
骁粤甚至问过自己，如果祁宸再来，自己要跟他说些什么？
…好像也无话可说。
反反复复中，他竟不知道自己是恐惧祁宸的到来，还是在期待他来，骁粤每天除了经历这样的情绪跌宕，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写诗。
他绞尽脑汁将上学时候所背过的《全唐诗》一首一首写在纸上，这是他答应了方裕物的，他要在一个月内写一本诗集给他，作为他放他回府的报酬。
方裕物在花灯会便惊艳于他的一曲《客中行》，可骁粤哪会写什么诗，只能继续借鉴诗仙诗圣诗神诗囚们的智慧了。
此时的骁粤并不知道，他能安静怡然地坐在王府里舞文弄墨，是因为祁宸正倾尽全力在为他遮风挡雨。
太子被害，朝局动荡，岂是凭骁粤三言两语的计策便能平息，祁宸在幕后打点上下了不少的功夫，太子国丧之后，便是一年一度的中元盛会，每一年的中元节，南粤皆会国门大开，收容从他国战地逃来的难民，国库开仓赈济。
此事往年都由神通侯方裕物主事，而现今则由祁宸携与顺天府尹一同操办，祁宸也借此在顺天府长驻，以身亲督此事。
说是长驻顺天府，实则顺天府离信王也不过区区不到半日脚程，分明是有人存心不想回那个家，扔下某个心念着别人的男人在家守活寡。
其实，祁宸在私下无人的时候也会想起骁粤，只是他觉得骁粤并不会想他罢了。
惊风一夜露华浓
37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7）
太子国丧期一过，薏兰节的郦都城分外热闹，灯火流萤，欢歌满城。

可某人大概是长期处于情绪低迷的状态，很难一口气缓过劲来，骁粤看着满城烟花丝毫没有愉悦感，齐德隆看到的是一个王朝的国泰民安，景盛剩繁荣，而骁粤却在悲春伤秋，无病呻吟。

看着盛景，他想起了古言中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半世城邦半世民”。

骁粤总觉得对于百姓而言，他们最渴望的不过是一份和平与安宁，对于他们而言，到底谁做这个皇帝根本不重要，他们只在乎坐在龙椅上的是否是一位明君，能让他们长久地生活在这一片灿烂的珠影灯火下，这只是蝼蚁最卑微的愿望，可这自古皇储之争，朝代更替，最苦的仍是百姓。

南粤有一个传说，广济菩萨会在薏兰节这一日下凡指引英灵前往往生，届时南粤的国门大开，接纳着自各国而来的难民和游僧，由于南粤人崇尚英灵以去往往生净土，气氛并不悲伤，反而喜庆热闹。

入夜后皇家太庙将请出广济菩萨金身，坐于万夫龙船之上，游行全城，瞻仰古往今来在战争中逝去的英灵，由此以承天恩。

往年为广济菩萨开道游城之人是方裕物，而现如今自然是祁宸。

今日薏兰节便是骁粤与方裕物约定要见面的日子，虽然齐德龙从府中下人口中打听到了南粤的习俗，人告诉他菩萨游街之时祁宸会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佛像金身的马队前。

截至今时今日，祁宸已经整整十八天零六个时辰没有回王府了，骁粤一分一秒都算着。

那晚说出那么多伤害祁宸的话他已经后悔了，他披着骁将军的皮，用骁将军的身份说自己爱着另外一个人，这对骁将军不公平，对祁宸更不公平，无论祁宸的骨子里是一个怎样的人，但骁粤能感受到他是对骁将军有真心的，否则又怎会将意义深重的九瓣莲绣袍赏给他。

他一定是等了很久，才等到骁将军到来，他固然在利用骁将军，却也是竭力护着骁将军，所以骁粤觉得，他一定很希望骁将军能以皇室宗亲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如果能给骁粤一个适当的机会，他想向祁宸道歉。

所以他在为方裕物默写诗集的时候，顺便给祁宸也写了一份，因为祁宸曾经也像方裕物一样 夸过他的好文采。

这样一来，即便他日骁粤离开了，也能替骁将军给祁宸留个念想。

骁粤发现胸前的九瓣莲简直形同万能金牌，穿着 这身衣裳，哪怕是他正大光明地走出信王府，也无人再敢拦他。

于是今天他也同样穿着这身衣服，顺顺利利的出信王府的大门。

齐德隆与这个社会融入的速度很快，他顺了王府的一只玉茶杯，换了二十两黄金，还租了一匹堪称豪华的马车。

当然，那匹马车被骁粤威胁着退了，又换了一辆稍微低调一点的。

他穿着那身金晃晃的衣服已经够扎眼了，再坐那么夸张的马车，岂不是更人引人注目。

闹市街头，人流锦簇，街支巷末无不鼎沸。

储玉驾着马车经过闹市，骁粤拉开帘子，正好看到了一群在路边蹴鞠的孩子，他们唱着童谣，笑得格外天真灿烂。

“骁粤，那方侯爷怎么这个时候约你去那个什么东湖廊坊？他不是被禁足了吗？他该不会爽约吧？”

放下骁粤帘子，道：“他是算准了祁宸今日不在府中，既然他约了，我们赴约便是，至于他来或不来，随他高兴吧。”

齐德隆一点头。

这确实是骁粤一贯的作风，齐德隆真的很佩服他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觉得像他这种境界的人应该活得潇洒恣意，而且很有可能是会长命百岁的，但是，这段时间骁粤看上去总是不开心。

骁粤自然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他，像那一夜，他和祁宸在潇湘阁发生的事情他就绝口不提。

其实也并非他不想说，只是不知从何说起罢了，毕竟那些事情与他们拿到信号泵，以及逃去皋戌的计划没有半毛钱关系，那些都是他自己心有郁结，耿耿于怀罢了。

说到底都是些没用的情绪。

可大概是相处的时间多了，齐德隆好似能从他的脸上读到什么一样，骁粤才一想到祁宸，齐德隆就道：“我今天下午可听到一个关于你的流言，府里的厨娘丫鬟们唠得热火朝天，你猜他们说什么？”

骁粤并不意外，像他这种身份，在信王府早就风云人物了，没人议论他反而不正常。

他平静道：“他们都说什么？”

齐德隆一脸八卦：“他们说你和信王圆房了。”

？？

骁粤眉心一拧。

齐德隆继续道：“他们说你和信王在房间里打得火热，本想进房去添酒的下人听到动静都不敢进门。”

骁粤就知道！

果然是那天晚上，可是什么叫打得火热？他们明明就是自吵架，而且祁宸从头到尾的语气都是那么凶，那些人是耳背听不出来？

齐德隆从骁粤的表情中读到了一丝不悦，赶紧转圜道：“当然，我是肯定不会相信这些风言风语，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叶钊，怎么可能跟那个信王有那什么不可描述的纠葛，所以我帮你臭骂了他们一顿，仗义吧？”

看着齐德隆自鸣得意的脸，骁粤点了点头。

齐德隆继续连珠炮：“这些人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你要是跟那祁宸有那什么，他至于这么长时间不理你吗？你看看这都多少天了，天都凉了，也没人给咱们多添点儿被褥什么的，连杂役房的仆人都开始烤炭火了，咱们连点碳灰都没闻到，你但凡得宠一点也不至于这么造孽！”

骁粤听着他的吐槽，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看来祁宸是真的生气了。

也许这样也好吧，骁粤总觉得跟祁宸在一起特别容易发生意外，也很容易被他左右情绪，虽然他还未丧失判断能力，但每次跟祁宸不欢而散之后，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

“对了，这位郎艳独绝的美男子！”齐德隆就像一个打开的话匣子，朝骁粤比划了一个“做掉”的手势，“你说祁宸这么好色，你不如就牺牲一下，色诱他！搞不好咱们还能顿顿美味珍馐，享受享受这古代皇家人的奢华待遇。”

色诱？

骁粤眼波淡淡地看着他：“如何色诱？”

他问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想色诱祁宸，而是想看看齐德隆到底还能想出什么幺蛾子。

齐德隆还以为骁粤真的不解风情，露出了一个你怎么这么笨呐的表情：“哎呀，这个东西我一大男人也不好教你，待会儿廊坊里面肯定有很多花魁男妓，你好好学着点儿。”

齐德隆还真的想卖友求荣了，说得一本正经。

骁粤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说什么，马车忽然一个急刹。

伴随着马儿的一声嘶鸣，齐德隆和骁粤险些被惯性甩出去。

“死丫头你刹车的时候你能不能说一声！谋杀啊！？”齐德隆手忙脚乱地抓住坐凳才勉强坐稳，顿时大呼。

门缝外传来了储玉紧绷严肃的声音——

“前方是信王的游行军。”

？？信王？

——游行？？

“卧槽？”齐德隆的屁股腾地从凳上弹起，把脑袋从车窗里伸了出去：“我的亲娘勒……”
惊风一夜露华浓
38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8）
骁粤也掀开窗帘，他们的马车已经越过了灯火辉煌的街拐角，就在此时，无数百姓从街道的四面八方涌聚而来，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

脚步声如万马奔腾，八面席卷长街，给人一种被千军万马围剿的错觉，骁粤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混杂着整片街头震彻云霄的人声物声，天空之上“砰”地一声，炸响了满城璀璨的烟花，郦都城一时间被渲染出万紫千红，恍若白昼。

顶着满城的欢呼，街尽头的拐角处，祁宸的马队已经拐过来了。

骁粤一眼就从开道的一行高头大马中看到了祁宸。

他穿着严谨华贵朝服，佩着点翠紫金冠，浑身都流淌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尊贵冷傲，身后是铁甲加身的游行军队，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浩浩荡荡地从街拐角不断涌现，仿佛无穷无尽。

纤夫的整齐震天的呐喊声逐渐清晰，在千兵开道的盛况下，数百名赤身裸臂的纤夫拉着巨大的龙身旱船，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万民齐齐跪地，仰视天威，高耸巍峨的佛像金身睥睨着苍生，在万艳灯火下普光熠熠，威严夺目，在纤夫们整齐划一的口令声中，享受着万民的欢呼与朝拜。

骁粤的马车在这样的环境下，格外放肆扎眼，骁粤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脑袋缩回车里，对储玉说快：“掉头快！”

可这显然来不及了，在他探着脑袋发呆的时候，祁宸就已经注意到了前方的这辆马车，也注意到了他的那颗脑袋。

只听储玉道：“信王他策马过来了。”

齐德隆大惊失色：“那那那…那怎么办！！！”

齐德隆像尾巴着火的猴子，一个劲想找个什么地方躲，结果发现这个小小的车厢根本无处可躲，他一着急废话就特别多，嘴里就像连珠炮似的吧啦吧啦一大堆：“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我们这是偷跑出来的，怎么好死不活就撞上大克星了！！这要是被知道是出来见方裕物可就真阿弥陀佛了，骁粤你脑子好使快点想想办……骁粤？？靠！人呢？”

齐德隆转头便不见了骁粤，只见马车的后窗半开着，齐德隆一把推开了窗板朝人海里边儿望去，根本看不见骁粤的影子，只看到还在惊呼的人群。

骁粤那小身子骨跳车能这么利索？还跑得这么快？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丢了，简直是现实版的大变活人。

骁粤其实也很懵，他是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拽出马车的。

身着华服的蒙面人拎着他跃上了房顶，虽顶着漫天绚烂的烟火，但骁粤却只留意到了烟花爆炸后下坠的纸屑，以及空气中浓浓的火药硫磺味。

蒙面人带着他飞快地跳跃在楼阁瓦舍间，最后终于远离了游行街道，在相对僻静的廊桥下停了下来。

人们皆追着佛像和龙船而去，灯明水秀的东湖边只有偶尔路过的人三两成群，烟火的光从远方映射在湖面上，隔着小半座城，喧闹的余音仍旧依稀可闻。

骁粤一把摘下了对方的面罩：“方侯爷，您穿得如此醒目，就没必要蒙面了吧？”

方裕物本就打算摘下面罩待他，不料骁粤如此急切，笑道：“本候虽是偷跑出府，但威严还是在的，穿着得体是本分。”

骁粤将面罩叠好，递还给他：“今日我也是出逃，既然您邀请草民单独游湖，您还要在用皇家威严横在中间吗？”

方裕物压了压他摄人的棕瞳，略一思衬：“你说得有几分理，那你为何还自称草民？”

骁粤的手都举酸了，干脆将面罩塞给他，道：“您不自称本候，我便不自称草民。”

不称本候？那作何称呼？

方裕物单手开扇：“我？”

骁粤官方一笑，点头道：“皇上让您禁足，您就这么跑出来，别等没被人认出来，就先自报名号了。”

方裕物将占有骁粤体温的面罩揣进怀里：“称我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他自幼封爵，从他记事以来就已经自称本候，完全没有称我的记忆了，忽然要改口，心中不免生出些微妙的感觉。

这个骁粤，居然敢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虽说是他对骁粤承诺今日见面不称君臣，但他还真敢当真。

骁粤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侯爷您没事吧？”

没事？

方裕物要是对他自称“我”，那就意味着给了
骁粤某种特权，就表示骁粤不用叩拜他，不用服从他，甚至不用臣服他。

前两者尚且能忍，可这第三条……

骁粤不该臣服他吗？

“侯爷？”骁粤看他盯着自己的脸出神，用手晃了晃他的眼，“您刚才说只是什么？”

方裕物回过神，眉峰一扬：“没什么，本……我试试。”
39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9）
骁粤本以为方裕物是单独出行，却不料他也是甩了贴身侍从三条街才独自站在骁粤面前。

不过以他的身手，甩掉几个人应该很容易。

东湖的景色依旧，如那日花灯会一般，只是廊桥之上没了那些朝他抛媚弄艳的女子。

湖边有高堤，种着高大的柳树和霜桐，挨着水岸边有成排成线的芙蓉花，湖面碧波粼粼，飘荡着菱芡，倒映着水岸柳，桥上灯和云中月。

如果骁粤没记错，古人口中的“廊坊”应该是一条花船，上面有着官家最烈的美酒，以及全城最美的歌姬和花娘。

可这湖上并未见有船只，骁粤踩着石阶站到湖边，蹲身将卡在石缝边的一只荷花灯推进了水流，他的脸在湖中泛起波纹，还有站在阶梯上方的方裕物。

看着远去的河灯，骁粤开口道：“您不是说东湖有廊坊吗？在哪儿啊？”

方裕物看着骁粤甩了甩指尖的水，轻摇着扇子，道：“本…我是约你在东湖廊坊，可这里并不是东湖。”

骁粤侧身看向他，道：“那您为何带我来这儿？”

“没想带你来这儿。”方裕物一脸轻巧怡然，“只是本…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撞上广济菩萨的仪仗，情急之下便随便寻了个方向逃。”

？？？

随便寻了个方向……

说倒是轻巧，他揪着当着祁宸的面把他带走了，祁宸肯定气得想杀人，结果还来错地方。

一波水浪漫上了台阶，打湿了骁粤的鞋子，而他本人还在一本正经地盯着方裕物，仿佛浑然不觉：“您特地约我见面，是所为何事？”

方裕物看着他浸湿的鞋子，细长的眉角一抬：“你赶紧上来，天凉了，寒气入体可不好玩，过来。”

骁粤无视他伸出的手：“您不想就只是为了向我索要诗集？”

方裕物随口一答：“有何不可。”

“……”

“怎么？”方裕物微微扬首，“你有不满？”

骁粤轻轻摇头：“我…不敢。”

他心里确实略微不满，但不满的原因并是他无故相邀，方裕物是君他是民，官邀民见，民岂敢不见，骁粤是觉得祁宸八成会扒了他的皮，心情有点复杂。

方裕物看他一脸憋屈，心里生出几分怜惜，道：“本…我！我纡尊降贵跟你在薏兰节看烟花品酒赏月，这是你的福分，你应该谢恩。”

他说着大步上前，提着骁粤的肩将他拎上岸来：“鞋湿了，这么大人了，怎么这般任性。”

方裕物的折扇敲上了骁粤的脑门，骁粤顿时一愣，连忙道：“没事，我不怕冷……啊！！”

“别动。”方裕物竟一个蹲身将骁粤背在了背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得骁粤惊惶失措，他奋力地挣扎着想要往下跳：“侯爷你放我下来！”

方裕物手大如斗，单手将他搂在背上，三两下脱了他的鞋子扔出去八丈远。

骁粤喊声更大了：“我鞋……方侯爷您干什么？您是君我是民您怎么能背我，您快放我下来！”

骁粤也不是什么古代闺阁女子，背一下也不会少两坨肉，但是方裕物是侯爷，是南粤皇上的弟弟，祁宸的皇叔，这也太不妥了，这个社会古法封建，搞不好会用什么变态残忍的酷刑折磨他。

方裕物背着朝着张灯结彩的大街走去，脚步甚是轻盈。

骁粤用力晃了几下：“侯爷您还是放我下来吧，这要是被皇上知道肯定治我死罪！”

方裕物颠了颠背上闹腾的人，声线懒散而危险：“你若敢忤逆本候，照样死罪。”

骁粤无语道：“您这是不讲道理。”

“本候今日就是不讲理。”方裕物满不在乎地一笑，“我看你不是怕被我治罪，是怕祁宸治你的罪吧？”

骁粤：“……”

背上的人忽然安静，方裕物便知自己猜对了：“祁宸平日怎么虐待你了，你这么怕他？”

虐待？

骁粤觉得这两个字离他越来越近了，不禁叹气：“之前是没虐待我，不过之后就说不定了。”

“噢？”方裕物饶有兴致地偏头看他。

骁粤一脸苦涩地嘟囔：“这还不都怪您。”

“我？”方裕物一声闷笑，沿途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阴影，“他待你如何与我何干？”

骁粤道：“我溜出府就算被祁宸当街逮到，也总好过被逮着跟您在一起，我是他的男卿，穿着他赏给我的九瓣莲绣袍，却跟他的宿敌您在一块儿，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了。”

“所以本候救你是多此一举？”方裕物又耍脾气似地颠了他下。

虽然这有大不敬之嫌，骁粤还是说：“是。”

好一个快言快语的“草民”，还真是恭顺，方裕物说什么他应什么。

方裕物被他气笑了，用后脑勺撞了一下骁粤的下颚：“我那是好心救你，况且我已经蒙面了。”

骁粤吃痛皱眉：“您穿得这么招摇过市，蒙面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您还在禁足期间，就不怕祁宸上奏弹劾您吗？”

“他？”方裕物哂笑道，“祁宸作为仪仗先锋，竟敢扔下仪仗队来追你的马车，实乃大不敬之举，他朝本候定要在太极殿上参他一本。”

骁粤听着方裕物略带赌气的额口吻，觉得这与那个眼神阴戾的蟒蛇侯爷判若两人，不禁发笑。

“你笑什么？”方裕物晃了他一下。

骁粤边笑边道：“没什么。”

笑得那么明显，方裕物才不信他：“本候问话你若敢不答，今日本候就将你扔湖里。”

骁粤：“……”

“回答！”方裕物又想用脑袋撞他鼻梁。

骁粤当然不给他撞，仰头躲开，道：“我说了您别发怒？”

方裕物道：“免你死罪。”

骁粤犹犹豫豫地从嗓子眼里蹦出两个字：“幼稚。”

“幼稚？”方裕物一脸受宠若惊。

方裕物即便是在摇摇学步的年纪，都未曾有人敢说他幼稚，骁粤居然敢说他幼稚？还说得这般不耐烦。

想来方裕物也是给他脸了。

只见方裕物刷地一冷脸：“骁粤啊，你这是对本候大不敬。”

骁粤道：“您说了不发怒，堂堂神通候怎能言而无信？”

方裕物只说免他死罪，何时答应过不发怒。

再言之，他是方裕物，就算出尔反尔又能如何？

骁粤听见他冷哼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那您想怎样？”骁粤一脸牙疼。

“扔湖里。”

“还扔湖里？”

“对。”方裕物道，“就仍湖里。”

初冬的寒风穿过冗长的甬道，好似也追着佛像仪仗而去，二人的争执打闹声乘着风飞越了半座郦都城。
40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10
方裕物就这么背着骁粤走向了最繁华热闹的大街，骁粤一路上反复地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问得他自己都快不耐烦了，方裕物却还是迟迟不回答。

他还以为方裕物真打算把他扔到湖里去，结果，方裕物是带他上了绸缎庄，方侯爷终于换下了那身雍容华贵的锦袍，还重新给骁粤买了一双鞋子。

不对，这鞋子是骁粤自己买的，连方裕物那身衣服都是骁粤买的。

方裕物一个堂堂侯爷，出门竟身无分文，幸亏齐德隆给了骁粤几块碎银子。

于是“有钱”的骁粤又沿途当起了东主，方裕物不管是买什么、玩儿什么，都让骁粤付钱，骁粤还得做他的随从，替他拎包。

繁华热闹的大街，佛像仪仗队伍已经走远，沿途的商贩行人恢复了买卖和营生，张灯结彩的大街上人肩顶簇，热闹非凡。

碧螺轩是郦都城最好的胭脂铺，从里面走出来的姑娘无不满笑欢颜，娇美灵动，冰糖葫芦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最受孩子喜欢的，卖烧饼的摊位旁扎起了人堆，偷欢的男人被娘子揪着耳朵拎出了怡红院。

……那个男人准是这条街上除骁粤之外，唯一愁眉苦脸的人。

方裕物换了一身平民的衣服之后简直换了个人，就仿佛是褪去了一层虚伪讨嫌的皮囊，露出了更讨嫌的本质。

“方…大人，您要真想逛街可以叫您的小厮回来陪您，我这……”骁粤左手拎着一大包，右手拎着一大包，这脖子上还挂了两个包，里面装的全都是方裕物玩套圈圈套来的破玩意儿。

方方裕物听到身后骁粤的哀怨，摇着扇子，转过头来：“我刚背了你一路，现在让你帮拿点儿东西就这么大怨气？”

“我…我哪敢。”骁粤动了动发酸的脖子。

说得像是骁粤希望他背一样，那是他自己非要背，骁粤又没有求他。

骁粤站在人流中，一脸哀怨地看向他：“可是您这些东西真的很重，您又走得那么快，我根本跟不上，这些东西也不值几个钱，您……”

“谁说不值钱？”方裕物打趣地看着他，觉得骁粤这个模样实在好笑。

骁粤掂了掂手里的累赘物：“您就花了一钱银子，便把老板整个摊位上的东西都套来了，您应该给人家留条活路。”

骁粤话音未落，方裕物的折扇又敲上了他的脑门，道：“地摊的老板是你亲房吗？想得还挺多。”

看方裕物那样子，像是把人家搜刮一空还是对人家的恩典。

但骁粤也不敢反驳，已经是月中天了，福嘉姑姑估计已经去潇湘阁探了几回班了，找不着他王府这会儿应该正乱着，他要是再不回去，估计得出大事儿。

骁粤实在没办法了，将身上的包袱全都卸下扔在了地上，道：“我想回府。”

方裕物兽瞳一压。

骁粤知道，这个意思是不行。

骁粤有点想开溜：“我若是再不回府，祁宸会杀了我的，他不仅会杀我，还会杀了齐德隆和储玉。”

方裕物见他要走，折扇一收，拎住他的领子：“我的诗集呢？还没给就想跑？”

骁粤踉跄了一脚，险些撞到擦肩而过的路人，赶紧向人颔首赔礼，回头一脸衰气：“方候…大人，您二话没说便把我给劫了，诗集还在我朋友那儿，我现在上哪儿给您啊。”

方裕物动了动眉尖：“你朋友在哪儿？”

在哪儿…骁粤略微一思衬：“您约我在东湖廊坊，他们可能是去东湖廊坊找我了。”

“那咱们就去东湖廊坊。”方裕物说着拽着骁粤便走，完全没有理会扔在地上的几个大包裹。

骁粤仓促地想要伸手去抓包裹，却强行被方裕物拽了个趔趄。

方裕物拽着他大步流星，道：“东西太重，不要了。”

骁粤就知道，那些便宜货方裕物根本不稀罕，他就是想戏弄骁粤。

方裕物说什么带他去廊坊找齐德隆他们，走到半路那含着金汤匙的富贵病又犯了，非要吃路边摊的牛筋面。

“来喽！客官慢用~~”

摊主端上了两碗热腾腾的牛筋面，还贴心地为两位雇主地上的筷子。

方裕物毫不客气地抽过筷子，往碗里搅和搅和，骁粤双手接过筷子，礼貌地道了声：“谢谢，您的面好香。”

摊主的大手在围裙上一擦，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一定香！我这可是二十多年的老字号，这郦都城人人都吃过我的面！您趁热！”

摊主一走骁粤顿时眼睛一亮：“这么多人喜欢吃，看来是真的很好吃。”

“是假的。”方裕物在一旁冷冷道，“这种骗人的鬼话你也信？”

骁粤看了他一眼，反驳道：“既然不好吃，您怎么还吃这么香？”

方裕物反驳道：“我只说他骗人，没说面不好吃。”

骁粤盯着吃面的方裕物：“既然面好吃，您又为什么说他是撒谎呢？”

方裕物哼笑，觉得他是聪明一时，蠢及一世。

问他：“知道这郦都城有多少百姓吗？”

骁粤一愣，摇摇头。

“四万。”方裕物道，“这人人吃他的面，二十多年了还此摆竹棚摊，哄谁呢？”

骁粤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好像是这个道理。

不过要是这么想就太较真儿了，于是他道：“可是做生意的不都爱说自家东西好么。”

方裕物夹牛筋的手停在了空中，看向骁粤：“我就不会。”

骁粤：“……”

话不投机半句多啊，骁粤怎么会跟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讨论民生经营这种事。

骁粤夹起一块牛筋塞进了方裕物的碗里：“您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吃面。”

方裕物举着筷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牛筋，脸色一点点下沉。

骁粤看他冷脸了，谨慎地问道：“您…怎么了？”

副业啪地将筷子拍在了桌面上：“沾着别人口水的东西我不吃！给我来碗新的！”

骁粤一脸冤：“哪有口水，我一口都还没吃。”

方裕物神色不变，三分阴沉，七分嫌弃：“你满口天书说那么多，谁知你的口水有没有溅到碗里。”

骁粤快哭了：“可是我没钱了，剩的那点铜板只够买两碗面。”

方裕物:“反正我不吃。”

“……”

皇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刁难人，他就算不吃骁粤也没有办法。

骁粤干脆将方裕物面前的那碗面一并拉到了自己面前：“您不吃就给我吃。”

方裕物一把又将他的面抢了回去。

骁粤：“？？？”

方裕物斥道：“沾了口水你也吃？”

骁粤是不想浪费，并不是想吃口水，只是方裕物用这种鄙视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确实不太能接受，道：“上回在您府上，您不也是将喝过的酒杯递给我喝吗？这会儿您怎么又不让我吃了？”

方裕物果然如他自己所说，他今日就是不讲理了，只见他微微扬起下颚，将那碗面放到了骁粤够不到的桌角。

不吃就不吃，反正一碗骁粤也够吃。
华浓
41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11
骁粤身为一介草民，也不敢跟方裕物过多顶撞，即便方裕物一口面也不给他吃，他也只能不吃。

所以他每吃一口都尽量多咽一些下去，以防手中的筷子随时被夺走。

以骁粤的认知，方裕物并不是会待人以善的主，他八成会说“本候吃不着，你也别想吃。”

但是方裕物竟什么也没说，也没抢他的碗筷，眼睁睁地看着他吃了一整碗面。

方裕物的眼睛比一般人的瞳孔更加立体几分，细长的眼睑加上那棕得泛冷的眼仁，无论笑或不笑，都给人一种会被吃掉的错觉。

这样是换做别人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吃饭，肯定是食不甘味，味同嚼蜡。

可骁粤竟然专注地吃完了一整碗面。

在骁粤吃面的过程中，方裕物也不全然在看他，他也会抽空看一看这热闹的夜市街景。

路对面的小贩支起了小摊，位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珠钗配饰，虽都是些不值钱的材料，但做工款式确实精美，不一会儿功夫 便已吸引了好几拨客人。

以前方裕物都坐着高头大马或者六轮马车俯瞰民生，像这样坐在小木凳上去看还是第一次。

他新颖地抬起头，仰视从他旁边经过的每一个布衣百姓，细品这民间烟火气。

其实他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像个普通人一样，体验最普通的生活，可他总归是身居朝堂，得罪的人太多了，每每出门皆是护卫随从一大帮，百姓见他也是避之不及。

今日倒是圆了他的夙愿了，只是坊间传闻里，出逃的侯爷身边应该配美人，而他的身边只有骁粤。

不过骁粤也是颇具姿色，而且方裕物也很喜欢他身上的温柔劲儿，以及那隐隐的锋利性。

想到此处，方裕物倒也不觉这路边摊的食物是“风尘仆仆”，而是“风味”。

“老板。”方裕物蓦然喊道，“我的面凉了，再热一下。”

方裕物嘴角不禁浮上了一丝浅笑。

但这抹浅笑并未维持多久，因为他转头就看到骁粤端起碗准备喝汤，顿时眉头又锁了起来：“你好歹是个镇国大将军，为何吃相这般难看？”

骁粤咽了口汤，道：“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餐了，我想吃好点儿。”

听着话有点吃饱了好上路的意味，方裕物笑道：“放心吧，我今日不杀你。”

骁粤觉得即使今日方裕物不杀他，他也很难过得了明日，捧着碗道：“您是不杀我，可我是信王的男卿，我在这薏兰佳节跟您厮混，他一定气得恨不得杀了我。”

骁粤盯着方裕物微微叹气，像是在说：若我死在他的手里，这不就是我的最后一顿吗？

听骁粤的一番自白方裕物莫名想笑，于是他就笑了，道：“他竟如此苛待于你，不如你过来跟了我，我必定待你好。”

骁粤接过老板热好了面条，双手送到方裕物面前：“那可不行，我要是真跟您跑了，我的副将和珺瑶郡主怎么办。”

其实吧，这些不过都是骁粤的托词，以蓝珺瑶的身份和褚玉的功力，祁宸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只是比起祁宸的一张冷脸，骁粤更怕方裕物的这张笑脸。

方裕物是个阴晴不定，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便能立刻变脸，让人拿不准他手里拿的究竟是糖，还是刀。

骁粤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被他吓得心惊肉跳，而后又一次次被他的城府和阴戾震慑到冷汗直冒，如今他收起了獠牙，竟是一派以假乱真的纯良无害。

骁粤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也许这些都不是。

“你一直看我作甚？”方裕物看他碗递到嘴边又迟迟不喝，“是我的吃相很迷人？还是说忽然觉得我比祁宸还俊上几分？”

这个问题是由古至今的死亡考题，但恰巧这一题骁粤做过。

于是他答：“您和信王各有各的俊。”

“那你是喜欢他的俊…还是喜欢我？”方裕物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骁粤有种抹脸的冲动了。

这是送命题，不管怎么回答总会得罪一方，这任何一方他都得罪不起，虽然祁宸不在这儿，但是……

骁粤不着痕迹地思衬片刻，道：“我要是回答了您这个问题，信王恐怕真要我死了。”

方裕物：“……”

这是何意思？方裕物只是看着他，心想，骁粤若是回答更喜欢自己，那祁宸确实可能恼羞成怒。

骁粤这么说的意思是更喜欢自己？

应该是这意思吧？

不是这意思祁宸为何发怒？

对！肯定是这意思！

难怪骁粤要跟自己结盟！

难怪他要给自己写诗！

难怪他要故意去河边弄湿鞋子！

方裕物笑了。

笑得骁粤寒毛直竖：“方……大人您没事儿吧？”

“没事！”方裕物道，“你大可放心，祁宸杀谁也不会杀你，你这条命固若金汤。”

骁粤一怔，道：“您不怕他一怒之下砍了我？这样您也得不到驭兵之术了。”

方裕物眉眼噙笑：“祁宸珍视你们曾经的那段露水缘，他对你下不去手。”

骁粤：“？？？”

方裕物道：“所谓知己知彼，祁宸对你如此上心，我自然得提前做些功课，我不但知道这些，还知道很多……连你都不知道的事。”

骁粤只是惊疑地看着他。

方裕物重新拿起了筷子，夹起热腾腾的牛筋面往嘴里送，见骁粤还怔怔地看着自己，方裕物忽然道：“你莫不是还以为当初你在诏狱受刑 是蓝珺瑶救的你？”

“……”

“傻瓜…”方裕物无奈地笑了笑，“诏狱的审讯手段可谓是多如牛毛，惨无人道之法比比皆是，阎罗钉已是最轻的刑罚了，你身负叛国通敌之罪，为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祁宸假公济私对你用刑，还故意放蓝珺瑶入诏狱，借口救你，他那点心思还逃不过我的法眼。”

“……”

“哼，你以为御医使赵天鉴为什么要去诏狱救治一个卖国贼？”

等等等等，骁粤有点反应不过来：“可是……您之前不是这么说的……您说您跟他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利用我……”

方裕物随口一句：“确是如此，但那只是原因之一，救你于他而言不亏，既得了驭兵之术，又抱得美人归，一举多得。”

“……”骁粤听傻了。

是祁宸救了他？可是……祁宸从未提及此事。

所以……祁宸表面受皇命调查杜鹃坳遇刺一事，实则暗地里已经谋划救他了？

骁粤一直认定祁宸救他只是单纯为了驭兵之术，以此同方裕物抢储君之位，可他竟还是为了与骁将军的露水情缘……

“你此刻是不是甚为感动？”方裕物看着骁粤眼波曳曳的模样，突然邪魅一笑。

骁粤不是感动，他只觉自己此时的处境更加离谱了。

他之所以一直以骁将军的名义欺骗祁宸，不过是为了利用驭兵之术这层挡箭牌来保命，可若是祁宸当真如此珍视骁将军，那骁粤的谎言对祁宸而言就不再是简单的欺骗。

他在无形之中……欺骗着祁宸的感情……

“你为何发抖？”方裕物以为骁粤冷，伸手握了握骁粤簌簌发抖的手。

完了，骁粤心说，惨了。
华浓
42 第三卷· 出帷含态笑相迎（12
东湖廊坊的华灯彩帐映于水波之上，湖心流波熠熠，莲倚轻舟，湖岸之上，民声繁嚣，过往人群无不驻足目送乌篷船驶向湖心。

骁粤乘着乌篷船一点点靠近湖心廊坊，远远望去一派活色生香，此间女子肤白貌美，樱唇藕臂，举手投足间皆是语笑嫣嫣，举眉掩目皆是巧若盼兮，却少有风尘气息。

骁粤甚至还看见了男倌，个个男生女相，眉目无不清丽，举态雅致，倒不像是个勾栏中人，反倒是书香粼粼的姿态。

骁粤想，今夜方裕物包下了整座廊坊，想必这廊坊之上都是官家商贾精挑细选过的极品，应该谁也没那胆量以次品来糊弄神通候。

方裕物与骁粤并肩站于船头，廊坊的甲板上已经站满了前来恭迎的花娘和男倌，引来了湖岸四周数不尽的艳羡目光。

登上官家廊坊是世间男子梦寐以求的一桩美事，无论是饱读圣贤书的寒门学子，还是附庸风雅的惨绿少年，皆憧憬其间的奢华与风情。

可骁粤不一样，他觉得这太招摇了，如此招摇过市，祁宸找来只是时间问题，届时他该如何解释这满船的春风？

他垂眼思衬着，眼底是闪动着湖面的微波，耳边是对面廊坊上夹杂着风声的巧笑欢歌。

方裕物转着手中的折扇，显然也无心于那满船的风月，他看了眼身旁盯着水面发呆的人，更觉得那廊坊之上尽是些庸脂俗粉。

骁粤身上有种特殊的清冽气息，既不热忱，也非拒人千里，低头函首见都透露着微妙的矜贵，像凛冬季节打在尘埃里的白霜，像极了一粒烟尘，却丝毫不染烟火气。

船身微漾，骁粤脚下一荡险些掉进水里，方裕物探身拽住他的腰带：“别走神，郦都城的百姓都看着你，掉下去可是会是尽颜面的。”

骁粤理了理衣角，道：“我们这样太惹眼了，要不别去了？”

“别去？”方裕物的折扇一指廊坊，“本候就是要惹眼，如此你的那位朋友才更容易找到我们。”

“可这样您偷跑出来是容易被皇上知道，我们还是回去吧？”骁粤试图站在他的立场去劝服他，

方裕物动了动眉：“你这是在关心我？”

骁粤：“……”

其实方裕物会不会被南粤皇上惩罚与他关系不大，主要是齐德隆他们容易找来，祁宸也容易找来。

越靠近廊坊，花娘男倌的笑语声愈发清晰，船舷才刚一碰岸，衣着艳丽的鸨母便迎了上来：“参见侯爷！”

“拜见侯爷！”

“侯爷吉祥！”

“侯爷……”

这船上的莺莺燕燕显然对方裕物这张脸甚是熟悉，一时间叩拜参礼之声不绝于耳。

骁粤半推半就地被方裕物带上船，当即就被头顶大红花的鸨母围着转了一圈，带刺的目光在骁粤的身上循环打量：“哟，方侯爷今儿是带来了贵人，这位可是信王府的那位客卿？”

老鸨此话一出，身后那群急着朝骁粤眼泛秋波的花娘顿时收敛了仪容，看样子似乎有很多疑问，但由于方裕物在场，谁也没敢嘀咕。

“？？？”骁粤愣了一下，猝然看向身旁一脸怡然的方裕物。

他竟不知自己如此有名，连这秦楼楚馆的鸨母都能一眼认出自己。

方裕物似乎是看懂了骁粤的表情，冲他摇了摇头。

鸨母也是察言观色的老江湖，呼吸间便看明白了这二人的眉来眼去，旋即哈哈一笑，伸手便轻车熟路地去挎骁粤的胳膊。

骁粤被鸨母那张 谄媚的脸吓着了，下意识就要躲，方裕物一抬手，用折扇顶中了老鸨的肩：“骁倌人不喜欢与旁人接触，鸨儿可别乱碰哦。”

鸨母尴尬来了一瞬，立马又喜笑颜开，作出了引路的姿势：“侯爷倌人这边请，里边都给您备着呢！”

备着？

骁粤忽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他以为方裕物约他到东湖廊坊是来拿诗集的，可这……这也太夸张了，骁粤怎能真的与他一起在这秦楼楚馆之地寻欢作乐，祁宸他一定会震怒的。

廊坊雅堂内，笙歌艳舞，丝竹不断，坊间的美食，宫廷的佳肴，官家的美酒，西域的舞娘腰姿曼妙，高丽的男倌玉颈藕臂。

台上台下众舞姬薄纱蔽体，性感起舞，台下的乐师秀美俊俏被数名舞姬攀缠着，琴弦也随着他异常的呼吸，奏出了迷滢颤抖的虚籁。

满堂客席之上，对饮的男倌花娘素衣通透，有的耳鬓厮磨，有的手脚相缠，男男女女滋生出浓烈的情 潮，灌满着整间屋子。

骁粤只是往门口一站就红了脖子，他现在更加确定祁宸会杀了他。

他实在没有勇气进这扇门，紧张得声线紧绷：“侯爷……”

方裕物站在门内，转过身来。

“您为什么带我……带我来这儿？”骁粤忽然问。

如果方裕物没有记错，骁粤被他扒光了扔进明霞殿时，就是这个表情，带着惊愕和羞涩。

不知方裕物是对这种场合早已见怪不怪，还是定力超群，如此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他竟完全面不改色，仿佛他身后不是一片酒池肉林，而是清茶小馆。

骁粤的心态没他那么好，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开明社会，骁粤都不曾光顾过任何会所和花场，即便是有过相关的情欲经历，他的叶钊都是给足了他温柔和保护，而今突然间……

方裕物看着骁粤，觉得他果然像一只纯情的小兔子，满眼都是打趣和欣喜。

骁粤觉得自己不是陪方裕物找乐子，方裕物根本就是把他当成了乐子。

“我要回王府。”他板着脸道。

他现在宁愿回去被祁宸砍死，也不要进这扇门。

骁粤的神色冷冽，脚步却不镇定，活像个被调戏之后还强装镇静的小娘子，方裕物看着他慌慌张张地背影，不禁失笑。

方裕物并不急着去追他，因为没有他的命令不会有人敢开船送他上岸，他顶多就在甲板上吹吹冷风罢了。

这个骁粤……挺有意思的，温顺之时像一只团成球的兔子，嘴上反抗实则逆来顺受，可真要犟起来，还是会用后腿蹬人。

他的这一结论立马就得到了验证，方裕物很清晰地听到外边甲板上一阵骚动。

想必是骁粤跟廊坊的人发生了些口角，由于雅堂的乐声太响，具体喧闹些什么方裕物也没有听清。

吵归吵，闹归闹，方裕物依旧站在原地，摇着扇子，等那只倔强的兔子回来找他。

直到鸨母花容失色地冲了进来，一个趔趄摔在了他跟前：“侯…侯爷不好了……侯爷不好了……”

方裕物垂眼看她。

鸨母已经完全顾不得疼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头顶的大红花都耷拉到耳边了：“骁倌人他……他……”

方裕物骤然神色一凛，一把钳住鸨母的圆胳膊：“他怎么了？”

“他……他跳湖了！”

跳湖？？

他竟然敢跳湖！！

方裕物扔开鸨母箭步朝甲板外冲去。
43 第三卷·出帷含态笑相迎（13
骁粤冲出雅堂，在甲板上被鸨母好一番为难，心想只要冲上乌篷船自己也能划船离开，好在他背着个“金尊玉贵”的头衔论谁也不敢对他上手。

一众花娘小倌只得用纤肢垒成肉 壁，跟骁粤玩了半晌的老鹰捉小鸡。

场面正值混乱之际，一只蝙蝠坠入人群中，花娘们霎时花容失色，娇声呼唤化作惊声尖叫。

场面顿时人仰马翻，脚心踩脚背，肩头撞腰背，一阵人多手乱中骁粤被不知道被踩了几脚，最后被一只手肘重击背脊，跌入初冬霜花的湖水中。

“啊啊啊啊！！！骁倌人！！！骁……骁倌人跳湖了！！！”

“骁倌人？？？骁倌人？？？”

“都别愣着！！给我下去救人！！！快快！！！”

“我水性好！！！我来救！！！”

“会水的下去！！！你也去！！！”

骁粤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下沉了数米，凉水灌入耳心，涌动的湖水封闭了他的感官，只觉不断有人跳入湖中。

骁粤也并非没想过自己游上岸去，可想着这寒水冰凉，万一游一半时体力透支 岂不是葬身湖底，于是一度打消此念。

可既然已经掉下水，何况这湖水也并非想象中那般冰冷，不如就趁机直接游走。

方裕物冲上甲板时整个舫船上会水性的人都已一头扎进了水里，原本平静的湖面被数十个黑压压脑袋搅得白花翻涌。

由于水下人太多，湖中之人显已分不清落水的骁粤究竟在何处，更不知该去何处救人，像是一群戏水的瞎眼鸭子，光在水里扑腾了。

幸好方裕物远远地看见了那身金闪闪的衣服，毫不犹豫便脱下身上的外袍。

站在围栏边惊惶大喊的鸨母忽然眼前一暗，一件袍子横空飞来盖住了她的头面，她胡乱拽下头顶的袍子，只见方裕物一步跃出船舷扎进了水中。

甲板上的尖叫声再度暴起，只是细细一听，此尖叫声中似乎掺杂了别的什么意味。

众花娘大喊着“方侯爷，妾来救您”前赴后继地扎入水中，重物落水之声络绎不绝。

鸨母被失控的场面逼得泪流满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拉住了一位试图跳水的绿衫女子。

救得方侯爷可是大功一件，万一要是得了恩宠，自此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此等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舫船之上无论会不会水性者皆是顾不得性命，憋足气儿抢破了脑袋往水里跳。

原本静谧娴雅的东湖之上猝不及防上演了一场艳丽壮观的集体跳水，郦都的百姓被这场意外所吸引，在好奇心的诱使下朝东湖沿岸聚集。

片刻功夫，湖岸周遭已汇聚了大群围观百姓，来参睹这薏兰节最为热闹刺激的一出大戏。

跌入水中的花娘大多不识水性，一场毫无章法的营救演变成了乌烟瘴气的互助互救。

一时间，求救与惊呼混成绝响，荡漾在沉重的夜色之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名男倌始终心系方侯爷，至于骁粤……

大概已是无人问津了。

这样最好，骁粤巴不得所有人都忘了他，千万别想起他。

骁粤见势下潜了数米，全神贯注地朝岸边游，冰冷的湖水冻得他周身刺痛发麻，半窒息的紧迫却使得他游得更快，为了转移肉体上的痛苦，他开始思考怎么回去跟祁宸解释。

方裕物朝着骁粤的方向追了好久，发现骁粤的水性远高于湖心里扑腾的那群所谓施救者。

想来也是，骁粤这么狡猾，怎会像那帮无脑的勾栏女子一般莽撞，没那一身武艺便不上这乌金马，他还真是铁了心要从方裕物身边逃离。

思及至此，方裕物满心燃起了弱水三千也浇不灭的火。

骁粤浮出水面换气，远远看见了湖岸边带刀的巡捕，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绕开人群，他快冻僵了，必须赶紧上岸。

还差二十丈…

十丈…

五丈…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骁粤伸出一只手搭上了石岸。

“咦~~~~~~~~~”

人群被水中突然伸出的脑袋吓得齐齐后退。

骁粤在一片蜩螗沸羹的喧哗声中拽住了垂入水中的树枝条，准备运劲往上爬。

忽然有一双手拖住了他没在水中的腿。

骁粤的首要反应就是乱蹬一通，噼里啪啦地往水下人身上踹，腾得水花四溅，活像个下半身还泡在水里的人鱼，看得人群中惊呼连连。

骁粤急了，冲着人群喊：“谁来帮帮我！你们谁来帮帮我！”

人群齐齐整整后退一步。

可恶，竟然见死不救。

水下的人终于彻底制服他的双脚，并且拉着他的腰带一点点攀上了他的腰、背、肩…最后整个压了上来。

水里突然冒出第二个人，沿岸的群众更无人敢上前帮衬。

骁粤也是又惊又吓，脱力地爬上岸，趴在岸边重重地呛咳了几口水，然后惊魂未定地去看拽着他上岸的另一人。

骁粤眨了眨湿答答的睫毛：“侯…侯爷？”

怎么……怎么会是他？！

他猜到了可能是舫船上追来的人，可没想到会是方裕物。

方裕物堂堂一侯爷居然亲自跳水追他？

寒冷的空气中，方裕物逆着光和人潮浑身蒸发着热气，他拧了一把衣摆上的水，一脸吃人相吼道：“你这蠢兔子不要命使什么性子！这十月霜华天跳什么湖？？你以为你能要挟谁？你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骁粤吐了一口白汽，半是委屈半是怨：“我…不是我自己要跳，我是被人挤下来的。”

方裕物：“那你游那么快作甚！！”

骁粤被他吼得脑袋发懵，完全忘记了对方是龙血凤髓之人，憋屈地顶撞起来：“我只是不想回那条船上，所以就索性游上岸，您带我上那种地方，安的是什么心？”

方裕物起身甩了甩湿透的衣袖，睥睨着地上之人：“本候何时勉强过你？你不喜欢美人何至于拿性命当玩笑！！”

“我…”

“还敢如此出言顶撞以下犯上！”

骁粤：“……”

桥墩高铸的廊桥之上陆陆续续还有衙役跳入湖中，搭救溺水的花娘，整个湖面一派兵荒马乱，远远望去还能看见甲板上焦急跳脚的鸨母。

方裕物和骁粤的动静也不小，巡捕循声赶了过来，拔出刀指着骁粤的脑袋，大喝：“何许人？竟敢大闹薏兰盛会！”

骁粤不顾眼前的刀尖，看着方裕物的眼睛，低声回嘴道：“那您便将我扔湖里淹死吧，反正这么下去我横竖也活不了。”

“哼！”方裕物也无视架在脖子上的官刀，冲着骁粤的大腿就是一脚，“本候想将你扔湖里时自然会扔，但你自己不许跳！”
华浓
44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1）
方裕物显然是真被气狠了，骁粤被他吓得足足一愣。

其中一个巡捕大吼：“闭嘴！你们究竟是何人！胆敢在此喧哗！”

方裕物置若罔闻，看着骁粤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下的怜惜全化作愤怒：“东湖水寒凉刺骨，水底暗流汹涌，稍稍体力不甚即便你水性再好也得沉入湖底，你简直不要命！！”

骁粤简直委屈死了，刚刚方裕物强压着他爬上岸，他的胸口磕在了岸边的石阶上，到现在还痛得抽搐。

再说了就算沉下去也是骁粤自己沉下去，也没碍着谁，方裕物不让船夫载他也就罢了，他还不能自己爬上来？

可是他不敢再顶嘴。

方裕物许是心疼他一直坐在地上，上前一把将他拎了起来，沉声道：“你就这么想回到祁宸身边？”

方裕物脖子上那把官刀如影随形地跟了上了，巡捕啐：“大胆！竟敢直呼信王的名讳！”

“我…”骁粤语塞，顿了顿道，“我始终是要回去的。”

“…”

方裕物眼中忽然闪过了眷恋的光，但很快，有黯淡了下去，他不说话，骁粤也没看他。

连区区两个“刁民”都镇不住，巡捕气得鼻孔都大了一整圈儿，其中一人持着刀就往骁粤脸上去。

“啊————”

巡捕惨叫炸起了人群中又一阵骚动。

只见方裕物一手擒住了脖子上持刀的手腕，一手夺下了指向骁粤的刀，三两招便制服了满口恶言的两名巡捕，将其双双踹入了湖中。

周围的人群愈发躁动，另外几名老巡捕闻声追来，见“刁民”如此反抗，作势便要上前拿人，可刚冲到“刁民”跟前就愣得同那冰窖里的木鸡似的，旋即扑通就给跪下了。

即便周遭环境人声鼎沸，骁粤还是清晰地听见了膝盖与青石板碰撞的沉闷声响，不禁皱眉。

“参见侯爷！侯爷恕罪！”

“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请方侯爷恕罪！”

“侯爷千岁！”

方裕物“咣当”一声扔掉手里的刀，吓得几名老巡捕连连磕头，被踹进水里的那两位本来已经爬到岸边，八成是听见了岸上的动静，又悄悄地缩进水里迟迟不敢上岸。

骁粤在一阵磕头雨和骚乱声中站起身，拧干了衣服上的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一个冷喷嚏给压了下去：“阿嚏——”

方裕物拎起一个老巡捕，扒了他的披风便轻车熟路地往骁粤身上一裹。

这动作实在有些熟练，连骁粤都被吓了一跳。

“是神通候府的方侯爷！”

“真是方侯爷！”

“侯爷身边那个……那不信王府的簪花奴么，叫骁什么？”

“是他是他！上次他还在诗词大会夺冠了，我认得。”

“信王府的人怎会和方侯爷在一起？”

糟了，被认出来了。

骁粤在二十一世纪的文明社会里安安静静地做了二十多年的美男子，从未体验过这种被人广为知悉的烦恼，这来了趟古代还成了明星了。

就在骁粤感叹自己的名声彻底败坏的时候，异变突生。

“——那是什么！！”人群中忽然传来惊叫。

人群的视线转向了长街尽头，大旗迎风，马蹄声浩若奔雷，突然出现在城中的铁骑兵荡起漫天烟尘。

“是禁军！！”

“禁军进城了？？”

“怎么会是禁军，出什么事了？”

“啊啊——”

密如鼓点的马蹄嘶鸣之声不断响起，乍破阑珊夜色，数队禁军铁骑从人流聚集之地飞驰掠过。

禁军是由各地方精兵抽调组成，由右卫督孙忌率领的五户营内卫皇城，外备征战，素日只重兵屯驻在都城周围，非是要患不轻易入城，故有“禁军入关，十里狼烟”一说。

因此禁军一出必定人心惶惶，东湖沿岸顿时犹如热油炸锅，每一声战马的嘶鸣，都让人心猛烈跳动一次，无形地恐慌霎时蔓延半座王城。

骁粤站在滔天的热浪中，一度忘记了寒冷，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从人海中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来看，郦都城一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方裕物看见孙忌的军队策往天神门方向，神色肃凝。

忽悠一队衙役从禁军消失的方向逆行而来，骁粤被人群挡在最外侧看不清情形，未知的恐惧一点点漫上心头。

那边…是佛像金身游行的方向。

祁宸他……

衙役驱赶人群，暮色下，喧嚣嘈杂一浪接过一浪，骁粤还没听到方裕物的那句“站到我身后别动”就被人群给冲散了，耳边的物影人声杂如乱麻——

“天神门刺杀？？”

“谁大胆至此刺杀菩萨仪仗……”

“好像是冲着信王首级去的。”

“如此阵仗……”

骁粤拽住一衙役：“你说什么？信王遇刺了？”

衙役是个上道的，见了骁粤胸前的九瓣莲，先是诧异，随后反应过来整个南粤皇室只有一位男子配以九瓣莲图腾，旋即恭敬行礼：“回骁倌人，信王殿下于天神门遇刺，刺客人数众多，请您速速回府避险。”

衙役说完便要走，骁粤将他拽回，急色道：“那信王呢？他在哪儿？”

“信王危了，五户营右卫督已率兵驰援，大人请吧！”

骁粤又一把将人拽回：“危了？？”

衙役“请”开了骁粤的手，一脸央求：“据悉的情况小的真不知，今夜城内不安全……哎？？骁倌人您不能去那边！”

骁粤将衙役的呼喊抛诸脑后，逆着人潮撞开无数人，一路朝着尖叫传来的地方跑去。

祁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不断从眼前飞速闪过的人影里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

越靠近天神门，场面就越是混乱不堪，街面上人影惊惶逃窜，商户闭门锁户，小贩弃货物于街上，妇孺惊呼，小儿啼哭，骁粤扶起了跌倒在路旁的老妇人，抱起了摔在地上的幼童，继续朝着街尽头奔去。

官差将人群驱离危险区域，却无人上前阻拦锦袍加身的骁粤。

天神门城楼一带四处都是衙役、官差、卫兵，屋阁楼宇之间锦衣卫飞檐走壁……

…唯独不见祁宸。

“骁倌人！！”

骁粤迅速转身，明朔身着飞鱼服从二楼跃下，四下一望：“骁倌人不是同方侯爷在一处吗？方侯爷呢？”

骁粤不知，一摇头道：“祁宸呢？他怎么了？”

明朔：“王爷在风月大观。”

骁粤拧眉——风月大观？

明朔：“参与暗杀的爪牙众多，王爷担心在闹市开战会危及郦都百姓，便拿自己作饵，将贼人引去了风月大观。”

饵？…骁粤的眼中出现了胆寒的色彩，但很快，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下去，道：“在哪儿？”

明朔劝道：“骁倌人……”

“风月大观在哪儿！”骁粤重复道。

明朔指了指远方一栋阁楼上方露出的半截佛像：“在金身脚下。”

没有犹豫，骁粤再次奔跑起来。

不知为什么，也没有为什么，骁粤就是想朝那个危险的地方去，就是想往那个危险的人身边站。

街道两侧的景物浮光掠影地闪过，长风擦过耳际，骁粤从湿透的衣裳里掏出了半块低鸣的玉玦，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这玉玲珑本不属于他。

可他却总想带着它。
华浓
45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2）
风月大观是郦都城中最豪华的酒楼，西域的老板娘酿得一手好葡萄酒，高丽的乐师能奏钧天广乐，暹罗的舞娘霞裙月帔，每日自黄昏时起便是高朋满座，宾席之上宗室贵族豪仆如云，随意泼洒一杯，浇中的都是达官显贵。

只是今日的风月大观已是面目全非，血染窗槛，刀光剑影，身着夜行衣的刺客撞碎栏杆 自三楼坠下，抹过脖子的鲜血溅上门窗，刺穿心脏的利剑连血带肉一并拔出，破碎的玉瓶，迸溅的碎瓷片，肢解的桌椅……

骁粤追着风中的刀剑相撞、坠楼惨叫之声，径直冲进了风月大观，迎面飞来的尸体重重砸在他脚下，抬眼便是满楼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兵与贼殊死搏斗的身影遍布楼阁。

血，到处都是血！

弥漫的血腥味瞬间涌入鼻腔，如此大屠杀的场面骁粤前所未见，未知的恐惧让他浑身颤抖。

这些血里面不知道有没有祁宸的。

骁粤只能大喊：“祁宸！！”

余音未落便有一箭冲暗处射出，直冲骁粤而去，明朔飞身上前，一剑劈开矛箭：“倌人当心，我掩护您！”

骁粤大步跨过一具具淌血的尸体 朝内阁而去，明朔紧随其后，五丈之内便斩下了两条手臂。

祁宸与孙忌被数名高手包围在内阁翠兰轩，听到骁粤的声音的一瞬间祁宸心头巨震。

他为何会来？

他不是同方裕物在一处吗？

祁宸一个提膝带剑，回身后撩，眼前是催命的刀剑，耳中全骁粤的呼唤，只听孙忌一声大喊：“王爷小心！！”

祁宸的胳膊被应声拉开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旋身撤步，脱剑离手，飞出去的剑刃贯穿了对手的喉咙，旋即他又接住了孙忌踢过来的另一把剑，飞身跃出了窗外。

院落里照样一片刀光血影，沈易安将一名黑衣人踹下房顶，锦衣卫迅速将其活捉。

与孙忌缠斗之人调头朝祁宸直杀而去，四处分散的刺客也甩开了对手转而攻向祁宸，祁宸一时间成了人肉活靶。

无数把尖刀利剑同时对准祁宸，就在此时，第二支五户营禁军赶到，呐喊着从院落四角杀出，院中顿时一片血光剑影，铁戈锒铛。

不断响起的惨叫和兵戈声从后庭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危险，骁粤踩着走廊上断裂的横梁和碎片，从横陈的尸体上径直跨过。

冲进后庭的瞬间，骁粤仿佛看到了古代战场的缩影，在不断有人倒下的人堆中，他终于看见了祁宸的身影。

——他安然无恙！

风扬起了刺鼻的铁锈，无数的刀剑和血影挡在他们中间。

祁宸……

提起的心脏落回原地，骁粤向他迈进了一步……

祁宸：“不要过来！！”

明朔的胳膊拦在了骁粤身前，将人护在身后：“倌人小心暗箭！”

明朔话音未落，一个金色的身影从身后擦过他的肩膀冲进了兵阵里。

明朔：“骁倌人！！”

骁粤在焦急失智的情况下做了一件蠢事，一件将彻底击溃他生存策略的蠢事——他捡起了一把刀，朝祁宸的方向跑去。

兵荒马乱中，一士兵杀红了眼险些认错骁粤，一刀朝他砍去，幸好右卫督孙忌及时挑飞了悬在他头上的刀，并一掌将他送到了祁宸的怀里。

祁宸接住撞过来的人，愤怒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慌乱：“谁让你来的！！”

“我…”骁粤抬头看他，却没有在他脸上看见任何表情。

我担心你。

骁粤想这么说，但他的潜意识在阻挠他。

下一秒，祁宸一把摁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揉进怀里，命令道：“你不要看！”

空气中的血腥味被铺天盖地的山檀香掩盖，骁粤眼前一抹黑，一声惨叫在耳边乍起，灼热的液体溅上了他的后颈。

是血…大概是眼睛看不见，骁粤的听觉被无限放大，耳边的刀嚣剑鸣刺痛着神经。

他终于被无声的恐惧掩埋，紧紧地圈住了祁宸的腰。

一阵大力将他带离地面，祁宸的身体开始剧烈摇晃，金戈碰撞之声就在耳际。

祁宸却一直没有松开摁着骁粤的手，一个侧步闪身退到了明朔的身后。

明朔护在祁宸身前，祁宸扔下了手中沾满血的剑，抓住骁粤的胳膊一点点下移，最终接过了骁粤攥在手里的刀：“还记得你当年对祁亭说过的话吗？”

骁粤听见祁宸这么说。

祁宸：“我现在就回答你，就从今日起，你的手再也不必拿刀了。”

骁粤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胸膛微微颤抖，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压抑着某种快要勃发的情绪。

祁亭是谁？

骁将军曾经对祁亭说的话？

说过什么话？

骁将军对祁亭说话，为什么要祁宸回答？

“撤！！！”忽有一人震吼。

“追！！”

“别让他们跑了！！”

“留个活口！！”

耳边的喧嚣随着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骁粤在一片黑暗中逐渐听到了风声……还有心跳的声音。

……刺客逃走了吗？

骁粤缓缓在祁宸的桎梏中抽离出来，眼下除了遍地的横尸、兵器和污血，就只剩锦衣卫的身影了。

从四面八方涌进庭院的风声呜咽，像无数的哭泣，殷红刺目的血泊荡起涟漪，浸泡着残肢断腿。

满目的鲜红刺得骁粤头晕目眩，也迟钝地有了被“冻僵”的感觉，可转瞬之间又给忘了，因为他看到未干涸的血液从祁宸的衣袖里渗出，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受伤了？”

骁粤一把拽过他的手臂，疼得祁宸狠狠皱眉：“…”

“对不起！我……对不起！”

祁宸湛蓝的眸子淬着怒意，冷声质问道：“谁让你来的？方裕物呢？”

虽说见到骁粤同方裕物在一起他怒从中来，但更怒那方裕物没看好他的人，竟放他在城中乱跑！

骁粤哪里还顾得上回答，他的眼和心都在祁宸血淋淋的胳膊上。

那么深的伤口，伤口处白肉翻起，干涸血液凝成血块，伤口深处还在隐隐冒血，看着一片血肉模糊，骁粤莫名一阵揪心。

祁宸睥睨着手忙脚乱的骁粤：“本王在问你话！”

止血……怎么才能止血？

以前叶钊出外勤受伤都是怎么处理的？

好像是…

他正在去撕扯衣袖，却听见祁宸骤然一喝：“小心！！”

一支等待已久的三叉弩，抓住了防备最松散的瞬间破空射来。

骁粤整个人被祁宸拽向身后，剑早已脱手，祁宸只能用身体将他护在身后。

骁粤：“祁宸！！”

冰凉的弩箭重重地扎进了祁宸的胸膛，周围的环境再次沸腾，沈易安一步跃下高墙，明朔大喊着狂奔而来，众多锦衣卫从八方涌来…

可骁粤却觉得安静极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

骁粤的视野里，只剩下祁宸缓缓倒地的背影。
46 【章节彩蛋】
【章节彩蛋：那一年，骁将军救过的小破落户】

东洲大陆自北海往南，四国鼎立，大覃、皋戌、泾阳、南粤割据了整条南北线，泾阳位于皋戌与南粤之间，比邻两国，左通四海，右达三洲。

天甲79年，泾阳遭遇千年难得一遇的天灾，连绵数月的暴雨引发滔天的洪水，王峰坍塌，山脉断裂，数百年基业一夜之间洗刷殆尽，一场瘟疫席卷整个泾阳。

天甲80年，泾阳王修书向邻国皋戌求援，割地赔城，将飞仙关一带三座城池敬献与皋粤。

同年初夏，皋戌派遣兵马大元帅骁参前往泾阳王都执行交割，玄策将军骁韩云镇守飞仙关于月钩城。

飞仙关紧邻南粤国界，崇山峻岭间遍布乌石矿，寸土寸金，南粤觊觎已久，趁乱发兵，意图抢占飞仙关。

两军于关外赤水中下游开战，两军对垒，烽火持续数月，死伤无数。

最后一役，南粤骠骑大将军常令领军三万入关，直攻月钩城，败，被俘。

自此，天甲80年芒种，南粤军破。

皋戌玄策将军骁韩云生擒常令，数日后，南粤派亲军使者入关议和，于飞仙关外三十里罗酆山遭遇山匪，玄策将军骁韩云率亲军，出关营救——

罗酆山地势险要，密林丛生，百草丰茂，自山腰以上常年迷雾不散，骁韩云的军队在此与山匪激战，势如破竹，匪首亡命遁逃，骁韩云策马追击，于浓雾中与军队失散。

密林深处，匪首的人头被利剑斩下，咕碌碌地滚下山涧，染红了溪涧的清泉。

骁韩云银袍加身，立于浓雾之中，窸窣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三尺的地方传来。

锵——

滴血的剑刃横空劈出，骁韩云猝然转身，架在了来人的颈间：“谁？”

对方举起了双手，骁韩云看不清他的脸，他方才被匪首放出的毒烟迷了眼，视野已经一片模糊。

即使近在咫尺，他也只能看到对方是个身量高大的男子。

良久，男子开口道：“骁将军。”

骁韩云：“……”

后来，经过一番攀谈，骁韩云知道了该男子是过岭行商的药商，正巧撞上山匪劫道，药材细软皆被抢了去，同行的人也尽数丧命，唯余他一人被困山中已有数日。

骁韩云质疑着小商人的来历，可他的谈吐不俗，不像山中的野贼，加至骁韩云的眼睛中毒不浅，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这小商人便成了他在这茫茫大山之中唯一的眼睛。

日落月升，星辉朦胧，悬崖峭壁，瀑布争流。

一个时辰前，小商人将骁韩云安置在此处，独自进入密林捡柴火。

瀑布生风，山虫齐语。

风骁韩云坐在乱石中，卸下了带血的银袍，露出了洁白如雪的长衫，见小商人迟迟未归，不禁心想，他大概根本不是什么药商，只是个小山贼，为了活命所以才诓了他。

却不料，小商人竟去而复返，不仅捡回了干柴，架起了烈火，还摘了不少野果。

也许他真就是个普通商人，骁韩云又想。

骁韩云的手心忽然被塞进了一个梨子，那人道：“吃点补充体力，月钩城的救兵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我们。”

小商人的声音十分年轻，却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淡漠。

骁韩云听着他低沉的声线，想起了先前恍惚瞥见的身影，猜想他一定是个俊朗非常的男子。

骁韩云：“多谢。”

柴火噼啪一声轻轻炸响，小商人清脆地咬了一口山果，咀嚼起来，道：“将军，我一会儿可能要碰一下您的眼睛

。”

骁韩云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片刻后，微微侧头道：“为何？”

他道：“我采了些伏羲草，取汁液给你擦擦眼睛，大概会有些痛，您且忍着，否则您的眼睛会彻底瞎了。”

骁韩云是个行军打仗的人，这些一般的草药自然也是认得的，这伏羲草形似兰草，喜阴厌阳，伏地而生，一般长于深草密丛之中，很是难找。

难怪他去了整整一个时辰，原来是去找伏羲草了。

骁韩云咬了一口梨子，温声道：“多谢了。”

由于眼睛看不见，骁韩云一路说得最多的就是感谢的话，但对方从不回应他的道谢。

但这次，对方却道：“不必客气，是您搭救我在先，我自当报答。”

骁韩云也只是击杀了山匪，阴差阳错地救了他，自觉担不起这声“报答”。

不知是否因为双眼失明的缘故，周围一旦安静下来，瀑布的水声便在骁韩云的脑中不断放大，风声凛凛，连火焰闪动的声音都仿佛充满危机。

他想听人的声音，便轻声询问：“听你的口音，不像泾阳人？”

“…”小商人一顿，不动声色地看向他，觉得这将军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传闻中的骁韩云相貌奇异，豹头环眼，面似雷公，开嗓声若洪钟，可眼前这位骁韩云不但面如冠玉，还声若柔荑，像那漂浮在空中的羽毛，轻飘飘得让人心醉。

没曾想他脱下了那身战甲，竟平添了几分柔弱，竟不像个纵剑肃杀的将军，倒像满腹经纶的教书先生。

等待了良久，骁韩云才听见身旁人说：“我是南粤人。”

南粤人？？

这并不稀奇， 泾阳与南粤商道互通，贸易自由。

可惜兔死狗烹，南粤作为东洲第一强国，早已野心勃勃，泾阳王正是识破了这一点，才舍近求远求助皋戌。

骁韩云视线空白地落在地上：“你是要经飞仙关前往泾阳王城？”

小商人平静道：“是。我送的是救治瘟疫的药材。”

骁韩云继续道：“你既已知如今南粤与皋戌在此处开战，为何不绕行？”

“药材特殊，难保存，”他道，“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泾阳王城，横跨飞仙关是最快的捷径。”

骁韩云：“……”

如今三国政局紧张，好比满弓上弦，矛盾战争一触即发，这个端口竟还有南粤人不惜犯险 往泾阳送去珍贵的药材。

不过骁韩云转念一想，这虽说是发国难财，但也算雪中送炭。

骁韩云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祁 …”

“？？”

“祁亭。我叫祁亭。”
47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3）
【正文】

天神门一夜大乱，禁军封城，镇抚司、监察寮全城搜捕，皇帝仪仗连夜出宫，黄屋卤薄，车驾之上五彩羽毛为采羽幢式旗，精兵夹道，重臣开路，朝信王府长驱直入。

信王府灯火通明，殿内殿外乱作一团，太医院提点蒲善，携太医院使赵天鉴及众太医齐聚千秋殿。

前堂之上，皇帝身着刺眼龙纹蟒袍，扶额坐于太师椅之上，久久不语，堂下太医院众臣跪倒一片。

太医院提点蒲善疾色匆匆地从内室冲出，他的膝盖刚一点地，皇上稍作抬头。

那是一张与祁宸三分相似的脸，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不怒而威的眉宇间，带着心力交瘁的疲惫，他沉声叹气，道：“情况如何了？”

蒲善顶着满脑门的汗，道：“回皇上，箭头已经取出，离心脏是差了几分，只是箭头淬了多种蛇类的毒，一时……”

皇上涨红的眼睑微抬。

蒲善沉下头去：“一时无解。”

蒲善此话一出，众医官的额头也不敢离地了。

皇上摩挲着指尖的玉扳指，沉重地闭了闭眼，过多的情绪皆化在了皇家的威仪之下，唯有眼神里那极度克制的痛心，让他像极了一位平凡的父亲。

他紧绷的声线略微发颤：“就没有他法可解了吗？”

蒲善道：“若有假以时日，我与赵天鉴联手或能配出解药，只是信王他……怕是撑不了那么久。”

皇上看向站在门外的沈易安：“锦衣卫不是抓到刺客了吗？可有解药？”

沈易安三步跨入堂内，禀道：“回皇上，落网的刺客此刻已押入昭狱严刑拷打，并未问出解药。”

“启禀皇上，老臣有一法子，或许能救信王殿下！”太医院使赵天鉴忽然抬头道。

皇上道：“爱卿讲！”

赵天鉴挪步至圣前：“老臣曾随骠骑将军常令征战北疆，见过一位隐于市井的名医圣手以秘方解百毒，老臣当年有幸窥得一二，不知能否奏效。”

皇上又道：“是何秘方？”

蒲善立即反对：“皇上万万使不得，民间秘方怎可用在……”

皇上调转视线看向蒲善，道：“蒲爱卿可有更好的良方？”

蒲善：“这…”

皇上压下了蒲善安常故守的言论，示意赵天鉴继续说。

赵天鉴继续道：“此秘效仿医道中的以毒攻毒之法，是将红头铁烙的少许毒液注入牛马的身上，若其并未毒发身亡，再取牛马的血液入药，配以金针入穴，推宫行血，方可见效，只是此法甚险……”

“你有几成把握？”皇上直了直身子，看向他。

赵天鉴稍是犹豫，道：“此法虽有奇效，但老臣从未试过，所以……不到三成。”

赵天鉴余音未落，殿堂之上响起了一阵窸窣的骚动，一直垂眉屏息的众太医终于按捺不住，但却也没人敢多言。

蒲善一听，磕头急色道：“皇上三思，红头铁烙是毒性凶猛的毒蛇，一口毒液足以杀死上百人，不可轻试啊！”

皇上也开始犹疑，红头铁烙曾因毒性凶猛，伤人性命，而被民间大肆捕杀，如今几乎绝迹，赵天鉴所说之法前所未闻，成功率竟不足三成，这无异于一场输多赢少的赌注。

一阵沉默后，皇上蓦然道：“他还能活多久？”

蒲善道：“回皇上，信王体内的毒十分凶险，若每日放血，用药物吊着，约莫…五日。”

“五日…”皇上锁眉沉思了良久，喊道：“沈易安。”

沈易安：“卑职在！”

皇上起身阔步朝殿外走去，只留下了一句刚毅果决的命令：“带人去找！就算把整座山挖空了也得给朕找出一条来！”

沈易安应：“卑职领命！恭送皇上！”

潇湘阁——

骁粤一回王府便被明朔强行送回了潇湘阁，说是府中现在四处都是皇宫大臣，皇上的眼线，祁宸为他挡箭一事绝不能让皇上知晓。

可放着生死未卜的祁宸，骁粤怎能安心。

自明朔传来千秋殿的消息，说祁宸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皇上下令铤而走险之后，骁粤就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的贵妃椅上，失神地望着燃烧的碳盆久久未动，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齐德隆和储玉在绿茵茵的盆景中间席地而坐。

二人今天出奇的安静，他们还接到了更坏的消息，只是不敢告诉骁粤，生怕他受不了这个刺激。

接连两位皇子遇刺，外边传言刺杀祁宸的刺客和暗杀太子的是同一伙人，若此事非神通候府所为，刺客的下一目标便是方裕物，皇上已派禁军将神通候府严防死守，一是对正巧偷离府的方裕物生出了疑心，二来也是护他的安危。

齐德隆看了看骁粤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的储玉，呼出了一口无奈。

忽然，骁粤深抽一口凉气。

二人倏地看了过去，只听骁粤用极其平静轻缓的声音道：“我的心好痛。”

齐德隆怀疑自己听错了，骁粤竟能将“心痛”说得如此六根清净。

齐德隆盯着骁粤纹丝不动的脸，道：“你这不是心痛，是要飞升啊！”

骁粤的视线平移，落在齐德隆的脸上：“我的心里好像有一块尖锐的冰锥，冷，痛，好想闭上眼…”

齐德隆正视他的目光，道：“你冷是因为你掉进湖里，还穿着湿衣服满城跑，痛是因为受了惊吓，心肌骤缩产生绞痛，想闭眼是因为你正在发烧。”

骁粤倔强地看着他：“不是。”

这感觉的他太熟悉了，他的心痛不是来自于肉体的物理疼痛，是有一块石头，在胸腔里不断膨胀，挤得整个胸腔都快炸开了，这种痛会让人眼睛发酸，让人每一次深呼吸都会冷得身体颤抖。

他害怕祁宸会死，为什么这么害怕，因为……

…因为……

他不想承认，不愿承认。

骁粤闭了闭眼，悠长的吐息缓慢而沉重。

储玉年纪虽小，未经情事什么也不懂，但还是听得懂何谓心痛：“倌人是在担心信王吗？”

一语中的，骁粤的心骤缩了一下。

齐德隆了悟，他就知道骁粤和祁宸搞在一起肯定要出事。

他一个蚱蜢蹦腾地而起，一屁股坐到了骁粤旁边，指着他的苍白脸，道：“你你你！你醒醒！那祁宸是什么人呐？你怎么能……你疯了吧？”

骁粤看向他，道：“我不知道…齐教授，我现在怎么办？”

“不准想他！忘了他！”齐德隆道，“现在连皇上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估计离死也就差一口气了，多想想他一命呜呼之后咱们怎么保命吧，信号泵还没找到，而且你很可能会被抓去陪葬，知不知道？”

“齐教授…”骁粤忽然鼻子一酸，“我停不下来，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他，我该怎么办？我好想…好想…”

“好想怎么样？”齐德隆和储玉瞪着大眼，异口同声。

我好想去看他……骁粤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他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他竭力地想去克制，想去制止，可是换来的不是内心的平静，而是痛苦。

他忽然想起了叶钊，那种陌生的愧疚感折磨得他连呼吸都在颤栗，叶钊才是他最爱的人，他唯一爱的人……

“对，我只爱叶钊，我只能爱他，我不能去见祁宸了。”

齐德隆听见骁粤喃喃地说。

齐德隆一拍大腿：“这就对了！你是烧糊涂了，你喝了药睡上他一觉，明天起来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反正祁宸还能再活五天不是，我们还有五天时间找信号泵，你就可以回去救叶钊了，多想想你的叶钊，别去想那个冷酷无情的祁宸！”

“好。”骁粤点点头。

他敛了敛神，接过齐德隆递过来的药碗，一口气把凉透了的药灌了下去，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卧室，缩到了床上将被子一蒙。

可他根本毫无睡意，他开始回忆跟叶钊相遇、相知、相爱的细节，却又忍不住想起祁宸的眼睛，和他毅然决然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最后他终于可怕地发现，自己早已在无形之中对祁宸有了依赖。

曾经他也是那么地依赖叶钊……

骁粤紧紧地缩成一团，从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开始，他从未像今夜这般想念叶钊，想到他止不住地流泪，如果叶钊在的话，他就不会对别人产生依赖……

可是叶钊不在，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叶钊，他害怕的时候只能扛，无助的时候只能熬，难过了只能睡一觉，慢慢等天亮，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祁宸。

可要害他的是祁宸，救他的也是祁宸……

…不能这样下去，不可以再这样。

骁粤不断在心里向叶钊说着对不起，千遍，万遍，最后终于在铺天盖地的疲倦中睡去。

梦中的信王府挂起了丧帛，祁宸死了，他亲眼看到祁宸的棺椁下葬，信王府被遣散，他站在大门前，看着仆人家丁远去，一转身，王府大院已经杂草横生，一片荒凉。
48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4）
五更刚过，天还未见破晓，骁粤从梦中惊醒，又翻出了他那旧得泛黄的粗衣白衫往身上一套，钻进了王府的藏书阁，从满墙满屋的书卷中，翻出了所有记载有关蛇类的书。

他睡了一觉，脑子不烧了，人也清醒了不少，御医使赵天鉴的法子并非不可取，在现代医学上，二十世纪初期科学家发现的血清治疗法，其中也会将毒素注入牲畜体内，从而获得抗毒血清。

据赵天鉴所言，古人早就已经发现了血清的秘密，只是一直秘而不宣，当成了独家技艺在传承。

只是……只是现代有先进的技术对血清进行离析，但这是古代，不可能实现无杂质提纯，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等血液凝固自然析出血清，其中难免掺杂毒素，风险确实很大，但是值得一试。

骁粤在堆积成山的书籍中间席地而坐，周围一圈全是摊开的书籍，普通的书骁粤翻几下便丢开了，唯独他手上那本，他抱着仔细地研究了好久。

书上记载的是红头铁烙的特征和画像，骁粤越看越眼熟……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原来南粤国境内多数毒蛇都是属于蝮蛇，那祁宸体内的蛇毒会不会也是蝮蛇毒？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突然振身而起，冲出了藏书阁，直奔千秋殿。

御医使赵天鉴刚替祁宸放血用药，一脸煞白地走出了殿门，刚一走下台阶便被迎面而来的骁粤堵个正着。

骁粤虽穿着寒酸的衣服，但赵天鉴曾在昭狱救治过这张脸，立即单膝行礼：“拜见……”

赵天鉴膝盖还未碰地，便被骁粤一把拽着胳膊扶了起来：“赵太医，您现在给王爷用的什么药？”

赵天鉴被骁粤的吐息碰了一脸，顿时一愣。

骁粤急色道：“您快说啊！”

赵天鉴张着嘴点头，捋了捋岔开的思路，道：“回倌人，根据症状来判断，王爷体内至少有两种烈性蛇毒，为防止王爷体内血液凝固，老臣用金针为王爷放血，并用以半边莲、蛇不过、七叶筋、火蛭蜕……”

骁粤听不懂，打断道：“王爷可有起色？”

“……”赵天鉴一脸惶恐地张了张嘴。

骁粤了悟，道：“我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缓解王爷体内的毒素，只是需要您帮忙。”

“？？？”赵天鉴年纪大了，有点反应不及。

“我曾经在修学旅行途中被一条巨蝮蛇咬伤，注射过抗蛇毒血清，医生说注射后人体会在病原体的刺激下产生特异性的抗体，能达到终身免疫，我的血里有部分抗体，或许比那些草药有用，能帮王爷多撑几天，赵太医不妨一试！？”

骁粤语速飞快，霹雳啪了说了一大堆赵天鉴从未听过的辞藻，别的他一句也没听懂，但也大致明白骁粤话中的重点。

……眼前这位倌人是说自己的血液中有特殊的药引，于是他要用自己的血，给信王入药延命？

“使不得啊！”赵天鉴大惊失色，扑通跪地。

骁粤一怔：“您……”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王爷乃千金之躯，没有皇上的旨意臣不敢胡乱用药啊！！这吃下去要是出了好歹，这这……使不得啊！”赵天鉴被吓得不轻，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求饶。

骁粤再次将他拽起，道：“不是让您给王爷服药，是取我的血液，待血液凝固之后能析出淡黄色透明的液体，用此液浸泡银针，给王爷施针。”

赵天鉴的脸色好转了一丝。

骁粤继续说：“这也只是我的推测，也不知我体内还有没有蛇毒的抗体，但只是施针而已，此法有用最好，无用也无碍吧？”

如若无法提取到纯净的血清，那这便是最笨的办法了，或许根本不会有效，但骁粤不能什么都不做，万一又有用呢？

见赵天鉴犹豫，骁粤继续尝试说服他：“其实这跟红头铁烙的原理一样，我也是中了蛇毒之后不死的人，牛马即便未死，体内也必定残留了红头铁烙的毒素，风险极高，但我已经痊愈，我绝对安全。”

赵天鉴定了定神，思略了片刻，觉得骁粤所言不无道理，只是……

骁粤听他叹气道：“骁倌人，即便您的此法可行，可银针入穴带入的药性极其微弱，要想救治王爷，需要的新鲜血液何其庞大，怕是抽干您浑身的血也……”

赵天鉴的尾音化在了一声叹息里。

这个道理骁粤当然懂，只是已经入冬，蛇类已经进入冬眠，不知何时能找到一条红头铁烙，祁宸他只有五天时间，骁粤怕他等不了……

骁粤：“如我的血有用，我可以每日放血为王爷续命，直到找到红头铁烙为止，哪怕疗效甚微，哪怕只帮他减轻一点点的痛苦也好！”

赵天鉴看着骁粤年轻的瞳孔，攒动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光。

骁粤简直心急如焚，赵天鉴再犹豫不决下去他都要下跪，好在赵天鉴深思熟虑后还是答应了。

赵天鉴年五十九岁，能坐上院使的位子皆仰仗信王的一路帮扶，而今太医院提点蒲善告老还乡在即，他此番若能医好信王，定能荣升下一任提点。

于是，为了试出骁粤的血是否有用，赵天鉴先放取了骁粤半碗血，给祁宸进行一次全身试针。

千秋殿——

骁粤明明答应自己不见祁宸，不想祁宸，可看见祁宸那张纸白的脸，眼眶忍不住一酸。

骁粤跪坐在床边，轻轻拭去了祁宸额头上的冷汗。

太像了，连细长的眼睑上翘的弧度都一模一样，骁粤抚摸着那张与叶钊神似的脸，轻柔地抚过他的眉角，眼睫，鼻梁。

脸颊，下颌，最后用指腹擦了过他苍白起皮的嘴唇。

骁粤的呼吸不自觉在颤抖，祁宸的体温从指尖传来，他像是睡着了，似乎骁粤轻轻一用力便能惊醒他，就能皱着眉发脾气。

可这不可能，他睡得太沉了。

骁粤在昨夜的梦里失去了祁宸，那种痛心疾首的感觉，让他彻底明白到自己有多么希望祁宸能够活着，就像他希望叶钊可以活过来一样，在某些瞬间，他甚至分不清心痛的感觉究竟是来源于祁宸还是叶钊。

他只知道，每每想起叶钊离开时那决绝的眼神，那就痛得不能呼吸，所以哪怕祁宸利用他，哪怕祁宸知道真相后杀了他，他也不让祁宸死。

不知从何时开始，祁宸会常常代替叶钊出现在他的梦里……这让骁粤无比的慌乱，无比的挣扎，骁粤不断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依赖他。

可对一个人依赖太可怕了，一旦赖上了，睁开眼睛是他，闭上眼是他，甚至满心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骁粤望着沉睡的人，痛苦地闭了闭眼，喃喃道：“祁宸…你知道吗，我和叶钊一起闯过贼窝，下过脏海，我们同生共死，做过彼此的累赘，也做过彼此的救赎……我们爱得轰轰烈烈，许下过一生的誓言……”

骁粤有些哽咽，一边用湿布浸润着祁宸干燥发白的唇，一边自言自语：“我本该一生追随他，爱他，可你为什么要来毁我的理智？”

祁宸静静地躺着，给不了骁粤半点回应。

骁粤忽然自嘲一笑：“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就该让我死在昭狱，这样我就……就不会对你……心动……我无法接受这样可耻的自己，是你把我变可耻，你…”

骁粤话音一顿……

不！这不怪祁宸！

祁宸把他当骁将军，是自己一直在骗他，是自己为了要回到叶钊身边，才留在祁宸身边，还不停地向祁宸索取庇护，但他只是想铺一条回家的路而已……

可是这条路走得太远了，远得骁粤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发。

所以可耻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骁粤自己，他竟然险些背弃了叶钊，去贪恋祁宸对骁将军的好。

祁宸拼了命去救的是骁将军，是他朝思暮想的骁将军。

趁还为时不晚，悬崖勒马吧，他不能再顶着骁将军的皮继续欺骗祁宸了。

骁粤忽然笑了，眼中却噙着化不开的伤，看着手腕上沁血的纱布，骁粤仿佛在一瞬间拨开迷雾见月明。

是的，祁宸的好从来不是为了他，他对祁宸就不该有那种不切实际的依恋。

骁粤决定等到祁宸好起来，就找他要信号泵，把齐德隆送走，而他……

他就向祁宸坦白这一切。
华浓
49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5）
一道圣旨连夜颁布至禁卫军四营，右卫督孙忌召集营下众总兵彻夜谋划，将搜寻红头铁烙的目标地定在了城外西南方的峨梵山。

峨梵山高出南粤平原千余丈，拔地巍峨，地势陡峭，民间称其为三段阎君山——山坳风景秀丽，山腰处常年云雾笼罩，山顶之上常年阳光普照，灌木丛生。

由于峨梵山脚下的官道为各国之间往来经商必经之处，为防御野兽伤人及劫匪拦道，朝廷在此建栈设关，将山下的走兽飞禽往山上赶，致使山上常年无人涉足，鸟兽泛滥，危险重重。

因此，在这片山中，最有可能找到红头铁烙。

朝廷禁军入山，挖岩凿壁，垦土开荒，短短三日，挖出蛇属类万余条，唯独不见红铁铁烙。朝廷继而下放批文，召集民间捕蛇人，以万金悬赏。

一时间郦都城百姓弃田桑，弃商耕，纷纷上山寻蛇，连骁粤想买红枣都跑了好远。

骁粤接连几日放血，血气大亏，所幸是暂时稳住了祁宸体内毒素的蔓延，太医院的太医日夜驻守千秋殿，除此之外信王府也前所未有的热闹，各路王宫贵臣接连前来探望，骁粤也因此很少见到祁宸。

终于，他按捺不住了。

于是，褚玉与明朔便随着骁粤上了这峨梵山。

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中，茂密的树冠隔绝了阳光，方向难辨，飞禽毒虫甚多，野兽昼伏夜出，军队分成了多队人马没入山中。

海拔五百丈的山腰上，乱石混杂着泥土从地底挖出，覆盖绿植，荒丛被铁铲夷平，露出了崖壁上厚重的土层。

大兴动土的斜坡上，右卫督孙忌卸下了铠甲，穿着满是泥土粗麻布立于长身而立，他观察了周遭的环境，振声道：“稍事歇息，补充体力，半炷香后继续！”

骁粤坐于裸露的岩石上，一边断断续续地吃着红枣干和红皮花生，一边专注地研究着手里的地形图和书。

骁粤从头到尾几乎一直在吃东西，明朔肩上耷着个布袋，总能掏出东西塞给他，褚玉浑身挂满了竹筒，时不时便要给他喝上两口汤。

骁粤必须要多多进食进补，好促进血液再生的速度。

可孙忌不知其中缘由，看着实在不顺眼，既然自己身体羸弱，就该待在府中好生静养，何故在此与人添麻烦。

于是孙忌道：“骁倌人，再往上行环境会愈发恶劣，您身体抱恙不如就先行回府。”

“孙都督。”骁粤从图纸里抬起头来，“地史书上记载说峨梵山中有一种白瞳蟒，喜欢土石层深厚、疏水性良好的缓坡地，我想这附近可能是白瞳蟒的栖息地。”

孙忌站在不远处，双臂环抱，道：“白瞳蟒体型稍大，但性格温顺，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您要是害怕可以先行下山。

褚玉看着孙忌那副颖使气指的样子就厌恶，作对似的把白芍乌鸡汤递给骁粤。

骁粤拒绝地推了推竹筒，继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瞳蟒虽性格温顺，但会捕食同类和小型生物，此地附近连只鼹鼠都未见到，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往上走换个地方？”

孙忌巍然不动道：“我军在此处发现疑似红头铁烙蜕下的皮。”

他并未多言，说完便转身坐进了军中，啃起来干馒头。

褚玉终于嘀咕道：“瞧他那副使唤人的模样，我们坐在这儿怎么就碍着他了，黑口黑面的。”

明朔将剥好的一把花生递给骁粤，道：“孙都督一向正言厉色，最不喜拖人后腿之辈，骁倌人此番不仅害得信王重伤难治，还在此吃喝耍闲，他这点脸色算好看的了。”

褚玉更不答应了：“倌人吃得都恶心犯呕了，味同嚼蜡也得咽下去，他倒好，好好的建议不听，非要一意孤行，幸好倌人年轻硬朗能多放几回血，不然就凭他那铁脑子，信王都够死好几回了。”

骁粤叹气，道：“行了，别争了，他既然不愿意听我的也没办法，咱们自己找。”

褚玉一怔：“可我们没有人手，也没有铁铲工具，怎么找？”

明朔道：“那我这就回镇抚司调派人手上山！”

“不用。”骁粤骨节分明的手指戳了戳图纸，“整座山一共有近一千个大大小小的山洞，但只有这一个是位于深水潭的上方，附近还有大量的石灰岩，这很可能是个天然的钟乳洞。”

“钟乳洞？？”

面对这个新鲜词汇，明朔和褚玉都很茫然。

骁粤继续道：“钟乳洞是岩溶作用的产物，石灰岩中会溶蚀出碳酸氢钙，当洞底有流水，洞顶也有水顺着岩层裂隙向下渗漏时，水分蒸发，一部分碳酸氢钙又会变成碳酸钙沉积下来，粘附在洞顶的岩石上，经过经年累月的囤积，就会形成钟乳洞。”

褚玉：“什、什么酸啊？钙啊？”

“这不重要。”骁粤收起图纸，望了望山顶的方向，“钟乳洞长年恒温，里面或许还有未冬眠的动物，我们去那边看看。”

孙忌回过头来三人已经不见了身影，他四下张望，阳光稀疏，植被晃动，密林深处传来呜呜的风声。

他很是不满骁粤这个弱病残，但想着他是信王抵死相互的人，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好在此时山中各处都有朝廷的军队，即使乱跑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也没去管他。

山苍苍，雾霭霭，漂浮在空气中的水雾形成了朦胧的屏障。

骁粤走得特别慢，水雾随着呼吸道进入肺部，使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困难，加之气血两虚，走几步便不得不停下来歇息片刻。

在往山上来的途中，他们遇到过两拨数十人的禁军队伍，骁粤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领头的百夫长，结果是根本没被搭理。

想来也是，军令如山，他骁粤的满口天方夜谭又算得了什么，他一度怀疑电视剧里那些穿越回古代后，凭借现代人的智慧改变历史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那些将士根本不信他的话。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自己继续找，但由于骁粤手上的地图绘制的年份已经相对久远，一些地图上的洞穴已经被山体运动给掩埋，还冒出了更多的新洞穴。

明朔和储玉是一头雾水，完全找不着北。因此，骁粤的“天方夜谭”再度发挥作用。

骁粤真是庆幸自己上学时地理成绩优异，折腾了许久，他们终于到了有大片石灰岩聚集的地方。

骁粤脸色苍白地靠着白桦树，对照着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察看了一下四周。

此处日影寥寥，树影斑驳，茂密的植被和紧密的树木阻断着视线，幽闭得令人生畏，几乎无法辨认方向。

骁粤已经分不清耳边的究竟是虫鸟啼鸣，还是自己耳鸣，眉心已经拧除了一道深壑的纹路。

明朔听他道：“树冠明显稀疏了很多，这里应该就是山的背阴面了，地图上标注了此处有一座瀑布，溶洞的位置应该在瀑布附近……储玉，你能听到水声吗？”

露华浓
50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6）
储玉不仅武艺高强，听觉还比普通人灵敏许多，骁粤一开始就多长了个心眼，怕在这深山中难辨方位，带着储玉还能听声辨位。

储玉站在一块凸起的石灰岩上，往山下眺望。

风呼呼地从耳畔刮过，她凝神屏息聆听了许久，此处的确能听见隐约的水流声，他指着密林更深的方向道：“那边约五十丈有水流撞石的声音，水流轻缓，应该是一条深浅过膝的溪涧。”

溪涧？骁粤看了眼图纸，呼吸沉重得让他发声艰难：“不是，还有吗？”

明朔见他身形一晃，急忙扶他一把：“要不让储护卫陪您就在此处休息，我去找溶洞。”

骁粤满色铁青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了一个惨白的弧度，示意自己没事。

若真的停下来岂不是太没用了，如果祁宸是在冰原中即将冻死的人，那他就是一张在祁宸手中燃烧的纸，以禁军这样漫天撒网的办法，骁粤真怕还没找到红头铁烙，自己就先血竭而亡了。

“有了！”储玉欢呼道，“在那边！那边水声隆咚，水流击打水面，是瀑布！瀑布下方的潭水深度至少十丈。”

骁粤图纸一收，对明朔道：“就是那里。”

储玉跃下岩石，凑上前道：“瀑布的位置有些远，大概要横行一里路。”

连明朔听到“一里地”的时候替骁粤担忧了片刻。

骁粤的状况不太好，血色在他的唇上已经快挂不住了，但他本人毫不在意，只见他捡起一根枯槁当做拐杖，迈步走在了前头。

山路崎岖，地上凹凸不平，路上的枯枝烂叶足足一尺多厚，踩上去松软软。

还好是冬日，攻击性一类的毒物几乎都已冬眠，否则一脚就怕是能踩出好几只蝎子蜈蚣，迎头掉下来的就是一条毒蛇。

储玉被树上的猴子用松果砸中了脑门，气得她噌一亮剑。

明朔已经能听到瀑布的声音了，只是骁粤听不见，粗重的喘息声在他的脑海里形成回音，喝了储玉递过来的汤才稍微有所缓解。

骁粤呼吸困难，眉头锁出了煎熬的褶皱，大冷天的连脖颈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明朔没想到一个看上去那么斯文柔弱的人，意志力竟强大至此，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大不敬的话：“骁倌人。”

骁粤转头看向他，眼神仍旧坚定明亮。

明朔请罪似的埋了埋额：“卑职知道王爷不喜您和旁人接触，但卑职斗胆请求，让卑职背您一程，您再撑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储玉递上一块方巾给骁粤：“是啊，让明千户背您走一段吧？”

骁粤接过方巾，擦拭着脖颈上的汗液，一笑道：“我哪儿有那么脆弱，我一路都在进补，怎会撑不住。”

储玉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食物汤药不是仙丹，哪能吃下去就立即生效的道理：“储玉死罪，早知道就不让您上山了！”

要不是男女有别，储玉都想背他一程，他这样不但走得慢，还随时容易出状况，万一有个什么好歹，这大山里连个能应付的办法都没有。

骁粤知道他们是在担心自己，可是这山路难行，在浓雾中呼吸已是格外困难，再背着一个大男人……

骁粤摇了摇头，继续往前拿走：“你们可以走快些去查看一下，不用等我，我慢慢过来。”

“不可！”明朔反驳，“现在虽是白天，但也恐会遇到野兽，怎可让您一人走在山中。”

储玉接话道：“万一您迷路了怎么办？这茫茫大山我们上哪儿找您…”

明朔：“王爷若知道也万万不会答应的！”

储玉：“那王爷肯定得将我们凌迟处死，然后再五马分尸。”

骁粤汗颜：“……”

哪有这么夸张……

不过他们说得也很在理，现在祁宸的命跟他是连在一起的，若是他将自己折腾死在这山里，祁宸的性命就更危了。

储玉和明朔还在你一言我一句地滔滔不绝，骁粤觉得他俩真有意思，之前见着还大眼瞪小眼，今日倒是同仇敌忾起来了。

骁粤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俩人，想着距离瀑布也只剩下半里路，就答应让明朔背自己一程。

明朔不愧是南粤的大内高手，这么恶劣的环境下，背着一个人还能步履轻健，一大段路下来只是微微有些气喘。

储玉更是巾帼不让须眉，走在前方沿途探路，脸不红气不喘，很快便走到了瀑布根底下。

瀑布犹如一条白练，从天而降，水声隆隆，跌入寒潭。

飞瀑之下，撞碎的水花如细碎的颗粒，在空中四散纷飞。

骁粤坐在离潭水较远的树林旁，不出片刻，睫毛上还是挂起了细密的水珠。

储玉从远处林中奔回，道：“倌人，我已经将上方和周边一侧都找遍了，没有您说的五颜六色的石洞。”

明朔不知从何处飞身而下：“下方也没有，周边似乎没有洞穴。”

骁粤蹙眉——没有？

地图上分明划出了山洞的位置，应该就在瀑布旁边才对……

骁粤将地图平铺于一块山石上：“这张图的绘制时间大约是七十年前，只画出了当时这座瀑布所在的位置……洞穴位于水潭斜上方约一丈。”

骁粤看了看瀑布，一丈约莫3.33米……瀑布的水下坠到接近潭面的时候已经呈现半透明，犹如一道飘忽不定的银帘，隐约可见坚硬的石壁。

褚玉道：“一丈的地方……没有洞穴。”

明朔道：“我们方才山上看到许多山洞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化，会不是地图本身有问题？”

“不会。”骁粤看着地图上，沉思道，“我们上山的时候也是按照地图来的，并未有什么差错，可见地图在绘制之初，还是很精确的，只是后来经历了地震、塌方、山体滑坡，或者更严重的山体运动，导致了越是往上行，偏差就越大。”

明朔了悟：“那溶洞会不会也跟其他山洞一样，都消失不见了？”

“怎可能！”储玉斜瞟他，“若是溶洞塌方，瀑布估计也不在了吧？”

明朔冷眼看了她半眼，移开眼去。

储玉说得没错，它一定没有消失，钟乳洞的而形成岂是一朝一夕，能扛过万万年间所有的地质灾害，一定是壁层坚固的大溶洞。

骁粤冥想，导致山洞消失最大可能就是洞顶的塌陷，这种自然变化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瀑布还在，溶洞应该就还在。

储玉揉了下被水雾迷住的眼睛：“倌人您在看什么？”她循着骁粤的视线，只看到水潭之上翻涌的白花。

骁粤道：“我猜可能是由于塌方的原因，导致了瀑布和水潭的位置整体改变……现在的溶洞入口可能高于原本的一丈，或是……”

明朔道：“或是没入了水里？”

骁粤点头：“溶洞一定在。”

“这个容易。”储玉抱起了脚边一块盆大的石头，“我运功将石头扔上去，看看能不能砸穿水幕，穿过了的地方，就有洞穴的入口了。”

于是储玉与明朔二人齐齐上阵，在水潭边玩了大半天的打水漂。

然而所有的石头皆坠入了深潭，无一例外。

储玉靠在大石墩边坐了下来：“倌人，瀑布总高大概有八丈，我们从三丈的位置砸到了七丈，真的没有入口，这下怎么办啊？”

明朔也有些累，倚着百年老树的树干：“只剩水下了，我不会水。”

储玉双目含忧地仰头望了望骁粤，一脸卑职无能，道：“我也不会水。”

既然不在上方，那便是在下方，这样隐秘的洞口，必然不会有任何的大型生物和飞禽，最适合的蛇鼠一类藏身。

骁粤愈发肯定在这个洞里一定能找到红铁铁烙。

他将地图折起，边角对齐，整整齐齐地递给了储玉：“我会水。”
华浓
51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7）
明朔和储玉自然是不同意的，骁粤的状况很不好，这池水冰凉，深不见底，像这种位于半山的瀑布，底下暗河的方向复杂，水流汹涌，潜下去十分危险。

骁粤也不是傻子，怎可能一头就扎进去。

他让储玉找来了一些坚韧的血藤，往自己腰上系，说如果他在水下拽藤蔓就拉他上来，可是储玉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样不妥。

明朔熟练地将藤蔓打成结，再三确认了是否牢固，可他还是不放心：“骁倌人，要不还是让卑职去吧……”

“行了，”这话骁粤都听六遍了，“你不会水性，被漩涡卷住会很容易慌乱脱不了身，还是我去吧，你们注意保护我就好。”

储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里面的汤还是温热的：“你再喝点补充一下体力？这样可能好些？”

骁粤已经被这两人给唠叨得有些头大了，呵出了一口无奈：“还是不要了，不知水下的温度如何，胃部一热一凉容易造成急促性胃痉挛。”

“啊？”储玉赶紧收起来。

骁粤将宽阔的衣袖裹在手腕上，用布条缠紧：“没事的，我以前还在轮船触礁之后下海救过人，我有经验。”

地图上标注的瀑布高度与现实高度差距不过丈余，骁粤不会盲目深潜下去，以他推断，水下七八米左右一定能看到洞穴的入口。

可惜水流涌起的白花阻隔了视线，否则这个距离完全可以肉眼看到洞口。

于是骁粤在储玉咋咋呼呼的声音里下了水。

骁粤进到了水下数米的深度里，由于水的特殊性，下面的水温明显升高了些许。

他在荡动的乱流中慢慢睁开眼，折射的光线忽强忽弱，视线随着水涌动。

越往下，越平静，光线照不进潭底，黑暗从更深的地方渗出，像妖怪的血盆大口，不动声色地蛰伏着。

这水下的空腔远比骁粤想象中大，骁粤透过闪烁的光能清楚地看见四周的石壁，也能看到更深的地方隐约露出的一口洞穴。

洞穴大约位于水下三余丈，这个深度超过了骁粤的预期，他身上的藤蔓大约也是三丈长，勉强可以够到洞口边缘。

骁粤在巨大的潭下空腔中下沉，在压强造成了的两倍大气压下，灌满了水的耳朵越发胀痛，几乎开始难以忍耐。

他感觉心脏都快被压出来了，迅速耗去他体内的氧气，可是……可是洞口就在前面了。

不行…………这样下去…氧气耗尽就……

就在他拽扯藤蔓之时，他看了一条棕红色的飘带。

骁粤中竭力聚焦视线，眼球都炸开了。

那不是飘带，是一条蛇。

蛇往洞口的方向去了……里面一定……一定还有空间。

此时岸上的人已经感受到骁粤的求助，开始拉扯藤蔓，骁粤的身体开始时上浮。

看着视野中的蛇越渐变小，骁粤的心开始狂躁起来。

那就是他们挖了半座山也未找到的红头铁烙，一旦放走它，很可能就找不到了……那样祁宸就……

骁粤的理智被近在眼前的猎物吞噬了，这一刻他忘记了答应储玉的事，忘记了答应齐德隆的事，甚至忘记了要留着命救叶钊的事。

他解开了腰上的藤蔓，张开手脚快速下沉，朝着蛇的方向追去。

当空荡荡的藤蔓被拉出水面，储玉险些要纵身一头扎进水里。

明朔眼疾手快拦住她：“别冲动！！你这样救不了他！！”

储玉急得快哭了，大喊道：“难道不救人了吗？？你让开！！”

他说着就要跟明朔动手，明朔挡下她的一记手刀，厉声喝道：“你这是送死！！”

“那你说该这如何是好！！”储玉急坏了，这是山的背阴处，朝廷的兵力都在山的另一面，搬救兵也根本来不及。

明朔看了一样脚边的藤蔓，定声道：“再去找些藤蔓来，越多越好！”

骁粤原本只打算下去探探洞口，只准备了三丈的藤蔓，这如果是下去救人，则需要更长。

可是明朔不会水性，下去之后必须有人将他拉上来，他和骁粤两个大男人的重量，储玉一个女孩子…

但他这个顾虑很快便被打消了。

储玉的行动速度很快，不但去取回了藤蔓，还带回来了十个人。

明朔一眼便认出了领头的是监察寮的总督莫子卫。

蛇在水中的速度太快了，骁粤游得越快，心肌耗氧量也越快。

好在洞口并不深，进入洞口后压强在逐渐减小，洞道我那个上走的，骁粤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彻底窒息前浮出了水面。

他终究还是把那条蛇给跟丢了。

进入洞口后光线就逐渐消失，骁粤完全是顺着水流的方向胡乱冲撞，幸好没撞上什么支棱起来石壁，或者凸出的石块，否则这世上又多了一桩永不见天日的谜案。

骁粤脱力地仰面躺在水潭边，下肢浸泡在水里，剧烈起伏的胸膛贪婪地吮吸着久违的空气，连把脚从水里捞出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手腕的刀口裂开了，血浸红了纱布，刺痛让他意识清醒，他终于开始反省——自己刚才真的太冲动了。

他一个人怎么会游得过一条蛇？

骁粤冥想了一下自己刚才游过来的路，这个洞的入口在水潭底部的斜方，通连接着外面的水潭，但这里水是倒灌上来的，想原路返回应该是不可能了。

他挤了挤湿漉漉的眼睫，缓缓睁眼，预料中的黑暗并没有到来，映入眼帘的是散发着银白色幽光的洞顶，恍若漫天星辰。

不只洞顶，连石壁上也是，甚至连骁粤躺的地方，都在发光。

骁粤艰难地撑起身子，看着这些光源。

萤石？？

骁粤从手边的碎石里捡起一块，置于掌心，反复琢磨。

萤石是火山岩浆的产物，因为含有磷物质，会在黑暗中形成月色般的银辉。

这么多的萤石聚集在这里，下面必定有一条暗河通往着一座活火山。

大量的萤石照亮了山洞的每一个角落，骁粤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的推测果然不错，这是个天然的钟乳石洞，满眼尽是石笋、石花、石幔，密集的钟乳石粘连起伏，仿若华灯高照，玉柱如云，洞道似乎很深，恍若蜿蜒的盘龙，看到不尽头。

骁粤抬头便看见了头上挂着的“悬空锥”，顿时心底生寒，这玩意掉下来，得把他刺穿不可。

忽然，他的余光里闪过一个影子。

一个长长的小东西钻到了不远处的石缝里。

刚才的那条蛇一定就是从这个洞里游出去的，这里的温度至少在十八度以上，非常适合蛇类过冬繁衍。

骁粤踩着平滑的钟乳石，轻手轻脚地靠过去。

石头下边簌簌地动了一下。

果然在下边……

骁粤顿时有些兴奋了，他敲了敲石头：“小蛇？”

“簌簌——”

真的在里面！

骁粤从来没抓过蛇，甚至还有些怕蛇，他只好另辟捷径，他脱下了外衣，用系袖口的布条将它做成一个简陋的布口袋，放在石缝口。

可冷血动物是靠感应生物热能辨别环境的，骁粤这么个大活人蹲在那儿，小家伙半晌了就是不出来。

守株待兔毫无作用。

可是这钟乳石长在地上，骁粤根本挪不动，于是他便拆下了手腕上的纱布，如同割腕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骁粤扒开了伤口一角，用力挤得白肉外翻，殷红的血渐渐渗出，锥心的疼痛袭来，他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温热的血一滴一滴地滴进了口袋里，石缝里的小家伙闻着热血的味道，一点点地探出头来，钻进了布口袋。

可是骁粤却失望了。

这只是一只未成年的无毒小蛇。

骁粤抹了抹带血的手腕，重新缠好，将那只可怜的小东西从口袋里放出来：“你走吧，我要找的不是你。”

小蛇弯着身子溜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骁粤看了眼渗着血的纱布，紧紧地捏住手腕，以便于更快止血。

他的血现在可金贵得很，本来也就不够用了，还这般浪费，骁粤靠着石壁坐下来，疲倦铺天盖地地袭来。

骁粤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可在这里睡过去可不是聪明的做法，他的手腕还在流血，这可是吸引食肉动物的利剑，睡着了还能醒来吗？

