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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死对头给我冲喜/公子他只病不娇》作者：以墨醅酒
文案：
【陶姜篇】
陶姜这一生，从小小火头兵机缘巧合成无人不知的陵国大将军，和川国那位闻风丧胆、从无败绩的战神顾斋死磕五年。
一朝再睁眼，竟然魂穿成川国郡主之子——一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
更可怕的是，皇帝下旨的赐婚对象正是那个和他死磕了五年的死对头。
听说，只有嫁给死对头才能活命？
陶姜：呵呵，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顾斋篇】
顾斋最近很苦恼。
皇帝下旨赐婚，竟然逼迫他娶一个风流成性、放荡不堪，连他一拳都抗不过的小病秧子。
据说这小病秧子还有怪疾，只有自己的八字与他相合，于是那宠儿无度的郡主娘娘竟偷偷向皇帝请旨赐婚，让他堂堂战神将军必须得牺牲色相去给那小病秧子冲喜！
奈何他心里只有那位同他打了五年的已故白月光啊！
婚前的顾斋：冲喜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婚后的顾斋：真香。

［真·英勇善战大将军攻x伪·病弱娇贵小公子受］
食用指南：
1.原主拈花惹草但不出格，受本身专一，后期才会掉马。
2.攻喜欢的就是受，不论魂穿前后，妾氏=工具人。
3.不止一条副cp，同、异性都有。
4.节奏慢热，结局是HE。
5.架空考究党慎重，私设如山。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褚楚（字静翕[xī]）/陶姜（号瓮[wèng]舒），顾斋（字长宁） ┃ 配角：夏翳[yì]（字鸣笙），翁鹤轩（无字），宋黎（字林阳），谢岚（字良辰）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娶的病秧子竟然是我的白月光？ 
立意：自强不息，在困境中仍然坚守爱与和平。
　　☆、第1章

　　“急报！敌国将军殁了！”
　　一骑飞马直奔将军府，城中的百姓们起先没听清，后大喜过望，唯一的那一条主街，人人都在下跪磕头，嘴里似乎还念叨着上苍保佑、万民福祉之类的话语，好似久旱逢霖。
　　原因无他，便是“敌、国、将、军、殁”短短五字说明陵国的那位已不再是他们的心头病，更意味着，边关长达五年的战事即将宣告终结。
　　岂止不欢呼！如若庆弥不单是一座边陲小城，必要鸣炮十里，举宴不休的。
　　彼时，黑衣探马已卷着尘沙奔至将军府，纵使再急迫，探马也是恭恭敬敬的跪地、埋头，做完一整套动作后才小心翼翼的双手将密报呈上，用不大不小的音量禀报着上头的内容。
　　良久，他没有得到回应，偷偷的抬起头。
　　出乎他的意料，背对着他的年轻将军亦同他一样风尘仆仆，一身夜行衣还沾染着更深露重的痕迹，他从对战舆图前徐徐转身。
　　即使探马再有满心疑惑却是不敢再看了，赶紧把头压得低低的。
　　那年轻的将军并不像以往那样伸手去接密报，只是扫视了探马一眼，十分淡漠的问：“是谁殁了？”
　　探马心里"咯噔"了一下，心跳有如擂鼓，他思索着组织语言道：
　　“回将军，殁了的正是陵国那位瓮舒将军，尽管秘不发丧，端倪仍显，今已查实，故来回禀将军，绝不敢有假。”
　　探马十分肯定自己情报的准确性，他可不敢拿有关于那位将军的事同战神开玩笑，以往凡是有关那位的消息，出了岔子，战神将军给的罚都比旁的重不少。
　　再三确认密报上的文字又细细比对过印信，顾斋眉头渐渐的凝重了起来，语气仍然平静：
　　“传令下去，立即随我攻盘宁，定又是那人的诡计，他惯是用此等让人猜不透的伎俩，或是故作假死，类似的亏我们可吃的不少。”
　　顾斋说的这人，便是那陵国的陶姜，陵国如今唯一能守得住城池的人，五年前若不是无端冒出来个他，或许顾斋就率川军拿下陵国了,何谈今日寸土未获。
　　原以为，这一场吞并战应是不费吹灰之力，最多半年就能拿下积弱的陵国，没想到竟会吃了“瘪”，硬生生的拖了五年。
　　在顾斋领着浩浩荡荡的川军即将攻破盘宁城门的时候，蓦地跳出来一将，头戴凶恶鬼面，和他战成了平手，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比兵法、比战谋、比一对一单挑，二人斗智斗勇，任凭顾斋怎么打，就是攻不破城门。
　　也不知是哪里出来的这样一号人物，真应了那句"救陵国于水火之中"，陵国百姓们亲切的唤他“瓮舒将军”。
　　传言瓮舒将军容貌俊美才用鬼面掩容，是个足智多谋之人，虽体格不似草原男子以往的强健彪硕，在战场上却毫不畏惧拼杀，尤善用巧劲化解杀招，比那霸道蛮横之人更难对付，顾斋屡次与他对阵都没能压过对方一头。
　　每日落日时分，这位将军就拎起他的银枪一袭红衣甲坐在城楼最高处，背影在余晖里影影绰绰。
　　顾斋就在城外不远处凝望他，一望良久，视他如心头大敌。
　　顾斋在战场上鲜少吃亏，虽然同南蛮那些野蛮人交手偶有败下风，但那也是真正实干，而这个人，数不清他用多少小伎俩戏耍他了，过分令人“耻辱”。
　　探马迟迟未起，顾斋及时的收住了自己的思绪。
　　“此事我已知晓，本将军乏了，你退下。”
　　说是乏了，却也不是敷衍，没有人知道，三天前他独自快马回京，问陛下讨要了一个恩典，又疾驰回营，说起来也只是比这探马早先一步抵达将府中。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密报，密报不可能有假，上头的印信纹样是确认消息确凿无误的标志，非大事从不轻易使用，难道他真的死了？
　　这个人，要死也该死在他的手上才对，没有他的允许怎么能……
　　*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伴随着阵阵春日惊雷，屋内紫金香炉里的安神香已经燃灭了最后的一星火。
　　躺在床上的人儿，眉头紧锁，额上正噙着一片豆大的汗珠，猛然从一片虚无的黑暗里惊醒。
　　“公子，您可算醒了，这次也忒久，您受苦了。”
　　待在一旁的丫鬟正一刻不停的给他擦拭，看着人醒转，松了好大一口气，一张紧绷的脸也终于和缓了些。
　　“奴婢这就去请郡主娘娘和太医。”
　　丫鬟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飞似的就往门外跑。
　　陶姜艰难的支起身子，看向周围陌生的环境，确认自己这是在一个装潢的较为贵气的屋子。但也肯定了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屋子，他从未挂过如此奢侈的琉璃珠帘，更没有正对床的那样一幅《海棠春睡图》。
　　这是哪儿？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只记得记忆里最后一刻他刚回宅中，听闻川军又要攻城，只得重新穿好甲胄往军营里去。
　　可是不知怎的，天旋地转，手中的甲胄渐沉，还未穿戴齐整，眼前便突然一黑，刹那间有人惊呼有人慌乱，再然后他的意识就长久的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再次醒转就到了这里。
　　丫鬟此时已经把人领来了。
　　为首进房的瞧着是个头戴朱钗身披锦衣，极雍容华贵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位手提药箱的老者。
　　那妇人眉头微蹙，亲自动手替他掖好了被角，关切的说：“楚儿快别动，让太医先瞧瞧，你这梦魇之症是不是又加重了，怎的耗的时间又长了些。”
　　那老太医请了他的脉，面色有些犯难：“公子的确又被魇症唬住了，老夫只能再开一帖安神方，不过治标不治本。”
　　又言：“臣本是行医之人，崇尚医道，自是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可这魇症古怪得很，实在超出臣的能力范围。”
　　“不瞒郡主娘娘，小公子这桩奇病，一直悬在老夫心头，前些日偶然遇得一云游和尚，也将此事与他一一说道，求其解惑，说起来倒是真获了一出路。”
　　那云游和尚言：“非命数相合，药石无医，乃是天命。”
　　看老太医听不懂，云游和尚摇摇头，复言：“小公子天生命格不完整，要由命格强硬之人来给他冲喜哩。”
　　老太医欲再请教，那云游和尚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走得不快，但无论老太医怎么追赶却是赶不上他，最后只得看着人影远去，耳畔依稀听得一句：“万事万物皆是缘法，天机不可泄露。”
　　思及此，老太医说：“那和尚曾说'命数相合、药石无医'，又点明要命格强硬者为小公子冲喜，郡主娘娘不妨找到这个人，看能否借冲喜除魇。”
　　妇人抱怨道：“我如何不晓得，可这命数相合之人从何找起，之前也不是没试过这法子，上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贵女哪个没请过生辰八字，就没一个合得上吾儿的。”
　　太医听了妇人的话语，又联想了和尚后一句点拨，忽然意识到这上京城中的贵女，又岂是那等命格强硬之人。
　　若说命格强硬之人，何人命格最强？
　　唯男子命格最强。
　　这念头刚一冒，老太医已大惊失色，小公子亦是男子，难道要找男子给他冲喜不成。
　　怕惹郡主娘娘不高兴，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口，可为医者，此生信奉的便是救死扶伤之理，若有一线生机怎能见死不救？挣扎许久，太医还是咬了咬牙。
　　“臣有言，请娘娘借一步说话。”太医掂量着字句斟酌。
　　“娘娘与大人多年只出了公子，是娘娘的心头肉掌中宝，断不肯给了那等平民百姓的，既然贵女中找不着这个人，何不在王孙贵子或年纪相仿的将相中寻一寻。”太医的建议尽可能的委婉。
　　“依你之言，是要我儿舍身男子？”郡主诘问。
　　她虽平日里纵容儿子胡作非为，真涉及这人生大事，岂可儿戏？
　　老太医抹了一把汗，颤巍巍道：“若是真有和公子八字相合的，或许不必行那事，只稍和那人同处沾沾那人八字福气，兴许公子就会见好。”
　　太医见郡主没有制止他，便继续说：“公子每月一次梦魇加重，醒转的时间越发延长，真到了陷在梦中无法转醒就遭了，在梦魇里挣扎太耗损精元，若非如此，公子身子骨何至今日这般弱不禁风，虽然老朽一直用药养着，想来是禁不住这样经年累月消耗下去了。”
　　郡主有些缄默，待太医看完病后交待了几句便离了房。
　　二人走后，陶姜一把拉过身旁丫鬟问怎么回事。
　　丫鬟只当公子从梦中脱离一时不清醒，便向他解释：“公子您是每月一次的魇症又犯了。”
　　陶姜问：“魇症……那你是？”
　　丫鬟有些奇怪的看着他：“奴婢昼芸，公子可是不认识奴婢了？”
　　陶姜认真思考着，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位，摇摇头道：“我不记得认识你。”
　　昼芸一下子急的要哭出来：“我的苦命公子，您莫不是被那魇症魇糊涂了，以前从未这样过，您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陶姜没有答话，他记得自己是谁，只是和她嘴里的公子相去甚远。
　　“这里是郡主府，您是郡主娘娘和大学士的嫡子。”昼芸只当他真的忘了，着急道。
　　陶姜听得有些痴，他们陵国哪来的大学士，郡主倒是有一位，年芳七岁，这记忆怎么跟他自己的差了那么多。
　　他又问：“郡主娘娘，是哪位郡主娘娘？”
　　昼芸答：“公子糊涂，自然是川国郡主褚姲娘娘。”
　　陶姜有点诧异：“川国？”
　　昼芸恭敬的回答：“奴婢不敢欺瞒公子。”
　　陶姜知道了之后不再说话，内心实在震惊，自己这一遭竟是成了敌国郡主的儿子！
　　他下床挪步至铜镜前，窥见一副陌生的面孔，镜中人虽为男子，却生了一副如风霁月般的好容貌，黛眉桃花眼，厚薄适宜的唇微微泛着淡粉色，白衣黑发，不扎不束，实在年轻，又因着常年养尊处优，轮廓还不分明的小脸养的白白净净、肤若凝脂，好一个绝世的标志人物，比前世的他更胜三分。
　　前世陶瓮舒，目若朗星，脸若刀刻斧凿般俊逸，常红衣鬼面，掩示好容貌，自带草原儿郎的飒爽，而镜中人冰肌玉骨，是翩翩少年，有着中原人轮廓的柔美精致，可惜了身子骨不太好，身材还是瘦了些，有病弱之态，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感受了一下，觉得这个身子比起他从前的身体差了太多。
　　陶姜在府中歇息了几日，初步了解了这位小公子的身世以及他的日常生活，他还魂的这位小公子以母姓为姓以父姓为名，唤褚楚，小字静翕，年十六，是川国郡主褚姲与殿阁大学士楚慕唯一的儿子。
　　喝过几帖安神汤药，又有参汤调理着，没多久陶姜便把之前那种虚弱的状态缓解了，脸上有了血色，精神头也找回来了，于是他开始思考起一个问题。
　　自己死后来了川国顶替了他人，也不知道陵国到底如何，他很怕此时陵国已经被川国所灭，觉得当务之急得想办法先打探消息，而且他身处此地，免不了要想法子先联系上设在川国都城的密探机构万花楼。
　　可这郡主府弯弯绕绕地方大得很，他初来乍到不识得路，如何出去是第一道"坎"。
　　想来，小公子身边亲近之人除了郡主夫妇，就是丫鬟昼芸和仆从旺喜了，他猜想如果昼芸是近身服侍，旺喜一定是常被公子使唤跑腿的，于是唤来他，试探性的询问：
　　“我被梦魇缠住的这些时日，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若川陵之间真有大事，都城上京不可能一点消息全无。
　　旺喜很老实，不知道小公子指的什么，后来一拍脑门儿，说：“好像是有那么一件，听说咱们川国很快就不用再打仗了。”
　　陶姜听到“打仗”眯了眯眼，这时候说“打仗”保不准就是指川陵之战，可这不用再打仗是什么意思，他按耐住急迫佯装略感兴趣，朝旺喜递了个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公子不知道，前儿个，传回来了一个惊天大的消息，说是敌国的那位大将军殁了。”
　　“什么？！”陶姜微微一怔，不敢置信。
　　“千真万确，就是那位很了不得和战神将军打了五年的'瓮舒将军'啊，还听说消息回来的那天边城长街上整一条街的人都知道呢，现在上京可能都没得人不晓得了。”
　　旺喜一边说一边给小公子端出食盒里他刚从外边街上买来还冒着热气儿的一碟藕粉桂花糕，小公子最爱吃甜食，常要他出府去给他买。
　　可陶姜没有伸手去拿那桂花糕，神情惴惴。
　　“陵国一直没被攻破，听说全仰仗了那位大将军，战神和他打了近五年，没想到竟然会这样人说没就没了，大家都说是上天要兴我们大川。”旺喜自顾自的说着，然后从那一碟桂花糕里偷拿出一块儿。
　　褚楚全然看在眼里，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消化旺喜带给他的这个“惊天”消息。
　　旺喜觉得公子今天委实奇怪，平日里最不爱打听战事的，今日还追问起来了，现在又晃神儿似的，破天荒容忍他偷拿了最爱吃的糕，他可是已经做好被公子在他手上扑一巴掌的准备的，可真真儿奇怪。
　　“旺喜，我想出府一趟，可有法子。”褚楚面色笼在阴暗处。
　　旺喜的一张脸立马变了，感情公子任他偷糕是给他出了这么个难题，他道：“不成不成，公子你刚刚好，郡主娘娘不让你又出去胡闹，您若真的憋得慌，旺喜可以回了郡主娘娘，明日便让人来唱曲儿，您或是想听奏曲儿也使得。”
　　看来这褚公子也是经常偷溜的主儿，没办法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顶着原主这个少年身，自是无人知道他是大将军，他思索着放柔了语气，装出很是乖巧的样子：“好旺喜，我不想待在府里，我只想出府解解闷，我保证什么也不干，上街看看就回，我保证。”
　　以前不是没有卖乖的时候，儿时作为乞儿流浪，他便知道如何博取他人的同情讨到吃食，后来到了火头营里，也是凭一张如糖似蜜的嘴笼络得后厨心花怒放，如今自然得心应手。
　　旺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郡主府表面上这样的安静，掉根针都能知晓，实际可是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呢，想偷着出去比登天还难，若过得几日，您身子恢复了，郡主娘娘便不会再拦着，可公子每次都非得这么急性子。”
　　他看褚楚有些不如意，对褚楚说：“公子也别忧心了，旺喜去给您想法子，您等着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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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菜鸡”互啄，现实掉马。
宋队：年轻人，你不讲武德，说好咱俩都是菜鸡的呢？！！！
江神把人圈进怀里：我可没说过我菜，何况菜不菜，要试过才知道不是？
【国际服大神腹黑心机戏精攻X国服浪得飞起明星战队队长受】（人设暂定）

　　☆、第2章

　　旺喜一贯用的法子便是替褚楚传话给那些公子哥，川国都城的公子们谁不想在小公子面前卖乖，想的更深远些的更盼着能攀一层郡主府的关系才好。
　　这些人数日不见小公子，群龙无首，觉得日子都要生霉了，早就巴巴的想来，只是碍于郡主的威名不敢贸然前往，今日终于等来了“召唤”，都聚在一处寻名目要把小公子捞出来。
　　不久后一群公子、才子就带上各种名贵补品、珍贵汤药就齐刷刷登门了，今次比往日登门的时日早一些，郡主娘娘竟也出奇的没有回绝，只是托府中掌事挨个录下这群人的生辰八字，放他们入府。
　　一众人都围在院内的假山凉亭吃酒的吃酒，嗑瓜子儿的嗑瓜子，好不热闹。
　　乍暖还寒，褚楚身弱，卧在贵妃榻上仍需抱一枚小手炉，昼芸适时的送来一份冒着热气的木瓜炖雪蛤，喝下才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既无需他认人，褚楚倒不担心败露身份，只由他们闹。
　　“我的小公子，你是不知道，有个稀奇事我要说与你，你一定感兴趣。”有公子说。
　　“日前战神顾斋又从边城回来了，陵国想瞒住他们将军已逝的消息，却不成想我们已经知道了。”
　　“哎，我听说这次不一样了，不是私自回京，真是皇上急诏的，宫里头传来的消息，咱们这位顾将军得知瓮舒将军死了，干脆不打算直攻了，说是要招一位招降官，还要弄一场什么祭奠仪式，给台阶让陵国自己降，大意是表明我们已经知道，让他们别再瞒了。”
　　褚楚自己带兵和顾斋打了五年，哪能不明白顾斋的意思，猜测是近五年，折损了川国不少人力、物力、财力，如今陵军已群龙无首，不足为惧，顾斋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他个顾长宁，算盘倒挺会打，不过，此类硬战若能免去一场已是天大的好事。
　　只盼陵国百姓不再有灭顶之灾就好，他前辈子做陶姜的时候，害怕看到的便是盘宁一朝城破，横尸遍野，国家亡，百姓苦［1］。
　　“他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褚楚随口答，让自己有些参与感。
　　“他可是战神，为什么不自己揽下这差事呢，还要这么劳师动众的寻招降官，岂非同与他分一杯羹？”有公子感到疑惑。
　　“这件事上他再能耐也没用。”褚楚摇头，再次吞咽下一块木瓜。
　　“这话怎么说？”
　　褚楚想了想假设是原主，会以怎样的口气回答：
　　“你傻不傻，这仗打了有五年了吧，陵国百姓不说恨死了他也一定不会对他多有好感，若他自己去招降，你们猜会有好果子吃吗？”褚楚思索该怎样打这个比方：“必然一只脚刚踏进城，烂菜叶、臭鸡蛋就先招呼上了，如若是我当然要寻个人身先士卒，他自己的兵士是断然舍不得做这事，不就得另寻一位糊涂蛋嘛。”
　　不过是应付这些公子的话，久居上京的世家公子怎会明白五年征战，陵国的内忧外患，即使烂菜叶、臭鸡蛋，贫苦百姓也不舍得这么挥霍，只是顾斋想找人挡在前面的意图是真的。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围坐的公子们都脑补大将军被烂菜叶、臭鸡蛋“洗礼”的模样，冷不丁打了个寒噤，觉得依照顾斋的性子，绝对不能容忍此事发生，虽然他们很是想看到这个场面。
　　这些话也就褚楚敢编排，在这里打打闹闹说说就可，万不能往外传，大家就都没再接着聊，早有那机灵人帮着转移话题。
　　“下周之后就办选拔大会了，这可是升官露脸的好机会，不用在贡院里吃不饱穿不暖，比那春闱好不知道多少，我们都想去试试，小公子去不去？”
　　“吴二公子，你也不看看小公子什么身份，哪能和我们一样把这种苦差事当宝贝。”有人替褚楚答道。
　　却未曾想褚楚点了点头，轻轻扬扬的落了一句：“我去啊。”
　　当然要去，这可是眼下回陵国最光明正大的途径了，他正愁没机会，哪怕要变成那个"糊涂蛋"他也必须去。
　　褚楚悄悄的扮做仆从跟着来时的众人混出郡主府，又偷偷在人潮里撇开旺喜独自寻万花楼去。
　　万花楼是陵国设在川国的探查机构，也是他坚持在陵国和川国对战第一年就着手设立的，川国话本子上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万花楼表面上装作搜纳古董珍宝的商户，私下里一直为陵国提供情报，从未暴露，只是不知道他死后这万花楼是否一切如常。
　　上京城不缺达官显贵，而这些达官贵人们对天下奇珍异宝总是渴求得很，近几年生意做大了之后，同时兼顾做起了"包打听"的副业，收银子可替人搜寻奇闻逸事，收消息可以换取别的消息。
　　褚楚瞥了眼写有"万花楼"三个金色大字的牌匾，一脚迈进门中。
　　通过正门后，连着的是一个建在湖上的回廊，回廊之中有块露天的水台，水台另一边重新连接回廊，只有穿过这道回廊才真正到了楼前。
　　那是相互串联层层叠高排成倒“山”字样的三座楼，若人站在楼上便能一眼望到这方形水台。
　　他信步朝主楼而去，看见楼中伙计们皆在忙碌，为主的掌柜噼里啪啦的把算盘敲得极响。
　　褚楚也不管有没有人注意他，开口便说：“听闻万花楼藏尽天下至宝，不知这儿可有我想要的？”
　　万花楼的宗旨是广接来客，在没有弄清楚对方身份意图之前，即使看着这一身小厮装扮的褚楚，也不会轻怠他，更何况这人周身气度就不像只是小厮那么简单。
　　掌柜很精明，放下手中得活计，脸上的笑容都能掐出一朵花，说：“如果说咱们这万花楼没有，那贵人在别处恐怕也找不着了，贵人不妨先描述您想要的物件，如果我们万花楼没有，也好帮贵人您去寻。”
　　褚楚没有选择跟他废话，他开口：
　　“听仔细了，我要的是灞桥的春柳、古渡的白鹭、太白的积雪、草堂的烟雾。”［2］
　　“这可难得，草堂雾易散难存，古渡鹭亦非常有，灞桥重修柳新种，太白经年雪无存。”掌柜凝神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手上的算盘仍未停下。
　　“那可惜了。”褚楚做出惋惜的样态。
　　“贵人若愿意，可以再详细同我们掌柜的说说，还请里边说话。”掌柜做了个请的姿势，作势要把褚楚往里间引。
　　灞桥之柳、古渡之鹭是川国引以为傲的盛景，褚楚也是从话本子上看来的，而太白雪、草堂雾则指陵国终年被雪覆盖的太白山及草堂寺中一口烟雾升腾的古井，他将川陵的特色合二为一，化作万花楼是最高一阶的暗语，和他的铭佩作用相当。
　　在此间坐了片刻，不久之后从阁楼上就下来了一位妙龄女子，姿色尚可，胜在气质绝佳，这位才是万花楼的名义上的东家。
　　“我是这万花楼的东家，您不妨与我洽谈。”那女子矜笑盈盈，谈吐间自成一种温雅。
　　褚楚也莞尔，道：“久违了，钰川。”
　　说完后他收起了伪装，恢复了自己还是陵国将军时的神态语气。
　　钰川虽是川国人，却曾被流放到边境去，偶然蒙他所救，随后奉命来上京替他做事，一直用信鸽和他保持联系，绝不会背叛他，只要她还在，这万花楼就不存在有问题，说起来，她的名字还是他重新给她改的，钰川御川，便是得她助力抵御川国。
　　“主子，真的是您，您不是已经……您怎么……”钰川姑娘差点要哭出来。
　　“故去了？”他笑笑。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眼前一黑就成了川国郡主之子。”褚楚无奈道。
　　钰川收了泪眼，眼神突然坚定，她说：“主子还活着便好，川国不安全，我马上备车打点送主子归国。”
　　褚楚止住了她，“不急，我还不能回去，需从长计议。”
　　钰川有些不解。
　　褚楚笑着说：“我现在这副模样回去，算什么，且不说我这身子担着川国郡主之子的身份，就是回去了，谁又会真正相信我是陶姜，是他们的那个瓮舒将军。”
　　又说：“军中弟兄跟我肝胆相照五年，他们或许能够心无疑虑的信任我，可陵国百姓一时间让他们何以接受。”
　　“就算我们说服了他们，一切又回到两军对垒，难道要把他们又重新置于战火之中？陵国已经羸弱，抗得住一时扛不住一世，我如今无法再征战沙场，没有与他一战之力，若我战死……”
　　“好在如今，川国并未想强攻而是有意招降，两相比较之下，不若顺水推舟……”他没有继续说完。
　　钰川道：“呸呸呸，主子别咒自己，主子的命长着呢，若不是主子，陵国早就亡了，主子为陵国做得已经够多了，不必要再搭上您的性命。”
　　我的命恐怕早就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了，褚楚站到了窗边，刚才的笑容转瞬变成一丝苦笑，眼眸深沉。
　　“恐怕日后我还得在川国待很长一段时间。”褚楚告诉她。
　　“主子您有什么计划？”
　　“无需多问，尽快传消息回陵国，告知圣上，与其抵死不降，不如先遂了川国的意思，保全百姓，我活着的消息也不要过多透露，川国安插的探子犹多。”
　　褚楚又说：“这次遴选招降官，若我能被选中，就可以借机回陵，其他的到时候我再与他们商议。”
　　钰川给褚楚找了一身合适的公子着装，褚楚换上后便不打算久留，以免招来是非，却在在临出门的时候遇上了两个人。
　　褚楚只瞟了一眼，看衣裳都不是普通人打扮，靠近他的那位头上别了一枚简单的金冠，年纪估摸着在二十出头，摇着一把花鸟折扇。
　　金冠者身边的另一位也在用目光打探褚楚，褚楚觉得此人有些似曾相熟，待得再看，金冠者已经拉着那人入门了，索性褚楚便不再关注，自行离去。
　　*
　　彼时那二人已行至万花楼内。
　　“刚才出去那人，你可眼熟？”那人问头戴金冠者。
　　“眼熟眼熟，谁不认识郡主娘娘家的小公子啊。”
　　“我道是谁，原来是他，可他好像不识得你。”这人有些戏谑。
　　“我像是那种和他为伍的人吗，那小公子……别提了，是个能折腾的，你多年不在上京你不知道，他是城里贵公子圈的拔尖儿，瞧见他那张脸没，模样好吧，若他再长得几岁恐怕坊间里的头牌倌儿也难比过他去，不知道骗了多少小姑娘的感情，就这样，还有人挤破了头争着让小公子垂青，他自己也是万花丛中过，朵朵都沾身，好像还传闻他喜欢男子呢，成天都和那些公子哥们厮/混在一处。”
　　“你若拿这个在皇上面前去挑他错处，可你瞧他刚才又人模狗样的，好似一个知礼懂礼的世家公子，说他风流，他又没真糟践了谁，谁也拿不出个证据，那些喜欢他的追随他的个个都是心甘情愿，这挑错之人还要落一个污蔑皇亲、故意抹黑的罪过，谁又敢为此惹郡主府的不是。”
　　“不过，你如何对他有这般兴趣，莫不是也迷他那张比女人还俊的脸？作为好兄弟，我劝你离他远点，免得脱不了身。”
　　被诘问之人嘴上挂了一抹轻蔑的笑，似是对同伴对他的猜疑不满，说：
　　“我平生最厌恶这种纨绔公子，而且我不断袖。”
作者有话要说：　　［1］改自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亡，百姓苦”。
［2］出自长安八景，此处纯粹借用，与现实实景无关。
——
顾：我不断袖！
褚：坐等打脸。

　　☆、第3章

　　自打褚楚开始恢复身体，郡主对他的管辖松了不少，也没再拘着他，而且郡主最近不知道醉心于什么别的事情，褚楚还真不常在府内见到她，听下头的人说是三天两头的去宫里了。
　　他这具身体的亲爹楚慕楚大人日复一日忙于上朝，下朝后又在内阁处理公务，也鲜少回郡主府，这让褚楚得了片刻自由。
　　那头，那些公子哥得知郡主府无人，轮番下了好几次的拜帖，非要拉着褚楚像以前一样去寻乐子，若是从前的褚楚定然很感兴趣，只不过如换作陶姜，不大想同他们“鬼混”。
　　只是想归想，还是要装一装，事出反常必有妖，万一被人察觉到“壳里换过芯”，那他该如何争辩。
　　那些公子哥帖子下得勤快，左不过是今日这个下，明日换另一人，褚楚收得烦了便依葫芦画瓢应下。
　　这日褚楚收拾好，吩咐套了马车同他们去那"寻乐之地”。
　　那地界，是上京城“瓦子”中最出名之一，名曰：醉梦欢。
　　不知是何人所立，何时所立，只知道在这上京城里由来已久，素来只以“男伎”揽客侍人，尤其讨一些花天酒地的公子哥们欢心。
　　醉梦欢里没有女人，有的只是各种各样的男人，吹拉弹唱无一不能，只要雇主使得起银子。
　　褚楚只道川国果真民风开化，不仅仅女/色可以侍人，男/色亦可，他从前看的那些川国戏本子诚不欺他。
　　或许是人们见着了美的东西，都会为之心动的缘故，就像他喜欢在城楼上观落日余晕一样，对此褚楚是这么理解的。
　　他们草原儿郎最是崇尚英雄，以前他只觉好男儿就该与心爱的女子双宿双飞，做她永远的臂膀，如今却好似另有所悟，只是他还未思索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眨眼间，马车停了下来，该是已然到了醉梦欢门口。
　　不知是哪位公子惊叹了一声：“咦，今儿这醉梦欢门口怎的围了如此多人！”
　　“醉梦欢向来就风靡整个上京……可是，这人也太多了，我发誓从没见醉梦欢这么多人过！”有人话刚出口就瞬时一转。
　　听得此话，车上一行公子哥皆撩帘，看到醉梦欢的正门处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以往来寻欢作乐的人虽多，可远不及今日呐！难道说天子脚下还有人胆敢闹事？
　　不过仔细瞧，就能够发现门口虽是围堵着，却井然有序并无混乱，大家稍稍放宽了心，想来并非有人故意闹事，又不禁疑问：那此般是为何？
　　众公子岂是那等有热闹不看之人，早就想跳下马车直奔而入，有的公子早与其中的某位男倌相好，懊恼今日如此热闹，他却来得这样迟，恐心中之人早已被他人点走，可是碍于褚楚在车上，大家又只能摁住不动。
　　与他们的心急如焚不同，褚楚则淡然得很，昔日看的话本子上有言，上京的贵子下马车前都是先扣车窗的，也不知道是否是真，他思索片刻，旋即右手做握拳状，轻轻扣了三声。
　　没想到，马车外真有人会意，听脚步是朝着醉梦欢去了。
　　“郡主府小公子到，还不速速让开道路！”
　　喊声毕，人群纷纷作两股散，褚楚在心里叹气，也太引人注目了，原主平日里就行这般阵仗？
　　现下已无法再压低声势，众目睽睽之下，公子们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褚楚下马车，鱼跃而入。
　　事实证明，醉梦欢里果然热闹，里头的小厮们极有眼力，并没有因为今日人多就苛待了他们，早有那聪明伶俐的侯着。
　　褚楚早看出身边那群人的各自的焦急心思，也不想拘着一堆人围在身边好不自在，便发了话任由小厮们领着他们去寻欢作乐。
　　伴着褚楚的小厮，褚楚打量他有些特殊，衣着不凡，面对着褚楚一行人的阵仗，也不露惧色。
　　他见褚楚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吩咐，十分机灵且乖巧的询问：“公子今日想去哪位那儿？”
　　褚楚摇摇头，他谁也不认识，哪儿都不想去，而且他总觉得这小厮有什么话欲言又止，便顾左右而言他，“今日好热闹。”
　　小厮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赶忙接茬：“公子好些日子没来，怕是忘了，今日是我们醉梦欢五年才得一遇的大日子呐，按老规矩，五年重新排一次花名，今日正好是五年。"
　　褚楚有点心领神会，“是忘了，前阵子病了好一阵……照你这么说，我这是正赶上了？”
　　小厮眼中露出一抹精光，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不光如此，公子若有心，大可留下来，今年与以往不同，晚些时候会开一场更迭局，若您中意之人能有本事占得鳌头，您或许能拿到这醉梦欢一部分的权柄呢。”
　　褚楚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小厮暗喜，却并没有顺着话头回答，只说：“公子当真一点就透，我家主子说更新换代的局并非小局，想邀您参与此局，为您也为他自己争下这权柄，这是主子准备好的信物。”
　　小厮说完，双手捧着一枝红梅奉到他面前，红梅带雪，必是刚折不久，还有淡淡的香气。
　　"你家主子……"是何许人也啊？
　　褚楚疑惑之际，已有人来至他身边。
　　“梅苏，拜谒公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先闻的是他身上冷冽的寒梅香，再看其人，红衣墨发，褚楚只瞥得这一袭胭红就心生好感，无奈，他就喜欢这抹红色。
　　他从小厮手中接过那枝梅，觅一处坐下，一手斜撑着头，一手将其插到桌上的一支净瓶中，"字如其人，坐。"
　　那梅苏道：“谢公子，初与您相见时，您也这么说，说在下'人与字，字与人，二而一，一而二，如鱼水相融，见字如见人。［1］’”跟着坐在了褚楚身侧。
　　原来，原主与他是认识的。
　　周遭有些骚动，人声嘈杂中有人吸了一口气，褚楚依稀听得一番议论：“厉害了，褚小公子居然接了梅苏公子的信物！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略有些迷茫扭过头去端详梅苏，梅苏也不说什么，拂袖掩面喝茶，露出来那对好看的眸子对上褚楚染了笑意。
　　褚楚不习惯在公众场合下身边有人，坐得十分不自在，便装作纨绔公子对着中央的戏台子发呆，假装放空自己，以免露出破绽。
　　他嗑着花生米，数着掰开的花生壳，忽然他觉得有什么扯了扯他的衣袖，力度很轻，扯了约三四次他才觉察。
　　“公子，奴也想跟随公子。”声音小小的，甚至有些颤抖。。
　　褚楚寻声望去，是一个看上去与他年纪一般大的少年。
　　少年的眉眼煞是好看，眉如墨浓，眼如乌葡，鼻如耸山，可这样一张优越的五官，在醉梦欢里算不得出奇。
　　唯独他那光滑白皙的皮肤，倒是夺目，和褚楚那种冰肌玉骨般的病弱白不同，他的白是一种由内散发到外的白，一种从娘胎里带出来实实在在的白，俗话说“一白遮三丑”，即便没有涂脂抹粉仍旧是个美人坯子。
　　褚楚望着他，一时之间没弄清楚是什么样的状况。
　　倒是梅苏开口替他解惑，他告诉褚楚这也是他们醉梦欢的一名小倌儿，从很小的时候就在醉梦欢里长大，排在醉梦欢清倌里的最末位，因为是末位所以并不能拥有名字，只唤一单字，只因他在醉梦欢时住的屋子最为破旧，常年漏雨，大家习惯唤他“漏”。
　　“你说你也想跟我？”褚楚只看了一会儿，便继续吊儿郎当的把玩那堆花生壳。
　　没想到少年听到褚楚的话像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真是个笑话，也不睁大眼看看，那是什么人，郡主府的小公子，是他能够攀扯得上的吗？”一客人道。
　　客人身边跟着的小倌答："是我我也想跟小公子，抛开郡主府嫡子的身份不说，小公子本人也生得太俊俏了。”
　　客人听到此话也不恼："你呀就老老实实的跟我，别妄图一步登天，小公子哪瞧得上你，怎么着也得是醉梦欢里说的上名号的大小头牌才行吧。"
　　小倌道：“我没有妄念，不过若是小公子发话，梅苏公子也拦不住，到时候二人怎么都算共侍，有梅苏公子的身份在，怕是没人敢再欺负他了。”
　　褚楚自是把这些话一一听入耳，他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位少年，心念一动，朝他眨巴眨巴眼，伸出了手，“把你的信物给我。”
　　褚楚并不是一时兴起，若是这醉梦欢的可怜人个个都要他伸出援手，他铁定救不过来，只是觉得这个名叫“漏”的少年和前世幼年时的自己尤为相似，都是在苦命中挣扎过的人。
　　没有被困境压倒，即使尚在苦命的境遇之中还能主动再伸手去抓一抓心中的"救命稻草"，难能可贵，他不忍心就这么拒绝他。
　　出于另一个原因，他也想试探梅苏是否会阻止他，好在并没有，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有几分面露疑惑，看到他伸手的时候有些诧异，但很快收敛了表情，端回事不关己的样子。
　　*
　　此时，在醉梦欢的另一间屋内，早有小厮把消息报了来，玉床上的人青丝垂地执壶半卧，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请公子责罚，奴本来已为公子去接褚小公子，不料被抢先了一步。”
　　“废物点心，这醉梦欢内谁不知道褚楚是我的人，哪个不长眼的小妖精敢抢他？只不过一个更迭局，就把他们那点心思都炸出来了。"
　　“是梅苏公子，梅苏公子亲自去拜谒的小公子，我们不敢和他明抢。”
　　床上的人猛的将酒壶掷在一旁，玉质的酒壶摔得四分五裂，他正了正色端坐了起来。
　　“有意思，褚楚当真应了？"
　　小厮瑟缩着脖颈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1］来源于“字如其人”百度百科释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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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小哥哥，把你的信物给我吧。”
顾：“我的给你，别人的不准收。”

　　☆、第4章

　　
　　漏从脖颈上摘下一枚弯月式样的银坠，恭恭敬敬的递到褚楚掌心里。
　　“公子，我娘唯一留给我的，用它给您当信物吧。”
　　褚楚接过来，仔细瞧着，是一枚带番莲纹样的、小手指般大小的银月，绝无例外这是他目前全身上下最贵重的了。
　　“我暂且先替你保管着，等完事儿了，就还你。”
　　褚楚说完，把银月挂上自己的脖颈，手指摩挲过这坠子，他想着还是第一次见弯月式样的银坠呢。
　　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懂得，那上头的纹样肯定别有来头，至少，他在陵国、在川国都未见过与之全然类似的。
　　众人啧啧称奇，今日发生在褚小公子身上奇事可太多了。
　　第一便是褚小公子重新理会了梅苏。
　　听闻早年褚小公子头一遭来醉梦欢的时候，瞧上的就是梅苏，那时候他天天追在梅苏后头跑，梅苏也乐意陪他聊天解闷、同他探讨琴棋书画，唯独有一点就是卖艺不卖身，好说歹说都不肯与小公子同榻而眠。
　　久而久之时间一长，小公子热脸贴够了冷屁/股，从此掉头去找红倌里的头牌。
　　第二便是，褚小公子竟然当着梅苏的面收下了他人的信物，而且还是同为清倌里的末位。
　　众人猜测，这莫不是当面给梅苏下脸子，小公子这招高！实在是高，八成就是故意挑更迭局来膈应人的，谁叫今日是梅苏主动低头来寻他。
　　第三便是，收到手的信物还给还回去。
　　这可没有先例，褚家小公子也并非这等人，不知道是不是一朝病愈转性儿，反正大家肯定那末位只是被褚楚用作了工具人，总要给人的一点心理慰藉的嘛。
　　褚楚朝漏笑笑，拍了拍左侧身旁的凳子，示意他坐下，“你这单字称呼不美，想这枚银月该是母亲给孩子的儿礼，或许你的名字里正带着“月”字，不如改改以后唤作‘漏月’如何？”
　　他想起了茫茫岁月里自己的阿母，小的时候，阿母也是给过他儿礼的，虽说只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姜，却无比的珍贵。
　　陵国后头那几年日子越来越难过，身为乞儿讨不到吃食树皮草根都要啃，他的儿礼早早的成了果腹之物，若是个不能吃的，或许现在还能睹物思人。
　　“公子取的，定是好的，以后奴就叫‘漏月’。”少年有些傻气的憨笑着，暗自觉得公子真是极好的人。
　　真是个极单纯的孩子，褚楚对于漏月有些感同身受，是以他满意的点点头，这种情况……以前看过的川国话本子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突然一拍自己的脑袋，对！孺子可教！便十分庄重的对漏月道：“孺子可教也。”
　　忽然他又觉得自己和话本子里的的那等学堂夫子有点像，若是留着一把花白的长须那就更像了，唯独有一点，这一点儿也不褚楚！
　　褚楚一扶额，在心里埋怨起来，隔国如隔山！想要装川国人可真难！想要装川国的顽劣公子是难上加难！他有点儿心惊胆战的朝周遭看去，发现并没有人像之前那样把关注投向他，还好没露馅，再一看，原是醉梦欢的更迭要开始了！
　　*
　　刚刚回报的小厮心里害怕至极，听到男子遣他出去的话如获大赦，一溜烟儿的退了出去。
　　屋中男子拢了拢自己身上仅有的那件中衣，一双同时揉合了仙气儿与妖气儿的眼扫视过地上全部的衣裳，皆是不甚满意，最终捡了那新做的靛蓝刻丝暗金松纹长袍穿上，从锦盒里宝贝似的拿了一根暗银嵌玉厚腰带围上腰间。
　　"小没良心的，你不来找我，我来找你便是。"他轻声说，拿起桌上搁置的那柄暖玉锦绸十八骨折扇，推开门朝外走去。
　　外头确实吵得很，他刚踏出房门便揉了揉眉心，若非今日是更迭之日又要寻褚楚，他是一步也不愿迈出自己的房门的。
　　一路这么走过来，不管是客人还是小倌们，还有那些小厮，都退得三五步，尊尊贵贵的道一句："鹭箬公子。"
　　才懒得管他们，鹭箬一路行去，只为寻一道身影，"小没良心的，你跑哪儿去了？"
　　是了，他身旁那没用的废物点心，只告诉了他褚楚今日的大致的穿着和样貌，再问却是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了，可惜他并没有差人继续跟着褚楚，无法向他言明此刻褚楚所在的方位，今日这醉梦欢人声鼎沸的，非得要他好一通找，思及此，鹭箬更是在心里又忿恨的连骂了几句"废物点心"。
　　虽然表面上仍然云淡风轻，时而还向周遭的一切点头致意，实则他心里面急不可耐，那"臭梅花"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自打褚楚不上他那儿后，二人见面无非互相问个好，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不知道今日怎么主动去招惹褚楚，褚楚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没有第一时间就到他那处去，万一褚楚念及起"旧情"，他不敢想……
　　大概是情绪有点过激，突然有什么不可遏制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打了个寒颤，强行把这念头压下去，可是但凡生出此等念头，在下意识里就会自己愈演愈烈，他心里暗自吐出一句"糟糕！"。
　　周遭的人都纳闷，大家都认为以鹭箬公子这些年在醉梦欢的红倌头牌的名气地位必然是奔着中庭那场更迭赌局去的，却不知道为何此番停歇了下来，而那位公子脚步顿了一顿，忽的转向朝西，惹得一众人纳闷的同时平添诧异。
　　人有三急不可避，勿怪他人，只怪自己贪杯误事，鹭箬恨不得在拐到那个无人拐角的时候给自己一巴掌，本就差人一步先机，这下怕是更争不赢那"臭梅花"。
　　可是当下，他没那个功夫，他是真急，若非真急，怎会愿意来此与客人们共如一"厕"，醉梦欢虽然明面上无人管辖，其间运行自有其法度，大家都都规矩得很，若坏了规矩，仅凭这一个错处就自然而然会被排挤出去，谁不想往上爬呢。
　　譬如在这醉梦欢里头，如厕的所在也分得清清楚楚，下头小厮们有小厮们固定的简易的茅房，客人同坊间之人不同，如厕之处称之"西阁"，伶倌们的统称"雪隐"［1］，像鹭箬这样的头牌，毋需出门，有自己私人的空间，名字由主人家自取，爱叫什么叫什么。
　　原以为，现下中庭赌局快开，西阁那处应当是无人的，可鹭箬探出头望去却不如预想那样。
　　西阁门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正有二人争执，那二人，一人是西阁的值守小厮，另一人可眼熟得紧。
　　他推开手中的折扇，遮住大部分的面容，朝他二人缓步走去。
　　"发生何事？"
　　小厮一见是鹭箬，赶紧的恭敬行了一礼，却不回话。
　　"不说话，哑巴了？"鹭箬本就不悦，如今吃了个闷葫芦，刚收敛过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那戴着烫金红抹额、头顶嵌缨镶金牌的少年到是朝着他拱了拱手，"是在下方才借此处如厕，被这位小哥拦住，说要与他使银子，使银子倒是无妨，可刚才来得急了些，身上一时没有，小哥便不放我走。"说完，他无奈的笑了笑。
　　底下人借自己的职务之便从客人身上牟取私利，鹭箬有所耳闻，并不是他们有这个胆，做他们这行谁不懂得"主顾至上"的理儿，无非就是"杀生"罢了，若碰到了相熟的大主顾，都是赔着笑脸喜迎的，虽然这些大主顾曾几何时也狠狠的挨过"宰"。
　　醉梦欢固然能从客人身上赚到不菲的银子，但那只是它盈利中的一部分，除此之外，每个月还定期从小倌、小厮身上收上一部分银钱，而这些小倌、小厮便凭着自己的本事从客人身上把这钱再捞回来，总之，羊毛还是得出在羊身上。
　　褚楚不一样，虽然来醉梦欢次数不少，但他看得上眼的小倌极少，以往都是一来就去他那儿，何谈来用"西阁"，是以这不长眼的东西才认作"生人"。
　　鹭箬脸色一沉，把折扇一收，对着那守门小厮道："狗崽子，看清楚了，这位公子是我的人，要银子我替他给，回头到我那儿取，若让我知道还有人不长眼，回头我就命人把你们的狗眼挖出来，别糟践了好东西。"
　　小厮见鹭箬面色不好，先前想讹银子的念头早掐灭了，天晓得这位祖宗怎么今日"下凡"来“西阁”的。
　　方才他属实没注意，此时再瞧那少年的确颜色生得极好，知道恐怕自己得罪了人，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立马换了一张恭维的笑脸，"是是是，奴明白奴明白，您二位里边请。"
　　鹭箬着急如厕，耽搁了这么久，不由分说扯起少年的衣袖就往里间去。
　　一时间“西阁”内寂静无声，只余水鸣。
　　"'长川豁中流，千里泻吴会。'［2］痛快！"鹭箬说。
　　"公子你……"
　　"公子……？你平日里可都叫我阿箬的，何时这么生分了？"鹭箬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袍扭头望向他。
　　"不是，我……"褚楚心想，这又是遇着熟人了。
　　"你怎么还愣在这，不是内急，赶紧一并解决了呀！放心，有我在他们不会闯进来的。"鹭箬亲昵的说。
　　"多谢公子……多谢阿箬好意，我先前解决过了……是你非拉着我的衣袖不松手才又把我拽了进来，你看！"他举起自己的手臂，鹭箬的一只手还真挂在他臂端的衣袖处。"
　　此情此景下，二人略有些许尴尬，褚楚本以为他这么同他一说，他必然会松开他的衣袖，但出乎意料的，鹭箬非但没有把他放开反而又把他拉得紧了些，他身型瘦削比鹭箬矮了些，被一扯入怀，鹭箬还自然而然攀上了他的臂膀。
　　先前这二人挨得不算近，如今这一通拉扯，鹭箬身上还未散尽的酒气反是沿着交迭之处一点点弥漫到那褚楚身上来。
　　褚楚似乎察觉到了，眉头似有些许的皱起，脚步往身后轻轻的退了退。
　　鹭箬见了，若有所思的道：“你……不喜欢我身上酒的味道？”还是你重新喜欢上了别的什么味道，譬如那梅香。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我以后都不喝了，成吗？”鹭箬盯住小少年漆黑的眸，生怕他不答应，戒酒这事是真的很难！他鹭箬做不到！
　　"阿箬喜欢喝，喝便是，只是我觉得，这般饮酒伤身子，理应自己度着量，适度为宜。"褚楚劝道。
　　鹭箬愣怔了些许，心里不知何时泛起一丝苦，并不是不待见褚楚这般关心他，只是褚楚从前宠爱他，知他爱饮，更知他做不到戒酒，便从不劝他少喝，还时常寻一些好酒来讨他欢心。
　　可今日，他却劝他少饮，有些东西终是不复存在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不过一介小倌，而褚楚是恩客，像他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公子，不会将他带出醉梦欢，更不会将他迎进府，得他一时的喜欢，也得清醒的懂得适可而止，若他哪天厌了，与他便是陌路之人。
　　二人一同走出西阁，此时刚才那守门的小厮已经不见人影，鹭箬并未放手，他顺势揽上少年的肩，换上一脸温柔，同他讲："今日醉梦欢恰逢更迭，走，带你一起去中庭瞧瞧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　　[1]宋代时厕所的雅称有称“雪隐”、古代古人认为厕所应设于西方或南方可称“西阁”，此处借用。
[2]出自李白的《赠从弟宣州长史昭》。
——
阿箬：有些东西终是不复存在了（悲伤）。
小褚：（敲击脑壳.gif）都换人了还能存在嘛。
小顾：（一本满足.jpg）他心里只能有我。

　　☆、第5章

　　中庭的确是醉梦欢此时最人声鼎沸之处了，几乎整个醉梦欢的人都有意无意集中在这里，大家移步上楼，或坐或站的都在围观下方。
　　那里围上了一圈天青色的织金纱帐，帐下燃着八盏白釉彩绘仕女图绢灯，最中央的位置放置着一张红漆戗（qiàng）金八边桌，现下每个桌角均有人落座，皆一客一倌配置。
　　唯独东南一隅，坐着站着的尽是小倌，不见客人。
　　红衣那位姿色属上上乘，立在侧的年纪尚小，五官比之旁人还是觉得出挑。
　　鹭箬拉着人就直奔那处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拔高嗓门："更迭局怎能缺了我鹭箬，'臭梅花'是不是你在从中做梗，你真是太心机了！"
　　梅苏扭过头去，但脸上仍然清冷，直到看到鹭箬拉着的身边人，才显露一丝不悦，倒是他身边的漏月乖觉的将人迎过来坐下。
　　鹭箬也招呼着搬椅子过来要与他同坐，终于梅苏忍无可忍："你离远些。"
　　鹭箬也不恼他，"我愿意挨着谁就挨着谁，与你何干。"
　　"公子已经收了我的信物，何时收下你的了？"梅苏质问。
　　鹭箬大咧咧的将手中十八骨折扇往褚楚掌中一塞，"喏，这不就收下了。"
　　"无理取闹。"梅苏呵斥。
　　鹭箬不忘把话怼回去，"能收下你的，还不许收下我的了，凭什么这么偏心！”
　　“再说，指不定公子更喜欢我呢，我可和公子'同床共枕'三年，你不过聊天解闷、弹琴赋诗了区区一年，如何有我同他亲近，也不知道是有多少个良宵，我哼着小曲儿哄他入眠……"
　　"咳咳。"褚楚脸色有些不好，四下是如此的安静，唯他二人争风吃醋，虽然鹭箬说的这些在醉梦欢的确见怪不怪，虽然褚楚心里也明白那并不关他什么事儿，但他就是面子上挂不住，谁叫他还顶着这原主的身子呢，百口莫辩呐。
　　身后的漏月适时给褚楚递了一杯已经吹得半凉的参茶，在他耳边悄悄言语，"公子莫急恼，梅苏公子是清倌里的头牌，鹭箬公子是红倌里的头牌，平日里就明争暗斗互不相让，更何况今日涉及了您，您别责怪他们，在他们心里公子是极重要之人。"
　　还是漏月像他，多省心的乖孩子。
　　此时正值星月爬上天幕，唯有一主事者手握小灯上前，与在场之人说更迭局的规矩，大意是醉梦欢此次也会延续以往的双头牌制，届时由场中的客人掷金、抛花，红倌以得金最足为优，清倌以得花最多为胜，从清倌和红倌里各选出两位头牌来。
　　其实，外人不知的是凡是能坐上这张八边桌的小倌都不似那些寻常小倌，有一些是五年前就竞争过头牌的老人，实力不俗，也不乏有一些后起之秀，是近几年冒出来的"新星"，能够崭露头角，有些别人没有的新颖特色。
　　褚楚对赌局兴趣不大，是输是赢于他并无大碍，但总归在这样的氛围下激起了一点好胜心。
　　他盘算着，那些五年前的老人，知根知底，梅苏、鹭箬能胜他们一回便能把他们再比下去一回，应该翻不出什么花来，关键还是在那些生面孔上，不知道醉梦欢这五年有没有什么新出的"佼佼者"。
　　他把自己的椅子朝后挪了挪，靠近了身后的漏月，附在漏月耳边小声询问，"在座的这些，较之梅苏、鹭箬，怎样？"
　　漏月本不敢议论这两位头牌，可如今褚楚问起来了，不可不答，想来想去还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便也小声同褚楚回答："比之两位公子是万万不及，他们不会输的。"
　　褚楚的心稍微宽了宽，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要有人从旁宽慰才好，还是小漏月甚知他心。
　　统共这么一问一答的短暂时间，前边两位就把脑袋转过来了，从未有过的高度一致。
　　梅苏冷着脸没有多说，鹭箬不敢对褚楚发作，只好对着漏月骂咧咧："防着一个‘臭梅花’不算，还要防你个小崽子。"
　　褚楚时真的被逗笑了，"他还是孩子，你们吃哪门子的飞醋。"
　　"你也不过与他一般大。"梅苏的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褚楚适才才想起自己的确年纪尚小，并非从前那个年岁及冠的将军，哎呀，犯糊涂了，一不留神竟又拿出了从前在军中教育年轻兵卒的习惯来。
　　褚楚这下是真明白他二人喜爱吃醋了，那些个其他小倌，有心也不敢多看，只拼命的埋头，待得一轮掷金、抛花完毕，才复抬起。
　　"怎么样了？"
　　鹭箬挽上褚楚的手臂，"你放心，没人能威胁到我在醉梦欢中红倌的地位。"
　　梅苏道："不一定，陆氏那两位不容小觑，目前一切尚未成定局。"
　　褚楚有些诧异："你们缘何一致对外了？"
　　二人异口同声："还不都是为了你。"
　　褚楚：……
　　"那陆氏是什么人？"言归正传，褚楚问他二人。
　　梅苏给他指了个方向，说来也巧，是与他们正对的那个位置，相隔最远，那里同样坐着三个人。
　　中间一位生的肥头大耳，看过一眼就觉得难以再视，必然不是小倌，不管他，目光移至另两位时令人眼前忽的一亮。
　　倒不是二人颜色生得多么夺目，而是这两人衣着由内到外都是相一致，左侧之人外穿佛头青刻丝白貂皮袄，内着藕荷色杭绸袍；右侧之人的内里同样是藕荷色，似乎是一绫缎袍子，外头搭的是佛头青素面杭绸鹤氅。
　　"这陆氏二人是一胞双生，上月入的醉梦欢，才一个月就到了如今的位置，今日还能上得这桌，想必野心不小。"梅苏的话适时插了进来，同褚楚道。
　　"衣裳好看，竟是双生子。"褚楚感叹。
　　鹭箬接过了话头："他二人并非本地人，说是从江南水乡处来的，那地界素来以绫罗绸缎为名，自然都是上佳的新料子，你若喜欢，我下次也购置一些杭绸来裁衣，你我穿上保准比他们更好看。"
　　褚楚看了眼统计的告示牌，上头诸多人的名字已经被红叉给叉去了，淘汰得挺激烈的。
　　除了梅苏与鹭箬，排在清倌与红倌第二位的正是两位陆姓，"陆北淮、陆南涔"褚楚念出了他们的名字，"他们就在你俩之后，看来确如梅苏所说，是有野心的，你们可别被人比下去了，下个环节是什么？"
　　"比文。"
　　"比武。"
　　还没等褚楚反应，他们就已往比试台去了。
　　"这比文、比武是什么意思？"褚楚扭头问漏月。
　　"公子，醉梦欢的小倌不是光有一张好看的脸才行的，能入头牌的公子既要能文也要会武，文是能够在需要的时候替客人草拟文书、誊抄信笺，武则是如果客人遇到危险，要能护客人周全，如果客人有吩咐，更能替客人办事。"漏月对褚楚说，"像我，我就不成了，既不会文、也不会武，醉梦欢只会对够得上资格的倌人进行这方面的培养。"
　　褚楚摸了摸漏月的头，看着这自卑得令人心疼的孩子，"虽然你不会文不会武，但是你比这醉梦欢里任何一位都善良率真，这份品质是难能可贵的，要一直保持下去。"
　　那边比试正欢，褚楚却不愿过去凑热闹，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梅苏拿着扎好的花束回来了，而鹭箬也将沉甸甸的一袋金放在了褚楚的面前。
　　"赢了？"褚楚问他们。
　　"不辱公子所命。"梅苏说。
　　"拿一点回来给你乐一乐，臭梅花的花、我的金子各堆了一间屋子，都是你的。"鹭箬道。
　　他俩的能力褚楚也猜到了，只是那陆家双子不知为何也往他们这走。
　　"陆北淮、陆南涔拜见褚公子。"双子异口同声。
　　褚楚瞅着二人，许是刚比试完，已经脱去了外头的鹤氅、皮袄，只着那藕荷色的内袍，令褚楚想起看过的一诗句："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罗。"［1］
　　"不必拘礼，你们有何事？"褚楚端正了态度。
　　"虽知公子已有梅苏、鹭箬二位相伴在侧，定然不缺其他，但我与胞弟对公子一见倾心，还望公子不嫌弃，能让吾二人侍奉公子。"吴侬软语娇柔俏，很难想象是从男子的口中而出。
　　"可你二人已有主客。"褚楚道，虽然那客人的确有些一言难尽，但也是他们的客人，他没有从别人手上把人要过来的意思。
　　"他不是我与哥哥的客人，我们从未将信物交给他，只不过是同他约定好了，谁教这更迭局必须要有客人才能参加呢。"陆南涔嗔怪。
　　鹭箬和梅苏都憋着一股气，褚楚感知到了的，"你们觉得呢？梅苏、鹭箬、漏月你们都来说说。"
　　"你若喜欢便收，不必顾及我们。"梅苏道。
　　"爱收谁都行，反正不管是你们谁，褚楚必须、只能歇在我房里。"鹭箬说。
　　漏月："我都听公子的。"
　　"那就收下吧。"褚楚道。
　　他对这些小倌儿真的没什么想法，一颗心都悬在陵国的事情上了，儿女情长从未想过，曾经不会想，恐怕以后很难去想，要走的路实在还太长了。
　　在褚楚带着五人回屋的时候，殊不知，醉梦欢已经沸腾了，大家对褚楚包圆了红、清双头牌是有预料的，但是没想到位居第二、已经等同于双小头牌的陆氏，竟然也自请跟了褚楚，褚楚喜得大小双头牌。
　　这消息在醉梦欢中不断发酵，一夜过后已经冲出了醉梦欢，轰动了整个上京，人们口口相传这位郡主府小公子的风流造诣经此一事更上一层楼。
　　而褚楚在更迭局里得胜，五年之内，醉梦欢的权柄都会掌握在他的手中，直到他拿到手中的醉梦令才醒悟，为何陆氏二人一定要成为双头牌，即便在没成为头牌之后也要自请来到他身边，原来这醉梦欢的权柄还另有一层意义。
　　"你们四个，武艺都不低吧？"褚楚问。
　　褚楚心下明了，这醉梦欢或许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层面。
　　"你们说，醉梦欢到底是谁的势力？"褚楚问。
　　"是谁的势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它是你的势力。"鹭箬一边给褚楚捏肩一边道。
　　纵使不说，褚楚也猜了个七八分，或许是她的手笔，只不过以前的那个褚楚沉溺于声色才一直被蒙在鼓里。
　　果真好一个"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呐！［2］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李煜的《长相思》。
［2］出自刘向《触龙说赵太后》。
——
Ps：好气，乱码就不说了，作话还总是被吞掉QAQ。。

　　☆、第6章

　　初十正赶上立春，招降官选拔也敲定在了那日。
　　川国皇帝很重视，眼下只差一步就能拿下陵国。
　　可在行军打仗上向来不需要他操心，有顾斋在，他思索战神将军不同意直接灭了陵国选择招降，一定有他的道理。
　　皇帝想，不管咱们这位大将军说啥做什啥，反正就全力给他支持就对了。
　　要不打了直接招降，可以！要征用场地选人，可以！把诏令发下去，不管顾将军要做什么，都给寡人仔细配合他。
　　于是第二天，红绸就从万花楼的檐角拉起，大红灯笼高高挂，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若不是少了一点唢呐齐鸣，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是上京城里哪家贵人在办喜事。
　　翁鹤轩对此颇为满意，他替顾斋选的这地方够大够排面，比他爹提议的那些地方好多了。
　　早年间万花楼刚刚在上京站住脚，他看出这其中有门路，想花重金买下，但这楼的东家不卖，他也不好强一女子所难。
　　这次顾斋说要办招降官选拔，他借机提了征用这楼的意思，皇权之下不能强行夺人买卖，征调一定行。
　　褚楚以为自己要在什么香榭庭居、太庙学堂参加这次选会，结果就被一群公子簇拥着领到了自家楼前，正对着里面的一应布置愣神。
　　顾斋喜好这样的风格？
　　参与竞选的人来的不少，不仅仅是那些有母家身份罩着的子弟，还允许一些寒门士子加入，不设门槛，公平公正。
　　对于这些人而言，好比是多增设了一场春闱，太难得了，若能通过初试还能得见天颜。
　　钰川找了个机会偷摸到褚楚的身边，小声告诉他，顾斋向皇帝要了他们万花楼做场，在川国的地界上她也没有办法回绝。
　　褚楚只道：“无妨。”
　　他相信钰川是谨慎的人，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带来麻烦。
　　“主子打算怎么做？”
　　“关于这次的比试，你探查到了什么？”
　　“回主子，听说这次分作三轮。一轮更倾向笔答，考官抛出试题，竞选者按照要求书面作答就行；二轮皇上掌眼挑人，想要代表川国去招降，必然要皇帝点过头；最后一轮由顾斋亲自把握，听说此行便是和他一起去陵国，再具体的就不得而知了。”
　　“主子，您有把握吗？”
　　“没把握，也得硬着头皮上，但我有预感我能行，别担心。”
　　钰川：……
　　*
　　一声锣鼓，门口不再放人进了，凡是进了大门的都被视作拥有了资格，一干人谈笑风生的往那水台而去。
　　和当初褚楚走过的空旷水台不同，此刻水台上交错排列着数张精致书桌，桌上一应备着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具，皆是良品。
　　褚楚找了一方没有人的书桌，静待题目公布。
　　正对着的万花楼二层有东西缓缓垂落，露出真容，那是一副奶白色的长宣纸，宣纸上用毛笔蘸着金墨书写了一行楷书，观那字迹，工工整整，一撇一捺每个字都勾画得遒劲有力，应是用心写过的。
　　题：请在一炷香之内为瓮舒将军写一帖祭词。
　　褚楚：？？？
　　迟疑的片刻，身边人都开始提笔了，香已经开始燃掉一个头头，褚楚拿起毛笔蘸了蘸墨，不就是祭词，为自己做祭，有什么不可以。
　　其实，他带兵打仗马马虎虎，文采就真的只是一般般，他们马背上的民族，不兴这个，之前都没考虑过，他原身这位小公子是个文采斐然之人，怎样才可以不掉马呢？
　　感觉现在，这第一关就卡上了，说好的我能行呢。
　　他苦思冥想，终想得一出路！
　　待得那一杆香燃得只剩个尾巴，终于咬紧牙关，赶忙提笔写起来。
　　*
　　半炷香前，万花楼二层上，站着两个男子。
　　“那个红衣的男子不就是那天你说的小公子。”
　　翁鹤轩努力的往那边瞧，肯定了顾斋的话语。
　　“他不适合穿红。”顾斋道。
　　“顾长宁你的关注点很奇怪，竟关心起别人的衣裳来了，人家穿什么与你何干，我还以为你要说这小公子怎么还没动笔。”
　　“我不关心，他能否通过与我无关。”
　　“也是，我也不希望这种人跟你一起去陵国，这种人最好别和他有牵扯，不过他既然来了，我真挺好奇他会写什么，别是什么淫/词/艳/曲什么的，哈哈，权且再等等，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观瞻一番了。”
　　“……”
　　*
　　万花楼三层上。
　　皇帝正端着掺了蜜的参茶一口口啐着一边以一脸慈爱看向下方的试子们，在心里感叹川国就是江山倍有才人出，顺便遥想一下自己年轻的时候，身边不乏也是有这么一群文人墨客，只可惜如今都变成了朝堂上那群啰嗦的老家伙，每天只知道劝谏上折子，今儿要参这个赶明儿要参那个，年轻时候多可爱啊。
　　旁边总管太监刘喜看着皇帝一脸沉浸，也偷偷的跟着乐。
　　皇上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说楚儿也在里边对吧，人在哪呢？”
　　“回皇上，小公子在……皇上您瞧，右边第二排那个红裳的就是了。”
　　皇帝又眯着眼仔细努力的去瞧，心里甚是觉得欣慰，这个小东西总算知道要长进了，懂得他这个堂舅分忧，甚好。
　　前阵子他家皇姐着急忙慌的从他这里要了太医去，说人在病中身子又不大好，如今看来像是没有大碍，这小子遗传了他老子那一副好面孔，皇家血脉里没有比他出挑的了，要能够趁这个机会，搏一个名头，朕就破例给他封世子，以后当个闲散王爷也不是不行。
　　对了皇姐前阵子似乎找朕商量什么来着，哦，要给楚儿找那个八字相合的人。
　　“刘喜，吩咐你找和楚儿八字相合的人，找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的话，这个人着实难找，不过奴才花了好大的功夫好歹找着了一个，只是……”
　　“只是什么，遮遮掩掩，有什么不好说的，尽管说来，你不知道郡主为这件事嘱咐朕多少次。”皇帝把脸一板。
　　“只是……这个人是大将军。”
　　一口茶没咽下去，呛着了，刘喜公公连忙来给皇上拍背，替皇帝顺气，这可是您要我说的，不能怪在奴才身上啊。
　　皇帝缓了好一阵儿，才说：“哪个？顾斋？”
　　刘喜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么巧，这可就有点难办了呀。
　　*
　　锣鼓声过，笔试毕，刚才场中的答卷人暂时作鸟兽散去。
　　顾斋和好友翁鹤轩，已经拿到了侍从收上来的一沓厚厚的答题纸。
　　翁鹤轩抢过半沓，拼命在里面翻找起来了。
　　“我迫不及待想欣赏那位小公子的表现了。”翁鹤轩一边找着一边乐呵呵的跟顾斋搭话。
　　顾斋也漫不经心的在一张张翻阅，随后抽出一张。
　　“别找了，他的在我这里。”
　　顾斋朝他扬了扬手中抽出的那一份，他虽然没有刻意想去找，但下意识里也是有一点点被带起来好奇的。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观摩。
　　纸上是字迹清秀的隽永小诗，落笔处只盖上了圆形的小小的一枚私印，阴刻篆体的二字，看进了顾斋的眼中，静翕。
　　顾斋：“坤静翕动辟［1］，这份该是他的吧。”
　　那纸上只一首小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2］
　　“顾兄，你又瞒着我偷偷补课了，你怎么就知道这小子叫‘静翕’的？”
　　顾斋还想着怎么从他这个话题上跳过，他可从没有关注那小子，只是有点好奇而已，这才命人私下打探了一下，还不都是被翁鹤轩带起来的。
　　但是翁鹤轩的注意力却没在这上面，他突然一惊一乍：
　　“等等，这什么？这写的不是《诗经》吗？好啊这小子！顾兄你瞧瞧这算哪门子祭词？我国学虽然学得不好，但这个我还是知道的，这难道不是首表达相思萦怀的诗吗？你瞧瞧，一日不见，如隔三月，是何等相恋！”
　　顾斋：……
　　他没有理会那个正处于暴躁中的翁鹤轩，夺过那张纸左看右看，一时间又在思索品味，最后脸上竟然还有了一丝丝笑意。
　　翁鹤轩：？？？
　　*
　　褚楚想得很开，和那些焦急等在万花楼外的试子不同，既然答过了卷，就没有再为考过得试题困扰的理由，虽然自己确实答得一言难尽。
　　川国的书籍，他曾经命人买回来过，那时他的本意是想了解川国的排兵布阵，好知己知彼研究川国惯用的战术，针对性制敌，哪晓得派去的探子没什么文化，事先没做好准备，反而被人忽悠买了一堆杂书背回来，书是买的多，可就是各种民间话本子，还有一些诗词歌赋，其中掺杂这本《诗经》。
　　褚楚跟着公子哥们去醉仙居饱餐了一顿，酒足饭饱之余只等着结果出炉，留着旺喜在那边盯着。
　　待旺喜从万花楼跑去醉仙居报信的时候，结果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一干人等又往回走。
　　万花楼外墙上赫然挂上了红色的布告，上面有着此次入选人员名单。
　　褚楚、萧子鸣、司落、单思、万胤风……
　　在醉仙居的时候，褚楚也喝了好几盅酒，一路行来，酒意已经开始发酵了，他觉得有点迷糊，一眼扫到到自己的名字居然写在了第一位，揉起了自己的眼睛。
　　旁边的旺喜显然也瞧着了，喜出望外拼命的在他身边说着诸如“我家公子通过了、我家公子不愧是大学士的儿子”之类的话语。
　　那些公子哥们全围着他奉承，耳边充斥的尽是文采斐然、才华横溢、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博学多才的字眼，吵得他头更疼了。
　　这些人真是聒噪得很！
　　褚楚忍着头疼的不适感，甩开他们就想要去万花楼里寻钰川，至少给他临时找个清静的地方，让他缓一缓酒意，这川国的酒，他着实喝不适应，顺便再问问后边的流程和选拔有没有探出新消息，回国的希望就在眼前了。
　　酒劲儿越来越大，他独自摸着廊杆穿过回廊，踉跄走进了万花楼的主楼，却一个不小心撞上一堵硬邦邦的东西，他怀疑自己是撞墙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周易·系辞上》："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
［2］出自《诗经·郑风》《子衿》。
——
小褚：淦，我怀疑我撞墙上了……
小顾：不，你是撞我心上了～［笑眯眯勾唇］

　　☆、第7章

　　“……什么墙这么硬，下次得让钰川给墙面铺一层软垫，万一磕伤人怎么办。”褚楚抱着自己的头，还在嘀嘀咕咕。
　　平时褚楚不这样，今日只是因为贪杯多喝了一点儿。
　　在他还做陶姜的时候，要领兵和川国打仗，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的提防着敌军攻城，很久没有沾过酒这种东西了。
　　许是太久没喝，低估了自己喝酒的能力，加上陵国酒既烈又醇，竟这般让人头脑发胀！
　　顾斋一脸疑惑的看着这个往他身上横冲直撞的“小子”，对他身上的鲜红的衣袍记忆犹深，这种场合穿得如此艳丽夺目的，无疑有他。
　　他不确定的道：“褚小公子？”
　　“唔……是你啊，顾斋，敢不敢吃我一招！”褚楚看是顾斋抬手就要朝顾斋劈去。
　　也没办法，脑袋里已醉成浆糊的褚楚还以为是在前世战场呢，满心里就一句：你这厮休想从我手底下攻破陵国，有我在，陵国必不亡！
　　顾斋下意识做出反应要抬手去档，转念又怕自己与他动手太欺负人，更怕失了分寸，弄伤这金贵娇气的小公子。
　　听说他身子骨很是不硬朗，万一禁不住自己没轻没重怎么办，而且完全没必要和郡主府产生隔阂，遂生生挨他一记手刀。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软绵绵少年公子哪有什么大气力，劈在顾斋手臂上的力道也就是不轻不重，像一团柔软的棉花。
　　顾斋一把把人架起找了间房放下，此时的褚楚已经彻底醉昏过去，不再像刚刚那般胡搅蛮缠。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二人均匀呼吸的声音，顾斋嗅着自己身上也沾染上的一股子酒气，嫌弃的皱起了眉头，随手解了外袍就往那人身上一丢，也不打算要了。
　　想起翁鹤轩那不绝于口的夸赞，他突然饶有兴致的想看看这个众人口中比“美人还俊”的小公子到底长什么样。
　　少年醉酒后熟睡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浓密纤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若是旁人看了心里都是喜爱、称赞，可落在顾斋眼里却是他最厌恶的玉面小生模样。
　　一张过于好看的脸美则美矣，却不中用，甚至都做不到慑敌，在战场上拼杀多年的他，招兵买马阅尽数人，期间最不喜的通常就是他这样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瓷娃娃”。
　　倒是有一人例外，他也是知道自己容貌太出众才用鬼面掩容的吧。
　　他悄悄的俯下身来，离褚楚的耳边靠得很近，开口道：“小病秧子，刚才你那一记手刀还算有模有样，只可惜是个花拳绣腿的空架子。”
　　*
　　足足睡了半晌，褚楚才醒，先是懊恼自己怎么就醉了，然后目光空洞的看着身上披着的那件外袍，一件象牙白工笔山水楼台夹袍，之前的褚楚是怎样的喜好他不能断定，但他自己是断不爱穿白的，这绝无可能是他的衣物，莫不是钰川给他披上的？
　　他仔细检查过这件夹袍的里里外外，这不检查还好，一检查心里突然凉了半截。
　　在那夹袍的肩头内里处，居然用暗色绣线小小的绣了一个“斋”字！
　　脑袋里有记忆片段正逐渐回笼，这难道是……顾斋的夹袍？
　　他内心似有绝望，那么问题来了。
　　所以说在自己醉酒的时候……
　　可能遇到的是顾斋？
　　是顾斋把他扶到这里来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暴没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褚楚拼命的想要记，可记忆在他撞到顾斋那里戛然而止，之后的偏就记不起来。
　　天让他活过来，为何又要丢他下火坑！
　　此地不宜久留，他将那衣袍叠收进自己的衣兜里，赶紧去寻钰川。
　　找到钰川的时候，她正在阁楼上核算账目，看到是褚楚推门，连忙起身。
　　“主子跑去哪里了，郡主府的人一直都找不见您。”
　　钰川本来一颗心悬着，又不敢大张旗鼓的去找褚楚，想着郡主府的人也不是无能之辈，总不能真把自家公子给弄丢了。
　　“我……中午在万花楼里找了一处休息，我问你，顾斋也一直在这万花楼里？”
　　“应该是在的，万花楼临时被征用，楼里的伙计这两天都放了假，只我留守在这里。”
　　钰川带着疑惑问：“主子莫非遇到了他了？”
　　“没，没……就是看到一个背影同他很像，以为自己看差了。”褚楚有些心虚的撒着谎。
　　他面色不大好，这一线希望大概也没有了，那人应该就是顾斋，还得找机会得把这件夹袍给人还回去。
　　*
　　川国皇帝正在万花楼二层欣赏楼中珍藏的那些孤品，褚楚第一个推开房门。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对这大川皇帝其实有些恨意，五年的战火纷飞便是源于这人的一声令下；但是，他不能恨，作为郡主之子，他这具身体和面前这个人有着血脉的联系，这位也真的很是疼爱他这个自家小辈。
　　“褚楚请皇上安好。”他行礼。
　　“楚儿免礼。”
　　皇帝一看是褚楚，直接招呼他过来，太监刘喜也麻溜的给褚楚上了一盏好茶。
　　“听皇姐说楚儿日前身子不大好，现在可好些了。”
　　“托皇上挂念，已经无碍了。”
　　皇帝一脸慈爱的点点头，这么多皇家子弟中，这位才情、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唯独就是身子骨差，想到这皇帝有不仅仅是慈爱了，更在心里增添了一分同情，觉得这真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就被梦魇缠住，肯定遭过不少罪。
　　“你这病，皇姐嘱托朕多次，大学士也托朕为你四处寻良方，你放心，不管有多难，朕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治好它。”
　　“多谢皇上挂心。”褚楚再次站起，施施然行了一礼。
　　皇帝对于褚楚的喜爱溢于言表，褚楚心中早已了然，这第二关他最不担心，多半设立就是为了一个过场，皇上有好感的基本都能够通过，只是苦了那些第一轮考过的寒门子弟，没了母家势力的照应，应该会淘汰不少人。
　　*
　　褚楚握着皇帝写给他的举荐函，往万花楼三楼登去，他心里敲着鼓，不仅仅是因为这是顾斋亲自把握的一关，还因着正午那事，让他和他陷入了颇为尴尬的境地。
　　整理过一番心神，站在门前，迟迟未入，瑟瑟冷风吹得他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不能再拖延了。
　　他尽全力忽略自己心里的不安，冻红了的指关节在木门上轻叩出声，然后慢慢的推开。
　　银炭燃烧的声音很是杂乱无章，室内与室外截然不同，热浪扑面而至。
　　顾斋和翁鹤轩两人已经掐算好了时间，正疑惑人怎么还没来，便看到了一张煞白的小脸儿。
　　那脸可真是白啊，本身褚楚皮肤就很白，现在愈发的白了，更有一种惨淡的感觉，病弱公子的感觉又胜几分。
　　“看得出来，你很紧张。”顾斋开口。
　　褚楚憋着没说话。
　　顾斋说：“你放松些，我们只是问你几个问题，答完就可以走，最终选定谁也不是直接说与你听，还要我们敲定了上报后才公诸于众。”
　　翁鹤轩也在一边附和：“褚小公子你别怕，我们又不会吃了你，看你这脸儿白的，活像受了欺负，这样我们还怎么敢放心问话。”
　　褚楚：……
　　顾斋一边翻阅手中拿到的皇帝举荐函，一边时不时瞅着褚楚。
　　“小公子中午可是没休息好，要实在状态不佳，凭着陛下的举荐，破格让您休息好了再来参试也不是不行，毕竟您身份尊贵。”
　　褚楚心说这人就是故意揪着中午那事不放，顺带话里的意思羞辱于他，说他走了皇帝的后门，背后有最大的靠山。
　　“并没有什么不适，将军尽管提问便是。”他冷冷道。
　　“那好，我问你，陵国陶姜，也就是瓮舒将军，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褚楚脸色更差了，他不想评判他自己的那一生，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评判，眼下又不得不答。
　　他回想起了独自从军的时候，因为排挤，被安排进火头营，负责兵士们的一日三餐，那个时候他只是偷偷趁着别人都休息的时候去练武，偷偷的藏在营帐外面去听将军分析战局、排兵布阵。
　　后来陵国遭了难，很多将士们亡了，火头营被迫出战，之后连火头营兄弟们也死在了战场上，余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再后来，就是那一天，顾斋终于要攻破城门，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拾得一张破烂鬼面戴上就独自冲出去应战，大抵是人被逼迫到一定程度，便能激发出全部的潜能，他竟同顾斋打得不相上下！
　　尤记当日唬对面顾斋自己是国主私下练就的一支兵队主将，特此带兵誓死来守护盘宁的“豪言壮语”。
　　顾、翁二人等了好久，终于等来了褚楚开口：
　　“瓮舒将军，我虽然没能有幸见过，但想他既能和您对阵五年，一定也是同您一样英勇无畏之辈，陵国能有瓮舒将军，就像川国有您一样，只是可惜英年……咳咳，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痛惜……”
　　“打住，你对于此次去陵国招降有什么看法？”
　　褚楚被顾斋叫停。
　　“川陵之间必有一战，即便不是川国，也可能会有其他国家，将军您舍征战而劝降，没有多造杀孽，陵国百姓定会感激爱戴您的。"
　　“关于你笔试的作答，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为什么是《诗经》？”
　　“因为……因为……寄托对瓮舒将军的萦怀牵挂之情……”
　　听得此话，翁鹤轩眼睛睁得老圆，“你你你！没想到你对瓮舒竟也存了那种心思……坊间传闻果然诚不欺我……你……唔……顾长宁你做甚不让我说……”
　　顾斋适时的捂紧了翁鹤轩的嘴，以防他再口无遮拦。
　　心思？什么意思？名不虚传又是什么？褚楚没大听懂。
　　顾斋冷着脸，面露不愠：“你，赶紧走，回去等消息。”
　　褚楚没有着急离去，缓缓从自己衣袖中掏出一件叠好的象牙白夹袍，恭敬的放在了离顾斋最近的小案上。
　　“中午的时候，贪杯多喝了一盅，谢将军好心照拂，希望没有唐突到将军。”
　　然后转身，关门，溜之大吉，一气呵成。
　　翁鹤轩看了看那件外袍，又迷茫的望向顾斋，随即眼睛里充斥的全是不可置信。
　　是他想的那样吗？
　　事情大了，他们川国的战神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让这小公子给迷了心，联想到之前读诗时那个笑，他得出一结论：
　　完犊子，这两人八成已经有一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翁鹤轩：是我想的那样吗？
褚楚：我不是，我没有［连连摆手.gif］
顾斋：就是你想的那样儿！

　　☆、第8章

　　褚楚的招降官身份稀里糊涂的定了下来，他觉得这其中多半还是皇帝的属意，至于顾斋，他应当是不在意的。
　　那日，刘喜公公亲自领诏来郡主府报喜，郡主娘娘却喜忧参半的看着册封诏书。
　　“皇上是知道我家楚儿身子骨的，缘何将这样的大事给了他，我儿若是在边城在陵地犯了魇症，如何是好？不行，我还是要入宫请皇上收回成命。”
　　褚姲有些急躁，便要执那诏书随同往宫里去。
　　刘喜公公赶紧将人拦下，“郡主娘娘，别急，先听老奴一句。”
　　他见郡主情绪平复了一点，接着道：“陛下知道您心疼公子，已经挑宫里一直给公子治疾的老太医还有上京城最擅魇症的大夫带着御赐珍惜药材随小公子一起去边关。”
　　刘喜又说：“小公子的个人安危，娘娘也不用太担心，此次是去招降大抵没有再征战的意思，不会让小公子去战场上，何况陛下千叮咛万嘱咐大将军好生照料，必定不会让小公子受一丝一毫的损伤。”
　　刘喜又凑近了一步，悄悄言：“您不是托陛下找那个和小公子八字相合的人么，陛下命奴才告诉您，和小公子八字相合的正是顾斋顾大将军呐。”
　　“陛下这是一遭可是用心良苦呢，我们这位战神大将军性子直，贸然同他说亲，他断然不肯接受的，可小公子是陛下亲侄子，陛下打心眼里疼的，自然要向着自家人，所以这事儿恐怕要从中再周旋一二。”
　　“可巧，这次招降官遴选，小公子自己报了名，指不定能给二人凑一场缘分，此去陵国，正好可以让他们二人多一些相处的机会，等回京的时候，圣上再寻个由头给小公子赐头衔，顺水推舟把小公子指婚到将军府。”
　　“不过奴才斗胆插一句，这事弯弯绕绕良多，大学士、郡主娘娘还是找时间去宫里面见圣上细谈为好，最好是能赶在大将军和小公子回京复命之前，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褚姲自那日受过太医点拨后，改观了不少，既然皇帝真的帮他找着了这个人，她也认了从男子中寻八字相合之人的办法，不忍看褚楚再受魇症之苦。
　　于她而言，她并不在乎顾斋是不是会愿意娶一位“男妻”，只要皇上下诏，谁敢不卖郡主府的面子，只是皇帝那边有些为难罢了。
　　如今帝王虽已不再年轻，但仍有雄心壮志，必然不会只得一个陵国就堪堪满足，少不得还要倚仗这位顾大将军替他在外头攻城掠地。
　　她心知皇帝绝不会为了她的儿子明面上和大将军撕破脸，否则也不会是她的楚儿嫁往将军府了。
　　*
　　这一头，褚楚自知道自己被选中的消息后，就开始为归国做准备了，虽然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归国，但他早早的吩咐钰川把消息递了回去。
　　是以，川国的招降队伍打点好一切后沿着官路从上京城向北而去，川国皇帝亲自送他们出的城。
　　冬十二月，褚楚的马车沿着官路一路摇晃，天是极冷，可褚楚不觉得，此刻他心中全是归国的喜悦，像燃烧着的一团烈火。
　　除了随侍在车门外的昼芸和旺喜，还有梅苏、鹭箬、陆家双子同在车内，不用详说缘由，褚楚便心知肚明是谁把他们指派来的。
　　梅苏从马车的备用暖匣里端出一碟藕粉桂花糖糕，褚楚听说过原身那个小公子颇爱吃这个，故假做十分心爱的样子多吃了几块。
　　糖糕刚刚拿出来，还是温温的，入口绵甜软糯，一时间整个车厢里都弥散着桂花的清香，馋得人紧。
　　褚楚嗅着这味道大了些，担心别人私下议论他吃独食，摆公子的架子，唤来旺喜让他给前边骑马的顾斋也送了几块去。
　　车门在行进途中被敲响，外边传来的声音竟是顾斋。
　　“褚公子，可否介意我同乘？”车门外的声音不大不小、字字清晰的传进褚楚耳朵里。
　　褚楚不知道顾斋为什么突然想要上马车，有心拒绝，没理由真这么做。
　　他思忖——
　　或许他是想同他一同商量关于劝降陵国的事？
　　在这个紧要关头还是别和他把关系闹僵。
　　这辆马车属实宽敞，容下七八个人都没有问题，车上铺着柔柔的几层软垫，不似去劝降，更像郊游。
　　褚楚清了清嗓，说了句“将军请进。”车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一时间顾斋也没想到马车内居然有这么多人，愣怔了许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斋看了最里间的褚楚一眼，道：“咳咳，小公子好大的阵仗。”
　　褚楚一怔，反应过来，也不肯答他，只对车内的四人道：“外面风大，你们给顾将军也挪个软垫。”
　　车内寂静无声，无一人开口说话，鹭箬似是想说什么，被褚楚警告了一眼后也不敢瞎动嘴，只要不是个傻的都能瞧出如今马车内的氛围很不自然。
　　褚楚支起窗户，撑着脑袋假装欣赏车外的景致，渐渐的把心思转移了，他发现，越往北走，明显水草不比之前丰茂，或许对于陵国来说，衰败真的就是天意。
　　可他偏要逆天而行，将计就计假意招降只是其一，目的是保全，更要做的是借此置之死地而后生。
　　褚楚的脸上笼满了阴翳，“一统天下”看在褚楚眼里尽是杀孽与罪过，他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你争我夺呢？可怜那么多普通人在国与国的战争中遭受磨难，不知为何人肆虐的野心买单。
　　顾斋的内心还在因自己的“鲁莽”而懊悔不已，可恨自己非要放着好好的马不骑，忝着脸来蹭车，莫非是那小公子在几块桂花糖糕里给他下了药，真迷了心了？
　　而且为什么马车上会有这么多人，还是这么多“男人”……
　　醉梦欢更迭局上发生的事他有所耳闻，他打量了一下四位男子，无一例外都是面容姣好，任哪一个放在人群里都极为出众，不免联想到了翁鹤轩那番关于褚楚的“好男论”。
　　褚楚没有同他言明四人，这让顾斋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
　　马车沿着羊肠官道一路向北，自郁郁葱葱的林间行至低矮灌木，不日便到汾景。
　　他们这一行沿途都没计划停留，只将同边城和上京城等距的汾景城作为中转暂时歇脚，待得休整好，继续启程。
　　其实如若是顾斋一人带队可能都不会停留了，只肖快马加鞭不日就能到达边境。
　　可郡主府的小公子是个“病秧子”，这一行越往北，气温越寒冷，皇帝怕小公子身子骨受不住，特地交代顾斋一定要在途中休整好了再赶路，大将军也不得抗命。
　　汾景是隶属于川国一座小城，和其他城池一样，也有城守，有专门的官驿供办差的人歇脚、补给。
　　这汾景城守乃是顾斋好友翁鹤轩母家一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叫做蓟安民的，翁鹤轩老早遣了书信同他打过了招呼。
　　得知了消息的蓟安民早早的派人等在了南城门外，如今正值战事关键期，皇帝很是关注这一趟招降，可不敢怠慢大将军。
　　只是汾景离上京城颇有距离，蓟安民只知道这次是大将军顾斋和一位新任命的招降官受命前往招降，其他一概不知。
　　顾斋的名头在川国显赫，但褚楚却不是，这位城守事先没有从翁鹤轩的书信中得知招降官乃郡主之子，两相对比，心里那杆称霎时倾倒，自认知道如何对待二人。
　　汾景城虽小，蓟安民却弄了个不算小的排场，带着汾景官吏势要款待顾斋一行，宴席就设在城守府，给他们安排下榻的地方也做主从官驿换到这里。
　　宴桌上的菜色虽然不及上京城花样繁多，几个大类是有的，还因着汾景处于官道重要位置，算得上交通枢纽，往来引进了一些他国异域的外邦菜。
　　褚楚带着醉梦欢四人以及昼芸、旺喜承包了一桌无人空席，却见远处顾斋落座的上宾席热闹非凡。
　　顾斋左侧坐着蓟安民，而他的右侧不知何时被安排了一位清丽佳人相伴。
　　那名女子姿色姣好，五官并不最为精致，单拿出一样绝不出挑，可就是这样的五官安在一张脸上却没有违和感，反而让整张脸都舒适起来。
　　鹭箬见褚楚往那头望，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别觉得那城守冷落了你，官场上的人都这样，阿谀奉承，这个汾景城守只当你是个新上任的小官，不知道是郡主之子，不然巴结都来不及。”鹭箬对褚楚说道。
　　“顾将军身边的那位女子是何人？”褚楚好奇的问。
　　梅苏道：“大约是这城守之女，小地方的官宦最常卖弄的把戏，常会把自家儿女推到比他们高阶的大官面前，常借酒桌攀附亲戚关系，顾将军怕是被缠上了。”
　　“公子就不要想他们了，快些动筷吧，咱们这边既有好吃的好喝的，作甚还去管他们。”陆南涔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陆北淮夹了一筷子切好的烤全羊肉，塞进褚楚碗里，很是赞同，看那边趋炎附势的样子，他们这一桌可不乐得清静。
　　褚楚嚼了两颗盐炸的花生，心中涌起莫名的烦闷感，遂打算用食欲解决它，便专心起来认真动筷。
　　褚楚不知道的是当他把视线移开后，顾斋目光也投向了他，一边饮着杯中奶酒，一边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提示：本章有重要人物出现，猜猜是谁？

　　☆、第9章

　　这边蓟安民已经在与顾斋的闲聊中明了，在汾景停留是顾及那位招降官的身子。蓟安民看顾斋对那位粉头粉面的招降官提及甚少，于是断定两人没有过深的交情，酒过三巡后胆子也大了起来，顺便想拍顾斋的马匹，免不了多踩高捧低。
　　“圣上一定是糊涂了，如今怎的招个这样满身脂粉气的奶娃娃任招降官，招降可不是小事，下官认为只有像顾将军这样的才能堪此大任。”蓟安民边说边顺着顾斋的眼神瞧着那桌的褚楚，“可怜将军还要为了这样的‘病大人’劳心费力，事必躬亲。”
　　蓟安民见顾斋没有反驳，越说越起了劲，他道：“一看那位招降官大人就是贵公子出生，这受圣上之命办事，还要带着四位‘精雕玉琢’般的人物，下官虽身在穷乡僻壤之地，这几年却也听说上京的公子们是愈发‘骄/奢/淫/靡’，有不少喜好‘男风’。”
　　蓟安民又偷瞧了褚楚好几眼，肤白胜雪、唇似樱红，越瞧越觉得褚楚便是上京城流传的那种“喜好男风”的样子，那什么他小时候看过的画本子里的纨绔公子也是这个样子，绝对没错。
　　“思儿，愣着干什么，快给将军敬酒。”蓟安民一边自己给顾斋夹菜，一边让自己的女儿敬顾斋，希望能得顾斋青睐，可惜顾斋并未多看她一眼。
　　顾斋接过那酒一杯一杯的给自己灌着，莫名觉得烦闷，吃下去的菜无一点滋味，他可不关心那位小公子是不是好男风，也听不下蓟安民的胡诌，起身离席。
　　“下官看那位大人身边的那几位，八成就是他的……大人，你怎的就走了。”蓟安民酒一喝多就口不择言，只当这位战神大将军不欲再饮宴，却是没多想自己说错了什么。
　　顾斋路过褚楚那一桌的时候，脸色黑得吓人，冷淡的给褚楚同桌的四人撂下话来：“服侍好你们的公子，晚些时候让太医瞧瞧他的身体，若没有大碍，喝完了药休息够了就尽快出发，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褚楚瞅着也知道顾斋该是不痛快了，只是不知道那位城守大人哪里惹了他不痛快，他觉得这人真的很难看透，以前在战场上与他对垒的时候，颇觉得他为人耿直，后来幻梦中的顾斋又是那样的偏执模样，现如今只觉得无论什么事发生再他身上都不奇怪，只觉得就是个古怪之人。
　　有了上次万花楼的教训，褚楚不敢再以原身这病恹恹的身子贪杯了，愣是这样有他母国陵国相似风味的奶酒也不敢多喝，只掐着手指数着喝完了两小盅，就起身离了席，去早已预备好的房间歇着等太医。
　　随行太医把过了脉，旺喜、昼芸煎药去了，醉梦欢四子更趁着褚楚休息有机会去各自沐浴换身干净的衣裳。
　　褚楚才沾上床，待得拉过被子已然睡了过去，虽说官路平稳，可在车上休息始终不比稳当的在床上睡个踏实觉来的舒服。
　　沉沉的睡梦里，褚楚的鼻息间若有若无的嗅到了一种好闻的香气，像是酴醾花香。
　　一觉无梦，睡醒之时神清气爽，喝过药后，褚楚不愿意在闲在房间里，打算出了房间去四处转转。
　　走出房门，却听见不远处有一男一女在喁喁私语，褚楚悄悄匿了匿身形，以免被发现，往那边悄无声息的靠近。
　　“将军大人恕罪，小女不欲缠着将军，实是爹爹之命不敢违背……”女子的声音自带三分娇媚，听上去就平白的就有让人深信不疑的魔力。
　　顾斋没有回应，转身欲避嫌而走，女子再次张了口，声音这回急促了些许：“将军可认得我远房姨母之子翁鹤轩，还望将军看在鹤轩哥哥的面上不要马上离开。”
　　顾斋知道蓟安民一定会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女儿塞到他身边来，这姑娘应当也是身不由己，也罢，就看在翁鹤轩的份上在此处多待一阵儿，等回了上京城定要向翁鹤轩讨上几顿醉仙居。
　　褚楚心中恼火，诘问自己怎么就偏走来了此处，真是好奇心害死猫，不欲在此处听人密会，坏了人姻缘，趁着他二人未发现，转身拐去了别处，是以后面的话全然没听见。
　　拐到另一处院子，正见一十岁模样的女娃正在院中练习投壶，只不过每每都不中。
　　“你这样投是投不中的。”褚楚斜倚着廊柱看了一会儿，好心提醒。
　　女娃被人看了笑话，一下子羞红里面颊，“我只是失误……失误！平日里我都投得中的，你说我这样投不中，那要怎么投嘛。”
　　褚楚从廊柱后走出来，同她说：“投壶是有诀窍的，善于投壶的人，就算用布条将他们的双眼遮盖住，他们也能够将箭矢精准的投进壶中，就像这样。”
　　纸上谈兵，永远缺乏说服力，褚楚说着将手中拿过来的箭矢，瞄准壶口，闭上双眼投掷了出去。
　　“哐当”一声，那是箭矢落入壶口的清脆声，褚楚暗暗松了一口气，原主这身体是真的不行，投个壶要用比常人更吃力的劲儿，差点儿他就要在小女娃面前丢人了。
　　女娃欢欣的拍起掌来，缠着褚楚教她投壶的技巧。
　　“多投多练，用心去感受，用耳朵去听，要把手中的箭想象成你手臂的一部分，连接着你的心脏。”褚楚也没藏着掖着不给说。
　　“当你能够控制好着力的时候，把双眼蒙上，去听箭矢擦破空气的声音，声音不同投的远近也是不同的，等你投得多了自然就能明白。”
　　女娃儿似有所悟，扬起一张小脸，问他：“你是谁呀，长得这样好看，还这么会投壶，我竟没见过你。”
　　“你是谁呀？”褚楚不答反问。
　　“我是爹爹的女儿。”女娃儿很自豪的说。
　　褚楚思索了一下，笑着说：“这里是城守府，你爹爹可是这汾景城守，可酒桌上我见过城守之女了呀，不似你这般小小年纪，也没有你这样顽皮。”
　　女娃点点头，她道：“你说的大概是我长姐，爹爹共有三个孩子，我是老幺，上头还有哥哥和姐姐，长姐蓟权思、我的孪生兄弟蓟新槐，我叫蓟椿立。”
　　“新槐椿立［1］是个好名字，幸好你爹没有那么落俗，若是给你取些春字、丽字之类的就不美了。”褚楚伸手捏了捏小女娃儿的两个发髻。
　　“嘻嘻，是娘给我们取的，长姐的名字才是爹取的。”小女娃一瘪嘴，说完又问褚楚的名字，最后忽然灵光一现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爹爹说的近日来的贵人是不是。”
　　褚楚想了想说：“大概是吧。”
　　女娃忽然开始端详打量起褚楚来，她皱着眉说：“爹爹说想要把姐姐嫁给‘贵人’，那你岂不成了我姐夫？”
　　褚楚一惊，连忙表示自己不是，自己没有，自己也不喜欢他姐姐，并偷偷告诉她，她爹要她姐嫁的另有其人，想到刚刚撞见的那一幕，忙解释是一位与他随行而来的大将军。
　　谁知那小女娃听了竟咧开嘴笑，“那就好，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让爹爹把我嫁给你。”
　　女娃难得的保有童真，是他在她这般年龄时未有过的天真无虑，不忍破坏她那份简单的美好，笑着答：“好呀。”
作者有话要说：　　［1］新槐、椿立取名灵感来源于《怀椿》歌词："新槐再生不见椿立。"歌非常好听，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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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酒：一本正经求不养肥！

　　☆、第10章

　　这时节，仍然是凛冬，整片大地都未见生机，与南方湿润的冬季不同的是，北方寒冷干燥且风大，呼啸刮过的冷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末微隙缝，直直的灌将进来，吹得脸上生疼，让人禁不住的缩紧身体，打上一个寒颤。
　　清晨，马车终于再度踏上了北行的路，褚楚裹了一层更厚实的衣袍，瑟缩在马车里，原主这身子骨比他想象中更弱，养尊处优的南方公子，哪里受得住这个，脸上的柔嫩的肌肤都要冻的皲裂了。
　　鹭箬正用手指一点一点的给他涂着小瓷瓶里的木芙蓉膏，不然他都无法想像会以怎样一张脸到达目的地。
　　到了庆弥就意味着到了川国的边城，出城后再往北就能对望陵国的边城盘宁，两座城池中间隔着一方开阔地，是以前顾斋和陶姜两军对战的战场。
　　浩荡的一队长车马从庆弥的南门而入，沿街百姓跪地拜伏，有一老汉最先看到骑马先行的顾斋，翌时站起恭敬高呼询问：“将军大人，我们是不是不用再同陵国开战了？”
　　顾斋骑在马上，答曰：“圣上亲遣招降官大人来边邑，不日就会招降陵国。”
　　老汉领着好些人又对着后面的马车一顿跪拜叩首，嘴里齐呼：“谢陛下隆恩，谢大人体恤。”
　　顾斋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马车里的褚楚，坐在马车里的褚楚心里也十分不好受，他知道川国边邑的百姓渴望战事停止，陵国的百姓又何尝不是呢，百姓们没有错，将士们没有错，那到底是谁的错，是发起这场征战的川国皇帝，还是谁，他在心里不断问自己。
　　马车一路驶进了将军府，将军府不是上京城的将军府，只是以前是城守府改的，自从川陵开战以来，原先的城守被调离，这座边邑小城由顾斋接手。顾斋命人在原来城守府的基础上重新扩修，名义上是将军府，实际上是川国军队驻扎的营地，守卫森严。
　　刚安顿好，顾斋就派了一个人来知会他，就是在将军府内，那人也是一身轻甲，像是军中之人，褚楚觉得很眼熟，像是上辈子见过的那个顾斋的副将谢岚。
　　祭瓮舒的日子就定在三日后，之后就等着看陵国那边的反应，他们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算算日子，交代钰川的消息应该早传回了陵国。
　　谢岚转身替褚楚掩上门，就去寻顾斋，直到见到顾斋才表露出一丝情绪。
　　“圣上太怠慢将军了，就给您就派来这么个‘病秧子’大人，属下看着也不像能够主事的。”他拱手，恭敬的弯腰向伫立在布防图前的顾斋行礼。
　　顾斋答他：“不能主事才更如我所愿，我要的只是一个既能控制又能够挡在我们前面面对陵国之人。”
　　“你啊，眼力见长，可这脑子始终学不会转弯，说说如何得知他是‘病秧子’的。”
　　“不是末将说大话，跟着您这么多年，虽然武力不及您、脑子也没您快，但看人的准头比大人要准，虽说上京城不乏有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文弱书生、贵家公子，但那位大人不同，末将听那位说话，气息不匀，虽极力掩饰，在说长句的时候仍颇感吃力，所以断定他必定体格虚弱，进府以来，也并未费力做消耗体力的事情，必然是自身的缘故，由此断定是有疾。”
　　“胡说，我看人的准头何时就不及你了，不过回京一趟就敢编排我，我看是放你在这军中不受约束惯了，是不是要罚你去领军棍。”顾斋和谢岚玩笑后也摆正了态度，交代他，“三日后的大典切不可出问题，方方面面都要准备好，若是陵国执意装傻充愣，我还是会给你们下攻打的号令。”
　　顾斋又说：“还有，大典的时候我们只需要做好配角即可，别抢了招降官大人的风头。”
　　*
　　三日后,瓮舒祭典。
　　庆弥城家家户户都遵将军府的令挂上了白色绫条，一挂礼炮过后，跪伏在长街的百姓们看到了将军府里有两人各领着一条长队身着祭服的将士们缓步往外走。
　　再待得二人走近些，百姓们又发现领队的其中一位素白衣袍者是他们敬仰的大将军，而在他左侧是一位同样衣着缟素的男子，粉雕玉琢，宛若天人。
　　褚楚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日，自己能一身素白为自己做祭，造化弄人，或许是上天真的将挽救陵国的大业交给他，“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浩荡的祭祀队伍走出了城门，向前而去，走了一段距离后，顾斋示意队伍停下，对褚楚说可以开始祭祀了。
　　褚楚一脸迷惑，开始祭祀？要怎么开始，他偏头好似询问顾斋。
　　顾斋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招降官大人不是写过一篇祭词，原样儿照着背就是了。”
　　说完之后，顾斋再没有多余的话同他讲，似乎真的要把这个事情全权交给他，好像在说，您才是今天的主角，我只是一个配角。
　　褚楚想起那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觉得自己是疯了，信他就真的见鬼了，他居然相信顾斋会好心的把一切都安排好，呵。
　　看着眼前的一方战场，回忆起前尘，想起战场上死去的将士，褚楚独自带头唱起哀歌，那是一支陵国流传哀悼亡人的歌谣，他悼念的是所有埋葬在这处沙场的不归人。
　　悲人的哀歌从褚楚嘴里唱出来明明该是违和的，却没有人在此刻觉得不对，身旁的顾斋略微有一丝诧异，而那一丝诧异又很快湮没在无尽的哀思中，将他同化。
　　两支队伍的将士都被这份哀情感染了，一字一句的也学着褚楚哼起那悲哀的曲调。
　　川国的将士们并不恨陶姜，相反他们更敬重有勇善谋的战士比有勇无谋者更胜，打仗从来就不是靠着蛮干取胜的，而陵国的那位瓮舒将军能够以一己之力在他们川国的铁骑之下，顽抗这么久，就已经获得了川国将士们的敬重。
　　长长的祭祀队伍齐唱，声音在呼呼的风声里传去了远方。
　　陵国的守城将士们听到川军在自己家门口唱起悼歌，连忙回禀了城中主事的副将。
　　褚楚有些暗暗焦急，他不知道弄这么一出，陵国会作何反应，只希望消息早已传回陵国，不至于等会儿仍是短兵相接。
　　忽然陵国的城门打开了，褚楚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城内跃出。
　　小黑马，白银甲，确认无误是柴涟，他前世的副将，还好还好左不过是他一人出城，小黑马在离他们二十步之外停了下来，就那么静静的和祭祀队伍对峙着。
　　着白银甲的男子从小黑马上跃下，将手中旌旗在沙土上奋力一插，向着他们屈膝单腿而跪，表达着陵国臣服最大的诚意，那一刻，风沙在他眼里都是静止的，连他的呼吸都暂停了。
　　“在下柴涟，瓮舒将军的左副将，川国探子果然厉害，想必你们已经知晓将军故去的消息了，也罢，我们早知道瞒不了多时，国主知晓你们的意图，已修书同意降于你们，成为你们的附属国，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川国不再肆意屠戮我们陵国任何一人，我们愿意年年岁岁进贡朝拜。”声音铿锵有力。
　　虽说川陵之战由此而止，再无兵戈，对于两边的百姓们来说无疑都是好事，也是褚楚一直以来的心中所愿，可不知为何始终蕴了一丝苦涩。
　　看着柴涟向掠夺他们的人行跪礼，不论是他，还是任何一个陵国人都会感到奇耻大辱，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向顾斋看去，可此时的顾斋却不为所动，一副要把所有的事情交给他的样子，可是，明明他刚刚有片刻的触动被他的余光捕捉到了来着，是因为什么？
　　褚楚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了，身边的顾斋仍然没有动作，他不能让柴涟就这么一直跪着，也不管顾斋怎么看待他，独自一人朝他走去。
　　褚楚体质不好人又特别瘦，在风沙中走得很艰难，好几次都让人怀疑要被吹走，费了好长的时间，好歹是一步一步终于走到柴涟跟前了。
　　“小花，别跪了，起来。”褚楚压低了声音对柴涟说。
　　柴涟猛然抬头想要在面前人身上找到旧人的影子，可怎么看怎么不像，面前这人的身形样貌都不沾边，连同那句“小花”都像是他错听了的幻觉。
　　“柴小花，你打算让我等你多久。”褚楚皱眉。
　　不会错，虽然这个人和将军一点都不像，但刚才皱眉的神态却与将军一模一样，还有那句“小花”，只有将军才会那样叫他。
　　柴涟起身拍了拍下襟上的沙土，整理了自己的银甲，再次朝褚楚双膝伏地同跪，眼中似有泪珠，“我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叫我‘小花’，我以为将军你把我们抛下了。”
　　"对不起，让你独自面对这么多，我回来了，我说过不会抛下你们的，又怎会食言。"褚楚费力托他起身，生怕给不远处的人看出异样来，“初见你时，你还是个饿的马上就要昏死过去的小兵士，我从伙房偷了只鸡腿给你，问你的名字，你让我唤你‘涟’，跟我解释说是‘风吹水面形成的波纹’，而我打趣你就是一朵‘小水花’，一直这么叫着你，后来提拔你做我的副将，我觉得这么叫不够威武，就把那个‘水’字省去了。”
　　“叫小花，就很威武吗？”柴涟没好气的回他。
　　两人相视而笑，像隔了数万年。
　　不能耽搁太久，好在柴涟和他上辈子已亲如兄弟，他不必像向钰川那样和他解释那么多。
　　这边祭祀队伍已经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先前褚楚一个人就敢朝那陵国副将徒步而去，站在身后的梅苏、鹭箬等人十分后悔自己没有来得及抓住他，已经心急如焚，生怕小公子出事，如果不是被顾斋摁住不许，他们早就跟过去了，沙场谈判这种关键时刻，是以欲保护褚楚也不能擅动，唯恐多生变故。
　　众目睽睽下，是褚楚自己擅自作主靠近敌人的，就算皇上要治他未能护好褚楚的罪过，也不能过多苛责他。
　　遥遥看见风沙中那黑马开始动了，二十步的距离于良驹就是眨眼之间，一蹿就到了他们面前。
　　两人共乘一骑，柴涟持缰纵马，小心护着把褚楚送了回来。
　　顾斋深觉错愕，瓮舒的副将岂是这样听话的人物，竟能大度容忍陌生人骑乘自己的战马，他们的关系有亲近如此？
　　可顾斋没有从柴涟的面上看到一丝不情愿，他暗暗思索褚楚到底做了什么轻而易举的就获得了柴涟的信任。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和他的预料不符，这个“小病秧子”越来越让他出乎意料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孟子·告子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
顾：大典的时候我们只需要做好配角即可，别抢了招降官大人的风头。（护妻get）

　　☆、第11章

　　柴涟被褚楚引见给了顾斋，只拂手向顾斋行了一礼，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反观顾斋，难以掩饰的好奇。
　　顾斋思虑了一下说：“知晓柴将军乃陵国仅次瓮舒将军之人，沙场上多次兵刃相见，从未如今日这般乖觉，是以令人惊奇。”
　　褚楚暗暗的给柴涟递了个眼神，柴涟顺着接话道：“大厦将倾，形势迫己。”
　　顾斋发笑，言：“柴将军实乃审时度势之辈，若瓮舒将军知道你现在的这样会作何感想，他之前可是宁死都不降。”
　　褚楚知道顾斋故意讥讽人，心下不忍，想帮柴涟解围，忙把话题岔开，他道：“刚才来的路上柴将军已经和我说了，三日后我们便可入盘宁城，到时候降书也差不多从金雀城送到了。”
　　褚楚欲送柴涟离开，这边离庆弥实在太近了，而这两支祭祀队伍安排的都是川国士兵，顾斋为了防范陵国耍诈，必然留有后手。
　　柴涟孤身一人执意送他过来属实危险，若不是这身子无力支撑他再独自走回来，他断不肯让柴涟冒这个险的。
　　顾斋看出褚楚着急催人走，适时的抛出自己的橄榄枝：“柴将军，本将军很是欣赏你，将来陵国降于我们大川，不妨入我麾下，好男儿应征战于沙场之上，不宜就此埋没在市井之中。”
　　顾斋又言：“我有一位副将，也似柴将军这般英勇，若不嫌弃，必以其同等之位待汝，可好？”
　　柴涟已经翻身上马，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褚楚，随后用力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二人的“眉来眼去”被顾斋尽收眼底，顾斋没想到祭瓮舒的仪式进行得如此顺利，也没想到陵国行动如此迅速，抢先他们一步，挽了自己的面子，心中有太多的不爽，就想撕一道口子发泄发泄。
　　“本将军竟不知道我们的招降官大人有如此厉害的手段，只肖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就能让敌国将领心悦诚服，还亲自驱马送你回来，可比我十万铁骑强多了。”顾斋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
　　顾斋又说：“这柴将军可真是个‘妙人’，不愧是瓮舒将军器重的良将，想必褚大人也同我一样欣赏他，方才我擅自开口就招安于他，现在细想总觉得是夺了褚大人所爱，也罢，若褚大人真看中，凭褚大人今日之功劳，他日柴将军真投入我麾下，我亦愿做这个成人之美，割爱让与大人。”
　　褚楚在风沙中来回奔波已是疲累，后又周旋在顾斋和柴涟之间，担心怕顾斋有意刁难。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了，终于可以把悬着的心堪堪放下，索性再懒得去琢磨顾斋那些个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见褚楚三句话没个回答，顾斋以为褚楚打定主意装傻充楞，气也撒不出去，也懒得打他这个“闷葫芦”，回城就叫上军中弟兄去酒铺子吃酒。
　　一身疲累如褚楚，被昼芸投喂了燕窝粥、人参汤之类的汤药，又叫来了太医诊过了脉。
　　这么好一番折腾，临睡之前他撑着打架的眼皮，躺在床上回想了今天的事。
　　也不知道顾斋到底看出来他和小花的关系没有，他说的那一大堆他也着实没有认真去听。
　　罢了，脑袋里糊涂，还是睡吧。
　　*
　　三日之后，褚楚依旧乘初到之时的马车，随护卫军过了沙场进了盘宁城。
　　再度活过来，盘宁城依旧是那个盘宁城，可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
　　褚楚的马车这回被安排走在了最前面，盘宁百姓们还真舍得拿那些臭鸡蛋、烂菜叶招呼上来，径直砸在他的车窗上。
　　百姓们对于川国是恨极的，顾斋把他推到前面被千夫所指也是好计算。
　　昼芸、旺喜容不得褚楚受这等委屈，都在埋怨，但褚楚心中对陵国的百姓存着一份愧疚，若他未死，大概还能多扛下一段时日吧。
　　一行人被安顿在城门附近的一处简易驿馆。
　　夜色渐浓，一道黑影从窗外悄悄潜入褚楚的卧房，听到动静的褚楚惊醒。
　　“将军是我。”一身夜行服的柴涟比划着嘴型示意褚楚不要说话惊动了其他人，只肖同他去。
　　柴涟把褚楚轻轻扶起，给他拿来衣裳披好。
　　“得罪了。”在褚楚点过头之后，柴涟直接将人抗起，悄悄从窗户潜了出去。
　　*
　　盘宁城，瓮舒旧宅。
　　宅中的人早已被遣散，此时只约摸四五人等候在此，皆是瓮舒在世时旧时心腹。
　　当柴涟“扛着”褚楚到达的时候，大家都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情形，被放下来的褚楚也很尴尬，自己也有在属下面前如此丢脸的一日。
　　褚楚没有和宅中人多说话，示意他们稍候，独自一人去了以前自己的房间，伸手将一个天青梅花壶轻轻转动，从不起眼处打开的某个暗格中摸出半枚铭佩。
　　再回到厅中，柴涟亦拿出自己收好的半枚交于褚楚，合二为一。
　　褚楚手执铭佩道：“大家应该从柴将军那里明确知道了我是谁，就不赘述了，若要纠察原由，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日就在此处喝过了一盏茶，我的意识就陷入了混沌之中，再醒转已身处陵国上京，成了如今的模样，现下我的身份是陵国郡主褚姲之子，也是此次随顾斋招降陵国的主事之人。”
　　所有人向褚楚行军礼跪下，其中一人言道：“将军此次死而复生，是陵国之福，是天不亡陵，如今将军借此次招降的机会已平安回到陵国，缓兵之计已成，属下认为当扣下川国之人，以此作为要挟，让他们撤兵放弃攻打陵国，而且这次一同前来的还有顾斋那厮，若能擒了他，是最好的筹码，若不能擒，亦可就地杀之，绝了后患。”
　　褚楚找了自己常坐的那个椅子坐下，也示意所有人别跪着，都坐下听他说，“我之所以冒这么大风险让大家来一趟宅中，有我自己的考量，顾斋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简单，我同他打了五年，我有十成的把握即使我们拼出全力，他也有本事逃出生天，而且我现在……你们也看到了，和以前是云泥之别，若再起战端，同顾斋对上，我无力护住这盘宁城。”
　　褚楚又说：“缓兵之计是必然要行的，但并非如你所说，现在陵国孱弱，不可逞一时之气，最好的办法是先降于川国，才可暗自休养生息。"
　　"只是，也不能放松警惕，练兵招兵照旧，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暗中进行，莫要被发现了蛛丝马迹。”
　　“我会继续以郡主之子的身份待在川国，为你们打掩护，就是不知为何那川国皇帝和顾斋都不直接攻陵了，总之这对我们是极好的。”
　　褚楚很久没有连续说过这么长的话，显得非常吃力。
　　旁边的柴涟心疼褚楚，接过褚楚的话问在座各人：“你们可有异议？”
　　这些人都是瓮舒心腹，常年参与军事机密，自然都是极听话的，忙答：“属下等皆无异议，将军任重道远，一定要多保重自己。”
　　褚楚点点头，把手中完整的铭佩交于柴涟，对柴涟道：“小花，今日之事，拜托你亲自启程去一趟金雀城禀告圣上，圣上见到完整的铭佩便会信你所说，我会在盘宁留到降书签订之后，届时去了川国，有任何事情，仍可通过钰川与我联系。”
　　“你们若有事情，也可与柴将军商议，柴将军持我铭佩，可号令剩下的陵军。”
　　众人再次向褚楚跪下。
　　不能多耽搁了，若被其他人撞见了，恐怕要出大乱子，他的谋划还没开始就要被覆灭。
　　话别之后，柴涟趁着天没亮将褚楚原封不动的送回去，待得褚楚回房，确认柴涟安全离开之后，心才安定下来。
　　此时天边也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来回折腾了一宿，褚楚已经全然没有了困意，从衣柜中抽出一身陵国式样的红裳换下，给众人留好字条跨步出门。
　　驿馆和城门不远，他向城门旁的一家糖藕铺子要了一份糖藕，这家糖藕铺子他记挂了许久，前世他还是瓮舒的时候，曾因整日在城门上研究战事而忘记进食，卖糖藕的老伯心疼他常给他端来一碗糖藕。
　　天灾人祸下，城中留存人本就不多，他最记挂的还是这些难以为继的贫苦百姓。
　　为了显示投诚的意愿，盘宁已经把守城将士都撤下了，不自觉的褚楚的双脚就沿着斑驳的断壁残垣，往城头上那最高处而去。
　　初升的红日从天尽头冉冉升起，将东边的范围一点点照亮，从前褚楚未曾在清晨的城头看过红日初升，此刻却觉得和落日火红的夕阳一样很美。
　　那轮红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起先只是一点点，后来已然是个半圆，在褚楚失神的片刻已经显出完整的圆形。
　　黑夜尽散，光明初始，他坐在高高的城头上，沐浴在晨曦中，接受着旭日的洗礼。
　　“陶瓮舒！”
　　一声呼唤在城楼下响起。
　　褚楚心里面一惊，毫无防备的他从城头失脚跌落城外，坠下的片刻他暗自叫糟，这种局面下若侥幸不死也必然是个重伤的局面，如果他摔死了，还能像这次一样再重生一次吗？他不敢确信。
　　都怪自己大意，一登上城头就沉浸在过往的习性之中，这身子怎么禁得起从城头跌落，从前的他自是不惧这等高度，而他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个没有武力的“病弱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部下：若不能擒，亦可就地杀之，绝了后患。
褚楚：那还是别了吧……谁杀谁还不一定呢喂！