骁粤用萤石砸碎了一只蜈蚣的脑袋，看着蜈蚣尚在挣扎的身子，他忽然笑了，自己竟然净想着抓蛇了，能不能走出去还不一定呢。
露华浓
52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8）
溶洞的内部结构颇为复杂，洞道之初十分狭窄，同时只能过一个人，骁粤将近一八零的身高也要低头前行。

前行一段之后忽然接入了一个偌大的洞体空腔。

骁粤的突然闯入惊扰了洞中的小型生物，一时间四处都是四散逃窜的影子和凌乱的窸窸窣窣，都是蛇虫鼠蚁、蜈蚣耗子一类的。

骁粤还不小心踩到一只未成年的小蝎子，他赶紧抬起脚，观望了一下四周。

这个洞穴足足有四十人的教室一般大，洞顶不断地往下滴着水，岩缝里竟然还有几只蝙蝠。

骁粤想，连这些怕水的生物都能聚集在这里，这个洞应该有别的出口，只是出口的一定不会很大，大概小到只有这样体型小的动物才能通过。

除此以外，骁粤还发现了两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第一就是这些动物。

这个溶洞恒温且光亮，聚集的动物应该更多，尤其是蝙蝠，怎会只有几只？

这第二……便是洞里这些无处不在的萤石。

它们不仅在地板上，甚至还卡在岩壁和洞顶的石缝中，所以骁粤推测，这是地下暗河的汛期导致的。

在某一个时段内，地下河的水会暴涨上来，继而淹没整个溶洞，而爬行动物和蝙蝠这一类听觉灵敏的动物，是能最先感应到大自然预警的。

“呼——”

骁粤乏力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老天爷爱戏弄人，还是骁粤自己命格犯水逆。

不过想想自己悲催的前半生，后者的可能是最大的，毕竟碰上汛期还不是最坏的，他现在感觉自己有些发烧，耳心发烫的感觉尤其明显，这个洞终年恒温潮湿，早就成了细菌的天然温床，他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了。

骁粤拎着那只染血的布口袋杵在原地，许是因为他许久没动，原先藏起来的动物们又开始探出头来……

忽然，骁粤看见了那条红棕色的蛇！

骁粤瞬间忘记了疲倦，长得跟书上画的红头铁烙一模一样。

菱形头，三角眼，看体型是只成年的大蛇，由于吃得不错，浑身油光水滑，正在朝一只大老鼠吐着鲜红的信子。

就是它了！

可是骁粤该怎么抓它呢？

骁粤估量了一下，那条蛇体长至少在三米左右，肯定剧毒无比，即便骁粤体内有少量的特异性抗体，但倘若直接被咬，抗原体产生的速度也不可能跟上蛇毒的破坏速度……

就在骁粤满脑子公式理论的时候，那只大老鼠迅速窜逃了，红头铁烙追着闪进了一旁的洞道。

骁粤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骁粤追着前方的身影，飞快地在洞道里穿行，一开始他还能估算自己往里走了多少米，可三弯四拐下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好在洞道单一，不至于迷路。

“叽叽叽叽……”

骁粤的脚步声和呼吸惊扰了沿途的蝙蝠，尖锐刺耳的鸣叫和翅膀扑腾之声在头顶连绵不断，骁粤完全忘记了自己肉体的痛楚，一度崴了脚都不曾慢下来。

老鼠和红头铁烙之间的追逐由于骁粤的加入，变成了惊慌的逃窜。

洞道已经宽阔很多了，但依旧不过数米，蛇鼠无处可躲，只得加速乱窜。

忽然，一个拐弯，骁粤足下一空，失重的感觉骤然袭来。

他掉进了一个井口大小的洞里，沿着陡峭的斜坡一路滚下深处。

一阵天旋地转后是一片昏天黑地，全世界只剩下了一片嗡鸣，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一双大手从黑暗中伸来，拉着他的身体不断往下沉，下沉……

终于沉进了无尽的黑暗中。

当他再次醒来时，望着近在眼前的红头铁烙，他清楚地意识到一觉醒来便逃出生天的奇迹并没有发生。

骁粤起初还后悔用自己的血引蛇出洞，在这种地方伤口发炎是会要了性命的，可现在，他庆幸自己那么做了。

那条红头铁烙危险地吐着信子，围着掉在一旁的布口袋打转，是里面散发的浓重血腥味吸引了它，。

若不是那个布口袋，它一定是在围着骁粤打转了。

骁粤仰面躺着，视线正好看到自己掉下来的那个洞口。

太高了，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斜坡陡峭，整个洞有个小型宴会厅那么大，让人不禁想起了化学实验里用到的蒸馏瓶。

骁粤忍着浑身的疼痛坐起身，浑身的擦伤都不及他下胸膛里的刺痛，估计是有根骨头裂开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继续强撑着想站起来，可脚踝的刺痛让他跌坐了回去。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脚踝已经扭伤，骁粤掀起裤管，从脚踝到脚背已经肿到发紫，刚才撑了那么一下，现在钻心地痛。

现在连逃也没法逃了，只能等人来……这大概是不会有人来救他了吧？

这么深的洞穴，谁能找到这儿来？

骁粤的视线落到了那条他望眼欲穿的蛇身上，这个洞里除了他俩，好像没别的生命了。

“小东西，没想到最后竟然只有你陪着我。”

“嘶——”

骁粤靠着身旁的一块大钟乳石，闭了闭眼：“你还凶我，我都被你害死了…我现在这样叫什么？”

“嘶嘶——”

骁粤：“连你也觉得我成事不足？”

这条红头铁烙估计打从孵化就没见过“人”长什么样，骁粤在他眼里就是个既危险又能吃的大东西，它一边蠢蠢欲动，一边战战兢兢。

骁粤后脑靠着岩石，垂眼看它：“我也觉得自己败事有余，或许我就是个害人的命吧，一出生就克死父母，后来好不容易有了爱情……叶钊也被我克死了。”

“嘶——”

“现在连唯一一个保护我的人都快被我害死了……”骁粤说着停顿了一下，“这么想…其实我死得也不冤。”

“行吧，就当我给祁宸陪葬了，齐德隆也说了，我八成是要给他陪葬的。”

“呵…就这样吧。”

“嘶——嘶嘶…”

骁粤想了想又说：“小东西，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等我死了再吃我，我怕痛，我现在都快痛哭了。”

红头铁烙往前窜了窜：“嘶嘶——嘶—”

骁粤一笑，扯得胸口一阵刺痛：“那……那我当你答应了？”

他缓缓地上眼，呼吸短而绵弱，他想起了祁宸的脸，心中竟充满了遗憾。

自己恐怕是救不了他的命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也没有机会再说了，现在回想起来，祁宸好像也没有那么坏，他从一开始都在想方设法地救自己，明明连性命都能豁出去，却始终只字未提，还一副大恶人嘴脸。

这算……做了好事不留名？

这在现代社会这能叫“烂好人”，做了又不让人知道，不就是傻瓜吗……

傻瓜……这个世界似乎从来都不缺傻瓜。

骁粤忽然想起了叶钊，发现这两个人不只是脸像，性格也挺像。

他忽然对瞪着他的红头铁烙一哂：“好遗憾啊，我还想知道他和骁将军的故事……”

“嘶——”

骁粤眼皮微睁：“不要走好吗？你在这里我就……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红头铁烙瞪了骁粤片刻，估计觉得骁粤太啰嗦了，竟然一头钻进了布口袋里，整个身子都盘了进去。

骁粤的第一反应很真实，忍着浑身的裂痛欠身拉过口袋，打上结。

红头铁烙发觉自己掉进陷阱，剧烈地挣扎起来。

骁粤将口袋扔到一旁，瘫回原地，兀自笑了。

都出不去了，还抓蛇干什么…而且他竟然语重心长地跟一条蛇聊天。

骁粤想把那条小东西放出来，但他真的动不了了。
53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9）
【章节彩蛋：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骁韩云和祁亭相依为命的第三天，骁家军在一条山涧里找到了他们，祁亭为了保护骁韩云跟熊瞎子搏斗受了伤，骁韩云便带着他回了月钩城。

皋戌兵马大元帅骁参乃骁韩云长叔父，虽已年逾半百，却仍旧纵马驰骋沙场，一生战功赫赫，秉性顽固，对来路不明之人素来不甚友好，对祁亭更是一口一个“坏东西”地唤他，下令骁韩云将人出府去。

骁韩云只得自作主张将他藏在了自己院落的小柴房里。

为了防止叔父突击检查，柴房并未做过多的改造，只是打扫干净后添置了床铺和桌椅，给祁亭诊治的大夫，也是骁韩云悄悄从外边请来的。

骁韩云的眼睛因延误了治疗，久久都未能复原，素日里总是白绫遮目，日子也比从前清闲了许多。

那日，他在家仆的搀扶下走进了柴房，坐在窗桌旁饮茶，窗外是一小片澄澈的莲塘，荷花开得正盛，蜻蜓立于荷尖，碧柳垂影，蝉鸣栖栖。

一阵风从屋外吹了进来，洒在骁韩云的发间，他道：“听家仆说，这扇窗破了个洞，现在可有补上？”

祁亭看了一眼窗户纸上的大洞，盛夏的阳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衫上，也洒进了他湛蓝的眼眸里，片刻后，他道：“补上了。”

骁韩云轻轻一笑：“那便好，近日蚊虫更多了，我还担心你睡不好。”

祁亭又道：“我晚上熏着香，补不补也不碍事，破了洞也好纳凉。”

“你又胡说了。”骁韩云的手被另一双手轻柔地掰开，塞进了一个温热的茶杯，“阿亭，若是府里的下人待你不好一定要告知我，不要凡事都忍着，你总是这样我很担心。”

祁亭放下茶杯，道：“真的没有，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

骁韩云将信将疑：“当真？”

祁亭闷声一笑：“你不信我？”

骁韩云急忙摇头：“你的声音总让人觉得平静，我都听不出你是不是在唬我。”

茶香满窗，风拂动着骁韩云额前的碎发，阳光由一侧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祁亭看得有些入神：“光听声音还不够，你还要看看我的脸，我的表情和眼神会不一样。”

骁韩云细细地抿了口茶：“我也想看看你，只是我这眼睛……”

他的眼睛中毒已深，宫里的御医也只能尽力而为，骁韩云本身已经没有抱太大期望了。

祁亭：“想知道我长什么样？”

骁韩云点头：“很想。”

他听见祁亭起身，落座在他身旁，那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把双手给我。”

骁韩云不知他意欲何为，祁亭的性子冷淡，却总能给人制造惊喜，骁韩云不免有些期待地伸出手：“做什么？”

祁亭的手大而有力，似乎永远带着安抚人心的轻柔，骁韩云觉得即使自己再也看不见，仅双手的触感自己也一定可以认出他来。

祁亭托着他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骁韩云略微一惊，险些就要缩回手去：“…阿亭？”

祁亭的下颌在他的掌心轻轻地动着：“你可以摸着我的五官，想象一下我的样子。”

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传来，祁亭的声音听着总是冷冰冰的，与他的性格相悖，也与他的体温相悖。

骁韩云尝试着动了动指尖，抚过他的浓密而干净的眉角：“你一定经常皱眉？”

祁亭一笑：“答对了。”

骁韩云略带薄茧的指腹划过他的鼻梁：“高高的…”

又摩挲过他的下颌线，落到他的唇上：“软软的…”

忽然，骁韩云捧着他的脸失笑，埋怨道：“怎么办？我现在更想亲眼看看你了，我若是再也看不见……”

“我可以做你的眼睛。”祁亭道。

“…”

“只要将军不嫌弃，”他道，“祁亭愿意做将军的眼睛。”

【正文】

骁粤在睡梦中听见了宇宙大爆炸的声音，还有……有人在叫他。

“骁粤——”

……

谁？谁在说话？谁在叫他？

那个声音一直在继续，骁粤拼命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沉得犹如赘了块千斤巨石。

他已不知自己在这个洞里待了多久，或许几天，又或许只是几个小时，他昏睡的次数越来越多。

岩缝渗水是汛期的前兆，积水已经没过了骁粤的腰，骁粤在上一次睡过去之前，将装着小蛇的口袋放在了身后的大岩石上，不知道还在不在原处。

可惜他已经没有力气转头去看了。

“骁粤？”

“骁倌人……”

“你在……骁…”

耳畔的声音一直在持续，他好像听见了很多人的说话，很大声地说话。

那些声音离他越来越近，就在他头顶的地方。

方侯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幻觉。

人在临死前总是会生出一点莫须有的希冀，只不过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为了减轻死亡前的痛苦罢了。

只是他的幻觉里为什么会有方侯爷？他可能真的快死了，所以才整个人都混乱了。

“骁粤！！”

又一声更加清晰地呼唤传来，那么真实，真实到骁粤的大脑皮层也有了反应。

那声音太近了，太大了，他只觉得吵。

储玉在血藤林中遇见了监察寮的莫子卫，莫子卫等人也是上山寻找红头铁烙，只是这次并非奉命行事。

方裕物因禁足期间擅自出府，恰巧撞上了祁宸遇刺，于是身上有多了一项“刺杀皇侄”疑点，已经有弹劾他的折子呈给了南粤皇帝。

莫子卫护主心切，私自带人上山寻找那活药引，想以此帮主子洗清嫌疑，却意外碰上了储玉等人，得知骁粤潜入水下失踪。

莫子卫出身渔户，自幼水性过人，下水探得洞穴，只进入洞口三丈便凭借水流的方向和流速，判定了上方洞腔的位置，他上岸后立即派人下山通知了方裕物此事。

方裕物再次不顾皇命擅自离府，还前往神机营运走了足足两吨重的火药，在瀑布一侧岩层较为薄弱之处，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空腔，溶洞内的景观纤毫毕现。

他在心中已是祈求了千遍，骁粤一定要在这个洞里，千万要找到他。

当他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洞腔，一次又一次胆战心惊之后，他终于找到了骁粤。

他站在井口大的洞口处向下望去，骁粤的身子已经被水淹没了大半，水晕开了他衣裳上的血迹，白色的中衣生生变了色，就这么高高地望下去，他不确定下面的人是否仍然活着。

莫子卫：“侯爷您在此等候，卑职下去救骁倌……侯爷！！”

他的话音未落，方裕物已经纵身跃下。

方裕物落入水中，重力撞击水面，荡起浪层，骁粤的身体被涌动的水冲垮，朝一侧歪去。

方裕物在他跌身入水前接住了他：“骁粤！！！你醒醒！！！”

骁粤的头无力的耷在他的肩前，睫毛轻轻闪了闪：“方……侯爷…”

听见骁粤气若游丝的声音，方裕物顿时松了口气，悬在胸口的巨石坠下，砸得他有一瞬的手脚生麻。

他用力地捧了捧骁粤的脸，抑制不住欣喜若狂：“你撑着，我带你出去！”

莫子卫在洞顶大喊：“来人！把绳子放下去！”

一时间，喧闹的声音贯穿了这个原本寂静的深潭洞穴，其中储玉尖锐的嗓音尤为刺耳。

方裕物将骁粤打横抱起，他听见骁粤在他耳边虚弱地道：“……蛇，”

“你说什么？”方裕物问他。

骁粤在方裕物灼热的体温下微微撑开眼睑，涣散的视线看向了那块露出水面的大岩石：“……蛇，”

那是他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能忘的事。
露华浓
54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10）
南粤的冬天来得特别快，一场纷扬的雪花像午夜的流星一般忽然降临，骁粤从冗长的梦中醒来时，世界已经被单一的白色覆盖。

骁粤昏睡了很久，发炎的伤口因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导致了严重的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治疗的年代，那一个小小的伤口险些要了他的命。

可好在一梦醒来便已是大病初愈。

潇湘阁的大殿上依旧是满屋翠绿，储玉换上了亮色的绣袍，戴起了精巧的珠花，她席地而坐，对着红炉碳火摇着扇子。

以为骁粤说，只要屋子里一直暖和，春天就能留在屋子里。

大殿的门“吱呀”着被推开，一阵凉风见势挤了进来，旋即又被合上的门板夹断。

齐德隆裹着厚重的斗篷钻了进来：“这天太冷了，真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了……咦？祖宗呢？”

这是骁粤的新封号，自打从峨梵山下来，齐德隆就亲封他做自己的“祖宗”了。

齐德隆伸头往屏风后边看了一眼，两杠斑白的眉毛顿时一皱：“人呢？”

储玉抬头挪到了第二盆碳火前，继续摇扇子：“倌人听说王爷醒了，去了千秋殿。”

“醒了？”齐德隆像是讶异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那算是过了第一关了。”

储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曳动的火苗兴叹：“是啊，赵太医说了，只有醒了才能继续第二次施针治疗。”

储玉说着看向他：“喂？你说这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凶险，王爷能扛过去吗？”

“这谁知道啊，”齐德隆脱下斗篷，蹲在火炉前张开了皴裂的手指，“在我们那个社会，血清的提取是要经过非常严格的离心处理的，这种落后的提纯手法本身就有风险极高，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神乎其技了。”

像这种“黑作坊级别”的手法稍有不慎后果可见一斑，即便祁宸没被牛马血液里的残毒毒死，也很可能死在各类感染之下，齐德隆一直觉得祁宸能活下来的几率很低，忽然间听说他醒了，还有点震惊。

储玉看着齐德隆自说自话，抱着膝盖，闲聊似地看着他，问道：“喂？总听你说你们那个社会，你们那个社会是什么样的？”

齐德隆又惊讶了一下，这个粗鲁的丫头很少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话，还真是雪地里看流星雨——终生难求啊。

齐德隆搓了搓发烫的手心，斜着眼看了她一眼：“远着呢。”

炉火旺盛，储玉歪着头看他：“隔山隔海？”

齐德隆盘腿而坐，摇头道：“比那更远，那里可比这儿好多咯！”

储玉：“能比皋戌和蓬莱更好？”

“肯定啊，”齐德隆动了动脖子，“在我们那儿人都可以去月亮星星上。”

储玉当即嗤之以鼻：“听你胡说，人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叫科技的力量，知道什么叫科技吗？”齐德隆一旦涉及自己的专业，就开始习惯性提问。

储玉摇头。

齐德隆看着嫩红的火心，微微沉色：“科技就是改变世界，革新认知，探索一切未知的事物，你可以发挥想象，想一件你觉得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储玉鼓了股腮帮子：“一日之内回到皋戌？”

“敢不敢再大胆一点？”齐德隆道，“在我们那里有一种能飞上天的巨大铁盒子，咻地一下就到了，还用不了一天。”

储玉眼神放光：“当真？？”

齐德隆郑重点头：“不但如此，方侯爷两吨火药才把厚重的岩层炸开，我们那儿只需这么长的一支小导弹，就能轻松搞定。”

齐德隆边说边比划，储玉听得十分起劲。

“我们那儿还有会动的铁盒子，会说话的铁盒子，有五彩斑斓的灯火，十天就能建一幢参天大楼，一个月就能环游世界，还能治疗你们这里治不了的疾病。”

“而且那里人人平等，女人跟男人一样为国家建功立业，当家作主，生育不再是她们唯一的价值，她们坚韧勇敢，自信美丽，每个人的人生都有无限可能，最主要的还是没有战争……”

“太好了！！”储玉忽然激动大喊。

齐德隆被吓得一口咬在舌尖肉上，疼得龇牙咧嘴；“哎呦——”

储玉一脸灿烂地凑到他跟前，问道：“齐教授，我能跟你们回去吗？我也想去你们那样的地方看看！”

她这声开天辟地头一声“教授”喊得齐德隆顿时脸面一僵，顿时舌头都没那么疼了。

齐德隆犹疑道：“你？”

储玉露着八颗大白牙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

“你……”

储玉眨眨眼。

“你长得不怎么样，想得倒挺美。”

“…”

齐德隆的话一出，储玉当即冷脸，双手交叠，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千秋殿——

祁宸胸前的伤口被细密的针脚缝合着，由于体内的余毒未清，伤口迟迟不能愈合，需每日清理换药。

赵天鉴原本是让祁宸躺下静卧，以免撕扯伤口导致止血困难，可他偏是不听非要坐起身来。

祁宸解开了衣衫，裸露着肌肉紧实的胸膛，一条触目惊心的缝合线嵌在他的心窝处，像一条嗜血丑陋的蜈蚣，也像一道端正的月牙。

原本三叉弩造成的伤口并不是这样，是由于箭头上的倒刺勾连着血肉，太医取箭之时拓宽了伤口，造成了月牙尖端多出了一小截S形的弧度。

骁粤端着热腾腾的参汤轻声踏入寝殿。

他害怕吵到祁宸，万一祁宸已经睡下，或者祁宸正在看书，这两者间骁粤希望是后者，至少这样能证明他的精神尚且充沛。

但两者都不是，他踏进寝殿时祁宸正坐在床榻边，赵天鉴正在为他清理伤口，矫正着缝合线，他的面色依旧苍白。

骁粤觉得他一定很痛，看他额头胸前都渗着细密的汗珠，在冰凉的空气里蒸腾着隐隐的热气，脸上却看不出多余的痛苦，只是那紧皱的眉头会偶尔抽搐一下。

他瘦了。

骁粤并未出声惊扰，只是站在屏风边，远远地望着那个床榻之上“许久未见”的人。

似乎自那夜潇湘阁一别，他便再没跟祁宸好好说上一句话，这险些就成了他无法弥补的遗憾。

但好在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骁粤的视线轻飘飘地在他身上巡逡而过，从他紧绷的下颌到白皙的脖颈，再到深浅有度的锁骨，还有……

当骁粤的视线落到那道伤痕上时，他怔住了，仿佛一阵电流从他的心脏骤然窜出，压进四肢百骸。

“咣当……”

托盘砸地的声响伴随瓷碗的破碎声响彻了整个屋子，迸溅的汤汁沾上了骁粤的衣角，骁粤的世界里似乎有着什么珍贵无比的东西正在一并破碎。

祁宸在碗盖翻滚的声响中看了过去，骁粤静静地站在屏风边，眼底狂涌着某种滂沱的情绪，却又被一层脆弱的薄冰危险地锁在眼眶里。

赵天鉴在为祁宸上药，听见响动正要转身行礼，却听见祁宸道：“不用理他，继续。”

赵天鉴不敢不从，继续着手上药。

骁粤就这么怔愣地看着祁宸，压抑到极致的悲恸和几乎疯狂的狂喜在他的眼中揉成一团，像飓风里的流云，汹涌得着想要将眼前的人卷进去，然而却只在天边。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祁宸看见骁粤的眼眶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骁粤笑了，笑得凄凉而温柔。

他不敢相信，又坚定不移，希冀就如同一根吊命的蛛丝，越拉越长，亦无比坚韧。

赵天鉴给绷带打上结，祁宸重新穿好了衣裳，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

骁粤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压在眼底的爱意像是跟主人作对一般，拼命地想要夺眶而出，想要不顾一切地涌向那个人。

是他……原来…

……原来是他。

骁粤快要承受不住这样灭顶的喜悦和心痛，几乎要将自己撕成两半，他仿佛又变回了曾经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玻璃娃娃，脆弱地战栗着就要裂开。

真的是他！他就在那里！

那么近……近得骁粤伸手就可以再次触摸它，再次吸纳那令他疯狂依恋过的体温。

他渴望那个滚烫的怀抱，他想要被紧紧地拥抱，甚至就那么融进他的骨血里，似乎只有那样才能抚慰他那颗破碎不堪的心。

赵天鉴退出了殿外，祁宸湛蓝的眼眸因病态而温柔了许多，他看向骁粤，骁粤的心猛地颤动，泪水险些决堤。

祁宸动了动苍白的薄唇，声音轻如耳语：“…过来。”

“…………”

极度的克制在祁宸的轻唤声中轰然崩塌，铺天盖地的悲恸将他的理智蚕食一空，他像一只发了狂的小兽般飞快地朝祁宸扑了过去。

最终，他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祁宸身体时，堪堪停在了半空中。

不能动他……不可以…他会很疼……

骁粤坐在祁宸身前，颤抖着缩回手。

他怎么敢再去碰他，那么深的一道伤口，深得就像一道望不见底的深渊，险些就要将他们阴阳两隔。

就差那么一点，就一点，他就要再失去他一次了。

祁宸看到骁粤的眼泪，心里一紧，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祁宸！”

骁粤几乎带着哭腔，他拼了命想要忍住哽咽，只是他心里颤得生疼。

这是…这是他的叶钊，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祁宸被他得叫得心里慌得厉害，他刚刚醒来，只是本能地去紧张这个他心尖上的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祁宸不敢用力捏骁粤缠着纱布的手腕：“是出什么事了？”

骁粤噙着泪视线在祁宸身上慌乱打转，寻找着任何可以拥抱的地方。

可是他的胸前有伤，手臂也有伤……

一想到他浑身是伤，骁粤连看他的视线都不敢太用力，急得他几乎泪如雨下。

祁宸看着他泪汪汪的眼瞳，里面满是令人揪心的爱意，他一把捧住了他的脸：“你担心我？”

“祁宸…”

骁粤的泪水滚烫，烫得祁宸的灵魂也随之一颤。

不知过了多久，骁粤才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

他听见骁粤沙哑的气音：“…我担心你，”

祁宸心神巨震，眼中的担忧化成了轻之又轻的笑意：“所以，我昏睡时你在我耳边说的话，是真的？”

骁粤双眸含泪，白皙的皮肤透着微薄的潮红。

祁宸的指腹拭去了他眼角的水痕，目光深深地回应着他：“我都听见了，你说你心动了，对我。”

骁粤被崩溃的情绪折磨得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他殷红的薄唇，闪着滢润的光：“祁宸……”

这一刻他无比感谢上苍，感谢上苍给了他一个愚蠢的大脑，让他可以愚蠢地去犯险，愚蠢地去搏命，让他可以亲手救回自己的全世界。

祁宸捧着他脸的手渐渐后移，搂着他纤细的后颈，将人拉了过来。

距离缓缓拉近，骁粤被迎面而来的灼热吐息烫得眼神乱颤。

祁宸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轻如梦呓地道：“你不是只爱叶钊吗？”

骁粤单薄的身子一颤，哭着道：“…我爱你。”

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祁宸的心被他哭得一哆嗦，险些就要忍不住吻下去。

骁粤似乎也感受到他的意图，湿热的唇轻开轻合，羞涩忐忑地发出亲吻的邀请。

祁宸终于搂住他的脊背，轻轻拥他入怀，低头含住了他的唇。

与过往不同，这个吻冗长和温柔，祁宸不再急切地侵占他，而是轻柔地吻去了他唇边的泪水，等待骁粤一点点打开口腔，迎接他的深入。
55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11）
骁粤在祁宸的怀里小心翼翼地不敢乱动，他生怕自己乱动一下就会伤到他，赵天鉴说他体内余毒未清，凝血功能极差，伤口一旦裂开便很难止血。

祁宸不忍心看着他紧张，便顺了他的意躺了下来。

骁粤坐在床头的地板上，一手被祁宸的十指紧扣着，另一只手轻抚着祁宸的清隽的脸，柔软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眉毛。

骁粤这么做是想让他安心睡上一觉，从前的时候只要叶钊像这样轻盈地刮他的眉毛，睡意就会很快袭来，一整夜都会睡得很安稳。

只是祁宸虽然轻合着双眼，但却始终清醒着，怎么也舍不得睡去，但骁粤似乎很希望他睡去，似乎他再睡上一觉就能痊愈一般。

骁粤知道他在装睡，轻轻地拽了一下他鸦羽般的睫毛。

祁宸皱了皱眉，眼睑微睁，映入眼帘的是骁粤轻柔似水的眼眸：“…王爷。”

骁粤的眼睛并非完全漆黑，虹瞳深处流淌着细碎的光，表面是一层似有似无的棕，因为哭了太久，眼睑还泛着薄红。

在祁宸心里骁粤一直是个性子冷淡的人，温柔得像是裹了蝉翼的冰，但他其实很有攻击性，时常会流露出拒人千里的警惕，这一次，是祁宸第一次看到骁粤脆弱难耐的样子。

骁粤在他怀里哭着颤抖的样子，脆弱得仿佛就要在他的眼前化作透明，简直令祁宸心疼不已。

祁宸虚弱而流连的目光缠绕着骁粤，疲惫的眼睑打了好几架，却执着地不肯睡去，骁粤怕他伤神，低低地开口：“王爷，您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陪您，哪儿不去。”

“…骁粤。”祁宸动了动苍白干涩的嘴唇，笑着看他。

祁宸很少会对他笑，以至于只是一个微弱的弧度，骁粤也能被其深深安抚。

他紧了紧与祁宸十指紧扣的手，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你不能再忘了我。”祁宸看着骁粤的眼睛，声音虚弱，却坚定。

骁粤微怔，这句话祁宸对他说过很多遍。

他原本已经下定了决心，等到祁宸苏醒就向他坦白关于骁将军的一切，可是……

见他迟迟未回答，祁宸道：“倘若这次我死…”

骁粤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四目相对良久，骁粤才沙哑地道：“……不会的，你不会有事。”

祁宸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落下了一个吻：“赵天鉴都跟我说，我体内的残毒若不排除，我便撑不过三日，若是二次施针失败，也同样会丧命。”

这是骁粤最想要逃避的事情，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事情，皇上已经下了口谕，无论如何也要尽力一试，选择权从不在他们手里。

祁宸有些害怕骁粤的眼泪，但是他脆弱的簪花奴却表现得异常镇定。

骁粤知道如今不是跟祁宸共沉沦的时候，那些电视小说里的生死追随的台词他说不出口，他才刚刚找回自己的爱人，他们还没有共度完一个春秋，窗外的冰雪都尚未消融，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

骁粤弯了弯眼睑，声音没有半丝凝重：“二次治疗必须在您清醒时进行，过程会很辛苦，但您一定要撑下去，就当为了我，您想，南粤朝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您还要继续保护我。”

祁宸动了动嘴唇，喉咙猝然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骁粤的眼眸微弱地闪了闪，强装的平静险些崩掉，他生怕祁宸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骁粤忽然伸手轻点了两下祁宸的眼睑，开始轻抚他的眼眶，祁宸只能下意识地闭上眼。

这样他便看不见骁粤眼中的犹疑和恐惧了。

骁粤的脸被黑暗淹没，祁宸躲不开骁粤的手，只能去抓他的手腕。

“嘶~~”骁粤吃痛地低吟了一声。

祁宸赶忙松手，他忘了骁粤手腕上有伤，紧张道：“……弄疼你了？”

骁粤躺了这么些天，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七八成，他是故意装疼，好阻止祁宸睁眼看他。

“疼。”他眼底闪着细碎的泪光，声音却柔软而轻松，“您一直睁着眼太伤神了，这样说话比较轻松一些。”

祁宸没有再反驳，在耳侧人轻缓的手法下，他的呼吸渐渐地均匀下来，平稳而柔和，骁粤的内心也渐渐变得安静。

骁粤望着祁宸高挺的鼻梁出神，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真相的时候，祁宸现在把他骁将军，也许他能为了他心心念念的骁将军撑过去，而且……

而且骁粤还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面对祁宸知道真相后的脸，他是那么一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会原谅这样的欺骗吗？

骁粤舍不得，他失去叶钊太久了，他舍不得将祁宸还给骁将军了……

说来也是讽刺，这具肉体本来也就是骁将军，那他是要将祁宸还给谁呢？

“为何不说话……”祁宸忽然用微弱道虚无的声音道。

他闭着眼困意便铺天盖地席卷着他的意识，可他不想睡，好似自己会一睡不醒。

“嗯？”骁粤应他，“王爷笑什么？”

骁粤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祁宸却已经闭着眼：“想起了一些……与你初见时的场景。”

初见？

祁宸口中的初见应该不是指和骁粤的初见，他们的初见在昭狱，那样的回忆……似乎也没什么好回味。

骁粤道：“然后呢？还有吗？”

祁宸沉默了片刻，道：“你当真半点不记得我了？”

“嗯。”骁粤不再犹豫，他道，“我经历了一场尤其糟糕的混乱，失去了重要的人，也失去了很多东西，以前的一些事…都记不清了。”

他终于彻底地骗了祁宸。

但说出这话后，骁粤竟奇迹般没有觉得懊悔，反而异常的轻松，就仿佛……

仿佛心间飘起了细柔的毛毛雨，之前的那些怀疑，不安，自责，忐忑全都被化开了。

骁粤终于明白，原来那些自我折磨皆是源自对前路的未知，在这个谎言还未形成之前，他和祁宸的未来有太多的变数，这些未知的变数就像心魔一般，成了他不能对别人宣告的隐秘折磨。

但现在不会了，若祁宸死了，一切便是终结，若他未死，一切便是开始。

……结局或喜或悲，亦不必再自苛了。

骁粤笑了，祁宸也笑了：“忘了也好……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我们以前有仇吗？”

祁宸：“嗯……你说要与我…再不相见。”

“这么严重…”骁粤一笑，“难怪你之前对我那么坏。”

祁宸的手在空气里抓了抓，骁粤连忙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听他道：“往后不会了。”

祁宸是真的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疲倦，呼吸也愈发绵长，骁粤不能再拉着他闲聊了，过度耗费他的精力有碍他的身体。

骁粤说话本就小声，但他还是怕自己声音大了惊扰祁宸的睡意，声线压得近乎耳语：“您睡一觉吧，蓄蓄精神，傍晚赵太医会过府替您施针。”

他感觉到祁宸握他的手紧了紧。

骁粤：“放心，我会一直在。”
华浓
56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12）
平常的金针刺穴只需入肉三分，入肉五分已是疼痛难忍，而祁宸的第二次施针治疗须以金针入肉七分。

此过程痛苦万分，恍若剥肉剔骨，立朝先祖曾将类似的“千针轵”载入酷刑册，以极细的针尖深刺人穴，常用于严刑拷打或处决人犯，令囚犯在锥心蚀骨的痛苦中挣扎煎熬，直致断气，手段极其残忍。

这样的刑罚早在南粤第二朝皇帝登基之时便已被废，诏曰金针乃仁医之手，现身只为救人。

而祁宸便是这数百年间，第一个身试此法之人。

赵天鉴会用金针刺遍祁宸周身108个穴位，方才能将血清送遍全身，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骁粤在被赶出千秋殿之前，亲眼看到祁宸被绑住了手脚。

骁粤坐于千秋殿外的石阶下，身前身后尽是医官奴仆们疾色匆匆的脚步，沈易安和明朔分别坐在他身旁两侧，像极了左右护法。

他最终还是没能守在祁宸身边，因为祁宸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发疯时的样子，还让骁粤无论如何都不得进去看他。

明朔是个不多话的人，从头至尾只是抱着剑，但骁粤比他更安静，明朔一直在观察他，他只是垂着眼看地上的积雪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沈易安手里拿着跟枯枝，心不在焉地这戳戳，那搅搅，面前的一方雪地被他弄得一团乱，语气松垮而沉重：“王爷口谕，他若死了，和亲郡主蓝氏遣返皋戌，倌人骁氏即刻逐出王府……不必陪葬，不必守丧，你可以带着王府之内的任何东西，马不停蹄地离开。”

骁粤忽然动了动，终于抬起眼皮，仿佛听不见一般，视线落在了远处柳树下的一队乐师身上。

那些乐师穿着统一的官家服饰，手里拿着同一样乐器，看着像牛角。

“那是什么？”他问。

沈易安吐出了一口白雾，沿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犀角号，就像您战场上使的狼烟，给宫里报信用的。”

“鸣白事，吹三响，以便宫中及时行丧钟。”明朔补充。

丧钟……

骁粤心寒，封建社会巫蛊诅咒亦是死罪，可这犀角号何尝又不是一种诅咒……就若人尚在，便已经挂好丧帛

“沈签事。”骁粤看着远处的吊着冰条的树枝。

“在。”

骁粤轻轻动了动嘴唇，目光平和：“您替王爷试过针，有多痛？”

金针入肉七分用于治疗实属罕见，为确保其可行性，沈易安替祁宸试针，那如蚁嗜骨的痛楚实非常人所能忍受，扎到第四十根时沈易安便已经受不住了。

沈易安根本无法想象一百零八根金针入体是什么感觉，他只能回答：“总之若躺在那里的人是我，我宁死也不愿有人用那种法子来救我。”

明朔不禁呼了一口鼻息，沈易安试针时他就在门外，那痛苦的呐喊令人闻之色变，确是无法想象的痛。

这一点在长殿内传来第一声祁宸的嘶吼时，骁粤便已经切身感受到了。

那声音令骁粤浑身一震，他的心跳随着周围人的脚步声骤然加快，五脏六腑皆是一颤。

祁宸撕心裂肺的嘶吼不断传来，重若擂鼓般锤在骁粤的心上。

他明明那么虚弱，连说话都那么有气无力，怎么就发出如此惨寰的声音……

骁粤方才死寂一般的平和被瞬间打碎，他振身而起，明朔和沈易安近乎同时拉住了他。

明朔脸色一白：“骁倌人您不能进去！！”

“我要进去……”骁粤的喉咙在颤抖。

祁宸痛苦至极的声音斥满了整座庭院，也斥满了他的脑海。

骁粤明明有心理准备，他知道这个过程很痛苦，他明明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得很好，可是…

可是祁宸的声音真的很痛苦，绝望到骁粤听不出一丝生的希望。

一名医官端着热水冲殿内冲出，与逆行的人撞在一起，盆打水翻地滚下阶梯，他们甚至来不及看彼此半眼，便已连滚带爬地翻起身，各奔其位。

热水蒸腾着柔化了积雪，骁粤的心却冻得发颤。

祁宸的嘶吼夹带着濒死地干咯，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疼痛沿着骁粤的神经，一路打进他的心脏，打到他双眼模糊，浑身颤栗。

祁宸……他是祁宸啊，就算刀斧砍在他身上，利剑扎进他的心窝他都不会皱眉。

他到底是有多痛……

骁粤忽然好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一早认出他……为什么自己总要怀疑他居心叵测……为什么总要推开他。

他不该的……他不该处处防他……他…他应该早点认出他，早点抱抱他，多爱他一天……

他更不该去风月大观……又不会武功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为什么！！

“我就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骁粤用身体冲撞着沈易安铜铁般的臂膀，可是沈易安拦着他，明朔拉着他。

骁粤看似瘦弱，力气却不小，沈易安的衣领都被扯至变形：“您冷静点！您亲口答应了王爷不进去的！您就进去也帮不上忙的！”

明朔：“您进去会影响太医施针！！”

沈易安：“王爷不想让您进去！他不想让您看到他这个样子！！”

骁粤骤然定住了，沈易安被他拽着领子险些窒息。

骁粤从急躁的状态骤然安静下来，他入定般死死盯着长殿的大门。

…………

片刻后沈易安和明朔听见他说：“王爷在叫我……”

沈易安紧张地吐着白雾，他没听到，祁宸现在除了痛苦的嘶喊根本无法发出别的声音，又怎会叫他。

骁粤错了，他竟然会觉得祁宸自己撑一撑就能挺过去……

他甚至还捂住了祁宸的嘴让他不要说话……

如果他就这么……就这么死了，骁粤连他的遗言都听不到。

为什么非要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有那么多的不该！！

突然，空气变得安静了。

分明整个世界斥满了无数慌乱的声响，却寂静得令人发怵。

祁宸的声音骤然停止，沈易安顿时神色一震：“怎么回事！！”

“里面情况如何了？？？”明朔冲从殿内跑出来的人大喝。

祁宸的声音像一根崩断的线，在骁粤的脑海里嗡嗡作响，无数电流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祁宸的声音去哪儿了？？

为什么没有声音了？？他怎么了？？

生理性的冷汗与泪水同时失控，他将沈易安与明朔的大喊抛诸脑后，没命地冲进了长殿。

长殿封闭，夜幕在这里提前降临，骁粤一路撞开了往来的医官仆从。

祁宸赤裸着上身，被绑在了一根十字柱上，身上被扎满了精细的金针，几乎根根没入。

殷红的血珠从他身上每一个针眼里出渗出，浑身的肌肉因极度痛苦而充血，白绫勒住了他的口腔让他无法开口，但他仍旧不断地挣扎。

“祁宸！！你们停手！！”

他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了扎下了最后一针的蒲善。

见到骁粤的脸，架子上的人更加猛烈地挣扎起来，一双血红的眼怒睁着，唾液从他的嘴角不断滴下，浇湿了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似乎一旦解开他，他便会痛杀了眼前的人。

“祁宸……”

骁粤心痛得无以复加，终于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眼泪断线般地坠落。

“……呜……呜呜……呜”祁宸胡乱地撕咬着口腔里的白绫，他已经神志不清，眼神中满是疯狂的暴力，甚至他甚至认不出眼前人究竟是谁。

祁宸怎么会被他害成这个样子……他为什么每次都要把他害成这样……

“……呜呜——呜……”

整间屋子弥漫着祁宸的呜呜声，他发出了每一个声音都像利刃一般插进骁粤的心脏。

骁粤不敢碰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他恨不得那些针根根都扎在他自己的身上，恨不得替他分担，可是他能为祁宸做什么！他到底该怎么做！他到底该怎么办！

“……呜呜……呜！”

“祁宸…祁宸我是骁粤，我是骁粤啊，你看我！”

骁粤几乎崩溃，从前他还能向叶钊求助，向祁宸求救，可是现在怎么办……他还能向祁宸求救吗？？这样的祁宸还能回答他吗？？

“…祁宸你看看我……求你……你看看我。”

“…………呜……”

骁粤颤抖着抱住了祁宸疯狂晃动地头，声音哽咽得近乎悲戚，“祁宸……你坚持住……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乱跑了，再也不发脾气了……求你……求求你！”

祁宸的本能让他更加剧烈地挣扎，骁粤就快控制不住他。 赵天鉴生怕祁宸折断自己的颈椎，冲上前同骁粤一起死死地控制住他的头，急道：“王爷您再撑半炷香！再撑半炷香！！”

“……呜………呜”

祁宸呜咽着，他终于能定定地看向骁粤，眼神极端暴躁而疯狂，骁粤的心像在冰火交淬下爆裂的玻璃，扎得他五脏六腑鲜血淋漓，眼泪止不住地翻涌。

骁粤的手指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发丝里，不停地跟他说话：“祁宸……你快看我……看我！！”

“…………呜……”

“你爱我吗……嗯？爱我吗？”

“……呜呜——呜……”

一定要撑过去……你一定要撑过去，你的骁韩云和骁粤都在你的面前，你不要留下他们……骁粤的心在流血，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泪水打湿了他的的唇。

“祁宸啊………你不要怕…不要怕，我陪你！”

“……你要撑不住，我陪你一起死……”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也许是在极端的暴乱中捡回了一丝神志，祁宸鲜红的瞳孔染上了水汽，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骁粤的声音近乎喑哑：“你能听到我说的话……你能听到对吗？我爱你……我爱你啊！”

“……呜呜——呜……”

“祁宸……你听见了吗！！”

祁宸痛苦的喘息，浑身每处肌肉都在颤抖着绝望，在痉挛，在嘶吼，在不断地流泪和呜咽。

骁粤不断跟讲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想要竭力地替他减轻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也好，可很快他又剧烈地挣扎起来，强行运劲的肌肉撕裂了伤口。

鲜血开始不断从缝合线里渗出，顺着他充血的腹肌往下淌，染红了他白色的亵裤，触目惊心。

赵天鉴见之色变：“拿止血散！！快快快！！”

蒲善顶着满头大汗，慌乱地冲了上来：“这瓶空了，快找止血散！”

十来个医官将满屋子的瓶瓶罐罐扒得叮当乱响，混乱中骁粤被一阵大力拦腰拉了开去。

施针因祁宸的伤口破裂而被迫中止，赵天鉴彻底慌了，他最为担心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骁粤他被一股力量拦腰拖走，祁宸的身影被一拥而上的医官们挡住，他脑子轰然一白，世界变作无声。

他被按坐在了椅子上，一手粗糙的手颤抖着将他的头抱进了怀里。

福嘉紧紧地闭上了眼，两行热泪顺颊而下，她轻抚着骁粤的黑发，沙哑地道：“不看了，不看了…”
57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13）
齐德隆终于得偿所愿，用上了天蚕丝的棉被和上好的红罗炭，还从原本的小耳房，搬进了潇湘阁的偏殿。

只是他的行为令王府上下都很疑惑，他将替他搬房的下人尽数赶走，只留了储玉一个姑娘家替他干那些粗重的活儿。

他的房间堪称王府的“小司库房”，那些东西谁动了他都不放心。

自打祁宸留下口谕便昏迷了整整半月，此间，齐德隆在王府内大肆敛财，光明正大，且有恃无恐，甚至连千秋殿的蝉冰玉棋子都给搜刮来了。

储玉最后将一对白玉瓶搬进了偏殿，才在这金碧辉煌的偏殿里，坐下喝了口茶水。

她环视一周，酸道：“幸亏了我早知道你这是偏殿，不然还以为你才是潇湘阁的正主……倌人您也不说说他，如此贪财，往后定要落人口实的。”

骁粤拿着纸笔，正点算着一口箱子里的金银物件，无奈地摇了摇头。

齐德隆朝他的金算盘上哈了口气，道：“白送的为什么不要？而且我拿这些又不是为了发财。”

储玉才不信，骁粤总说齐教授是读书人，储玉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满口妄语，还贪心不足的读书人。

齐德隆道：“这些东西要是带到我们那儿，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国宝，对探索国家历史、理清国家文明的发展脉络有着非凡的意义，你这种丫头片子不懂！”

储玉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道：“什么历史？什么脉络？说得像是你来自未来一样。”

齐德隆“嘿”了一嗓子：“你还就蒙对了。”

储玉哂笑道：“神经。”

齐德隆盘腿坐下，从玉石棋盒中拿起了一枚玉棋子，举过头顶，反复瞻望：“说是胎玉吧又太过通透，说它通透吧又太过朦胧，我是真的拿开水烫过它，还拿火烤，怎么烤都是冰冰凉凉的。”

骁粤将二十四件金器记在纸上，道：“你是想说应是天台山上明月前，又似四十五尺瀑布前，地铺白烟花簇霜吧？”

齐德隆正想叹一句文科生就是不一样，结果储玉先兴奋起来了：“倌人好厉害，简直跟我家将军一样厉害！”

骁粤正想里李白正名，齐德隆忽然看向他：“对啊骁粤，这种材质的物件在博物馆里没见过吧？”

骁粤疑惑地看向他：“确实没见过，怎么了？”

“砰——”

齐德隆一拍桌，储玉一口水下去险些呛住。

“这个蝉冰玉棋子估计就跟马王堆出土那件素纱禅衣一样，是不可复制的旷世单品，我要把它带回去，然后建团找到并发掘南粤的遗址，再拿一个‘天下第一人’的头衔。”

骁粤皱了皱眉：“你前些日不是说，要致力于研究和举证‘人的轮回转世’，争取晚年拿诺贝尔奖吗？”

齐德隆牙疼似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慎重地想过了，这太魔幻了，想要举证难度太大，我暂时还没什么头绪，要不你去说服祁宸，让他配合我们搞个时空观摩团，我带专家们过来看看？”

储玉一脸懵懂，视线在骁粤和齐德隆之间来回飘：“你们在讲什么？为何我一句也听不懂？”

骁粤真是服了齐德隆的脑洞，他放下手中的笔，对储玉说了句“储玉你不用理他，他不正常。”然后走到齐德隆面前，拿过他钳在指缝里的棋子，放回玉盒，抱着棋盘便要走人。

“哎哎哎？你把我的宝贝拿去哪儿？？”齐德隆仰着头看他。

骁粤俯视他：“这不是你的宝贝，我要把他送回给它原来的主人。”

齐德隆顿时打了个笑嗝，一脸你个叛徒：“啧啧啧，骁粤，你现在的胳膊肘是彻底往外拐了。”

骁粤坦然一笑，道：“我要往外拐，你敛的这些财我就全还给王府各房了。”

“不是啊你…”齐德隆仰望着骁粤的脸，哑了片刻，犹疑道，“你不是真的打算和祁宸过下去了吧？不…不回去了？”

骁粤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无论我回不回去，我都会帮你回去和家人团聚，你放心。”

储玉还是没听懂，拿了个雪梨在衣袖上擦了擦，啃了起来，于她而言只要郡主平安，皋粤两国不起战事，她怎么样都好，而且在骁粤这个人的眼里人似乎不分三六九等，做他的丫鬟其实也挺不错的。

骁粤踏进千秋殿时恰巧与镇抚使曹谦等人擦肩而过，祁宸才刚醒来不过两日，就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

千秋殿左侧的长殿真的很长，像一条漫长的跑道，骁粤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回声。

这长殿给他的印象很不好，毕竟骁粤第一次踏上这条道，便是踩着祁宸性命过去的，经过了那日之事，骁粤每次经过这里都仿佛还能听到祁宸声嘶力竭的声音。

在祁宸昏睡不醒的日子里，曾经一度几乎要回天乏术，甚至连太后都下旨命内务府为他拟定追封号，骁粤看到祁宸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公文被搬走，看到齐德隆在府内敛财无人阻拦，他就愈发后悔。

那时他甚至在想，如果祁宸真的只能活三天，这三天他们还可以说好多话，做很多事，但好在他熬过来了，骁粤总觉得不真实，即便祁宸就站在他面前，他也有种抓不住、摸不着的感觉。

骁粤习惯性放缓脚步，躲在垂帘后先朝内堂望上一眼，祁宸依旧坐在他的书桌前，穿着紫色的丝绸居家肘袍，直领大襟，宽袖细带。

祁宸眼睑微抬，喊出了来人的名字：“骁粤，你的棋盘暴露了。”

越是精明的人，干起傻事便越是可爱，骁粤自己藏起来了，棋盘却漏了一大在外边。

骁粤从垂帘后面走出来，便看见了祁宸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倾斜的阳光下分外湛蓝。

骁粤上前将棋盘放在祁宸的桌案前：“还给您，要不要数数看有没有少两枚？”

祁宸略一思衬，点了点头：“好，你来数。”他说着往旁边挪了一些，拍了拍身旁的垫子，“坐过来。”

骁粤很听话，坐到了他的身边，祁宸天天泡在汤药里，身上还是散发着那股熟悉的山檀香，骁粤一边呼吸着那淡淡的体香，一边打开了白棋的盖子：“先数白棋吧。”

祁宸忽然在耳边一笑：“骁倌人，本王让你坐过来，可没让你贴这么近。”

骁粤转头看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不能吗？”

祁宸吐息清浅地回视着他。

见他不说话，骁粤便自觉地便要往旁边挪，却被祁宸一把揽过腰肢，拉得更近了：“能。”

骁粤并未抗拒，也没有羞怯，他甚至想伸手回应祁宸，只是他忽然想起祁宸曾经说，他不喜欢簪花奴太过主动。

于是他兀自忍了一下，道：“那数吗？”

“数。”祁宸的双手环上他的腰，下颚抵在他的肩上，“你数吧，本王看着你数。”

“好。”

骁粤将一百八十枚白棋倒在桌面上，十颗十颗地放回玉盒里，玉石棋盒叮当作响。

骁粤虽认真地数着棋子，却清晰地感觉到，祁宸的目光一刻也未从他脸上移开过。

祁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在骁粤数到第一百颗时，祁宸忽然在他温热的颈间亲了亲。

一颗棋子顿时从骁粤的指缝间掉落，在桌面上当当当地跳了几圈。

祁宸明显感觉得骁粤纤细的身子轻颤了一下：“王爷您又……”

“你继续数，不用管本王。”祁宸吸了吸他颈窝里好闻的热温，鼻尖一遍遍轻扫着他敏感的肌肤。

骁粤的身子开始有些酥酥麻麻，轻轻地躲了一下，埋怨道：“可是王爷您这样我没法专心数。”

祁宸似笑非笑地看他：“怎么？本王影响你了？”

“您……”骁粤红着脸，欲言又止。

祁宸打趣地看着他，不管在任何时候骁粤总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当年是，如今亦是，跟他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不知祁宸在想什么，片刻后，骁粤终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转头胡乱将棋子捧进玉盒里，状似无情地道：“我不数了，回头要是缺了少了，潇湘阁概不认……唔！”

祁宸扳过他的下巴，在他唇瓣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

这两日祁宸总会这样突然亲吻他，仿佛要一次性把这辈子的吻全部给他似的，骁粤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但每次还是会被他的突然袭击打得愣头愣脑。

骁粤先是怔了一下，祁宸揽在他腰上的手一紧，侧脸贴近了他的颈窝里，浑身心都宣示着想要与怀中人亲密的渴望：“本王就是想与你亲近。”

骁粤只能用微微侧颈的姿势迁就他：“不行，蒲提点和赵太医说了，您现在只能吃斋念佛，听说太后还有意安排您去行宫修养。”

祁宸：“你愿意吗？”

“啊？”

“我去行宫，”祁宸道，“你愿意吗？”

骁粤笑了：“这恐怕还轮不到我愿不愿意吧？”

这是太后意思，连皇上都不该忤逆，骁粤这样的一个奴谈什么愿不愿意。

祁宸又问：“那你愿意陪本王同去吗？”

这个骁粤倒是愿意，不过他不能去：“太后说了，谁都能去，只有我不行。”

祁宸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故作埋怨：“谁让你当着整个太医院的面说爱我，现在连皇祖母也知道你魅惑本王了。”

骁粤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我没有！”

这简直就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他何时做过一件魅惑祁宸的事了，幸好祁宸是活过来了，否则他失去理智时说得那些话，一定会成他被押去浸猪笼的铁证。

祁宸不说话地看着他，要笑不笑的眼神像根极细的针，骁粤有些置气地说：“行了吧，您最好今日便去行宫，免得您的身体久久不能恢复，别人还以为是我把您怎么了。”

“噢？”祁宸别有意味地道：“你能把我怎么了？”

骁粤的耳朵猝不及防地就红了：“王爷，您怎么像个…”

“像个什么？”

“流氓。”

祁宸眉头一蹙：“再说一遍，像什么？”

骁粤以为他不高兴了，支吾了两声，依旧立场坚定地小声道：“…流氓。”

祁宸忽然又要凑上去，骁粤反射性地脖子往后一躲，他以为自己躲开了，却听见祁宸说：“过来。”

“………”

“过来。”祁宸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命令的意味，甚至是温柔的。

骁粤抱着不让他失望的心态靠过去的。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14）未删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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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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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骁粤在祁宸的书房里看到了一张绘图，像一只青鸟的图腾，骁粤越看越眼熟，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问过祁宸，祁宸告诉他他看错了，没有那样的图。
　　　骁粤哪儿有那么好糊弄，他确定自己看过，而且不止一次，还能依葫芦画瓢地临摹个七七八八。
　　　但这个“七七八八”是骁粤自己以为的，齐德隆是完全不敢恭维他的画风，评价为：像一串扭打在一起的葡萄。
　　　“你真不去送送你的叶钊？？”齐德隆坐在潇湘阁门前的大院里，手里焐着暖炉，看着骁粤扫了半个时辰的雪，“你要是再不去，车队可就出城了？”
　　　骁粤抖了抖扫帚上的雪末：“他叫祁宸，不叫叶钊。”
　　　“不都一样么，你听得懂我说谁就行，他这次去行宫要三个月，你确定不去送？”齐德隆可是亲眼看到祁宸的车辇在王府门口停了很久，应该是没等到骁粤，最后慢悠悠地走了。
　　　骁粤倒是想得开：“我送不送他也要等春暖花开了才能回来，再说他不在我们就可为所欲为了。”
　　　齐德隆面色一苦：“为所？欲为？”
　　　齐德隆想起了昨夜的那封飞鸽传书，方裕物炸开了山壁，带回了红头铁烙，抢了骁粤的一等功能，皇上念他救祁宸有功解了他的禁制，他马不停蹄地就来骚扰骁粤了，让骁粤将诗集还给他，并报答他的救命之恩，美其名曰——讨债。
　　　祁宸八成也是病糊涂了，王府骁倌人同神通候厮混东湖廊坊的事，民间传得已是沸沸扬扬，连齐德隆都听说了，整个王府的下人都在私底下咬耳嚼舌，估计皇太后看他碍眼也有这方面原因，全世界就唯独祁宸一人在装聋作哑，到现在也只字未提。
　　　虽然方侯爷确实于骁粤有大恩，但齐德隆觉得，都这个时候了骁粤还不懂驱利避讳，多少有些脑子进水了。
　　　齐德隆一脸指责：“你又要背着叶…呸。又要背着祁宸去见方侯爷？”
　　　？？
　　　骁粤觉得他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还仿佛看到他沸腾的脑浆。
　　　“想什么，正经一点。”骁粤白他一眼，将雪扫进了小池塘。
　　　扫帚挥动，积雪不断跌入水中，顷刻消融，骁粤的声音徐徐：“方侯爷替我挡下杀太子的嫌疑已经是大恩了，这回还救了我，我见他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何况我说的也不是这个。”
　　　那就齐德隆就放心了，道：“那你想怎么个‘为所欲为’法？”
　　　齐德隆特地重重地咬了咬“为所”两字，嫌疑觉得听着又猥琐了。
　　　骁粤：“我是想说既然镇抚司和司库房都找不到信号泵，那会不会是被祁宸故意藏起来了。”
　　　齐德隆略微一想：“完全有可能！”
　　　一般爱侣之间是会尽量地去满足对方的需求，但祁宸不一样，他不喜欢成人之美，这是他自己说的。
　　　骁粤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好的，或坏的。
　　　“如果我们的猜测不假，他最可能会把东西藏在千秋殿，这三个月我们可慢慢找。”骁粤道。
　　　齐德隆拍拍怀里的暖炉，笑容欣慰：“我收回那句话，如果有机回去，我愿意收你做学生。”
　　　骁粤一笑，顺过了靠在一旁树上的扫帚：“接着，干活吧。”
　　　齐德隆接住了迎面飞来的扫帚，十分不情愿地放下了暖炉：“扫扫扫！”
　　　骁粤随便给他指了一块地儿，齐德隆活动了俩下他的老胳膊老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地上划大字：“我上回扫地都是二十多年前了，岁月催人老呀！”
　　　扫帚划出簌簌的响声，在清冷的院子里此起彼伏，还有齐德隆的喋喋不休。
　　　“骁粤不是我说你，这扫地是下人干的事，你干嘛拉我在这儿费劲？”
　　　“生命在于运动。”
　　　“你这是僭越，不该管的你也管，好比我们搞科研的，那都是分工明确，你见过电子信息专家去看生物学论文的吗？尽费*事儿！”
　　　“您是教授，注意文明用词。”
　　　“我就脏话了，我还打学生，我敲他们脑门……”
　　　………
　　　
　　　出城四十里，山岭绵延，南北双峰耸峙，遥相呼应，地势北高南低，遥望北峰可见山寺庙宇的金顶，云深雾霭，钟声袅袅，是乃南粤皇家寺庙——奉天国寺。
　　　南峰地势较为平缓，绿林间可见红墙赤瓦，界墙随山就势，蜿蜒起伏，此间便是南麓行宫。
　　　行宫之大，又分为很多个殿阁庭院，祁宸住在最大的一处“四面云山”。
　　　四面云山内，清虚玉宇，东涧中通西涧，泉水叮咚，林深石润，就是过于冷清。
　　　祁宸每日坐于内舍的中庭，望着窗外的雪景，或是与棋手对弈，与画师作画，日日数着天上的日头，也才过去十来日。
　　　今日沈易安给祁宸拎来了一只竹鸟笼，哼着曲儿踏进了四面云山。
　　　“你们都出去，我和王爷有要事相商。”沈易安阔步走进正阁，扔了一句话给在门口伺候的人。
　　　二楼高台是飞檐式建筑，台阁大半伸出建筑，俯瞰园景，眺望山林，台阁四角设有方炉，炉中碳火正旺，祁宸正在正前方的红木书案前抄写清心咒，皇太后懿旨，回宫前抄满一百遍。
　　　“参见王爷！”沈易安拎着鸟笼，踩得木地板咚咚作响。
　　　祁宸停下笔，看了眼桌案上忽然出现的鸟笼，又看向桌案前的人，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易安神秘一笑，缓缓地坐在木椅上：“卑职不是怕您无聊么，这是卑职下山给您找回来的乐子。”
　　　乐子？
　　　祁宸看了看那只浑身黑漆漆的红嘴小鸟，嫌弃得眉心一蹙。
　　　沈易安忙道：“这鸟叫鹩鹦，它能说人语，卑职从隔壁镇上一个说书先生那儿买的，学舌学得好极了，它能陪您唠嗑。”
　　　祁宸一哂：“有你在本王面前聒噪便足够了，拿走吧。”
　　　他说完便垂下眼去提笔蘸墨，沈易安咂了咂舌：“王爷您再看看，它学舌的功夫真不赖，看它给您表演一个……来，鹩鹦，叫一声王爷吉祥。”
　　　“啾啾——”
　　　“王爷吉祥。”
　　　“啾——”
　　　“王、爷、吉、祥。”
　　　……
　　　时间过去了很久，在沈易安对着黑鸟喊完了九十九声“王爷吉祥”之后，他终于不耐烦地将笼子推到了一边：“骗子！江湖骗子！那个说书的铁定是给我掉包了，看我回头下山砸了他的……罢了，这不重要。”
　　　祁宸正写完了整整三页纸，蓦然道：“你不是有要事跟本王说吗？”
　　　“噢，对对，”沈易安恍然大悟道，“郦都传来密报，骁倌人这几日天天在府中扫雪，打扫您的寝殿，没有再出去找过方侯爷。”
　　　祁宸笔尖一顿，抬眼看他：“沈签事，这事昨日你已经报过了。”
　　　“无碍，卑职还有一件要事，“镇抚司之前下放的悬赏有信儿了，隔壁泉水镇的樵夫曾在杜鹃坳捡到过一个红色铁盒，拳头大小，会自发震动，发出嗡鸣，百姓说那是神物，已经送到奉天国寺供起来了……王爷您最后两个字写错了。”
　　　祁宸停笔一看，他竟将整段经文最后两个字写成了骁粤。
　　　沈易安看见祁宸自嘲一笑，将抄废的纸揉掉了，沈易安喟叹道：“您要是想他了就回府去看他一眼，这往来一趟也就两日。”
　　　祁宸重新铺好纸：“罢了，皇祖母年纪大了，还是别惹她动怒，本王权当为老人家尽孝道。”
　　　沈易安一脸操心：“您别啊，”他说着一拍胸脯，“卑职掩护您逃下山去，绝外不会对往泄露半点风声。”
　　　祁宸：“罢了，你去安排一下，本王即日转去奉天国寺疗养。”
　　　“啊？？”沈易安顿时一惊，“您想好了？”
　　　奉天国寺乃南粤皇家寺庙，南粤在朝天子每年必有一月入寺修行，兵马随从不得上山，皇帝也必须卸下龙袍，身着布衣，赤足上山，且寺中不养闲人，祁宸若是去那儿，不是修养，是修行。
　　　祁宸没有作声，沈易安这才留意到祁宸并没有在抄佛经了，而是在写亲笔书，告知皇太后他要上奉天国寺。
　　　“——啾啾，王爷啾，王爷吉祥。”
　　　鹩鹦忽然开口了。
　　　
　　　郦都信王府——
　　　澄空澈月，星辉夜烛。
　　　潇湘阁的烛火映红了窗槛，骁粤行走在窗边，关上了一扇扇窗户。
　　　屋子里很快变得暖和起来，骁粤吹灭了蜡烛，躺在了床上，蚕丝被轻薄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很暖和。
　　　忽然，他听见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一道黑影从窗外一闪而过。
　　　“谁啊？
　　　没有回应，骁粤细细一听，什么声音也没有。
　　　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披了一件衣服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的一瞬间，冷风灌入，带走了他大半的困意。
　　　窗外的积雪已经化了，露出了光洁的青石板和枯黄的草坪，风呜呜地刮着，一只狸花猫飞快地窜上了庭院里的梧桐树。
　　　“…原来是只猫。”
　　　天冷了这些小家伙总爱跑到人家户找吃的，自打骁粤在院子里喂过一只野猫，之后时不时就能在院子里看到猫的影子。
　　　骁粤关上窗，一个转身后险些被吓到心脏骤停。
　　　昏暗的屋子里，一个漆黑高大的人影站在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他一转身那个黑影猛地对他发起了攻击，一把揽过他的腰，捂着他的嘴，将他紧紧地勒进怀里，骁粤吓得魂飞魄散，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是我。”
　　　黑影的声音低沉而磁浑厚，富有磁性，一字不落地进到骁粤耳中：“骁倌人，我回来了。”
　　　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声音仍然有些惊魂未定：“…王爷？”
　　　“嗯，是我。”
　　　骁粤先是一怔，然后一把环上了祁宸的腰，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他这两日听说祁宸从行宫挪去了奉天国寺，还听说在那里会吃不少苦，骁粤担心得不得了。
　　　“您怎么回来了？”骁粤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听着耳畔强而有力的心跳，心里分外踏实。
　　　祁宸吻了吻怀中人柔软的发丝：“我偷偷回来的，天亮前我就得走。”
　　　骁粤紧了紧祁宸的腰，贪恋着他身上半缕淡香：“这么着急吗？”
　　　“是啊，”祁宸压着声道，“可不能被别人发现了。”
　　　骁粤沉默了，片刻后，祁宸感觉他的肩在微微抖动。
　　　祁宸：“你笑什么？”
　　　骁粤闷闷地笑了几声，嘀嘀咕咕地道：“这是您的王府，您怎么跟私会偷情似的。”
　　　祁宸重重地揉了揉骁粤的头发，突然将人打横抱起。
　　　骤然失重，骁粤险些尖叫出来：“您……您干嘛？”
　　　“偷情。”乘着窗边昏暗的光，祁宸看着陷在怀里的清瘦美人。
　　　骁粤闭目苦笑。
　　　潇湘阁里烛影轻摇，薄纱轻晃的床榻上，传出暧昧呢喃的喘息声，信王欺身将他爱人狠狠压在身下，粗大的硬物疯狂进出。
　　　祁宸掐着骁粤纤细的腰，发狠似地又顶又撞，莹白如玉的臀丘被撞得一颤一颤，纤细的腰肢在身下瑟瑟发抖。
　　　骁粤仓皇抓着被褥，无措地承受着祁宸给予的一切痛苦和欢愉，两条白嫩的大腿撑不住地打晃，疼痛和快感都剧烈得让他快要疯掉，他咬着下唇，忍受着后穴的酸胀湿滑，鼻腔中喷出滚烫的气息，喉中溢出了难以压抑的呻吟：“嗯.....轻些...王爷.....王爷....嗯啊......”
　　　骁粤难堪地试图蜷缩躲避，后穴却把那根蛮横的巨物吞得更深，祁宸边奋力抽插，边急促喘息着倾吐爱意：“骁粤，骁粤，本王这一生，只发过一疯，发了疯地想你。”
　　　坚硬粗长额硬物不断深入，将身下的猎物紧紧地钉在自己的性器上，重重顶在最深处，戳得嫩肉一阵战栗，酸麻痛痒百般滋味一同炸开，热乎乎的水流溢出来，弄湿了床榻上的明黄。
　　　潇湘阁里断断续续的哭声响了一夜，直到五更才停下。
惊风一夜露华浓
59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15）
奉天国寺——

北峰山势高耸，茂林修竹，异草奇花，山顶祥云缭绕，青石板自山脚路蜿蜒而上，山间行走，森林的冷意携着幽浅的檀香，禅意浓厚。

“我要吃饭！！！”

一声长啸从禅院的膳房传出，惊飞了半山的飞鸟。

沈易安穿着俗家弟子的海青，端着钵盂站在膳房的窗台边，眼睁睁看着打饭的窗口一点点关上。

他早上睡过了时辰，错过了膳房发放粥点的时间，挑了一上午的水，现在又因二十缸水未挑满而只给了他一个馒头，想着下午还得劈柴，沈易安前所未有的崩溃。

沈易安原本不用遭这等罪，祁宸在寺中修行是为了感化神明，请走供奉在香宝殿悬梁上的“天机”，也就是骁粤心心念念的那个红色铁盒子，而沈易安只是为了近身保护祁宸。

看着碗里的一块黄喇喇地馒头，他觉得自己甚是可笑，再这样下去，他一定饿得连走路都能飘起来，还提什么保护王爷。

沈易安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拿起馒头掂了掂，使劲啃了一口，沉声低喝：“我沈易安，大义当前，赤胆忠心！然，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哎，可怜啊，沈易安看着碗里又长出来的一个馒头，心道，都饿出幻觉了。

不对！

他的碗里真的多了一个馒头！

他仰头朝天一看：“王爷？？”

祁宸跟他穿着一样海青，正在他身后俯视着他。

沈易安赶紧站起身来，用阔袖掸了掸台阶上的灰，祁宸很自然地落座了。

沈易安：“您也吃馒头啊？”

祁宸理了理衣袖：“本王不过是多扫了两道石梯，主持便多给了一份。”

“那么长的山梯就多换一个馒头啊？”沈易安捧着碗蹲在祁宸面前，一脸要哭的样子，“王爷，您怎么就非来受着苦呢？骁倌人不是都愿意跟您了么，这满天下您送他什么不行，就非得要那个盒子？”

一片落叶落在了祁宸的肩头，他抬手轻拂：“那原本就是他的东西，供在庙里算什么。”

再言之，连当朝皇帝进了这山门也得做苦力，天子尚能放下身段，祁宸一个练武之人，为何受不得。

“可是王爷，方丈说要等那放生池生出七色彩虹，您才能请天机下山，”沈易安有点腿麻，索性盘腿坐下，“太后让您静养三月，这都快四个月了，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那放生池就是个石板砌成的深水池子，怎么可能生出彩虹，老方丈诓您的吧？”

祁宸面色微沉：“不得无礼，方丈是修行渡世的高人，宁尝般若苦，莫辱圣人心。”

沈易安总是有各种不满，祁宸本不在他在耳边鼓噪，可这人就是欠得慌，边哭喊着太苦太累，边又死皮赖脸地怎么也不肯下山。

“对了王爷，”沈易安忽然沉下眼，环视了四下的禅院山道，低声道，“风月大观里对您下死手的那些刺客明朔已经全查过了，他们的家人都已经不知去向了。”

祁宸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对您放出三叉弩箭的刺客是曾关押在昭狱的囚犯马三更，马三更虽已就地正法，但前些日有人见过马三更的娘子去过监察寮。”

“哼，”祁宸哂笑，“有意思。”

他一早便料到此时跟方裕物脱不了干系。

那日城中游行，方裕物一身蟒袍当众带走骁粤，这无疑是掩耳盗铃，只是当时的祁宸已经谋划天神门刺杀，无法去追。

镇抚司亲办太子被害一案，祁宸必定要就此事给皇上一个交代，因此自导自演了一场天神门刺杀。

哪知这山猫群中竟然混进了野狐狸，假的也成了真的。

祁宸摩挲着玉扳指，敛眉沉思了片刻，才道：“那马三更的娘子现在何处？”

沈易安摇头：“咱们的人一直都盯着监察寮，马三更的娘子进去了就没出来。”

听到这个结果，祁宸只是略微一点头。

如若不是这样的结果反倒令人惊讶。

方裕物向来是手段阴毒，斩草除根绝不留情，莫子卫亦是出了名的刽子手，这送上门的待宰羔羊，哪还有放回去的道理。

山林间清风婆娑。

祁宸闭着眼，袅袅梵音缭绕于风，山林的声音窸窣迤逦，空气中是树叶的药香……

沈易安看见祁宸微扬嘴角，疑惑道：“您笑什么呢？”

“你听。”

他道。

沈易安细细一听，风声里有隐隐的异动：“好像…打雷了？”

祁宸缓缓睁眼，低矮阴翳的云映入明瞳，沈易安听见他说：“我们该下山了。”

沈易安起初并不明白祁宸的这句话是何意思，直到第二日的清晨。

放生池的池水因连夜的山雨而暴涨，没过了池壁四角的铜镜，初升的太阳照进水池，铜镜折射光晕，四角辉映，相得益彰，满池霞光曳曳。

沈易安这才明白，难怪祁宸这两月在寺中任劳任怨，又是劈柴挑水，又是扫地敲钟，原来是一早便知道了这是方丈的考验，他等的不是彩虹，而是这初春里一场雷雨的机缘。

冬雪消融，初春总是细雨绵绵。

启程回郦都的路上一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可信王殿下却无心美景。

曾经无论他离家的距离有多远，亦从未如此归心似箭过。

可惜，无论他如何念家，如何念家中之人，他也仍然要第一时间奔赴太极殿和慈宁宫，好在他回宫的消息并未大肆宣扬，家中之人不知他的归信，便无需苦苦等待了。

骁粤是个没什么依附思想的人，平日里总能找着事情做，也确实没有在等他，方裕物三翻四次地骚扰他，还说若骁粤再敢出言推脱拒绝，他便亲自登门讨债。

骁粤一想到方裕物上一次“登门造访”时的情景就不寒而栗，加之他与祁宸又是死对头，他若真的公然来府上，岂不是又得被人说闲话，他和方裕物的闲话在这坊间已经传得够多了，可方裕物确实也是他和祁宸的救命恩人。

于是骁粤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让储玉送了封请柬到神通候府，在郦都城内一家酒楼内设宴，光明正大地宴请方裕物，并且带了明朔、齐德隆、储玉等一干人等随行。

王侯贵胄的饭桌果然是极为奢侈，方裕物传了戏班的头牌花旦，又招了点翠阁的乐师，可谓招手一呼，挥金如土，骁粤头一回觉得，齐德隆敛财是一件好事。

这一宴，便宴到了大半夜。



《惊风一夜露华浓》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 （16）未删减版
版权网站：长佩文学城
作者：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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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哎呦真是心疼死我，你说这一顿饭，吃掉了我三只白玉杯啊，你们都吃了还好，菜上桌光盯着看了，铺张浪费！！”
齐德隆唠唠叨叨的声音一直延伸到了后偏殿，骁粤站在潇湘阁门前大老远也听见了，他就是埋怨自己花了那么多钱，也没能坐下来吃两口，为这件事他絮叨了一路。
但骁粤没有不让他吃，是方裕物把所有人赶出包厢，那也是没有办法，骁粤就是一介草民，也不敢违抗，不过今天方裕物有些不太一样，非但没有对他动手动脚，反而出乎意料的尊重人。
骁粤掏出了怀里的半本诗集，苦笑了一下，这是方裕物自己撕烂的，说一次给清了下回就没理由再找骁粤了。
其实他根本犯不着这么做，他是君，他下一道口谕骁粤也不敢不听。
骁粤站在屋檐下，清明的月色洒在远离，一切都分外寂静。
？？？
他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骁粤一向不喜欢他睡觉的时候有人守夜，其一便是他接受了二十多年的社会平等学教育，着实无法将自己摆在高位上剥削他人，其二是他感觉不自在，于是吩咐过聋女哑女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是潇湘阁里面为什么亮着烛火？
难道她们还未歇息？
骁粤推开门，跨过前堂，走进卧房，桌上的烛红流腊，像是一直有人在，却没见着人。
一定聋女哑女走了之后忘记收拾了，真是……
“你去哪儿了？”
身后祁宸的声音忽然响起，骁粤被吓得浑身一震：“王爷？”
祁宸站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他面无表情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呃…”骁粤被他吓得脑子一糊，艰难地回忆了一下他的问题，“我出去吃饭了…和方侯爷。”
祁宸：“为什么去见方裕物？”
骁粤看着祁宸脸上的一层薄冰，不知为什么竟有种被捉奸的错觉：“我是带明千户他们一起去的。”
祁宸道：“本王问的是你为什么去见方裕物？”                                                                                                           
祁宸是个气场和攻击性都很强的人，骁粤被他冷漠的眼神瘆得心里发猝：“王爷您为什么一回来就发脾气，我……”
“你主动去见他？”
“…”
“还让他抱你？”
“我没有！”
确实是骁粤主动往侯府送的请柬，但绝对没有让他抱自己。
“没有？”祁宸一步步逼近，以一种极为强硬的姿态，逼得骁粤后退了半步：“那为何你身上全是他的味道？”
味道？
骁粤赶紧闻了闻衣袖——是松木掺着淡淡清茶的香味，这是方裕物特制的熏香。
祁宸步步紧逼，骁粤退到了墙角：“不是，您听我解释……啊！”
祁宸突然掐着他的腰，狠狠将他顶上了墙：“方裕物碰你了吗？他碰到你了吗！”
骁粤心里慌得厉害，急忙地想要推开他：“没有！方侯爷他只是喝多了，我顺便扶他下楼而已！”
“随从那么多……为何非要你扶他！”
骁粤仓惶挣扎：“祁宸你别这样，你先放开我。”
那是因为方裕物不让旁人搀扶他，就只要骁粤扶，否则他就赖着不走了，可祁宸的醋坛子翻了，骁粤根本没办法同他沟通。
骁粤越是动，祁宸就越是用力地桎梏他，骁粤只能放弃了抵抗，竭力地解释：“我只是恰好站在他的旁边，就只是扶一把而已，方侯爷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连扶…”
“那也不行，”祁宸打断他，“以后不许去见他！”
“疼…王爷您弄疼我了…”骁粤在疼痛中小幅度挣扎着。
此时的祁宸根本不理他：“你以后再也不许见他！除了本王谁也不能碰你！”
骁粤被他掐着腰，感觉快要窒息了，他着实难受得紧，仓惶地重重咬在了祁宸的肩上。
祁宸也不嫌疼，他的怒火更盛了，骁粤的举动仿佛在告诉他他还会再去见方裕物。
他恶狠狠地道：“你知道他安得什么心？中元节那日你分明同他在一起，为何只有你一人到了风月大观！他明知风月大观那么危险，为何让你一个人去！”
骁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那是……那是我们被人流挤散了！”
祁宸冷笑一声，琉璃般的瞳孔盛满怒意与不屑：“你逆着人潮而去，以方裕物的身手怎会追不上你，你以为他是对你有几分信心实意！”
骁粤：“……您什么意思…”
“他根本不能现身于风月大观，他明知你在里边，还是派人动了手！”
骁粤倏然一怔，看着祁宸近在咫尺的脸。
骁粤不傻，风月大观一夜过后，刺杀祁宸的刺客就成了谋害太子的真凶被处决……骁粤能猜到几分，是祁宸安排了天神们的刺杀，但是有真正的刺客混在里面……
“您说……是方侯爷他……”
祁宸冷冰冰地道：“你知道就好！”
不，不会的，怎么回事方侯爷，他明明救了骁粤，也救了祁宸，他若是要杀祁宸又怎么会……
骁粤摇头不：“不会的…我相信方侯爷。”
“你相信他？”祁宸喉结一动，眸色生寒，“…你再说一遍！”
祁宸的眼神像一根尖锐的刺，骁粤眼眶不知怎么地一酸，声音有些哽咽起来：“是他从洞里将红头铁烙带出来……是他救了您……”
“哼！”祁宸冷笑，“这么说本王还得谢他？”
骁粤：“…………”
“骁粤。”祁宸看着骁粤胀红的眼眶，眸子里攀上了嗜血的怒意，声音却平静到了阴沉的地步。
“…………”
祁宸：“本王只是让你别再见他，你竟如此抵触？”
骁粤记得这个眼神，跟那日酬神灯会他逼骁粤吻他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骁粤强忍泪水，委屈地反驳：“王爷您好没有道理…”
不是这样的，这不是骁粤想要的，祁宸离开了整整离开了一百零九天又九个时辰，他每天都在家里等祁宸回来，他们分开了这么久，骁粤心里是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的……
骁粤甚至还想祁宸一定会温柔地抱抱他，他会依偎在祁宸的怀里，告诉他自己这些日子有多么想他。
骁粤还将每一次梦见他的场景写在了纸上，想要一件一件地说与他…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这样，祁宸为什么一点也不愿听他说！
骁粤很害怕，他害怕再说下去他们都会说出更多伤害彼此的话，他愧疚地低下头，沙哑道：“祁宸我累了，我想休息，你放开……唔！！”
骁粤话还没说完，祁宸就狠狠地把他压在了墙上，劈头盖脸地亲下去。
墙面“咚”一声闷响，骁粤喘息着想要推开他：“不……唔……祁宸……”
骁粤被祁宸狠狠地揉在怀中，骁粤不喜欢他这样泄愤似的占有，身体开始剧烈的抵抗。
可祁宸太强了，真的太强了，他的胸膛就像一座重重压下来的大山，让骁粤几欲窒息又无法反抗，他胡乱地推搡着祁宸：“唔…不要…你放开……放开我叶钊…”
祁宸一怔，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你叫谁？”
骁粤轻喘着垂着眼，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水痕。
祁宸整个身体都压在了骁粤身上，膝盖顶进了他双腿间，炽热的呼吸喷在骁粤耳边：“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未忘了他！”
叶钊……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喊出了这个名字，骁粤牙关打颤：“不.....不可以.....不......”
祁宸掐着他后颈，强迫骁粤与他对视：“叶钊到底是谁！你告诉本王，告诉本王他在哪儿！”
骁粤痛苦地摇头，潮红的脸上布满泪痕，祁宸眼中的暴怒和痛意压迫得他近乎崩溃。
祁宸一把将骁粤扔到了榻上，欺身将他按在身下，伸手来到骁粤胯下：“骁粤，你看清楚本王是谁，看着我！”
骁粤的手胡乱地打在祁宸的身上，可他的身体顿时被下腹奇怪的感觉彻底冲垮，拳头软绵绵地落在祁宸肩上，亵裤被褪下，骁粤绝望沙哑地低喃：“不......”
被强硬占有的羞辱感促使他不住地开始反抗，他每一寸皮肤都在绷紧着拒绝祁宸的靠近。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们不该这样的！
咚咚咚咚———
急促地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了明朔的声音：“骁倌人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接下来是齐德隆的声音：“骁粤你怎么了？？你把门儿打开！”
“——滚!!!”祁宸怒喝一声，按着骁粤的手腕把他固定在榻上，另一只抚摸着骁粤的腰肢和大腿：“以前你说你只爱叶钊，后来你又说爱本王！骁粤，你的心究竟装得下多少人！”
骁粤敏感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在祁宸的手下战栗发软，下腹涌起的暖流无法隐藏，难受得人头脑发昏。
骁粤紧咬着牙关挣扎着拒绝回答，祁宸蛮横地撕开他的衣服，单手握住他的肩膀狠狠将他翻了过去。
骁粤吃痛，闷哼一声跪在榻上，裤子在挣扎中滑落到了腿弯处，露出白皙的大腿和圆润的臀丘，他在疼痛和恐惧中往前爬去，哭着反抗：“不要……不要王爷……不要……”
屋外齐德隆的担忧急躁的声音还在继续：“明朔你拦我干什么，骁粤他在哭你没见啊？……你闪开……”
祁宸将他拉回身下，从后捞住了他的腰肢：“骁粤，叶钊他有没有碰过你？他有没有碰过你！”
骁粤被迫高高地翘着臀丘，心里颤得生疼，羞耻心令他痛苦地哭着：“不……求求您，求求您…不要…”
“骁粤！！”齐德隆在院里大喊，“骁粤你听得见吗……你拽我干嘛……”
“明朔你撒手……骁粤！！骁粤……”
……
祁宸解开自己的腰带，把勃起的阳物掏出顶在骁粤的后穴上，缓缓往里插：“还是不愿说吗?”
毫无准备的身体根本不能承受突如其来的侵入，骁粤挣扎着往前爬，被祁宸狠狠拽回来。
不……不可以……明朔和齐德隆会听到……不可以出声……不……可是…可是…
祁宸握着他的纤腰猛一用力，大半根硬物插了进去。
“……啊——”
骁粤顿时哭着尖叫出声，疼得满脸煞白，软绵绵地险些晕过去，敏感的肠肉被刮得又痛又痒，他上身狼狈地软下去，几乎趴在了榻上。
屋外的人似乎听出了骁粤声音里的不妥，声音戛然而止。
听到了……他们……嗯……他们都听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羞辱他......
骁粤渗出了一身的冷汗，素衣狼狈地裹在他身上，汗湿了的头发贴在俊美的脸上，长长的睫毛绝望地颤抖着。
祁宸的炽热的掌心重重地勒着骁粤平坦的小腹，那大到可怖的阳物猛地顶进去，后穴激烈地抽搐着反抗，却被残忍顶开。
一寸，一寸。
骁粤大腿发颤，抽泣着：“不要.....屋外有......嗯啊.....痛.....不要......”
那里的每一寸肠肉都曾被祁宸温柔地浇灌和呵护，温柔的痕迹已经融进了他的骨血里，可现在的祁宸不再温柔，他禁锢着骁粤的纤细的腰肢不让他有一丝遁逃的机会，粗长的硬物蛮横地插入：“本王就是要你痛，”祁宸阴沉沉的声音在骁粤身后响着，“告诉我叶钊在哪里？本王要杀了他！本王要他死在你面！””
骁粤哭着挣扎：“叶钊……叶钊他…嗯啊……”
坚硬的阳物猛地顶进最深处里，祁宸冷冷地命令：“说！”
灼烧的肠壁疯狂颤抖着包裹住祁宸的阳物，剧烈的酸痛酥麻让骁粤眼前阵阵发黑。
抽出，插入，抽出，再插入。
穴口的嫩肉被塞进又翻出，祁宸一句又一句地审问骁粤：“说！他在哪儿！”
骁粤已经完全失了声，无力地伏在榻上，祁宸的每一次插入都是酷刑，折磨着他的肉体和灵魂，祁宸甚至将他抱坐在怀中，这个姿势会让那恐怖的硬物肏得更深。
此时此刻，无疑是骁粤的噩梦，他甚至害怕任何轻微的动作，那尺寸骇人的硬物顶在了最深最深的地方不断地研磨挤压，骁粤泪流满面，浑身脱力陷在祁宸的怀里。
院外，齐德隆和明朔的声音再没有传来，骁粤声音嘶哑地哭叫，一股滚烫的精液射进了骁粤的后穴中。
一场强 暴结束，骁粤在颤抖的眩晕中泣不成声。
祁宸搂着骁粤，久久不愿放开。
骁粤悲恸地闭着眼睛，声音沙哑：“为什么？”
祁宸嘲讽地勾起嘴角：“你只能是本王的，本王一个人的。”
惊风一夜露华浓
61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17）
齐德隆回到偏殿不久便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屏息一听似乎是骁粤的哭声。

为什么他在哭？分明刚刚还有说有笑？

齐德隆还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那声音一直都在，哭腔里还带着话音，只是距离太远是什么也听不清。

当齐德隆赶到正殿门口时，明朔正抱剑站在大门前，路过庭院的添灯奴在水桥边驻足，院落四角已经稀稀疏疏聚集了一些守夜的奴才。

骁粤压抑的哭腔穿过潇湘阁的外堂，断断续续地飘到院子里，齐德隆被面无表情的明朔拦在了大门外，只得扯着嗓子大喊。

这一喊，便招来了更多的人。

齐德隆满心担忧，几次质问明朔为何拦着，明朔低着头难以启齿，直到殿内骤然传出了一声痛苦而又似带甜腻的长吟，齐德隆瞬间原地石化了半晌，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鸡飞蛋打地轰散了院里的奴才。

可这是王府，奴才们除了在乎每月的月银，最在乎的便是自己的脑袋，因此主子们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用不了多久便能渗透至府中上下每一个角落。

于是第二日清晨，王府上下都知道昨夜信王对骁倌人用了强。

聋女哑女是的整个王府里唯一不会嚼舌根的人，破晓前时分，她们照常将热水送到了骁粤的房间，走出殿门便撞上了两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齐德隆逮着聋女哑女就开始问长问短：“怎么样了？里面什么情况？他心情有没有好点？他现在在干嘛？”

哑女一个劲地比划着手语，速度又快又乱，看得齐德隆头晕眼花：“别别别比划了，我一个字也没悟出来！”

哑女更焦急了，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齐德隆冲她压了压手，示意她冷静一点：“这样，我问你问题，你就点头或者摇头。”

哑女赶忙点头。

齐德隆：“他起床了吗？”

哑女点头。

“你们进去的时候他穿衣服了吗？”

哑女一顿，连连摇头。

“没穿啊？？”齐德隆大惊。

哑女闻言脸刷一下红了，急忙摇头加摆手，她的意思是“不知道”，他和聋女并没有进到骁粤的卧房，只是照屋里人的吩咐将热水放在了外厅而已。

“问她们有什么用，直接进去看看吧！”

储玉说罢抬腿便要去踹潇湘阁的大门，齐德隆赶紧拽住他，呵斥道：“你又急！他现在肯定不想见人，你这么冲进去不是给他添堵吗！”

储玉担心了一宿，祁宸后半夜便离开了，齐德隆就是死活拦着不让她进去：“可是我们也不能放任他不管啊，万一出事怎么办？”

齐德隆一脸老生怒相：“他都出声吩咐人别进屋，说明还活着！”

“可是……”

“万一他在里边哭怎么办？他自尊心那么强！这个祁宸真是可恶，怎么能做这么禽兽的事！”

齐德隆刚一骂出口，聋女哑女就像遭了瘟似地赶紧跑开了。

储玉也被他的口没遮拦吓得面色一紧，赶紧环顾四周：“你胆敢辱骂信王，脑袋不想要了！”

齐德隆也就是骂漏嘴了，他也是生气，骁粤这个人虽说平日里看上去柔弱一些，但骨子里倔得要命，在他知道祁宸就是叶钊之前，他将对祁宸的心动视作背叛叶钊，因此不断贬低自己，反复折磨自己，现在祁宸这么侮辱他，那不是间接要了他的命了。

齐德隆低头冥，潇湘阁的殿门忽然从内侧打开。

储玉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倌…倌人？”

“储玉！”齐德隆连忙追了进去。

骁粤已经沐浴好，穿戴整齐，身上隐隐全是沐浴皂的味道。

齐德隆看他一脸苍白，花了整整半宿累积的安慰话全忘了，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你…你没事了？”

骁粤垂着眼，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大殿，坐在花草间耐心地给炭盆点火。

齐德隆和储玉并肩站在一丈外的地方，看着骁粤拔开火折子，放嘴边吹了吹。

许是因为受了潮，火折子燃了又灭，骁粤面无表情地试了一遍又一遍，反复了十多次也未见他流露半分的焦躁，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有丝毫的变化，像个只会重复同样动作的人偶，抱着那个火折子便能吹到天荒地老去。

齐德隆和储玉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经过这一夜，骁粤明显憔悴了很多，苍白得像个纸片人，脖颈和手腕都有着或轻或重的瘀伤，由于骁粤的肤色过于白皙，那些淤青显得格外狰狞，很难想象他身上还有多少这样伤。

储玉不明白，自打信王从鬼门关回来，他对骁粤是那么好，他去行宫的这些日子，骁粤是那么挂念他，为什么刚一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齐德隆推了推储玉，用面部表情生动演绎出了一句内容复杂的话：你好歹说句话啊？

储玉居然听懂了，鼻子一皱：你先说！

齐德隆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准备好的语言，犹犹豫豫地张了张嘴，储玉见他扭捏推了他一个趔趄。

齐德隆突然往前踉跄了几步，骁粤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齐德隆从手边的柜子里摸出了个新的火折子，走到骁粤面前蹲下身，“你那个发潮了，用这个。”

骁粤接过了齐德隆递给他的火折子，继续专注地点火。

看着骁粤身上露骨的伤痕，齐德隆皱出了三道深壑的抬头纹，他心里已经大致猜到祁宸可能是吃醋，于是低声问：“是不是因为方侯爷的事？”

他听见骁粤沉重而微弱的呼吸声，良久之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齐德隆盘腿坐下，有些激动地道，“那是为什么？什么事让他对你下这么狠的手？”

骁粤点燃了一块小碳，然后灭掉了火折子：“我喊了他…”他抬眼看向齐德隆：“…叶钊。”

“叶钊？？”齐德隆的音调猛升了八个度，险些一蹦而起：“你告诉他他就是叶钊？？”

骁粤依然看着他。

“你怎么能乱说话呢！你脑子怎么回事儿？”齐德隆一脸我对你太失望了，可下一秒又觉得自己太大声，尽量压着嗓子，“你说你是从未来来的谁信？连储玉这种笨蛋都不信！”

“你说什么？”储玉一愣。

“你闭嘴！”齐德隆自顾自开始念叨了，他端起了老师的架子，一脸恨铁不成钢：“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跟祁宸提叶钊两个字？他现在肯定以为你把他当成叶钊的替身，你……你完了，你失宠了。”

骁粤只是看着他，说：“我没有。”

“没有？”齐德隆环抱着手臂。

“我没告诉他。”

齐德隆：“那……那你只是单纯叫错了？”

骁粤点了下头。

齐德隆用了三秒整理思——那不是吃醋。

现在替他大概是知道各种缘由了，祁宸是骁粤心里还有别人，所以一怒之下把他给办了。

骁粤疲惫地闭了闭眼，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串虚响：“…是我的错。”

听将骁粤的话，齐德隆顿时不答应了：“这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他简直太过分了！”

储玉听明白了一点，骁粤以前的爱人叫叶钊，信王产生了嫉妒之心，所以跟骁粤闹翻了。

“倌人。”储玉凑上去，跪坐在火盆边，“您要不要跟王爷解释一下，卑职看得出来，王爷心里是有……”

“解释什么解释！”齐德隆瞪了储玉一眼，让她不动别乱说话，“就算是骁粤不对，他也不能做那么羞辱人的事情！把我们当什么了！！”

储玉被喷了一脸的口水，顾及着骁粤的情绪她也并未发火，只是忿忿地道：“那昨夜你为何不阻拦？现在喊这么大声有什么用！”

齐德隆顿时感觉没面子：“那是我打不赢明朔，你打得赢为何不进来！”

“我当时又不在，你怎么……”

“行了…”骁粤不想听这些，“都别说了。”

他的声音很弱，却很有效地压下了所有的唠叨。

炭盆已经点燃，骁粤撑着地板想要起身，撕裂处传来的酸胀和刺痛然让他险些跌回去，储玉连忙扶了他一把：“倌人您去哪儿？”

骁粤缓缓地站起身，垂着眼睫，一点点整理着自己身上的衣物，连一个细小的褶皱都要仔细拉平，就仿佛那不是一件衣裳，是他的皮囊。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我去厨房，找点吃的给王爷送去。”

“谁？”齐德隆怀疑自己听错了。

骁粤重复：“王爷。”

齐德隆忽然有些不明白骁粤的立场了，他觉得以为骁粤的个性遭受此等人格侮辱，必然是悲恸到想死的心都有了，看他的样子也确实够生无可恋了，都这样了还给那个禽兽送吃的？

“我明白了！”齐德隆恍然大悟，振身而起，“你想下毒毒死他？”

储玉顿时小脸一青：“不要啊倌人，那是王爷啊，您不能这么做！”

骁粤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我就是给他送点吃的。”

只是送吃的？？

齐德隆更不理解了：“他这么对你你还给他送吃的？你疯了？”

储玉也是一脸懵：“倌人……”

骁粤很痛心，但他也很害怕，即使祁宸对他施暴，即使祁宸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但在祁宸头走出潇湘阁时，他竟还是无比希望他会转身回来。

可祁宸还是走了，将他狼狈地扔在床榻上，甚至没有多回头看他一眼，骤然失去了祁宸炽热的体温，骁粤的世界只剩下了冰冷和惶恐……无尽的惶恐。

比起被祁宸强暴的痛，被狠心丢弃的崩溃更让他痛不欲生。

骁粤沉默了很久，说出那句让他的自尊瞬间土崩瓦解的话：“他不能讨厌我……”

他不能讨厌我……他不能不要我……

齐德隆看着骁粤近乎冰冷的眼睛，然后长长地吁了口气，继续盘腿坐下烤火，不再去看骁粤。

潇湘阁里陷入了沉寂，齐德隆记得在昭狱时，刚从昏死状态中醒来的骁粤就是这幅神情，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眼睛眨也不眨地对他说：没有叶钊，我也活不下去了。

是叶钊一直支撑他走到今天，他是太爱那个男人了，为了爱他，骁粤可以放下自尊和羞耻心，甚至连命都不要。

储玉虽然不懂骁粤的内心，但是对她来说骁粤是依靠，是值得信任和依赖的主子，骁粤的决定她不会去违抗和反驳。

骁粤走出了潇湘阁，齐德隆扔在心不在焉地烤火，储玉犹豫了片刻，取了一件斗篷追着骁粤去了。
惊风一夜露华浓
62 第四卷·妖姬脸似花含露（18）
昨夜的风波犹如疯长的毒蔓，一夜窜遍了王府，骁粤从潇湘阁一路走到膳房，那些从角落里看过来的目光，恍若一根根尖锐的芒刺，就连膳房的厨子在骁粤进去后，都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王府的膳房很明亮，一排灶台挨着墙边排列，蒸笼这个冒着蒸腾的热气，架子上各种锅碗灶具、骨瓷玉碟都以徐徐有致的姿态依序排列。

骁粤拿了些枣花酥，换上了干净的玉碟子，平静道：“你看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没穿衣服一样。”

储玉取了一小碟青团递给骁粤：“倌人不用在意他们，谁敢再传您半句不是，卑职把他眼珠子全抠出来给您下酒！”

骁粤笑了笑，将青团放进小竹篮，没再说什么。

他又不傻，在这个封建的社会里，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事本就亡故世俗道德，如今他被人说成是信王发泄的工具，浑身自是没一块肉是干净的了。

出了膳房，骁粤本是要打发储玉回潇湘阁，说是自己想静一静，但储玉不放心放他一个人独处，于是拎着篮子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骁粤是第一次从膳房走往千秋殿，这段路比想象中短得多，骁粤甚至还未想好跟祁宸说点什么，便已经站在了千秋殿的石阶下。

骁粤忽然犹豫了，他不确定现在的祁宸还想不想再见他。

望着千秋殿的匾额，骁粤忽然想起了祁宸疯狂占有他时，在他耳边说的话，他说：你只能是本王的，本王一个人的。

言犹在耳，每每想起都会饱满地填充着骁粤的心脏，而充实过后却只剩令他更深的空虚与惶恐。

他不知祁宸对他的占有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祁宸真的爱他，为何要将他扔在世俗的风口浪尖，又为何会让他陷入被遗弃的恐惧……望着眼前的灰色石阶，骁粤忽然觉得好辛苦。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即使是生离死别，即使隔着永世不见的生死海，骁粤也从未觉得，向他迈进一步会这么难，难到让人望而却步。

可骁粤离不开他。

他的爱人用了两世的臂膀给予他依靠，在他的身体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在经年累月的纠缠中，骁粤灵魂中的每一丝色彩都染上了他的气息，就像一株无法失去乔木的菟丝子。

“倌人。”储玉将小竹篮递给他，“没有王爷传唤下人不能进去，卑职在这儿等您。”

千秋殿书房内——

沈易安拎着鸟笼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一边冲鹩鹦吹着口哨，一边喂着小米，时不时地撩起眼皮，看看书房之内另外两张严肃的脸。

祁宸坐于书案前，敛眉合上了手中棕红的绢布。

镇抚使曹谦见祁宸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拱手道：“王爷，这红皮卷上所记载的布阵图是兵部的刑大人依照当年北上征战的记忆所画，据说是骁家军驭兵之术的其中一环，”他说着叹了一口气，“只是骁家驭兵之术博大精深，任凭刑大人钻研多年，也只能复刻出这七分，但糊弄旁人已是绰绰有余。”

祁宸将红皮卷置于桌前，压着眸子看向曹谦，沉声道：“你想让本王以逸待劳？”

“正是。”曹谦道，“如今西洲屡犯我国边境，您将此残阵交予方侯爷，微臣便联合众人上书举荐方侯爷出兵西洲，往后之事便可尽在掌握之中。”

祁宸垂眼看着破旧的红皮卷，握起了手边的茶杯，似是在思考什么。

沈易安敲了敲竹笼，鹩鹦扑腾着翅膀，插话道：“曹大人，卑职有个小小的疑问，这残卷由谁交给方侯爷比较合适呢？”

曹谦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骁将军。”

沈易安顿时暗笑了一下，继续逗鸟去了。

烧瓷的杯身在祁宸手中裂开了冰裂的纹路，曹谦看他沉默许久，继续道：“骁将军如今与方侯爷交好，此事由他出面定会事半功倍。”

“骁将军？”祁宸倏地抬眸，冷冷地看进曹谦的眼里：“老匹夫，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曹谦应声跪下，“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初我们设计杜鹃坳刺杀，陷害骁将军入狱，咱们费尽心力所做出的牺牲皆是为了这一步棋，您万不可在此关头感情用事啊！”

沈易安终于放下鸟笼，起身上前：“王爷，曹大人所言极是，骁将军如今已经是您的人了，只要您松松口，您想要的人和您想要的东宫，就都在您手中了，这时候功亏一篑实在不值当。”

祁宸：“…”

“啾啾——不值当！不值当！”

祁宸皱了皱眉，阴沉地威胁道：“把你的鸟弄走！”

“臣领命。”沈易安爽快答应，“臣这便将这多嘴的鹩鹦送去膳房，宰了烧着吃，臣告退。”

曹谦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沈易安拽着他一阵挤眉弄眼，生生地将人给拽走了。

曹谦和沈易安转身的瞬间，祁宸沉沉地闭上了眼。

祁宸不得不承认，他很慌，他甚至恨不得彻底地将骁粤与外界的牵扯尽数斩断，让他变成一个废物，让全天的人都唾弃他，抛弃他，如此骁粤便只能依附于他，只能被他圈养在怀中。

可他偏偏不能。

他是心心念念的珍宝，骁韩云的战术天赋和冰心玉胆都曾是令他动心的光芒，那样的他如日耀眼，皎若云间月，皑胜崖上雪。

这样的人，他怎么忍心将他摧毁。

“骁倌人？？您怎么在这儿！”沈易安的声音忽然在书房外响起。

骁粤？？

祁宸的心里一紧，猛地起身冲出书房。

骁粤手里拿着竹篮，就站在书房门口。

祁宸居高临下地看着骁粤的脸，面色冰冷：“你怎么在这儿？”

气氛凝重，沈易安和曹谦赶忙欠身退下。

骁粤的眼神不自觉地躲闪：“我给您送点吃的。”

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长殿尽头，祁宸心里慌得厉害，问：“你敢偷听？”

祁宸的眼神冷得渗人，骁粤心里泛着微微的恐慌，他说：“没有，我刚到。”

“是吗？”祁宸仍然不放心。

骁粤张了张嘴，气息不稳地说：“…是。”

“…”

祁宸死死盯着他，骁粤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光芒让他安心了不少。

在确定过骁粤真的没有听见什么的时候，祁宸松了一口气。

骁粤竟然来找他了，还带着他爱吃的点心！

他不恨自己吗？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祁宸以为骁粤不会原谅他，以为会想从前一样，把自己送给他的衣裳褥幔统统烧掉，再也不期待他这张脸。

骁粤看着祁宸不露声色的脸，半晌，才听他说：“进来。”

祁宸坐回书桌前，抬头看向站在一丈外的人，低声道：“不是送吃的么，拿过来。”

骁粤提着篮子的指节紧了紧，慢慢走上前去，将枣花酥和青团放到了红皮卷的旁边。

祁宸垂下眼，视线微不可察地在红皮卷与枣花酥之间飘移了一下，根本没有半点胃口。

但他还是拿起了一块枣花酥，咬了一口扔回碟子里：“吃过了，拿走吧。”

祁宸随手翻开了一本折子，半晌才发现自己拿倒了，内心油然而生一股焦灼，骁粤仍然站在他的桌前，祁宸没有抬头看他，很自然地将折子倒回来：“你怎么不走？”

祁宸或许不知道，他不笑的样子真的很冷漠，骁粤心颤得生疼。他望着盘子里被咬过一口的枣花酥，眼眶一热，视线一片模糊。

一滴泪从眼角掉出，砸在了桌案边缘。

祁宸骤然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了一瞬心如刀绞的痛意，可惜泪水模糊了骁粤的视线，他没能看见祁宸的心痛。

骁粤深吸了一口气，将哽咽憋回肚里，将几乎没动过的糕点胡乱地装回篮子里，转身便要走。

“站住。”祁宸却叫住了他。

骁粤不敢转身看他，他的眼泪在祁宸的冰冷的挽留声中止不住的往下掉，他竭力地制止了自己好几次，都失败了，他的眼泪根本不受他控制，甚至连大脑都开始不受控制。

他想要逃离，在祁宸的长椅上，他们曾在上面那么亲密地依偎过，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发疯地想要坐到祁宸的怀里，骁粤光是回想那隔着布料肆意交换的体温，便已经像个犯了瘾的瘾君子。

不可以这样！

再这么下去不行！

可是祁宸没有再给他逃走的机会：“骁粤！”

祁宸的声音和脚步声同时响起，旋即骁粤的身体被重重地拽了回去，跌进了那个让他身心颤栗的炽热怀抱。

祁宸眼眶赤红，狠狠地捧住了骁粤的脸狠狠地吻了一下，将他拥进怀中，低沉的嗓音微颤着，“对不起……骁粤对不起！”

骁粤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在祁宸过于温柔的声音中吧嗒吧嗒地掉进他的怀里，心底决堤地悲恸找不到宣泄的途径，亦无法失声痛哭，骁粤只能越过祁宸的肩膀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