　　☆、第12章

　　褚楚绝望的闭上双眼，准备承受那切肤不能之痛。
　　失重的感觉让他觉得恶心，在危急时刻他感觉到后背被人稳稳接住，一托一带，几个借力落回了地面上。
　　他睁开双眼，那人一身银丝软甲，里头罩了一层薄薄的茶色小衫。
　　褚楚开口：“鸣笙哥哥，是你？”
　　被叫鸣笙的这人，看着怀中人的眼睛，双目微微一顿，又把目光投向它处。
　　先前在城楼下叫褚楚的顾斋此时已经追到了城门外，却远远看见有二人相拥，身着红衣的男子正被另一男子亲密无间的揽在怀中。
　　他跑了好些步，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正脸，不是他，失落感涌上心头。恶狠狠道：“怎会是你？你来此作甚？”
　　褚楚仍惊慌未定，又怕顾斋看出端倪，缄口不言。
　　倒是身边的男子将他拉扯到自己身后，率先替他开口解围：“在下夏翳，是个茶商，常年辗转在各地，刚才正欲进城，看到这位公子从城楼上不慎跌落，幸好及时接住了他。”
　　顾斋向夏翳简单的施了个握拳礼，不再多言。
　　褚楚平复了下心绪，向夏翳深深的鞠了一躬，“刚才多亏夏公子，否则褚某已命丧黄泉了，无以为报，愿当面答谢公子救命之恩，吾知这盘宁城东有一处酒楼，请夏公子务必赏脸。”
　　褚楚知道夏翳八成应该认出他来了，只是碍于顾斋在此，而他当面邀请夏翳正是给了他们一个脱身相处的好机会，无奈顾斋迟迟未离去，褚楚只好装作客客气气的模样同样邀请了顾斋。
　　顾斋自从从城内追出来之后，一双眼睛就未离开过褚楚，那个背影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实在太神似了，坐在城头的样子恍若那人重生。
　　他知道这近乎不可能，却还是从城内追出来，哪怕会失望也义无反顾！好了，现在他失望了，绝望了，谁都可能是他，但这个人绝对不可能！一个靠自己家世的风流公子怎么可能是一骑当千的天之骄子，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个病秧子！
　　带着满心满眼的失望、沮丧，顾斋转头就走，再也不理睬二人。
　　看着顾斋的背影走入了城中，褚楚正打算和夏翳解释些什么，却被夏翳制止了，夏翳翻身上马向褚楚伸出了手，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马，我带你去别处。”
　　那载着二人的马匹从城门而入，不知奔向何地，从顾斋身边疾驰而过，被失落填满的顾斋抬头看了一眼，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溜走了，而他没有抓住。
　　马儿在风沙里弯弯绕绕最拐进了一处商铺后院，夏记茶铺，褚楚当然认得这里，这盘宁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这间茶铺当是夏翳家族的产业。
　　夏翳翻身下马，又搭手护着褚楚下马。
　　褚楚随他从后院进了铺子后宅的一间私密的房间，这间房间布置得十分雅致，没有商贾的市井俗气，大到房间的墙漆颜色小到暗格上的一个摆件都是清一色的茶色。
　　“鸣笙哥哥一句话也没问我，就把我带到这等私密的地方来，就如此放心一个刚识的外人？”褚楚在房间里转悠了许久，欣赏着房间里的布置陈设。
　　“非也，并非如此轻易的相信一个外人，我信的是一个会叫我‘鸣笙哥哥’的人。”夏翳望向他。
　　褚楚的思绪飘飞，想起上一世还是陶姜时，他父母早亡，儿时凄苦流浪，起初总能从好心人那里讨到吃食，好歹能活下来；后来陵国天灾发得越来越频，环境一年比一年恶劣，百姓们的日子都过得艰难，那一年便是从未有过的严冬，像他这样的乞儿更是难活，他已经许久都未讨到一粒米了，直到那天，他终于敲开了一扇门，那是个穿茶色圆领的小男孩，看着比他大一两岁模样。
　　男孩子衣着干净整洁，目光澄澈，以至于他都不敢像以往讨吃食那样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只颤颤的说：“哥哥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快要饿死了。”
　　男孩儿亮亮的眼珠子转了又转，朝门内跑去，片刻后把一个布裹递到他面前，里面叠着两块不算新鲜的梅饼，又递了他一只水囊。
　　男孩说：“现在已经过了饭时了，我们家也没有别的多余的吃食，只有这两块梅饼，先给你吃，明日午后你再来。”
　　那梅饼的滋味他已经记不得了，但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第二天他准时，去了那家铺子，这一次小男孩给了他半碗稀粥，之后的每一天，男孩都会故意偷剩下半份吃食给他。
　　男孩出生于世代茶商，父母常年在外行商，虽然陵国每况日下，唯独商贾富足，吃穿从来未亏待他，还给男孩私下里聘了教书夫子，也算是陵国里比较富裕的家庭了，男孩每次课后总会找机会溜出家门，因为他知道小乞儿一定就在他家附近，然后把夫子课上教给他的东西手舞足蹈的复述给他，教他认字习字。
　　陶姜永远记得，那个干干净净给过他一饭之恩的小哥哥告诉他：“小乞儿，我的名字叫做夏翳，小字鸣笙，这个小字是夫子给我取的，别人都不知道，我只告诉你，你要是记不住就记住一首《四气诗》。”男孩儿学着夫子那样囫囵转着小脑袋念到：“衡若首春华，无楸当夏翳。鸣笙起秋风，置酒飞冬雪。”【1】
　　从那以后，每次再见到他，陶姜总会乐呵呵的一口一个“鸣笙哥哥\"的唤着他。
　　可惜陵国越来越衰败，周边的很多国家都虎视眈眈，夏翳的父母担心再让儿子待在陵国恐生变故，打算将夏翳接去他们在的国家。
　　那时已经是小少年的夏翳给陶姜指了条明路，说陵国恐有征战，国主一定会再次招募兵士，到时候他可以去试试，至少在军队里能保证他吃得饱、穿得暖。
　　他走后，夏记店铺还在，他和掌柜打过招呼了，陶姜若是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掌柜，如果想写信给他，也可以把信函交托给掌柜。
　　夏翳离开后的第二年，果不其然国主招了兵，陶姜也报了名，但招兵的兵头看不起这样瘦弱的小乞丐，给他赶出去好几次，陶姜没有心灰，每日就缠着兵头，兵头被缠得烦了，就把他收了进来，转头就扔到了火头营，陶姜不在乎是在哪儿，只要有一口饭、有地儿住，在哪都是好的，火头营更好，那是他八辈子都想待得地方，他只在饥寒交迫的梦里见过那么多食物，如山珍海味，似满汉全席。
　　*
　　“想什么呢？莫不是从城头上摔下来摔傻了。”夏翳伸手在他眼前笔画，把眼前走神儿的人唤回来。
　　“只是看到茶铺里的摆设，一时想起儿时罢了，没想到你我再见却已隔世。”
　　褚楚撇嘴，挑了簸箕里夏翳最爱的那款茶饼，就开始泡起来，他先茶饼碾碎，待碾成碎末，置于茶盏中，以沸水点冲。
　　他的手法很是独到，先注入少量的沸水将碎末调成膏，继之量茶注汤，边注边用茶笼击拂。【2】
　　“你真的是小姜儿？”夏翳看着他熟稔的操作，百分百确信，那是他教给他的泡茶手法，但又满心里都是好奇。
　　“我真是，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试了试温度，他把小瓷盏托着往前一递，示意夏翳品一品。
　　夏翳先是置于鼻下轻轻嗅了嗅那茶香，接着细细抿了一口，只觉得温度适宜，唇齿留香，他道：“好茶，泡茶手法也是极好，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徒弟。”
　　“师父夸人，连带自己也一起夸。”褚楚也乐了。
　　夏翳一边品着褚楚泡的茶，说话声却带着一丝哽咽：“你可知我为何这个时候来到陵国？”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是小花把消息递给你了，可我不大明白你为何这副打扮。”褚楚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边喝边说。
　　夏翳此时是背对着褚楚，褚楚不大看得清楚他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知道褚楚已经察觉了衣服里裹着的银丝细甲，思索片刻后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我一介商人既然淘到了这等好东西，自然就物尽其用，防范一二，你若喜欢我下次想法子淘一件金丝的送你，有这东西你也安全点。”
　　褚楚连连摆手，如今他已经不是战场上的大将军了，既然不直面厮杀，再好的软甲于他无用，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人保护着。
　　夏翳转身又说：“这些年我虽与你亦常通书信，可始终比不得柴涟时刻在你身边与你亲近，我担心他是太思念你而被有心人利用，辨不出真假，我不允许有人借你的名义肆意妄为，这才快马来了盘宁。”他痴痴的望着褚楚喝茶的样子，“你知道吗，来时我还在犹豫，我怕最后发现不是你，可不来看一眼我不甘心，没想到，真的是你，庆幸上天把你还了回来。”
　　褚楚也喃喃道：“是啊，庆幸上天把我还回来了。”让我可以把未尽的事都做完，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本来想着这一遭回来还去你的坟冢祭拜的，现在你回来了，我就不必再去了。”夏翳说。
　　褚楚问到：“我的坟冢？”
　　夏翳点点头说：“当时川陵还在对战，声名赫赫的瓮舒将军却突然就暴毙了，柴将军不知如何是好，但他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不能让敌军知道，知你我私交甚好，于是便私下把你的‘原身’托付给了我去安葬，我便私自做主将你安葬在了‘草堂寺’。”
　　褚楚释然道：“原来是那里，亦好，幸得暮鼓晨钟长伴。”
　　夏翳惋惜说：“你如今来了陵国，当去看看，也算是同过去做个了结，只是……前段时间瓮舒已逝的消息陵国上下已知，想必国主已将瓮舒将军墓冢的所在公诸于世，怕给你招来祸端我如今不能陪你前去。”
　　褚楚道：“无妨，我一个人悄悄的去悄悄的回更妥当。”
　　如今的他，亦不想把前人都卷入是是非非之中了，只希望他们都随陶瓮舒的逝去而脱离尘嚣。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南朝宋时期王微的《四气诗》。
【2】点茶手法描写部分参考了历史上宋代点茶步骤，谢绝考据。
——
小褚：青梅竹马什么的最好啦～
小顾：？？？［黑脸］感谢在2021-01-01 21:27:34~2021-01-06 16:43: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曲项添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褚楚收拾好，借故以单独受邀去救命恩人的茶铺喝茶阻止了旺喜等人的跟随，第二天清早就被夏翳安排的马车接走了。
　　褚楚在茶铺换了一身素净白裳，重新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普通马车，马车由夏翳安排的护卫驾着，载着褚楚在城中兜兜转转最终从北门出了盘宁城，朝着草堂寺进发。
　　从盘宁去草堂寺并不算远，马车不做停留大概三个时辰就能到，虽然起初在城中耽搁了许久，到达草堂寺的时候并不算晚，褚楚从马车上下来，吩咐护卫就在寺外候着，自己一个人朝着那绿瓦灰砖走去。
　　传闻草堂寺位于草堂山的北麓，古时有高僧居于此，苫草为堂翻译佛经，由此得名草堂寺。而草堂寺的北院有古井，林茂竹秀，清幽静雅，古井常有白气升腾缭绕，实谓奇景【1】，褚楚前世曾在此借宿，也曾观赏，视为最爱。
　　想着那奇景，褚楚跨进了寺门，没走几步就被叫住了，是个白髯的年迈老者。
　　老者问他：“恕老朽冒昧，小公子可是来祭瓮舒将军的？”
　　褚楚点点头。
　　老人家从自己的竹篮里拿出三支香烛，又从臂弯上取下一只面具一并予他，他仔细看了看，这面具上画着的是只鬼面，画工很粗糙，他之前也有个这样类似的，只不过是青铜质地，比这个纸糊的精巧许多，只在战时戴上用以遮面，起震慑之用。
　　老人似乎是察觉到了褚楚的疑惑，老人家说：“瓮舒将军是我们陵国的恩人，他为陵国征战了五年，若不是他陵国五年前就亡了，而川国最后没有攻陵，相信一定也是瓮舒将军的保佑；百姓们得知将军葬在了这草堂寺，都想为将军做些什么，本来我们想时不时过来给将军清一清杂草乱土，可一打听，已经有贵人拜托寺内僧人定期休整将军冢了，于是我们才准备这些香烛，只要有人来祭拜就发给他，也算是一点心意。”
　　褚楚举着手中的面具，问老人：“那这个面具是？”
　　“哦，这是拙荆她听闻瓮舒将军喜爱戴鬼面，于是四处打听，摹着画了这鬼面一并让我给捎上。”老人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说：“只不过，很多人嫌弃画工粗糙，都不肯要，今日我才送出去两个，在您之前也有一位好心官人收下了。”
　　褚楚心间受到触动，自己何德何能竟受百姓爱戴至斯，谢过老人，他将面具戴上，依着老人的指引的位置寻冢而去。
　　瓮舒冢设在一处坡上，坡上生着一棵不知生了多少年的古树，树根盘错。
　　褚楚缓步往坟冢走，远远的就见一男子立于冢前，头上也带着同样的面具，想必是刚才老人口中那位好心官人。
　　只听得那男子自言自语：“这么久才来见将军，实是我的过错。”
　　褚楚在心里纳闷，他并不记得自己有相熟至此的人，不应该有人会以这种口气同他说话才对。
　　沉默半晌，男子似想起了什么又说：“昨日见到了个与你十分相似之人，差点便错认了，我该明白，你已经故去，那人亦不会是你。”
　　男子抱着一坛酒，起了封口，自己大口狠狠灌着，又把剩余的酒水洒在地面上，道：“我一直想有个机会能同你一起畅饮，可惜老天没舍得给我这个机会。”
　　说着说着，男子话中竟有了些许哽咽：“世人皆以鬼面红衣形容你，我翻遍了书画，未从书上寻到只字片语，未从画上照见你本来面目，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好奇，面具下的你到底是何模样。”
　　这些难以启齿的话就这么说出口，褚楚听得心惊，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前世自己的疯狂追随者吗？
　　褚楚思索起来，自己的前世确实对于陵国百姓们来说已经神化了，连刚才那位老者都说是自己的庇佑使得陵国免去了一场战争，或许陶瓮舒在这五年里已经日渐成了陵国百姓的“精神信仰”。
　　如此想来，褚楚稍稍有些能够接受并理解了，这个男子恐怕也是接受不了他的离世，有些精神错乱，才会肖想着喝自己一起喝酒，这人能主动来这里祭奠自己，属实不应将人当成不怀好心的“登徒子”，而且自己对外常年都戴着面具，世人有好奇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褚楚打消了对这人的成见，也缓步朝冢前走去。
　　“公子也是来祭瓮舒将军的？”褚楚礼貌的问到。
　　面前的人身上的酒气已经清晰可闻了，酒气中隐约还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酴醾花香。
　　那人抬眼看了看他，眼神中已经略微迷醉，没有答他却自语：“你看这么多人都来祭你，可这有什么用，你已经不能活过来了。”
　　褚楚安慰他：“不可这么说，有心来祭将军，将军九泉之下一定会知晓的，而且说不定这会将军已经重新转世投胎了，逝者已矣，兄台理当放下。”
　　褚楚说完，把手中的三支香烛也燃了，也并排插到了坟冢的香案上。
　　那人酒后愠怒道：“你懂什么，五年，他已经成了我的心结，我要如何放得下。”
　　褚楚也不介意，知他是有些醉了，若他真是对他有怨，能借着酒气撒出来比憋在心里要好，他知凡事都有两面，陵国有多少人爱戴他、信任他，其中就必然有些人会对他的死无法释怀，更有甚者可能会上升埋怨为什么要瞒着他的死讯良久，但时间终能够抹平一切。
　　他不打算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们，就让他们当瓮舒已死吧，他们不用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只需要等着他把陵国从川国的附属国的处境中解脱出来，他这辈子就不歉疚陵国，不歉疚百姓什么了，他答应过，只要他陶瓮舒还活一天，陵国必不亡的，他一定要让陵国摆脱川国重新站起来。
　　那男子还坐在瓮舒冢边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时，从佛寺那边走来了一个灰袍小沙弥。
　　小沙弥恭敬的朝他们鞠了一躬，他道：“两位施主，有礼，吾乃这草堂寺的弟子，受住持方丈之命来为二位送竹简，建造这座瓮舒冢的贵人托我们照管将军的坟冢，二位今有心为将军上香三炷，这是我们替将军给二位的回礼，二位可将自己的心愿亦或是想告知将军的诉求刻于竹简，再用红绳系于冢树上，将军有灵必会助您达成所愿。”
　　那醉酒男子听了沙弥的话后，不知怎么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一把就把沙弥手中其中一支竹简和刻刀夺了过去，吭哧吭哧就刻了起来。
　　褚楚心道这人真的是魔怔了，也从小沙弥的手上接过了另外的竹简与刻刀，向小沙弥礼貌的道个谢。
　　这枚竹简甚是好看，应就是用草堂寺中的竹做成的，青青的竹简上已经穿好了孔洞系上了红绳，没有复杂的雕饰，只简简单单的镂刻了小小的佛纹。
　　草堂寺的住持有心，或许是因为他和住持大师有些交情的缘故，他回忆起自己在草堂寺借宿的日子，也跟着庙中的和尚们一同听禅，那时候住持只看了他一眼就夸赞他极有慧根。
　　褚楚也拿着竹简刻了起来，刻好后又遇上了一个大麻烦，这树有七八米高，如今他没有轻功怎么才能把竹简挂上去，这里也没有梯/子之类的，唉。
　　那边醉酒男子也刻好了，褚楚悄悄挪步过去，很是礼貌的询问他能否帮他一个忙，把竹简一起挂上去，反正他自己也是要挂的，他虽武力不及，但多年的眼力没丢，这人下盘有力，应该是会武的。
　　那人从他手上拿走了竹简，不屑一顾，把两块竹简直接拴在了一起，一个轻功飞掠枝头，稳稳的系在了最高处。
　　褚楚心头暗自称赞，这人轻功倒是极好的，而且心气儿高，要挂就挂最高枝，他这是也跟着沾光了，不知道那人刻的什么，应当不是希望他活过来之荒唐言语吧。
　　那人没在枝头停留，褚楚等人下来之后，给人道了个谢，径自转身离开，他盘算着，回去还有许久的车程，未免起疑，还是决定不再做停留。
　　草堂寺钟声悠悠，让他的心静下来不少，这一去，他恐怕很难再有机会回这里了，更何况等到受降书签订了之后，他就会回到川国，那里还有很多事情等待着他去做。
　　褚楚在心里渴望着，等到他做完那些个想做的事情，还能有机会再来此地，那时候他会把前世今生好好的做个了结。
作者有话要说：　　【1】草堂寺有借用现实草堂寺的一些描写，长安八景之一草堂烟雾。
——
小顾：我对阿姜是爱得深沉！
此刻披着小褚皮皮的阿姜：……

　　☆、第14章

　　马车奔波赶路，终于日落之前赶回了盘宁城，夏翳早早的就在等他了，又亲自换了马车送褚楚回驿馆。
　　事实证明，等得焦头烂额的不止有夏翳，还有醉梦欢四人、旺喜等，一打听，才知道是送受降书的官吏到了，而驿馆里既找不见褚楚，更找不见顾斋，虽然褚楚早已知会他们独自受邀去夏记喝茶，但他们不知道夏记在哪儿，无处寻人，偏偏这个时候顾斋也不见了。
　　听得人回来了，那位官吏赶忙赶过来，向他递上受降书。
　　褚楚自然是认识这位使臣的，是陵国早已退离朝堂的老臣，很是慈眉善目的一位老人家，从前陵国的外交都由他负责，战事起之后，老人家就告别朝堂隐匿在市井，但仍然关心陵国安危，常常与他有书信往来，询问边关战况，不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1】，都与他一样的心忧天下苍生。
　　国主将这位老大人请出来，看来的确重视这次与川国的协议。
　　老使臣见到褚楚，就要向他下跪行礼，呈递降书，褚楚赶忙托了老大人一把，接过他的降书，“晚辈年轻，受不得大人如此礼。”
　　“有什么受不得的，你是川国的主招降官，代表整个川国，而他只是代表陵国受降之人，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下跪行礼呈递降书是基本礼节，褚大人还是年纪太轻，心软得很呐。”顾斋斜倚着靠在门檐上好一会儿了，但没有走近，语气不是那么好。
　　老使臣听得这话，不敢坐了，知道是顾斋，赶忙要向顾斋行礼，这位大将军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的，那些年他常同瓮舒将军往来书信，对这位川国战神有所耳闻。
　　顾斋缓步往内厅走，却又说：“不必了，还是褚大人说怎样便是怎样吧，咱们这位褚大人才是主招降官，是我一时僭越了。”
　　褚楚想这人怎么像吃了□□似的，什么话都让他给说尽了，明里暗里合着都与他不对付。
　　褚楚装作没听明白顾斋那嘲讽，问：“将军今日去哪里了，他们找不见您人许久。”
　　“褚大人好像没资格询问我的去处，您是主事之人，可您交到了‘新朋友’，就整整一天神龙见首不见尾，那人竟那么有意思，让大人连正事也不管不顾了。”顾斋答。
　　两人心里都暗自揣着事，没人将话题再继续下去，只当揭过，一时间整个驿馆大堂都充斥着尴尬。
　　老使臣见二人气氛剑拔弩张，却都没有就陵国招降的事作出反应，他等了一天本就忐忑，如今看这模样，心里更是急得要命，可他们谁都不发话，他不敢打破僵局，怕给陵国招来无法挽回的灾难。
　　褚楚坐在厅堂上仔仔细细的阅读降书上的内容，确认没有什么不妥当之后，便签署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自己的印章，又把降书交给了顾斋，让顾斋盖上自己的印。
　　待得二人的印信全数盖上后，褚楚被兵士护着出了驿馆，坐在马车上往城楼而去。
　　有着天人之姿的少年公子手执朱红降书，站在城楼上面向城内宣告，可不知为何声音却有些发抖，陵国百姓只当是这位招降官太年轻，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大事，川国兵士则埋怨褚楚身娇体弱，气力不足，不若让他们的神将军出马更有震慑之力，觉得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主招降官！
　　褚楚的声音很是好听，可他读出的一字一句，却缺少了抑扬顿挫的语调和感情：“陛下高义，愿放陵国一条生路，现降书已订，剥夺国体，以后便不可擅自称国，即日起划为川国属地，从今往后，需岁岁来朝，缴纳贡赋，愿山河永固，共享太平。”
　　褚楚在心中暗自咬牙，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有朝一日，陵国定会脱离川国重新站起来。
　　褚楚不愿再盯着这降书，把目光望向楼下的顾斋，发现他好像兴致缺缺的样子，明明这个人以前在和他交战的时候，是那般拼命奋进，如今目的达成，为何是这个样子，全然没有半分喜悦，他在心里琢磨着。
　　顾斋也发现了褚楚的目光，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眸中有神，目光坚毅，像黑夜里星星一般发着光，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双眸子和平时有些不大一样，不光如此，他又一次觉得，今日这个人也和平时柔柔弱弱的那个“小病秧子”不太一样。
　　一支暗箭划破长空不知从什么方向朝城楼上的褚楚射去，速度极快，褚楚平日里听箭声听惯了，下意识的偏开了脑袋，箭矢擦着他的脖颈插进了在身后的木橼上，褚楚还有些发愣，只听到有人喊着“保护大人！”
　　再看之时，顾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功飞跃至他身边，将他拉到了身后，跟上来的护卫军把二人牢牢围住，护送着往城楼下走。
　　二人被手持护盾的护卫们团团围住，挨得极近。
　　褚楚的耳边传来了顾斋的声音，他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褚楚在自己的伤处抹了一把，把正在往外冒的血珠擦掉，笑笑说：“只是一点点皮外伤，无碍的。”
　　少年的笑温暖和煦，顾斋看得愣了，回过神来，语气也柔了三分：“等会上我的马，先不急着回驿站，我马鞍上有些金疮散，出城后给你上药。”
　　突然温柔下来的顾斋就像转了性子一样，让褚楚感觉到诧异，顾斋则授意团团围住他们的护卫们伪装送人上原先的马车，而自己带着褚楚从另一个不起眼的方向上马。
　　顾斋的战马是一匹照夜玉狮子，这种马产自于西域，是马中极品之最，通体雪白，传说能日行千里，骑在马上褚楚不禁回想起自己曾经的坐骑，一匹鲜红赤兔，被人称为“汗血宝马”的良驹，是他上一世的珍爱，十分有灵性，他死后，现在不知跑去了何处，或许找个时间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唤回来。
　　顾斋一夹马腹，小白马迈开马蹄就疾驰，一招声东击西，干扰了那躲在暗处射箭的歹人，得以让他们脱困。顾斋握着白马的缰绳，没有返回驿馆的意思，直接去了城外，大约是怕驿馆处有埋伏。
　　盘宁城之外不远处有一处难得的谷地，有溪流经过，水草丰茂，他把马儿系好，便放下褚楚来给他敷药。
　　“陵国初降，你又是主招降官，总有人不会放过你，带你出城兜兜风，晚点咱们再回去，到时候他们计策落空，可将他们一网打尽。”顾斋说。
　　“将军做法妥当。”褚楚附和道，在城楼上拉足仇恨后，他也不想当活靶子，还算顾斋有良心，没有不管不顾的让他送死。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很尴尬，顾斋去河边打了一壶水给褚楚，“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我该问什么”褚楚疑惑的望着他。
　　“比如我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或者说我为什么会知道有这样的一处地方。”顾斋说。
　　“我以为你随意找的一处……”褚楚找了一处坐了下来。
　　顾斋无奈了，这位褚小公子真不能以常理论之，他只道：“昔日我曾多次与陵国的那位大将军对战于这盘宁之外，久攻不下之际就常常骑马四处勘探盘宁周围的地势，想寻找绝佳的攻城点，这一片我几乎烂熟于心，这里是我勘查的时候无意发现的，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瓮舒将军也不知道盘宁城外竟还有这么一处水草丰茂之地。”
　　褚楚心道，他的确不知道这盘宁城外还有这样的地方，事实上这五年来他除了与顾斋对战，根本就没有出过盘宁城，他们作为守城的一方，更多的精力都是放在如何守好城池之上，绝不会自己出城到处溜达，那样危险性太高，一旦被敌军捉住，就会成为要挟的人质。
　　褚楚说：“这地方确实不错，我只道越往北方走，风沙就越肆虐，如今的陵国大多城池都相伴黄沙之中，已经很少有如此水草丰茂之地了，这里的溪水清澈，峡谷蜿蜒曲折，植被也不少。”
　　顾斋深深的打量了褚楚一眼，“没想到褚小公子对陵国的风土这么了解。”他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弓箭，往灌木丛中去了，褚楚大概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也跟着起身去拾些枯枝。
　　没多久顾斋就拎着一只野兔回来了，当他看到那简易的“灶台”时，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那上扬的嘴角。
　　垒好满是枯枝的“枯堆”，两人把火生了，就地烤起野兔来，不大的火苗在飞舞，架着的野兔由顾斋看着正在火上翻烤，顾斋娴熟的用手中的匕首剥去了兔毛，在兔肉上划了几道口子。
　　褚楚好久没吃过这样的原始烤兔肉了，心下放松，也觉得惬意极了，吃过顾斋递过来的兔腿之后，他咂吧咂吧嘴，觉得应当礼尚往来，他虽然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有些事情还是能够做到的。
　　他从顾斋的箭筒里抽了几支箭矢，捆成一匝，往溪边去了，寻着那溪水，一叉一个，也逮到三条鱼，像叉鱼这种活儿，不像拉弓射箭，掌握了技巧，鱼儿基本放不跑。
　　顾斋坐在原地，暗暗的叫好，一时间也没去思考为什么上京城的世家公子也对这些熟练得很。
　　两人把鱼简单处理了，放在火上续烤了一回。
　　“没想到，今天还能托褚公子的福吃上一回烤鱼。”顾斋显得很开心。
　　“也是托将军的好箭法，让在下有幸吃到了这兔肉。”褚楚说。
　　二人吃干抹净，一并把残余收拾了，便上了马原路返回盘宁城内。
　　此时的盘宁城驿馆中，一场精心谋划过的刺杀风波刚刚被平息，就如顾斋计划中一样，二人抵达驿馆之时，所有的刺杀者已经伏诛，一旁的老使臣及柴涟都不敢多言，只在驿馆外侯着二人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范仲淹《岳阳楼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
小顾＆小褚携手提醒：
勤洗手、戴口罩，不要随意吃野生动物！

　　☆、第15章

　　褚楚被顾斋扶下了马连忙寻问：“这是怎么回事？”
　　柴涟看到褚楚没事，终于放下了心，上前道：“有很多杀手想要暗杀您，他们一路追杀着马车，驿馆这边也埋伏了一拨人，幸好是顾将军有先见之明，带着您没有回来，目前已经被顾将军的手下们平息了，危险到您二位的安全，是我们陵国的疏忽，柴涟愿代陵国向大人、将军赔罪。”
　　“无妨，柴将军费心，有顾将军在，我未受到半点伤害。”褚楚把话堵死，以免顾斋拿此向他们问罪。
　　柴涟顺着褚楚的话，望了望牵着马站在褚楚身边的顾斋，但这人仿佛并没有生气，而是听到褚楚的话很是受用，心情大好。
　　柴涟安排了马车，命人护送老使臣带着受降协议书中的其中一份返回金雀城复命，便跟着顾斋、褚楚二人进了驿馆，这让褚楚觉得纳闷，小花来此应该主要是确认他和顾斋二人的安全，为何还要跟着他们进驿馆，莫不是还有话同他说，不日就要返回川国了，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与他有过多联系。
　　厅堂中，褚楚疑惑的望着柴涟，顾斋也顺着褚楚的目光望向柴涟。
　　“柴将军还留在驿馆是有什么其他事情吗？”褚楚忍不住问。
　　柴涟的眸子盯了褚楚片刻，再看时眼神坚定的转向了顾斋，他抱拳单膝下跪，“此前顾将军曾许诺以副将之位待我，不知可还作数？”
　　褚楚一急，忙呼：“顾将军只不过开个玩笑，岂可当真！”
　　顾斋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流转，抿了杯中的一口茶说：“自然是作数的，本将军对于良将向来求贤若渴。”
　　褚楚却对顾斋说：“不可。”
　　顾斋对柴涟说：“褚大人也同我一样欣赏你，如何是好，我答应了褚大人，不同他抢的。”并作出一派很为难的样子。
　　柴涟又转身，跪向褚楚：“只要褚大人看得上，柴某愿跟随褚大人。”
　　褚楚心里五味杂陈，柴涟这个人什么都好，唯独太重情义，如今知道他还活着，必然要跟着他，他让他好好在陵国配合他，却怎么也不肯听了，真是让人头疼，这脾气倔的很，与其真让他成为顾斋的副将，还真不如他把人收下来。
　　“柴将军如此诚恳，承蒙不嫌弃，只能委屈柴将军在我身边做一名近身护卫。”褚楚说。
　　“能当褚大人的护卫已是在下的荣幸。”柴涟满脸写满了开心。
　　顾斋原是想把柴涟留在自己身边的，能在瓮舒的手下成为极其亲密的副将，定然是不凡的，他对于陶姜的眼光非常信任，而且他是瓮舒昔日手下，他就断然没有为难他的道理，但他深知，武将都有自己的脾性，他同样尊重柴涟的选择，不欲勉强。
　　看来柴涟打定了注意要跟随褚楚，顾斋不理解这“小病秧子”到底在什么地方赢得了柴涟的青睐，或许真是应了那句容貌出众，柴涟也逃不过是一个看脸之人？那他是否也能大胆猜测柴涟旧主陶瓮舒确如流传中所说是世无其二的美男子。
　　这边柴涟自知未听从褚楚之命，已经到褚楚房中请罪来了。
　　“将军，属下知罪，但属下实在放心不下您一个人在川国。”
　　褚楚气得话都说不出，柴涟是他多年的副将了，犯错不是没有，但值得称赞的是永远能以最快的速度和效率给他把火气消下去，承认错误永远是一众人里最快的。
　　“你不必说了，我都懂。”褚楚觉得这种不能撒气的感觉真憋屈。
　　“那将军是不生我气了？”柴涟问他。
　　“不敢，谁敢生瓮舒副将的气呢。”褚楚答。
　　“我知道将军恼我，那我用阿红来给您赔罪，成吗？”柴涟看着褚楚说。
　　褚楚眼睛一亮，阿红！是他的阿红，又觉得不能太表露自己情绪了，收了自己激动的心问：“阿红它还好吗？”
　　“阿红太有灵性了，自您走后不让任何人碰，也不吃不喝，还多亏有林阳，他一直写信告诉我怎么养马，一直都是我在养着的。"
　　“多谢。”褚楚是真的感谢柴涟。
　　这回必然要把阿红一起带到川国，他和阿红是战场上的好伙伴，断不会再让它离了他。
　　*
　　夏翳知道褚楚还要随顾斋返回陵国，亲自打点褚楚从草堂寺回驿馆之后便独自离去，只留下口信托柴涟转告褚楚，日后约在陵国再相见。
　　本来褚楚以为顾斋至多第二日便会带着一干人等离开陵国，返回川国，这样的话，他也不必要担心出别的变故。
　　岂料，顾斋却主动向柴涟询问是否能去陵军军营里看看，目前陵国已经归降的情况下，柴涟也拒绝不得，褚楚忐忑，不知顾斋有何意图，恐节外生枝，只好装作“好奇”的样子表示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去看看，至于军营中会发生什么只能够随机应变了。
　　陵国的军营不像川国那样堂而皇之的驻扎在将军府，陶姜生前十分谨慎的运用盘宁城的地形，将军队隐藏在城中比较偏远的一处，这样的话，即使川军攻破了城门，一时也难以找到他们的军队，一网打尽，一旦发生战事，熟知地形的营中的将士们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城门处御敌。
　　马车的四个轮子在不平坦的地上囫囵滚着，褚楚和顾斋同乘一架紧随着柴涟的小黑马，往那久违的地方而去，可以说褚楚上辈子自进军营之后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那里，说实话还怀念得紧。
　　顾斋坐在马车中，时不时便把头探出马车，褚楚看他一直在手心中画着什么，便好奇问他。
　　自那日城外二人一起“野炊”过后，二人关系缓和了不少，终于不是针尖对麦芒或是相对两无言了。
　　顾斋举了举将自己的手掌心摊开对着褚楚：“这个么，记方位，你有没有发觉这军营的位置很是玄妙，我们的马车在这城中绕了不少圈，我粗略的记了，这应该是第五圈。”
　　他又说：“盘宁城和我们川国的城池不同，城南都是石块累积的小巷，而越往北，风沙掩埋越多，很多建筑都在风沙之中，这马车经过多次在城巷中兜转似乎是不断在修正正确的方位，你看应该就是这条路——”
　　顾斋把车窗又一次抬起，有很多风沙从打开窗口吹进来，差点迷了褚楚的眼睛，他赶忙将脖颈上的纱巾往头上罩，隔着薄纱去看外头，那是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马车迎着风沙一路向前，马上就要冲出城巷卷进风沙中。
　　顾斋把车窗放下，感叹道：“我早知道陵国的军队藏在这风沙之中，只是无法确切的固定军营的位置，这对于位置的辨认要求极高，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褚楚说：“运用风沙掩盖军队的位置，对于当时陵国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出奇的是马车在黄沙中行进的时间并不长，好像进入风沙范围就马上能到目的地，军营是外是那种原始大石块垒起来的外壁，所以风沙吹不进去。
　　陵军的军营占地并不算小，就算是现在陵国和川国已经签署了降书，军营内仍然是井然有序的，都是有赖于陶姜的教导，柴涟骑着马把他们引进去，越往里走顾斋的喜悦就更显露无疑，而褚楚则是眉头更皱几分，二人是截然不同，军营里大多是武将，他只担心没有他的制约，会同顾斋起冲突。
　　柴涟把他们迎进主帐之中，一路上显然很多将士们已经把顾斋认出来了，愣是都看在柴涟的面子上没有轻举妄动，但看他们的表情无疑都想把顾斋抓起来狠狠鞭挞，而顾斋这个人根本不知道收敛，就大摇大摆的跟在柴涟后面走着，生怕其他人认不出他来，看其他人表情越愤恨他则越起劲，让褚楚好是心急。
　　柴涟最懂褚楚，也懂得褚楚的担心，进了主营帐之后就用眼神让褚楚放下心，意思代表他能应付。
　　柴涟和他二人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让他们留在营帐之中，他则去敲打敲打营内的兄弟们。
　　偌大的营帐没了柴涟的说话声，一下子显得空荡荡，褚楚看着这营帐里一切，不禁回想起以前在这里指挥作战、调兵遣将的样子，而一旁的顾斋对营帐内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营帐里插着的那一杆银枪，即使是很久没有使用，枪头仍然凛凛的泛着寒光，表露着他的主人在沙场上的无上功绩，他伸手摸了摸上头的红缨，脑海里在回忆陶姜使用那杆枪的模样，陶姜的惯用兵器，顾斋认得。
　　不知在那里抚摸了那枪多久，顾斋终于挪动步子，去仔细的端详布防图，这是一幅手绘的布防图，上面工整的绘制了盘宁城的全貌，密密麻麻标注了每一个防点，还有绘图者预估的川军可能进攻的地点，顾斋几乎一眼就认定，这就是陶姜绘制的，原来那个人的字迹是这样，虽然他看不懂陵国的字体，但他就是认定了这字写得是极好的。
　　褚楚自然猜不透顾斋的心思，只当他多年和他在战场上斗智斗勇自然是对他的布防感兴趣的，甚至褚楚都在心里暗自以为，顾斋对他这个对手过于好奇，所以才会好奇的想来军营一窥究竟，毕竟易地而处，如果是他，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情，更何况两人在领军的才能上本就不分伯仲。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小病秧子和我心爱白月光的副将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猫狗狗！
小褚：不好意思，小病秧子是我，你白月光也是我。

　　☆、第16章

　　在顾斋还在布防图前思右想之时，柴涟回来了，褚楚总算觉得好过了许多，但随之而来的紧张情绪又涌了回来，不过看柴涟神色并不慌忙应当是把众人的不满、怨怼压下来了。
　　“怠慢了二位，将军、大人请上座，来人奉茶。”柴涟说道。
　　端茶进来的兵士是专门负责营帐内事物的一个兵士，还是陶瓮舒以前亲自挑选的，两盏茶被他们分别奉在了褚楚和顾斋身侧的桌案上。
　　“给两位大人奉上的是陵国人素来喜爱的牛乳茶，褚大人若喜甜，不妨多喝一盅。”柴涟对着褚楚道。
　　“柴将军功课做得挺足，新主的喜好这么快就打听清楚了，以前在陶将军收下做事也是这样机敏吧，褚大人真是捡到宝贝了。”顾斋言。
　　顾斋的话语里有着浓浓的酸味，褚楚搞不懂他为什么对柴涟如此中意，但是不管他怎么说，哪怕是要从他手上抢人，他也绝对不会把小花让给他的。
　　“顾将军，为何要来军营，这五年来想必您和我们将军一样成日里都在军营中待着，我们陵国的军营有什么和川营不一样的么？”柴涟问顾斋。
　　“并非如此，只不过是有些许好奇，两军对战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战事止了，我又正好来了这陵国，不来光顾一下对手的军营就这么回去了，我会不甘心的。”顾斋说。
　　褚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果然如他所料，顾斋不过是安耐不住对对手的好奇心，那便没什么了，只要他在看完了这军营，发现也不过是平平无奇，自然就会离开，安心回国。
　　“听说你们北方儿郎和我们不一样，在军营里是不是都是以能力为尊？”顾斋问。
　　“虽然陵国现在四处都遭黄沙侵蚀，但我们骨子里可都是草原的儿郎，草原儿郎最敬重英雄与勇士，军营里更是如此。”柴涟有些不解顾斋为何要这么问。
　　“那瓮舒将军也是草原上的英雄、勇士吗？”顾斋问。
　　柴涟答他：“当然是，我们将军是百里挑一的，一流的箭术、骑术还有一手好枪法，你别看我们将军不及那些彪形大汉魁梧，相比那些有勇无谋之辈，可强多了，我们将军常说'想要战胜一个人不仅仅需要体格上的比拼，更重要的是头脑。'顾将军带兵打仗这么多年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顾斋笑，他怎么可能不懂，陶瓮舒那人有多精明，他怎么会不知道，要不是那人鬼点子多，他怎么会在他手上吃那么多暗亏。
　　“既然如此，那瓮舒将军在你们军营应该是排名第一的，本将军不服，这回正巧到你们营中了，也想比试比试。”顾斋说。
　　褚楚自从他和柴涟说起关于他前世的那些种种就没有开口说过话，只坐在一旁暗暗听着，毕竟作为瓮舒本人，实在是没法对自己品头论足，他也不想插进这个话题中去，却没想到顾斋话锋一转，竟然有意在营中比试。
　　这人的好胜心竟如此强！还要同他这样一个故去之人分个高低。
　　柴涟也听得很懵，不知道顾斋到底在盘算什么，趁着间隙，把眼神投向褚楚，想询问褚楚的意思。
　　褚楚心知这人如果不让他比个高低，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根本就不看重这些名利高低，如果满足了这人的好胜心就能让他立马离开军营启程回川国，他都愿意马上自认不及他。
　　褚楚装作对茶水满意的样子，颔了颔首，表示可以应允他。
　　虽然说如今的褚楚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威慑力，但柴涟对于褚楚依旧是深信不疑，得了褚楚的同意，柴涟便放开了手脚。
　　军营里的比试大多都是比拼个人能力，作为草原部族的后代，比试风格更倾向于彪悍，以武力居多，像骑马、射箭、对战这些都是基本的，一应布置需要时间，想要马上就比试已然是不现实，柴涟为二人各自安排了休憩的营帐，顾斋和褚楚二人皆言谢。
　　盘宁城南相对来说更像一个真实的城，因为越往南风沙就越小，很多人都搬到了城南居住，久而久之城北越来越荒芜、萧条；不知不觉天色昏暗了下来，尤其在风沙重的地方更明显。
　　主营前边不知何时燃起熊熊篝火，营中轻易不燃火，平日里只有重大的节日的时候才会点篝火举行大会，褚楚猜测是柴涟为他弄的重生仪式，当然，明面上依旧是拿欢迎顾斋和他来营作为幌子。
　　篝火燃起的黑烟不断升空，褚楚看得有些眼花，篝火边将士们自发站起来唱陵国本地的歌谣，褚楚也找了一处坐下来，一边听着那歌声一边去数天上的星星，以前想战事想累了，他也是这样盯着这一片天空，放空自己。
　　寒风伴着风沙往他脸上吹来，红衣与漆黑夜色融在一起，少年围着一层薄纱，从酒案随手顺了一只小酒壶，最美不过是家乡的酒、家乡的夜色。
　　要是这一切都没发生有多好，他还跟着兄弟们战场杀敌，他有些怀念以前的日子了。
　　这身子应该一杯倒吧，可今日若不喝上一喝，不知何时能再有机会喝一口家乡酒。
　　盘宁的夜色来得快去得也快，褚楚从酒醉中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营帐里的床上躺了一夜，回想了下昨夜情形，深刻的认识到了他如今的酒量。
　　按照规定营中的酒通常都是装很少一壶，只因怕将士们喝酒误事，但无酒也不行，不足以壮胆，没想到那么丁点儿一壶纯粹是用来解小馋的酒没喝完他就醉倒了，褚楚有点嘲笑自己。
　　“您起了吗？”柴涟的声音从营帐外传了进来。
　　“进来吧。”褚楚唤他进来。
　　“将军若是现在不会喝酒了，就应当自持少喝点。”柴涟说。
　　“可能是我太想念家乡好酒，一时没忍住。”褚楚笑。
　　“属下好多年没见您喝得如此沉醉了，有些像您还是少年时的模样，不过将军现在也是少年时，令人艳羡。”柴涟端了一盆水来，将毛巾浸湿了递给褚楚，示意他擦把脸。
　　柴涟着实心疼褚楚，本来褚楚打算出营帐和兵士们一起用早餐，柴涟却已经命人把他俩的早点给送进来了，又想着厚此薄彼，同样也给顾斋那边送了去。
　　白面馒头他俩啃得极香，仔细算下来，褚楚还比往常多喝了一碗咸菜粥，但之后柴涟凑近了对他说的话，差点儿让他噎住。
　　“将军一定留意那个顾斋。”
　　褚楚一脸疑问，其实顾斋对他应该没有什么威胁才是，他和他之间除了是招降官同僚，并没有过多的接触，彼此间的了解也甚少。
　　柴涟却说：“将军有所不知，昨晚坐在篝火边喝酒的时候，他一直在盯着您，准确的说是您在数星星的时候他就在看着您了，虽然属下猜不透他什么意图。”
　　“或许他觉得我面容好看吧，我这副身子的确貌美，你可能不知道，和我们陵人崇尚丰神俊朗不同，川人大多都欣赏这样儿气质的，他们称这叫做‘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褚楚想了想说。
　　“属下可能是真的不太明白，不过将军怎样都是好看的。”柴涟有往嘴里塞了一个大白馒头。
　　“昨晚是你把我送回帐中的？”褚楚问他。
　　“不是，是顾将军抱的，其实，本来我是想抱您，只不过顾将军抢先了一步。”柴涟还在狼吞虎咽，说话含糊不清。
　　但褚楚却听得十分明白，然后他又给自己盛了半碗菜粥，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褚楚说：“哦，一定是他看我喝醉了，同僚好意，实乃一片仁心。”
　　如果没记错的话，加上在万花楼那次，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酒醉后被顾斋“好心照拂”了，他默默觉得顾斋这人还是很有风度的。
　　*
　　吃饱喝足，褚楚和柴涟掀开营帐走向了靶场，为了满足顾斋，今天的所有将士们的训练都暂且停下了，很多人都在靶场围观。
　　顾斋也来了，和他比试的是营中的排名第二的神箭手，当然，第一是昔日陶姜，褚楚非常认可这位神箭手的实力，与他仅仅不过以一箭之差败下阵来。
　　虽然褚楚只除了在战事上有极强的好胜心，在这些比试上向来佛系，但这并不能阻碍他同去围观，勇士与勇士之间的对决总是最精彩的，真正的将士都不会吝啬去对手比拼，对于他们而言，赢则享受那份快感，输则增广见闻，知晓山外有山，才能以此来激励自我。
　　顾斋是强者，其实内心中他也很想真正和顾斋来一场真正的比试，就拼武力、拼技术，虽然没办法达成这样的小心愿，但顾斋能同营中他的这些的佼佼者们比试一回，他很满足。
　　兵营中的这些人，很多都是他一手培养的，亲如手足一般，都不是那种愚笨的莽夫，相信和顾斋比拼过这一场，会从中学到不少，对于他们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作者有话要说：　　小褚：昨晚是谁把我送回帐中的？
小顾：我！我！我！（举爪），而且是用抱的！
Ps：小顾那样的人怎么会容忍有别人抱他的心肝儿呢？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实际行动比谁都快。

　　☆、第17章

　　今日的顾斋一身着装倒显得入乡随俗，他穿了一身陵国特有的戎装，是柴涟为他事先备好的，褚楚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个模样，和穿铠甲的他又不太一样，但不管他穿什么，这样的人在人群中都不容易被人忽视，因为浑身就散发着桀骜的气势。
　　马赛一触即发，号角被兵士们吹响，顾斋和营中报名参赛的兵士们一同飞身上鞍，数匹马儿载着勇士等候在起点上，一声响箭射出，马儿如箭矢齐发，场面很抓人心，褚楚眼睛，已经去追寻着终点越过红线之人了，第一名骑着马越过了红线，那马儿的前腿被骑马之人手执的缰绳扯住蹬得老高老高，仿佛在昭示着骑马者的骑术卓越。
　　当然会骑马的人，不一定就能够把箭射好，而且顾斋要拼的是他们陵军营的特色，属于马上的骑射，在马上射箭不光讲究骑马的功夫，更讲究手上的准头以及眼力上的精准，顾斋要比试的这一项，就是陵国骑兵最基本的训练技能。
　　和顾斋比试的这几人都是陵军营中的翘楚了，想射/中靶心对他们来说并不难，虽然身下的马匹在不断移动位置，但每个人的箭矢都很精准，并没有因为是和顾斋对战就影响了发挥，褚楚对于他们的心理素质予以了肯定。
　　轮到顾斋的时候，顾斋只是不断的摩挲着手中的那一张弓。
　　所谓好马配好鞍，褚楚把顾斋一直当做可敬的对手，这把弓便是他和柴涟去武器库，取回的他自己的弓箭，此番借顾斋一用。
　　他之前也在营中擂台获胜，那时候他就定下了如果有人能在他之后的比试上获胜，就把他自己的弓箭、长/枪赠给那人，他没有什么珍贵之物，最珍贵的莫过于就是这些。现下看来，兵器于他已是更无用处，与其放置在那里蒙尘，不如赠给英雄，以兵器赠武将绝对是对受赠之人最大的礼遇。
　　那把弓身通体漆红，握在手上不似寻常弓箭，十分有分量，弓身上刻有缕缕金丝，像流水一样缠绕，这就是瓮舒大名鼎鼎的“飞云弓”。
　　顾斋的箭法褚楚是见识过得，就在城外打猎那一次，拿出自己的弓箭给他，他一点儿也不吝啬。
　　“飞云弓、穿云箭配顾将军正合适。”柴涟将金色的箭矢也一同递交给他。
　　“早听说，瓮舒将军有三样神兵不同凡响，那杆从不离身的山海梨花枪，我在营帐中已经见过了，其次就是这飞云弓、穿云箭，柴将军竟舍得借我一用。”顾斋说。
　　“将军从来都不是吝啬之人。”柴涟说。
　　“看在这弓箭和瓮舒将军的面子上，本将军今日就给你们露一手，看好了。”
　　顾斋面上是根本无法掩饰的愉悦，就像小娃娃拿到了心爱之物，迫不及待的想要同人展示一样。
　　他从自己的衣袍上“喀啦”撕下了一截布条，不由分说就把自己的双眼蒙上了，他大喝一声“驾！”身下的马儿开始迈开蹄子奔跑起来，他的双腿夹在马腹上，身子倾斜着慢慢侧离了马身，左手持弓右手将箭矢架到弦刃上用力拉开了飞云弓，耳畔的风声是他最好的向导，他仔细的辨认着方位，确认的那一刻穿云箭被他射/了出去，再然后穿云箭稳稳的穿透了那草靶的靶心，深深的扎到地面上，入地三分。
　　所有人都看得呆愣，褚楚也有点被震撼到，因为即使是他自己也做不到这地步，这是经过不断的练习才能有的方位感与力度感，单从射出的这一箭就能看出来顾斋这人不仅仅依靠的是先天天分，后天也必定努力刻苦，正所谓“不怕有人比你天资聪颖，可怕的是这样的人比你还刻苦努力”，褚楚认为这样的人是非常难超越的。
　　柴涟也跃跃欲试相同顾斋比试一场，但他仍然顾及着褚楚，便来问过褚楚的意见。
　　褚楚太懂这种滋味了，连他自己都想同顾斋这样的英杰过上几招，自然允许他，于是第三场的武力比试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下悄悄替换成了柴涟上场。
　　军中比试，不伤及他人，所以一概不用武器，只凭赤手空拳，这一次算是能大开眼界了。
　　柴涟身手不差，脑子也好使，不过对上顾斋，褚楚还是有几分担心，他和顾斋在沙场上过过招，他还记得他用长/枪抵住顾斋那一剑的力度，自己的长/枪对阵他的短剑的时候竟然没有占到优势，如今比上拳脚，顾斋体格健硕，击拳也必然有力。
　　二人在擂台上行了抱拳礼，算作正式比试开始。
　　柴涟不敢轻举妄动，但顾斋却是个先发制人的，凌厉的拳风已经往柴涟的脸上直接招呼了上来，柴涟赶忙用手肘去挡，挡住了！反手又是一拳，这一回，顾斋不是“打脸”了，那拳往柴涟的胸前而去，柴涟的双手还停留在头的部位，来不及更换位置，只得生生的受了顾斋那一拳。
　　褚楚有些担心，仔细的去看柴涟的脸色，这一拳幸好只是三分力，若顾斋使出全力，小花的内脏必定要受损。
　　柴涟没有想到顾斋一上来就会下猛招，气不过突然冲起，起手一个招式就要去劈顾斋的面门，顾斋也不动作，就那么立在原地，令人捉摸不透到底他会怎么应对。
　　柴涟出招后也纳闷了这人居然一点也不闪躲，本来想着他定会闪身躲避的，所以这个招式只是一个虚招，一时间，他转换了思路，既然顾斋丝毫不躲避，那他就化虚为实，就让这一掌直接劈到他身上吧，于是柴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小花大意了！
　　褚楚在心里暗道，如果说之前顾斋毫不避讳的出拳是出其不意，小花没有抵挡得住情有可原，可如今对手对于他的招式不动声色，那必然是有后招的，怎会就这样简单的让他劈到身上，更何况面对的还是顾斋，一个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老手，虽然这一掌若是一击得中，必然会令对手难受至极。
　　柴涟的劈下的掌风让顾斋鬓边的碎发随风飞扬，却没有真正劈到实质，只见顾斋整个人飞速的一个转身，那一掌就在众人眼目不及之处劈空了，柴涟来不及收势，顾斋那边已经补了一脚过来，只听到“嘭”的一声，柴涟整个人都飞出了老远。
　　擂台下起先还有人在抱怨最开始柴涟的失利，现在却鸦雀无声，因为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柴将军竟然和顾斋对不到一招！
　　柴涟从地上爬起，表情略有些痛苦。
　　“柴将军，得罪了。”顾斋朝他说。
　　“顾将军果然武力不同凡响，柴某佩服！再来！”柴涟说。
　　“好。”顾斋也应了。
　　褚楚知道柴涟不及顾斋，有些心疼，就在擂台唤他们边想制止，哪知柴涟坚决不松口。
　　川陵对阵了五年之久，从前陶姜与顾斋在战场上谁也讨不到对方的便宜，他便知道顾斋的强悍，柴涟想过自己会不敌，只是没想到会输这么难看，心中便生了闷气，就算赢不了也非得要扳回一局。
　　“取我飞龙映月来。”柴涟吼道。
　　营中的弟兄们迅速的取了飞龙映月来，飞龙映月乃一杆长/枪，是柴涟的惯用兵器了。
　　“柴将军停手，顾将军他并未带兵刃前来。”褚楚在台下叫道。
　　“今日我擅自做主，兵器库里的任何兵器随顾将军挑，让我们好好比试一场，过后我自会去领罚。”柴涟这一次是铁了心了。
　　顾斋说完，就转身下了擂台，“之前褚大人与柴将军一同从兵器库拿来了弓箭，不知褚大人可否为我领路。”
　　褚楚点了点头，便和顾斋一道前去挑兵器，二人边走边交谈。
　　“褚大人似乎并不想这场比试继续。”顾斋问他。
　　“柴将军武功不及你……”褚楚回答道。
　　“原来是褚大人心疼了，放心，比试而已，我又不会下死手，况且我和他并无深仇大恨。”顾斋说。
　　他的确是有些心疼柴涟没错，他早就料定顾斋能赢得这次比试，而柴涟明显已经被胜负欲冲昏了头脑，就更没有取胜的可能性了，不宜再把比试继续下去。
　　二人走至兵器库的营帐内，顾斋左看看右挑挑，始终没有挑的合意的。
　　“看来这兵器库中也没有能入得了顾将军的眼的了。”褚楚望着他说。
　　“褚大人觉得我挑哪个好？”顾斋笑眯眯的问他。
　　“我不懂，将军喜欢哪个便挑哪个。”褚楚说。
　　“兵器库里的这些都不够看，要挑就挑一个最好的，跟我来。”顾斋领着褚楚就往外走，径直走到了主营帐。
　　褚楚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这时顾斋已经挥手掀开了门帘，他什么地方也没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一杆长/枪。
　　“最好的，在这里。”他伸手用力把长/枪从枪筒里拔/出来。
　　废话，他的山海梨花能不好？有了这杆枪小花是更没有胜算了，唯一的一点是这人不善使枪，或许能在这点上看到赢的层面。
　　“他武力不及你，更料不到你会选这样的好兵器……”
　　“我不会失手杀了他的。”你那么为他着想。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依旧是那个顾·醋缸子·斋呢～感谢在2021-02-07 00:00:00~2021-02-07 23:5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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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柴涟看到二人身影的时候，已经和营中的弟兄们等得着急了，却在看到顾斋手上的兵刃的时候，眼神发抖。
　　这个顾斋居然拿着瓮舒的枪！他不是应该选择他一惯用的“剑”吗，临阵换“兵”？而且走在他身边的将军是怎么一回事，看表情似乎是没有意见的？他错乱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家将军胳膊肘往外拐了！他难道不是他最亲的属下吗？
　　“顾将军挑的是瓮舒将军的长/枪，长/枪对长/枪柴将军可要多加当心啊。”褚楚提醒柴涟，要他不要大意。
　　褚楚又转头对顾斋说：“赛场上刀剑无眼，小心。”
　　顾斋愣了，褚楚这是担心他？还是提醒他不要伤柴涟，一时有些难以琢磨。
　　“不用担心，我没有‘真正’用过枪，正好趁此机会向柴将军多学习。”顾斋说。
　　他提枪走上擂台，而他手上拎着“山海梨花”竟然没有违和感，仿佛顾斋本来就是用枪的好手，他一挥手，银色的枪杆顺着他的手延伸出去，他低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那银枪的枪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褚楚看到顾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一秒后又消失不见。
　　在他愣怔的片刻，台上两支长/枪相击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柴涟又刺出了一枪来，顾斋只是转动手腕把枪打横，堪堪抵挡住。
　　柴涟多年用枪，长/枪被他舞得出神入化，那枪杆在他手上仿佛活过来一样，划过的瞬间就像一条腾空而起的飞龙。
　　顾斋这边似乎并没有展现出来山海梨花枪的优势，而且一味的在防守，没有攻击，若是他一直这样，那小花就有赢的希望，因为小花一直都占着上风。
　　和褚楚在心里暗自高兴不同，营中兵士们把兴奋劲儿都写在了脸上，他们为柴涟呐喊、助威，嘴上不停的说柴将军可真争气！
　　褚楚粗略估算了下他俩过招已经十余个回合了，再坚持一下，柴涟就能赢过顾斋，不过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顾斋先前说过想趁和小花切磋的机会向他学习，如果先前的防守一直如他猜想的那样是在默记招式、研究路数，那么认真起来可能就在此时！他也不认为顾斋是那种学不会的愚笨之人。
　　下一秒果然如褚楚所料，顾斋终于没有再做出防守的态势，他亮出自己的长/枪，正面迎上了柴涟，他左手持枪，右手也没有闲着，已经将枪身掰得弯曲，突然他松开了手，枪身就像弹簧一样借着那极大的弹性已经朝柴涟弹去，虽然因为柴涟及时的防御，枪身没有直接击打到柴涟身上，但双手被震得发麻，柴涟觉得自己的虎口就要裂开了，手里握住的枪就快脱了手。
　　顾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的双脚用上了轻功，整个人在空中旋转一圈，提起枪又是借力一压，柴涟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道霸道的压倒在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褚楚知道顾斋用轻功是在借力，因为他以前也惯用借力打力，尤其是和那些比自己力大、身实的人对战的时候，以前和他对战的时候就用过无数次，现在想来似乎顾斋的动作和自己那时也相差不大，难道他在和他对战的时候就已经记下来了，就算不是，在战后也一定研究过他的枪法，至于他为什么一开始没有使出这样的招数，恐怕是还在与枪磨合，差得只是出枪的技巧罢了。
　　而这出枪的技巧，在他和小花对战的那十几个回合，足够他摸透了。
　　柴涟此时已经恢复了过来，使出了一招强招，这招名叫“十二刺”，顾名思义就是以足够的手速朝着敌人的某一个部位连刺十二下造成重伤，也是当年陶姜教给柴涟的自创招式。
　　顾斋一点都不害怕，甚至在看到这一招之后眼里有了光，他躲闪着“飞龙映月”精准的枪头，脚上借着极好的轻功，侧着身贴着柴涟滑道了他的后方，也学着他的样子要使出那“十二刺”。
　　褚楚知道这十二刺一旦开始了第一次，就无法停止的要刺出另外的十一道，而柴涟来不及转身应对，一定会稳稳的刺到他身上。
　　一时情急，脱口而出：“顾长宁！”
　　顾斋被他喊住顿了顿，偏头看向他，手上已经转换了姿势，他没有回过头去，就这么看着褚楚，一只手持在枪末，抬枪对着柴涟的后背以“打”的方式给了一击，这一击虽然看似如鹅毛一般轻飘飘的无力，但褚楚知道，实则力道暗蓄其中，挨了这一下，小花怕是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了。
　　他之前还信这人真的不会用枪，现在只想骂自己天真，“顾斋不善用枪”就是天大的笑话，他明明可太会了！
　　褚楚走上擂台去看柴涟的情况，一面也是制止顾斋再出招，若是让顾斋再出招，那枪头必定会刺穿小花的脖颈，他必须去制止了，可不能闹出流血伤亡，否则，营中的兵士们压不下这口气非暴/乱不可。
　　褚楚站在擂台上下令：“比试就到此为止了，来个人扶柴将军回去，再叫军医给他看看，大家散了。”
　　许是褚楚说话的语气动作神情都和前世的瓮舒相差无几，下头的人竟然没有人反驳，只是习惯性的遵循着他的话严格执行。
　　顾斋只是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他似乎抓到了什么关键点，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透。
　　*
　　柴涟已经由军医诊治完毕，喝了几碗调理的汤药过后又躺了一夜，好歹恢复了一些元气，虽然仍在昏着。
　　顾斋那边倒是什么也没表示，自从比试完回了营帐就再也没出来过，一个人不知道在营帐中干些什么。
　　褚楚一直守在柴涟的营帐里，起先是配合军医给柴涟治疗，然后喂药、看顾，都没有合眼，终于在天亮的时候看到柴涟醒了过来。
　　他虚弱的说：“将军对不起，是属下的无能。”
　　褚楚知道他又钻牛角尖了，说道：“不关你事，他本来就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可我失掉了山海梨花和穿云飞云。”柴涟很是懊恼。
　　“你不必内疚，我以前就说过会把它们赠给获胜者，不可食言。”褚楚说。
　　“可这三件神兵是您最趁手的兵器，若您没了它们……”
　　“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已经不是它们最合适的人了，我也不希望它们就此埋没……”褚楚释然道。
　　柴涟大致懂了褚楚的意思，吩咐人准备好三件神兵，顺便邀约顾斋。
　　营中人此刻又重新聚拢了那擂台，柴涟和顾斋同时站在擂台之上。
　　柴涟说：“这一次比试，柴某甘拜下风，顾将军天资聪颖，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顾斋听了他的话后，思索了片刻，问他：“那我与瓮舒将军实力相较如何？”
　　柴涟拍了拍顾斋的肩膀，知他心有不甘，答：“瓮舒将军曾经在营中也是无可匹敌，依柴某看二位当是旗鼓相当，将军已逝，恐怕也无处寻求答案了。”
　　“不说这个，咱们这擂台比试一直就有个风俗，如果有人获胜，便可获取礼物，至于这礼物便由上一位获胜者所定，我们将军曾说，如若有人在他之后能够在这擂台上获胜，便将自己的三件兵器赠与他，恭喜顾将军。”
　　柴涟手托着弓、箭、枪，一并想交到顾斋的手里。
　　顾斋的眼神一直在三件兵器上流转，应当也是喜爱的，但迟迟没有伸出手。
　　看顾斋迟迟没有接他的三件兵器，褚楚皱了皱眉头，心想难道顾斋难道是嫌弃他的兵器，这可难办了，他也没有别的什么好物件做礼物了，更不清楚顾斋的喜好是什么。
　　时间隔了很久，顾斋终于开了口：“这三件神兵，说要赠我，说不惊喜是假，我欢喜至极自然也想收下，只是……”
　　褚楚竖起了耳朵，只是？这么一看或许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顾斋没有卖关子，他继续道：“但是我有一件更想要之物，不知可否以这三件神兵易之？”
　　柴涟说：“这事从未有过先例，将军且说说那物是什么。”
　　柴涟说出了褚楚的心声，也说出了营中所有围观者的心声，大家都好奇，是什么东西比瓮舒将军这三件兵器还要好，而且他们确实想不到，褚楚更担心，顾斋是想借机索要兵符之类的，光凭一场比试，可做不得主，他也不可能同意。
　　那边顾斋又开口说了：“昔日川陵刚开始征战，听闻瓮舒将军亲自祈求上苍保佑，曾许愿以自己的性命换陵国上下平安，求得一枚命符，顾某打听了许久，得知这枚命符如今在柴将军手里，并未同将军一同下葬，我所求的便是此物。”
　　褚楚听得脸色白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人竟想打他命符的主意！
　　可是，这命符……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顾·心机·斋来陵军营的目的就是那枚命符！
下一章揭晓有关于“命符”的前世回忆杀，咱们的已故陶·白月光·姜正在上线中……

　　☆、第19章

　　川陵之战，第四年。
　　青年将军登上城楼，目望城外的一片战火，待得从脸上揭下那张鬼面后，他神色凛然的对身侧的副将说："昨天夜里川军已经攻过一次城，短时间他们当不会再行攻城之事，我这便去一趟草堂寺。"
　　副将望着面前这人彻夜未眠疲惫不堪的一张脸，道："您曾说神鬼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您既已不信，为何还要去呢？"
　　青年人的手附上他的肩膀，从脸上挤出一点笑来，他道："今日我便信了，总还要再试试的。"
　　没再继续，他翻身上了一匹赤马，把缰绳一拉，喷薄又绵长的白气从马嘴里呼出，马蹄一下蹬出数米远，头也未回的向北离开了这座最先遭受战火的城。
　　一路风驰电掣，那日行千里的马儿终于停了下来，再过十里大概就能到草堂寺了吧，他盘算着，寻了一处路边茶摊，向摊主要了一壶茶水。
　　"您是打南边来的吧，可否说一说南边战事怎样？"
　　摊主将炉火生起，给他烫上一壶茶，提来时闻着味儿，煮的不是一般的劣茶，竟是铁皮石斛，想来是摊主特意拿出来给他的。
　　南方的战事确实忧心，已是无法用"不好"两个字来描述了，但他不想把这层焦虑也带给还未受到波及的陵国百姓，多无虑一刻对他们而言总是好事吧，他装出很兴奋的样子，说："好着，昨夜川军又攻城，还是没有攻破城门，我就是回金雀城报喜的。"
　　这下摊主也很高兴，不顾陶姜的推脱之意，嚷嚷着要给他再煮上一碗面，径自忙碌去了。
　　茶摊上一时无人，要继续赶路，陶姜将多出一倍的银子放置在桌面，起身，下一刻，不知打哪儿来的一云游和尚坐了下来，正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
　　"劳烦大师等会替我转告一下摊主，茶钱我放这儿了，如果摊主煮了面的话，我那碗就给大师您。"
　　哪知那僧人却悠悠然开了口："施主何必如此着急，坐下来吃口面再走也不迟，国之将覆，又岂是一人之力就能逆转的。"
　　褚楚从来就不是信命之人，便对那僧人道："我从来不信命，只信我自己。"
　　僧人望着那道策马驱驰的背影，笑道："不管你信是不信，你终究还要再回来的。"
　　白日里的草堂寺，绿瓦灰砖好一派宁静，陶姜多年来没有沉静的心再这一刻获得了安宁，他同老方丈说自己是为祈求平息战事而来，老方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为他准备一应香烛、愿纸，陶姜把"山河无忧、家国安平"八个大字写在纸上，虔诚的丢进火盆里，作了三揖。
　　随同寺院里的僧人们一同做完祷告，他知道自己该回了，南边的百姓还在等着他。
　　*
　　川陵之战，第五年年末。
　　盘宁城中如同撒盐一般突降大雪，原本沙土覆盖的地界，陡然变得白黄相间。
　　红袍将军来不及褪去甲胄换下汗湿的内裳，便再次穿上迎着风雪回营。
　　这川军越发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来攻城了，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是增幅了的十万敌军，恐怕这一役便是城破之时。
　　他对自己的左副将，郑重交代：“盘宁怕是真的守不住了，若川军来攻，我一人出城，你率军中还余下的弟兄，掩护百姓往北，能走多远走多远，我会尽力拖住他们。"
　　在他的眼里这位左副将同他出生入死，但却真的很少哭过，而此时他已泣不成声，他问他的将军："那你呢，你怎么办？"
　　红袍将军揉了揉他的发，说："别管我，你们放心撤离，我不会死的，我可舍不得抛下你们。"
　　战鼓擂，还是那张鬼面还是那杆银枪还是那匹红马，一方是十万精兵铁骑，一方是孤身一人。
　　红袍将军朝对峙之人先一步点头致意。
　　他道：“顾长宁，今日无论如何你我都要决出胜负了，你高不高兴？”
　　红衣银甲，束起的长发在风沙中飘扬，他第一次唤了他的字，而顾斋也是第一次透过他那张面具感觉到他是笑着的，笑得坦然又平静。
　　“好啊，那就让我们再好好打最后一场，不论输赢，我都很高兴。”顾斋也笑了，肆意又张扬，那是一切都胜券在握、了然于胸的自信。
　　两相交锋，依旧是未能占据上风，但是，顾斋无所谓，他不怕同他耗，再一个回合近身，顾斋同陶姜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伎俩，不就是想为他们拖延时间么，这次我可学到了。"
　　他一个用力压制住陶姜的银枪，反手发出号令："趁现在，给我攻城！一个不留！"
　　盘宁已无人守备，城门很快被川军的巨柱轰开，早前摸进城内的探子早就打听明白了那剩余零星一点陵军撤离的方向，带着进城的十万川军，由南向北进发。
　　陶姜心里慌乱，被顾斋得了机会，他一把反手制住陶姜，抵/着他转身上了城楼，他道："你看啊，川国的军队已经踏上了你们陵国的土地，你输了。"
　　"不要杀他们，要怎样你才能不杀他们？"陶姜的声音有些卑微。
　　"你求我，或许我就放他们一命。"顾斋半开玩笑的道。
　　陶姜没有开口，他知道求他救不了陵国上下所有人，他道："他们只是无辜百姓……"
　　"不求是吧。"顾斋的声音从城楼上吼出："陛下有令，剿灭陵国！片甲不留！"
　　褚楚无措的看着，看那高举起的兵符透出的寒光，他的心也寒了。
　　"我只向圣上要下了你的命，可没有要他们的，他们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知道你怎么败的吗，你这圣人般的慈悲心肠就是你的弱点，而我没有这样的弱点。"顾斋同陶姜说。
　　顾斋没打算再跟随着大军北上，反正陵国已经没有军队力量了，那十万大军迟早能攻到陵国的都城金雀，他把陶姜带了回去软/禁在川营之中，他想掀开他的面具，但是陶姜不肯，终日就缩在那一角，不肯吃喝，只会发神发愣，顾斋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试着和陶姜搭话："你不是骗我说你是你们国主私下练就的兵队主将么，还说什么誓死保卫盘宁，也亏我信你，被你骗了这么多年，你个骗子。"
　　他将满满的一碗莼菜羹放到他面前："吃点吧，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就骗了你这一回，还是你占便宜多一点。"
　　隔了一日，这次端的是冒着诱人香气的荠菜馄饨，他道："喂，你这样不吃不喝真的会饿死的，再有怨气也该多少吃点。"
　　可陶姜还是不吃。
　　再隔一日，又换回了莼菜羹，他同他讲："你的命是我连夜快马回京向陛下千辛万苦讨要来的，你可不能就这样把自己饿死了，你说你好歹算是一国名将不是战死疆场而是饿死敌营，会不会被人笑掉大牙？"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消息报了回来。
　　那是陶姜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句话：十万大军已尽数覆灭陵国。
　　国破山河在［1］，国亡将被俘，大抵就是如此吧，他终于开口，声音艰难虚弱："顾斋，你是想要把我带回川国吗？"
　　顾斋很是开心，不是因为得到战事的消息，而是终于等到他再开口了。
　　"我带你回上京城，上京城真的很好，你去了就知道了，反正不会比这里差的。"顾斋看着眼前人信誓旦旦的同他保证。
　　"好，我答应你，在此之前我可不可以再去盘宁看看，我想再看一次盘宁的日落。"
　　"你若能乖乖吃饭，我就勉强答应。"顾斋哄着他。
　　从那之后，不管是莼菜羹还是荠菜馄饨，顾斋给他的他都吃，直到那一天大军拔营。
　　顾斋也的确遵守了给陶姜的承诺，他骑着马带着陶姜回到了盘宁城边，看着他登上城楼，而他把马拴好，慢他一步跟上去。
　　即将落下的残阳依旧沐浴在陶姜的身上，顾斋看着的背影依旧是那个余晖里的背影。
　　最后一抹晚霞飞速散去，变故发生得突如其来，那城头上的人，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支短匕，逆着向自己的心头刺去，任顾斋反应迅速，仍是不及。
　　城头上的人极速向城下坠去，顾斋的心也跟着一道坠了下去。
　　他往城下飞掠，却赶不及那人的坠落的身体。
　　那人跌落在地的闷沉声响，就那么震在他的心上。
　　他一把将重摔在地的人扶起，眼泪和他的鲜血融在一处。
　　顾斋气极的大吼："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你答应过我的，骗子，你又骗我！"
　　陶姜还有一口残余的气没有咽下，他用力摘下面具，对视着顾斋的眼睛，说："你知道我为何总是叫你顾斋而不是顾长宁么，长宁……我此生的希冀不过是这二字，可笑带着这个名字的人，却是你这么一个人。"
　　怀中的人还是缓缓合眼，身上的温度也在慢慢抽离，变得冰冷而僵硬，城楼之下，孤身只影，昔日双将只余一。
　　顾斋抚摸着怀中人的面容，想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良久，他终于起身，吹了暗哨招来自己的副将。
　　他的声音嘶哑哽咽，一字一句的吩咐："盘宁城外有处谷地，最是风景好，你找最高处安葬他，务必要看得到落日。"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杜甫的《春望》，原诗为：“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
本章又名《战神阿顾和白月光阿姜不得不说的爱情故事》！

　　☆、第20章

　　"施主？施主？回神，茶要凉了。"
　　陶姜的眼神重新聚拢，发现自己正坐在茶摊上，面前正是那位云游僧。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我是死了吗？"陶姜的心久久未能平复。
　　"哎，贫僧不是跟施主说了，何必着急，坐下来吃口面再走不迟的呀，瞧施主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却是说什么也不相信贫僧，都说了你终究还是要回来的。"云游和尚捻着他的佛珠道。
　　摊主此时正端上两碗清汤面来，道："还好您没走，我看这位大师傅来了，就多煮了一点，时间就久了些。"
　　"哎哟，这茶都放凉了，我再给您二位煮一壶新的去，只不过再没有铁皮石斛了。"摊主又去忙碌。
　　褚楚开口问僧人："您说国之将覆，是否真的不能以一人之力扭转？"
　　僧人答："或许能又或许不能吧。"
　　褚楚问："那如果想要陵国免去这一场劫难呢？"
　　僧人答道："想要陵国上下安然，也不是全无法子，贫僧只有一折中之法，且需要付出极重的代价，你可愿一试？"
　　陶姜答："若能护陵国免去这一遭，自是愿意。"
　　僧人问："你可要想好了，陵国之劫亦或变成你之劫，也愿意？你确定能扛得住吗？"
　　陶姜点头。
　　僧人道："那好，这法子须得你以命相许，贫僧机缘造化偶得一玉符，你潜心许之，今后你的命就系在这玉符上，成为命符，从此再不由己，你把他交给信任的人，好生保管着，将来这命符自会到命定人之手，届时或许又有另一番造化，是福是祸，全凭天意。"
　　这些玄之又玄的话语，即使陶姜颇有慧根也听得糊涂，尤其是刚刚经历过那一遭，似幻似真，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毅，也愈发肯定要为陵国、为陵国百姓寻求一条生路，事情绝不能发展到那地步。
　　云游僧点了点头，将装着玉符的锦囊递给陶姜，道："回去吧，边城的百姓还在等着你。"
　　*
　　陵军营，顾斋执着的讨要那命符。
　　褚楚盯着顾斋那张面不改色的脸疑惑，命符之事实在玄奇，很少有人知道，就是在营中他也只单单告诉过柴涟、宋黎，不知顾斋是从哪里得知的。
　　柴涟知道命符的重要性，推脱自己从未见过什么命符，瓮舒将军也从未给过他。
　　顾斋听完脸上有了愠色，他道：“以为用这等拙劣的借口就能够唬我？既然我来这里，自是知晓其所在，此次来营不为别的，我只为这枚命符，你们不给也得给，否则本将军不介意带兵过来，签过的降书，也不是不可以撕毁，只需我向陛下奏称你们陵国降服之心不诚……”
　　"至于招降官大人，我相信也不会不识时务，对吧？"顾斋望向褚楚。
　　“哦，容我提醒一句，没了陶瓮舒，你们根本没有抵挡之力，不过一枚命符而已，和陵国民众相比，柴将军不防好好考虑一下孰轻孰重。”顾斋道。
　　褚楚没想到，顾斋会对他的命符执着如此，甚至不惜要反口川陵之间已经签订好的降书，他确信只要他想，他就会率铁骑踏破陵国城池，一切都会朝着他最害怕的方向上演。
　　于是褚楚开口：“柴将军，听顾将军的，把命符给他吧，瓮舒将军求得那一枚命符也是想换取陵国安平，莫要背了瓮舒将军的心愿。”
　　褚楚拼命向柴涟使眼色。
　　柴涟眼里满是不相信，他从褚楚的眼神里看到了肯定，可这命符太重要了，他私心不想把它交给其他人，放在他这里，将军必然是无虞的，可放在别人那里……难道真要让将军应了僧人那句“是福是祸，全凭天意”吗？
　　几番内心里挣扎之下，柴涟还是垂下了头，自家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还望顾将军莫要与陵国为难。”
　　柴涟说完从自己的脖颈上扯出两股红绳，那红绳上系着的正是一枚白玉，正是“命符”。
　　顾斋从柴涟的手里接过那枚“命符”，举着放到阳光下看，观那玉洁如流云、润如羊脂，周遭刻着祥云，中心是一朵栩栩如生的佛莲，就算没有那“命符”之说，也绝非凡品。
　　“这命符我就收下了，不多叨扰，我和褚大人先行回驿站，我看这营中事物还需劳烦柴将军妥善安置处理，那三日后便不需要着急同我们一道回上京，择日自行前来即可。”
　　说完顾斋瞥了一眼褚楚，褚楚缄默不语。
　　“柴涟遵令。”柴涟平静说。
　　自从柴涟下定决心要跟褚楚去川国之后，褚楚就在考虑安排谁来接手陵国的事情，想来想去只得把他的右副将从金雀城召来，原先担心川国会有刺杀之举，于是便派了自己的副将贴身保卫皇室，现下已经不需要了，正好让他回营述职，而陵军营表面上是被柴涟解散，实际上暗自按照既定的计划转移至太白山蛰伏起来。
　　三日后，褚楚乘着那车架登上了回川国上京城的道路，这一次没在路上耽搁，一路行进得很是顺利，带着那陵国进贡的风土人情踏上了他的回程。
　　*
　　和陵国的颓丧的氛围完全不一样，自从踏入川国境内各处都是一片祥和，尤其是当顾斋、褚楚他们回到上京城，很明显的感受到上京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沉浸在愉悦之中，不用想肯定与他们这次的招降有关。
　　城门大开，百姓们十里长街的将归来的队伍迎进城，顾斋和褚楚没有来得及洗去一身风尘，更换一套衣袍，就直接被皇帝召进了宫。
　　二人站在那金銮殿中，龙椅上的皇帝乐呵呵的瞧向他们，他们呈上签订的降书，并由褚楚代为讲述这一趟远行所发生的事情。
　　褚楚挑着重点讲了一些，忽略了军营里的那些事情。
　　皇帝面上依旧很高兴，先是嘘寒问暖的问了褚楚的身体情况，有没有复发魇疾，后又夸赞这次二人立下了汗马功劳，一挥手表示要着重嘉奖二人。
　　皇帝说：“楚儿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朕讲来，大将军也是，你二人此次立下大功，不必拘谨。”
　　褚楚想了想说：“草民并无所求，只不过这一次去陵国，对那边的风俗尤为喜爱，希望能同陛下讨个恩典，允许草民能够常派人去陵国购置些吃食及小玩意，做一做两地的贸易。”
　　皇帝自然是允了，同时皇帝还说：“此次楚儿作为主招降官，招降有功，朕打算正式封楚儿为皇世子，待二十岁加行冠礼之后破例封王，楚儿本就是皇室血脉，再合适不过，本来朕还犹豫不知道划哪片封地给你，今儿见你如此喜爱陵国风俗，就把陵国地界划给你管辖吧。”
　　褚楚吃了一惊，皇帝竟然将整个陵国领土划给他，这不是歪打正着，正合他意，这下他那些计划就行事更为方便了，不由的喜形于色，向皇上道谢的声音里都是压抑不住的舒畅愉悦。
　　而这一切都被顾斋看在眼里，只当褚楚虽同他出使了一遭，心性仍然是个小孩子，当他真馋北边的那些吃食玩意儿，把为数不多的欣赏重新转为了对他的不屑。
　　“至于大将军，为朕征战多年，如今也二十了吧，是该到成家的时候了，朕思量了许久，打算将世子许给你你看如何。”
　　顾斋和褚楚皆是一惊，异口同声的道：“什么？！！”
　　褚楚知道川国是允许娶男妻，但他没想到以他的身份居然也会被安排成男妻，别说顾斋接受不了，他也不能接受。
　　皇帝看着下面两位，丝毫没有领会到他们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朕有意将楚儿许配给大将军，大将军觉得如何？”
　　还没等褚楚开口，顾斋就急道：“微臣，万不能娶世子……微臣，微臣只是一介武夫，配不上世子这样的金尊玉贵，还望皇上三思。”
　　皇帝却说：“楚儿善文，将军善武，当世良配，且将军的八字朕已经命人看过了，和世子的正相合，大将军为川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和皇室结亲，没有人会挑这门亲事的错处，朕瞧着挺好。”
　　“楚儿的意思呢？”
　　看皇帝点到了自己，褚楚觉得幸好自己还有说话的份，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不理智了，他前前后后仔细思索，他想到皇帝刚给了他那么大的好处，这个时候不适合打皇帝的脸。
　　于是褚楚开口道：“臣年纪尚轻，尚不合适谈论婚配，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不敢擅自做主。”
　　褚楚这话说的很委婉，他想郡主那般疼爱自己的独子，断然是不会让她的儿子“嫁”与他人做“男妻”的，只要郡主娘娘能发话，这事便有八成能否决。
　　“哈哈哈，楚儿不必担心，原本这事儿就是郡主主动来找朕商议的，郡主和大学士早点过头了。”皇帝说。
　　这事儿竟然是他的大学士爹和郡主娘主动提的？
　　也罢，嫁到将军府，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损失，从未听闻顾斋好男风，这个方面他不用担心，而且嫁到将军府，他暗自打量，说不准还能找机会谋得顾斋手上的那一枚兵符，幻梦中那十万大军攻城的场面实在深刻。
　　“皇上，微臣实在不可……实不相瞒，微臣已有心上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之小顾：我不想娶他！
明日之老顾：我好爱你QAQ
——
卷一结束，下章开始第二卷，小褚小顾要大婚了，希望能继续支持！

　　☆、第21章

　　金銮殿上。
　　顾斋还想再挣扎一下。
　　“哦，原是这样，那顾将军瞧上的是哪家的姑娘，说与朕，朕替你做媒，此事就作罢。”皇上眯了眯眼睛盯着顾斋。
　　“臣……”
　　不知为何，语塞的顾斋支吾了半晌没能说出口，脸色极差。
　　皇帝见状便说：“将军连心爱之人的名姓都难以启齿，莫不是故意找借口来搪塞朕，既如此，与楚儿的婚事就定下，无需多言。”
　　皇帝的态度很强硬，当下就命人草拟谕旨，看来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顾斋没有理由，作为臣子无法反驳皇帝的旨意，只得作罢。
　　而褚楚也没想为了一门婚事强行顶撞皇帝，他观顾斋的态度，是挺不待见这婚事的，就算真的嫁了他，应该也同样不待见他，那么至多就是担个将军夫人的名头而已，进府之后大家各干各的，岂不甚好？
　　而且就算顾斋以后真有了喜欢的姑娘，他帮着把人纳进来不就行了，任他二人琴瑟和鸣，他远远的避开，而且说不定到那时，他早就离开将军府了。
　　*
　　离宫之后，顾斋只觉得胸中烦闷，便叫来了好友翁鹤轩，硬拉着去醉仙居喝酒。
　　翁鹤轩对着那菜单指了一通，小二记下后就识时务的撤下了。
　　翁鹤轩馋得紧，对顾斋说：“顾兄领命亲自去了一趟陵国想必这回圣上许给你诸多好处了吧，是要请客，小弟就承你的情蹭一顿好酒好菜了。”
　　“好处，可真是天大的‘好处’呐，圣上下旨让本将军娶一个身娇体贵的‘小病秧子’，你说这样的‘好处’怎么就落我头上了。”
　　“‘小病秧子’谁？”翁鹤轩疑惑的问。
　　“能有谁，还不是郡主家那位。”顾斋嗤之以鼻。
　　“竟是他！他是男子，皇上怎能命你娶他？若单凭他是天潢贵胄，皇家未免也太蛮横无理了。”翁鹤轩听到顾斋的话也为他有些抱不平。
　　"不过你不是早瞧上他那张脸了么？"翁鹤轩道。
　　"谁瞧上他了，我早说过我不断袖！"顾斋忿忿。
　　他取了一坛酒就自顾自灌着，翁鹤轩自然也是陪着满上，就这样不知二人喝了多少，翁鹤轩看出顾斋正在气头上是连满桌的饭菜都不敢动筷，生怕雪上加霜、火上添柴。
　　待得顾斋闷气顺着酒意消了许多，翁鹤轩才敢开口：“顾兄，皇命实不可违，这‘世子夫人’摆明了你是非娶不可，不过如果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兄弟我倒是有法子帮你气一气那病秧子。”
　　顾斋眸中略过一道精光，饶有兴致的等待下文。
　　“想要气那病秧子，不难，只肖顾兄在大婚之后，立即迎娶一门妾氏。”翁鹤轩笑着说，似乎是也暗自觉得此方法尚佳。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圣上下旨让你娶的是男妻，顾兄可借口将军府要传宗接代，纳妾是早晚的事，圣上和郡主府也不能因此为难你。”
　　“但对于那病秧子而言，婚后娶妾，岂非妥妥的打脸。”
　　“这人选，我也替你想好了，我那远房表妹，论年岁约摸比你小，你们去陵国招降的时候应当在汾景城里见过，汾景城守长女如何配不上做你妾氏，她人乖巧机灵，生得也标志，她父亲一直托我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就纳了她。”
　　顾斋正有一股子闷气，矛头直指郡主府与褚楚，反正娶一个是娶娶两个也是娶，此刻和翁鹤轩一合计，就拍了板。
　　翌日，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上京城最负盛名的醉仙居酒楼被两位来头极大的爷包下了，还把当时酒楼里所有的人都轰了出去。
　　听说那两位，在醉仙楼点了一桌的菜，却丝毫没有动筷，倒是把醉仙楼的酒全给喝光了，二人起先埋天怨地，后来不知怎的又传出大笑声，似是愉悦之至，狂歌痛饮，惹得醉仙楼的掌柜不惜深夜跑遍了整个上京城的酒铺给他们续酒，成为一桩轶事。
　　大醉后的第二日清晨，顾斋和翁鹤轩在醉仙居各自分别。
　　顾斋醉醺醺的骑着马直奔了郡主府，强行闯了进去，叫嚷着要寻褚楚，有话对他说，郡主府的上下，无人敢拦。
　　褚楚一脸睡眼惺忪，就被昼芸从床上强行唤起，未更换衣袍就被带了出去，据一路下人们的描述说要是他再不出去，大将军就要来砸门了，下人们一路跟着担心褚楚早起饿着，给他塞了好几个大白馒头垫肚子。
　　被带去见顾斋的路上，褚楚终于觉得顾斋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正常的了，设身处地的去想，他一个威武的川国大将军，突然被逼无奈要娶一个不熟悉的男子做“妻子”，该是多么难以接受啊，顾斋是那样一个傲气的人，难免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事又是由郡主府挑起的，他定要来找他撒气，待会儿见着了保不齐自己要多说几句好话。
　　褚楚示意摒退旁人，准备好好的同顾斋“谈一谈”，以前他在军中也是这么同有了分歧、遇着事的兵士们这么沟通的，他的性格也不是暴脾气，虽然该严肃的时候他很严肃，私下里待人也是极和善的，总能以柔克刚，就没有一个不听劝。
　　到得府中会客的厅室，褚楚推开门便闻到了整间房子里弥漫的酒气，顾斋醉的一塌糊涂，很是颓丧的趴在桌上。
　　褚楚伸手用指关节在他的桌前轻叩了两声说：“我来了。”
　　听到褚楚的声音，桌上的人只是把头抬了抬，然后甩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说：“我会娶你。”
　　褚楚面色凝滞，手上还握着一只大白馒头。
　　好像跟他预计的不太一样，他默默啃下了一口馒头，傻愣的同顾斋讲：“其实……或许还能有别的办……”
　　“我说，我会娶你。”顾斋没理他，自说着。
　　“你醉了，我叫他们给你端碗醒酒汤来，喝完再说话。”褚楚作势要去叫人。
　　顾斋蹭的站起身，一把扯过他的衣袖，“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了会娶你便真的会娶，不就是如你所愿如你们所愿么，在这里装什么清高，还当着圣上的面欲拒还迎的搬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郡主府一家子可真是全算计好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就敢把心思往我身上打。”
　　顾斋怒完，随后直接甩袖离去，房间里只剩一头雾水的褚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为什么他自己不知道。
　　之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透出去的消息，郡主之子与大将军奉圣谕大婚的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上京城，命择日完婚。
　　虽说是择日，但圣谕上的日子却赶得很急，就在一周之后，郡主府、将军府两府上下都开始忙碌筹备起来了，唯独两位主子漠不关心，还是依照着平日里的日常生活起居行事。
　　褚楚没想到顾斋竟真的会娶他，不过皇命在上，作为将士最重要便是服从君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要领，他还是能够理解的。
　　*
　　将军府这边，顾斋对婚事不上心，大婚的一应事物便由顾斋的乳娘黄嬷亲自操劳着，黄嬷起初听见陛下下旨要顾斋娶的是一男妻，也是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心里埋怨着自家斋哥儿身世可怜，从小父母皆亡，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拼杀才有如今的地位，可终究还是抵不过那些皇亲国戚在皇帝面前有话语权，但她是个聪明的，明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
　　黄嬷是顾斋亲娘娘家的人，打心眼里一直是盼望着自家哥儿能娶上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的，但因为对家是郡主府，只能敛着这气，好生置办着，不让将军府这边失了分寸。
　　这嫁娶，三书六礼必不可少，若非完成这三书六礼，便算不得被承认的明媒正娶，虽说郡主府与将军府之前往来并不多但因着有皇上的关系，倒也行事方便。
　　黄嬷将大致的东西都备好了，大婚流程也仔仔细细的过了几遍，确认无误，便去寻顾斋，准备说一说缺了的婚服不知如何处理，毕竟这准备婚服是要量身的，而且按照川国的习俗，婚服需要嫁娶两家共同商议，若大婚宴上两人各穿各的，太不登对，在众人眼里便是坏了吉祥。
　　顾斋独自在府里闷了好多天，整日躲在书房闭门不出，黄嬷在门外敲开房门见到他的时候，瞧见顾斋已是一脸倦容，下颌上参差不齐的长出了些许青色的胡渣，完全没有了往日大将军的神态，一时心疼至极。
　　“哥儿，乳娘知晓你不喜这门亲事，但你要以大局为重，可不能在这么作践自己了，这御封的‘将军夫人’虽说占了嫡妻的名头，但谁也没说您不能续娶几房妾室呀，终究不会没后了的。”黄嬷苦口婆心劝道。
　　顾斋听得心中又是一苦，他哪里是为了这些，只不过终究是有些意难平，罢了，既故人已去，他还在执著什么，娶谁不都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顾斋：我还在执著什么，娶谁不都一样？
褚楚：这话没毛病呐～

　　☆、第22章

　　翁鹤轩的声音老远的传来，行至顾斋面前，看表情也是和黄嬷一样的有些担忧他。
　　“顾兄这是头一回娶亲，又亲口去郡主府应下了，为何还要苦大仇深的把自己闷在这书房里，我还以为你已经看开了这事了，还得劳烦我来劝你一次。”
　　顾斋揶揄：“没请你来劝。”
　　翁鹤轩闻言有些生气：“作为好兄弟，不能来劝慰一番，算劳什子兄弟，刚才进府的路上遇着了黄嬷，似是在为了什么烦恼，便顺口问了何事，她老人家知你为婚事烦着，把事摁下了没有同你讲，正好，我便替了她，走，咱们出府去！”
　　“何事要出府？”顾斋望着他问。
　　“你跟我走便知道了。”
　　翁鹤轩拖着他就往外走，府外早已候着他吩咐黄嬷准备好的马车。
　　将军府家的马车在上京城里转过了几条街巷到了一家较有名气的织锦铺面。
　　“这就是我刚在马车里跟你说的那家绸缎铺，你说你也年纪不小了，行军打仗样样在行，怎么就不会顾一顾自己的事呢，黄嬷那般年纪，你还把什么事情全推给她，眼看你这婚期就到了，都不知道寻一件合适的婚服，黄嬷她毕竟不是你的……嫡亲的母亲，这事上她没法做主替你知会那边的意思。”
　　翁鹤轩的话还是说的很清楚的，愣是这样，他也仍然怕触到顾斋的不悦点。
　　此时的顾斋已经想明白了，不像之前在书房里那样浑浑噩噩，也觉得亏了乳母替他操持，若是他自己那随便挑一挑就完了，但这是与郡主府结亲，以乳母的身份确实没办法替他去过问那边的意思，而他自己再不待见这门亲事，都已成定局，就不能敷衍了事，起码不能让人在背后说将军府是一介武夫不懂礼节。
　　“要说还是你兄弟我最贴心，我已经让将军府以你的名义去那边递过信儿了，郡主那边的意思是‘婚服有将军帮着挑就是’。”
　　顾斋听完这话脸色莫名又是一沉，那“小病秧子”是看不起谁。
　　“哼，爱挑不挑。” 顾斋说。
　　绸缎铺里。
　　掌柜一听说是有达官贵人来店，已经乐呵呵的亲自相迎，一面走一面给顾斋二人介绍店里的绫罗绸缎以及展示店里面精美的婚袍，于是二人放眼看到的都是满目的一篇火红。
　　“掌柜，要两套男子婚服。”顾斋冷冷的说。
　　“两位公子是何人婚配？还是两位自己？”店掌柜笑眯眯的看着二人。
　　翁鹤轩连忙摆手，撇清干系，我不是我没有，“我这兄弟不日要娶妻，我陪我兄弟来的，把你们这店里最好的婚服都给我兄弟呈上来，咱不差钱。”
　　掌柜的一听是个明白人，既然说白了不差钱，那一切都好说了，连忙吩咐了店内伙计把店里面最好的婚袍都给端了出来。
　　“不瞒两位公子，选我们铺子保准是没错的，我们店可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在这上京城里，绝对称得上是行当第一，我们的用料都是最好的，您摸摸我们这绸缎、布匹光不光滑、细不细腻，您再瞧瞧这上面的绣花，是我们这儿的绣娘一针一线手缝的，我们家雇的绣娘都是花了大价钱，手活儿是上京城里有数一数二的。”掌柜的介绍说。
　　顾斋看了几件，都兴致缺缺，放下后，刚准备说随便拿两件，话还没开口，掌柜的就抢先了。
　　原来这掌柜的是个会看眼色的，一看就知道顾斋没有相中，怕失了主顾，亮出了杀手锏。
　　“嘿嘿嘿，我们铺子和别家不同，别家都是绣那些什么鸳鸯、并蒂莲、龙儿凤儿的，虽然说我们这里也有，但是您如果不喜欢，我们还有其他的，爷，请这边来。”
　　掌柜的领着顾斋二人走到里间。
　　里间的陈设和外间又不同，整体风格高雅了许多，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排满一片儿，而是只有摆出来的这九套，可谓绝无仅有。
　　"爷，虽然我们里间只有这几套，但这套套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你看这套是海国那边传来的样子，这下摆上的海波纹是不是就像海浪的模样，川国不靠海，好多人连大海都没有见过哩。"
　　“您再看这一套，是西域那边的异域风格，虽然说异域那边都服装大多妖娆大胆，川国人不大能接受，可经过我们家绣娘巧思后，中和了川国和异域风，难道不是别具一格？”
　　顾斋仔仔细细的端详了这九套，当下决定：“勉强，这九套每套各来两件，我全要了。”
　　掌柜的惊讶于顾斋的话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从没有见人是这么购置婚服的啊，他这是遇上了一位什么样的主！
　　“爷，这边请，这就找人给你量身，我们的绣娘会根据您的尺寸去修改，保准您满意，尊夫人是在来的路上还是直接给尺寸这边掂量着做？”
　　掌柜这一句“尊夫人”听得顾斋很是膈应，当下他也不清楚褚楚的身量尺寸，便比划着说：“十六岁左右的少年，身材比较瘦弱，身高大约至我肩头，你们可掂量着改，唯独要求要快，三日之内准备妥当，若能做到，工钱自是少不了。”
　　掌柜的也不是没见过风浪，别看他们铺子铺面不大，其实把钱都投在了不断发展分店和创新上，而绣娘有的是，只要这位爷出得起价，他大可吩咐这上京城的三家铺面停了一切事物，日夜赶工，反正也不是要重新制衣，只需改动尺寸，倒也不难。
　　“爷，恕在下冒昧的问一句，您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套婚服啊？”这是从刚才就萦绕在掌柜心头的结，他实在不懂，哪有人买这么多，总不能一人罩上八/九件来穿的吧。
　　“做好了就劳掌柜的把另一人的婚服送到郡主府去，就说将军不知世子喜好，让他亲自挑选。”
　　掌柜的听到这句，“噗通”跪倒在地说：“是在下眼拙，竟没瞧出是要与郡主府大婚的战神将军，夫人真是福气，能得您此般记挂在心。”
　　顾斋直接无视他，说道：“领我去你们绣坊看看，本将军这桩婚事，是圣上亲赐，是否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好，我得亲自过目了才行，若出了差错，你们知道后果。”
　　掌柜的不敢怠慢，领着顾斋往后院走，后院的几间房舍便是绣娘、工人们赶工的地方，每间房舍里都有好几十人。
　　顾斋进房的时候，绣娘和工人们正在紧锣密鼓的做着手头上的事，顾斋放眼望去，应该也是在合绣喜服。
　　“你们先停一下，见过战神将军。”掌柜的朝里面的绣娘们喊。
　　“这是什么喜服，看起来同我们川国的服饰不大一样。”顾斋倚在门边上问。
　　绣娘们都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后来听说这就是声名赫赫的战神将军，更是在倾慕中添了一份崇拜之情。
　　“回将军的话，这是陵国那边过来的样子，现在陵国也是我们川国的附属了，我们铺子就派了人手去了解北国的风俗，再带回来由我们进行改良，这是我们尝试的第一版，您看看如何，也同给我们说说您的意见。”一位绣娘道。
　　他们从陵国辗转回来并没有多久，这家铺子竟然如此迅速的就派人去了陵国为自己开拓商机，不得不说行当第一，确实有第一的道理，反观那些其他的绸缎铺、织锦铺，也没有哪一家真花心思到这地步了。
　　顾斋走近去观察那喜服，果然融合了陵国风格，制成了长袍窄袖式样，不像川国的宽袍大袖，腰部扎了红黄蓝三色的绸，若人穿上便自然的束紧腰部，喜服的下摆处则用红绒布镶边绣着吉祥的织金云纹。
　　除此之外原先那厚重的毛领也撤下了，只留了浅浅的一圈作为装饰，配上镶有宝石的匕首、金色的火镰、精美的鼻烟盒一同挂着，想必这些都是派出去的人从陵国正儿八百淘回来的物件。
　　顾斋不由的想到那曾经与他沙场对峙戴着面具的男子，他们陵国的儿郎都是以这样的一副装扮大婚的吗？
　　若是他那样一个人穿上这样的婚袍，该是什么样子呢？应当也是光彩耀目的吧。
　　不，那样的一个人，即使没有这精美的服饰衬托，也不会差，因为只有他衬托衣服的份，绝不是反过来靠衣服衬他。
　　顾斋脑中一时间都是陶瓮舒，便脑补着他的样子，提了几点自己的建议。
　　最后他朝掌柜的说：“这件也定下，就加到刚才那些里面。”
　　掌柜的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只是初版啊，三天的时间怎么能做的出来！但他什么也不敢说，真是要了老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我其实想…看你穿异域风格的…
小褚：异什么域什么？我好像听不大懂的亚子［摊手］。

　　☆、第23章

　　大婚当日，最后一套赶制的婚服也如约送到了两府上。
　　黄嬷亲自来给顾斋递了个信儿，说郡主府那边敲定的是最后的那一套，顾斋在心里哼哼：算他有眼光。他自己最中意的也是那一套按陵国风俗制的新衣。
　　褚楚命昼芸把送来的那些个婚服一一收好放进随行的礼箱，只留下陵国那件，换好后就开始梳妆戴额饰，想要配陵国的服饰他最熟悉不过了，自然是免了人伺候。
　　他此生从未成过婚，如今能够在大婚之日任性一回也不赖，反正衣服是顾斋送来的，又有谁人能够起疑，合他自己心意就好。
　　郡主娘娘头一回看儿子大婚，眼里含泪，“楚儿一切可都准备妥当？母亲也舍不得将你嫁出去，若是可以母亲真希望你是好好的作为一个儿郎娶一门好亲事，奈何你那魇疾，那顾斋与你八字相合，只有嫁给他才有法子好起来，若他是个普通人，母亲说什么也要他给你入赘，可他偏是个有功绩在身的……只能委屈你，但若他对你不好，你大可以回郡主府，母亲和父亲都是你的靠山，咱们郡主府也不惧他将军府。”
　　原来竟是如此，这郡主娘娘看来是真心的疼惜自己的儿子，虽然他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和他们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却在此刻深深的感受到了他从没有感受过的母爱、父爱。
　　褚楚的眼眶润了润，道：“儿子明白父亲、母亲的苦心。”
　　“明白就好，到了将军府，你要好生照料自己，还有你是将军嫡夫人，又有皇上的御封的世子位，在府内遇事不要惧怕，尽管做你自己想做的，那顾斋他不敢与你为难。”
　　顾斋明白自己是背后有支撑的，而褚姲这一番话，更打消了他今后的顾忌。
　　府门口忽然的传来了一阵骚动。
　　郡主府已经将迎亲的人接了进来，那被众人簇拥着一身喜服的不是顾斋还能是谁，只不过他今日这一身暗红色束腰陵国喜袍，倒是使整个人别具一格，萧萧肃肃，爽朗清举[1]，更加丰神俊逸，他随意拢着袖口，看似端雅实则又彰显几分潇洒，以往没有笑意的脸此刻虚勾了唇角，不经意抬头，令三春也失了颜色。
　　他穿过郡主府的重重回廊，跟着引导的人进了褚楚的院子。
　　而那边褚楚听到响动，忙把红盖头盖上，他实在太瘦弱了，顾斋随手一揽就将盖着盖头的褚楚轻而易举的抱了起来，向郡主和大学士点头致意后，就往外头走，丝毫没有过多停留，到得府门外，一点儿也不客气的把人往花轿一塞，自己翻身上了白马。算作完事。
　　“吉时已到，起轿——”
　　喜娘一声吆喝，那八抬大轿突然被抬起，本来被顾斋胡乱塞进花轿的褚楚一个没坐稳，就磕晕了过去。
　　随行的迎亲队伍也开始跟着往回走，整条大街上围满了百姓群众，顾斋本就不待见这门亲事，但既然是想要遂了郡主府的愿，他便不在意事情闹得有多大，更是吩咐了小厮给沿街的百姓们抛撒分子。
　　最前面的队伍已经走出了老远，末尾的队伍才刚刚出郡主府，一时间迎亲队伍、嫁妆担子绵延了半条街，好不风光。
　　百姓们在后头一边捡着分子，一边乐呵议论。
　　“这可是将军府和郡主府结亲，能不风光么，更别提还是圣上亲自下旨的。”
　　“可不是，起先还猜测将军府那边不乐意这亲事，后面听说神将军登了郡主府的门亲自许诺，又自己置办婚袍，很是看重，这不还抛洒了这么多的分子钱，定是很喜欢这位世子了。”
　　“别说将军喜欢这位世子爷，长得那般标志的人儿也没得人不喜欢的，是男子又如何，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娶回家有什么不好。”
　　顾斋带兵多年，耳力一贯的好，在马上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的话，心中暗自讥讽：你们这些人如今在这里阿谀奉承，其中又有多少人曾背地里说过人家风流薄幸、玩世不恭呢。
　　将军府远远的就看到了自家主子的迎亲队伍，忙招呼人挂上礼炮。
　　噼里啪啦的礼炮声炸得人晕乎，一时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连迎亲队伍的唢呐都短暂片刻的消失在人们的耳中。
　　“回来了！回来了！将军接新夫人回来了！”
　　将军府门口观望的小厮朝府里卖力的喊着。
　　黄嬷领着府内众人从鱼贯而出列在正门两侧。
　　“落轿——”
　　“请新夫人下轿。”
　　轿门却没有动静。
　　外头的喜娘见褚楚迟迟不出来，又着急的唤了一声：“吉时到了，世子可以出来了。”
　　那边顾斋已经下了马，见没有动静便过来问，喜娘把事情同他一说，他便掀开那轿帘钻了进去。
　　映入顾斋眼中的便是靠着轿壁倚着的褚楚，而他头上的盖头已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一旁。
　　少年似乎正在酣睡着，长长的睫毛扫在了面颊上，和以往不同，他乌青的发丝中的其中几束编成了细细的麻花辫齐齐往后梳最终以红绳紧扎在了脑后。
　　而他的额头上围着一条红绳编织的额带，额中串的是一颗剔透的琉璃珠，琉璃珠的两侧依次以红珊瑚珠向外延伸，若不是他的眉眼过于柔和，不似北方人那么立体，这样的打扮几乎与陵人无异。
　　顾斋一时看得痴迷，这翩翩少年还未长开，就已经如此品貌非凡，难怪世人会觉得是自己娶了他何其有幸，而不是他嫁了我这个战神将军有多风光。
　　“醒醒，别睡了。”顾斋摇了摇褚楚。
　　少年未转醒，顾斋又凑近了唤他，这才留意到少年头上鼓了一个大包，许是皮肤太过白皙了，竟只是粉粉的一团，他用手指轻轻碰触，这……莫不是磕着了？
　　少年被碰得有些疼，却一声未吭，只是咬着下唇强忍着额头的痛楚，加之被轿外的炮竹声一惊扰，慢慢的恢复了意识。
　　顾斋赶忙收回了手，冲他道：“到府了，赶紧下轿。”
　　褚楚嘟囔了句：“哦。”暗自在心里骂这身子，竟能被一个颠簸磕晕过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内袍和外袍，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饰物，最后摸了摸自己编好的头发，确认无误，就要出轿，而顾斋却拉住了他，一把将盖头给他蒙上，“你忘了这个。”
　　褚楚给他道了声谢。
　　褚楚伸手给顾斋递了一件东西，“你若是喜欢，把这个也戴上。”
　　顾斋把那东西接过来拿在手上一看，竟也是一条和褚楚脑门上一模一样的额带，他在手中把玩了一下这东西，觉得这东西当时手工编织的，而这编织之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手艺。
　　待得顾斋再出轿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多了一条红红的东西。
　　而那头褚楚正被喜娘搀扶着在等着他。
　　“怎么不进去？”顾斋开口问道。
　　“将军需牵着夫人的手跨过火盆去掉晦气。”
　　顾斋：……
　　“把手给我。”顾斋冲褚楚道。
　　褚楚自然也是听到了喜娘的话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婚俗，也觉得很是有意思，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便乖巧的把手递过去。
　　那是一双似若无骨的手，十分的柔软，碰触的瞬间，并不是温热的，更有些寒凉，是这手的主人体质不佳的缘故，顾斋在心里道果然是个小病秧子。
　　顾斋小心的牵着褚楚迈过了火盆。
　　旁边的喜娘见状赶忙道：
　　“新娘过门跨火烟，明年添财又添丁。[2]”
　　话说出口，忽然意识到将军夫人是位男子，大惊失色，都怪自己平日里行话说得太溜，随后去瞧顾斋，发现并没有什么异状，舒了一口气，改口道：
　　“家庭和睦万事兴。”
　　二人跨过火盆，慢慢行至正堂，巳时一过，两府亲眷渐渐的都进了门，还有一些便是贺喜的朝中大臣、留在上京的将领，一时间将将军府坐的满满当当，褚楚稍稍的掀了掀盖头，发现下头竟是乌压压一片，顿时觉得很是拘束，虽然他没有过婚礼经验，但他还是更喜欢陵国那种大家围着篝火庆祝的感觉。
　　“时辰到！”主礼官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但顾斋说：“再等等。”
　　褚楚也是一愣，不明白他要等什么，难道是等陛下收回旨意？
　　登时，有太监细长的声音道：“陛下到——”
　　所有人起身跪拜行礼。
　　原来如此，竟是他的皇舅亲临，也不知道是看了他这个侄子的面子还是怕拂了大将军的面子，亦或是二者皆有。
　　皇帝一抬手，太监公公便会意：“免——”
　　“各位不必拘礼，哈哈，今日只是私下观礼私下观礼。”
　　顾斋朝皇帝行了一礼，给主礼官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
　　“一拜天地——”
　　虽然蒙着盖头，但褚楚知道这“天地”拜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3]好一对璧人！
　　依次行过后头诸礼后，褚楚才被牵引着带去了“洞房”，而顾斋则被众人拦在前厅吃酒。
　　褚楚顶着红盖头坐在床头，身边的红烛已经燃去了一半，却没见着顾斋的身影，明明外头的宴席声音已经渐渐小了，他有点儿纳闷，却未敢擅自伸手扯下那盖头来，只是本分的坐着等他，起先是在脑中思索，若顾斋真的来“洞房”要如何应付，后来人一直没来，他自嘲了一句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自己竟还当真，睡意朦胧，他再也抵抗不住，就自顾自的合衣睡下了。
　　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昼芸在房外敲门，说有急事要找褚楚，褚楚这才从床上起身。
　　“何事如此惊慌。”褚楚说。
　　“将军不在房里么？”昼芸进门起先朝房内瞧，却没瞧见其他人。
　　昼芸道：“有一位男子正在将军府外闹着要见您，怎么轰都轰不走，因为您新入府，将军府上的人不敢擅自过来，便差我来问问您，看是不是真的是熟识的人。”
　　“那我去瞧瞧吧。”褚楚道。
　　褚楚找了个人引路去了前厅，路上见到的人则一一向他行礼。
　　前厅等候的人一身陵国服饰，刚见到他便急急的唤：“将军。”
　　褚楚警示道：“将军不在这里，你该唤我将军夫人。”
　　那头顾斋也没有晚来多少，堪堪听见了那句唤将军夫人的话，“原来是柴涟将军，柴将军可否也是听闻本将军大婚的消息前来庆贺的？真是不巧，你来迟了一步，讨不着喜酒了。”
　　褚楚皱了皱眉头，示意柴涟不要乱来。
　　“在陵国的时候，将军和……夫人曾允诺，现如今涟已处理妥当所有事，孤身来到川国，还望二位收留，愿将从陵国带来的一匹汗血马与瓮舒将军的三件神兵一并献给夫人。”
　　“柴将军实在有心，那你便做夫人的近身侍卫，替本将军好好护着夫人。”顾斋瞧了瞧褚楚，夫人二字刻意咬得极重。
　　褚楚道：“柴涟，你随我来，我有事交待于你。”拉着人便走。
　　顾斋也不愿待在府内便出了府门去找翁鹤轩。
　　二人先是去了京郊的马场，打了好一阵子马球，直到皆是汗流浃背才下马寻了马场附近一处米酒铺子坐下闲谈。
　　一坐下翁鹤轩顾不得抱起茶壶灌下一大口白水，开始揶揄顾斋新婚第二日一早就不理媳妇，抛下美貌世子独守将军府。
　　然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眯着眼一脸好奇。
　　顾斋当然知道翁鹤轩揣的什么心思，白了他一眼，“我昨晚根本没去他房里。”
　　“啧啧啧，竟敢让世子爷大婚之日独守空房，那可是郡主之子啊，不愧是战神，胆识惊人。”
　　“我怕他做甚，他又不是妇人，难道还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诉我的不是？”
　　“我看他对这桩婚事也不甚上心，一大早他的‘情郎’就登我将军府来闹了。”
　　翁鹤轩本就觉得顾斋今天心情不畅，总算是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了，他对顾斋说的很感兴趣，“什么情郎？快给我说说，什么样的情郎还敢来你府上叫嚣，这为了世子也够拼的！”只不过像是你夺人所爱似的……这话他当然不敢当着顾斋说，怕被五马分尸。
　　“说起这人你大概也知道，那可是瓮舒的副将。”顾斋也疑惑。
　　“什么？！瓮舒……可是陶瓮舒？！！”
　　“是。”
　　“当真？”
　　“比真金还真，人家千里迢迢从陵国追到我将军府来了，虽然嘴上说是投靠……”顾斋没好气的说，“之前在陵国我就以副将之位招他来我麾下，哪知他不愿，我还以为是他心里忠于瓮舒，好生钦佩，便不再强求，可一转头不知怎的便和褚楚搭上了，争着腆着要做他的贴身侍卫，大约也是被他的那张脸迷住了。”
　　“想来，瓮舒此生竟是错看了他这一位副将。”顾斋感慨。
　　“真乃一桩极稀罕事，这副将竟也是个痴心人。”翁鹤轩挑了几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咕噜噜喝了几碗米酒。
　　翁鹤轩笑道：“可那又如何，世子不是已经被你给娶了么。”
　　“你是不知道，我刚出府的时候，褚楚正把人叫去私下聊话，也不知道他俩有什么好讲的……”顾斋脸色阴郁。
　　“他二人当着你的面就敢如此胆大，显然没把你放在眼里。”翁鹤轩道。
　　顾斋略有些心堵，往嘴里大口灌酒，米酒本应是甘甜浓醇，此刻，却有些索然无味。
　　“顾兄既然对世子没有想法，你二人成婚也只是奉皇命而为之，我劝顾兄，只要他俩不过分，大可不必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这世上装得恭敬如宾的夫妻还少么，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之间的联姻……”翁鹤轩作势拍了拍顾斋的肩膀，“你且放宽了心，我已经去信给了我那在汾景做城守的远房娘舅，表明了你要纳他家女儿为良妾，等她过了府，你且同她也装作浓情蜜意，便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翁鹤轩招手问店家要来几颗鸭蛋，剥了一个塞到顾斋的碗里，“况且，顾兄此番和郡主府结上亲，依弟之愚见，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容止》，原句为形容嵇康的气质。
［2］参考“跨火盆”习俗俚语。
［3］出自阮籍的《咏怀八十二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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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能有什么好处？”顾斋不解。
　　“你想啊，一旦与郡主府结了亲家，那就算得半个皇亲了，你便是在战场上，离这京都千里远，朝堂上那些大臣也不敢五次三番的参你的不是了。”翁鹤轩耐心的给他解释着。
　　“谁要参我，谁能参我，当面不敢言，背后有的放矢，只不过是那些言官认为我功高盖主，找不到其他说辞，便强行往我身上扣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这类人多半都是眼红我有功绩傍身。”
　　“只要圣上信任我即可。”顾斋道。
　　二人吃了好些小食，才策马离去。
　　顾斋一想到自己要回将军府就感到头疼，他是真不想面对褚楚，更不想看什么柴褚二人的私下亲近，可他实在无处可去。
　　他回到府中沐浴更衣，立马闪身进了自己的书房，焚起紫檀香，看来，唯有这方小天地才能让他心安了。
　　片刻后，书房外传来了动静，是黄嬷领着褚楚走到了书房前，顾斋轻轻的走至书房门边，附耳去听。
　　黄嬷道：“别处老婆子都领着夫人瞧过了，只这最后一处是斋哥儿的书房，夫人只肖记住将军府里里外外您都去得，唯独没有斋哥儿的允许，莫要擅自进入书房，这是规矩。”
　　褚楚看了看那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惊讶于顾斋的书房竟是从此入，又疑惑这不让进的规矩，道：“为何？”
　　黄嬷道：“老婆子也不省得，只是斋哥儿交代过，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进，这在府里是极重要的，夫人记住了便是。”
　　黄嬷果然懂他心意，就算褚楚如今名义上已是将军夫人，那也进不得他的书房。
　　思到此处，那股子郁闷与烦杂感消去了大半，觉得愈发自在，一时倦意浓浓，顾斋上了罗汉榻，拉过小褥子盖上，才刚合眼，就睡了过去。
　　睡梦里，朦朦浓雾席卷了他，顾斋定睛一看又回到了盘宁城外，城楼高处坐着一人，身着红衣，遥望落日圆。
　　顾斋心间颤动，没多想，径自也登上了那城楼，生怕那人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在那人身边寻了片瓦坐下，与他一同望向落日黄昏，他问：“你天天坐在此处，这落日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那人戴着鬼面面具，看不到神色，但语气却轻松自然，“今次旧日落下，便会有新日再出，可知当我看到这长烟落日，就能想象到那初升日头遍照大地的景象，或许到那时一切就都会好了。”
　　他在说什么？顾斋有些听不懂，什么黄昏落日，初升红日的，是他太过文盲吗？
　　顾斋顾不得去思考那其中的深意，他只知道这个人是陶瓮舒，他有好多话还未对他说。
　　“你知不知道，我没有灭陵国，是我向圣上提议劝降陵国的，你想保下的陵国，我替你保下来了。”顾斋道。
　　那人听完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回他：“多谢你。”
　　不过一句话，顾斋便开心极了，强行拉起那人的手，紧紧的握着，这双手很是寒凉，令他莫名有种熟悉感，却想不起熟悉在哪儿。
　　登时，他把刚才的感觉抛至九霄云外了，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他眼前，他还想多和他说说话。
　　恍惚的片刻，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他再寻时，一道红影在他眼前一闪而逝，竟直直的坠下城楼！
　　顾斋大呼了一声“陶瓮舒！”，也跟着跳了下去，那楼好像千丈高，二人一同坠向了下方无穷无尽的黑暗。
　　一场惊梦！顾斋从罗汉榻上惊醒坐起，但思绪仍处于坠楼的恐惧之中，身子不了遏制的出了一身的虚汗。
　　他把目光深深的投向壁上悬挂的手绘丹青，画上人红衣翻飞，墨发高高束起，头戴精致鬼面，手执飞云弓、穿云箭，说不尽的英气。
　　“是你吗？”
　　*
　　顾斋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重新换了一身月牙白的锦袍，整理好心绪，步履迟缓的往外走。
　　“夫人在哪里？”顾斋问。
　　“回将军，夫人去了后院马厩。”仆从恭敬的答他。
　　“去马厩做什么？”
　　“柴将军送来了一匹金贵马儿，养在那儿了。”
　　呵，送他一匹马，就欢天喜地了，果真是没见过大世面的纨绔公子，他到要看看是那是什么马，顾斋自顾自朝马厩走去。
　　再见褚楚的时候，没想到褚楚竟然独自在马厩刷马，而他的照夜玉狮子表露的羡慕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没出息的家伙。
　　褚楚察觉到顾斋的到来，向顾斋施了礼，问了句安，就继续手中的活计了。
　　顾斋看这人似乎并没有被昨夜独守空房而影响，神情淡然从容，而且他观察到，他手上的动作十分的娴熟，观其缓慢轻柔，比那些马夫还要老道。
　　“你也会刷马？还刷的如此之好。”不待见并不等同于以偏概全，至少在这套刷马的手法上，他算是认可的。
　　他伸手沿着红马的鬃毛摸了一把，十分的柔顺，“先用硬毛刷刷去马身的灰尘和残留毛发，再刷尾毛和鬃毛，是个懂马的，不错。”
　　“承蒙将军夸赞。”褚楚说。
　　旁边的“玉狮子”瞧着小红马舒适的模样，在旁边瞪着鼻孔出气儿，那意思是它也想要这样的待遇。
　　顾斋见状在马屁股上就是一拍，没出息的家伙！
　　“本将军自认手法没有夫人好，也请夫人帮着刷一刷我这匹照夜玉狮子。”好歹是昔年老伙计，顾斋拉下面子来请求。
　　顾斋问：“这是柴将军送你的那匹？”
　　褚楚笑道：“是的，柴将军从陵国带来的，名字是南红。”
　　“看起来有点儿眼熟。”顾斋道。
　　当然眼熟，褚楚在心里说，他和阿红不知道并肩作战了多少回，好在顾斋没有记起来，就算记起来，也没关系，汗血马世上又不是仅仅只有一匹，只要小花和他矢口否认，谁也没证据这就是陶姜的马。
　　“这匹照夜玉狮子是我昔日的坐骑，叫浮云。”顾斋卷起袖子给褚楚搭手，一边说。
　　褚楚望着那匹白马就想到了曾经与顾斋的一次对战，他瞧出了顾斋的马也是一匹良驹，便故意让南红去刺激它。
　　良驹都是有气性的，尤其是这白马跟随顾斋多年，多少沾了顾斋的习性，那一次被南红逗得团团转，引得顾斋连连失误，事后他曾想不知道顾斋会如何罚它，一时也有些过意不去。
　　“它这性格称‘浮云’倒是反差。”
　　“依你看，该如何称呼它？”
　　褚楚没想到顾斋真的会顺着他的话问他的意见，便随口答道：“我看叫‘豆花’挺不错的。”
　　“听见没，夫人发话了，以后你就改名叫‘豆花’。”
　　“豆花”的马脸一下子就蔫了下去，褚楚则好心的给它添了一把马草以示抚慰。
　　*
　　清晨，褚楚很早就醒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原主这身子竟然恋床，褚楚一个晚上全是浅眠，几次三番的醒转，大婚当日定是太劳累的缘故，他才没有发觉，不然一定要昼芸给他拿一点安神香在房中点着，这失眠可太痛苦了。
　　是以柴涟进府来寻褚楚的时候，发现了自己将军顶了两个巨大的熊猫眼，他突然眉头一皱，神色突然复杂了起来，莫不是将军被那顾斋欺负了？不会的，将军英明神武，就算打不过顾斋，应该也不会太让自己吃亏吧？
　　“将军，你这是？”他有些担心的问。
　　“昨夜没睡好，何事来寻我？”
　　柴涟心想正事要紧，赶紧道：“夏翳夏公子，托我转达，说他已抵上京，约您去城中的夏记相见。”
　　褚楚在心中惊叹：鸣笙哥哥在上京城竟然也有产业，可真了不得，夏家的生意原比他所想的要做的大多了。
　　虽然，夏记称得上是他另一份助力，但夏家于他有大恩，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刻，还是尽量不要将鸣笙哥哥与夏家的产业牵扯其中。
　　“走，我们去一趟。”
　　顾斋一直在避让褚楚，从未对褚楚做过限制，二人都是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天，褚楚找了一套不起眼的轻装，牵了自己的小红马，寻了个由头，随柴涟一道从侧门出了将军府。
　　虽然，顾斋从未管过褚楚，但府中耳目众多，阖府上下的事情会拣着一些报给他。
　　于是，二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府中仆役将消息通传给了顾斋，顾斋素来习惯了晨起练武，这个时辰正在将军府某一处的小院内练招式。
　　听完消息后，就有些闷闷不乐，心中暗道这个柴涟属实有些过分了，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自从褚楚到他府中，一天也没落下，如今更是不经他同意把人直接拐带了出去。
　　他心里烦闷至极，索性换了一杆枪继续练，回想起在陵军营中比试的场景，忿忿不平，手下败将有点嚣张过头了！他实在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通传之人久久没有听到顾斋的答复，又观顾斋下枪之狠厉，知道顾斋心情不大好，不敢言语。
　　“你，找个机灵些的去跟着他们，打探下去了哪里，见了何人，千万别叫他们发现了。”
　　仆役连连答应，转身欲走。
　　“慢着，他今日可是套了车出去的？”顾斋问，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歇。
　　通传仆役反应了一会子，才明白顾斋是在问褚楚，忙答：“未曾，府里套车用一应要经黄嬷安排，夫人今次是牵了那匹红马出去的。”
　　好啊，单刷了一次马，就敢随意骑马了，他会骑马吗，就他那身子骨，万一摔下来定伤筋动骨，顾斋不由的想起婚轿里他额上鼓着的那个大包，心里一紧。
　　“叫跟去的人，仔细着些，夫人不会骑马，那马和他也不熟，别让夫人从马上摔下来，郡主府若知道了定要怪罪本将军，去吧。”顾斋淡淡的道。
　　仆役连连答是，擦去一把汗，忙找人按顾斋说的跟上，末了还添油加醋了一把。
　　一时间将军很是喜爱新夫人，又舍不下面子，所以命人私下跟随的消息不胫而走。                        
作者有话要说：　　顾斋：红衣，墨发，鬼面……我爱的人就是这般英气，哪像你个柔弱的小病秧子！
褚楚：:)

　　☆、第25章

　　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是幸好是南红，即使现在的褚楚从外貌形态完全不像自己主人，南红还是凭着本能认出了他。
　　摩挲着南红的马鬓，能够透过这副躯体瞧出自己，已经很让褚楚欣慰。
　　夏记在上京城拥有一独栋的高楼，和陵国藏匿与街巷的小茶铺有着天壤之别，除了贩卖茶叶还供人饮茶品茗，褚楚站在茶楼前不由感叹夏家生意的红火。
　　掌柜的早就在进门处候着了，领着他单独往茶楼最顶层的天字包间去。
　　褚楚推开包间的门，有淡淡的茶香扑鼻而来。
　　“好茶，真是好茶，虽然我从未闻到过这一种，但一定是品质上乘的。”褚楚道。
　　站在窗前还在极目远眺的夏翳，转身过身来，“我这茶楼，小姜儿可还满意。”
　　“满意的很。”褚楚开怀一笑，不知为何，在夏翳这里他才有这样的轻松感。
　　“天字包间可是上京城喝茶最好的地方了，轻易不对外开放，也只有款待你我才如此舍得。”夏翳说。
　　他将煮好的茶，沏了一杯给褚楚，“尝尝，一种新茶，以适宜的茶树新芽叶作的原料，经萎凋、揉捻、发酵、干燥精制而成。[1]”
　　“味道如何？”
　　褚楚捧着那盏小茶，细细的品，“汤色红亮，香气浓郁，味醇和回甘，叶底红匀细软。[2]”
　　夏翳满意的点点头，我也是无意间寻到的，“想着你平日最是喜红，便先留下来给你了，你若喜欢便带些走。”
　　褚楚观夏翳待他如亲人模样，心中萌生出好些感动，若说在何人面前他还能卸下重重包袱，坦荡如初，一定是在夏翳面前了。
　　“听说你嫁了顾斋，是怎么回事？”夏翳有些不确定该不该说，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寻。
　　“鸣笙哥哥来上京不久，也听说此事了。”褚楚有些无奈，“是郡主托皇帝下的圣旨，把我指婚给顾斋的。”
　　“郡主怎会将你指婚给一男子？”天下真的有这样的娘亲？听说川国郡主最是疼爱自己的独子，难道是他打听错了？
　　“原主这身子患有魇疾，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顾斋与我八字相合，同他在一起便能治好这症。”褚楚一五一十的说给夏翳。
　　“荒谬，你和他……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他发现了怎么办？”夏翳皱眉，有些不放心。
　　“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都是逢场作戏，鸣笙哥哥不必担心我的安危，他绝不会识出我的。”褚楚信誓旦旦的保证。
　　“那便好，你权且小心着，别忘了你们曾在战场上敌对了五年。”
　　这夏记茶楼在上京城内开得极好，生意兴隆，一层方便百姓们歇脚、谈天，相对朴素，川国的一些富户、达官常常来此喝茶，一般选的是稍高些的三、四层，由此往上递增，楼层越高价钱就越不菲，茶楼提供的服务也更加周到。
　　五层往上便是包间，包间又分三六九等，这天子号就是排在顶级的，位于九层，晨可眺日出，昏可观日落，夜晚可赏月明星稀。
　　但这间天字号房从不轻易对外，只有夏翳有资格带人来。
　　“楼下人声鼎沸，这天字包间内却寂静无声，站于这顶层之上别有一番惬意。”褚楚道。
　　夏翳说：“原是我将楼下一层空置了出来，这天字九层才如此安静，至第八层起就不允许外人擅入了。”
　　他从怀中翻出一块令牌，交于褚楚，“这是我夏记的令牌，见令如见我，你拿着这令，夏记茶商的任何地方都任你行，没有人会阻挡，若有什么需要夏记做的，也可以吩咐他们，有了这令牌我整个夏记都会为你所用。”
　　褚楚犹豫许久，还是接过来那枚令牌，指腹摩挲过那枚叶状小令上雕刻的浪花纹样。
　　想来夏翳知道他要做的事情艰难，也希望为他尽一份力，褚楚只得妥善收下，至于用是不用，是后话，看他自己。
　　夏翳又拿出一件金丝软甲，道："在盘宁的时候，你曾问过我那件银丝细甲，我猜你是瞧上了，之后四处为你留意，找到这件，比我那件材质更好，有它护着你，我才安心。"
　　褚楚没有推脱，夏翳行商无需上战场，银丝甲已然是足够，有心为他寻了金丝甲，他若拂他好意，二人就生分了。
　　夏翳见褚楚收下了，心满意足，他道：“我经商需要时常辗转各地，难以一直待在固定的地方，若有事便告知掌柜的，我得了消息便赶来。”
　　褚楚点了点头。
　　“你啊就像小时候一样把夏记当成自己的家就行了，不要怕麻烦，在鸣笙哥哥这里怎样都不算麻烦，我倒希望你尽可能的麻烦我。”
　　夏翳冲褚楚笑了笑，又从茶柜中翻出了好些新茶，一一泡给褚楚试尝，二人在天字包间逗留了许久，直至黄昏。
　　*
　　褚楚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正巧”遇见顾斋坐在大堂上，面色很是不好，褚楚猜测是自己私自出府惹恼了他。
　　他轻叹了一口气，还以为离了郡主府自己会自由一点。
　　他向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用十分轻柔的声音解释：“是上次在盘宁城救了我的那位夏公子托柴涟相邀我去他茶楼喝茶的。”
　　顾斋知他不是在说谎，早有他派去的人回禀了他。
　　顾斋只道：“夫人好兴致。”
　　没有提前和顾斋说一声，确实是自己的不对，但去夏记这件事他并不想让顾斋知道，以免把夏记过多的牵扯进来，哪只顾斋竟同他置气。
　　“这是夏记茶楼的主人夏翳夏公子托我捎给你的茶。”他语气和缓有些讨好的意思。
　　鸣笙哥哥对不起，只好先借花献佛，让顾斋先消气。
　　顾斋冷脸道：“我不爱喝，你喜欢就自己留着。”拂袖离去。
　　褚楚望着留给他的背影，疑惑难道自己的讨好用错了方法？
　　*
　　房内。
　　“您回来晚，黄嬷来问您要不要用膳。”昼芸的话在褚楚耳边响起。
　　褚楚这才觉得自己饥肠辘辘，今日在夏记全是品各种各样的茶，一时间造成了“饮水饱”的假象，这会子才真正的饿了，便辛苦黄嬷把晚膳呈上。
　　得了褚楚的允许，下人、小厮们才敢把饭菜端到褚楚房里来，但也只是端到房里，一应的布置都是由昼芸领着房中丫鬟们操持，操持完毕后其他人又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房中便只剩下了褚楚和昼芸、黄嬷三人。
　　黄嬷见饭菜布置妥当了，开口提醒：“明日便是将军与夫人的归宁，还望夫人早些歇息。”
　　褚楚却不解道：“什么归宁？”
　　黄嬷有些古怪的看了一眼褚楚，又把脸埋了下去：“回夫人，归宁是我们川国人的传统习俗，没想到夫人竟不晓得，是老奴疏忽。”
　　“按民间习俗来讲，归宁即是回门，也就是夫人您第一次以‘为人妇’的身份回娘家，届时斋哥儿也会陪同您一道回郡主府参拜郡主娘娘和大学士，好让娘家人放宽心。”
　　“原来如此，那必是要好好准备。”褚楚道。
　　“夫人放心，老奴已经打点妥当，回门礼已经备下了，老奴替斋哥儿问一问夫人明日想穿哪一套婚服。”
　　又要选婚服？他好像有些明白了顾斋为什么要给他备下这么多。
　　他让昼芸把装有喜服的礼箱打开，一一看过，陵国的那套大婚穿过不便再穿，西域装束太过奔放也不合适，唯独海国那套一眼望过去很是顺眼，下摆上绣好的海波纹与真的一般无二，人穿上走动起来就如同奔涌的浪花，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
　　他道：“就拿海国那套吧。”
　　“老奴知晓，这就去报给斋哥儿，夫人早些用膳，免得饭菜凉了。”黄嬷临走，不忘关切。
　　顾斋身边的这个乳母倒是个周到人，想必为了顾斋操劳不少，褚楚对其好感上升了几分，寻思着以后在这府苑之中可以亲近亲近她。
　　“花雕鲥鱼、香酥鹌鹑、什锦鸡丝粥、素烩三鲜丸、梅花豆腐、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蹄……您快瞧，这都是上京城极好的吃食，还有这八宝甜酪是您爱吃的。”昼芸在布满了佳肴的桌边唤褚楚。
　　褚楚到桌边看着那一桌也震惊了，这全是给他一个人的？
　　“必是将军有心留意您的喜好，特意为您准备的，将军对您可真好。”昼芸一脸遮不住的开心，脸上还挂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羞涩。
　　“一个人也吃不下这么多，你去唤旺喜来，一同吃。”
　　昼芸应了一声就出去寻人。
　　褚楚独自坐在偌大的桌前，欣赏完了那精致的菜肴，才舍得动筷品尝，立时，有小厮在外头叩门，十分讨好。
　　“夫人容禀，小的奉将军之命给夫人送茶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参考了制茶工艺。
［2］引用自“祁门红茶”的品质特点。
——
夏翳：荒谬，你和他……同处在一个屋檐下……我忍不了！
褚楚：只是逢场作戏～
顾斋：（把人拉身后）是真心相爱！

　　☆、第26章

　　“进来吧。”
　　那小厮得了令，乐呵呵的提了食盒进门，“原来夫人还才刚开始用晚膳，将军怕这些大鱼大肉让夫人腻味了，于是命小的送来了茶点。”
　　那小厮将食盒盖轻轻掀开，将里面的一盏盏茶依次取了出来，并一一为褚楚介绍。
　　“这一盏是雨前云雾，茶源生长在不起眼的山坳里，终年云雾遮绕，气候湿润，土地肥沃，才有了这样好品质的茶。”
　　“这一盏是笋尖木樨，是用最嫩的笋尖和色泽优良的木樨花一同泡出来的。”
　　“这一盏是梅子茶，里头的梅子是用上乘的酒水湃过的。”
　　“将军说，夫人在夏公子那儿喝了不少名茶，这些都是他曾经征战时带回的，不一定比得过那些名贵品种，但夫人多半没有尝过，今次特意拿出来给夫人尝个鲜。”
　　“还有这最后一盏是牛乳茶，若夫人喝不惯前头的那些，便喝这个，这是专门产奶的母牛产的牛乳，发酵后泡出的，将军说曾瞧见夫人喜欢喝这个。”
　　“告诉将军，他有心了。”褚楚从荷包里摸出二两碎银子，抛给了小厮。
　　那小厮领了褚楚的赏钱，乐呵呵的告退。
　　褚楚端过那一盏牛乳茶，在陵国，有许多牧民都会做这样的牛乳茶，他们养殖的奶牛，专做产奶之用。
　　凡事物以稀为贵，夏记茶铺能够在陵国常年的维持下来，便是走的是销茶的路子，多是分销各国各地的好茶叶，那些用茶叶泡出来的清茶较之本土常喝的乳茶，别是另一番风味，更为紧俏。
　　月色幽幽，褚楚品着茶靠在那窗边看着天上的弯月，有些思念起家乡来。
　　*
　　天刚蒙蒙亮，褚楚便开始起床更衣，今日便是要回门的日子，昨晚间用膳的时候，他也侧面打听了有关于川国回门的好些风俗习惯，想必不应该出错了。
　　这一次的回门将军府很是低调，只是准备了一乘车马，顾斋与褚楚二人相顾无言，在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各自待着。
　　终于顾斋开了口：“昨日的茶，夫人觉得如何？”
　　“挺好。”褚楚答他。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没了，顾斋觉得很是不得劲，“就没有别的？”比如和那夏记相比孰优孰劣？
　　“将军送来的茶心意很足，回了郡主府，我定会向父亲母亲夸赞的。”褚楚道。
　　他难道是以为我是迫于今天回门昨日才故意去讨好他的？想到此处，顾斋的一张脸又臭了，只把头扭向了马车外面，看繁华街巷、车水马龙。
　　没了繁冗的迎亲队伍，马车行进速度极快，穿过几条长街，不一会子就到了郡主府跟前。
　　府中早有人出来相迎，却见天人似的两个人从马车从马车中出来，皆气度不凡，一时间连自家世子也认不出。
　　待二人进府之后，小厮们都在后头议论，“世子爷和大将军真是一对璧人。”
　　“本以为咱们世子爷天人之姿，世无其二，今认真瞧见了大将军，也是品貌非凡呐。”
　　“瞧世子爷如今的样子，面色比在郡主府的时候还要红润，在将军府应该过得挺好的，主子瞧见了，可以放宽心了。”
　　褚楚和顾斋当然没有听到这些，此时他们已经在厅堂中拜见大学士和郡主。
　　褚楚刚想开口，未料想，郡主却先发话：“顾将军既娶了我儿，就请将军务必护好他。”
　　顾斋也不傻，自是知道郡主是冲他说的这一番话有试探之意，便恭敬的答道：“这是自然，两姓联姻、一堂缔约，我定珍重待他。”
　　这两个人都是好强之人，褚楚担心褚姲会为难顾斋，便在一旁帮腔：“自从进将军府后，将军待我是极好的，预备的膳食都是用了大心思，母亲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问昼芸、旺喜。”
　　褚姲瞧褚楚面色不错，神色也松下去不少，敛去了一派气势。
　　那日大婚流程走的匆忙，褚姲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位“儿婿”，只等着现下这机会仔仔细细的瞧个明白。
　　这一瞧就发现顾斋其实并不遑多让她儿，虽然不是那等龙章凤姿的品貌，但生的极周正，翩翩儿郎加上多年习武，比那些上京城的公子胜过不知多少。
　　素来她就听闻顾斋年纪轻轻但极善战，之前因为他常年征战在外，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总认为言过其实。
　　如今看到，二十出头的年纪能有那般锐利的眼神、迅速的反应，且面对她时从容得当，毫无半点畏惧之色，她便明白自己是将褚楚嫁了个不简单之人。
　　褚姲从小在宫中长大，深受先帝爷喜爱，先帝逝去之后，又能与当今圣上关系要好，察言观色已然刻在了骨子里，此时，她忽而觉得让褚楚嫁给顾斋，或许并非是一门得当亲事。
　　若顾斋真能如他所说能“珍重待之”，那褚楚嫁他，必不会让他受半点苦；再不济，二人相敬如宾，便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样也能够安然无虞。
　　可若是二人关系恶化，顾斋并不像是那等会善罢甘休之人。
　　褚姲面上依旧未起波澜，但心里把一切都想的通透，她须再问问太医，是否褚楚嫁给顾斋之后，那魇症就可痊愈。
　　与褚楚而言待在将军府与郡主府其实是一样无差，甚至说他自己更想待在将军府一些，顾斋是川国唯一的将军，深的皇帝信任，手中掌握着川国绝大部分兵权。
　　与褚姲、楚慕一同用过午膳，顾斋便陪着褚楚回了他的院子，褚楚一回来就径自上了凉亭，在贵妃榻上躺着了。
　　“我身子不好使，有些乏了，将军可随处歇息。”褚楚摆手道。
　　顾斋却没有听褚楚真正歇下来，他正在四处打量褚楚这间别苑，屋外建有假山凉亭，可闻溪水落花，回廊曲折，是个僻静之所。
　　褚楚决意不再管他，阖了眼只顾自己睡去，饱食餍足之后他确实是有些乏了，川国有句话不是叫“饱暖思淫/欲”，他真觉得得改改，至少改成饱暖思眠欲。
　　褚楚睡得迷瞪，忽然耳边传来了清脆的落子声，以前常年忙于战事，致他习惯了浅眠，哪怕是这可闻的细微声，也惊得他眉头一皱，复而转醒。
　　他睁开眼，便看到顾斋坐在凉亭之中，正琢磨着面前的琉璃棋盘。
　　“夫人可是梦到什么可怖的事情了？”察觉到褚楚醒转，顾斋没有抬头，兀自琢磨着眼前棋局。
　　“并非是梦魇，只是我素来浅眠，容易被惊醒。”褚楚摇了摇头，回答他。
　　“听闻患魇疾之人，是陷于梦中无法醒转，看你这样子的确不是。”说着他不知为何又把那一子拾了回来。
　　褚楚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到棋盘。
　　糟糕了！这盘棋是他之前闲得无聊，仿照着记忆中幻梦里十万大军攻陵的最后一战摆的。
　　“棋局是你布下的？”
　　顾斋看着棋盘，不知为何他从对这局棋莫名的有种熟悉之感，尤其那黑子，倒像是他自己的手笔。
　　“是我布的，不过一时之乐。”褚楚这话说的颇有点心虚。
　　顾斋没有多纠结，“我看这棋局精妙得很，不像寻常下法，似乎其中暗藏兵法，夫人也熟读过兵法？”
　　没办法，褚楚只能够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不敢当，只是纸上谈兵，了解过些许皮毛，比不得将军。”
　　“仅仅只是了解皮毛，就能布出如此精妙的棋局，夫人真是天资聪颖。”
　　“这白子式微，黑子几乎占据近半棋盘，恐怕回天乏术了。”
　　“只要用白子对面的这一枚……"顾斋熟练的拣起那一枚黑子作势要吞吃那枚白子，"牵制住它，那么身后所有得黑子便能越过去，把对面一网打尽。"【1】
　　"呵，不过是欺负白子只有一子罢了。"褚楚有些忿忿然。
　　"哦，夫人还有别的想法？"他噙着笑问他。
　　褚楚拿起那棋篓，刷刷刷的把相对的这一方全补上，他道："倘若白子不式微，黑子定讨不着好！"
　　自大婚后，顾斋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小孩心性又认真至极的褚楚，他摇摇头，一本正经对褚楚道："纵然是添了子，还是黑多白少，你想以少胜多？"
　　褚楚做好了准备，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输！
　　就像战场上两军对垒，每一粒白子、每一颗黑子都指代精兵良将，只有将它们“下”在最为合适的地方，才能使整盘棋出现赢的局面，反之，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褚楚有一对局，是他当年为了应对最后一战设计的，现实中最后一战前他就死了，而幻梦里川军突然增幅，他太过担心百姓的安危选择了护他们撤离，总之，都未来得及运用到战场上。
　　或许顾斋说得很对，他就是太慈悲，最终这慈悲心肠反到成了他的弱点，若他依旧带兵出城，说不定真有那以少胜多的机会！
　　今日，他很是想以这棋局验证一次。
　　“我信我能以少胜多，将军不妨同我试试。”褚楚认真的对顾斋道。
　　“看来你已经有了好计策。”顾斋看着他。
　　“下棋，当落子无悔，若我赢了，你也不能耍赖皮。”褚楚撇撇嘴。
　　褚楚不熟悉顾斋下棋的路子，怕他是那等会悔棋之人，更怕他有心让着他，不认真去下这盘棋，这样还如何验证结果。
　　“若是信不过我，咱们可以立下赌约，我答应你，若你执的白子赢了，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怎样的都可以。”
　　褚楚也点点头说：“那不占你便宜，将军若赢了，我也同样满足将军一个要求。”
　　顾斋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褚楚，仿佛有一道光从少年的身体里透出来，倔强而坚韧，和他曾经了解到的褚楚很不一样，他还是那个被郡主府宠溺长大、体弱多病又风流成性的纨绔公子吗？
　　按照那时的情形，褚楚先行走了一步白子，出手很坚定，确认好落子的位置，就直接下了。
　　许是这盘棋局太精妙，又许是这样的褚楚太有意思，激发了顾斋强烈的胜负欲，他手持黑子亦跟了上去。
　　那白子下的越来越勇猛，若不能在战场上一较高下，棋盘上厮杀也不错，白子虽然式微，但谁说不能以寡敌众呢？
　　褚楚的眼睛亮了，他偏要它逆风翻盘。
作者有话要说：　　【1】此处非正常棋局下法，是为了贴合剧情而私心设计，勿较真。
——
作者拍胸脯保证，糖分高的剧情会有的，毕竟才刚刚同居，顾崽还没有对褚崽实质上改观，在他眼里还是那个被迫娶了的不讨喜的“小病秧子”，要慢慢接受，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再耐心等等哦～

　　☆、第27章

　　巨鹿之战项羽仅仅以两万兵力就将敌军四十万歼灭，淝水之战，东晋以八万军力大胜八十余万前秦军【1】，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最终，褚楚果真赢下此局，如释重负，他想，若是当年陵国真的和川国最后一战，是否不会遭遇覆灭呢？
　　终不得而知，打仗与下棋不同，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可变的因素太多了。
　　顾斋手中握着那枚最先吞吃的白子，没有丢回棋篓中反到攥得更紧，悄悄的藏入衣袖之中。
　　他无奈的笑笑：“胜负已分，黑子无路可走，你赢了。”
　　旋即又说：“之前立下的赌约有效，夫人有什么需要本将军去做的？”
　　褚楚惊讶的发觉，顾斋对他似乎不像之前那般设防了，或许是对能者的敬佩，又或许是通过一盘棋将他视作了可敬的对手，总之，这绝对算得上是某种程度的示好。
　　“先欠下，以后有了无法解决的事，再求将军施以援手。”褚楚话说得很好听，很识时务的给顾斋台阶下。
　　前世互为敌对将军，褚楚心里对于顾斋是有几分敬佩的，能成军之统率，不该是不坦荡之人，他为之前自己肆意揣测顾斋会言而无信倍感歉意。
　　他心里装着太多事，那幻梦中的场景、顾斋执拗疯狂的模样，令他还不敢完全不防备他，就如夏翳所说，他们可是战场上五年的死对头。
　　顾斋与褚楚没能在郡主府逗留过久，这于礼制不合，而且，更会引起外头人胡乱猜测，传出一些譬如将军府苛待了新夫人，夫人待在娘家不愿再回将军府的狗血段子来。
　　那架马车原样来、原样去，顾斋特意吩咐了车夫行慢点，让车夫驾着马车在上京城各处多转转。
　　早前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的消息，竟然有人私下传他对新夫人很是冷淡，甚至传出二人至今都没有同床共寝等闲言碎语！
　　虽然这些话里有九成九是真的……可是上京城人言可畏，他要再不做出点什么来，将军府的面子往哪搁。
　　是以，褚楚本以为马车是一路顺畅至将军府，没想到过去许久，都未有停车的动静，他疑惑的看向顾斋。
　　“本将军记得夫人好像身体不大好，去百草堂，给夫人买几根上好的参，看看还有什么好的进补药材，都买下来。”顾斋道。
　　车轮咕噜噜向前行进又停下。
　　“夫人是不是爱吃甜食，去醉仙居，把那些冰水银耳、冰糖燕窝羹、吉祥如意卷、牛乳菱粉香糕、蜂蜜花生之类的都端来，还有那些醉仙居的头牌菜，比如胭脂鹅肝、酒酿清蒸鸭、红烧黄鱼、蒸笼螃蟹也都各要一份送到将军府去。”顾斋又道。
　　于是乎，街坊小巷的传言不攻自破，风向立变，人人都夸赞顾斋十分疼爱新夫人，之前的传言不实！
　　只因将军府的小厮领命去购买这些药材和吃食的时候，皆大声呼喊：
　　“战神将军要为夫人购补药，店里那些排得上号的药材全包起来，银子去将军府支～”
　　“战神将军要给夫人买好吃的，你们醉仙居的甜食和头牌菜都各来一份包好送到将军府上，银子去将军府支～”
　　诚然，并非仅仅只是百草堂和醉仙居两家，很多上京城内叫的上号的铺面，顾斋都命了车夫在门前停上一停，甚至还包括他们了他们大婚时做喜服的那间绸缎铺子，那句“银子去将军府支”不知叫唤了多少遍。
　　褚楚起先觉得挺有意思，还时不时撩会儿帘子看一看，之后已经面无表情，随顾斋瞎折腾，反正也不是花的他的银子，就……那什么顾斋有钱呗。
　　此一事可谓轰动了整个上京城，谁人都知道了将军府那位战神是个极疼惜自己夫人的。
　　世人皆津津乐道：“一日买遍上京城，英雄难敌美人关。”
　　*
　　顾斋头一次坐下来和褚楚一同用膳，是源自他自己造下的孽。
　　那从醉仙居点来的一大桌子菜褚楚他一个人吃、不、完……
　　在褚楚看来做戏就要做全套，虽然知道顾斋是要做给府外的人看，但他也因此得以享用了这么多川国美食，吃人的毕竟嘴软嘛，这下得好声好气的才行了。
　　他几乎把点来的菜挨个尝了一遍，之前在郡主府也不缺好吃的，但不及这些民间口味来的引人胃口。
　　尤其他的郡主娘亲，一直以他的身体有恙做借口，忌了府中很多吃食，是以郡主府膳食出了名的以清淡、营养著称，饿得他在心里叫苦连天。
　　褚楚一边吃，还没忘记偷偷的留意着顾斋的喜好，顾斋对这些食物倒是显得兴致缺缺，吃是挑了其中的几份动了几筷子，就没再继续下去。
　　褚楚想：或许是他爱吃咸口？桌上大多数都是自己爱吃的甜口，难为他了，那还是自己多帮着吃一点吧。
　　顾斋看着褚楚几乎每一道菜都伸了伸筷子，而且频率正在肉眼可见的递增，心中暗道：难不成郡主府这位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
　　一时他脑中突然冒出些许可怕的念头来，惊出一身冷汗：若是他这样能吃，日后这食物上的开销恐怕……要像今日这样时不时的就点一大桌子醉仙居，他有点儿消受不起，他是不是要多请几个厨子回来……
　　*
　　川陵之战结束，顾斋回京便空闲了下来，除了偶尔邀约好友翁鹤轩一同吃吃酒、赛赛马，大多时间都是在将军府之中，加之刚刚大婚，顾斋也不便时常出府，成天就闷在书房里。
　　褚楚也闷在自己房中，大家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似乎特别相安无事。
　　可在下人们眼中却不是这样，两位主子不相往来，可是大不妙！
　　他们纷纷猜测是不是夫人哪里惹恼了将军，生怕这两位在将军府里生出些不睦来。
　　于是有人去向黄嬷禀报去了，黄嬷是将军乳娘，说话分量比他们要大，要说教大将军那也是说得的。
　　黄嬷也是如此想，两个人虽然奉旨成的亲，可总把自己关在房里可怎么行。
　　却说那日黄嬷想分别找将军、将军夫人好生谈一谈，本着说什么也要劝一个出房走动走动的，却破天荒被小厮告知夫人一大清早出了房门，听说是问了人，往大厨房去了。
　　黄嬷心里暗自生奇：这夫人好端端的去下人们待的大厨房去干啥，难道是嫌弃大厨房做的饭菜不周到了，要以主母的身份去训斥一二？
　　想到这里，黄嬷也是赶忙的提起裙边，往大厨房那边赶，大厨房里都是在将军府里待久的老人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若夫人真要责怪，她有必要去说说情的。
　　未曾想，原以为会是预想的那样的主母立威，好一番呵斥场面，等到黄嬷七拐八拐的拐到了大厨房，却四下安静，黄嬷轻轻的撩起门帘猫腰进去，发现褚楚围着围兜在案前忙上忙下，竟是在下厨！
　　“不知尊卑的，尔等怎能让夫人下厨！”黄嬷厉声质问。
　　“黄嬷恕罪……我等……是夫人自己说要亲自下厨的……”一众人等颤巍巍的回话，皆是低声下气的样子。
　　褚楚抬头望向黄嬷，道：“黄嬷勿怪，是我自己主动要求下的厨。”
　　褚楚的少年音绵软柔和，如春天的细雨坠落耳间，黄嬷的怒气一下子就浇灭了六七分，加之面容实在生得极好，他朝黄嬷腆腆一笑，最后竟是连那剩下的三四分也烟消无踪。
　　黄嬷连忙打个乐呵圆场，她道：“夫人何必亲自跑这一遭，想吃什么尽可吩咐下人去做，府里没有也可以托人到外头去买，没得让自己操劳这些个粗活，要是让外人知道别说我们苛待了夫人，将军知道了也要怪罪的。”
　　褚楚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顾斋那人多半是不会为这事恼的，虽然名义上是夫妻，可他没有疼惜他的心，呸，他就没有心。
　　“托将军的福，前日吃了不少的好东西，恰好我也知道一些厨食的做法，一时心痒痒，就想自己上手做一些给大将军。”褚楚道。
　　黄嬷听这么一说，不仅不怒了，心里还美滋滋起来，这不是夫人主动向斋哥儿示好来着么？
　　这样子他们将军府终可以落得个上下和睦的好名声了，世子嫁进府中，她别的什么都不求，只求斋哥儿和这位世子爷能够相敬如宾，至于那传宗接代那茬，反正是指望不上这位的，说不得以后还得物色个其他女子入府。
　　褚楚自是不晓得黄嬷的这些小心思，只顾着忙前忙后自己手头上的活计。
　　多年前，他还是陶姜的时候，最开始便是在陵军的火头营里干苦力，后来火头营里的烧菜师傅们瞧他人机灵又肯学肯做，把他当接班人培养，教了不少烧菜的手艺，虽然精致美观上不比上京城里那些名厨做的膳食，但口味是挑不出毛病的。
　　即便后来任了大将军的职，军中尝过他手艺的将士们还时常惦记着他烧的菜，时不时恳求他下一回厨犒劳弟兄。
　　所以，褚楚非常有自信，他能征服上千将士的胃，还不能征服一个顾斋了？
　　他当即唤道：“黄嬷麻烦您给我准备一些牛乳外加一支皮囊，我有急用。”
　　顾斋是武将，属外官，无需日日上早朝，尤其厌倦了朝堂上那些阿谀奉承后，除了应召，恨不得避开那些天天叫嚷着要参他的朝臣，以免三句话说不到一处发生口角，令他很想抓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臣们揍上一揍。
　　这日他照往常一样在院中练完武，后又用了汤沐浴，觉得腹中饥肠辘辘，传了早膳。
　　待膳食备齐，顾斋顺手抄起距离他最近处盘中的一块饼，咬入口中，囫囵嚼起来，“这是什么？”以前在军中也吃过饼，可不是这种口味。
　　“回将军的话，这是夫人亲自下厨烙的，听夫人讲这叫做‘馅饼’，用荞麦面制的皮，牛羊猪肉做的馅。”布菜丫头在旁边机灵回。
　　“夫人做的？”顾斋诧异的问。
　　“今日的早膳都是夫人亲自下厨的。”丫头道。
　　那小病秧子还会下厨？
　　顾斋点点头，伸筷到冒着热气的小铜锅中去捣鼓里头的东西。
　　恰逢褚楚忙完也来一同用膳，见到顾斋在捞吃食，忍俊不禁：“别捞了，里头没东西，只有我放的一些配料。”
　　顾斋听了当即就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摔，囫囵道：“本以为夫人体恤为我洗手作羹汤，不曾想成心戏弄本将军，不吃了！”
　　褚楚怕顾斋真耍小性子丢筷子，自己拿出小小的一把匕首飞刀切下碟中十多片薄肉，满满夹了一筷子在沸水中滚烫，待肉色变了，立即捞出，放入碟中，配上细盐、佐料，推送到顾斋面前。
　　褚楚这一番操作在顾斋眼里看得很是受用，他重新拿起了筷子，送了一片薄肉入口，味道好像还不赖。
　　“这是羊肉，可平平无奇的‘清炖羊肉’为何能做到肉质如此鲜美？”顾斋一边吃也不忘一边和褚楚问道。
　　“确是羊肉，但非清炖，只将肉切成薄薄的片状，在滚开的汤水中烫过后立即捞出，可嫩而不生，配以佐料细盐，这汤中我还放了好些譬如花椒、八角之类，油而不腻，更能引人口腹之欲。”褚楚纠正他。
　　“那这是什么？”
　　“手扒羊肉。”
　　“这个呢？”
　　“羊血肠。”
　　“这个莫非又是羊。”
　　“这个不是，是风干的牛肉。”
　　“总算有我知道的，奶酒！看起来都像是北方那边的吃法。”顾斋举杯喝了一口。
　　褚楚也开始动筷了，他道：“确是来源于北方，可惜不是北方牛羊，还不够地道，将军可喜欢？”
　　“京中鲜少能吃到这番风味，竟不知夫人还有如此手艺，夫人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还未等褚楚回答，他自顾自的又呢喃，“哦，为夫忘了夫人如今那名贴身护卫便是从北方来的。”
　　褚楚一口奶酒未来的及吞下正好噎在了“为夫”二字上，连忙又送了两口下肚，面上装作宠辱不惊的样子，可偏生耳朵出卖了他。
　　顾斋瞧着那逐渐发红的耳垂，心中暗自生恨，他不是风流薄幸、放荡不堪之人吗，为何如此腼腆，只是因为提及了心上人？
　　顾斋一口闷下杯中酒，冷冷的道：“将军府于上京城里尚有一些铺面，其中之一便是个酒铺，看夫人如此会做奶酒，就放心交给夫人打理了。”
　　凭你的心上人如何教你做上好的奶酒，而我能够给你的是一座酒铺，上京城地段里最好的铺面。
　　褚楚一愣，后想到听说川国大婚之后，一些家中经济会交由当家主母，顾斋此举，莫不是认可他这位将军夫人的意思了？那他这一顿饭似乎收买的还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1】此处借用，本文架空，和历史上真正的战役无关。
——
月底了，求大家用营养液砸一砸我呀～

　　☆、第28章

　　一夜春雨，把新叶嫩枝洗得明净，越发透出无限生机，小鸟们重新出了巢，叽叽喳喳的在枝头呼朋唤友。
　　褚楚仍在睡梦之中，便骤然听得一句：“夫人贪睡，要起了。”
　　他睁开眼便看见顾斋坐在床头，惊了半晌道：“你怎么在这里？”
　　顾斋没理他，自顾自脱下自己的外裳，扯过一角被沿，躺下盖好，侧身撑起脑袋，一气呵成。
　　惹得褚楚一阵惊呼：“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大学士早间差人递信，说要来府上，我只是好心来知会一声。”顾斋装作懒洋洋的说。
　　“那知会到我床上是何道理？”褚楚问。
　　“什么你的，分明是你霸占了我的床，我倒要问你，是何道理。”顾斋话中带笑的逗他，也不是他想爬上/床，实在是褚楚睡着的模样太赏心悦目，他想凑近了看看。
　　此刻褚楚的睡意已经去了一大半，他一个激灵起身，随手给自己披过一件枣红色薄外袄，把房间里的几扇窗一一推开，虽然现下已经是春天，但倒春寒却明显，尤其是夜晚过后。
　　阵阵冷风直直的就往房内吹，顾斋瑟缩在被子里，最后他把被子一掀，只得重新把自己的外裳穿好，心中已然咬牙切齿：褚楚他就是故意的。
　　今日早晨是再没有昨日那般一顿风味大餐了，换回京中口味，倒令顾斋不免有些失望，反观褚楚却丝毫没有异议，像是完全不挑食似的。
　　怎的他俩好似换过来了一般，顾斋反倒成了那个养尊处优，按理应当挑三拣四的“公子哥”？
　　褚楚没有原主的记忆，并不知道原主与自己的爹关系亲疏，但凭这段时间的记忆来说，这个爹真的存在感近乎没有。
　　他仔仔细细的思索了一下，即便是在他大婚的当日，都没有浓墨重彩的一笔，完全就是旁观者一样，和他的郡主娘是两个极端。
　　此时，楚慕的车马已经停在了将军府府门外，但却并非孤身一人，与他同乘的还有一位老者，正是当时在郡主府内为褚楚诊治的那名老太医，二人皆身着官服，像是刚刚从宫内而来。
　　褚楚在顾斋身后紧跟着出府相迎，看到二人的衣着，基本上就把情况猜了个七八分。
　　“急急忙忙的来将军府，实在是叨扰将军了，今日早朝在宫中偶然碰见了老太医，老太医询问起我儿梦魇之症，这才特意邀了老太医同我跑一趟，替我儿复诊。”楚慕的话说的很客套。
　　“岳父大人说的哪里话，您随时都可以来，像今日这样知会小婿一声就可以了。”顾斋也很客气，客气又不失恭敬，这样的他，很是讨长辈的欢心，“这个时辰，当是下早朝的时辰，岳父和太医想必都是从宫中来，应该还没用过早膳，不如同我和静翕一起。”
　　前世他见过顾斋战场上的诸多狠厉，若非褚楚知道顾斋不是此种乖觉之人，恐怕真要被他当下所做的这一切给迷惑，真的相信他是一位极其贴心的儿婿了。
　　老太医吃的很少，可能是年岁太大，胃口不佳，赶巧褚楚也吃好了，便携了老太医先行去他房内诊脉。
　　桌案上只剩下惦念着风味大餐饿如虎狼的顾大将军和上完早朝同样饥肠辘辘的老丈人。
　　有着一层夫婿与丈人的关系，且先前顾斋在门口态度谦卑恭敬，楚慕也就适当的放下了那点顾忌。
　　他一边细嚼慢咽，一边自然的开口：“我和你虽同朝为官，但各司其职，你常年征战在外，所以我听你之名更多于见你之人，你善战，圣上十分器重你，但我深知武将有武将的气性，你同意娶我儿只是碍于圣上下旨，并非真心喜欢。”
　　顾斋有些意外楚慕会如此坦然的和他在饭桌上聊这些，其实在他的印象中楚慕和朝中那些大臣们一样，是他不怎么想多结交的那类，他破例待他恭敬，仅仅是因为娶了他的儿子，不管他喜不喜欢褚楚，褚楚终究是将军正妻。
　　他没有答楚慕的话，楚慕显然也没有期待他的回应，自顾自的往下：“其实我同你，似是有些同病相怜，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风光极盛的日子，彼时我刚高中探花郎没多久，圣上也是一纸诏书，就让我娶下郡主……”
　　这事，顾斋有所耳闻，就像他一样，身为臣子，圣上下旨，莫敢不从。
　　“上至朝堂上的近臣，明面上艳羡我与皇家结了姻亲，无不眼红，私下里却都在议论我做了‘赘婿’，攀了高枝‘赘’给皇家，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声名；下至坊间的百姓，说我是窝囊，面对郡主只会低眉顺从，大气也不敢出，怜我娶了一只‘母老虎’……其实他们不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就像你们武将有气性一样，文人也有一身傲骨，我堂堂正正凭科举走上仕途，结果却没有因我的才华被人知晓称颂，年轻时我曾把它当做我此生最大的‘侮辱’；可后来，真正和郡主相处起来，我才发现她也并不是‘母老虎’，她只是被娇惯着长大，从小无人忤逆，养得性格率直罢了……”
　　“咳咳，扯远了，我之所以说这么多，其实是想告诉你，不要通过外在的东西去评判一个人，任何时候，都去问问自己的心，你是否真的了解他，真就那么厌恶吗？”
　　“楚儿是个很好的孩子，他秉性不坏，就是从前顽劣了些，我知你不会亏待他，但作为父亲，我不希望他在你的将军府里过这一生，我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够遇到与他心意相通之人，活得轻松且快乐，我和他娘在他的健康与快乐之间擅自帮他选了前者，心中有愧。”
　　“若你不是他的良人，当他有一日想离开了，希望你能放他走，今日我不是以大学士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位父亲来恳求你。”
　　“郡主固然有雷霆手段可以逼迫你，可你也不是那等能被动受迫之人，我不想到时候楚儿夹在郡主府和将军府之间左右为难，等到他想离开，只盼你能给出一份和离书，我楚慕这一生都感恩于你。”
　　顾斋沉默许久，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房内满是沉寂，只有筷子不时触碰盘碟的声音，清脆响亮。
　　*
　　老太医从褚楚八岁起便接手为他诊治魇疾了，只可惜不论他如何用药，褚楚的情况总是越来越糟糕。
　　说实话，他行医多载，治过的人无数，却从没有见过如此棘手的病人，不论你怎么治，都不见起色，汤药如白水一样灌下肚，就真如白水一般，那些十全大补的药，用到他身上药力只有寻常人的三成不到。
　　纵使他是位医者，也可怜小公子打小是个病罐子，从会吃饭起便开始吃药了，从未断过，他想，难怪郡主和大学士如此疼爱，谁见了不心疼，何况是至亲骨肉。
　　老太医给褚楚搭上诊脉巾，仔仔细细的探着他的脉，许久，他长长的“噫——”了一声。
　　褚楚自然也是听到了，便试探着问老太医：“太医可是有什么发现？”
　　老太医没有正面回答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反问：“自上次老朽在郡主府诊治后，您是否有再发过魇疾？”
　　褚楚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
　　不光没有，还很浅眠，他向来浅眠，是以前在战场上常年睡不安稳的陋习。
　　他是在那次魇症后“成为”褚楚的，但他没经历过魇症，自他占了原主身体之后，似乎魇症也神奇的远离了。
　　太医琢磨许久，道：“从脉象上看，您的身体的确在转好，魇疾也一直未发作，顾将军果然是与您命数相合之人，如此，老朽便放心了，老朽实未诓骗郡主娘娘和大学士。”
　　褚楚很想为自己辩解，这可真不是八字相合的事，不过就是套着的壳子换了芯儿，难道他一个健健康康的人也要替原主背上这魇疾不成，没天理呀，可惜他不能这样解释给别人听。
　　不过，那只是他的猜测，万一真的是顾斋给他冲了喜呢？毕竟他身上这事本就是无法说清楚的奇事，说谁都不信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这时，楚慕和顾斋已经来瞧太医诊断的结果了，老太医把这个喜讯同他们二人一一讲述。
　　褚楚观楚慕明显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而顾斋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他看不懂猜不透。
　　“虽然楚儿身子见好，还要请老太医多照顾，给楚儿开些药方补一补，楚儿在将军府，也请将军多多照拂。”楚慕急着回去把消息告诉褚楚的娘，未再多留。
　　楚慕与老太医走后，顾斋明显有些不悦，楚慕和他说的那些话虽是无不透露出拳拳父爱，但站在他的角度上，更让他觉得郡主夫妇只是将自己的儿子托他暂时照顾一般，甚至根本是在利用他为他们的儿子“冲喜”。
　　褚楚现在是他明媒正娶来的妻，是将军府尊贵的嫡夫人，是圣上亲自下旨的赐婚给他的枕边人，不论他待他如何，一切该由他做决定，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作者有话要说：　　顾斋：岳父让我给他和离书，不被长辈祝福的婚姻，到底该怎么破？
——
慢慢的糖多起来了，还在养肥小天使们莫要再贪睡啦，快醒醒～

　　☆、第29章

　　褚楚在将军府住下多日，虽然他平日里不乐意时常出房门，好歹也不是完全不走动，他记忆力天生不错，那日入府时黄嬷便领他逛了近乎整座将军府，与他而言，脑中已经自成一副地图。
　　如果他没记错，将军府中设有一处藏书阁，据称里面都是顾斋所收藏的各种兵法典籍，他有点儿馋，既然顾斋的书房他进不得，去藏书阁看看应该没问题吧？
　　除此之外，黄嬷还告诉过他，府中别院里专为顾斋练武修了一处演武场，顾斋每日五更天会早起去那儿练武，交代他不要轻易往那边走，以免刀剑无眼。
　　褚楚有些自嘲：自己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好像的确是刀剑无眼会伤到的那类人……
　　早前他还没过门将军府的时候，听人说“上京二府，别有洞天。”
　　其中一府是指的他母家郡主府，以亭台楼阁为盛，流水涓涓；如今他可算知道为何将军府也跻身其中，因为这将军府也不同凡响呐！
　　就以藏书阁为例，修在专门的院落中，选的是将军府深处最幽静庇荫的地方。
　　下头的人都知晓里头藏放的是些珍贵娇气得很的书本典籍，怕不小心碰坏了弄乱了，平日里除了几个特定的杂扫役，根本无人来。
　　少了那些仆人、婢子们的穿行，褚楚自己又没带旁人，反倒觉得最是自由。
　　入院之后，行经抄手游廊，再穿过一大片生得老高的芭蕉就能探到正阁的小轩窗。
　　他推开虚掩上的阁门，闻到了檀木书架散发清香，心中感叹这倒是个有书卷气的地方。
　　顾斋那样的战神将军竟也会给自己修一处这样的地方！
　　褚楚一边往里走一边看书架上的书籍，即使有些是他见过熟读的，可不熟悉的也更多，他一路浏览，却没有一本一本全抽出来，实在是有想看得不行了的，他才轻轻的拿下，记下属于这本的位置，方便事后阅读完了再原路放回去。
　　木质的楼梯被褚楚踩的嘎吱响，直到了最顶层，他才恍然大悟，缘何这藏书阁设在将军府内最为幽深之处、庇荫之地，却明亮如昼。
　　原是用的琉璃瓦！
　　他抬头向上望去，天光正通过那一片片琉璃倾泻入室中，他在竹制小摇椅上坐下，适时的捧起手中书卷。
　　此处，若是晴时，可观七彩琉光，若逢雨季，推开小窗，能听雨打芭蕉。真是一个安静惬意的所在，使人心也柔和平静下来。
　　这种感觉对褚楚来说很奇妙，沙场五年之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安适感了，或许，顾斋修建此处也正是为了消弭那些戾气吧。
　　他摇着小摇椅，躺靠着，不知不觉困意浓浓，半梦半醒间，鼻尖闻到了淡淡的酴醚花的香气。
　　手中的书本不知被谁抽走了，卷起来在他头上不轻不重的一敲。
　　“在此贪睡，小心着凉。”来人道。
　　褚楚猛然睁开了眼坐直来，看着摇椅旁的人愣住，“你怎会来？”
　　“夫人是不是未睡醒时都这容易犯傻，我的别院我的书阁我为什么不能来。”
　　顾斋把目光移向手中的书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自己这藏书阁中收纳的大多为兵书，也能令他有这么大兴趣？
　　“那日黄嬷领我进府的时候，得知此处是藏书阁，便记下了，今日是想找些书来看。”某人不打自招。
　　顾斋冲褚楚摇了摇手中的书，问道：“这本有何长处得了夫人垂青？”
　　褚楚摇头：“并无什么特别，就是想起圣上当日在大殿上所说，日后会将陵国作为封地予我，这本虽为兵书，却附带也讲述了关于的陵国种种，这才想了解一二。”
　　要这么说也没错，这本《川陵篇》就是描写的五年的川陵之战，其中很大篇幅还是着重写了他自己，就算称作《瓮舒传》也不为过。
　　人嘛，第一眼定格一本书往往都是先瞧过书名，是以他本以为是本写川陵地貌分析如何用兵的书，却没想到有人能用书写记录的形式把这五年内的大小战记得如此清楚，末了，还将他这个主将分析了个透彻。
　　莫非写这本书的正是当时川军中的军师？
　　在他极度怀疑就是如此之时，顾斋开了口：“这是我战时所写，写的大多是五年大战的记录，我曾买过一本《陵国志》，夫人想了解陵国，不防去读那本，晚些时候我差人去取来给你。”
　　褚楚瞪圆了眼：什么！这本《瓮舒传》竟出自他手？
　　顾斋发现褚楚沉了脸，好心问道：“夫人有什么疑虑？”
　　“除了这《瓮舒传》，不是……这《川陵篇》，将军是不是还写有其他的？”褚楚有点好奇其他的征战顾斋是不是也像这本一样用了极大分量去仔细描写一人。
　　“自然，不论大战小战我都有战记留存，就摆放在《川陵篇》之旁，许是你过于关心自己的封地，其他的就不入眼了。”顾斋道。
　　褚楚见顾斋如此这般坦然模样，便觉得大致是他的习惯如此，好像没什么奇怪的。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又不是只写陶姜一个人，说不定每一次对战的主帅，顾斋都如此详细的记录过。
　　有时候从众心理就是这样奇怪，单独的拎出来就会觉得异类，若放置在同样的东西中反而不觉得它有什么不寻常。
　　“将军不愧是一军主帅，细致如斯，总结经验教训到这地步，令人佩服。”
　　这话是真心的，平心而论顾斋绝对是一丝不苟的好战将，对自己严格又勤勉。
　　“我不是武将家出身，能走到今天，凭的是自己，可不像你从一出生便是口含金匙。”顾斋道。
　　褚楚脸色一滞，谁说他口含金匙，好像他就不是苦出身似的，若真同儿时的自己比，指不定谁会更惨，你顾斋有流亡街头、朝不保夕过吗？
　　他回想起自己刚进火头营的时候，有些感慨的朝顾斋道：“瓮舒将军他打小流浪，参军也只是为了一口吃食不至饿死。”他想说，我也是苦过的！
　　“你缘何知道？”顾斋心里疑惑。
　　“那个嘛……我一直都很敬佩瓮舒将军，所以想法子了解得多了一点。”褚楚低下头，不敢对视顾斋的眼睛。
　　顾斋是有疑虑，却也认可他的话，像他这种成天不务正业的鬼/混之人，说不准真·消息灵通。
　　那万花楼的东家貌似就同他走得挺近，这小病秧子说不定就是花银子从她那里打探出的消息。
　　顾斋不是没有想过上万花楼打听关于陶瓮舒的一切，只可惜战神将军费尽心思要打探一已故死对头算什么。
　　陶瓮舒的消息他觉得凭自己的能力能掌握的必然早已掌握，连他都打听不到的便根本指望不上其他人。
　　可今日……难道真是他料想的出了什么纰漏？
　　“他的确是我见过的极为聪明之人，但不能说最是善战，若论起善战者，还属南蛮人第一，南蛮就在川国以南，一直是心腹大患，曾经多次犯我边境，我带兵与他们交过手，体能、作战能力都要比川人强。”顾斋说道。
　　“那还有西域和海国呢，他们相比起来又怎么样？”褚楚好奇问顾斋。
　　虽说曾当过一军主将，可他对天下格局不甚了解，当年迫带兵迎战都只是被逼梁山。
　　“西域，呵，都不是完整的国，不过三十六个小国联合起来共同推举一位域王统理，这一届的老域王一直和我们川国关系不错。”顾斋给褚楚分析，“海国临海，商业发达，国土地面积却最小，一直与世无争，那样的弹丸之地，根本没有攻打他国的能力，能保住自己就很不错了。”
　　“原是如此，今日受教了，这便不打扰将军读书。”尬聊得差不多，褚楚起身想率先告辞跑路。
　　他捡起顾斋放下的那本《川陵篇》就往楼下走，心里盘算着得赶紧趁顾斋在此读书无暇分身，去一去黄嬷交代他那个刀剑无眼的地儿。
　　身后人的目光明明暗暗，最终若有所思的盯住褚楚离去的身影，目送他沿着游廊出了院门。
　　远离藏书阁，府中的服侍的小厮、婢子们渐渐多了起来，大家都恭恭敬敬的给褚楚行礼。
　　褚楚记忆力超常，没多久便顺利找到了那处修有演武场的小院，这个小院比藏书阁的院子小上不少，但一人练武是足够了。
　　他推开院门，见一方宽阔敞地，地面上扑的是细细的软沙，东南西北各四间屋子严严实实的将这方敞地圈在其内。
　　他偷偷的绕上一圈看了，是小型的兵器库、茶水间、盥洗汤房以及布阵演练室，只可惜他没有锁钥，否则定要开了四间房门仔细瞧一瞧。
　　倒也无妨，他瞟到了敞地上立着的三杆长/枪。
　　黄嬷讲过，这地方除了顾斋自己和练武时的他吩咐随侍的侍从，不会随意进人，如今顾斋在藏书阁，他偷偷耍弄一阵该是没大碍吧？
　　褚楚活动着自己的筋骨，打了一套陵国的基础功法，便已气喘吁吁，这身子也忒不给力了……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随手扔在一旁，松了自己的衣带，开始尝试去拿那枪。
　　首次挥下长/枪，有些吃力，只得先给自己起个势。
　　褚楚紧紧握住那木柄，谨防脱手而出，银色的枪头随着他的舞动，寒星点点、银光皪皪，据传好的善用枪者，泼水不能入，临敌时，矢石所不能催。[1]
　　好不容易把一套完整的枪法耍完，褚楚感觉浑身酸痛得厉害，实在是太吃力了，若是前世自己，根本不会因为这样的木柄长/枪疲累至此。
　　就在此时，似有一阵风从他身后而过，他下意识的反应：有人！
　　眼尾的余光里，褚楚知道那人已然抽出剩余的那支木柄长/枪！
　　此刻枪头已经劈头盖脸的朝他打下来，犹疑之际，来不及闪躲。
　　身体虽然不是他原来的身体了，但反应却不落下，一招一招的挡住，对方力道也不是很强。
　　只是，那人见他挡住了，也不收枪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最后那一枪下的力道极大，褚楚完全不足以抵挡，手中的木质柄被生生劈断，幸好对方枪收得及时，才没有伤到他。
　　握枪的他被震得往后跌倒，看来这下得摔个结实，褚楚心里想，也不知道这把细骨头经摔不经摔，万一要卧床十天半个月就真不划算。
　　背部忽然被人托了一把，竟有人稳稳的扶住了他。
　　“你为何会在这里？”那人问话的语气甚差。
　　糟糕，是顾斋！
　　此时的情形可与在藏书阁时有本质上的不同，褚楚的心里已经飞快的盘算起来，最终认为解释什么都不如装傻充愣的好。
　　他抿了抿嘴，最终壮了胆道：“将军是不是书读多了容易读傻，将军府的别院，将军府夫人为什么不能在。”
　　这一番话惹得顾斋狐疑的看着他，表情很耐人寻味，“那我且问问将军府夫人，这套枪法像是陵国那边的，你怎么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　　［1］此处有借用网上长/枪用法和善枪者的一些描述。
——
小褚：哦豁，玩脱了，好像要掉马……
小顾：将掉未掉最为致命！

　　☆、第30章

　　褚楚很想找机会开溜，他总觉得在顾斋那种审视的目光之下，他就快要将一切全盘托出，可长/枪还抵在他的面前，褚楚不敢擅动，就是刚才练枪时的汗珠都没有此刻多。
　　褚楚心里忐忑万分，他要怎么解释，到底要怎么解释才能说明一个自小体弱多病的公子突然就会了一套陵国枪法，甚至还能亲自上手？
　　就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事情仿佛有了转机。
　　“你果不其然是他的倾慕者。”顾斋缓缓的收枪，从衣兜里掏出一块丝帕来递给他，示意他把额头上的汗水先擦一擦。
　　褚楚：？
　　带着满心满眼的疑问，他听见顾斋继续说：“这套枪法的风格像是瓮舒将军的枪法，我信你是倾慕他了，虽然这套枪法很基础，但以你的身子骨恐怕还是难以为继，得先把身体养好了，再练好基本功，习武不是一蹴而就的，你若想练，之后我带你先从箭法开始。”
　　他想起先前在藏书阁自己似乎说过倾慕瓮舒的搪塞之语，好险好险，歪打正着了。
　　练箭法的主意倒是不错，不那么耗费体力，只是他不想同他一起啊，可否让他自行操练？
　　确定了顾斋清奇的脑回路，这才敢接下那丝帕，褚楚把额头上的冷汗擦拭掉，回他道：“知道了。”
　　顾斋从褚楚手中接过那已断成两截的长/枪，给他开了茶水间的门锁，“在这等，我叫人去给你准备热水、干净的衣服，洗干净换好了再回去。”
　　之后的事情，褚楚回了房之后仍然觉得顾斋是多么的体贴又周到，因为他结结实实的在汤房里泡了场药浴，换上了干净衣服，才回了房。
　　因着发了一身的汗，又用药浴通了筋脉，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浑身舒畅过，褚楚直接推掉了中午的午膳倒头在床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下午，听说柴涟入府侯他多时，却不敢扰他午睡，一直在等，褚楚忙唤他进来。
　　柴涟进门后非常恭敬的给褚楚负手行礼，然后说道：“公子，我给您带了个人来，您一定愿意见。”
　　褚楚乐了，这小花在川国待得长了，怎么也学会卖起关子来。
　　“你在川国认识的人不多，能给我引见谁，我可要好好的瞧，叫人进来。”褚楚满心好奇，也可能是今日心情甚好。
　　来人一拢淡衣，兰纹云袖，敛一双寒眸，唇若绯樱、鼻似琼峰、气质如凌霜雪，褚楚暗自称赞，这样的人，除了他这位右副将，也未见过其他。
　　他躬身下跪，同样恭敬的道：“末将宋黎参见将军。”
　　“林阳不必多礼，起来说话，我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你同小花一样唤我公子便是。”
　　之前在陵国的时候，要不是柴涟非闹着跟随褚楚来川国，褚楚无奈才把原本秘密守在金雀城皇室身边的宋黎调到盘宁军营里接手柴涟。
　　这次宋黎以陵地马草商贩的身份来上京，一则是想见一面重新活过来的褚楚，二则也是想向褚楚了解往后的计划。
　　褚楚其实很想说，通过万花楼在书信中说这些也是可以的，没必要大老远的跑一趟。
　　宋黎这人虽然没有柴涟那么倔，但他认准的事情也是非做不可的，行动力不容小觑，很难说服他。
　　“来都来了，走吧，随我去马厩看看阿红。”褚楚领着柴涟和宋黎去看马。
　　撇开其他的不说，宋黎的确是驯养马匹的好手，褚楚作为陶姜离世的那段日子，南红特别暴躁，柴涟搞不定南红，就写信求助宋黎，宋黎便一封一封书信不厌其烦的指点，总算是把南红安抚好了。
　　现下南红被褚楚带来了川国，确实情况不好，有些水土不服，吃不下也睡不好，似乎极度烦闷。
　　哪知宋黎瞧了一眼，石破天惊的说了一句：“将……公子，南红虽然有些水土不服，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旁边的这匹照夜玉狮子。”
　　褚楚不免疑惑，他与养马上只是略懂皮毛，虽然与南红相伴多年心有灵犀，但这动物与动物之间的学问，他不懂，不懂就要问，于是他立即向宋黎请教。
　　“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匹照夜玉狮子应当是喜欢南红，大约是想要追求它。”宋黎很淡然的说道。
　　这回褚楚真的吃惊了，什么！
　　“可它们都是公马啊！”
　　“人有断袖，公马自然也有可能钟情于另一匹公马，只是这样的情况极少，或许是南红太优秀，或许是这‘玉狮子’眼光太毒辣。”这话从宋黎嘴里说出口依旧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
　　也不知道是夸他的南红俊还是夸顾斋的豆花眼光毒，总之，这门“亲事”，褚楚是不乐意的。
　　褚楚转身望着南红，觉得有必要训训它，他装作愤怒的模样：“阿红你招它惹它了，你可不能被它拐了去。”
　　宋黎在一旁轻轻的摇着脑袋，将军以前训人的模样可比现在有气势多了，那鬼面一戴，谁不服软三分？
　　如今这弱不禁风的小公子模样，训出来的话也是绵绵的软软的，谁能想象从前在军营里也是一呼百应的人！
　　“为今之计还是先把两匹马分开圈养的好。”宋黎眼角有些跳，忍不住提醒褚楚。
　　褚楚当即就让柴涟给南红挪了个棚，又命人配合宋黎将他从陵国带来的马草给南红换上。
　　实在是舍不得才把它带来了陵国，不管怎样，也不能让南红在这里受欺负。
　　万万没想到，顾斋的坐骑竟然是一匹“登徒马”！虽然他家的南红的确十分俊俏没错，褚楚在心里赞美。
　　得让这匹“登徒马”长长教训，他吩咐道：“从宋公子那儿购来的马草只准给一根给‘豆花’，其余的都给南红。”
　　宋黎养出来的马草都是草中精品，没有马儿不喜欢的，他就不信那“登徒马”能够抵御得了马草的诱惑，馋死它馋死它。
　　顾斋从练武场出来，也想好好沐浴一番，一刻也忍不了，又因褚楚占了那别院的盥洗汤房，他只好另寻别处。
　　这时他刚沐浴完，就听下头小厮给他递话，说有外头的人被带进了府中，是柴将军介绍来的马草贩子。
　　顾斋唤来负责马厩的管事，一言未发，心中有些思量，半晌，他开口询问：“近日府中用的是何种马草？”
　　马厩管事等了半天心里头敲鼓，他是知道褚楚换马草那一番操作的，现下突然被唤了来，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只道难道夫人怀疑有人中饱私囊弄一些劣质马草给马儿，这才寻了马草贩来添置新马草，所以，现在是将军知道了来兴师问罪来了？
　　马厩管事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直言：“回将军，府中一应都还是照旧，马草一贯用的上京城最好的。”
　　是了，上京城战神将军的马匹谁敢怠慢了，那马草都是捡着最好最嫩最鲜美的往府里头送，甚至不比养在宫里的那些御马吃的差。
　　况且他并未发现有人做这等置换马草的事情，敢在将军眼皮子下偷换马草，真不怕掉脑袋？
　　这就奇了，顾斋想来，自己视马儿为最亲密的伙伴，于养马上的用心也是足够的，对于褚楚的那匹南红，他一视同仁，吩咐用和豆花同样的马草来喂养，可为什么褚楚要换掉马草呢？顾斋百思不得其解。
　　“将军，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说坏了怕是会被安上一个挑唆将军与夫人的关系的名头。
　　顾斋一挑眉，像是不悦，整张脸诠释着八个大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小人见夫人只是换了自己那匹红马的马草。”
　　顾斋瞥了那管事一眼，心里头腹诽，褚楚本来也没有义务为他的马换草，这有什么大不了，也大惊小怪的拿到他跟前来说道。
　　管事读懂了顾斋的眼神，忙不迭的压低了声对顾斋说：“若单是那样也没什么，偏生夫人又吩咐，给您的马儿也换上，却是只准添一根那草。”
　　“这是何道理？”顾斋不懂，但他看出来了，褚楚摆明了是在欺负豆花，有些愠怒。“你们先退下，帮我把夫人请过来。”他定要当面问一问褚楚。
　　顾斋很少主动找褚楚，褚楚也很少去顾斋眼前晃悠，二人都是在将军府里各行各事，只有那极小的几率撞上了，才偶尔尬聊二三。
　　是以，褚楚听到顾斋请他过去的消息，也是一愣，下意识里没敢多怠慢的就往顾斋那儿走。
　　他来到来川国的时间不短了，渐渐的熟悉了那些繁冗的礼节，方知前世看的那些川国话本子里描述的事情，实则做起来复杂的要命，川国比他们陵国更加看重各种规矩。
　　他礼貌的轻扣了三声房门，得到里头人回应后，才踏脚进去，这一进，就看见了端坐着直视他的顾斋。
　　他心中有些发怵，虽然这人平时也常冷着脸不苟言笑，但多年与他对敌的经验告诉褚楚，此刻的顾斋一定因为什么在生着闷气。
作者有话要说：　　顾深情的望向褚：豆花钟情于南红，我钟情于你！
褚：emmmm，遭不住真遭不住，这是哪里来的土味情话……［鸡皮疙瘩.gif］

　　☆、第31章

　　“如此突然的叫我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褚楚斟酌着有些疑惑的问。
　　片刻后，顾斋开口，单刀直入：“听下头的人说你唤了位马草贩子进府，还命人更换了他带来的马草，难道是嫌我们将军府的马草不够好？”
　　褚楚摇头。
　　“你是担心我在马草里下毒，意图毒害你的马儿？”顾斋看了眼褚楚继续问。
　　褚楚心里一惊，忙回答并非如此，他解释说实是阿红从北方来到上京有些水土不服，正巧有从北边贩运马草的商人来到上京城，柴涟才帮他请了来。
　　“只需给南红换草就行，为什么一并动了豆花的？豆花可没有水土不服。”顾斋把眉一挑似乎对他的话并不买账。
　　褚楚恍然大悟，原来顾斋是在介意这个，心中暗自腹诽，哼，还不是因为你家豆花对我家阿红有那种意思啊，我得让它知道一下我作为阿红主人的态度。
　　但话不能这么对顾斋说，他脑子转得极快，当即委婉了一下：“起先我以为阿红是水土不服，于是改换成北方马草喂养，哪知道这其中的缘由还当归结于你家豆花。”
　　“这关豆花什么事？”顾斋绝对不被他忽悠。
　　褚楚解释道：“那位马草商人对我说，或许是因为豆花对阿红过分亲昵的缘故，阿红不太习惯，才表现得水土不服。”他着重强调了“过分亲昵”这四个字，想看看顾斋会怎么说，最好是能由顾斋开口让豆花从此离阿红远远的。
　　说实话他对于更换一个马棚仍然觉得不满意。
　　顾斋努力体会褚楚口中着重强调的那四个字，忽然顿悟到了什么，他对褚楚讲道：“或许是豆花从红马身上得到的教训过于惨痛……”他思索良久，终于捋顺了想要表达的意思，“我这么跟你讲，川陵大战的时候，豆花曾经被一匹红马戏耍过，它大概是在记仇。”
　　褚楚的思绪一下拉回到从前，他好像也记起来了。
　　顾斋继续向褚楚道明原委，“我与瓮舒将军的一场对战中，他命他的坐骑挑衅我的豆花，最终成功将豆花给支走，那时候我专注于对战丝毫没有分心在这件事上，等到发现豆花不见了才派人去寻找，最后在附近的山崖下找到的它，也幸亏豆花命大，只是摔断了四肢，送回上京接骨治疗后渐渐的养回来了些，但也留下了疾，天寒的时候再受不得冻，更无法竭尽全力奔跑。”
　　顾斋回忆了一下褚楚的南红，对褚楚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匹坐骑和你的南红很像，也是一匹汗血马。”
　　褚楚在心里道，那就是南红，他完全回忆起来了，难怪后来许久未见顾斋的白马再上阵，竟是这个缘故。
　　他其实也不知道，他不否认自己的确有命南红支开顾斋的马，但也仅仅是支开，至于豆花是如何摔下山崖的，他一概不知，他的南红虽然皮了一些，性格倔了一些，但还不至于故意将豆花引下悬崖，让其送命，这其中或许另有缘故。
　　褚楚此刻只想就此打住这个话题，他担心顾斋真的认出来南红便是那匹“罪魁祸马”，可就要出大事了。
　　不大多数的汗血马长相差异不大，只要不是特别了解南红，很难轻易分辨，唔……林阳或许有这个本事，顾斋应该做不到，不然早就露馅了。
　　“原是事出有因，我便不计较这阵子豆花对阿红的无礼了，之后我会同样给它也换上新的马草。”褚楚说完就佯装成立即去更换马草的样子，不等顾斋继续回话，一溜烟的跑走。
　　他朝马厩而去，踱着步子到了南红面前，停住，小声埋怨：“阿红啊阿红，你可把我给害了……”
　　南红感受到了褚楚的一腔怨念，马鼻子喷薄着两道白气，似是表达对褚楚话语的不满。
　　之后将军府的仆人们讶异的发现马厩里多了一道忙碌奔波的身影，是他们的将军夫人。
　　*
　　翌日，顾斋照旧早起去到练武场，待他在练武小院挥洒了一身汗水之后，只觉得浑身都是黏黏腻腻，十分的不痛快，不经大脑的思考双脚就已经不由自主的往汤房去了。
　　盥洗汤房里没有其他人，他飞快的褪去自己的衣物，整个人一跃而入那四四方方的汤池中，池中是早已命人灌好的热水。
　　练武后的一身疲乏在此刻散尽，这可是他平素里最爱的时刻，哪怕是战时身处于条件匮乏的军营里，都未曾有省去这个习惯。
　　他静静阖上双目，慢慢的靠在池沿上，任由热气蒸腾，惬意的享受着，突然，他敏锐的在水温逐渐降低水汽慢慢蒸发的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丁点别的味道，是一种微不可闻的很特别的清香。
　　他睁眼低头这才发现此刻他身处的汤池中正漂浮着许多细碎的白色小花朵，应当是一早就随池水放入的，只不过他先前没有留意到。
　　是桂花吗？他随手捻起几朵细小的花朵来，仔细瞧着，嗯，和桂花很像，再贴近鼻尖，不是桂花的味道，这是什么花？
　　“唔……哪儿来的这些白色花朵？"在蒸腾的热气中顾斋，连带着问出的话也含糊了不少。
　　“这是北方草地上最常开的七白花，可用于沐浴，现在北方天灾严重，草地成了荒漠，这种花已经很少了，特别珍贵。”这东西还是宋黎给他带来的，天晓得他有多宝贝这个，今日竟能舍得给他用。
　　说话声没有隔着门窗，近在咫尺，顾斋扭头，透过氤氲水汽看见一个人影，红衣墨发，心中一紧。
　　恍惚过后，顾斋揉了揉眼眶，看清了是何人。
　　他惊于自己的耳力连有人进了房间都不曾发觉，差点脱口而出：你是怎么进来的？
　　回想到适才自己确实疲乏，或许是状态的确不佳，或许又因为今日沐汤格外舒坦，再或许是他身子骨弱，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没个声响……
　　总之这话不能出口，不论是耳力差、疏忽大意还是沉醉沐浴，哪一个说法都无比丢面子。
　　“你备下的？”他装作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
　　“将军好生聪慧。”褚楚同样应承着。
　　只听得轻蔑的一声：“呵。”顾斋的嘴角却是不可遏止的上扬着。
　　定是褚楚在马草的事情上耍了小孩脾气，此刻醒悟过来自己是不占理的，这便是来讨好他赔罪来了，顾斋如是想，嘴角上扬的幅度又拉扯大了几分。
　　然而，在湿润的水汽中，倚靠着门沿的褚楚根本没留意顾斋，他做这么多纯粹是为了缓和与顾斋的紧张关系。
　　若是顾斋对他不再有这么强的芥蒂，或许就有机会进到他的书房里，他始终没忘记顾斋那间“秘密”书房，不知里头到底有什么玄机，一定是顾斋最宝贝的，或许就存有他的兵符。
　　“来都来了，过来帮我擦擦澡。”顾斋说。
　　褚楚惊呆下巴，他俩何时如此亲密了？
　　"这事怎能让他人代劳，实在需要我可以帮你去唤服侍奴仆、服侍丫鬟回来。"褚楚推脱。
　　"那你把他们全赶走，自己过来做什么，欲拒还迎？"顾斋道。
　　褚楚被怼得不情不愿，拿上一根襻膊（pàn bó）［1］，将衣袖挽好，磨磨蹭蹭挪到顾斋身边。
　　顾斋的身体强健有力，一看就是从小在战场上拼杀多年才能有的体魄，因着常年在沙场上日晒雨淋，并不娇嫩柔软。
　　褚楚把娟巾沾湿，轻轻的给这位战神将军擦背，当娟巾移至胸前的时候，清晰的感受到了一处伤痕。
　　褚楚有过受伤的经历，知道那是受过极重的伤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顿了顿，"顾斋，你受过伤？"
　　顾斋也感受到了他的停滞，意识过来后道："带兵打仗之人哪个没受过一点伤，怎么，怕了？"
　　褚楚摇摇头，他用手指指了指那处，道："这一处和别的不同，是致命伤，是谁伤的你？"
　　顾斋握住他的手，不再让他继续，"是南蛮，川陵之战前，与南蛮打过几场交道，不是什么致命伤，都是小伤，不碍事，不然我怎可能好好的活着。"他安慰的说。
　　他没有告诉褚楚，与南蛮的那几场仗，打得委实艰难，正如褚楚所说，他受了重伤，危及性命，南蛮人的那一箭几乎射穿了他，被救活过来后，身子骨比之前差了不少，而且伤及内里，每隔一段时间容易旧伤复发。
　　"你回去，不用在这里帮我了，我自己来。"顾斋以为褚楚被那些伤痕吓着了，撵他离开。
　　褚楚走了一路，回想川陵之战的那五年间，顾斋竟身上带着伤，带着伤还那样拼，他……是不要命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1］襻膊，拼音是pàn bó，宋代的一种挂在颈项间，用来搂起衣袖方便操作的工具。
——
褚楚：我居然有点心疼他？

　　☆、第32章

　　早春天气多变，时寒时暖，川国这地方雨水丰沛的很，褚楚常常打开窗，往窗前一站就是很长一段时间。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1］若是他们陵国也有这样的好雨该有多好！
　　身后来人不知何时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竹青叶梅花纹大氅，披到了他身上。
　　褚楚身上突然一暖，回头道："你怎么来了？"
　　"你自己身子骨不好，还要开着窗吹冷风观雨，你是开心了，到时候郡主娘娘和大学士责怪的是我。"顾斋道。
　　他打量着他身上穿着的暗红绣百子图案刻丝缎袍［2］，没忍住问道："这身衣服料子是黄嬷给你挑的？"
　　褚楚摇摇头："是我去铺子里自己选的，不好看吗？"
　　褚楚纳闷，这料子有何不对之处？
　　日前，他记挂着漏月那一身品质不佳的衣裳，特意找了一天拉着他去了绸缎庄挑了几匹料子，给他裁了衣，自己这一身也是那时顺带做的。
　　那绸缎铺掌柜给他拣了好多，可他只瞧中这一块，红得内敛又好看，上面还有好多可爱的小娃娃在玩耍，很是喜人。
　　顾斋瞧褚楚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他道："没什么，挺好看的。"
　　"我那还有貂鼠皮大氅，身上这件送你了，以后缺衣服，跟我说或者报给黄嬷，别自己单独出府去挑。"
　　褚楚想，顾斋大约是嫌弃他的眼光了，没想到这人这么挑剔不说，还好面子怕人家说他的夫人眼光太差，给他丢脸。
　　"再过不久，便是春蒐（s抽），你去是不去？"顾斋差点儿把正事忘记了，他问褚楚。
　　顾斋私心不想褚楚这个小病秧子同去，到时候还要照顾着他，反到累赘，可毕竟这是他们大婚的第一年，川国有资格的臣子都会携家眷一同前往，若他借口褚楚身子不好，明面上没人敢说闲话，背地里怕是又引人猜测将军和将军夫人不和睦了。
　　许是终于觉得冷了，褚楚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偏过头来问他："春蒐（s抽）是什么？"
　　"就是春日围猎。"顾斋提了桌上的小茶壶倒了一杯热茶给他并回他。
　　褚楚恍然大悟："哦，是围猎啊。"
　　顾斋本就留心褚楚的态度，从褚楚的脸上捕捉到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很明显，他是想去的，想是最近在府中闷坏了。
　　"想去的话，明日便不能贪睡，要吃些苦头，今晚早先歇息。"
　　褚楚看着顾斋往书房去的背影，虽然疑惑不知是什么苦头，还是听从的按时就寝。
　　*
　　第二日天还未亮，顾斋就吩咐人送了套骑装来，颜色是他喜欢的红。
　　吃过早饭，顾斋吩咐下人把马牵好，携褚楚一同往京郊马场去。
　　翁鹤轩一早就等在马场附近的米酒铺子，老远看到顾斋就打招呼吆喝，没想到顾斋身后还带着一人，待走得近了一瞧，竟是褚楚！
　　翁鹤轩和褚楚之前在招降选拔上见过，但交情实在浅，顾斋便当中间人给二人分别引荐。
　　顾斋站在两人身侧，先朝着翁鹤轩介绍："内子，褚楚。"
　　然后又对褚楚道："兵部尚书翁燕涿翁大人之子翁鹤轩，这次的围猎就是由他负责。"
　　不介绍还好，真介绍起来翁鹤轩却瞧出了那么点意思，顾斋先介绍褚楚，再介绍自己，虽然按身份关系论起远近亲疏，是这样没错，可顾斋不是这样的人，这么便是把他放得远了。
　　翁鹤轩一把拉过顾斋两人讲起悄悄话来。
　　"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怎么把他带了来？"
　　"过几日就是围猎，他还不会骑射，我带他来练练。"
　　"你还真准备带他去？他那身子，以前都没听说参加过围猎的。"
　　"郡主娘娘以往不让他去是过于宠爱担忧，只要我看好他保他平安，就不会出大问题，左不过就是跟着在旁边散散心，有我还有谢岚看着。"
　　"那你可千万看紧了，你这夫人金贵着，人家现在不仅仅是郡主府嫡子，还是世子爷了。"
　　顾斋懒得理他，拉着褚楚往马场里走去。
　　*
　　要说京郊的这一处马场，可是上京城达官贵人们最常来的马场，今天不知道被哪号人物直接给包场了。
　　听人说包场之人是为了防止自家夫人被马所伤，才这样做的，众人虽也想戏马，却也理解此做法，称赞其夫妻情深。
　　因着宋黎这个驯养马"神手"在，褚楚的南红这段时间被养得不错，那些个水土不服和受豆花影响出来的毛病缓解了不少。
　　褚楚用力蹬着南红身上的马鞍，翻身上马得有些吃力，心里气愤：这身子怎么还是这么不争气啊！
　　顾斋也一个翻身上马，坐到了褚楚身后。
　　褚楚愣了，忙道："你怎么也上来了，你的马呢？"
　　"我不上来，你会骑？"顾斋敲了褚楚脑门一下，盼他能省心听话一点，一不小心摔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褚楚不敢说自己会骑，他估量着自己的力道骑马确实还是有点儿慎得慌，但气势上不能输，他回："我家阿红可是很乖的。"
　　"坐稳了，带你先遛几圈。"顾斋笑。
　　顾斋在南红的马屁股上轻轻的一拍，南红的马蹄儿撒欢儿似的在跑马场上跑起来，褚楚感觉自己好久都没有这样畅快的感觉过了。
　　天已经开始转亮，朝阳的一点儿晨辉已经在他们的眼前，顾斋双腿夹了夹马腹，南红的速度慢了下来，同褚楚道："你这马儿确实挺乖。"
　　褚楚顺着南红的毛发，道："是因为我也在马背上，才这么乖。"要是只你一人，早给你颠下去了！
　　顾斋伸出握着缰绳的手，示意褚楚也伸手抓握试试，"抓紧了，自己骑一圈，不要怕，不会摔，有我看着。"
　　好似有魔力一般，若顾斋不在马上，他确实有点担忧自己的力道拉扯不住缰绳，但顾斋在身后便犹如一颗定心丸，有他同骑，褚楚相信自己不会摔，南红很是乖巧的放慢了速度，它也不想褚楚摔下马。
　　就这么两人同骑着走了三圈，顾斋抽了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拢着褚楚一道拉了个满弓。
　　"这弓我找人改良过了，力量弱的人也可以拉得开，你试试。"
　　褚楚接过那张弓，仔细端详，这是一张新做的弓，但是一张新做的弓，弓弦理应是较紧实的，而这张弓的弓弦却相当松弛，仿佛被人拉过了千遍万遍，很是奇特。
　　顾斋手把手教褚楚该怎样搭弓怎样拉弦怎样瞄准，他出奇的觉得这个娇贵的病弱公子学得又快又好，除了力道还是稍差一点，其他的都很符合基础标准。
　　他满意的点点头，飞身下马，感叹一句没想到这么快就教出师了，怎么还有一点儿意犹未尽呢？
　　翁鹤轩也走到他身边，同他称赞："没想到，小世子学得还挺快，我看他拉弓的姿势比你要标准，你这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了？"
　　顾斋笑得愈发明显，"你有没有眼力，明明是我名师出高徒，他也就架势可以，执弓射箭恐怕还是不成的……"
　　顾斋话语还没落下，那头赤马上的人儿已经从身后箭筒里面抽出箭来。
　　顾斋心里一惊，就要上马追上前去制止，然后他就看见那红衣少年郎的箭矢搭上弓弦，瞄准，拉满，射出！
　　银色的箭矢擦着风，逆着初升红日，向前掠去，顾斋的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发疼，看不到那箭矢射到了何处。
　　那头，褚楚已经调转马身，朝他扬了扬手上的弓。
　　少年骑在马上，上半身立得笔直，一身红衣与曦光融在了一起，顾斋仿佛从那光影里看到了一个久违的、熟悉的身影，他轻轻的呢喃出他的名字。
　　"顾斋，我射中了！"少年朝他呼喊，声音中都透着兴奋与愉悦。
　　褚楚想，这身体还是能够射中目标的，只要假以时日勤加练习，完全可以再执弓搭箭，以后或许还能使枪！
　　顾斋回过神来，待得马停，把人拉下马来，就要训斥他，被翁鹤轩制止。
　　"我说你得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了吧，你看褚小世子射的那箭，正中靶心，天分极高！"
　　顾斋愣怔，他真的射中了？还是正中靶心？这怎么可能呢？
　　即便事实如此，他心中也充斥着怒气，拿起一支箭就对着那靶心射去，凌厉的箭锋将靶心狠狠穿透。
　　"把自己的安危放在何处？如此胡闹，我就不该一时心软带你来马场。"他朝褚楚道，又说："擅自作主行事，你要是我的将士，我立马打折你的腿。"
　　褚楚没想到顾斋有这么大反应，他话说得严厉、霸道、不容置喙，一时间褚楚没忍住想到那个在城楼上当着他的面发号施令、逼迫他向他祈求的的顾斋，层层阴翳慢慢拢上心口。
　　他反思，自己和他待得时间久了，竟觉得这人好相处了，忘记了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斋感觉到眼前人刚才那股子欣然的劲儿正在飞速抽离散去，顿时后悔话说得重了，他有些担心这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娇贵公子受不受得住。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杜甫的《春夜喜雨》。
一个私设：
——为什么褚楚作为一个陵国魂穿过来的，能懂得很多诗词典故？
——之前在招降官选拔的时候有说过，陶姜与顾斋对战之时，有派人到川国四处搜寻兵书，结果惨遭被骗，买了一堆话本子和杂书，其中就有各种诗词歌赋，然后咱们陶·小可爱还认认真真的读完了，就是酱～
［2］百子图，一般也叫百子迎福图、百子嬉春图，在传统文化中有一种特定含义，因为"百"有大或无穷的意思，因此把祝福、恭贺的良好愿望发挥到一种极致的状态，当然也有种说法是寓意百子千孙、开枝散叶。
（褚楚是不懂这些传统文化的，但顾斋懂就好了嘛←_←）

　　☆、第33章

　　将军府两位主子关系没缓和几天，又闹了别扭，连带着将军府底下的人也大气不敢出。
　　褚楚这几日不想同顾斋撞见，干脆不待在将军府了，日日都宿在醉梦欢里。
　　大婚之前，褚楚带梅苏他们北上陵国，特意把醉梦令很是胆大的交到了漏月的手里，本意是想放手好好锻炼一下漏月，但漏月性格太过温和，似乎还有些自卑。
　　以前总是受欺负不说，就算现在有褚楚、梅苏、鹭箬他们几个关照着，自信心还是竖不起来，在醉梦欢里就像个隐形人，这样一来，以前好歹还有人欺负他，现在完全是见着他就避得远远的。
　　褚楚是什么人啊，从儿时做乞儿的时候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后来到了军队里更懂得摸人的脾性，漏月受没受排挤，他一看就明白。
　　漏月性子如此乖巧，为何会到这醉梦欢里来做小倌呢？他实在是想不通，又不想当面去问，以免漏月敏感脆弱的误会他瞧不起他。
　　他端着一盏梅子茶晃到梅苏的屋子，把他的疑惑跟梅苏道了道。
　　梅苏莞尔，告诉褚楚，并非是所有人都愿意委/身风月场，除了像他、鹭箬还有陆家兄弟这样主动要求入醉梦欢的小倌，有绝大多数的小倌是从小在醉梦欢长大的，而这样的小倌往往是醉梦欢从小定期采买来培养而成，有不少从孩提时期就被买来了。
　　有些贫苦人家养不起孩子，为了养家糊口，会把多余的孩子卖给醉梦欢，是自愿来当小倌的；
　　有的是因为家中犯事，年幼子女没入贱籍，这些孩子不乏面容姣好，醉梦欢也会挑一些有前途的买回来，做清倌养；
　　还有的便是那些拐子拐来的孩子和难民们的孩子，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看着可怜收留下的。［1］
　　梅苏给褚楚指了一出路，示意他若真想寻漏月的来处，大可去看看醉梦欢里登记造册的集子，里头大多数小倌的来处都有详细记录，尤其是像漏月那样从小就在醉梦欢的。
　　褚楚给梅苏道了谢，端着那梅子茶又飘飘然去寻集子，给自己找到事情做，比一闲下来就想到顾斋那日在马场的神色好太多，顾斋那人偏执起来，真是像个疯子一样，褚楚百分百相信他说要打折谁的腿，是真有可能打折腿的。
　　他一边啜着那梅子茶，一边一本本的翻阅手中的小集子，因着集子上都是按照年月编纂好的，找起来也不算费劲儿，褚楚大致估算了下漏月的年纪，就专挑十几年前的找，结果，还真被他找着了！
　　那上面写着：
　　【第一百一十七】
　　无名，龄四，于清宝元年由人伢子处贩入，性格顺从、乖巧。
　　清宝四年，改名"漏"。
　　褚楚暗道，原来漏月四岁起就被卖入醉梦欢了，而且直到八岁才有了自己的名字，也难怪性格中带着那等怯懦自卑了，那人伢子也不知道是何处的人伢子，褚楚对那枚漏月他娘留下的银月很是在意，如果还能找到当年卖他的那人，是不是能帮漏月找到家人。
　　漏月同梅苏他们不一样，既不是自愿入得醉梦欢的，又同他有缘，褚楚也有心帮帮他。
　　翌日，他准备了一只锦囊，将那银月装在其中，送到了万花楼去。
　　他的万花楼有什么样的本事他最清楚，时间久远，若是没了这枚银月确实有些不太好办，好在还有这么一件物件，放心交给钰川去查就可以了。
　　*
　　褚楚还在和顾斋赌着气，顾斋也知道那日在马场语气重了，所以褚楚躲他躲到醉梦欢去，他也没气恼的去把人逮回来，只当他气消了自然会归，哪知褚楚是个沉的住气的，眼看着春蒐在即，也没见人影。
　　顾斋只得又派下头的人去请回褚楚，顺便叫上一桌醉仙居给人赔罪，他觉得这已经是他放得最低的姿态了，川国的大将军亲自赔礼道歉得是多大的殊荣，可不能叫外头的人知道了，指不定就会说战神将军竟是个惧内之人！
　　褚楚依旧不是很想见顾斋，但是这"春蒐"他想去啊！
　　自打他换了褚楚的身子，就再没骑马好好打过猎了，作为草原上的儿郎不参与一下简直是红果果的屈辱，他定要让这些川国人知道，他们陵人都是马背上打天下的，就算现在身子差了些，也拖不了他的后腿。
　　*
　　春蒐如期而至，最先便是得上山前拜山神。
　　拜山神是个十分隆重的环节，山神拜得好否，意味着他们是否能在开年猎得丰厚，象征意义绝对比实际意义强。
　　川国皇帝难得的换上了一身骑装，同官吏们、年轻小辈们一道祭拜。
　　官员们的马车依次沿两侧排开，一眼望去，进山的通道上，乌压压的都是人，各个都手执香烛。
　　依照功勋，顾斋应是站在前列，今日的他一身白色骑装，在那些年过半百的大臣中很是显眼，而后排那些同龄人又比不过他。
　　大臣们私底下相互议论着，都道这位战神将军实在出类拔萃、卓尔不群，这个年纪就能如此智勇双全，百年来难出一个，可惜了这等青年才俊，早早的就娶了妻，若非如此，定是当今最为炙手可热的郎婿，偏偏娶了个"病秧子"。
　　褚楚身子不好，并未骑马与顾斋同行，他带着宋黎从将军府的马车上下来，就四处在寻顾斋，一身红色骑装被褚楚穿出了祥瑞的味儿，很是讨喜。
　　褚楚人长得精致，少年之美当举世无双。
　　众人皆道这样一位公子是哪家的儿郎，好似从未见过，待得该儿郎行至顾斋身边站定，才恍然大悟，竟是他们刚刚口里的那个"病秧子"，看他这身打扮，莫不是今日也要参加围猎？
　　说起这嫁到将军府的小世子也是奇特，自嫁了战神将军后，还远远的去了一趟陵国招降，回来了也没听说再发病，那冲喜怕是有点儿作用，也得是他们大将军才有这样的奇效，若换了别人，谁压得住这怪病！
　　如今看来，这小世子倒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人也是精神抖擞的，许是身子骨好了，将军才同意他一道来这围猎的。
　　听人说前阵儿，战神将军还特意包了京郊的马场，带小世子去练习骑射，就是不知道今日这小世子能不能猎着猎物。
　　那头礼官已经开始吆喝着行祭礼了，所有人都躬身弯腰曲下背，倒是褚楚呆愣着。
　　等到礼官吆喝毕，再度起身时，顾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问："你怎么连香烛都未取？"
　　褚楚眼中还有些迷惑，他与顾斋大眼瞪小眼："需要取香烛？"
　　顾斋想这个人就是他这辈子的克星，不，是克星转世，他道："你连山神礼都不知道？三岁娃娃都知道如何祭拜山神。"
　　他将手中的三支香烛递到褚楚的手心里，自己又从身旁侍从那儿取了新的三支，"跟着我做。"
　　礼官的吆喝再次响起，顾斋躬身，褚楚愣了下，也跟着他躬下身去。
　　两人压低声音悄悄说话。
　　顾斋问他："祭神礼你全不知晓？"
　　褚楚也不慌，他点头回，声音里满是无辜："之前生过一场魇病，很多东西都忘记了。"
　　"还好你没忘记自己是谁。"顾斋有些没好气。
　　褚楚面上表露出一丝尴尬来："这个……其实也忘记了，是昼芸他们告诉我，我才明白过来。"
　　顾斋：……
　　"算了，回去再好好教你，这祭礼时间有点长，你只管跟我好好做着。"
　　繁冗又漫长的山神礼，总算是一套下来做全了，只待他们的皇帝陛下于马上朝那茂密的山林射下第一支箭矢，便意味着春蒐围猎开始。
　　顾斋没有同那些好大喜功的臣子或是热血激进的年轻小辈一样，立即驰骋越进丛林搜寻猎物，反倒是陪在褚楚身边未有动作。
　　"各府的夫人小姐们都在林外活动，你要是觉得无聊了，可以去和她们说说话。"顾斋同褚楚道。
　　褚楚问他："我不可以一起去山林里打猎？"
　　顾斋瞧他许久，问："想去？"
　　褚楚点点头，十分肯定的答："想去。"
　　他缓缓靠近他耳边，同他耳语，声音带着点诱惑："你答应原谅我了，我就带你去。"
　　褚楚：！
　　他一瘪嘴："不去拉倒，反正你也是要去打猎的，大不了等你走了，我再自己去，今日我把宋黎也带上了，他可会驯马了，打猎也是一把好手，我跟着他去。"
　　那头顾斋喊道："谢岚何在，我去围猎，你就在此守好夫人，寸步不离，哪儿都不许去，尤其不得放夫人入林，否则回来拿你是问。"
　　不让他去还要找人看着他，褚楚气恼，他真的很想去狩猎，他发誓若不是真的许久没有骑马狩猎了，他也不会对此这般渴求。
　　现在顾斋告诉他了，还带他来了，临门一脚了，却又不给他这个机会了，这才是最恶心人的，就好像被好吃的勾得心里痒痒的肚里馋馋的，可就是吃不到咬不着一个道理。
　　顾斋作势就要上马，但动作却放得极缓，不像是他平日里的作风。
　　褚楚怕人跑了，急得上前去扯他的衣角，有些委屈的道："你就带我去吧，我原谅你便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此处古代一些风月场所如何吸纳人员有参考网上分析。
——
褚·好想围猎·楚（撅嘴）：顾斋很坏！
顾·心机·斋（勾唇）：哪里坏？

　　☆、第34章

　　顾斋一扬手，那头谢岚已经心领神会的牵了褚楚的南红过来，将军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还能不知道，要不想让夫人同去，就根本不会提前安排什么马场练马了，不，他甚至怀疑将军根本不会告诉夫人今日有围猎。
　　更何况，昨日将军早早的就命人好好喂饱那匹小红马，可不是为了夫人能骑小红马参与狩猎么！
　　在顾斋的注视下，褚楚慢动作安安全全的上马，他想去抓住那缰绳，可缰绳一把被顾斋夺过，手把手骑着豆花牵着把南红往林中带。
　　褚楚：……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围猎！
　　说好的驰骋林场呢？
　　说好的大展雄威呢？
　　说好的让川国人看看他们草原儿郎的飒爽英姿呢？！
　　褚楚暗自又骂了一遍：顾斋是个打心眼儿里就坏的坏东西！
　　*
　　跟在顾、褚二人身后，谢岚朝宋黎使了个眼神，把同他们的距离拉得远了些。
　　"将军不喜我们跟得太近，只肖在看得到他们的位置即可。"谢岚同宋黎说，然后又道："放心，有将军在，不会出什么事的。"
　　谢岚对于这位将军夫人很是信赖的驯马师很是好奇，听说是陵地那边来的，同柴涟相熟，这才引荐给了将军夫人，他原以为擅长驯马之人都是那等彪悍粗俗的匹夫，却不成想是个颇为气质涵养的年轻人，不由得多看上几眼。
　　这人年岁看着比他小点，不大爱说话，像是个闷葫芦，知道今日是围猎，也规规矩矩的换了一身云兰纹样的骑装，这一身骑装很是怪异，有些陵地的风格，又有些他们川地的模样。
　　"待会儿，将军他们肯定不要我们跟着了，刚听夫人说，你不光会驯马，还擅长捕猎，要不咱俩比试比试？我可是将军唯一的副将，军营里的兵士想和我比试须得先看我是否愿意，今日我心情好，给你个机会。"谢岚道。
　　宋黎不爱说话是真，但有个前提，前提是不熟之人，对于柴涟和褚楚，并不会缄口不语，他本想今日围猎一直陪在褚楚身边，自家将军今时不同往日，有他护着应当更加安全。
　　但……顾斋不乐意他陪在褚楚身边他看得清楚，作为昔日瓮舒将军双副将之一，若是连这点都瞧不出来，干脆自戳双目得了。
　　自家将军应当也明白他们没有继续跟着，没有喊他跟上，应该是默许他们不跟的吧，他放下心来。
　　宋黎又看了看身边这位，心道，原来这就是顾斋唯一的那位副将，不知道有何特别。
　　世人皆知瓮舒有双副将，是左膀右臂，但这"右臂"真的很少有人见过，当年川陵之战，真正随同陶姜应敌的从来就只有左副将柴涟，只因他二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作为暗的那一面，右副将宋黎一直都被陶姜指派在金雀皇城中护守皇室。
　　宋黎对箭的声音很是敏感，箭擦空而出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旁边的谢岚已骑马蹬出，没过一会儿，就拾了射中的猎物回来，那是只野鹿，看上去并不算大。
　　"愣着干什么，你莫不是不会打猎吧，亏夫人刚才还夸你来着，既如此，你帮我看着猎物，到时我分你几只，在我们川国，男子进了林子，出林的时候哪个手上没有几只猎物，是会被人笑话的。"
　　谢岚把手中的猎物就要往宋黎那处丢，哪知宋黎登时拉弓，朝着天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一箭。
　　一片林叶簌簌的声响过后，一只身上插着箭矢的野雁就那么直愣愣的落了下来，坠在谢岚的马前，还扑棱了几下翅膀。
　　谢岚：！
　　"咳……小宋好身手！这野雁好肥，没想到小宋连天上飞的都打得到，真可谓另辟蹊径呀。"谢岚下马好奇的围着那大雁转圈圈。
　　他家将军会射燕雀，可他好像怎么都学不会，每每看到都只能羡慕，然后悲愤自己这辈子可能只能猎一猎地上跑的、捕一捕水里游的，天上飞的是别想了。
　　宋黎并不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同样下马，自顾倚着一颗林树，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谢岚拎着那大雁就屁颠颠的往他的身边跑，满脸谄媚的道："小宋，跟你商量个事儿呗，有道是'环肥燕瘦'，你看你打的这雁就胖得有点过头了，肯定不是什么好猎物，看你第一次来参加打猎，没事啊，我跟你换换，我那头鹿给你了，你这只雁就归我，你看可行不？"
　　宋黎心中装着事，被谢岚打断了，听得此番言语一头黑线，这人真当他不识字的？
　　他终于无奈开口："环肥燕瘦，不是大雁的那个雁。"
　　谢岚笑："原来你识字的啊，啊哈哈，想糊弄你糊弄不成了，那正经跟你商量，我从没打到过雁，看中你这雁了，怎样咱俩才能换换？"
　　宋黎声音平缓，语调还是清清冷冷："你喜欢就送你，我不需要。"
　　谢岚大喜过望，他脑中设想过无数种交换的方式，就是没想到宋黎会直接不要这雁了，就……怪不好意思的。
　　那树下的男子，又继续沉思，丝毫没有继续打猎的意味，谢岚倒是很愉悦，想着等这回出了林子，肯定有人夸赞，趁着这股士气，打了不少猎物，他将自己猎来猎物悉数摆到宋黎的面前，可是宋黎无动于衷。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看你兴致缺缺的，是不是从陵地带来的马草卖不出去？"谢岚问他，又安慰的道："没事，军中马匹也需要马草，等我回了将军，把你剩下的那些一并给购置了。"
　　谢岚道："你先在此挑着，喜欢哪只就拿，我不计较，等我再去给你打些肥硕的来，到时候咱俩一起分。"
　　可等到他再度归来时，却发现宋黎不在树下了，他有些着急，宋黎是陵地来的，对着林子肯定不熟悉，这小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不见了，既是他们将军夫人带着来的人，他理应一并照应着才对。
　　这围猎的山林是真大，更不提那密林深处，但一句话：人不能不找。
　　思及此，他简单刨了一个大坑，将捆绑好的猎物扔在其中，用树枝一通遮掩，就去寻人。
　　*
　　川国皇帝今日不知怎的忽然来了兴致，不顾身旁人劝阻也要进山林围猎，要知道以往都是由下头的臣子从自己捕获的猎物中挑出一些贡给圣上作为猎品的。
　　皇帝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骑马驰骋的感受了，上一回大概还是他当圣上之前，和自家兄弟十几人随他的父皇进山。
　　他的眼眸中拢上一层阴霾，夺嫡那场风波过后，余下几个弟兄也磨灭完手足之情了，好在还有个皇表姐从始至终一心向着他，总还能让他觉出一丝亲情的味道。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好再念及的，就算是会渴望亲情，对帝王来说也只是偶尔的瞬间，他手持马鞭狠狠的抽了一鞭子，快马就往林中去。
　　"陛下一个人去了林子，快来人啊，赶紧跟上！跟上！莫要出了什么岔子。"刘喜公公急迫的声音在嚎喊着，然而丛林茂密，声音传递得甚短。
　　翁鹤轩头一年接手春蒐围猎，往年都由他爹兵部尚书负责，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突发状况，皇帝竟然亲自入林也要去狩猎一番。
　　他平日里做事最善把事情按部就班的计划周全，这一遭倒是让他措手不及，感觉有些发懵，下意识就想去寻顾斋保护皇帝，在他心里有这位战神将军保驾护航才最为稳妥，可是四下一张望，连顾斋的影子都没找到，而且，稍微年轻力壮一点的儿郎们早就进林子了，使唤不上。
　　一时头脑发热，良久他一拍脑门，他竟忘了，那些羽林军原本不就是来护卫圣上的！
　　他连忙道："来人，把外围的羽林军抽调一些入林！"
　　一来二去，皇帝入林已远，他下马将马拴好，本是兴致正好，哪知一路行来却没有看见一只野物，他想莫不是朕的真龙之气震慑了这山中的生灵，以致它们都躲朕远远的，那可不好办，好歹也要射中只野兔揣着吧，不然无功而返他这当皇帝的面子往哪搁！
　　皇帝又向密林深处迈起了步子，一路不忘赏花赏水，惬意至极。
　　他走啊走啊，寻思着自己已经走得这么深这么远了，怎么还是没有看到猎物呢？难到是底下的那些个臣子把他的猎物都先一步猎走了不成？
　　就在他聚精会神的思考之时，他好像听了什么声音，"噗嗤"一下，又像是皇帝的幻听。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林中终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听那动静，一定是大型猎物弄出来的！皇帝兴奋的抖了抖手上的弓箭，赶忙要往那处挪步，心道：朕的小乖乖，不要跑，朕马上就来了！
　　皇帝一边心中暗想，一边脑中还浮现了自己带着捕获的猎物出林的模样，仿佛众臣艳羡的目光已在眼前，他们跪地齐齐高呼：皇帝陛下威武！皇帝陛下宝刀未老！
　　他喃喃道："大将军啊大将军，这一回围猎定不是你第一了，就是不知道这林子的后头是什么动物呢？待朕好好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蜀黍：看在朕辣么萌且没多少戏份的份上，给个收藏行不！朕从不向人低头的！
——
这章主角戏份偏少，下章就多起来了！