祁宸用力地将他勒在怀里，怀中人每一次的颤抖都仿佛抒发着分离的恐惧，他不住地在骁粤耳边重复着那句“对不起”。

此时此刻，骁粤全身心都化在了他的一声声道歉中，就仿佛再多的伤害都可以就这样被原谅，直至很久以后，骁粤才会真正明白祁宸此刻的道歉，究竟意味着什么。
　　　《惊风一夜露华浓》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 （1）未删减版
　　　版权网站：长佩文学城
　　　作者：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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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这一天，骁粤第一次在千秋殿同祁宸一起共进午膳，桌上全是鸡鱼河鲜，都是平日里骁粤碰都不碰的菜。
　　骁粤坐在楠木桌边，望着整桌的大鱼大肉，迟钝地拿起了筷子。
　　虽说这些才他都不爱吃，但是也不会过敏，只是单纯没那么而喜欢，吃了也没什么影响。
　　他的视线在桌上盘旋了一周，选了一道相对更能接受的八宝鸭片，筷子刚伸出去就被祁宸的筷子拦下了。
　　骁粤惊讶地看向他。
　　“不爱吃便不要勉强自己，”祁宸抓住骁粤的手，抽走了他手中的筷子，塞了杯温茶给他，“这桌菜是给你认的。”
　　骁粤更不明白了：“认？”
　　祁宸伸手理了理虚耳畔的发丝，道：“再过半月便是皇家围猎的日子，届时本王要带你一同去恒山围场。”
　　围猎？
　　骁粤闻言一怔。
　　祁宸要带他去围猎……可是骁粤不会骑马射箭，甚至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会……会穿帮的……
　　祁宸见他傻乎乎的样子，不禁一笑：“放心，你如今身份只是我信王府的一个簪花奴，本王说过，你的手再也不必拿刀剑了。”他说着，灼热的掌心覆上了骁粤的手背，“这是本王早先给你的承诺，即日兑现。”
　　骁粤依稀记得，那日风月大观，祁宸的确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祁宸扫了一眼桌上：“围猎之前会有一场夜宴，这便是夜宴上的部分御菜，食用的顺序和主次都有明确的规矩，我先教教你。”
　　难怪祁宸忽然摆这一大桌，骁粤还以为是祁宸给他备的和头酒，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骁粤还担心自己不爱吃，辜负了祁宸的一番心意，这么一来他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骁粤轻松地笑了一下，指着面前的一道蘑发菜，问：“这个是前菜吧？”
　　祁宸略微惊喜了一下：“不错，看来你对南粤的酒宴也有些研究？”
　　“并没有，”骁粤摇头，“这是上桌的第一道菜，我乱猜的。”
　　“那也不错，”祁宸指了指骁粤面前的五个琉璃盏，“南粤皇家宴会先上前菜五品，一般用琉璃盏盛放，最先上桌的一品为头菜，不可动，要等所有菜上齐，才能动头菜。”
　　“头菜不能动…”骁粤默默地重复了一遍，“那上菜结束了会有人提醒我吗？”
　　“不会。”祁宸道。
　　没有？那不就是要自己数菜？骁粤瞳孔一张：“那一共有几道菜？”
　　祁宸觉得骁粤的甚是有趣，决定逗逗他，于是故作皱眉地思考了片刻。
　　骁粤见他想得费劲，心想那得多少菜，成功地被吓紧张了：“是很多吗？”
　　祁宸撑着头，怀向骁粤，道：“不多，也就前菜五品，御菜十七品，饽饽六品，膳汤四品，膳粥一品，水果一品。”
　　骁粤养成了条件反射，看到祁宸怀向他，就情不自禁想往里靠，思路被干扰得断断续续，根本没记住几个：“罢了，届时我只动那些别人动过的菜，这样就不会出错了。”
　　祁宸饶有兴趣地提了一下眉角：“骁倌人真是机智过人啊，你怎么就不想想会坐在本王身边呢？”
　　骁粤看着祁宸略带笑意的明瞳，忽然一哂：“王爷别开玩笑。”
　　祁宸是皇二子，是会坐在皇上身边的，骁粤一届草民，在王府也就算个客卿，即便是承了祁宸的雨露，怕也只能坐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怎敢奢望与他并肩列宴。
　　骁粤兀自摇了摇头，伸筷子指了指对面够不着的菜：“夜宴上应该不能下座位夹菜吧？有转桌吗？”
　　“别转移话题，”祁宸拉住了骁粤的手臂，振臂一拽，将人拉近了怀里，“你想不想与本王同坐？”
　　骁粤坐到了祁宸的腿上，微微垂眸迎上了祁宸的视线：“可是王爷，自古按皇族礼制，坐在您身边人应该是准王妃，也就是珺瑶郡主…”
　　骁粤话音还未落，腰窝就被祁宸不满地捏了一把，骁粤一痒，扭腰避了一下，正经道：“我说的是实话，这样的场合只能是珺瑶郡主陪您，我就在一旁看着您就行。”
　　祁宸莫名从骁粤的语气中摸索到了一丝委屈，愈发用力地搂住他：“本王是问你愿不愿意，没跟你论国俗礼制。”
　　若是如此……骁粤愿意。
　　虽说要跟当朝的天子贵妃们离得那么近，骁粤想想都有些胆怯，但倘若能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祁宸身边，他很愿意，十分愿意，非常愿意。
　　骁粤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愿意”连个字不足以表达他强烈的意愿。
　　祁宸微微仰视他，耐心等着怀中人的答复。
　　骁粤坐在他的腿上，二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高度差，骁粤的唇很自然便落在了祁宸的额角。
　　祁宸笑了，骁粤清晰地看见了映在他眼睛里的自己。
　　“不够。”
　　祁宸这么说。
　　在骁粤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够的时候，祁宸已经揽住了他的后颈，含住了他的唇。
　　骁粤微怔。
　　祁宸的唇湿热而柔软，带着令人深陷的侵略和占有，骁粤的手一点点攀上了他的胸膛，欢迎着他的入侵。
　　祁宸感应到了迎合的气息，一点点撬开了骁粤的唇齿，逐渐深处，逐渐激烈，甚至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骁粤很快被祁宸清冽的气息占满，只能回应以凌乱的呼吸。
　　就在骁粤完全消融在那样激烈的攻势下时，祁宸忽然抱住他的头，将他推离了一寸。
　　唇齿骤然分离，骁粤迷离地睁了睁眼，看见祁宸近在咫尺的红唇，失神地就要含上去。
　　可祁宸用力地制住他的头不让他吻，骁粤顿时委屈了一下：“王爷…”
　　祁宸被他软绵绵的声音喊得心尖一软，险些吻回去，却还是说：“本王吻你，你为何不动？”
　　骁粤的眼神沾着情欲，看上去格外含情脉脉，他嘴唇微动着，羞涩地等待着祁宸的唇：“我……我动……”
　　祁宸的手摁上了骁粤的后背，狂风骤雨般的吻再次落下，骁粤攥紧了祁宸的衣襟，胸腔里发出了甜腻的呜咽，祁宸吻一会儿就把嘴唇分开一次：“骁粤，帮本王一个忙…”
　　“我……唔……”骁粤来不及回答又被祁宸的舌头搅弄得说不出话。
　　“帮本王一个忙……”祁宸边吻他边说，“替本王给方裕物送个东西…”
　　“唔——”骁粤想说话，但是一张口，所有的呜咽又都被祁宸尽数吞下。
　　“答应本王……嗯？”祁宸紧紧地将骁粤按在怀里，疯狂地爱抚着他的敏感的腰背，炽烈的吻重重压下。
　　骁粤的呼吸被碾得破碎仓促：“……王……唔！”
　　就在此时，传菜的人忽然进殿，骁粤连忙推了推祁宸，想要出声阻止，结果一张口就是撒娇般的低吟：“王爷，有人……”
　　祁宸完全不为所动，反而愈发用力，还反扣住了骁粤的手，传菜的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地走到桌前，有序地将桌上的菜品撤走。
　　骁粤被他吻得神魂颠倒，意识就像漂在空气中的羽毛，祁宸还在不断抚摸着他的脖子，耳朵和脸颊：“骁粤…好不好？”
　　骁粤的喘息粗重而颤抖，传菜的小厨娘红着耳朵，死死地埋着头，忽然她的手闪了一下，汤勺脱手而出，在汤盆上磕出“当当”的响声。
　　即便如此，祁宸依然并没有停下，手指插进了骁粤的头发里，传菜的人忽然偷觑了他一眼，骁粤羞耻得紧，强行咬牙将呜咽吞回肚里。
　　祁宸无视怀中人难受的闷哼，直到所有的菜被撤走，才逐渐放慢了节奏，边蜻蜓点水似地一遍遍亲在他的唇上，边不停地问“好不好”。
　　骁粤的嘴唇微肿，祁宸微微仰头，四目相对，那双湛蓝的眼眸犹如温柔浩瀚的大海，轻柔地将骁粤的意识尽数卷走。
　　没问是什么，也没问为什么，骁粤点了点头。
惊风一夜露华浓
64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2）
隔日，娇阳初上，潇湘阁院门大开，人头攒动，侍女奴仆往来不断，络绎不绝，生生将萌芽的草坪踩出了一条显眼的小径。

潇湘阁内的一切珍、设、制皆按正妃仪制，降香黄檀木家具，小叶紫檀木屏风，玉石摆件，金银挂饰，琉璃香鼎，锦罗华帐，绫罗绸缎……转眼之间，原本堪称“家徒四壁”的潇湘阁被改头换面。

福嘉嬷嬷携王府厨房掌膳、后勤掌制、账房掌房三位王府管事，齐齐列于堂前，府中三等以上奴仆跪于堂前两侧，三等以下跪于殿外。

齐德隆和褚玉并肩站于正堂右侧，双双低首垂眉，因为往来进出的人尽是低头颔首，他们也跟着不敢抬头。

齐德隆转着眼珠，拐了一下褚玉的胳膊，压低声道：“这是要升天啊！”

“别胡说，小心犯忌。”褚玉低着头，浑身上下纹丝不动。

“骁粤到底干了什么啊，”齐德隆眼观鼻，鼻观口，“你昨天不是给他去千秋殿了吗？他怎么一夜未归？”

褚玉咬着牙关动嘴皮：“废话。”

褚玉昨日在千秋殿前等了许久，被福嘉嬷嬷给打发回来，骁粤定是宿在千秋殿了。

这王府就像是整个帝王家族的剪影，荣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间，身败名裂与富贵荣华只在朝夕之间。

褚玉瞥了一眼福嘉的身后——三位即将交出大权的管事神色难掩怨忿：“…你看他们…一脸不服气啊。”

“废话。”齐德隆哼哼，“骁粤现在声名狼藉，位份再高也很难服众的。”

这句福嘉听见了，一眼看了过来，齐德隆立马调转视线，眼神一阵乱飘：“老巫婆看我们呢。”

褚玉：“闭嘴。”

福嘉对他甚是不喜，她觉得这人为老不尊，满口胡言，对骁粤更是没大没小，也不知为何骁粤总惯着他，真是不像话！

但这是骁粤的人，她也不好责备，便转头环视堂下，严肃道：“肃静！宣读王爷令旨！”

一旁身着官服的令官三步上前，烫金黑金帖书一开：“承王恩玉令，潇湘阁倌人骁氏，温恭懋著，勤谨奉上，今纳为内府善卿，掌理王府内务账目，即日着工部于王府一侧兴土木，修建“椒兰卿府”，打通内墙，中通内院，赐予骁善卿。”

音落，全堂叩首。

可骁粤不在，令官和福嘉同时看向了齐德隆，只得由齐德隆代为领封。

齐德隆被堂上数十双眼睛看得一愣。

褚玉看他迟钝木讷，踹了一脚他的膝窝，低啐：“快跪下。”

齐德隆扑通跪地，福嘉嫌弃得眉头抽搐，懒得再看他，抬眼平视前方：“骁善卿此刻尚在千秋殿随侍王爷，就由齐先生代为领了这纳赏七珍。”

“齐先生。”令官将一纸烫金帖文交予齐德隆。

？？什么七珍？——齐德隆疑惑地接过沉甸甸的封帖。

令官一甩拂尘：“一珍，玲珑翡翠玉如意。”

娇俏的侍儿呈着托盘入殿应声入殿，齐德隆看了一眼盘中物，顿时傻眼。

翡翠如意绿璧微瑕，点缀着珍贵的水晶、玛瑙、明珠……

这……这比齐德隆这些日子敛财所得的所有宝物加起来还要奢侈，

“二珍，南海宝金夜明珠。”

齐德隆终于见到了比网球还大的珍珠，还镶嵌着金钿。

“三珍，龙慕金玉塔。”

“四珍，翠水薄烟琉璃盏。”

“五珍，屺罗翠软河洛书。”

呈宝物的侍儿陆续进殿，罗列成排。

褚玉觉得很奇怪，善卿乃是府内总管，但纳赏七珍是亲王纳侧妃的策礼，这是……

她没来由地想起了齐德隆的那句“升天”。

“六珍，玲珑点翠长生锁……七珍，十二品羊脂玉净瓶……另赏金百两、纹银一千、上用蟒缎九匹、上用莲缎九匹……”

齐德隆虽爱财，但也有些惶恐，看着陆续进殿的金银玉器，他心里开始隐隐不安，祁宸如此封赏骁粤究竟是好是坏？

齐德隆虽非是钻研历史，但也知道历史上没有男子给男子纳征礼的先例，即便是曾有过断袖的皇帝，但那也只是止于一般情爱，若信王有朝一日位临东宫，那骁粤岂不是国之丑闻？

南粤皇室会允许骁粤存在？

抑或是祁宸会为了骁粤放弃皇位？

策礼结束后，齐德隆坐在潇湘阁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骁粤，无精打采道：“恭迎骁善卿。”

？？骁粤眉头微蹙，这个称谓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但他完全不知道大家为何这般叫他。

于是问道：“你们为何都叫我善卿？”

齐德隆：“王爷给你封的头衔，还给了纳赏七珍，就差三书六礼和万夫轿了。”

骁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昨夜他宿在千秋殿，祁宸给他点了安神香，他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祁宸已经离府了，他洗漱完了才慢悠悠地走回潇湘阁，就看到齐德隆坐在此处。

他略微回想了一下，昨夜夜半时分他口渴难耐，迷迷糊糊中是祁宸取水给他喝，那是祁宸好像是跟他提过关于“名分”这样的字眼，只是当时他被安神香熏得昏昏沉沉，细节之处也记不太清了。

“什么是善卿？”骁粤低头看他。

齐德隆面色一惊：“你不知道啊？”

骁粤一摇头，满脸毫不知情。

齐德隆撑着膝盖起身：“善卿就是王府大总管，大总管你总知道吧？”

骁粤看着他，眨了眨眼，没什么表情。

“王爷娶正妃是封赏九珍，侧妃是纳赏七珍，收了王爷的七珍，你呀，就位同侧妃了。”齐德隆挺了挺发酸的脊梁，补充道，“骁粤，王府里的三位管事已经把膳房、后勤间和司库房的账本放你书房了。”

骁粤：“书房？”

潇湘阁何时有了书房？

齐德隆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道：“不止这些，进去看看，保证吓到你得吃不下午饭。”

骁粤没再多问，径直进了内殿。

富丽堂皇！

只能说是富丽堂皇！

骁粤精心照料的花草全都不见了，整间殿阁变得异常陌生，没一件物件是他眼熟的。

他又进了内殿，他的房间也变了样，所谓的纳赏七珍就摆在长桌上，原本堆砌杂物的隔间摇身一变成了书房。

倘若骁粤没认错，书桌同书架的木材是黄花梨，价值连城。

祁宸这是……

一张烫金封边的黑金帖子递到了他眼前，封面上“令旨”二字鲜红夺目。

储玉道：“我们以为您事先知情，所以都替您接下了……”

骁粤接过令帖，翻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地闪了闪，叹了一口气。

骁粤只是表露了自己希望与他并肩而立的欲望，祁宸竟然真的……可是男子怎么能做妃呢？这简直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他这么做南粤皇上知道吗？

皇太后知道吗？

文武百官知道吗？

他如此不顾人伦孝义，是不想要储位了？

储玉看骁粤的眼珠好久未动，用手晃着他的眼：“倌人？？”

骁粤猛然回神：“这个…”他举着令帖，“能退吗？”

储玉一愣，犹疑道：“不、不能吧。”

这可是令帖，王爷空口尚且一诺千金，何况还如此郑重地下了令旨，可知这皇上的圣旨、皇后的懿旨、王侯的令旨皆是由内务草拟，是要登记造册的，莫说反悔了，就连拒绝都是大不敬之罪。

望着书桌上的几摞账本，骁粤一时心情复杂。

齐德隆从他身后冒出来：“你和王爷不是闹掰了吗？他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你们昨晚都干了什么？”

骁粤糟心地闭了闭眼，转身朝前殿走：“我昨晚睡得很迷糊，王爷好像是说要给我正名分。”

“然后你答应了？”

骁粤略一想：“好像是。”

齐德隆追着他一路出了内阁：“又是好像？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迷糊了！”

“…………”骁粤以为那是玩笑话。

骁粤回到大殿，他还是习惯了席地而坐，径直坐在了富丽堂皇的地板上：“他这么做会让拥护他的大臣失望的。”

齐德隆闻言险些闪了舌头，满脸刻满了你是我祖宗：“你还有空担心他？他令那些大臣失望，你就是众矢之的。”

骁粤定定地看着他。

“他作为皇子，大几率是要继承江山大业的，他爱好龙阳，南粤皇上宠他就由着他了，但文武百官能接受他们的太子妃是男人吗？你能做皇后吗？”

骁粤依旧看着他。

齐德隆：“我温馨提示你，你断了皇家死亡血脉就是妖孽，看过后唐史吗？赶快回忆一下杨贵妃是怎么死的。”

骁粤沉默了片刻，看着齐德隆的眼睛，口吻淡淡：“祁宸又不是李隆基。”

齐德隆服了，决心要和他掰扯掰扯，道：“你觉得王爷和方侯爷之间，谁更有可能入主东宫？”

“方侯爷。”骁粤脱口而出。

“什么？”齐德隆诧异。

如今方裕物浑身疑点重重，分明祁宸才是更得圣心的人！

齐德隆觉得他脑子不清楚。

骁粤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红皮卷，铺在地上：“王爷要把这驭兵之术交给方侯爷。”

“驭兵之术？？”齐德隆更诧异了，愁出了满脸的皱纹。

“这是骁将军当年送给王爷的驭兵之术其中一卷，”骁粤道，“他要我交给方侯爷，当作感谢他的搭救之恩。”

齐德隆花白的眉角抽搐了几下：“…………”

骁粤继续道：“我骗他说我失忆了，记不得驭兵之术的内容，他相信了。”

“什么叫骗，你本来也不是人骁将军，”齐德隆随手翻了翻红皮卷，看着满眼的文言文，一脸牙疼。

“这真的是驭兵之术？”齐德隆质疑。祁宸一直在跟方裕物争夺驭兵之术，现在竟然要将到手的一卷拱手让出？真假？

骁粤摇摇头，他也没见过驭兵之术，哪能看出真假。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齐德隆戳了戳红皮卷，“这玩儿不会是假的吧？”

骁粤犹疑了一下：“应该不会，储玉随骁将军征战多年，是假的储玉能看出来。”

“对了！”齐德隆一拍大腿，“储玉那丫头能看到懂！”说着他扯着嗓子朝内阁大喊一嗓，“储玉赶紧过来！”

内阁的脚步声急匆匆地响起，储玉闻声火速赶来，紧张兮兮地围坐上去：“出何事了吗？”

“你看看这个，”齐德隆将红皮卷扔给她，“这是不是驭兵之术？”

“驭兵之术？”储玉展开皮卷，皮卷柔软，是皋戌人喜用的羊皮，上面的字迹刚柔并济。

储玉看得似乎很仔细，但骁粤发现她拿倒了。

他们都忘了，储玉不怎么识字。

“我念给你听吧？”骁粤冲她摊开手。

“噢~”

储玉将红皮卷放进骁粤的手心。

骁粤这个人说话声音不大，而且慢，声线也几乎不会有起伏，温柔得像缓缓流淌的温水，读起这样长篇大论的书，催眠效果胜过安神香。

齐德隆只能靠数自己打了几个哈欠来转移注意力。

储玉很有责任感，听得很认真，并且很仔细在思考，骁粤读完一遍后，抬头看她，问道：“怎么样？”

储玉先是为难地抿了抿嘴，然后道：“真正的驭兵之术是骁家的机密，但这红皮卷里的内容我很熟，像是驭兵之术里的一个布阵之法。”

齐德隆甩头赶走困意，道：“那这玩儿就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褚玉道。

骁粤正要开口，齐德隆抢先道：“不应该啊，虽说只是一卷，但他以前怎么不拿出来？而且交给方侯爷可是助长了敌方的势力，他真不想要皇位了？”

储玉机敏一笑，笑吟吟地看向骁粤：“说不定王爷已经不想做太子了，就想跟倌人一生一世在一起。”

骁粤被她调侃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一笑。

杠精齐德隆居然没反驳，他摸着下巴，看着地上的一纸红皮卷直皱眉。

这回他还真没法杠。
惊风一夜露华浓
65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3）
骁粤没想到王府的日常开支会这么大，光是膳房的账本便是整整七本，看得他是头晕眼花，后勤更是多达十七本，除此之外，他还从这些账目中捕捉了一些信息。

原来在他出现之前，王府有过这么多的簪花奴。

也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许是出于心尖上的那么些许醋意，骁粤根据司库房的珍品名单，找到一个蛇纹铜铸的箱子，里面是曾入王府的簪花奴画像。

骁粤将箱子抬回了潇湘阁，画像整整数十卷，挂满了半个书房，他对着这些画像看了许久，总觉得眼熟。

这些画中人有的在弈棋，有的提笔唅墨，有的抚琴吹箫……无不是温润尔雅，甚至连神韵都颇为相似。

褚玉眼尖，最先看出了画中的奥妙。

难怪骁粤觉得眼熟，原来这些画中之人仔细看来，竟都与骁粤有几分神似——

左侧卷一绘于庚聿年四月，画中人青衫玉面，长着一双与骁粤神似的桃花目，许是画师精心刻画了眼部，连眼尾细长的弧度也清晰灵动。

其余的挂轴皆是如此，有的是身形相似，有的是眉眼，有的是鼻唇，有的是脸颈……仿佛拆拆剪剪，便能再拼出一个活的骁粤来。

这世人都说信王好男色，不知自持，佳卿无数，但事实上祁宸一直寻觅着骁将军的影子。

骁粤忽然间想起，自从他进了王府，就从未见过有第二个簪花奴，他本以为是他带给祁宸的麻烦事太多，让他分身乏术，现如今他似乎明白了，祁宸不是不要簪花奴，而是不再需要了。

思及至此，骁粤心下的一丝酸意竟变得有些甜，他将唧唧喳喳地褚玉支走，关上房门，把卷轴小心翼翼地收回箱子里。

骁粤忽然很安心，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他曾经对祁宸说他坐拥天下美色，终有一日会厌烦了自己，去喜欢别人，因此骁粤一直无法从他身上获取安全感，祁宸对他的丝毫的坏和不满，都会让他开始怀疑他们的未来，即使祁宸那般强硬地占有他，也未能抹去他的忐忑和惶恐。

可如今他发现了祁宸的秘密……隐秘而甜蜜的秘密。

骁粤望着满桌凌乱复杂的账本，眼中噙上了笑意。

做出这样的决定，祁宸一定是有了决心的，骁粤想，虽然代价确实太大。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骁粤还是让自己忙碌起来，将看过的账本归纳、标记，然后有序地放到书架的中层。

书房的门传来了响动，有人推门进来了。

骁粤以为是褚玉，道：“褚玉，你把桌前黄色三本册子递给我。”

三本册子很快递到了眼前，骁粤顺口一句：“多谢。”

下一刻他愣了愣，身后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这人不是褚玉！

“王爷？”骁粤回头一惊。

祁宸总是会悄无声息地出现，骁粤被他吓出了条件反射，心里莫名一慌。

祁宸看他一脸小鹿受惊，笑了笑：“骁善卿何时这么胆小？本王会吃人吗？”

祁宸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看到眼前这张脸，骁粤一下把方才的感动忘了个干净，面容很快冷却下来：“您为什么忽然给我送七珍？”

祁宸神色不变，道：“本王今日将整个信王府交给你，你不开心吗？”

“不是开心，”骁粤道，“既然您封我做善卿，我定会竭尽所能打理好内务，但是这七珍……”

“你不想要？”祁宸打断他。

“不是不想要，”骁粤微微有些急了，“我昨夜是跟您开玩笑的，我不要什么名分，您别为了我…”

“不是不想就是想？”祁宸继续打断他。

骁粤噎了一下，道：“您这是断章取…唔，”

祁宸亲了他一口。

骁粤虽是一愣，但还是说：“无论我想不想您不都不能这样，您是王爷，是皇子，是这天下表率…嗯！”

祁宸又亲了他一口。

骁粤还是没有闭嘴，只是语气稍有缓和：“您这么做会被朝中大臣看轻，”祁宸还想再亲他，骁粤的指腹抵上了他的唇，满眼认真，“王爷，名分对我而言不重要，我不在乎做个草民，您将七珍收回去吧？”

祁宸眉头一皱：“你让本王出尔反尔？”

骁粤：“…………”

皇家一言九鼎，这个道理骁粤是明白的，虽然他很感动，但是他不想拖累祁宸，他不要名分照样可以陪在他身边，做他的善卿，做他的奴都可以，不一定非要正什么名分。

“我不在意这些虚名。”

骁粤这么说。

祁宸像是受了什么无法容忍的蔑视，染着怒气的视线飘移了一下：“你竟敢说本王的给的是虚名？”

……骁粤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只要您待我好，这身份名位有或是没有并无区别。”骁粤道。

“本王偏要给你！”祁宸执着地看着他，“七珍是本王的诚礼，现在收回本王颜面何存！”

“可是这…”骁粤忽然词穷，“这不合礼数，皇上同意吗？太后呢？她老人家同意吗？”

祁宸一脸无谓：“本王只是赠送七珍，何须惊动皇上太后，下回送四聘五金与十二版帖时本王自会细禀。”

四……四聘五金与十二版帖？

骁粤更紧张了，道：“版帖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才能有，只能给珺……”

“！！”

祁宸一个眼神堵住了骁粤的嘴。

“禀王爷！！”沈易安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

祁宸怒声道：“进来！”

骁粤立马安静地走到桌边，开始整理账本。

沈易安疾步匆匆地踏进书房，骁粤的余光瞟到他向自己行了一个礼。

“左丞相和工部张侍郎还跪在千秋殿前，说今日非见您不可。”

“张并初？”祁宸低沉的声线压着怒气，“本王让他即刻督造椒兰卿府邸，他竟敢违抗，还煽动左丞相。”

沈易安觑了一眼骁粤的背影，正好撞上骁粤偷瞄他的目光，赶紧移开眼去：“那个…王爷，张大人说您若是不收回成命，他便要在千秋殿长跪不起，他…”

沈易安的话音一滞，祁宸冷眼瞪他，让他闭嘴。

那个张并初，就是个迂腐的直肠子，他刚一接到祁宸的督造令，立马找了左丞相谭中枢，二人卸下官袍，从镇抚司大门跪到了王府。

骁粤又不是傻子，即使沈易安只说一半，另一半也不难猜，想必是为了祁宸给自己下了纳赏七珍，还要为他建造府邸一事。

虽“王府善卿”一职官拜四品，封赏府邸实属正常，但现如今信王与皋戌郡主的婚期尚且未有定夺，怎可先有了纳侧妃的念头，对象还是养在堂下的卑贱男倌，此事传出去非但有失国体，不会有哪国百姓能接受这等储君，祁宸这么做恐会寒了皇上和忠臣之心。

谭中枢和张并初皆是扶持了信王多年的老臣，定然不愿看他做出此等动摇自己朝堂根基之事。

骁粤扔下手中的账本，忽然转身，道：“我不要做官，也不要纳赏，您都收回去吧！”

祁宸倏地看向他。

骁粤的眼神毫不闪躲：“我不想要！”

祁宸只是冷眼看他一眼，扔给他一句“本王给你，你就得接着”头也不回地带着沈易安走了。

66 【章节彩蛋】
【章节彩蛋：再见……祁亭】

天甲80年六月，飞仙关布防图失窃，南粤军长驱直入，大破皋戌数道驻关军，直攻月钩城，祁亭为南粤人士，随骁韩云长居将军府，多次深入军营，被疑是南粤派来的奸细，即日押入大牢。

六月中旬，月钩城破，皋戌兵马大元帅骁参出城迎战，被年仅十七岁的南粤阵前先锋方裕物斩杀于阵前。

将军府——

“将军，不好了，……城破了，城……城破了。”一声嘶哑的叫声从殿外乍响，骁参的副将跌跌撞撞冲进长宁殿，边跑边喊。

原本宁静的将军府顿时惊叫连连，丫鬟奴仆纷纷抱头鼠窜，死亡的阴翳绝望地笼罩在将军府上空。

骁韩云的眼睛看不见，却能听见穿过层层帘幕的尖叫声。

外面混乱之声此起彼伏，茶杯从骁韩云的手中滑落，咣当落地，茶水迸溅。

他振身而起：“叔父呢？”

副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城破……元帅他阵亡了！南粤军现已在城门下！”

骁韩云浑身一震，摇晃着扶住桌角——月钩城破了！

南粤人攻破了地势险峻的飞仙关！

“降！”骁韩云沙哑道。

“将军！！”

“降！”骁韩云重复，掷地有声，“立即派人出城谈判，把我交出去，不得伤月钩城百姓一人！”

副将痛苦大喊：“将军不可！！”

骁韩云：“快去！这是军令！”

副将转头冲出长宁殿，骁韩云竭力稳住呼吸，脸上闪过了一丝惘然。

祁亭？

祁亭还在城中大牢！

骁韩云凭着直接冲向大门，磕磕绊绊地撞到了不少东西：“来人！快来人！！”

侍婢温娘撞开了好几个背着包袱的小仆，迎面跑来：“将军城破了，您快逃吧，南粤人不会放过您的。”

骁韩云一把抓住她：“温娘，带我去城中官牢！”

温娘颤声道：“官……官牢？”

“快！”骁韩云道。

月钩城官牢——

城已破，官牢早已作鸟兽散，看守的官差尽数逃走，埋伏在月钩城内的南粤细作逆着人潮进了重囚室。

祁亭坐于囚室中央的木桌边，端起桌上的半杯清水，抿了一小口，看了一眼匆忙而来的人。

削瘦的中年男人一刀斩断铁锁，上前叩拜：“殿下，小的高川是骠骑将军常令的内线，特来接应您！”

祁亭神色冰冷：“我军入城了？”

“我军已在城下，方侯爷任阵前先锋拿下了骁参的首级，局势已定，侯爷说若半个时辰后，骁韩云还未出城投降便要攻进城。”

祁亭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沉声道：“骁韩云如今双目失明，无力反攻，他一腔冰心玉胆定会护着百姓，必降。”

高川面露喜色：“那是最好，侯爷也不想屠杀无辜，殿下您赶紧跟小的出城吧！”

“我要留下。”祁亭道，“你先走。”

高川惊道：“殿下！骁韩云若是知道是您盗了布防图定会对您不利的！！”

祁亭嘴角微扬：“他不知道。”

高川仰起头，满脸疑惑。

祁亭无谓地扫视四周漆黑的牢房：“就算他知道，他也会相信我。”

忽然，外边传来了一个急切的声音。

“祁亭——”

是他。

祁亭知道他一定会来，也一直在等他。

“快走。”祁亭低啐。

高川的身影窜入大牢深处，没入了阴沉的黑暗中。

骁韩云：“祁亭你在哪儿？？”

“我在这里！”祁亭边回应，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骁韩云听见了，那是祁亭的声音。

……越来越近了。

骁韩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朝祁亭跑来：“祁亭？？”

所有人都说祁亭是奸细，他被收押的这半月里，骁韩云日日托人照应他，却碍于身份迟迟未来看他。

骁韩云知道军营重地，除了皋戌的将领，没有人能靠近元帅的营帐，唯一进去的外人便是祁亭。

但骁韩云始终不愿相信这一切是祁亭所为，他宁可相信是骁家军的设防出了漏洞，被他人乘虚而入了。

骁韩云踩中了一条沉重的铁链，一个踉跄摔进了一个如铜墙铁壁般的怀抱。

“祁亭？”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双臂，“是你吗？”

祁亭抚着他耳侧的发丝，轻轻笑了：“是我。”

骁韩云焦急的脸上浮现了一抹仓促笑意：“他们认定了你是奸细，定会在开城门之前杀了你，你快走！”

祁亭顿时神行一震：“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不要管我，皋戌的将士们不会放过你的……镇守城门的是我骁家军，我亲自送你出城！”骁韩云道。

祁亭是南粤人，只要打开城门将他送到南粤军阵前，他的国家会保护他，只有他的国家才能保住他！

“祁亭你怎么了？”骁韩云听他久久不说话，愈发着急了，“别犹豫了，现在就随我出城去…”

“将军。”祁亭忽然打断他。

骁韩云听见他道：“你怎可如此轻信他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是那个奸细呢？”

骁韩云一怔。

祁亭听见他犹豫而杂乱的呼吸。

骁韩云想过，可是城已破，一切已成定局，他唯一还能做的，就是以自己项上人头，换全城万余百姓的性命，以及…祈祷自己不要信错了人。

骁韩云并未回答，只是说：“救你…是我最后的愿望。”

祁亭：“你要降了？”

骁韩云冲他一笑，点了点头。

“他们会杀了你…”祁亭的声音沉得喑哑。

骁韩云神色不变，声如温泉：“我知道……可将士生当卫子民，死亦为国家……这是我的归宿。”

祁亭摇了摇头，紧紧握住了他略到薄茧的手：“这不是你的归宿，你的归宿不该如此。”

即便全城的人都死，骁韩云也不能死。

骁韩云笑了：“我从不喜杀戮，却还是做了这个将军，或许唯有死……我才能放下刀剑。”

“跟我走！”祁亭攥紧了他的手，“你跟我走，我向你保证，往后余生的每一日，你的手都不必再拿刀！”

骁韩云怔了很久，极缓地摇了摇头，声音颤抖得只剩气音，嘴角却仍噙着笑。

他很想，但他不能。

“你必须跟我走！”祁亭骤然喝道，“我现在便打晕你，将你带出城去！”

骁韩云被他捏得骨节生疼：“我父亲曾说，这世间一切的断舍离皆因缘分已尽，你我已经缘尽，你带不走我了…”

“胡说。”祁亭低吼，“我今日偏要将你带走，谁要杀你，就先杀了我。”

骁韩云笑着，泪水却浸湿白绫：“祁亭…”

祁亭是这个世上，第一个说与他同生共死的人。

这样的人，这样的祁亭，让骁韩云如何忍心怀疑他。

骁韩云抑制不住有些抽泣，祁亭将他轻轻用在怀中，在他耳边吐息沉缓：“跟我走，好不好？”

必须要走！祁亭必须活下去！

良久后，骁韩云点了点头。

大街之上满是惊叫乱窜的身影，出了官牢，祁亭走上了高头大马，将白衣胜雪的骁韩云护在怀中，径直朝城门策马而去。

城门前处早已不见了布衣百姓的身影，严阵以待的铁甲士兵贯穿了三条长街，城楼之上弓箭手排列成墙，一门之隔外，是南粤的八千铁骑。

城楼下，祁亭率先下马接住了骁韩云：“小心。”

身着盔甲的副将上前扶住了骁韩云：“将军，南……”

骁韩云不动声色地捏了副将一把，示意他闭嘴。

骁韩云骗了祁亭，说自己来城楼是要将骁家军的虎符交出，然后再跟他离开，祁亭相信了。

“祁亭？”骁韩云的手在空气中抓了抓。

祁亭赶紧接住他的手：“我在。”

骁韩云笑了笑，祁亭总觉得他笑得悲戚。

祁亭的手特别暖，在骁韩云失明的日子里，这双手总会扶着他，牵着他，为他斟茶倒酒，为他束发，因为这双手的存在，骁韩云甚至想过，即便自己再也看不见也无所谓，可如今他还是有遗憾。

他还没亲眼看过祁亭的脸，祁亭对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温柔的，和对其余所有人都不一样，骁韩云总会想，他的眼神一定也同样温柔。

只是他看不到了。

“对不起……”

祁亭听见骁韩云这么说。

骁韩云倏然甩开了他的手，退后了两步，祁亭有一瞬间的怔愣，他还未及反应，身后的骁家将士便上前控制住他，将他绑了起来。

“将军你干什么？？”祁亭挣扎着望向骁韩云，心底油然而生的不详是他大喊出声，“骁韩云你干什么！你让他们放开我！！”

骁韩云：“对不起…”

“…”

祁亭猛地怔住，随即很快地剧烈挣扎起来，四个将士险些没能按住他。

“放开我！！放开！！骁韩云！！！”

骁韩云骗了他！骁韩云根本没想跟他走！

“为什么！！！”祁亭被狠狠地按于地上，望着站在一丈之外的人，震声咆哮，“骁韩云你骗我！！你骗了我！！”

骁韩云喑哑道：“出了城就忘了我吧，我们此生……再不相见。”

“不可以！不可以骁韩云！你不可以！！！你会死的！！骁韩云你从不说谎的！你不能骗我！！”

“你们放开我！骁韩云！！！”

“别去！！骁韩云你别去！！”

骁韩云依旧笑着，波澜不惊的声音里满是凄楚的决绝：“再见……祁亭。”
67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4）
骁粤这个人无论是从面容长相，还是气质涵养，看着都十分温和，但骨子里却是个倔强和锋利的人，除非他自愿，否则没人能改变他的决定，他说不做这个王府的大总管，就断然不会做。

他在将账本归还给三房管事之前，还将祁宸送给他的金银丝绸全数登记入库，送回了司库房，虽然他这个善卿的头衔一时半会还拿不掉，但这王府的大小事他是不会多管半分的。

齐德隆在下人将赏赐物品全数搬走后，偷偷摸摸地进了骁粤的房间。

骁粤的房间由于格局变了，看上去似乎大了一半，采光非常通透，窗边两丈余长的原木桌上，纳赏七珍整齐地排列着，夕阳的霞光穿透窗户纸和缝隙，在价值连城的异宝奇珍上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晕。

齐德隆捧起了那把玉如意，在光线下来回抚摸研究，兀自感叹：“这成色，这雕工，这种水，啧啧啧…国宝级文物啊！”

骁粤把所有的宝物都退还给了司库房，唯独这七珍退不了，它们并非出自司库房，而是内务府。

齐德隆暗自窃喜，还好退不了，骁粤这个死脑筋，即便全数退还又怎样，令旨能撤回吗？流出去的传言能撤回吗？多积累些盘缠，有朝一日若要跑路，谁还嫌钱多啊？

齐德隆左手抱着玉如意，右手捧着琉璃，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好死不活，一个转身就碰上了正主。

骁粤刚去三房送完账本，回来便看见齐德隆鬼鬼祟祟地从他房间钻出来：“齐教授你干什么？”

齐德隆一本正经道：“没干什么啊，我就是来看看你。”

“那这是什么？”骁粤逆着光显得格外高挑，由上至下地扫了一眼齐德隆手里的东西。

“我喜欢这两个东西，”齐德隆倒是毫不客气，“反正你也不要，就送给我，我带回去开个博物馆，到时候股份分你一半！”

他说着便要开溜，被骁粤抓住后领拽了回来：“给我！”

齐德隆一脸警告，道：“骁粤我告诉你啊，别的东西你不要可以说是两袖清风，清廉节俭，这个退了可就真的驳了信王的颜面，他可是疯的，保不齐又对你做什么，你想好了！？”

这个骁粤当然知道，所以这七珍更不能随意送人。

骁粤伸手去拿齐德隆手里的东西，齐德隆还不舍地拖拽了两把，最终还是被骁粤拿走了。

骁粤道：“七珍的事我会和王爷商量，你不用管。”

“我倒不想管。”齐德隆揣着手，一脸不悦，“你不觉得最近这段日子你有点叛逆吗？”

骁粤看着他。

“以前不管是发生了多大的事，咱们都会一起商量谋划，按着计划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现在呢？自从信王替你挡那一剑你就越来越没谱了，尤其是发现他就是叶钊之后，你就有点…有点那什么来着？”齐德隆琢磨了一下，“疯魔！对，就是疯魔！”

骁粤没有多大反应，心平气和地看着他。

齐德隆微微有些驼背，全然一派老教授说教人的架势，语气不急不缓，却抑扬顿挫：“骁粤你要搞清楚啊，即便轮回转世这种事根本无法被证实，至少现在不能，就算祁宸真的是叶钊，但他们活在不同的时空，叶钊在几百年后才会出生，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你明白吗？”

骁粤波澜未惊的眸子里满是执着，他说：“可他为我受伤，他心里是爱我的，叶钊身上的胎记可以证明。”

“他不是为你受的伤，是为了皋戌国的玄策将军骁韩云。”齐德隆继续打击他，“我都是带着原本的肉体过来的，为什么你是灵魂穿越过来？你有没想过这个问题？也许你这具肉体就不是骁将军，你就是你自己，你们只是长得一模一样，实际上你跟人骁将军半毛钱关系没有！”

骁粤依旧执着地看着他：“不，他是为了我。”

骁将军的名字叫骁韩云，他的名字也叫骁韩云，他们也长着同一张脸，在风月大观的人是他，祁宸救的也是他。

齐德隆觉得骁粤不正常，换做是他人，在齐德隆这样一番刺激下早该翻脸了，骁粤竟然连呼吸的频率都未见改变。

许是因为骁粤本身对祁宸已经有所动心，又得知了祁宸可能就是叶钊，就完完全全将对叶钊的感情一并倾注在了祁宸的身上，加上不知祁宸对他下了什么迷魂汤，他已经深陷了。

齐德隆不禁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骁粤是真的变了，从那个聪明冷静、思维缜密的逻辑天才，变成一个恋爱脑。

不！或许骁粤并没有变，他从来都是会为了感情去牺牲的人，变得只是齐德隆和他之间的关系。

“回家”已经不是骁粤的第一愿望了，他和祁宸的关系越是亲密，和齐德隆的距离便会越远。

齐德隆想了想，骁粤最后一跟他说心里话，还是在骁粤发现自己可能对祁宸动心时，对他说的那句“我的心好痛”。

自那之后，骁粤的行为便逐渐失控，直到现在。

齐德隆摇了摇头，沉沉地叹了口气：“骁粤啊，红颜未老恩先断，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骁韩云的身份特殊，注定你和祁宸之间不会有太纯粹的感情，他就算对你千好万好，你也应该继续保持理智。”

“齐教授，我…”

骁粤刚要开口，齐德隆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

这个意思是不必多说了。

齐德隆背过手，逆着廊道尽头的光，走出了骁粤的视线。

疯魔？

他疯魔吗？

骁粤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走进房，将玉如意和琉璃盏放回了原位。

这段日子他确实疯魔了，他发了疯依赖祁宸，只要离开几天就会非常想念，想念他温柔地眼神，低沉的嗓音，温暖的怀抱和肌肤相触的温度，祁宸明明会为了成全他一句玩笑话，而抛弃皇家的威仪，不惜拿自己的前程作赌，可齐德隆却说……

“你在想祁宸吗？”

突然，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骁粤猛地回过神，四下环视，屋子里并没有别人，整个房间被改造了一番，几乎不存在任何死角盲区。

就在骁粤以为自己幻听时，那个声音再度传来：“在上面。”

上面？？

骁粤一抬头，看见屋顶的瓦片被揭开了一个大洞，但由于屋顶距离过高，骁粤几乎毫无察觉。

骁粤问：“谁在上面？”

“猜猜看。”那个声音应道。

猜？？

骁粤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明朔不会如此语调同他讲话，这说话的方式倒有几分像沈易安，但沈易安断不会上房揭他的瓦，还能是谁呢？

“你平日不是爱打扫么，你的梯子呢？”那个声音又响起。

这句话稍微长了一点，骁粤听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骁粤：“你是谁？为什么在房顶上？”

那人道：“你自己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骁粤很好奇，即便他只是王府的一个簪花奴的时候，尚且无人敢挑战祁宸的占有欲，何况他刚被封了善卿，谁有这个胆子敢爬上他的房顶？

能视王府的暗哨于无物，大摇大摆撩拨他的，估计只有那一人。

骁粤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去杂物间搬了梯子，爬上了房顶。

果不其然。

方裕物就坐在房梁上，一身水青色的云纹鹤氅，由于两袖过于宽大，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显得优柔单薄。

这是王府，方裕物出现在这里，祁宸虽说现在不在府中，但不出半个时辰他一定知晓，骁粤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于是他坦然地爬上了屋顶：“方侯爷。”

方裕物手中拿着一壶清酒，浑身浴满晚霞，他用眼神指了一下身旁的另一壶酒，示意骁粤坐下来一起喝。

骁粤看他目不转睛的视线中，颤颤巍巍地走上去，在他身边落座，拿起了那只精致的甜白釉酒壶。

“恭喜骁善卿。”

方裕物浅笑着，自顾自地跟骁粤撞了下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华浓
68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5）
骁粤犹豫地抿了一口：“侯爷您怎么来了？”

方裕物转过头，晚霞落进他的眼里：“我来贺你大喜，不欢迎吗？”

大概是光线的缘故，骁粤从他的眼里找不到那抹熟悉的锐芒。

骁粤垂眼，踩了踩脚边的碎瓦，道：“哪儿来的大喜，王爷是一时冲动，他会想明白的。”

“你开心吗？”方裕物忽然问。

骁粤倏地抬眼：“…”

方裕物摇了摇手中酒壶，视线落在了天边：“祁宸不顾皇家颜面和朝中元老大臣也要正了你的名分，你开心吗？”

“那您开心吗？”骁粤反问。

方裕物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闲散，他提着眉角瞥了一眼骁粤。

这个眼神模棱两可，像是不愿回答，又像很好奇骁粤为什么有此一问。

骁粤喝了一口清酒，沾湿的唇折射着微光：“祁宸这么做，朝中王公大臣势必更加偏向您这一方，离储位更进一步，您开心吗？”

方裕物愣了片刻，兀自笑了：“本候还以为你是问知道了你跟祁宸在一起，我开不开心呢。”

“侯爷您跑题了。”骁粤看着划过天空的飞燕。

“是你跑题了。”方裕物朝骁粤倾斜了一些，却没有去触碰他的肩，“这段日子我听闻了很多你的事，你若不是自愿的，本候可以带你走，祁宸能给你的本候也能给你。”

诸如此类的话，骁粤已经不是头一回听到了，他把弄着酒壶，平静道：“我是自愿的。”

“是吗？”方裕物轻笑，“自愿为何还满面愁容？还要将赏赐都还回去？”

？？

骁粤有些诧异，他是方才才将赏赐还给司库房，方裕物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

方裕物一耸肩，道：“我神通侯府有祁宸派去的眼线，这信王府自然有我的眼线。”

眼线？骁粤心下微沉：“那我和祁宸的事您全都……”

“我全知道。”方裕物不看他，他从骁粤略微紧绷的声线里听出了隐隐的难堪，不想逼视他，只见他放在了眼角。

方裕物还想告诉他，那日他被祁宸欺辱，自己差一点便要上这信王府将他带走了，但他忍住了，因为找不到理由。

方裕物没有为他担心和鸣不平的理由，当然，秦太师和司徒太保的劝阻也是原因之一。

短暂的沉默后，骁粤对着火红的云层轻叹了口气：“方侯爷……谢谢您。”

“谢我什么？”方裕物将散在风中的发丝撂倒身后，仰头灌了一口酒。

“谢谢你救了我，”骁粤道，“也谢谢你救了王爷。”

方裕物忽然失笑。

谢谢他救了祁宸？

他从未想过救祁宸，他要救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骁粤一人，那日抱着骁粤走出溶洞，他恨不能将那条蛇剁碎了，让祁宸死得干净利落些。只是骁粤当时陷在他的怀里，虚弱得只剩了一口气了，却还是死死攥着口袋不放，就像方裕物一拿走他就会当场死掉一样。

他不忍心啊，也就罢了。

方裕物沉默了片刻，玩味地看向骁粤：“很感动吗？那你跟本候走吧？”

骁粤淡淡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洒满了夕阳的金辉。

方裕物：“现在就走。”

同以前一样，骁粤依旧是摇头，平静却坚决。

方裕物一笑，他并不意外，故而并不失落。

骁粤问：“侯爷您今日来找我做什么？”

他不觉得方裕物是来带他走的。

方裕物轻晃酒壶，瓶颈处的红穗子随之摆动：“找你喝酒不行吗？”

骁粤犹疑了一下，也不是不行，只是…

“你怕祁宸不高兴？”

“…”

方裕物的一双兽瞳真的很可怕，骁粤被他看穿了。

“所以…”方裕物看进骁粤的眼中，带着骁粤并不陌生的温柔，“前几日祁宸欺负你是因为我？”

骁粤先是点头，忽又觉得不妥，赶紧摇头：“是我不好，惹王爷生气了，跟您没有关系。”

“那便好，”方裕物隐隐失落，从怀中一个锦囊，“他若是哪日待你不好，你依然可以随时向我求救。”

骁粤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宣纸。

他抬起脸，满眼疑惑。

方裕物道：“上面有个名字，是本候在王府内安插的眼线。”

他说着可以稍作停顿，观察着骁粤的第一反应。

但骁粤的眼神明显微闪了一下。

眼线的身份不该是绝密吗？方裕物为何……这般相信他？

方裕物继续道：“你需要我的时候，就去找他，本候即便是身在天边也一定会来。”

骁粤攥着锦囊，他从未觉得一张纸又有如此重量，压在他的心窝，让他不自觉地蹙眉，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将那句哽在喉咙口的话吐出来。

“方侯爷，您其实不必如此待我。”

他说。

方裕物只是笑笑地看着他，没再说什么，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骁粤胸前。

骁粤藏在怀中的东西露出了红红的一角。

“这又是何物？”方裕物问。

骁粤低头觑了一眼，索性拿了出来，递给方裕物：“这是给您的。”

方裕物看着骁粤手中的红皮卷，迟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眼中的光瞬间一凝，近乎惊讶地看向骁粤。

“骁家驭兵之术的其中一卷。”骁粤道。

方裕物依旧看着他。

骁粤垂了垂眼，补充道：“以此作礼，谢您的救命之恩。”

他方才在屋里便猜到了是方裕物，所以顺手带上了。

良久后，方裕物从震惊中沉下眼来：“驭兵之术是你骁家的秘法，为何给我？”

骁粤反问：“这不就是您想要吗？”

是。这是方裕物想要的。但骁粤亲手将如此秘宝递到他手上，他丝毫找不到真实感。

骁粤也学着方裕物，自顾自跟他碰壶，方裕物几乎是讷讷地喝了一口，他在看骁粤，骁粤却在看落日云霞。

骁粤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嘴角沾着酒渍：“我知道您心里有疑虑，可这礼已经交到您手上了，您信或不信…”

“信。”方裕物打断他，“本候信你。”

骁粤不敢将方裕物所说的话当真，唯独这一句，骁粤相信了。

方裕物连自己的内线都告知他了，必定是信他的，骁粤又有什么理由不信。

骁粤正要开口，却听见方裕物道：“骁粤你的话本候一定信，只是本候有一点疑惑，还请骁将军解疑。”

骁粤洗耳恭听。

方裕物眸色认真：“本候和祁宸是有储位之争的，他日本候若是继位，第一个便要铲除这信王府，你可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骁粤点头。

他怎会不知，骁粤也怀疑过祁宸此举的用意，只是储玉说了，这红皮卷记载的阵法的确是驭兵之术，而且，近两日祁宸的行为着实离经叛道，不像在意储位的人。

所以骁粤大胆揣测了一下祁宸的心思——他想用驭兵之术同方裕物达成和解，换取信王府上下一世安宁？

可祁宸又特意叮嘱骁粤要以自己的名义送……骁粤知道这样想很天真，但除了祁宸想跟他缬草一生之外，他确实想不出别的理由。

“方侯爷，”骁粤只是淡淡地喊他，“倘若王爷将储位拱手相让，您还会想要铲除信王府吗？”

“会。”方裕物毫不犹豫。

骁粤：“……”

方裕物不再去看骁粤，放眼远山，霞光万里，山林微翠，风吹动了他鬓间的发丝，扇动他的衣角。

笑意从方裕物的面容上消失，声音却愈发地平静柔和：“你看，这就是君王的天，和君王的山，每当一代君王暮年，这三尺龙椅之上便如同这漫天的云霞，血光绚丽，自古以来哪朝君王不是诛血亲、清余党才坐稳皇位。”

骁粤：“……”

方裕物云淡风轻地看了身旁人一眼，唏嘘道：“傻瓜，别这么看我，换了祁宸继位大统，这也是我的下场。”

“可是王爷他…”

骁粤话音一滞，方裕物没有立刻接话，等了半晌也没等到骁粤的下文。

于是好笑地问：“你不会真以为祁宸会为了你放弃皇位吧？”

骁粤定定地看着他，眼睫微颤。

“比太极殿危险的是东宫，比皇帝更难做的是储君，一个储君的继位需要无数朝臣的鲜血铸就，没有人可以在中途退场，”方裕物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酒壶，“所以我和祁宸必须死一个。”

生死在方裕物口中如湖畔微风，轻拂无痕，骁粤听见耳中，哽在心间。

骁粤张了张嘴，喉咙涩得难受：“不会……我不会让他杀您……”

“骁粤。”金色的夕阳中，方裕物下颌微仰，闭目听风，“倘若有一天，我和祁宸必须要手刃对方，你会希望谁活着？”

骁粤：“……”

沉默就是最直接的回答，方裕物不禁吁了口气，笑着看向骁粤：“锦囊你收好，不论你的立场如何，本候对你永不食言。”

他说着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迎风离去。

骁粤忽然振身而起：“方侯爷！”

方裕物在三丈外停住了脚。

骁粤望着他的背影：“您为何对我这么好？”

如果方裕物一直以来对他的撩拨仅仅只是利用，那如今骁粤的心已经给了祁宸，他大可不必再耗费这样的心思。

方裕物并未转身，骁粤却听见了他浸在风里的笑。

“当年月钩城，见过你的可不止祁宸一人。”

方裕物这么说。

骁粤：“……”

方裕物凭身一跃，很快消失在了屋顶瓦舍之间。

夕阳如血，余晖烧红了天，骁粤久久矗立在风中，有些失神望着人消失的方向，心中一时千头万绪，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在心底沉淀，赘得他喘不过气。

骁粤一时无法平复内心的不安，也无法将杂乱如麻的头绪整合起来，就是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将红皮卷交给方裕物也许错了。

可又说不上来究竟错在哪儿。
露华浓
69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6）
夕阳落幕，入夜后，天气发生了变化，风吹得呜呜作响，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须臾，传来了隐隐的雷鸣。

储玉去了浣衣房将晾晒的衣服收回潇湘阁，一进门便看见了齐德隆坐在堂前喝茶吃点心。

储玉走上前，将齐德隆的茶壶推到桌角，边叠衣服边问：“你不是陪倌人去千秋殿了吗？回得这么早？”

齐德隆咬了一口千年酥，嘲道：“呵，吃了闭门羹当然回得早。”

储玉环视了一圈：“那倌人呢？”

“他还在千秋殿门口等着他的情郎给他开门，”齐德隆看了一眼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的窗户，“大雨就要来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了懒得陪他折腾，就先回来了。”

储玉叹气道：“王爷怎么又跟倌人闹脾气了，上一阵才刚过了没两日。”

“哎！”齐德隆就这半杯茶，咽了一口闷气，“不是我说，这南粤的王爷也太能作了，隔三差五总得弄出点幺蛾子折磨人，一会要吃醋，一会又发脾气，刚死乞白赖地让人不要走，转头又把人关在门外不让进，什么毛病！”

储玉也有同感，只是这些话她可不敢说，也就齐德隆不怕祸从口出。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储玉心不在焉地叠着骁粤的衣裳，道：“听说今日早朝皇上震怒，下朝之后还将王爷宣到了紫宸宫，关上宫门谈了许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那还用说。”齐德隆道，“我要是生出这等忤逆子，我也肯定打死他！”

千秋殿——

祁宸公然与朝堂之上驳斥重臣，袒护骁粤，事后被皇上关上殿门施以家法，烧至赤红的玄铁戒鞭抽在背上，整整二十鞭。

福嘉小心翼翼地蘸取膏药，看着祁宸血肉模糊的后背，心疼不已：“您这次真是把皇上给惹急了，戒鞭是烧红了往您身上抽，幸好有老太后及时赶到，不然您若是真挨足那四十鞭，那可真得躺上个把月了。”

祁宸苍白的脸上渗着细密的冷汗，闷哼融进了恰好传来的雷声里：“无碍，此时不准张扬，让赵天鉴别来了，你替本王上药便好。”

福嘉粗糙的手轻如点水地为他上着药，缓缓道：“可是王爷，您受了家法的事可以瞒着骁善卿，可大臣们上奏要处死骁善卿的事……”

“哼。” 祁宸冷笑道，“不会再有这样的奏折了。”

祁宸在紫宸宫偶同皇上待了很久，最后虽然被用了家法，但却没在提及骁粤的事，许多大臣业已经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信王受宠胡作非为已是常态，加之老太后护着，朝臣定然也不敢再多言。

福嘉了悟：“虽说皇上目前认同了您的计划，但您此番恐会失掉朝臣对您的……”

“嬷嬷。”祁宸语气淡淡。

福嘉立刻垂首：“是老奴多嘴了。”

轰隆隆——

雷声大作，福嘉不再提朝政，转而望向窗外：“这天就快下雨了，骁善卿还在殿外等着呢，怎么劝都劝不走，要不您就见见他？”

“不可。”祁宸闭上眼，灼烧的疼痛让他狠狠皱眉，“让他见到本王这样，他定又要同本王闹个不停，不见。”

“可骁善卿这脾气……”福嘉无奈道。

祁宸：“让人将他打晕送回潇湘阁去。”

打晕？福嘉觉得这不太妥：“这恐怕……”

祁宸道：“嬷嬷有疑问？”

“疑问倒是没有，只是这么做…”福嘉放下药瓶，为祁宸贴上纱布，“这样骁善卿定会以为您又在为他与方侯爷见面之事赌气，他又会难过了。”

祁宸立即道：“那本王赌气便是，他还不曾跟本王饮酒赏过日落。”

福嘉笑了。

祁宸问道：“嬷嬷为何发笑？”

“老奴是觉得王爷这回是在真不在理了，”福嘉道，“这首先是方侯爷不请自来，晚霞是误打误撞，再说人骁善卿不是完成您托付给他的事了么。”

祁宸不语。

福嘉知道他的小王爷是什么心思，索性点破他：“王爷您若总是变着法子跟骁善卿闹别扭，可能陪他看江峡桃花的人也不是您了。”

祁宸倏然转头——那还是本王的错了？

福嘉慈祥地笑了笑：“您为了骁善卿连皇室的家法都领了，这心里分明在乎得不行，您又何苦反复折磨他呢，您不心疼啊？”

祁宸：“………”

心疼？

祁宸当然心疼，只是……他总觉得骁粤心里装了很多人和事，即使他看向祁宸是眼中刻满了爱意，即使祁宸总能轻而易举地揽他入怀，可祁宸握着他的时候，却感觉仿佛握着一把流沙。

祁宸生来便拥有一切，哪怕骁粤不爱他，他照样能用强硬的手段将他留下，就像他们最初开始时那样，可是……

…可他不想骁粤做他的金丝雀，他希望他是候鸟，候鸟南飞千万里，亦会于归期走上归途。

可骁粤他……

骁粤会在流着泪对他说对不起，会在他怀里含泪喊着别人的名字，那双装满泪水的眼睛，凄楚得让他心惊胆寒，唯有骁粤悲恸地缩进他的怀里的时候，他才能短暂地安心。

所以他想折磨骁粤，让骁粤满心满眼都是他，正因如此，红色的盒子直到今天也一直躺在祁宸的柜子里。

“骁善卿您不能进去！！您不能！！”

长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骁粤趁明朔不注意冲进了千秋殿。

祁宸翻身而起，拉了一件深衣随意裹上：“赶紧收起来！”

福嘉将带血的毛巾和衣物塞进到了床下，药瓶药罐也是胡乱藏进了柜子里，道：“王爷您的脸色很差……”

“王爷！！”骁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站住！”祁宸一喝，“不许进来！”

骁粤推门的手僵在了空中，犹豫地缩了缩：“王爷您为什么不见我？”

骁粤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什么，为什么祁宸要对他这么大声，还将他关在殿门外：“您是在气我昨天顶撞了您？”

雷声隆隆，屋人没有回应。

骁粤对着门板道：“还是因为那些赏赐……或者是因为方侯爷？”

依然没有回应。

骁粤就知道会这样，明明是祁宸自己让他把红皮卷交给方裕物，无论如何都会见上一面的，而且……

而且他和方侯爷明明什么都没有，王府内那么多暗哨都看见的，可祁宸就是不跟他讲理，他从来不讲道理。

骁粤又委屈又着急：“祁宸！！”

这一声喊得奏效，眼前的门板“吱呀”一声打开了。

“福嘉嬷嬷？”骁粤一惊，赶紧后退一步。

骁粤没想到这么晚了祁宸的寝殿里还有人，而且还是管事的福嘉嬷嬷，顿时有些后悔连名带姓喊那一嗓了。

他还以为福嘉会赶他走，不料福嘉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骁粤赶紧进屋去。

骁粤微微一怔。

福嘉看他一脸木讷，伸手将他拽进了房门，将他往里屋推了推，嘴里却说着：“骁善卿您不能进去，王爷已经睡下了，您明日再……你真不能进……”

福嘉退出寝殿关上了门，屋里的人吹灭了烛火，骁粤站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朝里屋走：“王爷？”

大概是外边雷声的缘故，骁粤觉得屋子里安静极了，连自己喘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不自觉压了压声线：“王爷您怎么不点灯？”

咚——

一声闷响，骁粤不小心撞上了翠玉屏风，屋外闪电的光照进了里屋，断断续续，骁粤能大致看清家具陈设的黑影。

骁粤拨开垂帘，玉珠叮铃作响;“王爷？？您在哪儿啊？”

祁宸的床上没有人，桌案边也没人……

忽然，骁粤一个扭头，一个高大的黑影就在肩侧，一道闪电的光照得祁宸面容惨白，骁粤下意识浑身一颤。

骁粤的话音有些微颤：“王爷，我……您听我解释。”

祁宸哪需要他解释什么，虽然骁粤把账本和赏赐都还给他，他也气愤过一会儿，但骁粤的本意是出于爱他，他哪能真不讲理。

关于方裕物……

祁宸确实不愿骁粤见他，但今日之事，错不在骁粤，他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面色苍白的样子，以前的骁粤是冷若冰霜，如今往他怀里一钻就能变成个小哭包，祁宸实在不想让他再胡思乱想。

祁宸比骁粤足足高了大半个头，故意冷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才不是还直呼本王的名讳吗？为何现在不叫了？”

骁粤盯着近在咫尺的黑影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想去环住祁宸的腰。

祁宸推开了他：“做什么？”

不能抱，他背上有伤。

可祁宸的这么一个动作对骁粤来说格外残忍：“王爷，我……对不起。”

“你为何要道歉？”祁宸的声音沉得跟雷声混为一体。

……为何道歉？

骁粤也不知道，他只是习惯性道歉而已，祁宸思想问题的角度和方式太过特立独行，骁粤总是不知道他为何要生气。

祁宸沉重地叹了口鼻息：“你没有做错为何要道歉？你以前的心气去哪儿了？”

骁粤：“可是您生气了…”

“本王没有生气！”

……

这么大声，还说不生气。

“您先别吼，我可以解释…”

“出去。”祁宸命令道。

骁粤摇头。

虽然看不到骁粤的表情，但祁宸完全能从他的呼吸声里听见委屈的意味，忽然不忍心再吼一声了。

骁粤又朝他靠过来：“我是想告诉您，我的心里只有您，您对我好，我很开心，但如果您给我的偏爱会伤害到您……我便不要了。”

祁宸：“……”

“如果……”骁粤垂着头，“如果您因为方侯爷，那骁粤无话可说，您要是连这样也介怀……我虽难过，但也无法再转圜什么。”

祁宸看见骁粤后退了两步，转身朝屋外走。

祁宸忽然伸手要去抓骁粤的肩，却堪堪僵在了空中。

骁粤的脚步很轻，走得却很快，闪电的光不断照亮着清冷的寝殿，一声惊雷在上空乍响，霹雳之声混着雨声骤然降临，霹掉祁宸心中最后一丝犹疑。

——这么大的雨，那个笨蛋是要淋着雨回去吗！

祁宸强行压下内心的烦躁追了出去。

长殿外，千秋殿的大门开着，凛冽的夜风卷着雨束，涓涓斜斜地打在千秋殿的石阶上，迸溅的水星被鎏金的门槛拦在了屋外。

轰隆隆隆———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院里的树木在风雨中折弯了腰，簌簌作响，电光明暗间骁粤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祁宸穿着单薄的深衣，站在千秋殿门前，望着雨幕心下后悔。

自从阎罗钉的伤好了以后，骁粤的身子就像烙下了病根，这么大的雨……

就在祁宸准备一头扎进雨里的时候，猛地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剧烈的疼痛让他骤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身后之人显然不知他有伤在身，愈发用力地环着他的腰。

他的脸贴上了祁宸的背：“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的。”
《惊风一夜露华浓》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 （7）未删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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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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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屋外风雨大作，雷鸣不止，屋内烛火熠熠，气氛凝重。
骁粤抱祁宸的时候太用力，剐蹭到了他背上的鞭口，细密的血珠又浸湿纱布。
祁宸不喊痛，但骁粤不瞎，看他紧锁的眉头和额头的细汗，骁粤是又心也没有疼又心气。
他沉着脸坐在床沿边，将祁宸身上的染血的纱布揭下，一点点重新清理上药，祁宸想象中的担忧和责怪并没有出现在骁粤的脸上，甚至没有半点要同他争吵的意思，上好药了也只是轻拍了他的肩，示意他可以穿衣服了。
许是骁粤对他热情久了，祁宸都快忘了骁粤原本就是个性子寡淡的人，尤其是冷着脸不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几乎无懈可击。
骁粤挪到祁宸面前，垂着眼为他系上衣带，细软的丝绸遮住了胸前的疤痕，从头至尾都没抬眼看他。
祁宸忽然道：“你为何不闹？”
骁粤将一瓶瓶的药拧紧，反问：“我为何要闹？”
事到如今，骁粤不觉得自己跟他闹还有用，虽然祁宸不说，但骁粤也不傻，皇上放任他在王府内养男倌已是开了先河，但无论他如何胡闹，终归是要回归朝堂的，皇上宠他护他显然对他是给予了厚望，如今他变本加厉，得寸进尺，皇上当然震怒。
骁粤轻叹，扭头便要走却被祁宸拉住：“你昨日与本王争吵，不就是怕本王被弹劾吗？如今本王被父皇严惩，你不该训斥本王吗？”
骁粤轻轻拨开他的手，道：“您是王爷，骁粤哪儿敢训斥您。”
祁宸听他这语气笑道：“你这样冷言冷语，算不算是闹脾气？”
闹脾气？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随着这窗外的雷雨轻轻曳动，在骁粤瓷白俊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是，也不是。”骁粤淡淡地看进祁宸的眼里，“我是很好奇，皇上对你下这么重的手，为什么还不处死我。”
祁宸笑了，抬手轻握着眼前人的肩，低沉的嗓音混杂屋外飘来的风雨声：“那是因为本王告诉他，你若死了，照样还会有江粤，李粤，吴粤。”
难怪他要挨打，骁粤总算明白了。
骁粤：“那你便将那些赏赐都给江粤李粤吴粤，我什么也不会要。”
“如若本王非要给你呢。”
“……”骁粤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祁宸不禁皱了皱眉，他把话说成这样骁粤竟然全无反应，还让他去纳别人入府，心里顿时一阵不悦。
不想要？
那祁宸就偏要给他，祁宸想怎么样何时需要经过他的允许。
祁宸瞪了骁粤片刻，突然猛地拽了一把骁粤的胳膊，骁粤整个人跌坐进了他的怀里。
托盘从骁粤的腿上滑落，药瓶药罐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您放手！”骁粤终于急色了。
祁宸愈发用力地勒住他的小腹，将人整个禁锢在怀里：“你再乱动本王明日便去找更听话的江粤李粤！”
骁粤倏地扭头看看他：“…”
祁宸被他眼中的怒意取悦了，一口亲在他的脖颈上：“与其让别人毁了我，不如你亲自动手，嗯？”
骁粤受不了他这绵勾勾的眼神，转头不让他：“您怎么不知轻重了，你不怕方侯爷得势之后对您不利吗？”
得势？
祁宸一哂，灼热的气息喷在进骁粤的后颈：“他一直在对本王不利，何须等到得势。”
骁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耳根都红了：“可是……”
“本王很开心，”祁宸打断他，把脸埋进了骁粤的后颈窝，大手抚摸上他的胸膛，将人深深地摁进怀里，喃喃道，“你为本王担惊受怕的样子很美，骁粤……你真好看。”
窗外雷声滚滚，昏暗的光线中，骁粤脸颊发烫，轻颤着小声说：“难道您做那些事…就是为了看我担惊受怕？”
祁宸断断续续地亲吻着骁粤的耳颈，轻声耳语：“…不是。”
真的不是。
祁宸本意是不想他担心，但他忽然发现，骁粤的担心会让他感到那么愉悦。
可是他也害怕，也恐惧，如果骁粤知道了他的欺骗和利用，知道了他曾经的背叛……他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祁宸憎恨自己的贪欲，他本该蛮横强硬地将骁粤禁锢在掌心，永远将他攥在手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次次向他求爱。
既利用着他，又想渴望被爱，这是何等的疯狂。
祁宸抱住骁粤的腰，将他转了一面，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骁粤还未及反应祁宸就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低喃：“骁粤，我是个疯子，你爱不爱我。”
骁粤有些不知所措，他感觉祁宸陷入了一种无法抽身的痛苦中。
虽然祁宸确实很疯，从见他的第一眼起骁粤就这么认为了，他蛮横霸道，毫不讲理，对自己更是强取豪夺，轮番折磨，但骁粤从未嫌弃过他疯。
骁粤轻轻地捧住祁宸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说：“…爱。我爱你。”
祁宸苦笑：“那倘若有一日…本王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骁粤红着脸冲他一笑，小声道：“会，就算是江粤李粤，我也会原谅您。”
“不会。”祁宸捞住骁粤的脖子，将他拉了下来，一边亲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不会有江粤李粤，本王只要你。”
祁宸从骁粤的嘴唇亲到下颌，再到白皙温热的颈间，空气中的雷声与骁粤的心跳搅在一起，雨声混着轻喘回荡在昏暗中。
骁粤的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触碰到了祁宸后背光滑的丝绸，布料下微凸的纱布边缘唤醒了骁粤几分意识：“王爷您的伤……”
祁宸轻抚着他的腰臀，饥饿地在他颈间吮吸：“不疼。”
“那是…”骁粤双手搂着他肌肉紧实的肩，仰起头让祁宸能更加轻易地为所欲为，喘息声愈发甜腻：“那是烧伤……怎会…”
…怎会不疼。
祁宸说：“那骁粤亲亲本王，亲亲就不疼了。”
骁粤一边被亲，一边被伸进他裤腰的手揉得牙关打颤：“可是……已经亲过了…嗯啊…”
祁宸一口含住了他萦白的喉结，手指顺势钻入了那发烫柔软的嫩红褶皱间。
骁粤闷哼一声，带着哭音喘息着在祁宸的怀里崩得发颤：“啊……祁宸……”
颤抖的呻吟甜腻得不像话，似乎连这冰冷的夜雨都被染上了清甜的气息，祁宸略带薄茧的手指在嫩红的小穴间插入又抽出。
骁粤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祁宸的腰，双膝蹬乱了床单：“您的伤……嗯……不……”
骁粤羞耻地呻吟着，想要停止这种行为。
可他停不了，紧致的小穴在反复的抽插中变得柔软湿滑，下身的手指数量在逐渐增加，嘴巴却止不住地发干，他的身体在祁宸的手里沸腾，所有的挣扎都软得毫无意义，只能乖顺地被他抱在怀里，被他脱去衣裳，被他的侵入，被他彻彻底底地占有。
他的大腿紧夹着了祁宸的腰，难受地磨蹭，他想对祁宸说小心伤口，可一张嘴却是一声带着哭腔的长吟。
他难受……他不禁想起祁宸那根足足有他手腕粗的阳根。
虽然祁宸对他从来都很粗暴，每次都插得他很疼，可是……
可是骁粤……
祁宸并未急着侵占他，三根纤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搅着发烫的穴肉，如获至珍般揽着他的肩背又舔又亲：“骁粤，答应本王，一定要原谅我，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骁粤对祁宸露着胸膛，纤细的身子一颤，他不知道为何祁宸一定要向他讨原谅，他现在已然无法思考，他只想……只想要祁宸……
他想要被祁宸……嗯……里面……里面好难受……
滚烫的体温穿透布料纠缠在一起，骁粤垂眸迷离地看着祁宸的眼睛，身体颤得更厉害，哭腔更甜更软更诱人：“祁宸……”
祁宸却像是患上了正人君子的毛病，贴在他耳边说：“想要本王吗？”
骁粤带着委屈的颤音：“想……嗯啊……”
祁宸说：“想要本王的哪里？……嗯？哪里？”
骁粤羞耻地摇头，大腿内侧却将祁宸的腰夹得更紧，抱着祁宸的脖子不停地小幅抽搐，努力地放松后穴将祁宸的手指吃得更深。
不够……呜呜……这样……不够的……这样不够……
要……要很大……很烫的东西……啊……
骁粤受不了了，身体委屈地颤抖着，剧烈的麻痒和酸软从花心的嫩肉开始疯狂蔓延，小腹隐隐酸痛，巨大的渴望逼得他流下泪来，模糊的视线哀求地看向祁宸，“祁……祁宸……”
祁宸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肌肤在一点点地变烫，充血硬挺的阳物隔着布料，磨蹭着穴口，就是不肯进去：“骁粤，骁粤，是不是想本王疼你？”
骁粤被祁宸捏着下颚，纤细的身子可怜地战栗着，后穴深处的每一寸肠肉都在痉挛地叫嚣着无法满足的痛苦。
他太渴望了，渴望被撑满，渴望被插入身体，渴望每一寸内壁都被狠狠研磨。
……插满就好了.....祁宸他……他插进来就好了...…
骁粤受不了了。
被折磨到极限的美人在大尾巴狼怀中，呜咽着点头：“进来......嗯嗯.......祁宸.....呜呜…”
骁粤被祁宸压在榻上，窗外是暴雨雷鸣的冰冷长夜，屋内是烛红帐暖的腥甜呢喃，祁宸抱住骁粤灼热的身体，凶狠地亲吻和抚摸起来，恨不得把人整个吞进肚里。
等不及脱下骁粤的亵裤，祁宸双手猛地用力“刺啦”一声撕开了裆线，就这样拔出硬得快炸裂的凶器插了进去。
骁粤在祁宸身下蹬着白生生的长腿，酸软的蕊心每次都被重重地顶到，让他难受得近乎哭出声：“轻点.....呜呜.....太酸了.....祁宸......啊......好难受.....”
他修长的手指无助地插进祁宸的发根，喉结被吸得又红又软。
祁宸猛地挺身，坚硬的柱身狠狠顶进蕊心，低沉的声线带着狂乱濒死的焦急：“骁粤，骁粤，骁粤说你是我的，说你此生都是我的。”
祁宸捞起了骁粤的大腿，越插越狠，肉壁和花心被狠狠地磨着顶着，疼痛和快感都剧烈得令他发疯，喘息被内部滚烫坚硬的大家伙捣得破碎不堪：“嗯昂......我是......我是你的......啊......此生都是你的.....此生都是.....”
祁宸心神巨震，一把将骁粤的长腿扛上了肩，坚硬粗大的凶器一插到底，骁粤顿时尖叫着蜷起身：“——啊……”
一道闪电穿透窗户纸，骁粤一身细汗，滢滢闪闪，白嫩饱满的臀丘被撞得一颤一颤，粗长的性器在殷红的穴口中飞快地进出抽插，肠液被挤成白沫，噗嗤噗嗤的水声与风雨的呜鸣连成一片。
骁粤的臀缝和大腿上淌满了亮晶晶的肠液，高潮敏感的身子受不住这么猛烈的操干，软趴趴的肉棒垂在腿间，吐出了稀薄的精液。
“不……不要了……祁宸……呜呜……不，不要了……”
祁宸将骁粤抱坐进怀里，把人牢牢地钉在自己的性器上，提胯一顶，重力下坠的瞬间骁粤几乎小死过去：“嗯昂……祁宸……”
祁宸被骁粤软绵绵的声音一刺激，埋在体内身体里的性器骤然胀大，撑得骁粤仿佛裂开那么疼：“……啊——”
滚烫的雄精喷射在花心肉壁上，骁粤尖叫着绷紧大腿，抱着祁宸的脖子晕了过去。
漫长的射精还未结束，祁宸搂紧骁粤的腰臀，把在高潮中晕厥的人平放着压在身下，边让精液一股股地射入，边痛苦地低喃：“骁粤，本王的骁粤，你要永远爱我，我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我们。”
……
翌日清晨——
皇家晨昏鸣钟的作息让祁宸和骁粤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骁粤浑身像是被暴揍了一般酸软，祁宸紧紧抱着他，性器还插在他的后穴里。
晨勃的性器粗大硬挺，非但没有抽出来的打算，反而越进越深。
骁粤难堪地在祁宸怀里扭动挣扎了一下：“…祁宸......嗯.....啊......”
粗大的性器骤然一挺，打桩似的重重插进他的蕊心里，轻柔地重复着活塞运动。
失去了雷鸣和风雨的遮掩，骁粤总觉得窗外有人在听，他捂住嘴想要盖住那些羞耻的呻吟声。
祁宸叼着他的耳朵耳语：“把手放下。”
骁粤的耳朵又红又烫，捂着嘴的手被祁宸剥下，甜腻的呻吟溢了出来，弥漫在明亮宽阔的寝殿中。
祁宸侧揽骁粤，畅快淋漓地做了一场，胀大的性器堵住了嫩穴，将滚烫的浓精一滴不漏地锁在了里面。
骁粤再一次沉沉地睡去。
诺达的床榻上，二人盖着锦缎的被褥，亲密地抱着一起。
骁粤被折腾得一身细汗，软绵绵地窝在祁宸的怀里，在睡梦中不停地皱眉梦呓：“不……不要了王爷，我……吃不消……”
祁宸失笑，低声对骁粤耳语：“好，不要了，再乖乖睡一会儿。”

惊风一夜露华浓
71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8）
骁粤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浑身的疲累让他不住地皱眉，除了酸痛外他还感觉身边有些挤。

这都什么时辰了，祁宸竟然还躺在他身边。

骁粤在祁宸的怀里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责备道：“王爷您该入宫上早朝了。”

祁宸看着眼前又软又凶的小人儿，不禁想起他蜷在自己身下哭叫连连的模样。

骁粤渐渐适应了屋内的强光，发现祁宸看他的眼神羞耻极了，不悦地往他胸前推了一把：“您昨日才被罚，今日早朝还缺席，皇上定饶不了你。”

祁宸闭了闭眼，笑道：“不会，从今日起本王不必上朝了，可日日与你在一起。”

骁粤疑惑：“为何？”

祁宸一脸无关痛痒：“还能为何，我被父皇削权了。”

“………”

骁粤不明白他为何还能这般气定神闲。

祁宸单身撑着头支起身子，露出了大片肌肉紧实的胸膛：“如今方裕物辅政，接管了三部十二局，又即将领兵出征西洲，更没本王何事了。”

骁粤眉头一蹙：“方侯爷？他……唔！”

——疼！

祁宸重重地往他腰上捏了一把，恶狠狠道：“说到他你为何如此激动？”

激……激动吗？

“不是。”骁粤无语，“自古入朝辅政的都是太子，皇上这么做就是有立储的意愿了！”

祁宸点头：“那又如何？”

如何？骁粤比他还着急：“大臣劝您不听，我劝您也不听，我就不该将驭兵之术交给方侯爷，我就该把它给烧了，这样你们……”

“你担心本王？”祁宸眼角噙笑。

骁粤：“您怎么还笑！？”

祁宸刮了一下骁粤的鼻梁：“你就这么想本王坐那储位？”

骁粤觉得他本末倒置，反问：“现在是您想不想坐那储位？”

“……”

骁粤：“您以前不是最在乎储位吗？为什么接连做出这么多自毁根基的事？这跟我认识的那个杀伐果决的信王完全不同，我总觉得您不太对劲……”

祁宸忽然冷脸，蛮横地说：“不许再想这件事！”

骁粤心脏轻颤了一下：“为什么？”

“本王说了不许便不许！”祁宸松开了揽着他腰的手，起身穿衣，“你什么也不用想，你就像现在一样，在本王身边待着就好。”

“可是……”骁粤一个起身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衣服，赶忙躺回去。

祁宸迅速披上衣服：“行了，今日雨后气清，本王要带你去个地方，你准备一下。”

骁粤想叫住他，可祁宸走得太快。

祁宸前脚一出前殿，下人后脚便抬着浴桶进了殿，骁粤想穿衣服追出去都不行。

骁粤实在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沐浴，把人全赶了出去，最后洗完才允许福嘉进殿替他梳发。

骁粤坐在镜子前，福嘉用牛角梳蘸着桂花水，仔细地为他梳着发，沁着花香的发丝，幽香淡淡。

他很担心祁宸。

通常祁宸是不用他去担心的，祁宸身为皇储的人选，能走到今天全因他运筹帷幄，他依靠着祁宸，总觉得祁宸强到道足以保护他，却没想到那样强大的祁宸，也有一日脆弱得令他忧心忡忡。

骁粤看着镜中扭曲的人脸，低低地道：“福嘉嬷嬷，王爷最近有些怪怪的，您知道他出什么事了吗？”

福嘉轻顺着他的发丝：“为何这么问？王爷是又对您做什么了？”

骁粤有些不好意思，道：“他好像有心事，还说自己是疯子……”

祁宸抱着他说这句话时浑身都在颤抖，难过得眸色都黯淡了，骁粤还是第一次看到祁宸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福嘉笑吟吟地道：“善卿有所不知，王爷他是个冷静沉着的人，他若是发疯，九成九都是为了您。”

骁粤下意识说：“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福嘉看了一眼镜中的骁粤：“您什么都不用做，便等同什么都做了。”

骁粤睁大了眼——这是何理？

福嘉笑笑，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当年月钩城一役，善卿您为保一方百姓，自愿向南粤军献上自己的首级，王爷是力排众议要保您性命，最终他还是违抗了军令，才将您偷偷送回皋戌。”

骁粤惊愕道：“他…违抗军令？”

“是的，”福嘉道，“若非如此，那太子之位又怎会落到祁琮的头上。”

祁宸他为了救骁将军放弃过储位？

骁粤有些惊住了，他一直以为祁宸最重视的是皇位。

福嘉放下梳子，细心地为骁粤取来一件高领子的衣服，恰好遮住了骁粤脖根处点点斑斑的红。

祁宸也真是的……

骁粤都有不好意思了。

福嘉假装看不见，道：“王爷固然需要储位，但他也更需要您，他是太在乎您了，这些年为了能再见到您，王爷吃了不少苦。”

“见到我？”骁粤忽然问，“那当初指定要让我护送和亲队伍的人……”

“就是我们家王爷。”福嘉接过话，“王爷看重您胜过储位，可身在皇家终是身不由己，他必须要争，他争的可不是那三尺龙椅，是一条活路，也是依附着王爷的朝臣官家们的活路。”

这道理骁粤自然明白：“可是嬷嬷，如今方侯爷辅政，王爷被冷落……还有路吗？”

见他紧张，福嘉笑了：“那嬷嬷问您一个问题，您希望谁坐上储位？”

谁……福嘉的话语很委婉，但骁粤听得出来，这个问题跟方裕物问他的如出一辙，一方坐上龙椅，便意味着另一方的死亡。

骁粤自然是不想祁宸死，但想让方裕物死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道：“客观事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若王爷再为了我做任何震怒朝纲之事，我便……”

“您便如何？”福嘉问。

……他又能怎么样，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骁粤淡声道：“我也不能如何，只能离开王府。”

福嘉：“善卿要去何处？”

骁粤：“去方侯爷那儿。”

这是他唯一想到的不被祁宸抓回来的去处。

福嘉顿时面色一急：“善卿您这话可别叫王爷听见…”

“嬷嬷。”骁粤打断了他，“如果方侯爷继位大统，我便去跟了他，他对我情深义重，兴许看在我的份上就不会为难王爷了。”

“善卿可不能再胡说了，”福嘉微微叹气，“您可是王爷的心头肉，他即便是死，也断不会让您这么做。”

骁粤道：“那嬷嬷您告诉他，让他好好争。”

福嘉微微一怔，反笑：“原来善卿还是担心王爷，那善卿为何不自己告诉他？”

“我…”骁粤的耳朵一下红了。

这话他可不敢当着祁宸的面说，祁宸脾气差，还爱发疯，骁粤每次提到方裕物的名字祁宸都一脸要将他拆了吃了，他若是再敢说出自己要去跟了方裕物，即便是玩笑，祁宸也必定立马给他严厉的教训。

骁粤想想都心下发颤，连忙摇头：“嬷嬷是府中老辈，王爷敬重您，您说的话他愿意听。”

福嘉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骁善卿？？”

沈易安的声音从寝殿外传来。

福嘉为骁粤挂上香包：“沈签事在催了。”

骁粤振身一起，浑身的酸麻让他又跌坐回去，福嘉扶了他一把：“善卿今日与王爷好生游玩。”

游玩？？

原来祁宸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是要带他出外春游？

他都被削权了不好好想想如何应对，还有心思春游？

不过算了……还没见过祁宸卸下重担好好游玩过，这样也好，可是……

…可是皇上昨日才罚了他，他近日不在府中思过，会不会显得不太服气……

福嘉见骁粤的眉头倏然皱起，又缓缓舒展，放松了一半又皱回去了，心下无奈，只好推着他出了殿门：“您就跟沈签事去吧，不许胡思乱想，帮嬷嬷好好照顾王爷。”

阳春三月的阳光和煦如纱，沈易安卸下了飞鱼服，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在千秋殿门前跺来跺去。

“嬷嬷您为何给我这个香包？”

“里面装的是防蚊虫的香料，您离王爷近些能帮王爷驱赶蚊虫。”

“那您给王爷不就行了？”

“王爷不喜欢佩戴这些。”

骁粤被福嘉推搡着递给了沈易安，沈易安也从善如流地接住骁粤的胳膊，拉着人往府外走，嘴里嘚吧个没完：“骁善卿您怎么出个门还跟姑娘家似的，王爷都在门口等您老半天了……您走快点啊，您也没身负重伤啊，迈大步点。”

骁粤被沈易安拽着肆意践踏草坪，雨浇了一夜的泥土湿滑泥泞，骁粤磕磕绊绊一路到门口踩了一脚的泥。

王府大门前停一辆很普通的马车，骁粤的目光越过马车左顾右盼，还没找着祁宸的车马，就被沈易安推上了那辆灰峻峻的马车。
惊风一夜露华浓
72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9）
“王爷？”骁粤一惊。

祁宸竟然穿得像个老百姓，还坐这么低调的马车。

护卫呢？祁宸的护卫呢？

骁粤掀开帘子探头瞅了瞅周边，灰砖深巷，空无一人。

沈易安扯着缰绳：“驾。”

骁粤的头磕上窗框，一声闷响：“王爷，您的护卫呢？”

祁宸拽着骁粤的腰带，将人拉回来：“出游带那么多人作甚？”

骁粤：“您不怕有人行刺吗？就像上回在风月大观？”

祁宸往旁边挪了一点，骁粤很自然地靠了过去，车身一晃，骁粤趔趄着在祁宸腿上撑了一下。

祁宸看着他，道：“你觉得现如今还有人要来刺杀本王？”

祁宸大权被削，连镇抚司的掌印都交出去了，方裕物得了驭兵之术，现如今在朝堂上定是呼风唤雨，这样的局势，谁还会来刺杀一个失势的王爷。

骁粤没再说什么，他反复打量了祁宸，觉得他卸下那身高不可攀的蟒袍穿上老百姓的衣服，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许多，只是那冷峻的脸不是很亲民。

大概被骁粤看烦了，祁宸的眉倏地皱起：“本王脸上有字？”

骁粤摇头：“您皱着眉我都不敢跟您乱说话了。”

马车经过了闹市事，热闹的人声物声钻入车厢，祁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本王习惯了，不凶一些如何服众？”

骁粤不同意了：“谁说的，人家方…”

祁宸赫然瞪他。

“…方员可施的栋梁之才…都是靠才华和能力服众的。”骁粤被他凶得犯结巴。

他差点又说错话了，虽是硬邦邦地转圜了一下，但祁宸显然识破了他最初的意图，那眉头拧得跟死结似的。

骁粤摇摇他的腿：“王爷您生气了？”

祁宸扭头不看他，掀开帘子看窗外。

骁粤就知道他是这个脾气，不过祁宸阴着脸的样子赌气的样子还挺有趣。

阳光倾斜着照在祁宸脸上，在他的鼻翼一侧投下明暗的阴影，一双眸子蓝得不像话，骁粤不禁想起了在长星别院掉进土坑的情景，那时的祁宸，也是气急败坏地跟他赌气，也是在那一天……

…也是在那一天，祁宸开始成为他的依靠。

“祁宸？”骁粤唤了他一声。

骁粤通常只会在床上或是发怒之时才会唤他的名讳，平日里都是恭敬地叫他王爷，这一声连名带姓唤下去，祁宸顿时有些消气了。

祁宸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攒动的人头，骁粤学着祁宸平日待他的方式，一把将他拽回来，用力地压在墙板上。

祁宸猛然震惊了一下，骁粤不由分说地跨坐在他的怀里，吻在了他的眉心，一点点将那僵紧的褶皱吻平。

市井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外边的沈易安感受到了这波动静，大喊：“王爷怎么了？”

车身一抖，祁宸赶忙握住他的纤腰，沉声应了句：“无事。”

骁粤扶着祁宸的肩，笑道：“还生气吗王爷？”

祁宸心里乐得快开花了，哪儿还生什么气，他微微仰头，对上骁粤亮晶晶的眼眸：“往后叫本王的名字吧。”

骁粤看着他。

祁宸说：“本王喜欢听你叫本王的名字。”

车身微微颠簸，骁粤在他的怀里一摇一晃，低声道：“祁宸。”

祁宸沉默地点了点头，轻轻抱住了骁粤的腰，往怀里紧了紧：“骁粤。”

骁粤轻眨着眼睫。

祁宸突发奇想地问：“ 你永远不会离开本王对吗？”

……祁宸开始又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了。

骁粤只是迟疑了一秒，祁宸就猛地勒了他一把，半是温柔半是审问：“你犹豫了？”

骁粤被勒得略微岔气，摇头道：“您是非要将我锁起来…才能安心吗？”

“不是。”祁宸不愿承认，执着地望着骁粤。

骁粤发现祁宸虽然强势又霸道，在外人面前雷厉风行，八风不动，但在心底深处还是藏着小孩子心性，是需要哄的。

之前跟祁宸对着，骁粤吃了不少亏，这下总算学乖了，搭在祁宸肩头的手渐渐后移，圈住了祁宸的后颈，平静道：“祁宸，把我锁起来吧。”

祁宸动了动眉梢，惊愕地看着他。

“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安心，你可以把我锁起来。”

祁宸怔住了，骁粤唇齿滢润，弧度认真：“就像一开始那样，将我锁在您的府中，任何人都不能同我讲话，任何人都不能看我看太久，除了您谁也不能进潇湘阁，出门只能翻墙。”

马车摇摇晃晃，嘈杂的声音渐行渐远，马车正碾过一条碎石路，祁宸更用力地稳住骁粤身子，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他心里充斥着太多的不安和恐慌，他能感受到骁粤在试图安抚他随时都会失去的恐惧，忽然，他笑了：“没人愿意做一只囚鸟。”

“我愿意，”他听见骁粤说，“做您的囚鸟，我愿意。”

这句话戳进了祁宸那颗深陷惶恐的心：“本王可以亲你吗？”

现在换骁粤震惊了。

但他的震惊不是因为祁宸要吻他，而是祁宸竟然在询问他。

祁宸对他向来蛮横，无论何时骁粤的意见几乎不被考虑和采纳，更别说征求骁粤的意愿，时间一长，他都快忘记自己曾经受过人权教育了。

骁粤摇头：“不行。”

他太了解祁宸了，他光看祁宸这个样子，就知道这一口上来绝不只是亲那么简单。

……这可是在马车上，想什么。

但骁粤还是高估了祁宸，祁宸只是放低了姿态求个你情我愿，既然某人不愿意，那他也就不强求对方的意愿了。

祁宸搂过骁粤的脖子，一把将人拉了下来，在即将唇齿相交之际，马车骤然停住——

“王爷，咱们到了。”

沈易安刷地拉开车门，正好看到骁粤慌张地从祁宸身上下来，直眉楞眼地说了句“抱歉，您继续。”说完啪地关上了门。

骁粤更尴尬了，埋怨地看向祁宸。

祁宸微微挑眉：“你是自己要坐过来的。”

骁粤无地自容地转头下车。
惊风一夜露华浓
73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10）
江峡两岸，峰峦对出，落樱冰纷，夹岸桃花千里，江面上舟行历历，风光无限。

桃花林里，女子嬉戏的声音飘荡在林间，随着天空中纸鸢的坠落，惊呼之声连连传出。

骁粤刚一跳下马车，只见一只两米长的白色蜈蚣纸鸢从天而降，坠毁在他的脚下，粉色桃林里的娇娥惊呼之声由远及近。

骁粤想着兴许是谁家女眷在此春游，正准备俯身将纸鸢捡起来，祁宸跳下马车无情地踩在雪白的纸面上，顿时断了一根竹条。

骁粤眉头倏然皱起：“您怎么踩烂了？”

桃林里的脚步声愈渐清晰，人姑娘来找东西了。

祁宸看了一下脚下：“好丑的纸鸢。”

骁粤推开祁宸，捡起纸鸢：“哪里丑了，竹节均匀，纸质上乘，分明是有钱人家的……”

“——啊啊啊啊啊！！！”

骁粤话音未落，桃林里冲出来的姑娘尖叫着冲上前来。

姑娘穿着一身华贵的雪纺锦缎，身形高挑，额间点砂，珠钗翠环，若不是那有口略微夸张的龅牙，也算得上是个佳人。

骁粤望着直冲过来的人，犹疑地看了看祁宸。

祁宸的神色有一丝惊愕：“她怎么在这儿？”

沈易安从马屁股后边探出头：“月牙儿公主估计是来江峡钓驸马的，皇上许她及笄之后婚嫁自由。”

公主？？

骁粤看了看祁宸的脸，确定这个公主不是跟他一个娘娘生的。

“——皇兄！”

月牙儿挥舞着双臂，喊着皇兄，却冲向了骁粤。

祁宸在她即将抱住骁粤之际挡在了中间。

祁宸单手握住了她的脸，振臂一退，月牙儿踉跄了好几步方才站稳：“啊！啊！啊！皇兄你干什么啊！胭脂都给人家蹭掉了！”

骁粤也是被吓了一跳，沈易安一窜一窜地窜到骁粤耳后，嘴皮不动地道：“这是王爷的唯一一个没嫁出去的妹妹，婚嫁狂，王爷以前那些簪花奴都被她调戏过，您小心点。”

骁粤还想问他问题，沈易安说完就像躲瘟神一样缩到了马后边，骁粤悻悻地转过头，好巧不巧撞上了月牙儿越过祁宸肩头的媚眼。

她一边盯着骁粤，一边摇着祁宸的胳膊。

祁宸光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什么心思，冷冷道：“不行。”

冷冰冰地两个字，点燃了小公主的火引线：“为何不行呀！！”

小公主作势便要哭，一双突兀的门牙不受控制地翘着：“本公主围猎过后便及笄，就能正式婚配了，您以前说您说您府上的倌人们我可以随意挑选的！”

随意挑选？？骁粤震惊地看向祁宸——簪花奴不是除了他谁也不能碰的吗？

祁宸察觉到骁粤的视线，回头看了他一眼，湛蓝的眸子里半是焦虑半是无奈：“月牙儿，随意挑选指的是饮茶捉迷藏，无关婚配！”

月牙儿跺脚：“那我要他陪我进林子捉迷藏！”

祁宸低喝：“不行！”

“这也不行？”月牙儿讨不着便宜，开始不依不饶起来，“皇兄您骗我，您一点都不疼我，您也不问问他愿不愿做驸马……喂？小郎君愿不愿做得驸马啊？”

骁粤一怔：“我？”

月牙儿奔着骁粤去骁粤见她生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祁宸一把钳住她两条胳膊制止她，一点也不敢松力。

骁粤咽了口唾沫，略一思衬，道：“我已经婚配了。”

听到婚配二字，祁宸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月牙儿忽一冷脸：“婚…婚配？？你有妻了！！”

祁宸真想一把将骁粤抱过来，狠狠地亲上几口，告诉这个疯丫头眼睛不许乱看。

可骁粤不喜欢这样，也便罢了。

祁宸就犹豫了一下，月牙儿便冲着骁粤吼：“休了！回去把你娘子休了！”

休了？？

这是叫骁粤跟他断了？

岂有此理！！

祁宸顿时眉心一拧：“胡闹！！”

月牙儿被吼得浑身一怔，脑子一片空白地愣了好半晌，脸上震惊有之，悲戚有之，生气有之，眼泪酝酿着就要掉下来。

祁宸确实有点太凶了，骁粤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赶紧哄哄。

月牙儿抖着下颚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头跑回林子里了。

林中的护卫许是听见了公主的哭喊，提着大刀追了出来，跑到一半发现了对面的人是信王殿下，从善如流地收刀往回跑。

月牙儿的身影已经没入林中许久，可哭喊声却仍旧清晰地传来。

骁粤看了看手中坏掉的纸鸢，看了看哭声传来的方向，心想，祁宸一直将簪花奴视作私有物，别人脸多看两眼都不行，却能给月牙儿做玩伴，祁宸应该很宠她吧？

他想埋怨祁宸两句，一转头却对上了祁宸哀怨的目光，

骁粤被他看懵了：“怎……怎么了？”

祁宸冷哼了一声，扯过他手中的纸鸢扔了几丈远，骁粤还想去捡，被祁宸蛮横地拽着手腕。

骁粤吃痛地皱眉：“修一下还能飞。”

“本王是真该把你锁府里。”

祁宸忽然这么说。

骁粤看着他那副气呼呼又不发作的样子，觉得需要哄的不只是月牙儿。

不过祁宸也很好哄。

骁粤学着祁宸一挑眉：“是你自己要带我来的。”

祁宸觉得他学坏了，坏笑道：“这是报复本王？”

骁粤见好就收，挑衅祁宸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放眼看了周围在风中摇曳的桃花树，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醉人的花香。

他望向祁宸，道：“您是带我来赏桃花的吗？”

“嗯。”祁宸的眼睛在阳光下蓝若碧海，“但这儿太吵了，咱们直接去第二个地点。”

骁粤有点好奇了：“什么地方？”

骁粤掰着他的肩，见他转了一个方向，指了指桃林的深处：“后山有一处桃源寺，桃源寺有一个传说，桃花仙会庇佑虔诚之人。”

“您想去求签？”

“嗯。”

骁粤偏头看他：“您还信这个啊？”

“百试百灵啊！”沈易安再次从马屁股后边钻出来，“骁善卿您还真怀疑，这桃花仙可灵的，微臣亲身试验。”

祁宸认同地微微点头，骁粤半信半疑：“当真？”

沈易安咋舌道：“可不是么，王爷之前给我许过一个布商家的姑娘，我带那姑娘来求过桃花仙。”

骁粤惊讶道：“您成家了啊？”

这可新鲜了，这么久了不曾听说沈易安有家室。

只见沈易安抱歉地抿抿嘴：“那倒没有，我抽了个下下签，回头人姑娘就掉西凉河里…没了。”

骁粤：“………”

这……也太灵了。

祁宸觉得他晦气，冷声道：“你不许跟来。”

沈易安原地一愣。

他错了吗？

他说的是实话啊！

祁宸和骁粤徒步进了山林，找到了那个传闻中的桃源寺。

桃源寺是个小庙，老师傅养着两个小和尚，香火不旺，庭院干净，老师傅只会于每月朔日会为一人解签，故而除了朔日，平时几乎是没有香客。

祁宸将唯一解签的机会给了骁粤，可骁粤抽了一支下下签。

坐在庙门前的青石板上，祁宸折断了那支下下签：“这个不准，不用信他。”

骁粤说：“不都说桃花仙很灵验吗？”

祁宸揽过骁粤的肩：“那你告诉本王你求了什么，说出来便不灵了。”

桃花仙是主姻缘，祁宸下意识以为骁粤求了姻缘，心里很不痛快。

可骁粤求的并不是姻缘，是一件绝对不能告诉祁宸的事情——他为方裕物求了平安签。

骁粤只告诉他：“老师傅解签说，我此签求之人会因我而多遭劫难。”

祁宸看着他的眼睛：“是为本王求的吗？”

骁粤不知如何回应他，也不知该如何敷衍他，沉默了片刻，只道：“我可以亲您吗？”
惊风一夜露华浓
74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11）
好好的春游被一纸签文给坏了气氛，原本说好的夜市游园也没去成，回城的路上祁宸被五户营的孙忌匆忙请走了。

匆忙到祁宸只能将骁粤临时安置在了风月大观。

重建后的风月大观金碧辉煌，一楼中庭四角站着数名五户营的卫兵，他们的视线不在歌舞云集的舞台之上，而是二楼上方正对舞台的“天之阁”包厢上。

骁粤坐在天之阁的垂帘后，盯着舞台上又蹦又跳的龅牙姑娘出神。

骁粤只将签文的一半告诉了祁宸，签文的另外一半是让他提防身边亲近之人。

他被祁宸禁锢久了，圈子就这么大，亲近之人更是少得可怜，除祁宸之外，莫非齐德隆和储玉，他该提防谁呢？

骁粤握着茶杯，盯着水波想得入神，忽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小郎君，想什么呢？”

杯子里的水荡出，打湿了骁粤的手和衣袖。

月牙儿不知何时从舞台上了二楼，在他旁边的垫子上坐了下来，斟了杯茶双手递到了骁粤面前：“对不起小郎君，今日在桃林我不知道您就是皇兄的……”她说着猛然低下头，“总之请原谅我！”

骁粤赶忙接下茶杯：“公主您能别拜我，我受不起的。”

月牙儿是个庶出的公主，母妃过世得早，从小养在老太后膝下，由于是个姑娘家且面貌丑陋，没参与过什么阴谋纷争，秉性顽劣却单纯善良。

月牙儿看了看楼下莺歌燕舞的舞台，又看看骁粤：“小郎君来这里看歌舞，不怕皇兄他生气吗？”

这……就是祁宸把他扔到这儿来的。

骁粤本想自己先回府，可祁宸像是只有派人守着他才放心，骁粤不想再让他胡思乱想，索性待着就待着，只是不料又遇上了这位小公主。

骁粤反问：“那公主呢？您又是来寻驸马的？”

月牙儿灌了口茶，不规整的牙齿被茶杯挡住，一张小脸毫无尴尬：“连您这个都知道啊？”

还真是……骁粤也就是胡乱猜的：“我只是听说您比较着急嫁。”

月牙儿顿时不乐意了，茶杯往桌上一磕：“本公主才不急，我虽然丑，但我不用远嫁和亲，总能嫁给自己喜欢之人。”

她说着扔了块枣花酥在嘴里，似乎对的容貌毫不在意，还颇为满意。

不过她虽看着傻傻，实则活得清醒自在，骁粤不禁想起了困在别院高墙之内的蓝珺瑶，女子生在皇家，或许丑陋一些更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骁粤忽然笑了，月牙儿咀嚼的动作微顿，花痴道：“您笑了……小郎君笑起来真好看。”

其实骁粤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称谓，问道：“公主为何一直叫我小郎君？”

月牙儿左手一杯茶，右手一块糕，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啊，是这样的，”她咬了一口酸角糕，“以前我每次去皇兄府上，总能见到不同的簪花奴，他们的名字实在太多了，还老换人，本公主一个都记不住，就干脆都叫他们小郎君。”

……原来如此。

骁粤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月牙儿口中的“郎君”不是指自己的郎君，是指祁宸的小倌。

可是什么叫名字太多？还老换人？

骁粤这该死的猎奇心又开始作祟了，问道：“您皇兄以前究竟有多少簪花奴啊？”

月牙儿掰着指头算了算，一脸说不清楚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不过住在府里的倒是不多，也就十来位。”

那还不多？？

骁粤想起来司库房里的那些画像，恰好是十二幅，那些应该就是住进过王府的簪花奴。

“不过您是所有簪花奴里，长得最好看的。”月牙儿补充道。

骁粤这八卦的闸门一开，就合不上了，为了不让帘帐外的随从听见，骁粤压低了声道：“公主，我能问您一些问题吗？”

月牙儿举着油乎乎的纤细手指，眨巴着眼睛点头：“当然能，小郎君尽管问。”

骁粤压低着身子将头凑过去：“您皇兄养着那些簪花奴，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月牙儿也伸着脖子凑过去：“弹琴啊唱曲儿啊。”

骁粤皱眉看她——只是这样？

月牙儿看懂了他的表情，摇头补充：“那时候信王府夜夜笙歌，一群白生生的小郎君围着皇兄打转，好生快活，我也时常去参加。”

祁宸他！竟然带着尚未及笄的皇妹纵情声色！

这也太不像话了！

“然后呢？”骁粤追问。

月牙儿忽然失望地嘟了嘟嘴：“后来皇祖母怕我学坏，就再不让我去王府了，不过没关系，”他忽然又开心起来了，“我要及笄了，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公主府，有自己的郎君了，我也要多挑些个漂亮有趣的郎君，天天让他们陪我玩。”

骁粤：“…………”

原来这小公主好色好嫁、毫不矜持都是从祁宸那儿学来的，这真的是……

那信王府最奢靡的时候究竟有多少簪花奴？那祁宸岂不是夜夜都……

骁粤脱口而出：“祁宸他夜夜快活，皇上和太后都不管吗？”

月牙儿一愣。

骁粤的音量忽然提高，她隐隐觉得骁粤在生气，急忙一阵摇头：“没有！”

骁粤顿时有些后悔，小公主是个姑娘，他怎么能问那种问题。

可月牙儿像是对他那位皇兄太过熟知，脸都不见红一下，摆着手解释道：“簪花奴从不进千秋殿，都是住厢房或者耳房的，皇兄平日在前朝可忙了，那些簪花奴陪我玩耍的时候更多。”

原来不进千秋殿……骁粤略微松了口气。

月牙儿忽然嘿嘿一笑：“小郎君，听说您经常进千秋殿，您能进皇兄的书房吗？”

骁粤点头：“能。”

“你们都在书房里做什么？”

做……做什么？

他和祁宸在书房里做什么……

月牙儿又问：“皇兄的寝殿里还有一张山河图的转盘，可以掷飞镖，您玩过吗？”

？？祁宸的寝殿里有那种东西？

骁粤根本没注意看，他甚至回想不起祁宸寝殿的桌子是什么颜色……他的注意力全都用在了别处。

“您怎么脸红了？”月牙儿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顺着骁粤的视线看向了楼下的乐师，“他长相一般啊，我皇兄抠脚趾都比他好看，不准看他！”

月牙儿伸出是跟油滋滋地指头，在骁粤的视线里一通乱晃：“你可不能三心二意，你要是乱来的话，我可是会把你的头砍下来的呦！”

骁粤笑了笑，抿了口茶，心说：真是得了祁宸的真传。

月牙儿将他笑了，以为他不以为然，鼓着腮帮子抢过了骁粤手中的茶杯，一脸郑重其辞：“皇兄都为了您再也不找别的簪花奴了，连皇叔那样百毒不侵的人都为了救您去揽苦差事，您到底喜欢谁多一点啊？”

骁粤蹙了蹙眉，明知故问道：“哪个皇叔啊？”

月牙儿：“本公主只有一个皇叔，你那就是威震朝野的神通候方裕物，方侯爷是也！”

这波吹捧……骁粤觉得这个月牙儿跟方裕物的关系也蛮不错。

骁粤言归正传道：“他揽了什么苦差？”

月牙儿一惊：“您不知道啊？”

骁粤摇头。他全天几乎都在祁宸的眼皮子底下，祁宸是根本不许他提方裕物三个字，更别说打听了。

月牙儿拍了拍手板，抖掉了多余的糕屑：“父皇知道皇兄要立您为侧妃，气得当场要下旨杀了您，皇兄说您死了他就殉您而去，父皇当时眉毛都绿了，还好我皇叔拿出了一本红皮卷，说是您给他的，叫什么……驭兵之术。”

……驭兵之术！？

“然后呢？”

“然后皇叔就跟父皇单独待了很久，忽然就决定不杀您了，还封了皇叔做了镇边将军出兵西洲了，皇兄也没被罚得太重，只是被戒鞭打了一顿，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骁粤闻言略微一怔：“……怎么会这样，”

这完全是骁粤的自言自语，月牙儿却道：“我也觉得很奇怪，那本红皮卷我之前好像看过曹镇抚使拿着的，怎么会在皇叔手里呢？而且皇叔还说是您送给他的？”

骁粤：“…………”

祁宸说那本红皮卷是骁将军写给他的，怎么又会在曹谦手里？

照月牙儿这么说，方裕物拿到红皮卷并未第一时间交给皇上，他或许是对上面所记载的兵法仍有疑虑，他是为了让皇上觉得骁粤仍是有用之人，让皇上留他一命。

他是为了救骁粤才匆忙交出红皮卷……

不对，骁粤觉得不对。

如今方裕物受到皇上重用，还担起了镇边将军的要务，若此战拿下西洲边境三部，方裕物在朝中的地位必定更加坚不可摧，可问题是……这一切本该是祁宸的。

祁宸为什么要这么做？驭兵之术如此重要，他为什么要给方裕物？

骁粤忽然觉得整件事情都不对劲，曹谦是祁宸身边的老臣，他既然知道红皮卷的存在，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祁宸将驭兵之术拱手让出，祁宸将纳赏七珍赠给骁粤他尚且拼死抗议，何况是关乎东宫大业的驭兵之术，曹谦为何不反对？

……那本红皮卷有问题！

这是能解释一切的唯一可能。

骁粤按着这样思路往下想，难怪祁宸会让他亲手将红皮卷交给方裕物，因为比起他人，骁粤更能得到方裕物的信任……

月牙儿扯了扯的衣袖：“小郎君您怎么了？”

难怪祁宸对他说那些奇怪的话……难怪他让骁粤原谅他。

“小郎君您是不是身体不适了？”

“……”

“小郎君？”

月牙儿看骁粤的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茶杯愈渐倾斜，滚烫的茶水浇在了骁粤的脚踝上，被烫的人无动于衷，月牙儿却顿时大叫一声：“啊啊啊，对不起小郎君！”

骁粤猛地回过神来：“公主！！”

月牙儿被他的神色吓得一愣：“啊？”

“您能带我带我去找方侯爷吗？”

“啊？”月牙儿嘴角抽搐了一下，“您说错了吧？是找皇兄吧？”

骁粤神色紧绷，拽住月牙儿的手腕：“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方侯爷说，您快点带我去见他。”