　　☆、第35章

　　皇帝猜想刚刚那动静，约莫是狼吧，狼凶狠狡猾，若他捕到了，哪个还敢说他老了，只会称赞他正值壮年；再不济，应该也是头鹿，鹿也挺好，寓意好啊，那些长寿神就是骑鹿的。
　　他怀着满心的好奇又带着无比的欢喜，拨开那林叶，他疑惑道："怎么是个金灿灿的啊，这是……"
　　阵阵吼声传来，还有那巨大的脸盘子，尖锐的牙，皇帝知道那是个啥了，是虎啊！是一只好大的虎！他是走了有多远啊，怎么会遇上虎？！！
　　那头上顶着巨大王字的动物也已经发现了他，正在往皇帝这边掠来，皇帝连连后退、吓得惊慌失措，又不敢大声呼救，只恐惊着了那虎，怕它一口来将他给吃了。
　　他只得小声的呼喊，他喊道："来人！救朕！这有虎！"
　　可是他的呼声没有唤来任何人。
　　那虎渐渐的朝他逼近，皇帝的步子也越来越踉跄不稳，最后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下，一个跟头栽倒下去，而那虎已经跃敏捷到他眼前，它张大了它的血盆大口，凶神恶煞的，眨眼间就要往皇帝的身上咬。
　　皇帝心想，这回得葬身虎口了，只可恨没有再年轻上几岁，否则必然还能同这畜生搏一搏。
　　说时迟那时快，一枚箭矢从林中飞射而来，箭头直直的扎进那虎的一只前肢里，它刚刚那威猛的虎吼忽的转了个调，听的有些嘤宁起来。
　　射来的这只箭太有震慑力，虎在皇帝身边盘桓，犹豫着是转身离去还是继续，它还是决定不放弃到嘴的猎物，想赶紧叼了人就逃走，即使它已经被箭矢伤所伤。
　　它再度张大它的虎口，这一回，同样又一支箭矢射来，那箭的威力大了许多倍，射出箭的人已经近了。
　　这一次，那虎的另一只前肢也中了箭，两只前肢都中了箭，这下它没再继续去咬皇帝了，飞速窜入树丛逃离。
　　"是哪位英雄救了朕，朕一定要好好褒奖你，不然朕今日就要葬身于虎口了。"皇帝虽然仍然心神未定，还是强装镇定的问。
　　谢岚手上执着弓，背着箭囊堪堪赶到，将皇帝扶起，他说："臣救驾来迟了，还请陛下恕臣之罪。"
　　皇帝陛下一看，原来是顾斋的左副将，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这回真是多亏了副将，你何罪之有，你救了朕，立了大功，朕不光要跟大将军夸赞你，朕还要褒奖于你。"
　　皇帝难得的屈尊降贵，像挽着自家小辈一样，挽着谢岚，道："这山中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野兽，还要麻烦左副将送朕出林。"他可再不想在林中待下去了，左副将啊，盼你伶俐点，懂得朕的意思，赶紧的送朕出去。
　　谢岚道："臣这就送陛下出去。"
　　临走前，他疑惑的望了望那虎遁离的方向，心中似有不解，他先前瞧见的那是宋黎吗？若不是看到一道神似宋黎的身影，他也不会朝这个方向来，更不会如此般凑巧救下皇帝陛下。
　　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某处树枝的上头有一片衣角轻轻翻飞，绣着好看的云兰纹，衬得这人就像仙人一般，他一个轻功悄然点地，若有所思的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找着了，他望着正在舔舐幼虎伤口的猛虎，从马靴中抽出一只明晃晃的短刃。
　　"我本不欲伤你母子性命，可惜还是被人察觉了，若他再回过头来调查，将军定受我牵连，留你们不得。"
　　母虎护崽之心甚重，费了他好一番周折，淌血的短刃回鞘，他处理好二虎的尸体，并从幼虎身上抽出一支短短的袖箭，插回了自己的袖袋中。
　　*
　　褚楚真是太想自己骑马了，啊不对，是真的太想自己捕猎，可是现在被顾斋像个小娃娃似的牵着是个什么鬼，虽然不是真手把手牵着，但牵着他的马也是一样！
　　他有些怯懦的问："那个……我会骑马的，阿红也特别乖……要不……"要不你就放我自己玩儿吧，可以吗？
　　顾斋挑眉，望着他："你想自己骑？"
　　褚楚点头，他道："那天同在马场，你不是也瞧见了，我可以射箭的。"
　　顾斋道："箭靶是死的，动物是活的，能射得中箭靶，可不见得你就能射活物了。"更何况，你用箭，我一点也不放心。
　　褚楚的头耷拉了下去，显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瞧他这副模样，顾斋松了拉住南红缰绳的手，他同褚楚道："去吧，但是不可以太远，超过我十步以外的距离，回去就依着军中的规矩打断你的腿。"
　　褚楚不满，这人怎么总把打断腿挂嘴上啊，他真的很怀疑，川军营里是不是真有这样不人道的刑罚，还是顾斋专门有这样的癖好。
　　虽然很不满，但他还是指挥着南红缓缓向前进，而顾斋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褚楚的眼神很好，而且运气也极佳，没走多远就觅得一头动物，看那躲藏在树后的角，当是一头鹿，只有公鹿才是长角的。
　　他从背上取下弓箭，从箭筒里抽出箭矢。
　　而顾斋显然也看到了，他没有作势作弄褚楚恐吓那鹿的想法，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褚楚射鹿。
　　心里的两个小人此刻正在下注，一方认为褚楚定能射中那鹿，一方坚信褚楚是个病秧子铁定是不成。
　　事实上，虽然褚楚已经能重新执弓射箭，但臂力仍然是缺憾的，他射出的箭还没来得及把射中就掉落在地，反倒是把鹿给惊跑了。
　　褚楚心道这回指定要被顾斋嘲笑了，他打娘胎里就会的本事如今拜这身子骨所赐夭折了。
　　顾斋似乎看出来了褚楚正承受在巨大的打击中，但是站在他的角度上来看，褚楚就像一个叫嚷着自己学会了新玩意儿却因为并没有真正掌握精髓而尝到失败苦果的孩童。
　　"现在知道要猎一只活物有多难了吧，别委屈了，我教你。"他安慰道。
　　顾斋骑着豆花与褚楚的南红并行，"凡事贵在量力而行，你自己身子骨弱，就不要想着去猎那些体型大的猎物，看你的左上方，正有一只灰兔，灰兔这种动物性格特别乖顺，就挺适合你练手。"
　　褚楚恼道："谁要打安安分分的兔子，这样的兔子，我能徒手抓十只！"
　　"好好好，你能抓十只，能耐了，我看着你抓。"顾斋道。
　　以前的他确实是能抓十只，想到这里，褚楚又觉得气了，气得心窝里直疼。
　　"知道自己说大话不行了，待这儿，我给你抓了来。"顾斋看褚楚脸色确实有些不好，就想着自己去给他把兔子抓来，算是当他气他的赔罪，哄哄他。
　　"我不喜欢兔子，我喜欢狐狸。"
　　褚楚眼睛里泛着光，只因他目光所及之处捕捉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那是一只狐狸，还是一只赤狐！美出天际一只赤狐！
　　赤狐狡猾，感官特别灵敏，它觉察到自己被褚楚的目光锁定了，就要向草丛深处逃离，褚楚也顾不上顾斋了，骑着南红就追了过去。
　　那头顾斋已经逮住了灰兔回来，却看到马上人儿背影已远去，他着急的将手中的灰兔往马尾处的猎笼里一关，翻身上马立即追赶过去。
　　"褚楚回来！褚静翕！你听见没有，那是山林的深处，别再往里面去了！"顾斋在后面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不安，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些让他慌神，这是从未有过的，哪怕是在战场上面对比自己强的敌人都未有如此。
　　山林的深处就不单是山兔、林鹿这样的猎物了，或许还有熊，还有虎，想到此，他对褚楚的安危又担忧了几分，褚静翕，这回把你抓回去，真非要打断你的腿不可，看你还瞎跑不瞎跑！
　　褚楚追着那狐一路狂奔，他上辈子是见过狐的，还亲手逮到过，不过草原上的狐都是那种沙狐，远没有今日见的这只毛色靓丽，当年他逮的那只后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他为此还伤心了好一阵儿，不过军营里本就不适合养狐，放它回归大自然了也好。
　　但今日不同，这只狐是罕见的赤狐啊，他想逮到它放将军府里养着，若是他能够逮到这只狐，顾斋定不会说他身子骨弱，只配逮只小兔子了。
　　感觉心头的恼意消散了去，逮狐的兴致又高涨了许多，今日他非要逮到这只狐不可，他用力夹紧马腹，追着那只狐而去，那狐身量虽小但速度却不弱，身形灵巧得要命，褚楚蹬着南红竟然都有点追不上它。
　　跑这么久了，也该累了吧，褚楚眼看着小红狐终于停了下来。
　　他下马悄悄往赤狐处移动着，仔细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控制着动作弧度，他们草原儿郎擅猎，天生就知道怎么抓捕想要的猎物。
　　千钧一发之际，褚楚跃身而起，朝那赤狐猛扑过去。
　　他一把将赤狐掳到怀中，高兴着自己真的抓住了它，可他的身子已经跃出了山崖，小红狐“嗖”一下子从怀中溜走。
　　不好！他暗道。
　　身后的顾斋已经追上了褚楚，看到这一幕，没有犹豫也对着山崖一跃而下。
　　"小病秧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山崖：有两个人从我身上双双跃下，敢问是在殉情么？
小红狐：搞不懂复杂的人类，大概是吧［摊爪爪］。
——
作者太蠢研究半天还是不太会用作话那里的一键感谢，还是先手动感谢吧，我再摸索摸索^ω^
感谢青衣的火箭炮、感谢洛汐。的地雷
感谢曲项添歌的营养液、感谢自在飞花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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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自在飞花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小病秧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坠落的同时，顾斋怒吼。
　　褚楚沿着那方山崖直直的向下坠去，失重的感觉让他觉得恶心，他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想这回可能再没有人会救下他了，从如此高处摔下，定是粉身碎骨，粉身碎骨他不怕，怎么说都是死过一回换过身子的人了……
　　褚楚闭上了眼，又拼命的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希望此处山神保佑他摔下去能马上一命呜呼才好，千万别将死不死，熬好一阵儿才咽气。
　　"噗通"一声，有重物落入水中，出乎人意料，这山崖下竟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湖。
　　再然后又听得"噗通"又是一声，另一人也坠进湖中。
　　好冷啊，虽然已是春日，湖水仍寒凉冻骨，褚楚的意识在这湖水渐渐的消弥，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人事不省的时候，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拉住了他，让他不致继续往湖底沉去。
　　好难受，他已经不能呼吸了，眼皮好重，身上好沉，唯有这份温暖让他觉得他还活着……
　　顾斋搂着怀中沉甸甸的人，由湖的深处向湖岸拼命游动，此时，褚楚的眼皮已经垂下了，挣扎小了许多。
　　顾斋低下头去，察觉到了褚楚的状况很不好，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噙/住了褚楚那柔软的唇/瓣，将胸腔里残存的余气灌输给褚楚。
　　他的心慌乱不已，唯一能支撑他的，是隔着那湿漉漉的衣裳还能感受到的微弱跳动着的心脏，他还活着！
　　顾斋加快了速度，竭力托着褚楚终于竭力游出水面游上了岸。
　　"褚楚，褚静翕，不能睡！不能睡，听见没有！"顾斋喊道。
　　起先褚楚还能嘟囔着回一回话，后面便是彻底没了声响。
　　他将人换了姿势重新背起，艰难踱步，荒山野岭，不知是坠在了何处，他不确定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
　　他本想背着人无论如何也要走出山，只要走出山就能遇上人，那么就算不是遇上参与围猎的人，至少还可能遇到山中的猎户或是普通百姓，他们就有救了，可是背上的人似乎情况不是很好，在颠簸中频频呕水。
　　顾斋只得寻了一处能够容纳他二人的岩洞，将褚楚放下，他想，既然他们走不出去，那就等人来寻好了，总会有人发现战神将军和夫人不见了的。
　　他拾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在岩洞里生起火来，这湖冻得他都有些四肢麻木，想必那"小病秧子"该是够呛吧，思及此，他去查看褚楚的情况。
　　褚楚整个人都蜷曲了起来，身体还在不断的发着抖，顾斋把他抱到离火堆稍微近一点的地方，脱下自己和他的外裳，仔细烤着。
　　"好冷……"褚楚呢喃。
　　"再忍忍，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到那时就能回去了。"顾斋一边哄道，一边伸手触碰着褚楚的额头。
　　和身上的发冷不同，褚楚的额头是滚烫的，这是风寒之症的征兆。
　　指尖的暖意传道了褚楚的身上，褚楚下意识的抓住他的手不肯放，顾斋知他冷，把人挪到自己的身边抱着，希望借自己的体温可以让他好歹暖上一点儿。
　　过了好一会儿，岩洞里的温度总算是慢慢升上来了，等褚楚终于睡着，顾斋才将人放下。
　　他走出岩洞，掏出一把小猎刀，朝竹壁上狠狠劈了下去，面前的翠竹摇晃了两下，应声而倒，他取出其中的一截，找了一处山泉，打满泉水，转身而返。
　　褚楚睡着后总算不是蜷曲着身子了，看起来情况好转了许多，顾斋将竹管中的水烤了烤，然后小心的递到褚楚嘴边。
　　他拉着褚楚坐起，道："喝口热水，先祛一下身上的寒气。"
　　褚楚意识不清醒，但乖得很，顾斋让他做什么也不会反抗他，一时间顾斋仿佛间又看见了那日在万花楼里醉了酒扑上来的小东西。
　　小东西的呼吸微弱得很，顾斋好几次俯身去听，生怕他呼吸骤停，听到还有那细微的声响，才敢安下心来。
　　许久过后，一声鹰唳惊空遏云，顾斋虽然分心留意照看褚楚的状态，但还是捕捉到了那响声。
　　他飞快的跑出岩穴，屈指吹了一声口哨，一只苍鹰飞落他手，他朝着那鹰不知说了什么，然后扬手，放它飞走。
　　直到火堆的火焰渐渐的小了，终于那鹰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不单单是鹰，还有翁鹤轩领着的护卫军。
　　他看着顾斋道："怎么是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狼狈？"
　　"与人跳崖殉情，可惜没死成……"顾斋耸耸肩，很是轻松的道。
　　翁鹤轩自然知道顾斋是故意这么说，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楚从山上坠下来了，掉到湖里，现在正发着热，在里面。"顾斋道。
　　"从山上坠下来？那你呢？"翁鹤轩朝里瞄了一眼，继续问。
　　"我自然也是跟着他一道儿坠下来的。"顾斋答。
　　"真是疯子，你有几条命？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翁鹤轩振振有词的道："这下，郡主娘娘绝不会轻易饶你，我早就说不该让他来的！"
　　"郡主娘娘那里，我自会解释，你先找人送他离开，找随行太医赶紧给他诊治。"顾斋道。
　　"那你呢？"翁鹤轩问。
　　"我？哼，我去找罪魁祸首算账。"顾斋道，然后又想到了什么，他对翁鹤轩说："把鹰借我。"
　　"鹰不能借你，陛下还没有找到！"翁鹤轩道。
　　"怎么回事？"顾斋道。
　　翁鹤轩有些丧气的说："唉，陛下也入了山了，而且没有带人，我带着羽林军已经搜了半个山头了，刚猎鹰找到了人，我还以为是陛下呢，结果没想到是你们……"
　　"报！陛下找着了，谢岚将军已经将陛下安全送出山了。"有羽林军来报。
　　一块压在翁鹤轩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好险好险，他的项上人头是保住了。
　　他派人把鹰交给了顾斋，就吩咐羽林军帮着将褚楚运送出去。
　　*
　　小狐狸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锲而不舍的人类，说起来它还只是只奶狐狸啊，为什么就要承受这些，幸好它有绝招！它熟悉这山里的环境，知道如何把追捕它的人引向山崖。
　　它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趴倒在山崖边的一棵古树上，幸好那两个人类掉下去了，差点儿小命儿今日就没有了。
　　它爬上树，摘了几颗野果给自己充饥，都怪那个骑红马的，追得本狐肚子都瘪瘪，早晨刚觅完的食全消化掉了，呜呜呜……
　　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山脚下突然就来了好多打猎的人，那些人比猎户们还要可怕，平常小狐狸都是躲着猎户们走的，而且那些猎户，也没人进林子深处打猎啊！
　　都怪自己今日贪玩跑得远了些，不然怎么会被人类瞧上呢？灰兔弟弟就是因为太大意了，才会被另一个人抓进笼子，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听说人类抓走它们这些小动物，往往都是剥皮了放在火架上烤了吃来着，好可怕！
　　明明人类已经有那么多好吃的食物了，为什么还要馋它们！可恶！
　　想到这里，小狐狸又吞了好几颗果子，唯有补充好体力，吃的饱饱的，才能缓解今日的不开心。
　　就在小狐狸吭哧吭哧咬碎山果的时候，一声鹰唳击破长空。
　　赤狐：！！！
　　哪来的鹰？
　　啊！它似乎是朝着自己来的！
　　跑！
　　这个念头刚刚成型，小狐狸的四只腿已经动了，它扔下果子又开始没命的撒腿奔跑。
　　它的腿腿已经很酸很酸了，啊它实在跑不动了！小狐狸的速度渐渐的慢了下来。
　　那鹰已经离小狐狸很近了，离得最近的时候扑击了它好几回，都被它堪堪躲过，好险哇……
　　今日它是走霉运了吗？
　　为什么危险总找上它？
　　它不想被抓走更不想被吃掉，谁来救救它！
　　突然有声声口哨响起，那鹰扑击的姿势已经换了，采取了另一种迂回的攻略，它很快就看清楚了狐狸的位置，依着那口哨的指令俯冲而下，以雷霆之势开始向下滑翔，口哨声不断的提示它小狐狸将要逃遁的方位，很快它就飞到了小狐狸的面前。
　　赤红色的小狐狸龇牙咧嘴的冲着鹰叫嚣着，很是好看，像一团烈火，鹰被它的气势唬愣了片刻，给了它再度逃命的机会。
　　口哨声再次响起，像是在斥责鹰的失利，与此同时，鹰开始了第二次尝试，它如一只利箭出鞘在口哨声的指令下直奔小狐狸追去，小狐狸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不再向前奔跑，转过头来准备与鹰进行生死搏斗，它想咬住鹰的脖子，但是却被鹰有力的翅膀扑扇在地，然后被鹰死死的踩在脚下。
　　口哨声再度响起，那是不允许它一举击杀猎物的信号。
　　有脚步声不断朝地上的两只靠近，那人一把捏住小狐狸的后脖颈儿，双眼紧紧盯着小狐狸灵动的眼，苍鹰此时已经飞掠至他的肩头，也瞅着那刚得的猎物。
　　"捉住你了，小狐狸，你还真是和他很像啊，难怪他那么喜欢你……"
　　他想，能让小病秧子执着不舍的东西好像不多，这个是其一，有了这个，之前马场上的事，大概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吧，至少不是不情不愿的那种一笔勾销。
　　想到此，他好受多了，心中的闷气如拨开云雾一般，罪魁祸首已经被他抓到手，他吹了声口哨唤来豆花，骑着马儿驰骋离去。
　　天空中唯余苍鹰得胜后的唳啸。
作者有话要说：　　绿JJ：脖子以下的亲热不准……（嗯，还不错，有按标准执行）
——
突发奇想以动物视角来描写，也犹豫了要不要这样写，最终还是保留了，有象征意义的私心设定：苍鹰x狐狸～（要是大家都感兴趣的话，完结写个动物番外？欢迎评论告诉我）
Ps：写鹰追击狐狸的片段有参考一段训鹰捕猎的视频讲解。

　　☆、第37章

　　褚楚这一回确实病得有些重，顾斋原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的，想来还是太低估他的身体素质。
　　太医这几天一直都忙碌在将军府，最后直接在将军府住了下来，顾斋的心也跟着急了。
　　若褚楚真因为他的大意而有了性命之忧，莫说郡主娘娘那里不会放过他，他自己内心里怎么过意得去，他还是希望看到那个好端端的褚楚，而不是这个昏迷不醒躺在床上的小病秧子。
　　病床前的老太医给褚楚施下了最后一针，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怎么样了？"顾斋问。
　　"不是很理想，世子自身体质本就不好，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发魇疾，但是经此在寒凉的湖水里泡了一遭，受了很重的寒……"
　　太医被顾斋打断，他不想听原因，只想知道有没有法子能够让他恢复如初。
　　"若是能够熬过今晚，或许能好转。"太医同他道。
　　"那若是不能呢？"顾斋问。
　　太医面色有些许愁："那或许会继续加重……"
　　顾斋的心紧了紧。
　　太医离去后，他伫在原地思索良久，然后回到自己的书房里搬来了自己的被褥，今夜他就待在这里，陪着他一同熬。
　　半夜褚楚果真忽然发起烧，不断的说着胡话，顾斋亦被惊醒。
　　"不要杀……不要杀他们！"褚楚喊，声音嘶哑。
　　"什么？不要杀谁？"顾斋握住他乱挥的双手，塞进被中。
　　"放心，这里没有人要杀你，别怕。"他替褚楚挑开了额间凌乱的碎发，低声哄着。
　　他的梦里到底有什么？
　　为什么会令他这么的害怕？
　　越往夜深病情越发严重，他安抚着不安的褚楚，将他的被褥严严实实的裹紧，希望这样子褚楚能出上一身汗，兴许明早就会好了。
　　以前在兵营里的时候他也会这样照顾感染风寒的兵士，但顾斋不敢大意，他知道他的兵糙惯了，褚楚不一样，褚楚要娇贵得多。
　　煞白小脸儿上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正在遭受着极大的痛苦，他那淡粉色的柔/唇此时已经显得苍白干枯，唇瓣微微动着，他哼出一个字："渴。"
　　顾斋裹着被子趴在褚楚床边打盹儿，他听力敏锐，也不敢真的睡过去，自然听见了褚楚这一声，看着床上的人儿，面露忧色，起身倒了一杯凉水，后若有所思的倒去了半杯，勾兑上半杯热水。
　　褚楚是真渴得很了，感受到唇边递来的杯盏中的水，"咕咚咕咚"的一通喝下肚，还被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喝，不够还有。"他拍着褚楚的背一边喂着他喝一边帮着他顺气。
　　哪知褚楚听到这话，抬头一看到是顾斋，便把他手中的杯盏打了下去，那青白的小瓷盏"咔嚓"一声在地上粉身碎骨，顾斋愕然的看着褚楚，他竟从褚楚的眼睛里解读出了一丝厌恶？
　　没过多久褚楚又叫喊着渴，顾斋再次添水送至褚楚面前，褚楚喝了两口，瞥见眼前人，新的瓷盏落地……
　　来来去去也不知多少次，终于，喝足水的褚楚呼吸渐渐的平稳，在顾斋的拍哄下迷迷糊糊的睡去。
　　整整一夜的病情反复，褚楚数次踢开被褥，顾斋也就是这样亲力亲为反复替他盖上，半分抱怨也无。
　　值得欣慰的是，褚楚大致是往一个好的方向转变，到天堪堪明的时候，额上的热已经退下去了，也没再瑟缩着畏寒。
　　*
　　正午的时候，褚楚意识总算清醒过来，睁眼就看到顾斋远远的站在一旁，而他的郡主娘和大学士爹正守在他身侧，褚楚大概看出来，定是因为他坠崖的事情，对着顾斋发难了。
　　顾斋这个人，竟也会收敛自己的气势？褚楚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据他的了解，郡主府与将军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的郡主娘未将这位战神将军放在眼里，而顾斋亦没有将郡主放在眼中。
　　总之，这事还是因他而起，是他缠着顾斋要同去围猎，也是他没有听他的话，自己骑着马去猎了狐，不可把所有的罪责全推到他的身上。
　　褚楚对郡主道："母亲，我没事，你别怪大将军，自我入将军府，大将军将我照顾得很好，是我自己不听话，趁他不注意跑远了。"
　　"母亲知道，他的确将你照顾得不错，不过这事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责任，他带你去围猎，理应先问过我和你父亲，擅自作主，偏让你受了如此罪，你身子骨不好，我看他就是存心想要你的命。"
　　"不是的，顾斋……母亲不知道，顾斋……顾斋他很喜欢我的！"褚楚急道。
　　顾斋那人最受不得别人气，你这样可太容易触他霉点了，褚楚想。
　　"他如何就很喜欢你了？"郡主娘娘轻抚着褚楚的头。
　　"他……"褚楚陷入沉思，要怎样说才能证明顾斋真的很喜欢他呢？
　　他思索道："他会给您儿子点他最爱吃的醉仙居！醉仙居有那么多道菜品，顾斋他只看我吃一次，就知道我喜欢吃哪些菜了。"
　　"还有还有！我在藏书阁看书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他也会把我叫醒，提醒我小心着凉。"
　　"您儿子身子骨不好，他还会准备药浴，帮我改善体质……总之对我可好了，而且他以后也会一直对我好的，对吧，长宁？"
　　褚楚借机望向顾斋，目光正撞进那人的眸底，褚楚愣怔了下，对他笑了笑，他好像看到顾斋脸上也有了一些绯色，但隔得有些远又有些看不清楚。
　　"岳母、岳丈，小婿确知此事是做错了，您二位想追究我的责任，我无二话。"顾斋道。
　　"你先回答我儿子。"郡主同顾斋道。
　　"是，我顾斋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他受伤害了。"顾斋许下承诺。
　　"最好是这样，若我儿在你将军府再出什么事，就算你是我川国战神，我也绝不会放过你。"郡主说。
　　自打郡主和大学士离府后，褚楚的心才放下，又能过好一阵儿清静日子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药太苦，他喜甜，与他嗜好相悖。
　　这一日，褚楚又在望着那碗浓黑的苦药发愁，苦就算了，这气味还这么难闻，什么时候才能调方子呀？
　　三日前换了这方子，他便偷偷也将药倒进花盆里三日。
　　而这几日来，顾斋就没管过他，亏自己还为他说好话、找理由替他开脱罪责，见过翻脸无情的，顾斋绝对是其中最无情的那个！
　　今日不知道为什么顾斋突然又来了，当顾斋提着小食盒推开他门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彼时他正将手中药碗里的一团浓黑倒入小花盆中，一个慌乱，手中的瓷碗掉落在地，碎成几瓣。
　　顾斋的眼眯了眯，这声音他可熟悉得很，看来得叫黄嬷多去购置些碗碟杯盘了。
　　褚楚用脚踢了踢碎瓷片，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道："你怎么来了？"
　　"想着你最近都在服药，我买了些果脯给你，喝完药吃些这个，可以缓一缓苦。"
　　"试试这个，甜的。"他将一颗杏脯递道褚楚嘴边，又同旺喜道："给夫人再端一碗药来，这次我亲自看着他喝。"
　　果然他还是发现了，褚楚心道，他接过那一碗浓稠的汤药，心中暗自咒骂：甜的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先苦一遭，他的命真是太惨了。
　　褚楚捏着鼻子，把那一碗药端到眼前，尽管已经捏住鼻子仍能嗅出一丝药气，凭着味道就知道是苦的，他大口吞喝，一鼓作气的倾倒。
　　最后一滴药掠过舌尾滑下喉，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顾斋递来的杏脯含入口中。
　　还是苦！
　　顾斋被他狰狞的面部表情逗笑了，道："人说，百炼也成钢，你不是从小是个药罐子，还怕这个？"
　　"药罐子也嗜甜的，而我这一号药罐子嗜甜如命。"褚楚略了略，回他。
　　说完褚楚又摸了几颗果脯，他拿起一块橙灿灿的，咬上一口，一股柑橘的芳香满腔四溢。
　　"这个好吃，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糖桔饼，西街口的阿婆那里有这个。"顾斋答道。
　　"这个呢？"
　　"冰糖冬瓜条，东集市上买得到。"
　　"这个也好，可甜，口感软绵绵的，吃起来甜蜜蜜的。"褚楚抓出几条塞到口里，同顾斋说。
　　"这个茶黄色的是什么？"
　　"马蹄糕，南边才有的，带回来的最后几块了，你若喜欢等下次再去越乐我多带些给你。"
　　顾斋觉得这样的褚楚很是有意思，像是第一次吃到这些东西，像小孩子初次品尝到可口的食物一样，他虽有些不解，随即还是打消了疑虑，郡主家这样呵护着长大的小公子没吃过这些藏于街头巷尾的小吃食或许也是可能的。
　　下次多带些百姓们常吃的食物，是否更能讨他的欢心呢？顾斋在心里盘算着。
　　而褚楚一边吃着糕一边思索，越乐这个词，他有所耳闻，似乎是川国最南边的城池，听说那地方常同南蛮交战，这东西大概就是那边出产的，这样珍贵的东西竟舍得拿出来给他。
　　顾斋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让褚楚有些不知所措，他这一病是不是真让顾斋心生愧疚了？
作者有话要说：　　褚楚陷入沉思，要怎样说才能证明顾斋真的很喜欢他呢？
顾·意味深长·斋：那看来是我“做”的还不够啊～
——
小天使们，除夕快乐～
提前也祝春节快乐，感谢这个年有你们的陪伴，新的一年一起加油！

　　☆、第38章

　　顾斋愧不愧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褚楚一觉醒来在他住的院子里发现了两只小东西。
　　那红艳艳的毛，茸茸的尾，褚楚太眼熟了，是他追的那只赤狐，错不了！只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褚楚招手唤来旺喜，忙不迭询问。
　　"这狐狸和兔子是将军捉了回来给您的，您之前一直在病中就没注意到，将军说您看了一定会喜欢。"旺喜同他说。
　　小狐狸的眼睛像两颗乌黑的葡萄，看到褚楚后它停住了，它知道他是谁，是那日它引他坠崖的那个人。
　　褚楚在那头朝它勾手，拿出几颗果子，像引诱犬只一样诱它上前，小狐狸很是警惕，它没敢朝它迈出步子，人类有多奸诈它很明白。
　　倒是一旁的灰兔特别的乖，蹦蹦跳跳的就往褚楚那里来了，三瓣嘴咂巴咂巴的，褚楚一把将它抱起，顺着灰兔的绒毛，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夸口能逮十只的那只兔子，没想到顾斋还真把它逮回来了。
　　褚楚将手上的果子喂给灰兔，转手换成肉食，不死心的继续去引诱小红狐，可小红狐戒备心实在太盛。
　　不知什么时候顾斋来了，此情此景，他无奈摇头，对着那边的小红狐叫了一声："过来！"
　　听到顾斋叫声的小狐狸似受到了惊吓，先是呆愣着，随后真的朝顾斋这边挪动了步子。
　　"它怎么这般听你的话？我叫它就不过来。"褚楚有些羡慕了。
　　"因为它更喜欢我。"顾斋嘴角很明显翘了翘。
　　顾斋的手撸/着小狐狸光鲜亮丽的毛发，褚楚就在一旁眼神直勾勾的盯着。
　　褚楚盯着狐，顾斋盯着人，就这么盯了好一会儿，顾斋发现这样的褚楚其实还挺可爱的，他忽然想把他拉入怀中像顺着小狐狸毛发一般，梳一梳褚楚未贯上簪的长发。
　　"也想抱？"顾斋问。
　　褚楚的心思已经很明显。
　　顾斋觉得铺垫了这么久，差不多合适了，便道："以后乖乖吃饭，按时喝药，就把它们养在你的院子里，不听话，我就把这两只丢到营里给弟兄们加餐。"
　　凶残如顾斋，褚楚是真相信他说得出做得到的，连忙应声。
　　顾斋从他的臂弯里抽走了灰兔，把手中的小奶狐放到褚楚的手里，看着褚楚爱不释手的样子，觉得心里头畅快极了，不亚于他在沙场对战时的挥汗淋漓。
　　没想到像褚楚这样的纨绔子弟，竟然会对狐狸爱得深沉，不过这狐毛确实摸着舒服，天凉的时候还可以替代汤婆子暖手，有史以来，顾斋觉得关于褚楚自己终于有一件事没做错了。
　　惠风和畅，华枝春满，少年坐在屋檐下抱着红狐的样子美得像画一般，是这个春天里最美好的一抹颜色。
　　*
　　宋黎这一天来了将军府，本来顾斋是不欲其他人来打扰褚楚的，想着褚楚身子恢复了，最近与他关系缓和，怕惹褚楚不快，没有硬拦。
　　许多日未见宋黎，褚楚只当他是因为跟在他身侧却没有将他保护妥当才避着他不见，哪知宋黎一来就双腿跪地，请求褚楚处罚他。
　　褚楚同他解释，当日在猎场，顾斋就在他身侧都没有保护好他，他坠下山崖属实与他无关，告诉宋黎无需自责。
　　可宋黎仍旧未起。
　　"说话。"褚楚真有些不悦了。
　　"还请摒退房中之人。"宋黎道。
　　褚楚对自己这位副将很是了解，这样，便是当真有重要之事，并非什么内心自责，如今一切和陵国有关的事情，褚楚都慎之又慎。
　　他将屋内所有人都支了出去，只余下他和宋黎。
　　宋黎道："将军恕罪，那日末将同将军一同入林场，得见川国皇帝只身入林，属下便伤了母虎幼子引了那虎捕食……"
　　褚楚身子本就没好全，心中一紧，气得差点呕出血来，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拿起桌案上的瓷盏就朝宋黎处扔去。
　　"宋黎啊宋黎，你说我说你什么好，私自扮成商贩来上京错在一，我念往日情分，不同你计较了；可你擅自谋划杀川国皇帝又错其二，我有没有同你们说过，切勿轻举妄动来着？"
　　"是属下的错，将军无论如何罚，宋黎都认。"宋黎心知他气恼，不敢抬头看褚楚。
　　一个柴涟一个宋黎，褚楚心道前世自己真是选了两名好副将，都是闯祸之后低头认错比谁都快的人，他有时候想是不是他真的太仁慈了，才会使得他们如此，若是他像顾斋那样从严治军、从严治人，会不会好一点？
　　"那母虎和虎子呢？"褚楚问。
　　宋黎答道："属下已经解决，只是顾斋的副将谢岚那时来寻属下，救下了皇帝，或许发现了属下。"
　　"既如此，你收拾收拾就回军中去吧，此处不能再让你久留了。"褚楚下令。
　　宋黎自知有错，领了褚楚之命，不过两日就踏上了返陵的道路。
　　*
　　第三日，顾斋就到他院中来了，还抱来小狐狸来逗他开心。
　　"听说几日前你同宋公子发了通火，可有此事？"顾斋问他。
　　褚楚也没打算瞒他，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谢岚是否有将他发现的事情透露给顾斋。
　　"确有其事。"
　　"是为何？"
　　"不为何，生了些口角罢了。"褚楚嘟囔。
　　顾斋望着褚楚，想他或许还在气头上，便道："只是生了口角就把人轰走了，身子骨没好利索，脾气倒是见长。"
　　他话语一转，又哄起褚楚来："轰走就轰走了，我原先看他养你的阿红养得不错，才勉强让他在府中负责马匹粮草，既然你同他合不来，无妨，咱们府上又不缺人，我再为你另寻一马夫，保准比他养你的南红养得更好。"
　　他冲褚楚道："而且，我也善养马，你要是放心，我可以……"
　　褚楚装作没懂他的意思，回绝他："我可以自己养。"
　　顾斋难得拉下一回自己的面子，却被褚楚拒绝得明明白白的，心中自觉有些受辱，也没陪着褚楚逗狐狸了，整理了衣摆就走。
　　夜半三更，褚楚从睡梦中饿醒。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胃肠空虚发出的响声格外明显，他给自己披了件衣裳就往厨房摸去，一路小心避让，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病中的那阵子，每日食髓知味，吃得清淡些也无妨，反正他也不想吃，可是，现在身子一天天的恢复，依旧还是只能吃那些汤汤水水就支撑不住了。
　　他准备给自己找点东西吃，厨房大概还有剩下的肉包子可以充饥吧。
　　他摸去了厨房，将肉包放上蒸屉，一边收拾柴火，一边借着柴火的一点点热气暖身。
　　他想，只要他偷偷的来偷偷的去，最多明天被人发现少了俩包子，管事的肯定只会认作是下人偷吃。
　　"谁在那里？"
　　褚楚吓了一跳！
　　只听声音他就知道：
　　他！完！了！
　　"不说话，我就叫管事的来了，下人偷食好像是罚百棍，至于主人家偷食要怎么罚好呢？打断腿你觉得怎样？"
　　"别叫别叫，顾斋，你怎么来了……"褚楚朝着话音落处卖乖道。
　　顾斋从阴暗处的角落里走出，"起夜发现你房间燃着灯，多看了一眼，哪知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跑来厨房偷食。"
　　顾斋将手里的鹤氅给褚楚围上，"饿了？"
　　褚楚点头。
　　顾斋揭开蒸笼看了看里面两包子，同他道："你先回房去，等会就给你端吃的来。"
　　虽然褚楚很是留恋那两个肉包子，但顾斋说会给他端吃的必然就真的会给他端来，以防被他打断腿，还是乖乖的忍一忍的好。
　　他乖巧回房，一杯又一杯灌着白水缓解饥饿，约莫是第五杯的时候，顾斋终于来了。
　　揭开食盒，褚楚看到里头的东西，神色动了动。
　　"怎么了，不喜欢？"顾斋疑惑。
　　"没有，谢谢将军，这都是将军自己做的？"褚楚问。
　　"你身子刚恢复不适合吃那些油腻荤腥，我想了想这荠菜馄饨和莼菜羹挺适合，不过我还给你多添了两勺红油，吃完你应该就不馋了。"顾斋道。
　　又是荠菜馄饨，又是莼菜羹，褚楚现在有些相信若一切按照原轨迹走，前世的他未死，可能灭国、屠城都将成真！
　　自己叫嚷着饿，此刻跪着也要吃下去。
　　看着褚楚将一碗馄饨一碗羹满满当当的吃完，顾斋颇心满意足。
　　"顾斋，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褚楚艰难开口："你是不是只会做这两样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坐在屋檐下抱着红狐的样子美得像画，是这个春天里最美好的一抹颜色。
顾：我老婆真好看呐～
褚：鬼面将军vs抱狐少年，你选！
顾：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成年人当然是……
非要二选一的话，小天使你们选谁？

　　☆、第39章

　　即使很不想承认，但这么多年顾斋拿的出手的确实就这两样，荠菜馄饨、莼菜羹都是顾斋在军营里学会的，而他本人一度认为只要嘴不挑，这两样吃食就能满足，而且他的这一手馄饨和羹汤已经是炉火纯青了，营中吃过的哪个弟兄不说好吃。
　　可褚楚的话，分明就是在嫌弃着。
　　顾斋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不好吃了？"
　　褚楚却真挚又坦然的回了"很好吃"三个字，这就弄的顾斋有些琢磨不透了。
　　休养了好一阵，直到五月初，天气总算暖和了起来，趁着好兴致，又逢顾斋终于肯解除他的门禁，褚楚便往醉梦欢里跑。
　　听说上京城最近风靡起了一种叶子牌，醉梦欢里每天都有人做场，恰好今日梅苏他们也做了一场。
　　这叶子牌是个什么褚楚从未听说过，自然有些好奇。
　　五色琉璃方桌上的便是那叶子牌了，梅苏、鹭箬、褚楚自己以及陆氏兄弟依此坐定，褚楚不会玩，先是围观了他们四人玩了几/把，才慢慢的明白过来其中的奥妙。
　　诸如那些"老虎吃豹、豹吃狼、狼吃猴……"之类的，心思玲珑如他，要玩起来也不算太费劲。
　　渐入佳境之后，凭借一手好运气，稳稳的吃了对面三家好几手，从他们手上赚了不少好东西，譬如梅苏画的一手好画、鹭箬珍藏的几坛酒、陆氏兄弟从苏杭新购置的几匹杭绸……
　　谁知道褚楚竟是个天赋异禀之人，若非如此他们四个也不会同他玩牌了，如今各个心痛，明明刚开始的时候褚楚还什么都要他们教、什么都要他们解释，明明他们还想让褚楚大出血来着的，怎么最后受"伤害"的反倒成了他们自个儿？
　　褚楚看着那些他赢回来的好东西，美滋滋的打道回府，顺便还顺了一副叶子牌回去。
　　他想，顾斋那种常年在军中之人定然是不会这种新玩意儿，若他能够打得一手上乘的好牌，赢过顾斋，就能看到顾斋成为手下败将的模样……
　　以前在战场上每次戏弄他的时候可别提多爽，想到这里，褚楚心情更好了，甚至在心中盘算如果顾斋输了罚他干些什么好。
　　顾斋那间书房，要是能作为筹码就好了，至少让他进去看看那里面到底藏着掩着的是什么好宝贝，他抿抿唇，眼角泛出一丝精光。
　　"去把将军请来，就说我请他来玩新玩意儿，快！"褚楚对昼芸道。
　　顾斋近日得闲，没往军营中去，天天都待在他那间不可进人的书房里，昼芸不敢触顾斋的霉头，违顾斋的命令，只敢站在书房外面把褚楚的意思报给顾斋，见房内迟迟没有动静，只当是顾斋不欲应下，便放弃了。
　　这一头，褚楚把牌面摆好，迟迟未见顾斋的身影，有一丝不悦悄悄爬上了心头。
　　他无聊的来回翻动手中的牌。
　　先是摁下一张，
　　猜顾斋肯定回来，他肯定会好奇的……
　　又摁下一张，
　　顾斋铁定是不来了！他书房里必然有比玩牌更有趣儿的东西，怎么办，他好想知道……
　　再摁下一张，
　　顾斋一定会来的，他平日里还经常来他小院逗狐呢！
　　褚楚撑在石桌上，百无聊赖。
　　——"想什么呢？"
　　——"在想顾斋他会不会来……"
　　——"你想他来？"
　　——"嗯。"
　　未进府之前，顾斋常听说这位郡主嫡子风流成性，最是放荡不堪，可现下他倒是觉得除了有时候有些任性会做出一些出格之事外，还是挺乖巧的。
　　顾斋绕过褚楚，在他的面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说吧，是有什么新玩意儿？那小狐狸还不够你和它玩儿的？"
　　"小狐狸它又不会玩这个，顾斋你看我手上的这些是什么？"他兴奋的将手上的牌纸举起给他瞧，"这可是上京城最近最风靡的叶子牌，我教你玩儿，很容易的。"
　　褚楚把牌理好，一点一点的细心教着顾斋，王婆卖瓜，卖得不好，也得夸！
　　呸呸呸，他可是陵国百姓的信仰，怎么能卖不好小小一"瓜"呢！
　　看着顾斋一点点的上手，褚楚有些欣慰，更多的则是兴奋！他迫不及待的和顾斋玩一把叶子牌了，这一次他要大杀四方。
　　顾斋并不是不会玩叶子牌，这牌面上的套路大致听褚楚一讲就能够悟出个六七分来，只不过看褚楚这样费心费力的为他讲解很是有趣，便懒得阻止他。
　　最终的结果是三局两胜，顾斋率先拿下来两局，这是褚楚没想到的，褚楚心道，还好没嘴快提赌局的事，否则输的是他！
　　"过几日，我会去祭奠我娘亲，我想带你同去。"顾斋摆正了态度同他道。
　　褚楚没想太多，既然他担着将军府夫人的称谓，确实很有必要随同顾斋一道去祭拜一遭，便应允了。
　　仲夏之时，确实有些闷热，若非褚楚病了那么些时日，顾斋早早的在清明便要带他去上坟祭奠的。
　　禀过了郡主和大学士，这一日，黄嬷早早的就为两位主子套了马车。
　　车轮滚动的速度不是很快，离了上京往不知何地进发，褚楚不认得具体行进的方向，但看顾斋的神色应当不存在错路之类的情况，便放下心来。
　　待到得目的地之后，褚楚发现顾斋母亲的坟冢与他所料的并不相同，如普通人家的坟冢一般，一国战神将军之母的冢，竟然那样的不起眼。
　　顾斋从篮中摆出香烛、供果、纸钱，拉着褚楚跪在母亲的坟前，神情有些哀凄。
　　这是不一样的顾斋，也可以说是褚楚从未见过的顾斋，他流露出来的柔情，并非那样偏执、强势、不可一世。
　　原来强悍如顾斋这样的战神，心底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啊，褚楚感叹。
　　祭完顾母，顾斋又径自绕道后方，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领着褚楚同去了。
　　褚楚觉得好奇，悄悄跟在他的身后，见到了一方小小的墓碑。
　　墓碑是青石质地，简简单单，上面未镌一字，居然是一方无名冢，只是不知道里头葬下的是谁，看顾斋这珍视的程度，大约也是个极重要的人？
　　“暂时不回上京，我娘在藏春镇置有一处旧宅，那里远离尘世，你身体刚恢复，带你去散散心。”
　　"也好。"褚楚允他。
　　一方荷塘、二两篱笆、三门小院，与他们陵国完全不同的生活，他很是满意。
　　褚楚甚至想，若是能一辈子就这样生活在这样的乡间院落该多好，没有战火、没有纷扰，能让他片刻之间忘记心中的那些兵戈扰攘。
　　夜晚弯弯的新月挂上林梢，顾斋饶有兴致的拉着褚楚去莲塘上泛舟，塘中暗水潜流，天上璨星缀檐，褚楚大概明白为什么川国总有那些人酷爱吟诗作对了，大约正是这样的生活太美好，实在令人想要纾解。
　　一叶轻舟飘荡，因是五月，莲茎还未来得及打出花苞，只露出点点柔柔的淡粉色，褚楚摘了一只荷叶盖在自己的脸上，仰面朝天的躺倒在舟中，微风缓缓送来一缕缕荷香，沁入心脾。
　　"顾斋你家这方荷塘真好，我从未有过如此惬意。"褚楚同顾斋道。
　　"这时节还算不得好，等到六月池中莲花盛开的时候才好，这些莲都是我娘当年一株一株亲手植下的。"
　　没想到这样大的一方莲池，竟是顾母手植！
　　"我娘是采莲女，很小的时候会把我用布裹包着绑在身后，在荷塘中采莲。"顾斋痴痴的看着莲叶，"后来我大了，也会帮她划舟，陪她一同挖藕……"
　　褚楚吃过盘宁城老伯的糖藕，却没见过真正的莲花，有些难以想象，只记得原先读过诗中一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1］
　　他想看看满塘碧叶红花的模样！
　　敏锐的察觉到顾斋提起娘亲时的伤感，褚楚忙安慰他："等时令到了，我也可以陪你来采莲挖藕，你家莲池就在这里，又没有长脚。"
　　少年一身红绸在月色的映照下有些朦胧不清，但顾斋瞧见了他说此番话语时那真挚的脸、明亮的眸。
　　顾斋心情缓解过来，褚楚自觉畅快，随口问他："恕我冒昧，你娘墓旁的那无字碑葬的是谁？若你不想说，就当我未曾问过。"
　　"没什么不可说，是我很爱之人。"
　　很爱之人？
　　莫不是顾斋的心上人？
　　褚楚想起金銮殿上，皇帝指婚时的情形，那时候顾斋也是说，他心有所属，原是如此，是因为心上之人已香消玉殒，这才无法说出口来。
　　倒是能够解释了，可是为什么又不刻上名字呢？
　　越想越好奇，褚楚只好说服自己放弃，刚才顾斋已经做出让步回他，总不好再缠着打听这位心上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笃定的猜想大约顾斋用一方无字碑更能将那佳人的名姓护在心底。
　　"将军真乃天底下第一痴情人。"褚楚赞道。
　　顾斋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什么，他道："人都不在了，现在才痴情有何用……"
　　这话像是自嘲，褚楚听出了几分无奈、酸楚，更多的却是不知其解，或许只能等到某一天他也有了一位真心爱护之人，才能读懂其中之意。
　　褚楚想，此时若是有酒就好了，不若放歌醉倒于这莲池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2］，实不该有此番多愁善感，他有些懊悔，自己倒不该多嘴去问顾斋这一茬。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杨万里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2］出自谢灵运的《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
顾：想什么呢？
褚：在想顾斋他会不会来……
顾：你想他来？
褚：嗯。
褚：？
褚：woc！！！我不是我没有！
——
避免误会，友情提示：
无字碑中葬的并非陶姜，陶姜葬在陵国草堂寺内瓮舒冢（第12、13章有写），但是请记下此方青石无字碑。
感谢在2021-02-15 00:00:00~2021-02-15 23:5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鹿浔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自在飞花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或许越是贪恋这样简单美好的日子，时间流走得越发的快，南边战事一夜之间爆发，听说是南蛮人又不安分了，川国皇帝下诏派人来这籍籍无名的小镇上寻他们的战神将军。
　　顾斋要回上京，褚楚也不愿留在镇上，便随同顾斋一道转往。
　　回程的路上他问顾斋："南蛮人难打吗？"
　　他还记得之前见过顾斋胸前的伤痕，与南蛮人打一定不是当年与他打那样的场面，他当年勉强用了一些小伎俩，才与顾斋势均力敌，而南蛮人是真的野蛮、凶残。
　　顾斋笑了笑，望着他道："不难打，对付一些野蛮人而已。"
　　话说得很是自然，褚楚瞧得出是故作轻松，他知道，不日顾斋便要领兵南下，一如他当初护卫自己家国的城池一般。
　　第三日，顾斋开始收拾起衣物回营，回营之前，他找到褚楚道："等我凯旋给你带马蹄糕，府中大小事就要拜托夫人多费心照顾了。"
　　那日夜里，褚楚似想起了什么，好一番打听，得知大军过几日便要拔营，赶紧从自己的箱柜里翻出那件金丝软甲来，往营中送去。
　　川军军营在上京城中有专门的一处驻地，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进不去，根本没有机会见顾斋。
　　褚楚被守营将士拦下的时候还有些发懵，他道："我真是来找你们将军的！"
　　可那些将士们不信，他暗自叫遭，早知如此便套了马车前来，马车上有将军府的标志，必然足以印证，可自己一急就偏偏习惯骑了马。
　　其中一名守营将士上下打量褚楚，道："哪里来的小白脸，深更半夜的也敢来寻我们将军，我们将军最是讨厌你们这样儿的了，趁将军还没见着你，赶紧滚，再胡搅蛮缠，小心抓起来打折你的腿！"
　　另一位守营将士也道："将军岂是你说见就见的，现在大军即将拔营，将军忙得很，没功夫理你。"
　　褚楚急道："我乃你们将军的夫人，有要紧事要寻你们将军，你们连将军夫人也要拦着吗？"
　　这一遭倒是一众守将都笑了，有将士道："就凭你这样细皮嫩肉的，还将军夫人，我们将军可不好这一口，实话说，就是美女子，都没见过我们将军正眼瞧上几眼哩！"
　　这些将士大约一直都在军营中，竟然连圣上下旨命顾斋娶了他这样一位男妻也不知晓。
　　果然，顾斋不会把自己娶他的消息告知自己的营中弟兄，是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必要呢？
　　褚楚心里忽然泛出一丝苦涩来。
　　营帘一把被人撩开，那人劈头盖脸一番怒斥："吵什么嚷什么，将军在里头议事不知道，要再吵吵嚷嚷，给你们的军棍少不了！"
　　"谢将军，委实不是我们兄弟几个吵闹，这有个人自称是将军夫人，非要见将军，撵不走他！"有将士抱怨。
　　褚楚觉得看到谢岚的那一刻像是看到了救星，他忙喊："谢副将，是我！快带我去见你们将军！"
　　谢岚看到褚楚那一刻也是一怔愣，赶忙迎上前来，"夫人……呃，您怎么来了？"
　　将士们听到谢岚那一句"夫人"皆是一惊。
　　他们将军真的娶妻了？
　　还是男妻？
　　世道是变了，还是他们还在梦里？
　　褚楚扯着谢岚就往营内走，但谢岚说顾斋正在议事，褚楚知道定是在议南蛮扰城的军事，这时候确实不便打扰，就由着谢岚将他引到隔间坐下，安安分分的等待。
　　军营里设施简单，这个隔间在议事主营的后方，褚楚是从后边的小门入的，这里放置着虎裘长椅，有能够撑置盔甲的木桁，很明显这里是顾斋休息之所在。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隔间其实也在主营之内，他与顾斋与兵将们议事之处仅仅只有一个屏风的阻隔。
　　褚楚尽力的摒住自己的呼吸，可是他的心脏仍然止不住砰砰直跳。
　　按这个规制不变，那么以前顾斋同他对战的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在前营商量完对策后到后头隔间里来休息吗？
　　前方顾斋分析战局的声音不断传入他耳，不是他想偷听，实在是隔得太近了，大概是谢岚也没想道他能够听懂这些，想着带他入营无妨才让他进来等待的吧。
　　"南蛮骚扰边境城池未停，其狼子野心从未断绝，听报来的消息，这一次南蛮王选择让他小儿子来攻城？"顾斋问。
　　"回将军，正是其次子赵陶陶。"
　　"虽然这赵陶陶只是南蛮王的小儿子，但人比他爹、他哥都要机灵，现下南蛮已不用那些蠢办法攻城了，恐怕其中抹不掉有这赵陶陶的功劳。"
　　"原先我们知晓南蛮人蛮横无理，可如今他们不再蛮干，确实有些棘手。"顾斋开口说，"南部地区潮湿闷热，更有利于习惯了当地环境的南蛮人，而厚而紧实的盔甲对于我们来说却是极大的负担。"
　　"你们对于此番与南蛮人作战有什么见解？"顾斋抛出问题。
　　"依照以往的经验，南蛮是绝对不会因为我们誓死守城就放弃进攻的，如果只守不攻，迟早会被逼死，末将还是建议像以往一样的主动出击。"有人道。
　　"没听将军说么，南方的环境明显更适合他们南蛮人作战，将士们本身身体就吃不消，还要拖着身上的铠甲兵刃同他们打，即便主动出击讨着了好，肯定免不了伤亡惨重，之前同南蛮打就是例子。"有将士似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满。
　　"既要主动出击，又不能近距离和他们拼斗，为什么不考虑弓箭呢？"小小的声音不知从何而起，不似军营中这些将士的粗犷，柔软细腻得像一缕春风拂过耳畔。
　　"什么人，滚出来！"顾斋吼道。
　　话说出口，褚楚就后悔了，现在找个地洞钻下去可还来得及？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从屏风后走出，顾斋看到他的时候，紧皱起的眉头舒展了下去，声音温和了许多，问他："你怎么来了？"
　　褚楚拿出那件金丝软甲，同他说："想起我还有件金丝软甲，拿来给你防身。"
　　顾斋本来有些不悦，听到褚楚是来送金丝软甲给他防身，那丝不悦霎时烟消云散，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褚楚坐下来。
　　营中将士都是顾斋的先锋、主将、谋士，看到顾斋对这人如此亲切都很是纳闷，大家互相以眼神询问。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内子，褚楚。"顾斋也不藏着掖着。
　　万万没想到啊，他们将军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好了男风了，怎会如此？以前从未听闻将军有这样的癖好。
　　"你刚刚说考虑弓箭，若只凭弓箭，恐怕还难以抵御那些南蛮人。"顾斋看着他，笑言。
　　"我想过，可能我的意思你没有理解清楚，我不是说用箭矢去大面积的抵御那些进攻的南蛮将士，而是要选出于箭术上最精进之人，只射关键之处。"褚楚给他分析。
　　"那何谓关键之处？"顾斋问。
　　褚楚答他："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何处最为关键，恐怕还是要结合战局分析，而且……而且我并不知道那赵陶陶的'机灵'到底是如何一个机灵法。"
　　褚楚想，单论机灵应该没有人能够机灵过他，想同他比机灵，那个赵陶陶还差得远，若非他机灵，又怎能在顾斋手底下护盘宁城那么多年，想当年他坑蒙拐骗的招数、他钻过的空子……咳咳……
　　"恕末将多嘴，夫人……夫人您这样说，岂非是纸上谈兵？这于我们无用啊！"将士抱怨。
　　褚楚将头撇向了顾斋，眼神殷切："有一个办法当能解决现下难题，只要你答应。"
　　顾斋看了看他道："你想与我同去？"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还是你修习了哪门子的读心术？褚楚腹诽。
　　然后顾斋给他浇了一盆冷水，他道："想都别想，随军出征不是闹着玩的。"
　　褚楚急道："我知道，我也不是和你说玩笑话，我是真的想帮你。"
　　顾斋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没有你帮我，我也能赢，听话，回府安心等我回来。"
　　褚楚当然知道他能赢，他顾斋出马有什么不能赢的，只是不要赢得那样惨烈好不好，明明有他在他还可以帮着分析战局，好歹自己上辈子也是一世名将，顾斋这人真不慧眼识珠。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害怕母亲、父亲再拿你问责。"褚楚打算试试激将法。
　　"金丝软甲我收下，你我不能带着。"顾斋义正言辞。
　　议事的将士们似乎察觉到了二人的剑（打）拔（情）怒（骂）张（俏）都纷纷自觉告退，主营里一时只剩下褚楚和顾斋。
　　"顾斋你信我，我真的可以帮你。"
　　按理说，顾斋回绝了他，他应该乐得清闲，乖乖的回到将军府，每日吃吃喝喝，看看藏书阁里的藏书，无聊了就跑去醉梦欢和鹭箬他们打一打叶子牌，再不然，叫来柴涟、钰川计划计划复陵之事，最不济，去夏家茶楼顶层喝喝茶看看风景，可为什么他就这么想硬凑到顾斋面前，腆着脸让他带自己去战场上呢？
　　褚楚觉得这样的自己活像个昏了头的二傻子，他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褚：和鹭箬他们打打叶子牌、去藏书阁看看兵书、和柴涟、钰川计划计划复陵之事，再不济还能去夏记天字包间喝喝茶……我不去了～
顾·咬牙切齿·斋：把夫人绑上，随军出征！

　　☆、第41章

　　顾斋招来谢岚，让他送褚楚回府。
　　离去人儿的背影显得很是落寞，步伐拖的缓慢，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顾斋无奈，冲谢岚叫道："谢岚，回府后给夫人准备好换洗的衣裳、随行的物品，多带一些质地薄一些儿的。"
　　褚楚眼睛一亮，原路小跑着回来，整个人还有些吃不消的差点撞到顾斋身上，被顾斋稳稳的托了一把才站稳了。
　　可是抵不住褚楚高兴，他兴奋的问："顾斋你同意我去了？"
　　"这一次随军出征不是玩闹，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顾着你，你若非要去，记得把柴涟带上，还有盔甲任何时刻都不能脱，你不可耍顽童性子。"顾斋道。
　　"省得我都省得，说得像我是第一次去战场似的……"褚楚嘟囔，发现说漏嘴，连忙噤声。
　　顾斋又拿出那件金丝软甲，还到褚楚手中，"金丝软甲你好好穿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想同我上战场。"
　　虽然他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有些美滋滋的。
　　"其实，你还是挺想让我去的吧？一路上我可以和你聊聊天、解解闷，还可以跟你一起分析那个什么南蛮王他小儿子，带我去真不会错的。"褚楚凑到顾斋跟前闹他。
　　顾斋流露出严肃的神色，他道："此事不能让郡主府的人知道，更不能走漏风声，我不能套了马车来载你，只许让你骑马，你可否吃得消？"
　　褚楚点头："实在不行的话，你载我吧，或者让柴将军载我也行，我很轻，必定不会累及你们的马儿。
　　良久没有说话，也不知道顾斋在思索什么。
　　最后他只是强调："随行有军医，我会命人再多准备一些你需要的药材，你到时候就扮作我个人的贴身兵士，除了上战场，其他时候必须待在我身边，不然我就按军纪……"
　　褚楚翻了个白眼，接话：“打断我的腿。”
　　“你知道便好。”
　　*
　　六月初，褚楚随顾斋率领的川军行至川国最南端的城池越乐。
　　这里和盘宁不同，气候炎热湿润，植被茂密，因而还催生了一些瘴气，从上京来的兵士大多对此水土不服，都有些不适应，褚楚身子本来就弱，亦是如此。
　　"若是你身子不行，我便让柴将军送你回去。"顾斋有些担心的看着褚楚。
　　褚楚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子，"不成，来都来了，你还让我回去，顾斋你现在带我去城楼上看看吧，我帮你看一看战局。"
　　顾斋本想呵斥他胡闹，但他知道褚楚性子执拗，且他一路上都在反复跟他强调可以帮他分析两军战局，他虽不信，却知此时不让他到城楼上去看一眼，万一他偷跑上城楼更会误事。
　　他帮褚楚穿上金丝软甲，戴上头盔，披挂好甲衣，将他带上城楼，并道："切记，不可冒头！"
　　"我知道。"
　　论起守城的经验我比你丰富多了，褚楚想，只是身子它拖累了我！
　　这一看，褚楚就把城下的情况看了个大概，那些南蛮人一下子抱着巨木来轰城门，一下子又聚拢在一处不断游走，更有的借着树木攀到树梢上，各处的人都在互相交替，不断变形换位。
　　褚楚也没见过这样的战术，顾斋当年攻城的时候都是正儿八经的整军叫阵，直接搞两军对峙的，而这南蛮军就像散乱的蚂蚁，乍一看毫无规律可循。
　　他对顾斋道："顾斋，你吩咐守城的兵士，看着点儿，小心他们趁我们不备找机会摸进城。"
　　"再给我一张弓，要弓弦稍微软一点儿的。"
　　"褚静翕，你想干什么？别胡闹，本不该带你来这的，已是破例带你来看过了，快回去。"顾斋道。
　　"顾斋，我帮你去找关键之处，愣着干嘛，快一点！弓和箭！"
　　顾斋本能的不相信褚楚能够帮他破了这局，但鬼使神差的仍然寻了弓箭来交到褚楚的手里，是他为褚楚专做的那一支。
　　"别胡来，不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他拉住褚楚提醒。
　　褚楚提弓背箭猫腰从一侧悄悄的翻上城楼，顾斋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滞了，"柴涟、谢岚你俩跟着他上去，护好他，别让他乱来。"
　　顾斋一直留意是否有人发现褚楚，幸好，褚楚身子瘦弱，借着城楼的掩蔽，竟也没被敌人发现。
　　褚楚不断瞧着底下南蛮兵士的变动，又去看那些树梢上躲藏的人，最终还是给他发现了想找的那一处，少年嘴角绽出一抹笑容，抬弓搭箭。
　　可惜了，手上的力道太弱，贸然射出这一箭，难以达到目的，更会打草惊蛇，为此褚楚努力攥紧手中的箭矢，思索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法子。
　　柴涟和谢岚都伏在褚楚两侧不远处，留意褚楚以防他从城楼上掉下去，心同样悬在嗓子眼上。
　　良久，一双有力的手附上褚楚拉扯住的弓箭，帮他担去了一部分弓箭的力道，褚楚回头看到顾斋也跟了上来："你怎么也上来，下去，这样人太多，都会被发现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来控制方位，我来帮你控制力度。"顾斋道。
　　褚楚重新瞄准了自己想要射击的那个位置，顾斋用了七成的力道配合着褚楚将弓弦开至最大。
　　"我听你的，可以了我便松手，你也小心别伤着自己。"顾斋同褚楚道。
　　褚楚眉头紧皱，关键时刻不敢掉链子，确认无误后，他率先将手放开，顾斋察觉到褚楚松手的迹象，也一同将手中的箭松开。
　　那只箭霎时腾空破云，朝着某棵不起眼的树梢凌空而去。
　　只听"噗嗤"一声，有什么东西被射中了，对面响起了某人痛苦的呻/吟。
　　树下的南蛮军以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大约这一箭真是射中了什么关键，随后撤退的号角声被吹响，他们退到了顾斋同褚楚难以看见的某个地方。
　　顾斋护着褚楚从城楼上下来，回到营中，训斥良久，逼着褚楚灌下了两大碗补药给他承认过错误才作罢。
　　真万万没想到，给顾斋立了如此一大功，不光什么奖赏都没有反倒是还要挨训喝药。
　　看褚楚一个人坐在床上生着闷气，顾斋拿上一盒马蹄糕去哄他，这马蹄糕是刚吩咐谢岚在城中买的，最是新鲜甜腻。
　　"一盒糕休想收买人心，起码也得来个四五盒吧。"褚楚看着呈到眼前的澄黄糕点。
　　"馋的你了，这么甜腻的东西，吃多了牙疼，一盒不少了。"顾斋道。
　　"你以后对你的将士们也好一点儿，别一天到晚就是罚罚罚的，好像只知道让人去领军棍，还有就是嚷着让人断腿，那些可都是你的兵。"
　　褚楚吃着手上的糕，嘴里甜，心里也甜，不同顾斋计较，好心的提点了他一句。
　　咱们做将军的，便要心中大度，顾斋却总喜欢吓唬人，如此不好。
　　腹中有食，身上觉暖，褚楚往床上一躺就那么睡下，再醒来已是第二日。
　　他是被将士的通传声吵醒的。
　　褚楚揉了揉眼，看到顾斋正在研究布防图，大约是一宿没睡，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报告将军！"
　　顾斋本想眼神示意来报兵士小声一点，余光已经瞥到隔间里的褚楚被吵醒。
　　“什么事，说。”顾斋道。
　　"报告将军，南蛮有人叫阵，说要找……"兵士不敢说出口。
　　"找谁？"顾斋疑惑的问。
　　兵士答："说要找昨日射他们箭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猜褚楚与顾斋合力射中了谁？

　　☆、第42章

　　南蛮有人叫阵？要找昨日射他们箭的那个人？
　　"是在找我吗？"褚楚有些慵懒的从屏风后走出来。
　　进营来报的兵士是一直驻守在越乐城的，是以不认识褚楚，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模样的少年，像天人一般，眼睛直勾勾的根本挪不开。
　　顾斋把褚楚唤过来，替他拢好已经睡得有些糟乱的衣裳，紧了紧脖口，也不忘睨那兵士一眼。
　　他对褚楚道："你就安心待在营内，昨日那箭也有我的一半功劳，我替你去。"
　　他没有想同顾斋争的欲望，顾斋肯定不会放他上战场的，由顾斋替他本来就是最合适不过，但他看看应该不为过吧？
　　他借了一套兵士的甲装，偷偷的摸上城墙，看顾斋出城。
　　来人竟是赵陶陶本人！
　　他的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看样子伤得不轻，昨日是他受了褚楚和顾斋同射的那一箭！
　　赵陶陶厉声道："你，我认识，川国的战神将军，我要找的不是你，把昨日射箭的人交出来！"
　　顾斋眼神阴鸷，道："昨日那一箭就是本将军射的。"
　　赵陶陶道："你欺我！那人身型分明与你不同，听父王说战神将军光明磊落，如今为何也耍起滑头来了？"
　　顾斋想了想，笑回他："大概是跟人学的。"
　　赵陶陶道："今日我只要那人，若将军能把那人交出来，此事便作罢，否则定与尔无止无休。"
　　顾斋道："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昨日射伤你之人，乃是本将军的夫人，你觉得本将军会将自己的枕边人交予你？况且你如今这模样还能带兵？"
　　顾斋懒得同他多话，号令自己的兵士出城御敌，赵陶陶如今受了伤，没办法再为南蛮军队出谋划策，自然要落下风。
　　褚楚怕被顾斋发现，趁机早早摸回营，等到顾斋回来，装模作样的询问他。
　　顾斋脱下自己一身甲衣，换了身干净衣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坐下来告诉褚楚，南蛮已经退兵了。
　　"我觉得那赵陶陶不像是好对付的人。"褚楚直觉向来准，提醒顾斋道。
　　"多亏有你那一箭射中了他，算是给了南蛮一种震慑，短时间他们不敢再有动作。"顾斋肯定的道，拍了拍褚楚的肩膀让他放心。
　　"他们不敢有动作是因为我能找到他们的破绽，却并不是因为这一击有多强威力，他们知道了就算再攻下去暂时也讨不着好。"可是……
　　剩余的话褚楚没有继续说，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顾斋放下手中的茶盏，理了理褚楚的发，"知你厉害，功劳都是你的，我不同你抢。"顾斋疑惑褚楚这是去过哪里，发尾如此糟乱。
　　顾斋道："等这边安定下来，过几日我们便回上京，我会让谢岚给你多买些马蹄糕带回去的。"
　　褚楚给顾斋抱了一记军拳，也道："还是将军知我所愿所想，那就多谢战神大将军了。"
　　顾斋挑眉：是军中哪个小子教会他行这样的军礼的，还是他耳濡目染自己学上了？不能让褚楚再这样在军中待下去了。
　　回程总算不用再骑马，顾斋在越乐给褚楚盘了一辆还算不错的马车，一路上褚楚都在马车上躺着吃糕，好不惬意。
　　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顾斋撩开车帘钻进马车。
　　褚楚刚睡完一觉醒来，还以为到地方了，却听见顾斋道："今日端阳，让大军在此处休整，不赶路了。"
　　褚楚有些兴奋："顾斋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我在马车里闷得很。"他从马车里探出头去，道："端阳是有什么有趣儿的吗？"
　　川国境内一处小庄。
　　得知是班师回京的川军，庄主率乡民热情接待了他们。
　　庄主很有眼色，知道这会子从马车里出来，绝对不是一般人，立在一旁恭敬的道："贵人不知道，我们庄过端阳是老风俗了，通常年轻小伙们会下河摸鱼，等明日，庄里的妇人们还会一起编五色绳，您不嫌弃的话，还可以和小儿们一样用雄黄酒在额头上画"王"字……
　　"这么说，还挺有意思的，顾斋我们就在这里住下！"他回头兴奋的对顾斋道。
　　顾斋就猜他会对这些感兴趣，大约上京城长大的小公子从未见过这些。
　　"枣花庄，名字俗气了些。"褚楚看那方庄名牌匾道。
　　"贵人肯定是有学识的，还望贵人给赐个名儿，我们愿意改。"庄长巴不得如此，他们这名不见经传山野里的小庄子，得了赐名，就有了战神将军与贵人的庇护，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样啊，我想想……顾斋我记得你母亲以前住那个小镇叫藏春镇，不如这个小庄改成锁昼庄吧，'小阁藏春，闲窗锁昼。'［1］这样正对上了。"褚楚道。
　　"庄长大人，北边的藏春镇是战神将军的娘家，北有藏春、南有锁昼，改叫锁昼庄如何？"他对庄长说。
　　庄长连连道好，满脸乐不思蜀。
　　名字定了下来，甭管顾斋喜不喜爱，褚楚反正是喜爱得紧。
　　安顿好，褚楚推开了顾斋的房门，想缠着顾斋给他讲一讲端阳的习俗，唤了几声却没有听到回应。
　　难道顾斋不在房内，就这个小村庄他还能去哪儿？
　　进到内间，却看到一只一人高的大木桶，里面似乎还蒸腾冒着热气。
　　顾斋是打算沐浴吗？
　　他人去哪儿了？
　　一阵水声哗啦，木桶中冒出了一颗头，然后褚楚看到了明皙的锁骨，紧实的手臂……
　　"你你你……你在沐浴为什么不答我？我便不会这样贸然的进来了。"褚楚惊道。
　　木桶很大，顾斋双手对撑在木桶边缘上望着褚楚，因着水热的缘故脸上染上一层胭粉，他问："你有没有听说过'沐兰汤'？"
　　顾斋从自己沐浴的木桶中捞出佩兰和药草，展示给褚楚看。
　　"端阳，家家户户是要'沐兰汤'的，是为了驱除身上的邪气、晦气，庄长应该给你也准备了。"
　　"哦～原是这样，那我赶紧回去。"褚楚明悟过来。
　　"回来，现在回去水该冷了，把衣服脱了，下来。"顾斋道。
　　褚楚：？
　　褚楚：！
　　褚楚犹豫了好一阵，他知道现在回去水确实也凉了，怎么好意思因为自己乱跑，又叫庄长给他添热水呢，而且顾斋绝对会把他提溜回来，若让他知道自己沐了"冷汤"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你别瞪我，我同你浴就是了。"反正也是两个大男人，只要顾斋不害臊，他就不害臊。
　　"想什么，在想同我一起？"顾斋的声音已经到了耳边。
　　在他沉浸在思考中之时，顾斋已经擦干了自己，换好了新衣。
　　"水温尚够，给你添了新的兰草，脱了衣裳下去泡泡，于你的身子骨有益处，我去给你准备干净衣裳。"顾斋道。
　　此刻的褚楚的脸红得跟柿子一样，定是因为房内气温太高！他才没有想……
　　余光偷瞄到顾斋已经出了房门，他才敢乖乖巧巧的剥去身上的衣裳，躲进满是兰汤的木桶里。
　　真舒服～
　　听闻泡药草能够改善体质、调理身心，这么看还是有道理的。
　　氤氲的水汽中，褚楚享受着这份泡汤的温暖，渐渐的陷入梦境，滑落水中……
　　再然后，有人将他一把捞了起来。
　　褚楚迷迷瞪瞪的望着那人，道了一句：
　　"是你啊，顾大战神将军，许久未见，可有想我……"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李清照的《满庭芳·小阁藏春》。
——
顾斋：你觉得本将军会将自己的枕边人交给你？想peach！
赵陶陶：555……你故意撒狗粮！（伤害+9999）

　　☆、第43章

　　顾大战神将军？
　　顾大战神将军！
　　唯一人如此叫过自己……
　　他记得清楚，那人戏弄他时说的便是："顾大战神将军，几日不见，可曾有时时刻刻想我呀？"
　　当时，顾斋被他耍得狠了，满心满眼就只有一句话：我日日夜夜都想你想得紧，想着如何击败你，想着如何擒住你。
　　看着眼前的迷糊人儿，顾斋错愕，小病秧子大约只是偶然巧合说出口的，怎么可能，定是他多想。
　　顾斋道："一刻不看着你就出事，还好没有放你独自在自己的房里沐汤……"
　　他一边将干净的新衣叠好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一边审视着褚楚裸露在兰草上的纤瘦手臂、薄弱胸膛，一如当时他扛起他那般，还是这么身娇体弱。
　　他寻思着这样下去不行，褚楚自入他将军府后虽未再发过魇疾，但是多年病弱，身子一时养不起来，还是要多花心思。
　　褚楚被顾斋手中拿着的一筐簸箕吸引住了，簸箕里全是些颜色艳丽的丝线，他在心里默默的数了数，大约共有五种颜色。
　　"顾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他好奇的问。
　　顾斋就知道他会好奇，从里面挑了五色出来，伸手送到了褚楚面前，"庄长给的，端阳节系的五色丝，古书上记载说把它系在臂上可避病除鬼、不染病瘟。［1］"
　　"竟有这般神奇功效，我从未见过……"褚楚接过那五色丝要往自己手臂上拴。
　　顾斋将线拽回，勒令褚楚先擦干身子换好衣服从浴桶里出来才能系。
　　为了系上那好看的彩线，褚楚麻溜的整理好了自己，比平日里的他乖巧不少。
　　顾斋将手上的丝线拿在手中，打算编织成绳。
　　"你说我是不是系上这个后就能……"
　　"系线的时候，不可说话。"顾斋道。
　　褚楚在心里闷哼，臭规矩怎么这么多！
　　没多久他的右手臂上就多了一条编织好的五彩手绳，上面还系了个很是独特的结，怪好看的。
　　他们陵国的额带也有这么漂亮，大婚的时候他给自己和顾斋编过一条。
　　这就算是你来我往过了？
　　褚楚随手拿了五色，装模作样的学着顾斋编那手绳，自豪于自己的心灵手巧，他抄起顾斋的手臂要同他系上。
　　顾斋猛的将手臂一缩，偏不让他系。
　　"这系彩绳还有分人的讲究？我不可以？"褚楚皱眉，神情上有些沮丧，看得人心生怜惜。
　　"让将士们看到了，要笑话。"顾斋解释道。
　　褚楚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换个地方给你系，这里他们看不见。"顾斋说完，往下指了指，示意他系到自己的脚腕上。
　　他看着面前人异常认真系绳的后脑勺，忍不住的想去揉一揉他还未干透的长发。
　　只是手刚伸出半截远，褚楚已经将脑袋转过来了，不安分的手只能尴尬得停留在半空中。
　　"咳咳，五色绳切记不能扯断、丢弃，只能等到端阳节后的大雨天，才能将它摘下扔到雨水中，让它随水而走，才能象征远离邪恶、烦恼和忧愁。［2］"他赶紧放下手来，装出一副仔细同褚楚宣讲的样子。
　　*
　　一夜无梦，褚楚从睡梦中堪堪睡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他在心中懊恼，自从到了将军府，不，自从他换了个身子，实打实的真娇贵了起来，像原来的自己就挺严于律己的，果然这都是惯出来的毛病，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边自省一边努力说服自己从床榻上下来，穿好衣裳。
　　"顾斋，有没有好吃的？"他探出头去，朝对面的房间喊。
　　可惜寥寥无声。
　　咦，没有人回答，说明顾斋很早就出门了。
　　他踱着步子，悄悄的过去，事实证明，房内确实无人。
　　他叹了一口气，刚才睡醒不觉得，下了床就感受到腹内空空，院内小厨房里也嗅不到一点饭菜香气，褚楚考虑着要不去隔壁院蹭一蹭，看看庄子上其他人家有没有准备饭食。
　　没走出两步路，便遇到了庄上的婶儿，婶儿看到他也很奇怪，问他："郎君大人，他们都去河里去摸鱼了，你为啥子么去呀？"
　　"同我一道儿来的那位大人也去摸鱼了？"褚楚问。
　　"都去了噻，你们那些军士一个个都很会摸鱼，今年庄子上肯定是你们夺彩头了噻。"婶儿乐呵呵的完全没有因为兵士们同他们庄上儿郎一道摸鱼而芥蒂。
　　既然都去了河塘摸鱼，褚楚肯定是先去瞧一瞧的，顾不上肚子饿，他问下河塘的位置，往那处寻去。
　　水声哗啦响，隔着很远就能够听到一片欢声笑语，庄子上的青壮年及顾斋带队的兵士们都下了水，已经在摸了好一阵子鱼了。
　　儿郎们大多赤膊上阵，兵士们也是入乡随俗，是以，褚楚一眼瞥见到了顾斋。
　　和那日替他擦澡不同，一则那日水汽缭绕，二则相处过近，褚楚不敢直视顾斋胸口上的伤疤，如今没了遮挡，他赫然清楚瞧见了那可怖痕迹。
　　沙场征战不可能没受伤，饶是他自己原先那副身子，都有不少刀伤箭痕，按理说他应当是习惯了的，可不知为何看到顾斋身上这处伤痕，没来由的就心疼起他来。
　　"顾斋！"褚楚收拾好情绪，招着手冲河中人喊道。
　　顾斋好久没像今日这样纵情放肆一场，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他的颊边滑落，昨日就听闻庄上今日的青壮都会去河边，兵士们都兴致盎然。
　　早晨顾斋出门的时候，还想着褚楚对这些民俗很是感兴趣，想叫着褚楚一道同去，可透过窗檐瞧见褚楚正睡得香甜，他又不忍心叫醒他扰他一场清梦，小病秧子还是留在房中好好休息吧，他想。
　　以为他即便睡醒也会在院内乖乖等他回去，没想到小病秧子竟自己找了来！
　　他把目光移向岸边上的人儿，脸上掩饰不住那一抹笑意，道："饿不饿？你拿上一个鱼篓，等着我给你摸几条肥鱼！"
　　顾斋的能力褚楚就没有质疑过，他说要摸鱼那肯定是摸得到的，探囊取物手到擒来的事。
　　褚楚乖乖巧巧的卷起衣袖，露出的手腕如霜似雪，他向庄上的庄民要了一只鱼篓，认认真真的把那篓拿到河边清洗，再然后就感觉有一道灼灼的目光盯住了他。
　　他下意识的抬头望，见顾斋一手一条鱼已经立到了他面前。
　　"好厉害，真能徒手抓到鱼！"褚楚瞅着那两条还在不断扭动挣扎的肥鱼，夸赞道。
　　顾斋将手中的鱼往他手中的鱼篓里扔过去，眼珠转了又转，随后装得有些委屈巴巴的道："我手脏了，你有绢巾之类的能帮我擦擦汗水吗？"
　　绢巾这种东西，他不是没有，不过真没有随身携带，索性他干脆直接用手拂拭起他脸上的汗水。
　　冰冰凉凉的指尖与炙热的肌肤相互触碰，二人皆一愣，褚楚又赶紧缩回手，脸上不自觉扬起一团红晕。
　　还是此般的柔若无骨，顾斋登时想起新婚时牵他迈过火盆的场景。
　　褚楚当真和他当时对他的所听所闻完全不同，不是说他眠花宿柳、惹草招风？
　　顾斋的心中滋生出一个想法：早知他是如此这般一人，同他这么一辈子生活下去，好像也不赖。
　　见褚楚脸还红着，顾斋没忘记逗他一逗，"害羞什么，给夫君擦回汗而已，你看看旁边那些个小媳妇们，谁家有像你这么害羞的。"
　　褚楚扭头左看看、右望望，想看看是不是真有那等小媳妇，那她们岂不是都看到他羞赧了。
　　大概是地方选得太好，他洗篓的这一处了无一人，哪有什么小媳妇，只有青青黄黄的野草！
　　褚楚：？
　　"好啊，顾斋你居然匡我！"
　　褚楚掬起一捧水就要向顾斋身上泼，而身前人已经重新汇入摸鱼大军之中。
　　"夫人恕罪，待为夫多摸几条鱼回来定向你赔罪～"顾斋的话音还未落下，褚楚已经平复的脸又稍稍翻红了一点点。
　　褚楚百无聊赖的提着鱼篓在河边玩着草叶子，时不时顾斋会给他送几条鱼来，有大有小，顾斋这摸鱼的本事还是不错的，他在心里不住的赞叹着。
　　他也好想同他们一起下河摸鱼，在陵国的时候，干旱之地难得逢遇溪水，他总会饶有兴致的卷起裤腿下水插个鱼捕个虾蟹什么的，如今换了身子，连这点小小的乐趣也被剥夺了。
　　他略有些闷闷不乐的拽着河岸边的狗尾巴草，无聊的玩起"蜻蜓点水"来。
　　这摸鱼要再不结束，他真就要饿得不行了，他饿得如饥火烧肠，记忆里仿佛很久远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这样下去，没等到顾斋给他摸完鱼，自己就得先一步昏倒在河边。
　　等到肚子也不咕咕叫了，饿的滋味也麻木了，整个人都虚得不能再虚来，才终于瞧见了顾斋的脸。
　　"怎么垂头丧气的？"顾斋将手上用麻绳串起的好几条鱼放进鱼篓。
　　糟糕！蹲得太久，又没吃饭，忽然站起身，眼中一抹黑，褚楚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缓缓挤出两个字："饿的……"
　　"走，咱们回去做鱼吃。"顾斋赶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儿。
　　褚楚真的没力气了，几次三番就差要跌倒在地，好歹顾斋有劲儿，托着他才没有那么丢脸。
　　万恶的身子，竟欺我至斯！
　　我好歹也算是陵国将军啊，怎能如此无力！太丢人了！
　　褚楚心中的暗骂，顾斋自然未曾听见。
　　顾斋已然发觉褚楚有些脱力，便把手中的鱼篓放下，将上衣重新拢好，随后把背给了褚楚，单膝向下跪去。
　　他道："上来，我背你。"
作者有话要说：　　［1］《荆楚岁时记》载："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
［2］关于五色绳的习俗，有借鉴网上资料。
——
今日的顾哥男友力max！

　　☆、第44章

　　愣是褚楚想耍小性子，此刻也没有那个气力，他不情不愿的搂住顾斋的脖子，攀上他的肩头。
　　男人的肩膀遒劲有力，很是宽阔，即使是在摸鱼那样高强度的体力劳作之后仍然能轻轻松松的将他背起。
　　"你太轻了，以后除了三餐，太医开的补药也必须喝，我会经常请太医来府中给你诊脉调理。"察觉到褚楚有些不安分，顾斋又道："你不能把人拒之门外，更不能倒药进花盆中。"
　　感受着背上的重量，他仍旧对褚楚的身子忧虑，察觉倒肩背上的人不再动作枕在他脖间似乎已经饿晕过去，他提脚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浓烈的煎鱼香气飘进了褚楚的房屋，让他清醒不少，他咂巴咂巴嘴嘟囔："好饿、好香……"
　　香气越来越盛，最终直窜入鼻，热气蒸腾在他的面上，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鱼！顾斋是你煎的鱼吗？！"他看着端至自己眼前的一盘葱花蛋鱼，垂涎欲滴，伸出五指就要去拿。
　　"脏兮兮的，去把你的手洗干净再来。"顾斋拍了下他的手。
　　"我以为你只会莼菜羹和荠菜馄饨？没想到顾斋你还是煎鱼的好手！我怎么就不知道你如此深藏不露！"褚楚洗干净手，连忙上桌。
　　"你不知道的多着，以后你乖乖听话，自然给你做其他好吃的。"顾斋笑答，内心里思索以后要如何去那醉仙居拜师学艺才好。
　　他当然不会告诉褚楚这是他第一次往鱼上加葱花与鸡蛋一起煎，好像褚楚还吃得不错。
　　顾斋给褚楚专心致志的剔着鱼刺，褚楚心满意足的解决了腹内饥肠辘辘的欲/望，感觉自己的感知觉回过神来了许多。
　　他听力很好，当下就知道门外站着一人，却不知为何那人不进来。
　　他同顾斋道："外面有人。"
　　顾斋自然也察觉到了，只不过想先将手上这一块鱼肉剔除干净了没去理会，如今褚楚发话，他也不好装作不听见，道："什么人？"
　　门外那人一路打探而来，知道顾斋和褚楚在一处，不敢就这么胡乱的闯进来，生怕听见看见什么不该他知道的，如今听了问话，才回道："禀将军，圣上有旨。"
　　圣上有旨？
　　圣上的旨意竟然传到这小庄子上来了？
　　这可了不得，要知道这锁昼庄并不在官道上，他们是岔开官道沿着小路寻着此处歇脚的。
　　传旨官恭敬的向二人行礼，道："圣上有旨，睢阳闹了蝗，如今将军离此地最近，陛下命将军改道前去全权处理。"
　　没想到在川国当将军也会被派去治蝗，看顾斋的眉头皱起，大约是不喜爱做这等事的。
　　褚楚不一样，褚楚想这蝗灾也算得是天灾了，岂非同陵国的旱灾一般无二？眼看着百姓遭殃他绝不能袖手旁观。
　　"你便去回禀圣上，就说将军已经知晓了，会即刻启程赶赴睢阳。"褚楚道。
　　待传旨官走后，顾斋有些不情愿的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答应他做甚，此等事务本不由我们管，就算是陛下的旨意，大可就近抽调邻处的地方官员，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1］，我们不应下也算不得抗旨。"
　　褚楚将顾斋剔好的最后一块鱼也吃干抹净，咂巴着嘴作势要同顾斋说理，转念一想还是不能得罪他，人刚刚自己一块鱼都没尝，全给他剔了鱼肉了，吃了人家的鱼，要嘴软一点。
　　他耐心的同顾斋解释道："咱们也不用那么着急回京，你就先命将士们回去，然后咱俩去看看，说不定情况真的很紧急呢，赶巧也离的近。"
　　褚楚求人的态度很是端正，柔软的语气落在顾斋的耳朵里有些酥酥的、麻麻的，听得他耳根子软。
　　顾斋问："想去？"
　　褚楚点头答："想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蝗灾不致命。"
　　"但是蝗虫吃光了庄稼很致命！大规模的蝗灾过后接着就会爆发粮灾，很多人都会饿死的。"
　　褚楚太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了，前世他的阿娘就是因为把吃食留给了他而饿死，若没有夏翳那一饭之恩，他自己也会同样饿死在街头。
　　顾斋犹豫着沉思良久，吹响了自己的暗哨，召来谢岚，吩咐他留下三分之一的兵士，跟自己去睢阳，另外的三分之二由谢岚率领回京。
　　"你身子骨太弱，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大忙，就先随谢岚回京。"顾斋对褚楚道。
　　万万没想道顾斋居然会把他这个原本提议去治蝗的人给抛下，怎么行！他本意就是为了解救百姓疾苦的。
　　他凑近到顾斋的身边，乌黑的眸子漆黑发亮，乖巧道："我也想出一点力，我有办法治蝗的，顾斋～你带上我。"
　　"你若不是郡主家的子弟我恐就信了，你一个常年待在京中的能有什么治蝗的高招？"顾斋好笑的望着凑过来的小脑袋瓜。
　　"你看你又不信我了，那之前你不也认为我不能帮你御敌，结果却是我一击退了南蛮。"褚楚忿哼。
　　这倒也是，这个小病秧子倒时常出人意料、不按常理出牌，或许真能让他做到无心插柳？
　　"这样，你若说得出治蝗见解，且让我信服，我便让你同去，不然就乖乖回京，我会让谢岚看着你。"顾斋道。
　　等的就是这句话！
　　顾长宁啊顾长宁，本将军在盘宁同你对战的时候书可不是白买的，《捕蝗》［2］我都能背下来，如今也算是堪了大用了。
　　"我们可以用竹竿撑一些白布，把蝗虫都围追到一起，再集中力量灭了它们。"褚楚建议。
　　顾斋点了点头道："勉强，颇有点兵法的意思。"
　　"我们还能挖坑，把蝗虫都埋进去，闷死它们。"褚楚道。
　　顾斋附议道："坑挖浅了，蝗虫还是会爬出来。"
　　"听说还有一种方法，叫做'火烧蝗虫'。"褚楚笑眯眯的道。
　　"何谓'火烧蝗虫'？"他问。
　　不知为何顾斋总觉得褚楚这"火烧蝗虫"有些慎得慌，有那么点不怀好意，他小脑袋瓜里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
　　"火烧蝗虫顾名思义就是火烧蝗虫啊，等天黑的时候咱们点起篝火，把大批的蝗虫都引来，只要被火烧到这些蝗虫就不能飞了，我们不就可以把它们捉住，再然后……"
　　"再然后？"顾斋把眉一挑。
　　"对，再然后支起一口大锅，倒油，烹……"
　　"不可。"顾斋脸色渐渐黑沉。
　　他知道褚楚有些好吃，但没想到他这么好吃，难道这就是所谓吃货的"最高境界"，眼见为食？
　　感情褚楚这回应下来治蝗是为了这一口"油炸蝗虫"，他不可置信的望向褚楚，顺便也在反思自己将他带在军中是否有在吃食上亏待了他。
　　"顾斋你听我说，我听说南边有炸虫制肴的做法，油炸过后颇为味美……"褚楚道。
　　"闭嘴！此事不许再想，你若馋了，等回了上京可连着七天都请醉仙居的厨子入府中来。"顾斋板着脸道。
　　"哦。"他也只是一提议，没想到顾斋转头就变得凶巴巴的，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想，看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比如顾斋这人，他见过他战场上的英姿无畏、浴血奋战，见过他周身风雅、丰神俊逸，还有他那双具有欺骗性的琥珀色瞳眸，实际上谁能想到他骨子里是那样执拗……
　　若是他想要什么，就是弃了他这条命他也要牢牢的抓在手中吧。
　　好在，去睢阳的路上，顾斋还是把他带上了。
　　褚楚没见过真正的蝗灾，直到他看到大片蝗虫啃噬庄稼才明白过来蝗灾为何也能称之为"灾"。
　　顾斋带来的将士已经在帮着民众在地里灭蝗了，顾斋带着褚楚行到高处去瞧庄稼地受损的情况。
　　"大片土地已经被蝗虫啃噬过了，而大家灭蝗的速度仍然赶不上蝗虫吃庄稼的速度。"褚楚分析道。
　　"不只是如此，你看那些交迭在一处的蝗虫，很明显就是在繁殖，蝗虫繁殖速度是极快的。"顾斋告诉褚楚。
　　交迭、繁殖？
　　"那扑打的法子肯定是不行了，不如试试我说给你的那几个法子？"
　　"可以一试。"
　　顾斋唤来领头灭蝗的兵士，同褚楚一起将那几个灭蝗的法子教给了他。
　　顾斋向褚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也下到地里去帮助他们一起剿灭蝗虫，他将纱幔围做的避蝗罩给褚楚戴上后才安心的离去。
　　大约一共是四天三夜，蝗虫数量渐渐的降了下去，这说明褚楚的办法还是有效的，又或许是因为多了兵士的助力，将近一周，最主力的那批蝗虫已然消亡殆尽。
　　"这治蝗和用兵挺像的，把敌人的主力除掉了，后继就没有什么能再威胁到我们。"顾斋感慨。
　　"恭喜你快要大功告成！"褚楚在一旁也颇满意。
　　"也多亏了你贡献良策，实乃当世诸葛，不如遣你到我军中来当军师，如何？"顾斋道。
　　大可不必如此。
　　褚楚知道顾斋是故意同他说笑，他一向嫌他体弱，此次随军都是破例了，怎会让他在军中任职，他倒也没有此等妄想。
　　顾斋不动声色的从身后摸出一个网兜，递到褚楚面前。
　　"喏，奖赏给你的。"
　　褚楚定睛一看，竟是一袋大个头的肥硕蝗虫！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西汉·司马迁的《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2］关于捕蝗、剿灭蝗虫有百度参考网上古代捕蝗方式方法。
——
顾：喏，奖赏给你的～［我真棒］
褚：……顾斋你个傻x！
顾：老婆的心意实难揣测。
——
下章油炸蝗虫预警，没有写得很重口，还是提醒有不适的小天使可以选择性略过前一小部分。
求收藏，求评论！

　　☆、第45章

　　"你不是不许我油炸它们，干嘛还抓来这一网兜的蝗虫，是不是故意来气我。"褚楚道。
　　"没气你，想炸就炸。"顾斋回应了他。
　　褚楚：……
　　细品着褚楚的神色，顾斋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不想？哦，那我吩咐人直接拿去烧掉。"作势他要把网兜拿回。
　　褚楚将网兜收了收，挤眉弄眼的冲顾斋道："拜托将军帮忙找口锅弄点油来，我试着炸一下！"
　　顾斋着人按褚楚说的去准备，自己却道："原来你也没试过……"那你怎么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从农户家讨来的半罐香油飘散着浓醇的香气，褚楚怕一点油不够，直接全给倒光了，顾斋在一旁帮他生火支锅，心里却毛毛的，生怕褚楚弄出什么大事故。
　　烈火干柴，油烧得滚烫极了，油炸的声音噼里啪啦直响，褚楚散开紧系的兜口，把蝗虫一个个往油锅中倾倒，渐渐的酥油的香气被浓烈的肉香所替代。
　　褚楚馋得口水都要留下来，明面上还是矜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好几个小瓶瓶，问道："顾斋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这有椒盐、五香粉、白芝麻、辣椒面……"褚楚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
　　"这是你一早就准备好的？"顾斋声音又透露出不悦。
　　褚楚点了点头，他之前的确想着顾斋不许的话，就自己就背着他偷抓个一两只来试试。
　　顾斋有些心梗，但那想敲敲褚楚脑袋的手最终在轻轻触碰到他细软的发丝的时候还是收了势，他只道："五香、细盐都可，只是太医交代过你身子不好要少食辛辣。"
　　"那除了辣椒面我都放一点点～"
　　没能放辣椒面甚是可惜，褚楚仍然摩拳擦掌，选了中间的几只小瓶子对着锅内一顿猛洒。
　　"确定都炸好了？"顾斋还是有些不放心。
　　褚楚从锅中捞出一只，谨慎起见没有直接下嘴，不过看外形已经炸得两面金黄，褚楚指尖轻轻一掰，半截身子分离，"可以了可以了，能吃！"
　　当年他连树皮树根都啃过，炸虫子而已，还真够不上什么心理威胁。
　　酥脆入口，南方炸虫好吃，诚不欺我！果然，人只要活着，就定能遇见好吃的！
　　看褚楚吃得起劲，顾斋也忍不住拿起一只，忍住心里的不适闭着眼往口中送去，缓缓嚼动。
　　"怎样，味道可好？"褚楚好奇的问他。
　　这炸虫出人意料的竟然还有些味美，不知道小病秧子从哪里学会的，他点头道："尚可。"
　　"想来如今蝗虫未绝尽，不如我们把这个法子告诉百姓们，让他们也尝一尝这油炸蝗虫。"褚楚征求着顾斋的意见。
　　"你对他们还挺上心。"顾斋道。
　　"我对你也上心得很啊，你有我亲手给你炸虫吃，他们没有。"褚楚道。
　　"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了。"顾斋听完有些开心。
　　"咱俩之间何必言谢，你非要谢的话……"日后我若偷拿了你的兵符，念在今日的份上饶我一命吧，褚楚心想。
　　顾斋疑惑于褚楚的话语未全，问他："非要谢怎样？"
　　"非要谢，那便请将军多留几天醉仙居的厨子在府中咯～"褚楚摊手，一副却之不恭的模样。
　　顾斋顺势同他贫嘴，"你可越来越贪心，我将军府该被你吃穷了。"
　　褚楚第一反应：我不信！
　　就算是三个自己也吃不穷他顾斋顾大战神，谁不知道圣上给他的赏赐多！
　　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是："您高官厚禄、家底丰厚，一个小小的我不怕养不起。"褚楚腆着脸要把蹭吃蹭喝贯彻到底。
　　遇事不对夸人有钱，这招搁顾斋身上同样适用，褚楚算摸清楚一点顾斋这个人了，凡事不能和他对着来，多说几句好话，软磨硬泡总是有用处的。
　　蝗灾事毕，顾斋带着的这一小支川军才重新踏上回上京的官道，褚楚则躺在车辇里，一口一个的啃着手头袋子里的油炸虫子。
　　顾斋这个人还算是蛮有心的，知道他喜欢吃，竟也上道的给他炸了好几袋，椒盐的、五香的、糖醋的！
　　顾斋实在是太贴心了！
　　睡不着，他便一路啃着虫子思索起来，如今蝗灾已经止住了，虽说已经避免了更大的危害，但是庄稼地却是实打实的受了损，这一季的粮食说不定会歉收，他担心的粮荒恐怕真有可能发生。
　　褚楚的眉头轻微的皱起，不知道这个时节再组织农户们补种还来不来得及，如果没有法子，恐怕需要开仓放粮，好在川国并不似久旱的陵国，应当是有存余粮的，最好是能向皇帝提议，下旨让其他州县救济此次蝗灾中受灾的百姓。
　　顾斋撩开车帘便见褚楚苦大仇深的模样，可苦大仇深归苦大仇深，手上的炸虫也没少吃，他这到底是愉悦呢还是不悦呢？
　　顾斋想揉一揉，让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末了舍弃了这个想法，还是问他："在为何事烦忧？"
　　"为农户们庄稼地受损一事，顾斋你回京是不是要觐见圣上，可否向圣上提议下旨请求开仓救济此次受蝗灾之人。"褚楚心中藏着事，想也没想就这么脱口而出。
　　"此般心系天下社稷，自决定前往睢阳，除了在吃这一点上，事事都为天下百姓考虑，我以前怎么就没听说你有如此忧怀天下之心。"顾斋道。
　　等褚楚反应过来已经有些迟了，忙不迭打马虎道："大约是如今嫁到了将军的府中，时不时也耳濡目染，所以学会了兼济天下了。"
　　顾斋疑惑，自己何时如此兼济天下、心忧家国了？怕不是他又在给自己戴高帽，最近这小病秧子嘴甜得很，说出口的话也很是好听。
　　顾斋笑道："进宫面圣的时候，我带你一起去，有什么想说的，大可自己同圣上讲，我懒得做你的传话筒。"
　　南蛮退兵的消息早随着大部队抵达了上京城，顾斋与褚楚的归来更将此番热情推向了制高点。
　　顾斋与褚楚在将军府中沐浴换衣后奉召入了皇宫，向皇帝禀报这一行所发生的大小事。
　　南蛮退了，皇帝很是高兴，一高兴就乐意去听这些沿途发生的故事，倒是褚楚担心蝗灾的事情，时不时的都在把话往这件事上引。
　　皇帝怎会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含义，皇帝并不因此就动怒，褚楚如今出息了，他这个当舅舅的也高兴。
　　况且褚楚给出的几点方法甚好，开仓放粮不难，就算是仓中一时缺粮，也能够从内务出银子向当地粮商采买，总之，皇帝是愿意先补上这次的缺口的。
　　有了皇帝的表态褚楚算是松了一口气来，回程的路上他就一直忧心这个，怕他这位皇帝舅舅不肯开仓，更怕拿不出粮食来，实在不行就去求一求他的郡主母亲，如今自是不必这样麻烦。
　　皇帝想了想道："楚儿身子不好，舟车劳顿就先退下，去郡主府看看你母亲，你远行的这段日子她记挂得紧，朕同大将军再聊一聊政事。"
　　既是川国政事，褚楚不感兴趣，又或许是因为他并非川人，并不想多听别国机密要闻，褚楚没有多说什么自行离开。
　　反正开仓放粮、救济灾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悬着的一颗心也能放下。
　　御书房内，只剩顾斋与皇帝二人。
　　皇帝凝视着顾斋，道："顾将军先是退敌南蛮，如今又帮助睢阳度过蝗灾难关，之前招降陵国也都没有封赏，朕打算封你做十万户侯，容朕想想封地该设在何处……"
　　顾斋道："谢陛下，微臣不敢居功，此次若不是褚……若不是静翕随微臣同去，恐怕难以迅速御敌更不会这么快剿灭蝗虫。"
　　"将军这么说，那便是认为楚儿功劳最大？"皇帝眯了眯眼。
　　"回禀陛下，是静翕发现敌军的破绽之处，也是静翕给了微臣灭蝗的方法提议。"顾斋道。
　　"好！原先朕以为楚儿同你前去是胡闹拖累了你，没想到能堪此大用，还是大将军教导有方，之前朕说等到他及冠，如今想是不必等了，朕便提前封楚儿为王，就以他的封地陵地作封号，命他全权管辖，朕会挑个日子给他举行册封典。"
　　顾斋有些欲言又止，不知为何又并未真的开口。
　　甭管顾斋满不满意，皇帝是满意极了。
　　过了不久，皇帝又说："至于大将军……楚儿身子骨弱，年纪又小，还要劳烦大将军替楚儿多分忧一同治理好他的所属封地，朕就暂时不另行封赐了，当然了，朕也不会亏待了将军的，金银玉帛、奇珍异宝，大将军想要什么，都可以同朕提。"
　　"微臣谢陛下厚爱，金银玉帛已是莫大的恩赐，微臣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顾斋跪地道，"请陛下允许臣将御赐之物都改刻为臣所求之模样。"
　　"这有何难，既是赏赐给你的，随你心意就好，朕不怪罪，朕会给你找最好的能工巧匠助你改物。"皇帝招了招手，示意顾斋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褚楚：咱俩之间何必言谢，你非要谢的话……
顾斋：非要谢怎样？
褚楚：非要谢的话，就……（脸红.jpg）
顾斋：？
顾斋：说话别说一半留一半啊！感谢在2021-02-21 00:00:00~2021-02-21 23:5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又想改名字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醉仙居的包间里，顾斋刚坐下来和翁鹤轩吃酒。
　　"你家夫人呢？"翁鹤轩问他。
　　"回娘家了。"顾斋答道。
　　"我说你真是胆大，竟敢把那小病秧子偷带到战场上去，你就不怕那宠儿的郡主娘娘发起火来？"翁鹤轩道。
　　"郡主娘娘舍不得责备她的宝贝儿子，况且，我不是把一个完好无损的褚楚给带回来了，如今还因此得封陵王，天大的好处，她该是不会对我发火。"顾斋端起一碗松花酿大口饮尽。
　　"说起这个，你也知道是天大的好处，既是天大的好处，你为何要拱手让与他？我可是听说，圣上本来是欲敕封你十万户侯的，即使不封十万户侯，好歹也是个万户侯，那样你手上还能有一处封地，你赴川陵之战又出征南蛮，不就是为了这个，我不信你是为了那些劳什子金银玉帛的。"
　　顾斋没有说话，依旧继续灌酒。
　　翁鹤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忿忿道："顾长宁顾战神！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明知道圣上忌惮武将拥兵自重，能获此封赏者屈指可数，偏偏你自己又断送了，你娘当年希望你……"
　　顾斋记得他娘当年与他说过的三个心愿：
　　一是顾斋能够建功立业；
　　二是顾斋能够娶到贤妻；
　　三是顾斋此生能康健无虞。
　　正是因为这三个心愿，他才从军走上这条征伐之路。
　　论建功立业，他虽然不是万户侯，但也是川国的大将军；论娶贤妻，那小病秧子勉强也能算是吧；论康健无虞，他身体挺好的，奋战个三天三夜没问题。
　　"我正是知道圣上顾忌，才索性如此，况且褚楚这回确实功不可没。"顾斋扯开翁鹤轩揪住他的手，"至于封地，是我封侯还是褚楚封王都差不离，陵地本来是我所求，但褚楚嫁入我将军府，他这个人都是我的，他的封地自然也是我的，有何分别。"
　　"你若这样想，我无话可说，只愿你莫是被他迷了心窍，到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他顿了顿，又道："提前恭喜你，如今不光是大将军，还当成了陵王妃。"
　　兄弟间没有什么仇不仇的，把话说开后依旧能把酒言欢。
　　"下月，我远房表妹便会至上京，暂且借住于我府上，我帮你挑个日子，到时候就从我那里把人迎回你将军府就是了，我父亲知道这门亲事后可高兴得很，他老人家答应认权思作干女儿，兵部尚书的小姐和你大将军之间的联姻，不算辱没你。"
　　他拍了拍顾斋的肩膀，"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你也别真把她晾在一旁，权思虽然是小城出来的，好歹也是官宦之女，趁着现下安定，没有战事纷扰，你俩多接触接触，早点为你顾家续上香火，别让黄嬷操碎了心。"
　　顾斋心中烦闷，他原想同翁鹤轩好好说一说，把亲事给退了，未曾想如今将翁鹤轩他爹也拉扯了进来，翁燕涿那人又岂会容忍他毁婚，那不是打脸于他们尚书府？
　　如若他真悔婚了，恐怕翁燕涿会借此在圣上面前狠狠参他一本，放在从前他并不怕，只是如今得顾及郡主府的颜面，必须大事化小。
　　八字庚帖已经换了，亲事也说得差不多了，顾斋却后悔了。
　　顾斋解释道："我不会同她生子的，我实非喜欢你表妹，不过当时权宜之计，亦是酒后糊涂应了你。"
　　"有何大不了的，娶房妾氏而已，你将军府还怕多一口人吃饭，就当是应付黄嬷，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喝酒。"翁鹤轩举杯相敬。
　　*
　　顾斋回府的时候，褚楚早已回到府中。
　　虽然顾斋喝得醉醺醺的，仍然没有忘记给褚楚打包醉仙居的膳食回来，他道："褚静翕，我请了醉仙居的厨子，今日有些晚了，你先吃我打包回来的这些～"
　　顾斋脱了外裳只余下中衣中裤，就向褚楚的床奔去，丝毫不管这是谁的屋子，已然醉得不省人事。
　　褚楚知道顾斋是醉了，由着他，他自己将食盒打开，把顾斋带回来的菜肴摆上桌，他的声音低低的、小小的道："难为你了，顾斋，没想到你这么上心，若你知道我是谁，你便不会对我如此好了吧。"
　　麻溜的把饭菜一扫而光，跟着顾斋出征期间就没有这般大快朵颐过，本以为顾斋去醉仙居是去吃独食去了，也算他还如此良心记得有个他。
　　褚楚收拾好，去瞧顾斋，顾斋大约是累了，眉头始终紧紧的皱着，这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他将薄毯轻轻的拉过来，替他盖好。
　　"即便六月暑热，到了夜里还是不能贪凉，顾大战神将军，你若倒了，又有谁人能护下你川国的百姓呢？"他小声冲熟睡的人道，用娟巾替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睡梦中的人很不安分，不知何时开始呢喃，渐渐的褚楚越听越明。
　　顾斋终于是艰难的咬清楚了那几个字：
　　"我不娶她，我只想要你。"
　　褚楚一惊，觉得自己大概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连连后退，察觉到顾斋未醒，松了一口气，他又靠近来撑在顾斋的床边，第一次近距离的打量这个与他厮杀多年的死对头。
　　川国人里面长相不差的脸，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两道剑眉缀散于乌发中，还有记忆中如今闭合着的眼皮下那双摄人心魄的琥珀色眸子。
　　"不想娶的是谁，想要的又是谁？"
　　褚楚低语，似是询问。
　　自然无人作答。
　　不用想，他不想娶的定是我了，褚楚想。
　　只是那旧爱新欢的，他想要的到底是藏春镇那方无字碑后埋葬之人还是汾景城蓟太守的长女？
　　前者人已作古他是没办法帮他了，这后者他还可以给他想想法子。
　　褚楚挣扎良久，觉得顾斋这等冷面冷心之人，情/事定然复杂得很，此等隐秘于心的事，不是他该听的，他还是控制住好奇，少探究微妙，顾斋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兔子，他是那会啄人的苍鹰！
　　清晨顾斋按时起床习武，褚楚还在睡梦里，那一方小榻显然也不能使他伸展而卧，顾斋看过来的时候，发现他曲着双腿侧卧其上，有些心疼。
　　他动作轻柔的将他抱回了床上，给他搭好薄毯，直看到褚楚终于睡得安稳了，才走出房门。
　　"夫人还没醒，不要让人进去吵他。"顾斋道。
　　日上三竿的时候，褚楚终于睡足了，他从床上爬起，周身都沾染了不知哪来的花香，好像是酴醾花的味道，听说酴醾之香可以宁息安神，真是多亏了这香气让他好眠至斯！
　　他努力的嗅啊嗅，不争气的就被空气中新夹杂的一缕饭香给迷惑了，肚子咕咕直叫。
　　"啊～这个味道也好香，是不是顾斋请了醉仙居的厨子现做了菜肴？"褚楚洗漱完毕，穿好衣物，闻着味儿忙不迭往外跑。
　　等他跑进厨房，发现果然是顾斋请的厨子到了！
　　有一说一顾斋这人确实不赖，至少是言出必行，真给他请了醉仙居的厨子，他心里过意不去的心疼了下顾斋的小钱钱，后来转念一想，皇帝肯定给他赏了不少金银财宝，负罪感一时打消了不少。
　　"夫人不用在这里候着，斋哥儿已经告知了师傅您的喜好，这边老奴守着就行了，等会传饭的时候再让人来请您。"黄嬷同褚楚道。
　　既如此，他便不守了，道了句谢，转身离去。
　　只是他刚走出厨房，就遇上了顾斋，忙喊住他："顾斋，你干什么去？"
　　"圣上的赏赐到了，要不要随我同去看看？"
　　顾斋望着眼前人儿，小少年应当还在长身体，似乎比刚入府那阵高了一些。
　　"好啊。"褚楚答。
　　他曾也获过帝王的赏赐，只是当时陵国正处在风雨交加的时候，赏的全是军中供给，大多是面食、馒头，其实也很不错了。
　　眼看着赏赐一箱一箱的抬进将军府，褚楚数了数足足有沉甸甸的三十六箱。
　　"这些都是圣上赏给你的？"褚楚好奇的问顾斋道。
　　"打开来看看。"顾斋点头道。
　　"哦。"褚楚应了声一个一个的开箱。
　　箱子里的金银玉帛反射出耀眼光芒，只是为什么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直到褚楚开完了最后一个箱子，他总算明白过来是什么让他觉得怪异了。
　　他纳闷的问出声来："顾斋，为什么圣上赏你的这些东西上面都有狐狸印记？"
　　顾斋笑着道："你觉得呢？"
　　褚楚摇头，在他有限的川国知识储备里并不能理解，话本子里没写过有关于这方面的东西。
　　他忽然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聊斋志异》里面有写过狐狸精怪来着，这些莫不是从妖狐洞穴里收缴上来的战利品！"
　　想当年那云游僧人也是术法高超之辈，给他演示的幻象就像亲身经历过一遭一般，也不是没可能！
　　"你平日里读的都是些什么书？"顾斋气不打一处来。
　　那日，皇帝亲命最好的能工巧匠听他吩咐，连夜在宫里按照他给出的想法将赏赐的金银玉帛都改刻上狐狸纹样，一应雀鸟蝶花都按照他绘的图纸重新锻造……他不是爱狐，原想给他个惊喜，怎到了他眼中就成了妖狐洞穴收缴来的战利品，真是枉费了他一片苦心。
　　顾斋蹲下来，在第一只箱子里挑挑选选，最后找出一支很是别致的狐首簪来，冲他招手，莞尔道："过来，把你发上的簪取了，试试这支。"
作者有话要说：　　顾：褚楚嫁入我将军府，他这个人都是我的，他的封地自然也是我的！
褚：嗯，都是你的。
顾：那奋战个三天三夜没问题吧？
小天使：！［你不对劲.gif］
褚：想什么，他分明指的是1v1单挑三天三夜，说不对劲的都去面壁。

　　☆、第47章

　　褚楚乖觉的走过去低着头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乌黑的长发如瀑倾泻下来，他懒得去管，端详起箱子里的其他小物件来。
　　顾斋从箱中翻找出一柄玉梳，给褚楚梳顺长发、拢结于顶，再盘结挽髻，将狐首簪轻轻贯入，乌发与红簪相得益彰，相配极了。
　　"很好看。"顾斋赞道。
　　褚楚抱着那些精致玩意儿爱不释手冲顾斋道："顾斋顾斋你看，这里面的东西真的都是狐狸诶，还有刻着狐狸的长命锁，罕见得很！"
　　顾斋勾了勾唇，问他："喜欢吗？"
　　褚楚开心极了，摸了摸头上的簪："当然，我可喜欢狐狸了，还雕得这么好。"
　　顾斋的心也受到了感染，早把先前抱怨自己的苦心白费的劲儿抛飞到九霄云外，"喜欢的话，这些就都送你了。"
　　褚楚不傻，就算川国风俗同他们陵国不同，但这奖赏一水儿的狐狸物件，从未有过，话本子里川国不是最爱那些龙儿、凤儿、花儿之类的，可没听说爱狐，也只有顾斋知道他喜欢狐狸。
　　既然顾斋不说，他自然也不会拆穿，或许是顾斋觉得这次自己给他帮大忙了吧，褚楚是这么理解的，又或许顾斋平日里赏赐太多了，这三十几箱宝物他并不放在眼里，再或者是顾斋在皇帝面前受了封赏，更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
　　"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走，去用午膳。"顾斋提醒。
　　褚楚一拍脑门儿，一些身外之物而已，就把顶顶重要的事给忘记了，这可是排在第一位的！他从起床来还没进一点儿食呢～
　　看着褚楚狼吞虎咽的模样，顾斋有些忍俊不禁，给他盛了一碗薄荷汤开胃，"慢点喝，别喝得太饱，还有太医院的汤。"
　　"太医院的汤？"褚楚难得停住了手上的匙筷，有些迷惑的望向顾斋，嘴里囫囵问。
　　顾斋喝尽自己碗里的清绿汤汁，别有意味的看了褚楚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你心里难道没有一点数？
　　"啊啊啊啊！不要！是不是药汤！顾斋你说是也不是！"褚楚脸色陡然换做猪肝色。
　　"不过一些药膳，你不必如此大惊小怪，不苦。"顾斋放柔了声音哄着，一边朝外招手示意他们端上桌。
　　他特意吩咐放了冰糖，应当不会苦了，只是这药气刺鼻，想要瞒天过海太难，罢了……只要人不跑，多少能够哄他喝几口调理调理吧，真是太难了。
　　顾斋收回了原先盛薄荷汤的小碗，改盛了药汤，然后若无其事的给褚楚递了去，褚楚习惯于顾斋给他盛汤，以为还是清凉薄荷汤，伸手接过便喝，喝到一半觉出不对，把碗"噗通"一放就哼唧着要水。
　　顾斋一扶额，还是觉出不对了，这味觉为什么就那么灵！他制止了要上前送水的昼芸，依旧端起刚刚褚楚没喝完的那碗药膳汤递到他嘴边。
　　"水，没有，把汤喝了，让你吃马蹄糕。"顾斋勒令。
　　褚楚觉得这辈子自己是糟了什么罪，为什么要当一枚“药罐子”，还是个味觉灵敏的“药罐子”！
　　遥想上辈子做陶姜的时候即便受伤他都很少服药，他的身体恢复力很强，一些小伤小病卧床一段时间就能自然痊愈。
　　他愤然的接过顾斋递给他的碗，英勇就义一般一饮而尽，数不尽得苦意在他舌尖蔓延开来。
　　"水……"他道。
　　这下顾斋没有再拒绝，示意昼芸给他送水，他给自己也舀上一碗，尝了尝味儿，明明也不是那么难喝，只不过药气重了些，"小病秧子"可真娇贵，难养得很。
　　顾斋道："再过几日，陛下会为你举行封王典，你须得好好准备一下，饭后，宫中会派裁作来给你量身制衣……"
　　"等一下，我有些不大明白，为什么要量身制衣？"褚楚疑惑的歪着脑袋，手上正在啃八宝鸡的腿腿，小嘴油乎乎的。
　　褚楚递了帕巾给他擦嘴，"陛下已经破例提前封你为王，封号是陵，你会是我们川国最年轻的小王爷。"
　　川国皇帝居然给他封了王，这他可没想到，"那陵国……哦，现在是唤陵地了，陵地是不是完完全全就是我的了？"他沉了沉声问顾斋。
　　顾斋不理解他为何忽然正了性子如此正经，还是和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1］，不过按照历代分封诸侯王的惯例，基本上就是分给你做辖地。"小病秧子，还挺贪心！
　　那也行，褚楚在心里一盘算，至少陵国地界范围名正言顺掌握在自己手上了，以后行事会方便很多。
　　吃过午饭，褚楚拉着旺喜与昼芸把箱子里的物件一一盘点了，倒不是他喜欢这些俗物，不知道是不是上面都刻有狐狸纹样的缘故，他看这些物件样样都合心意，而且确实刻得做得不错，他仔细瞧过了，上头的狐狸并不是千篇一律、姿态生硬，有的在假寐、有的在奔逐，总之，各顶各的栩栩如生，这……怎能叫他不爱？画狐样子的绘师定是吃准了他，怎么都这么萌！
　　顾斋领着裁作到他房中的时候，褚楚正在往自己的脖颈上套一块长命锁，当然，长命锁上面刻得也是小狐狸。
　　"这位是宫里的裁作嬷嬷，你过来让嬷嬷量量身量。"顾斋唤他道。
　　嬷嬷征求过了顾斋的意见，朝褚楚一行礼，就打算上起手来，不知怎么的就在快要碰触到褚楚的时候，被顾斋拦下了手，嬷嬷有些诧异的望着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将军，这是让她量还是不让她量哇？
　　顾斋从她手中接过那杆长尺，认认真真的为褚楚量起身来，一边唤嬷嬷在旁边核准，直到一套完整的尺寸量好，嬷嬷都没能碰触到人一下，嬷嬷生平里遭遇这样儿的一遭，很是疑惑，啥时候大将军还要同她这一行的老人抢起饭碗来？
　　褚楚也纳闷，但他看到顾斋摆出的那张臭脸就知道他不高兴，这位嬷嬷是哪里惹着他了？
　　嬷嬷不敢作声，收拾好尺寸就准备着告退了，哪知顾斋又叫了一句："嬷嬷且慢。"
　　嬷嬷不情不愿的停住脚，大气也不敢出，恭敬道："不知将军还有何事吩咐？"
　　"嬷嬷定要为册封使量体制衣，就是不知这册封使是何人？"顾斋询问。
　　嬷嬷一想，原是为这个，这有何说不得的，她本来也就是要赶着去下家，"回将军，陛下命领侍卫柳大人、兵部尚书翁大人任正使，礼部侍郎周侍郎、殿阁大学士楚大人、翰林院学士许大人任副使。"
　　顾斋心里"咯噔"了下，竟没有他？
　　他思虑了一会儿，看了褚楚一眼，同他道："你过来，帮我也量一量。"
　　听到这话，嬷嬷更加一头雾水了，但她不敢言更不敢走，就默默立在一旁当隐形人。
　　褚楚并不会量体裁衣更不会看川国的尺寸，就拿着尺子仿照着顾斋刚刚给他量体的模样比划，他学得很快，至少还算有模有样，只是量着量着……
　　他就开始感叹：
　　顾斋的肩真的很宽啊，就是前世的自己也还差了他半截手指吧！
　　顾斋的腿真长！他好像有点儿够不着他的头顶了，怎么办？
　　顾斋的手臂也很壮实，那这臂围是不是要给他报宽一点？待会儿衣服做得太紧了，穿不进不好吧……
　　还有他的手不经意扫过的某处……那是顾斋的腰，好像感觉到了薄薄的衣物下明显的腹肌，嗅着了他身上好闻的花香……
　　褚楚脸色有些泛起红晕来，蓦地顿住，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姿势好像是抱着顾斋的，没来得及细瞧，他赶紧松回手，报了个大致的尺寸。
　　也忒吓人了，他再也不要给顾斋量身了！
　　顾斋感觉到褚楚的手捏着尺子四处游走，许是褚楚没有实打实的比着量，倒并没有生出太多不适来，只是最后量到腰量到……他才感觉到了一丝轻微的触碰，他的双目微微一怔，下意识间喉结滚动，旋即敛去了异样，目光淡然的投向远方。
　　"可以了。"褚楚低着头，躲他躲得远远的。
　　顾斋看到他这样子，有些不悦，他声音有些喑哑道："量好了就报给嬷嬷。"
　　"其他人那处嬷嬷就不必去了，只稍劳烦去郡主府走一趟为殿阁大学士量身，圣上那边本将军会亲自去回禀，嬷嬷尽管收好我的身量尺寸就是，到时候自会有人通传消息给您。"顾斋吩咐。
　　嬷嬷胆战心惊的连连道是，恭恭敬敬的退离将军府。
　　"我刚刚可能量得不是很精细。"褚楚柔声道。
　　顾斋脸色有轻微异样，道了句："挺精细的。"便不再开口说话。
　　褚楚端起杯盏抿了半口温水，战战兢兢，他到底是做错什么了嘛，难道不光是嬷嬷惹了他，自己也惹到他了？
　　他仔仔细细的思索，好像自己也没做错什么，难道是怪他刚刚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呃，不不不，他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诗经·小雅·北山之什·北山》。
——
顾斋：我媳妇只能我给他量体，别人休想！
褚楚：同理，还有我男人身材真好，啧啧啧～
裁作嬷嬷：这年头，一个个的都来和我抢饭碗！（塞满狗粮）

　　☆、第48章

　　连着几天似乎顾斋都心情不佳，每天都在他的书房里不出来，褚楚同样是夜晚睡不安生，白天逗小狐狸都无趣。
　　好不容易的就这样挨到册封典礼的日子，宫里头送的礼服已经到了，顾斋将他的身量量得非常完美，不多一厘不少一毫，穿上特别合身。
　　褚楚从顾斋送他的那三十几箱金银玉帛中挑挑拣拣，最终只佩戴上了那狐狸命锁和那只狐首簪，顾斋来瞧时，他正在铜镜前各种审视自身。
　　"好看的。"顾斋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于房中响起，连夸人都夸得毫无温度可言。
　　褚楚偏过头朝他望去，他身上穿的好像也是新制的礼服，只是与他的略有不同。
　　"你今日也要去册封典吗？"
　　顾斋态度和缓许多，"我是陛下亲封的册封使，而且是正使。"
　　褚楚回忆，明明嬷嬷上次来给他量身制衣的时候，说的不是他呀，定是这人不要脸，自顾自的就把差事给揽了回来。
　　"那副使是？"他好奇的问。
　　"你父亲，楚慕楚大人。"顾斋答道。
　　褚楚道了一句："哦。"就跟在他身后出府去上车辇。
　　*
　　天台之上，一应香案、贡烛等都准备好，下头的朝臣都按照职位排在两侧。
　　有较为年迈的老大臣在下头询问："今次给世子爷册封的正副使都有哪些人啊？"
　　又年轻官员道："老大人，原本陛下委派了多个大学士、内大臣给世子册封，都被战神将军亲自到陛下面前否决了。"
　　老大臣有些耳背，又问他："什么？"
　　年轻官员拔高了一个音量："给世子册封的大人都被战神将军给否决了！"
　　车辇缓缓驶入宫门，四下里议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年轻官员那一句被战神将军否决的话语，此刻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细微之声在回荡。
　　老大臣耳背不知，继续问他："那战神将军有没有举荐其他人接任啊？"
　　年轻官员看着那车辇逐渐撩起的帘子，瑟瑟发抖的道："有，举荐了他自己……"
　　顾斋正巧听见了他的话，眼神一冷，覆满了寒霜，朝他使了一记眼刀，回过头来伸手扶着褚楚下车辇。
　　"你随刘喜公公去天台上，按照公公说的做，我去领金制册宝来。"顾斋对褚楚道。
　　褚楚虽然是大将军见惯了沙场流血、刃上寒光，但在文武百官如此多的人面前接受册封他还是头一遭，尤其是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懂这些川国的礼节心里就更没底了。
　　趁顾斋还未走远，他小跑了两步一把伸手拉住他的袖袍。
　　即便褚楚一声不坑，顾斋也猜到了，他轻轻的揉了揉他的手指，替他抚去手心里冒出的冷汗，"别怕，刘喜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你又是陛下的亲侄子，他会照顾好你的，你只要照着公公说的做就行，我很快就回来。"
　　褚楚犹豫了许久，还是听从的松开了手，转身朝着早已等候的刘喜公公而去。
　　顾斋直勾勾的看着他的背影，看那绣金的红色衣摆拖长在地上摇曳，少年的背挺得很直，沿着那笔直的中心甬道，一往无前，未再回头。
　　待得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顾斋掸了掸自己被抓皱的衣袖，轻轻一笑，叹一口气，转身而去。
　　*
　　天台上。
　　"世子就站在祭坛前对着上天敬香即可。"刘喜将点燃的三支香烛递到褚楚的手上。
　　等褚楚规规矩矩的做完，刘喜接回香烛，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恭敬的回他："待会儿正副册封使会过来为世子您奉上册宝，等奉完了册宝，接受过百官们的朝贺，您就是咱们大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王爷了，老奴先恭喜王爷了。"
　　"公公多礼了。"男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无不透着笑意，替褚楚回了他。
　　他手执金制册宝，锦衣华服，揽过褚楚的肩膀，朝褚楚眨眼，"我说过，很快的。"
　　楚慕楚大人在一旁轻咳出声，褚楚一时有些羞涩了，从他的衣摆下钻出，顾斋乐得更欢。
　　良久，他朝楚慕一拱手，"咱们就开始吧，烦请岳父大人为静翕宣读封王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褚氏静翕，中具才惠，兹以圣恩封为陵王，即日应典，钦此。"［1］
　　楚慕扬手将诏书丢入火盆焚烧。
　　顾斋将手上的沉甸甸的册宝移交到褚楚的手上，示意他拿稳了。
　　刘喜公公用他尖锐的嗓音喊了一句：
　　"礼成——"
　　"恭贺王爷。"
　　"恭贺王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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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臣们贺喜的声音不绝于耳，在那巍峨的天台之下回荡起来。
　　褚楚着实有些受不住，他朝顾斋身后挪了一步，顾斋本就比他高大，如此便可将他完全遮住。
　　顾斋不以为意，一把将身后的小人儿揪出来，推着他向前，直至那天台边缘，逼他直视下方。
　　"躲在我身后是想我替你接受百官朝贺？"顾斋道。
　　褚楚觉得，百官朝贺什么的实在是没有必要，就宣读一下诏令，敬一敬天地，已经很是可以了。
　　顾斋也走上前来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向天台下的众人望去。
　　"以极高的殊荣站在天台上，这辈子可能就是唯一的一次，你还如此不情不愿，多少人想同你这般站在天台上受封，你这脑袋里面都在想什么？"
　　他掏出娟巾擦去了褚楚额头上新冒出的汗液。
　　"你也想么？"迎着那风中炙热暑气，褚楚问他。
　　"想听实话？"顾斋侧头问他。
　　褚楚点了点头。
　　"男子渴望建功立业，拼一份光宗耀祖，我也不能免俗。"他道。
　　所以你便是为了你的功你的业，去屠戮他国？那你与那南蛮那些蛮横之人也并无什么不同，褚楚心想。
　　褚楚忽然意识到他和他的不一样，至少在自己心中，百姓乐业安居、天下安享太平是第一位的，他只想守护，不想掠夺。
　　原以为这些日子自己同顾斋亲近了些，就能更懂他一些，他想起幻梦里顾斋说的那句"圣人般的慈悲心肠"来，觉得有些好笑。
　　是他忘了，他和他从根本上就是不一致的，终归道不同、不相为谋。
　　褚楚的脸冷了下来，就那么漠然的看着百官们向天台上的他朝贺。
　　他的心不知为何乱了，他诘问自己，管那么多作何，管顾斋是个怎样的人作甚，他从来都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他不过是顶着这副身子在同他逢场作戏，仅此而已。
　　顾斋感知到褚楚心境异变，只当他是年岁小，未经过大场面，一时发怵，暗自责怪自己有些严厉。
　　放他一人行经百官又推他于高处直视朝臣，他不过十七，于父母万般宠溺下成长，而他十七的时候就已经孤身一人沙场搏命，他与他是不一样的。
　　"就此一事，下不为例，以后不会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了。"他耐心哄着他。
　　他想着如他不喜欢这封王仪式，他就禀了圣上，不弄劳什子封王，一切从简；他若畏惧这些朝臣百官的目光，那就不让他看到他们；他只想让他开心一点，不要这样苦大仇深的皱着眉、心事重重的模样，看得他心里难受得很。
　　褚楚封王这一日夜，许久未发过魇疾的褚楚再度陷入魇梦之中，服侍他的昼芸最先发现端倪，赶忙去告知顾斋，可任凭顾斋怎么叫都叫不醒他，老太医连夜赶来将军府，还是按照之前的方子开的安神汤。
　　一碗、两碗、三碗……的安神汤灌下去，褚楚死活醒不过来。
　　老太医走时摇头道："定是忧虑过甚五内郁结导致复发，是心魔所致啊，老朽无能为力，只能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顾斋一刻不离的守在褚楚身侧，每逢半个时辰就喂他喝一剂汤，大约是在寅时，褚楚终于有些起色了，他的嘴唇嗫嚅着动了动。
　　"想回……"
　　"我想回陵……"
　　"不想再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1］胡诌的圣旨话术，不要太较真。
——
褚：忧思过甚爆发魇疾了，需要各种哄哄～
顾：哄～真是拿你没一点办法！（抱紧+投喂甜食）

　　☆、第49章

　　"你醒了吗？想回哪里？"
　　只要你醒过来我哪里都带你去，他扶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顺着他的长发，安抚他。
　　清晨之时，褚楚终于在顾斋的怀抱之中睁开了眼，他一动，顾斋也立马跟着他转醒。
　　"我怎么了？"褚楚的少年音小小的，十分微弱，看到是顾斋抱着他，有些许不自在，还是没有挣脱。
　　"是你的魇疾发作了，感觉如何，我马上去寻太医来？"顾斋轻言细语的问他。
　　褚楚撑起自己的身子，缓缓从顾斋的怀中脱离，"不碍事，我休息休息应该就能缓过来。"
　　昨晚他一如往常时辰歇息，记忆中并没有做梦，不过确实比寻常睡得沉了许多，等到自己一觉转醒就是在顾斋的怀中了，说实话被顾斋这样搂在怀里比他说的魇疾还要可怖。
　　顾斋一把拉过褚楚为他穿好衣裳，打水梳洗，看着顾斋为他忙上忙下，倒弄得褚楚颇不习惯。
　　"顾斋……你别忙了，我没事的。"他连连向顾斋解释。
　　顾斋此时正端上一碗安神汤来，他对褚楚道："你昨夜心神不稳，太医嘱咐了我要定时喂你喝安神汤，我知你醒了定不愿意喝，我拿了蜜饯过来，你若觉得苦，就含一颗。"
　　纵使褚楚再不想喝苦药，在这种节骨眼上，也是半点由不得他，半碗汤药下肚，三颗蜜饯入嘴，在顾斋的注视下，又喝下半碗，他赶忙从盒中摸出四颗蜜饯来。
　　人的感知觉仿佛更倾向于感知人所厌恶，这苦的味道远比甜味出色得多。
　　褚楚的指头一下一下戳着盒中剩余的几颗蜜饯，心里头暗搓搓的咒骂：七颗蜜饯都止不住一碗药的苦味，你们是做什么吃的，还敢自称蜜饯！蜜在何处？
　　他看顾斋还留在他房中，有些疑惑的望着他，突然福至心灵，他赶紧的将自己的碗倒扣过来对着顾斋，那意思很明显：我把药喝光光了，一滴都没有剩，你怎么还在这里盯着我？
　　顾斋挑眉，从他手中将碗接过，放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很乖～"
　　褚楚：……
　　"昨夜你陷入魇梦里，未来得及和你说，在圣上亲封之后，不论王侯将相，凡赐有封地者皆要去封地上巡视治理一段时日，甚至还有很多受封者，会选择直接留任于自己的封地上，方便自己统辖，我思虑过了，你年纪尚小、身体有恙，不便居住在那样的环境下……"顾斋抬眸望了一眼他，又自顾自移开。
　　"但是巡视治理肯定是推脱不了的，你身子骨不好，我会向圣上奏请，先延缓一些时日，到时候我亲自与你同去。"顾斋把玩着他胸前戴着的狐狸命锁，眼神中有一丝忧虑。
　　这难道……是让他回陵！
　　他没有理解错意思吧？
　　别呀！我特别愿意留任在自己的封地上，而且你也没什么与我同去的的必要……
　　上次去陵国招降的时候有顾斋同在他就担惊受怕的，生怕他弄出什么大乱子，而且有他在，想要避开他联系一下自己的旧部，做些小动作想想就觉得不易，他可再经受不起那样的心惊胆战了。
　　"你还是不用同我一起……"他开口。
　　顾斋眯了眯眼，表情有些变化莫测。
　　"没有，我的意思是你同陵国打了五年，最好是避上一避，你觉得呢？"褚楚连忙解释。
　　"你一个人怎么去？"顾斋反问。
　　褚楚认真点头答道："我想好了，柴将军武艺高超，定可以保护好我的，我还可以带上梅苏、鹭箬他们，他们多受我母亲的培养，也善出谋划策，况且宋黎宋公子也在陵地，我可以请他帮我。"总之，只要没你，我便宜（biàn yí）得要命啊！
　　顾斋微微拧眉、神色不虞，许久，他终于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话里话外都冒着森森寒意，道："那便，随你。"
　　褚楚虽然对顾斋的感知不够敏锐，时常弄不懂这人何时为何事开心，何时又为何事恼怒，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明白当面拒绝是一件极伤人的事情。
　　他悄悄的挪到顾斋身边坐下，卖力的讨好他："顾斋，我不想让你随我同去，也是很有考量的。"
　　褚楚的声音放得很软绵，听上去就十分乖巧，顾斋嘴角终于往上翘了翘，声音却清冷如常："哦。"
　　褚楚道："你想，我是要去巡视治理，那肯定会同当地平民百姓交流，到时候他们看见你站在我身边，必然怒由心生，巡视治理肯定就甭想了……"
　　顾斋有些不屑，轻哼："他们敢！"
　　"你看你凶巴巴的，周公还要礼贤下士才能收却天下英杰的真心归顺于他［1］，我们怎么能恃权行凶？"
　　"这就算是侍权行凶？"褚楚居然说他侍权行凶，顾斋又有点恼意。
　　褚楚大胆的伸出自己两根食指放到顾斋的唇边，压着他唇角上扬，比出一个弧度更大的笑来，不笑的顾斋看上去实在有点儿凶。
　　感受着褚楚指尖的清凉，顾斋终于心情有点儿好转，他道："封地是你的封地，封地上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不用过分设身处地的站在别人的角度上思考，尽管做你该做的，竖起自己的威信。"
　　顾斋又说："川陵之战打了五年，陵地如今是块难啃的骨头，你说的无不在理，我去只会给你增加收归他们的难度。"顾斋捏住他的手指。
　　褚楚喜出望外，"所以你是同意了？"
　　"嗯，但你说的那些人我都不放心。"顾斋淡淡道，"多带一个人，我让谢岚护着你去，并且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就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褚楚忙问："什么条件？"
　　"你得时时刻刻与我保持书信上的联系。"这样我才能安心。
　　"可做得到？"顾斋转动着茶盏，这是他做的最大的让步，这小病秧子可别傻乎乎的不领他的情。
　　书信联系啊，这个不难，他从前因为担心与钰川飞鸽传书被发现，照着他买来的那些话本子练过许久的川字，就是他和顾斋书信交流些什么呢？
　　"做得到，当然做得到，我每天肯定把大小事给你汇报得详详细细的。"显然这是句心口不一的漂亮话，但是顾斋他很吃这个，只要顺着他说的来就没有不成的。
　　顾斋心里十分舒坦，但仍装成极严肃的样子道："我的探马脚力很快，我会让他负责信笺传运，记住，若有一日收不到你的信，我就来陵地打断你的腿。"
　　褚楚撇了下嘴，打断腿又打断腿，顾斋这人得是有多爱瘸子！
　　虽然这样抱怨，但他的语气里是不带一点火气的笑盈盈回他："知道知道，我一定给你写。"
　　*
　　五年战火，陵国，现在是陵地，说没受影响是不可能的，更加糟糕的还有积年的旱灾遗留问题，实在糟糕，川陵之战的时候，陵地贫苦的贫苦，富庶的富庶，如今那些富庶之人大多选择离开，留给褚楚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
　　一想到这些事情，褚楚就有些头疼，他抱着顾斋曾经给他的《陵国志》，左翻翻右翻翻，靠着那摇曳的蜡烛，在房中分门别类的分析陵国列起需要着手改进的事情来。
　　"唔，这是原因……"
　　"解决方法当如何呢？"
　　顾斋行到褚楚房门边的时候，透过那紫檀雕花窗，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熬着夜揉着眼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褚楚。
　　他自顾的站在那处静静地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推门，理了理臂弯上带来的殷红底玉绸袍，转身离去。
　　翌日，褚楚房内的各种用品皆被置换，皆尤其显眼的一派红。
　　红漆洒金小方案、红木雕漆架子床、红木小书柜、红木插屏、枣红托盘……
　　看入褚楚心里的还是那红木苏式书案和红木如意纹高背椅，原先这是顾斋的屋子，顾斋有自己的书房，这间房内就没再添置中规中矩的书案书椅，这几日他没日没夜的伏案，全是伏在那小小的花梨木榻上，确实有些受不住。
　　顾斋把玩着手中的一盏红狐模样的烛台，走进屋子，环视了一圈，道："这样便好多了。"
　　褚楚一眼瞧到了他手上的玩意儿，也凑到他跟前来，"真好看，和绛绛好像～"绛绛便是他给顾斋帮他猎回来的那只小赤狐取的名，此刻想必正在院子里撒欢儿。
　　看他这模样，顾斋知他定是喜欢了，不枉费他找人做出来这东西。
　　"天黑之后，记得把烛台点上，会熬坏眼睛。"他将烛台递到褚楚手里，不自觉带出几许温柔。
　　顾斋的笑褚楚很少正眼去瞧，今日突然发现竟藏了不明显的一点梨涡，大约是遗传自他娘亲。
　　褚楚愣怔的望着眼前人，有些握不住的差点使烛台跌落，心中已陷入迷茫。
　　他有些失神，面前人是如此这般款语温言、体贴入微，而他脑海中记忆里那杀伐果决、阴鸷狠戾之人又该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1］源自“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典故。
——
顾斋：我思虑过了，你年纪尚小、身体有恙，不便居住在那样的环境下……所以你懂我说的意思了吗？
褚楚：我不懂，我一心只有回家！我听见家在呼唤我！

　　☆、第50章

　　夏至后的第三个庚日便是初伏，气温逐渐往上升，是最为潮湿、闷热的日子，按理说这样节气不宜远行，但因着褚楚之前魇疾复发病过一场，顾斋禀明了圣上延后了半月之久，如今却是不得不赶紧将"巡陵"安排上。
　　心疼褚楚这一去定要在吃食上受苦，顾斋选择在他动身之前，带他去醉仙居饱餐一顿，醉仙居还是那个醉仙居，倒是菜单换了一轮，合着季节气候，都是些开胃的清凉菜品，周到的很。
　　顾斋带着褚楚来的时候，翁鹤轩已经在包间里了，三人面面相觑，褚楚一时有些搞不太明白，今日难道不是给他饯行的么？
　　顾斋咳了一声，看出了他的疑虑："我同翁兄也有些要事商量，正巧带你来此处，便一同约了。"
　　翁鹤轩看了顾斋一眼，也摆出笑脸附和："正是，咱们先吃好喝好，把胃养饱。"
　　褚楚点点头，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若要分两次宴请，顾斋就得付上两次的饭钱，他铁定要肉痛的，虽然顾斋不缺银子，但作为将军府夫人，该给他省钱的还是得省。
　　见褚楚坦然的坐下，顾斋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幸好褚楚不是别家的小媳妇，否则这样的情形必要闹上一闹的，顾斋想起那些世家夫人们，有时夫君宴请时只是多请了一人，便当即发作，要死要活的，矫情得要命了，相比之下，褚楚就识大体多了。
　　他也满意的点点头，拿起筷子给褚楚夹了一枚梅花灌汤包。
　　坐在对面的翁鹤轩倒是看戏似的看着顾斋此举，心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
　　顾斋居然会给人夹菜？
　　顾斋转性了？
　　顾斋被雷劈了？
　　顾斋被人夺舍了？
　　顾斋……啊呸！他不会喜欢上这病秧子了吧？
　　真是看不出啊，这小病秧子是怎么把他拿下的，有点儿好奇！
　　他决定试上一试，他夹起自己面前的一道素烩三鲜丸，也装模作样的往褚楚碗里送，嘴里一边解释："那个小王爷，桌子有点大，这边还有菜，我夹给你哈～"
　　褚楚忙着狼吞虎咽，听得这话，已经端碗准备去接下，顺带给人道一句谢，只是话还没有说出口，旁边的顾斋已经自行截胡了翁鹤轩想要往这边递的丸子。
　　他飞速的往褚楚碗里夹上一块荷香栗米糕，"这个甜，你试试这个。"说完还不忘睨翁鹤轩一眼。
　　翁鹤轩生生受了这一眼之后，差不多是看明白了，那时候说好的你不是不断袖来着？
　　他这兄弟现在活脱脱成一宠"妻"狂魔！他还是不懂，他们川国的战神将军怎么会行龙阳之好？
　　"我会自己吃的，你们不是有事，可以聊你们的。"褚楚"贴心"的道。
　　翁鹤轩又想开口了，顿了顿，又去望顾斋，而这一次，顾斋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恨！这人！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
　　"等你吃好了我雇一辆马车送你回去，我再和他聊事。"顾斋的前半句说得很是温柔，而后半句语气急转，平淡无奇。
　　褚楚"哦"了一声，埋头继续，临走时，顾斋怕他不尽兴，还选了几道褚楚爱吃的菜品，让他用食盒装着打包带走。
　　但顾斋不知，那从醉仙居出来的马车，却在半路改了道，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
　　顾斋关上包间的房门，整理了一下衣袍，坐下，给自己夹菜。
　　"啧啧啧，咱们顾大将军忙着给夫人夹菜，如今终于是自己吃上两口了，菜都凉了。"翁鹤轩撑着头摇道。
　　"你有何事非要急急忙忙的同我说？"
　　顾斋冷脸，心里很不乐意，要不是翁鹤轩非缠着要找他，今日就只他二人在此用餐，自然也不会让褚楚这么早就回府，他想起来褚楚那明显没有吃尽兴的样子，心里就是一紧，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得再要几道菜品才行。
　　"本来想同你说一说我表妹与你的……婚事，如今看你当是不在意，那就全权由我们尚书府来筹备。"翁鹤轩道。
　　"这门婚事可否能退？"顾斋抿下一口酒。
　　"只能说木已成舟，权思已经在来的路上，谁也没想到你会……"翁鹤轩道。
　　"那便不退，既是我的过错，我顾斋不会拒婚，更不会平白让你们尚书府失了面子。"顾斋道。
　　翁鹤轩走过来拍顾斋的肩膀，说出口的话苦口婆心："你们将军府虽然已经有褚楚这个'主母'，但你终归需要在府中另立一名女子延绵子嗣，即使不是权思，将来也会是其他人，依我看，倒不如权思进府，她从小被教得很好，是个有分寸的姑娘，不会惹你和褚楚不悦的。"
　　"这门亲事实非为绵延子嗣，你知道不是我想要的没有人能勉强我，我会在府中寻一处院落给你表妹，若她规规矩矩，将军府便会一直照拂她，否则也别怪我不顾及你们尚书府的情面。"顾斋道。
　　翁鹤轩知道顾斋这话没有一点玩笑之意，正了正色，表情严肃起来道："我会事先同她说好的。"
　　顾斋将手擦了擦，便辞了翁鹤轩，"这桌菜钱我照付，你继续吃你的，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在翁鹤轩明显鄙夷的眼神中，顾斋下楼到一层，拿过食谱开始研究起来，随后，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面指指点点，吩咐道："这几道菜新做，包起来送到将军府。"他从怀里摸出两锭整银抛给收银小厮，并道："楼上'天字包间'的一起付了。"
　　*
　　顾斋与翁鹤轩开始谈事之时，褚楚乘着马车已经到了万花楼门前。
　　他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银子，那马车夫连忙拒绝，"那位相公付的银子本就多了，您半路改道，离得不远，按理说该退些银子给您才对呢。"
　　原来顾斋体贴的给过钱了，明明是六月火炉天，褚楚心中却刮起春风来，他稍稍有些脸红，片刻后，招呼那位车夫就近寻个庇荫处等他，便去寻钰川。
　　万花楼的阁楼上，褚楚将自己如何获得封地又如何要回陵同钰川说了一遭。
　　钰川也一样高兴，若不是她离不了这里，也巴不得随着褚楚一同去陵地才好，她不是那种任性的小姑娘，褚楚肩上的担子有多大，她明白。
　　末了，她对褚楚道："主子放心，我立即传书回去，到时候宋将军必然会去接应您。"
　　褚楚点头，"如此便好。"
　　褚楚打算赶紧走，最好趁顾斋还未回府，就悄悄的赶回去，当无事发生。
　　钰川却叫住了他，"主子且慢！"
　　"之前听主子吩咐去查的东西，有消息了，主子如今在将军府，钰川不敢贸然去给主子递消息，才一直压着。"钰川将那枚锦囊递还。
　　他一拍脑门，时间太久，他倒把这事给忘记了，漏月的家人这么说是有消息了！
　　"此物虽简陋，但依着这弯月的形状和上头的花样，并非是川国的东西，派出去的人打听到，这可能是西域那边的物件。"钰川道。
　　西域，竟是西域！莫非漏月是从西域被拐来的，他思索着记忆中漏月的五官，确实和川陵地区的人不太一样，这么一提醒，倒是发觉了。
　　"你们照着绘过样子？"褚楚问。
　　钰川点头。
　　褚楚将锦囊收好，道："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往西域查，派个聪明伶俐一点的人手，有急事可让他直接往陵地去信与我联系。"
　　没敢多逗留，褚楚将事情交代清楚了，登了马车就往将军府回赶。
　　待到得府中，他踮着脚步摸回房，先是趴在紫檀雕花窗边朝里看，吁了一口气，好像顾斋还没来。
　　他推开门将外裳解下，擦了擦额间的汗珠，以后不能这样了，瞒着顾斋耍小心思简直要命，还好他坚决不让顾斋同他回陵，不然有多少命都不够他折腾！
　　他往里走，嗅到了诱人的菜香味，循着那味儿，来到那红漆洒金小方案边。
　　"咦，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的食盒，一个、两个、三个……"这食盒他认得，这不就是醉仙居的食盒！
　　不说他之前吃过醉仙居打包的菜肴，就是刚刚他出醉仙居的时候，里头的小厮还在给他打包食物，用的正是这一模一样的盒子，只不过……他留在万花楼给钰川了。
　　他将食盒盖一一掀开，里面还冒着热气儿，今日确实没吃饱，这些菜肴真是馋得他垂涎三尺，他抽出筷子，想要先来一口蟹粉狮子头。
　　就在他堪堪要下嘴的时候，有轻轻的一声"咳……"响起，但是褚楚本着说什么也不能阻挡自己吃美食的第一原则，当是空气，总之，我听不见，我不知道，先让我吃一口！
　　送到嘴边的狮子头在嘴巴皮上只轻微的碰触了一下，褚楚就被一股力道拉离，那力道有些大，褚楚感觉到又像是内敛似的在不断往里收。
　　他被那力扯得失去了方向，跟随着向紫檀雕花窗的墙边撞去，他紧紧闭上眼睛，猜测这下肯定要撞后脑勺了！
　　想象中的痛楚并没有发生，一只手掌护着枕在了他的脑后，他颤巍巍的睁开眼，顾斋放大了的脸定格在他的眼前。
　　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褚·喜上眉梢·楚：我要独自北上回陵搞事业了……886
顾·愁眉苦眼·斋：捉急，这亲事退不了……怎么破？
——
我忘记了，补上补上，元宵节快乐，大家记得多吃汤圆～

　　☆、第51章

　　顾斋一只手垫在褚楚的脑后，另一只手则撑在墙上，挨他挨得极近，褚楚甚至都能感觉到顾斋鼻尖呼出的匀匀鼻息，周身还隐隐约约散发着酴醾花的暗香。
　　察觉到圈住的人有些不安分的动了动，顾斋将两人的距离稍稍拉大了一点，给褚楚以活动空间。
　　他扯动嘴角，挤出来几个字："你……去哪了？"
　　褚楚的眉头凝着愁绪，有些期期艾艾。
　　看到这样的褚楚，顾斋犹豫了一下，心中了然，知他不愿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将他拉着带回那红漆案旁，低声道："吃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他将一双新筷递到褚楚的手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给褚楚夹菜，温和的对他道："试试这个香酥鸭，还有这道叉烧叉烧鹿脯，你还没吃过。"
　　褚楚久久未动筷，他道："顾斋我……"
　　顾斋毫不在意，"食不言，你既不想说也不必告知我，先吃东西，吃凉物会拉肚子，明日你就要上路。"
　　褚楚还想再说，一只手指便覆到了他的唇上，"张嘴。"一块牛乳菱粉香糕被顾斋塞进他嘴里，好甜好甜。
　　"喜欢吗？"顾斋琥珀般的眸子望进了褚楚的眼中，此时全无半分狠戾，满浸温柔。
　　褚楚看的心头微漾，下意识的点头。
　　"喜欢就好，路上我再多给你备一点，放在暗格里，饿了就吃一块。"顾斋道。
　　这一晚，褚楚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明明是七月的盛夏夜，不知怎的，让他觉得有些寒凉。
　　第二日清晨，褚楚很早便起床收拾，眼下压着一圈圈乌青。
　　顾斋来瞧他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褚楚，心里一紧，想抚一抚他眼下的痕迹，却忍住来没有伸手。
　　"除了你乘的那辆，还有一辆马车，车上已经帮你准备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物资……"顾斋凑近了他，声音放得特别轻，"不是以大将军的身份，而是以你的'陵王妃'的身份准备的。"
　　他退了半步，勾唇一笑，"每日记得写信，我会等着。"
　　褚楚乖巧点头，和他挥了挥手，转身欲走。
　　衣裳被人揪住，狠狠往回拉扯，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知道马车里都是何人，小王爷如今是有家室的人，可千万要拿捏好分寸才是。"
　　待那人松手，褚楚“咻”的一下赶快跑走。
　　看着褚楚在谢岚和柴涟的帮助下登上来马车，看着那马车渐行渐远融成一个点，顾斋竟有些不舍了，终究还是对这小病秧子有点儿不放心。
　　马车里，梅苏、鹭箬、陆氏兄弟四人正在玩儿叶子牌，褚楚心想这又是把漏月一人留在醉梦欢了，"你们是不是合起来欺负漏月，又是他输牌留下了？"
　　"公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呸呸呸，现在要改口王爷了，王爷你怎么这么揣测我们，我们这不是给小月创造历练的机会嘛～"鹭箬亲昵的凑过来解释。
　　褚楚有些受不住这种语气，皮笑肉不笑的斥他，"好好说话，不然等会儿歇脚的时候把你丢回去。"
　　他翻了翻暗格，然后一下子盖住，顾斋竟给他准备来这么多好吃的，还都是方便存放携带的，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专属于顾斋的暖意。
　　挪到了一旁，一把掀开马车左侧的车窗，"谢岚，你们将军是不是带了物资，都是什么啊？"
　　谢岚借着窗口的缝隙，往里瞟了一眼，语气淡然，"夫人到时候自己拆了看便是。"他一夹马腹，向前而去。
　　褚楚没有生气，心里暗道，不愧是顾斋的副将，性子果然也是古古怪怪的。
　　日头太毒，夏日行路实在是备受煎熬，不知出上京已有多远，柴涟见官道上正有一小茶摊，提议先下来喝一些茶水再行赶路。
　　夏记茶摊……他在心里头打趣儿，这莫不是也是鸣笙哥哥家的产业吧？
　　他擦着额上细密的汗珠，要了一杯清茶来。
　　"这不是……褚小王爷，怎这么巧在此遇上了，小王爷这是去陵地巡治？好生辛苦。"来人环望了茶摊上的众人后，坐到褚楚旁边的位置，压低了声音同他询问，"看这样子，顾斋未同你前去？啧啧啧，早年间他就向圣上讨要陵地做自己封地来着，如今竟能为了你如此这般耐住了性子，倒有点不像他那人了。"
　　这人褚楚也眼熟，前几日还与他同席在醉仙居里用过餐。
　　"翁兄怎么会在这里？翁兄适才说的话那是什么意思？"褚楚疑惑。
　　"咳咳……我是出城来接我表妹、表弟的。"翁鹤轩要了杯茶，趁机岔开话题。
　　褚楚这才看见翁鹤轩背后的马车上同样下来三人，而这三人，褚楚也识得，是当初他们歇脚的汾景城太守的儿女。
　　小女娃长大了些许，看到褚楚时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的坐到他跟前来，黏着他，"我，蓟椿立，你记不记得我，你还教过我投壶来着的，原来你是位王爷呀！"
　　姿色姣好的女子将小姑娘往回拉了一拉，训斥道："椿立，不得无礼。"
　　又对褚楚道："王爷舍妹年纪尚幼，不懂规矩，还望王爷见谅。"
　　褚楚摆手，温和的笑笑，"无妨，天性自然，不拘着好，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相逢即是有缘，今日你们的茶钱我包了，柴涟你把银子给他们。"褚楚转身向翁鹤轩告辞，"我们还要赶路，就不耽搁了，等回了上京再约醉仙居。"
　　翁鹤轩心说：还是别了，我可不敢跟您约醉仙居，小命还是挺重要的……
　　柴涟正要听从褚楚的话将荷包里的满锭银子取出，却被一只小手连同荷包一起夺去，小姑娘娇小玲珑、明眸皓齿的冲他笑："嘻嘻，荷包就一同归我了～"
　　柴涟觉得有些挫败，自己好歹时瓮舒将军的副将，竟一时不慎被一个小丫头片子从手上抢走了东西，此时他的模样要多沮丧有多沮丧。
　　褚楚看得好笑，解围道："无妨，荷包送你。"反正也不是他的，他才不会用如此粉嫩的荷包装银子，到时候等回了陵，再找机会赔给柴涟一个荷包算了。
　　目送他一行人远去，翁鹤轩神色动了动，同蓟权思道："那人便是褚楚，我同你说过的。"
　　蓟权思的目光投向马车背影，若有所思，啜了一口杯中的清茶。
　　*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任何一城再停留，比上次去陵国招降的脚程稍稍快了一些，马车驶出庆弥城，褚楚再度回到了盘宁。
　　"停车，我想在这里吃一碗老伯的糖藕再走，谢岚你先带着梅苏他们去安置物资，我和柴涟随后跟上来。"褚楚道。
　　城楼边糖藕铺子前，谢岚看了褚楚一眼，最终还是听从了褚楚的意思，对于柴涟的武艺他还是认可的。
　　褚楚下了马车和柴涟径直走入铺子里，宋黎早就等候在此，三人一人点上一碗糖藕，褚楚同柴涟使了个眼色，柴涟心领神会，操着一口家乡话问他："老伯，如今招降之后，生意怎样？"
　　老伯认得柴涟，知他是瓮舒将军的副将，便也不疑另外陌生的褚楚和宋黎，同他攀谈："谈不得生意，只比当年征战的时候好一点，就剩旱灾影响最大。"
　　是了，陵地的旱灾一直是老问题，从他出生便是如此，褚楚想着想着就觉得头疼，缓解旱情是当务之急。
　　一朝天子一朝臣，褚楚的府邸，川国皇帝赐的便是以前陵君的王宫，曾经的陵国王室接受了招降，如今被贬为庶民，褚楚私下将他们安置在陵地最北边的烟沙小城。
　　清晨，金雀城王宫内。
　　褚楚从卧榻上睡醒，便看到一袭黑衣立在他床头，他被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做出反应与人动手，是什么人能在柴涟和谢岚的保护下潜进他宫中啊？！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性的询问，"你……是不是顾斋派来的人？"
　　黑衣人也不说话，只是兀自点了点头，单膝跪地。
　　褚楚同他道："你等等。"
　　他拿起笔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纸，刷刷刷的写了几个字，卷起来交给黑衣人，"可以了，你就把这个交给他，辛苦你跑大老远的，要不要喝杯……诶？"
　　黑衣人"嗖"的一下就运气轻功从宫门处飞掠出去，显然没工夫和他闲聊，连坐下来喝杯茶也不肯，他也不敢强留了，心想说不定回去晚了，顾斋就要打断他的腿吧……不过，反正他写了信，自己的腿是不用断了，突然就觉得美滋滋的。
　　被顾斋的送信探马吓醒，褚楚也睡不着了，开始研究起如何才能在这积年的旱灾下让百姓们的生活过得不那么苦，他揉着额头，水源还是一个大问题啊，唉。
　　早晨柴涟端着烙饼过来的时候，褚楚刚刚落笔写完最后的治陵方略。
　　"将军这是又熬夜了。"私下无人，柴涟还是依着原来唤他将军。
　　褚楚想说：我不是、我没有、我早晨才被人吓醒的！所以才起的早！
　　但他不敢说，以柴涟的性子若知道顾斋的探马这么早来叨扰自己，绝对又要提枪去找顾斋打一场，当然，打不打得过另说。
　　此情此景，令褚楚回想起以前和柴涟在盘宁城楼上抵抗川军的时候，仿佛历历在目，好像此刻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俩夜以继日御敌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　　陵王妃·顾：小王爷如今是有家室的～
陵王爷·褚：（踹一脚）顾斋你给我正经点！

　　☆、第52章

　　"陵地天灾从二十多年前起始，那个时候就已出现分散的流民，自川陵之战后，现象愈发严重，我计划，今日我们便先搭粥棚，施舍流民救济百姓。"褚楚将手上的《治陵方略》第一条圈出来，指给柴涟看。
　　柴涟看过后摇头，"将军，我们粮食不够，百姓们的粮食只够他们养活自己，是没有可能拿来救济流民的。"
　　褚楚也皱起来眉头，自然是不能去问百姓们要粮，天灾之下能够维持住自己小家庭的生计就很是艰难，譬如那糖藕铺的老伯，自己院里种的藕也就一亩三分，全靠着家中的一口井，艰难养藕，赚钱买粮，可井亦有枯水期，老伯便啃剩下来的烂藕坏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1］，光有想法有什么用，落不到实处上也是空，褚楚焦头烂额，他左思右想，要不然趁顾斋探马来送信的时候交代他一句？不不不，还是在信上直接求顾斋帮忙？
　　最后一一否决，远水难解近渴，上京到陵地可不是短距离，恐怕得等上好几日。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拉着柴涟直奔某间宫殿而去，那里存放着顾斋给他准备的物资，他用匕首划开那蛇皮袋子，里头竟有米粮！褚楚数了数大约是半辆马车的数量。
　　"小花，有救了，有粮食！还有谷物种子！"
　　"将军，每三石便能救活一人，照着这来算，至少我们需要三千万石的额外粮食，就是把我们的口粮都补上也……"［2］言简意赅，柴涟让褚楚认清这点粮食还是不够的。
　　褚楚对柴涟一笑，解释道："做人不可太贪心，至少今日施粥是够了，你去找一个火头师傅……不，还是我来亲自熬粥，你先找几个人搭棚支锅。"
　　日上三竿的时候，那简陋至极的粥棚已经搭起来了，宋黎与谢岚在一旁都有些嫌弃，被褚楚逐一敲打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这粥棚何陋之有啊！"［3］
　　宋黎与谢岚齐齐摇头，不陋不陋，您喜欢就是最好的。
　　褚楚满意的点头，还是柴涟卖力，说搭粥棚就搭好了，而这两个！
　　他把目光转向宋、谢二人，眼珠一转，"你们两个，也不能闲着，出去帮我找水源去。"褚楚从衣袖中抽出一张地图来递给宋黎和谢岚，"你们去找一找如今陵地上还有没有水源，不论是大是小，都在图上标注出来，若还有未断流的河流便把水系图绘上，辛苦你二人了，务必尽快。"
　　谢岚对于褚楚的话还是会听的，来之前他家将军就再三强调：一是要护人周全；二是遵照指令不得违逆。
　　宋黎更不用讲，上辈子的亲副将，必是言听计从。
　　二人朝着褚楚一揖，双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他俩都心知肚明此事不是一时之功，不像柴涟建一处粥棚支一口米锅那样简单，唯有不耽搁才能早一点完成任务返回。
　　纵使是都城金雀，流民的数量也不容小觑，甚至，有太多的流民以为到了皇城之下便能获得救济，都从各城各地往金雀而来，以褚楚所在的那座皇宫为中心，越靠近皇宫流民越多。
　　流民们奔涌而来，他们一直祈盼天子的救济，如今改了朝换了代，便是祈求新王的救济，没什么不同的，就是不知这新王是不是还似旧王一般的最后无能为力，那他们就真的没有盼头了。
　　好在粥棚支起、大锅架起，像是要施粥，似乎这位新王听到了他们的祈求。
　　褚楚脱了自己的外裳，把衣袖卷起，执一只大勺，哐哐哐的敲击铁锅，敲击声不绝于耳，人群间的骚乱也止了下来。
　　他扯着嗓子呼喊："我知道大伙都很久没有进粮进水了，今日我在此施粥济民也是为了让大家能够填填肚子，不至于去啃树皮食草根，粮食不多，我保证一定会继续筹措，如果你们都想喝到粥便不要抢、也不要嫌粥少，能匀尽量匀一些给身边那些没有分到的人，如此以后还会有，但若大家互相夺食、毫不相让，这粥就仅此一锅，分完我立马让人把粥棚拆了，大家考虑清楚，按我说的来做。"
　　褚楚太知道流于街头、朝不保夕是什么滋味了，或许流民们会不顾一切只想吃到现下的这一口，但抛出"长期施粥"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个不会拒绝的条件，若他们一味争抢，那吃过这一顿就不会再有下一顿了，下一顿他们又该去哪里找寻呢？
　　就像他小的时候流落到夏记门前得了鸣笙哥哥两块梅饼，听得他一句"明日你再来。"便会毫不犹豫的第二天准时等在他家铺子前。
　　人群熙熙攘攘，最后在柴涟的指挥下排成竖列，虽然每个人都只有半勺粥，好歹也分完了大多数，剩下的人便靠着那些分得者两两匀粥，也吃到了一口。
　　纵使这次分粥危机已经解决，但褚楚仍然忧心忡忡，他道："今日夸下海口，若来日没法子解决粮食的问题，流民们非要暴/乱不可。"
　　柴涟也点头，若流民暴/乱，褚楚失去威信是次要的，就怕自身也会有危险，是以他也是心急如焚。
　　褚楚返回王宫，寻来梅苏、鹭箬、陆北淮、陆南涔一同商议，都觉得此事难办，难的是陵地已无粮，就算现在想要种粮，也无水。
　　六人围坐在一张圆桌上，各个哭丧着一张脸，为过几日的施粥而苦恼至深。
　　*
　　谢岚这是第二次与宋黎同行，而此时宋黎心中横着一个根刺，他不知道当日山中围猎诱使母虎猎是否真的被谢岚发现了端倪，若他真的发现了，因着他和顾斋、褚楚的关系，又不能直接杀他灭口。
　　一路上，宋黎暗自瞟了谢岚很多次，嗯，很多很多次，瞟到谢岚脸都发了红。
　　"那个……难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谢岚终于忍不住了，好奇的问他。
　　宋黎把头扭了回去，也不答他。
　　谢岚在心里"嘁"了一声，暗道还是那样一个人！
　　"夫人让我们找水源这事耽搁不得，百姓都等着水救急，将军带来的那些种子也得找水源地种下去。"谢岚看过一处干枯的泉眼后道。
　　"我对陵地不慎熟悉，还需要小宋你为我领路。"谢岚凑过脸去到宋黎跟前，"你看你就别不说话了，咱们好歹也算是两次的同僚了，你我也要交流一下吧。"
　　知他这人不爱说话，谢岚还是没话找话，"围猎那日……"
　　宋黎听到前四个字就心里头一激灵，把耳朵一竖。
　　"围猎那日，不知为何把你弄丢了，是我的错，我都说让你在那里挑着，结果再回来，便不见你人影了，为此我还去寻过你，不过我想你箭术不错，应当不会被野兽吃了去。"谢岚从兜中摸出一枚干果，抛给宋黎，"你渴是不渴，我带了果子。"
　　"夫人山中遇险之事，是我将你带离开他二人，连累了你受了一通责怪，若非如此你也不用那么早就回陵……总之，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如今有机会再见到你，我答应，以后你贩来上京的马草，有多少算多少，我全包了，你看如何？"谢岚冲他道。
　　"你不必如此过意不去……本没打算在上京城久留。"宋黎端详了一下手中的果子，终于回话，他想，谢岚既会对他过意不去，应该是没有对他起疑心，就算起了疑心，也没有证据，他有何好惧！
　　他伸手向山岩顶端攀去，想要去瞧岩顶上有没有未干涸的泉眼或者细弱的水流，那岩因为风干，已经有开裂的斑驳痕迹，大约是没水了，但他不死心，仍然附耳上去，仔细辨听，摒弃了一切杂念，他捕捉到了"滴答、滴答"微弱的声音。
　　谢岚三下五除二的也攀上来，学着他的样子也附耳去听，却什么也没听到，眼神空洞且茫然，只呆愣愣的问他，"你……在干什么？"
　　宋黎不满有人妨碍他听声辨位，刚用食指在嘴边比一个小声的姿势，却愕然发现攀在他身旁的谢岚，他急斥："你怎么上来了，快下去，这里根本承受不了你我二人……"的重量。
　　谢岚还要反驳一句：什么不能承受，我不能上来吗？你在说什么？
　　细碎的声响渐渐明显，这说明里层的岩石已经趋于崩裂，宋黎眼皮一跳，另一只手已经环上谢岚的腰，拉扯着谢岚开始找着力点向下迅速移动。
　　"傻子，快走，再不跑就要摔下去了！"
　　他们所经之处的每一处着力点都在他们移动后的瞬间崩塌，谢岚没有经过这阵势完全找不准下一个着力点的好位置，全凭宋黎拉扯在岩壁上腾挪。
　　最后一个着力点距离地面还有十米，宋黎一手攀在着力点处，一手死死揪住谢岚，喘不匀呼吸，他对谢岚道："你太沉了，以后要么少吃一点，要么再看到这种岩壁就别轻易上……"
　　话音未落，宋黎手上的一角岩壁崩碎开来，两人向下直直跌落！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晏景初尚书，请僧住院，僧辞以穷陋不可为。景初曰：‘高才固易耳。’僧曰：‘巧妇安能作无面汤饼乎？’”
［2］此处有参考网上一些大佬的关于赈灾数量上的说法，请勿较真。
［3］出自刘禹锡的《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及"何陋之有？"。
——
知道很多小天使不太喜欢文里有副cp，本文的副cp不会占比重太大（除番外），只会在偶尔几章里以片段的形式呈现，不会喧宾夺主，放心！
月底了，求求大家手中多余的营养液～感谢在2021-02-28 00:00:00~2021-02-28 23:5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鹿浔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黑衣探马悄然而至，顾斋捻起那一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信纸，嘴角有了一丝笑意，做得好，小病秧子还是很听话的。
　　片刻后，他眉头皱了皱，转向那信使，"你是不是有偷看？"
　　探马感觉到了一顾凉意，颤巍巍的把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不敢吭。
　　一沓信封、信纸递到了他眼前，探马伸出双手接下，"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就用我给的信纸写，写好了装进这个信封里。"
　　"你不许偷看。"顾斋道。
　　"属下不敢。"
　　他终于认知读起褚楚的信来，只见上面八个大字，外加一个标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顾斋：？
　　顾斋：就这？
　　顾斋：这八个字哪个和我有关系？
　　顾斋：就某两个字看着还算勉强顺眼。
　　他心道，不是已经给他带了粮了，难道他给的粮还不够他们一行人吃上好一阵？
　　"夫人在陵地可是遇着了什么难事？"他问探马。
　　"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听说陵地少粮，夫人似乎是想要救济百姓……"探马答。
　　顾斋把脸一沉，救济百姓……那便意味着褚楚把自己给他的粮都拿出去赈灾济民了，他倒不是在乎那点粮，只是这样一来，小病秧子自己吃什么？
　　顾斋起笔，在信纸上写了几句，然后封好信封，交给信使，吩咐道："把信递回去，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同他说。"
　　既然他都在信中自称"巧妇"了，那他这个"夫君"岂有置之不顾之理，好歹也算是褚楚开口求他，虽然不是当面……咳咳，他会找法子帮他解决的。
　　*
　　给顾斋去过信后，褚楚心里稍微安心一点儿了，倦意袭来，他放任自己睡去，意识陷入沉眠前，他想或许明日醒来在天还未亮的时候信使就能带来顾斋给他的好消息，思及此心里觉得好受多了。
　　一觉天明，褚楚惊觉身边并没有顾斋的信使，难免生起一丝失望，眉头渐渐的往"川"字发展。
　　忽然，有叩门声响起，他唇角一弯，顾不上整衣穿鞋，忙去开门，"顾……鸣笙哥哥？你怎么来了？"
　　夏翳用手中的竹扇轻轻敲了一下褚楚的脑袋，"如何，小姜儿是不欢迎我来，我今日可是来解你燃眉之急的。"
　　"燃眉之急？"褚楚有些疑惑。
　　"你便是这样把我拒于门外的？"夏翳笑道。
　　"没有没有，快进。"褚楚拉着夏翳进来，迅速合上了房门。
　　"你说要解我燃眉之急，便是已经知道我如今正架在火上烤了，可是真有法子？"褚楚着急问他。
　　"你别急，你鸣笙哥哥哪回对你说的话不算过数了。"他扶住褚楚，给他整理好乱糟糟的衣角，"知道你北上回陵巡治，我猜你便要救济百姓，这不是给你送粮来了。"夏翳道。
　　夏翳看褚楚欲言又止的模样，又说："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的？还记得你们来时路上歇脚的小茶摊吗？在你们喝茶的时候，摊主已经认出了你腰间扣着的夏记叶令……可懂了？"夏翳捋着褚楚的黑发，顺手给他挽了个髻。
　　夏翳叹道："多少年没有挽过少年发髻，手生了，没想到此生还有再替你挽髻之日，你头上的狐首簪倒甚是好看……我可还记得你年少的时候最爱追着沙狐跑了。"
　　褚楚笑笑，随即悟道："我就猜那茶摊和你有什么关联来着，真是多亏了摊主眼力不错，就是不知鸣笙哥哥这次带了多少粮……"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人家好心来帮你，你承了人家的情，怎么反倒要问有没有带更多的粮，做人怎能如此得寸进尺、一味索取？
　　"我粗略的估算了下，至少能维持十天半个月，还有些正在运来的路上，若是不够，我再替你去筹措，绝不让你陷入为难的境地。"夏翳将手覆上他的肩，轻轻捏了一下，示意他不用太担心。
　　听得此番话，褚楚的眼眶有些湿润，鸣笙哥哥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处处护着他，帮他解决危机，好到他真是……无以为报，唯有尽力不把他的夏记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褚楚将书案上的《治陵方略》拿起，一张一张的递到夏翳面前，"正好，鸣笙哥哥赶紧帮我看看，这是我前阵子理出来的方略。"
　　夏翳仔细的逐条看了下去，随后点点头，"小姜儿这份方略，条理清晰，也写的很详尽，就是还是得落到实处，我建议还是要实地去了解旱情，不能理所当然般浮于表面。"
　　"其中有几点确实不错。"他指了后头的几处。
　　这……是顾斋之前提点他的，褚楚面色有些尬，可顾斋提的便是顾斋提的，他不会把它说成自己的想法，"你说的这几点，是顾斋提给我的，这里头有他一份功劳。"
　　"顾斋？川国那位战神将军，你嫁的那人？"夏翳有些吃惊。
　　褚楚点头，"确是我那位打了五年的死对头。"
　　"嗬，你不要同他走得太近了，此时他不知晓，你有没有想过，若有朝一日被他发觉了你是陶姜，后果会是怎样？"
　　"我知道的，我不会让他发现的。"褚楚道。
　　"今后如何，谁也说不准，你怎就能保证不被他发现！"夏翳急道，语气中有些不忿，随后他似反应过来，又把声音放柔缓，"鸣笙哥哥也不是责怪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机会的话，趁早签下和离书，解了这层与他的关系，离他远一点。"
　　"小姜儿，你要记住，你不是什么川国郡主之子，不是什么川国的小王爷，如今不过依着这一副皮囊罢了，莫要被表象迷惑，忘记了自己是谁。"夏翳苦口婆心的道。
　　褚楚答他："鸣笙哥哥多虑了，我自是会好好思虑的。"
　　夏翳看出褚楚许多天食不下咽，有些心疼，亲自去给他熬了一碗米粥来，"陵地少粮，你也打算跟着不进粒米？"
　　"我有吃，小花每天都按时给我送来饭食，鸣笙哥哥可不能冤枉我。"褚楚辩驳。
　　"自己身子骨不好，如今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你还有脸说你吃了饭食，那日在上京城见你，分明已经养得好多了。"夏翳比了比褚楚的腰身，不甚满意的道。
　　褚楚傻乎乎的笑着，那是自然啊，天天在醉仙居打牙祭，怎能养的不好，而且顾斋这个人其实挺舍得在吃食上花银子的，要么就是带他出去吃，要么就是打包食盒回来，偶尔还会请醉仙居的厨子到府个几天。
　　"傻笑什么，快点儿吃，吃完我陪你去勘查灾情，顺便去太白山走一趟，自己的兵士，回来了总要去看一眼吧。"夏翳道。
　　"确实该去营中看一眼，还是鸣笙哥哥想的周到。"有粮救急，他便不再担忧万分，褚楚舀着勺，开始囫囵进食。
　　在陵地的这一段时间，褚楚渐渐找回来了曾经骑马的感觉，马儿奔跑速度不快的话，他已经可以拉扯缰绳小跑上一阵，也多亏了阿红与他心有灵犀，非常稳妥的驮着他，不会让他轻易摔下马。
　　一路上都有不少流民，褚楚想宋黎与谢岚派出去了那么长的时间都还没有回来，想必水源也是寻找得十分艰难的，从前知晓的几处泉眼也几近干涸了，最有名的几处草场，大半遭了风沙侵蚀沦为沙地，河流断流……
　　褚楚揉了揉眉心，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多年积弊，他不可能一朝就想着吃个大胖子，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自认自己是个吉人天相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小天使们，因为作者这个月13号（下周六）有一门重要的考试，这两周暂时改为隔日更，14号起继续日更～感谢～ps：榜单来之不易，如果有排到就跟榜单字数更新。感谢在2021-03-01 00:00:00~2021-03-01 23:5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又想改名字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太白山曾终年被雪覆盖，旧时便是饮山中雪水都能使人存活，可是经年累月下来，如今的太白山早已是"雪无存"了，褚楚止不住的在心中扼腕叹息。
　　招降之后他命陵军旧部假意解散，隐匿在这太白山中，由宋黎管辖。
　　"鸣笙哥哥，如今宋黎、柴涟二人皆不在，我们擅自闯入军中，恐怕会被将士们误会……"褚楚有些担忧。
　　"小姜儿如何面对自己的兵士都开始畏畏缩缩了。"夏翳朝他笑说。
　　"我又不是顶/着陶姜的身子，若我真顶/着陶姜的身子，他们大概更要害怕了……"褚楚解释。
　　知道他担忧，夏翳揉了揉褚楚的脑袋，小少年比从前的大将军更好欺负，他咳了一声，"他们怎么会害怕呢，你是他们的将军啊，别担心了，你看这是什么～"他从衣袖里提出一物来。
　　褚楚眼睛一亮，有些激动的道："这是……我的铭佩！"
　　"林阳如何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褚楚揶揄问。
　　夏翳无奈，这人总是分得太清，"你别怪罪，是因为柴涟和宋黎都知道你我关系有多亲近，你离世的那些天，他俩很多事情都是寻我商议才决定的。"
　　褚楚笑笑，攥紧了手心里的铭佩，同夏翳说："有了这个，倒是不愁了。"
　　"就算没有这个也不用愁，那阵子我常来你营中，将士们大多认识我，只是以防万一我才要了来，还不都是为了你着想，难道你以为我真想占为己有，我一介商贾要这东西何用？"夏翳道。
　　他拉住少年的手，熟门熟路的把他往军营的方向带，仿佛他才是军营的主人似的，褚楚才是那个外人。
　　太白山中的陵营褚楚没去过，也没有具体了解过方位，唯独这个地方倒是他选的，二人往山的深处行了老远，过了一处洞穴后才算到了营中。
　　除了柴涟、宋黎，下头的兵士也有小兵头带着，日夜练兵倒是没有丢下，褚楚满意的点头。
　　将士们果不其然如夏翳所说，与他相识，倒也没有出现褚楚担心的那些诸如：不放他们进营、因不识把他二人拘起来的事情。
　　原本秘密练兵是极为秘密的事情，而将士们虽已认出了褚楚是当初那位同顾斋一道而来之人，可不知为何就是对他生不出怒意来，或许是相比起这样弱不禁风的病大人，显然顾斋才是那个最为忌惮之人，如今顾斋没有同他前来，而柴涟、夏翳都对此人亲厚，能够领着他来营，加之那层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们便渐渐放下了那层戒备。
　　"宋将军、柴将军近来都在外为救济流民的事情忙碌，一时无暇看顾军营，你们在山中也不可懈怠啊。"夏翳看出褚楚的欲言又止，从褚楚手里接过那枚铭佩，既然小姜儿不方便出面说这些话，那他便替他说。
　　"夏公子请转告两位将军，我们时时刻刻都不曾懈怠。"有兵头答到。
　　"那你们粮食的问题如何，军中是否还有余粮？"褚楚忍不住问，他想既然外头是那样的情形，而陵军营处在山中，更为闭塞，虽说营中兵士经川陵之战已不剩下多少，但总还是颇有几张嘴要吃饭喝水的。
　　"这位小公子不必忧心，夏公子一直照顾着我们，粮食、马草、清水……夏公子每月都会给我们送来足够的分量。"兵头对夏翳很是感激，感激他对他们的照拂，更感激他仍然念着他们已故将军的情谊。
　　褚楚有些诧异的望向夏翳，鸣笙哥哥竟然背着他一直照拂着他的陵军营吗？
　　是他想的简单了，以为命宋黎在这太白山里负责训练兵士就足够，的确，当年吃食上再如何都不会短缺到如此，却忘了只是靠着陵王室最后的那点力量在强撑。
　　褚楚向夏翳投去感激的目光，先前他还怀疑他，太不应该了，鸣笙哥哥委实一直是待他好的。
　　夏翳也冲他温和的笑，意思好像是说不用同他那么客气。
　　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粮荒，不过鸣笙哥哥带来的粮已经足够对付一阵子，而军营这边暂时也不用操心，若是可能，便让宋黎在那些流民里选一些合适的，把他们带进军营来，就像他儿时一样，在军营里有一口饭吃，再不济，放到火头兵里也行。
　　陵军营也会需要扩充兵力，将来……
　　将来……
　　思及此，褚楚不免还是忧虑。
　　鸣笙哥哥说的没有错，将来他和顾斋定不会是一路人，回想他入顾斋府中，关系是如何就同他走到那么近了呢？甚至说在他面对缺粮困境的时候，下意识第一时间就想到的是他……
　　他必须得死死捂住褚楚这层身份，若被顾斋发现了……
　　原本还自信满满，今日不知为何就失去了原本的自信，顾斋很聪明，他该如何瞒住他，从始至终，他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他还能顺利脱身吗？
　　想到顾斋，褚楚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一时间他又想不起来，最后思索了一遍，觉得应当是不太重要的，便放任着不再顾及。
　　褚楚同夏翳一起在陵军营里住了几天，依照着军营内目前的状况，仔细的做了一份如何吸纳兵士、如何分配兵士、如何操练兵士等的详尽计划。
　　详细修改完成后，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水，满意的点头，到时候把这个交给宋黎便是。
　　*
　　信使当天就把顾斋的回信送达了金雀城，可是却没有找到褚楚，他有些茫然的握着手上的那一沓信纸、信封，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将军没告诉过他要是送不到夫人手上会怎么样啊！！！！
　　多年来训练的思维很是敏捷，他立马决定了返回上京，当他八百里加急的把信原封不动送回顾斋手上的时候，连顾斋都吃了一惊。
　　再听得他把事情一一道来，顾斋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
　　他仔细捋了捋，所以这家伙的意思是：
　　1.褚楚不见了。
　　2.他没有把信送到褚楚手上。
　　"柴将军没和夫人在一起吗？"顾斋问。
　　信使拼命摇头，语气中有些怯懦，"柴将军被夫人派在皇城外施粥，属下离开的时候，柴将军去安置流民了。"
　　"废物，你就不会去找他问一问夫人去哪里了！"顾斋震怒。
　　"属下、属下实在担心夫人的安危，着急回来禀报将军您……"
　　顾斋虽气，却并非不理智，他招手示意信使退下，将那封书信以及信纸、信封包进包裹里，换了一身行装回到军营，牵了自己的战马来直接上路，先一步于自己为褚楚准备的物资队伍北上。
　　*
　　回程的路上正巧遇上宋黎与谢岚，把人转交给二人护送后因夏记有事夏翳便先行离开了。
　　褚楚骑着自己的南红跟在二人身后，揣测了一下前方的二人，互不理睬、衣衫不整且狼狈不堪，这二人的模样实在是……
　　不是，他好像只是命他二人去寻找水源绘制水系图来着，他们俩这是什么情况？
　　莫不是闹了别扭打了一架，难道是因为之前围猎那事，谢岚真察觉出什么了？
　　一路上，褚楚都在关注他俩，最后只能拿起那张地图摒弃掉这些奇奇怪怪的杂念仔细研究起来，可这一用心，那些猜测倒是没有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忧思又蔓延上心头。
　　他思索，陵地并不是没有水源，越靠近南部，某些地方还保留着一些湿地存在，他想起来顾斋带他去过的盘宁城外的那处山谷，那地方就有水源，他还曾用箭矢叉过游鱼。
　　现在主要就是要把这些地方找出来，然后好好规划、加以利用、保护好水源……
　　想了一路终于在日落黄昏之时赶回了金雀城，北方的日落只是转瞬，等到褚楚拉开宫殿的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几乎伸手难以看见五指。
　　许是因为褚楚不在宫中，所以无人点灯，褚楚脱下自己的外裳，要去寻火石点燃烛台，他摸索着向前，忽然嗅到了一缕淡淡的花香味，那味道很熟悉，他好像闻过许多次了。
　　黑暗中有什么动了动，褚楚敏锐的察觉到寝殿内绝不止他一人！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隐匿在暗中的人牢牢握住缚到了身后，可惜自己身子不行，力量上无法制住那人脱身。
　　那人将他转了个身，往一处逼迫而去。
　　不知为何，褚楚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他没有冒失的呼喊，只是十分冷静的问："你是何人？"
　　黑暗中的人并没有说话，将褚楚往寝榻上带，好在床榻上铺着的是厚垫，如此倒不是那么生疼。
　　就这样维持了许久，直到褚楚实在是支撑不住了，那人才换了个姿/势，褚楚感觉到他把自己抱进了怀中，就那么一同在榻上卧了下来。
　　"你……"褚楚有些不自在，想开口问。
　　那人把他抱得紧了，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箍住他不放，从他身上不时传来的酴醾花香让人沉醉，褚楚赶路早已乏累，在黑夜之中，竟在他的怀里渐渐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顾斋：抱媳妇的快乐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美滋滋～

　　☆、第55章

　　北地的天一贯是黑得早也亮的早，褚楚从睡梦里醒来的时候是枕在另一个人手臂上的，他从那人拥着他的怀里缓缓抬起脑袋，看到了那人的喉结、嘴唇、鼻子、眉眼……他不由自主的吞了一口口水。
　　那人感受到了怀中人的动作，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摄人心魄，他缓缓开口："醒了？"
　　明明昨晚他在这人怀里睡得那样香甜，为何此时又开始不自在起来，褚楚心恼，"你怎么来了……你昨晚为什么不说话，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
　　"那你呢，你又去哪里了，你还记得要给我回信吗，你数数自第一封信后，多少天没给我回信了？"顾斋凶道，又将褚楚抱得紧了。
　　褚楚顿悟，他在陵军营的时候明明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像是忘记了什么事情，一时却未曾想起，现在他明白了，是信！他们在陵军营里也待了好几天，而这几天，他没有给顾斋回信！
　　褚楚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把这样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我……我忘记了。"褚楚自知理亏，语气轻软，生怕触到顾斋的不悦之处。
　　顾斋确实气恼至极，但是昨夜褚楚在他怀抱中累到睡着的时候，他的气已经消散了一大半，更多的是心疼，他曾为他量体裁衣过，却明显的感受到了小病秧子比那时要更瘦弱了。
　　"嗯，去洗漱沐浴，瞧你脏兮兮的，我去给你准备早饭。"顾斋有点不舍的松开手，从榻上起身，整了整衣襟出门。
　　褚楚有些迷惑，他不懂，顾斋这突然温柔的语气，是真的不生他的气吗？他不是说如果没有收到他的回信就要打断他的腿来着吗？
　　待他听话的好好沐浴更衣，顾斋已经做好了吃食在桌前等他。
　　荠菜馄饨……
　　莼菜羹……
　　这是……
　　褚楚嘴唇抖了抖，面色上仍然努力在维持一派和煦。
　　顾斋给褚楚盛了粥，又将馄饨推到褚楚面前道："等你许久，快点吃，不然该凉了。"
　　褚楚扒拉着在顾斋的督促下一口一个馄饨往嘴里送，"你怎么来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个顾斋心中的无名火似乎又要燃烧起来，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尽量不为此发怒，"信使带着我的信却没有找到你，便送回到我手里。"他没有继续问询，看褚楚先前总是避重就轻的模样，大约他是不想说。
　　"你不是在信上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给你带了粮来，之后也会从上京给你陆陆续续的运粮，你想赈济灾民也好，还是作为囤粮也罢，总之，别让自己饿着。"
　　小病秧子脸色没有在上京城那么水润白皙了，眼睛里生出了细红的血丝，整个人都疲惫不堪，顾斋忍不住十分怜惜的揉了一把褚楚的脑袋。
　　"我知道了，谢谢你，顾……长宁。"
　　"乖，把顾字去掉。"顾斋也端起碗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嗯……谢谢你，长宁。"褚楚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微微发热，忙不迭把自己的脸埋到碗里去。
　　顾斋用娟巾擦拭着嘴角的残粥，谁都没有瞧见，他嘴边一闪即逝的笑意。
　　随后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由从食盒里端出一碗中药来，放到了褚楚面前。
　　顾斋道："还是你平日里常喝的方子，我把你落下的药材一并带了来，以后就算在陵地，也须得乖乖喝药，我已经和柴涟、谢岚、宋黎他们三人都交代了，让他们仔细盯着你。"
　　小病秧子实在不让他省心，花招多得很，直等褚楚在他逼迫之下，喝尽了那碗浓黑来，他才放下心，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带来的小甜饼。
　　他问："水源的事情找得怎么样？我能为你运粮，但这输水，我想了想，川国南部倒是雨水丰沛、河流众多，可惜相距甚远，而庆弥虽然与盘宁相近，却也是靠近北地，半斤八两，恐怕很是为难。"顾斋虽不想打消褚楚的信心，但事实如此，他不想为了夸口而欺骗他。
　　"我让谢岚和宋黎去寻找水流，绘制了一份水系图，或许还能有点作用。"褚楚拿来拿卷舆图，在桌面铺展开来，唤着顾斋一道来看。
　　顾斋看后点了点头，肯定道："倒是这样没错，那日在盘宁城外那处山谷里，便是有水源的。"
　　褚楚道："正是如此，咱俩不谋而合了，我正是想到那日与你一同在山谷中叉过鱼才想起那处水源的，由此可见，北地并非完全无水，就是需要费些力气寻找。"
　　"无妨，只要有，卖力一点总是寻得到的。"顾斋鼓励道，"运粮来的都是我军营里值得信赖的兵士，我把他们交到你手上，由你调派，你手上如今只有柴涟、谢岚、宋黎三人，确实不够，他们以后就跟在你身边护着协助你就行了，其他事情指派给兵士们去做，若他们有不服气的，尽管告诉谢岚让谢岚去教训他们。"顾斋道。
　　褚楚有些疑惑："那你呢？"
　　顾斋笑，"如何，你是舍不得我？"
　　"没有。"褚楚的脸又红了，他心道我巴不得你早点儿走。
　　顾斋把自己的椅子移得与褚楚近了些，同他道："上京还有些麻烦事，我可能在此待不了太久，至多明日，便要赶回去。"
　　"麻烦事？"褚楚好奇，有什么样的事还能让战神将军称之为麻烦事，不免有点儿担忧。
　　看着褚楚浑然不自知缓缓皱起的眉头，顾斋将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就这样悄悄把人轻轻搂住，"没事，一点小麻烦，等你回来，就都解决好了。"
　　哦，既然顾斋说能解决，必然是有把握搞得定的，褚楚也就没再往心里去计较。
　　顾斋常年带兵游走，经验比褚楚更甚，二人一同伏案把那水系图研究了个透彻，最终标记了好几处可能存在水源的方位。
　　夜幕降临时，顾斋还赖在褚楚的寝殿内不肯走，即使心知肚明这座陵王宫里还空余了大大小小许多宫殿。
　　褚楚知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没有真轰人，反正也是……睡都"睡过"了，况且顾斋身上的花香味时真好闻，私心不知为何在他身边总能睡得更加香甜一点。
　　二人依旧和衣而躺，趁着顾斋也未睡着，褚楚开始有一茬没一茬的跟顾斋搭话，缓解尴尬。
　　他问："顾斋你为什么不去旁边的宫殿里睡啊？"
　　顾斋没有像昨夜那样紧紧的环抱着他，只是稍微动了动身子，声音平淡的说："陵王和王妃该是睡在一处的。"
　　这……好有道理，褚楚竟无法反驳。
　　他想起那日顾斋在他耳边说的陵王妃那话，不觉又羞红了脸。
　　对了，想到那日他离开上京，他倒是想起来真有一事想问问顾斋。
　　"咳咳，长宁，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和褚楚同榻，顾斋虽声音中并未有半分紧张，其实本身并未放松心态，听得此话心中疑惑，问题？
　　"什么问题，你问。"顾斋克制住自己平静道。
　　"我听人说，你曾向圣上请求过陵地作为自己的封地……是这样吗？"褚楚放松了下来，像是说出无关痛痒的话，纯粹好奇样的问问。
　　顾斋久未回他，就在褚楚以为顾斋已经睡去，他也打算放松意识入睡了，顾斋开了口。
　　"你如何得知的？"
　　褚楚想了想还是打算不做遮掩，便道："出上京时偶然碰见了翁鹤轩，听他提了一句……"
　　"是，我曾想若有朝一日能够封侯，便向圣上讨要这块地作为封地。"顾斋告诉他。
　　褚楚很想问他缘由。
　　为何你要讨要这块地作为封地？
　　这里有什么特别吗？
　　明明这里条件艰苦，也并不富庶啊……
　　他百思不解，但想来顾斋应该是不会再告诉他的，褚楚觉得自己不能过问太多。
　　"冒犯之处还望见谅，我只是单纯好奇问你。"褚楚道。
　　顾斋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也没什么好瞒你。"
　　况且你的如今也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翌日一早，褚楚从床榻上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顾斋的身影，他略有些怅然若失，自己翻身从床榻上起来，吃过食盒里顾斋盛着的馄饨和羹，褚楚擦了擦手，准备再到案前看一看昨日与顾斋研究的水系图是否还有他们未发现的疏漏之处。
　　这一看不要紧，便看到了书案上放置的另一些东西。
　　他翻开来逐个的瞧，那是厚厚的一沓：封纸、信纸。
　　他拿起一封来，"咦"了一句，这封好像笔迹还未干的样子，难道是顾斋离开时留下来给他的，他有些惊奇。
　　他把那信纸拆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给毁坏了，如今只要是顾斋留下的东西，他都不敢大咧咧的随便胡乱处理。
　　只见上面工整的写道：
　　静翕谨启：
　　待汝醒，吾已复归上京，此信纸、封纸皆为汝而备，万望勿再如前例，准时复信于吾，盼保重自己，早日归京。
　　长宁留笔                        
作者有话要说：　　顾哥携资北上实力宠妻，本卷还有一章～

　　☆、第56章

　　褚楚仔仔细细的读着这封留笔信，没有错漏任何字，他们陵国的信笺和川国还是区别很大的，还好顾斋这篇用字少且不难，大致的理解了一下各个字的意思，连起来就弄明白了。
　　如今，夏翳给他的粮不少，顾斋差人运来的粮也陆陆续续的会送来金雀城，褚楚没有食言，带着众人无间断的施了好几天的粥，城内流民们的情绪好歹能稳定下来。
　　既能够填满肚子，也便愿意坐下来听褚楚多说几句，最终还是听了褚楚的指派由谢岚、鹭箬、梅苏、陆家兄弟帮着规划了去处，私下里还有一部分被宋黎挑选送去了陵军营。
　　褚楚长舒了一口气，情况总算是往好的地方发展了。
　　或许是上苍感念他施粥济民的善举，竟然给了陵地一场好雨！
　　褚楚趁热打铁领着谢岚、柴涟、宋黎三人带着顾斋给的兵士和部分流民循之前在水系图上勘探的水源地，播撒了庄稼种子。
　　他手把手教导流民如何种植，他相信只要保住了这些水源，就不愁庄稼不能生长，只要细心看护，不久之后，陵地上便能收获自己的粮食。
　　作为曾经一个完整的国家，面积并不小，褚楚一路巡遍各地，沿途不断救济受灾流民、关心百姓，收获了满满的好感。
　　陵地上的人们都认为褚楚是上天派下来的"长生天"［1］，褚楚来到了这里，任下了陵王，上苍便降给他们"救命雨"。
　　宋黎、柴涟、陆家兄弟两两分不同方向救济灾民，而褚楚身边只留下了柴涟，其实也是他的私心所致，如今他为陵地百姓找到了水源、分发了粮食，去了自己一块"心病"。
　　在柴涟的护送之下，褚楚再至草堂寺，草堂寺依旧如当年那般清幽宁静，褚楚踱步至瓮舒冢前，亲手抚上那白玉墓碑，满面柔和，他道："我回来了。"
　　瓮舒冢上方，古木参天，系在古树上的竹简轻轻微荡，发出两两撞击的清响，他抬头向上看去，想起招降之时他曾刻下的竹简来，那上面他只单单刻了八个字，同他在那场幻梦里焚进寺中火盆的愿纸上一样：
　　山河无忧，家国安平。
　　褚楚红了眼，想来至少山河是无忧了，只是国非国，家国安平究竟还未得偿所愿。［2］
　　想到此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今施主的愿望已然达成一半，为何又再叹气呢～"
　　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褚楚惊了一跳，刚才过于放纵自己的情感，不知有没有被人发现端倪，随后猛然发现不对劲，他又未说出口，这人为何知道他心中所想？
　　他转头望去，发现竟是当初那位行脚僧！
　　可是，可是现在他是顶着褚楚的身体，按理他根本不可能认得自己。
　　"您认得我是谁？"褚楚试探性的问道。
　　那僧人道："认得又如何，认不得又如何，缘分到了，贫僧与施主便在此相见了。"
　　褚楚想了想，继续问："那依大师所说，我的后一半愿望，是否还能有望？"
　　僧人的眼睛定了定，瞧着褚楚："全凭施主自己，若是施主想，必然是能达成的，若是施主不想……施主身上机缘颇多，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3］，天机不可泄露。"
　　褚楚还在揣测其中之意，那云游僧人已将自己手中纸糊的鬼面具放在瓮舒墓碑前，转身离去，身影在褚楚的注视中不再清晰。
　　柴涟正从寺中古井处为褚楚打水，陵地极旱，若此时不将水壶灌满，一路上便要干渴着了，一回来，便瞧见褚楚正在愣神，帮把褚楚摇醒。
　　方才的一切就像是幻梦一般，褚楚赶紧去瞧墓碑，墓碑前却空空荡荡，并无那纸糊的鬼面具，他摇摇头，随着柴涟蹬着南红，离了这方禅寺。
　　*
　　与柴涟和褚楚相逆，宋黎与谢岚此行一路上流民、受灾百姓多得不得了，等到他们安顿完所有受灾民众，又往北行了老远，才终于找到一处风窝洞穴来躲避风沙。
　　宋黎经受得住风沙，但谢岚有些吃不消，一进山洞就疯狂的吐嘴里的沙土来，宋黎将腰间维系的一条薄纱拆下，递给谢岚，示意他给自己围上，再用清水漱一漱口，吃几块干粮保持体力。
　　越往北走，环境越恶劣，谢岚想不到宋黎这样细皮嫩肉的竟能在这地方生活这么多年，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他想，既然他贩过马草到他们上京，也见过他们上京有多好，还回来作甚，为何不愿就此留在上京呢？
　　而且，他还有一个疑惑……
　　来陵地的这些日子，他瞧出来，夫人对柴涟和宋黎分明比他还有醉梦欢那几人更为熟稔，若说有什么共通的地方，他思来想去，无非就是柴涟与宋黎都是陵地人，就算是因为他二人土生土长于此更加熟悉当地的情况，也不至亲密如厮。
　　他掏出一块干饼，咬上一口，"我有一个问题特别好奇，你不是只是一介马夫吗，为什么对我们夫人的事如此上心，以你同我们夫人的关系，明明不用担下这份重担，只需要顾好你的马匹就行了。"谢岚自顾的道。
　　谢岚继续道："难道你对我们夫人有那种意思？"
　　宋黎正在拍身上的沙土，抖落头巾里细碎的石子，答他："哪种意思？"
　　谢岚面色有些尴尬，"夫人的脸面相确实很好，但是，那不是你该肖想的，你也知道我家将军不是一个能容忍这些的人……"
　　宋黎越听越不对劲，这家伙成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他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没有心悦你们夫人。"我只是忠于我的将军。
　　谢岚点头："那便好，有我们将军在，无人能打夫人的主意的。"
　　宋黎感到奇怪，照谢岚的说法，那顾斋当真把他们将军看得很重要？
　　借着洞中一点微光，谢岚打量起宋黎，看来看去他觉得宋黎的长相并不像北地人，倒似他们川人，竟也能在这样风沙干旱之地保养的细皮嫩肉的。
　　他挺想说，要不小宋你就别留在这地界了，和我们一同回上京吧，哥带你吃好喝好，但是又觉得这样贸然去询问他，唐突得很。
　　"我们兵分四路而行，再返回的时候，此趟巡治就应该差不多了，想来，再过几日，我们便会同夫人返回上京，小宋，你……"谢岚咬咬牙，还是一鼓作气说出了口，"小宋，你不同我们一起去上京么？"听说你很会培育马草，再去贩批马草也好啊！
　　"我？"宋黎坐在洞/穴/口查看外头风沙的变化，听到谢岚的话后摇头："我不去。"
　　"为何不去？"谢岚问。
　　宋黎眼神一冷，覆满含霜，他道："川国上京，是我厌恶的地方。"
　　*
　　整个夏季，随着他们踏上返途而画上句号，七人成行带上顾斋给的那些兵士们南下回京。
　　宋黎终究没有跟随众人返回上京，谢岚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自顾斋返往上京，褚楚陆陆续续给他写了十几封信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总结前一日行程、汇报今日计划，只等回到了上京就可以结束这绞尽脑汁遣词造句的书信生涯，褚楚可开心了，写信真难！
　　褚楚知道他们都辛苦，没有急着赶这一趟回程，任由众人一路玩耍，兴尽而归。
　　夕阳西下，众人约定好一道赛马，各色的马儿驰骋，肆意狂欢，像是把极尽的疲惫都抛诸了脑后。
　　夜幕降临，他们围坐在一起燃起篝火，数着满天星子，讲述着在陵地上发生的一切所见所闻。
　　此情此景下，倒真有点儿“沉醉不知归路”了。
　　褚楚如是想，等回到上京城，定要再请他们好好的再吃一顿醉仙居，他好想念醉仙居的美食，不知道最近又换了什么新花样来～
　　想来，顾斋也是盼着他们回去的，自然愿意替他们掏这个腰包，他一定得好好讹他一顿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1］长生天：化用自蒙古族以“苍天”为永恒最高神，故谓“长生天”，至高无上的权力由天神“长生天”（即草原游牧部落的主神）授予一位地上的首领。
［2］“山河无忧，家国安平”是陶姜的愿望，前期有出现在一卷第十九章。
［3］出自老子的《道德经》。
——
下一章，开启第三卷～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第57章

　　上京城还是一如往昔，褚楚感叹道，总有一天他们的金雀城也一定可以像上京城一样再次繁华起来。
　　褚楚踏进将军府，不知为何，下人们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他心想：难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悬着一颗心，四下里都望上一望，这……好像没有出什么事情呀？
　　哎，不管了，先解决自己的事情要紧，褚楚掉头走进自己的房间，这一路上的疲乏可想而知，他才懒得管其他人奇奇怪怪的眼神，还是先沐个浴换身衣裳比较重要，不能以如此脏兮兮的模样示人。
　　在陵地时候，因为天干少雨水资源匮乏，他都不敢大肆的用水，是以许多天的都只能用浸湿的娟巾简单擦拭，如今回到了上京，沐浴是头等大事，这次回陵，他特意向宋黎讨要了许多沐浴的皂花，此时便能够派上用场。
　　他给顾斋也带了一些，他在心里默念，这就算是给他帮了自己那么大一忙的礼物吧，对了，还有夏翳哥哥那里，他也要费些心思，想一想到底要筹备些什么谢礼送去才好。
　　眼下，去哪儿沐浴比较好呢？
　　对了，顾斋的演武场不是有一方现成的汤房吗？正好可以去那儿！
　　褚楚默默在心中夸赞了一遍自己的机灵，他将干净的衣裳包好，自己带着往演武场而去，那汤房的锁匙顾斋早就给了他备份，倒也不用担心。
　　汤房处有专人筹备，得褚楚一声吩咐，便为他放下了热水，他将自己带来得皂花小心翼翼得放入水中，迅速剥干净了身上得衣物，跳进浴汤中。
　　沐浴真是令人心情舒畅，混合着皂花的香气，褚楚感觉一身的尘垢都在此刻洗净铅华。
　　"你回来了，第一时间不来见我，到独自在这儿享受的紧。"声音幽怨。
　　楚楚正沉醉在热汤之中，意识有些迷迷糊糊，良久，他才看清楚了来人。
　　他朝那人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他道："长宁，你怎么来了，我不是想洗得干干净净后再来见你嘛。"
　　沐浴在热汤之中，褚楚像喝醉了似的，语气里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层撒娇。
　　顾斋的喉结动了动，忍不住的揉了揉褚楚的脑袋，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声音有些喑哑的道："快些洗，洗完来见我，有事同你说。"
　　褚楚并没有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劲，乖巧的答了一句"好"，随即又道："我也有事想同你说。"
　　故斋不敢再守着褚楚沐浴了，此时他的脸上涨红了一片绯色，匆匆离去。
　　等到褚楚舒舒服服的沐浴完走出演武小院，却意外撞见了另一个人，一个没可能出现在将军府的人。
　　褚楚吃了一惊，怎么是她？
　　他赶紧拢了拢自己还未干的湿发，面色上有些不好意思的冲那人点头致意，大意了，若知道府中还有外人，他也不会如此随心肆意，都怪顾斋，怎么就没有同他提及呢！
　　"蓟姑娘，好久不见。"
　　蓟权思也向他款款行礼，脸上露一道温温柔柔的笑意来，尤其是那双眼，像山中的小鹿，盯着人看的时候会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
　　蓟权思的五官虽不是最精致的，但一看就是知书达理、从小被教养得很好，即使是见到如此这般模样的褚楚，面上仍然能维持好基本的礼节，褚楚想，这大概便是话本子上说的大家闺秀。
　　不过他很疑惑，为什么蓟权思会在将军府内啊？难道是受邀而来的？
　　他朝四下张望，也没有瞧见翁鹤轩的身影。
　　罢了，还是去寻顾斋问个清楚，反正他也要去顾斋跟前的。
　　褚楚同蓟权思话别，往顾斋那儿去。
　　他推开房门，顾斋正端着瓷盏喝茶，褚楚走近一瞧，却见他杯中饮的白水。
　　他一把夺过顾斋手中的瓷盏，将里头的水倒入花盆之中，给他换上新的热茶来，"你平日里总说我喝凉水不好，你自己不也照样这么喝，以后你便不能再以此为由管着我了。"
　　顾斋越发觉得褚楚这样偶尔耍耍小性子可爱，把人拉到身旁坐下。
　　刚想开口说正事，却被褚楚抢了个先，褚楚问他："我刚才瞧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顾斋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坏了！
　　褚楚瞧着顾斋，心道顾斋为什么没反应，八成便是知道他说的是谁了，所以这蓟权思是他请到府里来的？
　　顾斋犹豫的片刻之间，褚楚的思绪也飞得老远，顾斋与蓟权思？
　　他好像有点缓过味儿来了，顾斋这是将自己的心上人接来将军府了吗？原来那日，翁鹤轩是替顾斋接人的，难怪他当时神色有些异样。
　　"你遇见她了？"顾斋开口。
　　褚楚点了点头，等待顾斋继续往下说。
　　"她，是我迎入府中的良妾。"顾斋斟酌道。
　　果真是这样，褚楚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就那么直直的往嘴里送，直到滚烫的热水烫着了他的舌尖，他才反应过来，猛的吐出水来。
　　顾斋看得心疼，忙给他递娟巾擦嘴，替他吹凉杯中的茶水。
　　终究还是伤害到他了，他懊恼，若非褚楚过早的就见着了蓟权思，他一定会在安抚好褚楚之后，不，是在向褚楚解释清楚之后，再安排他见她。
　　从陵地回来之后，他便一直在计划要如何同褚楚解释这件事，可阴差阳错，一切都没有按照他的预料行进，仿佛都不在他的掌握了。
　　顾斋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慌张，他承认是他做错了。
　　"我懂了，你是说，你纳了一位新夫人，就在我去陵地的这一段日子，我听懂了。"
　　褚楚越是强调，顾斋的心便越慌乱，以往最是能揣测出褚楚的情绪，在这一刻他竟觉察不到了，顾斋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如此突如其来，褚楚是否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害怕褚楚会因此生气，更担心他们之间会生出什么变故。
　　他凝视着褚楚，无法开口，最后艰难咬出一个字："我……"
　　褚楚制止了他已经到嘴边的话，关于顾斋，他大婚的时候便想过，倘若顾斋真的遇到了心仪的姑娘，他会帮着他把人纳进来的，只是，未曾想到的是，顾斋竟如此心急，还没有等到他真正离开将军府就娶回了自己的心上人，这倒令他艰难了起来，他思索着自己以后要如何在这将军府自处。
　　顾斋一直在留意褚楚，发现他的脸色一时白一时红，他根本猜不出他的态度，
　　顾斋不能再任由这样的状况继续发展了，无论褚楚是准与不准，他定要说个清楚。
　　他道："我与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与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多心。"顾斋觉得一遍不够，又重复了一遍。
　　褚楚：……
　　顾斋看褚楚没什么反应，仍觉得自己没有解释清楚，他道："你仍然是将军府的嫡夫人，她不会越过你去的。"
　　褚楚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她是你的心上人，我不会在乎她是不是越过我，如果可以，你完全可以在府中以她为嫡夫人，我不会在意的。
　　褚楚那同顾斋一道去醉仙居的想法已经化作不存在，他想起身离顾斋远一点儿，却被顾斋用力的拉扯住，顺势还要将他往他的怀中圈。
　　褚楚的反应无疑令顾斋更加急恼，"静翕，你听我说，你给我一个同你解释的机会，我纳她为妾是醉后应下的一桩错误，我没有想要你难堪的意思，我对她没有情，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无需同我解释这些，这将军府是你的，没有人规定你不能纳人入府，我也并不妒恨，你喜欢谁、你想娶谁，都与我无关。"褚楚声音有些沉，已经没有先前的明快。
　　身心俱疲之下，他费力的想把顾斋推出自己的房门，此刻他不想再看见顾斋。
　　顾斋觉得自己越解释，褚楚越会曲解他所想表达的意思，是否该让自己与褚楚都冷静冷静，既然褚楚此时不想再见他，他也不愿在此处给他心里添堵了。
　　褚楚把自己关在房内，一整天都未曾再出房门。
　　顾斋此时是真的懊悔了，若是知道褚楚对此如此芥蒂，他就是和翁家撕破脸面，也要将这门婚事退掉，从始至终他就错了。
　　夜晚时，顾斋提来了醉仙居的食盒，敲响了褚楚的房门，最终破门而入。
　　褚楚那时正在催眠自己只要睡着便感觉不到饿了，却被顾斋破门的声音吓醒，知道是顾斋后，他翻了个身，将自己的后背给了他。
　　"乖，起来吃一点儿，你今日一整日都没有吃东西。"顾斋温和的哄道。
　　"我不吃。"褚楚说出口，闻着那饭菜香肚子却不争气的在咕咕叫唤。
　　顾斋把褚楚拉起，舀了一勺甜枣羹递到他面前，哄小孩一般的轻轻哄道："吃一口，是你喜欢的，甜的。"
　　褚楚懊恼于自己的不争气，为了一口吃食便出卖了自己，但他今日自回程来确实还未进食，况且醉仙居的味道他闻着了，实在令他心动，便狠心把眼睛一闭，张开了嘴，任由顾斋一勺一勺的喂他。                        
作者有话要说：　　褚：看到蓟姑娘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
顾：你明白什么了？？？［紧张.jpg］
顾：你听我解释！！！［捉急.jpg］
顾：不是你想的那样！！！［慌乱.jpg］

　　☆、第58章

　　龙井虾仁、清蒸肉末蛋、梅花豆腐、螃蟹小饺儿、酒醉鸭肝！
　　这些都是褚楚爱吃的！
　　不，不能这么说，只要是醉仙居出品的菜肴，就算非他至爱的甜口，他也能激/情下肚，即便那种辣得很的，他也能接受，天知道北上回陵地这一段时间，有多想念醉仙居的菜肴，可馋死他了。
　　想他陶姜加褚楚两辈子没有多大喜好，只因幼年时饿得太狠，如今才好这一口好吃的。
　　可是，偏偏顾斋拿住了他的死穴，竟然用这些好吃的来诱惑他，还好死不死的非要赖在他房中。
　　他真想夺过那一食盒的菜肴来，再把顾斋轰出房门，可惜他做不到，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从顾斋手里抢来东西，除非是已然回魂成原来的陶姜。
　　入夜天已经黑下来了，川国有一句俗语不是称：春宵一刻值千金。顾斋难道不应当赶紧的去隔壁蓟家姑娘的房间，为什么非要和他过不去，褚楚在心里抱怨着。
　　如今他这般无理的赖在他房里，是何道理？
　　"简直不解风情！"褚楚一不小心就把心中的想法给嘟囔了出来。
　　"你说什么？"顾斋眯着眼问。
　　"没什么。"褚楚闷声答。
　　褚楚自顾自的揭开食盒盖来，也不顾及房内多出来的顾斋，自己执了筷子就开吃，不能因为和顾斋堵着气就全然不顾，他本来就体质差，再熬着不进食，怕是要厥昏过去。
　　顾斋没想到褚楚吃完喝完仍然会不留情面的执意要赶他出房，他若不离开，褚楚也不睡下，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干熬着。
　　最后，顾斋还是心疼褚楚舟车劳顿，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往书房去了。
　　他原想像那日在金雀城寝殿中一样，同褚楚躺在一处好好聊一聊，或许这样关于纳妾一事的结就能解开，可惜……
　　保暖思眠欲［1］，饥饿感渐渐散了去，一股浓重的倦意袭来，褚楚解开衣裳，看到那盏红狐样式的烛台，愣了愣神，心里涌起一道酸楚来，轻轻吹熄了它。
　　房中一时被黑暗吞噬，原本浅眠的褚楚沉沉睡去。
　　书房中的顾斋却是辗转反侧，他的内心也在纠结，他不知道他对褚楚是怎么了，不知不觉中就十分留意有关于他的一切，他若开心了，他便觉舒畅，若瞧见了他眉头皱起，他就想把让他皱眉的事情给抹平了。
　　他顺着烛光，向那壁上红衣将军的巨制［2］望去，良久的沉默，呼吸微不可闻。
　　第二日清晨褚楚是被吓醒的，他后怕自己像原身那样又被魇梦给缠上了，后转念想到，若是魇疾复发，当是醒不过来才对。
　　梦中的他也是在这将军府内，他穿着陶姜那一身红衣银甲，躺在床榻上，猛然被顾斋掀掉了鬼面！
　　彼时他的眼神时而炽烈时而冰冷、喜悦之中掺杂愤恨，褚楚看不懂那其中之意。
　　犹记顾斋最后不带任何感情的问了他一句：你到底是谁，是陶姜还是褚楚？而他自己哑口无言。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换了一身衣裳。
　　没过多久蓟家姑娘便依着规矩来拜会他这个主母了。
　　听人说良妾新嫁入府须得拜会主母是川国的规矩，褚楚精神不好，很想推脱，但此事事关礼数多半推脱不得，只得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叫人放她进来。
　　同那日他在茶摊上看到的蓟权思全然不同，如今的蓟权思已经将发髻梳成了妇人样式，只是她尚年轻，倒不显得老成。
　　蓟权思穿的一身很是温柔，上身是烟霞色刺绣镶边团云纹花素绫小袄，下半身着白绫画墨百蝶裙，十分符合她大家闺秀的教养。
　　褚楚观她婀娜款步、从容得当，这样的女子大约是当家主母也做得的。
　　她亲手将一梅花茶盏奉到褚楚面前，褚楚大大方方的接了过来。
　　褚楚的鼻子很灵，一嗅便知这是上等的雀舌，"汤色嫩绿清澈明亮，是好茶，蓟姑娘有心了。"
　　"权思已经嫁给战神将军，夫人可改了尊口称呼权思'小娘'，以后在府内还须夫人多多照顾，若权思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夫人尽管教训。"
　　绵言细语，极尽妍柔，褚楚想世间男子大多都是欣赏此种女子的吧，也难怪顾斋急急忙忙将人纳进来，她的确是能够入得将军府的。
　　褚楚点点头，朝她挤出一个笑来，"再称蓟姑娘的确不妥当，那以后与你便以姐妹……呃，兄妹相称。"
　　蓟权思从未见过如此"美"的男子，虽说形容男子显少用"美"字，但眼前这少年模样的将军夫人的确担得起这个字，早先听闻这过一些他的风流韵事，后来不知为何忽然转变了性子，看来身上藏着不少秘密呢。
　　褚楚唤来昼芸，将顾斋送他的那些装金银玉帛的箱子开了来，好生挑选一通，最后拣了不少赠给了蓟权思。
　　他之前有了解过这些，看一些民间话本子也看到过，主母是需要给妾室一些过门礼的，他自己手头并非没有积蓄，郡主给他的嫁妆不少，但他想着既然是顾斋喜欢的姑娘，又是一城之守的长女，总得给一些有心意的，这才想到了那些有狐狸纹饰的御赐佳品。
　　蓟权思这姑娘知书达理，为人也态度恭敬，礼数上周到极了，看上去并没有不将他放在眼里，这便好了，如此一来，他与顾斋这位温温柔柔的蓟姑娘大约能够和睦相处。
　　褚楚唤来外头的小厮，想了想问道："将军昨晚是歇在了何处？可有去小娘房中。"
　　他昨夜将顾斋赶出房，他应当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了吧？
　　"回夫人，将军昨夜是歇在书房的，并未去蓟小娘那儿。"
　　褚楚有些不解，为何顾斋不去蓟权思房内，还是睡在那间书房里，褚楚越发肯定那间书房有问题，他真想找个机会悄无声息的摸进去，悄悄里面有什么东西比他那如花似玉的心上人还要重要。
　　思到此处，他朝顾斋的那间书房而去，一路上都刻意避开其他人，这书房他是一定要一探究竟的！
　　这个时辰，顾斋应当雷打不动的在演武小院中习武，褚楚不担心会被他抓包，他轻轻的行到书房门前，想要伸手推开那扇门，偷偷的溜进去。
　　"嘎吱～"门响，书房门从内被打开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顾斋与面前的人儿面面相觑。
　　糟糕，怎么是顾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当在演武小院中吗？
　　褚楚脸色煞白，转身就要往回走，他想只要自己逃得快，这些奇奇怪怪的尴尬就追不上他。
　　顾斋直接把人拉了回来，一把扯进自己的怀中。
　　"你是不是昨夜把我赶了出来，想我了，才主动过来找我？"顾斋问他，将他搂得更紧。
　　褚楚没有挣扎，他的心漏跳了半拍，思索着要如何同顾斋解释，但如今根本没有更好的借口，千万不能让他意识到他是想要偷溜进书房，书房这事，还须从长计议，以后再寻机会。
　　褚楚只能依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我找你一同用早膳，哦，差点忘了，我去叫蓟妹妹也一同来用。"
　　顾斋凝神盯了他一会儿，心中疑惑：蓟妹妹？
　　褚楚与她倒是相处得极快，怎么到了他这里就……
　　一夜未眠的疲乏因为褚楚的点头去了大半，什么将他赶出房门顾斋都不在意了，"不必了，自会有人负责她的吃食的，我们两人共用就够了。"
　　今日的早膳已不再是醉仙居的菜肴，褚楚心里装着事，没有因此表现出不悦来，顾斋看着他乖巧的吃完了早饭，连顾斋盛在一旁给他的补汤也喝个精光。
　　顾斋给他递了一颗蜜饯，但褚楚没有伸手去接。
　　他有些失落，问他："蓟权思来给你敬过茶？"
　　"嗯，敬过了。"褚楚答他。
　　顾斋命人撤了桌上的残羹剩饭，随后从衣袖中拿出一些物件来，一件一件摆上桌面。
　　"这是……"褚楚瞳孔震颤，是他早晨给蓟小娘的过门礼，上面还有特制的狐狸纹样印记。
　　"夫人不知这些是何物？"顾斋问他。
　　"是你送我的那些御赐的物件。"褚楚老实的答。
　　"看来夫人知道是何物，可夫人转手就送了他人。"顾斋道，语气里满是隐忍。
　　顾斋生气了，可是为什么，他从他送他的东西中挑一些好的送给他新娶进门的姑娘，不可以吗？
　　"我……我不能送给她吗？"褚楚试探性的寻问。
　　知道顾斋是在气头上，褚楚又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了。
　　"你不需要给她什么东西，就算要给她什么，你让她来我这儿拿，我来给。"顾斋道。
　　原是如此，顾斋是在介怀由他给蓟小娘送东西，原是想从自己手中送出！
　　想来，他的确不大懂川国这些嫁娶上的学问。
　　褚楚将那些装着金银玉帛的箱子一件一件费力的拖到顾斋面前来，"给你，一件不少，我都没有动过，你可以拿去送人，只是我头上的狐首发簪和胸前这块长命锁，我常戴着，有些喜欢，你……可不可以留给我？"
　　顾斋：？                        
作者有话要说：　　［1］原为"饱暖思淫/欲"。
［2］"巨制"：形容规模大的作品。
——
13号中午的更新改到当晚九点～

　　☆、第59章

　　面前人似有委屈，求他留下狐首簪和长命锁，可偏偏顾斋感觉一股脑血正涌上头。
　　他何时就要拿送他的东西送人了，那几箱子的赏赐若不是为着他怎会费心拿去改制？
　　顾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你……是不是又误会了什么？"
　　褚楚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这不是很体谅顾斋的一片心意吗？
　　"给你的便是你的，岂会再要回来。"顾斋语气柔和，"这些纹刻狐纹的赏赐都是我找人为你改造，纹样皆出于我手，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不想看到我送你的东西转手就被你给了他人，它们是你的，只属于你的，这狐首簪和长命狐锁能被你喜欢，我高兴得很。"
　　褚楚脸上霎时浮起一抹羞红，"我明白了。"
　　原是自己想岔了，顾斋不是那个意思，"那我再寻几件别的东西给蓟妹妹，你觉着如何？"
　　"不必，我会替你备好东西送过去，以后便不要再关心她，说得过分一些，权可当府中并无这个人。"顾斋道。
　　"你真的不倾心于她？"
　　"你何时看我倾心了？"顾斋撑着头，将攥了一股褚楚的长发于手中，揉搓着。
　　"哦。"虽然嘴上答着，但他不信，且当他说的是真的。
　　*
　　蓟权思嫁到将军府中，蓟新槐、蓟椿立两兄妹也一道跟了她住进了府中。
　　蓟椿立方才明白过来她家长姐嫁的便是褚楚的夫君，心中觉得愧疚，拖着蓟新槐一道儿来给褚楚致歉。
　　褚楚望着他二人，乐道："这些是将军、我与你长姐之间的事情，与你二人毫无关联，你俩无需因为这个来专程找我歉疚的～"
　　"我虽名义上是你们长姐的'主母'，但我没有想要为难你们长姐的意思，若你们不信，我可以在你们面前发誓。"
　　蓟椿立眨巴眨巴着眼道："我相信你，不用发誓～"
　　不知为何，自她那日在汾景遇到这个哥哥时便觉得他不是坏人，或许是那日她与他才刚刚初识，他便能将投壶技巧与她倾囊相授。
　　不过，今日他们找来反让褚楚意识到总将蓟新槐、蓟椿立两兄妹放养在这将军府并不合适。
　　蓟权思嫁到了将军府中，沾亲带故的，这两个孩子的去处，他是不是该为他们好好想想？
　　可别真在这府院里蹉跎了好年岁。
　　蓟新槐是男娃，不是那等柔弱小身板，若把人放到顾斋的军中他看就很合适，最好交到谢岚的手上带着，指不定就是保家卫国的好苗子。
　　至于小椿立，小小女儿身，却有着男儿心性，成天就想着舞枪弄棒，虽说在他这里向来认可巾帼不让须眉，可真到要把她丢进军营，他属实不同意，姑娘家该少吃一点儿苦，多让人疼惜一点的。
　　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柴涟正替他打理着的顾斋给的那酒铺，把小椿立送去何尝不可！
　　柴涟行事周到，于生意之事上尚未开窍，蓟椿立机灵可爱，让她同柴涟一道儿打理，应当不错，况且柴涟武功也不差，小姑娘若是想习武了，让柴涟指点一二就是。
　　这便解决了！
　　褚楚将此事与两兄妹一一说明，蓟新槐没有拒绝，反而满脸掩饰不住喜悦，褚楚一看便知自己没有看错人，沉稳得住性子，不浮不躁，是个值得培养的。
　　蓟椿立也很想同哥哥一起去军营之中，才不想去打理什么酒铺，她想习武！
　　褚楚故作卖弄的道："你别小瞧了，去酒铺还不一定比军营差，酒铺里不是还有个柴将军，教个你定不在话下。"
　　蓟椿立扬起小小的头来，问："柴将军是何人？"
　　"就是之前在茶摊上被你一把抢过荷包的那个。"
　　"嘁～他？他能有什么本事，一个荷包都守不住的家伙。"
　　"没眼光了不是，我且问你瓮舒将军的名号你听说过没有？"
　　"怎能不知，你教过我投壶，那我也不避着你了，虽然他是敌将，但是我很敬佩他！"蓟椿立如是道。
　　褚楚心想，小丫头就知道何为敬佩了？
　　褚楚道："柴将军便是你很敬佩的瓮舒将军的亲副将，从前可是直接听命于瓮舒将军的～"
　　蓟椿立惊讶道："他居然是瓮舒将军的副将！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褚楚被她给逗笑了，"人柴将军不比谢将军差，新槐在军营里随谢将军操练，你便在酒铺中跟着柴将军学一学，保不齐日后你俩还能比试一番，看看哪位将军谁带出来的徒弟更出色～"
　　褚楚说得蓟椿立有些心动，多半还是因为柴涟是陶姜副将的缘故，蓟椿立想既然是瓮舒将军的副将，自然身手不错，就算武功差些，至少谋略上也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先应下来。
　　褚楚无奈，罢了，不管怎样，能应下来便好，等去了酒铺少不得叮嘱柴涟几句，让他多费心照料着。
　　顾斋给褚楚的这处酒庄离他们将军府不算太远，但却是上京城做生意最好的地方，可惜柴涟自北方来，对南方的生意一窍不通，既无心钻研酿制新酒，又不管每日营生多少，只是支个摊儿放在铺面门前，偶有人停下来歇息讨碗酒喝，丢几粒碎银子。
　　褚楚送蓟椿立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不知顾斋将这间铺子交给他时有没有想到日后会成如此光景，会不会后悔一时交到了他手上。
　　"椿立你聪明，我相信定可以将这里打理好，以后这铺子我就交给你做主了，有什么要做的尽管吩咐柴涟给你跑腿，就说我说的，你便是我新任命的掌柜。"
　　蓟椿立甜甜一笑，蹦蹦跳跳的往酒铺里去，"保证不辱使命！"
　　从酒铺出来，褚楚命马车改道送蓟新槐往军营去，看得出来蓟新槐有些紧张。
　　褚楚已将他当成自家弟弟看待，拍了拍蓟新槐的肩膀，"我看出来你想要进军营历练，想跟着战神将军，不过你只能从小兵做起，军营之中会要吃不少苦头，熬过去慢慢的就会习惯……"然后便会发觉，军营里才是最好成长的地方，他欲言又止。
　　谢岚常驻营中，顾斋不时也会寻营，褚楚倒没有那么担心蓟新槐会出大问题，能跟着谢岚、跟着顾斋他至少能比成天陪着他们的长姐待在将军府要好。
　　蓟新槐之前同褚楚从未见过，之前在汾景倒是时常听妹妹说起教授她投壶一事，如今认真一打量，身型瘦削、病弱之态，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投壶，哪来的气力？
　　虽然有些质疑，但不否认他还是很感激褚楚，他之所以随长姐、小妹一同来这上京本就是奔着进军营的目的而来，这一点就是他的城主爹也不晓得。
　　他本想通过姐姐的关系，让战神将军行个方便将自己安排进军营之中，可惜，长姐嫁入将军府好些日子，却不受战神将军的宠爱，甚至连将军的面都未曾见过几次……
　　"我不怕吃苦头，我不介意从小兵做起。"蓟新槐道。
　　因为有着之前的经历以及一同南下抵御过南蛮，兵士们已经知晓这位便是将军夫人，无人敢拦，褚楚单刀直入领着人就去找谢岚。
　　谢岚怎么说都是顾斋的副将，有权力将人收下，看在褚楚的面子上，没有推脱。
　　交代过了，事办完了，褚楚在顾斋的营帐内歇了歇，端起谢岚给他送来的茶来，思索着接下来还要去往哪处，犹豫是去夏记茶楼天字包间品鉴新茶还是去醉仙居点几个好菜喂喂肚子？
　　"咳咳，你……"
　　褚楚将还未入口的茶放小几上一置，拔腿就往主帐的后门而去，却被顾斋一把给拉回来，直接带着他到了那虎裘长椅上坐下，牢牢的圈住。
　　褚楚挣扎良久，明白是不可能挣离他的手臂了，放弃道："你怎么来军营里了？"
　　"从宫内议事出来，顺带来营中视察，倒是我该问你，你今日怎么到营内来了？"顾斋问道。
　　褚楚也没找借口，"我把蓟妹妹的弟弟送到军营中来历练，我觉得他是个好苗子，你和谢岚多带带他。"
　　"你还有慧眼识人的本领，我竟不知～"
　　顾斋对蓟家人、事、物都不关心，可既然褚楚开口，他便会好好关注一下那小子。
　　想到此处他心里又有些酸楚来，凭什么褚楚那么关心其他人，甚至八杆子打不着的小毛孩都如此费心替他们找出路，那他呢，为什么不愿意同他多说几句，为什么一看到他就总要避开？
　　褚楚感觉到顾斋的手又紧了紧。
　　两人陷入各自的沉默，都在揣测对方现在的想法。
　　许久，褚楚开口道："你不是要视察军营，快去，别让将士们久等，失信于人有损军威，我就先回去了～"
　　他打算起身，但顾斋仍没有想要松开他的意思，他有些迷惑的望向顾斋。
　　两人靠得太近，褚楚都能嗅到顾斋身上那若有似无的酴醾花的味道，脸霎时有些红，他赶忙低下头，拼命拉开与顾斋之间的距离，更不敢看顾斋，垂着眼道："顾长宁，你可以松开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说了抱媳妇儿只有0次和无数次～
褚：不正经！
——
明天起就恢复日更啦～～
感谢一直以来的不抛弃！
明天加更一章，有两更，午12点&晚21点。

　　☆、第60章

　　"别乱动，再等等……"顾斋的声音有些喑哑，仍然没有轻易的松开。
　　"等什么？"褚楚这下真疑惑了。
　　再然后顾斋终于放开了他，褚楚讶异的发现顾斋的面色也有些潮红，都怪他死死不放开自己做什么，何必把你我都弄得这么尴尬呢，褚楚懊恼。
　　"那我先回……"
　　顾斋缓了缓，端起褚楚刚刚未喝完的茶盏，一口将那半盏已经凉了的粗茶悉数灌下，军中用的茶叶并非上等茶，粗涩无比的茶水滚过他的喉咙，顾斋也丝毫没有反应。
　　"等等，你先别急着走，既然来了就随我到军中视察吧。"顾斋打量着褚楚的神色，有点怕他拒绝，"你不愿意吗？"
　　褚楚的确很想多逛一逛，只是若是没有顾斋在身边就好了，他没有说不愿意，由着顾斋拉着往营中其他地方去。
　　自与褚楚关系闹僵了一来，顾斋觉得褚楚能好好和他相处便很高兴，至少人他还是愿意听他的话，能够顾及他的面子，一路上顾斋大大方方的牵着褚楚，恨不得让营中将士们都注视着他们。
　　与此同时，褚楚心里就煎熬得多了。
　　"这里是兵器库，看看。"顾斋同他道。
　　这个兵器库像是褚斋演武小院里那间的大一号，刀枪剑戟样样不缺，褚楚只肖一扫眼便看到顾斋自己的那柄剑，他在心内默念出声：解秋。
　　顾斋的这柄解秋可谓削铁如泥、吹毛利刃，战场上只要提着这柄解秋，即使顾斋未亲至，敌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柄如此骇人的利刃却取着如此一个文雅的称谓，褚楚记忆尤深，不过回想起来川陵之战那五年，他好像真没有被解秋所伤过，还有一次，他确是不敌了，眼看着那解秋就要刺中胸膛，不知为何却骤然收势，剑锋逆转过来，只是剑柄狠狠的戳了他一下，当然也很疼就是了。
　　顾斋看褚楚有些失神的望着，他提了自己的解秋过来，"你喜欢？"
　　褚楚疑惑。
　　"这是我的配剑，跟了我多年，不能赠予你。"顾斋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褚楚也答他。
　　"你若喜欢剑，我找人给你打一柄你可以拿得起的轻巧短剑，会比我的解秋更适合。"顾斋似看透了褚楚内心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相比起剑来，我还是更喜欢使我的枪。
　　对了，怎么没看到他的飞云弓、穿云剑和山海梨花枪呢？明明那时柴涟将这三样兵器送来的时候，褚楚便交给了顾斋，他可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褚楚打量着顾斋，莫不是他看不上他的弓箭和枪将它们收在哪个看不见的犄角旮旯了吧！
　　褚楚心里有点添堵，若知道顾斋如此不心疼，他怎么都不给他，放在自己房里天天看着不好吗？
　　顾斋领着他往外走，声声训练的斥喊声传来，必然是兵士们训练之处了，褚楚下意识步子就往那声音来源之处挪动，顾斋却一把拉住他，想要引他去别处。
　　"那边是兵士训练的所在，有什么好看的，你若想看，等回了府，我亲自在演武场演示给你。"
　　"我只是想去看一看他们练武，没有其他的意思，长宁我们去瞧一眼好不好？"褚楚道。
　　前世他身为陶姜的时候便对顾斋的练兵方式有所好奇，他研究过很多次顾斋如何用兵、如何与他手下的兵士相互配合制敌，甚至在脑海里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这些兵士是如何训练，如何被顾斋教导……
　　总之，如今有机会了他一定要亲自看一看的，大约这是上辈子的一种遗憾？
　　顾斋确实有些不悦，他想他手下的将士们都看到他同褚楚如何要好，却不想褚楚对他们有过多的兴趣。
　　如果他非要有兴趣的话，为何不能对自己多一点兴趣呢？
　　他忍下那份不悦来，遂了褚楚的心，带着他沿着之前的方向前行。
　　褚楚一看到正在操练的兵士，便加快了步伐，朝他们走去，徒留下顾斋一人跟在身后，顾斋的眉头愈发皱得厉害了，也加快了步伐紧紧跟上。
　　那边小兵头察觉到褚楚与顾斋，看意思是要招呼兵士们停下。
　　褚楚却制止道："继续，不要停，你们练的是战术，并不是那等你一拳我一脚的死/法，战场上就应当如此，拼你死我活大家都会，但打仗最讲究的是战略，有人负责攻击也有人需要负责防御，这不是单单一个人的事情。"
　　顾斋饶有兴致的在他身后停住，眼神却从未离开过褚楚，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
　　少年手执朱红降书立于城楼之上之时、在陵军营里勒令擂台比试结束之时他都有这样的感受……
　　或许还有很多时候，他说不上来，总之他就是觉得这样的褚楚和那个柔柔弱弱的"小病秧子"判若两人，即便他身体的确病弱不堪。
　　褚楚仔细观察着他们所行之战术，甚至围着这一块练兵的地方前后左右绕了好几圈，目的就是为了各个方位近距离观察，更想研究出击破他们战术的方法。
　　顾斋看着他走过来又走过去，时不时还拿着树枝在地上刻刻画画着什么，终于忍不了了，他亲自把褚楚逮了回来，要这样下去，恐怕他能不吃不喝再这里研究三天三夜！
　　顾斋也不懂，对于褚楚，这兵士演练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往常那些世家公子何人像他如此，提及军营那是避而不及，他觉得像褚楚这样的，最是应当于府中品品茶、吃吃点心，闲暇时再看看书。
　　战场、军营都与血腥息息相关，他希望小病秧子这一辈子永远不要看到、经历那样残酷的场面。
　　他有些后悔先前没有放他回府，在知晓褚楚对军营浓重的兴趣之后，他便不愿继续带着褚楚视察军营了。
　　他把褚楚带回自己的主营内，可褚楚已然被勾起来了强烈的兴趣，二人此时都生出些不满来。
　　相比之前的不加理睬，此时褚楚的脸可谓是真的臭了，完全没有好脸色给顾斋，顾斋看到他如此模样心中更加火大。
　　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住褚楚的臂膀，逼迫他直视自己。
　　"你还要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你对这军营里的事情比我要上心得多！"
　　"顾斋，你不要如此无理取闹！"褚楚也怒道。
　　"你对他们便是那样的关心，就连将士们练个战术都那样惹你注目，对我却像是根本没有我这个人，避之不及、视而不见，你敢说你不是区别对待？"
　　顾斋一步步紧逼，势必要从褚楚口中问出答案，可褚楚不知道要如何答起，他也没什么好答他的。
　　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掰开顾斋的手指，飞速从后门往外逃去。
　　他不想同顾斋再待在一处了，经验告诉他偏执似疯了的顾斋是最可怕的！
　　顾斋看着褚楚挣脱、逃跑，心中五味杂陈，他坐下来平复了许久情绪，终于意识到好像又把自己和褚楚的关系搞砸了。
　　马车中的褚楚心跳得厉害，刚才的一切历历在目，仍旧令他心有余悸。
　　他怕顾斋会在将军府里等着抓他，直接吩咐马夫驾马车往万花楼去。
　　他需要重新思索，或许要提点万花楼早做准备，等时机成熟，便问顾斋要一份和离书，彻底斩断联系，北上回陵。                        
作者有话要说：　　顾·吃醋·斋：淦！有事唤长宁无事叫顾斋！
褚楚：不，还能称顾·大·战神·将军～
顾斋：那是陶姜专属称呼！
褚楚：合着魂穿后我还不配了？
顾斋：自动跪搓衣板ing……
——
因为考试隔日更了一段时间，感谢大家的理解，今晚18点有二更，21点的玄学实在蹭不上……