月牙儿转了下发白的手腕，犹豫道：“可皇兄和皇叔经常吵架，您去找皇叔他会不会生气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骁粤道，“此事非同小可，可能关乎方侯爷的性命。”

性性……命！

月牙儿顿时神色一慌，她一紧张便结巴起来：“这么严重，那那……那可是皇叔他！”

骁粤：“他在哪儿？”

“皇叔他带着神…神机营的人午前便出发西行去…去与大军会合了！”

“出发了？”骁粤振身而起。

月牙儿也跳了起来：“是啊，估计都…都出花萼关了，真的那么严重吗？”

出关了……

不行！骁粤不能让他将红皮卷用到战场上！

他扒开珠帘扫视楼下，祁宸派来的人仍旧瑕不分神地盯着他，如果想跑出去只能……

“公主！”骁粤倏然回身。

月牙儿看着他。

“麻烦偷偷送我出城，再给我备一匹快马！”

月牙儿一脸迷惑：“做做…做什么？”

“去追方侯爷。”骁粤道。
75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12）
出城后车夫驾着马车奔西而去，在竹林笼峙的密林间穿梭。

骁粤坐于车厢之内，凝神钻研着手中的地形图，为他掌着油灯的是月牙儿。

骁粤大学期间加入过马术训练营，本想着快马追上方裕物的队伍，可月牙儿却让骁粤换上了随从的服饰，在城门前随意雇了一辆三匹马的大马车，执意与他同去。

骁粤拗不过她，想着不能耽误工夫，而且自己对南粤的地势民风也不甚了解，二人便一同上路了。

夜深山林幽静，急促的马蹄与车轮声惊扰了林间的山雀，朦胧的月光从窗口照进车厢，月牙儿拔下了所有的珠钗翠环，戴起了面纱，看着倒像有两分姿色。

她盘腿坐在骁粤脚边，捧着油灯：“小郎君，皇叔他们出发六个时辰了，我们这样能追上吗？”

骁粤看了一眼图纸上标注的城镇位置，平静道：“自郦都向西行的道路有很多条，神机营运输火器的路线和方侯爷他们的行军路线不是同一条，我们盲目地追很难追上。”

月牙儿苦着脸：“啊？那我们怎么办？”

“看这儿。”骁粤白皙的手指在图纸上勾勒了一条线，“西洲的这三个部落，库车，温瓦，克托里，尤其是克托里，它处在紧邻南粤边境位置，常年为了周边的资源侵犯南粤地境，南粤的大军会第一个向这里的集结，方侯爷要去克托里必须经过……这里！”

骁粤指了指南粤边城的一个小城邦，月牙儿了悟：“是霖安！”

“不错。”骁粤道，“你皇叔带着大队人马速度一定不会比我们快，我们抄近道去霖安等他们。”

月牙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骁粤：“小郎君好聪明啊，难怪大家都说你是皋戌的玄策将军，玄策是什么意思啊？”

玄策……

这个骁粤还真没想过，他略微想了一下，道：“大概是智勇过人的意思吧。”

月牙儿笑得很开心，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骁粤的目光落到了地图上，耳边是仓促的马蹄声，窗外是灿烂的星空，他们已经出郦都城很久了。

这个时候祁宸应该已经发现他不见了，正在满城搜寻他的下落。

骁粤不禁想起了方裕物说过的话——他和祁宸必须死一个。

他早该想到的，祁宸一直认定了暗杀他的人是方裕物，他那么睚眦必报，怎么会主动求和。

所以…祁宸还是很在乎储位的，甚至连骁粤也是他谋划中的一环，即便他很是介意骁粤与方裕物见面，却还是利用了方裕物对骁粤的心思。

骁粤细思心痛至极，自古储位之争皆是你死我活，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可祁宸为什么要将他牵扯进来？方侯爷于他有恩，多次助他救他，他是万不能伤害方侯爷的，祁宸为何置他于不仁不义？

等等！

祁宸他又凭什么断定方裕物一定会相信红皮卷的真假？他……他又凭什么确定方裕物会将红皮卷呈给皇上？

难道是因为……

骁粤那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那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月牙儿有些犯困，趴在坐凳上，撑着眼皮看向骁粤：“什么不会的？”

骁粤的脸色很不好，月光和灯光将他分成两半，一半苍白而阴冷，一半悲伤而惶恐，鸦羽般的睫毛轻开轻合，缓缓摇头：“没事，公主睡吧。”

骁粤将自己外衣轻轻地披在月牙儿的身上，疲倦地闭了闭眼，脑海中响起了齐德隆的声音——

“骁粤啊，红颜未老恩先断，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骁韩云的身份特殊，注定你和祁宸之间不会有太纯粹的感情，他就算对你千好万好，你也应该继续保持理智。”

真的是这样吗？

骁粤又不禁想起了潇湘阁，那七件价值连城的宝物还陈列在他的房间里，它们此刻也像骁粤一般靠窗沐浴着月光。

就是这冰冷的七珍，让骁粤相信祁宸是认真的，让骁粤有一瞬真的以为祁宸会为他夷平成见的大山，也正是因为这份打破世俗伦理的偏爱，让骁粤相信了他的真心。

可是如果一切都像骁粤推测的那样，那骁粤还能凭什么去相信祁宸？

骁粤可以原谅祁宸拿他当棋子，但不能接受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颗棋子，他和祁宸不能这样，祁宸不能这么对他。

他骁粤忽然想起了祁宸看向他时那种锥心蚀骨的眼神，那样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不行！

骁粤使劲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重新翻开地图，将那些莫须有的想法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努力地想要平复情绪，骁粤开始胡乱地想，按照急行军的车马应对恶劣情况的能力，速度大约一天一百五十公里，从郦都抵达霖安不眠不休至十日，算上中途休整和各种意外情况，抵达至少需要半月……

骁粤的指腹划过粗糙的纸面，以他们轻装快马的速度，到达霖安的时间不会超过十日，一切都还来得及……

之后的行程里，骁粤选择了在白日里风雨兼程，晚上尽量带着月牙儿投宿客栈，边走边打听戍边军的消息，在路过旭阳镇的时候撞上过两帮好色之徒，但无一例外都被摘下面纱的月牙儿吓退了。

月牙儿还对此特别伤心，还哭着追了歹人好几条街讨要说法，跑掉的鞋子还是骁粤帮她捡回来的。

即使他们一路上尽量不去惹是生非，但月牙儿仍在普陀镇被当贼抓进过衙门，骁粤在长山岭坠过马车，在伏陵的时候月牙儿把枣核塞鼻孔里进过医馆…种种意外下来耽搁了不少时间，到达霖安的时候已经是第十三日了。

幸好骁粤打听了一下，朝廷来的军队还不曾路过。

霖安四面青山环抱，家家户户门前绿溪环绕，穿成河的水是来自山巅融化的积雪，河岸杨柳含烟，一座座石拱桥和洗衣亭掩映其间，村妇捣衣，寒鸦戏水，木方、青瓦、石板路……亭台楼榭，民风淳朴。

花间客栈——

“小二来碗阳春面。”

“二号房送壶汾酒…”

“我们的粉干牛肉怎么还没上？”

“来勒来勒。”

晨间的客栈最为忙碌，中年发福的掌柜在柜台后飞快地打着算盘，杂役和跑堂的穿行在前庭。

掌柜一个抬头看见了一个令他兴奋的身影——

他立马吩咐旁边的小二去下一碗刀削面，然后麻溜地抽了张抹布，钻出柜台将进门最靠前的桌子擦了又擦，倒上了一杯清茶，这才笑呵呵地招呼道：“公子坐这边！”

骁粤认床，加上近来心事重重憔悴了不少，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脸色略显苍白：“掌柜早。”

骁粤在掌柜的眼里就是财神爷，由于月牙儿出手阔绰，骁粤享受了掌柜一家热情如火的接待。

骁粤坐下喝了口茶，回应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掌柜，今日城里的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啊，没有军队。”掌柜说着转身从柜台取了一碟蜜饯走回来，“公子您到底是来霖安干什么的？这么关心边境的战况？”

骁粤尴尬一笑；“没有，我…我就是担心会打仗。”

掌柜一拍大腿，乐呵道：“这回打仗是在西洲境内，犯不着咱这儿，公子放心在咱霖安多待一阵，我看您忧心忡忡，这山肥水美，适合您。”

骁粤笑了笑，垂下了头：“谢谢您。”

掌柜将抹布往肩上一搭，道：“您的面条马上就好，你稍等，我先忙了？”

骁粤微微颔首，就在此时，四五个粗衣麻布的大汉踏进了正堂，为首的胖子扯着嗓子大喊：“掌柜的出来！！”

那声音重如洪钟，毫不客气，吓得骁粤隔壁桌的客人筷子都插进鼻孔里了。

掌柜的整个一愣，随即横眉一皱：“张二柱你们又想作甚！！”

“作甚？？”张二柱张着鼻孔，扫视了楼上楼下，原本热闹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咱家医馆的小工喜福不见了，有人看到他在你的店里，咱来拿人！”

掌柜：“咱家可见来的都贵人，什么小工！阿旺把他们赶出去！”

小二拎着便要上前赶人，被张二柱一把给顺势扔出了大门，随后张二柱大斥：“喜福偷了老板娘的簪子，你们敢包庇咱今儿就报官！”

掌柜顿时怂了，堂上窸窸窣窣地一阵非议声。

骁粤抬起头，看向那个肥头大耳的张二柱，这人人高马大，一身肥肉，长方脸堂，估计笑起来也像在生气。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二柱也看向了他，并抬起手指指向他的脸，露出了一嘴大黄牙：“喜福！！”

骁粤扭头看了看身后，他身后的人在看他，整个大堂的人都在看他。

他又倏地回过头来，张二柱已经站到了他的眼前，他还来不及开口就被一把揪住了衣襟，将整个拎了起来。

“臭小子！跟我们回去！！”张二柱冲他的脑袋吼。

骁粤：“？？”

“哎哎哎！”掌柜一脸惊慌地要上前拆架，“他是你们医馆的小工？？这这……这不可能吧？”

“你走开！”张二柱一把推开掌柜，“谁再阻拦拉去一并报官！”

骁粤被揪着领子满脸疑惑，他转着头看了看周围冷眼旁观的大众，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张二柱。

张二柱的脸因盛怒扭曲着，看着特别凶神恶煞，骁粤道：“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张二柱冷笑：“你这张脸化成灰老子都认得！”

骁粤一怔。

这张脸？？
华浓
76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13）
长生堂——霖安水街尽头一间门可罗雀的药铺。

由于坐落偏僻，东家医术欠佳，生意惨淡，虽说一日也没几个客人，但却日日热闹非常，医馆里有五个伙计，东家两口子育有一个体重一百八十斤的胖丫头。

老板娘是个闻名全镇的母夜叉，日日吵得整条水街鸡飞狗跳，今日亦如常，医馆门前陆续来了不少的围观群众，甚至还有人捎了小板凳。

“啪———”

老板娘的竹鞭打在柜台的木板上，力大声响，人群中顿时一阵唏嘘。

“你个哑头神，平日你闷不吭声，老娘捡你回来你竟敢吃里扒外，看老娘今儿不打死你！！”

老板娘撸起袖子，挥着鞭子就往身穿白衣的公子身上打，一百八十斤的姑娘尖叫着拦在了中间：“娘！娘不能打！喜福他知道错了，您就饶了他吧！”

骁粤的腿接连挨了几鞭子，手忙脚乱地躲着空中乱舞的竹鞭。

他什么时候说知错了？

他就根本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胖丫头挡在中间白挨了不少鞭，老板娘喘着大气，劈头盖脸骂过去：“死丫头你滚开！敢偷老娘的东西，老娘今天一定要给他抽抽歪筋！”

“不要啊娘……”

“滚！！”

说着抄起竹鞭就是一顿毒打，打得胖丫头直跳脚：“娘啊！您把他打死了我嫁给谁啊！娘！！”

骁粤像个被母鸡护在身后的小鸡，他几次想推开身前替他挨打的姑娘，但姑娘真的太重了，一时间，整个医馆里斥满了谩骂，鞭打，哀嚎，惨叫……

老板娘打累了，叉着腰喘着气，胖丫头哭丧着脸搓着火辣辣的两条腿：“斯哈斯哈……”

外面的观众嗑瓜子的声音忽然就明亮了许多，骁粤终于逮着空隙看了看这位舍身护他的姑娘：“姑娘，你们是谁啊？为什么说我偷东西？”

胖丫头疼得眼泪汪汪，还来不及张嘴就被她娘的破锣嗓子给压下去了——

“还敢装蒜！！”

老板娘震声一喝，现场所有人齐刷刷地浑身一震。

她拎着鞭子指了指骁粤的脸：“你要是没偷老娘的簪子，哪来的钱弄这一身人模狗样的行头？肯定拿去卖钱了！”

说着又挥起鞭子一阵乱打，鞭鞭冲骁粤去。

骁粤被护着在药堂子胡乱打转：“我不是喜福，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老板娘牛鼻孔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还死不认账……行！老娘今天打到你认为止！！”

“等等！！”混乱中，老板终于出声了。

老板娘很给面子地稍稍停手：“你个老不死！是不是皮痒了想参与了？”

“不不不！”老板连连摆手，指了指骁粤的腿，道，“老婆子，你看他的腿。”

“腿怎么了！？”老板娘垂眼一看，一脸不屑，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脸色一沉。

胖丫头一张肉乎乎的脸满是惊讶：“喜福你……你怎么不瘸了？”

骁粤比他们更疑惑，糊里糊涂地挨了一顿打。

清瘦的老板微微驼背，为了骁粤转了两圈，忽然问：“喜福，你腿怎么好了？！”

腿？

喜福是瘸子？

“装！我让你装！”老板娘愣了半晌，龇牙咧嘴地上前掀开了骁粤的衣摆，“你不是喜福？”

骁粤松了一口气，道：“我说了，我真的不是喜福，我叫骁粤。”

围观的群众一阵嗡嗡地热议。

老板娘目不转睛地盯着骁粤的脸：“这……怎么长得一样？”

老板扯了扯老板娘的衣角，将她拉到了一旁，小声道：“老婆子，会不会是喜福的同胞兄弟找上门来了？”

老板娘顿时面色一黑：“那可怎么办？”

她瞥了一眼站在柜台边的骁粤，白衣翩翩，气质如兰。

这幅面相说不准是打哪儿来的达官显贵……

老板拧着眉：“他会不会找咱们麻烦啊？”

老板娘恶狠狠地瞪向他：“你个死鬼，当初我见喜福的气质就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你非留着他，留了个祸患！”

老板委屈巴巴道：“……明明是你说医馆缺伙计，”

“滚开！”老板娘一脚踹开他，看向骁粤，“那个…你叫什么？”

“他叫骁粤。”胖丫头夹着双下巴道。

“死丫头闭嘴！”她看向骁粤，将三尺长的竹鞭倒插在地上，“你家中可有兄弟啊？”

骁粤摇头。

“是独子？”

骁粤点头。

“噢，没事儿，”她白了一眼旁边的老板，“他不是找人的，就是单纯长得像而已。”

老板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疑惑是丝毫未减：“这也太像了……”

“——小郎君！！！！”

就在此时，一声呐喊从店外传来。

人群整齐划一地转头，瞬间炸开锅似的让开一条道，月牙儿举着一把菜刀冲了过来。

骁粤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月牙儿身量纤细，不曾习武，以她奔跑的速度冲进来一定稳不住脚，撞在对面墙边的药柜上。

“——小郎君我来救你！！”

月牙儿大喊着，手中凶刀闪闪，吓得围观群众慌忙躲开，骁粤已经准备冒着被误伤的危险上前接住她，不料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摔了个脸朝下。

老板娘被飞到脚边的菜刀吓得蹦了好几下，人群中乍起一阵惊呼。

骁粤连忙将月牙儿扶起来：“你没事吧？”

月牙儿将披到脸前的头发往后一甩，一把将骁粤护在身后：“我来保护你，谁敢动你一下我砍死他……看什么看凶婆娘？说的就是你！！”

老板娘鞭子一挥：“嘿！你个丑八怪，有种的你再说一遍！”

月牙儿这辈子没被人这么骂过，愣了一愣：“你敢骂我丑八怪？你个刁民胆敢辱骂我！！”

“骂你怎么了！老娘今天还就骂你了，丑八怪！！”

“你你你！！”

她撸起袖子便要冲上去，骁粤生怕她激动得暴露身份，赶紧拉住她：“月牙儿你冷静一点……”

“小郎君别管我！”月牙儿的嗓门也不小，“凶婆娘！！你知不知道本姑娘是谁！！信不信我砍了你的脑袋！！”

老板娘叉腰一笑：“砍我脑袋？你以为你是当朝皇后还是公主啊？我呸！！”

月牙儿被气红了脸：“我……”

“我回来了。”

门口传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众人回头，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完全无视了这场硝烟，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柜台，将一张药方的底单放进抽屉里。

场面一度鸦雀无声。

男人身量纤长，白皙的面容染着病色，干燥起皮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看着精神萎靡，脊梁却异常挺拔。

他完全不在意所有人的目光，将几块碎银子放进了箱子，开始记账。

骁粤彻底地怔住了，那是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连眼角的泪痣也不差毫厘。

围观的群众看看喜福，又看看骁粤，顿时一阵蜩螗沸羹般的骚动。

月牙儿惊呆了：“他他…他怎么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她拐了一下骁粤，“你怎么不说话了？”

喜福听见了月牙儿的质问，抬眼望向骁粤，冷冰冰的眸子里浮现了同骁粤如出一辙的震惊。

老板娘也回过神来，冲进柜台将喜福拽了出来，一剪刀剪开了喜福的裤脚，重度脓肿溃烂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脱落的肉块下隐隐可见死骨。

骁粤心下一紧——这么严重的伤。

老板娘似乎这才确认了喜福的身份，一脚踹在了他的伤口上：“你还敢回来！！”

喜福闷哼一声，噗通一声单膝磕地，霎时渗出了一脑门的汗。

许是疼痛剧烈，骁粤看见他的眼神有一瞬地失焦。

“嘶——”月牙儿在他耳边吸了口冷气，“好痛啊……”

“娘！！”胖丫头赶紧上去抱住了喜福，“娘！！你怎么又踢他的伤口呀！我……喜福，喜福你痛不痛啊？”

胖丫头伸手便要摸人的脸，喜福微微侧头躲开她的手，他站起身来，黑色的瘀血从溃烂创口中渗出，浸湿了打满补丁的裤脚。

“你给我过来！”老板娘将喜福拽了过去。

这一拽可不轻，喜福整个踉跄了一下，险些晕过去，骁粤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一步：“小心！”

喜福锁着眉看向他，眼神碰撞的刹那，骁粤的心像是被利爪攥住。

这个人是……骁将军吗？

可是如果他是骁将军，那……那骁粤是谁？

他看见喜福向他微微颔首，这不是一个布衣的气度，即使他穿着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裳，即使憔悴得如一页薄纸，即使浑身沾满灰尘，却也丝毫不显狼狈之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医馆的小工。

“拿出来！”老板娘手一摊，凶神恶煞地命令道。

喜福艰难地喘息了一口：“什么？”

老板娘：“老娘的簪子！今儿早上你打扫老娘的房间，不是你是谁！”

“我没拿。”喜福移开眼。

“那我就打死你！！”

老板娘再次甩起竹鞭，老板和胖丫头阻止已然来不及了，竹鞭打在了渗血的创口上，喜福顿时倒向柜台，骨瓷花瓶咣当落地，碎片迸溅。

骁粤大步上前在喜福倒地之前扶住了他：“……”

老板娘见她招财的花瓶碎了一地，抡着竹鞭就要继续动手，被胖丫头一把抱住了腰：“死丫头你撒手！！”

“不撒手…不要啊娘！”

骁粤扶着喜福，发现他几乎已经无法自己站稳了，顿时怒从中来：“他腿伤成这样，你们开医馆不给他治疗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如此虐待他？？”

骁粤方才挨打都不曾动怒，老板娘觉得这倒稀罕了：“哼！关你什么事儿！这是咱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多嘴！”

骁粤的左手食指缝里有一颗很小的红痣，于是骁粤拉过了喜福的左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同样的红点……

“把他卖给我吧！”骁粤倏地转过头看尽老板娘眼里，“既然厌恶他，不如将他卖给我！”

月牙儿立马掏出了一锭金子砸在柜台上。

老板娘整个一怔：“什么？？”

老板挪到柜台边，拿起金子咬了一口，冲老板娘点了点头。

骁粤道：“他的伤口感染成这样，已经形成慢性骨髓炎，也就是你们说的骨痈，怕是命不久矣，我买下他你们还能赚一笔。”

“……”

短暂沉默后，老板娘再次被老板拉到一旁，低声道：“老婆子，卖不得啊！”

老板娘很心动：“那可是黄金！一锭黄金！”

老板指了指太阳穴：“他里面还有……那个。”

………

骁粤侧头看着那张如同照镜子般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这具身体就是骁将军，所以连储玉也将他认错，可是这个喜福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连指甲盖的弧度都一般无二，同样的泪痣和红记……

难道，这才是骁韩云本尊，而自己……是几百年后的骁韩云？

“哇啊——”胖丫头忽然坐在地上撒娇地哭起来，“不行！他是我的未婚夫，谁也不能带走他，爹~~娘~~”

老板赶紧将他拉起来：“好好好，不卖不卖…”

骁粤急道：“姑娘，虽然我不动懂中医，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腿上的伤是旧伤，由于长时间不能愈合导致反复的交叉感染，毒气深沉，结聚于骨的腐肉已经化脓，治疗成本巨大，还不一定治得好，将他卖给我们，我们有钱治他！”

“我们有钱！”月牙儿又掏出一锭金子“哐”地砸在柜台上。

老板娘看了看两锭金灿灿的金子咽了口唾沫，狠心道：“欠债还钱！”

一声令下，张二柱等四人扛着扫帚从后院冲出——

“欠债还钱在此！！！！”

老板娘：“把他们赶出去！！”

张二柱将喜福抢了过去，一阵扫帚乱飞中，骁粤和月牙儿被扫地出门，劈头盖脸地不知被打了多少下。

骁粤反手抓住一把扫帚，却被另一把扫帚打在了背上：“东家您开个价，多少我们都给！”

老板：“走走走！都散了，本馆打烊了！”

医馆的大门缓缓关上，骁粤只能大喊：“喜福你等我，我一定回来救你！”

“滚！！”老板娘一壶开水泼了出去。

还好骁粤二人躲避及时，不然轻则皮开肉绽，重则就医毁容。

骁粤望着冰冷的门板：“我们必须救喜福。”

月牙儿看着热气蒸腾的青石板路，眼泪开始打转：“我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从来没有人拿扫帚打过我，从来没有人拿水泼我，从来没有……”

“公主。”骁粤忽然说。

月牙儿一抹眼泪：“怎么了？”

骁粤平静道：“我们去县衙吧。”

“？？”月牙儿疑惑道，“上回我们被当成贼抓，你不是说亮明身份容易招来危险和皇兄的追兵吗？”

骁粤认真地看向他：“这次不一样，只有这样才能救喜福。”

月牙儿不明白：“他是您的亲人吗？”

“…”

“难怪他长得跟您那么像，”月牙儿好奇心一起，便忘了哭了，“可是……你不是皋戌国骁家独子吗？”

骁粤心里也乱得不得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吧，我们速度得快点。”

月牙儿愣了一下，随后连连点头；“对对对，晚了喜福会被折磨死的！快走快走！”
露华浓
77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14）
“威武——”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佩刀衙役身着差服，站于堂前两侧，三尺五寸的廷杖敲击地砖，高台之上，惊堂木一响，堂下所跪之人无不魂飞魄散。

堂上，月牙儿坐在太师椅上，用她突兀的的兔牙磕着瓜子，父母官赵汉生在一旁点头哈腰。

长生堂一家是死也没想到，大水漫灌冲了龙王庙，这破扫帚还真打了公主，这会儿两夫妻带着欠债还钱跪下堂下连连求饶。

月牙儿看在胖丫头奋不顾身护着骁粤的份上没让她下跪，反而是将她扔出了公堂。

胖丫头被衙役的廷杖架着拦在公堂外，将一众看热闹的群众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胖丫头的嗓门实在太大了，她一人的声音，足足盖过的堂上六个人的声音，月牙儿的惊堂木也没能镇住她。

月牙儿只能对赵汉生说：“赶紧去把她弄走，吵死了。”

结巴的赵汉生赶紧为她续上一杯茶，转头命令衙役：“把把……把那丫头扔……扔远点，再再再扰乱公堂，仗责五……五十！”

堂下的老板娘已经涕泪纵横，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里都夹带着泪水：“公主饶命啊！公主饶命啊！民妇不是有意冒犯您，民妇该死！民妇该死！”

老板娘哭喊着驾轻就熟地举着巴掌往自己的脸上掴。

她丈夫和欠债还钱也依葫芦画瓢地开始自己掌嘴——

“草民该死！草民有眼无珠……”

“公主饶了我们吧！公主……”

“饶命啊公主……”

………

一时间，堂上哭喊声、求饶声混着啪啪声不绝于耳。

县衙后庭——

全城最好的三位大夫唉声叹气地走出了西厢房。

三人搂着药箱，相互打量了一眼，纷纷摇头。

骨痈乃附骨之疽，喜福腿伤长久不愈，已然恶疾缠身，并已有了显著地毒血症病症，即使医药齐下也是棘手难敛。

骁粤守在床前，望着床上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失了魂似的开始发呆。

这就是骁韩云……

祁宸日思夜想的那个骁韩云。

不……

骁粤现在甚至不敢确定祁宸对这位骁将军还有几分真心。

倘若他赠给骁粤纳赏七珍，目的是激怒皇上，让皇上下旨处死骁粤，那他就是在用骁粤的命，逼迫方裕物向皇上坦白驭兵之术一事，那……

他对祁宸的感情，忽然间变得荒诞而可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一定要救下骁韩云，明明骁韩云的出现，让他的存在变得像个笑话……可他的心里却生出了一种名叫“惺惺相惜”的奇怪感觉。

在意识到这一切也许都是祁宸的一场阴谋时，骁粤仿佛成了一缕无主孤魂，痛苦和失望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像两条嗜心的巨蟒，绞在他的心上。

在一路从郦都来到霖安的这段日子，骁粤日日夜夜都饱受折磨，他忍不住去想祁宸的眼神，祁宸的体温，他不敢相信祁宸吻他的时候在利用他，抱着他的时候也在利用他，他的身体像是被砸开了一个大洞，力量一点点地流失，疲惫到就连念出那个名字，都仿佛要耗尽所有的力气。

就在这么难的时候，喜福出现了，他就是骁韩云，曾经对祁宸说出过“此生不复相见”的骁韩云。

他们有着同一张脸，同样的胎记，同样的灵魂……

骁粤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人能同他感同身受，那个人一定是骁韩云……

所以他救了他，像在绝望的忘川里，攥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在漆黑没有尽头的长廊里，拥住唯一的同行者。

许是感受到了一直在被人盯着，塌上的骁韩云轻轻动了动眼睫，缓缓的睁开眼。

骁粤收敛思绪，轻轻地扶他坐起来，抓起了空置的棉被往他身后塞：“大夫帮你清理了伤口，你现在不能乱动。”

骁韩云轻轻地闭了闭眼：“多谢。”

方才刮骨剔肉时他一直清醒着，听见了月牙儿叫骁粤作“将军”，便顺口问了几句，已然知道骁粤顶替他入了南粤一事。

对此他并未表示惊讶，与他长得如此相像之人，被认错也是百口莫辩。

骁粤给他递了杯温水，道：“你之前失忆了很久？”

骁韩云看着他，眼神清冷。

骁粤回视着：“方才大夫在为你检查时，发现你除了患有附骨之疽和毒血症，右侧太阳穴斜下方半寸的位置，被钉入了刺颅针，左侧也有同样的针眼，大夫说这个位置刺入金针会致人失忆。”

“原来如此，”骁韩云提了一下嘴角，“左侧刺颅针是最近……我自己拔出来的。”

自己……

骁粤不懂什么刺颅针的奥秘，但光是看方才三位大夫的表情，便知道此法凶险的程度。

大脑是人体最为复杂的结构，稍有偏差都能使人立刻丧命，能自己设法下狠手取针，骁粤佩服他的胆识，也佩服他命大。

骁粤垂了垂眼，轻声道：“既然恢复了记忆，为何不回南粤，或回皋戌？”

骁韩云道：“腐朽之身，又能去哪儿。”

“……”

骁粤多此一问了，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住任何的颠沛了，连呼吸也不过是耗命。

骁粤尽量宽慰他：“不会的，这城中大夫眼界学识有限，等与南粤神通侯的大军汇合，军医一定能治好你。”

骁韩云闻言轻叹，话峰一转，“郡主在朝中可好？”

骁粤很想安慰他，但这非小事，他摇了摇头：“那日杜鹃坳一战，我被错认成你，去诏狱住了几天，郡主被许给了信王祁宸，祁宸后来看上了我……的驭兵之术，褚玉他知道我的身份，但她愿意配合我……”

在接下来的半盏茶时间里，骁粤向骁韩云挑精捡髓地讲述了一遍这段时间南粤发生的事。

当然，和祁宸之间的许多细枝末节被他本能地掩盖了，但其实骁韩云看的出来，每每提到祁宸二字，骁粤神色间的恍惚与波动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

但骁韩云并未戳破，只是悉知明了地点头：“那你为何会在霖安。”

他这么一问，骁粤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骁将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骁韩云淡淡点头。

骁粤接过他说中的空杯，起身走到桌前：“你以前有没有将一本驭兵之术的手抄本赠送给祁宸？”

骁韩云微微疑惑：“驭兵之术乃我骁家秘诀，祁宸与我非亲非故，我怎么会给他。”

非亲非……对了，骁韩云当年眼疾未愈，他不知道祁宸的身份。

骁粤端着一碟酸枣干走回床边坐下：“其实当年的…”

骁粤话音一滞，他看到骁韩云摇头：“我过敏。”

骁粤下意识缩回手，忽然猛地一怔。

“过敏？”骁粤提高了音调。

骁韩云也是愣了一下：“嗯。我不吃这个。”

骁粤：“…………”

骁韩云对酸枣干过敏？？

可是骁粤第一次见蓝珺瑶时分明……

蓝珺瑶她……是借着酸枣试探骁粤的身份？

这个郡主真是……骁粤心说，罢了，她早晚该知道，这样还能避免解释时的尴尬。

骁粤只是笑了笑，骨肉分明的手指不自然地攥着碟子。

骁韩云抿了抿苍白起皮的嘴唇：“你方才说当年的什么事？”

骁粤：“当年的祁亭……”

骁韩云的眉心微微抽搐。

“祁亭他……”骁粤动了动嘴唇，那个名字就像鱼刺一样卡在了他的咽喉，因为他看到骁韩云眼中跳跃的光。

见骁粤欲语还休，骁韩云虚弱地追问：“你见过他了？”

骁粤掩了掩睫毛，视线不自然地飘了飘，良久后，他点了点头，喑哑道：“……见过了。”

骁韩云眼中有了稀薄的温度，但很快便再度冷了下去，因为他听骁粤说：“祁亭……就是祁宸。”

“…………”

骁韩云怔愣了很久，眼中满是悲意：“原来真的是他……窃取了布防图。”

祁宸当年拿下飞仙关功不可没，鳌居头功……所以，他背叛骁将军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骁粤垂下眼，骁韩云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个跟他有着同一副皮囊的男人。

骁粤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和眼睑却泛着健康的粉色，垂眸不语的样子像一株盛开在月下的昙花，美好中透着破碎感。

“你很悲伤？”

骁韩云突然问。

骁粤再抬头时，骁韩云眼中已经没了悲戚的光。

骁粤睫毛轻晃：“你怎么知道我很悲伤？”

骁韩云：“你和祁宸……”

骁粤一笑置之：“ 他把我当成你，所以我替你，又被他骗了一次。”

骁韩云闭目叹息。

骁粤的视线落在了浅黄的纱帐上，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颗棋子，是不是方裕物一死，他就再没价值了？

思及至此，骁粤的心不禁抽痛。

“你还想见他吗？”骁粤问。

骁韩云没有睁眼，却笑了：“不见了……我本也知道窃取飞仙关布防图之人是祁亭，只是这些年我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

“既然他是南粤二皇子，那他所做之事，亦是对得住国家和子民，我与他……不值一提。”

骁粤看着他，极缓地摇了摇头。

他继续说，声音弱到近乎虚响：“许是上天垂怜，留我这半条残命，等着你……来告知我真相，你也不必再治我……我自己伤势如何我心中有数，何苦为我耗费功夫。”

骁韩云笑了，笑意染上了浓重的死亡阴翳，似是这凡尘万千再无任何可留恋。

骁粤：“你死了郡主和褚玉怎么办？”

“还有你啊，”他道，“如今你才是骁将军，而我……只是霖安的喜福。”

骁粤皱着眉：“可珺瑶郡主来南粤是要暗中执行任务，南粤如今有防范，她一旦行动必是危险重重，你不管她了？”

骁韩云是真的疲惫不堪，窝在软绵绵的被褥里，憔悴而慵懒，他定定地看着骁粤：“是何任务？”

“………”

骁韩云不知道蓝珺瑶的任务？

？？或者是……

骁粤不强求，也毫无办法，这等国与国之间的机密，即使骁韩云知道，也不可能随意告知一个忽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骁粤看着他眼睛，道：“我们长相一样，却全然不同，我永远无法真正代替你……”

是，永远不能。

骁韩云性子冷冽，却不冷漠，连每一缕发丝都散发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相比之下，骁粤还是太温驯了一些。

骁韩云一勾唇角：“试问……我若回了南粤，你去何处？”

“我也回南粤。”骁粤这么说，“我的朋友还在南粤等我，而且……”

而且祁宸胸前的那一剑是为他受的，即使喝了忘川水，进了四善五恶的大门，即使在轮回中沉浮来去，也未曾磨灭叶钊胸前那道刻骨铭心的疤，骁粤不信祁宸对他就无半分真心。

他不想逃，他想赌，拿自己的命继续赌。
华浓
78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15）
霖安城门下——

衙差列道，百姓挤满长街，官差当众宣读判词，张贴于榜。

判决曰：为医之本当廉洁行医，慈心济世，长生堂医馆医德有亏，东家视人命为草芥，不谋当谋之事，实乃为医之耻，断不可作医以误世，承公主令旨，即日查封医馆，东家夫妻二人重打五十大板，责令其于霖安终生行乞，若有违抗，斩立决。

月牙儿不仅处置了长生堂一家，退堂之后还冲进了西厢房，强行捏了骁韩云的脸皮，确定其不是易容之后，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构想，她问骁韩云：“做我的驸马吧？”

骁粤被他吓了一跳，亏得这时赵汉生冲进房门，磕磕绊绊道：“神…神神神……”

月牙儿一掌掴在他脑袋上：“神什么神！舌头捋直！”

“神通侯他他…到城外了！”

方裕物与神机营的运送火器的队伍兵分两路，带的人马不多，本无意于城中逗留，但莫子卫瞧见了贴于城门口的判决词，想着我朝也就三位公主，两位已经远嫁，还剩一位尚且待字闺中，于是就近打探了一番。

霖安距离南粤边境大军的营地已不足百里，方裕物命众莫子卫带兵先行前去与大军会合，只身一人留在了霖安城。

方裕物便装进了霖安县衙，与接到大军过境消息的骁粤等人擦身而过。

县衙内，方裕物素服宽袖，坐于正堂之上，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边打量着如陋室般的县衙内堂——

门框吊角，木柱皲裂，青瓦顶，火砖地……还真是勤俭清廉。

衣着朴素的衙门师爷跨过磨损严重的门槛，为方裕物奉上了最新的茶：“侯爷请用茶，公主刚带着随从匆忙去找您了，小的已经着人追去请了，您先喝口咱们霖安的松冬露。”

方裕物摇着折扇，看了一眼手边脱皮掉色的木桌，觉得实在品味堪忧：“公主此行带了多少随从？”

师爷笑弯了眼，竖起了一根手指：“回侯爷，只有一人。”

方裕物微微敛眉，公主远行竟只带一名随从？

方裕物出发前她还尚在郦都，这短短半月竟到了霖安，这是一路快马加鞭而来的吧？

方裕物兀自发笑，抿了口茶，果然，只有霖安的雪山之水，才能泡出原滋原味的霖安松冬露。

“黄师爷，”方裕物用杯盖拨着杯中的茶水，“这城门口的判决告示是怎么回事？”

黄师爷微微埋首，道：“今日辰时公主带着一位小郎君来了县衙，说是在城中受了歹人的欺辱，赵大人便带着当差的抄了那家医馆，还救回来一位小郎君。”

“噢？”方裕物一惊，“不笨了，知道的求助父母官，她是…”方裕物说着忽然话音一顿。

黄师爷朝方裕物视线的尽头看去，一只锦囊正躺在一张椅子下。

锦囊黑底金线纹，绣着精致的图腾，黄师爷赶紧拾起来，拍了拍灰尘，呈给方裕物看，道：“放在打扫时也没见过这个东西……”

方裕物一把夺过锦囊，打开一张，那张折叠的宣纸还躺在里面。

这是他给骁粤的锦囊，为何会在此处？

他问：“公主的随从可是左眼角有颗泪痣？”

方裕物的棕瞳一冷，黄师爷顿时咬到了舌头：“正…正是。”

真的是他！

他为何跟月牙儿一起出现在霖安？

黄师爷补充道：“公主的那两个随从眼下都有泪痣。”

方裕物拧眉看他：“都有？”

“对啊！”黄师爷道，“一个跟公主出去了，一个还在西厢房躺着，这俩人长得简直是一个模子……”

“带本候去西厢房。”方裕物忽然起身。

“噢…噢！”黄师爷双手捧起方裕物只喝了半口的茶，“侯爷请随小的来。”

西厢房内，骁韩云走到桌边想倒口水喝，他刚拿起杯子，房门忽然被推开。

骁韩云看向门口，手持折扇的男人身形修长，目若朗星，在与桌旁面色惨白的人对视片刻后，转身将捧着茶盅的师爷关在了门外。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骁韩云的双臂：“你病了？”

骁韩云动了动眼珠，看着眼前神色焦灼的男人，想，许是来找骁粤的。

他轻轻抬了抬手，没能睁开男人的钳制，正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男人说：“你为何跑来霖安？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还有这个，”方裕物拿出锦囊，“你怎可随意乱扔？”

骁韩云的手里被强行塞进了锦囊，方裕物阔步走到屏风，左顾右盼没找到一件向像样的衣裳，索性脱了自己的外衫，裹在了骁韩云的身上。

骁韩云有气无力地任他摆弄了一阵，被摁在了桌旁的椅子上，撑着方裕物给他倒水的间隙，他终于开口：“我不是骁粤。”

方裕物手一抖，茶壶的水洒了几滴在桌上，疑惑地提了提眉角：“我知道你不是骁粤，你是骁韩云，祁宸给你改的名字。”

“……”骁韩云盯着递到手边的水，陷入了沉默，一时不知怎么解释，想了又想，弱声道，“我记得您的声音，您是南粤神通候方裕物，当年我写下降书，您救过我的命，还答应留我全尸。”

方裕物微微惊讶，旋即随性一笑：“一直以来你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这还是你头一回同本候讲过往之事，”他说着稍稍停顿，“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咳咳——”

“好了，”方裕物眉头一皱，“别说了，喝水。”

骁韩云喉咙干得厉害，喝了两口水适才缓解一些，他道：“方侯爷，我真的不是骁粤，这个……也不是我的。”

骁韩云将锦囊递还给方裕物，方裕物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嘴角的弧度变了，一双棕瞳爬上了野生动物般的凉意：“你才是骁韩云？”

骁韩云点了点头。

方裕物直了直腰身，微微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虽只是寸余的距离浮动，却仿佛在二人之间拉开了一道洪河。

方裕物的眼睛虽未离开骁韩云的脸，但手却伸向了桌上的那盘酸枣干。

这是一个连祁宸也不知道的秘密。

当年方裕物为阵前先锋，拿下了月钩城，骁韩云写下降书，在押送骁韩云南下的途中路过一片荒野，周边百余里没有一处干净的水源，但却长满酸枣树，漫山遍野，可即便如此，骁韩云也依然险些被渴死。

方裕物手底下的百夫长怕骁韩云真的死在路上，就强迫给他喂了酸枣，后果可想而知，方裕物费了很大功夫才保住他一命。

他也因此知道了这个骁韩云死守了半生的秘密。

方裕物拿起了一小块酸枣干，反复看了许久，递到骁韩云嘴边，似笑非笑道：“本候的骁粤是会吃这个东西的，你吃把它吃了，这样本候就分得清了。”

骁韩云盯着方裕物的手发呆，接过酸枣递到嘴边，这个动作他没有犹豫。

“慢着。”

冰冷的折扇拦住了骁韩云的手。

方裕物将折扇收入掌中，轻轻拿走了他指尖的酸枣干，放进自己口中：“本候信你。”

骁韩云看着他，并无表情。

方裕物被酸得蹙眉：“这玩意儿如此涩口，正好生津解渴，好久不见，骁将军。”

骁韩云再次将锦囊递给他：“方侯爷……好久不见。”

方裕物一哂，接过了锦囊。

咚——

房门再次被重重推开。

“下…下官参见侯爷！！”

“——皇叔！！”

冲进来三人，跪地参拜者是赵汉生，挂在方裕物脖子上的是月牙儿，站在进门处发呆的是骁粤。

这和骁粤计划好的完全不一样，他本打算是在霖安城脚下与方裕物会面，向他解释自己和骁将军的事，再将红皮卷的陷阱告知与他，请求他让军中的医官治疗骁将军，这是现在……

骁粤愣愣地站在门口，讷讷地看着月牙儿在方裕物身上荡秋千，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了半晌一句恰当的措辞也没想出来。

“皇叔我好想你啊，你再不来我都要被那群刁民欺负死了！”

月牙儿抱着方裕物的胳膊一阵摇晃，方裕物好不容易才将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好了，谁敢欺负你这个小霸王，人都被你发配做乞丐了，还怎么欺负死你？”

月牙儿一跺脚：“皇叔你坏！”

方裕物宠溺地摸摸她的头：“行了，跟赵大人出去玩儿会儿，皇叔和他们俩……”方裕物的折扇指了指骁韩云和骁粤，“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月牙儿嘟了嘟嘴：“我也想听。”

方裕物冲他摇头：“乖。”

赵汉生从善如流地爬起来将甩肩跺脚的月牙儿请了出去。

房门在骁粤的身后关上，整个房间忽然陷入了沉静。

骁粤其实很想月牙儿再纠缠方裕物一会儿，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

虽然他和方裕物好像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方裕物沉着脸向他走了，他那双兽瞳冷下去时看着实在令人生畏，骁粤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咳咳——”骁韩云杯子的手有些颤抖，茶水荡出，湿了他白皙的手腕。

骁粤赶紧绕开了方裕物，大步走到骁韩云身边：“我扶你去休息。”

骁韩云整个人从气质到眼神都带着微妙的疏离感，哪怕是一个轻微的点头，都像极了颔首致谢。

他知道，骁粤和方裕物接下来地谈话不需要自己参与，而且，他也真的乏了。

骁粤将虚弱的骁韩云扶到床上躺下，为他掖好被角，骁韩云抓住了他的手腕，微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

骁粤明白，这个意思是没事的。

方裕物坐回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尝了一口，觉得口感远不及方才那杯松冬露。

骁粤也走到桌边坐下，轻声道：“您都知道了？”

方裕物歪着头看他：“知道什么？”

骁粤觉得他明知故问，但不管怎样，骁粤也没打算将骁将军的事瞒着任何人，知道便知道了，他是来救方裕物的，方裕物应该不至于杀了他。

他正要开口，方裕物便拉住了他的手，骁粤本能地缩了缩手：“侯爷您……”

方裕物掰开了他的手心，将锦囊放进他手心里，嗓音是骁粤熟悉的松松垮垮：“丢三落四，现在就打开，看了直接烧掉。”

骁粤犹豫地看了眼床榻的方向，轻声道：“这个锦囊……您该给真正的那位骁将军。”

方裕物是将他当成骁将军才将锦囊给他，如今也应该还给骁将军。

可方裕物竟抬扇敲了他的头：“这是本候给你的，关旁人何事？”他唰地甩开折扇，“打开它。”

骁粤抽出了锦囊中的宣纸，纸上用苍劲有力的笔锋写着——方旭。

方裕物叹了口气：“记住这个名字，回头把纸烧了。”

骁粤不明白，为何方裕物丝毫不惊讶，他不该如此态度淡然。

骁粤用最快的速度设想了能让他如此坦然的理由，唯有一个——他早就识破自己是冒充的。

于是他问：“您是何时知道我是假的骁将军。”

方裕物看了一眼桌上的酸枣干，纤长的手指用某种特定的缓慢频率轻敲着桌面：“你第二次进侯府。”

“……”

“那时你就坐在本候怀里，本候还喂你吃过这枣干，你忘了？”

骁粤略微回想，当时他将谋害太子的嫌疑嫁祸给方裕物，那日方裕物确实给他吃过这个东西。

骁粤皱了皱眉，疑惑道：“既然您早就识破了我，为何不戳穿？”

“其实那时本候也是半信半疑，你食了酸枣毫无反应，照理不该是骁韩云，”方裕物浅笑着看着他，“但你太像了，无论是皮相，声音，智慧，直到刚才本候才完全确定。”

骁粤怔怔地看着他。

方裕物朝骁粤的脑袋虚指了一下：“以上只是不戳穿你的原因之一，主要你这个脑瓜太犟了，”他说着忽然失笑，“你啊，从不承认自己是骁韩云，要本候如何戳穿你？”

骁粤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自己以为自己的身份掩饰得天衣无缝，却不料蓝珺瑶初见便已将他识破，方裕物也是早早便看透了他，而他们都选择了缄口不言。

“你来霖安做什么？”方裕物见他发呆，忽然问。

骁粤眨了眨眼，干巴巴地开口：“我来找您，我有事跟您说。”

“有事？”方裕物倾身向前，眼中噙笑，“是打算跟了我？本候对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作数。”

骁粤不是第一次听方裕物说撩闲的话，却是第一次身心一震。

大概是彼此之间已经相互赤诚，方裕物这些漫不经心的举动和话语，突然变得真诚无比。

骁粤先是沉默，随后跳开了这个话题：“侯爷，那本红皮卷是祁宸让我交给您的，上面的内容有问题。”

“……”

方裕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很快又释然地笑了，骁粤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类似欣慰的色彩。

“我知道。”方裕物对他说，“但听你亲口说出来，本候万分欣喜。”

这次换骁粤震惊：“您既然知道有诈为何还要呈给皇上？还顺应出兵西洲？”

方裕物往嘴里放了两颗酸枣干，依然一派玩世不恭：“你不如猜猜看。”

骁粤脱口而出：“难带是因为纳赏七……”

方裕物一挑眉：“小傻子，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

骁粤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原来真的是这样，祁宸他果然……

方裕物看到骁粤笑了，眼底的那片褐色破碎得如同坚冰炸裂，良久后，方裕物听到他说：“谢谢您，侯爷。”

方裕物摇扇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骁粤看向他，眼中难掩凄楚，“…对不起，我好像害了您。”


作者有话说：
请记住方旭。这个人很重要

惊风一夜露华浓
79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16）
西洲一役，南粤大军的总营帐设在鞑玡山。

鞑玡山虽名为“山”，却也只是位于西洲境内的三座丘陵连贯而成的山脉，前丘设置哨岗，后丘屯备卫军，主营帐便设在中央。

方裕物在霖安耽误了两日，到达鞑玡山营帐时正巧收到了阵前将军发来的首战捷报告，南粤大军于克托里缀河击退了桑陌十万大军，南粤军乘胜追击直达温瓦。

但这对方裕物而言并不是个好消息，南粤皇上为测试他所呈上去的驭兵之术的真伪，委任当朝太傅司马作为监军，要以红皮卷记载的兵法去对付霍达尔。

霍达尔是西洲的勇士将军，镇守库车，十岁策马狩猎，十五岁生擒白虎，身长九尺，骁勇善战，一把狼头宣花斧所向披靡。

圣旨已下，即使方裕物知道红皮卷有诈，却也无法违抗圣旨，骠骑将军常令已经按照红皮卷的上之法分兵布阵，一切皆已在弦上。

骁粤比方裕物晚了三日到达鞑玡山。

因为骁韩云的身体状况很是不乐观，每日须清淤血，药物更是内外兼施，受不住风雨兼程的颠沛，骁粤只能陪着他放慢车程，多耗了几日在路上。

骁韩云到达鞑玡山是已经是半昏迷状态，军医诊治了许久，才稍稍稳住他的病情，并替他拔出了颅内的另一根刺颅针——

营房内，满头大汗的老军医将带血的刺颅针拔出，置于白帕之上，暗红的血珠顷刻渗染布料。

骁粤看着那根足足两寸长的银针，脊背止不住地发寒。

人体的构造何其精妙，但凡有一点异物的侵入，哪怕只是一根细小的竹刺，都能让人苦不堪言，何况是这样的一根长针扎进头颅……他到底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医官查去了脑门的汗，向一旁的骁粤欠身行礼：“禀善卿大人，刺颅针已取出，只是他现如今已经病入膏肓，这毒血症老臣就能在查查医典，看看有无逆天之法。”

骁粤神色微沉：“逆天之法？”

这是听天由命的意思……

医官惶恐地叹了口气：“这治疗跗骨之蛆本就难如登天，加之毒血症已将这位公子的身体拖垮至此，老臣不敢夸下海口，但定会尽力一试。”

骁粤没有再问，只是轻言道谢，送医官出了营房。

营房外一片辽阔，日头高照，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营房在起伏的山坡上错落有致，四处都是铁甲加身的士兵，月牙儿的笑声混着士兵操练的呐喊从风中传来，骁粤却只是掩了掩眼帘，转身走进了那片阴暗中。

骁韩云在剧痛中昏厥了过去，骁粤用热毛巾帮他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骁韩云的眉头不自然地微微抽搐，睫毛湿答答地黏在一起，看上去难受极了。

骁粤虽没学过医，但也有些医学常识，慢性骨髓炎在现代医学上都是很棘手的病，且不能根治，一旦患上边有随时复发的危险，且一次比一次难治，耗人性命致死，这也是为何古人将这病叫做“跗骨之蛆”。

看着骁韩云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的样子，他只觉得可怜，骁粤内心倍感沉重，在来鞑玡山的路上，骁韩云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即便是清醒着也绝口不提祁宸或是祁亭。

但骁粤看得出来，他时常都会想起祁宸，只要他望着窗外，眼中淡漠的颜色逐渐软下去时，就一定是又想起了他，只是骁粤不曾问过他所想为何。

但骁粤偷偷猜过，或许是他们在月钩城的过往吧，但是事实证明，伤害你的人，只会反复地伤害你。

骁韩云是祁宸的牺牲品，骁粤亦是。

不知不觉骁粤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在一条浓雾漫漫的路上，金色的阳光穿透浓雾，叶钊穿着警服和黑色防弹背心，走进了那片雾中风吹动他的鬓发。

骁粤叫了他一声：“……叶钊？”

他缓缓转过身来，阳光洒进了他湛蓝的眼眸中，微微扬首，冲骁粤招了招手：“骁韩云。”

叶钊喊了他的名字。

骁粤的身子轻飘飘地，让他格外想要奔跑。

他朝着那个挺拔的身影跑去，与透明的空气撞在一起。

叶钊不见了，四周只剩下苍茫的白雾。

骁粤在雾中奔跑，寻找，可就是怎么也找不着，他只能大喊，边跑边喊。

……

骁韩云是被耳边的梦呓声唤醒，他睁开眼时，感觉自己似乎轻松了许多，头部不再隐隐刺痛，清浅的呼吸让他难得地觉得舒服。

他看了看营房的木梁，又侧头看向伏在床边梦呓的人，骁粤一直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泪水打湿了他手边的被褥。

他很不安稳地摇着头，嘴里反复喊着“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和“叶钊”，这样激烈的情绪足以让人从梦中惊醒，但梦中人好似不愿醒来。

骁韩云轻轻抚摸了想要的头发，梦中人像是受到了安抚，逐渐安静下来。

看着骁粤的睡颜，骁韩云竟觉得十分亲切。

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随便同谁产生亲切感，可他从骁粤第一眼，便忍不住想要与之亲近的冲动。

许是察觉到自己不该有这种无来由的冲动，骁韩云收回手，摸出了放在枕下的红皮卷。

这是方裕物交给他的，让他看看上面的内容究竟错在何处。

骁韩云粗略地看了一遍，卷上所记载的是驭兵之术中的“倒门攻防”，临摹得已有七八成相似，只是其中细微之处略有误差，以及缺失了每一环之间的精妙之处，导致全盘失去了灵变性。

但撰写者能推敲至此，已是有颖悟绝伦之智。

骁韩云侧躺着看书，眼睛酸涩，轻轻坐起身来，骁粤察觉到动静，从一朵软软的积雨云上跌了下来，骤然睁开了眼。

骁韩云：“是我吵醒你了？”

骁粤觉得自己脸上湿湿的，随手擦了擦：“您的精神看上去好多了，感觉怎么样？”

骁韩云略微点头：“好些了。”

“那就好。”骁粤扶他坐好，走到桌边给他倒了碗水，“喝口水吧，您刚才出了很多汗。”

“多谢。”骁韩云放下红皮卷，接过水碗，碗递到嘴边来不及喝，又道：“骁粤，你带我方侯爷的营帐吧？”

方裕物的营帐？

骁粤看了一眼躺在床头的红皮卷，大概知道他找方裕物所为何事，可是……

骁粤犹疑地动了动嘴唇，虽然方裕物的营帐距离并不远，但是外面在起风，骁粤担心他的身子能不能吹风。

但骁韩云显然不顾及些什么，也没有征求骁粤同意的意思，他掀开被子便要下床，骁粤只得给他取来衣裳。

骁韩云除了那身浑身补丁的麻布衫，就没别的衣裳了，骁粤将自己的衣裳给他穿，反正他们的身高骨骼体型都如出一辙。

祁宸送给骁粤的衣服穿在骁韩云身上异常合身，踏出营帐便撞见了飞奔而来的月牙儿。

月牙儿见到两个同时向他颔首行礼的骁粤，她只能从二人的气色分辨谁是谁。

“小郎君，喜福，你们都睡醒了？”月牙儿将手中的蹴鞠球一抛，“陪本公主玩蹴鞠呗？”

骁粤无奈地笑了笑，道：“公主自己玩吧，我陪喜福散步。”

月牙儿咧着嘴：“本公主都忘了喜福你还瘸着，那你们慢慢散步吧，走了小轩子！”

骁粤目送月牙儿蹦蹦跳跳的背影，略微感受了一下风力，回头看了骁韩云，骁韩云在看远方。

“那边是皋戌的方向？”骁粤问。

骁韩云眺望着远方平原，些许神伤，他说：“那边是南粤的方向，皋戌还在更遥远的地方。”

骁粤掠视平川，草原沃野千里，山野葱葱，风催动着战旗，悠悠道：“我的家……比皋戌更远。”

骁韩云收回视线，落到骁粤的侧脸上，风将发丝吹进了骁粤轻启的唇齿间，他却全然不在意。

“你救了我，我还没问过你是谁。”骁韩云问他。

他是谁？

这个问题骁粤回答起来有些复杂，也不知从何说起。

骁粤垂了垂眼不看他，只是搀扶着他一点点走下木头搭建的台阶，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半晌，他才淡声道：“将军。”

骁韩云：“嗯。”

一队仗剑铁甲的士兵擦肩而过，骁韩云观察着周边搭建稳固的营房，耳畔的骁粤轻声道：“如果我说我就您，您就是我呢？”

骁韩云避开了脚下凸起的土块，抬眼看了看他：“我也是甚是好奇，为何你我会如此之像，竟连多处的胎记都一模一样，孪生兄弟也不该如此相似。”

骁粤的声音混在风里，轻如飞羽：“将军，倘若您有一次机会与未来的自己见上一面，您会对他说什么？”

骁韩云微微一怔，这种恍若天方夜谭之事，他从不曾想过，但放眼眼前的秀丽山川，他竟头一次看到了绿遍山原的美。

曾经每一次安营扎寨，皆是被肩上的军机压得耳聋眼瞎，不曾见过绿满山河，也不曾听过风过大川。

骁韩云想得入神，忽然脚下一跄，骁粤连忙扶紧他：“小心脚下。”

骁韩云：“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骁粤看向他。

“能得见一面，已是足矣。”骁韩云这么说。

骁粤笑了：“那是您为金风？还是我为雨露？”

方裕物的营帐前，骁韩云微微停驻，道：“都好。”


作者有话说：
顺带求个海星
露华浓
80 第五卷·玉树流光照后莛（17）
“五户营的孙忌？？”

骁粤和骁韩云站在帐帘前，里面骤然传来和瓷器碎裂和方裕物气愤不已的声音，骁粤掀帘子的手微微一顿，转头和骁韩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火冒三丈的声音骁粤只听过一次，是他那次在东湖廊坊落水之后，方裕物当时还踹了他一脚，除此之外，方裕物总是笑吟吟的，就算是骁粤栽赃他杀太子，他也不曾如此动怒。

“走吧。”骁韩云见他犹豫，直接伸手拉开了帐帘。

方裕物的桌案正对着营帐门，上面罗列的公文堆积如山，骁粤感觉那堆折子一旦倒下，就能把伏在桌案上的人给活埋了。

方裕物见到门口的二人，高高举起来的杯子又放下了，他敛了敛语气，对跪在案前的几名的副将摆了摆手：“你们立刻带人去黄沙谷看看孙忌扎营的情况，让他立刻滚来见我。”

骁粤与灰溜溜地三位副将让了个道。

方裕物的营帐从外看很大，进到里边却觉得有些拥挤，甚至狭窄，进门的右边摆放着一个很大的沙盘，沙丘之上插着很多小棋，

骁韩云曾经的书桌比这更夸张，他见怪不怪：“参见侯爷……”

裕物从桌案后绕了出来，扶住了正欲行参拜礼的骁韩云：“行了，你这张脸还从没拜过本候，别破例。”

骁粤没拜过他吗？

他用飞快地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好好地拜过他……

骁韩云只是颔首，他稍稍留意了一下骁粤，骁粤确实没有参拜，在方裕物完全没有赐座的情况下给他排了座位，还直截了当地问：“侯爷，什么事发那么大火？”

方裕物牵强一笑，指了一下那乱糟糟的桌案，道：“朝廷给我拍后援军来了。”

骁粤疑惑地蹙了蹙眉——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骁韩云走了几步就累得有些气喘，微喘道：“南粤三十万大军一路告捷……为何忽增援军？”

“不知道，本候也是方才知道还有援军。”方裕物阔步走回桌案后，将一份折子扔给了骁粤，“刚收到的急报，右卫督孙忌率兵十万于今日抵达库车黄沙谷，营地都扎好了，本候才收到这折子。”

孙忌？如果骁粤没有记错，这个孙忌是禁军的统领，疑惑道：“孙都督不是站在…”

“嗯，”方裕物坐下身，轻敲桌面，“这个孙忌是站在祁宸那一党的。”

骁粤知道，朝廷派往前线驰援的军队，理应在出发前八百里加急告知方裕物，并由方裕物指挥援军驻扎。

可如今孙忌不但悄然率军前来，还私自驻扎营地，这般先斩后奏，就凭他一个右卫督……他没这个胆子。

于是骁粤问：“是祁宸指使他的？”

骁韩云看向骁粤，眼中的震惊浮光掠影地闪过。

“没有本候的修书上报，皇上便忽然增派了援军，其间定是受了撺掇，能将大军西下的军情压下，除了你那位神通广大的信王还能有谁，这是一来就给了本候一个下马威啊，”方裕物提眉一笑，看向骁韩云，“骁将军，这马上便要他乡遇故知了，您可又期待？”

骁韩云眼神微闪，不语。

“不会的，”骁粤的声音淡淡地响起，“祁宸被皇上禁足，他不会来西洲。”

方裕物倒不这么认为：“若只是单纯来抢本候的军功，他倒也不必亲自来，但是你在……”

“不会。”骁粤执着地看着他，“他不会来。”

祁宸已经利用完他了，他现在对祁宸应该没有任何价值了，来了只会继续激怒皇上，那他还来做什么？

方裕物看他神色有异，调侃道：“那就可惜了，这真假骁韩云的大戏，他怕是看不到喽。”

“咳——”骁韩云忽然咳嗽起来。

骁粤往他面前站了站，替他挡了挡风：“方侯爷，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孙都督眼下没有听您命令的意思，您该担心军情。”

骁粤的声音不温不火，软绵绵地却带着攻击性，方裕物被他训得一愣：“本候是见你难过，想逗你开心。”

“我没难过。”骁粤嘴硬道，视线落到了方裕物简陋的军榻上。

骁韩云也不喜欢这个玩笑，道：“骁粤说得没错，战场上出现了一支不受主帅控制的军队……此事非同小可。”

方裕物随手翻开了一本折子，道：“孙忌是祁宸的人，他用红皮卷设计本候与霍达尔一战，意图让本候战败，他借此好上奏皇上，揭发本候用假驭兵之术谋权东宫，治本候一个欺君之罪，虽孙忌此番来援是受皇上旨意，但在他身后点将之人却是祁宸，依本候看，孙忌的兵马前来并非单纯为了驰援，而是待在本候败阵之后，他再挥军直入霍达尔王帐，为祁宸揽获军功。”

言简意赅。

骁粤听懂了，若是方裕物战败，等待他的便是欺君之罪，而祁宸却可以在击垮方裕物的同时，再揽货军功……也许祁宸真的会来，他若是亲手斩下霍达尔的首级，方裕物打下的西洲三部的功劳，就全数归他了。

骁粤开始发呆的时候，骁韩云已经进入了状态，比起去想会不会见到祁宸的事，他更愿意将仅剩的精力用在战术上，他低声道：“……我不认为您会战败。”

方裕物从公文中抬起头，道：“噢？”

骁韩云欲言又止地看向骁粤，骁粤仍在发呆，直到听见旁边人叫他的名字，才倏地转向方裕物：“侯爷您叫我？”

方裕物拿起了他的折扇，无奈摇头：“是骁将军叫你。”

骁粤又看向骁韩云：“您叫我？”

“——咳，”骁韩云本就没剩几分力气，还大声叫了骁粤两声，嗓子有些震痛：“你愿意助力方侯爷吗？”

骁粤疑惑地看着他。

他当然愿意帮方裕物，方裕物眼下的困境全是骁粤一手酿成，他一路从郦都追到西洲就是为了帮方裕物，可是……

可是他除了把红皮卷的真相说出来还能做什么？

骁粤犹豫了半晌，道：“我自然愿意帮侯爷，但是……我不会打仗。”

方裕物笑了，但他笑的不是后半句，而是前半句。

骁韩云悉知明了地一点头，看向方裕物：“我能看看您的布防吗？”

对了，骁粤迟钝地反应过来，骁韩云是皋戌的玄策大将军，年少一战成名，战功无数，他若是愿意援手，那形势或许还有可扭转的余地。

只是这军队布防事关重大，方裕物对他国的将军仍旧有所顾忌，他道：“可将军为何要帮本候？”

骁韩云毫不避讳：“骁粤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愿替他祝您一臂之力……当然…您也救过我。”

“是吗？”方裕物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本候救你，却也杀了你的叔父骁参，将军不记恨？”

骁韩云一笑，这还是方裕物头一回见他面色含笑。

他道：“两国交战，马革裹尸……胜败乃兵家常事，您虽斩杀了叔父，却也放过了我皋戌的士卒……何来记恨。”

方裕物先是沉默，随后看向了一旁的骁粤。

骁粤也在此时看向方裕物，二人目光撞个正着。

“骁粤。”方裕物的眼中闪着极为细碎的光，凛凛地锁定着瞳孔中的人。

这样的眼神，骁粤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了，他听见方裕物这样说：“本候不同于祁宸，不想耗费心机跟你耍花样，你今日帮了本候便是背叛祁宸，你可想好了？”

“…………”

骁粤未曾去思考“背叛”二字，他也从未想过要去背叛谁，可是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方裕物没有拒绝！

那便是同意了！

骁粤不想听他继续往自己伤口上撒盐，扶着骁韩云走到了足足有一丈长的沙盘边。

骁韩云脱离了骁粤的搀扶，撑着沙盘，将盘中每一处山丘，哨岗，营地，烽火台尽收眼底——

霍达尔的王帐在南粤大军正北方向五十里，西北三十里处的幻河是霍达尔的哨所，后方便是库车的粮仓，东北方是一条百里长的黄沙谷，能直达霍达尔的王帐，也是库车兵力大为集中的地方，地势陡峭，风沙不断，易守难攻。

黄沙谷是方裕物根据红皮卷第一个排除的难啃之地，但孙忌的十万大军却偏偏堵在了黄沙谷的中段。

方裕物轻摇扇子，从旁打量着骁韩云，看到骁韩云将一面绿色小旗插在了黄沙谷的中段。

骁韩云道：“方侯爷的布防很精妙，大军背靠绝壁，死守水路，四面通达，先以六万大军攻占卓场山的哨站，咳咳…霍达尔必定大肆调兵死守后方断寨，莫副将同时以八万大军一举拿下西北方粮仓，十二万大军从中路直攻王帐，其余两军从西北，东北进行夹击增援，此战全胜的几率应有……”

“八成。”方裕物道，“只是东北方外围的黄沙谷，还有霍达尔的六万驻军，”乌金折扇从黄沙谷指向霍达尔的王帐，“原本今夜本候便打算调兵五万进黄沙谷，但如今孙忌占了本候的先机，我军一旦开始进攻霍达尔的王帐，若孙忌按兵不动，霍达尔的五万大军必定半数回调，届时我军的伤亡会大大增加。”

骁粤看着满盘子的小红旗，皱着眉勉强跟上他们的思路：“伤亡会大幅上增，但依然能胜？”

骁韩云略微点头，指了指中路三军的汇集线，“红皮卷虽是残卷，也失去了“倒门攻防”中路数变幻的精髓之处……但克托里和温瓦一战已耗霍达尔大部分兵力，截断了他们的粮道……加上方侯爷您精妙的战备指挥……此战能胜。”

“能胜？”骁粤疑惑，指了指黄沙谷，“可这样孙都督的十万大军便全无作用了……”

方裕物觉得他说得甚是有理，道：“骁粤，看出什么了？说说看。”

骁韩云也看向骁粤，骁粤扫了一眼山川全貌，道：“我其实也没看出什么，我只是觉得，祁……信王步步为营，怎会让这十万大军长途跋涉来耗费粮草？而且…”

骁粤说着指了指骁韩云插的那面绿旗：“若是没这十万援军，南粤胜利的代价会小很多。”

“不错，”方裕物盯着那面绿旗，眼神泛着冷光，“这正是本候最担心之处。”

“咳咳，”骁韩云的视线开始出现虚影，他努力定了定神，“信王的援军若抢夺军功，必定要让侯爷战败在前。”

“所以……”骁粤似乎明白了，倏地看向方裕物，“侯爷，最快打击一支军队的方法是什么？”

方裕物略一思衬：“粮草，水源。”

骁韩云将咳嗽憋回胸膛，虚声道：“既然援军有异心，侯爷便不必接见。”

方裕物一收折扇：“来人——将方才三位下山副将召回，传令下去，援军部队一干人等禁止入本候麾下营帐，违令者斩。”

“卑职领命。”

卫兵火速退帐外，骁韩云终于忍不了重重咳嗽起来，整个人一晃，幸亏他手扶着沙盘，骁粤有足够的时间上前扶他。

骁粤近看骁韩云，他额头闪着隐隐细汗：“我扶您回去休息……”

骁韩云本想拒绝，只是骁粤在他眼里变成了重影，不禁心中喟叹，当年的他可是纵马翻越四狼山，日夜追击敌军，西风走马，不眠不休亦生气勃发，如今竟也虚弱至此。

方裕物见他面色惨白，即刻着人将骁韩云送回了营房，却留了骁粤在帐中。

骁粤本以为方裕物是要同他讲什么重要之事，却不料方裕物却说：“替本候磨墨？”

随后骁粤便开始做起了磨墨的工作。

可是墨很快便磨好了，方裕物专注地批着折子，他便安静地帮方裕物整理公文，将桌上的折子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还从桌子底下捡起来不少折子。

大概是太安静了，又或是这个场景太过熟悉，骁粤想起了在王府的日子，那时他偶尔也会去千秋殿打扫，替祁宸整理书桌……

郦都……

骁粤骤然意识到，那个地方离他已经很遥远了。

想着想着，骁粤眼前出现了祁宸的那张冷傲的脸，甚至看到祁宸就站在帐房门口。

祁宸逆着光站在帐房门前，光照亮了他的轮廓，却迷糊了他的表情，冷风从他的身侧拥进帐房，吹在骁粤的脸上。

帐房外响起的骚动由远及近，方裕物放下手中的笔，冲着门口的人说了句：“稀客。”

骁粤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幻觉。
华浓
81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1）
祁宸是王爷，往南粤的大营里一站无人敢拦。

但储玉和齐德隆被拦在了最外围的营帐，祁宸根本没有管他们的死活，径直地扔下了他们。

明朔一路看押着他们二人，自然也继续留在外围继续看守。

储玉和明朔是横竖看对方不顺眼，二人四眼相瞪，抱剑而立。

齐德隆坐在横木桩下的草皮上，嘴里叼着根草，嘴里嘟囔：“我说明千户，你这也太死脑筋了，这骁粤都还没找到呢，我们不会溜的。”

没人应他，

“再说了我们又没钱又没车能去哪儿？”

“我们还能也掳了公主上路啊？”

“人骁粤是长得腰细腿长皮肤白才诓得住郡主，我这人老珠黄的，能成什么事儿？再说了，你南粤还有几位公主……骁粤！！”

齐德隆忽然一声，蹬地而起。

储玉和明朔齐刷刷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正巧看到两个士卒扶着一个穿白衣服的男子从远处营帐间走过。

三人愣愣地杵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身影拐进暗处。

齐德隆：“那是他吗？”

储玉：“是他吧？”

明朔：“骁善卿怎么瘸了？”

……

静默了三秒，齐德隆猛地往里钻：“骁粤！！骁粤！！我在这儿呢！！”

他才刚一脚踏进营地门界线，两把矛枪便架了上来，直接将人叉了出去，齐德隆几个踉跄，双手刨地才没跌倒。

噌地一声，储玉拔剑出鞘，挑飞矛头：“大胆！”

又是噌地一声，明朔的剑直指一名卫兵的脑袋，该官兵立马大喝：“此乃神通候军营，尔等胆敢造次！”

储玉啐：“那你便睁大眼看看我等敢是不敢！”

齐德隆趁着四人争执，往那横木桩下一钻，就这么混进去了。

一进大门，便是一路通行无阻，接连与几队营兵擦肩而过，还撞上了不知道多少士兵，但齐德隆好歹穿着南粤的官家服饰，倒也没被为难。

于是齐德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大营里转悠。

可是这儿的营房太多了 ，还都长得差不多，齐德隆转来转去头都晕了：“那个兄弟们！”

提刀路过的一队营兵驻足回头，被一个陌生的面孔叫兄弟，六张脸上如出一辙的迷惘。

齐德隆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一脚踢在凸起的土块上，幸好兄弟们眼疾手快，不然他这回就得行大礼了。

齐德隆手忙脚乱地站好：“谢谢各位兄弟，年轻就是好，看这肌肉紧实得，额……那个，麻烦问问，骁粤住哪个棚？”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我们营里没有骁粤这个人。”

“胡说！”齐德隆双手一背，“我刚还看见他往这边来了，就是那个穿白衣服，腿有点一跛一跛的那个？”

“一跛一跛？”一人道。

另一人道：“您说的是方侯爷救回来的那位公子？”

救？？

齐德隆五官一皱，怎么还用上“救”这个字了？骁粤是遇上打劫的了？

哎呀这不重要！

齐德隆甩了甩头：“那他到底住哪个棚啊？”

六只手不约而同地指向齐德隆身后。

就这？？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齐德隆手一摆，扔下句“谢了”，大步迈上了木阶，毫不客气地掀开了帐帘，迈着四方步进了那间黑漆漆的营房。

“果然是你小子！！”

骁韩云坐在床上看着一张地图，被忽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飞快摸出了藏在枕下的匕首。

齐德隆刚冲到床前，便被淬寒的白刃指上了鼻子，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齐德隆慌忙往后一蹦，指着骁韩云的鼻梁骨，大喝：“你你你你……你要干嘛！！”

骁韩云也是受了惊，眼中藏锋卧锐：“这该我问你。”

“呵！”齐德隆被气笑了，手指的方向一转，指着自己的脸，“你问我？？？你还有脸问我？？”

骁韩云皱着眉，齐德隆上前一寸，他便抬起匕首，齐德隆只得背着手在床前来回踱：“你就这么跟着方裕物私奔了有没有考虑过我的人身安全？？有没有考虑过储玉的人身安全？？有没有考虑过蓝珺瑶的人身安全？？”

“……”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骁韩云稍稍放下了些警惕。

齐德隆继续指责他：“我生怕你在这兵荒马乱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倒好，还拿刀对着我，”齐德隆欲哭无泪地吁了口气，喟叹道，“骁粤啊骁粤，原来是这种人，你吃里扒外，你背信弃义，你狼心狗肺，你…你…你个背时鬼！”

骁韩云眼中的锋芒变成了疑惑：“何谓背时鬼？”

“装。你继续装。”齐德隆骂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咧着嘴喘气，“我歇会儿，我是老了，换给我年轻十岁，骂你三天三夜我都不带喘。”

骁韩云只是看着他，不语。

齐德隆对他这个眼神很是不满：“你这是什么眼神？不认识我了？”

“你别装糊涂啊，看你这样也病得不轻，你说说你到底是为什么啊？那天你跟祁宸不是相约去郊游么，好好的你干嘛跟方侯爷跑了呀？”

“…郊游？”骁韩云微微惊讶，原来骁粤跟祁宸的关系已经如此亲密，难怪骁粤每每提及祁宸便会露出那般灰暗的神情。

齐德隆观察了一下骁韩云，一张雪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惊疑和陌生。

？？骁粤好像真的不认识他了。

齐德隆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道：“你？不会失忆了吧？”

骁韩云：“……”

“还记得勾股定理吗？”齐德隆白眉一拧就是一道杠。

骁韩云依然看着他。

他又道：“微生物之父巴斯德？计算机之父图灵？”

骁韩云还是看着他。

………

与此同时，方裕物的营帐外站满了士兵，却无一人敢闯入半步。

骁粤在看见祁宸的一瞬间，脑子里近乎一片空白。

他从祁宸眼中看到了嗜血的愤怒，那是恨不得将他揉碎了和血吞的眼神。

骁粤熟悉这个眼神，曾经祁宸不止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但曾经他总能从祁宸的愤怒中捕捉到吉光片羽的爱意，可是如今，任凭骁粤多用力地寻找，也再要看不清那样的爱意。

骁粤攥了攥手中的卷轴，垂下眼开始继续整理着折子和书卷，只是手止不住地颤抖，拿在手里的东西总爱往下掉。

良久后，他听见祁宸的声音近乎阴鸷地响起：“过来。”

过来……

这两个字也是骁粤熟悉的字眼。

“哈哈哈哈。”方裕物忽然大笑，在沉寂的营帐内格外悦耳。

祁宸看向他，他却道：“信王果真与本候心意相通，都不用本候言明，便知道本候要你免礼，真是本候的好皇侄呀！”

祁宸冷哼，冰冷的眸子里闪过锐意：“那定是心意相通，否则皇叔怎敢私自替皇侄保管私物。”

“私物？”方裕物故作疑惑地看向他，“不知皇侄所指为何？”

祁宸移步桌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光线，显得居高临下：“许是本王东西在皇叔的眼前待久了，您便认成了自己的，皇侄今日便将其讨回，”他说着微作停顿，“以免你我叔侄再生嫌隙。”

东西？

硬质的折子在骁粤的手中变形弯曲，原来他在祁宸心里只是个“东西”。

“噢？”方裕物甩开乌金折扇，笑着一指骁粤，“皇侄是说他？”

祁宸眼神纹丝不动，睥睨着眼下之人：“谢皇叔。”

他说着骤然俯身，一把抓住了骁粤的手腕，方裕物的折扇也随之而来，死死地压住了祁宸的手，缓慢道：“放手。”

方裕物的声线依旧松松垮垮，眼中的温度快速散去，像是冷血动物锁死了要猎杀的目标。

祁宸一掌推开了方裕物的手，振臂一拽，骁粤整个被巨力拖拽了起来。

骁粤骤然失重踉跄了几步，膝盖撞上桌角，在他还完全未及站稳之时，乌金折扇横扫而来，差一点锁了祁宸的喉。

祁宸退身一躲，骁粤从他手中脱出，被方裕物挡在了身后。

“本候说了，”方裕物轻摇折扇，“让你放手。”

骁粤的手腕被捏出了五道清晰的指痕，他迟钝的抬眼，目光越过方裕物的肩头，在与祁宸四目对视的瞬间，他看到祁宸眼里的愤怒，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异常坚定。

随即只听见“噌”地一声，方裕物立即将骁粤推了开去，祁宸拔出了方裕物挂于桌角的佩剑，森寒的剑刃顷刻之间便挥到了方裕物的喉咙前。

剑锋淬寒，刃似凝冰。

方裕物侧身一闪，乌金铁扇撞开剑刃，❥口合 禾刂 氵皮 特❥学 阝完长剑又震颤反劈而来。

82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2）
祁宸持剑招招冲着方裕物要害而去，看得骁粤胆战心惊。

虽然知道八成是徒劳，但骁粤还是大喊了几声停手，最终只能冲出营帐，朝着聚集在营帐前的士兵们喊道：“你们快进去帮忙啊！”

营帐内铁刃相交之声层出不穷，夹杂着物件力拉崩倒之声，提刀持枪的士兵们跃跃欲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始终无人敢上前。

想来也是，在里面打架是南粤两军的主帅，况且以那二位的身手，谁能插得去手。

骁粤胡乱住一人，将让往屋里拽：“你快去帮忙，快去！”

可怜的士兵一脸委屈，夹着胳膊跟骁粤使上了对抗力，盔甲的领子都扯歪了：“公子属下不敢，那…那是侯爷和信王……”

骁粤拽不动他，干脆放弃，反手又去住另一人，扑了个空。

众将士见状轰然退散开去数米，上阵杀敌都没让他们如此退却过。

骁粤心急如焚，目光注意扫众将士的脸，看着他们脸上“求求你不要杀我”的表情，他心下一横，转身冲回了营帐。

骁粤才离开一下，方裕物的书桌上已经被斩成了两半，书籍卷轴和折子凌乱四散，在二人脚下已损坏大半。

乌金折扇扇口开锋，在方裕物手中飞速旋转，呲啦一声划破了祁宸胸前的外衫，祁宸提剑回身，方裕物的衣角顿时被割下一片。

骁粤大喊：“你们住手！！”

显然没人理他。

祁宸听了骁粤的声音更是怒火中烧，几乎招招死手，兵刃撞击声如同鼓点般密集地盖过了骁粤的呐喊声。

忽然，一块飞起的木凳砸向沙盘，方裕物退身去护沙盘，祁宸的剑立即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方裕物为了护住沙盘，反应稍稍慢了一步，森冷的剑锋冲方裕物直劈而去，骁粤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了方裕物的面前。

祁宸大惊失色，收剑已然来不及，即使剑锋已偏，白刃仍是落在了骁粤的背上。

在痛感袭来之前，骁粤先听见了方裕物是大喊——

“——骁粤！！”

骁粤在方裕物的怀里缓缓倒地。

利剑在他的身后砍出一道口子，方裕物看了一眼染满鲜血的掌心，像是猛地被攥住了心脏，怒吼着大喊：“来人！！传军医！！快传军医！！”

帐外的士兵蜂拥而入，姗姗来迟的储玉推开拦路的人，冲上前扑倒在骁粤旁边，看到滴血的衣襟顿时眼眶一热：“倌人！！”

明朔拉住她：“他在流血，别碰他！”

祁宸扔掉手中的剑，发狂地扑上入推开了方裕物，“骁粤？？骁粤！！”他一把将骁粤的头抱进了怀中，“谁让对你过来的！！谁让你过来的！！”

“不……”骁粤死咬着牙关，渗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听见祁宸颤抖到变了调的怒吼，可是剧烈地疼痛刺激着他每一处神经末梢，紧咬的双唇怎么也分不开，只能死死地抓住祁宸的手腕。

骁粤害怕。

他害怕自己松开手，祁宸又会发疯一样提剑砍向方裕物。

……

另一边的营房里，齐德隆还在不遗余力地对着骁韩云唱着《精武门》——

“I wanna know 你行不行,Y…You gonna know，别怀疑你自己的本领，You gonna know，我是冠军……”

骁韩云被他逗笑了。

骁韩云其实想跟他解释自己不是骁粤，可是这位老先生一直在很努力地帮他恢复记忆。

而且这老先生也很有趣，他耍的花样骁韩云从未见过，像是什么相声、广告、网上冲浪等等一系列字眼骁韩云都觉得十分有意思。

“You gonna know……”齐德隆忽然停下喘了几口粗气，继续来，“w……we got to show，我有一条…特别了不起的神经，啊啊啊——哎呦喂！！”

齐德隆突然被一双手掀开去老远，迎面撞上屏风，一把老骨头险些散架。

月牙儿冲动到榻前，一双大眼惊恐地瞪着：“喜…喜福不好了！不好了！！”

骁韩云看她着急，道：“慢慢说，出了何事？”

“小郎君他…小郎君他…”

“骁粤他怎么了？”

骁粤？？齐德隆再次凑上前，看了看骁韩云的脸：“他不就是骁粤吗？”

月牙儿按着齐德隆的脸，再次将他推开，指着大门喘着粗气：“小郎君他被我皇兄砍了一刀！！”

骁韩云一愣：“…什么？”

月牙儿的大兔牙直发抖：“就是我皇兄他……反正小郎君他流了好多血。”

齐德隆刚一站稳就被月牙儿的话吓得膝盖一软，骁粤被砍了？？

这是方裕物的地盘，谁敢砍骁粤？？

而且骁粤不就在这儿呢吗？？

骁韩云有些起急，掀开被子下了床，摇摇晃晃地险些跌回床上。

月牙儿一把搂住他的胳膊：“喜福我扶你过去！”

骁韩云点点头：“多谢公主。”

齐德隆完全被遗忘在角落里了，骁韩云和月牙儿的背影已经消失，他还杵在桌前发呆。

公主？？喜福？？

这什么跟什么啊！！

……

方裕物的营帐前站了很多人，直眉怒目的祁宸，面似沉水的明朔，哭哭啼啼的储玉，以及一帮眼观鼻鼻观心的士兵。

祁宸自被军医请出营帐后，便如同石化了般，站在那儿就没再动过，浑身散发着是“上前者死”的阴森气场，周遭的人站在冷风中兢兢战战地喘着气，四下除了风声，只剩储玉偶尔抽搭的啜泣声。

祁宸恼怒不已，从骁粤离开郦都的那一刻，他无时无刻不被恐惧包围着，尤其是知道他与月牙儿朝着西洲而来之时，他便再也无法入睡。

他不止一次设想过，如若有朝一日骁粤知道了他的欺骗和利用会变成什么样。

骁粤也许会恨他，会怨他，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因此祁宸一定会留住他，也一定能留住他。

可是当骁粤连夜快马出城追着方裕物而去的时候，祁宸慌了，对他顺从有加的骁粤似乎从没有被驯服过，他第一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即将失去的恐慌，恐慌到他发了疯一样地想将骁粤找回来，发了疯地想杀了方裕物。

这些年他与方裕物明争暗斗，数不胜数，却从未像这般急切地想要杀了他，尤其是在祁宸看到骁粤坐在方裕物身边为他研磨时，他简直气得快要发疯……

可是骁粤呢？他挡在方裕物的身前！挡在了祁宸的剑下！

骁粤……那是他的骁粤！

一阵脚步声接近，祁宸阴沉地动了动眼珠。

骁韩云在月牙儿的搀扶下朝这边走来，祁宸的目光落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上。

祁宸猛然一怔，震惊在湛蓝的瞳孔深处快速地积蓄酝酿。

骁粤？？

……不！骁粤在营帐里！

祁宸定定地看着白衣少年缓慢走近，风吹得他双眼干涩，他却丝毫未曾眨眼，眼底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被危险地锁在眼眶里。

骁韩云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投来的目光，那人衣着华贵，身姿挺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那副不动声色的皮囊下，涌动着令骁韩云极为不安的东西。

“他是谁？”他小声问月牙儿。

月牙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道：“他就是我的皇兄，就是他…刚刚砍了小郎君一剑。”

月牙儿的皇兄……

会在此时出现在西洲战场上的南粤皇子……

一丝凉风钻进了骁韩云的衣领，但骁韩云浑身的凉意并非是因为风，而是源自某种灵魂深处的怵意。

月牙儿清晰地感觉到骁韩云颤抖了一下，忙问：“喜福你怎么了？”

骁韩云摇头，他并未停下脚步，依旧迈着匀速的步子朝那人走去。

“…你皇兄叫什么？”骁韩云的声音虚得仿佛要融化在风里。

月牙儿：“祁宸。”

“…”

是他。

夕阳的余晖越过山丘，明亮了对面人的轮廓，时间在风里被拉得过分绵长。

骁韩云和祁宸之间隔了不过五丈的距离，骁韩云却走了好久。

月牙儿感觉他浑身都在细微的颤抖着，脸上却再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你在冷吗？”

骁韩云摇头，心底禁区却悄然裂开了一道泉眼，那段尘封已久的前尘记忆正一点点地渗出脑海——

“光听声音还不够，你还要看看我的脸，我的表情和眼神会不一样。”

“你可以摸着我的五官，想象我的样子。”

“我向河神许了愿，让你眼睛复明的那一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

“只要将军不嫌弃……祁亭愿意做将军的眼睛。”

………

昨日如死，却仍历历在目。

骁韩云终是知道了祁亭的模样，跟他想象中一样俊朗无双。

只是他的祁亭早就死了。

骁韩云轻轻地推开了月牙儿，他路过祁宸的眼前时半点未曾停下脚步，也不曾与他对视，淡漠得仿佛不曾看见此人。

祁宸站在风里，骁韩云离他最近之时不过触手可及，那张脸上的清冷之意熟悉得令他心尖一颤。

那是连骁粤也不给过他的熟悉感，熟悉得令人发憷。

祁宸：“等等！”

骁韩云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祁宸看向他，声音沉得发懵：“你是谁？”

骁韩云的衣摆在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沉重地闭了闭眼，缓缓转身，当视线对上那双湛蓝的眼眸时，神色间唯余淡漠。

“回王爷，”他道，“我是喜福。”

祁宸：“…”

一模一样的脸……恍如镜中花，泉下影，连同神韵也是七八分相似。

祁宸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眼神如同锐利的冰锥，试图往骁韩云的镇定上划开一道口子。

骁韩云看着在眼前站定之人，于风之中，四目相对，久久未语。

齐德隆碎步小跑地追了上来，远远便看见了储玉向他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精明的齐教授立马察觉到气氛不对，缩到储玉旁边，小声问：“怎么有两个骁粤吗？”

储玉讷讷摇头。

“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沉默许久，祁宸阴沉地问。

褚玉和齐德隆倏地看了过去，只见骁韩云目不斜视地回视祁宸：“回王爷，草民不过是同骁粤长得很像罢了。”

祁宸危险地压着眼睑——像？

祁宸久居高位，冷下眼便是气场迫人，可这个自称喜福的人，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和躲闪，只是这般气质却不是桀骜，也并非冷漠，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隅。

这份疏离感身上骁粤也有，只是不及这个“喜福”。

祁宸逼视他：“你和骁粤，是什么关系。”

“……”

骁韩云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表情纹丝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除非祁宸能听见他狂乱的心乱，否则绝不可能从那张透明憔悴的脸上看出丝毫破绽。

只可惜风声太大，连骁韩云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兄长。”

祁宸：“…”

“…我是骁粤的兄长。”

骁韩云这么说。

夕阳如血，风声呜呜，山丘后的火头营生起了炊烟，山鹰被离弦的弓箭射中，嘶鸣着坠入风谷。

“哼。”祁宸一哂，“本王从未听说镇国玄策大将军还有兄长。”

“…”

一旁的齐德隆见势不妙，赶紧拉着储玉蹲进角落里：“丫头，你家将军有兄弟啊？”

储玉苦着脸：“我家元帅骁植英年病逝，膝下唯一独子就是我家将军。”

她原本以为骁粤跟她家将军长得一模一样已是世间绝无仅有，现在又来一个，她都快晕了。

齐德隆一脸老生狐疑：“难道是……私生子？？”

储玉正要反驳，只听头顶传来一声尖叫：“——私生子？！！”

月牙儿不知何时站到他们旁边。

祁宸也看了过来，储玉猛地站起来，呆滞的表情闪过了一丝惘然。

月牙儿提着裙摆，大步剌剌地跑向祁宸，边跑边喊：“皇兄皇兄皇兄！他们刚才在说喜福是骁植的私生子，我都听见……”

祁宸眉心骤然一拧——私生子？

“噢！！喜福你怎么不早说，难怪小郎君他非要回那医馆救你，原来你们……”

月牙儿仍在喋喋不休，祁宸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骁韩云，眼神犹如一根极细的针，而骁韩云正看向齐德隆和褚玉。

……他的父亲何来私生子，此等有伤风化的造谣……罢了，这样也好。

月牙儿摇他摇得狠，他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眼神中微不可察的惊愕被病痛的苦楚掩盖。
华浓
83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3）
在方裕物连续呵斥了军医四十九遍“轻点”之后，骁粤的前胸后背终于被绷带绑了两个大叉叉。

军医将带血的尖刀扔进了铜盆中的血水中，朝着方裕物欠身道：“禀侯爷，公子身上的伤口虽长了些，但好在王爷收剑及时，入肉不深，及时换药不日便可痊愈。”

方裕物坐到床沿边，骁粤觉得他的脸色比自己还难看。

“还疼吗？”他问。

骁粤一脸煞白地摇头：“…您的药真管用。”

方裕物皱着眉，心说，废话，那是混入了三倍剂量洋金花的麻沸散，是让重伤的将士死得不那么痛苦的药。

方裕物心里憋着气，他已经吼了骁粤很多遍了，可这一剑是落在骁粤身上才会这么轻，若是落在他身上，那便不是这个力道了。

“侯爷，”骁粤露出了一个惨白的微笑，“您还生气呢？”

方裕物顿时一闭眼。他是生气，但他更心痛。骁粤这个身子骨，祁宸下手再重些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方裕物口气不善地道。

这分明就是气极了，方裕物可是火气攻心还能面带笑意的人，骁粤道：“侯爷，祁宸他就是被我给气狠了，才会对您动手，都是我的错，您能不能别别参他？”

“…”

方裕物替骁粤系衣带的手顿时一松，继续摇扇子去了。

令他生气的事又多了一件，骁粤竟然还帮那个混账说情。

骁粤看着腰间打到一半被丢弃的结，无奈地自己系起来，道：“侯爷，我渴了。”

方裕物拿他没辙，伸手给他递了半碗水：“除了本候的母亲和南粤先皇，你是第一个让本候倒水之人。”

骁粤捧着碗：“王爷您为什么不姓祁？”

话锋忽转，方裕物略微一怔：“想知道？”

骁粤喝了口水，点头看着他。

方裕物瞥了医官一眼，医官立马了悟，垂眉低首地将带血的衣物收进篮子退向门外，谁知他刚一掀开帐帘，等在外头的人便鱼贯而入。

看着朝着自己奔来的月牙儿，骁粤心下叹气，方裕物的故事是听不成了。

月牙儿一上来便端掉了骁粤手里的碗，一脸你怎么这样啊：“小郎君！！”

骁粤一愣。

月牙儿一屁股坐到了他和方裕物的中间：“你和喜福之间的事为什么要瞒着呢！你这是撒谎！骗人是会下地狱割舌头的！”

撒……撒谎？？

他和骁将军的事已经……

骁粤的心骤然下沉：“你知道了？”

“是啊，”月牙儿坦然点头，“大家都知道了呀！”

大家……骁粤心神巨震。

看到骁粤一脸心虚，月牙儿继续谴责他：“小郎君你这样做真的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藏着这么大的而秘密呢，喜福他多委屈啊！他躲可怜呀！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是，是他的错。骁粤下意识地连连点头，虽然他已经做过了心理建设，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禁心下颤栗。

“我……我其实没打算瞒着你们……我……”

“骁粤！！”骁韩云打断他，冲他微不可查地摇头。

骁粤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闪烁。

月牙儿冲到喜福面前就是脚一跺：“喜福！你是小郎君的亲兄长，他怎么能把你像见不得光一样藏起来呢！虽然你是私生子，但是我不嫌弃你，你还是可以做我的驸马！”

骁粤眼中的心虚随着月牙儿的嚷嚷变作了震惊。

？？？兄长？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兄长？？

视线一寸一寸地移到门口，祁宸正站在那里，他已经脱去了被利刃划破的外衣，内衬的黑色金蟒袍分外扎眼，一个摇晃的白色身影从他身旁经过，贴着门框进了屋。

骁韩云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祁宸单手去扶，骁韩云果断地躲了一下，任由祁宸的手悬在空中。

骁粤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像被万斤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祁宸他……他知道了……

方裕物看出他情绪异常，手从月牙儿身后越过，隔着深衣的布料捏了把骁粤的手腕。

骁粤感受到了他轻浅的力道，从失神中找回了些许的意思：“我……”

“是我自己不让骁粤说的，”骁韩云抢过话去，“我的身份卑贱，怕辱没了家门。”

骁粤：“……”

骁韩云背对着祁宸，向骁粤投来了淡淡哀求的眼神。

骁粤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恍惚，闪烁不定的神色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彰明较著。

他为何要撒谎？

他真的不愿同祁宸相认？

可是…

“行了！”方裕物起身道，“骁粤累了，他需要休息，闲杂人等都出去。”

骁粤看向祁宸，祁宸也在看他。

怒气已经从那双湛蓝的眸子褪去，有的只是道不尽的焦灼和痛心。

那双熟悉的眼眸对骁粤而言是致命的浅滩，一对上便是心痛不已，也心软不已。

祁宸……他还是心疼自己的吧？

可是那是心疼吗？骁粤很想问问他，除了利用，他可曾对自己有过一星半点的爱意，可是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祁宸爱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赝品。

骁粤不禁眼眶一酸，他垂下眼，避开了祁宸的视线。

空气陷入短信的沉默，压抑且凝重。

齐德隆嗅着了危险的气息，斟酌再三后，推搡着褚玉出了营帐，月牙儿转头抱住骁韩云的胳膊：“对对对，喜福也需要休息，去我的营房休息吧，我的营房离这边近！”

骁韩云：“不必了公主……”

“要的要的，走吧走吧，小轩子！还不滚进来帮本公主扶着驸马！”

“公主……”

骁韩云被月牙儿强行拉走，在与祁宸擦肩而过时，二人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相撞，骁韩云眼中闪过了一瞬异样的色彩，还未等到祁宸看清，一切便早已皆湮灭无痕。

祁宸只是蜻蜓点水般触碰了骁韩云的目光，旋即走向了骁粤。

此时他们皆是不知，这一个擦肩，一个眼神，所有的牵连与羁绊都在这一瞬的错位间，正朝着无比遗憾的结局靠拢。

面对营帐主人的驱逐，祁宸不退反进，方裕物一步上前，挡在了祁宸的面前，二人几乎鼻尖相对，带着如出一辙的敌意。

骁粤怕他们再动手，起急道：“方侯爷。”

方裕物微微侧头，听到骁粤说：“我想跟王爷说几句话，可以吗？”

祁宸一听，顿时低啐：“你为何要问他！”

方裕物狷邪一笑：“本候不同意。”

祁宸冷冷地看着方裕物的脸，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骁粤从床上下来，背部的伤口似乎拉扯了一下，但由于麻沸散的药效还在，他并没觉得疼痛：“方侯爷，我也有话想跟王爷讲……”

方裕物犹豫了片刻，想着在他的军营了，任凭他祁宸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带着受伤的骁粤冲出去，这才回身看了一眼骁粤。

骁粤轻笑道：“方侯爷，您替我去看看骁……我的兄长，不知军医有没有找到治疗附骨之疽和毒血症的方法。”

方裕物知道，骁粤是在支他走。

可骁粤的请求他又怎会拒绝，他量祁宸也不敢对骁粤如何，也就顺了骁粤的意离开了营帐。

方裕物走出营帐，直接无视了守在营帐前的明朔、齐德隆、褚玉等人，派了副将带人将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并下令倘若谁有半分不轨之举，格杀勿论，一切后果由他方裕物一人担着。

望着方裕物走远，齐德隆缩到营帐边上，尖着耳朵偷听里边的动静，褚玉也凑上去听，明朔觉得这二人实在没有体统。

齐德隆虽然年纪是大了点，但也不至于耳背，不过这骁粤的声音太小了，平日里他说话轻声细嗓的，这受了伤是更加有气无力，齐德隆听了半天，也只能确定他还活着，褚玉亦是。

明朔从他俩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什么也没听出来。
惊风一夜露华浓
84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4）
人都散去了，营帐里安静得瘆人。

骁粤以为祁宸会震怒地呵斥他，会像以前一样用强硬的态度和手段逼迫他，甚至再次蛮横地掠夺他的思想和意识。

但这次他没有，他低沉地对骁粤说：“跟我回家。”

这声轻飘飘的“回家”在空气中飘来飘去。

骁粤仓皇抬头向他看去。

祁宸的脸温柔得陌生，那抹挥之不去的霸凌和倨傲淡得几乎看不到了：“你的花草本王命人送回潇湘阁了，现在跟本王回家。”

“…”

骁粤无处安放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祁宸眼里的温柔光芒那么讽刺，讽刺到让他觉得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明明无数次告诫自己再见面时绝不能再乱了阵脚，可是……可是祁宸一站到眼前，骁粤的心就颤得疼痛难忍。

骁粤张张嘴，无声地说：“王.....王爷......”

祁宸抚摸着骁粤苍白的脸：“为什么来西洲？”

骁粤想要冷静地说几句话，可他刚张开嘴，泪水忽然止不住地流下去，哽咽的声音像是一种绝望的撒娇：“王爷您为什么要骗我…..”

祁宸眸色一黯：“你都知道了还问，小傻子。”

骁粤退后一步，躲开祁宸的手：“为什么……您不是说爱我吗？”

祁宸看着骁粤的眼泪，略微安心了些，他苦笑：“我爱你，你是本王最爱的骁善卿，本王是来接你回家的。”

骁粤看着祁宸伸过来的手，惶恐地攥住着自己的衣角。

深切的依赖早已在朝夕相处的缠绵中刻入骨髓，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祁宸的算计和利用，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自己不是他的骁韩云，可是，可是他又该如何推开他……他该怎么办……

骁粤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独清独醒，一半痛苦不堪，悲恸的情绪没有宣泄的渠道，只能望着祁宸无助地流泪。

祁宸的手再次伸向他，捧住了他的脸，温热的指腹略带薄茧，轻拭着他的泪水：“骁粤，你不是答应过本王吗，你会原谅本王，对吧？”

骁粤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服，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颤声问：“您如果爱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祁宸说：“骁粤不哭，本王就是怕你对方裕物下不了狠心才瞒着你，你看，你的心多软，没有本王你可怎么办？”

骁粤痛苦地说：“我不想再听您避重就轻的话了，您设计皇上下旨杀我，以此逼迫方侯爷，”他说着止不住哽咽，“但您有没有想过，若是方侯爷对我无情……若他不肯出面救我……”

…我会死的。

骁粤的尾音化在无声的哽咽里，祁宸可以利用他，也可以骗他，可为什么祁宸要把他推到刀尖上？在他眼里……骁粤算什么！

祁宸沉默了一会儿，揽过骁粤的肩，将人轻轻拥进怀里。

骁粤听他在耳边说：“傻子，本王怎会眼睁睁看着你死，他不救你本王也会救你。”

骁粤在祁宸的体温下崩溃颤栗：“您还能怎么救我……”

祁宸的大手覆上他的后颈：“我能放弃皇位，带你远走高飞。”

骁粤脑子一嗡，悲恸地环抱上祁宸的腰：“……好……好，您带我走，现在就带我走。”

祁宸他单手抚摸着骁粤的背，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肩胛，凸起的椎骨，和因受伤而被缠上绷带的柔软肌肤。

骁粤缩在他的怀里，呼吸有了微妙的变化，祁宸感觉到缚在自己腰上的手紧了紧。

“……您现在就带我走吧，”骁粤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哪里都好。”

祁宸沉默了，他抓着骁粤的手一点点松开自己的腰。

骁粤浑身发颤。

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眼角一串泪珠滚落……祁宸又骗他了。

“骁粤…”祁宸镇静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握着骁粤的肩，安抚似的道，“放弃一切只是最终无奈的选择，如今我离东宫只是一步之遥，方裕物此战必败，我不能现在放弃，明白吗？”

……明白。

骁粤怎会不明白，祁宸在乎的自始至终都是储位。

骁粤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您应该回您的营地……等待斩杀霍达尔最佳的时机。”

祁宸道：“骁粤，天色暗了，我们回去再说，回去我好好跟你解释？”

骁粤极缓极缓地摇头。

祁宸眸色微寒。

骁粤看着他说：“王爷……骁粤对您是不是还有什么用处？”

这句话对骁粤自己而言，犹如一把插进心脏的利刃，痛到他忘记掉眼泪。

祁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是，我疯了。”骁粤摇晃着退后两步。

他是疯了。

他疯了才会以为祁宸对他还有真心，才会相信祁宸只是来接他回家，才会又一次痴心妄想相信祁宸会为他放弃一切。

他不仅疯了，还不可救药。

骁粤含泪，自嘲一笑：“您对我示爱，是想从我这里拿到驭兵之术，可是我失忆了，您又设计利用我……让方侯爷坠入红皮卷的陷阱，您从来没有爱我。”

祁宸震惊地冲他摇头：“骁粤…”

“您别过来！”骁粤踉跄着后退，“还有纳赏七珍……王爷……我都快相信可以跟您白头到老了。”

“可以的！”祁宸急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你相信我！”

骁粤绝望地摇着头。

祁宸两步上前，抓起骁粤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骁粤，本王不能失去储位，方裕物会把你抢走，更会杀了我，我们会被拆散的，只有彻底击垮方裕物我才能坐稳东宫，我们才能一直在一起。”

骁粤猛地抽回收：“您不要再骗自己了！就算您做不了储君，就算方侯爷杀了您……我也甘愿陪您一起死，可是您愿意吗？”

祁宸压了压眸子，他问骁粤：“死？”

“……”

“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为何要死？”

祁宸的眼神冷得瘆人，让骁粤觉得自己正做着一个件愚不可及的事。

骁粤死心了，他悲戚地冲祁宸笑，声音颤得只剩虚无的空响：“是，信王天之骄子，何其金贵，怎么会跟我赴死，是我……是我痴心妄想了。”

“骁粤！！”祁宸怒了，一把抓住骁粤的双臂，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为何非要逼本王？本王登上皇位你便是一人一下万人之上，你在本王身边乖乖待着本王定待你一好再好，为何你偏要跟本王作对！！”

骁粤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纸人，在祁宸的手里摇摇欲坠。

他绝望垂着眼，喑哑道：“您根本不爱我，您对骁韩云…和骁粤，从来都只有欺骗。”

祁宸：“你说什么？”

骁粤一寸寸地抬头：“当年月钩城的布防图是您偷的……是吗？”

祁宸的瞳色紧缩，带着低沉的狠劲：“你想起来了？”

……真的是他。

骁粤重重地啜了两口气，四肢一软，险些站不住脚。

祁宸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当年我隐瞒身份接近你确是为了布防图，可这是家国之战，本王不能为了私情背弃我的国家和子民，臣不忠于国而国破家亡，骁粤你不能怪我……”

“你不是他……”骁粤颤声打断他。 “……”

骁粤的眼神破碎而灰暗：“……你不是他。”

祁宸眸色骤沉。

骁粤：“……我的叶钊，他不会这么对我。”

叶钊！又是叶钊！

祁宸避开他的伤口，一把将他勒进怀里，恶狠狠地捏着骁粤的后颈：“为什么你就是忘不了他？？为什么！！”

骁粤生不如死，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一切，也不知道如何斩断这一切，可是他还有什么选择，他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骁将军该怎么办？？

方侯爷又该怎么办？？

方裕物那般真心待他，骁粤怎么能亲手将他变得跟自己一样可怜，可是……

……可是没了祁宸他又该怎么办？？

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一切都完完整整给了这个男人，骁粤从不信命，可为什么上天偏要在祁宸完完全全地拥有了他之后，才让他知道这一切！

……叫他如何背负着这一切活下去。

巨大的悲恸侵吞意识，骁粤几乎晕厥，他瘫软在祁宸的怀里，无声地哀求：“杀了我……您杀了我吧。”

！！！

祁宸被他的绝望吓得有一瞬的手足无措，但很快又恢复了阴戾。

他摁住骁粤的后颈，与骁粤额头相贴，阴狠道：“骁粤你听着，你的心本王管不了，但你的人，”他看着骁粤略微苍白的嘴唇，“…只能是本王的。”

他一口含住了骁粤的唇，将人揉入怀中，狂风暴雨般地吻着，骁粤丝毫没有反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被祁宸肆意地蹂躏，唯有眼角的泪水默默滑落。

祁宸蛮横地吮吸着他的唇，撬开他的唇齿，搅弄着他的舌头口腔，许久后，他停了下来，冷冷地命令道：“跟本王走！”

骁粤被迫与他鼻尖相触，心灰意冷地闭上眼。

祁宸只听到他胸腔里微喘的气音，良久，他微弱地摇头。

祁宸揽着他腰的手愈发用力：“本王若今日非带你走呢？”

“那您带走的……”骁粤虚弱地说，“只会是我的尸体。”

骁粤的身子在祁宸的怀里一点点软下去，直到所有的重量都付诸在祁宸的身上。
惊风一夜露华浓
85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5）
骁粤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麻沸散的药劲散去，痛感迟钝地侵袭着大脑，他从睡梦中醒来。

帐外山岭的虫鸣阵阵传来，骁粤睁开眼，营房里亮着微弱的烛光，储玉趴在桌上睡着，周遭幽静极了。

他咬着牙撑起身，胸腔里还是溢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储玉惊觉甚好，猛然抬头：“倌人你醒啦？”

她飞快地倒好茶，小跑到床边：“您喝口水，侯爷和军机大臣在议事，晚些会来看您的。”

骁粤本能地接过水碗，盯着水波发呆。

他记得……祁宸吻了他。

“…王爷呢？”

他的嗓子干得厉害，忘记喝水，也没有忘记问祁宸的下落。

储玉面色微苦：“王爷下山了，齐教授也被他带走了，明朔他没擒住卑职，所以……倌人您放心，王爷他在乎您，不会对齐教授不利的。”

在乎…

骁粤捧着碗，望着水中倒影，一滴水不经意坠入水面，模糊了骁粤的轮廓。

储玉有些心疼他：“倌人您怎么又哭了？”

骁粤回过神，擦了擦眼角，若无其事地对着储玉笑：“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储玉点点头，在床榻边的地上坐了下来，微微仰头：“倌人您别不开心，侯爷让卑职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说您听了心情会好些。”

骁粤看着她，眼中映着明亮的烛火。

储玉道：“老军医在古方里找到治疗喜福的方法了。”

骁粤神色微变：“真的？”

“嗯！”储玉冲他笑，“只是当中需要一味稀缺的名贵药引，叫什么五珠红，是一种冬虫的茧，王爷已经派人下山到各个镇上去寻了。”

骁粤讷讷地点头，那就好……能治就好。

储玉轻轻地摇了摇骁粤的胳膊：“所以倌人，您不要不开心，就算不开心也不要再说活不下去这样的话了。”

骁粤怔怔地望着她：“我……说梦话了吗？”

储玉点点头。

骁粤在昏睡的时候一直喊着祁宸的名字，绝望得让储玉以为他会就那样死掉。

骁粤看储玉一脸担忧的样子，安抚似地勾了勾嘴角：“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有些累了，你去别处休息，不用一直守着我。”

储玉摇头，骁粤这个样子她怎么丢下他一个人，而且……

骁粤听她说：“卑职在这里谁也不认识，除了待在您这儿……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骁粤微微沉默，觉得储玉有必要知道真相。

他一出神，手中的水碗险些打翻，储玉赶忙接过，放在床头，拿毛巾擦着骁粤手心里的水。

看着储玉单纯的面容，骁粤忽然有些舍不得她，这么久以来储玉对他忠心耿耿，衣食住行也是无微不至，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就会回到骁韩云身边去。

可是骁粤不能自私地瞒着她，毕竟骁将军才是她的家人。

“储玉。”

“怎么了倌人？”

骁粤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对她说：“你觉得喜福他怎么样？”

储玉略微回忆了一下下午见喜福时的情景：“卑职觉得他的神态很像我家将军，只是…”她说着略显失落，“他是您的兄长，就不可能是将军了。”

骁粤苍白地笑了笑：“去看看他吧。”

储玉一愣：“倌人您……”

骁粤对她微微点头。

储玉是有点明白他的意思，眼睛里沁出了隐隐的泪光。

骁粤动了动白皙的手腕，轻抚了她的头，眼角噙着半分笑，眼神却像是道别。

他无声地说：“去吧。”

……

储玉如石化般愣了许久，但她回过神，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营帐。

四下骤静，望着摇晃中的门帘，骁粤终于明白，原来“偷”来的东西，终归都是要还的。

储玉离开后不久，骁粤也走出了营帐，漫无目的地朝营外的方向走去。

夜深了，明月高悬，繁星似锦。

走了很远，骁粤有些累，他坐在崖边的石头上，往山崖下望去，月光朦胧地照着丘陵和平原，沿途不少的营帐依旧亮着火光。

他顺手摘下一片叶子，吹起旋律。

月亮照不到黄沙谷，骁粤看不见那片黑暗尽头的路，也看不见自己的路。

漫天蝉虫鸣叫声夹杂着清浅的旋律，耳畔是带着初夏气息的风，头顶是绚烂的星空，而骁粤的脑海里却容不下这些东西。

回想这漫长的一路，他的身边自始至终都只有储玉和齐德隆。

如今找到了治疗骁将军的法子，储玉也回到了他的将军身边。也许齐教授跟祁宸走是对的，待在祁宸身边他总能找到那个红色的盒子，骁将军也会带着储玉回到郦都，找回他们的郡主，而骁粤…

…他大概是再也回不去了。

祁宸以后大概只会记得他的骁韩云，他辜负过的人也只有骁韩云，在他心里唯一的那个骁韩云。

骁粤终将是将一切都还给了他，连那些偷来的时光也不会属于骁粤。

……

方裕物走进骁粤的营帐，榻上的人不见了踪影，被窝里已经没了余温。

他循着去了月牙儿的营房，月牙儿已经睡下，当他到了骁韩云的营房，得知骁粤向储玉坦白了真相后，他心里的担忧如泼了油的烈火。

他着人四处寻找，把整个周边的寻了个遍，最终循着一阵飘在风中的旋律，在离营地较远的一处山崖前找到了骁粤。

方裕物悄悄遣散了同行的士兵，独自走上前去。

这片山崖朝着黄沙谷的方向，骁粤心里在想谁，方裕物不猜便知。

骁粤感觉肩头一重，身上多了一件衣服。

旋律骤然断开，骁粤看了看坐到身旁的方裕物：“…都谈完了？”

方裕物淡淡点头。

“我们能赢吗？”

骁粤的声音喑哑，弱的仿佛化在风里。

方裕物双手撑着身后的草地，仰视星空：“你都这样了，还关心我呢？”

骁粤知道自己很失态，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树叶：“对不起侯爷，我没能劝住祁宸…”

“行了，”方裕物笑了，“红皮卷一事是本候自己的决定，你不必自责。”

骁粤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方裕物便打断了他：“其实祁宸比我更有为君的气魄，想来若先祖皇帝像我这般感情用事，那南粤大概是不复存在了。”

骁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

“停。”方裕物无奈地打断他，“本候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那三个字，看到你现在这幅样子，本候倒宁可你永远也不知道这些事。”

方裕物侧头看向骁粤，下颚扬起了一个弧度：“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比骁韩云更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骁粤垂下眼，月光洒在他纸白的脸上，却被鸦羽般的眼睫挡住，眼底一片漆黑阴郁，像一个立在风里的纸人。

“骁粤，你看着我。”方裕物道。

骁粤抬头，方裕物那如兽瞳般的眸子直挺挺地看进了他的眼里，在月光下流转着异常严肃的光。

他说：“倘若本候未死，你也愿意，那本候还是那句话，我神通候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骁粤的眼中噙上了泪光，他看着方裕物：“侯爷您这样……骁粤无以为报。”

“不必报。”方裕物坦然道，“本候做事只讲开心，不讲回报，你若真的觉得内疚想为本候做些什么，那便不要再心灰意冷了。”

骁粤：“……”

“本候想看到当日那个拿着打王鞭运筹帷幄的骁粤，”方裕物坐直了身子，望着远处的山河平原，和苍穹之上更深的夜空，“那时候的骁粤没有依靠祁宸，没有依赖任何人，依然敢同本候这样的危险人物相坐对峙，甚至将本候算计得明明白白，所以……”

“………”骁粤眼中尽是颤抖闪烁的光芒。

“所以即便没有了祁宸，你也并非不能活，”方裕物道，“你只是需要时间振作，本候与祁宸不同，在我身边你可来去自由，他日你若有了方向，随时可以离开。”

骁粤深深地凝望着他：“侯爷。”

方裕物神情严肃，声音却很轻松，他站起身向骁粤伸出手：“我们回去吧，今夜本候亲自为你守夜。”

骁粤动容万分，他看着方裕物的手心，良久后，缓缓地伸出了手。
惊风一夜露华浓
86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6）
骁粤失眠，他根本睡不着。

他也没有想到方裕物会真的替他守夜。

方裕物每日军机缠身，与大臣夜夜会谈至深夜，时候还要一意孤行地为骁粤守夜，一连好几天。

莫子卫是在担心方裕物的身体吃不消，为了让方裕物睡个好觉，他串通了骁粤，悄悄在方裕物的茶水里下了蒙汗药。

子时已过，月儿高悬。

服了蒙汗药的方裕物被莫子卫背回了营帐，骁粤也很想给自己来一包蒙汗药，自从祁宸下山，他再也没有睡着过。

这几日，骁韩云的身体每况愈下，病情急剧恶化，甚至出现了咳血的状况，进食的次数越来越少，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老军医说他随时都可能醒不过来，骁粤担心五红珠还没送到，他就先撑不住了。

骁粤乘着月色走到了骁韩云的营房前，营帐里烛光微晃，门前的木板台阶上，储玉正坐在地上抱着脑袋打盹。

骁粤心想悄悄进去不惊扰她休息，怎料这小丫头惊觉敏锐，骁粤才刚一只脚踏上木阶，便听到了拔剑出鞘的声音。

“谁！”

储玉振身而起，睡眼蒙蒙地拿剑指着人。

骁粤看了一眼横在眼前的剑，无奈道：“储玉，是我。”

“倌人？？”储玉收剑回鞘，揉了揉眼，“您怎么还不休息？子时都过了。”

骁粤看了一眼漏光的门帘，小声道：“将军入夜后醒过吗？”

储玉哭着脸，摇头道：“将军只有下午清醒过一阵，军医说他撑不了几日了，再等不到药恐怕……”

“不会的，”骁粤见她眼泪婆娑，安慰道，“侯爷收到飞鸽传书，岑副将在西洲一处民寨的老郎中那里找到了一枚五红珠的孤品，正在快马赶回来的路上，过了今夜就有药了。”

储玉一擦眼泪：“您说的是真的？”

骁粤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我帮着侯爷拆的信纸张，假不了，不要哭，哭哭啼给将军听见他会灰心的。”

储玉破涕为笑，三两下擦干了眼泪：“倌人谢谢您，谢谢您这么尽力地就我家将军！”

她说着便要下跪，骁粤连忙拉住她：“亏了将军的身份我才能活到今日，救他是我应该的，你…”

“——公子？？公子！！”

营房里忽然传了老军医慌张的呼声。

骁粤和储玉风驰电掣地冲进营房，骁韩云剧烈地咳嗽着从昏睡醒来，一注鲜血从他的喉咙涌出，染红他白皙的脖颈，淌在深色的被褥枕头上。

“将军！！”

骁粤冲到大喊着冲到床前，听见老军医厉声道：“快帮他扶起来！”

储玉一脸惊恐地站在一旁，看着老军医飞快地取出了无数瓶瓶罐罐，骁粤将骁韩云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将军你怎么了？将军你看看我！”

骁韩云吃力睁眼去看骁粤，可是他咳得太厉害，暗红的血液从他的口中淌出，头几乎脱力般地从骁粤的肩头垂下去。

骁粤赶紧扶住他的头，白皙的手指沾满了血，他听见骁韩云在他耳边说：“骁粤……我……”

老军医将几颗白色的药丸塞给骁粤：“快先让他含着！”

骁粤慌张地将药塞进骁韩云口中，捞起衣袖替他擦着嘴边下颚的血渍，颤抖的手让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将军你先别说话了！别说话！”

储玉在一旁捂着嘴流泪，老军医将烧得通红的银针刺进了骁韩云耳后和手心的穴位，骁韩云的重重地痉挛了几下，最后一点在骁粤的怀里软下去。

“将军？？”骁粤惊惧交加，声音不住地发抖，“军医他怎么了？他为什么会这样？？”

老军医满头大汗地朝骁粤压了压手，缓了口气，道：“赶紧让他躺下，”然后喘着粗气对储玉说，“别哭了，快去烧热水来。”

骁韩云似乎在逐渐平复，眉头痛苦地皱着，胸腔里仍旧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咳，骁粤真怕他再咳出血来。

骁粤的肩头、胸前、衣袖全都沾了骁韩云的血，他被吓到了，脑子空白了好一阵，才惊魂未定地看向军医：“他怎么会这么严重？怎么会吐这么多血？”

老军医死死地皱着眉，神色如墨般凝重：“这位公子的病情本就万分堪舆，加之近日他忧思过度，这病情是一日一变，老臣能稳住他这回，下回也不好保证啊！”

忧思过度……骁粤看了看床上人染血而惨白的面容。

骁韩云果然还是被祁宸影响了，他的心并不像他表面的那般冰冷。

老军医道：“还是要快些拿到五红珠，有了药引老臣才好下药啊！”

骁粤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今日傍晚岑副将飞鸽传书说已经在回程的路上，距离鞑玡山八十里，算算也快到……”

“——报！！”

一个突兀的声音刺破夜色，打断了骁粤的话音，一名身身披盔甲的将士冲进了营房，扑通一声跪在了骁粤面前。

骁粤认得他的脸，是山下守关口的百夫长秦虎。

骁粤起身上前：“是岑副将回来了吗？”

秦虎：“报告大人，岑副将带着人送药回营，在距离鞑玡山三十里外的商道被信王的人拦截，岑副将和药都被劫走了！”

骁粤心神一颤，迈下床阶时险些踩空：“你说谁？”

“是信王！”

祁宸？？

祁宸劫走了骁韩云的药？？

为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骁粤定了定神：“信王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带头的百夫长抬头看了一眼骁粤，旋即又埋下头：“信王的人说要…要您亲自下山，若天亮之前在援军的粮草营见不到您就……”

“就怎样？”骁粤沉声问。

“就…就烧了五红珠！”

骁粤猛身心巨震，老军医作势要上前扶他，骁粤冲他一抬手，摇晃着自己站稳了。

祁宸为了让他下山，竟然截断了商道。

营房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莫子卫也接到了线报，匆匆赶来，他猛地掀开帐帘：“万万不可！”

骁粤循声看去，莫子卫快步走到他眼前：“信王就是想使手段引您下山，你不可跳进他的圈套！”

现在在祁宸眼里“喜福”是他的兄长，祁宸是要拿他兄长的命威胁他下山。

骁粤有些窒息，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不择手段逼骁粤就范！

骁粤倏地看向莫子卫：“莫副将，我必须下山把药拿回来。”

“不可！”莫子卫反驳，“您不能下山，侯爷知道一定会担心！”

骁粤去意已决，镇定道：“岑副将奔波了方圆数百里，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才找到的这枚孤品，重新再找根本来不及，只有让我下山去试试，”他转头看向老军医，“好好照顾将军，务必尽最大努力保住他的命！”

老军医匆匆点头。

骁粤：“麻烦莫副将找两个人送我下山，侯爷清醒了替我告诉他，让他不用担心我，祁宸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莫子卫点头，高声道：“秦虎！”

百夫长：“末将在！”

“送骁善卿下山！”

骁粤向莫子卫颔首行礼，匆匆出了营房，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鞑玡山外五十里，南粤援军粮草营——

明朔带着人连夜将一处营房的内侧镶上了铁栅栏，将一座搭建精良的营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鸟笼。

“大人，草民已按王爷的吩咐全部改建完成了，是…是否可以离开了？”

老铁匠战战兢兢地跪到明朔跟前，满头大汗也不敢抬手擦一下。

明朔环视整座营房，外表果然与普通的营房毫无二致，不见丝毫破绽。

“来人，送老师傅回镇上去。”

明朔扔下一句话，留老铁匠在原地连连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

此时的骁粤一心只想拿回骁韩云的药，不曾去想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他也无暇去想自己。

骁韩云的病情恶化得很快，这是唯一可以救他命的药引子，祁宸吃准了这一点，才会用这种办法让骁粤自己回来。

其实骁粤心里很清楚，自己一旦进了祁宸的军营，想再出来怕是很难了，但即便如此，他也一定要试一试，即使是向祁宸坦白骁将军的身份，因为……

因为骁将军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祁宸的手里，祁宸不能害他，否则他会后悔一辈子。

可当骁粤进入粮草营，被明朔引导着走进那间营房时，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他浑身血污地现在铁笼般的营房里，看了看四周和头顶排列有致的漆黑寒铁，几乎是惊惶地冲向出口。

铁链摩擦声刺耳，明朔飞快地锁上了门，望着眼前比自己手腕还粗的铁锁，骁粤震惊地望向明朔：“明千户你做什么？？”

明朔惭愧地低着头，道：“对不住了骁善卿，王爷有令，卑职不敢违抗。”

骁粤的手伸出栅栏，一把抓住明朔的衣袖：“明千户你快放我出去，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

明朔看了看做骁粤血迹干竭的手：“王爷已经赶赴黄沙谷，等他回来自然会来见您，委屈您先在里边待几日。”

走了？？

祁宸他……他走了？

明朔掰开骁粤的手，退后了两步：“王爷走之前让卑职给您带句话，您说过愿意做他的囚鸟，所以这个笼子，是给您的。”

骁粤的脑子嗡地一声。

祁宸给他造了一个笼子……

他已经料到祁宸不会放他走，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祁宸竟真的将他锁进了笼子。

“骁善卿，卑职只是领命办事，绝不敢私放您离开，对不住了！”

明朔说完转头便要离开。

“明千户！！”骁粤一把抓住了眼前的栅栏，铁链哗啦作响，“明千户，五红珠呢？五红珠在您手上吗？”

明朔停住脚步。

“明千户，我人已经来了，我可以留下来，您能不能先将五红珠交还给我的百夫长，让他带着药回鞑玡山救人，明千户！！”

明朔心中内疚，不敢回头直视骁粤的眼睛：“五红珠被王爷带走了，已不在营中。”

骁粤拼命地摇头：“不！不可以！王爷不可以这么做！我要见祁宸！让祁宸来见我！！”

“抱歉骁善卿，”明朔站在营帐的阴影里，“南粤与霍达尔的战事就在三日后，王爷得胜了便会回来，到时候您亲自问王爷要吧。”

三日？？

不，三日太久了，骁韩云他撑不住！！

“明千户！！明千户！！”

“祁宸他会后悔的！！”

“明千户我不会跑，您带我去黄沙谷见祁宸！！”

“明千户！！”

明朔在骁粤的呐喊声中阔步离去，一队士兵将铁笼的营帐团团包围。
惊风一夜露华浓
87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7）
偌大的笼子里，没有一样趁手的东西。

骁粤找了许久，除了柔软的被褥和一碗清水之外什么也没有，找不到一件能用于撬锁的东西，他心急如焚，妄想镇定下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时间的流逝让他万分煎熬，衣身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透，不知骁韩云现在怎么样了，他不明白祁宸为什么非要这样，即使骁粤背弃了誓言，他要报复也该冲着骁粤一人，就算祁宸杀了他他也不会怨恨，可为什么要拿无辜人的性命做筹码？

祁宸曾经就无数次用齐德隆与褚玉性命相要挟，可他从未真正动过杀念，即使骁粤擅自跑到西洲，他也一样没有为难齐德隆他们，可他怎么会突然……

对，祁宸不会那么做……骁粤这么想，祁宸一定是怕他会跑，所以才会把药藏起来，祁宸他一定不知道骁将军的病情紧急，如果他知道一定不会这么做……

骁粤振身而起，焦灼的视线在屋子里寻找着任何有攻击性的东西，视线停在遗落在房间角落的半截铁链上……

“砰————”

瓷碗破碎的声音从营房中传来。

守在帐前一侧的年轻将士闻声皱了皱眉，略微回头看向了紧锁的铁门。

“你干什么！”旁边的中年士兵低吼一声，站得笔直，“明千户说了，不许管他！”

年轻将士犹豫着站好。

骁粤在铁门边，听见了二人的对话，平静地喊到：“兵爷。”

年轻将士又欲回头，中年士兵继续啐他：“你不要命了？”

骁粤道：“兵爷，我的碗碎了，可以再给我一碗水吗？”

无人再搭理他。

他又道：“我很渴，我从鞑玡山一路来滴水未进，我需要喝水。”

年轻将士试探着问：“我们给他一碗水吧？”

“别管，小心他耍花样。”

“我们也不能渴死他吧？王爷怪罪下来怎么办？”

“脸蛋越人畜无害的人越会耍花招，你少管破事，当心连累弟兄们。”

闻言年轻将士面色犹豫，只能作罢。

骁粤左手捏着碎瓷片，右手袖子里藏着铁链，他本打算等有人上前，他便用碎片抵上他的脖子，再用铁链绕住他的喉咙，将人彻底制住。

可显然没人打算理他。

骁粤有些丧气，正琢磨着还能用什么办法引人过来时，一个高挑精干的男人走了过来。

“弟兄们！！”

男人一身戎装，笑容带着三分匪气，一手抱着一坛酒，一手抱着一摞碗，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方才一脸恶相的中年士兵立马笑脸相迎：“方陪戎？您这是？”

骁粤愣了愣，这张脸他似乎在哪儿见过。

方陪戎一拍酒坛：“王爷赏的，上好宫廷玉液，一口好酒，精神抖擞，给兄弟们一人整一口！”

中年士兵连连拒绝：“使不得，我等有看押要务在身……”

“大胆！”方陪戎故作不悦，“王爷赏赐你也敢回绝？？就一口！一口！”

骁粤看那人着实眼熟，围在营房四周的士兵被强行召到营前，一人发了一个碗，方陪戎先干为敬灌了一碗，然后所有人半推半就也跟着喝了小半碗。

一切像一场闹剧，热闹过后，看守的士兵各自归位，方陪戎心满意足地迈着大步离去。

四下再次安静下来，远山的蝉鸣混着账前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散在风里。

骁粤捏了捏手中的碎片，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锋口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按照他的经验，这个位置割下去会立刻血涌如注，祁宸若是忍心看着他死，那他就死吧！

骁粤心下一横，碎片猛然下压，又突然停手，碎片在离血管半寸的地方停下……他的余光觑到了年轻将士的身影倒在了地上。

守在帐外的士兵接连倒下，肉体砸向碎石地面的声音绕了营帐一周。

他们……晕了？还是死了？

骁粤尚在震惊中，鞋底碾压碎石的声音从视线的死角处传来。

方陪戎去而复返。

他环视四周，大步上山，一步跃上台阶，不由分说地冲骁粤屈膝行礼：“末将援军粮草营陪戎方旭，拜见骁善卿。”

骁粤一怔。

方旭？

这个名字好熟悉，他……他是……

“你是方侯爷安插在信王身边的人？”

骁粤记得方裕物写在锦囊里的就是这个名字。

方旭起身，低声道：“正是，末将是信王府的暗哨，您进王府的第一天见过末将的。”

第一天？骁粤略微回想。

信王府的暗哨藏得十分隐蔽，骁粤也偶然间见过一次，初进王府是他见过一个在房顶上手持弓箭一闪而过的人影。

骁粤：“那人是你？”

“正是末将。”方旭不断观望四周，“我在他们的酒碗中擦了蒙汗药，是想来告知骁善卿一件事。”

能让一个细作犯险在自己隐身的军营里对自己人下药，骁粤隐隐猜到其严重性，且势必牵扯方侯爷。

骁粤一点头：“您说。”

“侯爷此战必败，末将这便救您出来，您要告诉侯爷，红皮卷是信王的阴谋，万万不可将红皮卷用在霍达尔身上。”

骁粤道：“侯爷早就知道红皮卷是假，红皮卷上的布防之法虽然不全面，但以目前的战局，即使没有援军助阵也能拿下霍达尔的王帐。”

方旭一刀砍断铁锁，拉开铁门：“信王身边的左丞相老奸巨猾，他早算到了这一步，红皮卷被复制了一份，已经送到了霍达尔的手上，侯爷此战必败。”

？？复制？

祁宸为了设陷方侯爷，竟然将南粤的军机布防泄露给了敌军？？

骁粤几乎不敢相信：“他……他卖国？”

“并没有！”方旭斩断了骁粤的遐想，“王爷虽工于心计，睚眦必报，但绝不会出卖南粤。”

“那他是……”

“霍达尔为了交换红皮卷的内容，将自己的妹妹巴舒赫献给了右卫督孙忌，等方侯爷战败，孙忌便会带着巴舒赫和大军直入霍达尔的王帐，届时便能不费一兵一卒斩下霍达尔的头颅。”

骁粤：“……”

“明面上与霍达尔的对阵应是三日后，但今夜一过便只剩两日了，再晚下去，侯爷怕是没有时间重新布防了。”

“……”骁粤脑子里嗡嗡一片。

难怪！难怪祁宸那般胸有成竹！

骁韩云预测到了祁宸会想坐收渔翁之利，却总想不明白为何祁宸如此确信方裕物一定会战败，原来……

原来这才是祁宸真正的计划……先是利用骁粤逼方裕物入圈套，再假意与霍达尔结盟，利用一个女人和方裕物的项上人头来取得霍达尔的信任，最后再一举反水，斩杀霍达尔。

……这个计划中，即使方裕物侥幸没被霍达尔斩杀，祁宸他也照样可以用借红皮卷一事参方裕物一个欺君之罪，而整件事无论成败，他都不会有半点损失，要死要伤的都只有方裕物一人。

骁粤不敢相信，祁宸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

从他入王府开始？

还是打从他入诏狱开始？

方旭一把拽住骁粤：“骁善卿快跟末将走，我带您杀出去！”

骁粤立于原地，纹丝不动，方旭仿佛拉着一座山，他惊愕回头：“骁善卿？？”

骁粤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方旭，惊惶的色彩从他黑沉沉的瞳孔中散去。

方旭顿时震惊了一下，这个看似柔弱的男人沉下眼，像极了一尊注入了灵魂的木偶。

他道：“方陪戎，我就不走了。”

“您说什么？”

骁粤挣开他的手，平静道：“祁宸不会放我走，你若是带着我明千户一定会拼死阻拦，寡不敌众，我们很难突围。”

方旭张了张嘴，却没发出音节。

骁粤道：“为了防止我逃跑，明朔下令今夜任何人不得进出粮草营，你即便是独自出营也会招来怀疑，所以…”

方旭：“您想怎么做？”

骁粤看向一旁倒得四仰八叉的中年士兵，道：“只能由我引开守卫军和明朔的视线，你趁机出营，去鞑玡山找侯爷。”

“可是…”

“别可是了，否则我们一个也走不了！”

方旭一脸紧迫，刚要开口骁粤打断了他：“这是最好的办法，此事必须尽快通知侯爷，除此之外，你再替我办一件事。”

方旭的脑子险些跟不上，直愣愣地点头：“您请说。”

骁粤快速将认识的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骁韩云如今命在旦夕，除了骁粤还有谁能从祁宸手里拿到五红珠？？

谁能见到祁宸？？

到底还有谁？？

“月牙儿！”骁粤忽然说，“叫月牙儿公主快马去黄沙谷，找祁宸拿五红珠，一定要快！”

巡逻兵的脚步声突然响起，正朝着这边靠近，听声响人数至少在十人以上。

方旭加快语速：“您为何非要找五红珠？？”

“来不及解释了，你只管照我说的做，这件事顶顶重要，一刻也不要耽误！快走！”

骁粤推了一把方旭，旋即快步走到中年士兵旁边，一碗酒将其泼醒。

中年士兵睁开眼就看到抵在喉咙口的碎瓷片，顿时惊恐地张大嘴：“你你…你怎么出来的？？你想…想干什么？？”

骁粤一压手腕，碎片割破皮肤，血珠渗出，中年士兵大喊：“你你你……”

巡逻兵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了拐角处，骁粤沉着眼，命令道：“喊救命！”

“什……”

“喊！！”
惊风一夜露华浓
88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8）
一声嘶吼到破音的尖叫乍破了沉寂的军营，燃烧的火桩映红了整片营地。

骁粤挟持了人质，举着火把，绕着营地转了大半圈，引来了大半个营的守备军，明朔下令不准动他，又怕他烧毁粮草，可谓是骑虎难，整个粮草营被搅成了一锅粥。

方旭趁着混乱干掉了几个碍事的，闪身出了粮草营，直奔鞑玡山而去。

骁粤算着时间，想着方旭应该已经出营了，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扔下了火把，自己走回了他的笼子里。

方旭连夜快马奔赴鞑玡山，至山脚下时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莫子卫一眼认出方旭，听闻军情有变，只能叫军医设法叫醒了方裕物，方裕物来不及大发雷霆，立刻下令传召各路将领及总兵回营议事，随后扔给莫子卫一句“回头跟你算账”阔步走向了骁韩云的营帐。

天色已经蒙亮，鞑玡山的风吹得很，方裕物被下了一大包蒙汗药，风一吹头痛得他直皱眉。

骁粤竟然就这么下了鞑玡山，方旭是他送给骁粤的一张保命符，却被骁粤用来反过来救他，这真的是！

还有那个莫子卫，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给他下药！

方裕物怒气冲冲地冲进了骁韩云的营房，老军医顿时被他身上冰冷的杀气吓得连忙下跪：“参见侯爷！”

骁韩云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看上去睡得很沉，昏黄的烛光让他的脸色显得微微柔和。

方裕物压了压情绪，低沉道：“平身吧，他情况如何？”

老军医撑着膝盖起身，叹道：“老臣给这位公子放了血，用药物和参片在为他吊命，只是他的体质太过亏损，而且……”

方裕物头疼得厉害，紧拧着眉心：“军医不妨直言。”

“他的求生意志低迷，如此老臣也是束手无粗啊。”

“月牙儿出发前去黄沙谷取药，从这里到黄沙河要绕过三座峡谷，来回至少两日，他能扛得住吗”

老军医摇了摇头，叹气道：“他这样昏迷下去很危险，老臣想办法让他清醒过来或许能熬过两日。”

“行。”方裕物看了一眼床榻上那张同骁粤一模一样的脸，道，“再名贵的药材你也只管用，不用请示本候，一定让他醒过来。”

“老臣领命。”

方裕物离开营房，与端着热水回来的储玉擦身而过，她在火头营烧水时已然听说了军情的变数，心中愈发焦急万分。

因为这也意味着，骁粤没能带着药带回来。

骁韩云的情况十分危急，军医说了，他要是昏迷着无法醒转，就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但是她不能哭，骁粤说这样不吉利，将军听了会灰心的。

帐外的天一点点变红，账内的蜡烛燃尽，天光代替烛光，昏昏亮亮地照着营房。

老军医一步也没敢离开骁韩云的营房，倚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打盹，山鸡打鸣的声音从山岭间传来，储玉跪坐在床边，已经跟榻上之人讲了好几个时辰的话了。

因为老军医说，多跟他讲讲话或许他能听见。

与此同时，月牙儿带着几名将士快马加鞭地赶往黄沙谷，中途换了三次马，不到半日便已是大汗淋漓，蓬头垢面，但她一旦有想停下休息的念头时，只要想想未来的驸马即将化水，她又充满了干劲。

一路逐日追风，他们终于在黄昏薄暮时分赶到了黄沙谷脚下。

可五户营的外备禁军根本不认得公主殿下的这张脸，月牙儿下山时走得匆忙，忘记了带令牌，被入谷的驻军好一阵为难，气急败坏之下，她脾气一来，抡起刀就捅了拦路的禁军一刀。

于是他们一行四人，被阴差阳错地抓进了黄沙谷，正巧碰上正在校场操练地孙忌。

孙忌命人给月牙儿松了绑，他正上前跪拜行礼，却硬生生吃了月牙儿一记耳光。

“可恶！！把我驸马的药交出来！！”

月牙儿打得手心发麻，啐完了之后才迟钝的地龇牙咧嘴。

孙忌歪着脸，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藏锋卧锐的眼睛睥睨着月牙儿沾满沙尘的头发：“末将听不懂，不知公主所指为何？”

“放肆！！”

孙忌挺直腰背身量伟岸，比起一般的高大男子还要高出些许，月牙儿脚心发力，跳起来给他另一边脸也补了一巴掌，大喝一声。

孙忌紧咬着后槽牙，一点点地看向月牙儿。

月牙儿扬起了她醒目的大板牙：“你这么看着本公主做什么？？想还手啊？？”

“…”孙忌许久才从牙缝里挤了一句，“末将不敢。”

“量你也不敢！”月牙儿狠狠地推了开他，“不知道就别挡道，一边去！”

月牙儿闯进营帐时，祁宸正和几位军机大臣议事，见到来人是月牙儿，便先让几位大臣退出帐外。

外人一走，气势汹汹的月牙儿驾轻就熟地切换一副撒娇的嘴脸，甩肩跺脚地冲上前去，哇啊一声大叫起来：“皇兄！！！”

听到她的这种语调，祁宸一时间焦虑上头。

月牙儿伸长了胳膊，踮着脚尖，轻车熟路地便要去掐祁宸的脖子：“皇兄你好过分啊，你干嘛去抢喜福的药，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快点把药还给我！”

祁宸硬朗的下颌线绷着，掰着她的手指松开自己的脖子，语气柔和：“好了好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看着月牙儿满身满脸的污渍沙土，脸颊到耳根还留有五指擦过汗的黑迹，祁宸甚是糟心。

“还不怪你！”月牙儿一把抓过祁宸递过来的白米糕，狠咬一口，“那喜福是小郎君的兄长嘛，您怎么能把他救命的药拿走呢？他死了小郎君会很伤心的，他会生你的气的！”

祁宸哼了一声：“本王就不会生气吗？不威胁他他能下山？”

“你生什么气啊？”月牙儿喊着米糕说话，糕屑满天飞，话音模糊不清，“他和皇叔清清白白的，就你脾气差，就你小心眼，明明是你先做错事，你还砍伤了他，他都没有怪过你，要是我就不搭理你了！”

！！！

祁宸霎时冷脸，抢过她啃了一半的米糕扔地上：“你别吃了！”

月牙儿一愣：“就知道凶， 你知不知道喜福他快死了，他吐了好多血，再没有药他会死的，他要是死了小郎君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你赶紧把药给我嘛，以后不准再开这种玩笑！”

祁宸转身走回桌案后，刚一坐下，闻言又振身而起：“你说什么？”

月牙儿：“我说喜福他要死了，你赶紧把五红珠还给我，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

鞑玡山——

“——军医！！军医！！”

骁韩云的营房里传来了储玉的大喊。

在这一整天的时间里，储玉咋咋呼呼地喊了不知多少次，骁韩云在梦中咳几声、眉头皱一下她都觉得骁韩云要醒了，发出犹如敌军杀进大营一般尖叫。

许是这间的营房里传出的尖叫过于频繁，并未在火把通明的军营里掀起波澜。

老军医端着刚熬好的药老牛破车地跑进营房，踩中了一个掉在地上的药瓶，险些跌个仰面朝天。

这一次，骁韩云是真的醒了。

方才储玉一边小心翼翼用热帕子替骁韩云擦着额头细密的冷汗，一边喋喋不休，忽然，骁韩云的手动了一下。

储玉入定般盯着骁韩云的手看了好久，才确定他是真的动了。

骁韩云先是听到了储玉尖锐的声音，只觉得很吵。

他不想醒来，他在一片黑暗里，听着耳边冷淡而温柔的声音，他只觉得轻松和愉悦，他想多听听那个声音，可是那个声音还是消失了。

“醒了好……醒了好！”

老军医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传来，骁韩云缓缓睁开眼，储玉的脸放大在他的眼前，映着烛光，眼里满是激动的泪水。

“储玉……”骁韩云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一声虚响。

“是我是我！将军我是储玉！”储玉一个劲儿地点头，“您可是醒了，您昏迷着连药汤都喂不进去，吓死我了，军医他说你不行了，我……”

储玉抽抽搭搭地说说着，激动得语无伦次。

骁韩云的眉角干净而柔和，细长的眼角染上阴翳，倒有了骁粤眼中的那几分多情的意味。

竟然……还活着……

他想坐起身来，储玉赶紧扶他一把：“将军您小心点！”

老军医捧起桌上药碗走上前：“储姑娘，老臣去火头营煎些滋补的药粥，你把这药给公子服下吧。”

其实那就是按照古方上配制的，治疗跗骨之蛆和毒血症的方子，都是些名贵的药材，只是唯独缺了一味最重要的药引，所有的药性都无法归经病所，药效甚微，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顶多能短暂吊命用。

骁韩云移动着视线，看向一旁面色惋惜的老军医，垂眼致谢。

“好的，给我吧。”储玉接过汤药，搅拌着吹了吹。

药味带着浓重的腥味弥漫开来，骁韩云顿时皱眉，但药勺已递到嘴边，他便忍着喝了一口。

果然令人反胃，骁韩云略微蹙眉：“这……”

这药味确实怪诞，骁韩云在昏睡之时把军医喂的药全都给吐了，现在味觉苏醒，更觉得难以入口。

储玉急忙道：“将军，求您忍一忍！”

骁韩云见她又快哭了，喉结微动：“…嗯。”

忍便忍吧，身体是自己的，他还能没有那军医清楚么，强弩之末，又何苦让这么些人替自己费心。

“储玉。”他道。

“在。卑职在。”

骁韩云疲惫地闭了闭眼：“骁粤呢？”

“他……”储玉眼珠一转，“他被信王接走了。”

接走？

骁韩云微微侧头，避开了递到嘴边的药，看着储玉不语。

储玉惭愧地垂下头去：“将军，我…”

“说实话。”

骁韩云知道，骁粤是重情重义的性子，他对方侯爷有愧，绝不会在此时跟祁宸离开，储玉明显在撒谎。

储玉也知道自己骗不了骁韩云：“卑职是不想让您担心。”

骁韩云连说话都很费劲，储玉这么吞吞吐吐只会让他更担心。

他绵里针般的眼神盯着储玉的脸，储玉心里发怵：“信王抢走了您的药引，骁倌人去求药……结果被信王关起来的，现在战况危急，方侯爷暂时无暇去要人。”

原来是这样。

骁韩云咽了一勺汤药：“战况为何危急？”

根据他的法分析，此战是能赢的，可如今战局竟严峻到方侯爷不得不先撇下骁粤。

储玉叹气道：“是信王，他下了狠心要灭掉方侯爷，将红皮卷泄露给了霍达尔，骁倌人冒了很大的险才把这个消息送出来，可是明日两军便要开战，二十万大军早已布防完毕，这……”

“…”骁韩云皱了皱眉，二十万大军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重新分兵布防。

若此时大举迁动兵马，更改战术攻防，南粤全军必定阵脚大乱，倘若霍达尔的部落趁机突袭，南粤恐遭全军覆没。

可若是死守枯阵，南粤大军的攻防路数无异于棋谱上的一盘死棋……

骁韩云抬手推开了药碗，掀开被褥作势起身。

储玉赶忙搁下药碗，阻止他：“您做什么？”

骁韩云胸腔一刺痛，捂着胸口闷哼道：“扶我去方侯爷的营帐。”

储玉急了，按住了他的肩：“军医说您不能下床啊！”

如今骁韩云已经反抗不了她的力量，只能道：“此战不能败，我得帮方侯爷一把。”

“让卑职去！”储玉扬声道，“我跟随您历经沙场无数，我可以上阵杀敌，求您好好休息，不要折腾自己了！”

骁韩云摇头：“……你破不了这局。”

储玉：“可是，可是您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储玉。”骁韩云目光沉重地看着他。

储玉依然摁着他不放手。

骁韩云冲她苍白一笑，虚声道：“倘若我死了，你和郡主能仰仗的人只有骁粤。”

“不会的不会的！”储玉急得几乎不跳脚，“您别胡说，您不会有事的！公主会拿药回来救您的！”

“听我说完。”骁韩云看着她的眼睛，“信王或许不再是骁粤的依靠了，方侯爷若真的就此倒下，郡主在南粤的希望只会更渺茫。”

而且，骁粤救了他，他答应过骁粤助方裕物一臂之力。

储玉哽咽道：“将军……”

“听话。”骁韩云冰凉皙白的手指拭去了储玉眼角的水渍，“都这么大个姑娘了，不许哭。”

储玉抿着嘴把眼泪憋了回去。

“好了，”骁韩云笑了笑，“扶我去营帐吧。”


作者有话说：
明日周五休更噢！[嘻嘻]
89 第六卷·红灯红树红相斗（9）
军中各大将领连夜奔赴鞑玡山。

方裕物的营帐内，各营将领围立在沙盘边，个个面似沉水，久久不语。

从目前南粤军布防的位置来看，几乎可以推断出霍达尔的兵马会屯驻在哪些区域。

叹气的声音打破沉寂，一人道：“如今最有利的突破口就是黄沙谷，一条峡谷可直通霍达尔的营帐，我们失去了黄沙谷，只能从正南硬攻。”

有一人道：“若信王的兵马守死了黄沙谷中段，霍达尔在谷口的六万驻军便会驰援最近的卓场和断寨，那此处敌军的兵马将是十万以上，我军只有六万骑兵设在此处的哨河，如此易守难攻的地势，加之两军人数悬殊，这无疑是……”

他的尾音化在了叹息里，骠骑将军常令盯着沙盘看了半晌，容色将飘过了一丝惘然，一拳砸在了沙盘边缘：“那边只能由我带兵杀进霍达尔的粮仓，他的粮仓已经往西北后方退了十里，我先带兵捣了他的粮仓。”

方裕物撑着沙盘，在众人的目光中摇头，道：“粮仓目前的位置距断寨也不过十余里，我军怕是还未抵达粮仓，断寨的援军已经在粮仓守株待兔了。”

目前信王大军堵死了黄沙谷，让原本须首先攻破的卓场和断寨几乎成了铜墙铁壁，若是方裕物强制分散兵力各个齐攻，兴许还能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只是……

只是，那样便是纯粹的人海战术，南粤三十万大军也许有些许胜算，但即便是赢，也免不了近乎死伤殆尽的局面。

这个法子固然愚笨，却是目前唯一的可行之法，可此法胜率甚微，也未必能尽如所愿。

就在此时，有人掀开了营帐的垂帘。

常令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这张脸，眼色一凛。

骁韩云！

他忘不了这张脸，当年月钩城一战，就是这个骁韩云生擒了他，又放了他。只是如今这张脸染上了如翳般的病色，脊梁已经不再精神挺拔。

储玉扶着骁韩云走进了营帐，方裕物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惊愕，随即赢了上去：“你来做什么？”

方裕物看他连睁着眼都费劲，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眉心的褶皱愈发深壑。

骁韩云身形微晃，他张了张嘴，声音迟缓地响起：“……来助您破红皮卷的局。”

他的声音飘在凝重的空气里，帐内一阵骚动。

除了常令，众人虽未与骁韩云交过手，但也都知道骁韩云是皋戌骁将军的统帅，自打他护送和亲队伍入南粤，便被信王纳入了王府，虽被强行更换了身份，但满朝文武对此事亦是心照不宣，朝堂之下众人皆传他已经与信王结成一党。

可现如今，他竟然在神通候方裕物的军中，还要出手助力方侯爷对抗信王，这实属匪夷所思。

众将领面面相觑，无一不是满面疑虑，但方裕物清楚，事到如今能扭转战局的恐怕只有骁韩云一人，见到他苏醒过来的，方裕物心中半是惊愕半是惊喜。

但骁韩云的身体状况也让他有些顾虑，他道：“你撑得住吗？”

骁韩云倦怠的目光从众将领脸上逡巡而过，并未回答方裕物这个问题，缓缓走到了沙盘前。

沙盘的布局同上一次并无明显的不同，只是在细节处做了一些细微的调整，但无论如何变化，都能看出这场战役两军大致已是胜负分明。

骁韩云算准了问题会在南粤内部，但却超出了他的预估，他以为祁宸是想要从南粤军的水源和粮草下手，却没想到他竟选择了如此迂回的手段。

虽是迂回，却也狠毒。

倘若他直接对南粤大军下手，此事若是暴露，他在朝中便再无转圜的余地，而反杀霍达尔，则是立功之举，任谁在太极殿上说破了嘴，也抹不去他的战功。

骁韩云苍白无力的手指撑住沙盘边缘，盯着眼下的山岭平川沉默了许久。

众将领对这个来自信王府的“帮手”难掩怀疑，他们都知晓此人同信王祁宸有着耻于为外人道来的关系，更何况皋戌的郡主即将嫁予信王，于情于理，他应该帮衬信王才是。

可是方裕物似乎很信任这个骁韩云，众人即使满心疑云，也不敢明面质疑。

骁韩云指了指卓场和断寨中间的峡道：“这个地方……”

方裕物道：“这是现在最难啃的一条路线，我们打算绕到左方二十里的位置，将断寨的兵力分散一部分，再前行突破这条线。”

骁韩云摇头：“不能绕……”他的声音太弱了，众人只得屏息细听，“我的意思是…直攻。”

储玉熟练地将表示首攻的黄旗，插在了卓场的位置。

众将领闻言纷议再起——

“那里是霍达尔兵力最盛之处，黄沙谷的六万象军不足一个时辰就能驰援后方的断寨！”

“对啊，我军即使拿下卓场也是大有伤亡，更也不可能赶在象军之前抵达断寨，届时断寨的敌军将会是我军的两倍……”

“这是条死路！”

……

方裕物略微抬手，压下了众人的七嘴八舌，站到骁韩云身侧：“你继续说。”

骁韩云道：“红皮卷所记载的布防有形无魂，但形在……魂就在。”

一人惊愕道：“这死局还能做活？？”

“是啊，我们这么多人都找不着突破点，你能？”

“骁将军这般年轻，可先别把话说满了。”

……

众将领本就对骁韩云抱有疑心，而骁韩云出言便给了众人难堪，一众老将顿时心生不满，有人起个了头，便纷纷开始标同伐异了。

储玉听不得这般阴阳怪气，怼道：“你们不行是你们粥粥无能，这样自视甚高，要不换你们来做我皋戌的镇国将军？？”

众人顿时哑了，储玉作势打算挨个怼。

“……储玉。”骁韩云低啐，“没规矩。”

储玉作罢，挺直了腰背站得很乖。

方裕物也阴沉地瞪了一圈，警告他们老老实实闭嘴听着。

骁韩云置若罔闻地继续道：“驭兵之术是我骁家先祖…随开国皇帝征伐无数，历经了百年著撰而成……其精髓之处，便是其反复的多变性，只要补足眼下的漏洞，此局能破。”

听到骁韩云要用真正的驭兵之术扳回战局，一众将领立马色变，储玉见状有点想吐。

骁韩云扶着沙盘走了小半圈，见他脚步发虚，摇摇欲坠，众人纷纷让道。

他指了指黄沙谷的位置：“信王占据着最有利的位置，我军的铁骑已经无法赶过去……但我们可以好好利用信王的十万援军。”

方裕物明白他的意思：“你想让信王的兵马为我们所用？”

常令立即道：“那十万兵马就是纯摆设，信王绝不会出兵驰援。”

骁韩云指了指卓场的黄旗：“……卓场…右侧，咳咳。”

储玉连忙去扶，骁韩云推开了他，继续道：“……卓场右侧的山道直通黄沙谷，如诸位论，我军拿下卓场后，霍达尔在黄沙谷的六万象军……会半数抽调至后方断寨…阻截我军，这时黄沙谷入霍达尔王帐的入口，咳……防守最为薄弱……”

方裕物道：“不错，但祁宸不会进攻王帐，他要等霍达尔杀了本候，再智取王帐。”

“所以……”骁韩云略微定了定神，“所以我们不能去断寨，我军在卓场外的驻军是多少？”

“六万。”一人道。

骁韩云：“明日您先带兵两万……进攻卓场。”

“两万？”那人大喊，“你这是叫本将去送死？”

方裕物看向他：“骁将军，卓场有象军四万，两万人便是以卵击石。”

“我知道。”骁韩云道，“…所以不要拿下卓场，攻进卓场后……设法从右侧的山道撤入黄沙谷，驻卓场的桑僮吉好大喜功……定会乘胜追击。”

常令：“万一他不追呢？”

“他必须追。”骁韩云眼神无力，却坚定，“桑僮吉一直爱慕巴舒赫，恨不得立功将巴舒赫从孙忌手中抢回，我们……给他条大鱼。”

“什么大鱼？”

“哪儿来的什么大鱼？”

“监军司马作。”骁韩云道。

方裕物了悟：“你是想让司马监军一同前去攻打卓场，桑僮吉必定为了活捉南粤监军追入山道？”

骁韩云：“……不错，但桑僮吉也许会进入山道，但不会闯信王的营帐，所以…”他稍稍停顿，胸腔刺痛难忍，他撑住沙盘微微躬身，“所以得由副将……领余军四万再攻卓场，将桑僮吉的象军……全数逼入黄沙谷。”

骁韩云的脖颈被冷汗打湿，在幽黄的烛光下，如同水洗的白瓷，他的声音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和中断，但他强忍着尽量保持状态击中：“等桑僮吉的大军进了黄……黄沙谷，司马监军便会征调信王的兵马……”

“妙啊！”方才还在摆脸色的大胡子赫然道，“司马监军代表的是圣上，大敌临门，连拖延军情的机会都没有，除非他真想叛国，否则必定与我军合力围剿桑僮吉！”

方裕物沿着黄沙谷和断寨见的路段划了一条线：“如此一来，霍达尔便会认为祁宸提前毁约，唯恐祁宸的大军由黄沙谷直杀王帐，必定召回各路大军死守黄沙谷入口，那侯爷和常将军的十五万大军便可直破中路，迎战断寨的四万象军，断了西北方粮仓的援军。”

一人插话：“那由我军的八万铁骑便能轻松拿下粮仓，再火速驰援中路大军，直杀王帐。”

“到那个时候信王即使心怀鬼胎，也得胎死腹中，十六万南粤军在黄沙谷定能剿灭桑僮吉的象军，届时信王就不得不进攻王帐！”

“真是妙啊！信王处心积虑跟霍达尔达成的鸳盟，竟成了我南粤大军最大的间谍，连司马监军这个圣上的眼线都能当棋子使！”

方裕物十分震惊，骁韩云看似痨病缠身，竟如此留意军中变数，连方裕物都不曾想到要利用桑僮吉和巴舒赫的亲密关系，骁韩云才刚刚醒转，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全盘局势作出调整……

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方裕物兀自笑了，庆幸他是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不是他的敌人。

骁韩云白皙昕长的手指死死地抠住沙盘的边缘，泛白的指节隐隐颤栗，他忍不住重重地咳了几声，撕扯着胸腔一阵剧痛，险些晕厥过去。

“将军！”储玉险些没能扶住他，急得大喊。

“骁将军您没事吧？？”

“您怎么了？”

“您赶快歇息一下吧骁将军！”

……

骁韩云撑着沙盘站稳，朝众将领摇头，虚声道：“赶紧刻盘。”

众将领引动迅速，将自己负责的战场区域重新布防。

沙盘中密密麻麻的旗子被重新扦插排列，一条由南粤大营通往霍达尔王帐的路线正徐徐有致地铺开。

骁韩云闭着眼，短暂地赶走了眼前的虚影，看着沙盘中全新的阵图，道：“……方侯爷。”

众人看着他额头颈间的细汗，以及惨白的 嘴唇和眼神，不自觉地捏了一把汗。

方裕物扶了他一把，道：“行了骁将军，你别说话了，赶紧去休息，不用回营房，就躺本候的床…”

“侯爷…”骁韩云反抓住了他的手腕，“您答应我一件事。”

“好！”方裕物毫不犹豫道，“你说什么本候都答应你，储玉，扶将军去休息。”

骁韩云执着地钳着他的手：“信王他……若此战您胜了，请不要杀他。”

方裕物压了压眸子。

骁韩云看透了他的心思，方裕物不形于色地震惊了一下。

他确实打算在霍达尔的王帐里杀了祁宸。

在郦都时他只能暗杀祁宸，而今是在西洲，他大可一剑砍了祁宸，连诀别词他都想好了，他的骁粤，方裕物会替他好生照顾，还会修书回朝，禀告皇上他为国牺牲，求皇上追封他“皇太子”，也算他这个皇叔替他的好皇侄圆梦了。

可这骁韩云啊，竟有这种要求。

方裕物的眼神渐渐冷却，低沉道：“骁将军，您这要求该在进这间营帐之时，便提出来才是。”

是，这本该是骁韩云跟他做交换的筹码，但骁韩云道：“我不想威胁您……”

方裕物直勾勾都看着他，忽然转头，厉声道：“你们立刻回营部署，按照骁将军的计划实行，不得有误！常令，你在营外等我。”

众将领迅速退出营帐，四周俱静。

方裕物视线重新落回骁粤的脸上，眼神柔软却冰冷他笑了笑，道：“我方裕物若是个任人宰割的主，那是断然活不到今日，祁宸他如此设计本候，本候杀他不得？”

骁韩云自是知道其中道理，道：“您可以杀他……但这次不行，这一次……您不能下手。”

方裕物单手拽住骁韩云的胳膊，让他姑且站位，道：“别的本候都能允你，但这个不行。”

方裕物在任何时候杀了祁宸，皆是属于两者间的权势恩怨，但这次不同，这次出卖祁宸的人是骁粤，他若杀了祁宸，那便是骁粤害死了他。

可方裕物这人天生便是心狠手辣，先前他为了骁粤一时心软放了祁宸一马，可换来的却是今日的困局。

他道：“骁将军啊，本候庆幸骁粤在霖安找到了你，否则本候是不能活着走出西洲了，这是老天在提醒本候要斩草除根，而你啊，倒让本候去宽恕一个屡屡要我命的人，这是不是有些过于残忍了？”

骁韩云哂笑：“…您是绝了后患了…那骁粤呢？”

“…”

方裕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微闪。

“…他不忍害您，便将信王的计划全盘告知……可您若杀了信王，他怎么办？”

方裕物喉结微动，避开了骁韩云的视线：“本候会照顾他。”

“您没机会的，”骁韩云看着烛台上摇曳的火芯，笑得苍白，“他会死…”

方裕物垂在身侧的手握起了拳。

骁韩云的气息愈发短促：“…骁粤，他不会原谅您，更不会原谅自己，甚至随信王而去……您希望这样吗？”

“……”

骁韩云闭了闭眼，笑了：“您了解他，却仍要那么做，您与信王……又有何分别？”

“那你呢？”方裕物反问，“本候杀祁宸也是承蒙了你的助益，将军你对信王就当真无情？”

无情？

有情能如何，无情又如何。

骁韩云轻咳，眼中满是自嘲：“我此生竭力权衡利弊…理智忠义，最后却是拼尽全力…也只没能在被遗弃之前先变心，只得劝自己爱而不痴…听而不信，终是愧对先祖，愧对家国……又怎再谈情字。”

方裕物沉默了片刻，却终究没给骁韩云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道：“谢骁将军赐教。”

方裕物刚走出营帐，储玉终于焦躁地央求：“将军我扶您躺下吧。”

帐帘外的风吹进营帐，摇动烛火，骁韩云摇了摇头，道：“备纸笔黑墨。”

储玉：“您要笔墨做什么？”

“默书。”他道。
惊风一夜露华浓
90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10）
血色的红霞渐渐减退，黄沙尚未掩埋尸体，箭头刺穿胸膛，长枪依旧紧握在手，整片黄沙谷，战鼓齐鸣，厮杀呐喊声不绝于耳。

阴风怒号，卷集着密如骤雨的鼓点，撼动了整片山谷。

从天而降的火球坠入军营，窜起火苗，四下蔓延，越烧越旺，狂风撩动火舌，峡谷火光冲天。

祁宸的营帐位于岩崖之上，祁宸冲出营帐，俯瞰营地，一片鲜红的火海，两支军队从山道入峡谷，战马嘶鸣直逼大营，两军厮杀呼声震天，血肉横飞。

“王爷不好啦……王爷！！王爷！！”

副将迎面冲来，跪倒在地。

“王爷南粤的大军和桑僮吉的驻军杀进大营了，我军四万将士已经被卷进战场，桑僮吉的兵马分不清我军和南粤军，已经厮杀成一片了！”

祁宸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怎会分不清！我军的盔甲之上不是做了蓝色标记吗！”

“不知道啊！方侯爷的军队身上也全是蓝色标记，已经混淆了，桑僮吉正在无差别击杀我军，司马监军也在下边，请求王爷迎战！！”

司马作！！？

祁宸目光一点点地平移，望着崖下熊熊燃烧的大营。

方裕物竟打破了红皮卷的阵局，还窥探到他的援军身上的蓝色标记。

如今兵临城下，援军和南粤军混成一体，若祁宸出兵桑僮吉必败，若他不出兵便会白白折损四万，再者司马作那个老匹夫在此，他也担不起投敌卖国的罪名。

秃鹫嘶鸣着划过头顶，祁宸眼中的怒火逐渐被冰封起来，整个人迅速平和下去。

副官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据他对信王的了解，他瞬间觉察到祁宸的神色不对。

那双映着火光红蓝交纵的眸子里，沉淀着冰冷的杀意，当祁宸的嘴角攀上一丝弧度，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谁投放的火种？”

头顶响起了非常平静冷漠的声音，副官埋着头道：“不知！火种是从战场上飞过来的，也许是桑僮吉投的，也可能是方侯爷。”

不可能是桑僮吉。

桑僮吉不可能这时候进攻黄沙谷，更不可能烧他的营地，所以……

所以，有人出卖了他，还有人在帮方裕物对付他。

但是祁宸不想知道是谁出卖了他，他只想知道，是谁，在帮方裕物破这个死局。

风声呼啸，卷起的砂石擦过皮肤，战鼓和嘶喊盖过了祁宸哂笑，良久后，他淡淡开口：“出兵吧。”

鞑玡山——

战火和喧嚣传不到这片山头，黄昏的云霞伴着婆娑的清风。

山丘下的士兵望见遥远的天边升起了蓝色的狼烟，转身奔向了主帅的营帐，立于帐前大喊一声：“报——黄沙谷大军告捷！”

帐内，骁韩云执笔的手微微颤抖，听见帐外传来首战捷报，笔尖一顿。

一旁研墨的储玉闻声冲出营帐，又全速冲了回来，激动地趴在桌案前：“真的是我军的狼烟！信王真的出兵打击了桑僮吉！”

骁韩云略微点头，继续下笔。

储玉用方巾替他擦去额角的汗：“将军您休息一会儿在写吧，您连笔都拿不稳了。”

骁韩云的眉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他道：“储玉，我有些饿了……”

“您饿了？？”储玉立马蹦起来，“卑职这就去火头营给你温粥。”

骁韩云略微点头。

储玉听说骁韩云饿了，比听见战场的捷报更激动，因为军医说，一骁韩云现在的状况几乎是不可能会感到饥饿了。

储玉一走，骁韩云手中的笔猛地划出了一道扭曲的磨痕，剧烈咳嗽起来，一滴血从他白皙的指缝中滴下，渗透了泛黄地宣纸。

他慌乱地抓起方巾捂住口鼻，铁锈般的腥味在胸腔中弥漫，上涌。

骁韩云竭力平复下来，用带血的方巾擦净了手心里的血，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药瓶。

守在门外的老军医匆匆地跑了进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啰嗦，便看见骁韩云单手推开瓶塞，一饮而尽。

老军医顿时大惊失色：“公子！！”

那瓶子是他备在药箱里的鹿血酒。

那是鹿血酒！

“公、公子子您动了老臣的药箱？？”老军医看着骁韩云手中的药瓶，脸色煞白。

骁韩云的唇缝里沁着血色，显得越发惨白：“……我没事。”

老军医迟钝地醒悟过来，难怪今日骁韩云看起来精力明显好转，连撰写文章这种极其损耗心神的事情也熬得住，原是他偷偷喝了鹿血酒。

骁韩云放下空瓶，看向老军医的面如土色，道：“……抱歉擅自动了您的东西。”

老军医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桌上的空瓶：“您…可知这是何物？”

骁韩云自然知道，淡声道：“鹿血，以酒催之，可在短时间内…缓解肺痿吐血，大补虚损……强注精血。”

他越是平静，老军医便越是惊恐：“可鹿血酒虽是大补，但您的身子早已熬空，这烈药无疑是透支精气的…”

“催命毒药。”骁韩云打断他。

他也是行军之人，这种常用于战场的补酒药酒，他最清楚不过。

老军医老泪盈眶，急得直拍大腿：“使不得啊，虚不受补，物极必反，万万使不得啊！”

骁韩云将染了血的方巾和宣纸藏进桌肚里：“……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请医官直言。”

老军医仍还在急得跳脚，骁韩云道：“五红珠真的可以治我吗？”

“………”

骁韩云沉重地缓了缓气息：“那帖药我吃了数日……未见半点起色，只加一味药引，便可做仙药用？”

老军医犹豫了。

这个方子本就是古方，从遥远的暹罗国传入，虽记载曾治好过许多毒血症，但老军医行医一生，从未试过此方，不知其疗效，何况……

何况，骁韩云的病情延误太久，病入膏肓，已是药石无灵，五红珠只能算是唯一且值得一试的法子了。

老军医沉默了片刻，道：“老臣不敢妄言！”

“咳，”骁韩云笑了，“既是如此，我便更该趁着这口气还在，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不是？”

“公子啊！”老军医激动道，“可您用了这鹿血酒，等药劲过去怕是更加糟糕，您为何就不能再等等公主呢？公主已经去取药引了！”

药引……他还能等得了多久？

如若是等不到呢？

等到了便能活吗？

……无论何等结局，眼下这件事，他必须要做完。

“报——西北粮仓捷报！！”

帐外再度传来战报声。

骁韩云将所有带血的东西都藏进桌下，重新提笔铺纸：“烦请医官帮我保守秘密，莫让要大家为我操心。”

老军医张了张口，骁韩云却不愿再听他多言，低头默书。

……

日落黄昏，遥远的夜空泛着微薄的红光，骁韩云将一封书信夹在了默好的书里，一并交给了储玉。

鹿血酒的药劲已过大半，骁韩云强撑着精疲力竭的身子等待着最后的战报，几次险些晕厥，却迟迟不肯睡去。

骁韩云坐在桌案前，无力地靠着屏风，冲泪流满面的储玉笑：“再等一下，收到捷报……我便休息。”

储玉颤抖着擦去骁韩云嘴角渗出的红色黏稠的液体，发现他的皮肤冷得吓人。

“将军，将军……”储玉急得大哭，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骁韩云撑开眼睑，笑了一下：“别哭……”

储玉无助地摇着头，眼泪甩在了骁韩云的手背上，大喊：“您别说话！您别说话啊！”

骁韩云又笑了一下：“我本该死在霖安……如今能同你好好道别，我意已足……”

储玉紧紧地攥着骁韩云的手，又听到他虚弱的声音：“记住我的话。”

储玉用力地点头：“我会的我会的，我会好好活着，保护好郡主，保护好骁倌人！”

骁韩云扯出一丝笑容：“我是等不到骁粤了，你替我转告他，请他用骁韩云的名字……替我活下去……”

储玉看着骁韩云苍白的笑容感觉万箭穿心。

骁韩云一生最大之过，便是贪了一场欢爱情长，误了家，也误了国，错亦在他，过亦在他，而往事恍若纱中雾，槛上霜。

试问这黠月沉沉，可曾留藏住一丝轻雾，错便是错了，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善因絮果。

忽然，营帐外一阵骚动——

“——公主回来了！！”

火光陆续亮起，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夜的宁静。

老军医站在帐前，接过月牙儿扔给他的药盒，近乎是猪突狗进地冲向了火头营的方向。

月牙儿顾不得自己乱如鸡窝的头发，也顾不得乌黑的十指，冲进营帐掀开了泣不成声的储玉，握紧了骁韩云的手：“驸马我回来了！我这次很能干，我都没有休息过，我一路连水都没有喝！”

月牙儿的声音总让人觉得热闹，骁韩云看她一脸脏得像只花猫，笑了笑，声音几乎听不见：“公主对不起，喜福不能做你的驸马……”

子时的锣声响起，骁韩云也终于等到了方侯爷大捷的消息。

这仿佛是他重之又重的系念，直到听见帐外的那一声南粤军大捷的战报声，他才安然地合上眼睛，就这么倒在了月牙儿的怀中。

军营篝火通明，全营乱作一团，三路卫兵策马下山，健步如飞的将士端着药碗冲进营帐，老军医被士兵搀扶着姗姗来迟。

夜，被宣判前的混乱拉得无尽冗长，无尽煎熬。

“———将军！！”

黎明时分，储玉撕心裂肺的呐喊刺破了破晓前的黑暗，栖息于望天树的乌鸦惊翅而飞。
惊风一夜露华浓
91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11）
南粤军大捷，祁宸被迫协同方裕物攻入霍达尔的王帐，霍达尔阵亡，王妹巴舒赫被擒，方裕物随即接到了鞑玡山的急报，急匆匆地从军中撤离，祁宸也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粮草营。

方旭去而复返，将骁韩云病逝的消息告知了骁粤。

这对无异于晴天霹雳，骁粤呆坐于铁铸的营房内，手中捧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失神地望着地面，犹如没有生命的木偶。

骁韩云死了……

骁粤最终还是没能救他，冥冥中，骁粤心里有什么脆弱至极的东西，正随着骁韩云的离去而破碎着。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日在鞑玡山营帐时的光景，骁韩云用祈求的眼神看向他，央求骁粤用沉默替他圆一个谎。

可骁粤错了，他就该在那时将一切都告诉祁宸，若祁宸能早些认出骁韩云，所有一切都不会发生。

一念之差，便已覆水难收。

是他骗了祁宸，害死了骁将军……

他该怎么坦白？他该怎么跟祁宸解释？他该怎么还给祁宸一个骁韩云？

祁宸会恨死他……茶杯从骁粤的指间滑落，茶水迸溅，沾湿衣襟。

……

忽然，铁链的摩擦撞击声响起，铁门被打开。

“骁粤。”

骁粤闻声振身而起，眼前一黑，面容惨白无人色。

祁宸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帐外的光，燃着怒意的英俊脸庞上神色冷峻。

祁宸他……他回来了……

骁粤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起，悲恸和惶恐令他呼吸打颤。

祁宸朝他走去。

骁粤摇晃着连连后退几步。

祁宸看他的眼神变了，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为何怕我？”

骁粤看着祁宸手里的长剑，恐惧得脸上都没了血色，紧紧地攥着衣角不知该怎么回应。

祁宸逆着光，步步逼近：“我是活人，你怕我做什么？”

骁粤后退着撞上桌角：“王爷……”

祁宸拔出了手中的剑：“骁粤。”

剑刃缓慢刮过剑鞘，尖锐刺耳，剑芒缓缓指向了骁粤：“本王还活着，你失望吗？”

望着凝冰般的剑刃，骁粤心颤栗生疼。

他红着眼，声音发颤：“…您要杀我？”

杀他？

祁宸喘了口气，满眼都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恨与疼痛。

他不敢相信出卖他的人是骁粤，这样的念头只要闪过他的脑海，都会让他锥心蚀骨。

可是除了他，还会是谁！

祁宸看着他，持剑的手因愤怒而不断颤抖：“骁粤，本王是骗了你，但也从未害你，你为何这么对我。”

骁粤看着淬寒的剑尖一点点逼近，抵在他的眼前，锋利的光影切割出脸部清晰的线条，眼中全是凄楚的泪光：“王爷……”

祁宸双眼赤红：“军师说红皮卷的漏洞被填补了，是你吗？”

骁粤惊愕地摇着头。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祁宸逼视着他，爱意与愤恨，痛苦与震惊，都揉在了那双不再温柔的眼睛里：“是你把真正的驭兵之术给了方裕物？”

骁粤极缓极缓地摇着头，听见祁宸说：“是你要我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骁粤从未想过让他死，从未想过要真的出卖他，可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杀死方裕物，方裕物救过他，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愿意对他赤诚真心之人，叫骁粤怎么忍心害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救方裕物就要害死祁宸，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骁粤崩溃颤抖着，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对不起……对不起，王爷对不起……”

对不起？

祁宸讽刺一笑，“骁粤。我真心待你，将我信王府上下几百条人命交到你手上，驭兵之术乃是你骁家秘籍，你不愿说本王也从未逼问，只要你不将它交给方裕物，本王便什么都由着你……这才多久？方裕物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这么对我？”

没有没有没有！骁粤根本不知道什么驭兵之术！他从来就不知道什么驭兵之术！

骁粤拼命摇头：“祁宸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

骁粤喊着话音骤然一滞。

……解释什么？骁粤还能解释什么？说自己不是骁将军？或者……说是骁将军给了方侯爷驭兵之术？还是……说他害死了骁将军？

不……不可以……

不能说……不能说出来……

比眼前的利剑更刺痛骁粤的是祁宸的眼神，骁粤微微窒息，他痛苦地垂下头，拼命躲避祁宸的视线。

可是祁宸偏不放过他，他收剑上前，将骁粤抱起来放在桌上，这样无论他如何低头，祁宸都能抓住他的眼神。

“你不是什么？”

“…”

祁宸挤进骁粤的双腿间，握剑的手臂绕过他的后腰，将人死死地扣住：“说！”

他微抬下颚，看进骁粤的眼里：“不是要解释吗？为何不说？”

骁粤低着头，泪水滴在祁宸的唇上，张口却只有那句喑哑到极致的“对不起”。

而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却把祁宸心里仅的一丝侥幸彻底湮灭了。

他承认了。

祁宸的胸腔里翻出了颤抖而疯魔的笑声，低沉而阴鸷，震得骁粤的心抽痛难忍，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了带着哭腔的哽咽。

祁宸苍劲有力地手指掐进他的腰窝，恶狠狠地看着他：“本王此生从未对谁示以真心，却唯独将你视作挚爱，我自知欺你瞒你，剖开胸膛捧着真心祈求你的宽恕，连做梦都怕你被方裕物抢走，”他说着猛地捏住了骁粤的下颚，“可你为何要如此践踏本王！”

骁粤听得心如刀绞，痛苦地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答答地颤动着。

祁宸的嘴角勾起了凄厉的弧度，一滴泪从他猩红的眼角滑落，沙哑道：“本王怕输了这天下，更怕输了你，可你终究还是变了心。”

不是…骁粤没有，他没有……

骁粤发不出声音，只能不住地流泪和摇头。

“你会害死我的，”祁宸的声音颤抖得变了调，“你好狠。”

祁宸离他这么近，他的每一寸吐息都打在祁宸的脸上，祁宸不明白，骁粤分明那么爱他，分明明那么依赖他，会颤抖着躲进他怀里，也会红着脸窝在他怀里，有很多次，很多次祁宸都感受到了他炽烈的爱……

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骁粤怎么会变成这样！

祁宸发了疯地痛，掐得骁粤的颌骨咯咯作响：“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害我？告诉我为什么！！”

“………”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还说你此生都是我的！？”

“永远不会离开我！！做什么你也会原谅我！！”

祁宸猛然放手，一手桎梏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后脑，“都不作数了吗？那些都不作数了吗！！”

空气呛入，骁粤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泣不成声地看着祁宸：“我不知道……”

“骁粤！！骁韩云！！”祁宸震声怒吼，“你为什么恨我？回答我！！”

骁粤小幅挣扎起来：“放开我……求你…”

“骁粤…”祁宸抱着他，骤然沉下声，布满血丝的瞳孔中闪过一抹阴狠，“你真想我死？”

骁粤在他怀里，哭得眼前一片模糊。

骁粤怎么会想让他死……可是祁宸不相信他，无论他如何摇头，如何否认，祁宸就是不再相信他了！

骁粤的身子软绵绵地贴着祁宸的胸膛，绝望地边哭边发抖，是他出卖了祁宸，是他害死了骁韩云，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知道怎么对祁宸开口……他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替他解决这件事，没有人能让骁韩云再活过来。

骁韩云死了……真的死了……

祁宸会错了意，他忽然松开骁粤，将长剑塞进骁粤手中，抓着骁粤的手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你现在一剑杀了我，替你叔父报仇，替方裕物报仇！”

骁粤浑身剧震，惊恐地往回缩手：“…不要！！”

祁宸狠狠地按下骁粤的手，将森寒的剑刃一点点地压向自己的脖颈：“动手！！”

骁粤惊惶地瞪大了眼，双手并用地阻止祁宸，可祁宸的劲大得吓人，剑锋触撞皮肤，殷红的血液顷刻渗出。

骁粤绝望地哀求：“不要…祁宸不要！求你了！我求你了……”

祁宸死死地盯着骁粤，血淌过他白皙的脖颈没入衣襟，狠心道：“不是要我死吗，本王给你机会。”

“——不！！”

祁宸猛然运劲，骁粤尖叫着伸手去护住祁宸的脖子，祁宸一惊，骤然撤力，一把推开了骁粤。

骁粤脱力般从桌面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巨大的痛苦让他嘶喊着将剑刃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骁粤！！”祁宸纵身上前握住剑刃。

利刃入肉，鲜血沿着剑身滴落。

骁粤的手腕被砍了一掌，长剑脱手，祁宸怒喝：“谁准你死了！！你要是敢死，本王便要鞑玡山上所有的人都给你陪葬！！”

骁粤痛苦地看着滴落在地上的血……那不是他的血，他还活着。

祁宸沾满鲜血的手捧起了他的脸：“机会已经给过你了，你今日不杀本王，他日……”祁宸冷笑，“休想。”

骁粤的胸腔痉挛似的剧烈抽痛，他快要看不清祁宸的脸，视线在泪水的浸泡下越渐模糊，眼前的光收成线状的蛛丝，直至完全消失。

祁宸张开怀抱，任骁粤倒进了他的怀里，他拎起骁粤的衣角，撕下一方白布，草草地捆住自己的手掌，将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营帐外的士兵站如苍松，仿佛并未听见方才帐内的动静。

祁宸走出营帐，将长剑远远地扔给了迎面而来的明朔：“本王不日同大军一并班师回朝，你护送骁善卿先行启程回郦都。”

明朔拱手：“卑职领命。”

祁宸擦了一把脖子上的血渍，扔下了一句“把人给本王看好”。
《惊风一夜露华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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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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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花灯红树红相斗（12）未删减

骁粤再醒来时已是在回郦都的马车上，他透过车窗的铁栅栏往外望去，崇山峻岭，山高水远。
这些路骁粤来时曾经走过，如今依然是青山不改，绿水如旧。
明朔见马车的窗帘拨开，连忙策马上前：“骁善卿，您……”
帘子合上了，里面的人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这一路骁粤没再说过一句话，就像一个失了魂的假人，四处甚至不吃不喝，不论明朔如何规劝，他总是眼神淡淡地盯着明朔的眼睛，看着他说，听着他说，但始终没有给过半分回应。
无奈之下，明朔只能动用祁宸教给他的法子，他一顿不吃，便往齐德隆身上割一刀，看是他先饿死，还是齐德隆先血竭而死。
骁粤妥协了。
他会吃饭，会喝水，只是不再与人交流，看不出喜乐，亦看不见悲伤。
明朔每日都会飞鸽传书给祁宸，告诉他骁粤这一路的状况。
最后一日，祁宸与大军在回城的路上收到了明朔的最后一封信件，说他们一行已经抵达郦都，骁粤回府之后便将自己关进了潇湘阁。
祁宸后悔不已，他就该将大军一并扔给孙忌，他就该同骁粤一道回郦都，他就该把他看得死死的，就该日夜将他锁在自己怀里。
一想到离大军抵达郦都的路程尚还需五日，祁宸表示怎么也忍不了心中的急躁。
骁粤他在做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还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因为自己恨他而难过？
祁宸急躁万分，气愤万分，也自责万分，甚至一度急火攻心，口吐鲜血，他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狂躁，最终独自一人策马翻过秦屿岭、峨梵山和花萼关，直奔郦都而去。
郦都城的夜依旧繁华景盛，街边的摊贩支起长摊，叫卖不绝，飞驰过闹市的骏马惊起了满街的惊呼。
沈易安立于信王府的匾额之下，远远地迎上了祁宸的马，轻车熟路地牵住了缰绳。
祁宸翻身下马，阔步走进大门：“骁粤呢？”
沈易安追在他身后：“骁善卿把自己锁在潇湘阁，谁也进不去，连齐先生都不让进。”
月色当空，祁宸疾步如风地穿过庭院的长廊：“他没有喝水用膳吗？”
“今日像是没有。”沈易安道。
祁宸冷眼看他。
“小明就是个纸老虎，他哪儿敢真往齐先生身上动刀子，骁善卿知道了就不肯开门了，您再不回来卑职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
潇湘阁里漆黑一片，里面的人没有点灯，殿外草地上跪满了伺候的奴才，福嘉正趴在门缝边，对里面的人喊着话，可无论如何也没能打动里面的人半分。
祁宸扔下了满庭满院的“恭迎王爷”和“王爷吉祥”，跑两步跨上台阶。
福嘉欠身行礼：“王爷，骁善卿已经整整一天都关在里面没个声响，老奴怕……”
祁宸重重地拍了几下门板：“开门！”
门内毫无回应。
祁宸急躁地大吼：“骁粤，本王让你开门！！”
见王爷发怒，在场之人纷纷叩首，连头也不敢抬，院子里的野猫惨叫一声，爬上了树干，躲进了幽暗的树冠里。
祁宸心中隐隐升起了不安，骁粤为什么不点灯？
想起骁粤将淬寒的剑刃割向自己喉咙的那一幕，祁宸的心颤得发麻，骁粤他……
福嘉：“王爷，咱们要不要着人来把门拆……王爷您去哪儿？？”
祁宸转身绕到了骁粤房间的窗前，一掌劈碎了窗框，凭身一跃，进了屋子。
屋子里一片昏暗，零星的月光撒进屋，视线朦胧。
“喀嚓”一声，祁宸踩上了什么东西的碎片，每走一步都喀喀作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刺耳。
“骁粤？”祁宸沉声道。
骁粤没有回应，但祁宸乃是习武之人，五感经由后天锤炼比普通人灵敏得多，在这样安静得环境下，他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的确是呼吸声。
祁宸悬起的心落下了。
骁粤的呼吸在他的左前方的床榻上好好的。
祁宸点燃了烛台，清风从窗户吹进来，烛光闪动着，连带着祁宸的视线也微微跳动。
祁宸这才看清，他刚才踩过的碎片是花瓶、茶壶、茶杯混在一起的碎瓷残砾。
屋里一片狼藉，骁粤将能摔碎的东西都摔了，却唯有那纳赏七珍，还原封不动的摆在长桌上。
骁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却没有睡意，他微微转头，看着走到床边的人，眼中瞬间涌上了泪光。
祁宸冷冷地看着骁粤，一点点地俯身压在了他身上，声线冷得能掉出冰碴：“为什么不吃饭。”
骁粤神色淡漠地看压在自己胸膛上的人，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祁宸拭去了他的泪水，灼热的吐息洒在他的脸上：“骁粤，上次是本王太凶了，是本王不好，原谅我？”
骁粤沉沉地闭上眼，眼泪从眼眶中挤了出来。
祁宸看着骁粤削瘦的下颌线，心隐隐作痛，这分明是他这些日子来梦寐以求的一刻，他每日每夜都恨不能像这样搂着他，抱着他，呼吸着他的吐息，触碰着他的温度……可是骁粤不看他。
在他知道骁粤将驭兵之术给了方裕物时，他震怒，也愤恨，除了折磨骁粤他没有任何发泄的渠道，那样的痛苦和恐慌逼得他一遍一遍地发疯。
是祁宸太自负了，他以为自己可能掌控一切，掌控情绪，甚至掌控骁粤，所以他将万念俱灰的骁粤扔给了明朔，让他在冰冷的囚笼里受尽委屈和煎熬，让他独自尝尽苦楚和绝望，以此让他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
可究竟是谁离不开？
骁粤走后祁宸发了疯一样的后悔，当愤怒沉淀下去，他迟钝地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为了骁粤出卖自己而痛苦，而是他无法面对现实。
他无法面对骁粤已经不爱他了，他容忍不了骁粤爱上了方裕物……
虽然他如愿以偿地留住了骁粤，他的骁粤现在就在他怀里，被他压在身下，被他吻去泪水，可骁粤已经不爱他了……
曾经他以为骁粤对他的爱可有可无，他只要人，可现在他快窒息了，骁粤爱上了别人，为了别人而背叛他，要杀死他！
祁宸像触碰一个纸人娃娃，小心翼翼地将骁粤侧开的头扳回来，吻了吻他苍白的嘴唇，颤声道：“骁粤，你不要爱上别人，不要爱上别人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骁粤的胸腔重重地颤抖了两下，心碎的啜泣再也掩饰不住。
祁宸捧着他的脸，巨大悲恸透过呼吸和体温完完整整地渗进了他骁粤的体内，他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祁宸越发用力的抱紧他：“本王做错过很多事，你叔父的命我已然无法再偿还，但若他日我荣登大宝，我答应你，在我有生之年，南粤的军队绝不再踏足皋戌的土地，再也不会欺你瞒你，只要你爱我，骁粤，骁粤。”
骁粤不敢睁眼，不敢看他，可这些话本不是说给他听的，祁宸的深情只会令他更加痛心绝望。
祁宸抱着他，他们的唇齿一遍遍地擦过，相交：“骁粤你看看我，你看我一眼，告诉我你还爱我，快告诉我你还爱我。”
祁宸像一只搁浅了快要渴死的鱼，拼命地索要和求取活下去的希望。
泪打湿了骁粤的唇，他爱祁宸，他从没有一刻停止过爱他，他甚至就想这样死在他的怀里，甚至想让祁宸亲手杀了他，他不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们的爱会变得这么心碎，这么神伤，这么纠缠。
骁粤依然没有开口，祁宸等到的只有他的泪光和抽泣。
祁宸心急如焚，他从未感觉与骁粤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即使骁粤远在鞑玡山顶，他也从未觉得骁粤离他这么远，分明紧密相拥，却好似触不可及。
骁粤的心灰意冷让他惶恐不止，他等不及了，他等不及需要一个答案，他等不及要去感受骁粤的存在。
可是骁粤在他的手心里虚弱得如同一纸素稿，仿佛顷刻间便要破碎。
除了吻他祁宸无计可施，除了狠狠地占有他祁宸无法确定他真的在身边，除了将他拆吃入腹祁宸无法确信他不会再离开。
祁宸慌了，乱了，他含住了骁粤紧抿的唇，用力地吮吸着，吞噬着身下人颤抖而炙热的呼吸。
骁粤不再回应他，干燥起皮的唇并不那么柔软，祁宸却吻得疯狂，骁粤的无动于衷让他近乎绝望，他胡乱地吻着，迫不及待地扒下了骁粤的衣服，拼了命想从骁粤身上汲取爱意，哪怕一星半点，哪怕细丝毫缕。
骁粤流着泪被祁宸脱去衣服，赤裸着暴露在祁宸面前，从身体到灵魂……一丝不挂，无力遮掩，也无处可逃。
骁粤的小腹很漂亮，纤细平坦，皙白光滑，每一寸皮肤都祁宸的舔砥下染发着诱人的水光，祁宸急切地从他的胸囗向下吻过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吻痕。
骁粤被他诡异力道亲得发颤，他无法停止抑制内心的痛苦，却也无法抗拒祁宸给的一切。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和祁宸这么做不对……可他就是好爱这个男人……
骁粤开始无助地喘息着，低头看向在亲吻他小腹的祁宸，泪湿的脸上浮起不知所措地恍惚，仿佛飞蛾扑火前的绝望。
祁宸的体温滚烫，烫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胸腔里不自觉地溢出断断续续的呢喃，这是他两世的爱人……骁粤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骁粤，骁粤……”祁宸叫着他的名字，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小腹上。
骁粤的身子在祁宸的手里重重地颤抖了两下，绷紧了手臂揪着床单，痛苦地看着祁宸越亲越靠下。
心中悲恸和肉体的愉悦交织缠绵，巨大的渴望逼得他骁粤痛苦不堪，羞耻不堪……他想起了骁韩云的脸，想起了骁韩云与祁宸四目相望时的光景，想起了祁宸拿剑指他时的样子……他恨，他痛，他好痛……
祁宸从骁粤的小腹一路吻下去，含住一颗饱满的卵蛋轻柔而急迫地吮吸。
骁粤倒吸了一囗凉气：“——嗯......”
他和祁宸的关系从阴谋开始，从未稳固，祁宸曾残酷地逼问他叶钊是谁，骁粤无数次想抱住他，告诉他你就是我的叶钊……可一定是他负了叶钊太多，上天才会让祁宸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回到他身边……
骁粤敏感的身体在祁宸的舔舐下叫嚣着欢愉，心却犹如在暴风雨里被撕碎的纸风筝……
骁粤死死地咬着下唇，被祁宸摆成了要的姿势。
他仰面躺着，两条雪白的腿大张着，粉嫩的性器高高撅起，像一只任其摆布的玩偶。
骁粤没有丝毫的反抗，浸着泪水的眼眸凄楚得没有生气。
祁宸埋进他的腿间，说：“骁粤我爱你，要你，不能没有你……骁粤，骁粤本王不能没有你。”
一个柔软粗糙又湿热的东西包裹住了他的性器，触电般的快感瞬间打遍全身，骁粤浑身的肌肉绷得如同满弦的弓。
祁宸......祁宸在舔他的....他的.....
骁粤死死咬着嘴唇，唇缝间渗出了殷红的血色，他一把抱住了祁宸的头，蜷起手指插进了他发根深处。
祁宸不满他紧咬着牙关，舌头在马眼上打了个转，犬齿刮过敏感的柱身，将整根事物尽可能深地往里吞。
骁粤终于被祁宸从悲痛欲绝的情绪中拉回来半分，他颤栗着想要推开祁宸，胸腔中发出了羞耻的闷吟。
祁宸一边深深浅浅地吞吐着，一边制住了骁粤碍事的手，唇舌并用，搅弄得口中的事物愈发滚烫。
骁粤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被祁宸钳在手心指节越发硬直，他加快速度，骁粤闷哼着蹬乱了床单。
没有过……嗯……骁粤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啊…他的叶钊……嗯啊……他的叶钊也不曾这样玩弄过他……
祁宸狠嘬了顶端的轮廓，充血敏感到极致的肉棒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猛烈抽搐着一股热液打在了他的喉壁上。
属于骁粤腥味甜而清冽的气息溢满口腔，巨大的心理满足让他从急切的痛苦中获得了诡异的兴奋，他蠕动喉结，将骁粤的爱液尽数咽下。
骁粤是他的了……骁粤是他的，不能被任何人抢走！
吞咽的声音露骨而淫糜，骁粤苍白的脸颊爬上了不自然的红，眼角眉梢都泛着轻浅的桃色。
祁宸眼中布满血丝，鲜红的唇角噙着些许白浊，他兴奋不已地压着骁粤又搂又亲，骁粤是却似乎深陷在两种极端的情绪中，痛苦不堪又无比渴求，表情里刻满了决堤的爱欲，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祁宸管不了那么多了，此时此刻他管不了骁粤的情绪，管不了骁粤痛苦，更管不了骁粤的意愿，他只想拥有他，用自己的性器彻彻底底地占有他，将他钉死在自己的身上，让他无处可逃。
骁粤失神地喘息着，泪水滑落至耳侧，祁宸宽阔的胸膛就压在了他的胸口上，低沉的声音在胸腔中共鸣：“你在想什么?”
骁粤颤了一下，眼底沉痛的光令祁宸心生恨意。
他已经原谅骁粤的背叛，为什么骁粤还是要露出这般灰暗的神情？
曾经的骁粤不会这样，不论祁宸如何强迫他、霸凌他、折辱他，他即使痛不欲生，眼中也有那样浓烈的爱意，可如今骁粤只有痛苦和无望。
祁宸：“本王碰你你很痛苦吗？”
“……”
“你在想谁？叶钊？还是方裕物？”
骁粤痛苦地闭上眼睛。
祁宸看着他难堪痛苦却非要咬紧牙关的样子，心底泛起酸涩的怒火：“此刻抱着你的人是本王！”
骁粤侧过头去，没有说话。
祁宸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面对自己，一手捞起他纤长的腿，勃起的阳物猛地操进了骁粤的后穴里：“你是本王的。”
“噗嗤”一声，紧致的后穴被蛮横捅开，骁粤再也压抑不住，痛苦地叫了出来，声音伴随着穿堂的清风，从破碎的窗框中传进了月光霖霖的大院。
祁宸的声音愤怒而喑哑：“你答应过本王不会离开，怎么能变心？嗯?你为何言而无信？你为何要这般折磨我?是不是因为我骗了你你便要如此报复！”
他每说一句，硕大滚烫的阳物都重重地顶进柔软的蕊心，凶狠地操弄着那意味着占有的隐秘所在，恨不能让身下人的每一寸肌肤，甚至灵魂都染上与自己亲密的证据。
骁粤被祁宸整个翻了一面，牢牢按在了冰冷的床榻上，被迫承受来自身后的侵占，喉咙里不断溢出难以克制的哭吟。
他没有……他没有变心，他怎么会变心……为什么祁宸要生在皇家，为什么叶钊是拆弹警察，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从来都不能好好地在一起……为什么他要爱上这个男人……
淫靡的水声贯耳，祁宸极具侵略性地攻占着骁粤的身体，让骁粤在可怕的快感中肝肠寸断。
偌大的床榻上，粗大的阳物整根插入，挤出淫水，带出殷红的肠肉，骁粤的五脏六腑都被搅得乱七八糟，祁宸的性器似乎不只在骁粤的肠道和蕊心里，而是...…而是捅进入了他的腹腔.....甚至撞上他的咽喉。
骁粤在祁宸的胯下淫荡的呻吟，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中被撞出。
骁粤泪眼朦胧地从身下往后看，祁宸正跪在他的身后，结实的腹肌一下紧接着一下地撞着他绵软莹润的臀丘。
祁宸越插越狠，越操越快：“痛吗？我要你痛！我要你痛！这种痛是本王给你的，只有本王能给你！只有本王能给！”
骁粤埋首陷进了枕头里，白皙的大腿在颤抖，蕊心剧烈地酸软和疼痛让他哭叫不止，几乎就要死在这场煎熬的操干里。
“我想杀了你，骁粤，本王真想就这样杀了你！”祁宸下身的动作又快又狠，似乎完全不会因为胯下人的痛苦和奔溃而有半分的心慈手软。
骁粤彻底放弃了期盼祁宸能同叶钊一般温柔，叶钊是那么温柔，轻柔地抚平了他所有伤痛，将他从一个孤倨任性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温柔的人。
叶钊把他从孤独阴郁的深渊中拯救出来，像他阴暗人生中的一缕阳光，让他有勇气站在人海中遥望阳光。
不一样……叶钊给的……和祁宸给的完全不一样。
祁宸俯身压在了骁粤的脊背上，单手扳手住他的下颚，一手搂着他的小腹，边操边一字一顿地说：“骁粤，要我放开你，除非我死！”
骁粤眼睑绯红，脸色惨白，几乎就要晕阙过去。
祁宸直身而起抱着骁粤的腰，猛地全根没入顶进去，操得许骁粤哭出声。
祁宸心中满是快意和嗜血的妒恨。
两月，仅仅两月，骁粤就从那个对他满眼爱意的爱侣，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们竟真的走到如此境地。
这是祁宸无数次预料过的结果，而他又需要多少次的强取豪夺，才能再一次完完整整地拥有这个人?
骁粤被祁宸操得神志模糊，可他的魂魄却始终被心中凄凉的爱意牵引着。
骁粤流着泪，喘息着说出了一句被撞得自己破碎的话：“你……啊……你就叶钊……你就是……”
祁宸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旋即又反应过来，无比凶狠地操开了泥泞的花心，顶在深处的嫩肉上：“我不是！！”
骁粤哭叫一声，颤声说：“你......你是……嗯你是叶钊……”
祁宸眼神更冷：“我不是，骁粤，你看清楚本王谁！！”
骁粤心如刀割，倔强地带着哭腔重复那句话：“你是叶钊......你.....嗯啊.....嗯是我的叶钊……”
祁宸几乎痛心疾首，他突然想起骁粤初进潇湘阁跳下泳池奔向他时的情景，就因为他和叶钊容貌相似，所以骁粤才爱他？那他算什么？替身？
他乃南粤大国皇室正一品的王爷，谁敢拿他做替身？
祁宸抓住骁粤的肩膀，将他拎起来。
骁粤跪在床板上，祁宸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大片裸露的肌肤交换着滚烫的体温，祁宸捏着骁粤的下巴：“在你心里本王永远比不过那个男人？”
骁粤泪如雨下，狼狈地想要别开脸。
祁宸狠狠扼住他的脖子：“比不过你也是本王的！”
这一次祁宸真的疯了，他苍劲的手指掐在骁粤的颈动脉上，供血不足的大脑阵阵晕眩，他扯着骁粤的胳膊，从后面又一次操进了花心，没完没了地插弄起来。
骁粤被插得浑身颤抖，高潮过的肉棒垂在身前，马眼痉挛着吐着黏液，他无力跪直身体，只能无助地蜷缩在祁宸怀里挨操。
祁宸从上往上插弄，越操越深：“骁粤，我就该在罗酆山见到你的第一天就杀了你！”
那样祁宸便不会爱上他，不会念念不忘，不会痴心妄想，他也不会被别人抢走，不会一颗心都在叶钊身上。
骁粤被下身蛮横地凶器搅得不住摇晃，头脱力地仰靠在祁宸宽厚的肩上，脸由红变青，哭叫声也逐渐弱下去，窒息让他陷入了半昏迷中，只能任由祁宸胯下的硬物反复插入。
他模糊的余光里好像看到了叶钊。
叶钊高大英俊，带着薄茧的双手覆上了他的胸膛和小腹：“宝贝。”
骁粤竭力地侧过头，眼神迷离地看向耳边喘息粗重的人，喃喃说：“叶钊.…....”
叶钊的脸颊和脖颈细汗淋漓，挺动着精健的腰肢，吻在了他的唇上。
祁宸含住了骁粤的嘴唇，舔湿他干燥的嘴唇，迷滢的爱液湿透了他粗硬的阴毛和大腿内侧，啪啪不止地撞击拍出白沫，拉起黏丝。
骁粤乖巧地让叶钊吻着，意识模糊地急促喘息，叶钊和祁宸的性器仿佛融为一体，粗长的硬物在后穴里疯狂抽插，喷射出滚烫的精液。
祁宸残忍地把精液一滴不剩地灌满了骁粤的花心深处，骁粤哀叫着在祁宸的颈窝里哭着昏了过去。
华浓
93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13）
翌日清晨，骁粤赤裸着身子从床上醒来，祁宸已经不在身边了。

经过一夜的折腾，他浑身痛得仿佛筋骨尽断，祁宸留在他身上的痕迹让他很不舒服，他也终于让聋女哑女进到殿里，为他送来了沐浴的热水。

骁粤疲惫至极，小腹隐隐作痛，祁宸毫不姑息地进得特别深，不知是不是过度劳损，他刚醒来便已经开始嗜睡，他怀疑自己是病了。

白皙纤细的手指从木桶边缘滑入水中，粼粼的水面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的嘴角有些肿，眼中淡漠得没有情绪。

祁宸搂着他发狂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骁粤心烦意乱，他靠着木桶，一点点下滑，整个人没入了水中。

温热的水灌进耳心，骁粤从嗡嗡是的水声和微微的窒息中找回了些许五感和思绪，孙忌和储玉的归期大概就在这几日，还方侯爷……

大家最终又平安地回到这个地方，可很多人和事却再也回不到原点。

骁粤有些后悔了，他反思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执着地救骁韩云究竟是对是错。

或许他不该滞留在霖安，不该救骁韩云，那样至少害死骁韩云的就不是他。

齐德隆推门进来，看到泡在水底下的人，以为骁粤淹死了吓得脸色一青，大叫一声：“——骁粤！！”

木地板的震怒从水下传来，骁粤骤然从水里冒出头，浇了齐德隆满头满脸的水，好在他闭嘴及时，否则还得喝上一口。

齐德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干什么，太他妈吓人了，浸在水里一动不动你演浮尸啊？”

骁粤的水性好，能憋气三分钟，状态好甚至更长，只是他不想解释这些多余的事。

齐德隆看着骁粤身上因泡水而半透明的深衣，无语道：“祖宗你洗澡为什么又不脱衣服？聋女哑女不会进来偷窥你，来，上衣脱了！”

齐德隆伸手就要去扒拉骁粤，骁粤下意识一把揪紧了自己的领口，遮住了脖根处紫红的淤青。

齐德隆动作微顿：“信王他……他原谅你了？”

在西洲的日子里，齐德隆一直被祁宸的人看守着，知道的事情少之又少，他只知道大家都说是骁粤出卖了祁宸，还将驭兵之术泄露了方侯爷。

骁粤是不是叛徒他不清楚，但驭兵之术肯定不是骁粤泄露的，没人比他更了解骁粤，他知道个屁的驭兵之术，他还有一肚子的疑惑想问骁粤，可骁粤一直都是这幅生无可恋的样子，他也不忍心刺激他，只能对着这个祖宗劝吃劝喝，苦口婆心劝他想开点。

但无论他怎么语出惊人，骁粤就像魔怔了半句话也不说。

骁粤清浅地闭上眼，水珠顺着纤长的睫毛滴落，他疲倦地开口：“……齐教授。”

这是近些日子来骁粤说的第一句话，齐德隆还以为自己幻听。

“我想回家。”他说。

骁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带着气音的空响。

这句回家是说到了齐德隆心坎里去了，让他一个年过半百，经历过社会风霜和人间苦难的老油条都不禁灰心。

“骁粤啊。”齐德隆在木桶边湿答答的地上坐下，难得地声色严肃，“世界这么大，一块盒子掉了想找回来谈何容易啊，这一转眼春去秋由来的，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得到了，我平日里敛财也是无所事事，外加给自己一点盼头，如果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喂喂喂你别哭啊！”

骁粤不禁又红了眼，忽然说：“喜福死了。”

齐德隆两杠白眉一拧：“喜福？鞑玡山上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那个？”

骁粤看着水面的波纹，细微点头。

齐德隆盘腿换了个姿势：“祖宗啊，我明知故问地问一句啊，那个神喜福，是不是真的骁将军？”

骁粤抬眼，淡淡地看着他。

“我他妈就是说！”齐德隆顿时激动了，“我回来之后是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哪有那么巧的事，我怎么就遇不到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一来遇到俩，三个人连眼角的痣都是一水的，韩国的整容技术都整不了这么像，我他妈还对着他唱了半天的精武门……等等，你刚说什么？他死了？”

骁粤依然看着他。

“………”

齐德隆大概猜到了，他确实听说月牙儿跑到黄沙谷问祁宸拿药，估计是祁宸请了药，骁韩云的病情拖不住人没了，这么一来岂不是祁宸间接害死了他？

完了！骁粤这回的黑锅背大了。

许是担心隔墙有耳，齐德隆压低嗓子：“信王知道这件事吗？”

骁粤摇头：“…不能说。”

不能告诉祁宸，祁宸会怨他，会恨他……

齐德隆松了口气，往桶里又加了一瓢滚水：“当然不能说，骁将军都亲口为你的身份打掩护了，你得拿出金猴子奖影帝的演技把戏演得像点，信王那心眼比针眼还小，他要是知道了真相，肯定立马把你生吞活剥了！”

骁粤知道，这些骁粤都知道，可是……

“可是知道我身份的人很多。”骁粤道。

齐德隆赶紧问：“谁？”

骁粤看着他：“方侯爷、储玉……和蓝珺瑶。”

“………”

齐德隆整个人都愣了。

这……这还瞒的住吗？齐德隆思量了半晌道：“不要慌不要慌，你容我捋捋，储玉现在是认祖归宗了，方侯爷对你是有歪门心思的，对了！……骁粤，咱们去投靠方侯爷吧？？”

“…”

“方侯爷如今战功赫赫，东宫的宝座八成是他的了，咱们趁信王还被蒙在鼓里，咱们赶紧跑路吧！”

“…”

“现在只有方侯爷能保护咱们，还能继续帮咱们找信号泵，死马当成活马医…”齐德隆说着话音骤停，骁粤的表情太过澜不惊，他看着犯怵，“我的祖宗，你不会在想那些儿女情长吧？”

齐德隆觉得自己多此一问，骁粤越平静越固执。

骁粤的眼底一片灰暗，齐德隆说得对，如今方裕物战功赫赫，足以威震朝堂，祁宸此番如此设计害他，来日他定是不会放过祁宸，所以……

所以，骁粤不能离开。

“齐教授，你去收拾行李吧。”骁粤说。

齐德隆以为他想通了，一脸欣喜，还没高兴几秒钟就又被泼了盆冷水。

他又听见骁粤说：“我不能连累你，你去投靠方侯爷吧，他会看在我的份上厚待你的。”

齐德隆气得岔气：“你让我把你扔在这儿啊？”

骁粤口吻淡然，丝毫不带情感：“你我本来就非亲非故，聚到头来终须散，我不想连累你。”

齐德隆有些窝火，他的确跟骁粤非亲非故，可这么长时间他们同甘共苦，相依为命，互相帮扶，齐德隆当他是救星，也当他是半个儿子，可骁粤居然说出这种话来，真是白瞎了这段日子齐德隆为他操碎了心。

齐德隆撸了一把他严重脱发的脑袋：“看见没？你跟方裕物一跑就是俩月，我天天担心得觉都睡不着，头发都熬白一大半了，你现在跟我扯什么非亲非故？”齐德隆说着一扬手，作势就要去呼骁粤的脑袋，但最终也下不去手，“你！你就不怕祁宸宰了你吗？他是疯的，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骁粤生着一双烟柳似的含情目，细长的眼角一旦垂下去，就是显得多情而凄清，他道：“我要留下来，希望方侯爷能念及我对他的情义，对祁宸手下留情。”

齐德隆牙疼地皱了皱五官：“祖宗，你以为这是二十一世纪的道德社会吗？你怎么会有这种痴心妄想？信王那么爱你，连你出卖他他都能原谅，但他有为了你对方侯爷手下留情吗？这可是皇权之争，你这种爱情至上的思维模式是叶钊给你灌输的吗？”

骁粤知道这也许不可能，但让他就这样扔下祁宸，他做不到。

他原本已经万念俱灰，可昨夜祁宸抱着他，吻着他，爱着他，狠狠地占有他，他痛苦至极，又万般依恋，祁宸与他身心交融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其实祁宸的痛苦并没有比他少，祁宸确实伤害了他，可他又何尝不是在做着伤害祁宸的事。

骁粤轻轻扇着睫毛：“是我顶替了骁将军，才让祁宸铸下大错，我愧对他……”

“你没有！”齐德隆当即反驳，语气恶劣，“他是作茧自缚，他要是不利用你设局坑害方侯爷，他能有今天？他明知道喜福是你兄长，还完全不顾及他的病情，不顾及你的感受，用心何其歹毒，他是咎由自取，你别什么破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当什么慈航普度的三圣母！”

骁粤：“……”

齐德隆看骁粤的表情就知道他完全听不进去，他已经在这段错误的感情里泥足深陷，根本是油盐不进了。

祁宸虽然没干对过几件事，但有一件事他是对的，就是对骁粤这种人必须用强硬的手段。

齐德隆将手里的水瓢扔进桶里，砸得水花四溅：“以前你任性胡来我管不了你，但这回性命攸关你必须听我的，等方侯爷一回来，你必须跟我一起去神通候府。”

骁粤平视前方，不语。

齐德隆扔给他一句“我就算打晕你，拖也要把你拖走”。

“祁宸去哪儿了？”骁粤看着齐德隆的背影。

齐德隆一只脚迈出房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死了。赶紧起来换衣服，身子骨弱就别一直泡，水都凉了。”

骁粤执着地看着他：“祁宸去哪儿了？”

齐德隆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忿忿道：“被他身后那帮老臣给喊走了，出这么大事儿他能闲着！”

“啪”的一声，房门关上了，骁粤沉沉地闭上了眼。
华浓
94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14）
凯旋的大军归城，百姓涌上长街，百里相迎，蔚为大观。

太极殿前，九十九登天梯下，御道篆刻浮雕，九龙腾飞，云纹游弋。

方裕物卸甲入宫，踩着云纹突起的天子御路，享受着百官的朝拜。

太和楼的雄钟响起，太极殿上，皇帝身着龙袍，起身迈下殿阶，穿过文武大臣中间的走道，迎上了风度翩翩的神通侯方裕物。

“参见……”

“神通侯免礼。”

方裕物膝盖尚未碰地，便被开怀大笑的皇帝扶起，牵引着走上堂前。

皇帝：“来人，赐座。”

方裕物：“谢皇上！”

“参见方侯爷——”

满堂朝拜声中，方裕物看向了站在百官第一排的祁宸，以及他身后那群神色阴郁的朝臣。

右丞相白发入髻，年过喜寿依旧容光焕发，双手执象牙笏，站到殿前：“恭喜皇上！”

右相沧桑的嗓音一响起，方裕物就瞧见祁宸的脸绿了大半，看向方裕物的眼神藏着不动声色的敌意。

方裕物阔袖一扬，在祁宸的注视下坐下身来，享受着朝臣们一波接一波的拥捧。

右相：“此番方侯爷大获全胜，平边境之乱，将西洲三部收归我南粤，可谓是威震内外，定社稷安民心，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右相抑扬顿挫地说完，满朝文武纷纷执笏俯首——

“恭喜皇上！”

“贺喜皇上！”

“恭贺方侯爷凯旋！”

……

皇上坐于龙椅之上，龙颜大悦：“好！甚好！神通侯平定西洲有功，朕重重有赏！”他说着激动地指了指方裕物，“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允你！”

方裕物起身行礼，豁然道：“那臣弟便大胆向皇上您讨个饶。”

“讨饶？”皇帝蹙眉，“此话怎讲？”

方裕物一笑，不像讨饶，倒像是请功的姿态：“接连数月的战乱导致西洲三部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臣弟见流民小儿啃食草根树皮，便自作主张设点布施，将我军多余的粮饷尽数分发给了灾民，请皇上饶恕臣弟先斩后奏。”

“哈哈哈哈！”皇帝闻言大笑，声震全朝，“好！！战乱平息，朕本该体恤民意，蔚及民生，你是替朕先一步于三部树威立望，朕不但不会罚你，朕还要再赏你！”

“谢皇上隆恩，”方裕物颔首，一派潇洒恣意。

皇上是深知他这个皇弟的秉性，金银财宝不是他所求，于是扫视群臣：“神通侯此番护社稷有功，朕想给他一个赏赐，众爱卿们有谁能帮朕拿个主意？”

“老臣斗胆！”皇帝话音刚落，康程大学士也拿着他象牙笏出列，“东宫之位虚悬已久，须早做定夺以安社稷，皇上曾昭告天下，神通侯与信王谁得驭兵之术便可入主东宫，如今神通侯凭借驭兵之术拿下西洲三部，老臣斗胆请皇上立方侯爷为储，以镇朝纲！”

“臣附议。”左都御史道，“此次西洲赈济难民一事，可见方侯爷心系社稷，爱民如子，实乃储君的不二人选。”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朝堂上附议声不断，方裕物以十分放松的姿态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手中的象牙笏，目光时而落在祁宸的脸上。

祁宸长身静立，面无表情，站在他身旁的左相和秦太师黑口黑面，却半句也插不上话。

“信王。”皇帝忽然唤道。

祁宸出列：“儿臣在。”

皇上正色敲了敲桌面：“此事你可有异议？”

祁宸的余光觑了一眼方裕物，方裕物已然是一副胜者的姿态。

事到如今，他又能有什么意义？即便他有，又有何用？

自古便没有侯爷被立储的先例，但皇上在多年前便有意打破陈规，左相曾竭力劝阻，最终也是徒劳无益，如今木已成舟，米已成炊，这“祖先先例”的借口是不能再用了。

祁宸冷下声，一字一句道：“儿臣，无异议。”

“好！！”皇上当即宣布，“立即着内务府拟定诏书，择日举行立储大典！”

“皇上英明——”

“贺喜皇上——”

“贺喜后侯爷——”

方裕物也毫不推辞地谢恩了，他的野心皇上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若此时故作推脱，还显得装腔作势了。

祁宸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连神色都未曾有过变化，但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皮囊论骗谁也骗不了方裕物。

不过这只是开场戏而已，为了回报祁宸给他制造的诸多惊喜，方裕物也给祁宸一份大礼。

方裕物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群臣。

长孙太傅佝偻着一把老骨头，从满堂喝彩中钻了出来：“启禀皇上，老臣有本要奏。”

皇上一看是他，顿时有些眉角抽搐：“太傅请讲。”

这个长孙太傅，年过八旬仍不肯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日日高举着“清君侧”的大旗抓文武百官的小辫子，每回上朝必定弹劾一人。

昨日被他弹劾的便是祁宸。

“老臣要弹劾一人。”长孙太傅老当益壮，中气十足。

皇上无奈道：“太傅今日又要参谁？”

“老臣要参信王祁宸！”

祁宸闻声看过去，表情纹丝不动。

皇上头疼道：“太傅昨日不是已经参过他了吗？朕也就他私自扔下大军一事做出惩处，罚他半年俸禄，停建椒兰卿府邸了。”

长孙太傅厉声道：“老臣今日还要参他！”

皇上瞥了一眼气势凌人的祁宸，道：“行，太傅今日参他是何名目啊？”

长孙太傅迈着四方步，跪在圣前：“信王祁宸受皇命率领援军驰援西洲，此乃国卒存亡之秋，可信王竟为同方侯爷争夺储位，延误军情，私自篡改战术，企图用我南粤三十万大军的人头换取一份战功，实不配为我南粤皇室表率！”

朝堂顿时涌起一阵骚动和非议。

祁宸面色冷峻，直直地看看进老东西的眼里，声音低沉到了危险的地步：“太傅莫要信口雌黄。”

“哼。”左相冷哼，“长孙太傅莫不是老糊涂了，王爷此番协助方侯爷征战有功，您老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捕风捉影的谣言。”

皇帝的神色瞬间冷却。

作为一军统帅，包藏私心，视军情于无物，视军中将士的生死如草芥，不仅会寒了天下人的心，更有损朝廷威望，实在是欺上瞒下的大罪。

皇帝：“左相所言极是，信王此番也是征战有功，爱卿如此指控于他，可有证据？”

长孙太傅：“证人就在殿外！”

祁宸压了压眸子。

“证人就是霍达尔的王妹巴舒赫，监察寮的莫总督已经将人交到了老臣的手上，此时正押解着在殿外等候。”

此言一出，全朝震动，皇帝脸上最后半分笑意也挂不住了：“押上来！”
华浓
95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15）
信王府——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惊惶的呐喊响彻整个王府，人声沸腾的骚乱在潇湘阁大院外愈演愈烈。

齐德隆三步一蹒跚地冲进潇湘阁大门，左脚绊右脚险些摔个面朝黄土背朝天。

骁粤正同刚回府的的褚玉闭门密谈，齐德隆惊张地推门闯——

“出大事儿了！！”