　　☆、第61章

　　顾氏酒家。
　　柴涟正头疼的打着算盘，他一介武将，若不是不想与那顾斋同在一个屋檐下，他才不会接下这活计，被他家将军支来这里。
　　他自认自己并不是最为聪明之人，于经商上或许宋黎要比他合适，想着想着忽然台前冒出一颗小脑袋，柴涟差一点就要拔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刃朝那人刺去。
　　好在他收住了势，这人他认识，是那日茶摊上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听将军说是个城守的小女儿，好像姓蓟。
　　"你一个人管理这偌大一个酒铺啊？"小姑娘穿着一身芽黄色掐云仙纹绫衫裙，很是明媚，声音甜甜的，笑着对柴涟道。
　　"是啊。"柴涟心下一想便明白多来，必然是他家将军命人来的。
　　"听王爷哥哥说，你是瓮舒将军的副将？"
　　"是。"
　　"那你可以教我习武吗？"小姑娘单纯，立马换上讨好的星星眼。
　　看柴涟又些迷惑的样子，蓟椿立又道："王爷哥哥和我说，只要我同意来酒庄上帮他打理好酒铺，就让你教我练武的，还说了，到时候好让我和我哥比试，看看是顾将军的副将教得好，还是你教得好。"
　　柴涟大致是听明白了，感情是自家将军嫌弃他为了打理好这酒铺就把他给卖了！
　　他还不能放任她不管，因为这赌的是他的徒弟与谢岚的徒弟谁输谁赢，往大了说便是他家将军与那川国战神的面子问题！
　　"既然是将……不，是王爷交代的，柴涟定不辱使命。"
　　"说得好像我要把你怎么了似的，你放宽心，以后生意就包在我手上了，你呢，就只需要跑跑腿、收收银子，我们肯定会财源广进的！"她撑着头玩着自己的长辫，"你更重要的是要想怎样教我习武，要是最后赢不了我哥，我可就要赖着你这个师傅不撒手了～"
　　蓟椿立努力踮脚去够柴涟的肩膀，想拍一拍给他鼓气，却发现自己根本够不着。
　　罢了，就这样，"以后我便是这间酒铺的掌柜，你就是小二，现在你赶紧拿上本掌柜的包袱，给本掌柜准备一间上好的住房～"
　　柴涟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能和刁蛮的小姑娘一般计较，那日在茶摊上她笑眯眯的抢走他的荷包时他就明白这小姑娘有多古灵精怪，想必他家将军就是看中她这一点，觉得她能够让这间酒铺起死回生。
　　起初，他瞧见她时，还想着怎样能将自己的荷包要回来，现在想来，是根本没法子了，他只盼着能和这位姑奶奶好好相处久足够了。
　　思及此，柴涟一副生无可恋的从酒铺外将蓟椿立的各种包袱一一替她背了进来。
　　*
　　万花楼。
　　钰川自褚楚从北上回来，便瞧出自家主子很不对劲，但褚楚的事，她从来不多嘴过问，他看褚楚闷闷不乐的独自坐着，寻了话头过来，她的确有要事要向褚楚禀报。
　　"主子您上回吩咐万花楼查的事有新眉目了，是从西域那边报过来的，与那枚银月有关之人会择日来到上京，主子您可以准备一下与其相见，不过……主子您也留个心眼儿，别独自会面。"钰川道。
　　这么说，与漏月身世相关之人会来他们上京城，这倒是好事儿，若真是漏月的亲人，完全可以促成他们相见，钰川说的也没错，是得多留个心眼，到时候带上梅苏、鹭箬一起，就算对面心怀不轨，应当能够抵挡一二，再不行，再把柴涟也叫上。
　　只是……
　　他担心，以他目前的状况，顾斋那边会出岔子，顾斋与他的关系日益剑拔弩张，不知为何就时时刻刻盯起他来，长此以往，他真的怕哪一日会捂不住褚楚这层身份，被他发现什么端倪来。
　　若让他知道有关于漏月的种种事，必然要怀疑他，到时还会牵扯上万花楼，想到此，褚楚就觉得头疼，真是难办，现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努力瞒着不让顾斋发现了。
　　褚楚没有在万花楼久留，将军府不能不回，他只得命着马夫又将车赶回去。
　　今日同顾斋生了那么大的气，最后还一声不吭的从他手底下逃走，想必顾斋是气极，他已经给自己做好心里准备，不论等会顾斋是训他还是逼着他喝苦药，他都能欣然接受。
　　走入将军府，四下静悄悄的，他推开自己的房门，房内并未点烛，并没有一丝人气，顾斋竟没有在他房间候着他。
　　褚楚自己点好了烛台，唤来昼芸，"将军呢，还没有回来吗？"
　　昼芸面色有些奇怪，苦大仇深着一整张脸，不肯答话。
　　"我说将军呢？"褚楚又问了一遍。
　　昼芸这下总算是开口了，她断断续续的回道："将军……将军在亲水台。"
　　该面对的还是该面对，褚楚下了个狠心，还是打算先去和顾斋讲和，川国有句话叫什么"夫妻没有隔夜仇"，这"仇"不能拖到明天。
　　九月，夜凉如水，褚楚给自己加了件小衫往亲水台寻去。
　　耳中忽闻拨琴声，偶有一男一女私语，他忽然顿住了脚步，男声是顾斋，女声他也听过，是蓟权思。
　　他想转身走，但不知为何，脚步仍是止不住向前，终于他看得见了，亲水台上，婀娜窈窕的女子正在月下抚琴而歌，顾斋则靠在一旁支起的一架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香几上，一边痛饮杯中酒，一边随着韵调击拍。
　　顾斋的耳力很好，是以他知道褚楚正在不远处，一曲毕，他拉过蓟权思的手同她一起祭月、赏月，最后好像还拥了美人入怀。
　　蓟权思今日也打扮得很美，所谓月下美人不过如此，顾斋笑着拿起一块月饼送到了美人的嘴边，美人张口咬下……
　　耳边充斥这顾斋的大笑声，不知为何褚楚的心难受极了，他不想再傻乎乎的站在此处，此时就连蚊虫也与他过不去，拼命的在他的脚踝上啃咬。
　　他终于忍无可忍的夺路而逃，满脑子都是那二人花前月下浓情蜜意的模样，褚楚失了神，拦下了给顾斋送酒的下人送的几壶酒来，步子不知往何处去，最后到了才发现是藏书阁。
　　他提着一串小酒壶轻轻推开藏书阁的门，然后掩上，落寞的往书阁最高处而去，在那摇椅上卧下。
　　顾斋喝这酒好像喝得还挺开心的，他一把掀开酒壶上的布盖，就往嘴里灌，烈酒入喉，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真没用！他在心里暗骂自己，顾斋能喝自己为什么喝不了，他不信，于是又开了第二壶、第三壶、第四壶……最终醉倒在摇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藏书阁的门被人推开，有人踏得木梯嘎吱响，醉梦中的褚楚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半梦半醒间，淡淡的酴醾花香席卷了他，还带着些许酒意。
　　那人微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瓶青草膏来，把褚楚脚踝上那蚊虻叮咬过的有些消退的红印仔仔细细的涂了一圈，再然后将摇椅上的人抱入怀中。
　　他轻轻用手贴上他的额头，又担心他着凉，将怀中人抱紧了不少。
　　"身子不行，就不要偷学人喝酒，还喝了这么多，明日醒过来该难受了。"他小声对着陷在醉梦里的人儿训斥。
　　末了他又欣然似的，自顾问了一句："褚静翕，你心里还是舍不得同我生分了的，对么？"
　　第二日褚楚果真尝到了何谓买醉的难受，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他从摇椅上艰难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他来时穿在身上的小衫，他嘟囔："原来喝醉后还会自己脱衣盖上的呐～"
　　昨夜他做了个很可怖的梦，梦里面顾斋将他抱得死死的，好像还要凑上来吻他，最后还跟他说了一些话，具体是什么他不记得了，也不是冬春季节，为何还会做此等春梦，定是昨夜被那二人刺激到了，以后若再看到什么亲密场面，他当远远避开来才是。
　　褚楚收拾了一下自己，准备往厨房去，得看看今日有没有熬粥，他的胃实在太难受了，呕吐的感觉感觉越来越强烈，摇摇晃晃的下阁楼往外走。
　　褚楚的面色惨白，好不容易坚持到了厨房，厨房里却真的有备着温好的甜蛋粥，褚楚喝了整整一碗，都还觉得不够，好在他懂得节制，感谢伙房大师傅熬的粥救他一命。
　　顾斋知道褚楚定不想一早就瞧见他，天未亮的时候，便起身，将他来过的痕迹全都清理掉，最后还是忍不住给褚楚重新披了衣裳，他去厨房里吃了随手吃了两个蒸热的包子，挑了两枚鸡蛋煮起粥来。
　　褚楚嗜甜，顾斋觉得光是煮蛋粥他不会满意，又去寻了一些牛乳，掺入其中，还顺势抛了三颗冰糖进去，他执起木勺轻轻试了一口，这下终于满意了。
　　"小病秧子"昨日醉了酒，今日定要难受，等会温好了就让厨子给他送去，他对着将军府的厨子交代："你们就说府里原本就煮了粥，不要告诉他是我煮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62章

　　将军府中。
　　昨夜他们将军与新妾月下抚琴祭月被众人看在眼里，下头的人都纷纷猜测这将军府后宅之中定当是要变天了。
　　"也是，战神将军怎么说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怎会对男子感兴趣，之前同夫人要好，大约就是图一个新鲜罢了，归根结底还是更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那蓟小娘就挺好。"
　　"你们不知道，昨夜将军很是高兴呢，同小娘一起月下抚琴，那叫一个浓情蜜意，听说将军还亲手喂了小娘吃月饼。"
　　"看样子，夫人很快就会不受宠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后院里从来都是'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将军夫人哪是什么旧人，不过是被母家塞进将军府的，要我说咱们还是要多巴结着点那位小娘，这实际上谁是'夫人'咱们都明白……"
　　黄嬷一大清早就听见了下头这些人在嚼舌根子，背后议论主子，照以往她必是要好好训一顿才罢休，可今日听这些话，她倒心里美滋滋的，巴不得多听一点关于她家斋哥儿和蓟小娘昨夜之事。
　　她想，照着这么个情形下去，过不了多久他们将军府就可以添丁了，黄嬷已经在心里想着未来能够抱上大胖小子的情形，心里乐开了花，连忙唤着人给蓟小娘那里新添置不少东西去。
　　下头的人一看，虽然黄嬷嘴上没说，但实际行动表明她也是认可的，于是都去讨好蓟小娘。
　　褚楚这边一时冷清许多，除却自己带来的昼芸、旺喜，小厮们也来的很少，褚楚当然也能觉察出这些异样，但他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这将军府的主人是顾斋，这府里头的人当然要见风使舵顺着顾斋的心意行事。
　　褚楚刚刚在厨房中喝饱了粥，如今胃不痛了，但是醉酒之后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他吩咐了昼芸、旺喜不得打扰，又回到自己的房间补眠。
　　顾斋清晨去了军营中一趟，可心里还记挂着褚楚有没有好好喝他的粥，打道回府的时候去瞧了一眼那房中正在沉眠的人，心中安定了不少，也回了书房，继续处理在军营里还未完成的公务。
　　*
　　兵部尚书府。
　　一辆小小的马车停下，有一女子从马车上下来，从偏门而入。
　　翁鹤轩看到她时眉头一皱，语气不佳的问道："顾斋没有与你同来？"
　　蓟权思表情凝滞，面色有些尴尬，"将军军事繁忙，让我自行回……"
　　翁鹤轩有些不悦道："行了，不用找借口，是你自己没本事，褚楚回门他怎么就愿意相随呢？"
　　"表哥说的是。"蓟权思面色有些委屈。
　　翁鹤轩将府中下人清退，带着蓟权思往一处私密的房间而去。
　　"顾斋还是那样一点儿也不亲近于你？"翁鹤轩开口问道。
　　蓟权思点点头又摇摇头，"昨夜将军与我有在一处赏月抚琴……"只是并非真心乃虚情假意。
　　"如此便好，你最好也多上点心，这一次可是父亲亲自要求的，你若敢坏了他老人家的事，你那在汾景做城守的父亲也休想像以往那样得到我们翁家的继续扶持。"
　　"权思知道。"
　　"那便好，我问你，顾斋对褚楚可是真动了情？"
　　"权思不知，权思自进将军府，与将军接触极少，不过依照昨夜的情形，权思觉得将军大约是喜欢夫人的。"蓟权思道。
　　翁鹤轩大笑："顾斋啊顾斋，就你这样的人竟然也真的会喜欢上那样一个'病秧子'！"你终究还是有了软肋！
　　翁鹤轩俯身凑近了蓟权思，在她耳边轻轻柔柔的道："表妹，你从小便喜欢我对吗？"
　　蓟权思一下涨红了脸，心上人如此直白的主动示好，迫使她害羞的点了点头。
　　"那你必然是愿意帮助表哥的。"翁鹤轩循循善诱。
　　蓟权思自幼便痴情于翁鹤轩，她道："权思岂会不愿，只要表哥需要，权思愿为表哥赴汤蹈火。"
　　翁鹤轩推开手中的花鸟折扇道："你天生聪颖，极会洞察人心，表哥要你好好的待在那将军府中，无需让顾斋爱上你，只需要做一朵温柔的解语花，在合适的时候，适当挑拨一顾斋与褚楚的关系。"
　　翁鹤轩道："你记住，翁家好，你们蓟家才会好，咱们两家从来都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能够扳倒顾斋，我会向父亲请求娶你。"翁家可是觊觎顾斋兵权许久了。
　　"表哥不会嫌弃我么？"蓟权思有些忧伤，她如今已经算是顾斋的人了。
　　翁鹤轩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拽过她的香巾折好放入胸前衣兜，他轻轻抚上蓟权思的发，温柔道："表哥怎么会嫌弃你，在表哥心中你永远是表哥小时候见你的模样，在将军府要好生照料自己，有些委屈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你须得好好的去了解，顾斋是个怎样的人，再出手。"
　　蓟权思目光如炬，她道："权思明白，只要表哥想要的，权思一定会帮表哥达成。"
　　*
　　顾斋终于将最后一叠公文放下，说是公文也不尽是，大多是他所设想的一些如何练兵、如何排兵布阵的计划，也是在复盘之前南下时与南蛮交手的情形。
　　他不知不觉的想到了那日在军营里在地上写写画画的褚楚，那小病秧子当时那样认真难道真的是在研究？都怪自己当时一时被情绪左右，忘记了仔细去瞧一瞧他写的画的都是些什么，还想到了他提弓搭箭猫腰爬上城楼射击赵陶陶的模样，说起来，小病秧子奇怪的地方还是挺多的？
　　不对，他是怎么了，如今满脑子都是褚楚？
　　顾斋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对褚楚越来越多的不同寻常，最初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自己怜他病弱，觉得他为人乖巧，心下不忍，如今却越来越……
　　他明明是厌恶他的，却偏偏一点点被他吸引，直到如今根本离不开他。
　　他好像，喜欢上褚楚了。
　　他一定要弄清楚。
　　顾斋起身，离开书房，想去看看此刻褚楚有没有睡醒，却瞧见这个自己念着的人儿偷偷去了马厩牵了南红出府。
　　顾斋疑惑：小病秧子才睡醒，竟然私自骑马出府，他这是要到哪去？
　　顾斋也牵了豆花来，追了出去。
　　*
　　褚楚睡醒之后思索良久，他与顾斋之间发生的种种仿佛在让他明白，夏翳说的是对的，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他不是郡主之子、不是川国王爷，顾斋这个人他若瞒不住他了，他真的无法脱身。
　　如今顾斋有蓟权思相伴，那他这个将军夫人也没有再赖在他府中的必要了，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快潜进顾斋的书房之中，找到他的兵符，再在顾斋未发现的情况下和他签下和离书，然后离开上京，北上回陵。
　　他想做回自己了，他也不得不做回自己了。
　　褚楚苦笑，他轻轻呢喃："原以为能等到陵完全恢复强盛，才要结束这一切……"
　　如今变故突发，是不得不提前了，就算他与顾斋和离，然后逃走，只要不被顾斋发现他北上发现他复国，应当还能撑够一段时间，就算顾斋仍然要举兵，丢失兵符不是小事或许还能拖一拖，说不定顾斋还要受罚，更无法带兵……
　　想到顾斋受罚，褚楚不禁有些担忧起来，可是相比起首当其冲的复陵大业来，他只能选择对不起顾斋。
　　他持着那枚夏记叶令去了茶楼，告知了想联系夏翳的意图，等解决好这些事情之后，鸣笙哥哥一定有办法带他回陵，到时候还要把柴涟也捎上，顾斋的酒铺他也为他找到蓟椿立接手了，权当是报他这一段时间对他的照顾。
　　褚楚从天字包间里包里一包上等的好茶，没再做多停留，骑着马回到将军府。
　　推门便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他便知道是顾斋。
　　顾斋脸色发沉的坐于小榻上，自顾自的喝着茶，褚楚也没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止咳，盏中水滑入喉，凉彻了他心肺。
　　凉白水？
　　武将的确不讲究，那是指在军中或是战时，顾斋在府中还是会沏一些茶来喝的，而且还是好茶，可今日他却换上了凉白水。
　　"喝凉水对胃肠不好，这还是你说给我的，你如今倒自己不讲起规矩来了。"褚楚撤去小茶壶，想要重新烫一壶好茶，正好他从夏记带了新茶叶回来。
　　顾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急，不忙。"
　　偷跑去夏记，若是照他原来的脾性，应当是破口大骂了，骂他私自出府却不告知他，质疑他跑去夏记是不是去找那夏家公子……
　　可如今他未言，他不舍，他拼了命的让理智占据上风，顾斋按耐住自己的火气，努力不对面前人怒出一丝不悦，只因褚楚没有避开他、没有一言不发。
　　他在贪恋与褚楚之间这点亲近的微弱关系。
　　他闷声问："你的胃好些了吗？"
　　褚楚被他捏住手腕，无法起身，一时迟疑，并没有听清楚顾斋的话，他问道："什么？"
　　顾斋又道："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仆役：战神将军怎么说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怎会对男子感兴趣！
顾斋：你想错了，我从来喜欢的都是男子，只是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第63章

　　见他不走了，顾斋终于松开了褚楚的手腕，"过几日，西域王新上任，派人来京城朝贡了，到时候我会随行在圣上身边，接待外来使团，恐怕没有太多的时间在府中陪你。"
　　褚楚点头表示理解，"你是战神，必然是要前去的，不用在府里陪我。"
　　顾斋想通了，以后都遂着褚楚的心意，他道："我不拘着你，你若在府中觉得闷了，可以拿着将军府的牌子去醉仙居，想吃什么就自己点，银子可以记在将军府帐上。"
　　褚楚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不会给你省钱的。"
　　顾斋笑笑，想伸手摸一摸褚楚的脑袋，最后还是忍住。
　　顾斋不再府中，褚楚觉得自由了许多，至少无人再事事盯着他了，而且他正有要事要做。
　　那与漏月身世相关之人选在这个时候来上京与他相见，是不是也是借着西域朝贡掩人耳目？褚楚给万花楼和醉梦欢两边纷纷递了信，开始着手做起准备。
　　漏月很是纠结，一方面他也想找回自己的亲人，另一方面有褚楚、梅苏、漏月照拂着在醉梦欢的日子并不难过，他早就把他们当做哥哥一样的存在，若真要他离开他们，他有点舍不得。
　　等到那一日，褚楚命漏月与来人相见，自己带着梅苏、鹭箬隔坐在屏风后，一旦发现什么不对的苗头，他便命他二人出手，护漏月周全。
　　来人是个年岁与顾斋差不多的男子，即便是入乡随俗的穿了川国的服饰，仍然掩盖不了他那张很明显西域血统的面容，很是英俊。
　　褚楚瞧了瞧，他居然是孤身一人来的，勇气可嘉，这西域人就不怕他们有诈？
　　他进门第一眼就瞧到了漏月，然后操着一口不是很流利的话语道："屏风后，阁下，也请出来，我，没有，恶意。"
　　他从脖颈上取下一枚圆月来，"我是来此处寻我弟弟的。"
　　褚楚见此人态度诚恳，既如此，他也不想做那等不信任的小人，带着梅苏、鹭箬二人从屏风后走出，"您说是来寻亲，能够具体说说，不然我们很难相信。"
　　"可以，我，纯正西域人，我母亲还有一个，孩子，和中原商人生，临走，嘱托，一定要找到，信物，满月给我，新月给他，你们手里的，那个。"
　　虽然语句有些混乱，褚楚大致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的母亲与中原商人生了一个孩子，给了他和另一个孩子两样信物：新月与满月。
　　褚楚从他的手上接过那两样东西，认真比对，确实是同质同类，还有上面美丽的番莲纹，似乎能够衔接起来。
　　万花楼打探的消息，他其实是不怀疑的，这人十有八/九就是漏月的亲哥哥，就算是同母异父，也是血脉相连的。
　　"漏月，他当是你哥哥。"褚楚冲漏月道。
　　"这位兄台，漏月便是你弟弟，四岁那年被拐子送到万花楼来。"
　　"看他的，样貌，我知道。"那西域人笑笑说。
　　人都说西域人貌美，是另一种美，和中原人都不同，带着异域的风情，如今褚楚也算是见识到了，从这位兄台和漏月的脸上，他能看出他们两兄弟的母亲应当是位绝色佳人。
　　漏月却不肯上前，只往褚楚身后躲藏。
　　那西域人也不生气，只道："你，不愿，和，哥哥走？"
　　"他只是有些怕生，等你多和漏月交流，他会同意跟你走的。"褚楚对那人道，也安抚了一下漏月，其实，褚楚也不想漏月一直在这万花楼中，既然有了家、有了亲人，何不同亲人在一处？
　　"是我，做哥哥，不好，之前，父亲在，不敢来找，如今，父亲不在，想带弟弟，回去。"那人道。
　　"你弟弟有名字吗？"
　　"母亲，取过的，叫，和得·乌月。"
　　褚楚将那枚银月交还给了漏月，"你看，你母亲还给你取了名字，定是特别爱你，你尚有亲人在，要好好珍惜，同哥哥一起回西域看看，若是觉得过的不乐意，你再回来。"
　　"我，会好好，照顾，不会，让弟弟，过得不好。"他信誓旦旦的朝褚楚保证。
　　漏月犹豫许久，在褚楚的游说下最终还是答应了同他哥哥一起回去看看。
　　临走时，漏月的大哥找到褚楚，"我们，和得家，感谢你，你有，困难，都找我，能帮你的，不会，推托，齐黎·乌图，我的，名字。"
　　褚楚噗嗤笑出声来，"我信你了，费劲就别说那么多，不过，你知道我有本事找到你，若是让我知道漏月在你们西域过得不好，我一定让人去把他带回来。"
　　"弟弟，不开心，我自己，送他回来。"他也和褚楚一起笑。
　　出了醉梦欢，乌图换了自己身上那一身川国衣裳，唇角勾了勾，"郡主病弱的儿子，战神心爱的夫人，万花楼背后的东家，有意思。"
　　他吩咐："朝贡的事情，你们弄好，现在情形不明，切记先别把关系和川国皇帝弄僵了，我带月儿回西域。"
　　"遵命，王。"仆人恭敬的道。
　　*
　　褚楚坐在醉梦欢中百无聊赖，漏月被亲人接走后，他总觉得这醉梦欢似乎空荡了一些，就是和梅苏、鹭箬他们打叶子牌似乎都提不起兴致。
　　他从衣兜里掏出将军府的铭牌来，想着是不是去醉仙居好吃好喝一顿，毕竟顾斋给了他这东西，不用他付钱，之前不是顾斋带他去吃，就是顾斋打包给他，他还没有真的自己做一回食客去醉仙居饱餐一顿，想想应该还挺爽的？
　　突然外面爆发出一阵惊叫来，把褚楚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人砸醉梦欢的场子？褚楚起身往外走。
　　梅苏、鹭箬、陆氏兄弟已经与人打了起来，褚楚定睛去看，居然……呃，和他们打起来的那个是顾斋吗？
　　他喊道就往楼下跑："顾斋！住手！他们不是你的对手！"
　　褚楚越过骚乱的众人，就往拳脚相向的几人奔去，喝醉的顾斋看到是褚楚，仍然担心伤到他，在他扑来的时候一把掳起他的腰，带着就往外头走。
　　褚楚被顾斋扛在肩上往外走的时候还不忘记往醉梦欢里头喊："我没事，交给你们整顿，我先回将军府了！"
　　混合着酒意，顾斋越听这话越听越气，只想狠狠的一巴掌扑在褚楚的屁股上，让他住嘴。
　　他在宫内接待使团、护卫圣上喝了不少酒，回到府中寻不见这小病秧子，那头蓟权思便告诉他，褚楚一早就出府了，他想他给了他令牌，大概是去醉仙居胡吃海喝去了，见他久久未归，就吹了哨令唤暗卫去寻人，却没想到他是去醉梦欢寻欢作乐去了，想到这里顾斋就气了，他非要亲手把褚楚给揪回来不可。
　　不光如此，他的心腹还探到了一个消息，说是褚楚今日借醉梦欢的地盘私会了什么西域人！
　　醉梦欢里头那些小倌就算了，这小病秧子是不是过分了，西域人，图什么，图他异域风情、图他新鲜？
　　他把褚楚就那样打横放上马，然后扬起一记马鞭，直奔将军府。
　　褚楚在马上被颠簸得厉害，顾斋将他抱下马的时候他差点没有吐出来，好在他确实也没有吃什么，浓浓的酒意刺鼻，顾斋这个人是喝醉了在发着酒疯吗？
　　一路又把褚楚扛到了褚楚房中才放他下来，褚楚有些目瞪口呆，喝醉了竟也还认识路。
　　"你……"
　　顾斋根本没去理他，把人放下后却去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你要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是丢了什么东西吗？"褚楚也凑到他边上好心的问。
　　最后终于从存放婚服的箱匣里找出一套婚服来，褚楚仔细一瞧，这不是那套西域风格的婚服？
　　"你换上。"顾斋冷言冷语。
　　褚楚：？
　　"你不换我就当你是要我帮你。"酒醉后的顾斋道。
　　褚楚脑补了一下此时的顾斋帮自己换衣，赶紧摇头："我换，我自己可以。"
　　这西域风格的这一套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一套婚服，一是因为收紧腰身的设计，二是因为选材上并非保守，不蔽体之处还是挺多的，他着实不喜，在自己房中穿过就算了，一定不能够穿到外面去。
　　他将头上的狐首簪轻轻取下，任由长发垂下，换上那带着毛顶的戎帽来，额间是自然连接着毛顶的银质额饰，还追着一串镶嵌有宝石的银片。
　　顾斋不知何时去来床边坐来下来，他有些不自然的穿着这一身走到他面前。
　　顾斋的眼神忽然炙热极了，一时怎么都移不开，他直接把褚楚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搂紧在自己怀里："难怪你喜欢，这身衣服你穿上还挺好看的，西域人我今日见过了，没一个有你好看……"
　　顾斋越发抱着褚楚胡搅蛮缠的死不松手，褚楚也拿他没法子，只能任由他抱着。
　　说来顾斋也乖，只要他不挣扎，顾斋也能安分下来，顾斋用手指一缕一缕梳着他散下的长发，两人越抱越紧，一个不慎一同滚倒在床榻上。
　　"啊，好疼……"
　　

　　☆、第64章

　　两人倒下的瞬间，戎帽滚落，褚楚的后脑勺被狠狠的在床沿上磕了一下，褚楚伸手赶紧去揉痛处。
　　"顾斋你放开手，回你的书房醉去，老子要睡觉了！"因为实在疼，褚楚将罪责都怪在这醉酒的顾斋身上，破口大骂。
　　顾斋仍然不放手，他醉眼朦胧，眼里映进的全是此刻散下发来的褚楚，说出口的话带着浓烈的酒气，他道："褚静翕……你好美。"
　　顾斋一个翻身将还在揉着后脑勺的褚楚压/在身/下，褚楚已经意识过来不对，他吼道："顾斋！"
　　顾斋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褚楚的脖子，不情不愿的喃喃："嗯？"
　　"你什么意思？"
　　问出这句话是因为这身衣服太薄了，他明显的感觉到了顾斋某些的不对劲。
　　顾斋的酒意愈发的重，没有在继续回他的话，沉沉的醉去。
　　褚楚察觉到身上这人不再有动作，才敢将人推开，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下榻，看了一眼以非正常姿势倒在榻上的顾斋。
　　末了还是将人重新翻了个身，让他躺得稍微舒服一点，然后扯过毛毯给他盖上，自己则去了小榻上。
　　这一夜顾斋睡得香甜，褚楚却是难眠，他会想起顾斋一系列的所作所为，觉得头脑发胀，一个疯狂的念头竟在他脑海里滋生，他险些有些被吓到，直到三更才睡着。
　　第二日褚楚睡醒的时候，顾斋果然不在他房里，还将他贴心的换回了床榻上。
　　顾斋这人有个特点，就是夜里不论他喝得有多么醉，总是能定时定点的在五更天的时候醒来，然后去演武小院练武，褚楚想这大约就是经年累月刻在这个人骨子里的自律习惯。
　　褚楚从榻上爬起来洗漱完换过衣裳后，顾斋已经练完武，带着吃食往他房里来了。
　　褚楚一看到这人就头疼，"你今日怎么不去宫内陪圣上接见使团了？"
　　顾斋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副无奈的神情道："昨日喝多了酒，早间已经同圣上告了个假，反正那些使臣过几日就要回西域了。"
　　顾斋想，褚楚这么眼巴巴的盼着他去宫内，莫不是又要去私会哪门子情郎，早起练舞、冲凉才消下去的恼意又要上涨，但他也迷迷糊糊的记得昨夜他太过火了，说不定吓到了褚楚。
　　顾斋猜测褚楚一定是在府里闷坏了才会去醉梦欢的，便道："近日在府中闷坏了吧，我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虽然是在询问，但顾斋并没有要听褚楚答复的意思，看着褚楚在他的注视下用完了早膳，还喝光了药汤，他直接拉着褚楚去了马厩，不由分说的将他抱上坐好，然后自己也跨坐上马，往府外而去。
　　顾斋赶着马儿直接出城去了城郊，青山绿水，环谷而绕，这上京城附近居然也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谷中有豢养的鹿，你想不想猎鹿？"顾斋问他。
　　褚楚摇头，他实在没有心情，他还在思索着昨夜他脑海里的那个念头，若那是真的，该如何是好，今日顾斋带他来此处，这山谷幽僻，极少有人，不如趁此时，好好问一问他。
　　他跳下马来，顾斋也跟着下马。
　　"顾斋，昨日……"
　　顾斋本想避过这个话题，未料褚楚主动提及，他只能回答："昨日是我莽撞了，我喝醉了回府没有找着你，有些自恼，你不要同我置气，以后你……"顾斋想说，你想私会哪个情郎就私会哪个情郎，但他好像认识到他做不到，他不接受褚楚私会其他男子。
　　他干脆一咬牙，"醉仙居任你吃，万花楼任你逛，醉梦欢……也罢了，你喜欢同小倌们一起玩叶子牌我都可以不在意，但是，你不许私会情郎。"
　　"你从哪里听来的我私会情郎？"褚楚顺着话问。
　　"昨日你不是见了一西域男子，西域人长相俊美，他是不是令你动心了？"
　　"你为何要在意这个？"褚楚问。
　　顾斋想了想道："因为……因为你是将军府夫人，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
　　"可你知道那是圣旨所迫，我们之间也不是两情相悦结/合在一起。"褚楚也回他。
　　褚楚看到顾斋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战神，此时却像无措的孩子一样，看得褚楚突然有些心疼，他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他想伸手去揉一揉顾斋的头，却未料到顾斋突然将他推到树边靠在树干上，这下褚楚又像昨晚一样有些慌乱了，他只是想验证一下心中的想法，没想把自己又推到昨晚那样的境遇之中。
　　顾斋已经贴身压了上来，亲吻上他的嘴角，然后顿了顿，对上褚楚慌乱的眸子，又松开了他，神色复杂。
　　顾斋的声音有些沉，"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打点水来，去去就回。"
　　褚楚望着他的背影，他在心里苦笑：可惜我不是褚楚，没想到你我之间也能走到这地步。
　　回到将军府中，两个人都有了各自的改变。
　　抱着红狐的少年，有了浓浓心事，再不像往日那般的明媚。
　　顾斋也不敢再踏进褚楚的的院落，只敢每日在院门外徘徊，偶尔透过那门看到一角红衣，便躲开，不敢仔细瞧那少年的面容。
　　顾斋想，山谷里的那一吻已经表明他的心迹，可褚楚好像没有接受他的表示，明明他们已经水到渠成，明明自己连不能接受的断袖都为他放下了。
　　他是不是有自己的心上人，是谁？
　　*
　　某一日，褚楚破天荒的出了自己的院子，更出了府门，只因他终于收到了夏翳的消息，他去的正是夏记茶楼。
　　自从那日之后，顾斋不再盯着他不放了，他确认过身后并没有顾斋派来的"尾巴"，登上了夏记茶楼的"天字包间"。
　　"鸣笙哥哥，我来迟了。"褚楚道。
　　"无妨，小姜儿急着让掌柜的传讯给我，定是有要事，不管你来得多晚，鸣笙哥哥都会在这里等你。"夏翳道。
　　他们也有较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原以为褚楚会像那日在着"天字包间"一样同他亲昵的攀谈，一起坐下来品茗，可今日，夏翳似乎察觉到褚楚有些不对劲，他担心的问他："小姜儿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不用怕，告诉鸣笙哥哥，或许能帮你解决，就算不行，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上次你说的关于顾斋的事情，我认真思考过了，我打算尽快找个时机潜进顾斋的书房偷盗他的兵符，然后我会想办法和顾斋签下和离书，鸣笙哥哥可否助我脱身离开上京城、回陵。"褚楚心里有些难受，犹豫了许久，还是这般同夏翳提口。
　　"你早该这么打算了，竟同那顾斋纠缠不清，我听说他纳了一门妾室，是不是他连同那妾室一起欺负你了，你是男子，他怎么可能对你真心实意的好！"
　　"不，鸣笙哥哥错了，顾斋他反而一直待我挺好的……"从他进将军府以来，常常带他吃醉仙居的是他，为他猎狐的是他，端水送药的是他，将圣上的封赏让给他的更是他……虽然他嘴上总是"小病秧子"的叫着，但他也是真的在用心对他。
　　夏翳揣度着褚楚的表情，他多年与陶姜一同长大，他的细微表情逃不过他的眼睛。
　　夏翳一把揪住褚楚问到："你是不是对他动情了？陶瓮舒，你怎么可以！他是顾斋！"
　　"我知道他是顾斋，鸣笙哥哥不用同我强调。"褚楚道。
　　"当日在盘宁知道你是小姜儿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带走，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你也不会嫁给他，你更不会喜欢他！
　　夏翳忍住了没有变脸色，他觉察道自己有些过于激动，忙松开揪住褚楚的手，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同褚楚说道："我不知道为何那兵符令你如此在意，你若是非盗不可，就自己小心些，不要被顾斋发现了，还有那和离书，不能签下也无妨，到时候我带你走，他顾斋不知你与陵地的渊源，很难想到你会北上，陵地那样大，他找不到你的。"
　　夏翳又道，"若是这样还不够保险，我便带你转道去海国，海国与陵地相邻，我在那边也有产业，你可以跟着我的商队去海国暂避。"
　　"多谢鸣笙哥哥。"褚楚道。
　　"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何必说这些。"没有护住上辈子的你，这辈子我绝不会让你再出事了。
　　他笑着给褚楚备上一盒新茶叶，"这是我新制的茶，你带回去喝，其他的事不用担心，我会为你准备妥当，我保证，只要我们离开了上京，顾斋就不可能再寻得到你。"你愿意离开，比什么都好办。
　　看着褚楚离开的背影，夏翳的眸子深了深，胸中已是翻江倒海！
　　夏翳压下自己心中的气血翻涌，强行开始选茶、沏茶，最后将刚烫开的一盏热茶一饮而尽，他的胸腔震动，喉管剧烈咳嗽起来，眼眸似乎已经充血……
　　他的声音因为被热茶烫伤而嘶哑，他道："顾斋，你居然让我的小姜儿对你动情，迟早有一天，我必亲手血刃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夏翳：他俩竟然……我不能接受！

　　☆、第65章

　　将军府内不知何时已经发生了变化，两位主子之间再无往日那般亲近，战神将军新纳的那位温柔贤淑的小娘得了人心，下头的人想他们将军如今连进夫人院门都不肯了，恐怕大势已去，难以再有转圜。
　　顾斋日日忧思，将自己的一腔心事烂醉在酒里，蓟小娘是个善解人意的，闻得此事，日日差厨房给顾斋送醒酒汤。
　　这一日，蓟小娘不仅仅是送来了醒酒汤，还特意下厨为顾斋做了一顿好饭好菜，亲自送了来，他虽心中烦闷，但不至于迁怒他人，顾斋想来蓟权思此举不过是为了留于将军府，且这些天日日为他送醒酒汤，不宜拒绝。
　　蓟权思拿起准备好的精致匕首割下许多片薄肉来，往滚烫的沸水中放去，而顾斋只是拿起筷子尝了一片之后，便发无法再停住口。
　　顾斋一边吃一边疑惑的问道："这种吃食你也会？"
　　蓟权思用襻膊将自己的衣袖挽起，声音温柔的答道："回将军，这是北地传来的'涮羊肉'，汾景是重要的要道，往来商人颇多，曾有幸尝到过，觉得味极其鲜美，就跟着学了，想来还不是很正宗，将军莫怪罪。"
　　顾斋的思绪翻飞，仿佛有一道轻轻柔柔的少年声浮现耳畔：确是来源于北方，不过不是北方牛羊，还不够地道，将军可喜欢？"
　　顾斋痴痴的答道："喜欢……"
　　蓟权思停住了自己要放下羊肉的手，偏着头看向顾斋，询问道："将军，您刚才是说什么？"
　　顾斋摇摇头，抬手又要给自己嘴里送酒，蓟权思一把止住了他，"将军刚食了这羊肉，不宜再喝酒了。"
　　顾斋竟也没怒，"今日之后，你不必再如此费心的照顾我了，放心，我既然答应了翁兄，便不会轻易辇你出府，你我之事，阴差阳错委屈了你。"
　　"将军说的哪里话，将军从未委屈过权思，虽然权思如今名义上是尚书府的小姐，实际不过是小小一偏远城守之女而已，何德何能能入将军府中，定是权思修了好几世的好福气。"
　　顾斋笑，摆了摆手，"你不必再弄这些来讨我的欢心了，我会和翁兄一样将你视作自己的亲妹子来待，将军府虽然给不了你金玉良缘，但必不薄你。"
　　待蓟权思走后，顾斋痴痴的望着那一锅已经沸得浮上来的肉片，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病秧子，这肉煮老了，你再给我削几片新的……"
　　饮了一杯又止不住再添一杯，他有点嫌弃这酒味儿不够好，他心道：涮羊肉得要配奶酒才行，还是小病秧子更懂这其中的门道，难怪他最爱喝奶酒了。
　　顾斋又有些醉了，仿佛看见对面正坐着那美如天人的人影，他笑了，喃喃的冲他笑道："静翕，我还想吃手扒羊肉、羊血肠、风干牛肉……下次你找一些北方牛羊来涮，让我也尝尝地道的是个什么滋味，好不好？"
　　*
　　褚楚自那日回来后，思考着既然已经决定离开，有些事情便不得不周全考虑，他是陵国的大将军，借了褚小公子的躯体还魂，虽说自己无法将这身子还给他，但幸好他还有妥善处理好有关于这身子的一切的机会。
　　他寻思着托黄嬷套车，回娘家郡主府一趟，黄嬷如今也同府中人一样，尤其是在知道顾斋与蓟权思一块儿用膳后，就更加不将他看在眼里，敷衍了事的同他说："夫人以后想做什么大可不必回禀老奴。"
　　褚楚微微笑了笑，未多说什么，上了马车后暗自苦嘲，原来这府中人当真无法容他入眼了，也罢，都是要走的人，等他离开之后，顾斋便名正言顺的将蓟小娘扶到正室夫人位置上，这将军府中在他们眼里就一切正常了，说到底他才是那个异数。
　　马车一路载着褚楚往郡主府行去，褚楚想到了郡主夫妇，上辈子他的父母都在饥荒中饿死，那时候他太小，只依稀记得是阿娘将最后的一点口粮留给了他自己却活生生饿死，如今托了郡主夫妇的福，好像又尝到了家的温暖、感受到了父母予子之爱。
　　褚楚想，若是可以，只愿自己不要累及他二人，也算是替小公子尽一份孝心。
　　回廊曲折、溪水潺潺，这是褚楚原身自己的院子，褚楚坐于那假山凉亭之内，面前是当时他当时以少胜多敌下顾斋的那局已经下完了的棋，他拿过黑子的棋篓，有意无意的还原起顾斋当日的落子来。
　　还原到最后一子之时，棋篓中空空如也，他疑惑道："诶，怎么少了一子？"
　　这局棋是他拼了好大劲下出来的，每一步都是他的心血，是哪一子他给算漏了？
　　他这院落旁人不敢擅入，四下寻找无果，罢了，他从衣袖中拿出那四张"醉梦契"来端详，梅苏、鹭箬、陆北淮、陆南涔，他猜得没错，他们四人都是母亲安在他身边护他周全的，不，是知前身褚小公子爱流连烟花之地来看着小公子的，却在无形之中帮了他诸多。
　　他在心里头道：承褚小公子恩情，无以为报，只能待来世再与你偿还。
　　他握着四张醉梦契如释重负，待他离去之时，这世间便再无褚楚，是时候放他们四人自由了。
　　褚楚话说得隐晦，维持着表面上的规矩，与郡主夫妇一一话别，转身命车夫送他到醉梦欢去。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1］"褚楚感叹此生有幸能来这上京遍览四季，算是满足了他一大心愿，古诗文上说的不错，雨水风调之地，阅尽四时之景，这乐确是无穷［2］，就是何时他们陵地也能如此便好了。
　　醉梦欢还是如往常一样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理了理身上的的衣袍，走了进去。
　　略过那些熙熙攘攘，褚楚直接去叩门，带着梅苏、鹭箬、陆北淮、陆南涔去了醉梦欢最高层，他将手上的"醉梦契"一一交予他们。
　　褚楚笑着说道："从今往后，你们便是自由身了，留在醉梦欢里还是另谋出路，郡主府都不会再插手。"
　　褚楚又说："你们这些年攒的积蓄、还有醉梦欢里你们赢来的那些金子、财宝，若是需要，都可以带走。"
　　鹭箬脸色极差，"公子你这是赶我们走，公子可是厌了我们。"
　　褚楚摩挲着手上的小银盏，他早已想好来说辞，他道："你们也知道原先我母亲认为我宿于花柳，这才循着我的喜好，命你们四人到我身边，可是你们也看出来如今我长大了，而且已经嫁进了将军府，自是不会如从前那般任性放纵，所以……"言尽于此，他们四个都是聪明人，怎会不知。
　　梅苏了然，握杯的手指用了些力道，"所以大将军也因为我们四个，那日才大闹醉梦欢的。"
　　褚楚点了点头，虽然不尽是如此，但他们这么想也无妨。
　　陆北淮与陆南涔对了记眼神道："公子您对将军可真好，将军得您如此倾心相待，令我兄弟二人好生艳羡，我们知道了，必不会与您生出麻烦，既然娘娘与公子有意让我们离去，我们便重回江南，公子若来江南可寻我们，必尽地主之谊。"说完他接下了褚楚手中的醉梦契。
　　这两兄弟的确是褚楚最不担心的，严格来说他们从未跟随过原身褚小公子，只不过是他的郡主母亲在他从梦魇中醒来后多看了那些江南多情公子几眼，误以为他改换了喜好，为他寻来的，哪晓得他只是前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心生好奇而已。
　　只是梅苏、鹭箬二人有些棘手，褚楚知道原身小公子曾经是顶喜欢梅苏的，看梅苏的模样怕是对原身有情，鹭箬更不用说了，两人一同把酒同欢胡闹的厮/混日子不会少，他当也是非常喜欢原身的，真是头疼。
　　两相沉默之下，梅苏抽走了他手里唯二的两张醉梦契，"公子大了，有自己的考量，梅苏不想让公子为难，若公子还有需要梅苏的地方，梅苏任凭差遣。"虽然嘴上说着如此，他的眼神却黯淡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强颜欢笑。
　　"'臭梅花'，你作何将我的也收下，别带上我，我必然是这辈子都要赖着公子的！"鹭箬不满哼哼，想夺那张自己的醉梦契塞回给褚楚。
　　"阿箬，别胡闹了，我说的这些都是认真的，我连醉梦契都要了来，你还以为我是在同你顽笑？"褚楚正色道。
　　鹭箬有些怔忪，从前褚楚几乎没有对他如此严肃过，揽着褚楚手臂的手紧了一下随后又松开，他唇角戏谑的努力向上翘着，眼眶有些红润，他道："阿箬、知道了，阿箬此生能得公子一时的喜欢已经是满足了，公子不要忘记阿箬。"
　　褚楚走出醉梦欢，冷浸的日光反射在马车的窗纸上，他吸了吸鼻子，淡淡道："今日在下便替褚公子还完这尘世的一切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唐·刘禹锡的《秋词》。
［2］化用自宋·欧阳修《醉翁亭记》，原句为："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
梅苏：公子因为大将军吃一回醋就抛下我们了！
鹭箬：我们是意外，公子对大将军才是真爱！
陆北淮&陆南涔：kdl！kdl！
褚楚：？
褚楚：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第66章

　　蓟椿立的鬼点子多，不知柴涟用了什么法子，竟真能鼓动她出主意盘活整间铺子的生意，褚楚翻阅着手上的账簿，看着上头的进项，认可的点点头，他这个当家"主母"可算做得有点主母的样子了，再过一阵，即便是他离开时将这铺子还回到顾斋的手上，也不至于账面上那般难看了吧，至少他也是赚了银子回来的，褚楚想。
　　褚楚备了马车，准备去一趟顾家酒铺，除了给柴涟和蓟椿立分例银以外，他还得将离开上京的消息通知给柴涟，柴涟是因为他来了这里，又是他的副将，他须得将自己偷盗兵符离开上京之事与他通一通消息，以免漏了嘴。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不多时便到了那酒铺，探头往里一瞧，比起那日送蓟椿立来时的萧条，人客多了许多，褚楚脸上也跟着有了笑意，这蓟椿立还真是个招财宝，若是可以他当是要举荐顾斋依旧留她做此处的掌柜的。
　　与以往不同，今日之酒铺门前不光是供人喝酒歇脚的小摊，还支起来一块牌子，褚楚凑过去瞧，上头写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呐，凡赋酒诗一首可在小店免费尝酒一碗！打油诗亦可！
　　嚯～可真大方，这但凡能作得出诗的即便是打油诗都能捞一口免费的酒喝，这真的不会亏本吗？
　　褚楚心下明了，柴涟是不会写这东西的，必然是小丫头的鬼点子，他悄咪咪走进去，敲了敲桌："小二，是不是我赋诗一首就能讨碗酒喝呐？"
　　最近人客多了，账面上的银子数额也繁复了许多，柴涟头也不抬，"爷，案台上自有笔，你自行将诗找地方随意赋就好了。"
　　"随意赋诗，赋哪儿？"褚楚有些皱眉。
　　"壁上、柱上，随便哪儿～"
　　褚楚拿起毛笔，想了想，往最明显的柱上写了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1］。
　　旁边的酒客一瞧，就不乐意了，"别当我读书少，这诗不是他自己作的！"
　　有人起哄道："这是诗人罗隐的诗！小公子模样如此俊俏，这干出来的事可不美，还是赶紧换句新的添上，不然可坏了这间铺子的规矩！"
　　此间宾客的吵闹声终于惹得柴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抬头便见是褚楚，连忙出面调和，"大家有所不知，这位是我们铺子的东家～"
　　众人明了，原来是店主，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既是东家主子，不是想干啥干啥，自己家的酒人不能想喝就喝啊。
　　褚楚摆摆手，往后头小院里去，说实话这还是他头一回来这铺子。
　　"我把铺子交给你那么久，你不闻不顾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还肯称客人叫起'爷'来了。"褚楚边走边笑着问柴涟。
　　"王爷哥哥！你是来视察我的吗？"蓟权思收了练武的阵势，凑上前来问好。
　　"我给你安排了一个这么好的陪练师父，我可要好好看看你最近长了什么本事，柴将军，劳烦你和椿立过几招试试。"
　　蓟椿立瘪瘪嘴，"过招就过招，我最近学了好多招式都还没试过呢！"
　　柴涟向着褚楚拱手，转身便同小姑娘过起招来，那招式褚楚认得，是柴涟拿手的刺客类招式，虽然难敌那等高手，用来自保绰绰有余。
　　褚楚挑了挑眉，"看样子柴将军教了你不少。"他转头又对柴涟，"倒是一点儿都不藏私。"
　　几个回合下来，褚楚可看得明白，柴涟对他这个徒弟是"温柔"得很，才几天这便护上了。
　　没意思，他习惯性的拍拍手叫停，将一荷包的银子抛给蓟椿立，"喏，你将这铺子打理得如此好，这是将军分给你的，今日准你一天假，出去打点好看的首饰、扯一些好看的布料，不能总让你姐姐替你做主～"
　　"谢谢王爷哥哥。"
　　看着小姑娘有些得意的身影走出门，褚楚眼神示意柴涟同他去房内细谈。
　　"椿立这姑娘虽然任性了一点，年岁尚小情有可原，你就多费心教教她，她也挺想跟着你学武的。"褚楚道。
　　柴涟的脸意外的红了，"将军容禀，凡是适合的能教的我都有尽全力在教导她。"
　　褚楚盯着他看了半晌，"知道啦，我有眼睛看着呢，就是平日你带兵都没见你如此细致的。"
　　褚楚将另一袋比先前更加沉的银子塞到柴涟手中，"小花，接下来我说的事情，很重要，你仔细听，过几天你去招几个稳妥的伙计，帮着你打理酒铺，不久之后我便会偷盗顾斋兵符，到时候我会隐匿踪迹，放心有鸣笙哥哥安排此事，你权当不知此事，暂且留在上京，算是替我善后，也将椿立教出师，这是我应了她的。"
　　褚楚又强调道："切记，不要轻举妄动让顾斋察觉了。"
　　柴涟虽倔强，在大事上还是会听褚楚的吩咐，逐渐的他的眉头凝重了起来，"将军此行风险，没有柴涟在身边保护……"
　　"最为凶险的莫过于从顾斋那儿盗得兵符，那兵符被藏在将军府中，顾斋眼皮之下，你帮不上我什么忙，做好我交代给你的便可。"
　　*
　　回府后，褚楚刚刚将身上的外衫褪下，便有人从他手中将衣物接了过去。
　　自那日城郊山谷之行后，褚楚便有意避着顾斋，而顾斋也没再往他院中来得勤快了，褚楚本以为从此之后二人便会渐渐疏远，不知今日这又是刮了什么风，顾斋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又来黏他。
　　"我听人说，你最近经常出府，为何事那般繁忙？"顾斋从自己衣兜里掏了一包果脯出来递给褚楚，"西街口阿婆新做的，特意给你买来的。"
　　褚楚没有接下，也不想再回他话，他是一个很快就要同他和离的人，而且他还要偷他的兵符，不能心软……
　　"褚静翕，你胡闹够了没有。"顾斋也不管褚楚愿意与否，自顾将那一包果脯塞进褚楚的掌心，"什么圣旨所迫、什么并非两厢情愿我通通当做没有听过，这些日子你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我都清楚。"
　　顾斋解下自己的外袍，将两件袍子往衣架上搭去，"你可以和醉梦欢里的那些小倌们走得那般近、对一个收下还不足一年的贴身护卫也能关系那样要好，他们无一不是男子，你既能同他们那般好，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明明我们那段时间也很好的。
　　褚楚心里也觉得有些苦意，他在心里默答：你和他们不同，若是早知今日，便应井水不犯河水才是，都是我的过错。
　　褚楚将那一纸包的果脯还回到顾斋手里，道："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迷［2］，顾斋，你不应当将你我的关系看得那般重。"
　　"所以便是非要'落花有意，流水无情'［3］，褚静翕你好狠的心！"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4］，战神将军莫要与我这样的人纠缠不清。"
　　感觉到褚楚的刻意疏远，顾斋冷笑，他如今却是连顾斋这个名也不肯叫了，"可我偏要与你纠缠！"
　　顾斋将手上的果脯丢下，已经把褚楚往怀中拉扯，"褚静翕，怪只能怪你们郡主府一开始就不应该设计让我娶你，我已经如了你们所愿，你不能如此亏欠我。"
　　顾斋将人压到床上，俯身到他的耳边，"静翕，我……"
　　褚楚已经拔下头上的狐首簪来，比到了自己的脖间，顾斋的动作停滞了，缓缓的放开了他。
　　"静翕，你把簪子放下，我不再动你了，你看，我已经松开你了。"他心跳得厉害，很怕褚楚真的将簪子一刺而入。
　　"你走，我不想再见你。"褚楚道。
　　顾斋下床，扯了自己的外袍一股脑披上，往房外走，他的心中已是五内郁结，可笑，褚楚竟然因为不愿意同他亲近以死相逼。
　　褚楚放下手中的发簪，心内也如翻江倒海一般，一阵一阵的难受涌上心头。
　　忽然"砰！"的一身从外传来，只听得有婢子惊呼"将军，您怎么了！"
　　接着便传来了婢子的哭啼之声，朝房内呼喊："夫人，夫人，你快出来看看，将军晕过去了。"
　　褚楚猛的拉开房门，见顾斋倒在他的小院中，已是意识尽失，呼吸渐弱，他将顾斋搀起，吩咐道："来人，拿将军府的牌子去宫里请老太医！"
　　又道："慢着，就说是请老太医来府里给我调方子，不许透露此事！"
　　原先他以为这又是顾斋闹的"伎俩"，后来看着顾斋的脸色越发的不好起来，他是真的有些心急，顾斋常年习武身子向来不错，自打他入府以来连风寒都没有患过，这一次怎么说倒下就真的倒下了。
　　彼时顾斋的唇已经有些干枯了，褚楚轻轻将人扶起，兑了半杯温水递到他嘴边，但顾斋半点饮不下，褚楚只好拿着竹筷，一点儿一点儿描在他的唇上。
　　他轻声道：
　　"长宁，你再等等，太医很快就来了。"
　　"顾长宁，我之前说的都是骗你的。"
　　"顾大战神将军，我还没死，你也不许死！"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罗隐的《自遣》。
［2］出自《增广贤文》：世俗人的感情好比一张张纸，张张都是一样薄；人世间的事情好比一盘棋，一局更比一局新。
［3］出自冯梦龙的《醒世恒言》。
［4］最早出自《晋书·羊祜传》。

　　☆、第67章

　　"长宁他怎么了？"
　　褚楚望着面色苍白的顾斋不禁心疼，当真是他话说得太过拒绝以至于此吗？
　　太医也是一脸凝重，"战神将军这病也是老毛病了……"
　　"老毛病？"顾斋何时有老毛病他居然不知道，褚楚很是疑惑。
　　"王爷您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大约是在川陵之战开始之前，战神将军去抵御过南蛮，但那一次与你们之前去抵御南蛮的那次不同，听说打得很艰辛，战神将军也是舍了自己半条性命才护住了越乐城，老朽听随行的军医说起过，当时南蛮用粗藤制成的箭矢射中将军，直接将将军的胸口/射了个对穿呐，听说那上面还淬了毒……"太医摸了一把胡子，"虽说后来拔除了那支箭矢，但那箭上的余毒是难以清除干净了，自那之后战神将军的身子便不如以往那般好。"
　　"回到上京城后，老朽也因为这事来给将军清过余毒、查过内伤，但是效果都不好，老朽一直提醒着大将军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切忌动气、动怒、郁结于心，否则必然牵动内伤。"
　　褚楚记起来了，他曾是知道的，他见过顾斋胸口处的那处伤痕，"为今之计，还有没有法子医治？"
　　"老朽已经开了调养方子，还请王爷务必于今日内分时段让将军送服下去，大约过几日便能有起色，只不过这汤药只能治将军身上的内伤，若是将军心中还是那般……"
　　"此事还是因我一时说错话，激怒于他，我定好好开导他。"褚楚道。
　　老太医走后，褚楚一脸忧愁的望着顾斋，“承蒙你之前每次在我病重时照顾我，这一回我也多照顾照顾你。”
　　褚楚打了一盆清水，给顾斋擦着额面，“幸好你命无大碍，这内伤和余毒慢慢再拔除就是了。”
　　那头旺喜已经按照褚楚的吩咐，煎了第一盅药来，褚楚把药吹凉了，慢慢往顾斋嘴里送，起初，褚楚还担心顾斋会和他一样将药汁吐出口，后来才发现不省人事之人是完全不能将药吞下的。
　　“你若是还想活下去，便给我乖乖的把药服下，顾长宁啊顾长宁，平日里你哄骗我喝药的时候那些大道理，反用到你自己身上怎么就耍起赖皮来了呢～”褚楚一边对着人哼哼唧唧，一边还是坚持不懈。
　　他将药分成三小碗，一点一点地给顾斋灌，大约喝到最后一碗的时候，顾斋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他将人扶坐得高了一点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只剩半碗了，再喝一点儿好不好，乖～”
　　腥苦的药窜进喉咙管，把顾斋的意识唤回来了一些，他的眉头皱了皱，褚楚便知道他是苦着了，因为每次喝药自己便是如此，他自我埋怨道：“瞧我，一急怎么就忘了，我这就去给你找甜的东西。”
　　褚楚翻出备在他房内的储藏罐来，他的眼眶润了润，他何尝不知顾斋这个人对他的上心，自他到他府里头，没有哪天不喝药的，顾斋总会定时备一些上京城最新、最能压得住味的点心送过来，还有饭食必是不用再说。
　　他捡了几枚杏干、几粒糖莲子，又选了几块灯芯甜糕来。
　　“长宁，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甜口，这几样都是我比较喜爱的。”他将那灯芯甜糕，缓缓递入顾斋口中，看顾斋能够接受才宽心。
　　“听人说，人在意识最模糊的时候表现出来的习性才是最真实的，可见你也最是口是心非。”褚楚似想到了什么，恢复了点血色的一张脸又白了几分，他独自走到了床边，声音低了下去：“我如何不是口是心非之人，可见我上辈子与你就是互相欠了彼此的，就算转生了还要与你纠葛。”
　　他转头望向床上之人，“可见我们是命里注定的死对头，你说是也不是？”
　　没有假手于人的照顾了顾斋三日，褚楚渐渐上手了，褚楚伸手试了试顾斋额上的温度，与他是一样的，“这药再喝几天，便可以再请老太医来一趟了。”
　　这个时节，已无酷暑的炎热也无穷冬的寒凉，可也大意不得，褚楚撑在床边给顾斋掖着被角，半夜睡醒的时候他拢了拢身上的外衣，嘟囔道：“你要是再不醒过来，就辜负我这三天三夜寸步不离守着你了……”
　　他伸手顺着顾斋的眉描画着，“上辈子盘宁城外与你朝夕相对的时候，我一度以为你本性肆虐、固执、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辈子我嫁进这将军府邸，还是与你朝夕相对，我竟然从你的身上看到不一样的柔情，你这样的人，真是个迷，我走了之后，若有朝一日还能再见，你会不会念及这一段时日的旧情，放我、放陵国一马，我们之间就别再起战端了好不好，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听说原身褚楚将眼泪用得一点也不含糊，但他陶姜并不是爱哭之人，此刻也有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他浑然不在意，继续说：“还有你这身体，我瞧着也没有比我好多少，等你大好了，一定要记得每隔一段时日就去找太医复诊，太医说你的内伤未愈、余毒未清，我猜便是你不上心的缘故，顾大战神将军，你即使再强，能有几个你这般耗损，等我走了，你也当一个药罐子吧，没有我在你身前身后，无人会耻笑你的……”
　　又过了十日，顾斋还是未醒，这与他预想的不符，太医第一次诊断时就说了短则三日，多则五、六日，可如今都已经十日了，顾斋怎么还没醒？
　　他认真的核对检查了太医这几次开过的药方，他确认自己时按时按量喂着顾斋喝的，他警觉到事出反常必有妖，又走到顾斋跟前仔细端详，随后他眯了眯眼，出了房门。
　　过了不知多久，他端回一碗浓黑的药来，自顾的道：“老太医说战神将军如今还未醒过来，确是匪夷所思，这可不成，圣上若知道了，绝对会怪他失职，连大将军也治不好，老太医说了从即日起他要开始下猛药了，听说这药是天下至苦，我是不敢尝。”他凑近床上躺着的人儿，“也不知道你喝不喝得下去，我想你现在昏睡着当时感受不到这份苦意吧～”
　　褚楚不由分说直接将床上的人扶起来，再无前日温柔，捏着顾斋的鼻子就往他嘴里一股脑儿的灌，也不管顾斋喝不喝得下。
　　一碗苦药很快就见了底，顾斋的脸都涨红了，当即睁眼咳嗽起来，他斥道：“褚静翕，你给我喝的什么药！”
　　“大将军难道不知良药苦口，这药可是专程去求老太医开的，天下至苦，越苦越能治病救人，你看你这不是好了，说明正有奇效！”
　　“满嘴歪理，你便是这样对我一个病人的，甜口呢，拿过来！”
　　“没有，这几日都喂给你喂光了。”让他装病，现在想要吃口甜的去去苦味了，他便不拿，就要顾斋记个教训。
　　顾斋只能起身去端桌上的白水漱口，一连漱了好几遍，他从没喝过苦味这么足的汤药。
　　“你何时醒过来的？”褚楚板着脸问他。
　　“左不过是五日前、三日前，不记得了……”顾斋怕再惹褚楚不悦认真答。
　　褚楚心安了下去，还好最早那三日他是未清醒的，那他在他床边说的那些，他应当没有听见。
　　看着顾斋如今大好了，褚楚从衣架上取下来顾斋的衣衫，直接丢到了顾斋的怀里，“我看将军如今大好了，就请自便吧。”
　　“你这就要下逐客令，褚静翕你……我于病中之时，你不是这样的。”顾斋道。
　　他之所以继续装病，无非就是担心这个，没想到仍旧如此，仿佛日前对他百般照顾的那个褚楚不存在一般，顾斋吸了一口气，他将褚楚搂进怀里，“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大病初愈之人，静翕……你让我抱抱吧，这些天我好想你，昏睡过去的时候我梦里都是你，别那么绝情待我……”
　　褚楚在被顾斋搂进怀里的那一刻下意识就想推开他来着，忽然他又想到了老太医交代的不可让顾斋动气、动怒、郁结于心，那想推开他的手捏紧了他的衣裳然后又松开。
　　“静翕，我错了，我未曾想瞒你的，我只是不想再像之前那样你我之间……”
　　褚楚叹了一口气，还是伸手回抱了顾斋，他用自己的手指顺着顾斋披散下来的长发，嗅着顾斋身上的酴醾花香，“我知道的，以后不要再这样傻了，会让人担心。”
　　被顾斋圈在怀里的感觉并不差，让褚楚心软至极，顾斋这个人倘若没有那么执拗，是极好的，若他不是陶姜、若他与他之间没有过去种种、若他单纯就是郡主府嫁来的将军夫人，他或许愿意同顾斋就这样斗着嘴、嘻嘻闹闹一辈子……
　　这世间往往就是，得非所愿，愿非所得，吾尝所愿皆求事事如意，殊不知要能如意有多难。
　　褚楚在心里叹了口气，纵使你我有千般万般好，可我们之间隔的是一世贰国。                        
作者有话要说：　　褚楚：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厚颜无耻装病之人！
顾斋：事实证明，该放下身段面子的时候必须放下！

　　☆、第68章

　　顾斋自认这一病病得值得，褚楚总算愿意再同他继续说话了。
　　这日，褚楚又不自觉的走到了顾斋书房之前，在未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不可贸然潜进书房，况且鸣笙哥哥那边现在也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转身欲走，身后书房的门却缓缓打开来，“静翕，是来找我的吗？”顾斋显得有些高兴，话语里的期待褚楚怎能听不出。
　　他温柔的朝他笑了，“嗯，想找你一同练字作画。”
　　此话细想一定觉得突兀，但对于顾斋来说褚楚肯主动来寻他已经胜过所有不合理之处了，“你先回房等等我，我马上就来。”
　　褚楚瞧了他一眼，乖乖巧巧的答了：“好。”
　　顾斋合上门的那一刻，褚楚眸中划过一丝不忍心，转瞬即逝。
　　奶白的宣纸在褚楚房内的那一方书桌上铺陈开来，褚楚瞧来瞧去，又用手捻了捻那纸，似是不满的唤了旺喜道，“此前我购置过几张上好的生宣纸，想试试新纸，你把这熟宣撤下去换那个试试……”
　　旺喜虽然听话的布置起来，却是很不解，他问：“这生宣不是会洇墨……虽然旺喜脑子笨，但也瞧见过您不喜采买生宣。”
　　褚楚笑了笑，“我当然知道生宣会洇，稍有不慎便会浸透，不过这不是练字嘛，无甚要紧。”他瞥了一眼已经迈入他房门的顾斋，“况且战神将军写得一手好字又会控制力道，当是透不过这纸去！”
　　顾斋听得此话也是一笑，“别看我武者出身，你弄这生宣纸还真难不倒我～”
　　褚楚道：“话不要说得太满，我挑的乃是最生的生宣，一个力度掌握偏差了，就要糊纸的，不过就算是糊纸了，也弄不脏这案面的，我往下头垫了好几层，还铺了毛毡。”
　　顾斋夸赞了一句：“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人一同搬了椅子在案前坐下，顾斋自顾的抽了一张宣纸过去，想了想便开始写起字来。
　　褚楚却没有着急，他抽了一张宣纸，在上面小心的画起画来，顾斋也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几笔之间，他手下的宣纸上似有什么开始生动起来。
　　漫天黄沙之中一点殷红，顾斋仔细去瞧，瞧出那是一只狐狸的身形，“于黄沙之中肆意狂奔，这狐可真美～”
　　他又看了看握笔描绘之人，心中忍不住道：画狐之人更美。
　　“风沙不尽，搏命而已，有什么可美的。”褚楚道。
　　“可这只狐还是在风沙席卷之中好好的活下来了，岂能说不美。”顾斋道。
　　两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也无法辩出一个对错来，褚楚索性不在理会自顾自的在完善自己这一副画，直到将近画完，他状似无意的唤顾斋，"我画好了，你字向来写得比我好，你来题字。"
　　顾斋捏着手上的笔，挪了位置到他身边来，"要题什么？"
　　"废话什么，你看着题便是了。"褚楚有些嗔怪道，这题什么他真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
　　顾斋挽起衣袖，洋洋洒洒的在画作的右上角挥笔写就。
　　等到他写完，褚楚再瞧，却是瞧红了脸来，"顾斋，你越来越不正经了，从古至今你见过有谁在自己的画作上写这种话！"
　　顾斋搁下笔来，"字字真心，这狐美，画狐之人自是更美，我题这一句半点无错。"
　　褚楚伸手，"拿来！"
　　顾斋眯了眯眼睛，"什么意思？"
　　"你的印啊，什么什么意思，光题字不盖印，以后拿到人前，别人都会说我随随便便找人写几个字就能冒用大将军的名号，不当我是欺世盗名之辈～"
　　顾斋从腰间扯下一方随身携带的锦囊来，交到了褚楚手里，"我还以为是要我给你什么，你随便盖，只要你开心便好。"
　　那是一方青石印，褚楚将印翻过来，上面以阳刻的手法刻着：顾长宁印。他对着那印呵了呵气，拿来印泥，小心翼翼的摁了进去，又怕沾不上泥，反反复复加重力道了三次，最后才对着顾斋题字的地方工工整整的盖了下去。
　　顾斋走到他身边俯身撑在他身旁，调侃着，"你盖得如此认真，以后莫不是想拿着这画出去卖个好价钱～"
　　褚楚握着那方印，扭头笑道："是啊，我便是这么个想法，我的画配上战神将军的墨宝，一定可以卖个绝佳的价钱。"
　　褚楚掀开顾斋的撑着的手，去翻了自己的印来，也蘸了印泥，寻了一处不远不近的地方盖下去，脸上的欢喜满得都能溢出来。
　　顾斋待他将印盖好了，从他手下将画儿一抽，"想借我的名头沾我的光自己赚银子，你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画算我买了，五五分，除了我的那一半还要多少银子？"
　　褚楚白了他一眼道："没意思，你要送你便是。"
　　他将那浸了印渍的几张宣纸收了，又换上新的宣纸，顾斋怕褚楚生气，凑上来哄他，"先放在我这里，如果价格合适我再帮你出出去，放心，银子都给你～"
　　"谁稀罕～"褚楚道，他拿起笔开始练起字来。
　　"你这字可没有你那画好，你刚才那画下笔纤巧轻盈，怎的到了写字的时候就如此钝挫，控笔还需下苦功呐。"顾斋毫不留情的揭短。
　　"要不然你拜我为师，我以后天天教你，一年就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顾斋乐道。
　　"那你何不拜我为师，为师也可以天天教你作画，保管你半年之后就能画出我刚刚画的小狐狸怎样～"褚楚嫌弃道。
　　顾斋大笑，没有言语，心里却道：拜你为师跟你学画，若是你看到了我的画功你便不会这样大言不惭了。
　　"等明年春天百花盛开的时候，找一处好景致，我好好为你画一幅，咱俩比试比试谁的画更好。"顾斋道。
　　褚楚正在擦拭手上沾染上的墨迹，听到顾斋的话，思绪万千，明年太远，等不到了。
　　顾斋拍了下他的肩膀，"想什么，这么出神，你想要什么字，你既送了我一幅画，那我也写一幅赠你，礼尚往来。"
　　褚楚回过神来，将顾斋的手掌翻过来，一笔一画在上面写起来：山河无忧，家国安平。
　　顾斋看了看道："夫人原有这么大的志向，看来是为夫狭隘了，我还以为是'财源广进、万事亨通'呢！"
　　其实顾斋并没有那么意外，早在抵御南蛮回来的路上他便知褚楚有着一颗善心，大概是跟着他去过了一次战场，才更懂得了世态安宁的珍贵吧。
　　顾斋挽起衣袖，挥笔写出那八个大字，褚楚乖乖的在一旁为其研墨。
　　其实这八个字并非是不小心说出口，褚楚也希望借此告知顾斋他心中所愿，他不期盼他能同他一般的"哀民生之多艰"［1］，只希望他少造杀孽。
　　顾斋离开后，褚楚拿出他收起的那几张浸了印记的宣纸来，在里面仔细挑选，"既要墨渍少又要印记显，真乃'矮子拔将军'［2］，甚难！"
　　他找了其中最好的那一张，重新执笔蘸墨，轻轻的撰写起来，下笔极尽温柔。
　　待得终于书写完最后一字，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看着顾斋的印记与自己的印记并列于上，明明应当轻快的心却沉了下去，此盖了印的和离书一成，他与他之间这名义上的夫妻情分就断了吧。
　　"长宁，你会不会怨我，怨我用一些不入眼的计谋促成了和离，我知道若是明白与你说，你断然不会同意的，我别无他法，就当我这辈子欠了你的，等我护好了陵国，等我完成上辈子的遗憾，下辈子做牛做马定再还与你。"褚楚喃喃道。
　　褚楚轻轻吹干这和离书上的墨迹，将它卷好收好藏好。
　　和离书已妥，他留在这将军府、留在这上京城就只有最重要的一事了，他从来没有问过顾斋的兵符收在何处，只怕引得顾斋疑心于他，不过据他长久的观察，顾斋那样宝贝他那一间书房，定是收在书房中的。
　　《孙子兵法》上说要"谋定而后动"［3］，今和离书已设法得到，他已是离弦之箭，再不能回头了。
　　只是顾斋太聪明，他想要在他眼皮底下达成自己目的并非易事，不知为何他冥冥中觉得若是进了那间书房被顾斋抓住了，定不会有好下场，这也是他入府这么久以来迟迟未探过那间书房的缘故。
　　若按照陶姜自己的作风，必然是第一时间寻到机会就探了进去，顾斋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内便是最好的时机，可他没有，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若不是为了兵符如今非潜进去不可了，他是绝不愿意冒险这一次的！
　　顾大战神将军，你到底在你那间书房里藏了什么呢？
　　他想不出顾斋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他在心里默念道：
　　真不是对你的秘密感兴趣，我保证只拿兵符，拿到兵符我就走，绝不透露任何和那间书房有关的一星半点出去！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发誓！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屈原的《离骚》。
［2］出自清·石玉昆《小五义》第53回。
［3］来源于《孙子兵法》。
——
这里解释一下：
据说生宣纸吸水性、渗水性强，能够洇墨，熟宣纸洇墨少，水墨不易渗透，如果不行，就当是私设。
褚楚是在生宣下垫了毛毡的但是盖印的地方留空，所以印迹透过生宣纸也印在了下面的纸上，他再在空白处补上文字写成的和离书。

　　☆、第69章

　　九月初九，便至重阳，恰逢秋高气爽，十足的踏秋好时节，自上次将褚楚带去山谷，顾斋不敢再提同他一起出游之事，如今看着时日已久，那日二人又一同提笔练字作画，关系缓和不少才敢重提。
　　没想到褚楚这一次竟也答应得爽快，顾斋说要带他一同在重阳登山，他就这样应承下了。
　　褚楚的魇疾未再发作过，身体似乎也好了不少，这一次顾斋就没有再命黄嬷套车，两人分别牵了马同骑，向那天高地阔之处而去。
　　这次不是去的山谷，而是离上京不远的一处籍籍无名的远山，这山不高，挺适合他俩在秋日登山而上。
　　顾斋与褚楚一同将马儿拴在山底，顺着那小道同行向山顶进发。
　　走了一段路之后，褚楚已经开始感觉到一点点疲乏了，他觉得自己真是答应得太爽快了，对自己还是认识太不足，就这样的身板还妄图爬到山顶。
　　顾斋瞧出褚楚爬得有些吃力，瞧瞧的放慢自己的脚步，褚楚虽然身子吃力，眼力却没差，他偏过头去冲顾斋道："你做什么，我需要你放让吗？"
　　顾斋顺势搀了他一把，"我并没有对你放让，许你身子骨弱怕不起这山，就不许我大病初愈，同样体力不够吗？"
　　褚楚睨了他一眼，道："强词夺理。"
　　他甩开来顾斋的手，深一脚浅一脚的继续向上蹬去，他抬头往上看了看，明明只是一座小山头，对他而言却像是无尽头一般。
　　早知爬这山是如此费体力，他就不答应顾斋了，想着想着就恼怒，他不屑的在心中轻哼了一声，这样的一座小山，倘若换在他从前，再高上十倍他也有把握登上去，不，是攀上去！
　　顾斋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这幅样子，竟然有些想发笑，他挺喜欢褚楚如今这幅欲罢不能的样子，有些傲娇又有些小任性，很是可爱。
　　这山上没有那种大朵的贡菊，倒沿路生着一片片的白色小菊花，褚楚一边爬山一边为了减轻这痛苦，分出心思去观察起那些"小东西"来，抽着这些细碎的花朵、那鹅黄的花心，他们陵国从没有这样的花，干旱少雨之地，连牧草都无法存活，何谈……
　　顾斋看他盯着那些纯白的野菊，同他道："你若喜欢，我到时候令人移栽一些放到你院中如何？"
　　他又道："九月正式赏菊的好时候，这些路边的小野菊有什么好看的，上京的花贾那里有更多比这好看许多的名贵菊种，我到时候给你买回来。"
　　褚楚有些嗤之以鼻，"那些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不如这野生野长的小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好呐～"
　　二人就这么互怼着爬到了半山腰，已然累的气喘吁吁，于是乎褚楚主动寻了一块看着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歇息，"歇会儿再往上爬吧，战神将军，我看你脸色发白，大病初愈不要那样拼命～"
　　褚楚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询问顾斋还有多久能够登到山顶，顾斋走过来给他捏了捏肩，答他道："不远了，这山并不算高，若非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拖着这样的虚弱身子，不至于这么吃力。"
　　看着褚楚有些不乐意了，他鼓励道："咱们已经爬了一半了，我这里可没有半途而废四字。"
　　褚楚道："用你说，我也没想半途而废。"
　　顾斋看褚楚登山登得有些力竭，心里不免泛出心疼来，他从身后背着的包裹里拿出一盒糕点来，递给褚楚。
　　"累了吧，重阳一定要吃重阳糕，试试？"
　　褚楚费劲的接过那糕来，仔仔细细的端详。
　　顾斋道："重阳糕也是甜食居多，你定爱吃的，上古时候为了祭祀丰收都会做这样的重阳糕，那个时候叫做"花糕"。
　　他道："即使是现在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了，这重阳糕也延续了千年，你尝尝，这可都是用米粉、豆粉为原料做的，里头还加了甜枣、杏仁，还加了不少糖一起熬制的。"［1］
　　顾斋又压低了声音，细声道："不过，这其中又几块糕是掺过中药材的，这重阳糕添加药材能够达到食疗的效果，我想与你的身体大有裨益，况且今日登山，这药效定吸收更加充分。"
　　褚楚道："中秋才过又重阳，又见花糕各处忙。面夹双层多枣粟，当筵题句傲刘郎。［2］"
　　伸手从固寨手中接过那重阳糕来一块一块送入嘴中，他到此前便听闻过这重阳糕，只是从未吃过，"托你的福，今日吃到了这糕～"
　　休息够了，褚楚咬着牙，扶着旁边的树木站起，歇了这一阵稍微好一些了，又迈开步子继续登山。
　　顾斋边走边同他道："你知道我营里的兵，每隔一阵便要操练，比这更高更陡的山，拼死了也要爬上去。"
　　褚楚有些嗔怪："我如何比得上你营里的兵士！"说完心头一低落，若是从前……
　　他此刻只觉得腿脚酸疼，胸间升腾起想要呕吐的感觉，若是能找到一块空地就地躺下歇半个时辰该有多好、若是能直接打道回府躺回将军府的软榻上该有多好。
　　可惜了，他刚信誓旦旦说不能半途而废。
　　褚楚记得以前看话本子的时候，便看到说：爬山，向来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可他觉得今日一遭，这上山也不大容易才对，这书本上的话也有偏颇。
　　褚楚以前看的那些话本上并非没有有关于重阳的，那些民间习俗、重阳诗歌，他都是看过了的，是以他也知道这重阳登高的传统，据说是后人在重阳节这一天，由于没有山的地方，无高可登，便想到了吃糕，想用吃糕来代替登高以表步步高升之意
　　可他并不想谋求什么步步高升，他此生所求的不过是一天下安平。
　　"这糕大将军多吃些，说不定还能托了这糕的福气封侯拜相～"褚楚打趣道。
　　顾斋没有因为此话同他置气，从怀里拿出一个配好茱萸的荷包，系到了褚楚的手臂上。
　　"别动，每到重阳的时候黄嬷总会做一些加了茱萸的荷包，你乖乖的戴好。"
　　"相传在很久之前，有人师从费长房学仙，某日，费长房告诉他：九月九日会有大灾降临你家，可教家人缝制布囊，内盛茱萸，系于臂上，届时登山饮菊花酒，灾祸可消。你猜最后如何？"［3］
　　褚楚一边气喘吁吁一边答他，"这等传说之事当不可信……"
　　旋即他想到自己不也是离奇复生、托生他人，便改口道："或许……真消除了灾祸？"
　　顾斋笑道："那学生依言行事，果然无恙。"［3］
　　虽说这传说故事多半掺杂迷信学说，但若佩这一次茱萸便可灾祸全消，有何不值得。
　　褚楚是真的爬不动了，顾斋打算直接背褚楚到山顶，但褚楚死活不肯，最后半截路是在顾斋半拉半扯下才走完的。
　　两人一同站在那山巅之上，眺望云海翻滚，好在也算不得太晚，顾斋从包裹里拿出两壶菊花酿来，一壶递给褚楚，"本不该让你喝酒的，今日重阳便破一回例。"
　　二人一同立在山巅之上，观那云卷云舒，褚楚感觉这段时间以来那种煎熬沉重的心境得到了舒缓，终于感受到了片刻轻松。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4］"褚楚念道。
　　顾斋听后道："原来你是知道的，害我同你解释这么多，那咱们就说定了下一个九九重阳，我当还邀你来此登高赏菊。"
　　"谁要和你再来……"褚楚心不在焉，他想即便是日后要从顾斋的书房里盗得兵符，那也是日后的事情，明日之事明日再想。
　　褚楚念道："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顾斋亦答。［5］
　　两人在这小山之巅共饮菊花酒，同赏这秋光大好。
　　顾斋道："重阳节九九归一，古人都说这是最吉祥的日子，今日登高，这苦难啊，定会全消弭了。"
　　褚楚不解道："你有何苦何难，战神将军风光无限，是圣上的倚仗，别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顾斋道："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像我这样的人，若不是一场一场的从战场中厮杀出来哪能如此……你不懂。"
　　"我娘只是小小采莲女，她从未提起过我爹，从我懂事起，每逢重阳，娘亲就带我做这重阳糕拿到市集上去卖。"你今日吃的这些重阳糕便是我做的。
　　他接着说："后来遇上了招兵，我就去了，仅仅是为了不成为娘亲的负担，我到了军营里就能混一口饭吃，娘亲就只用顾好自己，可惜我算来算去，还是算差了，军中有严令，是不能随意离开的，那些年我跟着南征北战很少回来，后来娘亲走了，我也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做到了大将军又如何。"
　　"想留的人留不住，不管我如何努力，永远都是落得个痛失所爱的下场。"
　　褚楚思索着如何去安慰顾斋，却如鲠在喉、难以开口，最后只是拿着那装有菊花酿的酒壶同他手中的碰了一碰。
　　人生下来便要经历诸般苦难，顾斋亦有他人生之苦、人生之痛，未知他人苦［6］，不可妄言说。
　　顾斋寻了山顶树木较少之处，拿出了早已备好的纸鸢道："除了登高以外，重阳还当放这个，这'双飞燕'可是我找了许久才买到的，要不要试试？"
　　他将纸鸢递到褚楚的手里，然后手把手教着褚楚将风筝放飞。
　　相传重阳天，天高云淡风清日明，纸鸢可轻松乘风而上，纸鸢越飞越高，晦气也随离得越远，还有人特意将那牵引线弄断，让纸鸢消失于云天之外，飞得越好，福气越浓。［7］
　　褚楚将那鸢线猛的拽断，悄悄在心里道：扶摇而上者九万里［8］，待我离开，你必乘风而起，直上这九天云外。
作者有话要说：　　［1］有关于重阳糕的部分参考网上有关于重阳糕百科上的解释。
［2］出自《都门杂咏·论糕》。
［3］费长房点拨学生的故事来源于网络，此处引用。
［4］出自孟浩然的《过故人庄》。
［5］出自毛/泽/东的《采桑子·重阳》。
［6］网上有"未知他人苦，不言他人善。"说法，此处借用前一句。
［7］此说法也是引用自网上重阳习俗放纸鸢的说法。
［8］出自《逍遥游·北冥有鱼》。

　　☆、第70章

　　听说就在顾斋与褚楚一同登高的重阳那日，上京城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声名显赫的万花楼，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这事发生的毫无征兆，许多经常在万花楼买消息的人都不知道缘故，那万花楼仿佛凭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突然就了无踪迹了。
　　众人都纷纷猜测万花楼到底发生了何事，各种流言蜚语四起，传得有模有样，要说这最多人相信的便是怀疑这上京城很快就要出大事了，说这万花楼的东家定是提前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这是提前跑路逃命！
　　褚楚听旺喜同他讲这些民间八卦的时候，听了一耳朵，他自然是知道这是何缘故，正是他捎了信给钰川，命她找时机撤离，现在川陵两地并无征战，而且已成为了川国的属地，没有人会再怀疑，万花楼在此处继续留存危害性更大。若因此牵扯上麻烦，岂不更加糟心。
　　这日顾斋从醉仙居打包了许多吃食回来，一一端进褚楚的房间。
　　登高赏菊之后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褚楚掀开来那醉仙居的食盒，舍不得动筷，等到他回陵了，就吃不上这样的好东西了，好在他初来时便是寒冬，至这秋日便算是将这上京城四季的好吃食都尝过了一遍。
　　顾斋一边往褚楚碗里塞食，一边同他找话闲聊，便聊到了万花楼上。
　　顾斋道："那万花楼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属实离奇，你没有提前听闻过什么吗？"
　　顾斋莫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来专程来试探他？
　　应当不至于，他与万花楼接触自始至终不多。
　　他有条不紊的答："万花楼那么大的生意，突然就人去楼空了，说不定就是人家东家想金盆洗手了又或是想躲避一些仇家，反正也就是那些理由。"
　　顾斋笑："我之前也想通过万花楼打听一些消息，不成想，如今万花楼却已不复存在了。"
　　褚楚有些好奇，"你有什么消息还需要经过万花楼打听，赫赫有名的战神将军手下竟然没有密探？"
　　褚楚当然知道他有，只是不能那么明白的指出来。
　　顾斋看着他求知若渴的样子，伸出手去想揉揉褚楚的脑袋，褚楚本能的就缩了缩，他并不习惯于同顾斋如此亲昵，索性保持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
　　顾斋道："我虽然是一国将军，手下自有暗卫密探，但有些事情却不能交由他们去做，有些秘密更不能由他们去打听，你可懂？"
　　褚楚点头，的确一些过于私密的消息即使是手下也不能透露的，那些较为隐晦、私密的消息绝不可暴露于人前，他很识时务的没有继续追问。
　　"你就不想知道我想从万花楼打听什么消息？"顾斋饶有兴致的问。
　　褚楚没有理会，如今川陵不再处于征战他对于这些没有兴趣，换做曾经那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的绝密。
　　"我一直都想查找有关于陵国那位瓮舒将军的消息，实在是不解，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平白无故就这么暴毙而亡了，我认为这其中当由玄机。"
　　"你不是很倾慕瓮舒将军，你就未曾向万花楼打听过有关于他的事情？"顾斋问。
　　褚楚心中不免一惊，顾斋竟然还执着打听前世的他？明明他明面上已经埋入黄土、不存于世了，他为何还要追寻有关于陶姜的一切？
　　随即他更想到，他与陶姜之间那千丝万缕、不可思议的联系，隐隐担忧起来，看来早些离开上京是势在必行的了。
　　褚楚道："人人都知道瓮舒将军已经离世，听说那草堂寺中还立下了瓮舒将军的坟冢，难道你不信？"
　　他又道："瓮舒将军那样一号人物，若是还存活于世，怎会让你率兵招降陵国，他可是在你还未招降之前便离世了的，焉知你不会率兵攻城覆灭整个陵国？"
　　顾斋点点头，承认褚楚说的有道理，他当日私下飞奔回上京一事谁也没告诉，谁又能知道他是为他而求情，那陶瓮舒断不敢利用假死设如此大计，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可那样一个人竟然就那样死去了……
　　褚楚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是如何一朝暴毙的，他是怎样离世，又是怎样成为了另一个人，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夺舍"之说？
　　顾斋道："万花楼这人去楼空后，恐怕得益的还是翁家。"
　　"翁家？"
　　"便是翁鹤轩他们家，你是不知，翁鹤轩觊觎那万花楼已久，很早之前便与万花楼的掌柜交涉过，想要买下那楼供己所用，可是不知为何，那万花楼却死活不肯转让于他，而今万花楼人去楼空，依照翁鹤轩的性子，想必过不了多久你又能看到一个新的'万花楼'了。"
　　"你的意思是他想打着万花楼的招牌接手万花楼的生意，可他并没有……"
　　"并没有？他父亲是兵部尚书，手底下怎能没有干这事的人物，只不过是想借着万花楼这个'壳子'将这事搬到明面上来掌握更多机要，你还是太年轻了，这朝堂上的诡谲你又怎么会懂，勾心斗角，向来有之。"顾斋眼眸深了几许。
　　"他怎么能做这种龌龊不堪之事。"
　　"若我是他，我也会如此，只不过圣上默许我手下能够豢养密探、暗卫，不必再多此一举。"顾斋又道，"况且咱们将军府与他兵部尚书府已结姻亲，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原来，万花楼树大招风原来已经被人盯上了，是他疏忽了，只是心中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万花楼是他一手所立，如今被人鸠占鹊巢，今后便要打着万花楼的旗号另行他事，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1］。
　　可是现在并非事好时机，他马上就要窃取兵符，之后还要北上，关键时刻不能出纰漏，这事只能压着以后再想办法。
　　顾斋走后，褚楚坐在自己房内心中烦闷，那日重阳他沿途摘了许多野菊花回来，如今折下一枝捏在手中，一片一片的撕扯着那纤细的菊瓣。
　　是他在这将军府中过得太/安/逸了，竟当自己是个世家公子平白享受了这么久的闲散生活，万花楼"被夺"如同当头棒喝，让他明白他原不是褚楚，也做不成褚楚！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被顾斋护在这将军府里做了这么久的将军夫人，连当初的警觉都消逝了。
　　等到翁家冒名顶替的万花楼再出现，钰川肯定要担心，第二日褚楚便赶去了夏记茶楼，于天字包间上放飞了自己的信鸽，他要告诉钰川他们切莫轻举妄动，也不要因为一时的气愤再回上京，只安心等他偷出兵符来，他会带着他们一同北上，从此与这上京的权利漩涡再无瓜葛。
　　褚楚于天字包间的茶叶中留下一封给夏翳的信笺，捡起一包茶叶就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褚楚早就察觉了顾斋派来跟他的眼线，无妨，反正他离去也不远了，只要不影响到他偷兵符便成。
　　褚楚想，没有什么能阻拦他回去，更没有什么能阻拦他复国，上辈子没能护下完整的陵国，这辈子他就快要做到了。
　　陵国会悄悄恢复往日的强大，强大到其他国家不敢来犯，他能做的也就是为此争取时间，至于今后会怎样，不得而知。
　　没有操控命运的权利，只能尽力而为。
　　俗话说："尽人事听天命"［2］，大约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1］歇后语引用。
［2］出自李汝珍的《镜花缘》。

　　☆、第71章

　　虽然褚楚久居将军府，近来出府次数少了许多，只是偶尔拿着将军府的牌子去醉仙居打打牙祭，也听到了许多流言蜚语。
　　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他那位皇帝舅舅不知从何处听到的消息，那次顾斋在抵御南蛮回京途中层出口过"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的言论，拒绝前去治蝗，便整了一出夜宴，邀顾斋前去赴宴。
　　褚楚哪能看不明白，这赴宴是假，别有所指才是真，心下就有了盘算，他要同顾斋一起去宫内赴这一场"鸿门宴"，他是皇帝的亲侄子，有他从中斡旋，多少能帮一帮顾斋，也算是能报答一点他对他的好是一点。
　　褚楚向来不赴这等皇家宴席，不过原身褚小公子听闻从小就在宫中走动，经常会在皇城中蹭吃蹭喝，待褚楚与顾斋进了皇城门的时候，就有那长眼的太监公公亲自接引他们。
　　他看了看顾斋的表情，猜测应该是托的是他的福，心中不免纳闷，他们川国的战神将军难道不是仅次于皇帝以下崇高的身份吗？
　　褚楚有些欲言又止，却已经被顾斋挽着进了那大殿之中。
　　与褚楚设想的不同，他原以为会是百官齐欢的场面，而这殿中却清清冷冷，在座的只有皇帝和一位老大人，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设局，他瞧了瞧身边的顾斋，却看不见他脸上有半分异样的神色。
　　就连自己这样的都猜了出来，他定然也是心中如明镜吧。
　　顾斋陪着皇帝和老大人喝酒客套，褚楚就安安分分的坐在一旁，只当自己是隐形人，乖乖巧巧的专注自己的吃食。
　　皇帝使了个眼色，那老大臣便开口道："战神将军劳苦功高，降陵国、退南蛮，陛下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好好款待，老臣的干女儿有幸与大将军缔结了一段良缘，便给陛下提议办了这一场家宴。"
　　原来这人是翁鹤轩的父亲翁燕涿，褚楚攥着的拳头紧了紧，那他的万花楼多半也是他授意夺了去的。
　　皇帝道："听人说，你娶了翁大人的干女儿，极好，如此楚儿身上的担子也轻松一些了。"
　　"楚儿在将军府中过得可好，听你母亲说，那魇症似乎没有再现了？"皇帝又问。
　　褚楚停了筷，"幸得陛下挂念，自入将军府中那魇症再未发作。"
　　皇帝就像是押中了宝一半开心道："未曾枉费朕一番苦心，更是促成了你们这对好姻缘，向来说因缘际会皆是天定，大将军这样的人才是命中注定要入我皇家的门。"
　　那翁燕涿也奉承着连连称是。
　　"如今陵国已经收为我们的属地、南蛮也被将军一举击退、西域年年来上京朝贺进贡、海国弹丸之地不足为惧，当是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我们川国了，这还是托了大将军的福。"翁大人向顾斋举杯相敬。
　　"微臣不敢居功，都是托陛下的鸿福。"顾斋客套道。
　　褚楚并不喜欢这样人人满嘴客套的场面，川国就是如此，不像他们陵国儿郎们心中有什么、想做什么就统统快快的说出口，从不拐弯抹角，也没有那么多背地里的深层意味。
　　"既然如翁爱卿所说已经四海太平了，想来那兵符留于将军处也无用，朕便向战神将军先行讨要了那兵符，若有战事发生，朕在兵符交于大将军手上不迟。"皇帝道。
　　提到兵符，褚楚便心中一惊，这皇宫夜宴便是为那兵符而来，说到底他这位皇帝舅舅还是对顾斋起了忌惮，少不得便是听了民间那些"抗旨治蝗"的传闻。
　　历朝历代甚至历国，君主恐手下之人功高震主比比皆是，这并不稀奇，皇帝想收归兵权是重中之重，手握兵符执掌千军的大将军当然是心腹大患。
　　可是顾斋一直都忠心耿耿…… 
　　翁燕涿道："大将军此番将兵符交回陛下手中，于大将军亦有好处，大将军解了那禁令，今后除了这上京城周边，若是想带夫人去更远一些的地方游山玩水，便也去得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所以在太平日子里，如若顾斋有兵符在手，他就只能待在这上京城附近是吗，不然的话就是别有居心的反叛之臣吗？
　　原以为顾斋深受川国皇帝的信任，原来也不过如此，他有些心疼，没来由的端起了桌上的银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顾斋没来的及去拦，又不好在皇帝面前训斥，便将那银酒壶夺了去，放在了他的另一侧，褚楚若想再喝便一定要经过他才能得手。
　　"微臣不日便将那兵符……"
　　"皇舅，长宁是我的夫婿，更是您的侄婿，还是川国多年的战神将军，您难道还不信任他，如果说谁最有忠国之心，第一个绝对是他。"言尽于此，再多说便带有胁迫的意味了。
　　皇帝也不糊涂，他的确想收归兵权，顾斋的忠心他是明白的，这些年稳固国土，令敌人不敢轻易来犯，甚至在夺去陵地上都是顾斋立下的汗马功劳，可那兵符日日放在顾斋手中，他始终提心吊胆，涉及江山皇位他只信得过他自己。
　　他这侄儿被他皇姐养的太好，不懂这些朝堂之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顾斋现在是他的夫婿，他强制收了顾斋的兵权，他又怎么会愿意，说不定他那皇姐还会护着这宝贝儿子，一并过来跟他抱怨不是。
　　罢了，这兵符暂且还是放在顾斋手里，等哪日他犯了错找借口将兵符收回来就是，一不伤自家人和气；二能达到他的目的。
　　"朕当然信任战神将军的忠国之心，有战神将军保管着兵符，朕放心，川陵之战时，何人能像战神一样在北方那干旱少雨的地方同敌将死磕五年，断然是没有。"皇帝道。
　　翁燕涿的眼眸中有一丝诧异，然后一闪而逝。
　　哼，今日本想撺掇圣上将顾斋手中的兵符收回，顾斋那般忠君之人定然是皇帝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哪知这褚楚也会跟着来赴宴，三言两语就说得皇帝转圜了心意，今日时断不能成事了。
　　不过他也不怕，任哪一位君主都不可能让兵权旁落于人，今日未能收回兵权，来日可说不准了，伴君如伴虎，他给皇帝做了这么多年的兵部尚书，能在这个位置上立住脚，皇帝的心思怎能猜不明白，皇帝是等着那小子犯下过错，再借机让他把兵符交出来顶罪的。
　　不怕顾斋不犯错，皇帝想要他犯错，谁都逃不脱。
　　褚楚险些惊出了一声冷汗来，刚刚顾斋差点就答应了皇上，将那兵符交出去，幸好他反应快，安抚了川国皇帝、保住了兵符，他可是过不久就要盗取这兵符的，若是被皇帝收了回去，在这深宫大内让他如何得手。
　　他又自顾的吃起吃食来，仿佛从来都是乖乖巧巧，刚刚那锋芒毕露的褚楚从未存在。
　　顾斋有些疑惑的望着身边吃美食吃得正欢的"小东西"，他刚刚为何要帮我，兵符而已他不在乎，但是褚楚好像很不想他将兵符交出去，是因为担心他没来兵符在手，没有了倚仗吗？
　　吃罢饮罢，褚楚不想乘来时的车辇回府，提议一同走回将军府。
　　于是顾斋从宫人处接了一盏手提的灯笼，陪着褚楚一起消食。
　　纸笼中一方红烛幽幽的燃着，褚楚轻轻的脚步声入了他的耳中，谁都没有搭理谁，就并肩走着。
　　长长的宫道漆黑安静，两人走得近了，顾斋伸手搂过褚楚的腰来。
　　"顾长宁，别动手动脚的，这还是在宫中。"
　　"是在宫中又如何，你我正经婚配还怕他们看了不成～"顾斋心情大好，虽然他看不见褚楚的脸，想也知道他正害羞着。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今日帮我保住兵符是不是担心我？"
　　不等褚楚回答又道："我知道的，你是怕我把兵符交出去了，会失了保障。"
　　褚楚从他怀里逃开，"别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举好你的灯，我是为了我自己。"
　　若是你把兵符交出去了，他还怎么偷盗兵符，他自己也是做将军的当然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有了这东西，就意味着有了指挥一国之军的号令，军令大过天，战场上素来是只认兵符不认人的。
　　本来这兵符是制成两半的，他的鸣佩便是如此，一半留给国军一半交给统帅，想要调动军队必须合符验证，上次南下抵御南蛮，向来顾斋还未将兵符的另一半上交上去，所以皇帝才急于从他手中收回兵符，甚至想收回全部的兵符，以防顾斋别有居心。［1］
　　顾斋笑道："有道理，护好了你的亲夫君，便是护好了自己，我家小静翕怎么这么聪明啊！"
　　褚楚真是拿顾斋没办法了，怎么能有人如此厚脸皮呢，嘴里说的念的没有一处不占他便宜，可惜他不是三岁小娃娃，才懒得费唇枪舌剑同他争，实在没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1］关于虎符参考网上有关于虎符作用的说法。

　　☆、第72章

　　这天说凉便凉了下来，早前同顾斋一起于藏春镇顾母荷塘泛舟的时候还是那般酷暑难耐，不过须臾便是入秋已深，大约冬日也不远了。
　　昼芸这个小丫头今日兴冲冲的跑来告诉他将军府中的柿子红了，褚楚在记忆里思索了一圈，黄嬷在他入府的时候明明带他将整个将军府都逛过一片，他怎么从未发觉过将军府中还有柿子呢？
　　昼芸道："您天天就待在这小院里，也不爱出院门走动，又怎么会发现得了那些柿子呢！
　　看褚楚逐渐好奇心起，昼芸便拉着褚楚要去看那柿子，"你这小丫头，结几颗柿子有什么稀奇的……诶，这院中怎么全是？"
　　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林梢，像打着一串一串的小灯笼似的，这院中竟然种着一片茂密柿林！
　　褚楚一边深入那柿林一边在脑内回忆，当初怎么就没发现有这样的地方，即便是那个时候没有结果，如此大的一片林子不可能不显眼，他伸手碰了碰一枚垂挂进他眼帘来的红柿，在心里感叹道：这柿子还生得如此好，必定是有人悉心呵护培育出来的。
　　难道是黄嬷种的？
　　那今年可要大丰收了。
　　昼芸那小姑娘，一进这柿林就跑得没影了，向来是怕他不允，私下里摘了躲起来偷吃去了，褚楚无奈的发笑，算她还有良心，知道知会自己一声。
　　他沿着其中一条小径往里走，忽然发现了这柿林中竟然有一座小亭，上盖红瓦，小亭的牌匾上书写着：柿柿如意。
　　他惊叹道：感情好，这竟不是专门种来结果收获用的，而是这院中一景啊！
　　褚楚自己从未吃过柿子，见这水嫩饱/满的果实，心中喜爱得要命，于是撩起自己的一方衣袍，顺手摘了几枚下来。
　　反正横竖都是这将军府中之人，他摘几个来吃吃不算过分吧，大不了自己花些银子那种柿人当买他几枚就是。
　　褚楚从来没有尝过柿子的味道，现在心中直痒痒，想细细的品尝一番，来一回川国也当试一试柿子是个什么味儿，才算此生无憾。
　　褚楚寻来一株还算不错的柿树，轻轻踮脚去够那树上的柿子，一枚两枚……直到他那小小的衣兜都揣不下了才作罢。
　　这柿子又红又饱满，不知是何等人物种出了如此模样的柿，他还是赶紧离去吧，摘了这众多虽然比不得这林子终归是"不问自取"［1］，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些柿子，若是黄嬷种的，少不得得让昼芸拿一袋银子给她老人家，可别把他当成偷柿的毛贼了。
　　理由他都想好了，就说：只不过是无意闲逛至此看这院中柿子结得如此这般好，才一时嘴馋摘了这一点点试试味道。
　　"喜欢吗？"有些温柔的声线在他耳边响起。
　　褚楚一惊，回过头去发现是顾斋，而兜里的柿子已滚落一地，"你吓我一跳，你怎么时时刻刻都盯着我，难不成你是跟屁虫托生？"
　　"你心里有鬼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2］，说说吧你做什么亏心事了。"顾斋看了看地上那些柿子，"哦～莫不是做贼心虚。"
　　"去你个腿儿，谁做贼，我照给银子的。"褚楚忿懑道。
　　"一棵树十两银子，看在你也没有摘光一整棵的份上算你五两银子，再加上我的浇水、施肥、除虫……利息，共七两，拿钱来～"顾斋盯着褚楚，大大方方的将手在他面前摊开。
　　"你怎的不去抢！等一下，你说这片林子是你种的？"褚楚问道。
　　顾斋不语，笑了笑，仗着身高的优势随手摘了一枚柿子递到了褚楚面前，"不闹你了，是我种的，试试看好不好吃。"
　　褚楚也不留情，拿过那柿子就开始剥皮，这可是顾斋自己摘下来给他的，不用他花钱。
　　顾斋拿起他刚才一直揣着的竹篮，一枚一枚的将褚楚刚才掉落在地的柿子拾起，侧头见褚楚吃得正欢，道："如今正是结果的好时节，我本想带你来此处，却不成想你自己先找来了。"
　　他将那一筐柿子装好，见没装满，就近挑了几枚品相不错的装了进去，然后递给褚楚。
　　"你讹我银子便讹了，现在还凑整装满一篮，小气！"褚楚从顾斋手里接下那篮柿子道。
　　褚楚打量着手上满满一篮柿子，他曾经吃过顾斋给他买来的甜口中就有一种叫柿饼，但是柿饼的口感又和这新鲜柿子味道极为不同，不过那柿饼掺了糖，甜味能盖去中药的苦味，如今有了这一篮，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学着自己去做柿饼了。
　　顾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到了褚楚身上，"如今已经是霜降时节，寒风已现，不像之前气候那么舒适了，你穿的如此单薄，恐会着凉，到时候又要麻烦老太医亲自来府上给你诊治。"
　　褚楚将顾斋给他披上的风衣裹紧，还是朝那林中走，他要多在这林中转一转，眼里全是留恋之情，这样水嫩饱满的果实，等他北上回去之后可能就再也看不见了，即便是未来他们复国，缓解了旱情，这柿子也没有条件种到陵地上，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3］，这柿呢，移栽到北方又会如何？
　　他站在林中回过身同顾斋招手喊道："顾渣你这柿子养的可真好，又大又红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当然，我为了这片林子费了不少心血，才结出这又大又饱满的柿子，颜色也极好。"
　　顾斋笑望，澄蓝披风里红衣少年郎正肆意舒展笑颜，与这林中之柿相得益彰，不知不觉竟迷了眼，不知是这柿子的颜色好，还是那少年的颜色更好，就那么看进了他的心里。
　　他默道：颜色是极好～
　　"等我过几日就把摘下来的柿子做成柿饼，我多做一点儿，到时候挑几罐送你～"褚楚道。
　　我走后，你内伤若是什么时候再犯了，就能从这些瓶瓶罐罐中拿几颗来抵消那药的苦味了。
　　褚楚命人拿来瓷碗，又叫人端来清水备好冰糖、火炉，两人一同坐于那亭中，褚楚研究着能不能做出好喝的甜汤来。
　　他选了几颗柿子一一剥干净，去核放入碗中，混合着那清水、冰糖一同熬煮，最后盛出一碗甜汤来。
　　"这个你绝对没有喝过。"他将碗推到顾斋的面前。
　　那柿甜汤划过顾斋的喉咙，甜进了他的心头，"我从未喝过这么甜的甜汤，很是好喝。"
　　面前的少年受了夸赞，笑容更加灿烂，眼中神采奕奕，顾斋想，这便是他要一辈子珍藏护着的人。
　　褚楚却有心事，他想这些果子生得如此好，要是将这些果子运到他们北方去，即便一枚都能让干渴的人获得生的希望。
　　顾斋陪褚楚走进柿林，顾斋以为褚楚还在为他先前同他玩笑让他出银子买柿而焦急，却不知褚楚心中真正的缘由。
　　"这么多的柿子挂在树梢，活像挂满了小红灯笼，真美啊，等到下雪天肯定比现在还要美～"可惜他看不到了。
　　顾斋朝他走近，答道："美则美矣，哪及这林中人美。"
　　待走到褚楚身旁站定，顾斋道："这是我为你而种的，我将蓟权思娶回了将军府，你定然心中有气，从陵地回来后就着手种了这一片柿林，静翕你就看在这柿林的份上，别再计较这件事了好不好？"
　　他道："柿（世）子，还不懂我的心吗？"［4］
　　褚楚背过身去，他不知如何作答，顾斋一次次赤/裸/裸的将自己的心意袒露到他的面前，他就是眼瞎也不会不明白。
　　心里不断挣扎，最后褚楚将心一横，罢了，疯就疯一回，他始终做不到那样狠心，这一世是他招惹了他欠了他，就当还他。
　　他转身走向顾斋主动将头埋进了他的肩膀处，轻声的念了一句："谢谢你。"
　　顾斋将手收紧把人抱紧在自己怀里，他笑道："褚静翕，你还敢说你没有动心！"
　　"以后，每年我们都来此处摘柿子，明年的柿子一定比今年结的更大更红更好。"顾斋道。
　　他会好好养着这一片柿林的，这便是他的心意，看到了吗？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褚楚定是懂得的，否则这片柿林又怎会生得如此好。
　　他恨不得永永远远就这样把人拥在自己的怀中，永远也不放手。
　　看褚楚的反应，他当也是喜欢他的吧，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的小少年有多傲娇，他是明白的，就不勉强他了，以后总有法子再哄着他说一句"心悦于自己"，反正他们之间的日子还长着呢。
　　褚楚拿起一颗柿子来，满意的道："总会事事如意的。"
　　这几日，褚楚不仅仅是做了给顾斋的柿饼，还做了不少甜汤分给府中人，连同顾斋军中那些将士们也得了褚楚的好，尝到了将军夫人亲手做的甜汤。
　　褚楚想，任这些柿子在树上挂着，虽然好看，可用不了多久，也会烂掉坏掉，不如趁此刻摘下避免浪费，物尽其用。
　　他与他的情谊也是如此，就像这些柿子一样有限定的成熟时期，等过了这一段，不将它摘下，就会腐坏，成一颗坏柿，再无用处，所以，当下还能珍惜之时便要珍惜，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光景，他想通了，至少在他走前给顾斋留一个好的回忆。
　　想起那亭中悬挂的牌匾，他叹了口气道："是啊，总会世事如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1］"不问自取视为偷。"引用自《弟子规》："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
［2］出自《增广贤文》："平生不做亏心事 半夜不怕鬼敲门。"
［3］出自《晏子春秋·内篇杂下》。
［4］此处的“世子”指的是顾斋当时奉皇命娶了刚受封的小世子（褚楚）的意思，现在褚楚已经是王爷了。
——
柿子：甜还是你俩更甜～

　　☆、第73章

　　偷兵符之险不言而喻，可是唯有偷盗别无他法，每个国家调兵遣将的信物虽然统称做"兵符"，但其实保密得很，除了能接触到兵符之人，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兵符到底是何制式，就比如他们陵国的信物便是前世陶姜常佩在身上他的铭佩，那铭佩一分为二，合起来就是信物。
　　川国的兵符是什么他不知道，唯有潜进顾斋的书房，仔细寻找，且不一定能够寻得着，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1］，兵行险招方可致胜。
　　天未亮时，褚楚已经从床榻上睁眼，今日便是他定好的潜进书房的日子，还是依着之前的计划，没有选在顾斋出府的时候。
　　五更天的时候，顾斋出了书房照例去演武小院中，褚楚轻手轻脚的推开那书房的小门。
　　此时天还未大亮，褚楚不敢明灯，只能摸黑往里寻去，他叹了一口气，此番不能燃灯，这寻物又得困难许多，若是能尽快拿到兵符脱离此地多好，他从怀中掏出一颗夜明珠来，这是他从顾斋里找到的，也是唯一没有狐狸纹饰的东西。
　　他拿着夜明珠朝里面照去，心里猜测顾斋会把兵符藏在何处？
　　虽说顾斋的这间书房及其隐蔽、空间不大，但若是这样毫无目的的找下去，也如同大海捞针，万一直到顾斋再回书房，他都没有找到，岂不要被抓个正着？
　　褚楚目光又盯向不远处的书案，上面全是码好存放的一摞摞公文，他大略的扫了一眼，"都是军营中的公文啊，我找的不是这些，一边儿去。"
　　说完他将那公文拂开，像是极其厌恶似的，上辈子……若是上辈子能坐在这桌前他定是欣喜至极的，川军的机密要闻，他做梦都想翻阅的东西！
　　随后他起身，规规矩矩的按照原样码放，"现在我要你们有何用，陵军又不和你们打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被夜明珠的光亮映照到了，于黑暗中划过一丝寒光，褚楚十分警惕，这样的光亮他最熟悉不过，莫不是顾斋回来了，他着急的望向书房门口，门依旧是他刚刚进来时掩好的，他顺了顺气，还好，不是顾斋。
　　他犹豫着向那寒光靠近，拿着夜明珠往那地方照，越发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我的飞云弓、穿云箭？还有我的山海梨花枪！
　　那日在陵军营中比试柴涟输给了顾斋，但顾斋选择要去了他的命符，之后柴涟来了这上京城也将这三件兵器带了来，"送"给他，他便将自己的三样兵器转交了顾斋。
　　一来，好马配好鞍，好的兵器要在能够发挥他们长处的人手中才能彰显价值，而他自己显然是不可能了；二来，兵随将走，非死不离身，有上辈子陶姜的兵器拿捏在顾斋手里，也能打消一些顾斋的疑虑，让他相信自己是真的故去。
　　可是，他的兵器怎么会被顾斋放置在他的书房里？
　　他已经仇视上辈子的自己到这种程度了吗？
　　即便他已经身死，还要时时刻刻盯着这三件兵器……
　　他将手轻轻的抚摸上他的飞云弓、穿云箭、山海梨花枪。
　　"许久未见了。"
　　"长……顾斋他将你们照料得好吗？"
　　*
　　"听说军营里六更的时候就要晨训，我连夜赶做了一点吃食，你找人给新槐送去，别让他在营里挨了饿，对了，再问问他要不要薄被，这天眼看着就凉了，营内不比府中，我实在怕他受冻。"
　　蓟权思将食盒交到将军府一个小厮手里，又给了他二两银子，百般叮咛嘱托。
　　那仆役是最早见风使舵投向蓟权思的，一直就在蓟权思跟前讨好着，蓟权思用惯了他，常常使唤其为她做事，况且蓟小娘给银子又大方，让他起早送个食盒不在话下，巴不得天天有这样的美差。
　　看着小厮提着食盒出府，蓟权思用随身携带的娟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今日是做的家乡小食，难得用心，如今蒸笼中还剩了好些，不如端了去给将军试试，这些东西也不是专为将军所做的，将军当不会拒绝吧？
　　她将剩下来的那些简简单单的摆了个盘，端着往顾斋的书房去，却看到有一抹黑影钻进了将军的书房。
　　那是……夫人？
　　夫人为什么会鬼鬼祟祟的去将军的书房，难道是将军给夫人的特权？
　　既然夫人在房中她便不好再去送吃食了，一来怕打扰了将军与夫人，二来怕惹祸上身。蓟权思思索良久，端着那盘点心往回走，刚到自己的小院，她就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
　　"思萱，你去打听一下将军现在在何处，快些回来禀我。"
　　在这府中打听事物容易得很，那名叫思萱的丫鬟很快就把消息带了回来，说顾斋此时正在演武小院练武。
　　蓟权思心中有了计较，她伸手触了触那盘底，还有余温，"思萱，随我去演武小院，我们去把这些点心送给将军。"
　　那间演武小院将军在习武的时候是不能擅入的，她便守在那门口，她想赌一把，赌夫人没有经过将军的允许就擅入了书房，赌她能够顺利将将军引去书房验证，更赌夫人没有那么快从书房离开……
　　顾斋今日没有再热汤沐浴，只是草草的准备了两桶凉水冲凉，那浸凉的水冲刷在他的躯/干上，他的内伤又有隐隐作痛的迹象。
　　顾斋轻蔑的笑了一声，"南蛮与我此仇，必报！"
　　顾斋从储物小橱中拿出一盒七白花来，将它们放入温水中，满意的看着那些白色的花朵在水里沉浮，散发出一缕缕清香。
　　他将娟巾浸透在桶中，把自己擦拭了一遍，沾上那七白花的香气，一时间竟分辨不出酴醾和七白的香味哪个更甚，他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出院门，却看到蓟权思伫立门边。
　　"你怎么来了。"
　　"权思今日做了一些家乡点心给小弟，又剩了许多，便送来给将军尝尝。"
　　"有劳你了。"顾斋正好也有些饿，便随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味道不错。"
　　"谢将军夸奖，权思本想送到您书房门前，后来见夫人进了书房，权思自知将军极疼爱夫人，肯定不想让夫人瞧见，所以便送到这演武小院来了。"
　　"你是说夫人进了我的书房？此事可真？"顾斋一下子激动起来，手里的点心也掉落在了地上。
　　"权思亲眼所见，如果有半句假话，将军可罚我污蔑之罪。"蓟权思道。
　　蓟权思自进这将军府向来乖觉，说话做事都十分合乎他心意，从不违逆，看来褚楚是真的去了他书房，可是他去他书房做什么？
　　糟了，书房里……
　　不，或许他也发现不了什么。
　　顾斋心头颤栗，甩下蓟权思就往书房跑。
　　*
　　顾不上继续与他的三位"旧友"叙旧，褚楚又开始翻找起兵符来，他在心中嘀咕，哪怕不知道兵符的模样知道是个什么东西都好，何至于如同"无头苍蝇"。
　　借着夜明珠那点微弱的珠光，房内的摆件、瓶壶都被他瞧了一遍，直瞧得眼睛都痛得很，他想起顾斋送她红狐烛台的时候曾告诫他天黑之时一定要将烛台点上，不然在夜间视物会熬伤眼，他今日便体会到了。
　　如果此时有光亮照在褚楚的面上，一定会发现褚楚的眼圈都是红着的，这都是为了找寻那兵符熬的。
　　褚楚在心中直叹气。
　　他举着夜明珠向上照去，不知道顾斋的书房里是否布置了机关，上辈子他也有将半枚铭佩暗藏于房内机关之中的习惯，或许顾斋也会如此？
　　这一次，他着重于寻找有没有机关暗格，一般瓷瓶、香炉、玉匣、银盒这样的的摆件最容易设置成机关，其次便是书架、挂画、屏风等这些可移动之物。
　　褚楚顺着心中所想的这些东西一一检查，看是否有可疑之处，一番检查之下，并没有探查到什么。
　　怎么都找不着兵符，褚楚有些自暴自弃，他看看了外面的天色，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了，可能大约还有一炷香的时辰天就要大亮了。
　　心里开始打起退堂鼓，要不然今日便作罢，下次寻个好时机再来一趟。
　　经他一番苦找，虽然尽全力保持原貌，这书房也是被人动过的模样，想瞒也瞒不住，他心一横，干脆去拿自己的弓箭枪，打算偷摸着将它们带出府直接送到夏记茶楼去。
　　他想，等顾斋回来顶多会发现这书房遭了窃，只要不被人发现就不会识破。
　　他站在三件兵器前喃喃："与其让你们被顾斋当作我的'化身'天天仇视记恨着，不如我带你们一起离开。"
　　他将自己的弓箭取下，背到背上，又去拿自己的枪。
　　可枪刚刚取下，只听得"咔咔"一声，有什么东西响了！
　　褚楚被吓了一跳，忙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壁上不知何时开了一道"口子"，似乎是个入口。
　　褚楚懊恼，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陶瓮舒你可真是个大傻子！
　　藏东西的地方不一定是暗格啊，还有可能是一道暗门，这书房的后头还有一个暗室才对！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后汉书·班超传》。
——
褚楚抚摸上着他的三支神兵：顾斋他将你们照料得好吗？
神兵们：可好了！可好了！能感觉出拳拳爱意！
褚楚：……我没问你们这个！