骁粤连忙将一本麻绳装订的薄书塞进了坐垫下，手肘撞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出。

褚玉三两下擦干了眼泪，忿忿地瞪了齐德隆一眼，哑着嗓子啐：“什么大事小事，你不会先敲门的吗！！”

齐德隆咋咋呼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神经病吧，呼呼喝喝的，齐德隆只是白了褚玉一眼，他看向骁粤，切换了焦急的神色：“我说猜得果然没错，方侯爷果然是东宫之主的人选，文武百官在太极殿开了个早会，然后信王就进去了！”

进去了？？

骁粤心叫不好，桌上的水渍打湿了他的衣袖。

骁粤大概能猜到出了什么事，赶忙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是不是早朝出了什么事？”

褚玉也扔下当抹布，凑上前：“是不是方侯爷带了巴舒赫进宫了？”

骁粤瞳孔骤缩：“巴舒赫？”

如果骁粤没有记错，巴舒赫是西洲三部统领霍达尔的王妹，她本来是要嫁给孙忌的。

褚玉吸了吸红肿的鼻头：“是这样的，当时在西洲信王假意要和霍达尔结盟，霍达尔一高兴把王妹献给了信王，信王转身又将她许配给了孙忌那个铁脑子，霍达尔死后信王派人处决了巴舒赫，但不知道为何巴舒赫没有死，还落到了方侯爷手里了。”

祁宸他……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骁粤思衬着，虽然这样对一个女人的确过于残酷，但巴舒赫确实不能留，可是……

可是，祁宸怎么会犯这样的纰漏？

齐德隆：“哎呀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肯定是方侯爷早就打算回来收拾信王，所以他设法救下了那个美人！”

“一定是这样！”褚玉插话，“方侯爷原本打算在西洲便要设局除掉信王，是将军劝阻了他，但是方侯爷并有打算真的放过信王，这才刚回朝就要动手了。”

骁粤一阵眩晕：“那王爷呢？他会被怎么论罪？”

褚玉摇摇头：“南粤的律法我不是很懂，但是倌人您先别急，皇上和太后都宠王爷，应该不会杀了他的。”

齐德隆哼了一声：“那可不一定。”

骁粤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脑子暂时无法理智思考，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齐德隆说的没错。

齐德隆继续说：“这件事情当着满朝官员被揭露，现在皇上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削去了信王在朝中涉及的的一切职务，现在人都已经关进大理寺了。”他说着一把拉着骁粤，“我行李收拾好了，趁现在咱们赶紧跑！”

骁粤反拽住他，声线微颤：“我不走，我答应过祁宸会陪着他。”

方裕物对他虽好，但他在背地里的手段不比祁宸仁慈几分，他一定会抓住机会把祁宸逼上绝路。

所以不能走，如果方裕物非要杀了祁宸，那骁粤只能……只能跟他死在一起。

看着骁粤这幅样子，齐德隆知道他的别扭劲儿又犯了。

“褚玉！”齐德隆道，“你赶紧把他打晕，咱俩想办法先把他拖出王府再说！”

褚玉站着纹丝不动。

齐德隆起急：“褚玉你别愣着啊，你难道想看着这个傻子赶着去给人陪葬吗？”

褚玉看了看平静如水的骁粤，往他身后退了一步，道：“对不起齐教授，将军临终前吩咐我听命于骁倌人，我不能做任何违背骁倌人意愿的事。”

齐德隆真的被气得脑溢血，他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说服骁粤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端起了骂人的嘴脸，大声道：“你真是我祖宗，你知道现在什么局势吗？听说那个叫巴舒赫的女人一头撞死在了太极殿上，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祁宸为了自己的私欲，堵上的是南粤三十万大军的性命！”

骁粤看着他，不语。

齐德隆一边比划，一边激动道：“三十万是什么概念？？这三十万人哪个不是来自寻常百姓家？这往小了说是祸乱朝纲，扰乱民心，往大了说，给他扣个谋逆的罪名也不是不可能。”

骁粤的胸膛颤抖着吁出一口气。

齐德隆耐心地等他说话，半晌，他看到骁粤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齐德隆也知道他都知道，可是……

哎！齐德隆就是觉得他为了祁宸这样的人搭上性命不值得。

“骁善卿——”

“骁善卿？？”

忽然，明朔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明千户？？

骁粤闻声疾步匆匆地从书房一路小跑到前堂。

明朔已卸下飞鱼服，穿着普通侍卫衣裳，持剑立于前堂，神色间焦灼万分：“骁善卿，监察寮的人已经进王府大院了，您快随我去看看！”

明朔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信王府除祁宸以外并无尊长，地位最高之人莫过于福嘉嬷嬷。

可福嘉嬷嬷充其不过也只是个伺候的下人，只能惊动骁粤了。

……监察寮？

骁粤忙问：“方侯爷来了吗？”

“来了，”明朔道，“方侯爷要强行搜查千秋殿，福嘉嬷嬷拼死拦着，您赶紧去看看吧！”

祁宸的寝殿……

祁宸这样的人一定藏着很多不能泄露给对手的机密，方裕物如此来势汹汹，一来便要搜千秋殿，他想找什么？

无论他想找什么，骁粤的第一反应都是不能让他搜。

骁粤不由分说地冲出了潇湘阁。

院子里已经不见了丫鬟奴仆的身影，四处都是提着刀的都察院和监察寮的侍卫。

他们野蛮得如同入院抢劫的悍匪，闯入每一间殿阁厢房，搜刮的财物整箱整箱被抬走。

现如今祁宸被撤去一切职务，收押待查，按照南粤律制，信王府内各个大小别院，及十六间殿阁，半数都要封禁，仆役不得超过二十人，粮不得超三十石，财物总计不得超过三千金，多余之物尽数收缴，以充国库。

骁粤走得太急，与几名侍卫擦肩而过时险些撞上一口大箱子，还被啐了一句：“瞎了眼了！”

褚玉当即拔剑：“放肆！”

明朔：“此地乃信王府，不得造次！”

骁粤顾不得快跟带刀侍卫打起来的褚玉明朔，一路绕开凶神恶煞的侍卫，直奔千秋殿而去。

骁粤从未觉得从潇湘阁走到千秋殿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他知道，这一次他大概是真的害了祁宸。

是骁粤错了……齐德隆说得对，骁将军的身份特殊，站在这样的立场，他和谁都不会有纯粹的感情，他要么害死方裕物，要么……害死祁宸……

在敌我双方的生死关头，只要一方逃出生天，那另一方便只能下地狱……也许真的无法两全。

他恨自己这了颗贪得无厌的心，让他忍不住自责痛苦，让他做不了狠心人。

他恨自己活成了骁韩云的影子，恨自己跟方裕物产生了抹杀不去的羁绊，恨自己一手催成了今日的结局。

可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因为比起死亡，他更害怕痛苦地活着。

如果祁宸死了，而他也再也找不回叶钊，那他宁可就这样死掉……他承认自己懦弱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那么坚强的人，他被爱了太久，回不去那个弧度阴冷的角落了。

那个男人给他拥抱和亲吻，在所有合时宜不合时宜的时候占有他，攻陷他。

他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祁宸的体温，记得祁宸怎么吻他，记得祁宸怎么破开他的身体。

他不能再一次失去这份爱，如果没有了祁宸，他会死……

既然都会死，那骁粤不如哪儿也不去。

骁粤加快了脚步，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庭院长廊，远远地看见了千秋殿殿门前站满了人。

……

监察寮从六品以上官员尽数出动，带着数千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王府大院。

王府丫鬟、仆役、侍从、园丁、杂役共三百四十人，被尽数捉拿，齐整整地跪于王府大院内的草坪上，各处无处不见带刀侍卫八风迅捷的身影。

千秋殿前得台阶下，上百名持刀侍卫将殿门围得水泄不通。

福嘉嬷嬷只身站于千秋殿匾额之下，神色决绝：“请方侯爷在此等候，王爷的奏折公文您可以一并带走，但必须由老奴亲手为王爷整理，您的侍卫不能进王爷的寝殿！”

“噢？”方裕物摇着折扇，狐疑地问身边的莫子卫，“她刚说什么？”

莫子卫道：“回禀侯爷，她说您想进千秋殿就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

方裕物笑了，刷地一收折扇：“去吧，成全老人家。”

“是！”

莫子卫一步迈上台阶，铁剑“噌”声出鞘，朝福嘉的喉咙划过去。

“——住手！”

听见是骁粤的声音，方裕物动了动眉梢：“停。”

福嘉紧闭双眼，剑刃刮起的风划过面颊，锋刃却迟迟未落下。

福嘉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看着抵在颚下的白刃，深凹的眼瞳里满是濒死的惊恐。

方裕物看着迎面而来的骁粤，一双兽瞳立刻杀意尽消：“你怎么来了？本候说了任何人不得闯潇湘阁，是哪个不长眼的叨扰你？本候帮他削了他的耳朵。”

骁粤看了一眼被剑指着脖子的福嘉，皱着眉正要说话，就听见方裕物在耳边说：“你瘦了。”

骁粤根本无心于方裕物暧昧的声线，急色道：“方侯爷，皇上没有下令杀王府任何人，您快让莫总督把剑收起来。”

方裕物叹了口气，笑道：“骁粤啊，一个奴才而已，杀她用不着圣旨。”

骁粤：“可是…”

“可是骁粤开口了，”方裕物抢过话头，“本候姑且放过这位忠心可鉴的老人家。”

骁粤松了口气：“方侯爷您……”

方裕物一根手触在骁粤的嘴唇上，骁粤话音皱断，本能地躲了一下。

方裕物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提了提嘴角：“骁粤，你对本侯的好，本侯永远铭记于心，你想本候为你做任何事都可以，唯独这件不行。”

骁粤摇了摇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方裕物听见他说：“方侯爷，我今日不是要求您，是想告诉您，骁粤欠您的已经还了，你我从此两不相欠。”

方裕物：“两不相欠？”

“您救我一回，我也救了您一回，便算是两清了。”

方裕物一旦冷下眼神，笑起来就有一种不容置喙的阴狠，他盯着骁粤的脸看了许久，半晌才道：“你这是拒绝本候，要同本候一别两宽？”

骁粤移开眼，看到远处的长廊上，侍卫们抬走了原本属于司库房的的箱子：“骁粤福薄，怕是要辜负侯爷厚爱了。”

方裕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兀自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本候明白了。”

骁粤眼神淡淡地看着他。

方裕物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你在生本候的气。”

“………”

方裕物满眼宠溺，叹气道：“骁粤啊，本候今日前来是执行要务，没太多时间哄你开心，改日本候一定好好向你赔罪，你先让让，好不好？”

在这样的情况下，骁粤的所作所为确实很像是在置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是置气。

他不能再在方裕物和祁宸之间摇摆不定，他欠方裕物的已经还清了，但是他欠祁宸的、欠骁韩云的，恐怕到死也还不了。

骁粤不想再和方裕物进行这种暧昧的交谈了，他转身迈上了阶梯，将福嘉推到一旁，站到了莫子卫的刀口前。

方裕物用看顽皮小孩的眼神看他：“骁粤，别闹了。”

骁粤：“您要是想进千秋殿，也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方裕物头疼地用扇折扇戳了戳太阳穴：“骁粤你怎么这样，明知道本候拿你没办法。”

“进去可以，先杀了我。”

骁粤这么说。
96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16）
方裕物自始至终都希望骁粤能真心诚意站在他这边，但从骁粤掩护方旭将消息送上鞑玡山时，他就知道这不可能了。

骁粤太重情，为报他的救命之恩尚且能做到如此，何况他对祁宸还有那样依恋的情感。

在方裕物眼里骁粤只是看似柔弱，实则韧如蒲苇，坚若磐石，就像此时此刻，他站在刀口剑锋下仍不见丝毫畏惧。

但就是这样的骁粤，却会因为祁宸的一句话脆弱得像个琉璃娃娃，方裕物羡慕，甚至妒忌，他知道骁粤的那句“两不相欠”并非是说笑，但那又如何，他和骁粤的过往和羁绊，哪样不是他方裕物强求来的。

是不是要一别两宽，骁粤说了不算。

沉默了许久，方裕物终是对莫子卫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剑刃从骁粤的眼前撤去，方裕物走上台阶，站到了骁粤身边。

骁粤已经很习惯方裕物站得离他很近，并未表露抗拒，只是他不知道再对方裕物说什么。

方裕物笑着凑到他耳边，折扇一甩，挡住了二人的脸。

这个动作实在亲昵了些，从莫子卫的方向看去，二人只从折扇后面脱出两个头顶，骁粤还忽然转向了方裕物，所以……

所以，看着像两人躲在扇后接吻。

但从福嘉的角度却只看到二人在说悄悄话。

方裕物告诉骁粤他可以不进千秋殿，但他有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就是——让骁粤交出骁韩云那本完整的驭兵之术。

骁韩云在他的军营里写下了那本书，还托储玉将此书交给骁粤，这件事又怎么能瞒得过方裕物的耳目。

骁粤震惊地看着他。

方裕物近在咫尺的兽瞳含笑，小声道：“本候本来可以杀了储玉，直接将兵书抢过来，但本候与祁宸不同，本候不想你对本候失望，所以想着回来再正大光明地向你要，既然你要同本候一别两宽，本候只好提前开口了。”

方裕物很坦诚，他从未同骁粤做过任何交易，即使曾经多次面临生死危急，他二人围绕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甘愿，从未要求过什么回报，这是方裕物第一次向他提出交换条件。

骁韩云在写给骁粤的信中提到，让骁粤拿着这本驭兵之术成为真正的“骁韩云”，那是染着骁韩云鲜血的血书。

骁粤还没做好准备辜负这份嘱托，可方裕物居然提出这样的条件。

看到骁粤犹豫，方裕物略微动了动眉骨，用买菜时讨价还价的口吻道：“要不这样，本候姑且想想办法，把我那心地善良的皇侄先从大理寺保出来，如何？”

骁粤仍旧震惊地看着他。

方裕物觉得骁粤和骁韩云容貌上最大的区别就说眼神，骁韩云的眼神总是冷冷淡淡的，仿佛任何污秽的欲望都无法在那双瞳孔里存活，但骁粤不一样，骁粤的眼神宁静，和煦，在他深深地望向你时，连那纤长的睫毛都染着呼之欲出地渴望。

也正是因此，方裕物在某些时候，甚至觉得骁粤是喜欢他的。

就像此刻。

方裕物露出了一种名为“享受”的表情，喟叹道：“本候真是爱死你这种眼神了。”

“…”

方裕物越靠越近，灼热的气息钻进了骁粤的耳心：“就像藜芦草的花，洁白诱人，却从根到花蕊全是致幻的剧毒。”

太近了……骁粤感觉到方裕物的唇有一刹那触碰了他的耳廓。

他猛地后退了半步。

“哈哈哈哈！”方裕物收起折扇，“本候就是稍稍试探你，不必如此紧张吧？”

骁粤的脸上浮现了略微的抗拒。

他没有刻意紧张，只是他这身体似乎认人，除了祁宸，其他的触碰都让他倍感别扭。

方裕物有些气馁地笑了，“还真是怀念鞑玡山的日子，一回这郦都城，骁粤又要做回本候的敌人了。”

“我…”骁粤欲言又止，方裕物的话不偏不倚地戳中了他的心，这让他顿时感觉一阵心酸。

如果骁粤可以选择，他最不想的就是成为方裕物的敌人。

曾经骁粤天真地想过要化解他和祁宸之间的矛盾，但如今他才算彻底醒悟，

原来选择权从来不在他的手里，而是在他们自己手中。

可这两个人谁也不愿意放弃，甚至不愿意退让半步。

骁粤已经无话可说，惊讶之色还未完全退去，纠结和悲伤已经覆盖了他的虹瞳。

虽然骁粤很不赏脸地一句茬也不接，但方裕物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他用折扇指了指黄天厚土，无奈道：“人皆有不忍之心，天下之大，此间唯骁粤占据本候心间点点，本候又怎会踩着你的尸体进这扇门。”

方裕物两步迈下阶梯，莫子卫很懂事地带着人马准备撤退，只见方裕物忽然转身，对骁粤说：“骁粤啊，哎，你要好好考虑，我等你。”

方裕物的背影被侍卫军淹没，很快消失在了大院里。

福嘉赶紧拉着骁粤：“善卿您不该如此护着老奴，这刀剑无眼，万一伤者您可怎么是好。”

“…嬷嬷我没事。”骁粤的视线一直望着方裕物消失的方向，看着无数双铁铸的靴子将原本芳草萋萋的草坪，踩得面目全非。

齐德隆姗姗来迟，踩着草地上裸露的泥土，径直冲向骁粤：“我的天…呼呼……储玉真他妈是个莽夫，一言不合就跟人干仗，我还白挨了一刀，你看衣服都破了，还好是砍在我的玉佩上，不然……咦？不是说被重重包围了吗？人呢？

“走了。”骁粤转身走进了千秋殿。

齐德隆挤开福嘉，追在骁粤后面：“现在怎么办啊？整个府邸都被搜刮干净了，这是要封府了？”

“不会！”骁粤推开了祁宸的书房，“只是王府的大部分殿阁会被查封而已，反正现在王府的家仆也没几个了，住不了那么多房子。”

齐德隆追着骁粤径直走到桌案边：“你说得轻巧，这么大的府院，没人打扫不出几天就成了荒野丛林了，到时候蛇虫鼠蚁横飞，还能住人吗！”

骁粤记得清楚的桌案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是祁宸与朝中各部官员的往来书信。

骁粤掀开织锦云纹的桌帘，钻进了桌肚里，仰躺在地板上：“你要是嫌弃王府可以去侯府住，或者带着你的财物出去置办房子，不必跟着我。”

齐德隆趴到地上，看着他怼：“你少说这些屁话， 现在祁宸是进了大牢了，他脾气那么烂又得罪那么多人，搞不好在牢里被人给咔嚓掉了，哎呦你踢我脊梁骨干什么——”

福嘉：“竟敢直呼王爷名讳，死罪！”

“矫情！”齐德隆生气地在地上蹬腿蹦跶了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倒台了不知道多少人盼着他赶紧死，他连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见得到，还搞这些虚的，你们这些古代人真是顽固不化！”

“啪嗒”一声，桌子背板上镶嵌的暗盒打开了，骁粤摸到了一叠很厚的纸：“福嘉嬷嬷。”

福嘉：“老奴在。”

骁粤：“您把王爷的公文折子整理一下，给监察寮的人送出去，顺便再仔细找找王爷爱藏东西的角落，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好。”

骁粤：“齐教授，帮我拿火盆。”

……

骁粤在祁宸的桌下、地板的暗缝里找到许多封存的信件，还在“瑰玮绝特”的匾额后面找到的在祁宸身后的官员名册。

齐德隆将信件一张接一张地扔入火盆，骁粤盘腿坐在盆边，眼中映着雪白的折子本，也映着曳动的火光、

折子本在骁粤的手中微微颤动，骁粤终于明白为什么祁宸那么爱他，却还是会忍痛利用他争夺储位，一张折子本，整整十七页，写满了朝中官员的名字，上至正二品朝臣，下至从十品的间谍……

方裕物要找的，就是这个吧？

齐德隆将最后一张盖着顺天府尹印的信件扔进了火里，伸手去抽骁粤手中的折子，定睛一看，哇了一声：“卧槽，这个东西真的能烧吗？这么多人祁宸他记得住吗？”

“记不住才写下来。”骁粤平静道，“这个东西最不能留。”

齐德隆瞠目结舌：“这可是勾结朝廷命官、买官受贿的铁证，这名单要是曝光出去，别说上面的人全都要满门抄斩，怕是连太上皇从棺材板里蹦出来也保不住祁宸的脑袋。”

骁粤：“烧了吧。”

齐德隆把折子扔进了火焰里：“烧吧烧吧，反正如果…我是说如果祁宸还能绝地逢生，这上面的人会一个不少地冲上去继续抱他大腿的，虽然希望不大。”

骁粤怔怔地盯着火盆，折子在鲜红的火舌中逐渐弯曲、变黑、燃烧，直至化为灰烬。

骁粤有种莫名的不安，方裕物今日没有拿到他想要的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齐德隆说得没错，祁宸如今大势已去，想要害他的人多如牛毛，他这样被关在大理寺处境相当危险。

齐德隆：“你说这皇位在家族内部传承危害多大，还是咱文明社会能者居之，几年一换，哎你去哪儿啊——”

“找明朔，进大理寺。”

骁粤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声音从打开的门框外传来。
露华浓
97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17）
大理寺乃太祖皇帝亲自设，执掌刑狱案件审理，相当于现代最高人民法院，大理寺所断之案，须报刑部审批，而祁宸所在的大理寺狱，是关押王城地区重案要犯的场所。

于是明朔带着骁粤先跑了一趟刑部，求见了刑部侍郎段秋生，起初被拒之门外。

在这般多事之秋，曾站在信王身后的朝臣无一不想明哲保身。

虽说骁粤也不想连累无辜，但没有段秋生的帮衬，他根本进不了大理寺狱。

于是他只能威胁段秋生，撒谎说祁宸的名册还在他手上。

段秋生年过六旬，为官半生，虽不算清廉，却也从未徇私枉法，故而子孙福厚，四代同堂，骁粤承诺，只要段秋生带他见祁宸一面，他便从此不再多加为难。

段秋生只得变相以“皋戌和亲使臣探监”的由头，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说服了刑部尚书大人，拿到了一纸通行令。

可一行三人在赶往大理寺狱的途中，竟然收到了大理寺狱走水的消息。

大理寺狱共有三个监区，第三区是活牢，关在这里的人大多未被确凿论罪，但也会因为案件延误审理，而导致许多人童颜进，鹤发出。

刑部公文上，祁宸便关押在这第三区。

但骁粤赶到的时，第三区已然烧成了一片黑烟弥漫的黑房子，由于监牢是以钢铁为建筑骨架，所幸并未坍塌，火势业已即时扑灭。

第三区前，光洁的大理石路面上密密麻麻都是盖着 白布的小山丘，段秋生提着衣摆，慌慌张张绊在了一条焦黑的胳膊上，险些摔在尸体堆里：“骁将军这这这……这里面……”

段秋生话还没说完，骁粤已经朝着最前方的围墙参天的深灰色甬道跑去。

骁粤盯着呛人的浓烟，从人群中穿过，撞开了无数狱卒和廷尉，甚至两度撞上抬行中的焦尸。

他知道，躺在地上的尸体里不可能有祁宸，他再怎么落魄也是个皇子，他不会跟那些囚犯一起被丢在地上，他至少……至少……

骁粤的心脏仿佛变成了一块布满棱角的石头，他望着甬道两侧的石台上一排盖着黄布的尸体，五脏六腑都在极度的惶恐中颤栗。

祁宸他……

不会的，不是他。

骁粤加快步伐，他试图深呼吸让自己冷静，可呼吸越深，胸口的石头就膨胀得越快，整个胸腔又挤又重，不自觉地开始浑身发抖。

他一遍遍地掀开那些黄布。

不是他……

不是。

……都不是。

石台黄布下的人都是从特定的牢房里抬出来的，有些已经面目全非，但骁粤能认出来这些都不是祁宸。

拥挤的甬道让骁粤无法快速地奔跑，他渐渐闻不到异物燃烧的刺鼻气味，窒息的感觉让他又进行了一次深呼吸，可他的鼻子好像堵住了，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一遍奋力地拨开人群，一遍求救般地大喊。

“——祁宸！！”

深长甬道被混乱占满，人声、物声、脚步声混杂着幸存者的哀嚎，甬道像一口沸天震地的大钟，将骁粤的声音彻底地吞噬。

骁粤大喊着祁宸的名字，一遍一遍地抓住那些他认为熟悉的背影，像一个即将溺死的落水者，拼命喊着救命，却没能帮他一把。

祁宸他……他到底在哪儿……

骁粤的眼眶阵阵发酸，祁宸被押入大理寺才不过几个时辰，为什么会走水？为什么？祁宸他死了吗？他还活着吗？

骁粤胡乱地抓住一人：“信王人呢？信王他在哪儿？？”

“不知道！第三区幸存的人都在那头！”

那头？？

骁粤再次跑起来，三步便撞上一人，他身量高挑，明朔能从很远的地方锁定他的身影，却怎么也追不上。

幸存者区哀嚎遍地，大夫将烧焦的胳膊从男人手臂上卸下，鲜血溅染了骁粤的衣裳。

骁粤在遍地的伤者中间穿行，视线慌乱地乱转。

“——祁宸！！”他大喊。

幸存的伤者很多，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惨叫，骁粤子心里的石头坠得生疼，胸腔都快炸开，他希望祁宸也在其中，哪怕他了很严重的伤也好，只要还活着就好……

他不能死，他死了骁粤不知道该怎么办。

骁粤踉跄着跨过耷拉在地上的一双双腿，声嘶力竭地喊着。

甬道旁的青铜柱下，医官将祁宸素袍的袖子割下，将烂在他肩膀里的木刺一根根取出，被扎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医官分不清哪块是肉，哪里是木屑。

祁宸咬紧牙关，即使满头都是豆大的冷汗，即使面染鲜血与碳灰，却依旧冷厉得像一把杀意未消的利剑。

骁粤的声音忽然传来，祁宸冷峻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声音一声声撞进他的耳中。

祁宸没想过骁粤会来，他以为王府被抄，骁粤一定已经跟方裕物走了……

医官好不容易夹住了深埋在血肉里一根刺，祁宸猛地站了起来，大力牵扯伤口，渍出的血喷进了医官的眼里。

“骁粤！”

听见祁宸声音的瞬间，骁粤骤然怔在了原地。

他开始认真地听周遭的声音，廷尉发号施令的呐喊，伤者的撕心裂肺的哀嚎，甚至是那些凌乱的脚步声。

骁粤愣了许久，猛然转过身，祁宸就站在他视线的尽头，在人影绰绰的甬道里，像一尊染着尘土却仍然出尘绝艳的雕塑。

这情景，和航天科技大楼爆炸那天一模一样，叶钊站在最危险的爆破区，骁粤逆着人潮冲进大楼。

那时叶钊也像这样，脸上身上都沾着漆黑的焦灰，却完全不显狼狈之色，他也是像这样，隔着人群喊出了骁粤的名字，骁粤也同样不顾一切地冲向他。

祁宸张开怀抱，任由骁粤撞进他的怀里。

祁宸的体温炽热，心跳浑厚有力，呼吸鲜活而滚烫。

骁粤的眼泪终于决堤，就一个被摁着头埋进水里手脚挣扎的人，在濒临死亡之际被松开，机械地抓住每一丝赖以生存的空气。

“骁粤？”祁宸被烟熏黑的手指还染着未干的血渍，他颤抖地扳着骁粤的肩头，“你怎么会来？”

骁粤在祁宸的怀里打颤，哭着说：“我担心你…我很担心你。”

祁宸殷红的眼瞳笼上了雾气，拼命压制着欣喜若狂的情绪：“傻瓜，我很好，你瞎跑什么。”

他很好，特别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祁宸踏进大理寺的那一刻，他以为这一次自己是真的要失去骁粤了。

可是骁粤来了，骁粤担心他，怕得浑身颤抖，声泪俱下地钻进他的怀里……

祁宸忘记了肉中刺的剧痛，捧住了怀中人的脸：“好了，本王还没死，你哭这么大…”

骁粤一把揽过祁宸的脖子，重重地吻了上去。

一旁的军医正要上前将祁宸来回去，见状根本无从下手，而周遭的人影根本无暇顾及是谁在拥吻。

祁宸骤然愣了一下，骁粤的唇柔软清冽，带着泪水的咸湿，正视图撬开他的唇齿。

骁粤抱住了祁宸的头，宣泄着几欲崩溃的情感，现在除了祁宸的体温，他无法从任何地方得到安抚和慰藉，只有祁宸吻他，骁粤才能真切地感觉到他还活着。

可是祁宸没有回应他，骁粤迫切地越吻越深，想要刺激祁宸给他回应，手胡乱地抓上了祁宸的肩。

伤口被手指嵌入，祁宸闷哼了一声。

骁粤慌忙地松开他，唇齿突然奋力：“对不…”

祁宸猛地将他拉了回来再吻一遍。

骁粤很在意祁宸的伤，可他也不想离开祁宸的唇，只好，一边回应祁宸，一遍卷起袖子压住他流血的伤口。

过了许久，就在骁粤微微窒息时，祁宸放开了他，因为明朔过来了。

明朔提着剑冲上前：“王爷您的伤？”

“没事，小伤。”祁宸望了一眼乌烟瘴气的甬道尽头，“有人怕被本王牵连，想要明哲保身。”

明朔忿忿道：“到底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混蛋！”

骁粤蹲在祁宸面前，紧紧握着祁宸的手：“您是说要害您的是自己人？”

祁宸的伤口再次被镊子撬开，痛得他呼吸一颤，只能点点头。

骁粤想，祁宸的仇人自然没必要这么急着杀他，但如果是站在祁宸身后的人，他们应该更怕名册泄露出去，所以……

等到军医替祁宸巴扎好伤口离开之后，骁粤才捏了捏祁宸的手：“王爷。”

祁宸低头看向他：“嗯？”

骁粤努力镇定下来，说：“我能找到放火的人。”

明朔赶紧蹲下，压着嗓子道：“怎么找？”

骁粤道：“大概是有人觉得您的名册已经在方侯爷手里，所以想拿你的命给方侯爷当投诚的礼物，好让方侯爷放过他。”

祁宸眉头一皱：“你为何会知道名册的事？”

骁粤从下往上看着祁宸，下颌扬成了一个角度：“我又不笨，册子……我烧了。”

祁宸又惊又喜，那本册子上他最担心的东西，为了铲平祁宸的旧部，方裕物一定想拿到那本册子。

骁粤继续道：“名册上的很多名字我还记得，只要留意谁这两日同神通候府走得近，就能知道谁在害你。”

明朔：“骁善卿说得不错！”

“不可。”祁宸重重捏了一把骁粤的手，命令道，“此举太过危险，你不要惹祸上身，不许掺和。”

骁粤：“方侯爷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父皇也不会拿本王怎么样，本王还不是如此处境。”

“可是……”

“要本王死的不是南粤的律例王法，此间没你想象中那般简单，你什么也别管，不许掺和。”

明朔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确实有些碍事，尴尬地往一旁站了站。

骁粤有些焦急：“……可是我想帮你。”

祁宸仍然摇头：“你知道吗，倘若册子上那些人知道是你在帮衬方裕物，他们一定会对你不利，本王不在你身边，你一步也不能离开明千户的视线。”

骁粤垂下眼，是他害了祁宸，可祁宸竟然真的不怪他了。

祁宸看到骁粤又快哭了，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本王说了，本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你为何就是不信。”

骁粤总觉得在祁宸心里储位重于一切，就因为祁宸利用了他两次，他就不再相信祁宸，一心全是对方裕物的愧疚，他总是摇摆不定，才会害祁宸总是患得患失，最终还害死了骁将军，一手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骁粤噙着泪，深深地看进了祁宸的眼里，颤声道：“我信…我现在信了，我错了，我以后听你的话，我再也不见方侯爷了……”

祁宸心神一震，冷汗从他脖颈上淌过，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的神色。

这就是他最想听的话，从很久以前就想了，他终于从骁粤口中听到了。

他惊愕地看了骁粤许久，眼角眉梢泛起了憔悴的笑意：“你说真的？”

骁粤点头。

他太害怕失去祁宸，就在刚刚，他以为祁宸死了，他不敢去死人堆里找祁宸，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已经死掉的祁宸，一个不再有体温的祁宸。

祁宸不知道，如若能给骁粤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骁粤宁可拿自己的命向方裕物赎罪，也绝不要再出卖他。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回头了。

祁宸握住骁粤的肩，看着骁粤满眼凄楚的泪光，祁宸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轻轻地告诉他：“别哭啊，好丑。”

骁粤哭着笑了。

骁粤当然不丑，他的一双秋水眸天赋异禀，尤其是在泪光粼粼时，多情得简直令人难以抗拒。

“骁善卿！！”明朔忽然跑了过了，“我们得走了，大理寺走水我们在此恐会惹来嫌疑，届时段大人会有麻烦。”

甬道的另一头，一个面容俊逸的男子正往这边走来。

骁粤记得那张脸，沈易安曾经告诉过他，那个人是大理寺的少卿白裘。

骁粤紧紧抓住祁宸的手：“王爷你等我，我想来办法救你。”

祁宸皱眉：“让你不许掺和，你刚才说了听我的，你顾好自己就行。”

白裘隔着人群，隐约看见了明朔的身影，不禁加快了步伐。

骁粤：“我…”

不等骁粤说完，祁宸将骁粤推给了明朔：“赶紧走带他走，把他看紧。”

“是，王爷！”明朔拉住了骁粤。

骁粤三步一回头，被明朔拉着没入了人挤人的甬道。

迎面而来的白裘朝祁宸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望了望那两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王爷方才是在跟何人讲话？”

祁宸闭目，冷冷道：“白少卿看错了。”

白裘谦卑一笑：“王爷莫怪，第三区忽然走水，恐是混进了歹人，微臣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哼。”祁宸冷笑，“混入？”

祁宸看向他，藏锋卧锐的眼神别有深意。

白裘略微躬身：“是，混入，所以微臣决定给您特殊的保护。”

祁宸哂笑，不语。
露华浓
98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18）
骁粤被明朔带出了大理寺。

一回到王府骁粤直接一肩撞开了迎面而来的福嘉，一头扎进了卧室里。

齐德隆在骁粤锁门之前钻了进去：“到底什么情况？听说大理寺的铁牢被烧了，你见到信王了吗？你说话啊！你在找什么？”

骁粤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本薄书，齐德隆的眼睛顿时瞪得若铜铃。

他老腿利索，上前一把将薄书抢过来，抱在怀里：“骁粤你来真的啊？”

骁粤摊开手：“拿来。”

齐德隆惊为天人地看着他：“这可是骁将军用命换来的，你真要为了祁宸就这么交给南粤了？”

“当然不是。”骁粤一把拽过薄书。

齐德隆一愣：“那你想干嘛？”

骁粤翻看了前边的几页，骁韩云的笔记清秀娟雅，笔风柔而有力，页脚还有些许氧化变黑的血渍。

骁粤一咬牙，“嘶啦”一声，将前三页撕了下来。

他这一举动把齐德隆吓得不浅：“啊啊骁粤你干什么！你疯了！！”

他大喊着就要去抢，骁粤占着身高的优势，很轻松地躲过了他：“方侯爷见过骁将军的字，我就算再练十年也写不出这样的字，想要骗过方侯爷只能用这个办法。”

“你…“齐德隆一脸问号，“你想造本假的去骗方侯爷？”

骁粤点头：“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在假钱上面铺上一层真钱。”

这是骁粤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了。

照今日的情势看来，祁宸在大理寺的处境相当危险，他不能在那个地方继续待下去，可他也不能真的把薄书交给方裕物，且不说这么做是否有负了骁将军，就凭南粤这么处心积虑设计皋戌和亲，可见这么兵书何其重要。

骁粤甚至觉得，它牵扯的或许不止是祁宸和方裕物的储位之争。

齐德隆想了想，道：“那你干脆直接把薄书交给南粤皇上不就行了，虽说祁宸这次的罪过不小，这争储是肯定不行了，但虎毒不食子皇上用会对他网开一面的，你就这么给了方侯爷，那功劳就全是方侯爷的了。”

骁粤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祁宸这次犯的错触及国本，但皇上只是削去了他的职权，并没有削去他的爵位，将他关押起来估计也是想慰藉朝臣百官，即使我把薄书呈给皇上，皇上也不可能立刻释放祁宸，除非……”

“除非什么？”齐德隆忙问。

骁粤攥着薄书，指节泛白：“整件事都是由方侯爷一手导演，他如今大权在握，在朝中的地位如日中天，只有他才有从中转圜的能力。”

齐德隆了悟：“可方侯爷也不是傻子，肯定不会只翻前三页，分分钟露馅了，没法继续表演啊。”

“我知道。”骁粤平静道，“所以我打算让褚玉带着假的薄书去见方侯爷，让方侯爷先救祁宸出来，救了人我再给他。”

“万一方侯爷硬抢呢？褚玉一个女孩子双拳也难敌四手啊。”

“就是怕方侯爷硬抢，所以才要做一本假的。”骁粤道。

从目前两国的局势上看，南粤皇上将皋戌的驭兵之术作为立储的标准，可见南粤有多在意这本书，万一这里面蕴藏着国与国之间的秘密，那骁粤就更不能轻易将薄书交出去。

虽然方侯爷应该不会用硬抢的手段，但骁粤不能冒着险，他不能把皋戌的命运寄托在方裕物的良心上。

齐德隆想了想，任然担忧：“我的祖宗啊，就算真如你所料，方侯爷信了，也把信王从大牢里捞出来了，那然后呢？到时候你拿什么给方侯爷？”

这个……

这个骁粤还没想好。

骁粤胡乱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大小合适的书，捧在手心里：“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先救祁宸要紧。”

齐德隆看着他走到桌边坐下，小心意地将书线拆开，这是他当初写给方裕物的诗集。

诗集只剩了半本，是方裕物亲手撕开了这本书，试图与骁粤制造藕断丝连的羁绊，上面字虽不如骁将军那般俊逸脱俗，但一笔一划骁粤都曾写得很认真。

骁粤将驭兵之术的前三页装在诗集上，用装订线固定好。

“弄好了？”

“嗯。”骁粤道。

齐德隆细细地观望了一下，由于诗集本身装订得就十分粗糙，加上骁粤的手巧活细，几乎融合得天衣无缝。
惊风一夜露华浓
99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19）
褚玉和明朔坐在千秋殿前的台阶上，二人不知何时竟然冰释前嫌，并肩望着天上的白云发呆。

褚玉看着一朵小花的红云变成了牦牛，恹恹道：“太阳快落山了，王爷和倌人在里边做什么啊？都好几个时辰了。”

褚玉一直想进去看看，但明朔却总觉得他们应该再离得远些。

一旁的石梯死角下，齐德隆仰面躺在略显茂密的草丛里，眼睛上搭着两片树叶，听声音像是刚睡醒：“你俩烦不烦，他俩在里头干的事你俩也敢过问？褚玉，你可真行，还真把方侯爷那样的人形狐狸给骗过去了，不做演员可惜了。”

褚玉：“何为演员啊？”

“戏子。”

“呸。”褚玉当场驳斥，“你才该当戏子！你全家都是戏子！”

齐德隆切了一声：“小屁孩儿，在我们那里戏子的地位可高了，万众爱戴俸禄高，你们啊是不会明白的……对了明朔，你刚跟沈签事都聊了什么？说那么久。”

“没什么，”明朔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只是一些关于王爷如何论罪行处之事。”

齐德隆翻身而起，脸上的叶子掉了下来：“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不跟我们说！！”

明朔无动于衷：“与你们何干？”

明朔觉得他俩根本帮不上忙，褚玉只会哭哭啼啼，齐德隆净爱一惊一乍，多说无益。

齐德隆觉得他的思路有问题：“跟骁粤有关系就和我有关系！我和骁粤同心同命！你快说！”

褚玉拐了他一下：“你快说啊！”

明朔道：“王爷被夺权了，皇上会将他调离王城，等圣旨下来王爷便要起程去往帛洲的封地了，非死不得回宫。”

褚玉瞪着眼：“非死不得回宫？”

“放心，他起程不到十日就能回宫。”齐德隆插话。

明朔和褚玉疑惑地看着他。

“回宫厚葬。”齐德隆道，“咱先不说方侯爷不会放过他，都用不着方侯爷自己动手，想除掉他的人比村头麻姑脸上的麻子都多，他还没到帛洲八成就被人给宰了。”

这自古有几个争储失败的能活得久，不然皇上干嘛派禁军把整个信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名义上是监禁，实则是保护他儿子的小命。

褚玉慢半才反应过来：“那王爷岂不横也是死竖也是死？？那倌人怎么办？？郡主怎么办？？”

齐德隆揪了根狗尾草，剔了剔牙：“骁粤呀，估计要死在方侯爷手里，至于你家郡主，”他说着看向一旁坐如石像的明朔，“喂小子，王爷死了长星别院那些美人怎么处置？”

明朔看向他，不答反问：“为何方侯爷会要杀了善卿？”

齐德隆觉得这小子不懂礼貌：“是我先问的问题，你家王爷那么霸道估计也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吧？”

“行了！”褚玉等得以及，不耐烦地一人给他们一拳，“你们一个不尊老，一个不爱幼……明朔你先回答，我家郡主到底会如何处置？”

明朔：“按照我南粤皇家的丧制，王爷殡天后，府中除王妃和侧妃，其余姬妾一律殉葬。”

“不可！！”褚玉振身站起，“我皋戌郡主怎能随意给人殉葬！！”

齐德隆一把将她拉回原位：“坐下！你吼什么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那长星别院里哪个不是别国的金枝玉叶，还不是要一块儿陪葬。”

褚玉哑口无言，扩张的鼻孔喷着粗气。

齐德隆继续补刀：“你要是真那么忠心，我倒是有个建议，你也去给你家郡主殉葬，这就完美了……干什么！！别拔剑！塞回去！”

褚玉的剑拔了一半的剑被齐德隆推了回去：“女孩子家家，粗鲁！”

齐德隆真的服了褚玉，动不动就一副喊打喊杀的样子。

明朔：“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齐德隆用狗尾草一指明朔的脸：“现在你家王爷是放出来了，但骁粤可是骗惨了方侯爷，回头上门要债拿不到东西，可就惨喽！”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方裕物这根救命绳索八成已经断了，就是不知道骁粤冲动起来还能干出什么雷人的事。

哎哟，听天由命吧，他是管不了骁粤。

齐德隆也是破罐子破摔了，沿着被他轧出了人影的草坪躺了下来，继续晒夕阳。
风一夜露华浓
100 第六卷·花灯红树红相斗（20）
寝殿内——

骁粤重新给祁宸的伤口换了药，刚刚绑好绷带，祁宸的手就伸了过来。

祁宸不止肩上有伤，在大理寺待了几日，还被人下了一种叫“沙曼罗”的慢性毒药，好在毒性尚浅并无大碍，只是这手心一直冰冰冷冷。

骁粤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用自己的体温给他煨手，轻声道：“祁宸，起程去封地时我们不要随大队走，我们两个绕路偷偷去帛洲吧？”

祁宸不厌其烦地看着他，像怎么也看不够一般：“我是王爷，脱队了不合规矩。”

骁粤才不信他，“脱队”这件事祁宸为了他可没少干，所以他知道祁宸可以这么干。

“你可以的。”骁粤冲他一笑，“这样我们就可以避开刺客和追兵，还能更快抵达帛洲。”

祁宸点头：“然后呢？”

骁粤继续做规划：“然后到了帛洲我就做你的师爷。”

“……”

“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

“我名正言顺地黏着你，我们重新开始，再也不回来了。”

“……”

窗外的天光渐暗，清凉的风从窗缝中吹进来，拂动祁宸碧蓝的眼波。

祁宸温柔地望着他，低声道：再也不回来？”

骁粤与他十指交握，道：“嗯，不回来。”

这个地方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换个地方……也许只有换个地方他们才能重新开始。

祁宸的一双眼瞳总是结着薄薄的冰，只有骁粤才能将它悄悄融化，让那近乎无机质的冰冷蓝色，变成温柔广袤的大海。

祁宸微微张开怀抱，骁粤很乖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好。”祁宸在骁粤耳旁道，“但你不要做本王的师爷。”

骁粤正要问为什么，就听到祁宸说：“倘若能活着到帛洲，本王无意再为官掌权。”

骁粤搂着他的腰，耳朵贴上了他的胸膛，边听他的心跳边道：“那你要做什么？坐吃山空？”

祁宸被他逗笑了。

不做官也好，做一个闲散王爷，这正是骁粤所愿。

骁粤道：“那我们就在院子里种满玫瑰，再一起开个酒肆？”

祁宸低下头，捋了捋骁粤的耳发：“你想开酒肆？”

“嗯。”骁粤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到时候玫瑰开了，我们可以卖玫瑰酒，再配些鲜花饼，我负责管账，你负责学酿酒。”

听着骁粤一点点描述着未来，祁宸的心里像化开了一整块冰糖，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是你酿酒？”

骁粤抬头看他：“因为王爷酿的酒比较有卖点，我是草民，草民酿的酒谁喝啊？”

祁宸的眼眸微微泛着涟漪：“我喝。”

骁粤开心地笑了，分开双腿，坐进了祁宸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道：“那说好了，我只酿给你喝。”

祁宸：“好。”

骁粤渴望那样的生活，虽然通往帛洲的路也许艰险重重，但只要想到他和祁宸还能重新开始，他就无比憧憬前路。

他们的未来前所未有的光明，祁宸终于放下了一切，要带着他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那里没有争权逐利，没有诡计阴谋，没有误会，没有伤害，他们会站在彼此触手可及的地方，尽情地去爱对方。

骁粤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

他搂着祁宸的脖子，往祁宸怀抱更深处挤了挤：“祁宸，你真的变了好多。”

？？祁宸握着他纤细的腰：“哪儿变了？”

“哪里都变了，”骁粤说，“你好像真的放下了。”

祁宸笑了，原来在骁粤看来他是“放下了”。

然后骁粤并不知道，祁宸是从他进王府的那一天…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真正属于祁宸的那一天起，祁宸才铁了心要争这个皇位。

清凉的穿堂风中，祁宸轻吻了一下骁粤的唇，喉结微动：“本王没有变。”

“……”

“从前本王总强迫你，不信你是真的爱我，总疑心本王一旦失势你便会离开……”

骁粤深深地看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祁宸信了，也后悔了。

他不信骁粤，还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强迫他，即使骁粤已将全身心地交付于他，他仍然没有相信他们的爱情。

祁宸想对骁粤说一句对不起，可是他怎么也开不了口，最终只是颤声道：“骁粤。”

骁粤认真地看着他，清清楚楚地祁宸那份就快破心而出的炙热。

祁宸：“本王现在只有你了。”

祁宸握在他腰上的手越渐用力，骁粤有些吃痛，却甘之如饴，很不得他更用力。

骁粤：“嗯。我知道。”

祁宸还在等着他说那句我永远都是你的。

这句话骁粤早就说过了，但祁宸很想再听一次，就现在。

可骁粤却说：“我们带珺瑶郡主一起帛洲吧？”

祁宸的表情不动声色，心里却犹如被浇了盆冰水：“你还想让本王娶她？”

骁粤竟然点头了。

祁宸有点抑制不住情绪：“你再说一遍。”

骁粤知道他不高兴了，赶紧亲亲他：“你始终是王爷，终究还是需要子嗣的，刚好郡主她又一心想嫁给你…”

祁宸被他亲得气息一乱，抱着他腰肢的手又收紧了几分：“除了骁粤，本王不想同别人有子嗣。”

骁粤微怔：“可我如何能生。”

祁宸淡淡道：“生不了便不要了。”

骁粤既开心，又失落：“如果没有王妃，也没小世子，你就真的只有我了……”

祁宸被他的闲操心取乐了，他要个小崽子做什么，若是骁粤能生，那他也不介意要一个，可骁粤怀不上也别无他法。

祁宸：“本王只要你。”

骁粤心里美滋滋的，恨不得整个人就这么一直长在祁宸身上，可嘴上还是倔强地说：“那若是我病了呢？消失了呢？或者死……”

骁粤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祁宸猛地堵住了他的嘴。

祁宸含着着他的粉嫩的嘴唇，重重地吮吸了几口：“不准再说任何要离开我的话。”

骁粤的呼吸微微凌乱：“祁宸……”

“听见没有！”

真是霸道，虽然骁粤就是随口说说，但人生在世，生老病死的，哪能由骁粤说了算。

可祁宸执着地看着他，骁粤要是跟他理论，怕是不依不饶一阵照样没结果。

骁粤：“是，我知道了。”

祁宸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抱着骁粤如获至珍地又亲又抱。

骁粤被他诡异的力量揉得浑身发抖，用了好大的意志力才微微推开祁宸。祁宸搂着他不撒手，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祁宸亲得正动情，忽然被推开，有些怔愣：“怎么了？”

骁粤被他撩得心猿意马，声音都直发虚：“大夫说了，您身上的毒素刚清，要尽量静心调养，我不能同你亲近。”

骁粤眼睑泛红，薄唇微肿，一双眼沾着三分水雾，多情得不像话，这叫祁宸如何能忍。

他伸手去解骁粤的腰带：“我能行。”

骁粤赶紧捉住他的手，冲他摇头。

“…”

“不要。”

骁粤以为祁宸会用一贯强硬的手段将他按在床上，蛮横地扯掉他的衣物。

可今日的祁宸像是患了什么正人君子的毛病，真的松开了骁粤。

祁宸把骁粤抱起来放在床边上，起身作势要走。

祁宸看上去…好像很失望。

骁粤心里一下空落落地，空得难受。

他茫然地抓住了祁宸的衣角。

祁宸有些无奈：“你不想同本王亲近，又不肯让本王走，骁粤，你让本王很为难。”

骁粤脸色涨红，羞耻地挽留祁宸：“没.....没有...…不想。”

“……”

“就……亲一会儿。”

祁宸慢慢坐在床沿，握着骁粤的手俯身亲了一囗：“一会儿？”

骁粤点点头。

祁宸抓着他的双手慢慢压在床头：“你叫本王回来，可不能只是亲一会儿这么简单。”

骁粤光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骁粤瞳孔轻轻缩了一下：“那……那你轻一点……”

祁宸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压上来吻了吻他的唇角：“怕疼了?”

骁粤舌根分泌出发酸的唾液，“会......会晕的......”

祁宸吻着他的鼻尖：“克服一下，今晚你若是不晕，本王送你一样东西。”

温柔地吻落下，呼吸缠绵呢喃，低吟细碎。

屋外夜色渐浓。

屋内帐暖生香。
惊风一夜露华浓
101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1）
翌日清晨，一阵声嘶力竭的咆哮从潇湘阁里传了出来，惊飞了庭院桃树上早起抓虫的鸟儿。

“啊啊啊啊啊啊————”

骁粤在潇湘阁的大堂摆了七八口大箱子，耐心地整理着搬家需要带走的东西。

珠宝金银、玉石古珍……

幸亏方裕物当时下令不许搜潇湘阁，才让齐德隆敛的这些财幸免于难。

“这这这……”齐德隆激动地捧着失而复得的信号泵，瞪着铜铃眼追在骁粤身后，“你从哪儿找到的？”

骁粤将齐德隆藏在八仙桌下的一箱金条：“凌晨的时候王爷给的。”

他当时硬撑着没晕，就等着祁宸送他礼物，没想到祁宸竟然真把这个“信号泵”拿出来了。

只是他当时太累了，连惊讶和欣喜都被浓重的倦意盖了过去。

要不是醒来的时候信号泵就握在手里，他都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为了早点回来把好消息告诉齐德隆，他可是费了不小的劲，才把祁宸给打发了。

齐德隆嘿了一嗓：“好家伙，藏得够刁钻啊，前些天我们那么翻箱倒柜都没找到……咦？怎么回事？”

骁粤停下手里动作：“怎么了？”

齐德隆拿着信号泵在手心里们敲了几下，啐道：“靠，时间太长没电了。”

电？？

骁粤皱眉：“这东西还要充电吗？”

“废话，不然怎么叫高科技电子产品。”齐德隆重重咬了一下电子二字，“这里面的是采用了超现代化电子芯片和量子能量的核心集成技术，单单是这个金属壳释放电波时产生的超强量子纠缠，就已经领先人类已知科技好几十年了。”

骁粤吹了吹金条上的灰尘，讪讪道：“我还以为你做的电子产品是不需要蓄电的。”

齐德隆撅着屁股，从金丝楠木的箱子里翻出了碳笔和宣纸：“懂不懂什么叫万变不离其宗？科技是建立在经验实践和人类思维，以及电上的，没有电什么都白瞎。”

骁粤同意这个说法，因为有电的存在，才有了围绕着电产生的一系列伟大发明，例如未来的电灯、电视、电脑、电车、手机……以及绝大部分的人类文明。

可是，这里没有电。

即使是水力发电，也得利用水位落差，配合水轮发电机产生电力，才能将水的势能转化为机械能和电能，可这个发电机也是“电”的产物，还涉及到另外一项科学技术。

骁粤略微思衬，问：“不充电行吗？”

“那不行。”齐德隆坐在地板上，挥笔作画，“我还没发明出可以代替电的东西，这玩意儿从宇宙诞生就存在了，哪能说淘汰就淘汰。”

骁粤顺了块抹布，擦着一支小白玉瓶：“你为什么当初不把它设计成太阳能？”

齐德隆一愣：“有道理啊……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还是想想办法充电吧。”

这个领域骁粤可不熟，他瞄了一眼齐德隆花在纸上的图案，像是一个正方形大箱子的立体草图，每个特殊的部位都又对应的特殊的公式。

骁粤觉得这东西很眼熟：“富兰克林方程式？”

齐德隆的五指被碳笔染得焦黑：“小子可以啊，连这个都知道。”

骁粤大概猜到他想干什么了：“你想引雷？”

齐德隆用奇怪的方言道：“恭喜这位同学，你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

他说着把设计草图推到了骁粤的面前：“富兰克林曾经用风筝将天上的雷电引下来，储存在莱顿瓶中，我们可以效仿。”

骁粤知道这个实验，用这个方法确实可以捕捉闪电，得到一部分电荷和能量，但他们没有莱顿瓶，实验更是十分危险，是科学界的反面教材。

骁粤记得当年物理老师说过，后来科研实践坚决不允许任何人模仿富兰克林的这个实验。

骁粤道：“雷电的破坏力很强，你不是在引雷，是在招天打雷劈。”

齐德隆用焦黑的手指抠了抠鼻翼，弄了一鼻子黑灰：“那个叫富兰克林的都成功了，我为什么不能成功？你可别忘了，我齐德隆可是打开了时空缝隙的伟大杰出科学家，我凭什么输给他呀？”

骁粤无奈：“大科学家，你自己都说了万变不离其宗，你失去了那些科研仪器和信息化的数据，拿什么来钻研？即使你有充沛科技知识，但没有足够的技术支撑也是不可能办到的。”

齐德隆在一串公式旁画了一个浮夸的大圈：“所以我才说你是‘接近’正确答案了，看这里，”齐德隆一拍设计图，“我打算先做一个这样的金属储量箱，用来收集球、状、闪、电。”

骁粤微微蹙眉——球状闪电？

“哎呀也就是民间说的滚地雷，”齐德隆道，“滚地雷一般产生在雷暴之后，雷雨之前，直径大概在20cm到50cm不等，它可以在空气中独立而缓慢地移动，能维持好几分钟，比天上的惊雷温柔多了。”

“电的场所呢？”

“所以我需要一个长宽高至少在一米以上的金属储量箱，通过内部导体的不断减势，能迅速将其转化为电能，给信号泵充上电。”

骁粤：“我指的是滚地雷出现的场所。”

“这个好说，”齐德隆拿了张新纸，鬼画桃符般地画了起来，“滚地雷会跟随金属物体移动，曾经出现在过空地、高速公路、火车轨道、飞机舱内等金属密布的地方，我们只要布置一片金属集中的区域，大概率能在雷雨前把滚地雷给召唤过来。”

召唤？

骁粤听着像是入了邪教。

齐德隆忽然苦着脸：“只是这个年代，上哪儿去找那么多金属？又不能进兵器库……”

“帛洲。”骁粤道。

齐德隆质疑地看着他。

骁粤笑了笑，继续收拾行头：“帛洲是南粤最大的铜铁之乡，那里家家打铁，户户有铜。”

帛洲……对了他们要去帛洲了。

齐德隆拍了拍手上的碳灰，一脸语重心长：“你不说帛洲我还忘了，你这么早就开始卷铺盖了？你是真打算永远留在这儿啊？”

其实……这个问题骁粤没想过。

他确实不想回去了，他是个孤儿，不像齐德隆有家人，有子女，在那个世界，他什么都没有了。

骁粤沉默了半晌：“我想留下来。”

齐德隆就知道他会这么想，压低了嗓音问：“你想清楚了？你和祁宸之间可是还埋着地雷的。”

骁粤眨了眨眼，道：“他已经答应我了，我们要一起去帛洲开酒肆，卖玫瑰酒和鲜花饼，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鲜花饼？？”齐德隆迷之疑惑，“云南鲜花饼还是百川鲜花饼？”

“应该是云南鲜花饼，我去旅游的时候曾经在烘焙坊DIY过，很成功。”

“噢，那还挺不错……哎呀这个不重要！”齐德隆抓狂地甩甩头，“不是说好了回去救叶钊的吗？你这么快就把你的叶钊忘干净了？”

叶钊……骁粤沉默了。

如果他真的离开了，祁宸会很难过吧？

而且他也没有那么想离开了。

“你慌什么，”骁粤忽然说，“离中秋月圆还有一个多月，如果这个月没有雷电，你就得再等一年。”

“不不不不。”齐德隆使劲吸了两口气，“根据近来气温的变化，还有这空气湿度，我推断一月之内，必有雷雨！”

骁粤半信半疑，道：“你还会勘测气象？”

齐德隆“呵”了一声，骄傲道：“实不相瞒，A市市气象台的湿度仪和风力仪都有我的汗马功劳……哎呀那个不用带！”齐德隆抢过骁粤手里的绢布，仍开老远，“帛洲没蚕丝吗，你又不是逃难，带点值钱的东西就行了。”

骁粤不想跟他争，转身走向立柜，上面是祁宸给他的纳赏七珍，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箱子装，只能暂时放在这里。

“啊啊啊啊啊啊——”

又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刺痛骁粤的耳膜。

齐德隆赶紧澄清：“不是我喊的！”
惊风一夜露华浓
102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2）
那声音很近，就在耳际。

骁粤倏地转身，看到聋女哑女站在窗外急得跳脚。

方才的尖叫是聋女的发出来的，她自幼耳聋未曾学过说话，只能尖叫来吸引屋内人的注意。

骁粤走到窗边：“怎么了？”

聋女咿咿呀呀地一阵比划，骁粤半个字也没猜出来。

齐德隆翻译道：“她们的意思是大事不好了。”

哑女疯狂点头，又是一阵比划。

齐德隆：“她的意思是有人来找王爷了，很多人，现在就在千秋殿，好像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死人了！”

骁粤还在惊讶他怎么看出这么多内容的时候，齐德隆问他：“打听打听去？”

当他们赶到千秋殿时，正巧碰见祁宸带着沈易安和一队锦衣卫疾色匆匆地离开了大院，踩坏了一大片杂草。

祁宸要去哪儿？

外面的禁卫军还在把守，他这么离开信王府会被皇上知道的。

可是骁粤也不能阻止他，因为……因为骁粤隐隐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这种人心惶惶的关口，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人草木皆兵。

一定是发生了严重的事情，骁粤心中极为不安。

好在祁宸把明朔留给了骁粤。

齐德隆大步走向千秋殿，边走边喊：“这是怎么了？王爷怎么又镇抚司的人走了啊？去哪儿啊这是？”

明朔视若无闻地同他擦肩而过，迎上了走得略慢的骁粤：“善卿。”

骁粤看了一眼祁宸离开的方向：“出事了吗？”

明朔垂首道：“是的，镇抚使大人……”

曹谦？？

骁粤有些起急：“镇抚使他怎么了？”

明朔的脸上情绪复杂，吞吞吐吐了半晌，才道：“镇抚使大人曹谦昨夜被血洗满门，曹府上下一百三零口……无一活口。”

“………”

？？

镇抚使曹谦……满门……

那是祁宸身边的重臣，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

骁粤忘记呼吸，回过神来时心跳已然急速飙升。

明朔又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右卫督孙忌也在马栏街遇刺身亡，王爷……王爷他不能坐视不管。”

“可是王爷他、他现在……他还能怎么做？”骁粤开始无语伦次。

那份名单已经烧掉了，但曹谦和孙忌等明目张胆扶持祁宸的人根本作不了秘密。

是方裕物吗？

骁粤定了定神，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齐德隆捡起掉在地上的下巴，激动道：“这方侯爷也太狠了，皇上不管管他吗？？”

明朔赶紧制止他：“齐先生莫要胡言，这被别人听了去可是要杀头的。”

“呸，”齐德隆一脸可笑，“现在除了他谁能干出这事儿？他之前没有拿到信王的名册，今天索性来个杀鸡儆猴，够狠的！”

明朔：“王爷的仇家犹如恒河沙数，没有真凭实据决不能再指摘方侯爷半句，”他说着竟扑通一声给骁粤跪下了，“骁善卿，如今王爷已经是四面楚歌，即使到了帛洲也不会安享太平，求您帮帮王爷！”

骁粤顿时一懵，赶紧去扶明朔：“明千户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

骁粤能帮什么忙，他无权无势，半句话也说不上，即使他去求方裕物放过祁宸，方裕物也不会同意的……他能做什么。

明朔想一座山，骁粤拉不动他：“骁善卿，我等为王爷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可王爷他不能就这么被发配去帛洲，您不要逼他去帛洲！”

逼他？？

明朔为什么要这么说？发配祁宸去帛洲的不是皇上吗？怎么是骁粤逼他？

骁粤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齐德隆一把将骁粤拉到自己身后：“你好好说话啊，骁粤逼他什么了？”

明朔眼神决绝：“王爷不让卑职说，但是卑职今日就算冒死也必须说出来，王爷是想随你的愿望，才不顾性命要去帛洲，他也不愿意再利用您，但除了您没人救得了王爷。”

骁粤被明朔的眼神吓到了：“明、明千户，您到底要说什么？”

明朔站起来：“您跟我来看一眼就会明白了。”

骁粤跟着明朔来到了信王府门前，往门前一站，心脏骤然缩紧。

大门前跪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门前的台阶下一直延伸至长街的尽头。

压抑的哭声和孩童的哭喊在长街上回荡不绝，他们几乎都是老弱妇孺，甚至还有年幼的孩子。

骁粤站在内院，震惊地望向门外：“他们……”

明朔道：“这些都是那页名单上之人的家属和家仆，今日天未亮便一直跪这儿了。”

“额娘——”

一声稚嫩的哭喊钻进了骁粤的耳朵。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抱着身旁的女子大哭。

“额娘我不想死，我好怕啊，我们会不会被杀死，哇啊……”

“不会的不会的，杏儿乖，王爷会救我们的。”

“可是曹笙哥哥死了……”

忽然，有人看见了站在内庭里的骁粤，胡乱地喊起来：“——王爷救救我们啊！”

此声一呼，长街顿时沸腾起来，一时间呼救声和哭喊铺天盖地地乍响开来。

骁粤被数以百计的人跪拜，几乎就要被淹死在这满街满门的泪水里。

明朔：“没有了王爷的庇护，曹家的今天，也许就是他们的明天，现在只有您才能救王爷，救他们所有人。”

骁粤几乎要落荒而逃：“可是……可是我……”

“骁善卿，现在只有您上太极殿，告发方侯爷以家驭兵之术欺君罔上，并交出真正的骁家兵法，只能如此才能救王爷和这些人。”

骁粤倏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指证方侯爷，交出驭兵之术。”明朔一字一句地重复。

驭兵之术……又是驭兵之术。

明朔让他去圣前诬陷方裕物欺君，并交出……

骁粤踉跄了一步，姗姗来迟的齐德隆赶紧扶住他，大斥：“这是王爷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明朔脊梁挺得笔直：“是卑职的主意，王爷坚决不肯再把您牵扯进来，但骁善卿您若真的在乎王爷，您就该站在王爷的立场替他想一想！”

骁粤：“……”

“从前您觉得王爷只一心争储，可如今王爷已经一无所有，他的心思您是明白的，如今方侯爷得势，王爷的处境只会一日胜一日地凶险，只要您出面肯扳倒方侯爷，王爷的困境可解，这些人都不用死！”

“闭嘴吧你！”齐德隆暴躁大喊，“你的意思是让骁粤去太极殿上当众揭露自己身份？那他不就成了第二个祁宸，成了方侯爷一党的箭靶子？你是让他去死啊！！”

明朔道：“可是这些人怎么办，他们都会死！像曹家！像孙都督！”

“他们的死是你家王爷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要骁粤去抵命！”

“那王爷的命呢？”明朔看向骁粤，“王爷的命您也不闻不问吗？”

骁粤目光呆滞地被齐德隆护在身后，齐德隆呸了一口：“你别逼他，你家王爷都不忍心让他去干，你一个芝麻官瞎嚷嚷什么……骁粤！你说句话啊？”

骁粤猛地回过神来：“……我知道了。”

齐德隆：“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你……喂你去哪儿？你等等！”

骁粤一路跑回潇湘阁，齐德隆追着他喋喋不休：“骁粤你想干什么？你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骁粤散步迈上潇湘阁的台阶上，猝然站定：“我以前没想到，总是痴心妄想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无论谁胜谁负，血流成河的局面都在所难免，但我忽略了一点，如果他们能同时失势，便无力再去迫害对方。”

齐德隆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你要去进宫见皇上？”

骁粤郑重地点头，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你去快去找储玉，让她和明朔在王府大门等我。”

齐德隆抱着衣前摆跑出了潇湘阁大院。

骁粤走进内殿，一推开卧室门，猛然愣在了门口。

整间屋子窗户紧闭，空气中飘满了熏香，那是骁粤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而方裕物正坐在屋子中央的圆桌上，正兴致勃勃地点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玉香炉。

他看了一眼愣在门口的人，道：“进来把门关上，别让香味飘远了。”

骁粤怔愣着，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
惊风一夜露华浓
103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3）
那盏香炉是祁宸放在骁粤房中的，但这熏香……骁粤觉得很陌生。

阳光穿窗户的琉璃，在屋里洒下了斑驳的阴影，方裕物温和地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骁粤微微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缓慢地挪动步子，边走边思考该说什么。

方裕物带了熏香，还带了一壶清酒，倒在杯中溅起的水星折射着跃动的光，骁粤有一瞬觉得方裕物和在鞑玡山是并无不同。

实则也并没什么不同。

不同的只是立场和时间。

骁粤很清楚方裕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但他除了明知故问，实在无话可说。

他在桌边缓缓坐下来，弥漫的香薰让骁粤有些胸闷：“方侯爷，您怎么会在我房里？”

方裕物弹了弹指尖的酒渍，眉眼一弯，依旧是那熟悉的似笑非笑：“来找你啊，见本候不高兴啊？”

骁粤看着他，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这个房间离外殿也就一墙之隔，他方才和齐德隆的对话，方裕物八成是听见了，以方裕物的精明程度，他应该已经知道骁粤……

骁粤的思路中断了，他实在无法忽视这股浓郁的香味。

看方裕物却好似完全不受影响，怡然地摇扇品酒。

骁粤的呼吸变重，喉咙愈发干涩，可方裕物却没想给他分一杯酒。

屋子里太静，骁粤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方裕物忽然看向他：“神通候府的大门都结蜘蛛网了，你连求助本候都只让储玉来，我真是太失望了。”

方裕物仰头饮下一杯，骁粤的视线落在他的喉结上，跟着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方裕物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被时而放大，时而缩小，骁粤感觉有些热，口干舌燥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在方裕物的视线里舔了舔嘴唇。

方裕物将他的每一丝反应尽收眼里，笑得愈发意味不明：“骁粤啊，你不来见本候便罢了，可你占本候的便宜，还想过河拆桥，我真是伤心了。”

骁粤察觉到那股热并非来自空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他的视线涣散地看着方裕物，声音沙哑：“您……都听见了？”

方裕物嗯了一声，点头道：“都听见了，一字不差。”

骁粤努力想保持镇定，藏在桌下发汗的手心死死地揪住衣摆：“所以……”

方裕物收起折扇，倾身上前：“所以你觉得本候还能让你出了这扇门吗？”

“侯爷……”骁粤的脑子已经开始发懵，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方裕物的领口里瞟，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根本于事无补。

方裕物离他不算近，但方裕物低沉的嗓音仿佛跟空气中的香产生了可怕的反应，在骁粤的耳边拉成震耳欲聋的气音。

方裕物：“无碍，骁粤嘛，做什么本候都可以原谅的，把东西给我吧？”

东西？？什么东西？？

骁粤隐约还记得方裕物所指之事，茫茫地摇着头：“不行……不。”

不能给他，驭兵之术不能给……否则在圣上面前告状就没用了。

方裕物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钩子，一直看着骁粤泛红的面颈部：“本候可是在太极殿上费了好些功夫，才把你的祁宸救出来，可竟没想到从不骗人的骁粤也对本候撒谎，本候真是痛心……”

方裕物还在说着什么，骁粤根本无法捕捉那些凌乱的字眼，他一直在缓慢摇头，小腹中的热流缓缓淌过，整个下半身都泛着轻微的酥麻。

这……这种感觉……

骁粤红着眼眶：“这是什么香？”

方裕物拿起了正在冒烟的香炉，晃得轻烟寥寥，笑道：“你说这个啊？”

骁粤的身体正在被奇怪的感觉冲垮，他甚至控制不住看着方裕物的红唇想入非非。

他闭着滚烫的眼皮，想要停止这种行为。

方裕物事先封了自己的穴道，乌金折扇的金属轻敲了着香炉，道：“世间最欢愉莫过其二，天池的春风，和肉林的金丹。”

骁粤不禁想起了祁宸，粉嫩的舌尖不由自主地舔过红唇，巨大的渴望让他无比恐惧。

方裕物伸长了胳膊，贴心地为面红耳赤的人扇了扇风：“此香含义极美，能勾起人渴望欢爱的焦急，故而有瑶台香之称，民间又称之为和合香。”

“和合香……”

方裕物坦然道：“对，三倍的和合香。”

方裕物的声音轻快而随性，仿佛正如沐春风地吟诗。

骁粤的肌肤炽热，敏感得连一丝风都带起一阵寒颤和酥麻。

骁粤猛地站起身，拔腿朝屋外跑去。

不能……不能待在这里……

不能同方裕物待在这个屋子里。

骁粤踉跄着，肩膀重重撞上屏风，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下腹中有一团火，越烧越烈。

他的身体，他的视线，他的神志都在那团火里渐渐模糊溃散……

潇湘阁外有一片小湖，只要跳进去就能结束这一切，可是方裕物的胸膛拦了上来，骁粤被突如其来的体温烫得浑身一颤。

他惊恐地挣扎起来：“侯爷！侯爷你离我远一点！你快离我远一点！”

方裕物看着骁粤赤红含泪的眼眶，知道他快到极限了。

他紧紧地攥着骁粤的肩：“骁粤，你把驭兵之术拿出来，本候立刻给你喂清心丹。”

方裕物掌心的炽热在骁粤的感官里被无限放大，方裕物触碰到的地方像是从煎熬至死的春情中活过来了一般，他的身体在向那双手的主人索求更多的安抚。

骁粤险些就要一头扎那个炽热的怀抱。

但他残存的理智在排斥方裕物：“侯爷……您、您让我冷静一下，求求您……”

香炉里的香烧至正旺，屋子里的香氛愈发浓郁，像毒蛇一般渗进骁粤的毛孔。

骁粤在方裕物的手心里缩成一团，身体站不住地垮下去，失神地发出模糊声音：“我……祁宸……”

方裕物见他难受至此，心中满是不忍，顺着骁粤的力量蹲了下来：“骁粤，你快告诉我驭兵之术被你藏在哪儿了？你说了本候立刻救你。”

骁粤浑身软得犹如一滩液体，塌坐在地上不断发抖，侧颊的皮肤大汗淋漓，如同水洗的白釉：“祁宸……呜呜……”

方裕物握着他肩膀，将骁粤所有的重量都托在掌心里，让他不至于倒在地上缩成一团：“骁粤你快说，否则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骁粤？？”

方裕物有些起急，三倍的和合香足以让体魄强健之人发泄至死，骁粤这样的小身板是撑不了多久的。

可除了这样，方裕物别无他法。

他在骁粤心中的分量远不及祁宸半分，他也不能真的杀了骁粤，曾经他无比后悔自己心慈手软放过祁宸一命，若上天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必定诛根剔骨，绝不手软。

但如今，他还是走了老路。

他又救了祁宸一次，为了这个心中全然无他的人。

骁粤已经无法思考斟酌，无法权衡利弊，他浑身每一寸肌肤，甚至五脏六腑都在无法满足和宣泄的痛苦渴望中灼烧。

惶恐，无尽的惶恐。

剧烈的渴望像一座大山，将他彻底压垮，骁粤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刹那间眼前发黑。

方裕物拉住了骁粤后仰的身体，将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他本想用欢爱之事相逼，威胁骁粤交出薄书，可骁粤却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了下去，嘴里急躁地喊着祁宸的名字。

骁粤的意志已经完全被冲散，泪腺的热液糊满了他的双眼，带着哭腔含含糊糊地哭着喊着，双手胡乱地去解开方裕物的衣带。

骁粤完全失控，方裕物想要阻止他，只见骁粤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锁骨下汗湿充血的大片皮肤：“祁宸……嗯呜呜……”

方裕物的心尖被他哭得一哆嗦，丹田的气息大乱。

他慌忙地掏出清心丹吞了下去。

被折磨到崩溃的骁粤在他的身下边哭边发抖，嘴里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方裕物知道，无论骁粤说什么，都一定与他无关。

骁粤抱着方裕物的脖子不肯松手，殷红湿润的唇胡乱去找方裕物的唇，找半天也找不到，急得泪流满面。

方裕物险些就要吻下去。

可他却比骁粤理智，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再从骁粤口中逼出任何东西了。

骁粤的嘴被捏开，疼痛让他本能地剧烈反抗，唾液横流，糊满方裕物的手心。

三倍的清心丹在嘴里化开，骁粤被方裕物捂着嘴，酸软的身体不受控地乱动。

枕头已经不翼而飞，凌乱的床单下露出了薄书的一角。

方裕物用沾满唾液的手抓过薄书。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现在想要的，和曾经想要的。

骁粤身体颤得更加厉害，他模模糊糊看着压在身上的人，一点点平静下去。

骁粤的泛红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毫无生气，方裕物理了理骁粤黏在脸上的头发。

他忽然很想问骁粤一个问题，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愿不愿意跟他去浪迹天涯。

如果骁粤愿意跟他走，他也可以不要王权，不要皇位，甚至不要爵位，不要封地，可以陪骁粤去四海为家，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可是骁粤不会……

他永远不会。

“骁粤，”方裕物痛苦地抚摸骁粤的脸颊，“你什么也不肯给我，却想要我也失去一切，怎么对我这么狠……”

骁粤的眼神告诉方裕物，他什么也听不见。

“咚————”

房门被重力踹飞，门板砸倒屏风，屏风砸毁桌椅，屋内的一切纤毫毕现。

屋里一片狼藉，方裕物衣衫不整地从床上翻身而起。

祁宸被扑鼻而来的和合香打了个面红耳赤，迅速锁上了自己的经脉。

方裕物整理好衣衫，折扇一扬，又是一派风度翩翩：“我的好皇侄，你来得不巧啊。”
惊风一夜露华浓
104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4）
祁宸眼中满是嗜血的愤怒，他顾不得方裕物，冲到床前抓起被子将骁粤的身体裹了起来。

骁粤睁着空洞的眼睛，炽热的皮肤在汗水的浸泡中泛红，像一个活死人。

祁宸面色铁青，他拍着骁粤滚烫的脸：“骁粤！”

骁粤没有半点反应。

“他现在听不见，”锋利的扇口抵上祁宸的后颈，方裕物的声音就在耳后，“你别动，万一我手抖，你的血可就溅到他身上了。”

方裕物话音未落，祁宸骤然侧步转身，呲啦一声，方裕物的袖子顿时被撕下了一大片，挥扇挡住了祁宸的攻势，连连后退了丈余。

祁宸的眼中怒火混着冰碴，仿佛要眼前人活吞下去：“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没料到祁宸真的不要命，震惊地看了看撕裂的袖口，旋即一哂：“你看见是什么便是什么。”

祁宸看见什么……

他看见骁粤赤裸着胸膛，和方裕物抱在一起！

看见他送给骁粤的白玉香炉里燃着增长情欲的和合香！

他恨不得立刻脱光骁粤的衣服，从里到外检查一遍，看看他们到底都做过什么！！

祁宸抓过墙上的匕首朝方裕物刺去，招招攻其要害，下手狠辣。

方裕物招招硬扛，三招刚过，匕首便被乌金折扇狠狠卡住：“皇侄，你的火气还是这么大，难怪骁粤他不爱你，你究竟何时才能学着温柔半分？”

祁宸反手一推，就着匕首将折扇的锋口反送向方裕物的咽喉，阴狠道：“你去死吧。”

方裕物避身闪开，旋即劈碎了横空飞来的木凳，手中折扇一甩而出，旋空飞向祁宸。

方裕物接回折扇：“你如今内伤外伤缠身，又自封经脉，绝不是我的对手，信不信本候十招之内取你性命。”

祁宸岂能受他要挟，方裕物如此大摇大摆闯进他府中，将他唯一心爱之人压在身下，这无异于将他千刀万剐。

祁宸：“我要你死！”

在方裕物的印象里，祁宸自小便于旁人不同，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张泰山崩于前而静观其变的脸，如今却甚是有趣。

方裕物觉得不用自己动手，半炷香之后祁宸就会把自己给气死。

祁宸恨不得掐死方裕物，急火攻心，血气上涌撞入浑身气门，他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

方裕物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故意刺激祁宸，道：“皇侄，你可知迟来的深情比草贱的道理？”

祁宸的眼睛充血赤红，愤恨地看着他。

“你将他视作玩物，肆意利用摆布，而今才做出如此深情的嘴脸，不觉得为时已晚吗？”

“…”

方裕物用脚勾勒张椅子坐下：“你这条命是活不了多久了，不如把骁粤交给本候，本候定会替你加倍爱护他，如何？”

祁宸忍着胸腔的剧痛，狠厉一笑：“他是本王的，他心里只有本王，你带不走！”

“不不不，”方裕物笑着摇了摇头，“知道这是什么吗？”

祁宸的视线落在方裕物手中的书上：“这是骁家的驭兵之术，是骁韩云临死前写下的手稿，也是你唯一翻盘的机会。”

？？？

祁宸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方裕物：“本候说这是你翻盘的唯一机会，但骁粤将他给了本候。”

“…”

祁宸怀疑自己听错，狠戾的目光中涌上了浓重的震惊。

骁韩云……骁韩云临死前？

方裕物曲解了祁宸的震惊，继续道：“骁粤一直为了害了你而自责，但他却不知道，你祁宸又今日下场同他根本毫无关系，他确实将你和霍达尔的交易告知了本候，可本候根本束手无策，真正破了你的局的，是那个你日思夜想的骁韩云啊。”

祁宸冷眼一点点地看过去：“你说谁临死前！”

方裕物微怔：“你不知道？”

真是新奇啊，祁宸竟然还什么都不知道。

以方裕物的猜测，骁粤应该会将此事亲口向祁宸坦白，除非……

除非这是骁韩云自己的意思。

祁宸的心脏重重地抽痛。

他不自觉想起了那个叫喜福的人，想起了那个清隅的身影，和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眸……

他不是骁粤的兄长吗？

为何自那以后再未见过？

祁宸揪着胸口的衣襟，低沉的声线微微发颤：“喜福在哪儿？”

“喜福？”方裕物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抢了他的药，他自然是不治身亡了。”

“…”

“托你的福，骁粤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方裕物直挺挺地看尽祁宸眼里，“你可以问问骁粤。”

“…”

方裕物在祁宸暴怒的视线中摇着扇子：“问他恨不恨你。”

祁宸：“住口！”

骁粤不可能不是骁韩云，他祁宸怎么可能认错。

骁粤的眼神，骁粤的声音，骁粤的才智……他分明就是当年的骁韩云！

可是方裕物说……不！他祁宸不会错！错的是方裕物！

骁粤就是他的骁韩云，喜福只是和骁粤长得一样，一定是！

祁宸胡乱地想，骁粤没有理由骗他，是他使劲了手段把骁粤弄进王府，又使劲了手段将骁粤留在身边。

是他先动心，是他强占了骁粤，骁粤没有理由骗他！

祁宸咬牙切齿地看着方裕物，牙缝里蹦出来的字被咬得支离破碎：“本王绝不会受你蒙骗，骁粤……他是我的！”

“信不信随你 ，”他说着摇了摇手中的薄书，“但骁粤本候一定会带走，你若再伤了骁粤一根头发，下一个满门抄家的便是秦太师。”

祁宸心中翻腾着复杂的痛苦和愤怒：“你大可试试。”

有人追进了潇湘阁，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聚拢。

方裕物起身跃出窗外，扔给祁宸一句：“本候拭目以待。”

齐德隆和祁宸的手下们追到被踹烂的大门前，看见祁宸摇晃着一口鲜血吐了一地，慌张地就要冲进屋。

祁宸冷眼扫过去：“滚！”

沈易安拖着齐德隆，带着一帮人迅速撤出了潇湘阁。
惊风一夜露华浓
105 第七卷·繁花草莽幕烟中（5）
冰冷的凉水灌入耳心鼻腔 ，浓重的窒息感唤醒了骁粤的神智，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一双大水里伸进了他的身体里，重重地抠挖了几下。

剧烈地疼痛和酸软让他连憋气都做不到，冷水不断灌进他的鼻喉咙，摁在他头上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终于，在骁粤即将窒息之际，他被揪着头发拎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

大量的而空气灌入积水的肺部，骁粤几乎呛死过去，抓着木桶边大口喘息起来。

祁宸阴沉沉地看着他，骁粤被他沉默的冰冷吓得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可木桶限制了他的行动，祁宸轻而易举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骁粤挣扎着抓住了祁宸的手腕：“嗯……祁宸……疼……呃……祁宸……”

骁粤的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这恰恰激怒祁宸，暴怒地将人按在木桶边上，粗糙的帕子毫不留情地擦过骁粤背上的皮肤。

骁粤疼得哀叫了一声：“祁宸……祁宸你做什么……疼，好疼啊……”

祁宸冷冷道：“洗干净。”

骁粤疼得眼冒金星，感觉身上的皮肉都要被祁宸给剥下来了。

他扑腾得水花四溅，溅湿了地板，也溅湿了祁宸：“祁宸你快停下，我好疼啊……祁宸……”

祁宸将骁粤翻了一面，掐着他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开始洗他的脖子。

帕子反复蹭过肌肤，白皙细嫩的皮肤大片泛红，渗出了皮下淤血，喉骨处还生生破了皮。

祁宸亲眼方裕物压在骁粤身上，看到骁粤大汗淋漓的脖颈和湿透的亵裤。

骁粤的锁骨很漂亮，凹凸的骨线恰到好处，祁宸不想破坏这份美，可谁知道方裕物有没有吻过他的脖子？

万一唾液沾在锁骨上呢？

万一方裕物抱着它亲呢？

想到那个画面祁宸就气得发疯，扑上去一口咬在了骁粤的锁骨上。

骁粤尖叫出声，推了一把祁宸的脑袋，却让祁宸的犬齿陷得更深，殷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胸膛淌进水中。

骁粤再不敢有任何细微的动作，哭着绷紧了四肢：“不……不要……祁宸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求你……”

祁宸松开了他，埋首在他的颈间，心里恐惧得发颤。

如果骁粤不是骁韩云怎么办？

或者是喜福代替了骁粤怎么办？

骁粤是谁？喜福又是谁？谁才是真的骁韩云？

若真的是他亲手害死了骁韩云，他该怎么办？

祁宸的额喉咙在发抖，他捧住骁粤的脸，像捧着一根救命稻草：“骁粤就是骁韩云对吧？罗酆山的骁韩云，月钩城的骁韩云！”

骁粤心神巨震。

祁宸他知道了……他还是知道了。

祁宸讨厌他的泪水，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红了眼，重重地抱着骁粤的头：“说你就是骁韩云，你说啊，骁粤你快说啊！”

骁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敌地抓着祁宸的手腕，哽咽道：“对不起……祁宸对不起……”

骁粤绝望地在祁宸的手心里哭着，颤抖着。

他无数次想过祁宸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他知道祁宸一定会恨他……可是祁宸不能恨他啊，他该怎么办。

祁宸近在咫尺的眼眸慢慢变冷，逐渐阴沉得可怕：“你骗我。”

骁粤不断地摇头：“祁宸……祁宸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真的尽力了……我已经尽力去救他了，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

祁宸血红的眼眶里斥满了愤恨，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血泪来，语气冷得骇人：“……你骗我。”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骁粤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他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去救骁韩云，可是骁韩云还是死了，他死了……

祁宸渐渐恢复冷静。

“你不是骁韩云，也不是骁粤，”祁宸突然狠狠地掐住了骁粤的咽喉，“本王的骁粤就是骁韩云，他真心爱本王，绝不会骗本王，更不会一再让本王去死，你究竟是谁！本王的骁粤去哪儿了！”

骁粤的喉咙被掐出了咯咯的空响，窒息上涌，他绝望得像个已经躺进棺材里的人。

祁宸痛恨的目光想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想要的心里，他抓住祁宸的手，更用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顿时死亡的阴翳迫近，骁粤的瞳孔骤然放大，濒死地张开了嘴。

祁宸察觉他的用意，猛地撤力。

空气疯狂地涌入气管，灌进血液，骁粤剧烈地喘息着，滚烫的泪水不住地往下淌。

他绝望地嘶喊出声，撕心裂肺到仿佛再也看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骁粤一心求死彻底逼疯了祁宸，他将骁粤从桶中捞起，扔在床上，四肢分开绑了起来。

祁宸身上的残酷的本能和痛心疾首的憎恨让此时的他彻底失去理智。

骁粤！！

这个他心心切切刻在心尖上的人！

这个让他甘心付诸一切也要占有的人！

他唯恐会失去的人……竟然这么彻底地背叛了他，甚至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

他恨，恨得想杀人。

可在骁粤即将断气的时候，他的恐惧覆盖了愤怒，他不禁想——自己真的希望骁粤死吗？

可他不是骁韩云……

他不是骁韩云！！

祁宸暴怒地爬上床，眼底灼烧着火焰，蛮横地压在了骁粤的身上。
露华浓
106 第七卷·繁华草莽幕烟中（6）
骁粤没命地挣扎，绳子勒进血肉，鲜血长流。

祁宸放开他的一瞬间，他几乎是没命地推开祁宸，惊恐万分地去找自己遗失的皮囊。

祁宸面色冰冷地站在床前，看着床上的人。

祁宸的眼神如同刺骨的冰锥，如有实质地落在他的皮肤上，骁粤像个从铡刀下挣脱的小兽，惊惶地不知该往哪里逃，随手抓起了一件已经被撕破的素衣往自己身上裹。

祁宸只是微微倾身，撕心裂肺地尖叫便从骁粤的喉咙中发出，他本能地朝床下逃去。

祁宸一把拽住了骁粤血淋淋的手腕：“你还未回答本王，想跑去哪儿？”

骁粤浑身颤抖着摇头：“不要……祁宸你不要逼我……”

“看着我！”祁宸的手指嵌进了手腕的烂肉中。

骁粤哀叫一声：“不…不要…”

他没有爱慕方裕物，没有刻意假冒骁韩云，没有图谋过什么……

可祁宸就是不信他！

肉体的痛和内心巨大的悲恸让骁粤几乎崩溃。

祁宸依旧阴冷而狠厉，喉咙隐隐发抖：“当初骁韩云护送和亲军队入郦都，本王亲手策划了杜鹃坳截杀，又一步一步将他纳入王府……他一直都在本王的眼皮底下，你是何时同他掉包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

鞑玡山？或者更早？

为何骁韩云会变成喜福？他为何会身染重疾？

倘若祁宸知道喜福才是骁韩云，他又怎会拿他的生命犯险，又怎么让他那般孤独地留在西洲的土地。

骁粤痛苦地说：“没有……没有掉包……”

祁宸：“没有？那你为何不是他？你不是骁韩云又是谁？你为什么长着这张脸？？”

“…”

“你哭什么？”骁粤的沉默只能换来去愈发地愤恨，他一把将骁粤狠狠地摁在屏风上，握着他瘀痕累累的脖颈。

祁宸：“你说啊！”

骁粤绝望地抓着祁宸的手腕，湿热的血液染红了祁宸的手：“……我是骁粤……是您说…往后我就叫骁粤，说……”

祁宸凑近，目光如炬地看进他眼里：“本王说什么了？”

“您说……我是您最爱簪花奴……”

最爱。

“……”

这两个字重若擂鼓地捶在祁宸的心上，他笑得阴狠而讽刺。

祁宸：“所以骁韩云从未来郦都，在本王身边的人…一直是你？”

骁粤闭上了眼，泪水不住地从眼角溢出，吧嗒吧嗒地打在祁宸的手上。

是他，一直都是他。

被钉下阎罗钉的人是他，救祁宸的人是他，祁宸吻过的人是他，被祁宸抱在怀里的人也是他，全都是他！

骁粤莫名来到了这个地方，陷进了南粤和皋戌的阴谋，叛国罪和欺君罪压在他的身上，他只能做骁韩云……他只想活下去……

骁粤悲戚地哀求他：“我从未想过欺骗你，我不知道你和骁将军……有那么多的过往……祁宸我不是有意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啊………”

“相信你？”祁宸嗤笑，“你要本王信你什么？”

骁粤的胸口抽痛：“祁宸……”

“信你爱我？”

“……”

“信你不会离开我？”

“……”

“还是相信你规划的未来？嗯？”

他祁宸这一生行差踏错的次数屈指可数，却全数给了骁粤，他自小谨言慎行，做事说话无不如履薄冰，即便是当年，骁韩云那般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依然为了宏图和报复，决绝地选择了放弃。

他放弃了骁韩云，割舍了他们的情义，这是他此生最追悔莫及的事，所以他为了骁粤做尽了自掘坟墓的事情，以为一切皆可回头……

祁宸的眼中布满血丝，怨和痛让他恨不得一口咬断骁粤的喉咙。

可他下不了手，骁粤在他的面前凄楚得如纸般苍白透明，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铁针扎在他斥满愤恨的心上。

“差一点……”

骁粤听见他说：“差一点本王就真的放弃一切，跟你走了……”

骁粤像被万箭穿心，麻痹的手脚再也使不上力气：“我对你……是在真心的，”

他句句真心，字字真心。

祁宸讽刺道：“真心？”

骁粤心碎地望着他，祁宸眼里全是怨憎和嘲讽，骁粤知道，他是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祁宸强压上去，与骁粤几乎鼻尖相抵：“你的真心到底给谁了？你得知红皮卷的秘密便连夜追去了西洲，可有此事？”

骁粤被祁宸滚烫的吐息烫得不断发颤：“祁宸……”

祁宸逼问他：“你假意讨药，入本王的粮草营刺探军机，可有此事！！”

骁粤五内俱裂：“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今日呢！！”祁宸怒吼，“你明知那么做会要了本王的命，却还将驭兵之术给了方裕物，还同他亲热，可有此事！！”

祁宸握着他脖子的手骤然使劲，窒息的压迫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剩眼泪不断地下落。

他想解释，他想告诉祁宸他是被方裕物强迫的，他不是自愿的，他想拿驭兵之术去见皇上，甚至想为了祁宸去诬陷方裕物。

可是祁宸会相信吗……事到如今他还会信骁粤吗！

祁宸看着骁粤沁满泪水的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他做尽了背叛的事，眼里还是那么多深情哀痛的光。

就是这个眼神……祁宸无数次见过这个眼神。

就是这个伤痛的眼神，让祁宸污水池相信他们是至死相爱的。

骁粤永远不会知道，在大理寺的甬道里，在骁粤撞开人潮奔向他的那一刻，祁宸唯一一次对他们的爱那般深信不疑。

……可骁粤还是在骗他。

那些爱是假的，那些温存也是假的，骁粤利用了他对骁韩云的执念，一点点将他玩弄于股掌，将他引入深渊，把他变成了如今这般落魄不堪的样子……

骁粤怎么敢这么对他，他怎么敢……

“呵呵呵…”

祁宸忽然笑了，笑得椎心泣血。

他该杀了骁粤，他该就这么杀了他，可他握着骁粤脖子的手却松了下来。

他根本杀不了骁粤，他根本下不去手。

骁粤悲痛欲绝，满是鲜血的手想去触摸祁宸的脸，却被祁宸抓住，堪堪停在耳侧。

祁宸拒绝了他的触碰……

骁粤的呼吸破碎不堪，他知道祁宸不会再信他，却仍然反复地说：“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祁宸一个字也不想听：“那日在鞑玡山时你为何不解释！！”

骁粤绝望地仰头，几乎晕厥：“祁宸你不要恨我……”

看着骁粤越是哀求，祁宸心中的憎恨便越是如潮翻涌：“是你，是你让本王亲手杀了骁韩云……”

“祁宸对不起，你不要恨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祁宸……你不恨我我求你……”骁粤剧烈抽痛的心脏就要不堪重负。

祁宸看着他：“不要恨你？不恨你本王的骁韩云能活过来？”

“……”

“不恨你本王的储位就能回来？”

“……”

“还是孙忌和曹家一百零八口能活过来？”

沉痛的爱意和愤怒搅在一起，一滴猩红的泪从他眼眶中掉出。

“这都是你造成的，骁粤，你骗得本王好苦。”

祁宸的声音低沉得发蒙，字字诛心，让骁粤痛得无以复加。

“你杀了我……杀了我……”

“杀你？”祁宸厌恶他求死的模样，“杀了你本王的骁韩云能回来？”

骁粤的身体一点点往下垮，祁宸攥住他的肩骨，将他压在冰冷的屏风上，一字一句地说：“本王要将你施加给本王的痛，十倍，百倍地还给你，你要比本王更痛，才算赎罪。”

骁粤崩溃的摇着头：“……”

祁宸轻抚了他的脸：“既然你那么在乎方裕物，本王就要你活着，看着他死。”

“……”

骁粤已经说不出话来，模糊的视线里，祁宸红着眼对他笑：“本王要他死在你面前，让你也体验一番，亲眼看着所爱之人死在眼前的滋味。”

“………”

“不仅如此，”祁宸喑哑的声线沉下去，森冷刺骨，“骁韩云受过的苦，你也必须受一遍。”

祁宸一把掐住骁粤的下颚，将他带出卧房，带至潇湘阁大殿前。

潇湘阁大大门开着，门前的草地上跪满了人。

沈易安见此阵仗，赶忙迎进殿去，一只脚刚踏进殿门，就被轰然倒下来的置物架吓得缩了回来。

祁宸掀翻了摆放纳赏七珍的置物架，乍响一阵力拉崩倒的巨响。

价值连城的宝物砸落地面，支离破碎，连带着最后一丝残余的情分，一并土崩瓦解。

众目睽睽下，骁粤被狠狠地扔在了碎瓷渣里。

锋利的碎片扎进血肉，豁开了更多的伤口。

沈易安猛地怔在门口。

殿阶下，满地的奴才连忙磕下头去，个个毛骨悚然。

齐德隆因为口出狂言，被明朔打昏扔在了一旁的草坪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这雷霆万钧的一幕。

储玉惊叫着冲进殿去，扑到了骁粤身边：“倌人！！”

骁粤身上素白的衣袍血迹斑斑，储玉看着他手腕和脚腕上一圈圈血肉模糊的白肉，泫然欲泣。

祁宸冷冷道：“来人。”

两名护院手忙脚乱地冲上石阶，跪在了碎瓷残砾中：“奴才在！”

骁粤动了动泪湿的睫毛，看着手边玉如意的残骸，悲痛欲绝地闭上了眼。

祁宸：“把他给拉下去，挑了他的手筋脚筋，扔进静库。”

一听静库二字，沈易安神色骤变：“王爷使不得，静库自十年前走水烧死数十人便一直封禁，不能住……”

祁宸看了过去，堵住了沈易安的嘴。

祁宸：“拉下去。”

“是！王爷！”

储玉护主心切，不顾祁宸的命令对两名拖拽骁粤的护院拳脚相加。

祁宸阔袖一甩，大步走出了潇湘阁：“储玉也一并拖下去。”

沈易安殿里殿外踱了一圈，焦灼地跺了跺脚，最终还是带着手下追着祁宸去了。
露华浓
107 第七卷·繁华草莽幕烟中（7）
刑房——

阴暗的空间照不进阳光，烧红的碳炉啪啪作响，用黑布盖着的木长桌上，横平竖直地摆放在无数刀具。

被绑在刑架上的人素衣染血，手脚皆是血肉模糊，看着像是已经被用了刑。

骁粤的目光落在了一旁长桌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刀子将依次落在他身上，有的负责切开他的皮肉，有的负责撬开他的骨节，有的则负责剔出他的筋肉。

福嘉得知了王爷要抽了骁粤的手筋脚筋，一路从千秋殿追到了刑房，无论如何也不让明朔对骁粤动刑。

为了拖延用刑的时间，福嘉以“一群糙汉子粗手粗脚，恐会伤了骁善卿性命”为由，让明朔去请全城最好的医师。

明朔无奈，只能照办。

医师是个六十老汉，号称郦都城第一妙手神医，他行医问药五十春秋，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受此大任。

要一个医者，挑出活人的手筋脚筋，且保证不伤其性命，这无疑是牵牛下井。

医师还未动刀就已满头大汗。

明朔直挺挺地抱剑而立，凝重的神色间满是不忍，最初在骁粤身上钉阎罗钉的人便是他，这回依然是他。

他也不想对骁粤施以酷刑，也希望王爷收回成命，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如此之久，想来王爷是不会回心转意了。

他压制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看着眼下焦急的福嘉，咬牙道：“对不起了福嘉嬷嬷，王爷有令，卑职莫敢不从。”

福嘉焦急地走到门口，望了望空无一人的院子，又走了回来：“请明千户再等等，再多等等，王爷他会回来的。”

以她对祁宸的了解，祁宸绝不会对骁粤做出这等残忍之事，祁宸的性子急躁又冲动，若真伤了骁粤，他必定追悔莫及。

明朔道：“嬷嬷，王爷此刻应该已在风月大观会见左相和太师大人，不会来了。”

福嘉在明朔和大门之间踱来踱去：“再等等，再等等……”

骁粤的手脚已经痛到麻木，他睁开轻合的眼睑，动了动干燥苍白的嘴唇：“嬷嬷。”

福嘉倏地转身。

骁粤：“王爷他不会来的，谢谢您……还这么护着我。”

祁宸是铁了心要他也尝尝跗骨之蛆的痛，是恨极了他吧。

骁粤已经不再做任何奢望了，从收到骁韩云死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这一天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福嘉赶忙上前，理了理骁粤额前凌乱的发丝：“善卿你再等等，王爷他是气糊涂了，他一定会来的。”

骁粤的眼眶仍然泛着薄红，声音已经喑哑到了虚无：“我对不起王爷……王爷已经不会再相信我了。”

“嬷嬷相信你，”福嘉道，“嬷嬷相信你不会做任何伤害王爷的事。”

骁粤心下动容：“嬷嬷……”

福嘉掏出手绢，给骁粤擦了擦鬓角的汗：“现今曹镇抚使和孙都督遇害，王爷他受了刺激，他会清醒的，他会想明白的，善卿不要记恨王爷，他是真的很爱您。”

骁粤摇了摇头。

他从来都不确定祁宸是否爱过他，远在鞑玡山时，骁粤便想过和骁韩云一同回到南粤，想赌一赌祁宸对他的爱，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好。

可他错了。

“他只爱骁将军，不是我。”

骁粤这么说。

看着他苍白凄清的模样，福嘉心疼地捧了捧他的脸：“不是的，无论您是不是骁将军，王爷都深爱您。”

骁粤凄楚一笑。

“王爷是老奴一手带大的，老奴还能不了解他么，”福嘉继续道，“王爷自小专横霸道，从不在人前示弱，即使他对骁将军情深义重，也从未差行逾步半分，是自打您进了府，王爷才活得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自己不知道，但老奴知道，他是珍视您的。”

骁粤笑着眼泪掉了下来，眼中满是落寞。

祁宸若当真珍视他，怎能如此待他……骁粤自己都不信，眼前的事实残酷到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福嘉心疼骁粤的绝望，悉心宽慰：“皇贵妃薨逝之时王爷尚且年幼，王爷从未被爱，也无人教他如何去爱，他对憎恨之人从不留情，可他气您恼您，却没有杀了您就证明他心里是有您的，或许他爱您的方式错了，但您要原谅他，好吗？”

原谅……

现在是祁宸不会原谅他，他又谈何去原谅谁呢。

骁粤自嘲地笑了：“嬷嬷……谢谢您。”

福嘉冲他点着头：“相信老奴，王爷他会来的。”

明朔看了看外边的日头，道：“嬷嬷，卑职该去向王爷复命了。”

骁粤明白，这个意思是该行刑了。

福嘉找不到继续拖延的借口，有些急色：“明千户，难道您也认为骁善卿会害王爷吗？？”

“…”

明朔自然是不愿相信，他亲眼见过骁粤为了祁宸上刀山下火海，多次为了祁宸连命都不要，可…

明朔犹疑了半晌，依旧是那句冷冰冰地：“王令如山，明朔莫敢不从。行刑！”

一声令下，医师将烧至鲜红的刀子从碳炉中取出，浸入水缸，发出了令人胆寒发怵的嘶啦声。

“统统退下！我看你们谁敢！”福嘉推开了按住骁粤的两名护卫，不再对明朔客气，“明朔，您也是王爷身边的心腹，难道也要看着王爷铸此大错悔恨终身吗！”

明朔逃避着福嘉的视线，移开眼去：“卑职不敢揣测王爷的心思。”

福嘉啐：“愚不可及！”

明朔：“动手。”

“你敢！”

骁粤艰难地扬了扬声：“嬷嬷。”

福嘉红了眼：“善卿。”

骁粤对他苍白一笑，低声道：“谢谢您，骁粤能得您袒护……死而无憾。”

福嘉鼻子一酸：“善卿莫要胡说，死字，不可说。”

骁粤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扯得生疼：“嬷嬷……时辰早已经过了，王爷要来也早就来了。”

骁粤知道，已经拖得够久了，若不是福嘉刻意护着，别说剜肉抽筋，连千刀万剐都该受完了。

或许祁宸是真的恨他入骨了。

福嘉：“可是善卿……”

“嬷嬷。”骁粤打断他，“我不想连累明千户受罚，您别再为难他了。”

福嘉还想再说什么，为出口的话被骁粤悲戚的笑容堵在了喉咙里，哽咽了半晌，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哀怨：“傻孩子，怎么就弄成这样了，怎么就……”

“行了嬷嬷，您出去吧，”骁粤道，“一会血溅出来不好看，污了您的眼。”

明朔低着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嬷嬷请吧。”

护院将福嘉强行带离了刑房，骁粤被两名护卫紧紧地按在刑架上。

医师举着滚烫的刀子站在刑架前，骁粤的手腕已被绳索勒得血肉模糊，白肉含着凝固的血块，看着极为可怜，医师甚至不忍心再下一刀。

滚烫的刀口触上皮肤，人性本能的畏惧让骁粤浑身一震。

明朔猛地背过身去，沉沉地闭上了眼。

就在此时，院外一阵骚动。

储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朔甚至没有听清她喊的内容，下意识喊道：“停手！！”
华浓
108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8）
褚玉被押到杂役房仗责，宁死不屈，奋起反抗，提着根烧火棍，从数十名精锐护卫中突围而出，一路冲到刑房。

明朔喊了一声停手，医师反而一脸得救的表情，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身就看到一根三尺长的烧火棍从门外飞了进来，直直地劈向明朔。

明朔抬臂一挡，烧火棍击中剑鞘，连退四步：“褚玉！！”

明朔大喝。

医师顿时浑身一震，只见门口绿色的身影一跃而入，凌空一腿，险些踢中明朔的脑袋。

褚玉旋身站定，明朔作势拔剑，褚玉一记蝎腿重击明朔的左肩，顺势夺了明朔的剑。

骁粤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褚玉已然窜上刑台，按着骁粤的护卫被踹飞了数米。

“——噌。”

利剑出鞘，骁粤手上的铁链应声断裂。

骁粤一个趔趄，被褚玉架在了肩上。

院外的侍卫蜂拥而入，转眼间，二人已被无数淬寒的兵刃团团围住。

骁粤心急如焚：“……褚玉不要。”

她这种做法无疑是以卵击石，要真同明朔动起手来，褚玉没有必胜的可能，何况还有无数镇抚司精锐的围困，褚玉带着他不可能逃脱得了。

“褚玉……你别管我。”骁粤想要推开她，奈何浑身使不上劲。

侍卫一拥而上，冷兵利刃碰撞之声顷刻乍响。

刀林剑雨，却没有一支兵刃落在他身上，褚玉提剑撩飞了两名拦路的侍卫，带着骁粤冲出了刑房，却撞进了更大的包围圈。

刑房外的院子里，沈易安的锦衣卫已经将院落重重包围。

一把利剑从后劈来，褚玉只得推开骁粤，只身卷进了刀光剑影之中。

骁粤踉跄着后退，被明朔接住，顺手又扔到了一旁侍卫的刀下。

四把长剑同时架上了骁粤的脖子，他扯着喉咙喊：“褚玉住手！”

褚玉已经被兵戈之声掩埋，完全听不见骁粤喑哑的呐喊，不知是谁的剑落在了她背上，但四周的剑光让她顾不得疼痛。

骁粤：“褚玉！！”

“善卿莫要乱动！”福嘉撞开侍卫冲上前，“谁敢对善卿动手一律杖毙！”

骁粤看着远处缠斗成一团的人群，骁粤恨不得一头扎进去把褚玉拉出来，可是福嘉拽住了他：“危险，善卿不能过去！明千户快阻止他们！！”

褚玉挨了第二剑，险些跌倒在剑下，明朔大呼住手，却无人停手。

沈易安坐在墙角的台阶上剥着橘子皮，橘子水沾到他的手指，他一脸嫌弃地擦在了身旁的侍卫身上：“别弄死了，要活的。”

充当擦手布的侍卫厉声大喊：“留活口！”

褚玉明朔飞身上前，挑飞了砍向褚玉的官刀，反手抓到褚玉的剑刃：“杀了人你就回不了头了！”

褚玉的身上受了大大小小的轻伤，但她自己全然不在意：“不用你管！！”

褚玉振臂一拽，试图抽回剑刃，明朔仍不松手，血顺着森白的剑身往下淌：“他不是你家将军，你何苦护他至此。”

众锦衣卫见来着是明朔，纷纷停手，包围着二人跃跃欲试。

褚玉肩头中了一剑，翠绿的衣染着殷红的血渍，娇俏的脸上丝毫没有女子的柔弱。

她红着眼，瞪向明朔：“与你无关！”

“—褚玉！”

骁粤虚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福嘉扶着骁粤穿过了人墙，站到褚玉面前，拉着她上下检查：“你这是干什么！”

确定褚玉没受什么严重的伤，骁粤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下：“傻丫头……你别为了我做这种事情！”

即使祁宸恨他，但褚玉毕竟是骁韩云的副将，祁宸看碍于蓝珺瑶的身份也不会对褚玉怎么样。

可这傻丫头，明知不可为，却还要做这么不顾后果的事。

看着褚玉身上被多处撕烂的衣裳和血迹，便知道这些人下手半点也不客气。

褚玉眼中的杀意顿时烟消云散，眼泪憋不住就要流下来：“倌人，王爷怎么能这么折磨你！他怎么能这么狠！难道…难道就真的…”

难道就真的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

褚玉不明白，骁粤为了祁宸那般舍生忘死，他做的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为和如此深情厚爱都换不来一点点信任和原谅。

骁粤冲她摇摇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褚玉……”

骁粤的苍白的嗓音催泪至极，褚玉的眼泪掉了下来，身后的几把剑趁机架上了她的肩头。

骁粤倏地看向一旁的沈易安：“沈签事。”

沈易安心想凑近点，看看这难得一见的苦情戏码，还没站稳妥就撞上了骁粤的目光，拿在手里的橘子吃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沈易安：“呃……骁善卿请讲。”

骁粤眼前一阵虚影，沈易安离他不过几步的距离，他竟看不清他的脸：“沈签事，请不要为难褚玉，她只是……”

“只是护主心切。”沈易安看了一眼明朔鲜血淋漓的手掌，又看向骁粤，一脸为难：“她这是违抗王令，卑职若不罚她，真的很难服众。”

骁粤压了压心底的情绪，整个人晃了一下。

福嘉连忙扶住他：“善卿你的伤口裂开了。”

骁粤知道，他早已凝血的伤口又裂开了了。

福嘉掏出锦帕将骁粤的手腕囫囵地包了起来。

外翻的白肉裹着血块，粗糙的布料触碰白肉，骁粤倒抽了口凉气：“沈签事……褚玉好歹也是皋戌的副将，护送珺瑶郡主和亲的功臣，请不要责难她。”

沈易安将手中的橘子塞给了明朔，视线始终在骁粤身上：“骁善卿知道为臣之道中最忌什么？”

骁粤的手腕的伤口阵阵痉挛，他摇了摇头想赶走眼前的虚影。

沈易安却理解为他不知道：“为臣者最忌自作主张，以下犯上。”

沈易安说着偏头问明朔：“小明，褚玉公然违抗王爷的命令，拒不受罚，该当何罪？”

明朔的眼神略微闪烁，答道：“罪加一等，理应…杖毙。”

沈易安一点头，又问：“那褚玉打伤王府护院，又伤及朝廷命臣，数罪并罚该杀头了吧？”

骁粤心下一凛正要开口，就见明朔连忙将负伤的手背在身后，站到了褚玉身前：“卑职是自己冲撞的褚玉的剑，并非她有意为之。”

“？？”沈易安茫然了一下，指了指一旁吊着一只血胳膊的侍卫，“他不是朝廷命臣？”

明朔神色间的慌乱有些藏不住，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再求情。

骁粤看了一眼那条基本已经作废的血胳膊，顿时眼前发黑。

褚玉性子烈，含着眼泪还一脸要杀要剐别啰嗦的模样，像一头怒不可遏的野猫，似乎一旦挣脱桎梏，就会冲上去把沈易安那张脸挠碎。

骁粤怕她口出狂言，只好推开搀扶他的福嘉，挡在褚玉身前：“褚玉没有自做主张，是我指使她的。”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

“是我让褚玉救我的，她把我当成了骁将军，被我蒙骗……”

褚玉激动地大叫：“倌人你胡说什么啊！”

福嘉也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心急如荼：“善卿，你……”

骁粤冲福嘉压了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干涉。

沈易安是个长脑子的，略一思衬，觉着不对：“骁善卿别闹，你何时能指使她。”

骁粤和褚玉被分开押解，除非二人灵魂出窍，千里传音，否则如何能指使。

可骁粤就是执着地说：“是我授意的，是我诓骗她，还请沈签事明鉴，从轻发落。”

褚玉急得眼泪直流：“倌人你不要乱认罪……不是这样的，倌人他没有诓……”

“褚玉！”骁粤转身看着她，冲他使眼色，“我身上的罪名够多了，不惧多这一项，而且……”他转回身去，视线依次扫过所有人的脸，“我是王爷的人，他们最多也只敢抽了我的手筋脚筋。”

多一个罪名也是抽筋，少一个罪名也是抽筋，那认了便认了，并无不同。

沈易安笑了：“骁善卿好生聪明。”

他说着看了看一脸龇牙咧嘴的褚玉：“但是她伤了朝廷的人，必须要罚。”

明朔忽然道：“沈签事……”

沈易安觉得他的反应有些过激：“你这么紧张作甚？”

明朔颔首不语。

沈易安刁钻地看着他：“你看上她了？”

“…”

沈易安愣了片刻，忽然笑了：“那正好，罚她嫁给你如何？”

“你不如杀了我！”

褚玉扯着嗓子大喊，骁粤震惊之余正要说什么，人群外围忽然乍响了一声破喉咙般的濒死嘶吼——

“——有刺客！！”

人群中顿时一阵蜩螗沸羹般的骚动，暗哨从暗处跃出，跳入人群。

刀剑击撞之声从外围极速逼近。

“保护王爷！！”

沈易安神色肃然一凝，振声大喊。

祁宸？？

骁粤像被猛灌进了一剂强心针。

褚玉反身挡在骁粤身前，踹开了所有冲撞骁粤的人：“别碰我家倌人！滚开！”

“——掩护王爷先走！！”

“拦住他们！！”

“暗哨变节了！！”

“——杀暗哨！”

……

锦衣卫朝院落墙角包围过去，褚玉在人群中被撞得七倒八歪，拉住身后人的手，死死护着：“倌人莫慌，敌人的目标不是我们……”

福嘉在混乱中喊了一句：“善卿呢！？善卿在哪儿？？”

褚玉猛然回头，发现自己拉错了人，一脚踹开了那名护卫：“谁啊你！”

她急得跺脚，放眼望去全是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骁粤不见了。

华浓
109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9）
伪装的暗哨从房顶跃下，王府的护院、护卫和锦衣卫，各色的服饰如同沸水般沸腾不止，翻搅不止，朝着一个目标前赴后继，四散的四散，聚拢的聚拢。

骁粤在皆尽大乱的人群中，隐约看到了那个被护在刀光剑影之后的身影。

祁宸来了。

骁粤不会看错，祁宸他真的来了。

骁粤白色的身影被淹没在人群之后，艰难地拨开人群朝祁宸的方向去。

他为什么来？

为什么来了又不出现？

他到底想做什么？

祁宸就像一块活箭靶，无数刀剑厮杀着冲他而去，作暗哨打扮的刺客不断从屋顶围墙跃入人群。

骁粤冲进了人群，现在人人都在忙着保护祁宸，根本无人还有心思管骁粤的死活。

祁宸听见了骁粤的声音，将迎面而来的人一剑封喉，一头便要扎进人群，算大喊一声“王爷小心”又将他拉回了防御圈。

他和骁粤中间隔着不少的距离，隔着无数人，但好在骁粤周围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乱剑伤他。

撞进防御圈的刺客扬起手中的长剑，朝祁宸霹下去，祁宸旋身一错，就是这么一转眼，骁粤就不见了。

在一片厮杀声中，一双手从身后抓住了骁粤的肩膀。

储玉大喊：“倌人！”

骁粤被拖拽着双脚离地，跃墙而出。储玉蹬地而起，双脚刚离地，就被人群冲撞得失去了平衡，跌在地上压倒了两名锦衣卫，还险些插在人剑尖上。

骁粤在蒙面人的劫持下，越过了无数道王府内墙，落在了一条隐秘的小巷子里。

巷子很深，尽头是闹市，小小的人影从巷口不断走过，只要有人往巷子里看上一眼，就能看到巷子尽头的人。

骁粤浑身染血，被看见必定引起人的注意。

但其实以这条巷子的深度，什么也看不清晰。

骁粤惊魂未定地后退，撞翻了垒在墙边的竹篓：“你是谁？”

蒙面人摘下面罩，露出了一张略带匪气的脸。

骁粤：“方陪戎？”

他早该想到的，能带着刺客混入暗哨的人，除了暗哨内部之人，恐怕别无其他。

方旭扒下了暗哨的衣服，露出了里面平常百姓的灰衫，朝骁粤拱手：“骁善卿赎罪，方才情况紧急，让您受惊了。”

方裕物还是要对祁宸赶尽杀绝……

骁粤怔愣了许久：“你们…你们在暗杀信王？”

方旭摇头：“没有，我的任务只会带走您，但方才的形势严峻，卑职怕无法从锦衣卫手中带走您，只能声东击西。”

骁粤蹙眉——声东击西？

方旭：“侯爷嘱咐卑职一定要护您周全，方才若非储姑娘冲进刑房大打出手，卑职也一样会出手，只是后来信王带着沈签事来了，卑职便只能出此下策。”

祁宸是和沈易安一起来的？

所以他一直躲在暗处？

果然。福嘉嬷嬷说得没错，祁宸他果然不会那么真的那么狠心，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不出现？

……他还是不想看到骁粤。

思及至此，骁粤的心隐隐作痛，他和祁宸走到今日的局面，全因自己一手促成，祁宸恨他理所应当，是他自己总想着可以生死作陪，却从未问过祁宸是否也愿意陪他一起死。

他为什么没问？骁粤问自己。

因为他只是骁韩云的影子，试问这世间有谁会为了一个影子放弃生命。

对……祁宸之所以回刑房，也许并不是为了救他，也可能是想亲眼看到他比骁韩云更痛苦的样子。

方旭观望四周，看见了接应的马车停在了另一头的巷末：“骁善卿，我们快走吧，锦衣卫应该会很快追上来。”

骁粤望了一眼巷末的方向，低调的四轮马车上的车夫是莫子卫。

这辆马车会去往何处显而易见。

骁粤缓缓摇头，道：“我不能走……”

齐德隆和储玉还在祁宸的手里，骁粤若是就这么走了，祁宸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他对骁粤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旁人。

而且……他是真的，真的爱不上方裕物。

骁粤深吸了一口：“我还有同伴，我必须回去。”

方旭起急：“您能为了两个奴才犯险，侯爷将保护您的重任交托与卑职，卑职决不让您再陷入险境。”

骁粤知道，在方旭眼里齐德隆和储玉不过是奴才，奴才护住天经地义，他们是可以随意被牺牲的，但在骁粤眼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朋友，是家人。

齐德隆一心想活着回去见家人，却还是冒着随时会大祸临头的风险陪他一路走下来，储玉为了他甚至不顾性命与锦衣卫厮拼。

他们都在为骁粤赌命，骁粤怎么可能就这么走。

骁粤瘸着脚退后了几步，眼中满是坚毅：“他们不是奴才，没有他们我会孤立无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他们。”

方旭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骁善卿，主仆有别，为您尽忠是他们的使命。”

骁粤知道说服不了他自己是走不了的，他强忍着浑身的剧痛道：“方陪戎，甘愿为你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是不能辜负的 ，他们对我而言意义重大，你脱口而出奴才二字，我实在无法接受。”

方旭被骁粤眼中的真挚震惊。

方旭久居人下，匹夫无能，幸得方裕物提拔，虽是半生金戈铁马，但总是有了安身立命之处，即便受命潜入王府做内应，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也不敢有过半分怨言。

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皇权高筑，民如蝼蚁，数不清的人用“卖命”来求取活路，上到朝廷的军队，下到走足的小厮，他们的命贱得一文不值，即使抛头颅洒热血，山顶的万人坑也是他们唯一的归宿，方旭也只是其中之一。

可骁粤却说，这样的人是不能被辜负的，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方旭：“卑职很羡慕他们能有您这样的主子，但卑职还是不能放您回去。”

他为了救骁粤，已经暴露自己暗哨的身份，骁粤若再返虎穴，他将无法再保护他。

骁粤心下焦虑：“方陪戎……”

“得罪了。”

方旭一掌砍在想要的骁粤的颈侧。

骁粤顿时眼前一黑，无力地倒了下去。

在他的意识完全消失之前，他模糊地看到马车离自己越来越近。
露华浓
110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10）
骁粤跌进了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人之所以惧怕黑暗，并非是害怕黑暗本身，而是黑暗深处的衍生物和未知，骁粤的心跳愈渐加速，他在黑暗中急急奔走。

惶恐和迷惘像藤蔓般将他越缠越紧，他不禁大声地喊叫出声：“救命啊！”

回应他的是洪钟般的回声。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无垠的黑暗深处吹来无声的风，一扇门出现在了风的尽头。

骁粤本能地奔向那束仅有的光，急切地想要逃离这片地狱般的黑暗。

“骁粤！！”

齐德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骁粤骤然转身，黑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齐德隆的声音还在继续：“骁粤，你快过来，我们一起回家。”

骁粤的脚下仿佛坠了千斤巨石，他惧怕那片黑暗，可黑暗里有那么熟悉的声音。

“骁粤。”

这次是祁宸的低沉的呼唤。

骁粤蓦然回首，祁宸就站在门里，浑身浴光，风掀动着他的衣衫。

祁宸向他伸出手：“骁粤过来。”

骁粤顿时眼眶一热，对黑暗的恐惧让他急切地想要抓住那双手。

齐德隆沧桑的声线变得急切：“骁粤别过去！别信他！”

骁粤脚下一滞，急得阵阵心悸：“齐教授你在哪儿！”

“骁粤别信他，你快点回来，我带你去找叶钊，叶钊还在等你回去。”

骁粤焦急地大喊：“齐教授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你？”

“骁粤你过来，来这边……”

看不见，看不见，骁粤什么都看不见。

“骁粤。”祁宸的声音温柔地传来。

骁粤仿佛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烈火焚身，一半冰寒刺骨。

祁宸站在光的尽头，一声声地呼唤着他。

比起黑暗深处看不见的人，祁宸离他很近，就站在他迈开脚步就能触及的地方。

忽然，黑暗深处的齐德隆咆哮起来，伴着呜呜的风声，被拉成了幽怨的深度。

恐惧加深，整片黑暗变成了妖怪巨大的口腹，卷积着要将骁粤吞没。

骁粤惊惶地奔向祁宸，黑暗化成了无数双大手，撕扯着他的衣角。

他跑，他拼命地跑，他大喊：“祁宸救我！！”

祁宸依旧向他伸着手，骁粤没命地奔向他。

近了……

更近了……

最后一刻，祁宸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进了那片光明里。

眼前骤然一亮，黑暗消失了，眼前是一片白雾茫茫的世界。

祁宸不见了，骁粤惊魂未定地寻找他的身影。

“——祁宸！”

他大喊着，却无人回应。

忽然，一阵嘈杂声响起，想成群结队的蜂群由远及近。

骁粤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四周的白雾渐渐散去，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巍峨的城楼，喧闹的人群，和悬挂在城楼上的人……

储玉和齐德隆满身污血，被拴着脖子，悬挂于城门之上。

骁粤站在人群中，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骁粤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朱红色的屋顶映入眼帘。

方裕物穿着居家的水青衫，坐在窗前担忧地看着他：“骁粤？”

惊惧交加的神色还未从骁粤的脸上褪去，他警惕地看着方裕物的脸，半晌未能缓过神。

方裕物伸手拭去了骁粤额角的冷汗：“你做噩梦了？”

冰冷的香云纱触碰到皮肤，骁粤浑身微颤了一下。

刚刚……都是一场梦。

骁粤迟钝地眨了眨眼，香云纱抚过他面颊的瞬间，他抓住了方裕物的手：“齐德隆和储玉在哪里？”

方裕物一双棕瞳噙着细碎的笑意，道：“他们被祁宸关在潇湘阁，有福嘉那个老家伙在，他们死不了。”

福嘉嬷嬷……

对，还有福嘉嬷嬷在。

骁粤浅浅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只是个梦。

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纱布缠绕的手，手心手背的血迹不见了，露出了纵横交错的伤口。

很疼。

方裕物的手从旁伸来，轻握住了他的手。

骁粤反射性地缩了一下，惶惶然地看着方裕物，苍白的嘴唇呼着热气。

方裕物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他知道，骁粤这是在怕他，毕竟他不久前才对骁粤做过那么过分的事。

但骁粤的眼睛实在天资不凡，明明带着尖锐的刺，却如何也掩饰不了那如静水深流般的多情，尤其是像现在。

方裕物道：“那半本诗集本候看过了。”

骁粤冰冷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暖起来，他以为方裕物回想祁宸一样震怒，因为他拿走了一本假薄书。

可方裕物却并无责备的意思，心疼地看着他：“薄书的第十二页，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本侯很喜欢。”

那行字已经晕开了，写下那行诗的人的泪痕还留在上面，方裕物轻轻地将骁粤放回枕头上，替他掖好被角：“祁宸如此对你，你恨他吗？”

被褥散发着万寿菊温暖的气息，骁粤下意识将被子拉过脖颈，遮住了那些露骨的淤青和伤痕。

方裕物看到骁粤的眼睛湿润了，他说：“只要你说一句恨他，本候替你杀了他，不惜任何代价。”

骁粤摇了摇头，喑哑道：“我不恨他。”

“呵…”方裕物无奈一笑，“你啊，分明痛苦如斯，为何就是不肯放弃他，看看眼前人呢？”

骁粤动了动睫毛：“侯爷……我好累。”

方裕物眼神微漾。

骁粤看着他：“我的心里有一根刺……拔了会痛，留着会死，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他再也不想做谁的工具，不想再做任何人上位的垫脚石，曾经他以为是上苍垂怜，让他跨越时空，涉过轮回，依然能找到自己最爱的人，而最幸运的，是他的爱人也生生世世爱着他。

可如今，他恨不得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从未认识祁宸，甚至恨不得和叶钊一起死在那天爆炸里。

方裕物笑了，温热的指腹拭去了他眼角的水光，轻声道：“骁粤，本候替你拔了它，再慢慢替你愈合。”

骁粤自责不已，内疚不已。

方裕物即使知道骁粤要暗算他，却还是如此温柔相待，方裕物为何不对他残忍一些？哪怕只是责怪他几句，骁粤也不至于如此内疚。

骁粤闭了闭眼：“不……我不能留在侯府。”

他是祁宸纳在身旁的“侧妃”，是写进内务府封册里的人，留在侯府，只会连累方裕物受人话柄，骁粤不能再拖累他了。

骁粤的眼泪顺颊而下，方裕物都擦不过来，只得笑着叹气道：“本候知道你不想入我神通候府，这里是东湖廊坊，这次没有莺莺燕燕，放心。”

方裕物这么说。
惊风一夜露华浓
111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11）
贼人使了一招声东击西，在数百名锦衣卫和王府内侍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了骁粤，变节者是王府最机密的暗哨。

齐德隆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被捆在潇湘阁的柱头上，五花大绑。

储玉就绑在他对面的柱子上。

看着浑身是血的储玉，齐德隆吓了一大跳：“丫头你怎么搞成这样？你去杀人了！？”

储玉精疲力竭，脸色苍白地看了他一眼，无力地靠着柱头闭上了眼。

齐德隆更急了，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半寸：“问你话呢你倒是吱个声，骁粤呢？他人在哪儿呢？”

齐德隆脑海中的画面就停留在潇湘阁大门前，那时王府数十人齐齐跪在潇湘阁前的院子里，听着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个个毛骨悚然，心惊胆战，然后……然后齐德隆嚷嚷了几声，就被打晕过去了。

看着储玉衣服失血过多的憔悴样，齐德隆赶紧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浑身。

肉体完好无损，就是衣服有点脏。

“你怎么伤成这样？”齐德隆继续问，“是祁宸对你用的刑了？”

储玉没吭声。

“不对啊，他怎么只对你一个人用刑？我不值得拥有吗？”

储玉撑着眼皮白了他一眼。

齐德隆琢磨了一下他的眼神：“你不会是冲进殿里救骁粤正巧撞见他和祁宸在……你太虎了！你是女孩子，看了不怕长针眼嫁不出去吗，你……”

“咳咳咳！”

几声干咳打断了齐德隆的碎碎念。

齐德隆响声源看着去：“沈易…沈签事你怎么在这儿？”

沈易安坐在墙边贵妃椅上，手里端了一盏清茶：“齐先生放心，你值得拥有，你刚才直呼王爷名讳两次，这是大罪，只是王爷暂时没空处置你，皇上为王爷设宴饯行，王爷进宫赴宴了，你姑且等着吧。”

饯行？

饯行什么？

这是真的动身去帛洲了？

齐德隆问：“那骁粤呢？他也进宫去了吗？”

骁粤说要将驭兵之术呈给皇上，他该不会这么大胆，想在皇室家宴上闹那么一出吧？

沈易安吹了吹水面的茶叶：“并没有，王爷既然要抽了他的手筋脚筋，自然不会再带他入宫了。”

“什么？”齐德隆的心提了起来。

抽了骁粤的手筋脚筋？？

齐德隆：“你说清楚，我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别吓我啊。”

这又不是在写武侠小说，抽了筋还能接回去长回来，这个年代的医疗技术那么差，抽了那还能活吗？

沈易安抿了口茶：“别紧张啊，筋还抽出来，你家主子就被劫走了。”

“噢。”齐德隆松了口气，“那就好，吓我一……你说什么？？”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劫走了？怎么会劫走呢？谁干的？”

沈易安站起身，拍拍衣襟身上的灰，朝门外走去，路过齐德隆面前时停了一步：“你猜。”

猜？

这怎么猜？

沈易安一走，储玉终于开口了：“方侯爷来过。”

齐德隆倏地看向她。

储玉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线：“信王认定了倌人和方侯爷有私情，方侯爷还拿走了驭兵之术……劫走倌人的应该也是他。”

“不可能！”齐德隆当即反驳，“骁粤那家伙但凡喜欢方侯爷那么一点点，他也不至于有今天，还私情，简直胡搅蛮缠，胡说八道！”

而且骁粤是要把驭兵之术呈给皇上的，怎么可能有给了方侯爷，要骁粤去还祁宸那是一百万个不可能。

齐德隆用膝盖想都知道，肯定是方裕物自己动手抢的。

“王八蛋！”齐德隆忽然骂道。

齐德隆老当益壮，骂得中气十足。

但他也不傻，门外肯定有人把守，烂船也有三斤钉，祁宸再失势也是个王爷，他一腔怒火也不敢指着祁宸骂，只能指桑骂槐地冲骁粤撒气——

“骁粤！！”齐德隆扯着嗓子，故意骂给门外的人听，“你他妈就是个二百五，傻子！”

储玉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着他：“你疯了？”

齐德隆不管她，继续骂：“你什么日子不好过偏要活得这么窝囊，这么任人宰割，任人鱼肉，这跟圈养的牲畜有什么区别？储玉你说说有什么区别？”

储玉：“闭嘴！”

“闭什么嘴啊？”齐德隆鼻子一皱，一派六亲不认，“他骁粤干得出舔狗的事还不让我说了是吧？有人拿他的真心当宝，他自己拿真心喂旺财，他侮辱自己就算了，他还侮辱别人，叶钊是做错了什么要遇到他！”

储玉觉得他就是个疯子：“你骂够了吗？你究竟是站在哪边的，倌人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出言侮辱！”

“待我不薄我还被绑在这儿？”齐德隆怒火三分丧地叹道，“还好老子被绑起来了，不然气得脚后跟都能跺碎了，高位截肢都能被他气出四肢健全来……咳咳！！”

齐德隆嗓子劈了。

不知骁粤现在请怎么样了，他被劫走了，祁宸倒还有心思去赴宴，齐德隆竟然还支持他进宫犯险，他现在很好奇叶钊是不是也这副德行，怎么就这么轴呢！

褚玉大吼：“骂够没有！你还有完没完了！”

齐德隆大喘了几口气，嗓子已经哑成公鸭了：“骁粤他就是脑子进水了……我也脑子进水！我没早点劝住他，幸好方侯爷把他劫走了，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他不该骂吗？”

储玉气得耳朵都红了：“你们能不能闭嘴！”

沈易安刚走出潇湘阁就听到齐德隆破口大骂，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头都快炸了。

他阔步走会殿内，背着手一脸牙疼：“骂够了？”他又转头储玉，“吵够了？”

褚玉忿忿地移开眼：“废话少说，要杀要剐随你便。”

沈易安做作地惊了一下：“我不敢，你们是和亲的使臣，我一个签事无权处置你们，再言之，王爷和骁善卿万一回头还能和好，我可不敢开罪你二位。”

“和好？想得美！”齐德隆用瞅一个未知物种的眼神看着他，“沈大签事，你还真是信王养的哈士奇旗舰版，该把你主仆俩的嘴脸写进《社会面貌》人教版的反面教材里，让大家照着你俩的脸规避社交风险，这成果在提高人文风化的蓝图上肯定是卓越不凡的一笔。”

？？？

沈易安愣了。

他只听到了“卓越不凡”，这是和褒奖词，但从齐德隆的神情语气来看，以上似乎不全是好话。

但这些都不重要，沈易安一然面如春风：“年纪大了火气不必太大，过了今日，这风水就该轮流转了，劝二位还是不要对王爷有什么二心，以免后悔莫及。”

齐德隆一愣：“什么风水？什么轮流转？”

储玉嫉恶如仇地瞪着沈易安。

沈易安一咂舌：“这是机密，明日你们自然就知道了，不可以随便打听，知道吗。”

……

东湖廊坊——

夜幕降临，繁星朗月，碧湖微波。

骁粤坐在甲板上，身边的侍女站了一排，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偶尔会为骁粤添上一杯热茶。

清凉的风拂过，吹动了骁粤的发丝，发丝轻触皮肤，微微的酥痒唤醒了骁粤的思绪。

远处的廊桥上、湖岸边都站满了监察寮的铁衣，百姓们被驱离了这片区域，一切都静得生寒。

侯府的秦姑姑从船二层的楼梯上走了下来，为骁粤添上了一件披风。

骁粤感受到肩头的重量，回头看了她一眼：“秦姑姑。”

秦秀秀是个年过三十，却依旧风华不减的清丽女子，脸上总带着温煦而谦恭的笑意：“骁善卿在等侯爷吗？”

骁粤淡淡一笑，视线落回天边。

方裕物进宫赴皇上的家宴，不知几时才能回来，但骁粤并非是在等他，而是他莫名心绪不宁，无法入睡。

他闭上眼就会看到祁宸憎恨的眼神，和齐德隆储玉鲜血淋漓的尸体……骁粤不想睡，他只想这么待着。

夜色渐浓，骁粤清瘦的面容映着船上的灯火，清隅得像一尊玉石雕刻的人偶，月光在他的身上滢润潺潺，让人不自觉想随着他安静下来。

秦秀秀在骁粤身旁坐了下来，张了张嘴，最终也未打破这份清净。
惊风一夜露华浓
112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12）
暮色催人愁，繁房花木深。

从廊坊上看着这座城，静谧，繁荣。

这是所有南粤百姓皆心向往之的王城，寸土寸金，遍地显贵，天子脚下莫若瑶山。

可骁粤怎么看，这里都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在他初来之际便已深陷其中，在这里所看见的光，也许只是为了照亮残酷的现实，就像骁粤梦境……

骁粤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也许他留下来是错的。

他望着夜空，天上的月是永恒的白色，清辉亘古，只有这样望着天，骁粤才能短暂地感受到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似乎一转身，就能看到华灯璀璨的城市，和川流不息的车辆汇聚的灯带。

曾经骁粤认为那个世界他无所牵挂，把祁宸的身边当成了逃避痛苦的堡垒，可事实是，这个铜铁铸造的堡垒远比那座钢筋水泥的森林痛苦十倍。

骁粤总是问自己，为什么他和祁宸会走得如此艰难，是因为自己的软弱？还是因为祁宸的野心？

他现在才明白，他的软弱没有错，祁宸也没有错，错的是骁粤这个人，也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

这是个以权势为阶梯铸造的世界，权臣相争，弱肉强食，骁粤明知祁宸和方裕物一山中的雄虎，二者定是非死不休，他还是选择帮着方裕物对抗祁宸，他明知那么做可能会害死祁宸，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那忍痛背叛祁宸，让他几乎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到头来呢，骁粤还是要为了祁宸去伤害自己不顾一切救过的人。

骁粤这一辈子，没几个对他好过，仅有的那么几个，死的死，伤的伤，叶钊就是其中之一。骁粤自知无能，却也想尽力拿性命护着他们，这难道错了吗？

骁粤曾无数次这么问自己，可人性本能地会去珍视自己渴望的东西，这本是没有错的，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错了。

在这个世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

可是骁粤还能逃吗？他还有退路吗？

他就像一只在折断了翅膀的囚鸟，怎么也飞不出这牢笼，曾经他离不开院墙高筑的信王府，如今也离不开这泗水环绕的花船……

不知过了多久，秦秀秀终于轻声唤道：“骁善卿，侯爷今日是不会来了，婢子送您回房歇息吧？”

四周俱静，连打更人的锣声都听不到，骁粤摇头，声音混在风里轻飘飘地：“再等等。”

骁粤的话很少，几乎不同人交流，秦秀秀只能大胆揣测，道：“您若是还想着求侯爷放您离开这廊坊，那可就辜负侯爷的用心了，为了救您，侯爷可是连暗哨都牺牲了。”

暗哨？

是啊，那日救出他的暗哨都是方裕物的人，他们都牺牲了……

秦秀秀毕竟是个细心的女儿家，骁粤的心思他也能看出些许：“侯爷派了人留意着信王府的动向，您的朋友现在很安全，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以免伤了身子。”

秦秀秀眼波婉转，得体得像个大家闺秀，骁粤看着在他，忽然问道：“秦姑姑，您有家人吗？”

秦秀秀微怔：“侯爷就是婢子的主人，侯府就是婢子的家”

骁粤又问：“那倘若今日是侯爷落得想信王一般的处境，您会怎么做？”

秦秀秀微微一笑，为骁粤重新换了杯温茶：“那婢子自当誓死追随侯爷。”

骁粤的视线淡淡，清茶从细长的壶嘴倾斜而出，水声沥沥。

秦秀秀葱白如玉的手指托着茶杯：“骁善卿您是不是想家了？”

“家…”骁粤愣了一下。

他哪儿有什么家，若是非要说家，那就是从前和叶钊一起住过的那间公寓，一百二十个平方，有一个种满了多肉植物和马蹄莲的大阳台，黄昏的余晖总能透过阳台的落地窗，照进客厅，金色的暖光铺在大理石的餐桌上。

可就是那么一个温暖而小的家，也被他的任性给弄丢了。

“我没有家。”骁粤苦笑了一下。

秦秀秀看到了骁粤眼中流淌的悲光。

骁粤看着波光粼粼的东湖，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我曾经有过一个爱人，可我们还没来得及有一个真正的家，他就离开了。”

秦秀秀细细倾听：“他去哪儿了？”

“…很远。”

“还能见到吗？”

骁粤不知道，他和叶钊不仅隔着生死，还隔着几百年的光阴，但他还是说：“能。”

秦秀秀会心一笑：“那便是万幸了。”

万幸……

骁粤曾经也这么认为。

“秦姑姑，”骁粤眼眸润着月色，“您说如果我找到他时，他已经彻底忘了我，甚至爱上了别人，我该怎么办？”

秦秀秀望着柳梢月，思衬着：“那得问您自己了，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是没有过去的，没了过往就再也不是那个人了。”

骁粤只是看着她。

秦秀秀道：“人本身就是回忆的果实，我们正是因为有了那些抹不去的回忆和过往，才会成为我们自己，人和人才会有羁绊不是吗？”

“没有回忆，就不是那个人了吗？”骁粤垂下眼，喃喃道。

秦秀秀不置可否，只是说：“倘若您忘记了侯爷，那即便信王杀了他，您是不是就无动于衷了？”

若是完全忘记，那自然是无动于衷，这世上每天有那么多人死掉，骁粤又会去在意一个与自己的世界全无交集的人。

骁粤沉默了，秦秀秀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她似乎也会想起了铭心刻骨的陈年旧事，一双明眸无奈却并不悲伤：“回忆才是一个人的灵魂，时间总会在给空白的灵魂镀上新的色彩，如回忆不在了，曾经的那些誓言和羁绊，甚至爱意，也都不复存在了。”

不复存在。

是这样吗？

所以祁宸他……和叶钊是不一样的？

骁粤有些出神，秦秀秀唤他：“骁善卿？您怎么了？”

骁粤敛了敛思绪，噙着清浅的笑意，将心底那些不能为外人道来的故事压进心底。

他眼神微闪，理了理话头：“秦姑姑，以前侯爷府上都有过多少男倌啊？”

秦秀秀噗嗤一声笑了：“骁善卿误会了，侯爷以前并不喜欢男人。”

骁粤：“……”

“想来您也应该知道，侯爷起初是想利用您争夺储位，所以才接近您，只是……”

骁粤看了看她。

秦秀秀歪了歪头：“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真的喜欢上了。”

骁粤不知如何接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半天，憋出了一句：“对不起。”

秦秀秀冲他摇了摇头：“别说对不起了，这三个字太伤人了。”

骁粤苦笑。

就是这最伤人的三个字，骁粤说了不知道多少次。

忽然，秦秀秀站起身来。

远处河岸边有人跃上了渡船，朝湖心驶来。

秦秀秀走上船头，看着渡船一点点靠来。

船上之人骁粤不认识，看穿着像是平民百姓，他在秦秀秀耳边急匆匆地说了些什么，又撑着渡船走了。

骁粤隐约听见了“侯爷”二字，直到秦秀秀再度转过身来，他才肯定方裕物是出事。

骁粤起身迎上去：“发生什么事了？”

秦秀秀有些恍惚，迟钝地看向骁粤：“啊？”

果然。

骁粤的心悬了起来：“是不是侯爷出事了？”

秦秀秀赶紧摇头：“没有，骁善卿莫要多想，夜深了，侯爷今日怕是不会回来了，您早些歇着吧。”

神色恍惚，面色发青，一看便是有事隐瞒。

骁粤神色一冷：“秦姑姑，您不说叫我如何能安心睡觉，您别瞒着我。”

骁粤的眼神并不强势，却满是迫人的光，叫人难以违抗。

秦秀秀知道瞒不过他：“是宫里出事了。”

宫里？

据说皇上设了家宴，宴请王公伯爵为祁宸饯行。

难道是家宴上发生了什么？

骁粤的心骤然一紧：“是谁出事了？”

祁宸？？

还是方侯爷？？

秦秀秀摇头：“是皇上。”

骁粤：“皇上？”

“嗯。”秦秀秀道，“皇上被人毒害，张贵妃身亡，信王与刺客交手……瞎了一只眼睛，侯爷他……暂时回不来了。”

骁粤愣住了。

祁宸他……

怎么会这样，是谁，谁敢在皇宫大内谋害皇上，祁宸他……他的眼睛……

秦秀秀看出了骁粤的惶恐，道：“信王的性命无碍，只是侯爷他……”

骁粤气息有些不稳：“侯爷怎么了？”

方裕物是未来的储君，在家宴前收到御膳房乔司膳的投诚，还殷勤地呈上了家宴的菜谱，朝中知道此事的大有人在，方裕物怕是很难摘清。

但秦秀秀在最后一刻，选择了隐瞒骁粤。

她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不过……骁善卿你不必太过担心，侯爷他定能处理好一切，平安回来见您。”

骁粤根本听不进去：“我能进宫吗？我能见侯爷吗？能见祁……信王吗？”

当然不行。

骁粤只是心急，此时宫里一定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是……可是……

骁粤看着远去的渡船，心一截一截地凉下去。

祁宸的眼睛瞎了，那齐德隆呢？储玉呢？他们会不会也被牵连？

不、不会，祁宸是救驾，皇上不会拿他怎样，可是……可是方侯爷呢？

现在他是储君的第一人选，皇上和祁宸在这个时候出事，他是最大的获益者，皇上会怀疑他吗？

秦秀秀推着骁粤往船舱里边走：“您现在哪儿都不能去，你快去休息，婢子这就替您出去打探消息。”

骁粤：“可是……”

“您就别让侯爷为您再担忧了。”秦秀秀冲跟进来的丫鬟吩咐道，“好好照顾骁善卿。”

骁粤的话还没有说完，被几名丫鬟强行拽进了房间。

秦秀秀穿上了斗篷，乘着夜色离开廊坊。

整个郦都城被忽然而来的噩耗搅得天翻地覆，唯有东湖，依旧一片宁静，静得犹如亘古不变的画。

秦秀秀这一去便没再回来。

骁粤被困在廊坊上，终日惶惶不得安宁，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朝阳的霞光照进了船坞，骁粤支走了身边的丫鬟，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岸边，沿岸重兵把守。

骁粤不知那些人是在保护他，还是监禁他。

他想了很久，仍是不明白幕后之人为何要在祁宸即将离宫的关口，在皇家的家宴上谋害皇上，直到三日后的那个清晨。

骁粤从漫天的厮杀惨叫声中醒来，兵戈刀枪的碰撞伴着撕心裂肺的叫阵传来，给原本宁静的清晨染上了厚重的阴翳。

骁粤匆忙裹上衣物，推开窗槛，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的心跳骤然停了几拍。

东湖沿岸变成了厮杀的战场，锦衣卫和禁军杀到了岸边，监察寮的铁衣寡不敌众，被刺穿了胸膛铁衣不断落水，鲜血染红了沿岸的湖水。

无数小船正朝着廊坊驶来，小船上的人个个举着刀剑疯狂地砍杀身边的人，整片东湖上空回荡着惨烈的哀嚎和呐喊。

骁粤知道，最后宣判的时刻到来了。

房门被重重推开，秦姑姑和浑身染血的莫子卫冲了进来。

骁粤阔步上前：“秦姑姑，您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吗！”

眼看禁军就要杀上廊坊，骁粤已经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莫子卫大半个身体和小半张脸都染着鲜血：“侯爷被陷害毒杀皇上篡位，皇太后下旨抄了神通候府，锦衣卫已经将东湖团团围住，喊话将您交出去，否则……”

秦姑姑的眼眶红了，带着隐隐地哽咽：“否则廊坊众人，一个不留。”

锦衣卫。

果然是祁宸。

骁粤就知道，祁宸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更不会放过方侯爷。

祁宸曾经便在风月大观设过自导自演的局，而今，他怕是故技重施，只是这一次，他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赌进去了。

骁粤：“侯爷呢？侯爷现在如何了？”

骁粤话音未落，无数支箭嗒嗒嗒地射在了门上，窗上，甲板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骤然炸开。

“骁善卿小心！”莫子卫徒手接住了一支飞进屋的箭，“侯爷在被押往刑部的路上被侯府的死士救走了……骁善卿您快走！否则来不及了！”

秦秀秀拉住了骁粤的胳膊：“骁善卿您水性好，快从船底离开，跟我来。”

小船撞向廊坊，一阵晃荡中，船上禁军翻窗跳进屋。

莫子卫扔出手中的箭，刺穿一人的喉咙。

秦秀秀顿时失声尖叫。

另一人举着官刀冲向骁粤，骁粤挡在秦秀秀身前，抡起椅子在铁头盔上砸了个残骸乱迸。

莫子卫提剑上前，大喝：“快走！！”

秦秀秀惊慌地拉着骁粤：“骁善卿快走……”

廊坊的船底储物间开了一道暗门，可以潜入水底，秦秀秀拉着骁粤一路躲着乱箭钻进了锅炉房，拉开了地上的木门，顺着阶梯下到了船舱底部。

怎料刚走到水上的暗门边，木制的暗门腾空飞起，湿淋淋的锦衣卫提着刀冒出水面。

“秦姑姑！！”

骁粤拉着秦秀秀往回跑，跑出锅炉房又撞上迎面而来的禁军。

秦秀秀：“这边！”

二人钻进了一间厢房，拉上门栓的瞬间，刀剑噼里啪啦落到了门上。

厢房开着侧门，连接着隔壁的厢房，秦秀秀带着骁粤四处乱窜，一个拐角又撞上了一队禁军。骁粤提脚一踹，数名禁军轰隆隆地滚下了楼梯，往回跑了几步看见杀气腾腾的锦衣卫迎面而来。

前有狼后有虎，秦秀秀推开低矮的舷门，二人钻出了船舱，在二层甲板的边缘过道里一路逃窜。

忽然一名锦衣卫从下面一层跳了上来，落在了二人中间。

骁粤踉跄着躲开退后几步，看到秦秀秀被包抄而来的禁军砍中了背部。

“啊——”

秦秀秀尖叫着从二层坠下，跌进湖中。

骁粤：“秦姑姑！！”

骁粤一晃神，一直不知从哪里来的箭直射而来，他错身躲了一下，箭头擦过他的侧颈，回头一把银晃晃的刀已经落到他的眼前。
露华浓
113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13）
官刀架在了骁粤的脖子上：“骁善卿，请跟卑职走吧。”

骁粤垂下眼睫，看了一眼鄂下的刀刃：“好……我跟你走。”

刚走了几步，又一支乱箭横空飞来，贯穿了那名锦衣卫太阳穴，骁粤反手将人一把推落湖中。

湖面水花乱溅，血色翻涌，秦秀秀已经沉入湖底，没了踪影。

湖上接连有人落水之人，四面水声隆冬不绝，后方的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骁粤正要逃跑之际，只见莫子卫从舱顶跃下，将骁粤护在身后，三两剑砍杀了扑过来的禁军：“骁善卿抓紧我！”

骁粤想也不想地拽住了莫子卫，二人腾空而起，飞落到湖心小船的棚顶上。

船上的禁军爬上船桅，伸剑去砍二人的脚，莫子卫跳上甲板，以一敌四，船身摇晃不止，骁粤在顶棚艰难站稳，一把刀尖顶破棚顶，插在骁粤脚边，骁粤猛地窜了一下险些掉下船，一脚踩在探上来的脑袋上，二人一头栽下了甲板。

“骁善卿！！”

莫子卫踢开了一人，飞身接住骁粤，与此同时一把短剑从后往前刺穿了他的左肩。

骁粤来不及关心那把洞穿莫子卫肩膀的剑，抓住莫子卫的胳膊，将旁边爬起来的禁军踹入湖中。

湖水轰响，骁粤惊呼：“莫总督你……”

骁粤话音未落，莫子卫徒手掰断剑刃，插进身后人的腹中，捂着漏血的伤口挡在骁粤身前：“骁善卿小心，不要离卑职太远。”

岸上的人已经杀得差不多了，整个沿岸的湖面浮满了铁衣的尸体，四周的船只也发现了骁粤，正在缓缓包抄过来，二人立于一叶扁舟之上，敌众我寡，四面楚歌。

逃不掉的。

骁粤知道，即使莫子卫武功再高也不可能突围。

他们会怎么样？

祁宸是要活捉骁粤回去，可是莫子卫是方裕物的心腹，他能有活路吗？

眼看着敌人一点点地逼近，莫子卫的伤口像开了闸的笼头，前后都在大量漏血。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从湖岸边传来。

骁粤猛地回头，锦衣卫在沿岸开出一条道来，五花大绑的储玉被推到水岸边，一个身穿黑金丝蟒袍的男人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是祁宸。

骁粤浑身巨震。

他来了……他要做什么？他想对储玉做什么？？

四周的围军已经近在眼前，禁军头领于两丈之外喊话：“——骁善卿。”

莫子卫浑身染血，死死护着骁粤。

“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王爷有令，束手就擒，留一干人等全尸。”

莫子卫哂笑，低声说：“骁善卿，若他日您见到侯爷，请告诉他卑职尽忠了！”

他说着便要奋身上阵，骁粤一把拉住他：“莫总督！！”

顿时，天摇地动，后方的小船撞上船桅，禁军和锦衣卫迅速上船，将骁粤按在了甲板上。

“骁善卿！”

莫子卫单手挥剑乱砍，但终究寡不敌众，被无数刀剑架上了脖子。

骁粤的脸被摁在地上，眼前是一滩不知是谁的血。

木板的震感愈烈，无数双铁鞋踏上了船板。

湖岸上，祁宸下令堵住了储玉的嘴，远远地望着骁粤被押上来。

那日他匆匆回府，本意是为了保住骁粤，却亲眼看见骁粤跟着暗哨逃离了王府。

暗哨变节之事骁粤一直知道。

他一直在替方裕物隐瞒掩护，包庇方裕物的奸细在他的手底下日益壮大，祁宸甚至怀疑连骁粤都是方裕物派到他身边的细作。

从骁粤逃离王府的那一刻，祁宸就明白了，骁粤对他的“深情”都是留在他身边的手段。

红皮卷，西洲战报，方裕物的反军之计，还有骁韩云的驭兵之术……骁粤何尝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可骁粤他还那般声泪俱下地指责祁宸欺骗他，利用他，那双破碎的眼眸就像一把利刃扎进祁宸的心里，让他每每想起，都痛不欲生。

没有人可以背叛他，没有人可以。

重重包围的水岸边，莫子卫被扔上岸。

祁宸左眼藏在眼罩下，冷冷地道：“杀了他。”

锦衣卫的刀砍向莫子卫的脖子，骁粤大喊一声，挣开桎梏扑上去将莫子卫护在身前：“不要！！祁宸不要！！”

祁宸冰冷地看着他，沈易安立刻上前将骁粤拉开。

骁粤不顾四周密密麻麻的刀口剑尖，挣扎大喊：“不要杀他，祁宸你不要杀他！走开，你们走开！！”

沈易安差点拉不住他：“骁善卿你冷静一点，骁…骁善卿……”

骁粤手脚的伤口撕裂，扑通一声摔在满地血泊中，却依旧拼命地爬向莫子卫。

周围的禁军不敢砍他也不敢碰他，只能拿刀指着他。

莫子卫怒吼：“骁善卿不要管我，您不要求他！！”

骁粤被沈易安拽着胳膊，在血泊中挣扎，满身的污血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祁宸阔步上前抓住骁粤的手腕，将人狠狠拖了回来。

沈易安：“按住他！”

禁军朝莫子卫重新举起了官刀。

骁粤跌跪在祁宸的脚边，攥着祁宸的衣摆：“祁宸你不要再杀人了！快住手，你快叫他们住手！”

祁宸的冰冷地俯视着骁粤，缓缓蹲下：“…”

骁粤红了眼，冲着拼命摇头：“祁宸你放过他……我跟你回去，你放了他吧求求你……”

骁粤像个被屠户掐住脖子的猎物，浑身颤抖着不遗余力地哀求，可却完全不能打动施虐者半分。

祁宸冰冷的瞳孔里满是嗜血的怒意，嘴角却扬起了弧度，他阴沉道：“放了他？你要和方裕物合起伙来至本王于死地……你为何不肯放过我。”

骁粤死死地抓着祁宸的衣角拼命摇头：“我没有，祁宸我真的没有，我没有背叛过你……方侯爷拿走的薄书是假的，我想帮你，我真的想帮你……”

“够了！”祁宸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低沉冰冷的声线绷得发颤，“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个凄楚可怜的眼神……你不要再骗我了，本王一个字都不信！”

骁粤泣不成声：“祁宸不要……我跟您回去，我任您处置，你不要杀他……”

祁宸哂笑，看着骁粤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本王再给你一个选择。”他说完猛地站起身，厉声道：“带上来！”

水泄不通的人墙迅速让出了一条道，两名锦衣卫将储玉押了上来，拖到了水边，两名禁军也将莫子卫拖下了水。

储玉的嘴里塞着布条，看到骁粤的一瞬间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发出了呜呜地闷吼。

“储玉！！”骁粤挣扎起来，“放手！你们放手，别碰她！！”

祁宸死死地钳制着骁粤的胳膊，任其在地上哭喊着挣扎，地上的血泊被蹬成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储玉被按在湖边，半个身子都伸出了湖面，骁粤惊恐地抓住了祁宸的手：“祁宸你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祁宸没有甩开他，森冷的目光落到骁粤仰起的脸上，道：“今日储玉和莫子卫只能活一个，你来选。”

骁粤拼命摇头，身上的血蹭到了祁宸的身上：“不、不要……祁宸不要！”

祁宸：“看来你抉择不了。”

“不……祁宸不要伤害他们，”骁粤苦苦哀求，“您放过他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怎么折磨我都可以，抽筋扒皮都可以……”

“既然你不想选，就本王帮你选。”祁宸摸了摸他的脸，眼神语气近乎阴冷，“把他们两个给本王按下去，看是谁先死。”

“是！王爷！”

祁宸一声令下，储玉和莫子卫的头摁进了被血染红的湖水中，二人同时猛烈地挣扎起来，白花翻滚，水星飞溅不止。

哗啦啦的声音里，骁粤细心裂肺地嘶喊起来：“——不！！”

祁宸狠狠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恶狠狠牵制着他：“你希望谁活本王就拉谁上来，说，你要谁活？”

骁粤挣不开祁宸的手，凌乱的拳头劈头盖脸地落在祁宸身上：“你放开我！祁宸你放开我，我求求你了祁宸，祁宸！！”

“你要谁活，说！”

“你不如杀了我！你不如杀了我！！”

骁粤察觉不到伤口的剧痛，只是拳头如何也使不上力，祁宸硬生生接住他的每一拳，攥着他的手腕，重重地扼住了他的后颈：“骁粤，还记得本王说过什么吗？”

“不、不要……”

“本王要方裕物死在你面前，你要活着，给本王看着他死！”

“你停手！叫他停手！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真的什么都答应你！！”骁粤悲痛欲绝地看着祁宸。

可无论他如何撕心裂肺地哭喊哀求，祁宸依旧不为所动：“你再不选，他们可都死了。”

储玉已经渐渐停止挣扎，骁粤大喊：“储玉！我选储玉！！”

祁宸笑了：“真乖。”

骁粤肝肠寸断，祁宸的手一松，他没命地冲向湖岸，将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的储玉拉了上来。

储玉紧闭着双眼，骁粤颤抖不止地拍着她的脸：“储玉？？储玉醒醒！！”

储玉的头歪了下去，骁粤不停地压着她的胸腔，不断地喊着她的名字：“储玉你快醒醒！醒醒啊！！”

一旁的莫子卫也停止了挣扎，祁宸踩着骁粤痛苦的嘶喊走到他身边。

储玉的脸惨白，耷拉着脑袋，无论骁粤怎么喊怎么摇都没有半点反应。

她的呼吸已经停止，但颈动脉还在搏动。

骁粤拉住了祁宸的衣袖：“祁宸你快救救她，求求你快救救她，她还活着！祁宸我求求你了！！”

骁粤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祁宸任由骁粤摇着他的手臂，冷眼俯视着他，将骁粤每一丝绝望和痛苦尽收眼底。

没有祁宸的命令无人敢上前一步，沈易安看着骁粤那般可怜的模样，心下不忍，心想也许可以去请个大夫，话到嘴边也没敢说出口。

祁宸的冷漠浇灭了骁粤心里最后一丝希冀，他忍着周身的剧痛，将储玉抱起来，朝着郦都城的街区奔跑起来。

禁军作势便要围上去，祁宸一抬手，人群顿时让开了一条道，祁宸阔步跟在骁粤身后，军队一路尾随。

偌大的郦都城闹市，骁粤抱着储玉跑在最前面，祁宸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后边是浩浩荡荡的军队。

百姓纷纷让道，簇拥围观。

骁粤浑身是血地抱着储玉冲进了济世堂，吓坏了满堂满室的病患。

“公子，这…这位姑娘已经气绝了。”

骁粤不相信。

不会的，储玉不会死的。

骁粤抱着储玉冲上了大街，在人群的惊呼声中闯进一间又一间的医馆——

“这位姑娘已经去了……”

“人死不能复生，公子节哀。”

“尊夫人已经走了。”

……

骁粤发疯似的抱着储玉一次一次冲向长街，直到精疲力竭的身体再也撑不住。

他重重地摔倒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储玉的身体砸在地上，湿答答地滚了满身的灰尘。

路人被滚到脚边的尸体吓得惊呼连连，齐齐后退，街头顿时如沸水翻滚，翻搅不止，议论聒噪之声四起。

“储玉……”

骁粤站不起来，祁宸站在他身后一丈的地方，看着他爬向储玉。

浑身是血的人在地上乱爬，人群轰散后退，沈易安立刻下令禁军驱散围观民众。

储玉冰冷的身子耷在骁粤怀里，一张娇俏的小脸沾满了尘土，嘴唇泛着死灰，头无力地从骁粤的臂弯耷了下去。

“——储玉！！”

骁粤扶住她的头，撕心痛绝的嘶吼响彻了整片长街。

朝阳的光洒进长街，阁楼投下的阴影笼罩着骁粤单薄的身躯，将他与那片光明彻底隔绝。

祁宸走到骁粤面前，缓缓蹲下来：“……”

骁粤失神地望着地面，赤红的眼眶噙满了泪水，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破碎而苍白，浑身的血色也未能让他鲜活半分。

祁宸向他缓缓伸出手去，在即将触碰到他的脸时，骁粤像个被瞬间注入灵魂的木偶，嘶喊着掀开了祁宸的手：“——你为什么这么对我！！祁宸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骁粤歇斯底里地叫喊几乎倾注所有的生命，祁宸静静地看着他，冰冷的眸子有一瞬间的闪烁，声音却也越来越阴暗。

他道：“本王失去一只眼睛，全是因为你，你说为什么。”

为了抢回骁粤，为了杀光那些背叛他的人，他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他全身心地爱过他，信过他，可他究竟得到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他疯了吗？他疯了吗！

明知道骁粤不是骁韩云，明知骁粤要至他于死地，但祁宸始终对他下不了杀心，或许……

或许他早已爱他至死。

祁宸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表情，眼神里却是真真切切的痛苦：“怎么了？你才死了一个储玉而已，本王可是失去了辅助我多年的老臣，和自幼伴着本王长大的孙忌，那一百多条人命竟不如储玉一人？”

“……”

看着祁宸殷红的眼眶，忽然间，骁粤觉得可笑至极。

是他自己的错。

是他自己硬要把祁宸当成叶钊。

是他将身边的人一步一步带入深渊。

祁宸只是个王爷，他只会算计人，只会想着怎么去害人，怎么去抢，怎么去夺，怎么会真的爱谁……

他的叶钊不是这样的。

叶钊不会这样对他，即使他要离开，叶钊也会为他铺好远行的路，为他留一条可以回头的路。

骁粤错了。

若是他一开始没有选择这条路就好了。

骁粤哑着嗓子痛苦地低吼：“那你可以杀了我！！”

祁宸冲他一笑，神色看似平静：“本王爱你，怎么会杀你。”

骁粤一颗心无力了，他看着祁宸，忽然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嘶吼。

祁宸握住了他的脖颈，扳指内侧的细针扎进了骁粤的皮肤。

骁粤浑身一麻，悲恸的情绪和肉体的痛楚愈渐模糊，眼前的光一点点地暗下去。

祁宸抱起了骁粤，只身走进了长街的风中，沈易安命令所有人不许跟上去，目送那双孤隅的身影没入阳光照不进的街角。


作者有话说：
安排的课程调到了周六，今日起改每周六固定休，平时请假会在评论区留言，么么哒(づ￣ 3￣)

114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14）
翌日——

祁宸下令将骁粤扔进静库，不许医官医治他，不许任何人探视，由他自生自灭。

静库位于王府西南角，是全府上下最为封闭的院落，破败的门簪，斑驳脱落的墙体，杂草成林的院落，和乌黑的门窗。

福嘉偷偷派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多余的蛛网和灰尘被清扫了，但大火烧焦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十年前，数十名王府女仆被夜里的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而后这里边有了闹鬼的传说，因而被封死，十年无人踏足。

王府的护院徒手扯断了大门上腐朽的铁索，将骁粤扔进了这个阴气森森的院子，自此，大门重新上锁，只留了一扇送饭的小窗。

院子杂草丛生，蛇虫鼠蚁，过梁蜘蛛，骁粤躺在阴暗潮湿的屋子里，高烧折磨得他满头冷汗，身上盖的是沾满霉味的被褥。

吟霜是福嘉送进来照顾骁粤的丫头，是个十五岁小女孩，穿着满身补丁的灰布衫，扎着两个丸子头，一双眼睛大眼睛格外水灵。

骁粤在梦中呛咳着醒来，吟霜吃力地将他扶起来，将碎陶碗避开缺口递到骁粤嘴边：“哥哥，喝口水吧。”

纤细的女声唤醒了骁粤零散的意识，他凭着直觉喝了一口塞到嘴边的水，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阳光穿过乌黑的格子窗照进眼底，骁粤很难受，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储玉……”

在这种时候能在身边照顾他的女子，除了储玉，他想不出还有别人。

可他细细一听才发现这是声音纤细而稚嫩：“哥哥，我不叫储玉，我是吟霜。”

吟霜？

骁粤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来，高烧使他的眼皮格外沉重和干涩，手腕感染的伤口在隐隐撕痛。

吟霜的柔嫩的脸上蹭了些许黑烟灰，眼睛灵动地扑闪着。

“哥哥你感觉好些了吗？你睡了一天一夜，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

骁粤怔怔地看着吟霜的脸，渐渐红了眼。

意识回笼，浑身散架般的燥热和疼痛提醒着他，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储玉已经不在了。

是骁粤害死了她。

是祁宸杀了储玉……

骁粤一直以为祁宸是爱他的，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坎坷，虽然祁宸无数次拿齐德隆和储玉的性命相威胁，可他始终只是说说，甚至给了齐德隆和储玉宾客的待遇，即使骁粤奔逃西洲，祁宸也未曾苛待齐德隆和储玉半分，所以……

所以骁粤以为祁宸不会伤害他们。

骁粤是万万没有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是他错了，他以为自己对祁宸来说是重要的。

骁粤的胸膛重重地颤抖了两下，险些跌下去，两行泪瞬间落了下来。

吟霜赶忙放下碗，扶住他：“哥哥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吟霜说错话了？”

骁粤摇头，模糊的视线望向窗外，一只黄了背的老鼠在脱皮的围墙上徘徊，钻进了墙头的缝隙里。

什么都不剩了……

骁粤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到头来也要一无所有地离开了。

仿佛还在昨天，骁韩云站在风里，沁满夕阳的面容宁静而柔和，储玉站在他身边笑得满脸孩子气，莫子卫骑着高头大马，跟随方裕物下了鞑玡山。

历历在目的一切，似乎在这一瞬全部消失了。

骁粤哭着笑了，沉重的眼皮和呼吸让他疲倦地闭上眼：“……吟霜。”

吟霜往骁粤身边挪了挪：“您说。”

骁粤疲累地喘着气：“我还有一个朋友……你见过他吗？”

“我……”

吟霜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甚至不知道骁粤说的人是谁，她是被福嘉嬷嬷刚从窑子里买回的，她甚至不知道骁粤为什么会被关进这个地方。

但上天似乎不想让骁粤等得太苦，院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

“骁粤——”

是齐德隆的声音。

骁粤心神一震。

他顿时忘记了病痛，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刚一起身便天旋地转地险些摔回去。

吟霜连忙扶住他：“哥哥小心。”

木制的地板已经在大火中碳化，经过经年累月的风化已经完全变酥，一脚便是一声裂响。

齐德隆的声音还在继续，骁粤走出屋子，满眼的杂草林挡住了视线，梁前，锈迹斑斑的风铃随风摆动，却不再作响。

他焦急地迈下阶梯，踩着青石板上的枯叶，穿过杂草林，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去。

齐德隆趴在地上，脑袋从送饭的小窗里伸了进来，乍一看像是刑场上准备斩首的囚犯。

他看见骁粤激动地挣扎了几下：“骁粤我在这儿！骁粤！”

骁粤看见齐德隆的瞬间，悬在他心头的巨石落下了。

齐德隆还活着。

祁宸没有为难他。

骁粤有那么一瞬间以为齐德隆也死了。

骁粤轻轻推开了搀扶他的吟霜，走上前去：“齐教授，我……”

他哽咽了，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卡着嗓子眼里。

齐德隆努力地抬头看他：“你看你，不用化妆都可以演吸血鬼了，你再哭几天就能去下去跟储玉作伴了。”

几日未见，骁粤削瘦得吓人，面色煞白，整个人苍白得犹如风中的美人灯，好似一吹就要破了。

伤心流泪既伤神又伤身，齐德隆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我是来给你送饭的，祁宸不在府上，福嘉就通融我见见你。”

骁粤压了压情绪，声音沙哑：“对不起……齐教授，我…”

“行了！”齐德隆打断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储玉已经没了，祁宸现在重回太极殿，外面满天下都在搜捕方侯爷，而且皇上已经知道祁宸和方侯爷在东湖带兵厮杀，现在外面把矛头都指向你一人，你跟我走一起逃吧，否则咱俩都得下去凑一桌麻将。”

“好。”

齐德隆听见骁粤说。

骁粤竟然不反驳了，齐德隆无数次同骁粤说过相同的话，这却是骁粤唯一一次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齐德隆艰难地蠕动了两下，仰起头：“你想好了？”

骁粤想好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他继续留下来只会害死更多人，或许只有他走，才能结束这一切，或许他走了，祁宸也会放弃对方裕物的赶尽杀绝。

褚玉的死让他彻底清醒，他和祁宸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祁宸纵使真的爱他，他也只会是祁宸手里的玩物罢了，祁宸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摧毁他的一切，而他，连恨和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骁粤恨，他恨祁宸如此狠心，可是……

可是这一切却真的能全怪祁宸吗？

骁粤错的离谱，他纵然深爱祁宸，却仍然遂着自己的是非观，一次次选择伤害他。

曾经，祁宸是原谅过他的。

他将红皮卷的秘密告知方裕物，祁宸原谅了他。

他将祁宸和霍达尔的情报出卖给方裕物，祁宸也原谅了他。

甚至连祁宸认为是他拿驭兵之术帮方裕物破了西洲的战局，祁宸也原谅了他。

终于，他激怒了祁宸，害死了所有人。

骁粤有悔，他若是从来没有跟方裕物牵扯在一起，他若是不要那么心慈软弱，若他能再坚定一些，狠心一些，他是不是就能真正同祁宸站在一起？

祁宸是不是早就能入主东宫？

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都能好好地站在眼前？

……

可惜骁粤明白得太晚了。

一切都太迟了。

铸成的错已然无法回头，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骁粤殷红的眼眶噙着泪，眼神灰暗得近乎心灰意冷，沉默了很久，他喑哑地动了动嘴唇：“……我想家了。”

齐德隆从下往上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从洞里将脑袋拔了出去，然后塞进来一个篮子：“这里面是给你熬的粥和菜，还有福嘉老太婆给你的药。”

骁粤接过篮子，苍白的指节颤抖着。

齐德隆：“祁宸下令不许给你看大夫，这药是偷偷给你熬的，你留着命等我消息，这几两日会有雷暴，我想办法给信号泵充电，你乖乖吃饭。”

“……”

“听见没有！”

“…好。”

骁粤说。

……

惊风一夜露华浓
115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15）
紫宸宫——

皇上卸下了龙袍，穿着一身棕色的长袍坐在茶榻上，不怒自威的脸上阴云密布，他低首抬眸看着跪得笔直的祁宸，思量了半晌，沉重地开口：“一个意图早登大宝谋害朕，一个为了个男倌在王城脚下动兵厮杀，真是朕的好儿子，好皇弟啊。”

祁宸木着脸，跪得一派理直气壮。

皇上看到他的脸便忍不住声色俱厉。

“谁说宸儿是为了男人动的兵？”旁边的老太后将茶递到嘴边，还没喝又放下了，“分明是你那好皇弟的手下拒不伏法，宸儿不得已才与之兵戎相见。”

皇上转向太后，谦恭地颔着首：“就即便如此，那坊间传言也不能置之不理，现在百姓都在传那骁粤是迷惑信王和神通候的妖物，信王还为了一个区区男倌，假借抓捕谋逆之名公报私仇，这成何体统。”

“骁粤？”老太后一双蛾眉微蹙，长长的护甲敲击着玉茶杯，“就是那日在郦都城里，抱着尸体满城跑的那个？”

皇上点头哎了一声：“是他。今日朝堂上大臣们都纷纷上奏，要朕处死骁粤以平谣言。”

老太后放下茶杯：“处死便处死，你让宸儿跪在这儿又是做甚？”

皇上只用余光瞥了一眼祁宸，整张脸又沉下去了：“哼！”

老太后顿时不悦：“可怜我这孙儿，遭了皇帝你那般对待，关进那大理寺几次遭人暗害也不记恨，还舍命护驾，好端端的没了一只眼睛，这会儿还被你罚跪。”

“太后明鉴，并非儿子罚他跪在这儿。”皇上起急了，瞪了祁宸一眼，斥道，“你自己说！”

老太后一脸心疼：“宸儿，快告诉皇祖母你为什么要跪啊？”

祁宸神色不变：“求父皇饶了骁粤。”

“你……”皇上横眉一竖，“太后您瞧瞧他，如此不知轻重。”

老太后故作不悦，道：“宸儿不可胡闹，民间传言可大可小，此事实在有损皇家颜面，杀一个骁粤能平息谣言何乐而不为？”

祁宸岿然不动：“请父皇饶了骁粤。”

老太后瞪了一眼又要发怒的皇上，轻言细语道：“前些日子你不是已经发现他同方裕物有染，下令要将他豁皮抽筋吗，怎的现在又不愿了？”

祁宸：“孙儿反悔了。”

“岂有此理！”皇上拍案怒吼，“为君之道岂能出尔反尔！”

“皇帝！”老太后赶紧阻止他，“皇家君臣也是父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再言之那起初不就是你默许宸儿把那个祸害弄到身边的么。”

皇上反驳：“朕就是高估了他，让他去拿驭兵之术，他倒好，事没办成还给整个皇室蒙羞。”

“皇帝，言重了啊，”老太后觉着他越说越过分，“不就是一个男倌么，他若是真喜欢，你就依了他便是，难不成我堂堂南粤泱泱大国，解决祸事只能靠杀一个小男倌？”

皇上满心无奈：“太后您总这么护他，看看他现在都恃宠而骄成什么样子了，西洲一役他一意孤行险些酿成大错，这性子不治治，日后岂不是无法无天。”

“皇帝这话有些以偏概全了，这归根究底怎的还是哀家的错了？”老太后道。

皇帝噎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样祁宸。

祁宸依旧跪得不动如松。

皇上叹气：“儿子不敢，只是如今黎民百姓之间的传言甚是难听，前朝一片怨声载道，朕也很难办。”

老太后：“有何难办，给宸儿正经娶个王妃，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祁宸顿时神色一震：“皇祖母！”

“你先别说话。”老太后指了指祁宸，继续道，“长星别院不是还有个皋戌的郡主吗，就娶她。”

“这…”

皇上刚要反驳，又忽然觉得未尝不可。

既然驭兵之术如今已在方裕物手里，抓到方裕物自然能拿到这兵书，而南粤刚经历了西洲一役，此时正是要休养生息、养兵蓄锐的时候，不宜与皋戌再生冲突。

让祁宸娶了蓝珺瑶既能平了当下的风言风语，又能安抚皋戌，也省得祁宸再干什么丢人现眼的事。

皇上沉默了片刻，道：“你娶了蓝珺瑶，朕赦免骁粤。”

祁宸瞳孔紧缩如针：“儿臣不娶蓝珺瑶。”

这是祁宸的本能反应，他不想娶蓝珺瑶。

“成。”皇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朕立即下旨，杀了骁粤示众。”

祁宸大吼一声：“父皇！”

“宸儿！”老太后满面糟心，“鱼与熊掌焉能兼得，就听父皇的，不许再闹了。”

祁宸张了张嘴，不语。

老太后松了口气，就怕他继续犟下去：“皇帝政务繁忙，宸儿的婚事就交给哀家吧。”

皇上气得面色发青，沉声道：“那就劳烦太后操心了。”

老太后冲皇上压压手，示意他勿要急躁，顺水推舟地道：“这婚期就交由内务府择选？”

“不必。”皇上道，“以免夜长梦多，今日朕便下诏，三日后大婚。”

……

郦都城一夜暴雨，黎明的日头升，一纸圣旨颁至三省六部，信王与皋戌郡主大婚的消息渗透了郦都城每一个角落。

诏书曰：“皋粤二国，世贸其昌，亲结其缡，凤凰于凤，和鸣锵锵，南粤国皇二子祁宸，正一品宗正信王，迎娶皋戌国正一品和亲郡主蓝珺瑶，两国缔结鸳盟，于八月十一永结秦晋之好，普天同庆，钦此。”

不日，长星别院大门重开，钦天监携内大臣、散佚大臣、侍卫、护军等，聘三书六礼，十二版帖，赠封赏九珍，鸾凤紫金冠，十二尺凤尾霞帔，计有镶嵌东珠珊瑚金项圈、衔珠金簪、嵌东珠金耳坠、金银纽扣各百颗、貂皮、獭皮数十张，狐皮朝服一件，狐皮袍一件，雕玲珑鞍马一匹……除此外，仪币包括首饰、衣料、日用银器等上百件。

信王府张灯结彩，红烛囍字，赤绫彩帐，内务府女官八进八出，奉馔酌酒，乐队仪仗设而不作，牛角灯挂满婚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而喧嚣之外的王府东南角，只能隐隐听见嘈杂声，时而混着风声传来，时而被风声淹没。

吟霜用石头在院子里搭了露天的锅灶，熬着齐德隆偷偷送来的药，搞得院子里烟雾缭绕。

由于是随意配的药，药效并不显著，骁粤吃了起色特别慢，但好在已经不烧了。

骁粤坐在屋檐上的风铃下，倚靠着斑驳的柱子闭目养神，雨后的空气满是泥土的芬芳，让他格外昏昏欲睡。

吟霜围着药炉踩了一脚的泥泞，叽叽喳喳地跟骁粤搭话：“刚才送饭的人来过了，说明日王爷要大婚，外边可热闹了。”

骁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眉头似蹙。

祁宸大婚……

难怪这么吵。

骁粤缓缓地睁开眼，望着雨后萧索的杂草丛，和袅袅的细烟，总觉凄凉了些，只是一墙之隔，外边的热闹仿佛怎么也跃不进这冰冷的院子。

他耳边忽然想起熟悉的声音，平静的，温柔的，还有焦虑的。

“本王可以不娶蓝珺瑶，你求本王一声，本王便答应你。”

“那倘若有一日，本王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骁粤，我是个疯子，你爱不爱我。”

“不会……不会有江粤李粤，本王只要你。”

骁粤粲然一笑。

那些种种，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恍若隔世般遥远。

这条路走得太久太远了，骁粤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他太累了。

吟霜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骁粤却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走不出来。

忽然，左侧墙头上传来了极度嚣张跋扈的声音——

“明朔你大胆！本公主是金枝玉叶，你胆敢碰我一下试试，看本公主不砍了你的脑袋！”

月牙儿搭了一把梯子爬上了墙头，凶神恶煞地冲着脚底下的人嚷嚷。

骁粤撑着柱子站起身，拧着眉望着墙头：“公主？”

他愣了一下，想着祁宸大婚在即，月牙儿来府上也不足为奇。

月牙儿抱着墙头，往下狠狠地踹了几脚：“滚！！谁敢碰本公主，本公主就喊非礼了，让父皇灭你们九族！！”

月牙儿喊着转过头来，看着骁粤憔悴的面容，顿时哭丧起来：“小郎君！！”

骁粤生怕她掉下去：“……公主小心点。”

月牙儿梯子一晃，墙外传来一阵乌泱泱的惊呼，看来人数不少。

“皇兄太过分了，他在外边欢天喜地，扔你一个人在这儿自生自灭，还不让大夫进来看你……哇啊……”

月牙儿露着偌大的兔牙顿时哭出了声，骁粤手足无措：“公主……我挺好的。”

为了彰显自己挺好的，他硬生生将一声干咳别了回去，尽力扬了扬声线：“公主您快下去，这墙腐化严重，您这样很危险。”

月牙儿哭着朝骁粤扔了东西，可惜方向不准，掉进了一堆杂草中，骁粤只隐约看到是个明晃晃的东西。

他正要问月牙儿扔了什么，就看见月牙儿拼命冲他挤眉弄眼。

月牙儿：“储玉我已经帮你安置好了，我在城外三里亭给她立了坟，你不用担心……滚滚滚！！别碰本公主梯子……小郎君，皇兄要娶皋戌的郡主了，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我皇兄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变了，呜呜呜呜……”

骁粤眼眶一酸，冲月牙儿一笑：“谢谢您。”

月牙儿半个身子都扑在墙头上，哗哗地流着眼泪：“皇兄他不让我来见你，说要将你关在这里非死不得出，如果你能逃出去，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骁粤：“……”

“我要走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你记得去三里亭，半山腰的老槐树下，你一定要去……啊啊啊啊！！”

月牙儿从墙头跌了下去，外面的一片哄然，吓得骁粤胸口一紧，直到听见月牙儿跋扈的声音再度响起，骁粤才略微松了口气。

月牙儿只是来告诉他记得去三里亭？

一定要去……

骁粤的月牙儿还想对他说什么，可是……

可是骁粤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离开。

吟霜在草丛里扒了半天，找到了那个亮闪闪的小东西：“哥哥你看！”

骁粤循声看去，震惊的光从瞳孔深处溢出。

那是一把钥匙。

月牙儿为什么会扔进来一把钥匙？

吟霜蹦跳着窜到骁粤跟前，一双大眼睛满是好奇的光：“哥哥，这把钥匙不会是开那扇门的吧？”

吟霜的指着锁死的院门。

骁粤长长地吁了口气，坐回柱子下：“锁在门外，咱们在里边，拿钥匙有什么用。”

吟霜挠了挠后脑：“好像是用不上。”

这月牙儿也真是的。

且不说能不能开了这扇门，即使骁粤走出这间院子，恐怕也出不了这座囚笼般的府邸。

骁粤起初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入夜后，齐德隆那颗犹如被烧焦的爆炸头从门洞里伸进来，骁粤才知道那把钥匙是做什么用的。

原来福嘉亲眼看到月牙儿偷走了钥匙，于是找到了齐德隆，让齐德隆撑着王府上下进入人员混杂的时机，带骁粤逃出去。

静库的大门被推开，夜色下的静库阴暗森冷，半弦月的光冷冷地洒下来，齐德隆望着里头的一片荒草，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转头就撞上骁粤见鬼的眼神。

齐德隆的头发就像个被烧焦的鸡窝：“昨夜不是打雷了，我在后边铁器库抓滚地雷，就那个，不小心电了一下……哎呀别磨磨唧唧了，福嘉把东西二院的人都支走了，她还在歪脖子树下小门那儿等着咱们，快点！”

“哥哥你要走了吗？”

吟霜仰头看着他。

骁粤愣了一下，理了理她额前的发丝：“吟霜，一会儿出了这扇门，你就往我们相反的方向走，以后好好跟着福嘉嬷嬷学东西，好好生活。”

“哥哥你要走了吗？”吟霜重复道。

骁粤点了点头，轻声道：“哥哥要回家了，这几天谢谢小吟霜的照顾了。”

吟霜点点头。

“去吧。”骁粤推了推她。

吟霜捧着蜡烛，三步一回头地走出了静库，走进了昏暗的甬道。

骁粤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房顶的红光，王府正院还在紧锣密鼓地张罗。

齐德隆拽着他：“走吧，福嘉只能调走东西二院的人半个时辰，我们就从那边过去，走，哎呦……小心，这有个坑……这边！”

东西二院是奴才居住的地方，王府正值繁忙之际，下人们都还未回来，剩余的护院和守卫也被福嘉借口调走。

骁粤和齐德隆很顺利地穿过两个大院，来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福嘉就站在树下，见到骁粤立即迎上去，将一个包袱和一块令牌塞进了骁粤手中：“这是王爷的令牌，拿着它出城不会有人查你们，包袱里有一些金条和两套衣裳，出去后找个地方换上。”

！！

骁粤震惊地抱着包袱，神色藏在夜色下看不分明：“嬷嬷你……”

福嘉拍了拍他的手背：“嬷嬷不是帮你，你留来对王爷没有半分好处，老奴不想再看到王爷做出任何疯魔之事了。”

骁粤愣了许久，福嘉听到了他颤抖的呼吸。

骁粤沙哑道：“谢谢您。”

“走吧孩子，”福嘉沧桑的声线颤抖着，“出了郦都城，就不要再回头了。”

骁粤冰冷的指节用力地握了握福嘉的手，道：“嗯。”

齐德隆在门外咂舌跺脚：“快点啊你。”

福嘉：“走吧。”

骁粤松开了福嘉的手，头也不回地没进了漆黑的巷子。

这扇门是他的来时路，亦是去时路。
116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16）
锦衣卫正在满城搜捕方裕物，加至信王大婚在即，郦都城的守备和巡逻可谓滴水不漏，骁粤和齐德隆乘着夜色在郦都城里四处碰壁。

祁宸的锦衣卫没几个不认识骁粤的脸，他们只能躲躲藏藏。

骁粤的病还未痊愈，体力消耗特别快，很快就跟不上齐德隆这个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了，急得齐德隆直跳脚。

好在，一条夜半觅食的野狗窜了出来，激发了骁粤的潜能。

也因此，二人慌不择路，一边躲着野狗，一边躲着锦衣卫，到一个最不该到的地方。

长星别院。

别院正门前口站着很多守卫，穿着大内的制服，严防死守。

侧边的高墙拐角是一片小竹林，齐德隆和骁粤躲在墙角里，小心翼翼朝外边窥探，竹林外边又是另一条巷道，卫兵时不时便要从那边经过。

齐德隆险些被发现，赶忙把脑袋伸回来，压低声音道：“怎么办啊，要不原路返回算了？”

骁粤抱着包袱，坐在墙边闭着缓气：“……只能这样了。”

原路返回又要经过那条恶犬云集的路，骁粤有些灰心。

外面路灯的火光若有若无地照林子，虽然看不清晰，但还是能看出骁粤脸色苍白。

齐德隆蹲在他面前，掏出了一个水袋，叨叨道：“你这身板是怎么抗住祁宸那么多折磨的？你活到今天简直神乎其技。”

骁粤接过水袋喝了一口：“我以前老受伤感染，打的疫苗比平常人多。”

“你们是谁！！”

一声厉喝传来，吓得齐德隆浑身一震。

四名守卫在就听到角落里有沙沙沙的声音，走近一看，竟有两个人坐在这儿聊天，还喝上了。

带头的守卫一脸凶神恶煞：“此处乃长星别院，闲杂人等不许靠近，抓起来！”

齐德隆顿时急眼了，大喊：“别别别！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我们那个…！”

“废话少说！抓起来！”

骁粤连忙撑着墙站起来，一把长枪就对准了他的胸口。

骁粤：“我们……”

这种时候说自己只是路过没人会信。

看着眼下的铁枪头，骁粤举起了双手：“我们是信王的人。”

齐德隆已经被外两杆枪架住了胳膊，听到骁粤这么一说，头皮都麻了：“你疯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破笼子里逃出来，万一又被押送回去，那不是瞎折腾吗！

带头的守卫一怔：“信王？”

信王的人会藏头露尾的躲在角落里？

骁粤举着手一动不动，冷静道：“兵爷，我们是信王派来给珺瑶郡主送东西的，我怀里有块王爷的令牌。”

黑口黑面的守卫伸手从骁粤怀里掏出了那块令牌，端详了片刻，仍是觉得蹊跷：“王爷怎会半夜派人前来？”

骁粤淡定道：“因为是件很重要的东西，必须在大婚前交到公主手上。”

守卫为难地抓了头，这听起来似乎说得通，而且令牌也是真的，可是……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齐德隆就气愤地吼了起来：“还不赶紧放开我，耽误王爷的事儿你们有几颗脑袋砍！放开！”

提到砍头，架在他身上的兵器立马撤走了。

可这局面也越来越骑虎难下了，这波动静不小，外面街道上的巡逻已经闻着响动朝这边来了。

为了躲开街道外的兵，二人只能临时进别院躲躲。

齐德隆还发挥了他的忽悠死人的技能，说自己是信王府的师爷。

这些全是宫墙里的虾兵蟹将，哪里能见过王府的师爷，顿时就给齐德隆磕了三个头。

骁粤站得远远的，看着齐德隆跟守卫负手而谈，一派老重持成，几名守卫活活被忽悠得战术后仰了。

骁粤也听不清，四周环望了一圈，月色朦胧，莲池曳曳，亭阁巍巍。

这个院子就是当初他和祁宸一起走过的院子。

就在这个墙角，祁宸跟他说，只要他开口，他就不娶蓝珺瑶。

也是在这个墙角，祁宸第二次吻了他。

骁粤的胸口像堵了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扎得他眼眶发酸。

他真的要走了。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结局，他阴差阳错地来这里走了一遭，终究是除了一身伤，什么也带不走。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齐德隆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撞了一下他的肩。

骁粤猛地回过神：“没什么。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齐德隆：“我就告诉他们我是祁宸偷偷派来的，让他们不许张扬，一会咱们光明正大出去就行，从后门走还能避开那群野狗，直达天神门，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狗屁郦都了。”

齐德隆很兴奋，骁粤迎合着他扯了扯嘴角：“既然进来了，我还想做一件事情。”

齐德隆一秒看穿他：“去见蓝珺瑶？”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骁粤是腿一伸，齐德隆就知道他想干嘛。

骁粤不知道自己该对蓝珺瑶说些什么，但既然上天安排他在离开前进到这所别院，那他就应该去见一见这个“姐姐”。

至于该说什么……

说自己不是骁将军。

说骁将军已经死了。

说储玉也死了。

说他到头来，什么也护不住。

骁粤忽然有些无法面对蓝珺瑶的脸，那些话他好像真的说不出口。

骁粤想了一路，站在烟雀殿门前时，他就后悔了。

其实那些事，骁粤没必要亲口对她说，等天一亮他就要嫁给祁宸，那些事情她迟早会从别人那里知道……

对。她会知道的。

齐德隆看他愣着没反应：“你倒是敲门啊，抓紧时间。”

骁粤正想说还是算了吧，齐德隆就使劲地敲了三下门。

骁粤拽住他的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骁粤急了：“你这大岁数，怎么这么冒失。”

齐德隆一愣：“我冒失？明明是你总爱犹犹豫豫，拖拖拉拉，你年纪轻轻就这臭毛病，要说什么赶紧说，天亮了祁宸发现你不见了，咱们就出不了城了！”

骁粤忿忿地叹了一口气，面前的门忽然打开。

面容娇俏的陪嫁丫鬟探出头来：“将军？？”

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完全打开了。

陪嫁丫鬟一眼认出了骁粤：“将军你快请进！！”

骁粤对这个称呼竟不知如何反应，接受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齐德隆推了他一把：“进去赶紧说，我在这儿等你。”

“樱吹。”

一身锦缎丝袍的蓝珺瑶从垂帘后走了出来，“别乱叫人，他不是将军。”

樱吹惊讶了一下，道：“是，郡主。”

蓝珺瑶的面色红润，殷红的薄唇轻启，同骁粤第一次见她并无差别。

她对樱吹点了点头：“你出去吧，把门关上……骁粤，你跟我来。”

骁粤忽然松了一口气。

蓝珺瑶果然是自始至终都知道他是个冒牌货。

这样也好。

骁粤说不出口的事，又少了一件。

蓝珺瑶的房间比起骁粤上次来，有了很大的变化。

精锻彩帐，梁簪花黄，大婚的诚礼堆积如山，十二版帖制作考究，皇家内务府的封赏九珍就放在窗边的长桌上。

骁粤的视线落到了屏风前，衣架上撑着鲜红的凤尾霞帔，绣着雍容华贵的九瓣莲，走线镶金拓银，撺珠嵌玉，在烛光下闪着滢滢点点的亮光，好似融入了漫天星辰。

蓝珺瑶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冲骁粤笑了笑：“你也坐。”

骁粤颔首，坐在了一丈外的桌旁。

蓝珺瑶先开口了：“储玉的事我听说了，我很担心你。”

她的声线温柔纤细，骁粤愈发自责，他垂下眼，像一个神前忏悔的孩子：“对不起郡主，是我的错，没能护着储玉，我……”

蓝珺瑶：“你不必自责，我相信你尽力了。”

骁粤眼神微闪：“郡主……”

叹了口气，蓝珺瑶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长得跟阿云如此之像，也不知道你为何会代替阿云入南粤，但阿云能将驭兵之术的手稿交托与你，你定是可信之人。”

骁粤一惊：“您……您都知道？”

骁粤将驭兵之术交给神通候方裕物一事，已经震动朝纲，民间流言四起，蓝珺瑶想不知道都难。

“我……”

骁粤想解释，蓝珺瑶温吞地打断他：“我相信阿云他不会看走眼的。”

这句话狠狠刺进了骁粤的心里。

他并非是个可靠的托付，他有想过为了祁宸，把驭兵之术拱手交给南粤，若不是之后发生了太多变故，他已经那么做了。

就差一点，他就彻底地辜负了骁将军。

蓝珺瑶见他浑身是伤，问：“不是传言说你被信王关起来了吗？怎会来别院？”

“我……”骁粤有些难以启齿，眼睫不自然地煽动着，“我是逃出来的，我……要走了。”

蓝珺瑶愣了一下，旋即舒了一口气：“走吧，南粤是这个嗜血的牢笼，走了也好。”

骁粤看出蓝珺瑶眼中厚重的悲意，他犹豫了一下，忽然道：“您若是不想留下来，可以跟我一起走。”

这是他们最初时的计划，找到信号泵，带着储玉和蓝珺瑶逃回皋戌。虽然眼下似乎已经不切实际，但骁粤还是说了。

蓝珺瑶只是笑笑：“我一定要嫁给南粤的储君，这是我的任务。”

骁粤想，蓝珺瑶许是怕激怒南粤，于是道：“南粤经历西洲一役，元气大伤，这个时候您就算逃了，他们也不敢对皋戌发兵。”

蓝珺瑶却说：“不是南粤对皋戌发兵，而是皋戌要对南粤发兵。”

？？？

骁粤糊涂了，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如今南粤需要蛰伏，皋戌也可趁此机会壮大，为何非要兴兵打仗，而且……而且储玉和骁将军并没有说过皋戌意图发兵南粤……”

蓝珺瑶平静地道：“阿云他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计划。”

骁粤蹙眉：“您什么意思？”

蓝珺瑶看他模样可爱，逗他：“骁粤想知道吗？”

骁粤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充满疑惑。

蓝珺瑶一笑置之：“我不能告诉你，骁粤你太与众不同了，我怕你听了晚上做噩梦。”

“……”

“给你讲讲我的秘密吧。”蓝珺瑶眼神带着悲意，声音却轻快，“虽然很难堪，但我也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就讲给你听吧。”

骁粤看着他。

蓝珺瑶压底嗓子：“我，是嫁过人的。”

？？？

骁粤眉心拧起。

嫁过人？是……再婚的意思吗？

可是古代女子应该是不能再嫁的，何况还是一个和亲的郡主。

这……

“惊讶吧？”蓝珺瑶俏皮一笑，“我的丈夫是皋戌的宫廷画师，我和他是那年春天相识的，后来我们偷偷私定终身，还拜过明月。”

这是古代人说的无媒苟合？

骁粤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有些口干舌燥：“既然这样……您又怎么会来和亲？”

蓝珺瑶：“因为我们的皇上舍不得拿嫡出的公主做人质，便把我的画像呈给了南粤帝，在那之后，皋戌皇上才知我已有身孕。”

骁粤：“……”

蓝珺瑶继续说：“我是娼妇，是要处极刑的，可南粤已经答应要我和亲，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骁粤木讷了许久，迟钝地眨了眨眼：“那、那个画师……”

蓝珺瑶的神色冷了下去：“他被秘密处死了，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死了。”

“……”

“我那利欲熏心的父亲怕被我连累，亲手促成了这一切，还拿我母亲的性命要挟我，我连死都做不到，只能被送到这里。”蓝珺瑶的眼眶红了，阴鸷得有些神经质，“这些都没有人知道，连阿云我也瞒着……”

骁粤被她的眼神震慑。

他明明记得，上一次祁宸同他一道来别院，蓝珺瑶还那般殷勤地问祁宸何时娶她，还说愿意等祁宸来迎她过门。

骁粤以为蓝珺瑶是自愿的，认为他和骁将军一样，是有伟大家国情怀的。

骁粤艰难地动了动喉咙：“究竟……是为什么……”

蓝珺瑶摇头：“没有为什么，我就是选中的牺牲品，为了来试探南粤和亲的诚意，若我成功嫁入南粤，那皋粤二国便是缔结鸳盟，若我死了……那便另当别论。”

“……”

“可南粤用心歹毒，他们杀光了我身边所有的使臣，我根本无法同皋戌取得半分点联络。”

骁粤觉得这不对：“皋戌也是泱泱大国，怎会没有眼线埋伏在南粤？”

“骁粤真聪明。”蓝珺瑶一笑，“可我不知道谁是眼线，他也不出现。”

骁粤：“那您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传递消息吗？”

“有。”

“是什么？”骁粤忙问。

蓝珺瑶看着他，粲然一笑，道：“骁粤，你不该再问下去了。”

蓝珺瑶希望两国开战，她只想告诉骁粤她的动机，可她的计划，跟骁粤毫无关联。

她看着骁粤震惊而忧忡的眼睛，安抚似地道：“我不想牵连你，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走了之后，千万不要回头。”

骁粤的直觉告诉他，蓝珺瑶会做出可怕的事，他脱口而出：“可是南粤的本意只是要骁家的驭兵之术，他们认定是方侯爷拿走了驭兵之术，如今也是真的想同皋戌联姻，这仗……不必再打了吧？”

蓝珺瑶直了直腰身，与骁粤无形地拉开了距离：“我是和亲郡主，即使两国短暂交好，待他日两国交战，我不是以身殉夫，就是以身殉国，皋戌……不值得我这么付出。”

骁粤知道这不公平，可是……

“可是两国交战会死很多人，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骁粤道。

蓝珺瑶哂笑了一声，直直地看进了 骁粤的眼睛：“那些命是别人的，可丈夫和孩子，是我自己的。”

…………
117 第七卷·繁华草莽暮烟中（17）
果然，从后院离开别院，到天神门的路上一路顺风顺水。

因为这段路是条死路，唯一可以通往的地方便是天神门，城楼下有重兵把守，故而巡逻的次数相较于其他区域，自然就松散了许多。

齐德隆和骁粤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衣物，踩着月色，一路偷摸到了天神门。

城楼下火光通明，戍守的卫兵刚好换完一班。

齐德隆从远处的大树后探出头去，观望了片刻，拉着骁粤大摇大摆地走了上去。

一名戍军迎了上来，齐德隆气定神闲地递上了令牌。

戍军：“出城干什么的？”

齐德隆：“家乡告急，老母亲过世，回霖安奔丧。”

戍军看了一眼一旁的骁粤：“他是？”

“我儿子。”齐德隆见骁粤没反应，道，“他打小耳朵不好，残疾，残疾。”

骁粤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听见齐德隆说自己“残疾”，他才回过神，发现已经站在了城脚下，迟钝地紧张了一下。

戍军盯着骁粤，上下打量了一番，

齐德隆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许是骁粤容貌清隽，还有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和矜贵，让戍军打消了令牌是偷来的顾虑。

戍军将令牌还给齐德隆：“走吧。”

镶满门钉的城门缓缓打开。

骁粤自打离开别院脑子就一片乱乱哄哄的，他能够理解蓝珺瑶的情绪，她长期处于那般极端的环境下，有一定反社会心理，想要损害大众利益来宣泄自己的情绪也实属在平常，这样的人骁粤以前见多了。

但骁粤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计划，是蓝珺瑶必须嫁给南粤的储君才能完成的。

齐德隆拉着骁粤：“走了，发什么呆！”

蓝珺瑶说她有办法将情报传递皋戌的细作，可她知道谁是细作，她如何能确认对方的身份？

这种事情能只听对方一面之词吗？

齐德隆望着远方黑压压的山脉，身后的城门正一点点关上。

城门外依然有戍军把守，直到沿着碎石道走进黑漆漆的密林，齐德隆才靠了一声：“终于他妈摆脱那个破地方了，这下咱们哪儿偏僻就往哪儿走，就不信那个祁宸真是千里眼顺风耳。”

齐德隆掏出他的宝贝信号泵，捞起袖子擦了擦，充满电的小盒子嗡嗡震动，周围一圈的白炽信号灯飞快闪烁。

齐德隆的愉悦没有成功分享给身边的人。

骁粤不知道在想什么，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双眼瞳幽黑，看不出表情。

齐德隆警告他：“你不会还在想蓝珺瑶的事吧？”

骁粤淡淡地看着他，平铺直叙地道：“蓝珺瑶一定是想到了某种特殊的办法，在即使不开口确认对方身份的情况下，也能准确将信息传递出去。”

“那又怎么样？”齐德隆道，“跟你有关系吗，操那心。”

骁粤对他的质疑置若罔闻，反问他：“到底是什么办法？为什么一定要跟祁宸成亲才能用？”

齐德隆不耐烦地咂舌：“办法那不很多啊，传递信息的方式多了去了，比赛场上的运动员相互打手势，情侣之间的眉来眼去，机场举着名牌的，特定的标记，特定的服装，特定的暗号，这都是信息互换嘛，这没法猜。”

他说着拉上骁粤继续走，“咱们快走吧，再磨蹭下去天都快亮了。”

“可是你说的这些都是需要提请沟通的暗号，蓝珺瑶如何确定对方就一定是自己人？”骁粤被他拉着一路竞走，说话都岔气，“她、她的暗号一定是自己人一看就懂的。”

黑灯瞎火的碎石路弯弯绕绕，齐德隆一脚踩着一个小土坑，骁粤反拉了他一把：“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细节被我忽略了。”

齐德隆：“骁粤，我们已经出了郦都城了，城墙里面的事跟你再也没有关系了，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八月十一，皋粤联姻。”骁粤道。

“错！”齐德隆停住脚，转身看他，“是距离八月十五还有四天，四天后我们就回家了，那个世界才是你最该待的地方，像你这种毛爷爷思想教育出来的人，在这个时代很难活不下去的，明白了吗傻子？”

齐德隆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你啊，要不是祁宸贪图你的皮囊，你活到今天？你敢给方侯爷送假情报，带着公主出逃，还敢把祁宸的军事机密泄露给方侯爷，要不是他们个个都护着你，你早死八百回了，急头白眼的。”

骁粤猛地站住脚：“你说什么？”

齐德隆像拉了一座山，踉跄着被扯回来半步：“我说我被你气得急头白眼的！”

骁粤：“不是这句！”

骁粤的神色猛地凝固了，齐德隆整个一愣：“你……早死八百回了？”

死。

骁粤怎么没有想到。

蓝珺瑶说她若是没能成功嫁给祁宸，皋戌就会认定南粤别有居心，定会趁着南粤示弱发兵。

“我明白了。”骁粤道，“蓝珺瑶想在婚宴上自杀，这就是她传递信息的方式。”

“什、什么意思？”齐德隆使劲一想，“你是说蓝珺瑶在成婚的时候死了，那这婚就结不了了……然后这么大的消息，无论皋戌细作在郦都哪个犄角旮旯，都能收到？”

骁粤点头：“蓝珺瑶想要复仇，又想求死，她只要死在南粤，皋戌肯定会先发制人，带兵打过来。”

蓝珺瑶的父亲以她的母亲做要挟，让蓝珺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死在南粤的手里，既能结束生命，又能报复皋戌和南粤。

这是典型的自杀式复仇。

“卧槽，南粤这是要乱啊。”齐德隆惊叹。

他说着就要拉着骁粤走：“咱们赶紧走，一分钟都别耽误。”

骁粤杵着没动。

齐德隆拉不动他：“你干什么？”

骁粤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骁粤的样子，齐德隆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你不会还想阻止两国打仗吧？”

“想什么，”骁粤抽回自己的手，“我没那么伟大，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蓝珺瑶就这么死。”

？？？

齐德隆的脑子嗡了一下：“不是…那个……骁粤，我知道你对骁将军和储玉有愧，可你……你是不是有点太慈航普度？”

月色朦胧，山林的鹧鸪啼了两声，骁粤静静地看着齐德隆：“那是蓝珺瑶。”

齐德隆讷讷点头：“我知道那是蓝珺瑶，蓝珺瑶跟我们不一样。”

“……”

“她的弟弟，丈夫，孩子都死了，她根本活不下去，你救她能干嘛？有用吗我问你？”

蓝珺瑶不是现代人，她不可能再婚，古代女子丈夫就是天，孩子就是一切，蓝珺瑶活到今天就是为了复仇，她横竖都活不了。

但骁粤说：“没人知道他有过丈夫孩子，她不是不能活。”

“怎么活？”齐德隆问他，“你要带她回现代吗？”

骁粤：“也不是不行。”

齐德隆气得原地转了一圈，一跺脚：“你疯了？？你搞清楚，现在不是别人不让她活，是她自己不想活。”

骁粤平静地看着他跳脚：“在心理学上，对死亡的恐惧是刻在人的基因里的，人在死亡前一刻都会极端恐惧。”

齐德隆：“那不一样，你那套理论只适用于昌平盛世，这是古代，你不能把现代心理学套在古人身上，你怎么这么固执！”

骁粤：“我知道，但骁将军曾经嘱托我，一定要护好蓝珺瑶和储玉，我已经错一次了，我不能再错一次，至少我也应该尽力试试。”

齐德隆急得头顶冒烟：“骁将军骁将军，又是骁将军！要不是你老爱多管闲事，又感情用事，至于落得在今天这个下场吗？？你怎么死不悔改呢！！”

骁粤沉默了片刻，问他：“你觉得我错了？”

错！！

齐德隆觉得他错得离谱，掰着手指跟他算：“方裕物，莫子卫，储玉，月牙儿，甚至福嘉嬷嬷！这么多人！他们哪个不是冒着生命危险要保护你，救你，你为什么非要辜负所有人你才开心！？”

“……”

是，这些人都在为骁粤冒险，赌命。

可谁又会无缘无故为别人赌命。

叹了一口气，骁粤道：“齐教授，你知道他为什么愿意为我赌命吗？”

齐德隆嘴一张，回答不上来。

骁粤道：“就是因为我多管闲事，死不悔改，我虽渺小无能，却也拼了命守护过他们在乎的东西。”

“……”

“那是我拿命换的。”骁粤无声地说。

齐德隆哑口无言。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他知道骁粤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当然，也正因为他对谁都掏心掏肺，甚至不顾性命到了愚蠢的地步，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站到他身边，为他搏命。

可换来这些谈何容易，除了骁粤，谁还能蠢到干着伤害自己的事，去成全别人？

为了保护在意之人，去伤害另一个自己在意之人，他不难过吗？

可看到自己在意之人相互伤害，他不难过吗？

齐德隆冷静地想了一下，骁粤就是个傻子，那些东西，只有傻子才能得到。

山林起风了，鸟儿惊翅而飞，漆黑的树影月色下挲挲地扭曲着。

“齐教授，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骁粤沉沉地道，“让我再为骁将军和储玉做最后一件事。”

骁粤希望齐德隆能同意，他不想再一意孤行了，可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就这么扔下蓝珺瑶不管。

毕竟他已经辜负了骁将军和储玉，蓝珺瑶是他们最后的牵挂。

骁粤真的想再试一次。

夜深浓重，齐德隆根本看不清骁粤的脸，但能感受到骁粤充满希冀和哀求的眼神。

齐德隆心下一软，但还是嘴硬道：“可你阻止不了一个一心寻死的人，她是自己都不想活，你也不能永远守着……你怎么就不能改改你的脾气……”

“我不能改。”骁粤道，“因为曾经有人说过，我的身上有他最憧憬的东西，我不能在这里，磨掉我的棱角。”

齐德隆：“叶钊说的？”

骁粤点头。

“行吧。”齐德隆妥协了，“反正我是说不过你，知道不让你试一把是不会甘心的，我这把老骨头就不陪你了，免得拖你后腿，”齐德隆将令牌扔还给他，“去吧臭小子，天亮了就进不了别院了。”

骁粤接住掉在怀里的令牌，听见齐德隆感叹：“但愿你是真的只是想救蓝珺瑶，不是回头去帮祁宸。”

骁粤不语。

祁宸根本不需要骁粤再帮他，南粤即使元气大伤，但破船也有三千钉，若是能被那般轻易撼动，早就有敌军兵临城下了。

但骁粤已经不想再狡辩了。

齐德隆：“我去三里亭镇上等你，八月十五之前一定要来啊。”

“……”

齐德隆转身迎着风，独自走进了黑暗：“我相信你，你不冲动的时候还是很机敏的，你能逃出来一次，就能逃出来第二次，我等你。”
露华浓
118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1）
一声鸡啼乍破天光，天已经蒙蒙亮，长星别院的院落开始热闹起来。

院中的烛火依旧燃着，院落里满是晨起的侍女奴们的身影。

南粤皇室成婚，夫家会选定吉时，派迎亲的队伍接王妃过府。

吉时将至，整个别院皆是热络朝天，内骁粤重新回到别院，在疾步匆匆的丫鬟侍女间穿行，并未引起特殊的注意。

莲池边，一名侍女打翻了盛着铜盆，挨了一顿骂，所有人都在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骁粤沿着长廊，不断与迎面而来的宦官宫女擦肩而过。

从承建以来便冷清至今的别院，忽然变得热闹非凡，连其余殿阁的美人也都纷纷推开窗门，站在自己的殿阁前望而兴叹。

能离开这里是多少人翘首以盼的美梦。

可真正该热闹的烟雀殿，却沉寂得可怕。

这里是郡主的小院，除了伺候梳洗的贴身的丫鬟和喜婆，其余人理应在院外等候，可骁粤远远望见烟雀殿时，心中的不安却油然而生。

烟雀殿大门紧闭，樱吹竟带着一众丫鬟和喜婆在院中站成一列。

骁粤想，蓝珺瑶此时应该在梳洗打扮，这些人为何会站在院子里？

他站在远处的大树下，故意弄出了一点响动，将樱吹的视线吸引过来。

樱吹隐隐听见沙沙的响声，虽然院中正在起风，但那阵响动特别突兀，心想不会是那个不守规矩的奴才溜进来了。

樱吹离开队列，走上前去，正准备呵斥对方，却发现来者是骁粤：“将……您不是走了吗？”

榕树的树干粗壮，将骁粤挡得严严实实，他望了一眼烟雀殿的大门：“你们怎么不进去服侍郡主？”

樱吹噢了一声：“这是皋戌嫁娶的传统，新妇需要在里边换上鹿皮做的俪裙，成双的鹿皮寓意夫妻和睦，然后自己为自己上新妆容，公主不愿我们在旁守着，便让我在殿外伺候，等盘发髻上头妆再唤我们。”

骁粤顿时心下一紧：“你们在外面等多久了？”

“这个……”樱吹柳眉动了动，“挺久了，您刚走不久喜婆就到了，郡主就让我们出来了。”

骁粤和齐德隆出城耽误了不少功夫，从这里到天神门单程大概有六七公里，这么来说，蓝珺瑶至少将自己关在里面一个多时辰，也就是接近三个小时。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映在烟雀殿窗户上的烛影愈渐模糊。

蓝珺瑶的梳妆台投影到窗上，梳妆台前并无人影。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骁粤的呼吸变得低沉而冗长。

樱吹头上的簪子闯入视线，她偏头看着骁粤：“您怎么了？”

骁粤镇定道：“我要见郡主。”

他的喉咙有些不自觉地抖。

樱吹看了看殿前大门，又看看骁粤：“是……是出什么事了吗？”

骁粤的眼神凝重得吓人，樱吹有些被他吓到。

骁粤顾不得什么新妇嫁人前的规矩，也等不及樱吹慢吞吞地惊讶完，径直跃过一旁的木栅栏，沿着窗边木板走道走到殿门前，直接推门而入。

樱吹本想告诉骁粤皋戌有嫁俗，女子披上嫁衣之后，直到礼成之前是不能见别的男子的。

可转念一想，不能见先前也见了。

樱吹冲远处隐隐骚动的队列喊了一嗓“你们不许进来”，然后追进殿去。

天刚亮，照进殿里的光并不多。

红纱帐在细微的流动风中飘动着，樱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她朝绕过纱幔，远远看见了骁粤站在里屋，身长静立。

昏昏暗暗的屋子里，骁粤的背影静止般地站在那头，四周的纱帐在飘，他的衣角也在飘。

樱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

这间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蓝珺瑶没有说话，骁粤也没有说话。

樱吹一点点地靠近，被骁粤挡住的事物一点点落进眼底。

蓝珺瑶坐在茶榻上，低低地垂着头，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暗红的血液顺着她垂在地上的手，一直延伸到血泊中，蜿蜒到骁粤的跟前。

樱吹足足愣了半晌，骁粤在她尖叫之前捂住了他的嘴。

地上的血早已经冷却凝固。

照这样的出血量推测血液凝固的时间，应该是骁粤他们走后不久，蓝珺瑶就已经自裁了。

骁粤始终是晚了一步。

樱吹被骁粤捂着嘴呜呜地哭着，湿热的泪水浸湿了骁粤的手。

……蓝珺瑶死了。

骁粤没想到蓝珺瑶会选择在今夜……

骁粤以为她至少该顾及一下她身边这位小侍女。

樱吹是从皋戌来给她陪嫁的侍女，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这院内院外的下人一个都逃不掉。

骁粤紧紧地捂着樱吹的嘴吗，将她的视线转移到别处：“别看！冷静一点！”

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却仍旧强行镇定下来。

事已至此，必须赶紧离开。

骁粤没工夫去哄这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了，骁粤抱着她脑袋的手一紧，低吼道：“闭嘴别吵！！”

樱吹咬着腮帮，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淌。

她怕极了，她的主子死了，皋戌和南粤的关系只会急剧恶化，南粤若要以谋杀和亲郡主彻查此事，安抚皋戌，那今夜在长星别院的所有人都要……

都要死。

樱吹渐渐平复下来，骁粤缓缓松开手：“快走！”

骁粤拉着樱吹往外冲。

骁粤必须要在南粤的人发现蓝珺瑶之前离开，否则……否则谁也救不了他。

大殿的门还开着，他们二人刚冲出房门，就看到内务府女官带着宫人走了进来。

天亮得很快，迎亲的队伍会在辰时接王妃过府，蓝珺瑶必须提请穿戴整齐，手捧十二版帖，坐上万工轿。

骁粤只能折返回屋，一把将樱吹扔进屋里，反手拉上门闩。

“听着，”骁粤看向满脸泪痕的樱吹，“就说郡主还在梳妆，不要慌张，声音不要发抖！”

樱吹还没做好准备，敲门骤然响起。

“微臣内务府掌事魏岩，来请信王妃入正殿。”

声音从门板后传来，骁粤站在门边，眉心拧出了一道深壑的纹路。

樱吹一脸慌乱，骁粤冲她压了压眸子。

“信王妃？”

樱吹紧紧地攥着拳头，竭力控制住打颤的牙关：“郡主还未梳妆完毕……请大人稍候。”

骁粤从他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下官略懂婚嫁事宜，可否请郡主开门，让下官效劳？”

“不、不用了。”樱吹忙道，险些破音，“皋戌礼制，新妇礼成前……不能见人。”

这句话是他先前打算对骁粤说的，一惊慌张口就来了。

门外的人似乎听出了樱吹的声音有古怪：“樱吹姑娘您的声音怎么了？”

她的声音哭懵了，每个字吐出都像瓮在了坛子里。

樱吹向骁粤投去求救的眼神。

骁粤用口型告诉她：“伤寒。”

就在此时，门板忽然被推了一下，樱吹险些尖叫：“伤寒！我患了伤寒！”

门外沉静了片刻。

天光透过一侧的窗户，打在骁粤的脸上。

他面似沉水，方才无措和惶恐已经从他的脸上褪去，眉目间捎上了些许冷意，似乎在想什么。

樱吹看着眼前男人的侧脸，莫名地随着他镇定了许多。

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下官便在院中等候，信王府的仪仗半个时候后便会抵达，还请莫要误了吉时。”

骁粤转身，阔步在每一扇窗前转了一圈。

从窗户缝隙中朝外望去，屋子四周多了很多之前没有的守卫，看衣着应是大内侍卫。

樱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怎么办……我们逃不掉了。”

她还不想死，她才十七岁，她还有三个年幼的弟弟在皋戌老家，等着她的俸禄过活，她不想死。

“别哭！”骁粤压低嗓子道。

樱吹抿紧嘴唇，努力地克制自己。

整间屋子已经被全部包围，四面楚歌，退无可退。

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骁粤倏地看着向梨花带雨的樱吹：“平时有哪些人会进这间屋子？”

樱吹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但也如实回答：“没什么人……都是我打扫……”

长星别院本就不是什么享福之地，住在这里的美人个个都过得清苦，身边只有自己的贴身丫鬟，数日除了有人按时送饭，根本无人过问。

骁粤了悟。

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离开这所别院，可无论是他一个大男人现在冲出去，还是在这里等着大内的人发现蓝珺瑶的尸体，结局都是一样的。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拖延蓝珺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也不能让人看到骁粤在这个房中。

到底怎么做…… ……

骁粤敛眉沉思，樱吹站在一旁浑身在不自觉地打颤，压抑着抽泣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能打断他。

骁粤的视线落到了蓝珺瑶的尸身上，目光如荼。

忽然，骁粤看了过来，：“你拿着。”

樱吹手忙脚乱地接住骁粤扔给他的东西。

——是一块令牌。
华浓
119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2）
骁粤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抽出了一叠类似床单的东西，边将蓝珺瑶的尸身裹起来，边道：“我接下来的话你牢牢记好，我的话你未必全听，总之一定要先保全自己，明白吗？”

樱吹茫然地点头。

“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都离开这里，但我们只能各走各的，千万不能被抓到。”

樱吹看见骁粤将蓝珺瑶的尸体抱起来，走到了床榻后面，腿软得显得跌坐在地上：“您……您要做什么……”

床榻后有一条一人宽巷道，是留给下人打扫站立的，骁粤三两脚将床侧板踹了下来，将蓝珺瑶塞进了床肚里，熟练的地将床侧板安了回去：“只要婚礼顺利进行，这场风波才会被尽可能延后，我们才能有机会逃出去，所以……”他说着从床榻后走出来，看着樱吹，“所以需要有人代替郡主嫁给信王。”

“？”