　　☆、第74章

　　褚楚穿过那道暗门，悄悄的走进去。
　　与外间书房不同，这间暗室并没有堆放太多的东西，褚楚一眼便瞧到了正对着的一方罗汉榻，心下了然，原来顾斋平日里歇在书房其实是歇在这暗室里的。
　　他的手指接触了一下那罗汉榻上的薄被，讶异于这么久了还能感觉到一丝余温，仔仔细细掀开来翻找，榻上没有，褚楚心想：自己才是傻了，顾斋怎么可能将最重要的兵符藏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可这里除了这小榻，一张立地烛灯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可是若不在顾斋身上，必然就是在这暗室之中啊，兵符这东西不可能放在军营里，又不可能放在离顾斋很远的其他地方。
　　褚楚径直坐到了那小榻上，躺下身来，假想着如果自己是顾斋该将兵符置于这暗室的何处，他伸手将夜明珠托起，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芒打量这间私密的暗室。
　　忽然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他猛的起身朝那处而去。
　　这是……一幅画卷吗？
　　这壁上挂着的好像是一幅巨型画卷，他看的并不真切，只看到那画卷照亮的那一处绘的是鲜艳的一抹红。
　　褚楚又返回了榻上，这回他并没有躺下而是立于榻上，将手上的夜明珠托得更高一些。
　　这大约是一幅人像，可是怎么这人的衣饰纹路让他有几分莫名相熟，他尽力站在榻上踮脚，想照清楚那画上人的脸，夜明珠的珠光中渐渐显现出那画中人的样貌。
　　褚楚终于看清楚了，他惊得退了几步，直接摔了下去。
　　"红衣鬼面……"
　　这是他前世的自己！
　　摔到地上的疼痛都没有此刻来得更加震撼，他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线，为什么，为什么顾斋会将他的画像挂在暗室之中，就算以前战场上他多次戏耍于他，何以至于如今还对他有如此深仇大恨？
　　难道……
　　他不敢置信，顾斋竟难道……
　　就在此时，暗室的门却再度打开，有人闯了进来，昏暗之中眼力极好，一把将褚楚拉扯起来。
　　褚楚知道来人是谁了，只因他嗅到了他身上的酴醾香，其中还掺杂着七白花的味道，他不敢出声，若他出声就是变相承认自己。
　　"不说话，是准备当哑巴吗？"那人声音厉然。
　　见褚楚还是不说话，顾斋气急，松手一放，褚楚再度重摔在地上。
　　饶是摔得疼极了，他也一声不吭。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没办法了。"
　　霎那间有烛火被点燃，暗室被火光照亮，再也无法躲藏。
　　顾斋纵然再气愤，还是担心褚楚摔得重了，不免有些心疼起来，看他紧咬着的嘴唇，大约该是疼的。
　　他刚进书房的时候，本不予相信蓟权思说的是真话，心中更祈盼褚楚从未来过，却在看到那些细微之处的"凌乱"时，如大雨滂沱浇灌全身，他转头去望壁上悬挂的三支兵器，很好，空空如也。
　　三步并作两步，顾斋开了暗室的门冲进去一个没忍住就揪了躺在地上那人的衣领。
　　褚楚的心思还停留在悬挂着的那副巨型陶姜画像上，心中的震撼仍然无法止住，他只觉得脑子里都在"嗡嗡嗡"作响。
　　灯火通明之中，褚楚艰难的转头再次去望那画。
　　顾斋随着他的动作更加恼怒了，吼道："不要看！不许看！"
　　他只觉得这辈子不能见光的那点儿心事都暴露在人前了，就像被别人扒去了身上的衣物游街示众一般，而且示的这个人还是褚楚。
　　他竭力阻止着褚楚看画，将他连拖带拽出了暗室回到书房里。
　　此时，蓟权思虽然慢了顾斋一步也得以进到书房中，她先是端详了一下顾斋的表情，猜测他应该在气头上，心中又生出来一些煽风点火的心思。
　　她走到顾斋身侧用极小的声音道："将军，妾没有说假话，夫人的确是犯了您忌讳，进了这书房。"
　　顾斋虽然气淤在心口，也不是个没有分寸之人，当即斥了蓟权思出房门，又道："此事，我必会处理，你不必多说。"
　　话说褚楚却趁顾斋与蓟权思攀谈之际再度跑去了那间暗室。
　　顾斋反应过来追了进去，见他仍在那画前发痴，心说也好，看到看见了，便和他说个清楚。
　　褚楚站在那画前，凝望着手执弓箭的英气男儿，确为前世的自己呐！
　　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自己的画像，难以想象有人会将它画出来，还画得如此传神，更想不到顾斋会把自己的画像挂在着隐密的暗室里，时时相对。
　　见褚楚终于不再死盯着那画，顾斋才开口："看够了吗？"
　　"长……这画上之人，我认得，是瓮舒将军，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有没有好说的，你问我有没有好说的，你天未亮就进我书房入我暗室，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说的。"
　　"说说吧，你为何而来？"
　　断然不能说自己是为了兵符而来，褚楚很是为难。
　　顾斋瞧着他那艰难的模样，道："蓟权思亲眼见到你入了我书房，没法子替你遮掩，小惩大戒，从即日起，你就禁足在你的院子里，你私入我书房之事，我也不同你计较，若非我……绝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你知道的。"
　　褚楚有些意外，他就这么放过自己？连为何而来也只是粗略的问一句？
　　"你回答不了自己为何而来，我亦无法回你关于这画，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互不追询。"顾斋道。
　　如此到也好，至少替褚楚省去了麻烦，只是这书房和暗室的情形顾斋一瞧便知，岂非不怀疑，而那画如此鲜活的摆在他面前，他亦能没有疑惑？
　　"顾斋，你是不是倾慕瓮舒将军？"褚楚单刀直入的问。
　　这是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他宁愿相信顾斋是将他当作死敌，不能释怀便画了这样一幅画生生世世不放过他，也不愿去信他……
　　心中最隐密的心事被捅破，难受、羞愧都抵不上此刻暴涨的怒气，他便是存了一张陶姜的画像又如何，被瞧见了又如何，他可以装傻充愣，可偏偏褚楚将这难以说出口的心事一股脑儿摊开到他面前质问他。
　　"你对他竟存了那种心思，你怎么能对他有那种心思！"褚楚难得破口骂道。
　　顾斋道："猜得不错，我便是倾慕了他又如何，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1］，没这个道理。"
　　褚楚知他是暗指他曾说过的自己倾慕瓮舒之语，道："你们乃死敌。"
　　"死敌又如何，天底下敢糊弄本将军的没几人，他算一个。"
　　褚楚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也印证了他心里那个不敢置信的答案，神色有异。
　　顾斋见他面色惨白如纸，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静翕，我……"
　　褚楚没有理会顾斋，转身向外走去，顾斋欲快步跟上。
　　"我都说了，你还没说你为何来我书房……"
　　"回院禁足，你别跟来。"
　　【我便是倾慕了他又如何，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没这个道理。】
　　【死敌又如何，天底下敢糊弄本将军的没几人，他算一个。】
　　这两句话在褚楚的脑海里不断回荡，他回忆着陶姜与顾斋那五年沙场点滴，原来……竟是如此。
　　难怪每每到要刺伤他之时，他就扭转了枪头……
　　难怪他总想要挑下他的鬼面，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难怪……
　　陶瓮舒啊陶瓮舒，你同这个人相对五年，怎么就迟钝到一点儿未发觉呢？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五。

　　☆、第75章

　　浑噩噩后，褚楚终于努力平复自己的内心，强装镇定的让旺喜拿来牌子去醉仙居打包一些吃食回来，还叮嘱他拿着叶令去一趟夏记。
　　当天夜里有人潜入将军府邸，悄悄的摸进了他的小院中，这便是他和夏翳一早就商量过的，不论最终兵符是否得手，都约定好一同离开上京。
　　褚楚只收拾了个很小的包袱，里面除了一根狐首簪和那狐狸命锁，什么也没有带走，他留了一封信与那和离书一同放在书案上，希望顾斋在他走后不要为难一直服侍在他身边的昼芸和旺喜，也希望顾斋能看在他们之间这份情谊上留下"绛绛"，别把它丢到军营里去充当伙食。
　　那人摘下面巾来，是夏翳亲自而来，他一把搂起褚楚，几个轻功飞掠了出将军府，没多久便直接上了那天字包间。
　　"鸣笙哥哥，这么多年不见，你武功竟然这么好了。"褚楚不由的夸赞了一句。
　　"是啊，四处行走，不学一点防身，怎么行。"
　　两人换了一身行装，扮作远行的茶商，天刚刚亮之时就带上干粮、货物等，驾着马车如同夏记往常的货商一般赶着马车出城。
　　褚楚坐在那马车上回头向那"上京城"三个大字而望，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回此处了。
　　"怎么了，你舍不得了？"
　　"小姜儿是舍不得这上京城的繁华，还是舍不得这上京城中的人？"夏翳打趣儿的道，心里面却愤恨，他不瞎，自然看得到褚楚眼眶里的湿润雾气。
　　"只是舍不得醉仙居里那些个好吃的……"褚楚忙解释着。
　　"好说，到时候我带你去海国，海国有丰富的海产，你没吃过的，新鲜的鱼、虾、贝类，你一定喜欢。"夏翳安慰道。
　　马车的行进速度并不算慢，车轮滚滚，褚楚靠在装着满满茶叶的包裹上，在日光中闭上了眼睛。
　　明明他已经远离了，明明他可以不再以褚楚的身份而活了，为什么心里还似未曾解脱，难道不应当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吗？［1］
　　婆娑的树叶阴影洒在正阖眸的白衣少年身上，美极了！
　　夏翳就这么静静的望着他，如果说曾经在上京城的褚楚还一举一动有所保留，刻意伪装，此刻的褚楚便肆意潇洒，一种与他这小少年不相符合的气质浮现在他身上，竟也没有那么违和。
　　他的小姜儿就是小姜儿，不管外在是何种模样，都是这么独特。
　　他终于又把他寻了回来。
　　在迷朦的睡梦之中，褚楚似乎有所感觉，耳朵动了动，然后惊醒过来，夏翳有些诧异他只是睡了一小会儿。
　　"怎么了？"
　　褚楚朝四周望了望，"我们离开上京多远了，我睡了多久？"
　　夏翳道："你没有睡太久，也就过了一个城吧。"
　　褚楚心中一紧，"不好，顾斋该是带兵追过来了，不会有错的，虽然换过了身子，但这听声的技巧没丢，我和他敌对了五年，他带的人脚力、蹄声我都认得。"
　　褚楚扯过那马车的缰绳，扬鞭拍马，"快走！"
　　"你们谁都走不了！"
　　顾斋飞跃上他们的马车，直接要过来掳掠褚楚，却见褚楚那一袭白衣装扮不似往日，不由一愣，正是这一愣给了夏翳可趁之机，他拦在褚楚的身前，将顾斋直接推下了马车。
　　顾斋好歹是一国战神，即使一招不慎被夏翳推下了车，他也将那推他之人一并用力给拉了下来，两人都重摔在地，褚楚心中一惊，欲将马车停下。
　　只听得那夏翳扑在地上艰难喊道："走！你先走！"
　　顾斋可没有无功而返的心，他已经从地上爬起，直接号令他的所有暗卫去把人给他追回来。
　　夏翳武功底子居然也不差，与顾斋缠斗起来也不算落下风。
　　顾斋与夏翳交起手来，眼眸深了深，他道："一个茶商，竟也能有这样的武功，难怪你有胆子拐走我的夫人。"
　　那边夏翳抬腿往顾斋身上踢来，招式凌厉，这一腿倘若挨上了，大约是要伤筋动骨的，顾斋怎会不知这人起了杀心。
　　"我没想着杀了你，你却先想着杀我。"顾斋避开了那一腿，直接反手朝夏翳脖颈儿抓去，起先不过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探进他的将军府拐带他的人，如今他却是没心思再与这人周旋了，这么久都不见暗卫将人抓回来，他有些心急，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他单手捏住夏翳的脖颈儿道："啧啧啧……俗话说两情相悦者甘心同生共死，可你们这'大难临头各自飞'［2］是何意啊，大约我家静翕还是不甚心悦你吧。"
　　"哦，不对，你这是舍命为红颜要奉献自己，我如何不能成全你。"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愤怒使得顾斋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忽然有暗箭朝他射来，顾斋闪身躲避，放开了手上的人，那些蒙面人没有多逗留，将人救走后便消失不见了。
　　"该死的，还有其他同伙。"
　　顾斋翻身上马，立即向北追去，若还有其他同伙，那么褚楚被带走的可能性也极高，那个茶商被不被救走他无所谓，但褚楚绝对不能丢！
　　想起看到的那封和离书来，他有预感今日若追不回褚楚，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好一阵策马驰骋，终于看到了那被自家暗卫团团围住的白衣少年，出人意料，那些蒙面人似乎没有管褚楚死活，只意在救那茶商性命，褚楚被他的暗卫抓住的时候是毫发无损的。
　　少年今日将头发高高的束起，倒有了些少年英姿勃发的模样，少了往日里那病病殃殃的虚弱感……奇怪，若不是还是那张脸那个身板，他不会认为面前这少年会是褚楚。
　　"押回去。"他不带感情的说。
　　不知为何顾斋总觉得今日之褚楚与以往的褚楚有些不同了，是因为铁了心想要与人私奔，如今被逮住了就不顾一切了吗？
　　此番是在上京城外较远的地方，所以闹出的动静并不大，且顾斋出动的皆是自己的心腹暗卫随他捉人，外头人并不知晓，甚至在顾斋将褚楚押回将军府的时候，都刻意避开了府中的下人。
　　褚楚直接被暗卫锁进了柴房之中，顾斋再没有理会过他。
　　夜幕低垂时，褚楚的肚子终于发出了一声"咕咕"的叫声，早知会是如此，便在行囊里带上一点吃食了，他将那狐狸发簪和命锁取出来，重新簪了回去，挂回了脖子上。
　　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不用褚楚去看，闻着那花香味，他便知道是顾斋。
　　破罐子破摔，既然此事已经被抓包了，想必那和离书也被看见了，终是他棋差一招，他没有怨怼。
　　"静翕……你若是因为书房那事气了我，没这个必要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同你解释。"顾斋道。
　　见褚楚不说话，顾斋只觉得刚刚见到褚楚与夏翳同在一处都没有这么火气大。
　　"和离书是什么意思？你真要同我和离？"顾斋又质问道，"你今日是不是要与你那……情郎，对，与你那情郎私奔？"
　　褚楚沉默，心里却盘算着要断了与顾斋的关系，想了想便道："还能有什么意思，是，我想和情郎……咳咳，我已经和他互许了终身，此生再没有如此看对眼了的。"
　　顾斋闻言暴怒："褚静翕，那你当我是什么！你既喜欢他为何又要来招惹我！"
　　"你是铁了心要和那人远走高飞了是吗，他哪里比我好？"
　　问不出褚楚的回答，他转身便走。
　　老天爷不知是不是知道了他心中的苦楚，说变脸就变了脸，一时竟配合的下起滂沱大雨来。
　　天意乃造化弄人！
　　顾斋想自己这一生真是可悲可笑，他想认作知己之人，却是敌对之将，好不容易想了法子求了圣上保他性命，还未与他相交甚欢，那人莫名其妙的死了；
　　再后来，他终于说服自己放下执着，于相交之中发现了今人的好，好不容易重新有了寄托，却被告知他和别人互许了终身看对了眼。
　　所以，归根结底是他不配了，凡是他视若珍宝的，都要从他身边剥离，爱人也好，亲人也罢，任是谁都留不住。
　　秋雨不紧不慢的砸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冰冷的寒凉，顾斋一个人站在褚楚的那间小院中，捏着那张和离书看了又看，上面的墨迹已经被淋得模糊，上头的印迹是那样夺目，就像淋漓的鲜血。
　　"为了你那心上人可真是费了好大的心思。"
　　火红的小狐狸不知何时壮了胆子，竟然冒着那大雨跃到他身边来蹭他的脚尖，顾斋蹲下身去，轻轻的抚摸了两把小狐狸已经被打湿了的皮毛。
　　"连它都养熟了，偏生养不熟你。"
　　顾斋一个用力掐住小狐狸的脖颈，小狐狸在他手底下挣扎求生，它不知道为什么天天给它喂肉干、待它那么好的人，今日忽然就动了手要置它于死地。
　　一声苍鹰的唳啸传来，有什么东西正朝着顾斋掐住狐狸的手扑来，顾斋送开了手，闪身到一旁。
　　"小畜/牲，如今连你也敢欺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宋·阮阅的《诗话总龟前集》。
［2］出自：《法苑珠林》卷六五。
——
小狐狸：我好惨，我就不该往上凑的！
苍鹰：我才是更惨！下章你就知道了……

　　☆、第76章

　　顾斋抽出衣中的匕首欲灭杀了两只，纵使苍鹰经受过训练又怎能敌得过人，况且还是持刃的顾斋。
　　"噗嗤"一声是那白刃入体的声音，关键时刻苍鹰替那赤狐受了这一刀，而小狐狸见机飞速的逃离，苍鹰的血水被雨水冲刷着，流了一地。
　　顾斋收回了手中的刀刃，冷笑道："你看你拼死要护着它，可它却是个忘恩负义的，狐这种生物本生性狡猾，它岂会有半分念你的好？"
　　看着苍鹰在地上扑棱了几下翅膀渐渐不动弹了，顾斋丢下那和离书，淋着大雨走出院门。
　　蓟权思知道府中发生了大事，听下人说将军发了好大一通火，但再具体的她便不知了。
　　她一直留心着府中的动向，听说将军回了府，此时正在夫人的院中，蓟权思拾掇了一下就赶去了，若是将军与夫人之间真发生了什么，她必然要趁机补上一刀的，她从小便知道，凡事先机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够拿捏其他人，一丝机会都不能放过，百足之虫尚能死而不僵［1］，一个不慎反过头来送命的可能是自己。
　　见顾斋浑浑噩噩的从院中出来，还淋着大雨，蓟权思忙撑伞迎了上去，她掏出自己的娟巾就给顾斋擦满头的雨水。
　　"将军可不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您是川国战神，也是将军府之主，这般淋雨是会生病的，况且将军前不久旧病复发过，可不能再这样折腾。"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2］夫人的确是违背了您私入了您的书房，您看在夫人与您的好上，就饶夫人这一次吧，夫人向来带权思如亲妹，还为弟、妹安置了去处，权思记得夫人的好，也当作不知此事。"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2］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2］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2］
　　顾斋可笑，哪有什么恩爱、哪有什么欢娱，他拂开蓟权思给他擦拭雨水的手，径直往柴房而去。
　　柴房门外，他注视着里面的褚楚，问身边的暗卫："我离开的这一段时间，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吗？"
　　暗卫道："没有。"
　　顾斋皱着眉头问道："他没要过吃食和水？"
　　暗卫答："不曾要过。"
　　倔强也是真倔，他从昨夜至今日就没有滴水、寸米未进吧，顾斋忍住自己想冲进去斥责褚楚的心，对着那暗卫道："从今日起，每日给他备一餐，只许给一个馒头、一杯水，你便原话告诉他爱吃不吃。"
　　整整四天，顾斋真没管过褚楚，就将褚楚关在柴房中，自己去了军营里住着，大约也是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理念。
　　直到暗卫来寻他，他将手中的兵简一放，忙问道："什么事？"
　　"夫人让属下来请您。"
　　"什么事？"
　　"夫人没说。"
　　顾斋招手命暗卫退下，自己先是骑着马去了醉仙居打包褚楚喜爱的菜食，这才往将军府赶去，果然他终究还是服软的，若他真能说几句好话，他便放他回自己的小院，这段时间一直馒头、清水的对付着，他该是瘦了吧。
　　下马后，他似想到了什么，吩咐下人去打扫褚楚的小院，那一片狼藉的景象不能让他看见，小狐狸跑了的事更得瞒着，他提着食盒推开柴房木门。
　　房中人委实虚弱，听到动静后支撑着从地上坐起，"你来了。"
　　"你找我？"
　　褚楚欲开口。
　　"饿了吧，有什么待会儿再讲，我给你带了醉仙居的食物，先吃。"
　　褚楚只得把话暂时咽了，接过顾斋给他的筷子和碗，没想到，他还能再吃上一口醉仙居，若是此生赴死，大约单在吃这方面也是此生无憾了。
　　食毕，他放下筷来，正儿八经的望向顾斋，"顾……长宁，你是不是同我一样，也抓了鸣……不，夏公子，此事全因我而起，与他没有半点关系，是我求他带我离开这上京城的。"
　　"褚静翕，你当我是来这里听你说这些话的？"顾斋道。
　　他有些自嘲的道："原来你托人带话就是想要打听你那情郎的消息，真是情深意重，你想知道他是不是死了，这样吧，若是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褚楚不再问询，一时之间他只觉得这样的顾斋和曾经那个说只要他求他便放过陵国的疯魔之人重合在了一起，他不想同这样的顾斋有太多牵扯。
　　"亏你对他一片苦心，关键时刻他不也没想着你，自己逃命了。"顾斋道。
　　褚楚安下心来，他本身欠着夏翳那一饭之恩未报，若再害他为自己丢了性命，那他便是罪人，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将军府的人大抵知道了夫人与将军之间闹了极大的矛盾，连昼芸和旺喜也被看管起来，顾斋有意防着不让他们去郡主府报信，褚楚和人私奔的消息被顾斋捂得严实。
　　从那之后，顾斋也不再回军营，每日都待在自己的书房内，想起和褚楚之前的各种好，他从未觉得有这样的食髓知味过。
　　世人常说，食髓知味、执念顿生，他已经尝过了蜜豆的甜，再也不能嗜得了了。
　　关在柴房的这段时日，除了每日忍受饥饿、寒冷，褚楚也想了许多，他想顾斋为何会喜欢他，更想顾斋为何会喜欢上陶姜。
　　其实，不说顾斋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明明不该的。
　　归根结底还是同处一处，低头不见抬头见，才在冥冥之中暗生了情愫。
　　褚楚暗恼，顾斋傻傻的动情，那是他什么都不知，一腔孤勇；可他自己算什么，背负着家国大任，偏偏也动了不该动的。
　　*
　　夏翳受的伤不能说不重，明显顾斋是真的下了死手，连着好多天都昏迷在床。
　　不知过了多少日的清早，他才从床榻上醒了过来，此处已经不是上京城，大概是川国境内某座偏远小城的夏记茶庄，他们这等茶商，四处游走经商，手上私藏了不少好东西，也幸亏有一根品质绝佳的老山参，不然他这条命怕是捡不回来了。
　　夏翳坐在茶庄内，听手下人回报，得知褚楚已经被顾斋带回了上京城，心中沉闷至极。
　　还是他没有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他原先并没有想过顾斋会将褚楚看得那般重要，竟然不惜违逆圣命出城追捕他们，还带了自己的私人暗卫。
　　如今褚楚被他带了回去，不知顾斋会如何对待，细想也觉得不会待他如前，若是，救他的同时能一并将褚楚也带走就好了，他也知道不能，且不说他被带走之时与褚楚并不在一处，而救他的那些人没有义务替他做多余的事情，他们关心的从来都只有他的死活。
　　说句实话，就是褚楚死在他面前，这些人都不会救的，那个人想要的就只是保留着他的命罢了。
　　夏翳挥了挥手，将人撤出房门，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褚楚毕竟有川国郡主之子的身份在，况且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他顾斋的将军府邸的，纵使顾斋再恨再气，总不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这人他一直有所耳闻，虽然是一国战神名将，但绝不是那等痴愚不长眼的武夫，相反，他还很聪明，想必这也是川国皇帝那么倚重他的原因之一。
　　总而言之，只要他不伤害褚楚，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等他计划周全了，就可以再次营救，定可以将褚楚救出来的，只是目前他万事皆不具备，还要等一簇东风来。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
　　一叶知秋，褚楚的身子不足以支撑他熬过挨饿受冻如此长久的时间，不可避免的发起高热来。
　　暗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蜷缩在茅草上瑟瑟发抖，立即去禀报了顾斋。
　　顾斋虽然气褚楚与他人暗通款曲，终究是忍不下心，殊不知这几日让褚楚挨饿受冻也折磨他良久，只是褚楚频频说话做事不遂他心意，他舍不下面子先退一步。
　　顾斋将人从柴房里放出来，解了昼芸府内的禁制，命他好好照顾褚楚。
　　他站在褚楚的床头，弯腰用手贴了贴褚楚的额头，不自觉地皱了眉头，去打了凉水，浸湿后敷在了他的额上。
　　"以为你身子已经好一些了，才敢让你多吃一些苦头，怎么如今还是一朵'娇花'呢。"
　　顾斋看着他那忍受病痛的模样，这人在病中也如此倔强，哪像个宠溺娇惯着长大的贵公子，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磨难，会这样不屈不挠。
　　沙场中见惯了厮杀之人百炼成钢，从小经历过磨难之人无坚不摧，他想他俩还真是配极了。
　　这一次他动用了暗卫私自出城太远，不知道暗地里有没有人刺探到消息，虽然他已经竭力捂住风声，只怕还有不周到之处，尤其是那些朝堂上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势力……
　　他靠在褚楚的床边坐了下来，"你啊，总是给我带来大麻烦，也罢，总算把你追回来了，付出点代价也没什么。"
　　他强颜微笑，"我不怕他们参我谏我，还好我有你啊，只是……你能不能不要心悦其他人，留在我身边，也看看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三国·魏·曹冏《六代论》：“故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以譬大。”
［2］皆出自：苏武的《留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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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卷按大纲设置比较短小
下一章开始就是最后一卷啦～

　　☆、第77章

　　顾斋久盼帝王受那些谏臣直谏招他入宫责斥，他想这一回恐怕无论如何留不下兵符了，不如自己直接敬献给圣上，皇帝也的确召见了他，不过却不是为了责斥他私自出城，而是军情紧急。
　　南蛮王不知为何突然驾崩了，他的那两位皇子上演了一场夺嫡的戏码，最后是他最小的那个儿子承袭了王位，便是之前与顾斋打过交道退兵了的赵陶陶。
　　大臣们皆叹息，奈何怎就任赵陶陶承袭了王位，若是他那只知一味勇武的大哥登上王位，便要好对付太多。
　　此次那赵陶陶刚袭得王位就发兵重新攻打我们的城池，想必是为了报之前我们退敌之仇来的。
　　皇帝道："军情紧急，南蛮人来势汹汹，还要请大将军再度南下制敌才行。"
　　顾斋先前听大臣们三言两语已经明白过来大致是什么情形，看来这兵符他一时是用不着上交了。
　　顾斋道："微臣定不辱命。"
　　大臣们频频点头，战神将军不愧是战神将军，关键守候总能站出来主动御敌。
　　有大臣附议道："那赵陶陶为人机敏、鬼点子多，听闻之前若非有陵王随同大军一道南下，献谋献计，伤亡绝不止那么一点，不如这一次也让陵王同大将军一道儿南下，以大将军的能力定能保陵王安然无恙。"
　　顾斋一时在心里权衡起来，褚楚正病着，他们之间还有心结尚未解开，实在不适宜随他上战场，可是若他不带褚楚一同前去，定有人来拐他走，一旦褚楚被带走，茫茫世间之大再想找一个人就难了。
　　久久未见顾斋答话，川国皇帝也有点纳闷了，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将军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大可讲与朕，朕一定想办法帮你解决。"皇帝道。
　　顾斋面有难色的道："启禀陛下，静翕他偶感风寒，这几日都卧病在床，恐难以随臣南下。"
　　顾斋又道："可是将静翕留在上京，微臣实在不放心，微臣想让静翕去郡主府静养……"
　　可皇帝却并不这么想，他道："楚儿身子骨比之从前好了不少，自嫁入你府后那魇疾再未复发过，想来楚儿是命中注定万事逢凶化吉之人，你也是命数强硬之人，有你们两共同南下御敌，方能保我大川安定，至于那风寒，不过是小症，朕会命宫中最好的太医随行，药材也给你们备最上乘的，大将军可以放心。"
　　上一次南下御敌，因为褚楚那一箭击退了南蛮从而减免了大量伤亡，这在之前与南蛮数次交手中是没有的，而且他回朝之时刻意没有避讳褚楚的功劳，反倒让帝王对褚楚对敌的能力深信不疑。
　　历朝历代，帝王无一不是重利轻情，不过一个侄子而已，就是让奉出他的亲子，若是能够巩固他的万里江山，他都不一定放在心上。
　　"有圣上这句话，微臣自当是放心的。"顾斋道。
　　从宫内出来后，顾斋先是去军营里打点一切，后才回了将军府，褚楚感染风寒后一直未痊愈，是心内郁结所致，那高热反反复复，有时候不舒服了即使迷朦之中也常在闷哼着。
　　"你病成这个样子，我又怎么忍心带着你去战场上呢，可是君命难违，何况我私心并不想放任你不在我身边……"
　　"褚静翕，你那位心上人有我这么对你好？这么多天过去了，就算是被我伤得厉害，只要不咽气，此时也会想着来救你走，可是人影儿都不见，你还认他待你是真心？你还要同他双宿双栖远走他乡？"
　　病中的人儿脸色苍白，精气神都是靠顾斋一碗一碗参汤养着。
　　顾斋见他也不能答他，替他掩好了被角，褚楚既要随同他南下，自是各种准备不能少。
　　没多日，大军浩浩荡荡出了上京城，圣上钦赐了一辆大型马车，褚楚得以"卧病在床"，顾斋有史以来第一次出征未骑自己的战马，而是随同褚楚一起待在车里。
　　一路行程不可谓不颠簸，舟车劳顿对于病中之人如何吃得消，好在有太医随时施针，又有流水一般的好药材用着。
　　谢岚这段时日见顾斋见得少，看见顾斋比之前消瘦了许多，想来定是因为夫人病了的缘故。
　　他先前听说夫人身在病中还要同他们一起南下也十分的不忍心，可朝堂上的那些事他管不着，既然将军认可了，应当是相安无事的吧，将军一定能保护好夫人的。
　　之前宋黎同他讲他们家夫人是个慧眼识珠之人，他还不相信，后来夫人将蓟家那小子举荐来军中交到了他手上，他才发现着实是个好苗子，既能吃苦，脑子也灵光，若不是阅历少了些、武艺还不精湛，假以时日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多亏了宋黎不在这里，不然他看见夫人这个模样的话……他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宋黎一个马夫却那么在意夫人的安危，或许是因为夫人是他的伯乐。
　　随后他认可的点了点头，宋黎一介马草小贩卖草不易，从陵地一路贩过来都无人稀罕，夫人善心，岂不感恩戴德？
　　上一次南下还是夏末，没想到转眼之间再至越乐已是冬，越乐的冬和上京不同，并没有那种苦寒的感觉，相反气候是不冷不热的，顾斋看了看身边的褚楚，这种气候对他养病应该有好处。
　　褚楚一路醒过几次，大致弄清楚了是什么情况，川国皇帝一手好算盘，大约心里盘算着自己帮他御敌，原以为他对这个亲侄儿是宠爱有加的，也不过如此。
　　不知道鸣笙哥哥怎么样了，上次他替他拦住顾斋，顾斋的武艺是一顶一的，他哪里是他的对手，鸣笙哥哥不会真的被顾斋擒了吧，难道顾斋真把人给杀了？
　　褚楚神色复杂的去打量顾斋，思索：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与顾斋两辈子的相处都看不明白。
　　顾斋偏头看见褚楚正盯着他瞧，心里是真的乐了一下，他拿了一块马蹄糕递到褚楚的嘴边，褚楚也没有拒绝。
　　他咽下那块甜糕，问道："如今是个什么战况？"
　　顾斋答："那赵陶陶似乎是记恨着你上一次的一箭之仇，下定了决心要与川军一战，这一次恐怕不能投机取巧了。"
　　褚楚道："我记得当时，赵陶陶曾说'若是将我交出去，便作罢此事，否则定与我等无止无休'，看来他说的也不是假话。"
　　他又说："若是真没有办法平息他的怨气，你便把我交出去吧，反正是我伤的他，与你无关，正好你也恨了我。"
　　顾斋道："你真的天真以为把你交出去了，他就会与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南蛮与川国这边界之争积怨已久，谁不想侵占别人的土地、百姓呢？"
　　"至于他想要报那一箭之仇不过是附带罢了，就是把你双手奉给他，他也不可能休战的，何必对他予取予求，这等事我顾斋做不来，大不了以身殉国死在这战场上。"
　　褚楚道："好样的，不愧是战神将军。"
　　殊不知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想的，大不了最后扛不住了，就死在这战场上，也算是不愧对家国百姓了。
　　见褚楚似乎下定了决心似乎要去城楼上，顾斋忙问："你身体行不行，若是勉强便不用随我去城楼上观察敌情了，赵陶陶现在最想杀的就是你。"
　　"杀便杀，你都不怕死，难道我会怕？"他笑道。
　　顾斋望着那红衣少年的背影，仿佛在沙场上久经生死过一般，他赶紧抱起金丝软甲、甲胄追了上去，"回来！把甲衣穿好了再出去，不差这一会儿。"
　　这一回，那赵陶陶学乖了，褚楚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他藏身的位置，而且他也没有那么冒进，每每只让一人出来叫阵，准确来说，是叫嚣着让川军将上次射箭之人交出。
　　看不到阵型，便不知对方要出什么招，而南蛮似乎不急，就愿意这么耗着，不直接攻城，褚楚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意图，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下了城楼，满脸沉重。
　　"赵陶陶睚眦必报，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吃过那么大一亏，一定想寻你报仇想疯了，你有什么主意？"顾斋问。
　　"你与赵陶陶交过手吗？他武艺怎样？"
　　褚楚并没有研究过南蛮，这辈子最了解的对手也就是顾斋了，他还是坚持着以往对敌的经验，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1］，他对赵陶陶了解太少了，后来赵陶陶受伤，缠着厚厚的纱布，行动上也受了影响，完全看不出他的其他特点。
　　顾斋摇头，"我也未曾和他真正打过，以前都是他的兄长带兵攻城，只听说这赵陶陶比一般人聪明、机灵。"
　　"我瞧着他挺心狠手辣的，你就没想过他那父王和兄长是怎样死的？"褚楚歪着脑袋意味深长的望向顾斋。
　　顾斋思虑后道："你是说……"
　　褚楚道："赵陶陶不愧是承袭王位之人，老南蛮王离世没多久就登了皇位，别的不敢说，他那位兄长只怕是他亲手设计死的，次子继位，其中定然有猫腻，南蛮人迅速臣服于他，这么快顺着他的意思举兵，表明他手段高明，是个厉害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
顾：我太喜欢和老婆联手了～～～老婆好聪明！
褚：……
——
来迟了来迟了～今天有事更晚了
本章又名《能与你并肩的只有我》（bu shi）
总之1+1＞2，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双！
虽然小褚身子骨还是弱，但架不住他头脑好～
要是前身小姜儿和顾顾一起上场御敌就帅了，合体杀出去，还怕啥，我知道我在想peach……just想一想。

　　☆、第78章

　　顾斋端来一碗热好的药来，打算看着褚楚喝下去，出人意料的褚楚竟也伸了手过来接过。
　　"你现在不怕苦了？"
　　"我尝过了天下至苦，这点苦就不算什么了。"他端着那碗药，一饮而尽。
　　是啊，比起看入眼中、心中之人却是最不能同他相守，这些身体发肤之苦又算得了什么苦。
　　褚楚看了顾斋良久，"咀嚼"着舌尖的那药的苦味，他要告诉自己，再不能往前了。
　　顾斋见他颇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却在自己回望他的时候将眼神避开，便认定他是心虚，必然是为他那情郎叫苦了，顿时心里也觉得不好受。
　　一碗苦药，二人皆苦。
　　褚楚没有问顾斋要果脯去了那苦味，只是端了一旁桌案上的小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就此揭过这尴尬。
　　军中不比其他地方，他和顾斋名义上就是夫妻，未免招一些风言风语，褚楚就没有再另寻他处歇息，夜半睡醒过来时，他发现顾斋还在布防图前，燃烧着的烛泪淌了一地，他定是彻夜未眠。
　　他给自己披好外套，也朝那布防图而去，之前他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未曾与南蛮对上过，恰好南蛮未防备，就给了他参透他们阵法玄机的机会，这才得以一举击溃，如今那赵陶陶似乎警惕了，他摸不清他的底细，所以才没有贸然出手……
　　"顾大战神将军竟然不知道何谓'养精蓄锐'，这般三更半夜都不休息，若明日南蛮来攻城，你有精力应付？"褚楚搬来一把椅子来坐下，也开始研究起那布防图。
　　"南蛮虎视眈眈，我作为将帅当然不能够懈怠。"
　　"你那时候和瓮舒将军对战也是这样子的？"褚楚装作有些好奇的模样。
　　顾斋回忆了一会儿，仿佛想起了很久远的经历似的，他道："远没有此时安逸，那时候为了攻破盘宁城，夜半时常出兵，陶瓮舒那个人十分谨慎，五年里几乎没有主动出击过，大部分时间都是被动迎敌。"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和他为人处事不一样，就算是今日我作为守城的一方，也不会像他那样让自己如此被动，要知道战场上失了先机的代价有多惨痛，不如奋力一搏，不过我觉得你倒是和他性子差不多，谨小慎微，也不轻举妄动。"
　　这便让他给瞧出来了，不过任顾斋如何想，总不会想到他和陶瓮舒能有什么联系，褚楚不担心。
　　他继续问："那赵陶陶不似你，上一次他吃亏负伤，这一次肯定是抱着找回来的心思来攻城，他如今不主动出击，你又当如何？"
　　顾斋拧了拧眉心，强忍着困意，叹气道："我这不是思考了一晚，不过也没想出什么头绪。"
　　褚楚道："你傻啊，既然他不主动出击，你就不知道诱他出击吗？"
　　"我刚才仔细瞧了你的布防图，确实没有漏洞，可你把越乐城也守得太好了，虽说这很有必要，只不过你防范得如同铁桶一般，就只能等赵陶陶主动出击，不然就只能你先带兵出城攻打，你又不知道他们做了何种防备，万一他们也设下了圈套呢？"
　　"我倒觉得不如兵行险招，诱敌才是如今这个战局下最好的选择。"
　　顾斋心头一动，问道："是怎么个诱敌法？"
　　褚楚乐道："不就是把人骗进来杀，大将军这还不懂？"
　　顾斋道："诱敌总要先有诱饵吧，你非姜尚岂有鱼愿者上钩？"［1］
　　顾斋看见褚楚那明亮的眸子冲他眨了眨，打量后，他道："你……"
　　褚楚还是一副坦然无忧的样子，他道："最好的'诱饵'不就在你面前吗？"
　　顾斋却皱眉，有些不满意，"不行，这件事太危险了，你刚病愈，身子不好，又只会那一点三脚猫舞枪弄剑的功夫，真以为就能借此应对敌人？"
　　褚楚道："这不是还有你嘛，我们又不是出城，反正是将他们骗进来，到了城内，还怕不能围起来剿杀了？"
　　"虽说此举赵陶陶必不会亲自冒险，若是成了，好歹能挫一挫他们的气焰，我们也不会损失什么，只是有一丁点儿的小风险罢了，顾大战神将军身经百战，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如何不知，你说我这办法是不是极好？"
　　褚楚在那布防图前挑了三处，用毛笔蘸了红墨圈了出来。
　　"你若是觉得可行，我看过了就这几处，适当把守备减弱一点即可，切记只需要撤走一部分人而不是完全的门户大开，赵陶陶也不是蠢的，你要是做得太明显了，必然知道其中有诈，就不敢再派人来了。"
　　褚楚脸上有些悦色，"然后咱们就可徐徐图之。"
　　"还有，我要你放一些风声出去，就说我随你一同来了这越乐，刺激刺激那赵陶陶，你说赵陶陶肯定疯了似的想要抓我泄愤，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既然他恨极了我，肯定也不会随随便便指派一个虾兵蟹将来掳人，若是来人是他的亲信，抓了作为人质岂不是很妙～"
　　少年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似是说得畅快极了，就像是濒死之鱼逢了水，又像是枯死之木逢了春。
　　顾斋看得不自觉也跟着他心情大好，坐下来放松了自己，斜靠在椅背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懂得这么多，这都是你从兵书上学来的？好一个学以致用，不给我当军师岂不屈才。"
　　褚楚装模作样的点点头，他不能说这便是实战经验，是他守城多年得来的思维基础，作为守将，他下意识习惯了去想应对的法子。
　　顾斋道："没想到你还有出谋划策的天赋，上次那一箭，我以为你只是碰巧歪打正着了。"
　　褚楚白了他一眼，心道：这人惯会小瞧人，在他心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都不屑一顾，如今傻眼了吧，看人啊，还是不能只看表面。
　　顾斋想，原先只以为唯有陶瓮舒才是那个在战场上与自己有九分相像之人，至少很多用兵谋略方面与他心意相通，没想到还能遇见个褚楚，若当时真拼死拒婚，那他现在是不是亏大了？
　　见顾斋采纳了他的建议，褚楚宽了心，丢下顾斋自己回床继续睡。
　　清晨，有人将他从睡梦里摇醒。
　　他以为是顾斋，看了看不是，是个身穿甲衣的兵士，他揉了揉惺忪的眼，问："南蛮攻城了吗？"
　　那人将头盔摘了下来，褚楚一惊，竟然是夏翳！
　　"鸣笙哥哥？你怎么……你没被顾斋抓走对吗？"
　　褚楚往门边瞧，应当是无人发觉了，"你赶紧走，若是被顾斋发现了……你不能再同他打了，你身上还有伤，真的会被他杀了的。"
　　夏翳道："顾斋如今正关注着他那战局，我是趁南蛮叫阵的时候过来的，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带你走，你不要同他再纠缠下去了。"
　　如今正处在与南蛮交战的时期，这个时候他不能走。
　　看出来褚楚的犹豫，夏翳怒道："陶姜，你还要在这里留到什么时候？"
　　褚楚想到昨夜彻夜未眠的顾斋，一时有些感同身受，曾经的他何尝不是如此，他若走了顾斋必受影响，牵连了战局会如何？他不忍心，好歹能帮顾斋一点多少是一点。
　　夏翳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他道："若是曾经的你，或许还能帮他杀敌，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帮他什么，自顾不暇，你想没想过你在这儿反倒是他的累赘？"
　　褚楚道："我不能走，我还能帮帮他，鸣笙哥哥，只要我帮完这一次，我找到机会就走。"
　　他也在说服自己，只不过是不愿意看到城破后流离失所的情形罢了，顾斋没有攻破盘宁，他帮他保下越乐，就当是还他的恩情。
　　忽然，有人掀开了门。
　　"我不来找你，你却自己送上门，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不够，让你有了这狗胆还想来拐走我的人！"顾斋道。
　　他提剑朝夏翳刺来，夏翳偏身躲过。
　　"上次是我下手太轻，没有直接杀了你，这一次不会了。"顾斋又道。
　　褚楚知道顾斋这次是下了必杀的心，他以往看死人都是这样的眼神，是真生气了。
　　他冲过去将夏翳护在身后，"我不会和他走的，你放心。"
　　"你宁愿挡在他身前护着他……"也不愿他死在他的剑下。
　　夏翳看着他俩眼神相对的神情，也心头火起，他咬了咬牙，就冲顾斋喊道："可笑，你怕是不知道他其实就是……"
　　褚楚大惊失色，"夏翳！"
　　他疯了不成，竟然要当着顾斋的面拆穿自己！
　　殊不知这般模样落在顾斋眼中，正是那两两情深，看得他很不是滋味。
　　尤其是昨晚他刚刚找寻到了自己与褚楚相投之人，今日就有了这样的落差，他必要宰了这人！
　　褚楚对夏翳有了怒意，他瞪着他。
　　知他不会走，夏翳无奈，只能从窗边离开，"你会后悔的。"
　　褚楚知道顾斋气得很，也是看在他的份上没有阻拦，想上前安慰，可顾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现在看到褚楚，便想到他将那人护在身后自己挡剑的模样。
　　他如何能不吃醋？他简直要醋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典故：“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
顾：他好懂我，脑子又好，我好喜欢，不如给我做军师吧～
褚：可，既如此为了不身兼二职，我再次卸任将军夫人。
顾：……

　　☆、第79章

　　"褚静翕，我看在你的份上，始终没有对你这位夏公子痛下杀手，可是他如果三番四次挑衅，你不要怨我。"顾斋强压着自己的怒意。
　　"还有你该知道你我是圣上钦赐的姻缘，不是我和你盖过了私印就能算作和离的，且不论这个，你还有王位在身，想要和离，得禀奏圣上，若圣上准予，你我才能真正和离，你想简简单单的逃开我，门都没有！"
　　见顾斋生气得很，褚楚不想同他多争辩，"我和夏公子并非你想的那种关系，顾斋你信我，我是有苦衷的。"
　　顾斋放下手中的剑刃道："你说说你有什么苦衷，若你能给出一个还算不错的解释，我可以不计较，若是不能，我便要罚你，让你长长教训。"
　　褚楚便去繁从简的给顾斋讲了一遍，大致是说他年幼之时曾受过夏翳很大一则恩惠之类，再细却是不能说。
　　"你受他一个恩惠，难道就要以身相许的报答他，笑话！郡主府家的嫡子想要报恩，做什么不能报，褚静翕，你把我当三岁小娃娃耍呢～"顾斋听完后心情简直不能再糟。
　　原先顾斋已是能够听他解释的，如今这事怎么他越解释好像越会被顾斋所曲解。
　　算了，说什么他也不想再继续解释了，反正他怎么做都不对，"你要罚什么，我认。"
　　顾斋就看不惯褚楚这种样子，像是连替自己争辩一下也不愿意了，若他真能说出来，他兴许就真的作罢，遮遮掩掩反而更倒人胃口。
　　顾斋心中有了计较，如同大爷模样般道："我想喝柿甜汤，就罚你亲自给我做了来。"
　　褚楚亦答好。
　　第二日便启程去寻柿，在越乐这南城，种柿者少，野生柿树更难寻，无奈褚楚只能向北一路寻找，他知道如今军情紧张，顾斋没有给他派车，他便自己走着去。
　　换了一身轻便的简装，花了些银子购了一顶斗笠，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走了出去，逢人便问：何处有柿？
　　人人皆摇首。
　　褚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是他大意了，南方竟没有人种柿，不是听说柿子在南、北方都可以生长的吗？若是没有，他如何去给顾斋做柿甜汤？
　　茶摊前行人无一不是匆忙要碗茶水就各自去了，歇脚者少，他是其中之一。
　　摊主知他苦心寻柿，任旁人怎么劝都下定了决心，便道："公子，我们这太靠南，大家都不愿意种柿的，北方天寒，霜过后柿子甜，咱这里种的柿子哪抵得过人家，您要是真想吃柿子，须得再往北走走，我这儿有马匹，公子如不嫌弃，可以借给公子。"
　　褚楚给了银子，向店家道了谢，上了马，出城往北，大约到第三座城的时候，终于让他找着了一户家有柿树的人家，他赶忙上前去叫门。
　　小小的柿树孤零零的立在这户人家的院子里，一看就是没有精心打理过的，据那家人说这树并不是他们栽种的，只因他家小女娃吃了一颗北边带来的柿子，吐了核，落在土里就奇迹般的自己发芽生根活了，自家人看这树生在院中，着实碍眼，便想砍掉它，还未动手他家小女儿就生了大病，久治不愈，后来幸得一位僧人搭救，那僧人告诫说这树一定要留着。
　　褚楚想这也真是稀奇事，感情这还是一颗有灵性的柿树，可惜，结的柿子个个青黄，远远比不上顾斋养的好，他付了银子买下了这家所有的柿子，感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柿汤有着落了，也不枉费他奔波这么远的地方。
　　还了茶摊摊主的马儿，褚楚忍住自己的疲乏，用意念支撑着自己的腿行走。
　　眼看着天渐渐的就黑了下来，可是距离川军扎营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
　　褚楚咬着牙艰难行走，一天下来，已经是精疲力尽了，可即使再疲乏，他也没有放松戒备，这是他前世刻在骨子里的习性。
　　忽然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黑夜之中，他似乎被什么人给包围了，听脚步的声音大约三五人之数。
　　他在心中思虑：是什么人要对他下手，他刚随大军到南方来，根本没有与人结仇。
　　褚楚咬着牙艰难行走，即使他已经很疲乏，也没有放松戒备。
　　忽然他似察觉了什么有人。
　　黑夜之中，他似乎被什么人给包围了，听脚步声约么有三五个人。
　　来的人不少啊，是什么人要对他下手？
　　褚楚脑子里转得极快，能有什么找他寻仇之人，原来的褚小公子从出生起便是被人捧着宠着的，没有人会主动得罪他。
　　他想来想去，只觉得：大约是他给顾斋的那计策起作用了。
　　赵陶陶这么快就派人潜了进来吗？
　　褚楚完全没料到他们会这么轻易对他下手，所以是偷偷溜出来寻柿的，况且他出营时特意乔装打扮过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他只觉得自己与赵陶陶素未谋面应当还是安全的，他们找到了他，那是不是意味着顾斋的兵营里有奸细存在呢？
　　来不及多想，那些人已经拔出兵器来，借着那刚升暗月的一点点清辉，褚楚发觉他们用的都是刀剑，而这些人好似并不擅长用这些兵器。
　　褚楚从腰上抽出自己准备好用来防身的短剑，他在心里道：幸好有所准备，还能抵挡一二，非手无寸铁的命丧于此。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只听到腕骨摩擦发出的"嘎吱"响声，心想：若是换做从前，这几个人如何能难得到他，现下却为难了，这几人听脚步便知是常年习武、受过训练的，他怎么能打得过呢？
　　听着那几人的脚步声，他便能推测出他们可能出招的方式，用自己最擅长的剑法，抵挡他们刺向他的刀剑。
　　虽然不是从前的自己，但与顾斋对敌的那几年的进益是平日习武所不可得的，再好几人合力围攻下，褚楚仍然没有落下风。
　　可是，他的身体却吃不消，就算他曾经多厉害，如今依旧是"病弱公子"，对上这些受过训练的暗杀者，怎么可能不受伤。
　　赵陶陶派来的那些杀手本想一击要了这弱不禁风的小子的命，却没想到这小子还能抵挡一会儿。
　　他们撂出狠话来："你已经是强弩之末，扔下兵器，随我们走，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褚楚捂住手臂上被划伤的伤口，喘/着粗气道："我到了赵陶陶的手里还能有活路？呵，你们这些南蛮怎么连唬人都唬不明白！"
　　褚楚心知，今日他若不拼死一战，被南蛮真掳了去更糟，横尸于此和横尸南蛮，他很快做了选择。
　　褚楚守了五年的盘宁城，深知自己绝对不能成为对方手里的人质，如果他是守将，绝不会以身犯险去救人。
　　久违的厮杀感，奈何身子不争气，最后倒下去的瞬间，眼看着对方的尖刃已经向他捅来，他闭了眼睛。
　　褚楚想：上天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竟然命中注定让他这样死去，太可悲了！
　　他还没有让陵地摆脱川国的控制，让母国重新站起来；
　　他还没有解决陵地上的天灾，让水源重流在干涸土地上；
　　他还没有种出粮食，让陵地上流亡的百姓都能有一口饭吃；
　　……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作用到他的身上，褚楚诧异的睁开眼，是有人帮他挡住了那些人的杀招吗？
　　刚睁开的眼睛还不能完全适应黑暗的环境，他道："顾斋，是你吗？"
　　有人将他搀扶了起来，竟然是刚才那个茶摊的摊主！
　　将他扶起后，摊主再次和那几人打斗起来，褚楚看他武功不错，应当也是练家子。
　　杀手们看一击不成，如今褚楚受人保护无法解决，有了觉悟，飞速离去。
　　可惜了，背着的包裹早因为打斗散开，里面的柿子撒了一地，全都是摔得碎如烂泥。
　　褚楚望着那一片狼籍，心头很不是滋味，他原想要好好护着这些柿子的，奈何实力不济，连命都保不下来，如何保得住这些柿子？
　　可惜今日跑了那么远的路，全败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上，没有了这些柿子，他拿什么去给顾斋做柿甜汤？
　　茶摊摊主瞧出他心情低落，安慰道："公子，切莫为这些身外之物难过了，你看您身上有那么多的伤口，必须及时敷药包扎。"
　　接着说："公子不要误会，我是夏家在这越乐城留的人，今日见您身上挂着叶令，我等见此令如见东家亲至，不敢怠慢，白日人多，才未向您坦诚身份。"
　　褚楚道："多谢今日借马及搭救之恩。"
　　摊主道："公子身上着金丝软甲应是没伤害到要害，可是这些剑刃所伤的细小伤口，仍然需要包扎处理，您如果不介意，我来为公子打点准备。"
　　褚楚瞧了瞧自己的衣物被那剑刃尖刀划得是破的破、烂的烂，还有细碎的伤口正在淌血，叹了口气。
　　人家刚救了自己，如何拂他好意，大不了以后再向鸣笙哥哥还他的人情。
　　褚楚在夏家的茶仓中，用水清洗了伤口，敷好了金创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才告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顾：战损媳妇儿，有点儿喜欢又有点儿心疼。
褚：我呸！

　　☆、第80章

　　昨夜褚楚那话似醍醐灌顶，顾斋后半夜只觉得自己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1］"
　　天未亮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还在睡的褚楚，没有惊扰到他，自己套了战袍去亲自部署，"钓鱼"给饵虽然必要，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褚楚去冒险，这防守的缺口他要亲自把关，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2］
　　"报，夫人刚刚出了营——"守营将士来报。
　　顾斋疑惑的想，这天才刚刚亮起来，褚楚这么早独自出营是干什么，昨夜并未听他说今日有什么要事，他想做什么？
　　顾斋招了招手，唤来自己的暗卫，小声吩咐道："去，跟上夫人，看看夫人去做什么，不要惊扰到他，顺便护好他的安危。"
　　暗卫领命，身形一闪就不见了。
　　出乎意料的是，正午之时那暗卫竟然回来了，而且一回来便跪倒在地。
　　"属下失职，属下将夫人跟丢了。"那暗卫道。
　　顾斋皱着眉头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暗卫道："属下跟着夫人走了一座城，午间的时候在茶摊要了茶水，属下便也跟着歇脚喝了一杯，再后来夫人借了店家的马，竟然骑马离去，属下只好也找那摊主借了一匹，却没有跟得上夫人……是属下失职，还请主子责罚。"
　　顾斋思索，要么就是褚楚自己发现了他派去的"尾巴"，要么便是有人存心作梗阻拦，他的暗卫向来训练有素，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被甩掉。
　　"既知有罪，自己去领罚。"顾斋道。
　　"谢主子开恩。"
　　顾斋如何能放心，他心里已经慌乱得要命了，他担心褚楚会趁机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
　　"你若是真在这个时候走了，便对不住我一腔信任，是你食言而肥。"顾斋道。
　　罢了他想要会他的情人也好，想从我的身边逃走也罢，都随他的好了。
　　一天过去，直至夜幕降临，褚楚还是未归，这越乐虽暖，可顾斋的心已经凉透了，大约他往城头上一站，吹一阵风就要结出一层薄冰。
　　他，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吧。
　　若那时发现他离去便追过去，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一个人执意要走，想留是留不住的，他追回过一次，不可能次次都去追。
　　顾斋坐在军营之中，不断往腹中灌茶水，营内不能饮酒，只能以茶代酒，奈何这茶灌不醉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撩开了帐帘走了进来。
　　他抬头去看，竟然是褚楚！
　　"你今日去哪儿了？"顾斋喝茶的手一顿，再然后将茶杯放下，着急询问。
　　面色苍白的褚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回他："哦，我今日去寻柿了，你不是让我给你做柿甜汤吗？"
　　顾斋瞧了瞧，自然发现了他神色有异，"那柿子呢？"
　　褚楚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颤巍巍的拿起茶壶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没找着柿子。"
　　他在说谎！
　　"褚静翕，你真把我当小儿戏耍，一次不够还要两次三次吗！"
　　"你既然要去寻柿子，为何昨夜不提前同我说，非要今早私自溜出营？"
　　"你知不知道，如今赵陶陶虎视眈眈，抓的就是你。"
　　"哦，我知道了，你那心上人来了越乐，你瞒着我火急火燎的出去，就是去私会你的小情郎吧，想去就去，何必这样遮遮掩掩的……"
　　顾斋一串话语接二连三的说出口，丝毫不给褚楚回答的机会，谁叫他心里正堵着气。
　　褚楚知道顾斋大约是又犯了"毛病"，他身上有伤、劳累疲乏，不想同他计较。
　　顾斋见他不说话，便道："两手空空，你叫我如何信你，你又何必拿这样拙劣的借口欺瞒我，你若想会你那情郎，大可跟我说明白，我不会拦着你。"
　　褚楚走到床边，自顾自的躺了上去，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用药包扎好了，耐不住还是很疼，他顾不上再去想顾斋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只是两眼一闭，开始养自己的精气神，他太累了，累到连饭食的欲望都消灭殆尽。
　　褚楚强忍着打起精神思索，今日让他头疼的另一个问题：他觉得这军营内已经有人反叛成了南蛮的奸细。
　　他向来感觉敏锐，当年身为陶姜守盘宁城的的经验告诉他，这不对劲！
　　没想到赵陶陶受了他一箭，竟戒去了自大冒进，懂得动起小心思来了，即使他知道越乐城内有伤他之人，且知道这个人是顾斋的夫人，但他们未曾谋面，是如何派人这么准确的找到他的呢？
　　这军营之中，倒是有不少人知道他是将军夫人，要么有人给南蛮人通风报信了，要么便是被逼问了，这可不是小事。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3］，一定得好好跟顾斋说一说，只是他俩现在这关系……算了，暂且先放一边，顾斋正在气头上，他又受了伤，何必为难自己，不如等明日修养好些了，再心平气和的同他讲。
　　半睡半醒间，他感觉到身边多了一道热气，是顾斋也躺了下来。
　　褚楚心里疑惑，他今日不彻夜研究他的布防图了？
　　褚楚故意装作未醒的样子，忽然就感觉到身边那人一直在往他这边蹭，最后还得寸进尺的把他抱进了怀里。
　　褚楚：……
　　那人撩着他的长发声音小小的道："你今日是不是故意甩了我派去跟着你的人，褚静翕，你心里眼里都只有那个人，怎么就不明白我对你的好呢，昨夜你还在为我出谋划策，今日一声不吭的不见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身上的伤口因为顾斋的紧抱更疼了起来，但褚楚没有出声，任由他抱着。
　　第二日。
　　褚楚起床见顾斋又立在那布防图前，仿佛昨夜是一场梦一般，他无奈的笑笑。
　　"昨日是我的过错，害你担心了。"褚楚道。
　　顾斋放下手上的兵书，瞟了一眼他，淡淡道："桌上有吃的，你自己吃。"
　　褚楚却凑过来道："不急，我有事同你说。"
　　顾斋却道："你同你那情郎也如此推托？"
　　褚楚被他一口一个"情郎"气到了，"是，我同他便是如此，可满意了……"
　　帐外有嚷乱之声，忽然有人掀了帐帘直接闯了进来。
　　"将军，柴将军他……我们实在拦不住。"守门的兵士道。
　　顾斋示意他们退下，瞪着柴涟道："柴将军这是做什么，你在瓮舒将军手下当了那么多年的副将，他一点规矩都没教你吗？"
　　褚楚见柴涟也是一惊，忙拦在二人之间，生怕他们一言不合直接动武。
　　"我家将军教没教我，与你何干，柴某今日只是见不得你如此欺负我家将……主子。"柴涟也不相让。
　　顾斋眉梢一挑，"你家主子，呵，好一出'主仆情深'，明明是忠于陶姜的副将，瓮舒将军才走多久便一心侍了二主，只可惜他如今已不在世，否则定然对收下你这样的副将而感到失望。"
　　顾斋又道："沙场对战数年，今日我就替了他，好好管教这不忠的下属！"
　　褚楚眸色发颤的道："顾斋，你要干什么！他是我的护卫，就算他有什么错，要罚也是由我来罚！"
　　"昨日的事，我还没同你计较，怎么看着他护着你，莫不是对他也暗生情愫了～"顾斋对褚楚道。
　　"顾长宁！"
　　"为夫在。"
　　顾斋直接拍掌，凭空出现数十来个暗卫，齐齐将柴涟围住，"给我拿下，绑到营台上去示众。"
　　"顾长宁，他又不是你的属下，你凭什么这样做！"褚楚吼道。
　　"我是在替瓮舒将军教训他，好歹是陶瓮舒的副将，竟然叛他至此，你说他该不该罚，就是当着陶瓮舒的面，我也一样罚他，这便是军纪。"
　　柴涟功夫的确好，但顾斋的这些暗卫由他精心训练，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见柴涟被他们绑了出去，褚楚急忙着想要跟上。
　　"夫人见不了受刑，还是不要去了。"顾斋拦下他道。
　　"你要对他做什么，顾长宁，你清醒一点，别疯了。"
　　"你觉得我疯？难道这不是应当做的，对这样不忠心的人就该给教训，否则以后让他做你的贴身侍卫，哪天也会忘恩负义的出卖你……"
　　"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顾斋没有再理会褚楚，命守卫看好褚楚，径直出了营帐。
　　褚楚的心一下子沉了，他本是将柴涟留在上京酒铺内的，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来了越乐，正巧还撞在顾斋的气头上，撞便撞，偏生柴涟还是直脾气，嘴上一点不留情。
　　顾斋对前世的自己耿耿于怀，在他心里肯定记恨小花不忠心于旧主，这是要拿他在军中杀鸡儆猴！
　　褚楚完全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想告诉顾斋柴涟并没有不忠，他从来都是为他赴汤蹈火的，可是他无从解释，只因他如今并不是陶姜啊！
　　若顾斋有意拿陶姜给他军中的将士示威，大约是已经发现他军中有叛敌之人，思及此，他的心都悬了起来，那这惩罚一定不会太轻。
　　不行，绝不能任由顾斋胡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增广贤文》。
［2］出自：清·钱彩《说岳全传》第25回：“这艄公好晦气！却不是‘偷鸡不着，反折了一把米’？”
［3］出自：先秦·韩非《韩非子·喻老》：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
褚楚：顾斋疯起来是真疯……

　　☆、第81章

　　顾斋命他的暗卫直接将柴涟绑上了营台，集合了他整个营的所有将士。
　　顾斋立于那营台之上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瓮舒将军的副将，柴涟将军，想必很多人都应该认得他。"
　　这个是自然，营中很多人曾随同顾斋参与过川陵之战，岂会不识得这位时时刻刻都跟随着陶姜出生入死之人，只是大家都好奇，为什么这位副将军会被他们将军绑到了营台上。
　　有那胆大的兵士便问："敢问将军，这柴将军是犯了什么错处吗？"
　　众人都猜测，难道是因为将军仍然对那位他们如雷贯耳的瓮舒将军记恨在心？
　　"副将乃主将之臂，如若背叛，相当于砍了主将一臂，你们说这样的人该不该罚？"顾斋朝着柴涟望去。
　　"自然是当罚的！"下头众人道。
　　难道这位柴将军背弃了自己的主将吗？众人疑惑。
　　"你们不知，这位柴涟柴将军，瓮舒将军刚故去，就自请要做他人的贴身护卫……"
　　众人明了道："的确不应该，主将亡故，副将应当忠于自己的主将，他人招安便罢，无人招安，怎能主动寻求易主。"
　　顾斋又道："良禽择木而栖［1］固然无措，可他错就错在瓮舒将军刚殁，就急着改换新主，我若是有这样的属下，只恨自己识人不明，早就罚了撵了。"
　　顾斋问："按我们川国的军纪，他该如何罚？"
　　那刑罚官早已站了过来，搬出一本军中律令翻了翻道："当罚笞刑，鞭数由主将决定。"
　　"主将……他已无主将，陶姜与我也算是沙场上的'老相识'了，今日我做主替了他，罚他百鞭。"顾斋把玩着手上的鞭子，他要亲自来罚他，"我虽然不是他的主将，但瓮舒将军我一直敬作对手，如今他被自己的副将这样背叛，我于心不忍，便替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属下。"
　　他凑近了柴涟道："倘若柴将军当时接受了我的招安，便算不得被弃旧主，你可有后悔呐～"
　　柴涟只道："你今日罚了我，来日必将后悔万分。"
　　顾斋才不把他说的当一回事，直接挥动手上那腕口粗细的长鞭。
　　柴涟身上并未着有盔甲，浅薄的衣物禁不住抽/打很快就裂开了口子，再然后，连同他身上的皮肉也绽出了血花。
　　痛吗？怎么可能不痛，柴涟也足够能吃苦，一声不吭的受着那鞭打。
　　"他的人，果然硬气。"顾斋道。
　　第二鞭接踵而来，柴涟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红的血液正不住的往外冒。
　　顾斋问他："被弃旧主，你可否知罪？"
　　柴涟咬着腮帮，倔强的笑道："我柴涟……从未有……对不起我家将军过，你们这些杂碎又懂什么……尤其是你！战神，呵，你想替我家将军罚我，还要看他肯不肯呢！"
　　顾斋也跟着他笑，"你家将军巴不得我帮他教训了你这混小子。"
　　"那咱们……就走着瞧。"柴涟道。
　　顾斋动了动手腕，把鞭子交给了掌刑之人，命他接着继续。
　　他自己便对着台下的众兵士道："看见了吗，这就是不忠的下场，我的兵士若胆敢不尊号令的反叛，会比他更惨，你们有谁想以身犯险，都可以试试，不过也要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柴涟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很多重复抽/打过的地方，伤口深得吓人，恐怕再打便要见骨。
　　一时之间，这营台之上都是血弥漫着浓浓血气。
　　忽然，有人冲上了营台，死死的抱住了柴涟。
　　顾斋一顿，那是褚楚。
　　变故就是一眨眼，根本来不及叫停，一鞭子已经抽到了褚楚的身上。
　　褚楚本身旧伤未愈如今有添了新伤，直接被打得气血紊乱，一口淤血直接吐了出来。
　　掌刑者顿了顿，见是将军夫人，不敢再继续下手，只是望向顾斋，见顾斋抬手制止，舒了口气。
　　柴涟脾气倔，先前不论顾斋和那掌刑者怎样鞭打一点都不服软，却在看见褚楚为他挡了一鞭子吐血之后落了泪。
　　褚楚护住柴涟，想将他挡严实，身上、手上满满都是柴涟的血，他忍不住流泪道："是我没有护好你，当初就不该不忍心让你跟着我来这地方。"
　　顾斋见褚楚拼死护着柴涟，心里很是不爽，但要他连同褚楚一起抽鞭子，他舍不得，无奈只能僵持着。
　　褚楚眼里都是恨意，强撑着转过身来对顾斋道："你对我有什么怨恨，都可以冲着我来，不必为难我的一个护卫。"
　　"你还不懂，我也是在帮你管教他，像他这样倔脾气的人，如何能服你，他既能背弃他的将军，来日也能背弃你。"顾斋道。
　　褚楚的眼神冷了，"背弃我，顾斋你太自以为是了，他的责罚我替他受，顾斋你想怎么罚我。"
　　"你想替他受罚可以，你既挨不了这鞭子，我便罚你去浣洗我整个营兵士的衣物。"顾斋道。
　　不知为何，顾斋总觉得这样的褚楚不太一样了，他的眼神很是熟悉，仿佛让他想起了什么，一时又记不起那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要杀人的眼神。
　　褚楚是真的想杀了他。
　　可为什么？
　　鲜红的血液从褚楚的嘴角滑落，在他那张苍白的脸颊上十分的明显，顾斋示意下头的将士们散了，欲将受了伤的褚楚抱回去，但褚楚死活不走，带着恨意的褚楚拼命挣扎，顾斋竟然没能制/服得了他。
　　"你今天还没胡闹够吗？"顾斋斥道。
　　褚楚道："你放了柴涟给他治伤，我不重要，你若是不给他先治，我便不回去在这里陪着他。"
　　顾斋拿他没法子，只得答应下来，命人松了柴涟的绑，吩咐太医先去看柴涟身上的伤。
　　主帐之中，待得太医再来瞧褚楚的时候，褚楚因为伤势已经昏厥了过去。
　　褚楚问老太医："柴涟那小子伤的怎么样？"
　　太医一边号褚楚的脉一边道："柴将军本身身子骨不错，有武艺傍身，这些皮肉伤养上一养便会好的，而且将军您手下留情并没有伤他的根本……"
　　"那夫人呢，夫人怎么样？"顾斋又问。
　　太医却皱了眉头，"夫人这脉象，不乐观，恕老朽猜测，夫人当不止受了那一鞭的伤，恐怕还有旧伤未愈。"
　　顾斋诧异：难道，他身上还有其他伤？
　　没有假手于人，顾斋轻解开他身上的衣服，往褚楚的领口里瞧了瞧，发现他身上有着许多被剑刃划伤过的伤口。
　　撸/起他的衣袖，见他手臂上亦是如此，这都是兵刃所伤，莫不是有人对褚楚动了手，这小病秧子怎么什么都不同他说。
　　太医看过后道："夫人这些伤口都是自己上过了药的，只不过夫人身子弱，旧伤未愈又受了重鞭，得好好养着，老朽这就去给夫人和柴将军配药。"
　　顾斋道："那就劳烦太医了。"
　　顾斋望着床榻上的人儿，疑惑：他何时受了这样的伤，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在这营中自是无人伤他，必然是那一日他偷溜出营……是了，那日他回来的时候面色并不好，可是怎么会个情郎还会会受伤呢？
　　第二日褚楚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去看柴涟。
　　自知道他受伤之后，顾斋就心软了，褚楚想干什么都由着他。
　　褚楚到偏帐内看到柴涟的伤口被仔细上过了药才安心回了主帐。
　　"刚醒来就要急着找人，你还真是把他当个宝贝似的疼他。"顾斋道。
　　褚楚道："少说风凉话，无人当你是哑巴。"
　　顾斋道："你是因为他是陶瓮舒的副将才对他这般好的吧，你当初说过你倾慕瓮舒将军。"
　　许久不见褚楚应答，他又问："你身上那些小伤是怎么来的？"
　　褚楚并没有意外，既然请了太医来瞧过了，必然已经发现他身上这些伤痕。
　　"顾将军管得太多了。"
　　"好，我不管你，先把药喝了。"
　　"身体是你自己的，总不至于都不爱惜自己吧，不然你那位心爱的小情郎还有你这位宝贝似的副将军可都会心疼。"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2］，顾斋将手上的药碗往案台上一放便走，褚楚恼了他，他何尝不恼褚楚。
　　刚才褚楚来时未曾注意，如今才发现顾斋之前是端着一碗药的，他端起那药碗来，似乎并不烫，看来是顾斋给他吹凉过了，他望着顾斋离去的背影，发了会儿呆，才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药苦，人苦。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3］
　　他大概也占足了这其中的几样了吧？
　　他是陶姜的时候辜负了陵国百姓的期许，最终还是没能抵御得了川军，即便没有城破人亡，也终成他的心结；如今活成了褚楚，还要辜负一心跟随他的副将，让他因自己受污蔑、贬责，为了帮他掩瞒有口难言。
　　他实在不配做他的将军。
　　南城日暖，可他的心不暖，如此，何必再插手那人的事，不如早早归去好。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左传》。
［2］出自《孙子兵法》。
［3］出自《大般涅槃经》。
——
今日心疼小柴将军，撞了枪口实在惨。

　　☆、第82章

　　有那守城将士多辛劳，亦有那营中仆妇浣衣忙。
　　话说这日，一群婆子们收了几桶将士们换下来的衣裳就要往河边去，冷不丁这后头就多跟了一个人，她们起先未发觉，之后一瞧竟是个十六七岁的绝色少年郎。
　　她们只是军营里的浣洗婆子，自然不认识这是谁，只当是谁家淘气的公子。
　　"这位小公子，您跟着我们几个老婆子作甚，我们又不是小姑娘，无甚好看的。"有一名灰衣婆子道。
　　另一名蓝衣婆子也跟着附和："这河边危险，小公子若是想玩水啊，带些家丁过来，方才安全，我们这些老婆子可顾不上你。"
　　褚楚道："你们便是川军营的浣衣妈妈吧，我是奉令过来浣衣的，今日浣衣的事就交给我～"
　　褚楚向来是个心高气傲的，顾斋一口咬定了柴涟事背弃旧主当罚，为避免他在纠缠于此事，他就替了他受了这罚，今后便不能再一此事为借口为为难柴涟了。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都纳闷怎么会下令让如此一个小公子来浣衣，之前也有被罚浣衣的，只是不知这小公子犯了何罪，既然有人帮她们偷懒，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几个婆子起初还满脸忧郁，不知道这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能不能浣得好衣裳，后来看他一通操作如流水，就放心的自行偷闲去了。
　　褚楚曾经就是陵军营里最下层出身，这些都干过，被压榨的时候，整个军营里的衣物都是他的，年少的时候没少争着做这些事，就为了从那些兵将们那里偷学一些习武的招式技法……
　　褚楚浣衣的事做的频繁了，营内上下便人尽皆知，连那些浣衣婆子都知道那个天天来帮她们浣衣的少年郎便是将军夫人。
　　主帐中，顾斋正和副将谢岚一起讨论战局。
　　顾斋问："那赵陶陶还没有主动出兵？"
　　谢岚摇头，他一向盯城门外的风声盯得紧，可这么一段时日下来，确实没有什么异动，就连那来叫战之人都没见再来，"不知道他们憋着什么坏，将军，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之前让你查的，你查出来什么了吗？"
　　"咱们军中的确有人给南蛮通风报信，人已经解决掉了。"
　　"这赵陶陶的心机不容小觑……"顾斋给谢岚使了个颜色。
　　"夫人最近没有去别的地方，除了军营就是河边。"
　　顾斋点点头，说道："他去河边浣衣的时候，你多留心一下，我怀疑之前他受那伤有可能是遇上了南蛮混进城的人。"
　　谢岚抱拳同顾斋鞠了一躬道："是。"
　　*
　　这便是最后一盆衣裳，褚楚来来回回往返军营和小河边跑了三趟了。
　　褚楚自言自语道："洗了这一周的衣物，感觉自己身体都好了许多，果然是人贵在勤，成天养尊处优非但对身体无益，还会养成惰性。"
　　他抱起皂角罐，均匀的涂抹在衣物上，然后用手掬起一捧水洒在那些衣物上，没多久就生出了些许泡沫来，褚楚感叹，自到了川国以来这般用水，是他从小到大都未曾想过的，阿娘若是能见到这么多水该多好，他们可以在干涸的土地上重出麦子，也就不怕没有吃食了……
　　"夫人最近可有宋黎的消息？"有声音由远及近对他道。
　　"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谢副将你这不声不响的可吓我一跳！"褚楚道。
　　"是夫人自己不专心，休怪末将吓您。"谢岚也挽起自己的袖子来作势要帮着褚楚一起洗。
　　褚楚直接拍掉他手上刚拿起来的衣物，"你们将军是罚我，不能由你代劳的，等会又要找由头怪罪我。"
　　谢岚不以为意，"末将是自愿帮夫人浣衣的，如果将军真要罚，罚末将便是了。"他才不怕，明明就是将军授意他来的。
　　"夫人还没回答我，有没有宋黎的消息。"谢岚学着褚楚的模样也猫着身子在河边清洗，很是卖力。
　　"哦～我知道了，你来帮我就是为了打探宋黎的关系呀，谢副将你这意图可比'司马昭之心'［1］。"褚楚乐道，好看的一双眼弯成了银钩。
　　"大丈夫想问就问了，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谢岚道。
　　褚楚夸赞道："说的好，可世人皆难像你这般心胸坦荡，宋黎他挺好的，一直在陵地帮我寻找水源，时不时也会帮我给难民施粥，哎呀，着实挺忙的～"
　　褚楚见他听完后那神游的模样，便打趣道："怎么，谢副将是想他了～"
　　"夫人，无凭无据的这话可不能胡说！"谢岚急道。
　　"谢副将怎么还同我急眼了，这许久未见的，甚是想念也无可厚非啊！"褚楚继续盯着揉搓着自己手上还未清洗干净的军衣。
　　"夫人伶牙俐齿，末将说不过夫人。"谢岚赌气不再回褚楚的话。
　　褚楚想上辈子做陶姜的时候也和他打过不少的照面，怎么就没发现谢岚还有这样憨憨的一面，见他好像真的不打算打理了，褚楚心软。
　　奈何，若宋黎非他副将，他倒是想撮合他们，只可惜……
　　"宋黎他从小长在陵地，我明白你想让他到上京来的心思，可他不会愿意的。"褚楚开导的道。
　　"我知道。"谢岚答道。
　　褚楚终于偏过头去望了望他。
　　"他说过他厌恶上京。"
　　宋黎厌不厌恶上京褚楚属实不知道，宋黎相较于柴涟性格内敛许多，褚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年纪不大，但做事老练周到，而且杀伐果决，就和现在的他自己一样，私底下都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正是因为这些他才挑了他给自己做右副将。
　　褚楚其实一直知道宋黎心中大约还装着什么事，但他从未过问，宋黎也不会说，没想到竟能对谢岚透露这么多，莫不是他也对谢岚……
　　"厌恶上京，为什么？"
　　"他没有告诉我。"谢岚摇头，下意识把手上的衣物揉得更皱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言之隐。"褚楚安慰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2］。谢岚与宋黎就算对彼此存蓄了好感，也难走到一处。
　　*
　　谢岚向顾斋复命道："末将去瞧过了夫人，夫人浣了一周全军的衣物，而且……"
　　"而且？"
　　"而且夫人还去了火头营，在火头营'帮工'了三日余。"谢岚如实禀报。
　　顾斋看谢岚不像是说假话，心有疑虑，褚楚去火头营帮工？
　　"你是说这几天全军的伙食都有他一份功劳？"顾斋问。
　　谢岚支支吾吾的道："夫人还掌了勺……"
　　"倒是有本事，那火头营的大师傅是个有脾性之人，怎么会让他指手画脚？"顾斋道。
　　"具体的，末将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夫人与那大师傅打了赌，赌谁做的大锅菜更好吃，结果大师傅居然输了，而且嚷着要和夫人学手艺。"谢岚感慨道。
　　"属下专程去尝过了大师傅和夫人做的，的确是夫人手艺更好，而且为保公正，都是用的一样的食料。"
　　顾斋在心中计较着，褚楚何时有了这样的手艺，就算他天资聪颖，像这等技艺也不是一天两天能会的，褚楚从小养尊处优，在郡主府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早前听闻最是爱吟风颂月，但未曾听说过有这种爱庖厨羹汤的传言。
　　思及此，顾斋不免有些怀疑，以前只当褚楚是嫁到他府中，碍于他才收敛转了性子，今日种种细想而来，确实不合理。
　　这个人似笼罩了一层迷雾，忽然让顾斋看不清了。
　　*
　　万花楼一众人蛰伏在上京周边已久，最近很长时间都未曾收到褚楚的来信，钰川担心褚楚出了事，冒险重回了上京，直奔将军府而去。
　　她托人见了旺喜一面才知道，顾斋似乎与褚楚闹了大矛盾，将她的主子带到南边去抵御南蛮了。
　　主子从来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和她通信的，定是这其中出了什么事，去到酒铺，柴涟亦不知所踪，更让她确定是主子那边出了问题。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走进醉梦欢，将一袋银子递了出去，指名要找梅苏和鹭箬。
　　主子曾和她说过，这两人是郡主指派给他的，身手不俗，若主子真出事，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她仿着褚楚之前告诉过她的褚小公子的笔迹和记号写了一封信笺，把这信递到了二人手上。
　　第二日，就看见他们背着包袱骑马朝南出了上京。
　　钰川立在醉梦欢前自言自语的道："主子，钰川也是担心您才出此下策，钰川这些年作为万花楼的掌柜太显眼，不便露面去救您，只得想法子设计他二人前去，您曾说他们一心是为着褚家那位小公子的，您借了褚小公子之身，他们定会护着您。"
　　那顾斋之名她身处上京怎能不知，当初便觉得主子嫁进将军府就是以身犯险，多少个日夜，她就担心自家主子在那人面前暴露了身份。
　　以顾斋对主子的愤恨程度，倘若知道主子如今是个病弱公子的模样，真不知会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高贵乡公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等]自出讨之。”
［2］出自清·纳兰性德的《木兰词·拟古决绝词柬友》。
——
顾斋：不曾想夫人还会做大锅饭呐～
褚楚：口亨，老子当年可是火头营的顶梁柱、接班人！
顾斋：我就说最近怎么感觉伙食好吃了，原来是夫人给机会让我们改善伙食。
褚楚：［尾巴翘上天.gif］
顾斋：什么时候夫人也单独给我改善改善“伙食”呗～
褚楚：GUN！

　　☆、第83章

　　南蛮军营。
　　"王，您刚刚登位，根基不稳，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发起和川国大战啊，况且您已经登了王位，便无需挂帅亲至战场，这事交给军将去做就好了。"巫师道。
　　南蛮王帐内的男子，刚刚沐浴完，正百无聊赖的撕着葡萄的皮儿，正是那刚刚继承大统的赵陶陶。
　　他给自己喂了一颗滚圆的葡萄后，笑着道："大巫师你又不是不知晓我祖上第三代王当年就料到我们和川国必有一战，所以才在北部边界地形险要之处建关筑城，我们和他大川离得这么近，就算向西域那般同他年年岁岁的朝贡，焉知那一日他川国皇帝不会打主意，你看看那陵国就是例子。"
　　又说："我那父王、王兄早前和川国那位战神将军打了几回，便被挫了锐气，我可不像他们那么孬/种，那一箭之仇我绝对要报回来，你莫要劝我。"
　　"王，你对那射箭之人好像很在意。"
　　"你不是用那支箭卜算了那个人说他命格奇特嘛，我好奇不行。"赵陶陶剥了一颗葡萄递给巫师，"巫，派去潜入越乐城的人有生还回来的吗？"
　　"有，不过他们没能把人带回来。"巫师道。
　　"本王也没指望他们能把人带回来，他们没有被杀死，已经是出乎我意料了，依照那位战神将军的性子，怎么可能如此宽容？"
　　"奴已经去盘问过他们了，他们说是在军营外遇见了画像上的人，所以直接在外边动的手，当时那位将军也没在身边，不过后来出现了一位武艺高强之人保护了他，不然他们就能把人带回来了。"巫师道。
　　"你若是喜欢，本王再想法子把他掳来。"赵陶陶道。
　　"奴不喜欢，奴也只是对那人的命格感兴趣，王才是喜欢，奴看王看那画像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喜欢'两个大字，奴从小陪着王长大，王看喜欢之物的眼神瞒不过我。"巫师道。
　　"吾王，那位曾经射伤过您的人登上了越乐城楼。"南蛮将士在王帐前禀报道。
　　赵陶陶直接起身掀了那营帐，去城楼上的眺望点，果不其然有人立在那城楼上，但似乎并不是正脸朝着他们这边而是朝着西边的方向。
　　"是那人吗？"巫师也顺着朝那个人那处看。
　　"不知道，但可以看出来他背上背了弓箭，他是故意要给我们看到的。"赵陶陶道。
　　"王，这可是个射杀的好机会。"巫师提醒道。
　　赵陶陶道："如此有胆量的人，杀了多没意思，我们先看看他想做什么。"
　　*
　　"将军不好了，夫人上了城楼！"谢岚冲进顾斋的主营帐。
　　"他去城楼上做什么？"顾斋问道。
　　"不是，是夫人爬上了城楼瓦檐！"
　　"什么！"
　　顾斋不知道褚楚到底要做什么，这段时间他放纵他浣衣也好在火头营掌厨也好，都不是什么出格之事，唯独今日突然登上城楼。
　　"褚静翕，你又闹什么，赶紧下来，你是想成为南蛮的活靶子吗？"顾斋在城楼下往上喊道。
　　"在盘宁，曾经陶瓮舒守城的时候老子从来没有拿箭射过他，南蛮人不一样，他们才不会顾及这些，你赶紧下来，不然真的会被他们射中的！"顾斋急道。
　　"不要上来，你上来他们真的会朝你射箭，而我他们不会，我之前给了赵陶陶一箭，他不会让我这么轻而易举的死。"褚楚朝城楼下的顾斋喊道。
　　"你怎么确定他们能相信是你，你现在马上给我下来。"顾斋说完就要上城楼去抓褚楚。
　　"顾斋，你信我一次！"褚楚冲着顾斋吼道。
　　之前赵陶陶已经派人来抓过他，他手上必然有照着他的样子画的图纸，不然怎么能那么准确的确定就是他射伤他的呢，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再在这城楼上挑衅他一次。
　　那赵陶陶他想抓他，要么就攻城，要么继续派人来。
　　"你既然执意要这样当活靶子，那你便当好了！"
　　见顾斋气得离去，褚楚拿出一壶好酒来，"好久没这样看过落日了，这越乐城楼上的落日果真和盘宁是不一样的。"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1］
　　褚楚只是自顾的喝着酒，看那火红的"红球"一点点背吞噬进黑暗，他站起身换了个方向取下自己的弓箭，朝着南蛮城楼上的某个地方搭箭拉起弓来。
　　一般好的射手都是藏身在暗处偷袭，如此明晃晃的将弓箭的箭尖对着别人，稍微懂些兵事者都知道不论放在哪儿都具有浓厚的挑衅的意味。
　　"将军，您真的不管夫人了吗？"谢岚有些焦急的问顾斋。
　　"随他去，我管不了他。"顾斋捏紧了拳头，"现在我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进去。"
　　没走出多远，顾斋停住脚步，转身望向城楼上的背影，动了动嘴唇轻声道："学什么不行，偏偏要学他。"
　　城楼上的褚楚已经收回了弓箭，背回了自己身上，同样也是一个转身，正巧看到顾斋站在不远处，似乎对着他说了什么，唇语这门技能他会，下意识脑海里就浮现了顾斋说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学他？
　　褚楚福至心灵，原来顾斋以为自己是学前世陶姜，他也动了动嘴唇，无声的说了一句话："陶瓮舒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的。"
　　两个人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顾斋见褚楚下了城楼，撇开头带着谢岚往主营去，途中他问谢岚："刚刚夫人是不是说了什么？"
　　谢岚摇头道："好像是说了什么，天色昏暗又逆着光，末将没大看清楚，不然末将替您再去问问夫人？"
　　"不必，也没什么要紧的。"顾斋道。
　　不过，南蛮那边就不同了。
　　自褚楚作出了那个拉弓射箭直指他们的动作后，许多南蛮的士兵都怒了，要不是王下令不许朝那人射出箭矢，他们定要每人来上一箭把那人射成筛子。
　　"巫，你有没有觉得那人越来越有意思了，他明显料定了我们不会射杀他，才那样明目张胆的站到城楼上。"赵陶陶道。
　　"当时他射你那一箭的时候，奴就知道这人是个有勇有谋之人，今日举动，符合他的性子，只不过……"巫师道。
　　"只不过？"赵陶陶又在先前的长榻上躺了下来，拿起一只桃子来啃。
　　"奴收到消息，听说川国战神那位将军夫人并不似今日城楼上这样的人，据说将军夫人是上京城的贵公子，身上还流着皇族血脉。"
　　赵陶陶凝了凝神色，从面前的桌案上拿起那张按照之前与褚楚面对面打过交道的杀手的描述绘出来的羊皮绘纸，"单看样貌倒是个和璧隋珠式的人物，可是娇嗔小公子怎么有那般胆量敢射杀我，而且今日他站在城楼上用剑尖直指我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他一身英气，就像是沙场里的老狐狸。"
　　"奴，也是奇怪，和占卜出来的命数一样，此人处处透着古怪，奴总感觉这个人既是这个人又不是这个人。"巫师道。
　　"嘁，真是越来越有意思，这样我更不能杀他了，我倒要看看他身上有什么秘密。"赵陶陶道。
　　赵陶陶道："我们得重新想法子怎么把人掳过来了，传令，招军将们过来。"
　　*
　　褚楚之前那伤之所以好得如此迅速，得益于川军营内建了一方药池，而柴涟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没有药池帮助疗伤，这速率就慢了下来，最近才恢复好了元气。
　　"你怎能去那城楼上，城外可是南蛮人，他们可是什么都做得出的，柴涟不懂，将军这么拼命为了那顾斋有什么好处。"柴涟道。
　　褚楚语重心长的同柴涟道："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这城中的百姓，你跟我了这么些年，应当懂我。"
　　柴涟自然知道，不论前世的陶姜还是现世褚楚，他的将军从来就没有变过。
　　"属下知道，只是将军你还有大事要做，不能白白的为了他国百姓折在此处，况且顾斋那人就不值得将军你对他那么好。"柴涟道。
　　"我知道你恨了他，等我诱了那赵陶陶出兵，我们就离开，绝不在此逗留，我还有些碎银子，你去准备物资和车马。"褚楚向柴涟保证道。
　　那赵陶陶之前派人来杀他一次，未曾得手，肯定知道我们会有所戒备，如今自己又公然在城楼挑衅了他，他不会再暗自掳人，定然选直接出兵攻打。
　　不，如果自己是他，出兵攻打是幌子，是调虎离山，一定会趁顾斋在战场上的时候，再让人来抓我，褚楚想。
　　他走到书案前，执笔写下三个锦囊。
　　顾大战神将军，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南蛮人体格健硕、出招蛮横，愿你逢凶化吉能护住自己一城的百姓，本来想能免则免，没想到还是要同南蛮有一场硬战。
　　褚楚叹了一口气，前世在战场上血腥见得太多了，他自己的兵士一个个的倒在城外血泊之中，如今这川军营里兵士会不会也像那一样，忠骨随死及埋，等不到一席马革裹尸。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宋代李觏的《乡思》。
——
顾斋：你在城楼上说的是什么？
褚楚：没看见就算了。
顾斋：我看见了，你说你爱我！
褚楚：？
——
解释一下，赵陶陶和褚楚没有双向箭头，单纯是赵爱看脸看美人，第二个是好奇心贼强，所以巫师才说他“喜欢”褚楚。

　　☆、第84章

　　"南蛮出兵了，将军，这一回多亏了夫人。"谢岚对顾斋道。
　　顾斋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给他贴金，走，随我出城迎敌。"
　　褚楚同柴涟已经在计划离开事宜，冷不丁的就听见营内喧嚷，柴涟反应极快，"将军，怕不是您日前在城楼上那一遭起了效用，南蛮真的来攻城了。"
　　褚楚道："你在此继续收拾，我去看一看。"说完，他便背上弓箭往那城楼去。
　　他猜的不错，顾斋这个时候已经领兵开了城门，因着几日前顾斋纵容他登城楼的举动，守城的兵士也不敢拦他，褚楚寻了个隐蔽的角落，趴在城楼上观察下方战局。
　　赵陶陶今日乃是亲自领兵，也表明今日这一战非比寻常，原来这赵陶陶也是个会武的，他虽然不及顾斋，但是他身后带着四个南蛮汉子看起来都是武功不错的高手。
　　两方都在厮杀，完全不走之前南蛮那种排兵列阵路线了，褚楚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赵陶陶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个人不是最不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战斗……"
　　就在此时，褚楚眼尖的发现赵陶陶似乎在那四个南蛮汉子的庇护下，从怀里拿出了个什么东西，褚楚眼力极好，一眼瞧出那是个银色的四四方方的小巧盒子，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铁定不是好东西，他是想害顾斋！
　　褚楚心里一紧，取下自己背上的弓箭，就着那城楼壁垣拉弓搭箭，在赵陶陶要打开那银盒之际，一箭射了过去！
　　这次他是用了全力的，那箭矢带着凌厉的风，将赵陶陶手上的银盒带飞了出去。
　　褚楚心里也是紧张的，还好还好是射中了，效果虽然不及自己的预期，至少那小盒子一时半会赵陶陶不能再派上用场。
　　赵陶陶和顾斋一时间都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褚楚也不躲闪，就那么和城外的他们对视着。
　　半晌，赵陶陶笑道："原来是将军夫人护夫呐～今日有幸得见夫人真容，果然比画上的更美！"
　　顾斋忍着没有说话，睨了一眼褚楚，挥剑就向赵陶陶刺去，"南蛮小儿，你的对手是我！"
　　四名南蛮汉子护住赵陶陶后，赵陶陶戏说道："战神将军何必恼怒，我说的又没错，您家夫人的确绝美。"
　　褚楚向来于兵事上就是见好就收，既是顾斋的主场，他懒得去争，要不是察觉到那小银盒的不对劲，他都不愿意帮顾斋，自顾收了弓箭，下了城楼。
　　柴涟这头已经收拾好了在等着他，见自家将军迟迟不来，也是焦急得要命，两军交战正是关键时期，不论是哪一方赢了对于他们都没有太多关联。
　　褚楚回到顾斋的主营之中，在顾斋的案上放下自己的三个锦囊，又在布局图上写写画画了一阵，这才离开，找了柴涟二人一起驾着马车出营北去。
　　"将军，若非是兵荒马乱，我们肯定走不脱。"柴涟驾着马车道。
　　"小花，你说这一战，会是谁赢？"褚楚心思还留在那战场上。
　　"我的将军，不管谁赢和我们都没有关系，况且这一仗是免不了，将军也不要太担心了，那顾斋又不弱。"
　　"是啊，古往今来，不就为了那点儿事，你争我夺，免不了。"褚楚感叹道。
　　"将军，那树上似乎吊着人！"柴涟似乎发现了什么，将马车停了下来。
　　褚楚本欲勒令柴涟不要多管闲事，却在瞟了一眼后，愣住了，树上吊着的那两人衣衫破碎，让他觉得极为眼熟。
　　"是陆家那两位公子！"柴涟惊呼。
　　竟然是陆北淮、陆南涔两兄弟！
　　将他二人救下来后，褚楚探了他们的鼻息，松了口气，没死！还活着！
　　"将军，离此处不远，我记得有间破庙，我们先去那儿。"柴涟道。
　　在那破庙之中，柴涟分别给两个人都喂了颗丹药，两兄弟渐渐醒了过来，见是褚楚才松了口气。
　　"公子，快去救梅苏和鹭箬！"陆北淮道。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到越乐来了？"
　　陆南涔顺了口气道："几日前我们还在陆家，梅苏、鹭箬两位公子突然来找了我们，说公子您在越乐出了事，于是我们兄弟两个便跟着他二人一起来了，没想到却遇上了一伙贼人，我们四人都打不过，他们便把他俩掳了去，指名道姓让您亲自去换。"
　　"看来这伙贼人知道你们和我的关系，他们有没有说他们是谁？"褚楚问道。
　　陆北淮从胸口处掏出一卷画纸，褚楚接过，一瞧便敲出了端倪，这纸并非是川国之物，像是海外来的那种羊皮卷纸，所以这画像才画的栩栩如生，和他有九分的相似。
　　"我知道掳走他们的人是谁了，原来是他，他比我想象中的有能力。"褚楚道。
　　"小花，有人想让我留下，我暂时不能走，你把他们兄弟两个平安给我送去江南陆家，然后你带上钰川回家，不用担心我。"
　　"公子，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柴涟急道。
　　"我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你留在我身边只会成为我的连累，曾经那般说一不二的听命行事，怎么如今推三阻四起来了，活回去了不成！"褚楚骂道。
　　"是。"
　　他又对陆家兄弟道："你们便好好回陆家，不要再掺合有关于我的任何事，我给了你们醉梦契，你们与我再无关联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好好的在江南过日子去吧。"
　　还是那辆马车，但车上已经没有褚楚，褚楚背上自己的弓箭，徒步往回走去。
　　待他回到川军军营的时候，南蛮与川军的这一战已经停止了，他有些疲乏的掀开帘帐走进主营，顾斋正在发火，案上的三个锦囊撕得零零碎碎。
　　"你去哪了，是不是连你也羞辱我，今日在城楼上射了那一箭很爽是吗？知道我赢不了自己逞威风了对吗？"顾斋骂道。
　　原来这一战是顾斋输了，也对，南蛮一早就计划好了的，否则又怎会连他要出逃北上都算计了，还知道抓了梅苏和鹭箬来威胁他。
　　"是啊，很爽，我就是逞威风，那三个锦囊你瞧见了，我就是知道你赢不了赵陶陶特地给你出的'良策'，没想到，还是让我这么大失所望。"褚楚戏谑的道。
　　"原来你这么有本事，好啊，若南蛮再来攻，你就给我上阵杀敌去，让本将军看看你有多能行！"顾斋怒道。
　　顾斋接着道："谢岚，给我把他押走看管起来，下次再战就让他上！"
　　军营里的柴房比将军府的柴房还要简陋，褚楚散发着南地特有的潮湿霉腐的刺鼻气味，褚楚靠在一捆干柴上，盘算着要如何救梅苏和鹭箬脱困。
　　今日他刺激顾斋就是为了找机会和赵陶陶接触，看来少不得要用自己去换他二人了，若是他如从前一样，也不至于为难到这个地步，连闯入敌营救人的能力都没有。
　　他也不能不管梅、鹭二人，他们是为他而来，才卷入这些是非之中的，罢了，若是他这一辈子交代在了南蛮，宋黎和柴涟还会护好陵地的，即便不能复国，至少能一步一步按照他的设想缓解天灾疾苦。
　　翌日，果不其然赵陶陶又来攻城。
　　褚楚被人从柴房里放出，他挑了一匹烈马，用他们马背上族人最擅长的方式驯服了他，执了根长/枪就随军冲出了城门。
　　多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当年守护盘宁也是这个模样，若是能够死在战场上他不后悔。
　　顾斋一直跟在褚楚不远处，他昨日夸下海口要让褚楚上战场杀敌，也是气话，本来想护着他借沙场血腥唬一唬他，未曾想上了战场的褚楚像变了一个人，单枪匹马向前奔去，一点儿也没有畏惧。
　　顾斋傻愣着看着，脑海中不自觉将他的背影与另一个人叠在一处。
　　"将军，别愣了！夫人跑得太远了！"谢岚急道。
　　"褚静翕，你胆敢再往前！"顾斋也嘶吼道。
　　两军对峙，中间隔着一方开阔之地，而褚楚骑在马上立在那开阔地之中，一时间所有的喧嚣都止了。
　　"赵陶陶你说的话算不算数？"褚楚提着长/枪对着南蛮那边道。
　　"我对美人儿从不说假话。"赵陶陶也坐在马上端详着褚楚道。
　　他拍了拍手，示意底下人将梅苏和鹭箬交出去。
　　梅苏和鹭箬嘴上都含着厚厚的布裹，在南蛮人的押解下，往褚楚这边走来。
　　"爽快。"褚楚道。
　　褚楚回头朝顾斋望了一眼，冲他笑了笑，比了个嘴型："我走了，替我安顿好他们。"
　　然后潇洒的一勒缰绳，朝着南蛮军队的方向骑马而去。
　　顾斋惊了，今日战场上的局面本就让他匪夷所思，如今更是看着褚楚朝着南蛮的方向勒马！
　　南蛮这边自觉的给褚楚让开了道路，然后合拢，那边顾斋已经率川军冲了过来。
　　褚楚身后是一片厮杀叫嚷，他的马儿被南蛮人用弯刀砍在了马腿上，而他整个人都从马上往前摔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一直是熬夜赶文，调整作息改了下更新时间，之后更新都在15点或者18点。

　　☆、第85章

　　疼，浑身上下都疼，褚楚睁开眼，忽然警觉了起来。
　　"你总算是醒了，要不要吃葡萄？"男子伸手递来一颗，褚楚愣了愣没有接，从床榻上坐起。
　　这里就是南蛮的军营？
　　褚楚在心里疑惑，他记起来了他是有摔下马的，怎么，不是将他抓到什么刑讯逼问的地方好生折磨？
　　面前人他识得，正是那与顾斋相战的赵陶陶，赵陶陶生得并不瘦弱，只不过与南蛮那些武士一对比，还是瘦削一些，此人梳着南蛮特有的小辫，一双眼睛发亮的盯着他。
　　褚楚的反应完全在赵陶陶的意料之中，他笑道："你摔下马的那些伤，巫已经给你上过了药了，等痊愈了就不疼了。"
　　赵陶陶转过头去对身后人邪气一笑，"巫，我就说他是个和璧隋珠样的人物，单看他这张脸，本王还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先前掳来的那两个虽然颜色也挺好，终究比不上，我用他们换了他是明智的。"
　　巫师在一旁待着却看也未看，似乎有什么心事。
　　"美人儿，怎么你身上还有鞭伤啊，容我想想，难不成你和你那战神夫君处得不和睦，战神将军可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呐。"赵陶陶在褚楚的榻边坐了下来，一边打量一边道。
　　"你抓我有什么图谋，若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悉听尊便。"褚楚道。
　　"你那一箭足足让我休养了半月有余，我是挺想把这个仇报回来，不过如今看到你，我又不想了，你和我想象中的人挺不一样，性子挺烈，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烈性美人儿。"说这他便要去抓褚楚的手。
　　褚楚连忙将手一抽，避着赵陶陶的眼神，生怕勾起他更多的兴趣。
　　赵陶陶笑了笑，好像十分开心，他道："本王从小就听说川国很是养人，和我们南蛮地处湿热不同，江南有美人、江北亦有佳人，传闻'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1］，今日一见，觉得公子当是这样既能倾城又能倾国的美人。"
　　"那位战神将军不知道疼人，不如你改嫁于我，本王刚登王位，身边也没个陪伴之人，你长得这么好看，封个美人不在话下。"赵陶陶毫不掩饰的道。
　　"王，咱们还有正事。"巫师适时的提醒道。
　　"瞧，本王看到你这样的好颜色，差点忘了，那些事我不懂，巫，你对他感兴趣，你来问他。"赵陶陶吩咐道。
　　听闻南蛮人最是信奉巫蛊，褚楚去瞧那位被赵陶陶称作"巫"的人，猜测此人是一名巫师，顾斋给他讲过，南蛮的巫师很是玄奇，精湛的巫不仅仅是精通医道，还善用蛊术。
　　那巫师听完赵陶陶的话后，走得近了些，他一身黑衣，若不说话，似乎就要隐匿在黑暗之中。
　　"王，奴说过奴对他不感兴趣，奴只不过是瞧这位将军夫人……"巫师瞧了瞧赵陶陶的眼神改了口，"瞧这位公子命数奇特，才好奇一二。"
　　"敢问公子身上是否有发生过什么奇事？"巫师道。
　　褚楚只觉得自己仿佛被看穿了似的，这南蛮的巫师如此神通广大吗，竟能瞧出他身上最隐秘之事，他自然不会回答，他自己没搞懂这换体重生的奇特，更没有必要和他们说。
　　"我曾经用你射中吾王的那支箭矢做过卜算，卦象上显示，你的命格并不是原来的命格，奴便猜测小公子是换过命。"巫师道。
　　"奴派人潜进川国，查了许多关于公子的消息，听说公子是郡主嫡子，不过从小便患一种名为'魇疾'的怪病，经常陷在噩梦之中，后来才嫁到将军府，名为联姻实则为'冲喜'，神奇的是，这法子真管了用，自那之后再未发过魇症，我有说错吗？"巫师问褚楚。
　　"是又如何。"这人真将他打听了个透彻，也不是个能小觑的。
　　巫师不以为意，继续道："虽然那魇症再未发作，但这嫁进将军府的皇族公子却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不像从前那样日日沉溺声色犬马之中，奴便猜测这公子已不是当初的那位了。"
　　褚楚心中一惊，他竟分析得句句精准，甚至点明他并不是原身那位褚楚。
　　强压住震惊，褚楚道："有何稀奇，无人是一成不变的，不过是一朝嫁到将军府，收敛了性情，改变了心性。"
　　那巫师却摇头道："奴小时候有接触过一位到南蛮来游历的大师，当时奴的师傅和大师有过一面之缘，奴才从他那里听闻到这换命的说法，只可惜从未真正见识过，若不是卜算到了公子的命数不对，奴也不会察觉。"
　　"如果这换命之说是真，奴能笃定公子原本就不是一般人。"巫师道。
　　赵陶陶手里端着一杯椰汁更加好奇的看着褚楚，"巫这么一说，本王更加好奇了，你到底是谁，应当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吧。"
　　*
　　"夫人现在在赵陶陶手里，不好办。"谢岚急道。
　　顾斋仍然在回忆褚楚转头对他说的那些，他唤来了自己的暗卫，吩咐他们将梅苏和鹭箬送回上京城去，他们一开始想要抓的就是褚楚。
　　不知道会不会严加拷打，他最担心的便是赵陶陶因为那一箭之仇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给褚楚射上一箭，褚楚身子那么弱，就算侥幸不死，也要丢了半条命去。
　　"派去潜进南蛮的探子带回消息了吗？"顾斋问道。
　　谢岚答道："并无，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已经潜进了南蛮，第二便是已经死了。"
　　"再派一些探子，务必让他们把有关于夫人的消息带回来，是生是死我都要知道。"顾斋道。
　　"是，末将遵命。"
　　褚楚最后策马冲向南蛮的那个背影久久的在顾斋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纵使心中焦急，他也有疑惑与困顿，仔细想来，褚楚根本就不畏惧战场，甚至是两军对峙也没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丝害怕，就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可是怎么会呢，他从未亲身上过战场啊。
　　顾斋忽然想到了什么，奔向主营里那张书案，将那三个已经被撕碎了的锦囊里的纸条重新拼拼凑凑，若有所思，又去瞧布防图上勾勾画画的那些印迹。
　　懂兵法、明战局、知攻守，他怎么会？
　　*
　　南蛮主营之内，巫师又拿出算筹，他如今有了从那人的发丝，再卜算一次，应当能知道更多。
　　赵陶陶看着他拧着眉头在那里拾掇，心里很不畅快，他道："巫，那小子不肯说，我们还有别的法子，你何必这样算来算去，多费劲，不如他主动开口。"
　　巫师向赵陶陶望去，"您是说？"
　　赵陶陶道："你不是巫吗，迷香、蛊术本王都记得你用过，不是都可以让人口吐真言。"
　　巫师道："奴以为您夸赞他是个美人，所以没想过往他身上用这些。"
　　赵陶陶饮下一斛蔗酒，"我的确喜欢这样的美人，但我更好奇他是谁，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给我把他藏着的秘密找出来。"
　　褚楚被赵陶陶软禁在某个营帐之内，没想到这赵陶陶太不按常理出牌了，也不打杀他，他实在是饿了，拿起桌上的水果吃了起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然来了这南蛮一趟，吃他一些南蛮的果子，就是死在这里他也不亏。
　　顾斋应该是不会来救他的吧，他太了解顾斋了。
　　褚楚叹了口气，爬上那床榻，告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先养足精神，再寻法子逃跑，他本来预想的会比这糟糕得多，以为自己要拖着一身伤九死一生的逃出南蛮军营，可如今赵陶陶没有伤他，也没有罚他，更没有短他吃食，他只需要养精蓄锐即可，以他上辈子的经验，说不定真有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他向来是个敢赌的，大不了再豪赌一回，就赌苍天让他留着这条命，不会让他轻易的死。
　　夜半，某种香味顺着风飘了进来，愈来愈盛，褚楚于睡梦里挣扎起来，突然身体一僵，彻底不再动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梦中他似乎回到了盘宁城楼前，英年将军红衣银甲，高高的梳了一只马尾，是自己本来的模样，是他太想念过去的日子了吗，不然怎会夜有所梦。
　　红色的夕阳透露着一抹诡异，他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陶瓮舒。
　　他提着自己的长/枪望着那人，再不是从前生死相对的模样，反倒朝那人露出一个笑容来，他朝他奔去，而下一秒那人手中的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巨大的痛楚自心脏出蔓延开来，他断断续续的道："你……要杀我、你……杀我。"
　　那人的脸浮现一个轻蔑的笑容，"是，我要杀你，怎么，陶瓮舒，你当真以为我喜欢你呐。"
　　"那……你……为何……"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支撑着那流血的伤口。
　　那人道："骗你的，我把你的画像挂在暗室里不是喜欢你，是太恨你，恨不得杀你千百遍的那种恨。"
　　黄昏日落时，那人抽了他胸口的剑，那伤口的血终于是止不住了，意识残存时，他只记得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黄沙上的自己，最后一剑砍掉了他的头颅。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李延年的《佳人歌》。
——
褚楚：竟然被这个巫师猜出来了！

　　☆、第86章

　　褚楚从梦中转醒，身心俱疲，"哇"的一声呕吐起来，一只黑紫色的小虫混在呕吐物中蜷曲扭动。
　　巫师看了那虫子一眼，"无用了，没想到他心智这么强悍，仅凭迷香都进不了他的内心，还需要我用上蛊虫。"
　　赵陶陶站在一旁道："好在这条你精心培育的蛊虫没有白费，虽然只勾出了他内心一角，足以解决我们的疑惑了。"
　　褚楚艰难抬头，死死的盯着二人，对他二人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赵陶陶道："陶瓮舒，好一个瓮舒将军，本王未登王位之时也曾听闻瓮舒将军的威名，听说川陵之战与那顾斋抗衡了五年之久，本王倾慕不已，只是随后不知为何一朝暴毙，现在细想原是这么个缘故。"
　　褚楚心惊，脑袋更加疼痛难忍，他努力维持住清醒，看来这赵陶陶已经知道了，他不把他身上的秘密悉数挖出来不会死心，他早该想到的，不然也不会放松警惕。
　　巫师制止道："王，奴给瓮舒将军用过的那巫蛊虫，含有极强的致/幻效果，于他的身体会有极大的副作用，奴观瓮舒将军如今的神态似乎已经心智受损，不能再多受刺激了。"
　　赵陶陶拧了拧眉头，"早知他是陶瓮舒，我便不会让你用蛊虫了，迷香虽然效用差些，总不至于如此伤人。"
　　巫师安慰道："倘若他不抵抗蛊虫，蛊虫也不会侵蚀他的心脉……先前王又怎知他是如此心智顽强之人，错不在您。"
　　"罢了，若他最终心智不全，本王就好好养着他，从即刻起，本王封他做楚美人。"赵陶陶道。
　　巫师跟了赵陶陶多年怎会不知，他们这位王爷最是慕强，和天下人一样都倾慕那位凭一己之力护盘宁的英勇将军。
　　"奴会努力研制药物恢复他的心神的，若是能寻到产自西域的雪莲，或许能护住心脉。"巫师道。
　　南蛮军营内的另一处，此时已有顾斋训练的探子混了进来。
　　所有能够刑讯逼供的地方他们都分头去找了一遍，但是就是没有发现褚楚的踪迹，再这么耽搁下去恐怕就要被南蛮人发现了。
　　"若我们就这样回去，将军定不会留我们性命，再打探打探，其他营帐也不要放过。"其中领头的黑衣人道。
　　*
　　赵陶陶让那巫师给他用了蛊这事，褚楚在看到那条虫子的时候心里就清楚了，这几日他一直受着折磨，虽然那巫师已经给他扎了针服了药也没有缓解。
　　这可如何是好，拖着这样的身体如何找机会逃出去，那赵陶陶还要封他做什么"美人"，他莫不是还真要同他拜堂成亲不是，已经错过一次了……
　　想到和顾斋成亲，他的心又剧烈疼痛起来，脑袋里如同针扎，那梦里面顾斋挥剑砍他头颅的画面一遍一遍循环，褚楚痛苦万分，半个时辰的折磨后才缓了过来。
　　他知道切不可再想和顾斋有关的一切了，这蛊虫好生厉害，自己不过是抵御了它，它临死都要啃噬了他的心脉，造就了那一幕成了他的心魔。
　　"南蛮巫蛊之术，是我小瞧了……这样也好，如此他就能断了自己对他的那一份情，不去想他，就不会难受、痛苦，就能保住性命。"褚楚自言自语的道。
　　不知道小花有没有带上钰川回陵，可千万不要知道了他被掳来了南蛮，更不要来救他，不能再有更多人被控制在南蛮手中了。
　　好在好吃好喝的供着，还在巫师的调理之下，褚楚的身体还是恢复了不少，看着那一袭黑衣面无表情的巫师给他忙前忙后，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巫师，你是何时与赵陶陶在一处的？"
　　巫师平日里话非常少，给褚楚调治的时候，几乎是能不说话便不说话，大多时候给褚楚扎完针、用过药之后就离开了安置褚楚的营帐。
　　他却是没想到褚楚今日会主动与他搭话，收银针的手忽然一顿。
　　褚楚以为他会高冷的完全不理会，却没想到，巫师会开口回答。
　　巫师道："儿时的我只是巫族中最不受重用的一个末流，要不是王选中了我，我没办法学习巫蛊之术，我们巫族也有三六九等之分，血脉纯的巫族继承者才能服务于王室，可王偏偏挑中了我，后来我就一直陪着王长大。"
　　褚楚道："你们王那么喜爱美人，定是觉得你长得可爱，才挑中了你。"
　　巫师笑道："将军说笑了，我们王是故去王上的次子，虽然王打小就聪明伶俐，但老王上待他和他的那位王兄仍有区别，王或许只是对我的身世感同身受才挑了我。"
　　褚楚道："做人岂可妄自菲薄，我倒觉得你们王待你很是不一般。"
　　巫师的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口，看得褚楚很是烦心，本想着既然巫师对赵陶陶存了一份心意，他从中怂恿一二，或许就能阻止赵陶陶要册封他的举动，即便做不到，也能让他们产生矛盾，拖延一阵子。
　　可现在巫师似乎没有这个想法，大约是已经决定了奉献自我，万事万物只要自己心上人开心就好。
　　看着巫师苦瓜似的一张脸，褚楚心里也要气出毛病来了，要不然"装病"拖延一二？不过有这位巫师在，怕是一眼就被识破了吧。
　　赵陶陶好像知道褚楚不乐意，为防他逃跑将他营帐周围的南蛮兵事多加了一倍，这下他是真的逃不脱了。
　　册封夜里，褚楚最担心的时刻，他看着巫师将喝醉的赵陶陶送来了他的营帐，手上已经去抓他藏着的那剔肉的小刀。
　　忽然！南蛮军营内火光冲天，外面嘈杂之声乱做一团，赵陶陶有些不满意，对着外头吼道："打扰本王临幸美人你们都得死！"
　　"想动我的人，你在做梦！"
　　褚楚听到了马蹄声，那马蹄声直到了他帐前才停止，有人提着什么掀开营帐走了进来。
　　那声音、那身型，是顾斋！
　　他手上还提着守在营帐外的巫师！
　　意识到是顾斋的那一刻，褚楚又开始难受起来，而且顾斋越走近，他越是疼痛难忍，他努力避开顾斋的眼神，不再去瞧。
　　顾斋对着赵陶陶道："将褚楚交给我，安全送我们离开，我就把这人交给你，你们的大巫师地位不低，换我家夫人不过分吧！"
　　赵陶陶看了看身边的褚楚，又盯着顾斋手上已经晕过去的巫师，最终妥协。
　　"静翕，我带你回去！"顾斋道。
　　忍着颅内的疼痛，褚楚向顾斋靠近，顾斋将人抱上马，扬鞭一挥，朝营外奔去，出了那军营才把手上的巫师一扔。
　　*
　　褚楚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泡在药池中的，似乎在顾斋骑马带他回越乐军营的时候他就疼晕了过去。
　　自己这身体，本身就体质差，如今还伤了心脉，果真担得上"病秧子"这个名号，他苦笑着去拿药池边的那一方澡巾，想要擦干自己，换好干净的衣裳出这药池，他就着那池中水，努力向池边游去。
　　真是舍得，竟然挖了这么大一方药池，看着密密麻麻铺在水上的药草，这水下沉下去的药材恐怕是更多吧，褚楚朝池水里瞄了一眼，在心里忍不住感叹。
　　忽然，池水轻轻荡漾了起来，一圈一圈的水波纹朝他逼近，有人趁他不备将他拖回了池中心，顾斋从水底冒出了出来，褚楚看得眼皮一跳。
　　顾斋这厮竟然跟他一起泡药浴，无耻！
　　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褚楚直皱着眉头，挣扎着想离这人远一点，但顾斋丝毫没有松开他的意思。
　　"不过离开我几日，褚静翕，你就这么避着我，是为何？"顾斋边说边把褚楚怼到了药池边缘，撑着池壁，把褚楚禁锢起来。
　　"是不是知道自己逞能拿自己的性命去换人，错了。"顾斋道。
　　"我不拿自己去换，梅苏和鹭箬……"褚楚头疼得厉害，胸口也难受，偏过头不想继续说下去，四处躲闪着顾斋的目光。
　　他这一偏头，顾斋就不满意了，在南蛮军营内也好，回了越乐也好，似乎褚楚就没有拿正眼看过他。
　　顾斋道："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样疏远你的救命恩人的，今日若我没有单枪匹马杀到南蛮军营里去，你现在怕不是已经到了赵陶陶的床/上，你可知我冒了多大的风险。"
　　褚楚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心障难除啊，他断断续续的挤出感谢的话语来，眼神却还是避之不及。
　　顾斋不管褚楚如今是为何连正眼瞧他都不敢，只道："战场上私自违令，当罚！"
　　药池里的汤药"咕咚咕咚"吐着泡泡，水温烫得厉害，方让人觉得四肢百骸都流过一丝暖意，经脉都无限舒展，那疼痛劲儿竟然在此时被压制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池中水都渐渐转凉，浮在水面的药材尽数跌落池底，褚楚才被抱上了岸，此时的他已经不仅仅是头疼心疼，只言顾斋这无耻之人，不如把他丢在那药池内，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褚楚：咳咳，这种药浴下次不必了。
顾斋：咳咳，身体不好就该多泡泡。