“只有郡主先离开别院，这里才能冷清下去，才有机会逃跑。”

冒……冒充郡主……

樱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知道蓝珺瑶一旦出了别院的门，这间别院便没什么好守备的东西了，可是这间屋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整间屋子就只有他们二人。

要她冒充郡主？

这不可能……她做不到！

蓝珺瑶身上的血浸透了床单，染到了骁粤的身上，骁粤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道：“别怕，没让你来，你是郡主的丫鬟，刚才也已经出过声了，这个房间里至少得有两个人，内务府的人进来见不到你也会起疑，届时怕是谁也走不了，再说了……你扮演郡主，我怎么办？”

他一个大男人遮着脸还好说，樱吹的脸内务府的人都见过，总不能让他扮演樱吹，再者，现在天亮了，外面不仅有皇宫大内的宫人，祁宸手下的人应该也不少，他这张脸也很招摇，绝不能再堂而皇之地走出去，而且……

而且他更不能为了自己活命，把这个无辜的姑娘推入虎口。

骁粤将脱下来的血衣塞进了衣橱底下，对失魂无措的樱吹道：“一会儿由我换上嫁衣，你替我掩护，等王府的人把我接走，你就若无其事地离开别院，如果可以……”

樱吹看着骁粤有条不紊的分析，许是觉得这人可以依靠，冷静了不少。

骁粤补充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尽量带走这个别院里同你相熟之人，争取在我的轿撵抵达王府之前出城。”

樱吹挂着眼泪定定地看着他。

她明白骁粤的意思，蓝珺瑶的尸体会被很快发现，今夜在这个别院中的人必死无疑，尤其是进过烟雀殿的那些人。

骁粤继续道：“按照南粤的婚俗，我到了王府会被送入千秋殿，这时信王会在外宴会宾客，那是我唯一逃走的机会，我一定要把握时机，所以我无法给你争取太多时间。”

“……”

“王府的人一旦发现王妃不见，定会大肆搜捕寻，所以……你若是带着别院的人出城，人数一多速度自然会慢，危险也会增大，但带与不带取决于你，你也可以选择自己一人离城，因为……”

因为蓝珺瑶说得没错，别人的命是别人的，自己的命是自己的，骁粤可以自己犯傻不要命，但他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和自己一样。

樱吹吸着鼻子，点了点头，骁粤道：“别愣着了，赶紧把这里的血擦干净。”他说着扔了一大把床单罩褥给樱吹：“动作快点，时间不多了。”

樱吹除了听骁粤的，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抱着床单铺在地上开始擦拭血迹，动作乱得毫无章法。

骁粤脱下外边的衣服，毫不吝惜地将那件价值连城的嫁衣拽了下来，穿到了自己的身上。

骁粤系扣子的动作生疏到笨拙，这种马来褂制的嫁衣里三层外三层，扣子更是繁杂错节。

他手上的动作匆忙，但口吻异常镇定：“一会儿你告诉他们，皋戌的新妇不能随便开口讲话，迎亲的队伍接走我之后，院里大多数人都会跟着离开，你看准时机赶紧逃。”

樱吹擦了把眼泪：“好……”

这是唯一的办法。

虽然骁粤的个子比蓝珺瑶高出不少，但只要他不穿花盆底，加上紫金凤冠的高度，应该不会露馅。

当初祁宸送他纳赏七珍时，他有翻看过一些关于南粤皇室婚制的书籍，今日祁宸不会亲自来迎亲，骁粤会被直接送到府中拜堂。

然后……

骁粤努力回忆，届时王府正门侧门皆会大开，往来者鱼龙混杂，虽说守备必定森严，但乔装成外来商贾，逃跑应该不会太难……

樱吹看着九瓣莲的霞帔一点点整齐地穿戴在骁粤身上，她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

她奋力地擦着地，将地板缝里的血迹都掏干净，颤声问：“您……真的不是将军吗？”

“…”骁粤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道，“我的名字叫骁韩云，但我不是你家将军。”

樱吹的神色依旧疑惑，但如今这个问题如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不想再扮演任何人了。

骁将军也好，骁粤也罢，都是两具不属于他的皮囊，这两种都不该是他的人生，从他动了要以骁粤的皮囊留在祁宸身边的念头时，他就已经错了。

好在上苍给了他退路，让他还有能力结束这一切。

如今这个郦都城里已经没有骁粤牵挂的人和物了，至于方侯爷……他如今下落不明，骁粤愿他能脱离是非杀戮，去过骁粤一直憧憬，却从未有过的生活。

樱吹将裹满血的床单罩褥藏进衣橱，转头看向骁粤。

骁粤已经系好了所有的扣子，纤细的腰身被臻贵的绣片包裹着，鲜红的马来刺绣褂衬得他白皙的皮肤愈发胜雪。

若是撇开性别，这着实是令人垂涎的身段。

骁粤坐到梳妆台前：“来帮我束发。”

“好。”

樱吹冷静了许多，她洗干净手上的血渍，将铜盆的血水倒进了香炉中，这才拿起了躺在妆镜前的木梳。

天已经大亮，大院里已经隐约听到锣鼓喧天的声响。

敲门声再度响起，樱吹打开了房门。

骁粤手捧十二版帖，樱吹和内务府女官左右搀扶，六名侍女托着霞帔十二尺长的披肩，缓缓迈出了烟雀阁。

周围人声鼎沸，脚步拥簇，无数人声物声掺杂在一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骁粤的视线藏在盖头下，能看见的只有身旁的两双鞋。

脚下的石板路偶尔会出现几颗碎石，他没有太过在意周遭的一切，脑海中全是信王府的平面图。

在王府这么久，他很清楚哪条路、哪个院落的人最少，以及暗哨的换班的规律，只要没有人刻意围捕，想要离开也并非难事，他可以趁着祁宸宴客之际，换了衣服偷跑。

可他又该怎么出城呢？

不知祁宸会不会在千秋殿藏一块令牌？

可他从未在千秋殿见过任何同行令牌，他也不能让樱吹等自己。

蓝珺瑶的尸体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他的身份也有暴露的风险，他不能自顾自己，连累这位年轻的姑娘。

他想得入神，下台阶时脚下一空，四周惊呼乍起，那声音人山人海，人数远在骁粤的预判之上。

女官在扶他时，从下往上瞄了一眼，想偷窥一下王妃的脸，她总觉得这个王妃，似乎怪怪的。

骁粤敏捷地躲了一下，她只看到了颀长白皙侧颈，和一张殷红的薄唇。

樱吹在发抖，骁粤微不可察地捏了她一下，让他放松些。

从烟雀殿到别院大门的路很长。

锣鼓丝竹之声越渐清晰，甚至到了吵闹的地步。

骁粤踩着层出不穷的嘈杂声，在无数人的护送下，站上了大门的石阶。

红丝绒的地毯踩在脚下，骁粤顿时有些轻飘飘的，也是耳边骤然安静，他反而开始提心吊胆。

四下俱静，钦天监开始宣读祝词——

“花好月圆于金凤，鸿运簇拥天下风，莫将画扇出帷来，平步莲花鎏金台，迎南粤皇二子，正一品宗正信王妃入轿——”

“王妃千岁千千岁！！”

震天的参拜声中，骁粤被牵引着坐进了轿撵。

锣鼓声起，轿撵离地。

仪仗恢弘，集五彩羽毛的幢式旗制成的羽葆开道，银甲铁骑，碧马长枪，金根车托载满十里红妆，千工拔步床，物尽千般。

黄金雕造的万工轿之上，浮雕壮丽，山水映秀，鱼龙潜跃，金门玉船，百姓涌上长街，百里相送，一派沸反盈天。

密闭的空间里，骁粤揭下盖头，轿腔镶着蟒凤图文的金箔，满眼黄澄澄地让骁粤有些头晕。

这是万工轿，一个工匠工作一日算一共，一台轿子的需要打造三十年，外观浮雕纯金篆造，如此重礼，可见南粤安抚皋戌之心急切。

可坐在这顶轿子里的人却是骁粤。

明明昨日此时，他还在那间围墙高筑的冷院中等死，现在却坐在了信王妃的轿撵上。

骁粤心中竟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对那个牢笼的恐惧。

曾经，无论他经历何种折磨和煎熬，他对那扇赤红的大门也从未如此心悸过。

信王府——

朝中文武百官，家眷命妇，以及郦都城各大有头有脸的商贾皆登门道。

钦天监携领内务府众臣，迎接管待，倒屣而迎。

热闹喧天的东院人影拥簇，一些不喜闹的客人会四处走动，观望着府中盛景。

可每当有人行至西院，便无一例外地被请离。

因为年久失修的潇湘阁正在拆除。

拆除潇湘阁是祁宸怒火攻心时的决定，工部却连夜动工，将原本富丽堂皇的潇湘阁，拆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空架子。

此时，祁宸又反悔了。

于是就剩下了如今这半座危阁。

而且工部侍郎曾征求过祁宸的意愿，问潇湘阁中的杂物是否需要保留，祁宸道一并销毁。

所以，此时东院喜气冲天，而明朔却带着锦衣卫，在这残垣断瓦中翻找着被掩埋的物品。

翻出的物品摆放在院前折断的桃树下，全都落了厚重的灰，一眼望去灰白一片，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物。

祁宸站在杂物堆前，身上穿着雕龙绣凤的栖霞，神色却冰冷生寒。

他心里，有比拆了潇湘阁更悔的事。

看着躺在脚边的破烂折子册子，他忽然想到了藏在千秋殿的信件和名册。

祁宸拾起了那本折成两半还连着筋的折子，这个折子和祁宸的官员名册长得十分相似。

但确确实实不是那本名册。

他的册子，已经被骁粤烧掉了，这里面是骁粤画的东西。

很丑，不知是画的什么。

祁宸望了一眼静库的方向。

骁粤在做什么……

这锣鼓声，他该是能听到。

祁宸无比后悔，或许他不该逼迫骁粤做那样的选择，莫子卫是方裕物的心腹，是绝不能里留，而储玉，是骁粤的心腹。

他想起了那日在长街上，骁粤崩溃嘶吼的模样。

骁粤不止一次在他眼前那般绝望，却是头一次，总那样痛恨地眼神看着他，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分明哭成了最狼狈的样子，眼睛里却满是责备和怨恨。

而是那时的祁宸在想什么？

他要骁粤痛。

似乎只有骁粤痛不欲生向他哭求，哀求，他的愤怒才能得以微弱地缓解。

他习惯将骁粤揉碎，再慢慢拼起来，一次一次，骁粤总是破碎地窝在他怀里流泪。

骁粤似乎从未恨过他。

无论他用何种手段，如何粗暴，骁粤都像一只逆来顺受的兔子。

时间一长，祁宸以为骁粤不会恨人，所以他连储玉也杀了。

可是……

祁宸想起了骁粤最后看他时的眼神，那般怨恨，那般万念俱灰。

他的手有些发抖，折子上的灰簌簌下落。

其实一开始他便知道，他所做之事只能瞒着骁粤，他那般惶惶难安，甚至曾一度看到骁粤的脸，便深陷恐惧。

他害怕骁粤弃他而去，那样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不顾一切想将骁粤拉回身边，他疯了一般地怨恨方裕物，不惜以南粤数十万大军做饵，也要让方裕物死在西洲。

为了从方裕物手里抢回骁粤，他不择手段，因而……种下无法弥补的恶果。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恨透了骁粤，恨他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恨他害自己失去了骁韩云，恨他彻底背信弃义，他要让骁粤痛苦至死，让他连死都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所以他拆了潇湘阁，把这个院子和院子里住过的人统统毁灭。

可是当悔恨深入灵魂，方觉惶恐难当。

祁宸开始后怕。

但当一切成为昨日，他方才觉察自己并非真正憎恨骁粤，而是……而是爱他至深。

骁粤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乃至那些细微的叹息和眼神，都早已在经年累月的纠缠和缠绵中深入骨髓。

他知道福嘉在背地里暗自往静库送药。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骁粤……许是已经恨透了他。

否则他怎会勾结了暗哨，甚至将驭兵之术交给方裕物。

……骁粤一定很恨他。

祁宸想知道，这一切究竟始于何时。

潇湘阁里被掩埋的箱子物件一件件被挖出，放在祁宸的眼前。素色浅色的衣物，淡雅的箱子柜子，饰品摆件……

都是祁宸给的东西，没有一件事真正属于骁粤的。

因为骁粤来时，便是两手空空 。

“王爷！”沈易安跑了过来。

祁宸扔掉了册子，回身依旧神色冰冷。

沈易火急火燎赶来请驾，祁宸不肯去正殿宴见前来道贺众臣，沈易安只能做那只出头鸟，可那帮老家伙实在厉害，弄得他焦头烂额。

可其余杂事沈易安尚能为祁宸分担一二，可这娶王妃，借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代劳，接亲的一仪仗已经停在王府大门前了，祁宸却迟迟不露面。

沈易安喘着大气，一脸苦相：“王爷您快些去门口接王妃，这边卑职替您盯着，再怠慢下去皇太后恐怕又要看卑职的头了。”

……
露华浓
120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3）
骁粤坐在万工轿中，轿子早已停稳，只是迟迟未见祁宸来接，丝竹锣鼓一刻也不敢停下。

郦都城万人空巷，信王府门前人山人海，人群的嘈杂逐渐混进了不安分的议论。

喜婆已将绑着龙凤如意结的红绳牵入轿中，此时，信王该走下台阶，牵着红绳，带着为王妃过马鞍，过百花毯，将王妃手中的版贴供奉于正堂，寓意礼成。

可骁粤握着红线已然很久了。

正在骁粤准备掀开一点盖头，窥视一下周遭的状况时，钦天监的宣读声再次响起。

锣鼓丝乐近乎盖住钦天监的声音，骁粤根本听不见他究竟念了什么，但他知道，祁宸来了。

骁粤浑身细胞瞬间绷紧。

这是他第一次对可能会到来的死亡感到胆怯。

他还来不及思考内心的恐惧从何而来，手中的红线动了起来，骄帘一拉开，光线顿时刺眼。

少了厚重帘布的遮挡，喧天的嘈杂如洪水猛兽，灌入骄中。

骁粤看着站在骄前的红靴，藏在袖口的指节不自觉地掐紧。

祁宸看着轿中端坐的人，扯了一把红线，钦天监开嗓，锣鼓震天。

“羣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下轿——”

天光云影，异彩漫天，骁粤拖着飞凤舞龙的十二尺马来褂，踏着七彩祥云毯，喜婆的吆喝，雷动的丝竹，长街拥簇的人头如蜩螗沸羹般哄闹。

“君子将事，威仪孔闲，猗兮容兮，穆矣其言，过马鞍——”

曾几何时，骁粤也曾期待过这一天，身着嫁衣，乘着万千祝福，与当爱之人生死同袍。

何曾想自己披上嫁衣之日，竟是如此光景。

骁粤本该难过，可当下，他丝毫不觉悲伤，甚至……内心静得可怕。

脚下的银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骁粤跨过了雕花镀银的门槛，钦天监念着“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将骁粤手中的版帖接走。

忽然，沈易安抱着一个沾满泥灰粉尘的破铜盒冲了进来，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钦天监将白铁放在鎏金的香案上，回头不悦地看向沈易安。

此时打断婚仪乃是大不敬之罪，沈易安才从人群中伸出来的右脚又缩了回去。

钦天监正欲继续念祷词，只听祁宸冷道：“何事？”

大伙都知道这场联姻是皇上和太后促成，信王殿下并非情缘，此时无人敢相劝半句，但仪式中断确实晦气，细碎的言语在人堆里蔓延开。

沈易安只得走上前去，将铜盒打开。

铜盒已然凹凸破败，里头的东西却保存完好。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低沉清亮的嗡鸣倾斜而出，半块镂空精美的玉玲珑躺在盒中，下边是垫着一本书。

祁宸拿起了那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书，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书中有一页沾着血迹的信纸，血迹早已干透，发黑，笔迹与书上的字迹如出一辙，信曰——

骁粤亲启：

吾之念之，凭字寄意。

吾戎马半生，曾自幸得一知己，体我入微，圆我痴梦，奈何南柯梦醒，我毅然孤注一掷，放虎归山，铸下大错，却仍是自我麻醉，多年苟且偷生，只因尚心存侥幸，现既已知愧对先祖，愧对家国天下，自当万死赎罪，何等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不凄不怨，有悔无恨。

感激上苍垂怜，最感恩之处莫过弥留之际，结识卿君骁粤，我自认自私无德，愿君代我照拂珺瑶长姐及储玉二人，若有来生，自当竭力一报君恩。

骁韩云 亲笔

祁宸红了眼，手中的信纸簌簌作响。

信中无一字提及他，骁韩云至死也没有半句话对他讲。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只剩震天的丝竹奏乐从院中传来，祁宸将信纸折回原状，一并放回盒中。

在众人的注视下，祁宸转身面向了他的王妃，钦天监捧起了供奉于神前的王妃册宝，无人看见他心中那场硝烟与海啸。

“嘉礼初成，邦交遂缔，情敦鹣鲽，愿恭敬谦顺，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以安天下，授册宝——

祁宸强作镇定，静默地看着手中的册宝，在钦天监念完第二遍祷词后，才递向他的王妃。

鲜红的布包裹着的册宝映入视线，骁粤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复杂的情绪让他外表冷静至极，心中却生出了万千懊悔与悲恸。

半晌骁粤正欲伸出手，册宝突然从有限的视线的视野中消失。

祁宸将册宝扔回给钦天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婚堂。

现场顷刻乱成了一锅粥——

“王爷怎么走了？”

“礼还未成，这如何是好……”

“这册宝还没封呢，怎么把王妃人这儿了？”

“这……这两国不会……”

“是啊，这皋戌的郡主可不同寻常官家美人……”

场面陷入混乱，议论如滔。

钦天监如丧考妣，撕扯着嗓子道：“还愣着作甚，速速去请王爷回来！丝竹奏乐莫要停……各位大人贵宾，请稍作休息，王爷有急事离开，很快便能回来，请各位大人后庭落座稍事片刻！”

周围环境仍旧一片七嘴八舌，如沸油炸锅，骁粤站在原地，王妃的册宝差一点就能递到他手中，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周遭的骚动能听出一些。

祁宸走了。

他丢下了举国关注的联姻，撇下了“蓝珺瑶”，就这么走了，福嘉和沈易安尾随着祁宸，径直冲向了静库。

他连身上的喜袍都来不及脱下。骁粤一直将那块寓意“珍奇圆满”的玉玲珑收藏着，还有那本兵书。

骁粤并未将驭兵之术交给过方裕物，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背叛祁宸，他替祁宸烧掉了同朝中官员的往来信件和官员名册，他保住了祁宸身后无数人条人命，他怎会和方裕物是一党？

骁粤向他解释过，可是祁宸被失去一目的愤怒和仇恨蒙了心，他把这些都忘了，他不信骁粤，却信了方裕物的挑唆，将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在了骁粤身上。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静库的大门锁着，里边已经人去楼空。

骁粤走了，祁宸发疯一样地赶走了前来道贺的百官和商贾，下令全城搜寻骁粤的下落，最后，他回到千秋殿，愤怒地扯掉了门前所有的喜帐绸带，换下了身上的喜袍，扔在地板上从上边踩了过去。

“王爷。”

祁宸疾步离去，福嘉叫住了他。

“您至少先把盖头掀了。”

身着凤冠霞帔的人抱着册宝，一直端坐在塌边，祁宸冷冷的视线看了过去。

福嘉：“您去找骁善卿老奴不敢阻拦，但王妃揭了盖头还需入宫向皇上和后宫请福，请百子千孙垫回来，您今夜一定要回来同王妃圆房。”

百子千孙垫是新妇初家时，婆家检查圆房落红之物，南粤皇室的百子千孙垫是由家族辈分最高的女性亲手缝制，新妇在拜堂之后，亲见长辈，请得此物，顾南粤的成婚吉时一般选在晨间。

祁宸道：“让她自己掀。”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此时急切想要见到的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骁粤曾经为他穿上过嫁衣。

福嘉留不住祁宸，只能朝榻上之人行礼，退出寝殿关上了房门。

府中的骚乱仍在继续，嘈杂的声音绵绵不绝，直到确认房中已再无他人，骁粤才揭下盖头，放下了那块贵重无比，却不属于他的册宝。

祁宸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人将整座郦都城搅得天翻地覆，就在皇上震怒之时，王妃失踪一事迅速传开，刑部带人搜查长星别院，发现烟雀殿及东南二院早已室迩人遐，空无一人。

信王府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骁粤早已乔装成风月大观前来送食材的杂役，从王府的后门离开。

只是此时城门已经封禁，全城风声鹤唳，所有的酒楼客栈，甚至民宅都必须接受朝廷的盘查。

骁粤几乎无处藏身，被满城的追兵逼得盲目乱窜，像一只无头苍蝇，不知何时就会撞上官兵的砧板。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骁粤钻进了城东郊区的一间义庄。

翻过了柴枝和竹片搭的矮墙，骁粤蹑手蹑脚地在草堆后面多了很久，直到太阳下山才小心翼翼走出来。

这间义庄十分破旧，茅草屋看着风雨不当。

脚下的碎石踩得喀喀作响，骁粤站在门前，望着里边黑洞洞的，几具棺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阴森。

屋子虽破，地面却很干净，一看便是时常有人打扫，每具棺材的棺盖缝里都还插着燃尽的香，香灰掉在棺头下。

一阵风吹进来，窗户嘎吱一响，骁粤顿时打了个冷颤。

他不想待在这里，但除了待在这里，他无处可去，外面到处都在找他，他这两日怕是出不去城。

骁粤安抚狂跳的心肝，在离棺材最远的墙脚找到了一张干净的竹席，铺在地上正好。

他推着风月大观的泔水车出的王府，身上全是厨余垃圾的酸臭味，他脱下了粗制的麻布衣裳，露出了里面鲜红的深衣。

可再红的颜色都将流于黑暗，看着也是一身的黑色。

当所有的紧张感松懈下来，骁粤才觉浑身酸痛，好在手腕脚腕的伤没有撕裂，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他估计就真的没命回去了。

不知道齐德隆现在情况如何了，还有樱吹，但愿她已经出城了。

窗外隐隐传来了遥远的雷鸣，屋子里的风更大了，骁粤看着周遭灰蒙蒙的一切，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跟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那般相似。

那是所有错误的开始，是祁宸截杀了骁将军的队伍，却将骁粤带到了那间破庙，是他将骁粤活着送入南粤，陷害他入狱，又救他入王府……一路走来都是祁宸的阴谋，而那日在破庙拿刀指着他的蒙面人……就是祁宸。

因为祁宸曾经对他说过“我说过，本王最不喜欢的就是成人之美”，而在此之前，这句话骁粤只听到过一次，便是那日在山顶破庙时。

骁粤反应迟钝，至今才明白过来，建立在阴谋和欺骗上的缘分，注定是孽缘，他打从一开始就跳进了祁宸的陷阱，而骁粤，也打从一开始就骗了祁宸。

他曾经不信因果，总觉得上苍不公，而如今他回首过往，所有的事物穿起来，都能看到一条精密无缺的因果链，过去的每一段缺失，每一段伤害，皆会影响当下的念头与做法，分分毫毫皆影响着人和物朝既定的结果发展。

从好到坏，从无到有。

诸法因缘生，亦因缘灭，果不乱结，因缘而生，他和祁宸今日之果，早已注定，是他自己固执不化，坚持尝尽了一路的苦果。

若论恨，骁粤只恨自己，他被失而复得冲昏了理智，他忘记了叶钊是独一无二的，在这漫长的沧海桑田间，只有叶钊才会记得养在公寓客厅里的那条鱼……它是有名字的。

窗外的雷声悠远，细雨沙沙，骁粤很冷，也很困，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不曾合眼，甚至滴水未进。

倦意铺天盖地地袭来，骁粤靠着土墙闭上眼，听着耳边清灵的风雨，模模糊糊陷入了浅眠。

……
华浓
121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4）
骁粤睡得很浅，环境杂音中掺入了细碎的脚步声，他微微睁开眼，赫然看到一个人站在眼前。

那人是个清瘦的老头，穿着雨蓑，手里拿着半截白蜡烛，正蹲在骁粤面前，老树皮般的脸上映照着烛光。

骁粤背靠墙壁退无可退，瞳孔骤然放大：“你是谁！”

烛火在风中闪动着，在这种地方，忽然出现的人，骁粤不知其是敌是友，甚至不是他是人是鬼。

老头站起身，他站过的地方积水成泊，倒影着泛黄的烛光。

他褪下蓑衣斗笠，一身青衫整洁，虽是上了年纪，脊梁却仍旧挺拔，恍若一身清骨。

骁粤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听到他说：“年轻人，这话该老朽问，你是谁，为何在这么个晦气的地方？”

老人的语气低沉，字里行间透露着某种说不出的命令感。

骁粤看他熟练地挂好蓑衣，打开壁橱，悬在喉咙口的心微微下沉。

他是……守庄人？

老人瞥了骁粤一眼，觉得他像个傻愣子：“年轻人啊，就是不知深浅，不知这种地方不能住人吗？”

骁粤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是他不请自来，闯入了别人的地盘，但……但他确实不知道原来这里真的有人住。

骁粤理亏道：“对不起老先生，我……我不知道您住在这里，我这就离开。”

骁粤说着便朝大门劲步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着走，这个老人无意间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骁粤本能地就觉得自己不该留在这儿碍眼。

可老先生叫住了他：“等等。”

不轻不重地两个字，骁粤踏出门槛的左脚连忙伸了回来。

“老朽又没赶你，想去哪儿？”

雷电将整个世界染成幽蓝，骁粤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风雨交加的树林：“我不知道。”

“外面那些人抓的就是你吧？”

“……”骁粤蓦然转身，神色惊讶。

老先生换上了一根新蜡烛，照上了蓝灯笼，火光不再跃动：“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愿半夜来这死人地儿，你现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原来如此。

骁粤松了一口气：“可抓我的人要是找到这里，您会被我牵连。”

“怕被你牵连便不留你了。”

“……”

“待着吧，这地儿晦气，没人来搜。”

骁粤道了声“多谢”，又蹲回了那个墙脚。

桌上亮着的蓝灯笼是给死人上路用的，好照亮去阴间的路，骁粤看着却也没觉得瘆人。

这位老先生看着根骨亭亭，不像个普通的守庄人，倒像个久居高位的能者。

可……他怎么会住在这个义庄里。

骁粤看着他从木板钉的壁橱里拿出了一碗馒头，试探着开口：“老先生，您一个人在这儿吗？您的亲人呢？”

老先生没有正要看他：“干我们这行的都是命硬的孤人，哪儿来的亲人。”

他说着扔了一块白面馒头给骁粤：“吃点吧。”

老先生力气大得夸张，骁粤一时看轻了他的力量，险些没接住。

馒头……骁粤不爱吃面食，加上最饥饿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几乎没有食欲。

“嫌弃我这儿的鬼食儿啊？”老先生坐在狭窄的香案旁，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壶酒，“不吃便还来。”

骁粤一听，赶忙咬了一口。

他感觉不到饿，但他的身体一定需要补充能量，他不能错过这个馒头。

老先生瞥了他一眼，没再看他，但很快耳边传来了一声异常的抽泣。

骁粤哭了。

他啃着馒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老先生语气依旧：“你哭什么？”

馒头咬在嘴里，粗糙干硬，几乎难以下咽，骁粤艰难地咽下，看着手中的馒头，悲从中来：“我遇见了一个人，然后做错了事，想弥补却无能为力。”

“你害人了？”

“我想救人。”骁粤哭着笑了，“可是就因为这样，反而让更多的人失去生命，很多人的人生因为我变得……破碎……狼狈……”

“哼，你们这些年轻人，固执。”

骁粤又啃了一口干馒头：“……我错了。”

老先生一哂：“取他们性命的是心存贪欲及恶意之人，你不过是无能为力，何罪之有。”

“若有人因我而死呢？”

“只要你的心是善良的，那对错都是别人的事。”

……只要善良。

骁粤还是头一回觉得善良，是这个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尤其是像他这样平庸无能的人，有一颗善良的心，却没有善良地能力，无疑是自我折磨。

老先生放下了酒壶，将一张竹板从棺材下边抽出来，展开成一把躺椅：“人性自由，善良无罪，放弃善良亦无罪，所愿，所不愿，皆不如心甘情愿，得，所不得，皆不如心安理得，既已尽力，何来那些伤怀，庸人自扰之。”

骁粤看着躺椅上的人，总觉得这番谈吐着实不像个守庄人。

义庄是脏地，受义庄的人往往是没念过书的命硬的老孤寡，迫不得已干着这没人肯干的活。

可这位老者，分明这般质朴清高。

骁粤有些怀疑他的身份。

可他对骁粤明显毫无敌意。从方才一番话，他甚至是在开导和引导骁粤，虽说语气用词有些严苛。

骁粤不明白：“老先生，您明知我是危险人物，却还是留下我，也是因为选择善良吗？”

老先生闭着眼，道：“善恶一念生，一念灭，昙花一边开，一边谢，人啊，可以往回看，但千万别往回走。”

“……”

骁粤不在说话，屋外风雨更作，屋内幽光朦朦。

一念生，一念灭……

二者不可共存。

骁粤啃着剩下的半块馒头，忽然明白了，何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祁宸和心安理得……或许就是骁粤的鱼与熊掌。

贪得无厌的下场，便是如此，此彼尽失。

只可惜，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骁粤的瞳孔映着幽蓝的烛火，眉眼间凝着细碎的薄霜。

这个老人……也许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过往，才让他放弃俗世的羁绊，躲进死人地，寻求这份死寂般的宁和。

可骁粤做不到他说的那般心安理得。

骁粤的负罪感让他自己也惶恐难安……也许无论躲到哪里，只要他还记得这些回忆，他就很难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可他顾不得那些，那些痛苦属于未来，他现在必须活下去，他要留着命回去救他的叶钊。

叶钊还在轮回里等着他。

骁粤强迫自己闭上眼，逼自己睡觉，他不能再熬着耗费体力精力，从这里出城去三里亭，这是一段艰难的路。

他需要养精蓄锐。

可他刚入眠，应该过了不久，他被叫醒了。

“醒醒！！”

老先生摇了摇骁粤的肩。

骁粤睁开眼，听见了凌乱的马蹄和嘶鸣声，夹带着风雨呼啸着从外面的树林中传来，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骁粤猝然起身，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不能连累老先生。

他飞快环视四周，朝开着的窗户跑去？

老先生拉住他的肩：“这么出去你跑不掉。”

骁粤知道铁骑兵的速度，可是……

“过来。”

骁粤还未及反应，便被拉到了一具黑木棺材旁。

老先生推开棺盖：“躺进去。”

“…”

“快。”

骁粤毫不犹豫翻身躺进了棺材。

棺盖刷拉一响，在刚好遮盖他脖子的地方停下，完整地露出了他的躯干。

他震惊，想问为何不盖严实，只听老先生低声威喝：“不许出声！”

一把冥纸撒了进来，骁粤将呼吸压低，听着马蹄声踏进院子，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直直地冲进了义庄。

骁粤看不见外面的状况，只能屏息凝神——

画布展开的声音响起。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老先生的声音仍旧不卑不亢：“老朽这儿可只有死人。”

外面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半晌官兵喝道：“给我搜！”

义庄的棺材从左外侧被一具具地打开，风穿堂而过，骁粤甚至闻到了尸臭。

他的心紧拧着，心脏几乎从嘴里跳出来。

棺材板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骁粤紧张得连攥拳都不敢。

忽然，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棺材旁。

高大的影子自上而下，压进棺材，压在骁粤的身躯上，可棺盖却迟迟没被推开。

骁粤浑身的神经绷得犹如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那人忽然道：“怎么这具棺材没盖？”

“这是个今日刚送来的，无媒苟合，珠胎暗结，被抛弃后吞金而死，怨气深重，正在做法安抚。”

“哼！装神弄鬼！”

那双手搭上了棺盖，骁粤连呼吸都骤停了一下。

棺盖一点点被推动，光照进棺内，照亮了骁粤的衣领，脖颈，沿着下巴，到嘴唇……

“罢了！！”

许是也害怕被怨鬼缠上，棺盖未被完全推开。

官兵撤出了义庄，马蹄声飞快远去，骁粤一颗心顿时恢复了正常搏动。

老先生敲了敲他的棺材板：“出来吧。”

骁粤扒开胸前的冥纸，坐起身来，神色肃然：“您真的是守庄人吗？”

骁粤确定他绝对不是守庄人。

方才他面对官兵毫无惧色，这不是一个普通百姓还有的反应。

老先生回身看向他，沉默了片刻，道：“年轻人不要有那么重的好奇心，胡乱打听可不是好趣味。”

“……”骁粤翻身下地，赘上去正要追问，老先生猝然转身，声色锐利：“不该问的别问，你明日你继续装死，我带你出城。”

骁粤执着道：“您不是守庄人！”

“我说了，不要好奇。”

老先生说着转身就走，骁粤抓住他的肩膀便要去扯他脖子后面的衣领。

老先生推开他，怒道：“你做什么！”

骁粤：“让我看看您脖根上的刺青。”

老先生一甩宽袖：“哼。不知死活。”

骁粤还想拉住他，他侧身躲开骁粤的手，头也不回地没入了院外的风雨中，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下。

以骁粤全然拦不住的速度。
惊风一夜露华浓
122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5）
骁粤透过窗户，看见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暴雨下了一夜，老先生再也没有回来，骁粤不能一直待在义庄，此处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虽是隐蔽，却也消息闭塞。

骁粤必须要出去打听一下城里的情况，才好想办法出城。

就在他骁粤准备离开时，真正地守庄人回来了。

守庄人是个佝偻的老人，穿着补丁的旧衫，竹山编制的宽檐帽压得很低，骁粤无意间看到了他扭曲的鼻梁。

守庄人叫老段，声音苍老而沙哑，话也不多，他说是那位老先生嘱咐他带骁粤出城。

可当骁粤问起那位老先生姓甚名谁之时，老段不再作声，只是默默将一匹马牵进了义庄，熟练地将扣好棺索，叫骁粤躺进去。

骁粤只能照做，还被抹了一脸的狗血，脚边还放了一大包腐肉，在密闭的空间里散发浓郁的恶臭，令骁粤几欲作呕。

棺车一路摇晃，厚重的棺盖隔绝了外部大部分噪音，但骁粤依稀能听到跟嘈杂的声音。

周围环境里很多人在说话，偶尔会有整齐划一的铁靴踩过长街，骁粤推测已经过了闹市。

棺木中伸手不见五指，骁粤的嗅觉都快麻木了，忽然，棺车停下了，骁粤隐隐听见了外面传来戍城官兵的声音——

“停！”

“城西义庄，出城处理死尸。”

“什么死尸需要出城处理？”

“我们义庄的尸首都是无人认领的，得埋在城外乱葬坑的，这是衙门的文书。”

“…”

静默了少许，应该是在查看衙门的通行证。

这个时候蓝珺瑶的尸体应该已经被发现，但因信王大婚，从全国各省各县来朝的官员皇商不计其数，因而也无法彻底封锁城门，只是查得特别严。

果不其然，戍城官兵仍不肯轻易放行——

“这里边不是藏着什么活着的东西吧？”

“兵爷说笑了，这里面的怎可能是活的。”

“来人，开棺！”

“使不得，”老段阻拦道，“这人得了疫症死的，脸皮全烂了，传染出去可不好。”

官兵也愣了愣，声音隔了许久才又传来：“那个，你！去开棺检查！”

被点中的小兵顿时大惊失色，这可是疫症，染上那玩意就没命了。

“我……我不敢……”

“废物！”官兵大喝，又看向另一人，“你去！！”

“啊？”

“快点！！”

小兵怕得要死，又不敢违抗命令。

糟了。骁粤心叫不好，但他忽然想起自己脸上抹了血，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棺盖猛然打开，天光刺眼，骁粤瞪大了眼睛，与眼前之人直面而对。

可是，掉头盔的小士兵竟死死地闭着眼睛。

骁粤眨了眨眼，看着小士兵的脸都青了，估计还憋着气：“是、是死的。”

棺盖很快便重新盖上，骁粤感觉到棺车动了起来，从平缓的路段一直到颠簸的路段。

他们已经出城了，外面没有再传来任何的杂音，老段应该是选择了一段较为僻静的路。

棺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加上恶臭难耐，骁粤实在受不了了，他用力地敲了敲棺盖，又喊了几声。

棺车一直在颠簸的路段上前进着，骁粤能感觉到这是一段上坡的道路，他们一直在往地势较高的地方去。

又过了许久，路况似乎越来越差，马总是不避开土坑和石块，骁粤被颠得恶心头晕，他在终于再也受不了，用力地太开了棺盖。

绿茵蔽日，山深石乱。

马正拖着棺车前行，驾车的老段早已不知所踪。

骁粤叫停马儿，在路旁的草丛里找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前方十里三里亭”。

原来只是去三里亭的小路……

可是骁粤并未告诉过谁他要去三里亭，老段是如何知道的？巧合？

骁粤来不及多想，在路旁的山溪里洗了把脸，染血的脸又恢复了往日的白皙，看着水中红衣胜火的自己，骁粤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昨夜的那位老先生究竟是谁？

是谁在帮骁粤？

他本打算离开郦都城在细细询问老段，可如今老段也不辞而别，留下了一连串的疑问给骁粤。

他本来猜测是方裕物，除了方裕物，他再也想不到有第二个人会来救他，所以他想确认那位老先生身上有没有青鸟的图腾。

方裕物手下的人，脖颈根部都纹着青鸟的特殊图腾，骁粤曾经亲手画过那个图腾，他如果见到一定能认出来。

可是骁粤已经无从求证了，他也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后天便是八月十五，他必须赶到三里亭的镇上，找齐德隆也需要花些功夫。

骁粤将拖拽棺车的绳索砍断，骑着马往石碑所指的方向去。

一路林深叶茂，骁粤走了很久也未见到半个行人，甚至还在不断往大山深处去。

骁粤隐隐觉得不对劲。

而不远处的三岔口，明朔已经等候他多时。

……

明朔带着人在这条路上埋伏了整整一天一夜，那日他在静库的墙外，亲耳听见月牙儿叫骁粤一定要去三里亭。

他们在城中无论如何也找不着骁粤的踪迹，便想出了这么个办法，在通往三里亭的必经之路上拦路堵截。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迎面山路上的鲜红的身影由远及近。

锦衣卫从旁边的林子里冲出，截断了骁粤前进的路。

骏马嘶鸣着停驻，看见站在路中央的明朔，骁粤神色平静。

从他察觉这条路有蹊跷时，他便已经有了会发生这一幕的心理准备。

月牙儿那日爬墙静库的墙头，她那么大声嚷嚷三里亭，聋子都听见了。

眼前只有三条路，左侧通往三里亭的路已经被明朔堵死，他也不可能再走回头路，再回去那个牢笼般的郦都城。

骁粤只能策马冲向右侧的山道，身后的追兵风驰电掣地追了上来。

骁粤的马并非好马，不过只寻常商家的普通黄马，与锦衣卫的战马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骁粤眼看便要被追上，距离不过三丈，只要明朔掷出手中的长剑，骁粤的身体便会被从后往前完全贯穿。

但明朔显然不会这么做，甚至在一个弯道过后，故意同骁粤拉开了距离。

三次弯道之后，锦衣卫已经被他甩在身后很远了，骁粤也被逼近了一条死路。

路到了山顶便断了。

骁粤的马停在一座土地庙前，远处的马蹄声愈渐逼近，骁粤来不及多想便下马钻进了土地庙。

可骁粤怎么也没想到，他的这个决定又让他落入一个阴谋的网中。

土地庙中的尚有香火的痕迹，骁粤关上门，转身赫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对面的窗边，逆着光，骁粤意识看不真切。

骁粤的呼吸骤然一滞，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他近乎本能地想拉开门冲出去，哪怕被踩死在明朔的马蹄下，他也想逃离这里。

可门已经无法从里面被打开了。

锦衣卫已经到了面门前，将风从外堵住。

骁粤用力地拽了几下门，他终于知道锦衣卫为什么不将右侧的山道一并堵上，因为他们早就打算把骁粤逼到这条死路上，而这条的死路的尽头，就是这间土地庙。

祁宸转过身，看见骁粤的瞬间，他笑了。

这个浅浅淡淡的笑骁粤至死也不会忘记，这个曾经令他贪恋的笑容，此刻竟让他不寒而栗。

骁粤的脸色泛着病色般的苍白，琥珀色的眼眸中震惊有之，惧怕有之，哀怨有之，嘴唇动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说来。

祁宸的一只眼藏在眼罩下，他分明看清了骁粤的眼神，可他却露出了与骁粤截然相反的欣喜。

祁宸：“骁粤，本王可算等到你了。”

他丢下了郦都城的一切，丢下了蓝珺瑶的死讯，无视了他父皇的震怒，忽略了朝堂的震荡，在这个庙里等了骁粤整整一天一夜。

他就知道，骁粤如果出城，一定会去三里亭，他就等在这里，骁粤自己也会出现。
123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6）
“你别过来！”骁粤仓惶地退后几步，像个受惊的刺猬。

祁宸无视他的恐惧，一个箭步上前，骁粤逃得太慢，从后被祁宸抱住了腰，狠狠地勒进了怀里。

骁粤心身巨震，剧烈地反抗起来：“你放开我！！祁宸你快放开我！！”

他的房堪无疑是徒劳的，他从来抗拒不了祁宸，无论潜意思，还是肉体的力量。

祁宸将骁粤翻了一面，把人按进怀中，像个犯了瘾的瘾君子，急切地想要安抚话中挣扎的人：“骁粤你别怕，本王不会伤害你了，本王再也不会伤害你。”

骁粤竭力地扭过头去，避开祁宸灼热的吐息，声音仓惶发抖：“祁宸你放开我，你先放开我，你先放开！”

“好，你别动，你别动本王就放开你。”祁宸的嗓音低沉而紧绷，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骁粤渐渐安静，就在祁宸放开他的那一刻，骁粤猛地逃开几步，掏出怀中的匕首指着祁宸。

祁宸看了看刀尖，视线落定在骁粤脸上：“你知道的，你杀不了本王。”

骁粤没想过要杀祁宸，他也不可能下手杀祁宸。

所以，他只能杀自己。

看到骁粤反手将匕首对准了他自己的咽喉，祁宸心神大乱：“骁粤不要！”

骁粤的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他明明那么抗拒祁宸的接近，可他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他承认，祁宸的眼神狠狠地刺痛了他，他以为自己不会这么痛，明明在婚礼上，他那么克制得那么好。

可看到祁宸的脸，骁粤一刹那便肝肠寸断了。

祁宸退后半步：“你不要伤害自己，把刀放下！”

“……你不要过来。”骁粤痛苦地说。

匕首紧贴着骁粤的脖颈，只要稍微一动，就能豁开那白皙皮肤下的血管，祁宸不敢逼他：“你别乱动，本王听你的，不过来。”

祁宸小心翼翼的模样，让骁粤想起很久以前，祁宸也像这样小心翼翼地问他会不会爱一个疯子。

祁宸也红了眼，他生怕自己的举动再刺激骁粤，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残破的兵书和半块玉玲珑。

骁粤顷刻泪水失守，成串掉落。

祁宸微微哽咽，半晌喑哑道：“对不起骁粤，是本王错怪你了。”

错怪……

骁粤一直都在责怪自己，因为自己对方侯爷诸多相助，所以祁宸不相信他，他自责自怨，可这一刻，骁粤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不委屈，他为这“错怪”二字付出了太大的代价，一辈子也无法弥补了。

骁粤极缓极缓地摇头：“太晚了……太晚了……”

“不！不会晚！”祁宸迫切地看着他，“本王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再不欺你瞒你，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本王什么都听你的，本王再也不杀人了，好不好？”

祁宸言辞切切，骁粤听着字字诛心。

为什么这一切会来得这么晚，为什么要等骁粤的手上沾满鲜血，祁宸才愿意为他回头……为什么……

骁粤的眼泪滴在冰冷的刀刃上，他动了动唇，只发出了一声悲恸的虚响：“祁宸……你放过我吧……”

祁宸看着他：“骁粤，你不是说想让本王放弃皇位么，本王答应你了，本王不做皇帝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骁粤不住地摇头。

祁宸继续道：“我们去帛洲，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去种玫瑰，酿花酒，开酒肆，去哪儿本王都陪你，只要你留下走无论什么事本王都……”

“祁宸……”骁粤打断他，“太晚了，祁宸，真的太晚了……你放我走吧，求求你。”

祁宸的眉眼冷却了，他终于尝试着克制自己的情绪，哑声问“为什么？那些都是你想要的生活……”

骁粤的胸膛颤抖着：“祁宸我太累了，我真的好辛苦……”

“……”

“祁宸你行行好……放了我。”

骁粤近乎哀求地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和哀恸卷走了骁粤眼底的光，黯淡得毫无生气。

祁宸知道骁粤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可他要怎么放过骁粤？

让他走？

根本没人知道这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每每想到骁粤的背叛，那种锥心蚀骨的痛都逼着他发疯，没有人知道他失去了什么，更没人知道骁粤对他意味着什么。

骁粤是他破败残酷的人生中仅剩的光，是他的命。

当他知道他和骁粤之间只是一场误会，他激动得发狂，高兴得发狂，可骁粤却说……放过他？

那谁又来放过祁宸？

祁宸沉默了许久，他看着骁粤，心中的希冀犹如一块脆弱的蛛网：“骁粤，你原谅我，就一次，最后一次，你再爱我一次，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只有你爱叶钊的十分之一……骁粤！”

骁粤死死地咬着牙关，眼泪抑制不住地模糊着视线。

他不敢了，他爱了祁宸，可换来的只有失去，他失去了良心，失去了自我，太多人因他而死……

“我做不到，”骁粤道，“我怕躺在你的身边，却夜夜梦到他们的脸，我不能枕着所有人的冤魂活下去……”

祁宸：“那不是你的错，是本王的错，你怨我恨我都行，只要你别走，只要你留下来。”

骁粤摇头，道：“造成的伤害就像一座山……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我们……也回不去了。”

祁宸的眼眸一点点地沉下去。

骁粤望着他：“我们都忘了彼此吧，你仍然是高高在上王爷，而我……还是那个低贱到尘埃里的草民，好不好？”

祁宸沉重地闭上眼，粗重的呼吸在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格外震耳。

半晌后，骁粤看着祁宸一步步走近。

他没有再躲，任由祁宸握着他持刀的手腕，一点点移动，架在了自己的喉咙口。

骁粤去意已决，祁宸留不住他，也不能看他死在自己面前，祁宸已经无计可施。

祁宸抓着骁粤的手，将刀刃抵上自己咽喉，沉沉道：“割下去。”

骁粤下颚微扬，泪水湿透了睫毛。

祁宸低声对他说：“你身后的窗外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下，杀了本王你就能走了。”

骁粤痛苦摇头：“为什么……”

祁宸赤红着眼眶，蓦然一笑：“本王若是活着，即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抓到你，生生世世地缠着你。”

“……”

祁宸：“割下去，只有这样，今生本王才能放了你，但来生来世，永生永世，本王都会一遍遍地找到你。”

来生来世……永生永世……

骁粤信，骁粤相信祁宸一定会找到他，他们会在遥远的未来一遍遍地重逢。

他会化成风，化成云，化成雨，甚至化成叶钊……他们总会一遍遍地相遇。

骁粤五指一松，匕首咣当落地。

“祁宸……”骁粤双手穿过祁宸的腰际，钻进了他的怀里，祁宸的心跳依旧熟悉而有力，“来世我们一定会在一起，但是今生……我们缘尽了。”

祁宸抱住了他，扶上他的后颈：“没有一点余地？”

骁粤的手探进了祁宸的腰包，摸到了祁宸随身的扳指。

那枚扳指拭着令人昏厥的神经毒药，它曾经被用在过骁粤的身上。

骁粤的手攀上了祁宸的肩颈，最后一次紧紧地拥抱了他：“再见了，我的……王爷。”

祁宸未及反应，骁粤推出了那根细小的刺针，针尖扎入皮肉，疼痛与毒素同时蔓延开去。

骁粤托着祁宸沉重的身子，将他轻轻地放倒在地上。
惊风一夜露华浓
124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7）
骁粤将神像前的芦苇垫挪了过来，让祁宸躺上去。

祁宸瘦了很多，身上多了不少新伤，即使昏睡也皱着眉。

看着祁宸这么安静地躺着，骁粤心中暗生了许多的凄凉，倘若那日方裕物不曾进过王府，不曾进过潇湘阁，那今日定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可惜，骁粤要走，曾经的誓言和承诺都不作数了。

骁粤呼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看祁宸的脸。

庙不大，却很长，后墙上排满了油纸糊的窗户，从左数起的第六扇，是祁宸留给骁粤的退路。

骁粤刚站到窗前，只听咚地一声，庙门被重重破开，方裕物一席青衫冲了进来。

骁粤瞳孔骤紧：“方侯爷？？”

方裕物上前拽住拉住骁粤：“跟我走！”

骁粤猛地甩开他。

方裕物吃惊地看着他：“骁粤？”

骁粤不进反退了几步：“您不是逃了吗？”

方裕物看了一眼地上的祁宸，一双兽瞳顷刻冷冽下去：“没有时间解释，我在外面的井里下了药，蒙汗药对练武之人药效极短，你快跟我走。”

……走？？

他凭什么觉得骁粤还会跟他走？

骁粤扫了一眼庙门外，追捕他的一众锦衣卫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连马都静躺着纹丝不动。

骁粤：“您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如今方裕物手底下的实力已经曝光，朝廷撒下了天罗地网在抓他，他既然已经做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疯了吗！

骁粤愣了愣：“你究竟还回来做什么？”

做什么……

他当然是回来找骁粤，还有，杀祁宸。

方裕物眼神肃杀，一脚勾起地上的匕首，朝着昏睡的祁宸刺了下去。

骁粤惊呼着扑上前，抓住了方裕物的手腕：“住手！！”

方裕物：“我要杀了他。”

“那你先杀了我！！”

“…”

果然还是这句话。

方裕物上一次从骁粤口中听见这句话，是在千秋殿的殿门前，那时骁粤也是这么护着祁宸的。

只有在这个时候方裕物才这般嫉妒祁宸，他对骁粤残忍无情，骁粤却还这么向着他。

“好。”方裕物一笑，“你跟我走，我不杀他。”

“……”

“我冒死回来，一是为了带你走，二是杀了祁宸，你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吧？”

骁粤的眼眶鲜红如荼，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地冷下去。

方裕物又在逼他。

他明知道骁粤只能选第一个。

方裕物撤回匕首，拉着骁粤跨过了横在庙门口的活尸，从满地的人身上横跨而过，穿过了庙门前的碎石地，钻进了一片白桦林。

方裕物的黑马还在林子里，方裕物翻身上马，向骁粤伸出了手。

骁粤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悬在面前的手，转身钻进了半人高的荒丛里。

荒林的路面凹凸不平，杂草疯长遮蔽视线，骁粤猛地绊上一块土桩，被尾随上来的方裕物一把扶住。

骁粤推开他，恍若无人般继续前行。

林深极幽，山雀吱吱，方裕物跟骁粤搭话时话音总要带上和处境极其相悖的笑意：“你别走那么快，小心踩到猎户的陷阱。”

骁粤置若罔闻，表面平静如水，但荆棘勾住他鲜红的衣角时，三分怒意在那张覆着薄霜的脸上不胫而走。

方裕物用匕首帮他砍断了荆棘：“我不是让月牙儿你告诉来三里亭吗，为何只有了齐德隆一人去了镇子，你怎么这么拖沓。”

骁粤终于受不了他，在一片略微宽敞的萱草丛边站定，声色俱冷：“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了？你以为杀了祁宸就能东山再起？还是觉得我一定会跟你走？”

方裕物一愣，一脸无辜：“骁粤你怎么了？”

骁粤直视他：“你一旦被抓势必被严刑拷问，会有更多人受你牵连，你已经败了，翻不了身的，你要么苟活，要么学西楚霸王自刎乌江。”

骁粤愈渐激动，方裕物从未见过骁粤露出这般略显震愤的神情，一时有些懵了。

他怔怔地看了骁粤片刻，忽然笑了：“骁粤你今日为何这么凶？你在担心我？”

骁粤一哂，违心道：“并没有，你故意离间我和祁宸，让他恨我厌我，若他要杀我我早死了，你又何必回来找我。”

方裕物神色有瞬间的闪烁，笑容在他脸上险些没挂住：“骁粤你……”

骁粤：“你不要跟着我了，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我不欠你的，别再缠着我了。”

“……”

骁粤拽回了被树杈钩住的袖子，漠然地转身离去。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方裕物的出现只会打乱了阵脚，即使方裕物坑害他，他也不能看着方裕物死在眼前，他仍会念及方裕物对他的好，这份羁绊就像一块铁烙，烫过的创口即使愈合，也会留下刻骨的疤痕。

骁粤还能怎么做？

为什么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救人，可他们一个个都只会反复地伤害他，利用他？

骁粤不想这样，骁粤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他已经无力再同这些人纠缠下去，他已经筋疲力尽，他的善良和纯粹已经死绝了。

只要回能二十一世纪，这里的一切都再也与他无关，在那里，这些都是早已作古的死人，南粤还是一个被深埋底下，不曾被考古发现过的古国，骁粤情愿回到那个冷漠的世界，去继续承受那些命运带给他的痛，也好过于在这里自作孽不可活。

骁粤走得很急，梵草花在这片山中盛开，星团锦簇的白花散发着清香，混着松木的气息。

方裕物跟得很近，骁粤一转身，方裕物险些撞到他身上。

骁粤：“方裕物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方裕物的大名。

方裕物神色柔软：“我回来是为了找你，自然是跟着你了。”

骁粤觉得大可不必：“方侯爷，我曾念您救我性命，待我以诚，也不顾一切地报过恩了，无论您暗算我利用我，我也还是接受了，我们就此一别两宽，死生各安天命。”

“骁粤，”方裕物平静道，“我确是有意出言刺激祁宸，对你下药一事也实属情非得已，你知道的，我不能让你把骁韩云的兵书交到皇上手里。”

情非得已？骁粤看着他，笑得凄凉而讽刺：“为什么你们伤害了我就可以是情非得已？”

“……”

“我做错事了就是罪该万死，就该千刀万剐？”

“骁粤你冷静一点……”

“请你不要碰我。”骁粤掀开方裕物的手，“就因为我没有按照你们的意愿活着，就要被你们不择手段地折磨和驯服，而你们捅了我一刀，却要让我体谅你捅我的苦衷……”

方裕物摇头：“不是‘你们’，我和祁宸不一样。”

“一样！”骁粤恨恨地看着他，“你和祁宸一样，你们的血脉里都流淌着一样血。”

方裕物一双棕瞳映着骁粤的脸，沉默了片刻，他才道：“那骁粤我问你，倘若那时我并未出现在潇湘阁，你会为了祁宸将兵书交出去吗？”

“会。”骁粤毫不犹豫，“你也知道我会，还知道我生性软弱，定会对你心生愧疚，所以你利用我的愧疚，把我困在东湖廊坊，派人看守我，派重兵围困我……”

“我那是在保护你。”方裕物打断他。

骁粤皱眉：“保护？是保护还是怕我有机会把兵书呈给皇上？”

“……”

方裕物却始终如鲠在喉，半晌未语。

骁粤粲然一笑：“你默认了。”

方裕物一把拽住了转身就走的骁粤：“骁粤，我承认我有私心，是我对不住你，可自我让月牙儿告知你一定要来三里亭，我便一直在等你来，我送走了跟随我的所有人，独自回来等你，我是真的想……”

“想怎样？”骁粤问。

想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死在祁宸手里了？

还是要回来陪骁粤一起死？

骁粤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话，方裕物不知该如何自辩：“骁粤……”

骁粤闭了闭眼，理了理情绪，问道：“方侯爷，我再问您一个问题，关于西洲一役，你明知我不是骁将军，还自愿跳进红皮卷的陷阱，是不是留了反击祁宸后手？”

方裕物瞳孔骤缩。

骁粤果然猜对了。

确实如此，方裕物和祁宸最大的区别，就是方裕物从不企图强行占有过他，也没有非要得到他的野心，骁粤在他心里根本没有那么重要，他怎会甘心为骁粤十年基业一朝丧。

骁粤苦笑：“齐教授说得对，是我多管闲事了。”

方裕物冲他摇头，刚一张嘴便被骁粤抢了话头：“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不想看见你。”

“…”

骁粤抓着方裕物的手松开了自己手臂，跳下了半人高的土丘，往山下走去。

方裕物并未因为骁粤说不想见到他而放弃尾随，但这次他只是远远地跟着，骁粤一路下山，走上了一条樵夫开垦出来的小径。

方裕物原本没想再同骁粤搭话，骁粤正在气头上，他多说也捞不着什么好。

只是骁粤的方向感有些失聪，险些走错岔路，方裕物不得不远远地提醒他：“去三里亭镇走左边。”

骁粤恍若未闻，但也理智德选择了左边的路。

方裕物在三里亭镇待过数日，知道齐德隆住在哪儿，他担心骁粤为了找齐德隆在人多眼杂的镇子里抛头露面，届时又被祁宸的人抓了去，跟着他还能给他指个路。

二人就这么沿着林间小路一路走到了镇上。

骁粤终于在日落时分站到了镇子的牌坊下，三里亭镇是由三个小村子合并而成，高高的木牌坊上写着“二里亭”，三的最后一横已经脱落无痕了。

站在镇口的牌坊下，一眼望去，街道两侧全是鹤发苍苍的老人妇孺，一起风就有沙尘，卷起了漫天的黄沙，人们纷纷往回走，关门闭户遮挡风沙。

这个镇子的年轻人都出去做生意了，留下来都是些风烛残年的老人，看上去毫无生气，骁粤正在兴叹，就看到什么一大片什么东西从风沙里蠕动。

骁粤先是看到了齐德隆的脸，然后再是追在他身后的大批官兵。

齐德隆抱着一块包袱没命地朝骁粤和方裕物冲来，边跑边扯着喉咙喊：“快跑啊！！！快跑啊！！！！”

骁粤原地怔愣了一下，那些官兵披甲持枪，气势贯虹，大地在无数铁靴的踩踏下阵阵震颤。

齐德隆扑到骁粤面前，如即将累死的老狗般喘着粗气：“快快……快…跑！！！”

方裕物神色一凝，抓住骁粤：“快走。”

追兵已然扑来，三人撒腿奔向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
惊风一夜露华浓
125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8）
峨梵山脚下，官兵不敢再追了，只能看着三人的身影没入了山中。

“报，不能再追了，山上野兽毒禽众多，再追就把人往深山里赶了！”

信王有令，骁粤只能抓活的，入夜后更是危险重重，带头的百夫长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快禀告信王！”

峨梵山上有一条路长满着新木，虽然已经被杂草掩盖，但不难看出这里曾经被开出过一条山道。

追兵没再追上来，齐德隆抱着一棵粗壮的橡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王八蛋祁宸……也太狠了，通缉令上画你俩的肖像也、也就罢了，连他妈我……我的脸也给荣登通缉榜……”

骁粤也累得不行，坐在一块石灰岩上，苍白的脸上满是供氧不足的倦色，他环视了一圈周遭的密林，一片盛着清水的绿叶忽然递到了眼前。

也只有方裕物这样的练武之人，才能在长时间地剧烈奔走后，还能跃下溪涧取水。

方裕物：“喝点吧？”

骁粤熟视无睹，起身坐到了另外一边的石头上。

“给我给我！”齐德隆喊道，“他不喝你给我啊…可把我给渴死了！”

方裕物恍若未闻，将叶子扔在了地上，水顷刻渗进土里，齐德隆哀嚎了一声。

骁粤倏地看向他，方裕物直视着他的目光，怡然地拍了拍手心里并不存在的灰尘，莞然一笑。

方裕物就是故意讨骂，可骁粤并不想骂他。

“齐教授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打水。”骁粤说完起身往溪涧的方向走去 。

方裕物兀自一笑，将散在胸前的乌发拨到身后，转身追了上去：“骁粤，这山里危机四伏，你不要独自走动。”

骁粤从说完不想见到方裕物起，就再没跟方裕物说过半句话，若不是方裕物有意侮辱齐德隆，骁粤甚至都不正眼看他。

山涧不深，方裕物倒是终身一跃，飞身下了十几米高的突破，坐在溪边的巨石上，欣赏骁粤笨拙的身影。

土坡上长满了各种叫不出名的荆棘和灌木，骁粤走得很辛苦，好不容易才到了溪边，中途还抓到了一条带刺的藤条。

骁粤拔出肉里的倒刺，清可见底的溪涧倒映着他一席火红的衣衫。

忽然，一粒石子从天而降，溅了骁粤一脸水星。

方裕物赫然笑了，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他的折扇：“你说我俩是不是天定的缘？你上回来这峨梵山是为了救人，本候上回来也是救人，这回我俩又撞巧了，都是逃命来的。”

骁粤摘了一片大荷叶，认真地清洗着。

方裕物摇着扇子：“你之前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不姓祁吗，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骁粤没理他。

“二十四年前，南粤先帝久病成翳，为稳定政局，他将自己最爱的嫡公主嫁给了泊尓沁草原的可汗，七年后两国再次开战，我皇兄当年初登大宝，率军亲征泊尓沁，恪文公主以身殉夫，皇太后念及与我母亲的一母同胞之义，将年幼的我带回了南粤，为我封爵开府，却唯独没真正让我认祖归宗，我也就随了母家的老姓，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一个流着蛮夷之血的人，就该随着我的母亲一道赴黄泉，为了活下来，我受尽了皇室宗族的冷眼……”

骁粤浸在水里的手微微一顿，触到了水底的碎砂石。

方裕物的声音清朗，仿佛所说之事事不关己：“所以我儿时从来未上过御书房，也没上过皇家校场练武，所幸我觅得良师，助我在第一次皇家围猎时击败了所有瞧不起我的人，十五岁我皮甲上阵，十七岁我平北疆，击溃大覃四十万大军，功盖全朝，封一品宗正神通候……”

骁粤忍不住看向他，方裕物放眼摇着扇，眼前的绿满山原：“自那以后，但凡谁敢违逆我半个字，我就把他们抓起来，割了他们的舌头再活埋，或剔骨扒皮喂野狗”他说着看向骁粤，笑道，“我可怕吗？”

骁粤只是看着他，默然不语。

“我能有争储的资格，从来不是因为以德服人，”方裕物道，“我从未改变，只是在你面前，我习惯了收起獠牙罢了。”

骁粤定定地看着他，眼波不自觉地闪，片刻后起身打算离开，结果不知为何事分神，踩在一块活动的鹅卵石上。

落日余晖下，金色的水花涌溅，水声哗哗。

方裕物就这样看着骁粤跌进了半人深的溪涧里。

他怔愣了半晌，看着骁粤浑身湿透地站在水中，赫然捧腹大笑。

骁粤黑着脸，抓起拳头大的石头砸向方裕物，怒喝：“方裕物！！”

方裕物旋身而起，石头砸空，坠落在石滩上。

齐德隆听到了动静跑来，站在土丘上，抓着树枝朝下望。

只见方裕物踩着溪边凸起的石头，朝水下的人伸出了手，骁粤一脸冷似寒霜，拉住方裕物的手，将人狠狠地拽下了水。

又是一阵水声隆咚，飞溅的水花折射刺眼的夕阳，险些晃瞎齐德隆的老花眼。

骁粤将人拖下水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岸。

齐德隆挪了一处光滑点的斜坡面，滑滑梯似地溜了下来：“干什么呢？？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干架！！”

骁粤冷着脸，哗啦啦地拧着衣服上的水：“那边有枯死的茶树和树枝，帮我弄一些过来，我要烤衣服。”

方裕物站在水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冲骁粤喊：“你就这么恨我？我救了你，你这是恩将仇报。”

骁粤脱下了鲜红的中衣，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亵衣：“我欠你的已经还过了。”

“那是之前的账，今日的账呢？”方裕物走上岸，浑身淌水，“你可知昨夜义庄里的老者是谁？”

骁粤手里的动作一滞：“果然是你。”

方裕物略一皱眉，故意调笑：“我哪能那么老？那是当朝右相马肆原，我的义父。”

骁粤有些语塞，不去看他：“我没让你救我。”

“你困在钟乳洞时也没让我救你。”

“……”

“有恩必报的骁粤也要赖账？”

骁粤不回答，充耳不闻地接过齐德隆捡回来的茶树枯木，从齐德隆的包袱里掏出火折子，架起了火堆。

天色渐暗，星明朗月。

沿着水岸飞舞的萤火虫像大地的星辰，火堆噼啪声不断，光映红了周遭的鹅卵石和水岸。

齐德隆枕着一块石头，瑟缩着闭目养神：“幸好这周围干柴多，烧着火也能驱赶野兽，等天一亮就是八月十五咯！”

骁粤看了看方裕物扔在一旁的衣服，衣角还在淌水。

这虽是夏季，但这山中入夜了也偏凉。

骁粤伸手拿起了那件银纹青衫，展开烤 了起来。

其实骁粤并非如外表这般怨恨方裕物，只是他快要走了，就别留下什么不必要的羁绊了。

可是一想到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他和齐德隆走后，就只剩方裕物一人在这山中，心下仍是酸楚。

骁粤不禁想起了义庄里的那位风骨威严的老者，还有今日冒死送他出城的守庄人。

其实骁粤一早就猜到在幕后安排之人可能是方裕物，他也算是在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份施舍和帮助，既然主动接受，又何来否认的道理。

方裕物抓了两条鱼，用尖锐的竹片处理了内脏，走回来便看见骁粤盯着火堆发呆，手里还拿着已经烤至半干的衣物。

方裕物学乖了，怕自己一开口，骁粤就直接将衣服盖道他脸上，于是默默地在一旁坐下来烤鱼。

清风徐徐，山虫齐鸣。

齐德隆渐渐打起了呼噜，柴火噼啪混着山虫的鸣叫，四下仿佛杂音笼罩，又似乎万籁俱静。

骁粤动了动眼珠，看了方裕物好几眼。方裕物认真地烤着鱼，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在他脸上打下了明暗的阴影。

“你有地方去吗？”骁粤忽然开口。

方裕物抬了下眼：“没有。”

骁粤又问：“那有想去的地方吗？”

方裕物看着滋油的鱼皮，声线低沉：“我如今已是全天下通缉的对象，世间再难有我容身之处，”他停顿了一下，笑笑说，“或许你就该让祁宸杀了我。”

骁粤沉默了片刻，低语道：“有，你还有容身之处。”

方裕物笑了，没有看他。

骁粤：“你跟我走吧。”

方裕物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皋戌受我讨伐，又岂能容我。”

“不是皋戌。”骁粤抬眼看向他。

“……”

“我要去的地方和这里完全不同，那里人们只为生活奔波，没有独裁和屠杀，只有对法律和生命的敬畏，你可以卖掉你腰间的金刚石吊坠，买一座房子，上一所大学，学着慢慢适应和生存。”

方裕物看向他：“什么地方？”

“我来的地方。”骁粤这么说。
惊风一夜露华浓
126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9）
方裕物在那一刻思考了许多，嘴角噙着清浅的笑意：“你来的地方很远？”

方裕物记得在鞑玡山时，骁粤曾指着天边，告诉他他的家在比皋戌更远的地方。

大山的夜风带着微薄的寒凉，骁粤将烤干的衣物递给方裕物：“很远，如果徒步要走上好几百年。”

方裕物挑了挑眉：“…”

“你怕陌生的世界的吗？”骁粤忽然这么问。

方裕物面露惊疑惑，道：“你觉得我怕？”

“我曾经也不怕。”骁粤道，“我刚来到南粤的时候，我连死都不怕，但现在……”他看着跳跃的火焰，顿了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有多恐怖。”

方裕物默默地看着他。

骁粤继续道：“你所背负的珍贵的东西，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文不值，你会怨，会恨，会想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同你的认知背道而驰，到最后你才发现，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背道而驰人一直是自己，你所做的一切无论如何也对不了……”

方裕物：“我也曾对抗过世界，我成功了。”

骁粤浅浅一笑，清浅地呼吸着：“这不一样，在不同的世界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文明，就像今天的南粤，将来你们的子孙后辈会沥尽鲜血，横跨几百年的沧桑去推翻皇权的统治，实现天下大同的梦。”

方裕物仍是疑惑：“？”

“我来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争，人的生命是至高无上的，每个人都能进学堂，受教育，参军是民族的信仰，每个人都有希望成为一个国的领导人，”骁粤用下巴指了指打呼的齐德隆，“在这里齐教授是个年过半百的平民蝼蚁，可在我们那里，他是科学的巨人，他革新了一个时代，他每迈出一小步，就是全人类的一大步。”

“即是如此的大同世界，我为何要怕？”

“大同只是表象，其实五路何时何地，人心才是一个文明的心脏，而人性却始终自私。”

方裕物：“何解？”

骁粤轻叹道：“就像你我，你在祁宸面前陷害我，而我也有过陷害你的念头，尽管这样我还是会怨你，怨你没有对我善良。”他说着说着微微停顿，“明明做着和对方一样事，却希望对方大度，这就是人性。”

方裕物忽然一笑：“你这是反讽我坑害你，还妄想求你原谅？”

“你我都不例外，”骁粤道，“善良是每个人对别人的期许，这些表面的美好期待，和贫富偏见，将人无形地划分三六九等，这便是大同社会。”

方裕物无谓道：“你是担心我会怕这些？”

“我怕你失落。”骁粤压了压眼睑，接过了方裕物递过来的鱼，“那里你只能是个普通人，不会再有下属和奴隶，久居高位又跌入尘埃的感觉，你能忍受吗？”

方裕物一耸肩：“还有什么比一个阶下囚更低微？”

闻言，骁粤还是笑笑，他撕下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皮已经烤焦，但里边的肉质却很鲜嫩，无盐无味，谈不上美味，却能果腹。

骁粤机械地将剔着鱼刺，他一方面觉得方裕物言之有理，一方面觉得自己白操心，以方裕物的能力和手段，无论是上大学还是参军应该都会大有作为，也不会久居人人下。

方裕物忽然问他：“能和你在一起吗？”

骁粤倏地抬眼。

方裕物重复道：“在那边，我能和你在一起吗？我只在乎这个。”

看着方裕物的眼神，骁粤的眼波淡淡，道：“我们可以是永远的朋友。”

朋友……方裕物点点头，笑了，没再说什么。

泉水叮咚，虫鸣栖栖，骁粤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松树皮，溅起了跳动的火星。

过了许久，骁粤也在石头边躺了下来，将守夜的重任默默扔给了方裕物。

在骁粤看不见的地方，方裕物脸上的笑意褪去，温暖的火光勉为其难给他渡上一层暖色。

骁粤躺在火堆边，火和红衣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睫毛的阴影在火光中跃动，看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周围的草丛里偶尔会有小型动物活动的窸窣声响。

一条毒水蛇悄悄地接近骁粤，被横空飞来的木签刺穿了脑袋，钉在了石缝里。

月过中天，夜空被圆月照出了阴云的轮廓，天边也隐隐泛起了白。

天快亮了，方裕物最后将一块枯木枝扔进了火堆，忽然，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除了水流的声音，四下俱静。

半山的虫鸣几乎在一瞬间安静。

陷入了熟睡的人也被骤然变化的环境影响，骁粤的眉心不自觉地抽动，逐渐醒转过来，在忽然压抑的环境中支起身来：“怎么回事？”

方裕物的神色肃然，他的视线锁定着土丘上昏暗的山林：“有人。”

骁粤顿时困意全无。能惊动半座山的虫鸟，进山的人数绝不在少数。

“是朝廷的人？”骁粤声线紧绷。

方裕物嗯了一声，道：“我们快走。”

熟睡中的齐德隆被骁粤一把拽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被骁粤拉着朝山涧上游阔步而去。

齐德隆睡眼惺忪，踩在鹅卵石上三步一崴脚：“怎回事怎么回事？你们干什么？？”

骁粤瞪了他一眼，齐德隆立马压低嗓门：“到底怎么回事，哎哟我的老骨头……”

骁粤：“有追兵。”

齐德隆顿时茅塞顿开，健步如飞。

方裕物从火堆中取了两只火把，一直走在前面探路：“越往上游两侧的山丘便越是陡峭，我们只能沿着河岸一直往上。”

齐德隆：“河上游能通到什么地方？”

方裕物：“花萼关。”

花萼关？

骁粤记得那个地方，那同月牙儿一道策马去西洲时曾经过那个地方，那是一片裸露的岩石岭，除了陡峭的悬崖峭壁和黄沙，根本没有一朵花。

可他们没有第二个选择，他三人若是毫无准备进到峨梵山深处，撞上任何猛兽毒禽便是九死一生，这是唯一能避开山脚下的官道出山的路。

天的尽头，月亮还悬在云端，天光就已经穿破云层，投下肉眼可见的光束。

火把的光在灰蒙蒙的山道间显得有些多余起来，方裕物干脆扔掉火把，跃过一道足足半丈小溪，回身向骁粤伸出了手。

骁粤抓住了方裕物的手，跃过小溪，回身向齐德隆也伸出了手。

齐德隆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的皱纹都粘在了一起：“我……我……”

他话音刚起，山涧后方忽然出现了一大片通亮的火把。

“在那边！！”

“——抓住他们！”

骁粤急色：“快！”

“卧槽！！”齐德隆惊恐万状，没去拉骁粤的手一步跃过了小溪，冲到了方裕物前头。

齐德隆老当益壮，骁粤悬空的手愣了愣，转身在凹凸不平的河岸上狂奔起来，方裕物放慢了速度，始终和他并肩。
惊风一夜露华浓
127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10）
花萼关山势险峻，陡直的石壁层峦叠嶂，凸起的岩石鳞次栉比。

祁宸及大内禁卫军总统领苏舜，率二百精锐进山，沿着山涧的石壁滩，将三人逼上花萼关黑石崖——

骁粤站在悬崖边，脚下松动岩石坠下山崖，撞击着陡峭的崖壁，支离破碎地跌入白雾笼盖的山谷。

齐德隆惯性向前险些没刹住脚，幸得骁粤即使拉他一把。

八百禁卫军拉弓上箭，将断崖团团包抄——

“圣旨在此，末将大内禁卫军苏舜奉皇帝圣旨捉拿叛贼方裕物，若有反抗，尔等格杀勿论。”

四面楚歌，方裕物立于阵前，将骁粤二人护在身后：“苏将军别来无恙，”他一双兽瞳环视四周，“如此阵仗，是要将往日怨气一并同本候清算了。”

苏舜气阔伟岸，横眉纵目：“末将乃是奉旨行事，劝方侯爷莫要做无谓的抵抗。”

方裕物哂笑：“好一句无谓的抵抗，祁宸人呢？”

“王爷到！”

前方兵阵应声让开一条通道，祁宸一席黑金蟒袍下了高头大马，径直走上阵前。

他的视线越过了方裕物，看向站在悬崖边红衣胜火的人：“骁粤！”

骁粤迎风站立，山谷呼啸的风卷起黄沙，骁粤的衣摆在风中簌簌空响，整个人摇晃着，好似随时会失足坠崖。

他看向祁宸，风沙迷了眼。

祁宸远远地朝他伸出手：“骁粤，跟本王回去。”

骁粤后退半步，离悬崖更近半寸：“……”

祁宸不敢再往前，伪装的耐心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急色：“方裕物谋朝篡位，横竖死路一条，跟他站在一起你就是叛党……”

骁粤身形微晃，远远地望着他。

祁宸：“……我们还没有拜堂，快到本王身边来。”

祁宸从土地庙来，那把匕首就掉在他的身边，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把飞凤匕首是内务放置在千秋殿的“子孙器具”中的其中之一，蓝珺瑶入千秋殿时，它还仍挂在床头。

是谁拿走了它？

它为什么在骁粤手里？

祁宸心中有一个令他五内俱裂的想法，他有很多话要问骁粤，他必须要问他。

可是骁粤摇头，仍是那一句：“求你放了我……”

唰啦一声，黑金折扇的风刃划破空气，挡住了祁宸的视线。

祁宸倏地看向方裕物，神色生寒：“留着骁粤，除此之外，全灭不留。”

苏舜：“拿下！！”

一声令下，前排禁军一拥而上，铁扇旋空飞出，抹了数十人的脖子。

骁粤站在崖边，齐德隆一把抓住骁粤的胳膊，对提刀看来的小将士喊道：“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我拉他跳下去！！”

小将士高举着官刀不敢劈下，忽然，齐德隆足下岩石一松，二人身形猛然晃起来，小将士慌乱拉住骁粤，骁粤站定提脚一踹，小将士顿时退出去几米。

齐德隆抡起包袱往迎面冲来的人脑袋上一同乱砸，金条珠宝满天乱飞，连同那块红色的小铁盒一并飞了出去。

齐德隆趴在地上朝着信号泵爬了过去，眼前全是一闪而过的人腿，在他上方，一把刀正劈向他的后脑。

骁粤：“教授小心！！”

骁粤上前抱住了持刀的那条胳膊，齐德隆伸手去够信号泵，一只铁靴重重地踩在了盒子上，灯光骤然亮起，飞速闪烁，然后被另一脚踹到了更远的地方。

苏舜忽然震声一吼：“杀了骁粤！”

一把官刀直直砍向骁粤，骁粤蓦然转身，看着淬寒的刀口在眼前被铁扇挑飞。

方裕物：“祁宸你疯了！！”

祁宸也被苏舜的命令震慑住，当即大喝：“住手！！”

禁军无一人听他号令，他所带来的兵马全然无视了他的命令。

方裕物和骁粤成了活靶子，所有的刀口枪口在一瞬间调转了方向，朝二人直直刺过去，齐德隆手脚并用爬到了一侧悬崖边，将沾满灰的信号泵捡了回来。

祁宸一把揪住苏舜的衣襟，勃然大怒：“你活腻了！”

苏舜直视他：“奉皇上密令，妖人骁粤，邀宠魅上，迷惑主上，其罪当诛，责令取其首级，悬于天神门示众三日，以儆下世。”

祁宸狠狠勒着他的衣襟，低吼道：“这不可能！！”

皇上分明已经答应他，只要他娶了蓝珺瑶便不再为难骁粤，他分明金口玉言应允了。

“皇上料到了您会对这妖人仁慈手软，”苏舜掏出了龙纹烫金的黑折子，“秘旨在此，王爷莫要继续姑息养奸！！”

真的是秘旨。

他的父皇骗了他！！

骁粤：“齐教授小心！！”

齐德隆抱着就地滚了好几圈，应声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刀光剑影中，骁粤的呼喊声传来：“祁宸快让他们住手！！”

祁宸倏地看过去，正要冲入阵中，苏舜忽然一个反推偷袭了祁宸，祁宸猛然后退数步，被身后围过来的禁卫军死死摁了下去。

祁宸全然怔住，随即剧烈挣扎起来：“苏舜你怎么敢！！放开本王！！”

苏舜高大的体型睥睨着众人：“信王被妖人蛊惑，神志不清，众将士注意保护王爷！”

祁宸：“苏舜！！”

苏舜充耳不闻，看着已经被方裕物杀倒了一地的禁卫军，下令道：“放箭！！”

万箭齐发，如穿云雨，破空而来。

方裕物挥扇子挡箭，翻手将一人推到了骁粤身前做了盾牌，箭如雨下，那人顷刻便被扎成了刺猬，齐德隆立于悬崖边，身中一箭，跌下了悬崖。

骁粤扑身上前只摸到了齐德隆的指尖：“——齐教授！！”

齐德隆的身影没入了山谷深处的浓雾中，骁粤骤然一回身，只见方裕物闪身挡在了他面前，将他护在了怀中。

羽箭贯空而来，箭头刺破血肉，一注鲜血方裕物的口中涌出，喷在了骁粤鲜红的嫁衣上。

骁粤愣了，方裕物看着他，浑身的重量一点点倾塌，单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骁粤瞬间手脚过电般麻痹，跌在了满地血尸之间。

刺穿方裕物肩膀的铁箭头滴着黏稠的鲜血，骁粤的喉咙在发抖：“方侯爷……”

方裕物疼出了满头的汗，眼神近乎无法聚焦，骁粤撑着他不让他颓然倒地，祁宸怒吼着挣脱了禁卫军的钳制，大步跨过满地的横尸和断箭。

苏舜大吼：“王爷切莫靠近！”

祁宸冲到阵中，抓住骁粤将人从地上拽起来：“骁粤这里危险……”

“放开我！！”骁粤嘶吼一声，推开了祁宸，“你走开！！你不要碰我！！！”

祁宸不顾骁粤的反抗，钳着他的手腕要将他拖离方裕物身边。

“你放开我！！！！！”

“你放手！！！！祁宸！！！！”

骁粤竭力反抗，被拖行着拽离开，方裕物背后插着好几支羽箭，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四周的禁卫军一拥而上，数十杆刀枪架上了他的肩头，将他压了回去，苏舜的长剑凌空飞来。

骁粤看见那把长剑贯穿了方裕物的心脏。

骁粤一瞬间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如同瞬间被抽走了灵魂。

方裕物怔怔地望着骁粤，胸口的血如泼墨般浸染开来，他带血的嘴唇动了动，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架在他肩头的兵刃撤走，骁粤看着他一点点地倒下去，就像被抽去骨头的一点点地垮塌。

骁粤就这么看着，看着方裕物最后一丝带血的笑，头一点点地垂下去，仿佛断电的心脏在一瞬间通电，忽然发了一声歇斯底里地嘶吼。

他狠狠地揪住了祁宸的衣襟，痛苦和痛恨在他的眼中纤毫毕想：“你为什么要放箭！！！！你为什么放箭！！！为什么！！！！！”

祁宸慌了，他抓住骁粤的手，“不是我！不是我下的令！我不知道……我的父皇骗了我！骁粤我没有让人放箭，骁粤！”

骁粤咆哮着推开祁宸，那一瞬间的爆发力大得吓人，祁宸被推倒在地。

祁宸：“——骁粤！！”

骁粤没命地朝方裕物奔去。

他想看看方裕物是不是还活着。

万一他还在活着……

苏舜：“保护王爷！”

祁宸被禁卫军拖住，几名禁卫军百夫长险些没能按住他，只能以上犯上将他按在地上。

苏舜拉弓满弦，对准骁粤。

这一幕让祁宸肝胆俱裂。

祁宸震声咆哮：“苏舜！！”

“你别动他！！滚！！滚！！！”

“——骁粤！！！！”

羽箭惊弦而出，骁粤背部中箭应声倒下。

“苏舜本王定要杀了你！！本王要杀了你！！！”

祁宸歇斯底里地震吼不断传来，骁粤爬到方裕物身边，颤抖着伸手去触碰他的脸。

方裕物的血淌成了血泊，骁粤背部中箭趴在地上，发丝和手指浸在血水里，方裕物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却没再给出半点反应。

岩石成岭的绝壁之上，尸体横陈遍地，鲜血裹着短箭，无数冷刃刀锋指着地上红衣如血的人。

苏舜朝骁粤射出了第二箭。

骁粤一席红衣不见血色，他竭力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却因这第二箭重重跌回血泊中，溅起的热血染上了他惨白的脸。

祁宸两眼赤红，像一只发了狂的野兽般乱吼，不顾死活地挣扎，喉咙一次次撞在地面凸起的石块上。

苏舜怕他伤到自己，只能下令放开他。

祁宸如同发狂濒死之际脱笼而出的野兽，他❥口合 禾刂 氵皮 特❥学 阝完
疯了般奔向骁粤。

就在此时，骁粤用尽最后的力气支立起身子，扑向了几步外的悬崖。
惊风一夜露华浓
128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11）
“——骁粤！！”

祁宸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骁粤的手，整个人被骁粤的重量一并拖出来悬崖，只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两个人悬空于万丈悬崖之上。

苏舜大惊立喝一声“救王爷”，首当其冲扑到了悬崖边：“快拉王爷上来。”

祁宸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惊惧交加的时刻，骁粤的手正在一点点从他的手中滑落：“骁粤你抓紧我！！我求你！！求你抓紧我骁粤！！！”

骁粤仰起血迹斑斑的脸，眼神空洞地对上了祁宸血泪浸泡的瞳孔，无声地道：“……相见……争如不见……”

骁粤的声音化在了风里，祁宸哀求他：“不要放手……骁粤你不要离开我！！”

骁粤粲然一笑：“再见了……祁宸。”

“——不！！！”

祁宸的手攥空，他无法随骁粤而去，苏舜和禁卫军正将他一点点拉上岸去。

祁宸挣扎，咆哮，嘶吼，他眼睁睁看着骁粤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坠落，没入云海，坠入深不见底的峡谷。

……

共国A市——

刺眼的阳光照进客厅，茶几上摆放着种类繁多的药物。

安眠药的瓶盖仰躺着，瓶身掉在了地毯上，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沙发上的人睡得很不安稳，阳光却在他的脸上渡上了奇迹一般的金色。

骁韩云煽动着睫毛，从熟睡中醒来，电视新闻的声音一点点钻进了耳朵——

“大家好，这里是城市之声，我是主持人姜闻，向您问好……”

“我目前所在的位置位于市航天科技馆二楼主会场，三十分钟之后，全球首台‘人力时空穿梭机’将在这里举行首次公开发布会，三名志愿者将带着摄影机坐上时空机，穿越时空回到南北朝时期，让我们一起期待这个神圣时刻的到来……”

椎心泣血的感觉犹在心间，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可梦到了什么……

骁粤记不起来。

骁韩云保持着睡醒的姿势，看着天花板，水晶灯折射阳光，在屋子里洒下了星星点点的彩虹，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这位就是本次‘载人穿梭时空计划’的总工程师——齐德隆教授……齐教授您好，本次试运行若能圆满成功，一个全新的科学纪元就将被您开启了，您能跟观众朋友们分享一下您此刻的心情吗？”

“你们一个个记者除了这个问题还能问点别的吗？让让，我忙着呢！”

“哇哦，齐教授果然如传闻一般个性独特，也许也只有这样天才怪人，才有天书奇谭般的侍卫，才能创造震惊世人的奇迹……”

齐德隆……

骁韩云转过头液晶荧幕里，齐德隆两鬓花白，穿着白大褂，脸上是熟悉的不耐烦。

骁韩云觉得这个科学家很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他。

骁韩云起身，赤着脚走上阳台。

远处是青龙大河的拉架桥，桥上车水马龙，赛车的引擎声混着鸣笛声隐隐传来，楼下商场的促销叫卖机械地传来。

骁韩云望着这片钢筋水泥的城市，矗立了很久。

电视屏幕上的日期是八月十五，星期一，下午三点三十九分。

离航天科技馆的发布会开场还有二十分钟。

骁韩云觉得自己应该去科技馆看看，冥冥中他想去见见那位个性独特的“天才怪人”。

他走进卧室，从抽屉最底层找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发布会邀请函——这是市立大学研讨会上，他获得本年度讲座人气最高殊荣的奖品，他原本不屑一顾。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促销垃圾短信站面了屏幕，他换了身衣服，下楼打了一辆车，踩着点踏进了航天科技馆的大楼。

“您好，骁韩云，您的参会证编号为NO.77079，座位号为A区23，感谢您的莅临。”

蓝色的激光扫过全身，机械的电子合成女声响起，骁韩云根据参会证上的信息，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在等待的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骁韩云内心油然而生的不安让他阵阵心悸，这种感觉骁韩云并不陌生，是死亡迫近前的第六感……

骁韩云赫然起身，阔步往外走出。

“先生？发布会已经进入倒计时，您是要去哪儿？哎先生？”

骁韩云无视了女科员的询问，径直走向会场大门，在厅外的走廊上，穿着白大褂的齐德隆与骁韩云擦肩而过，撞肩的一瞬间，二人短暂对视。

背道而行数秒后，骁韩云叫住了他：“齐教授？”

齐德隆闻声站定：“你谁啊？”

骁韩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微笑着摇了摇头。

“轰隆————”

一声巨响，随即而来的是力拉崩倒之声带来的地动天摇。

整个走廊的灯开始闪烁，齐德隆猛地弯腰抱头，大叫一声“卧槽”，飞快消失在了走道里。

整栋建筑内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接连几声爆炸声之后，东西南北四道门被彻底堵死。

爆炸造成的供电系统短路引发火灾，围困群众只能从一条狭窄的紧急通道口缓慢撤出。

骁粤便是第三批被平安安排撤离的人。

切割机切开了卷闸门，骁粤站在人满为患的广场上，看拆弹组的装备车停在广场前，车上已经空空如也。

他抓住了一名扛着消防管的飞奔的消防员：“拆弹组呢？”

“拆弹组早进场了！里面发生恐怖袭击，你快点离开！”

进场了……

叶钊进去了。

骁韩云知道，这是叶钊的工作，是他的责任，可是骁韩云就是有一种直觉，一种再也见不到叶钊的直觉。

为什么……为什么……

分离的恐惧如同阴翳一般笼罩在骁韩云心上，场内不断传来爆炸声，一声声重若擂鼓地砸在骁粤心上。

忽然，一声愤怒而激动的谩骂声传来，一个光头的中老年男子被医疗队抬上了救护车，他身上科研所的白大褂已经脏乱不堪——

“是齐德隆！是他报复社会！是他安装的炸弹！！”

骁韩云再也来不及思考，逆着人潮撞开了无数人，冲进了冒着滚滚浓烟的卷闸门。

最后的爆炸声来自二楼的主会场，天花板的消防洒水系统已经触发，骁韩云冲上救生楼梯，朝二楼会场直奔而去。

“——叶钊！！”

骁韩云车开了嗓子呐喊着，大火灼烧过的余温灼烧着呼吸道，他不断喊着叶钊的名字，穿过了一片被火烧黑的玻璃墙，钻进了主会场。

黑压压的座位流于阴暗，会场空无一人。

“滋滋滋滋——”

骁韩云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迅速按下了接听键，抢先道：“叶钊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了一声：“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在会场里吗？”

“你在哪里……”骁韩云声音颤抖着重复。

叶钊：“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骁韩云深吸了口气，道：“主会场。”

叶钊站在一楼卷闸门的出口前，打完一通电话之后又转身回到会场，奔向中庭的扶梯。

骁韩云挂上电话，听见演讲台上巨大的穿梭仪后面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齐德隆在主机后边抢救数据硬盘，被一块异物砸晕在了角落里，刚刚醒转过来，就看到骁韩云站到了眼前，朝他举起了一块花瓶。

他又被砸晕了。

骁韩云想起那位光头研究员的话，这个齐德隆很可能是恐怖分子，他当机立断决定控制住齐德隆的行动。

“砰————”

忽然，又是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主会场的玻璃墙在高温的余热下发生了二次爆炸，坍塌的天花板堵住了出口的门。

“骁韩云？？”叶钊的声音从废墟堆外传来。

垮塌的水泥废墟混着玻璃还在不断塌陷，尖锐的声音阵阵传来，只有一道狭窄而深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挤进去，但整体的废墟都在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骁韩云的声音从缝隙内侧传来，叶钊的声线低沉而温润：“里面只有你一个人吗？”

骁韩云：“还有齐教授，我把他打晕了。”

叶钊微怔：“你为什么打晕他？他对你做了不好事吗？”

“没有。”骁韩云道，“他有可能就是爆破事件的主谋，我怕他袭击我，所以……”

叶钊：“你做得很好，你等我，我现在进来陪你。”

“不！”

“怎么了？”

“太……太危险了。”

叶钊笑了：“炸弹已经拆完了，我进来陪着你等救援，万一去那个齐教授醒了对你不利怎么办，你等我。”

骁韩云：“我可以出来。”

叶钊：“笨蛋，这个缝隙太窄太深了，到处都是玻璃尖刺，你怎么把齐教授塞出来，等我。”

吱嘎吱嘎的声响不断从废墟里出来，叶钊怎么能让骁韩云冒这个险？万一塌方了怎么办？

身上的防爆衣太过臃肿笨重，叶钊索性脱掉了这层壳，打开手电筒，侧身一点点挤进了缝隙。

整个过程中他想传出了几声较大的响动，吓得骁韩云心脏骤停。

好在坍塌发生在叶钊进入大厅之后。

叶钊刚一钻出缝隙，垮塌一瞬间发生，出口彻底堵死。

可这并不是最坏的结果。

他们本可以静静地待在会场中，默默等待救援即可。

可拆弹专家的耳朵却发现了异常。

场内有微弱的电子干扰音，弱到一般人根本听不到。

一块组装的C4炸弹就贴在迎宾桌的底部，被精致的桌帘严严实实地遮挡着……
惊风一夜露华浓
129 尾声
第八卷·落红满地归寂中（尾声）

叶钊拆卸了迎宾桌的外围隔板，一颗组装粗略的C类炸弹暴露在眼前。

以他固有的知识经验判断，这颗炸弹的威力并不算最大，但以最大威力程度计算，它所释放的TNT当量，足以炸毁这个密闭的空间。

不过好在它的组装并不精密，通过鲜亮的显示板上的二十分钟倒计时，可以初步判定它定时触发装置。

骁韩云在叶钊身边蹲了下来：“……水银汞柱。”

叶钊一点头：“有可能，这块金属壳下面很可能还连着一部手机或者老式的call机一类的东西，能定时发出震动来触发水银装置，以此达到定时引爆的目的。”

叶钊说着将手电筒塞给骁韩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合金材质的B61工具钳。

B61的锋利程度可单手操作即可切割镍币，这是比叶钊的身份证还重要的东西，像护身符一样与他形影不离。

叶钊：“替我掌光，我先把外壳拆下来再做判断。”

B61弹出了螺丝刀，看着黑色亚光涂层的刀口一点地接近炸弹金属壳，骁韩云心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卷起。

死亡的阴翳再度逼近，他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手电的光在视线里抖动起来，螺丝刀停在了离金属壳一厘米的地方。

骁韩云的虹膜中倒映着炸弹鲜亮的计时器，瞳孔一点点地放大，某种极端而滂沱的情绪正缓缓地涌上来。

叶钊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骁韩云不是第一次参与排爆，叶钊知道他不是害怕。

计时器持续读秒，某些零碎的画面浮光掠影地从眼前闪过，合上的钢板舱门，爆炸的地震天摇，阴暗的大牢，飘满花瓣的浴池，抱着他的长发男人，刺穿胸膛的弩箭，扎进血肉的碎瓷片，凤冠霞帔和喧天的锣鼓，以及坠入悬崖的自己……

骁韩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记忆如同电影胶片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锥心的痛苦也那么真实。

骁韩云死死地盯着计时器上跳动的数字，沉重地呼吸连带着胸膛剧烈起伏。

叶钊短暂地收起了螺丝刀，将骁韩云视线扳过来：“骁韩云你怎么了？”

骁韩云颤声道：“不要拆……不要拆炸弹……”

叶钊皱了皱眉：“到底怎么了？”

骁韩云攥着手电，指节崩得发颤：“水银柱的旁边……有一根伪装成接线的金属导管，你拆不了……你会死……”

叶钊神色肃凝。

若真是这样，想要排掉这颗炸弹就只能用抑制爆炸装置或者液氮装置来排除，而这些条件目前都不具备，可是……

这些应该只有组装爆炸物的歹徒才会知道。

叶钊问他：“你怎么会知道？”

骁韩云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你要是揭开盖子，我们就真的要分开了……叶钊不要……”

叶钊惊愕地看着他。

骁韩云眼中满是泪水，哀求地看着他：“你会让我躲进钢板舱……我会被送去很远的地方，我可能下一次就回不来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不要扔下我，叶钊你不要扔下我！”

骁韩云越说越激动，几乎崩溃地喊了出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骁韩云在极度的恐慌中颤栗，无助得像一个布满裂痕的瓷娃娃：“叶钊你相信我，齐教授的研发是研发成功了……我从几百年前回来……我是来救你的，你相信我，你相信啊……”

“我信！”叶钊抱住了手脚无处安放的骁韩云，“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骁韩云陷在叶钊的怀里：“不要拆，你不要拆……”

“好好好，我不拆，”叶钊紧紧抱他在怀里，“我什么都听你，我们先冷静一点，我们去钢板舱里避险，随它炸了就是。”

叶钊轻拍着骁韩云的背，低沉的声响秋风扫落叶一般，渐渐安抚了怀中人的惶恐和不安。

叶钊看了一眼四周的会场，电子墙的独立供电系统还在持续运行，满墙的按钮闪着微弱的蓝白光点。

这里的每一台主机，每一台机器都是跨时代的钥匙，这场爆炸之后，不知又要多少人力，耗费多少年，才能再将这一切拼接起来。

穿梭仪的合金舱板是厚度为十厘米的实心钢。

照炸弹和钢板舱的距离，只其间产生的冲击力，不亚于一台电梯从四楼坠落所产生的撞击。

齐德隆无意识地躺在地上更加危险。

在原定的程序下，参与时空穿梭的实验者需要坐在舱内的皮椅上，捆上高性能的安全带，在极速的旋转下打开时间的间隙。

叶钊将昏迷的齐德隆捆在了那张皮椅子，并固定好了他的颈椎，骁韩云一直站在舱门外，看着叶钊争分夺秒地冲上了演示台，将八台电脑的固态硬盘一一取出，他一定要等叶钊先进舱。

爆炸的冲击波会正面撞击舱体，叶钊让骁韩云背部紧贴着后侧的钢板站立，尽量减缓第一次撞击产生的对撞力。

就在此时齐德隆醒了。

不知情的齐教授顿时挣扎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你……”

看到叶钊的脸他猛地怔住了，忽然指着叶钊的脸：“你你你……祁…祁……”

叶钊抬腕看了一眼表，引爆进入最后倒数五秒，齐德隆卡在喉咙口的字还没蹦出来，巨响轰然传来，舱半凹陷，整个舱体被冲击波推出去又骤然停住。

骁韩云被骤停的惯性甩了出去，巨震下叶钊抓住了他的手，二人被齐齐抛向舱对角，狠狠地撞上舱板，随即砸落地面。

骁韩云的意识消失之前，他知道叶钊还紧紧地将他护在怀里。

…………

一年后——

A市生物研究院里，叶钊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明月高悬，暖色的照明将雪白的天花板渡上光晕。

叶钊浑身插满了管子，戴在手腕上的红色信号泵疯狂闪着白光，他看着天花板上明暗错落的光影，猩红的眼眶噙满了泪水。

脚步在空旷在房间内响起，骁韩云走到了床边，衬衣如雪。

叶钊移动视线，目光落在骁韩云脸上的一瞬间，眼泪从两颊淌了下来，嘴角却噙着笑意。

整整一年没有震动的声带，僵硬地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虚响：“骁……粤……”

骁韩云泪湿了眼，笑着点头。

墙上的单面镜闪过微蓝的激光，切换成了一面透明的玻璃墙，墙后面是一间人满为患的观测室。

急促的脚步声从虚掩的门缝里传来，数十名穿着白大褂的医学专家及科研人员进入了病房——

“心率正常。”

“血压正常。”

“肌肉性能提升至45%，并持续升高。”

“器官活性正常。”

“神经功能检测正常……”

叶钊的视线穿过了周遭人体的间隙，如有实质地落到了骁韩云身上。

骁韩云站在窗边，接住了他的目光，殷红的双眼始终微笑着。

“滋滋滋滋——”

微弱的震感传来，骁韩云没有断开和叶钊的视线交汇，接起了电话。

齐德隆的声音激动地传来：“时间到了时间到了！！！穿梭仪和卫星空间站现在正在释放电磁波，叶钊醒了吗？？？他现在醒了吗？？？”

“……”

电话那头等了三秒钟，激动转为了鼓励：“没醒不要紧，现在才九点，十二点之前他一定会醒，虽然他的肉体留下来了，可绝对没有人在昏睡状态下能维持长达一年部脑部神经高频率活动，他的意识一定穿越了，你再等等，他一定醒……”

“他醒了。”骁韩云说。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骁韩云重复：“他醒了。”

电话那头骤然间欢呼雀跃，齐德隆的实验室沸腾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抢过了齐德隆的电话：“您好，我是国家历史文物局的张代表，卫星发回的时间坐标约莫是南朝末年，请问他还记得在那边经历事情吗？”

骁韩云看着叶钊身上的导管被一点点拆掉“他……记得。”

“那就对了，”电话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翻书的刷刷声，“南粤、皋戌和大覃等国家是南朝末期的古国，皋戌位于东洲大陆沿海，一直南上就是大覃和南粤的遗址……李主任，立马上找一张南朝末年的板块地图！”

……

电话两头的雀跃仍在继续，骁韩云挂上了电话，看向纱窗外群星璀璨的天空。

宇宙浩瀚，星云苍穹。

有人曾经说过，对于人类生活的物质世界，时空的缝隙是无处不在的，只是它过于狭小，人类看不见也触不到，当它受到某种外力的撕扯而放大，人就能走进时光的隧道。

可蝴蝶效应又说牵一发而动全身，当下的这一秒就是下一秒的历史，而历史，真的可以被改变吗？

可如果当下就是历史，那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就能否理解成‘必然存在’呢？

这个问题只要再穿越去明天问问明天的自己，就能迎刃而解。

可齐教授的穿梭仪又重试了上千次，就只成功过最初那么一次。

要想解开这个答案，可能还需一点的时间。

回观苏醒后的叶钊，他经历了一年的南柯大梦，他的意识穿越到南粤，落到了祁宸的身上，亲眼看到骁粤跌入山谷，之后的日子，他背负着祁宸和骁粤的记忆守了一年的活寡。

那种失去挚爱独活于世的痛，他不能让骁韩云再受一次。

于是在结束了被科研所和文物院当猴子围观的日子之后，他干脆利落地打了退伍报告，等申请通过就和骁韩云结婚。

叶钊第一次提起结婚时，骁韩云笑着说“男人怎么能结婚”，但叶钊知道他心中还是很憧憬，也同时伴随着肉眼可见失落。

自那以后叶钊也没有再提，叶钊转业之后不再出任务，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还养了一条大金毛，取了个名字叫“早早”。

他们会在任何闲暇的时候提起祁宸和骁粤，时间一久，就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只是叶钊偶尔会说出“那个时候祁宸也很难过”来反驳骁韩云，就像两个拥有上帝视角的读者，编排着彼此前世今生的是非对错。

话题敏感，却从不争吵。

忽然有一天，骁韩云躺在阳台的吊椅上看书，叶钊对他说：“我们结婚吧。”

听到之后，骁韩云一脸如梦似幻，叶钊说：“在南粤祁宸和骁粤的婚礼泡汤了，咱俩现在补上也是天经地义，虽然晚了好几百年。”

退役，结婚，休假。

由于骁韩云不想被叶钊的亲戚、战友和朋友当马猴一样围观，婚礼一切从简，在一间小教堂里，只有他们俩个人。

其实他们有邀请齐德隆参加，但恰好撞上穿梭仪第1099次自燃自爆，齐德隆没好气地拒绝了，并同城邮寄了一台他自己新发明的“橘子剥皮机”作为新婚贺礼。

一切下来也算顺遂，就是“结婚证”这件事情让叶钊伤透了脑筋。

骁韩云说：“两张纸而已，没有也无所谓。”

叶钊却总觉得夫妻就应该是利益的共同体，他和骁粤的关系怎么着也得被法律认可。

于是他剑走偏锋，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圣诞节的早上叶钊起了个大早，穿得西装革履，骁粤也被迫简单收拾了一下。

九点一到，叶钊预约的律师准点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一开门，两个人都愣了。

律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气宇轩昂，一身正装包裹着自律的皮囊，浑身都流淌着社会精英的气质，只是那双棕色深邃的眼眸像极了丛林里的蟒蛇，给那份儒雅平添了几分锐利。

“方裕物？？”祁宸和骁粤异口同声。

律师出示了他的证件，微笑道：“你好，我是叶先生预约的律师，我叫方泉。”

两人直眉愣目地将人请进了客厅，他们知道方裕物本人几百年前就死了，但见到的一瞬间也是惊愕万分。

叶钊和骁韩云并肩坐在沙发上，方律师坐在对面，将一系列繁琐的文件陈列在茶几上。

方律师：“在签这份协议之前，我有义务再向二位重复一遍，意定监护是区别于法定监护的一种制度，是指成年人在自己清醒的时候，选择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可以是亲属，也可以不是亲属，书面指定被委托者作为自己失能后的监护人，照顾自己的生活，处置自己的财产、权利等，在某一意义上相当于夫妻双方的。”

“我知道。”叶钊拿起笔准备下笔，“本来就拿这个当结婚证。”

“……”

“我签个名就行了吗？”

“对，还有日期和手印。”

…………

骁韩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听得很懵，被叶钊催促着稀里糊涂地签了一对大堆文件。

二人送方泉到楼下是时，方泉终于主动跟骁韩云说了句话：“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眼熟。”

骁韩云笑着道：“也许我们上辈子见过。”

方泉觉得这个回答颇为官方，正想再跟对方搭上两句话，叶钊在一旁说：“你看我就不眼熟？”

方泉兀自一笑，那种熟悉感自然是有，但可能是刻在骨子里的逆反心，他说：“并没有，祝你生活愉快。”然后对骁韩云颔首，“再见，骁先生。”

骁韩云：“再见。”

方泉坐上了司机的车绝尘而去。

骁韩云望着车消失的道路，不知在想什么。

城市的绿化很美，成排成群的刀小女桢，一阵风起，波浪一般的绿色涟漪荡漾开来。

叶钊手插裤兜，瞄了一眼身旁的人，撞了一下他的肩：“我饿了。”

骁韩云也把手插进叶钊的裤兜，两手交握：“三期那边的饺子店不错。”

叶钊略一考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那走啊。”

“走啊。”

“走！”

刚迈出一步，骁韩云的手机互让响起。

齐德隆一贯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赫然传来，不用开公放都听得一清二楚：“考古队在龚州常海一带的棕榈林底下测到了地宫和陵墓，皋戌南粤八成要问世了，你俩要不要去？”

叶钊和骁韩云对视了一眼：“吃了再去？”

骁韩云：“你开车。”

叶钊满眼荣幸：“竭诚为您服务！”

天光下，二人的背影融入了人来人往的街道，朝着光来的地方缓缓前行。

…………

时间是一个永恒的概念。

没有人知道时间的起点在哪里，更不知道何时会是它的终点，更多的人穷极一生追忆、怀念那些逝去的时光，和在那段时光里逝去的自己。

只有曾经失去，才最是渴望失而复得，在失而复得的时光里，一切的错过和过错皆可回头。

且信岁月可回头，好成全那些，我们终其一生都希望弥补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一般不爱写作话，现在就随便唠一唠吧。

当初开这篇文的时候就是围绕一个“失而复得”的美梦展开的，所以我在建立大纲之初，就给了骁粤两次“失而复得”机会，“失而复得的爱人”和“失而复得的时光”，他因为体验过失去的痛和失而复得的雀跃，所以他更懂得珍惜，更想要珍惜，甚至对祁宸呈现病态的依恋。其实在生活中身边这一类人是占了大多数存在的，对尤其在意的人和事深陷、迷恋、无法自拔。其实人之所以会痛苦，就是因为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和情感，才会被喜怒哀乐支配。

骁粤是个“不完美”的人，打从一开始我就在刻意地避开“杰克苏”这个误区，我更希望骁粤他们能多持有一些真实的人性。他们会贪婪、欲念、自私，但也会善良、真诚、奉献。这些特质本身是矛盾的，但也可以是共生的，它们集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只是作用在了不同的人身上。

故事到了结尾，叶钊复活了，并承接了祁宸对骁粤所有的爱，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在南粤，将军、王爷和侯爷，他们三人都是皇权下的牺牲品，在现代，我希望他们能有真正美满幸福的人生。

他们的故事至此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千帆过尽，骁粤站回了故事的起点，也许王爷还在属于他的世界里继续承受着失去挚爱的痛苦，但所幸他的爱还在存在，即便几百年后的世界里他早已作土，但他的爱依然围绕着骁粤。叶钊会带着他的爱，双倍地去爱骁粤，爱骁韩云，也成全和完善了骁粤跨越双世的爱。

以后的路，就让他们自己走吧！

也感谢大家这么久的陪伴，也许写得不好，但大家的鼓励和包容就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感谢！


作者有话说：
说说为什么会叫《惊风一夜露华浓》这个名字吧，名字的灵感来源于李白大大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窗垣门楣上的霜华易散，去散无痕，就像冥冥中骁粤的一场大梦，真实却又缥缈，他只是南粤的过客，是千秋殿一场空降的霜露，日出雾散，梦醒人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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