　　☆、第87章

　　川军的新兵营里有个小子，似乎有点背景关系，很得谢副将关照，这日，这新兵小子找了个机会和某营的兵士换了个班，提着食盒混进了褚楚在的那顶营帐内。
　　顾斋单枪匹马的闯进南蛮军营把褚楚带走，为防赵陶陶肆意报复好几日没来没来瞧褚楚，褚楚总算过了几天心脑不疼的好日子。
　　他从某个小兵士的手中接过了食盒，却迟迟未见人离去，这才抬头诧异的望着他，这一望却望见了个熟人。
　　褚楚挤出一个开心的笑脸，冲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蓟家那位被他亲手送入军营的小椿立的哥哥蓟新槐。
　　蓟新槐道："新槐听说南蛮将夫人掳走了，如今您被将军救了回来，特意找了大师傅做了一些可口的饭菜……"
　　褚楚适时的打断，"你来找我不仅仅是为了给我送饭菜来的吧？"
　　蓟新槐一愣，知道将军夫人是个聪明人，也不兜着绕圈子了，他道："我知道您有意避着将军，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若是夫人不想待在这里，我有办法送夫人离开。"
　　褚楚停下手上的筷子，将自己的目光从食物上移开，他避开顾斋竟有这般明显？
　　"你为何要冒险帮我？"褚楚虽然这么问，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答案。
　　果不其然他就听见他说："我如今已是新兵营中的佼佼者，照这样的势头走下去，未来建功立业的形式大好，到时候家父、姐妹都能以我为荣，我们蓟家也不用再依附于任何人，是夫人您给我这样的机会，对我来说是大恩德，新槐无以为报，夫人如今有难，我便报答了您。"
　　"你不怕惹怒了顾斋？帮我离开可不是小事，若是出了事，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了，恕我直言，若是顾斋知道是你放走了我，不仅不会继续让你在新兵营里待着，更可能要罚你，甚至……"褚楚没有说出口，甚至顾斋一怒之下会杀了这傻小子。
　　蓟新槐道："夫人难道不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我既然敢来同您说这么一件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夫人要相信我，我才能把夫人妥当的送出去。"
　　不是他不相信他，蓟新槐头脑聪敏，能在兵营里混得这么好绝不仅仅是靠他叮嘱谢岚那一点儿照顾，说不定还真能帮他离开，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己怕连累了他。
　　"那你就试试吧，若是发现苗头不对赶紧收手，你们将军是个疯的，别让他发现了是你在暗中操作。"褚楚道。
　　蓟新槐弯腰对着褚楚一拱手："夫人放心，新槐一定为夫人安排的妥当，也一定会在将军发现之时把自己摘干净。"
　　看着那一点点在夜色中离去的背影，褚楚笑了笑："顾斋定想不到他这军营里养出了这样一只年纪轻轻就老谋深算的'狐狸崽子'。"
　　一场南蛮与川军的拼杀之中，无人发现有一辆拉泔水的小板车和往常一样驶了出去，蓟新槐看着那板车远去的影子，闪身去了褚楚的营帐，他拿起那案头的烛火，一把火将营帐给烧了，顺势做了一些南蛮人强行掳略过后的痕迹。
　　"夫人一路远行，好自珍重，这招'祸水东引'不知道能瞒得住将军几时，只盼您能跑得快一点儿，可千万别被抓回来。"
　　*
　　那拖车老汉将两桶泔水浇灌在菜园子的时候，褚楚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他立在官道上，发现这地方竟然有些眼熟，随后他沉思许久，若是他一路不停往北行，必然要被顾斋追上的，顾斋早知道他要北上。
　　他把心一横，从官道上了一旁的小路，没错，从这条小路便能到达"锁昼庄"，顾斋纵使能追上也绝对想不到他会去那里。
　　清晨的锁昼庄还是像之前那样静谧，太阳的光线还未照进这里，庄子不大，很多庄上的庄民还记得他这位"大贵人"，连忙招呼庄主。
　　褚楚寻了个由头说自己是受上头的指派，途经此处，有些想念，才顺道来看看，庄上的质朴庄民亦无人起疑，实在是褚楚这位贵人人美心善，离开后也没有忘记他们这个小庄子，时不时也会拨一些银两给他们，好像真的把他们当"娘家"一样看待了。
　　如今他们见到褚楚来了，自然欢喜，都是好吃好喝的接待着的，褚楚看得心中一涩，等他走后，恐怕也再也无人能看顾这么个小庄子了，至少，顾斋那人定是不会的，他恐怕都不记得这处他们曾经一起烤过鱼、沐过兰汤、编过五彩绳的小地方。
　　一时间褚楚又难受起来，他回了房间，拉过小被给自己盖上，忍受着那份疼痛，他想，只要睡过去就不难受了。
　　褚楚在锁昼庄待着的这段日子也断断续续听了一些外头的风声，说是有人带着队伍追拿什么重要人物，听传消息的人来说，颇像之前同他一起来过庄子上的那位将军。
　　褚楚只是淡然一笑，那些庄上人也不在意，或许这位大人和那位将军只是共事的关系，如今互相有各自的事要忙也不无道理，况且南边正在打着仗，他们也不好请那位将军来庄上，对于他们这种小庄子，只有这些位高权重的人自己主动来歇脚，万没有他们多叨扰的。
　　褚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担心顾斋会到此地来找他。
　　只是好日子不长，他在锁昼庄堪堪将自己的身子调理到能维持的水平，有人打破了庄上的宁静。
　　什么人能找他找到这里？
　　莫不是真的是顾斋吧！
　　看见来人，褚楚眼珠一动，愣了许久，最后才露出笑容来。
　　他在惊讶之余又有点欣喜的道："漏月，怎么是你？"
　　"我打听到公子您遭了难，这次事专程来寻你的，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事找到您了。"漏月道。
　　褚楚看了一眼房外的武士，有些不解。
　　漏月解释道："没有时间多说，您先随我走，在川国境内多待一刻都不安全。"
　　褚楚没有迟疑，虽然有着不解的疑惑，仍然选择了相信，与锁昼庄上的老老少少道过了别，褚楚登上了漏月的马车，马车一路西行，渐渐的窗外的风景也有了变化，他们这是出了川国最西端的城池，进入了西域的地界！
　　漏月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套西域风格商人的服饰递到了褚楚的手中，他道："公子，我们已经顺利出了川国，这里已经是西域的地界了，您可以放心了。"
　　褚楚这一路都没有说话，他接过那衣袍给自己换上，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既然已经出了川国，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了，还有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漏月拿出一只银制的小壶来，给褚楚倒了一杯鲜奶，他安慰道："公子别怕，我的兄长便是这西域的域王，你们之前见过的。"
　　"如今我们正是在去西域王宫的路上，公子就好好的留在西域养伤，战神找不到这里来的。"漏月又道。
　　之前见过，褚楚在回忆里搜寻，想到了漏月那位亲兄，原来他竟然是西域王，胆子真大，胆敢混在朝贡队伍里去上京！
　　漏月道："那日回道西域后，我才知道哥哥竟然是西域的王，后来我也经常派人打探上京的消息，直到知道您被战神带去了南蛮，更知道梅苏、漏月他们接连被您发下了醉梦契，便知不妙，果不其然您就被南蛮掳去了，好在您被救了回来……"
　　"那你是如何知道我在锁昼庄的？"褚楚还是不解。
　　"川军军营那日燃了大火，战神将军知道了消息又同南蛮打了一仗，听说九死一生屠灭了南蛮，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您的消息，而且……"
　　褚楚手中的奶杯跌落，杯中奶倾倒了一车，急切的问："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南蛮并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顾斋既然屠灭了南蛮……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好疼！可是他忍不住不去想！
　　"顾斋是不是死了？"他艰难的问出口。
　　漏月看着他惨白的面容和因痛苦扭曲在一起的五官，开口道："对不住了，公子。"他挥起一记手刀落在褚楚的脖颈上，将人劈晕了过去。
　　他唤来了随行的医师，这名医师事专为他们皇室服务的，探查了褚楚的脉搏便发现了不对之处，只道："这位公子是心脉有损，刚刚情绪波动引起了这伤的发作，才会让他那么痛苦。"
　　漏月皱眉，公子体弱他素来知道，为何如今凭空又损伤了心脉？他走后的这段时间，公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有治吗？"
　　医师道："不一定，但是西域有种雪莲能够护心脉，只是世所罕见，您大可以去寻一寻。"
　　"有东西能治就好，这位公子于我有大恩，您一定要好好诊治他。"漏月道。
　　医师说："小王爷发话，吾定当竭力医治，不过切莫再同他提起那让他心脉受损之人、受损之事了，他身体弱受不住的。"                        
作者有话要说：　　顾：他又跑了！
褚：这一回真抓不回来了。

　　☆、第88章

　　一场大火，从褚楚那顶营帐开始燃起，又蔓延到了其他川军的营帐，军营内留的人不多，大多是一些杂役仆子、火头营兵士和新兵营那些上不了战场的。
　　等顾斋带着兵士从战场之上退下后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浓烟滚滚，好在火势不大，已经浇灭了。
　　顾斋心中顿时一紧，就朝着褚楚那顶营帐跑去，只见褚楚那顶营帐的木柱都烧成了焦炭，未烧毁的一些残余都沾着湿润的灰烬，他心下明了，火正是从这顶营帐开始燃起的。
　　顾斋怒道："夫人呢，你们没有看到夫人？"
　　无人敢应答，他们的确没有瞧见夫人，心中早已猜测夫人真的烧死在这营帐中了。
　　顾斋只觉得心间血气上涌，一时之间头脑意识都被冲的乱七八糟，他强撑着战后的疲累，如今又破了心防，身形开始摇摇晃晃，在他即将倒下之时，谢岚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
　　顾斋极力开口询问："找到人了吗？"
　　"这火场里没有尸体，将军放心，末将认为是那南蛮故意引我们开战，趁机做的手脚，夫人大概又被掳回了他们手里，这群南蛮真是贼心不死，末将在火场附近发现了他们换下来的衣物。"谢岚脑子转得快又说："将军放心，他们必然不会立即对夫人怎么样的，您先歇歇。"
　　顾斋只道："褚楚必须要救回，命大军休整一夜，明日攻他个措手不及！"
　　此举不可谓不冲动，今日大军刚与南蛮交手，彼此都战得力竭，两方皆有损失，在此时乘胜追击，恐怕自己这一方也吃不消，说是倾尽全力拼死一搏也不为过，不过也有好处，就是南蛮铁定无防备之心，谁能想到他们作为守方在今日一战之后还会再进攻！
　　"将军，此时再出兵不符合常理！"谢岚劝道。
　　顾斋道："一左一右两块兵符都在我手中，这军营里的事情全权由我决定！绝不会败，若败了，我引颈谢罪。"
　　第二日，顾斋果真坚持出兵攻打南蛮，南蛮也的确始料未及，与那日单枪匹马闯入不同，这一次他是带着兵马来攻，根本无法掩饰庞大得动静，想要杀到主营也更加费力。
　　那些粗蛮之人虽然在昨日刚刚经历完一场大战，仍然很具有威慑力，顾斋一路拔剑，与他们拼杀，把一人杀得倒下接着刺向下一人，最终他还是提着滴着血的剑到了赵陶陶的营门前。
　　顾斋气力俱竭，捂着自己身上的伤口，掀开那营门的帘子冲进去，喊道："赵陶陶，把我的夫人交出来！"
　　赵陶陶刚刚穿上盔甲，抄起一旁的佩剑就要和顾斋对战起来，可即便他骨子里有一股南蛮人的蛮劲儿，始终在武艺上差距顾斋太远，数招之后渐渐不敌。
　　"休得伤吾王！"巫师赶了过来，拿着他的巫杖从顾斋的剑下救下不敌的赵陶陶，随后朝着顾斋全力一击。
　　即便是顾斋已经身上带着伤，这一击也仅仅是将他震飞了一段距离，甚至巫师自己也被震退了几步。
　　顾斋赤红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巫师，巫师的武艺不算太低，勉强能在他手下过招，可惜的是，顾斋越杀越疯。
　　赵陶陶靠在王座上喘着粗气，眼神一刻不离的盯着巫师和顾斋过招，眼瞧着巫师也渐渐落下风，他喊道："巫，他已经杀疯了！停下，这样下去，你会死！"
　　巫师收了手上的拐杖，退回到赵陶陶的身前，护着他吼道："今日就是我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杀了王！"
　　顾斋确实有些杀红了眼，意识也有些不清楚了，但他仍然记得他率兵杀进南蛮军营的目的，他喝道："把我夫人交出来！"
　　巫师想说什么，随后住了口，只因赵陶陶捏了捏巫师的肩膀，表示他来应付，叫他不要担心。
　　赵陶陶随后望向顾斋，收了之前的那点惧色，笑着同顾斋道："战神将军这就弄错了，你的夫人可不在我们这里，不过……我倒是有一个秘密是关于你那宝贝夫人的，那可是个天大的'惊喜'呢！"
　　他拍着手继续道："好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呐［1］！只是战神将军有没有想过你这位"红颜"便是当年你那位对阵五年之久的死对头呢～"
　　顾斋将手上的剑指向这二人，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他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赵陶陶好像并不怕惹怒他似的，直言："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好夫人空有一副郡主嫡子的躯壳，可里面的'内芯'嘛其实是川陵之战上同你打了五年之久的陶姜，陶姜此人，战神将军可否还记得，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容我给你回忆回忆，就是那位凭一己之力在你手下护盘宁城五年的瓮舒将军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顾斋握住剑的手在颤抖，他道："你说什么！"
　　"说你娶了自己多年的死对头！"赵陶陶怒道。
　　顾斋只觉得脑子发懵，"轰！"的一声，有一根弦似乎崩断了。
　　"你说的是假话，南蛮子满口胡言，岂容信你！"顾斋怒吼，将剑尖又逼近了几分。
　　赵陶陶大笑道："将军和夫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那么久，难道真的没有发觉出不对劲的地方，恐怕只是将军自欺欺人不愿相信罢了。"
　　顾斋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久未言语的巫师终于在此刻开口："一点点迷香罢了，大将军还是放下手中的剑吧。"
　　顾斋怒极，即使身上已经受那迷香所致变得酥/软无力，也凭着多年的意识习惯挥剑向着他二人刺去。
　　"小儿的把戏，本将军沙场逢敌多年，就算受了你们一点迷香影响，想要杀你们二人仍绰绰有余。"顾斋道。
　　赵陶陶又岂能料到顾斋能在身中迷香之际还能提剑，暴起的顾斋意图杀了满嘴胡言的赵陶陶，而巫师在那一瞬间舍身死死护在了赵陶陶的身前。
　　顾斋的剑刃刺穿了巫师的胸膛，一股股浓稠的血从伤口渗出，只听得赵陶陶着急大喊："巫，我身上有盔甲，你替我挡什么！"
　　"王，巫……不能……看您受伤……您快走！"被顾斋一剑洞穿的巫师，拼死的推赵陶陶，最终合了眼。
　　赵陶陶满眼的不可置信，他抱着怀中人咆哮道："这迷香不是有效吗，怎么他还能提得起剑！"
　　赵陶陶的手上、衣服上蹭的都是巫师的血迹，让他傻了眼，他从未相信巫师会死，顾斋提着剑闯入军营的时候他却是有一刻的不安，而这丝不安在看到巫师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巫来救他，必然是有了万全之策的，可是……
　　赵陶陶此时已睚眦欲裂。
　　“你死了，我要这王位有什么用，我杀父弑兄不是为了让自己坐到最顶端的位置，而是想好好护着你，不让你的族人再欺辱你，傻子。”他哭着抱紧怀中的黑衣巫师，用那染血的手去触碰他的脸。
　　"顾斋，你杀了我最爱的人，你也别想好过。"他瞧出顾斋受了迷香的影响，咬牙切齿道："当日就是在我这王帐之中，你的夫人亲口承认了他便是陶姜，同我们说了他有多恨你，我失去了我的心上人，你也别想和你爱的人双宿双栖，不，你一定比我更惨，非你族类、其心必异，哈哈哈哈，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即使在黄泉路上我和巫也会看着你们相互折磨，看你们最后会落得个什么结果！"
　　赵陶陶拿起自己的剑刃一抹脖子，抱着巫师尸体倒下，他的双眼一直盯着顾斋，连同上扬的嘴角都是在讽刺。
　　谢岚看到顾斋终于掀开了营帘走了出来，面色却不好，急忙问道："南蛮军营已经平定，将军可否有找到夫人？"
　　顾斋面色一滞，"谢岚你负责在此剿灭残余的南蛮势力，我带一队人马去找人，对外就称追拿重要的南蛮要犯。"
　　顾斋领了一队兵马就往回程奔去，赵陶陶说的那一切在他心里萦绕不去，唯有找到褚楚问个清楚才能解决，既然南蛮军中没有，那么褚楚定是自己北上离开了，都是他脑子糊涂，因前车之鉴，下意识就觉得是被南蛮掳了去。
　　谢岚瞧出了顾斋颇有点疯魔的意思，不敢阻拦，只是选了最精锐的几人好好护着将军，凡是遇上夫人的事，将军便是如此，不，还有那位瓮舒将军，这两个人简直就是将军的"命中劫数"。
　　顾斋带着人一路穿过越乐北上，都未发现半点褚楚的踪迹，受那迷香的作用，顾斋心里反反复复的浮现着赵陶陶说的那些话。
　　他摒住心神，猜测褚楚此时莫不是已经回了上京。
　　即使想知道一切的真相，顾斋还是保住了那一丝理智，他看了看遥遥无尽头的官道，勒马而停，最后只道："我们回去。"
　　大军还在南蛮，他一意孤行的发兵，虽然九死一生险中取胜，还有诸多的事情需要他料理。
　　他不知道他怎么了，明明他很想找到褚楚问个清楚，好像内心深处又不想回去，甚至有些害怕再见到褚楚，怕他真的当着他的面把所谓的"前程往事"细细抖落。
　　赵陶陶的话借着那蛊惑人心的迷香，好似在他的心中埋了一粒"种子"，如今"种子"真正破土生根。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明末清初诗人吴伟业的《圆圆曲》，原文是：“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
褚楚：万万没想到是这样掉马……
顾斋：掉马掉得轰轰烈烈……
巫&陶：我俩为你们的轰轰烈烈奉献了生命……

　　☆、第89章

　　西域王宫建在一座雪山上，正座宫殿与山岗融为一体，气势宏伟，褚楚到达的时候正巧初升的日光沐浴其上，仿佛一座圣殿一般，高洁无暇。
　　没想到西域王一介域王也能拥有这般模样的宫殿，也对，能年年都给川国上贡，受川国庇护的又怎会差呢。
　　褚楚下了马车跟随着漏月一同走了进去，也不知道过了几道宫门，终于见到了那穿着异域风格服饰的男子，和那日他们在上京的会面不一样，在这宫殿中那男子才真正没有收敛他身上的气势。
　　"王兄，我将公子接来了。"
　　漏月向那人见了礼，褚楚也学着他行礼的方式两手交叉贴至胸前同这个人行礼，他没有川国皇帝那种居高临下的桀骜之气，只觉得这是必要的礼节。
　　"与褚公子再见，未曾想过会是这样一幅光景，公子身子似乎比当日在上京见面时虚弱了不少。"他打量着褚楚的脸色道。
　　褚楚心道：原来这人并不是个口齿不清的，那也是伪装了，如此的谨小慎微，必然也是个聪明人，是他想窄了，一个口吃者怎么能当上西域的王。
　　"想必来的路上月儿已经告诉你了，我便是这西域的域王，本名齐黎·乌图，当日时迫不得已不方便透露真名，还望公子勿怪。"他依着陵国的方式朝褚楚行礼。
　　褚楚眼皮一跳，这人是知道他是何人了，还是按着他是川国皇帝任命的陵王，给他行的礼，他一时有些琢磨不透。
　　"褚某因遭遇了一些事，恐怕要借您这块宝地暂避一阵子了。"褚楚道。
　　乌图勾了勾唇道："无妨，本王当日就说过你帮本王找回了月儿，是大恩情，你有困难都可以找本王，但凡能够帮得上你的，本王自不会推托。"
　　既然这人是西域的王，那漏月一定被他照顾得极好，也算是亲眼见过了，放心了，他当初一直记挂着这事，只不过后来变故太多，他自己都自顾不暇……
　　虽然是好心帮扶，但褚楚深知他是寄人篱下，是沾了漏月的光，识相的把空间留给了两兄弟，自己回了他们为他准备的客房。
　　大殿之中只留下两兄弟，乌图对这个弟弟一直都不见外，他道："你这位关切的褚公子，并非普通人。"
　　"就在几日前，你寻到褚公子的时候，南蛮和川国之间经历了一场大战，据我派出去的密探打探，原因竟是这位褚公子，川国那位战神杀入南蛮军营的时候，我派出去的人也悄悄混了进去，赶巧听见了一个'大秘密'。"
　　漏月有些疑惑的问："什么大秘密？是和公子有关吗？"
　　乌图压低了声音道："那南蛮王说褚公子便是当年陵国那位赫赫有名的将军。"
　　他又道："若他真是陵国那位将军，我倒是有个想法。"
　　漏月心中一惊，忙道："王兄莫不是想……"
　　乌图瞧了一眼漏月，笑道："放心，我没有想要伤害你这位公子，他于我们有恩，我只是觉得他某种角度上和我们是一类人，若他真的想复国，那便是川国的敌人。"
　　漏月反应很快，他问道："王兄是不想再与川国交好了？"
　　乌图揉了揉漏月的头，"没有哪一国会愿意永远臣服于他国之下的，所有的屈服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还小，不懂这些，我的父亲早年和当时的川国皇帝达成了协议，借他的力量收编了西域大小国，才坐上了域王的宝座，为此西域年年上贡，在那川国皇帝的眼里早就把我们当成了他们的附属国，陵国便是不愿意低这个头，所以才会有了那五年的征战，也不能这么说，是陵国受天灾严重，川国皇帝根本没放在眼里，所以直接出兵想灭了陵国，只不过后来好像是因为什么原因改了招降。"
　　乌图对漏月道："你同那位公子走的近，就帮王兄从旁侧击一下，看看他是否真的是陵国那位大将军，即便不是也没关系，他现在是陵王，只要他愿意站在川国的对立面，和川国割裂，我们就能和他联盟，到时候他想自立为王，我很乐意帮助他。"
　　漏月别了自己的兄长，转身走出大殿，以他对公子的了解，公子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褚楚正在房内收拾那些佣人们给他送来的西域服饰，原来也并非所有的西域装束都像那件婚服那样……脑中某根"弦"突然绷紧，头疼心疼的毛病突然犯了，看来以后和他相关的是一点儿都不能在想。
　　漏月敲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褚楚难受的样子，连忙给他倒水，"公子，需不需要我再唤太医？"
　　褚楚喝了口水摇头示意不用。
　　漏月见褚楚缓了过来，打消了叫人的心思，"我怕下头这些人毛手毛脚的伺候不好公子，还是我亲自照顾着比较好，对了，我来还有一事要向公子禀明，公子放心，梅苏、鹭箬他们已经去了江南，现在正在陆家兄弟的府上，公子不用担心他们会被找到。"
　　说话的间隙，褚楚的疼痛缓解了，也能够思索一些事，他便问道："我有一事不解，之前来时便想问，你是如何知道我会躲藏在锁昼庄的？"
　　漏月没有隐瞒大大方方的道："我不瞒着公子，王兄有探子时刻留意川军和南蛮的征战，那日知道公子用自己换回了梅苏、鹭箬，我本来想托王兄派人去营救的，没想到顾将军快人一步，将你救回，可是后来公子又失踪了，你所在的那顶帐篷起了好大一场火，顾将军便认为是南蛮又将你掳了去，他带兵屠了南蛮军营却没找见你，王兄的人一直跟着他，见他带兵北上追击了许久仍是无功而返，我就猜测公子一定是为了怕被追到躲藏了起来，这便记起之前你和我说过的这个小庄子，也是碰一碰运气来寻的。"
　　褚楚苦笑，连漏月都能猜到，偏偏他猜不着，顿时又觉得隐隐做痛起来。
　　漏月见他如此模样道："公子心脉受损便少想一些，我已经问过医师了，我们西域正有一种雪莲能护受损的心脉，公子先在王宫里养伤，我去求一求我的王兄替你寻找。"
　　褚楚一把揪住他道："已经很麻烦你的王兄了，怎么好再托他帮我寻找雪莲，而且那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他没有什么能回报给他，帮他认回漏月的这一份情，在他救他的这一回就还清了。
　　漏月道："公子若能将原本的身份告诉我与王兄，一朵雪莲不在话下。"
　　"你们知道了？"褚楚道。
　　漏月说："是王兄探查到了，公子何必隐瞒，就算我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打什么不好的主意的，我可以保证，我王兄绝对没有要害公子的意思。"
　　褚楚不想让漏月夹在他王兄和自己之间为难，而且他的王兄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瞒无可瞒。
　　"你带我去见你的王兄吧，我想亲自和他谈此事。"褚楚道。
　　这一次不是在那大殿上了，褚楚似乎是被请到了一处专供谈话的屋子，里面存放着许多西域奇珍异宝。
　　乌图早已在此等候，手上还拿着一只精致的木匣子。
　　"从月儿那里知道褚公子心脉受了损，本王便在西域王宫的库房里找了找，结果发现还真有这雪莲，这种雪莲珍贵非常，上千年才开一次花，有缘人才能遇得上，这一支还是一位云游的得道高僧转赠给本王的，我一直好好的收着，没想到今日还真能派上用场。"乌图边说边打开那匣子往褚楚手上递。
　　西域王的态度可谓是非常有诚意了，意思是不论他是否告知自己的身份，先表明自己有意赠他这雪莲的意思，好比雪中送炭。
　　褚楚没有直接接下那匣子，"其实，王您早知道我不是褚楚了吧。"
　　当时在醉梦欢他只当他是普通一胡商，况且漏月的事和他本身关系不大，替漏月寻亲之事以他川国郡主之子的身份也能办到，就没有多防备，如今得知这人是西域三十六国的域王，才警觉。
　　细细想来，或许在那个时候他就开始怀疑他了。
　　乌图眉尾一挑，等着褚楚继续说。
　　褚楚道："我本是陵国一位将军，姓陶名姜，或许您并无所知，但我的封号您一定知道，便是'瓮舒将军'。"
　　乌图似乎并没有多惊讶，只是笑着将手上的木匣塞进了褚楚的手中。
　　"看来本王猜得不错，能有幸得见将军这样的人物，是本王的荣幸。"他端正了态度道。
　　"当年瓮舒将军的名号何人不知，并不仅仅局限在川陵之间，只是大将军怎么突然成了川国的小世子？"乌图疑问道。
　　褚楚道："这其中缘由，有很多玄之又玄的地方，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乌图笑道："世界之大的确无奇不有，确实很多东西不必去深究，本王信你是当年的瓮舒将军，这只雪莲就当是本王送给将军的见面礼，恭贺将军归来！"
　　褚楚合上那只匣子，没想到西域王如此信任于他，他换了一个身子，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离奇的话，他竟然没有将他当作一个疯子来对待！                        
作者有话要说：　　乌图：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口吃……

　　☆、第90章

　　顾斋开始没日没夜的做噩梦，梦中总是那红衣将军立在盘宁城前与他对峙，他屡屡质问他是不是褚楚，那人不答，可在他梦醒那一刻总能看到他面具下猩红着的一双眼。
　　他从床榻上爬起，洗了一把脸，招来谢岚问道："亡故将士的尸体都安葬好了吗？"
　　谢岚道："禀将军，已经寻了一处不错的地方将他们下葬了。"
　　顾斋又问："赵陶陶和巫师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给了他们二人一个全尸，把他们埋在一处了，将军仁厚。"谢岚道。
　　谢岚如何不知他们将军恨这二人至极，却依旧没有将这两个人抛尸荒野，下头的小子谁以后敢说将军是只知道战场厮杀的"疯子"他就跟谁急，这都是对将军的误解。
　　顾斋道："我在南蛮军营守了这么久，如今那些负隅顽抗者尽数被灭，明日我便带着大军班师，你挑一些可靠的将士留在此驻守，以免节外生枝，等我复了命，圣上自会有圣旨降下，着他们候着便是。"
　　第二日一早，顾斋就领着自己剩余的兵士踏上了回上京的官道，他忍了这么久，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在心里道：褚静翕，你最好是乖乖的在上京城中。
　　川军经此一役，损失惨重，这一仗远比川陵之战前的那一仗打得更艰难，好在是一举拿下了南蛮。
　　顾斋刚回到上京城中，连盔甲也不脱，直接奔去将军府，谢岚远远的看见他跑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自家将军这辈子是真的栽在夫人手里了。
　　空落落的小院，一个人也没有，连旺喜和昼芸都没有在，房中已经积了一层落灰，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顾斋的心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脱下身上沉重的盔甲之后，又往醉梦欢而去。
　　而醉梦欢里也没有他想找的那个人，甚至连平日里跟在褚楚身后的小倌也不知所踪，似乎他们并没有回到上京来。
　　顾斋第一次在醉梦欢里买醉，那些个小倌们见他不俗都想靠近，却畏惧他周身的戾气，直到谢岚抱着官服找了来，说皇帝不见他回宫复命已经震怒。
　　金銮殿之中，文武百官齐齐等候已有好几个时辰，但龙椅上的那位不发话，他们也只能干等着。
　　顾斋穿着官服，踏进这金銮殿之中，向着高出那一身明黄的人跪下，说道："微臣已经尽灭南蛮，手刃了南蛮王及其下巫师，今班师回朝，特向陛下复命。"
　　皇帝道："大将军此次辛苦了，守下了我大川城池，护了大川百姓安平，但是一码归一码，朕只下令让你守好越乐，并未让你主动出击，擅自作主出兵，大将军可知罪！"
　　顾斋道："臣知罪，臣是一时情急，才不得已出兵攻打。"
　　皇帝怒斥道："你可知因为你的莽撞，我大川兵士损失了有多少，若你没有打下南蛮，十万将士将悉数折损在外，我川国南部将面临失守，你带兵多年，朕不信你不知！"
　　顾斋将头埋得更低，"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翁燕涿站了出来，试图劝道："大将军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老臣相信他绝不是藐视圣上您，念在大将军这些年保家卫国、忠心耿耿，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皇帝却道："顾斋，怪朕这些年一直对你太好，纵得你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听说上一回班师，朕命你就近协助灭蝗，你便是抗旨不遵，若非楚儿相劝，你定是不管的，如今越发胆大、肆意妄为，朕是必须要罚你的！"
　　"楚儿呢，楚儿没跟你来上朝，他有什么想说的。"皇帝想了想问道，他知道他那个侄子肯定要护着顾斋，今日就让他一并说了，省得日后还要缠着他替顾斋说情。
　　许久未发一言的顾斋，开了口："臣有罪，罪臣将褚楚弄丢了。"
　　文武百官皆哗然，这是怎么回事，若说是在战场上遭遇了不测，还可信一点，可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丢了呢？战神将军也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夫人上战场的人啊！
　　皇帝同样一脸讶异："你快细细说来，是发生了何事。"
　　顾斋便将一切原原本本的同这殿上的众人说了一遭。
　　众人才反应过来，褚楚这是真的找不见了，并不是在说笑，往小了说，这是战神将军丢失了将军夫人，可往大了说便是川国丢了一位王爷，这可不是小事，而且还是郡主之子，是皇亲贵胄！
　　皇帝又怒了，"朕看你还是别掌管兵符了，从即日起，大将军的兵符交到兵部尚书翁大人手上，他手上的将士归翁大人之子和谢副将共同管理，大将军就禁足在将军府内替那些不该亡的将士们悔过，哪里都不许去。"
　　顾斋眼皮一跳，急道："褚楚还没有找回来，望陛下准许罪臣以待罪之身将其寻回！"
　　"笑话！让你去寻！我儿子就是被你带去了南境才丢了！陛下，万不可再让此子去寻呐！"有人从百官之中而出，老泪婆娑的跪地呼喊。
　　这人便是褚楚之父楚慕，楚慕也不是傻的，听了顾斋说的那些话，便猜褚楚的失踪定然和这位大将军有脱离不了的关系，他断然不肯再让这护不住他儿这人去寻人！
　　"快起来，为人父母之心，朕甚是所知，大学士放心，朕不会派他去寻人的，这么多年朕一直将楚儿当作自己的亲子一般看待，朕一定会帮你把儿子找回来！"皇帝安慰道。
　　顾斋受皇命被软禁在将军府内，除了当日金銮殿上的百官知晓，对外皆称作养伤。
　　他终日茶饭不思只盯着那幅瓮舒画像，谢岚看不下去，时不时的来瞧他，顺带同他说一说军中的情况，有的时候也会从醉仙居打包一些饭食带来，只因他的这位将军，只有在看到醉仙居某些菜色的时候神采好些。
　　"将军你好歹是我川国的大将，万不可因此一蹶不振，且不说如今兵权尽数到了翁家的手上，你想想夫人，夫人还等着你！"谢岚道。
　　他岂会等着自己，顾斋抱着那画像幽幽开口，问："他有消息了吗？"
　　谢岚把头垂了下去，"陛下派了好几拨人，沿着官道往南一直到南蛮，都没有夫人的消息，将军别灰心，陛下已经命人在川国境内张贴皇榜寻人了，一定能找得到的，夫人人美心善，必定会逢凶化吉！"
　　"川国的百姓们为了感谢将军你护佑的恩德，都在祈求将军伤势痊愈，也祈盼夫人赶紧被找到呢！"谢岚道。
　　谢岚走后，顾斋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喃喃道："往南……不，不是往南。
　　他记起来了，那日他领着暗卫去追褚楚和他那心上人是出的北城门，褚楚自后来一直都想着离开，他原以为只是单纯的想同那夏公子私奔，但如今看来并不是，若他真是陶瓮舒，怎会被小情小爱所左右。
　　是了，不论是在上京还是越乐，他一直都是往北走的，他想去的地方是北地，北地便是陵！
　　若他是陶瓮舒，他是想回家，想回陵！回那个他豁了五年性命之久，也要护下来的地方！
　　顾斋心里莫名有了一点儿高兴，他就知道他不是真心要同那夏公子双宿双栖的，他不过是想让他带他回去。
　　顾斋缓缓将那画像展开，看了好久，从头开始梳理他记忆里有关于褚楚的回忆，发现好像一切从最开始就有了端倪。
　　选任招降官之时，最厌恶朝堂之事的小公子破天荒的参加了他主办的选拔……
　　在盘宁城头宣读诏书之时，他目光坚毅，他便觉得他的那双眸子和平时有些不大一样，仿佛就不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小病秧子"……
　　将他从城头上救下，带他去了城外山谷，他知道陵国大多数城池相伴在黄沙之中，很少有水草丰茂之地，感叹那里的溪水清澈、植被茂盛，似乎是在那里生活了多年……
　　他和柴涟无端那般亲近，陶瓮舒的亲副将竟然会甘心随意供他驱使自请做他的贴身护卫……
　　陵军营中柴涟交出命符时看向褚楚的那个眼神……
　　大婚之时，褚楚亲手编织的那条陵国风格的额饰……
　　将军府马厩之中，褚楚熟练的刷马手法以及柴涟带给他的那匹阿红的赤兔马……
　　回门之时在郡主府邸，与他下的那一盘以少胜多的拼杀棋局……
　　褚楚喜欢读兵书、他爱翻看《川陵篇》、在演武小院里练瓮舒将军的招式、他会做陵地的吃食、春日围猎说自己能捉十只兔、马场里骑马射箭的飒爽英姿、病重之时看见他便摔碗叫嚷着说要回去、越乐城楼上射赵陶陶的那一箭、川军军营中酷爱研究将士们的阵法、封王典礼上的小情绪、巡治陵地时的用心良苦、看到他暗室里画像的震惊……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了端倪了，是他一直没有深思。
　　顾斋苦笑，脑中忽然划过一个片段，他不知为何会突然记起，那是他当日去招降陵国时循的一点私心。                        
作者有话要说：　　顾斋：所以……我的夫人就是我的白月光！
顾斋：可是我和我白月光之间为什么如今局面如此复杂啊！

　　☆、第91章

　　思绪渐渐飘远，飘回到了招降那日他们刚入盘宁城的时刻。
　　顾斋同陶瓮舒打了五年，早已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入城的场景，如今一朝得偿所愿，竟然不觉得有多欣喜，究其根本还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骑在马上，盯着那"小病秧子"的车马，居然也生出了一点不忍心来，罢了，也不是故意让他挡在前面受"千夫所指"的，大不了等回了上京在陛下面前把招降的奖赏都归咎在他名下便是了。
　　日头初升，顾斋起了个大早，无奈他一贯以来的习性便是如此，五更天就要早起习武，今日或许是因为舟车劳顿，睡得死/了，起得迟了，不过好在并不晚。
　　顾斋在驿站的房间内练了一套拳脚后，刻意出门去寻一些吃食，进城的时候他就相中了那家城楼下的糖藕铺子，他想：既然离得这么近，或许那个人在平日守城的时候，也会去吃一碗糖藕。
　　糖藕铺子的老伯正在忙碌，丝毫没有因为川军的入城，一夕之间改朝换代就为躲避风头关门大吉。
　　顾斋站定后道："老伯，一碗糖藕，你这里能用银子吗？"
　　老伯面露喜色，咬着不太准确的川话道："你们小儿郎都起这么早，今日卖了两碗嘞，银子使得使得。"
　　他从衣兜里找出一锭碎银，给了老伯。
　　没多久老伯便给他上了一碗糖藕，顾斋端着糖藕朝城楼上望去，如今从城内瞧才知道这城楼是多么的破败，真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在这样的条件下抵挡他五年的进攻的。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红衣银甲的儿郎正站在这城楼之上，调兵遣将、布置防守……
　　可恨那人已死！
　　他饮尽糖藕中的甜水，把瓷碗放下，再一抬头，当真瞧到了个红色人影，令他心头一动，那背影此时正坐在城楼上，似乎是在看日头初升，不一会儿他整个身子便沐浴在了晨曦之中。
　　是他！
　　他不由自主的朝城头上那人喊了一句："陶瓮舒！"
　　那人听了他的呼喊身形动了一下，似乎是受了惊，居然失足从城头跌了出去！
　　顾斋也是一惊，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急忙往城门跑去，可别真是因他而失足折损一条人命！
　　他更想知道他究竟是谁，那个背影怎么看都怎么像陶瓮舒。
　　城门之外，远远的看有二人相拥在一起，红衣的男子此时正被人揽在怀中，再近些，顾斋瞧见了那人的正脸。
　　他那颗被悬起的心忽的一沉，不是他……可怎会是那个"小病秧子"！
　　二人共骑一乘疾驰而去的背影浮现在顾斋的心头，他一下子醒悟过来，当时自己满心的失落，总觉得有什么他没有抓住，如今才发觉，他没有抓住的正是那个他想抓紧的人啊！是他没有认出他！
　　不再犹豫，顾斋收拾起包袱，他换了一身便服，溜出了将军府。
　　他要立即去草堂寺寻个究竟，看看那寺中冢内埋葬的到底是何许人也，况且褚楚若真是那陶瓮舒，也一定会回陵地！
　　夜幕之中无人知晓原本应该在将军府内"养伤"的战神将军，此时已私自踏上了北行的路，出城的时候他还顺手撕了一张画着褚楚人像的告示揣进了衣领。
　　是褚楚也好，是陶瓮舒也罢，天涯海角，他都要找回来！
　　*
　　某处军营之中，男子一身细甲负手而立。
　　"派出去的探子查到消息了吗，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凭空不见，是不是你们办事不力！"男子道。
　　"属下不敢，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属下猜测公子已不在川国境内，应该是有人做了手脚抹去了和公子有关的痕迹。"探子答道。
　　男子眯起眼，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能力？
　　"川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答："据那位大人给的消息，川国皇帝已经知道公子失踪的消息了，也在派人寻找，张贴了不少的告示，那位战神将军已经被剥夺了军权，如今被勒令禁足在自己府中。"
　　男子又问："越乐这一战，胜负如何？"
　　探子答："川军伤亡比预计更重，原因是因为那位战神擅自带兵出城直捣南蛮军营，虽然最后看似拿下了南蛮，实际上损失惨重，人力、物力、财力都比我们预期的消耗得多。"
　　男子终于一改刚才的阴翳，连声音里都带了喜色，他道："好，真是天助我也，不枉我们筹划多年。"
　　他朝帐内深/处中望去，对另一人道："你觉得如何？"
　　另一人终于把眼神望了过来，"虽然一切尚未成定局，还有诸多的变数，但不可否认，此时确实是出兵最佳的时机，实现老皇爷多年谋划的布局，指日可待了。"
　　男子又有些犹豫，似乎是在担心着什么。
　　"你怕什么，我知道你小时候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对他很是看重，当年若不是你，他早就是死人……"
　　"住口。"男子不满打断道。
　　"你不过就是瞒了他你的真实身份，难道他还要因此和你生分，这些年可都是你在供应着他手底下的那些旧人。"
　　"夏衍之，我和他之间的私事，你再置喙，我就罚你了，别怪我没给你留情面。"
　　"罚我？出兵在即，你不会为此动摇军心。"夏衍之不满。
　　"正巧拿你祭旗，你看我敢不敢。"
　　夏衍之道："我真是不懂，老皇爷、你父皇都不是痴情人，怎么到了你这便生出了一个多情种，是不是被外人养傻了，我可提醒你，这局棋已经下了百年之久，所谋甚大，停不下来了，若你关键时刻感情用事，就算你身上流着皇血，我也照杀不误。"
　　夏衍之看了那还跪在地上的探子："还跪着，滚出去给他们通传，立即出兵！"
　　探子不敢抬头去看夏衍之，只是侧着脑袋去瞄另一位，见那人没有发话，这才领了命。
　　"察言观色的玩意儿，知道你如今回来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刚才我就该一脚踹死了他。"夏衍之道。
　　"打算直接出兵和川国打？"那人质疑。
　　夏衍之走过去拍了拍另一人的肩膀："哪能啊，懂不懂什么叫'一箭三雕'，有人一心复国，势必又起大战，我们只用坐等'渔翁利'［1］就好了，放心，好人你来做，坏人我来当，他们从小对我言传身教，得把你保护得严严实实才行。"
　　"西域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那人又问。
　　"你不提，我差点都忘了，西域那边好像最近是有些小动作，就是具体的还没探查到，只知道西域王好像发觉了什么，将他的那位弟弟找了回去，而且似乎很是关注之前南蛮和川国那一战，不过没关系，西域这些年一直都在川国的眼皮底下，兵马不可擅动，没有多大实力，搞不了什么鬼。"夏衍之道。
　　夏衍之分析："西域和川国之间的关系已是徒有其表，西域王是不会愿意帮川国的。"
　　*
　　西域王宫。
　　褚楚在此调养了多日，身子已经好了很多，又因着在西域医师的帮助下用了那支珍贵的雪莲，心脉已经护住了，代价便是西域和陵国就此结成联盟。
　　褚楚也有自己的算计，等到陵国复国，川国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必然要派兵来攻。
　　现如今虽然他秘密的将原先的陵军养在太白山内，兵力还是不足。
　　他原想能再拖一两年，等到他把天灾的影响减到最低，等到兵强马壮，就是川国再发兵也不能奈何，可惜事与愿违。
　　之前他和乌图结盟之时便听乌图说起漏月的身世，漏月是他的母亲和川国商人生的私生子，那商人是上一代川王的棋子，漏月不知事的时候便被他带回了川国，一直作为质子扣押着，后来不知所踪，时隔多年，乌图才打听到此事，这才愤怒不已，有了二心。
　　不过在褚楚看来，这只是一个幌子，乌图应该是不甘心再屈居于川国之下，当年他的父王向川国借兵登上域王宝座，乃是权宜之计，如今权宜得太久了。
　　若西域这些年不被川国压制，一定会更加强大，就和南蛮一样积攒了同川国一拼的实力。
　　尤记得顾斋同他分析过的，西域只是小小的一个域，皇帝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只因西域根本打不赢川国且西域早已臣服在川国之下，年年缴纳贡赋。
　　褚楚喝完手上的药，反思：哪有什么真心实意，这些帝王将相涉及到了权利，都是各取所需，不过一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2］
　　"大一统"就像一块香饽饽，这些个国域的统治者都想做那个"千古一帝"，巴不得所有的都是自己的才好，为此不惜发动征战、筹谋计策，其他的全然没放在眼里。
　　"圣人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3］
　　可怜自己一片苦心，只想保陵地上的百姓免受战火，只想山河无忧、家国安平，为此不得不同这些如饥似渴的"饿狼"们周旋。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战国策》。
［2］“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出自西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司马迁《史记》的第一百二十九章“货殖列传”。
［3］出自《六韬》。
——
可以猜一猜夏衍之的身份以及和他说话的人是谁～（可以说的是只有夏衍之是新出场人物）

　　☆、第92章

　　草堂山北麓草堂寺，撞钟之声伴着声声佛语入耳，让顾斋的心也静了下来。
　　在这半掩在黄沙之中的地域，竟也有这样一处林茂竹秀、清幽精雅的所在，莫不是真有满天神佛的庇佑，才得如此，难怪他们死后将他埋在此处，他那人，配得上这样的好地方。
　　来时，顾斋已经购置了一柄铁锹，今日，他便要打开瓮舒冢，看看是不是有那个人的尸首，四下无人，顾斋提着铁锹就要往坟上去。
　　瓮舒冢设在一处坡上，上头还生着一刻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树，顾斋铲下第一抔土之时，便听到了古书上竹简碰撞的激烈响声，他道："怎么，连你们也有意见，怕我发现这人的秘密吗？我便要挖，挖出来看看这里头的人是生是死！"
　　接着他铲下第二铲、第三铲。
　　一位白髯的老叟最先发现异样，连忙赶来制止，"公子这是做什么，您挖的可是瓮舒将军的墓冢！"
　　顾斋没去瞧他，自顾答道："我要挖的就是他的冢！"
　　老叟大概是明白了，这人或许是那些对瓮舒将军心存恨意者的其中之一，他们恨瓮舒将军突然离世，没能护好陵国，让陵国人被迫做了亡国奴。
　　老叟要去抢顾斋手里的铁锹，"不管你对瓮舒将军有何成见，我只知道瓮舒将军以一己之力护我陵国五年，有我在，绝不让你掘他的坟墓！"
　　顾斋拔剑喝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我想做的事，还没有人能拦我，就是你口中这位将军也不能！"
　　老叟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剑，也不畏惧，他道："你杀了我吧，在这片陵地上爱戴将军之人不只老汉我一个，我死了，还有我夫人、我夫人死了、还有我儿子、我家子子孙孙……你杀得了我一家，杀不光天底下所有敬重将军之人，就是今日你将将军挫了骨扬了灰，明日将军冢还将再立！"
　　顾斋有些触动，缓缓收回了剑。
　　是了，他明明和这老叟是一样的人，都爱着陶瓮舒，他作甚要杀他，这世上还有着爱护着他的人不好吗？
　　只是，若不能打开瓮舒冢如何证明褚楚便是陶瓮舒，那他心中的疑问永远无法解答。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他从自己的衣领之中拿出那张寻人告示递给老叟，"我答应你，我不掘他的墓了，你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老叟听到顾斋放弃掘墓，心中才安定，忙接过那告示，心想只要这人不掘将军冢，什么条件都成！
　　他拿着那张告示左看右看，看了许久，好像并没有印象，他年纪大了记忆也不行了，这见过的人很多也忘了……他有些颤巍巍的打算将这张"画儿"递回去，却在看到顾斋面容时顿了顿。
　　他记起来了！
　　这个要掘墓的人他见过的！
　　顺着那时的记忆，他又看向画上的人像，错不了，这个人他也见过！
　　"公子，这个人我见过的，他不是和您一起祭拜了瓮舒将军么，当时就是在此处啊！"老叟道。
　　顾斋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怎么可能在这样一个老叟身上找到褚楚的线索呢，他这把年纪还能记得清楚几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顾斋问道。
　　"公子您当时和这画像上的公子一块儿来的啊，我记得你们来的时候还是冬天的时候，那时候我不是还赠了您二位面具，就是我夫人自己画的那个。"老叟说道。
　　顾斋似乎也跟着老叟的话，找回了当时的回忆，那是他第一次来草堂寺的时候，他瞒着所有人，换来一身装扮，谁也没告诉，自己骑着马揣着几坛好酒从驿站奔波数千里，最后在这寺庙之中见到了他的墓碑。
　　那时的确是收了这老叟送了他一只鬼面，虽然那东西画工粗糙得很，远不及那人脸上的青铜面具，可他就是舍不得扔，忍了忍最终还是戴到了头上。
　　他记得他抱着酒坛和他说了好些话，后来突然来了一人，也带着这劳什子面具，他当时喝了许多久，如今回想起来是有些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人一身素净白裳，看见他的第一句便问他是不是也是来祭瓮舒将军的。
　　难不成当时那人便是褚楚？
　　"你确定是他？"顾斋问。
　　老叟回答道："我确定是，当时那面具是我夫人第一天做，收下的也就只你们二人，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记得您二位的脸。"
　　顾斋表示自己理解了，向老叟表明自己不会再掘坟冢后，独自靠在那白玉墓碑旁坐了下来，细心回忆当时的情形。
　　记忆里那个白衣少年郎走近了，声音里都是为难，挣扎许久还是问他："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这树枝太高了，我挂不上去，这里也没有梯/子之类……嗯，反正你刻好后也是要挂上树，不如帮我把我的一起挂上去吧？"
　　没有记错，当时寺中的小沙弥给了他们一人一支竹简来着，他记得他从他的手上拿走了竹简，还直接将两块竹简拴在了一处，当时是他将竹简系在了树枝最高处的。
　　没有迟疑，顾斋"蹭"的从地上站起，一个轻功飞掠了上去，在古树上找到了最高处的两枚竹简。
　　他将竹简摘下，急不可耐的打开来，没错了，这其中有一枚是他自己的，还有一枚，便是褚楚的。
　　他翻了过来，赫然见到八个大字：山河无忧、家国安平。
　　*
　　西域王宫。
　　乌图道："已经让人带着你的信去北上了，你的副将们收到信后就不会太担心你。"
　　这是好意，褚楚自然的道了一句多谢。
　　"对了，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这么些天本王都忙得忘记问你适不适应我们这里的伙食了。"乌图道。
　　顾斋道："多谢王挂念，已经不再犯病了，有小月一直照顾着我，自然是适应的。"
　　乌图点头，"等你身体再恢复恢复，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回陵国。"
　　褚楚在心里纳闷，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撵他离开吗，他们不是已经结成联盟了，难道还要计较他在此蹭吃蹭喝不成？
　　乌图一看便知他是误会了，"你别误会，我的探子来报，似乎已经有人盯上了我们西域，恐怕还是因为之前月儿将你带回西域之事，目前我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能力，在我们已经尽力抹去你的踪迹之后还能追查到蛛丝马迹，只是你也知道，西陵结盟的事情暂时不能捅破，我们西域在你未彻底复国之前不能和川国撕破脸皮……"
　　褚楚当然知道，乌图定然也不会愿意做"出头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川国盯上，即使川国刚刚和南蛮大战了一场也不想。
　　"我明白的，换做是我们，我们也不想。"褚楚道。
　　乌图道："'同是天涯沦落人'［1］，我就说我们是一类人，想法定是一致，月儿还死命的让我不要同你说起此事，埋怨我不愿意让你多留在西域养伤。"
　　褚楚道："我亲自去和小月解释。"
　　"为显诚意，我会亲自率兵北上送你回陵，我们西域不光和川国接壤，北部也和你们陵国有紧密衔接的地方，到时候我送你从那里过去，以免节外生枝。"
　　乌图继续说："只不过即使在西域境内北部的环境不是很好，同你们陵地一样也是受风沙侵蚀严重，到时候我们从那儿经过，会比较辛苦。"
　　褚楚道："我从小就在风沙中生活惯了，无碍的，就是还要麻烦西域的将士们。"
　　乌图也是感慨道："只可惜，为了避免被沿途的小国主察觉出异常，不能带上所有兵力随我们北上。"
　　原来西域的北部也同陵国一样，天灾并未饶过除陵国以外的地方，想必这些年面前这位西域王也是支撑得很辛苦吧，不仅要受川国的剥削，还要尽力减轻天灾带来的影响。
　　没过多久，顾斋和乌图便正式北上了。
　　驼铃声声回荡，一支军队从西域王宫最隐蔽的地方出发，褚楚也是入乡随俗一身西域装扮，纱巾掩面，若不开口，无人会识得他是异乡人。
　　西域是大大小小三十六个国组成，乌图是西域之王，他亲自带兵，沿途的国主都会给他面子，只不过，在褚楚看来这些家伙也并不是安分守己的，虽然明面上见到他们都十分客套，他观他们眼神狡黠，各自都有各自的小心思。
　　等乌图将他送到了陵国境内，他一定要好生提醒他，当年他的父亲借川国之力一举镇压了这些小国，如今乌图想要和川国撕裂开来，也会面临这些小国反叛的可能，说不准一夕之间就能将他拉下王位，马虎不得。
　　他理解的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域王，也难怪他不愿意在未做好万全准备之下就公然毁去西川之盟了，若是下面三十六国犯上作乱，他待如何！
　　褚楚更加谨慎，从这些小国经过的时候，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西域之人，就好像真的是陪同西域王去北部视察沙化情形的"仆从"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白居易的《琵琶行》。
——
草堂寺这个伏笔总算揭开了，有忘记了的小天使可以回顾第13章、第56章都有涉及的部分。

　　☆、第93章

　　"启奏陛下，老臣昨日通过那万花楼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说来听听。"
　　皇帝不信这位兵部尚书真有什么紧要消息，如今兵权下放到了他手里，他定是想搞出点什么功绩来，他关注的还是有没有楚儿的消息，他膝下子嗣尚年幼，对这个皇姐的嫡子还是挺看重的，早些年此子身染恶疾又顽劣不堪重用，后来嫁到了将军府收了心思，人也稳重了起来，皇帝就想或许以后能成为太子助力也不是不可。
　　"老臣收到消息说西域和陵地联合在了一起，似乎陵地有要反叛的可能。"兵部尚书翁燕涿道。
　　此话一出，满堂皆哗然，若陵地真有反心，而西域真的和陵地联合，这可不好办呐，毕竟他们川国才刚刚和南蛮大战一场，如今兵马都需要休养，才能再上战场，况且能带兵的战神将军还在禁足，而他们这位九五之尊刚刚削掉了那位的兵权。
　　皇帝也是一愣，声音也跟着严厉了许多，他问："爱卿这消息可当真？"
　　"臣不敢欺瞒陛下，吾儿这段时间一直受令寻找陵王踪迹，刚刚回到上京，途中也发现了不少端倪，听说那西域王日前已经带了兵北上，对外宣称是巡治北地风沙。"翁燕涿道。
　　这翁家从祖辈上开始就是川国老臣，皇帝很是看重、信任，川陵之战的那一道攻陵的折子就是翁大人上的，可谓上得正合他心意。
　　皇帝当即下令着人去将军府招顾斋前来觐见，若是陵地真的不安分，少不得要顾斋再带兵去清叛，而且皇帝也想知道西域是不是当真如翁燕涿口中所说真和陵地联合到了一处。
　　"怪朕当时一时心软，没有直接让战神攻打，而是允许招降他们，饶过他们性命，他们竟还如此不知好歹！"皇帝忿忿道。
　　"这件事，不能怪陛下，陛下您宅心仁厚，是那群北地刁民不懂得感念陛下仁德。"翁燕涿趁机奉承道。
　　朝堂上文武百官们都在静候，心中想着此事是大事，都在等待那位战神将军前来。
　　哪知他们在金銮殿上等了许久，直等到腰酸腿疼，等来的却不是顾斋。
　　众人一瞧，这来人不是顾斋那位左副将谢岚么！
　　龙椅上的皇帝和他们一样迷惑，他也是识得这位左副将的，春日狩猎之时便是他从虎口救下他的性命，他还为此给了他不少的奖赏，之时未给封赏，好歹是救命恩人，皇帝也宽容了许多，并没有斥责他私自入殿。
　　皇帝问："谢副将，怎么是你，战神将军呢？"
　　谢岚面有难色，跪下回答："将军未在将军府中，末将猜测将军定是出府去寻夫人去了，还请陛下不要怪罪将军的莽撞，将军他实是太担心夫人的安危了。"
　　皇帝怒道："他顾斋好歹也是国之大将，怎么在儿女情长上也如此莽撞，楚儿是朕的亲侄，难道他怀疑朕没有用心去寻？"
　　谢岚连连答道："将军并非此意，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平复了一下心情道："他的事，等他回来了再计较，战神不在，就只能另派他人带兵了，朕看谢副将就不错，他跟着战神南征北战多年，是战神极其信赖之人，必不会有二心。"
　　谢岚听的迷茫，不知道金銮殿上的皇帝和这些大臣们都在说什么，但他听清楚了带兵，这意思是让他带兵征战吗？
　　翁燕涿道："谢副将毕竟年轻，又未曾任过主帅，不如让小儿同谢副将一起领兵，吾儿鹤轩同战神将军也是极好的关系，谢副将对局势了解甚少，遇事还能帮谢副将权衡一二。"
　　皇帝一下就明白过来，这兵权到了翁家的手里想要再吐出来就难了，好比当时若不是寻了顾斋的错处，也没有那么简单能拿到他手里的兵符。
　　"朕允了，就让翁鹤轩和谢岚一同挂帅，整好了兵速速北上，若是陵地真有反叛朕允许你们就地镇压，务必不让西域和他们联结在一处！"皇帝说道。
　　谢岚面色有些复杂。
　　"微臣领命。"
　　*
　　越往北，隐隐约约能从那些草叶上看到蒙尘黄沙，褚楚打心底叹了一口气，还好在西域境内还有植被生长。
　　西域王乌图似乎看出来他在为此担忧，安慰道："天灾远没有人祸来得可怕，你现在见到这里虽然是黄沙漫天，只要我们用心治理，会好起来的，而人祸……
　　褚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人祸便是征战、厮杀、争夺。
　　"看来我们的确是一类人。"褚楚道。
　　乌图道："我父王当年借了川国的兵力让这西域三十六国臣服，我和他不一样，我对权与力的渴望没有那么大，我只希望倾一己之力，让这三十六国平安相处，以前没有西域王的时候，国与国之间的争夺、倾轧何其惨烈，我父王任域王之后，已经过了几十年相安无事的太平日子了，也不知道这担子落到我肩头，我能担多久。"
　　"如今他们都知道你是西域的域王，就算不忌惮你，也会忌惮川国，西陵结盟之事只要不走漏，便无碍，你西域、我陵国目前最重要的便是先将这天灾治理好。"褚楚分析道。
　　"将军说的在理。"
　　"翻过天麓山，就能抵达你们陵国的境内了。"
　　远远的有一道黑影朝他们而来，难道是他们被发现了，这是那些国主派来阻截他们的？
　　兵士们皆戒备起来，护在乌图和褚楚这两方骆驼之周，以防这人来者不善。
　　待那人走得近了，褚楚才瞧出来，竟然是柴涟！
　　"小花，你怎么来了？"
　　褚楚告知乌图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左副将，乌图才命那些兵士放下戒备。
　　柴涟道："是宋黎与我收到了将军的信函，宋黎猜测将军便是要从西域境内入陵，末将担心将军，于是翻了那座天麓山，在这必经之路上候着您，果不其然。"
　　褚楚又向柴涟介绍了乌图，说了西陵结盟之事，三人带着一行兵士转而向东朝天麓山而去。
　　*
　　金雀城内，宋黎也在担心，毕竟他只是猜测褚楚会从西面西域和陵国相接处翻山而过，也不知道柴涟那个傻大个儿，接没接到将军。
　　他一直待在陵地，不知道将军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柴涟的口里断断续续的得知到了一些，很多是万花楼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其中还有说他家将军受了伤！
　　将军如今的身板，即使不受外伤，都虚弱得要命，若是真的，岂不是丢了半条命去，想到此，他担忧得很，当年得知将军突然暴毙，他和柴涟一时失了主心骨，都手足无措，只怕那川军真的攻城，屠尽百姓无数，万幸的是并没有，后来又有那天灾影响，流民无数，幸得有夏家公子伸出援手。
　　今次，将军好不容易活了回来，不能再出事了，就算是要用他宋黎的性命去换将军，他也愿意！
　　"不好了，宋将军，川军突然派兵北上来伐陵了！"
　　来人是钰川，之前柴涟北上之时，褚楚便要他将那些藏匿在上京城周边的万花楼旧部一并捎回陵，可万花楼经营了这么多年，于大大小小的消息收集上仍然未断绝，即使钰川现在身处于金雀城，也能拿到了这个消息。
　　"川军为什么突然伐陵？"
　　宋黎感到奇怪，明明他们陵国已经接受了招降，如今已经是川国的附属之地了，况且他们将军还受那川国皇帝封了一个王爷，给了这块地作为他的辖地，难不成是将军身份暴露了？
　　"钰川你在此等候柴涟，他已经去接回将军了，等将军回来就立马向他禀明此事，川国如若真如你所说起兵北上，必最先到达盘宁，我先行一步去盘宁城弄清楚情况。"宋黎道。
　　将军不在，宋黎不敢轻举妄动，尤其是将军费尽心思藏匿在太白山的兵卒，不能因为这样一个消息而曝光，将军不惜在上京城隐忍如此之久，便是为了拖住这一切，将军要等到陵国真正消除了天灾之害的影响，直至兵强马壮，再宣布复国，如今川国不知为何出兵，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盘宁城本就破败不已，如今甚至连守城的兵士都没有，若川军真的要攻打，全不费吹灰之力，宋黎只希望一切不要同他想的那么糟，他要赶紧趁川军未至之时，先赶到盘宁城，再随机应变，莫让屠城成了真。
　　他本是川人，对川国早年间夺天下的历史了然于胸，那还是如今这位川国皇帝的祖父在世之时，曾为瓦解一个城池，硬生生的屠灭了满城，只因当时那城中的军民沆瀣一气、誓死不降，最终粮食吃尽，听闻川军攻破城门入城之时，那屠城的命令下达了三次，是以屠城进行了三回，死伤十万有余，军民皆被屠戮了个干净。
　　这件事被捂得严实，许多人不知，明了者亦无人敢大肆传扬，生怕被人听了去便要掉脑袋，他是如何知道的，还要拜皇帝所赐，赐他流放，远离了上京，那些同他一起流放之人皆是对川国憎恨至极之人，他们将此事口口相传，他才听了个七七/八八。
　　那些人说最开始，被屠的城内还能听见哭泣之声不绝于耳，再后来，渐渐的连哭声都没有了，他小的时候不明白，只觉得他们说的可怖，长大后再细想来，那城中必是尸横遍野、白骨森森的惨象。
　　前路熹微［1］，宋黎骑着马儿朝南奔去，他在心中道：幸得将军于川陵边境上救我性命、任我为将，宋黎此生无以为报，若川军真要从盘宁开始屠杀殆尽，就请允许我身先士卒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取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并序》：“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
我们副cp之谢宋的宋黎小哥哥身世渐渐浮出水面～
之前埋过一个伏笔，在第56章，还有人记得吗，宋黎说川国上京是他厌恶的地方。
剧情越来越发展到高/潮，离本文完结其实也不远了。

　　☆、第94章

　　"施主，醒醒，我们寺内要封山了，不能再留您在此处。"
　　顾斋终于睁开眼，只觉得混沌至极，他这是怎么了？
　　"您是日前来到我们草堂寺，在将军冢前昏了过去，这里是草堂寺内别院。"
　　这位穿着青灰僧服的小沙弥还端来了一碗素面，他道："施主莫要惊慌，院内的师傅已经给您瞧过了，您这是过于疲累奔忙，加之思虑过甚才昏睡过去，如今应该大好了。"
　　顾斋明白了，他竟然在草堂寺……也罢，"劳烦问一句，我在此昏睡几日了？"
　　"约有五六日了，亏得您身体不错，今日见您醒了，就赶紧做了一碗面给您了，您吃一些。"小沙弥将手上的粥递了过去。
　　"多谢。"顾斋却实感觉腹中饥肠辘辘，自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小沙弥此时无事，也坐下来同这位攀谈，他道："看您装束不是陵人吧，我们寺内僧侣大多也是南边来的，陵地信奉佛教者少，草堂寺是唯一的一座佛教禅寺，当年师祖云游至此和那他们北地的教派讲经论道后，于此处建了这座寺庙。"
　　"我们本来秉持善心，是很乐意留施主在此长住的，只是不凑巧，战事又将发生，我寺一贯按照祖例，若有战事发生草堂寺便提前封山，师祖当年发下过话，封山之时不留外人，否则草堂寺必遭横祸，还望施主能够见谅。"小沙弥说。
　　此时顾斋的那一碗面也吃到了尽头，他有些疑惑的问："是什么战事？"
　　草堂寺位于陵地，陵地不是已经属于褚楚的辖地，何来战事？
　　"施主不知，川国已经发兵北上了，似乎是要攻陵。"
　　"什么！"
　　为何川国会发兵北上？
　　这其中有何隐情？
　　若此事为真，是何人在率兵北上？
　　顾斋也被惊到了，川国的兵力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在他被削去兵权之前，几乎都是由他管辖的，按理说，他刚刚带领川军从南蛮班师回京，川军损失严重，此时应当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才对，他离开上京城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施主，施主？"
　　"我没事……这些天多谢贵寺的悉心照顾了，我即刻就动身离去，不给贵寺添烦扰，敢问我来时骑的马匹可还在？"
　　"在的，我们将马儿养得好好的。"
　　"多谢了。"
　　顾斋给自己披上来时的衣袍，直接蹬上马，朝南而去。
　　小沙弥合上山门时，看了一眼那道背影，只道："施主并非凡俗之人，望您此行一切顺遂。"
　　*
　　还好还好，川军虽已至盘宁城外，但并未领兵直入盘宁城。
　　宋黎趴在盘宁城的城头上朝外望去，那越乐城外的确已经有兵士驻扎了，看风格很像当年顾斋驻军的样式，难道真的是顾斋领兵来的，无论如何他也要弄清楚。
　　谢岚老远便看到有人出了城门，再一看那身影，分分钟认出来便是宋黎，宋黎怎么在这儿？
　　旁边的翁鹤轩对宋黎印象并不深，问了谢岚一句，"这人是敌是友？"
　　谢岚怕翁鹤轩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宋黎动手，于是答道："这个人我认识，是我朋友，应该是来找我的，容我找个地方和他叙叙旧。"
　　翁鹤轩想了想，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就行。"
　　谢岚扬鞭，骑着马儿朝宋黎那处去，临到宋黎面前，只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一个地方，我们去那里。"
　　宋黎见谢岚并没有敌意，便也跟着他一起改了方向，他们去的，便是当初顾斋带褚楚出城的那个山谷。
　　谢岚先开了口："你为何会至此？"
　　宋黎便道："听说川国下令北上伐陵，可有其事？"
　　谢岚道："是圣上听闻陵地要反叛，而且已经和西域结成了联盟，这才决定出兵北上。"
　　宋黎问："这次可仍是顾斋领的兵？"
　　谢岚摇头："我家将军已不知所踪多日，是去寻找夫人去了，夫人自越乐不知所踪后，将军心急得很，私逃了禁足去寻夫人。"
　　谢岚问道："你可有在陵地内见到夫人和将军？"
　　宋黎知道褚楚的消息，也知道褚楚是有意瞒着他们，而顾斋，他真没见过，便摇头道："未曾。"
　　宋黎道："陵地一切安好，并无什么反叛、结盟，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引你们发兵至此。"
　　谢岚道："我也是这般想的，盘宁城城门大开，试问有哪个反叛会如此，只不过我受皇命而来少不得受皇命在陵地境内查验一番。"
　　宋黎担心养兵之事败露，他道："陵地是夫人的辖地，如若你们受皇命要查验，还是同夫人禀明了再入城才好。"
　　"可是夫人如今也不知所踪……"谢岚有些犹豫道。
　　"谢将军可别轻信了这人的鬼话！谢副将怕是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吧！"
　　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谢岚定睛一看发现是翁鹤轩。
　　"你不是守在军营，怎么会来此？"忽然谢岚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忙说："你是跟着我二人来的！"
　　翁鹤轩终于不再装了，他狡黠的笑道："若我不跟着你，谢将军你恐就要被这人给诓骗了去。"
　　"他是我的……好朋友，他能诓骗我什么，翁公子莫要信口雌黄！"谢岚道。
　　翁鹤轩道："你若不信，你问问他，看看他左一个劝你不要入城右一个劝你禀明夫人真正是何意。"
　　谢岚扭头去看宋黎，像是用眼神询问一般，而宋黎并没有答话。
　　翁鹤轩见场子冷了，自顾自的道："谢将军可知你身边这位'好朋友'是何许人也，他可是……"
　　谢、宋二人皆异口同声道："你住嘴！"
　　宋黎心中已知这人定是已经把他的底细摸了个透彻，但他并不想让谢岚知道。
　　而谢岚看到他那副模样，也知道恐怕宋黎有什么事情是瞒着他的，他不想让他难堪。
　　谢岚只道："他是谁，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至于别人说的，我一概不信，翁公子不必操心了。"
　　翁鹤轩瞧着这二人，"还是我来告诉你吧，毕竟今日你们二人，谁都走不出这山谷了。"
　　宋黎道："你什么意思？"
　　翁鹤轩拿出一枚软哨，吹了一声，不过片刻，在他的身后一片一片黑衣人涌现，他语气温柔的道："杀你们的意思。"
　　翁鹤轩继续说："谢岚，你和你家那位将军都太过无能了，这么多年竟只知道瓮舒将军身边有一个左副将，却不知道瓮舒将军身边还藏着一位右副将，而这位右副将嘛，喏，你身边这位就是，你不会真以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马草贩子吧。"
　　宋黎向前一步，"他说的没错，我的确是瓮舒将军的右副将，对不起，谢岚，我瞒了你。"
　　"谢岚与此无关，他是你们大川的人，是率兵的将军，你要杀，杀我一人便是。"
　　翁鹤轩道："右副将这就说错了，不光你，他也得死，皇帝让他与我共掌这川军的兵权，有他在，那些兵将岂能听我调令，就算我手上持有兵符，我也不确信。"
　　谢岚先前还沉浸在宋黎那番"坦白"言论之中，如今却醒悟过来了，翁鹤轩此举是想独占兵权了，如今将军不知所踪，他是他的威胁，至于宋黎才是翁鹤轩顺手杀的那一个。
　　"狼子野心，多说无益。"谢岚走上前，一把挽住宋黎的腰，带着他运起轻功就往山谷的深处而去。
　　不知逃了多远，二人终于飞掠了下来，宋黎被谢岚拉进一处崖洞，这处崖洞细小狭长，看似是个隐秘的通道。
　　宋黎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轻功也不差的。"
　　"瓮舒将军的副将自然轻功不差。"谢岚道。
　　宋黎知道谢岚是有些埋怨了，他道："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
　　谢岚道："翁鹤轩今日不怀好意，大概是不会放过我们了，我看他身后皆是高手，恐怕只能拖延他一时。"
　　谢岚虽心有不满，但并未在此时和宋黎纠缠那些，宋黎见状，也开始思索这危急的情形。
　　宋黎道："若不是这山谷太过封闭，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偏偏只有那一个出口，想来，那人定在出口布满了陷阱，等着我们。"
　　谢岚曾经和顾斋钻过这崖洞，这崖洞七拐八拐的很多小道相互串联，他紧紧的拉着宋黎，以免两人失散，听得此话，开玩笑的道："要不，我舍了这条命去出口找翁鹤轩，你在这里好好的躲着，等到他们杀了我，然后撤走后，你就逃。"
　　宋黎道："我知道了他那么多秘密，你觉得他会放过我？"
　　通道里黑漆一片，宋黎看不清谢岚，只感觉有什么在他鼻头上轻轻一扫，是皮肉的触感，"谢岚，如此境况，你还敢闹我！"
　　谢岚心道：我怕此时不闹，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收敛了情绪，装作一派轻松，带着笑意说："夸赞你聪明罢了。"
　　"其实，我早就猜测你不是普通马草贩子了，像你这样气质的人，又怎么会是贩运马草的，还有那么好的箭法……"只是我一直不敢去说服自己相信，不敢猜测你是别有用心。
作者有话要说：　　宋黎：我好后悔，我应该早坦白！
谢岚：我好后悔，我应该早表白！
顾斋：若不是情节设定如此，我真不应该出现在这一章前半截！感谢在2021-04-20 00:00:00~2021-04-20 23:5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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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鹿浔子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翁鹤轩还在谷口，便有手下人来禀报了。
　　"禀主子，他二人逃进了一处崖内通道，那通道内路径交错纵横，属下派去的人一时难以抓到他们。"
　　翁鹤轩道："那就加派人手，这两个人务必给我抓回来，我改主意了，你们注意着点，别让他们死了，我要留他们去牵制顾斋。"
　　"是。"
　　崖洞之中，不见天光，好在有谢岚一直拉扯着他前行，不然以宋黎这种在暗处就两眼一抹黑的人肯定是连行动都困难，终于谢岚不再前进了。
　　"歇歇吧，你的步子明显慢下来了。"谢岚道。
　　谢岚找了一处还算比较空旷的地方，随手铺了一些干草，"这里我曾经和我家将军来过，想要到达此处不是那么容易，我们可以在这里稍作歇息。"
　　"你渴不渴，我酒囊里还有些酒，或许能解解渴。"谢岚道。
　　"不必了，你留着自己喝吧。"宋黎道。
　　谢岚于黑暗中瞥了一眼宋黎，虽然看不太清，也能凭着这话想出这人说话时的模样，便道："你看你，明明自己都说这种境地了，你怎么还这般寡言少语的！"
　　宋黎想，他们今日定是难以离开这山谷了，翁鹤轩一边把守住山谷，一边派大量人手在谷中搜寻，如同瓮中捉鳖一般，迟早都会被寻到，索性也放开来。
　　谢岚开始没话找话的问："你之前说上京是你厌恶的地方，是不是也是因为你是瓮舒将军的副将啊，其实上京也没有那么糟糕，你不必要因为你家将军与我们对立就如此敌视嘛。"
　　宋黎轻叹了一口气，"并非因为我家将军，只是因为我自己，我六岁时便是从那里被流放到北地边境的，所以我对那座皇城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谢岚皱眉问道："流放……你不是陵人？"
　　宋黎道："你猜得不错，我的确不是，我本川人，只因祖父牵扯进一桩旧事被问罪伏诛，我的家人被当今皇帝罚以流放，我一路从上京被铁链拴着走到边境，亏得没有死在半路上，那些看管我们的人真不是东西，我只觉得自己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后来我逃了，遇到了将军，是他救了我，我才又觉得自己像是个人……"
　　谢岚道："原来竟是这么个缘故，那你的家人呢，你没有去找过他们？"
　　宋黎答道："全都死了，老弱妇孺有几个能扛得住呢，只不过我命大一点而已。"
　　谢岚有些不解的问："那你这身武艺是如何来的？"
　　宋黎道："同我一起流放的那些人鱼龙混杂，其中不乏有会武的，跟他们学了一些基础，后来又受将军栽培了一些。"
　　谢岚沉默良久，大概是在心中感慨宋黎这样外表如清风霁月的人竟然有着如此坎坷的身世。
　　宋黎问他："你又是何时跟着你家将军的？"
　　谢岚道："将军当年从军的时候是与我一块儿进的军营，与其说是主副将，不如说也是多年的好兄弟。"
　　二人于黑暗之中相视一笑，都没有后悔此生跟随了自己的主将，虽然他们各自效命的人分属两个对立面，但此时他们都懂对方心中所想。
　　谢岚问道："既然你是瓮舒将军的副将，又那般厌恶上京城，为何还要假意扮作马草商贩再回上京呢？"
　　宋黎道："事到如今，我和你也不一定最后走得出这山谷，我不瞒你了，我若说我这一生只追寻我的将军你可信？"
　　谢岚答道："当然，副将乃主将之臂膀，即便是主将亡故……"
　　宋黎继续道："我与柴涟皆千里迢迢从陵至上京跟随在你家夫人身边，你觉得是何故？"
　　谢岚回味了片刻，思索道："柴将军是瓮舒副将，你也是瓮舒副将，你们都护着我家夫人，难不成我家夫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宋黎没有说话，只由着他自己去想明白。
　　谢岚惊道："难不成你们都觉得我家夫人是犹如瓮舒将军一般的可塑之才？"
　　宋黎抄起随手可触的杂草就朝谢岚砸去，"榆木疙瘩，你家夫人便是我和柴涟的主将，当年的瓮舒将军！"
　　谢岚有点犯迷糊，"可夫人不是郡主家的嫡子，怎么又成了你家将军，我实在想不明白。"
　　宋黎道："论起这其中的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你家夫人的确是我的将军，我和柴涟都不会认错的。"
　　想也明白此事离奇，其中必有缘故，实非他二人能探究清楚的，只好按下不表。
　　二人在此歇息了一阵，察觉到动静，立即动身离开，就这样不知到逃脱了几轮追捕，而翁鹤轩派来的那些人仿佛不抓到他们誓不罢休，根本没有撤离。
　　进入这山崖的搜捕者越来越多，他们兵分几路，最终将各个通道堵死，谢岚和宋黎被逼到了山崖之上。
　　此时翁鹤轩终于再次露面，他看着有些狼狈的二人道："我改主意了，只要你们愿意投降，我可以不杀二位。"
　　宋黎道："你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翁鹤轩道："宋将军怎能这么说，我不过是想用你们牵制大将军罢了，若你们死了，顾斋回来岂不要杀了我，所以你们还不能死。"
　　宋黎脑子转得很快，这个人有问题，他和将军的关系本来就是秘密，柴涟一直作为将军的副将行走在外，而他则是隐匿在暗处替将军做事的，他是如何知道他是将军的副将的？
　　谢岚同宋黎道："此人善于攻心谋略，你我二人绝不可落在他的手上，会拖累将军。"
　　后方是翁鹤轩紧紧相逼，而前方是悬崖峭壁，他们已然无路可逃了。
　　宋黎道："已经无路可走了。"
　　谢岚道："我不想落到他们手中。"
　　宋黎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看来他已是决意跳下这山崖，身死于这山谷之中了，他二人被困于此，无人得知，顾斋不知所踪，他的将军也不知道有没有赶至盘宁，有何人来救？
　　宋黎只道："今日我定也难逃脱，大不了陪你一遭和你这'榆木疙瘩'死在一处，奈何桥上好歹能搭个伴。"
　　二人站在崖头，俯瞰这空旷山谷，将万千景致尽收眼底，倒是个不错的埋骨之地，风沙遍野里难寻的好地方。
　　"宋黎。"
　　"嗯？"
　　"你的小字唤什么？"
　　"林阳，林中之阳。"
　　"我小字良辰，良辰美景的那个'良辰'，记住了。"
　　"下辈子，你要是还贩马草的话，我都买了。"
　　"下辈子，你要是还打不来雁，别忘了来找我。"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从山崖跳下，满目苍翠，皆不入眼，只一别经年。
　　"我宋黎此生，未负将军，以此为报。"
　　"我谢岚此生，不负将军，但凭无愧。"
　　黑衣人持刀朝二人下落的地方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二人的身影，只得走回来禀报。
　　"主子，二人皆跳下山崖，是否派人到崖下去搜寻？"
　　翁鹤轩冷漠道："不必，从这里跳下去，不死也会摔成重伤，这山崖下面可没有湖水，他们哪能有他们将军那般好命，我们撤，耽搁了太久，大军还在盘宁城外，那才是最重要的。"
　　"失了'筹码'，若是战神回来了呢？"
　　翁鹤轩皱眉，随后又舒展了眉头道："无妨，我本就有别的对策。"
　　*
　　顾斋赶到川军驻扎的军营的时候，翁鹤轩已经手握兵符，坐主帅之位了。
　　他掀开主帐，直接道："翁鹤轩，此事有蹊跷，不可草率攻打，况且陵地已经是我夫人的辖地。"
　　翁鹤轩看了一眼顾斋，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兵符来，"这东西，你可认得，你拿着它这么多年一定认得吧，手执兵符可调动川军，陛下亲口命我挂帅，我只是奉命行事，劝你莫要阻拦，否则就是抗旨不遵。"
　　"好好一个大将军，违逆圣令，又私自出逃禁足，罪加一等，我是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知己好友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在此对我呼来喝去，我可不是你手底下那些任你呼来喝去的兵将。"翁鹤轩道。
　　顾斋扫视一圈，并未发现谢岚的身影，翁鹤轩带兵经验不足，陛下不可能直接将他的兵直接交给翁鹤轩一人率领，即便是让他做主帅，谢岚也应该仍然是副帅才对。
　　"谢岚在哪里？"
　　"你别用这种凶神恶煞的眼神望着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早些时候从盘宁城内出来一小将，谢将军一看其人便说是相熟好友，还说要跟那人叙话，两人骑着马就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看那人定是奸细，是故意支开谢将军的，莫不是凶多吉少了吧。"
　　顾斋怒道："闭上你的乌鸦嘴，谢岚若有事，和你脱不了干系。"
　　翁鹤轩道："青/天/白/日，你这就是在冤枉我，我和谢副将又无冤无仇。"
　　顾斋懒得和他废话，"兵符给我，看在多年相交的情分，你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去。"
　　翁鹤轩把手上的兵符收紧，做了个抱拳的动作道："圣上钦命我和谢将军统帅大军，可没有任命你，如今谢将军不在，理应由我做主，而且圣上还没有原谅你身上的罪责，你有什么资格。"
　　顾斋将手里的剑拔/出，挥剑抵在了翁鹤轩的脖颈上，"你觉得我有什么资格。"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宋的死是一开始就有的设定，如果有喜欢他们的小天使求轻喷，番外会有他俩。

　　☆、第96章

　　"我父亲是兵部尚书，你岂敢杀我。"翁鹤轩道。
　　顾斋道："翁鹤轩，你以为外头这些兵卒跟随我这么多年就是单凭你手里的这块兵符？你大可以拿着这块兵符站出去试试，只要我还在这军营之中，看他们是听你手上的兵符还是听我调令。"
　　"你没有真正领过兵，便不会明白，能调动千军万马的不是兵符，而是人心，若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我一样也无法统率他们，劝你识时务，把东西拿来吧。"
　　翁鹤轩不情不愿的将手中的兵符交了出去，让你一时威风又有何妨，你迟早会沦为阶下之囚。
　　翁鹤轩换了语气，不再那么激烈言辞，他道："就算我无法号令川军，但陛下的圣旨不假，西域和陵国疑似勾结，传圣上口谕，若查出端倪，可就地镇压。"
　　"微臣领旨。"
　　"报——"
　　营帐之外有兵士来报。
　　顾斋道："进来。"
　　"禀将军，盘宁城城门关闭，像是已经戒严。"
　　"什么？"
　　难不成陵地是真的反叛了不成，还是有人从中做梗，趁褚楚不在，故意惹事？顾斋心想。
　　"我们在城楼上仿佛看见了一个人……"那名兵士支支吾吾，好似见鬼了一般。
　　顾斋本就心烦意乱，怒道："我平日里就是训练你们的？到底看见了什么，说！"
　　"我们看见了……看见了瓮舒将军，将军，真真切切是瓮舒将军，城头上那人一身红衣，还头戴青铜鬼面！"
　　"你们在此，我不下令，不许任何人轻举妄动，我去会会那人便知真假。"顾斋道。
　　一旁的翁鹤轩打趣儿道："战神将军可别像谢副将一样出去见一见'老友'，就无踪无影了。"
　　顾斋没有理翁鹤轩，翻身上马直接出营而去，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那人到底是谁。
　　红衣银甲，墨发高束，褚楚此时正站在城头上，一如他上辈子的模样。
　　他和乌图一路行至金雀城，得钰川所报，知道定是出了事，他们和西域结盟的消息，不知为何早早的走漏了风声，甚至川军的军队已经到了川陵边境上。
　　褚楚带着柴涟直接从太白山领了兵，拼死赶到了盘宁，好在还不晚，川军还未进城，只是宋黎早早的便赶到了盘宁来，却不见踪影，褚楚直觉心间一揪，大约是真的出事了。
　　远远的便看见川军扎营之处，有人单枪匹马朝盘宁城而来，他眼尖，只瞧那人的身型样貌，便知是顾斋，他在心头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隐隐的心口有些许疼痛，乌图也上了城头，见褚楚捂住胸口，又朝外看了一眼，心下了然，"将军是不是又犯病了？"
　　褚楚摇头，"这城楼上危险，你是西域的王，身负重责，没必要和我一起登上城头，川军陈兵盘宁城外，定有一战，你赶紧带着你的人原路撤回西域境内。"
　　乌图笑道："我西域和你们已然结成同盟，川国皇帝定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岂有弃盟友不顾的道理，今日他们若是灭了你们，明日川军就会转而攻破我西域的大门，我留下来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我已经让护送我来的兵士都换上你们的衣物，你大可调用他们。"
　　"大恩不言谢。"
　　"不过一点绵薄之力。"
　　"城外那位战神看你我许久了，你打算如何应付？"乌图偏头问道。
　　褚楚道："该来的躲不了，我也不想再瞒他了。"
　　乌图表示理解，让开了道路。
　　褚楚独自骑马出城，柴涟想要跟随，也被他抬手制止。
　　二人重聚于昔日战场之上，仿佛那久远在上辈子的事就是昨日。
　　顾斋心中已有答案，仍旧将满腹心事问出口："你到底是谁，是陶瓮舒还是褚楚？"
　　褚楚摘下自己的面具，"是陶瓮舒也是褚楚，别来无恙，顾大战神将军。"
　　顾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是朝夕相伴在侧之人的面容，但未曾收敛的骨子里的英气却难掩当年，明明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好端端的融在了同一人的身上。
　　"我信你。"
　　"静翕……陶瓮舒你是真的要带着陵国上下反叛吗？"顾斋尽力以和善的口吻问询。
　　"我只是想守护好我的家国，你的兵卒在越乐之战中损失大半，此时同我们开战，是讨不着好处的。"褚楚道。
　　"你明知道我不想和你打，你为何要逼我，不管你是陶瓮舒还是褚静翕。"
　　"顾长宁你搞清楚，是你要逼我，我想复国有错吗，是你们川国犯我国土，欺我陵国至斯，谁才是罪人？"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1］。自古以来便是这个道理，不是你我之力能阻止的，既然陵国已经归顺了，你为何就不能放下执念。"顾斋道。
　　褚楚道："我曾经答应过的，我要护陵国上下安平，我所求的不仅仅是百姓安乐。"
　　顾斋在心里道，山河无忧、家国安平，你所求的我当然知道。
　　褚楚道："我曾问过一人：'国之将覆，能否以一人之力扭转？'，我这人不信命，只信我自己，纵使最后我做不到，我尽过力，生亦何欢，死亦何苦［2］。"
　　"可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着。"顾斋道。
　　"谁死还不一定，顾大战神将军还是顾好自己吧。"
　　看着那人扭转马头，顾斋忍不住问道："陶瓮舒，输赢真的那么重要吗？"
　　褚楚勒马驻足答道："这话该我问你，输赢有那么重要？川陵之战、越乐之战死伤多少，我本不想重蹈覆辙，你知我不愿天下兵戈四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知道你做不了主，你大可原话禀报我那皇帝舅……禀报给川国皇帝。"
　　"不用禀报了，我答应撤兵。"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尽力保一保。
　　"主将叛敌，罪无可恕，竟然违逆圣令说出'撤兵'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语来！"
　　不知何时，川军已经向前移动，已经逼近二人。
　　顾斋和褚楚皆回头，发现是翁鹤轩。
　　"翁鹤轩你做了什么？"顾斋吼道。
　　城楼之上，乌图已经发现了不对，正要下令命埋伏好的弓箭手射击，柴涟制止，"将军也在下面，不能误伤将军，我带兵出城，不一定敌不过。"
　　城门轰然大开，柴涟带着陵军已经杀了出来，见此情形，翁鹤轩也下令，命川军与陵军厮杀。
　　川陵二军厮杀作一团，褚楚和顾斋挨得很近，一直被顾斋保护着以免受伤。
　　"你的人你控制不了？"褚楚道。
　　"翁鹤轩不知道做了什么。"顾斋答道。
　　"有人从中做梗，不能遂了他愿，你制住你的人，我叫我的人停下，若要真打，就名正言顺的开战。"
　　"好。"
　　两人带兵多年，柴涟这边一心只想先护好褚楚，而顾斋那边的兵士也舍不得真伤害自家将军，二人并肩硬生生的将局面控制了下来。
　　翁鹤轩见状不满，直言道："把人带上来。"
　　几名黑衣人将两个人押了上来，那用绳索捆绑着的，竟然是郡主夫妇！
　　"褚小王爷，哦，不对，现在该唤你瓮舒将军了，你看看这两位是何人。"翁鹤轩道。
　　"翁鹤轩你疯了不成，竟然挟持郡主，这也是陛下的旨意？"顾斋怒道。
　　"川国皇帝？呵，他自己恐自身难保了，你就别替他操心了。"翁鹤轩道。
　　褚楚望着那被捆绑之人，"翁鹤轩，你有何目的？"
　　"我儿不要信他，他是我川国的叛徒！"大学士用足了气力呼喊道。
　　"老东西给我闭嘴！"翁鹤轩将刀刃架到了楚慕的脖颈上，那泛着白光的尖锐刀刃一拉，楚慕已经倒下，连话也说不出口，只挣扎些许便咽了气。
　　"父亲！"
　　褚楚想要冲过去，却被顾斋死死拦住。
　　随后翁鹤轩又将那柄染着楚慕鲜血的刀，移到褚姲的脖子上。
　　褚楚急道："你敢动我母亲，我就杀了你！"
　　"给人当了这么久的儿子，瓮舒将军也不是全然不念旧情的嘛～"翁鹤轩道。
　　褚姲嘴唇乌紫，整个人都止不住在颤抖，但她作为一国郡主，仍然维持着自己皇族的那份傲气。
　　她开口道："楚儿，从你不同我们亲近开始，母亲就知道你并非我儿了，你从来都没叫过我娘亲……罢了，我那儿子是个馋人精，不像你总是那般乖巧懂事，每每看到你，就总会想起那不成器的儿子，若是他像你一样出类拔萃该有多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把你送到了我们身边，但总归你我母子有一场缘分，你要相信，我和你父亲是同样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的，母亲知道你一定不是凡俗之人，母亲也没有什么所求，母亲乃川国郡主，该负起守护川国的责任，若是可以，母亲希望你能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替我保住大川，不管你是哪儿的人，我和你父亲都不做你的拖累。"
　　说完，郡主扭过自己的脖子，刀片划破她的喉咙，速度之快连翁鹤轩都来不及收回刀刃。
　　"娘亲！"褚楚撕心裂肺的喊道，一口鲜血吐出，整个人都被顾斋托住，才没有跪倒在地。
　　郡主拼死爬向自己的丈夫，因着伤口的破裂，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只听她道："对不起……这些年……我一直都不够……娴淑温柔……你一定……怨我，我……做不好……你……理想中的妻……下辈子你……还娶我……我一定改……"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三国演义》。
［2］出自《庄子·至乐》。
——
褚楚从来就是心地至善之人啊，他一直不想和郡主夫妇走得太近是怕有朝一日撕破关系不忍心，可他还是不忍心了。

　　☆、第97章

　　褚楚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日，于郡主夫妇他从来未曾走近过，甚至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要做的事不会连累他们。
　　可如今他们却因他惨死，褚楚红着一双眼死死瞪着翁鹤轩，"我要杀了他。"
　　顾斋拦住褚楚，心疼的道："你别去。"
　　褚楚吼道："他杀了我母亲和父亲！"
　　"我知道，你杀不了他的，我会替你杀了他。"顾斋从他手上接过剑柄，站起身。
　　"柴将军，劳烦你照顾好你家将军。"顾斋同柴涟说，便转身向着翁鹤轩的方向走去。
　　许多黑衣人见状将翁鹤轩往身后护，而顾斋却见佛杀佛似的，毫不顾忌，谁挡他便杀谁，那些黑衣人中不乏有厉害的，几人合力竟然也能在顾斋手下讨到好，看得褚楚揪心得紧。
　　"我没事，小花，你去帮他。"褚楚道。
　　柴涟并不乐意，他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只守着将军你，别人死活与我无关。"
　　"他是在帮我，你若是不去，我自己便去。"
　　柴涟咬牙，"来人，护好将军，其余人随我将那群黑衣人解决了！"
　　翁鹤轩带来的黑衣人的确不少，有了柴涟的帮助，顺利杀开了一条路，顾斋提剑而至翁鹤轩的面前，尖锐的剑锋直抵翁鹤轩眼前。
　　翁鹤轩道："顾斋，你想知道你的那位好副将在哪儿吗，还有那位瓮舒将军的小副将宋黎，好巧不巧，只有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顾斋的剑又逼近一寸，"他们在哪儿？"
　　翁鹤轩挑眉，不怀好意的道："你跪下来求我，我可以告诉你。"
　　他道："顾斋，我们也算是少时相识，你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臭小子，凭什么样样都压我一头，我父亲乃兵部尚书，我祖上是军功起家，这川军主将之位若没有你，应该是落到我身上的，可你偏偏在圣上面前出尽了风头，圣上器重你，说你会行军、会打仗，就忘了我，只把那些什么春蒐围猎之事交给我做……"
　　"若我未记错，你不喜行军打仗，若你喜欢，大可向圣上自请挂帅为将。"顾斋道。
　　翁鹤轩道："你错了，那是父亲提点我，让我不要与你争，他说一山不容二虎，要我韬光养晦，迟早会有贵人助我拿到将帅之位。"
　　"你现在已经在我剑下，你的贵人呢？"
　　顾斋抬头向四处环视，翁鹤轩如此笃定的模样，怕真的有什么后招，他不得不提防，可当他扭头回来的时候却并没有发现异常。
　　"你莫不是死到临头了还想用此番言论唬住我。"
　　*
　　盘宁城外东西两侧，不知何时已有大军逼近，如同两翼包抄，他们蛰伏在暗处已久，盔甲上隐约可见海浪式样的暗纹。
　　"翁家父子帮了我们许多，如今翁鹤轩在顾斋剑下，你不带人去救他性命？"
　　夏衍之全然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你若是想去大可上前，只怕你害怕被你那位将军给认出来吧。"
　　"你果然是这般卑鄙、无耻之人，你仅仅是在利用翁家父子？"
　　"卑鄙、无耻，我这些年替你做的卑鄙无耻之事还少吗？太极分阴阳，夏翳啊夏翳，你若是'阳'的那一面，那我就是你背阴的那一面，我所做的事都是为了你，论我的过错当有你一半。"
　　"当年你的祖父、父皇好算计，把自己的亲孙、亲子千里迢迢送到陵国边境小城将养着，却找了我做了这面子上的海国太子，如今大计将成，便知道把你接回来执掌海军了，海国军士只认你，连兵符都认的是你手中的叶令，而那些为了你们吞并大业的小人认的全是我，坏人由我来当，我纯粹是一个拿着玉玺的傀儡！"
　　"我的确是在利用翁家父子，想要做一名合格的帝王，我从来无所不用其极。"
　　"随你想怎么做，我只警告你，这场上的人谁死了我都不在乎，但是褚楚也就是陶瓮舒你得给我保他性命！"夏翳道。
　　夏衍之冷笑一声："真是可笑，也不知道你那位小心翼翼护着的小将军领不领你的恩情，你说他要是知道是你海国皇室筹谋多年一手掀起当年川陵之间的征战，会作何感想？"
　　"你要是不记得我可以帮你捋捋那些旧事，比如当年那怂恿川国皇帝下旨攻陵的折子乃是翁燕涿受你父皇之命所上的，再比如……"
　　"住口！我不想知道这些！"夏翳怒道。
　　"鸣笙哥哥这就生气了啊，你皇爷爷和你父皇怎么都没想到会出了这么一个绊脚石，更没想到自家子嗣竟然是个痴情种，这些年要不是我里应外合的帮着你，岂能瞒天过海，你那小姜儿早就被他们派去的人给杀死了！他能进火头营，能成瓮舒将军？"
　　夏翳道："我不想让他当什么大将军，我只想将他安进火头营中，这样我才能找到他！川陵战火纷飞，一旦失散，再想寻人就难了。"
　　"若不是还有我，就你这样的，如何能完得成他们的计划，你根本就不配！"夏衍之道。
　　"所以我回来后我也没有杀了你，而是留你性命。"夏翳黑着一张脸，"还有，那四个字也不是你该叫的。"
　　夏衍之只是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传令下去，不用管翁鹤轩的死活，川军、陵军如今都损伤过半，西域王带来的人马不多，以响箭为号，将所有人里外包抄，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夏衍之看了一眼有些不安的某人道："但是，那位红衣银甲的将军给你们的帝王留着。"
　　*
　　翁鹤轩的小命就在顾斋一念之间，他急道："再等等，他们就快来了，顾斋你此时若是不杀我，待会儿我还能替你求求情！"
　　顾斋与翁鹤轩僵持了一会儿，终于翁鹤轩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他手下的黑衣人接连死去，而海国的兵卒从未见到，他惊道："这不可能，他们就要来了！他们说好了会来的！我们翁家可是股肱之臣！"
　　翁鹤轩道："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谢岚和宋黎，他们都在你曾经带谢岚去的那个山谷里！"
　　顾斋挥剑已经刺破翁鹤轩的喉咙，翁鹤轩不认命的死死捂住伤口，一股股鲜红血液从内而外涌出来，"顾斋，我们多年兄弟……你真的舍得杀我……"
　　顾斋眼眶也润了润，这么多年，的确是从少年到如今，他所有在上京城的回忆都和这人相伴，一起在酒铺子里喝酒，一起在城外赛马、打马球，一起进山围猎，一起饮宴醉仙居……明明是那么好的兄弟，怎么在他未曾目及的地方就变了呢，他一直知道翁家私下里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始终没有相信翁鹤轩会处心积虑到这地步。
　　他冷冷的道："是你杀了郡主和大学士，血债须血还。"
　　翁鹤轩讪讪的笑道："我认输……你的副将和他的副将都死了……是因为你们，这辈子你们就怀着这份愧疚活下去吧……"
　　顾斋一剑刺进翁鹤轩的心窝处，干脆利落，"相识一场，免你痛苦，我送你最后一程。"
　　他提剑回首向褚楚看去，目之所及，似乎是在无声的告诉他：你的仇我已经替你报了。
　　褚楚点头，招手撤回了柴涟等将士。
　　"从中作梗之人除掉了，可以继续谈你我之间的事情了，我母亲让我护好川国，我呢也不想和你打，你之前说的撤兵如果还能做到，咱们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
　　"还有，如果着翁鹤轩当真是犯上作乱，你最好快点带兵返回上京城，我担心……恐怕你的圣上此时已经落在了翁燕涿的手里。"褚楚道。
　　一支响箭冲破天际，似乎要与这风沙之地的风唳之声拼个高低。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兵卒，渐渐的将他们两支军队包围其中。
　　顾斋霎时明白了，这大概就是翁鹤轩要等的口口声声的"他们"，果不其然是有"后招"！
　　褚楚只道："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不知，这又是谁的人？"
　　敌众我寡，观其有备而来，褚楚、顾斋二人对视，交换了眼神，齐齐下令："任何人不得抵抗！"
　　海国的兵士从东西两侧顷刻之间将他们控制起来，不再动作，似乎是想等着谁出面。
　　褚楚道："阁下是何人，还请现身！"
　　顾斋也道："阁下好谋划，如今川陵二军尽在掌握之中，何须藏头露尾！"
　　夏衍之笑着从兵士们让开的道路里走出来，"二位果然是国之大将，好气魄好胆量，夏某仰慕不已，尤其是这位翩翩少年的瓮舒将军～"
　　"我想想，二位定是在心中百般猜测我是谁，我又为何能够使唤得动这样一支百万人的军队。"夏衍之道。
　　"其实不难猜，我们不是你们陵人、也不是这位战神的川军，更非西域王那点绵薄兵力，且南蛮已灭……"
　　褚楚道："你们是海国的人。"
　　夏衍之道："将军聪明，难怪某人……咳咳，小可今日前来不为别的，乃是有一桩要事要同二位商议。"
作者有话要说：　　顾斋：谁能想到海国才是最大的boss……
褚楚：谁能想到海国才是最大的boss……
翁鹤轩：我才是最惨的好不好，被卖帮人数钱那种，我恨！
（Ps：正文完结真的很快了。）

　　☆、第98章

　　顾斋将褚楚往自己的身后拉，虽知对方是海国兵卒，但面前这人不知来路，他怕他在他没防备的时候伤他。
　　夏衍之自然看出了顾斋那点动作，他并没在意，反倒是嘴角弯了一点弧度。
　　"两位已经在我包围之中，若能听我一句降了我们海国，我能许诺你们一个好前程，就是继任将军也并无不可，我知道瓮舒将军最不想见拼个你死我活的血腥场面，我也知道战神将军肯定不想瓮舒将军心中难受。"
　　"自古以来，沙场兵戈无不残酷，若你们真要与我海国为敌，最后定是川陵二军尽数亡于盘宁城外，我答应不了你们草革裹尸，但是我一定会让我的将士们在此处挖一个大坑，把你们阵亡的兵士都埋进去，再给你们竖块碑。"
　　褚楚道："你就那么笃信我们不能冲出重围？"
　　"或许战神将军带着瓮舒将军能够逃出生天，但你们身旁的这些将士是一定不能，如今你们身陷囹圄，没有出路，没有援兵，想要解今日之危，唯有臣服于我们。"夏衍之道。
　　的确如他所说，是再无别的出路了，凭顾斋的能力带他脱困自是可以，甚至柴涟也能凭自身能力和他们杀出去，但那些兵卒们做不到，他也不可能舍弃他们去当逃兵！
　　褚楚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呼喊道："川陵的将士们，你们怕死吗？"
　　柴涟跟在他身边，回道："不怕！"
　　将士们跟随着的声声应答此起彼伏，被风沙之声淹没，又再度响起。
　　顾斋知道他缘何有此一问，大约便是心存"保不下自己的家国，便为国捐躯"之心了。
　　褚楚去瞧顾斋，见顾斋面色铁青亦不言语，笑道："顾大战神难不成是畏死了，原是如狼似虎那般骁勇之人，如今被人逮了，竟状如怂兔，放心，你死了不还有我跟你一起陪葬嘛。"
　　明知褚楚是故意纾解他的压力，顾斋还是有些不满，他转而也笑道："我便陪你疯上一疯，是死是活，我都如愿了。"
　　夏衍之见二人不为所动，已经心中有数，他向后退去，下令道："给我杀光他们！"
　　百万海国军士蜂拥向内持刃扑杀而去，顾斋一边护着褚楚一边拼死向外意图突围。
　　不消一刻，海国将士和川陵将士皆出现伤亡，因着人数上的优势，海国兵士仍占据上风。
　　"给我住手！"
　　褚楚听到声音后又些欣喜，他对顾斋道："是鸣笙哥哥，对，还有鸣笙哥哥会来救咱们，只是……他救不下这里所有人，他不该来的！鸣笙哥哥快走！你不该来的！"
　　夏翳穿着一身盔甲，转眼之间，已经到了褚楚身边。
　　"小姜儿，我的叶令你可还带着？"
　　"我一直带着，鸣笙哥哥你快走，我已经决议和川陵的将士们共存亡，不能再搭上你的性命……"褚楚从腰间拽下那枚夏记叶令交还给夏翳。
　　夏翳将那枚雕刻着浪花纹样的叶状小令高高举起，开口道："我乃当今海国皇帝，尔等见叶令还不听令停手！"
　　海国兵士自当以叶令从之，在叶令和夏衍之的命令之间，他们做出了选择，顷刻间乌压压跪倒一片，"恭迎吾皇！"之声不绝于耳。
　　"夏衍之，你说好不伤他的！"
　　夏衍之恨铁不成钢的道："夏翳，你真是好糊涂！竟然将叶令放在他身上，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殊不知你们从一开始就是敌人！"
　　褚楚有些不敢置信，他推开夏翳扶住他的手，问道："鸣笙哥哥，你……海国皇帝……这些人都是你派来的？"
　　夏翳急道："小姜儿，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瞒你，我有我的苦衷……"
　　夏衍之道："事到如今，不如我来告诉你……"
　　夏翳抢过夏衍之的话说道："我祖父也就是海国上上代皇帝，他在世时已拟下吞并四国的计划，川陵两国是当时最为强盛的，我们海国不过是弹丸之地的小国，想要吞并，只能精心谋略步步算计，故此我父皇在我出世之后便将我远送至你们陵国这座边境小城蛰伏，他收买了翁家，让其唆使川国皇帝，继而挑起川陵之间的征战，又知南蛮与川国积怨已久，时常挑衅、几番征战，如此川军必折损，我们不过是给其中添一把火。"
　　"如今南蛮已经没有了，西域受制无能，昔日强盛如川陵一一损折，只待今日事毕，一切都尘埃落定。"
　　顾斋怒道："原来狼子野心的竟是你们，我们不过是你们案板上的鱼肉！"
　　"小姜儿，我知道你定会因为我们夏家的所作所为恨我，可若非是我在你死后的那些年一直供给，你的这些陵国旧部根本保不下来，你问问你的这些兵士，他们愿不愿意与我为敌，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是我用水、用粮救下来的，我已经尽力弥补了。"夏翳道。
　　"那你为何又要发动今日之战？"褚楚痛苦道。
　　"这件事……是海国多年以来的谋划，是我父辈们的心血，我阻止不了，我也想让母国富强，你只要愿意降了我们，我保证不伤陵国上下所有人性命。"夏翳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就那么小小一块地方，为了有地方练兵，海国上下齐心将海域用泥沙填成了陆地，那不是一个人的心血，也为此死了很多民众，吞并之事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但好在我还可以保下你的性命……"
　　"夏翳，你为了他养虎为患，如若是我，此时已经下令诛杀所有人了，这虎你是养不熟的，他陵国被川国收入囊中，如今不还是铁了心要恢复家国。"夏衍之道。
　　"小姜儿，我是喜欢你的，从你小时候敲开我的门，脏兮兮的向我讨吃食的时候，我就想把你带在身边了，可是你大了之后，生了自己的想法，心里面装满了陵国、百姓，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你不想让他们死，那把他们留着就好了，可是最后……你心里竟还装下了一个他！"夏翳指着顾斋道。
　　夏翳恶狠狠的看着顾斋，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小姜儿是我的，川国的人杀不杀我也无所谓，但你必须死！"
　　顾斋一点儿也不畏惧，他道："你想杀我，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想你一定自诩和他一起长大，但你从来都不懂他，他想要的恰恰是你不想给的亦或是给不了的，他想要这天下再无战火纷争，可你偏偏是这战火的始作俑者，你说你喜欢他，滑天下之大稽！"
　　夏翳道："这天下尽归我海国所有，不就如他所愿再无纷争了。"
　　顾斋觉得莫名好笑，他道："你知道他曾经许过什么愿望吗，你知道他的希冀吗，你根本就不懂他。"
　　夏翳吩咐道："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夏衍之，杀了他。"
　　夏衍之翻了一个白眼，这人果然是一点“污垢”都不落于自己手中，他拍了拍掌，身边已经出现好几名武功高强之士，想要杀掉一位战神，光凭那些虾兵小卒不行，这些人是他多年训练过的，当时在上京城外救走夏翳时，已经和顾斋交过手。
　　"听他的，把他杀了。"夏衍之道。
　　褚楚虽然武力不行，但看人的准头仍在，一瞧便知顾斋定敌不过这几人合力围攻，那些川军没有顾斋发令知道此时他们无能为力，也只能是在心里着急。
　　褚楚道："你别伤害他！"
　　"小姜儿，你是陶姜，我同你说过的，你和他没有半分联系，就算有那也是五年战场上的死对头，你只能和我一般想他死！"夏翳不满道。
　　"你小的时候，我是怎么教你的，要护好你自己，也要提防其他人，你那时候多听哥哥的话。"
　　"'衡若首春华，无楸当夏翳。鸣笙起秋风，置酒飞冬雪。［1］'鸣笙哥哥对我的教导、小时候的一饭之恩我从未忘记，但这不代表，你就能左右我，你说喜欢我，在我看来你不过是将我看作你的所有，既然鸣笙哥哥觉得我这条命是你给的，那我便把这条命还你好了。"
　　褚楚掏出一支短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心头刺去，他强忍着痛楚道："小姜儿不知道这条命在鸣笙哥哥心中分量有多大，能不能抵得过你问鼎天下之宏愿，只求鸣笙哥哥看在我的份上，放过天下人，放过他。"
　　褚楚的身影不断向后倒去，被夏翳接在了怀中。
　　柴涟已经惊泣出声想要过去杀了夏翳，却看到褚楚制止的抬手，他知道敌众我寡，将军是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争取活命的机会。
　　夏翳的大脑已是一片空白，他傻傻的抱着怀中人，看着他的心头血止不住的往外流。
　　褚楚在开口："求……鸣笙哥哥看在小姜儿的份上，放过天下人……放过……放过他……"
　　褚楚死死的拽着夏翳的袖口不松手，睁着眼等他一个回答，生气慢慢的流走，夏翳抱住怀中人，声泪俱下道："鸣笙哥哥答应你，我答应你，小姜儿，别死，是鸣笙哥哥错了！"
　　在夏翳的怀中，褚楚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鸣笙哥哥……不骗我……"
　　"我不骗你，鸣笙哥哥这回不骗小姜儿。"夏翳哭着说。
　　褚楚偏过头去，竭力想去望那道还在与人厮杀的背影，终于有了笑容，"放过他……重活一世……我不后悔。"
　　重活一世，长宁，我真的不后悔。
　　盘宁的黄昏从没有哪一刻如今日这般美轮美奂，漫天的火烧云聚拢在天边，随着太阳西沉，那些充斥着深深浅浅的红云陪同霞光慢慢淡化，直至消失在天空的边界。
　　那个最爱坐在城头上看落日的儿郎，终究是和这彩云一起逐日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四气歌》，有忘记这个缘故的可以回看第12章。
——
不是BE！不是BE！不是BE！
是做大纲就设定好的～QAQ
正文完结倒数一章或两章，有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你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留言，让我参考一下。

　　☆、第99章

　　晦明晦暗之中，夏翳抱着怀中人整个人都木了，随后制止了那些人继续围攻顾斋。
　　顾斋已经接连中了好几刀，身上的伤口也在流血，他看了许久，才看到褚楚倒在夏翳怀中，先是愤怒，随后看到褚楚胸前插着一柄白刃的模样，不敢置信跌跌撞撞的跑来。
　　"静翕！是你杀了他！你怎么能杀了他，你不是说喜欢他的吗！"顾斋怒吼。
　　夏翳也吼了回来："我怎么会杀他！是他自己不要命了！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我不信！你说的一个字我也不信！"顾斋踉跄着朝柴涟奔去，"柴涟……柴涟你告诉我，是谁杀了你家将军，你为何没有护好你的主将！"
　　其实顾斋心中是信了的，他从前不知褚楚便是陶瓮舒，柴涟拼死护着在他眼中看来是背主，自打弄清楚后，才知道这两位副将有多护他！
　　倘若有人在柴涟面前杀他的将军，他拼死也会要同那人战个你死我活的，可是柴涟并没有，那便是……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柴涟，好像一下子就懂了，不是别人杀的他，是他自己寻了死，是啊，他那样的人，如若一心赴死怎容他人代劳？
　　夏翳抱着褚楚的尸体喃喃自语："我曾庆幸上天把你还给了我，可是上天怎么又把你收回去了，我不甘心，若一早知道你我相处如此短暂，我说什么也会把你放在身边，绝不让你跟着这人纠缠那么久！我的小姜儿不在了……这一次是真的不在了……夏衍之，你看，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我是海国的皇帝，我连我喜欢的人都保不下，我不想要他的命，你让上天把他的命还给我好不好……"
　　"我放过他、我也放过了天下人，我不要劳什子统一了……哈哈哈哈。"
　　夏衍之皱眉，他知道陶姜对夏翳很重要，却没想到会这么重要，看夏翳的情形似乎已是扰乱了心智的模样。
　　盘宁城门打开，乌图亲眼在城楼上目睹了一切，他知道褚楚并不想让他卷进这场风波之中，可当他看见褚楚因此身死也无法在坐视不理。
　　正因为他们是同类人，亦不介于他们的纠葛之中，乌图很清楚褚楚的心中所想。
　　那两个人定不会放手，若再为争夺褚楚遗体而激化矛盾，就枉费褚楚赴死的一片苦心了，作为盟友，他能为他做最后一件事，便是为这场混乱不堪的战局划一个终点。
　　乌图骑在马上道："夏衍之，你们的皇帝已经神志不清了，还不把人带走，如今这样的局面，你还想着一统天下不成！"
　　夏翳听到后疯魔道："不，我答应了他，我不统一天下了！夏衍之，你也不许，我们撤军！"
　　夏衍之的确心有不甘，若非是在这个场合之下，他的确可以杀了夏翳夺了他的叶令再找个幌子代替夏翳行事，可如今夏翳手持叶令当着这么多海国将士的面下令撤军，且当众杀他视为谋逆……思虑再三之后，夏衍之点了点头。
　　"遵吾皇旨意，我们撤！"
　　"西域王、战神将军，关于天下之事，自与你们再议，我们总有机会再见面的。"夏衍之道。
　　夏翳死死的抱着褚楚的尸体不松手，似乎有将人带走的意思，而顾斋又岂能让他如愿，他也不肯放手。
　　乌图对着争夺、拉扯的二人道："你们哪一个对得起死去的瓮舒将军，扪心自问谁不是伤他至深，想要将人带走，你们都没有这个资格！"
　　顾斋顿了顿，似有所悟，而夏翳仍然执迷。
　　夏衍之见状一个手刀劈在夏翳的脖颈上，把人劈晕过去，道："陛下累了，让他好好休息，我们撤！"
　　"将军本王带走了，本王敬重他，与他亦是至交好友，你们好自为之吧。"乌图将褚楚的尸体抱上自己的马。
　　"西域王，你说得对，你带他走吧，他已死我别无所求，只求你好生安葬他。"顾斋最后看了一眼褚楚的尸体，狠下心道。
　　和离、几次三番离开，其实他跨不过那道"一世贰国"的"坎"，他早就做出了选择，既如此何必强求，不如遂了他。
　　乌图调转马头，于马上道："顾将军，你最好赶紧回上京，你的圣上恐怕还在等着你营救，你放心，本王定会好生安葬瓮舒将军的。"
　　"柴将军，让陵国的兵士撤回盘宁，关闭城门。"
　　顾斋最后再看了一眼已经完全融入黑暗之中的盘宁城，最后头也不回的带着川军回了庆弥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顾斋已经独自骑马赶至那处山谷了，翁鹤轩在临死之际说的应当不是假话，这是他离开之前最后要做的事情。
　　宋黎与谢岚应当是被翁鹤轩逼进了这山谷，顾斋的心悬了又悬，想到恐怕是凶多吉少。
　　他沿着那处通道的痕迹不断寻找，最终来到那山崖之上，这山崖处并无尸体，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而刚刚的崖洞内却是有二人踪迹的，顾斋思索，猜测二人是从此处跳了下去。
　　这山崖之高，就是顾斋亦无法用轻功沿峭壁攀下，顾斋原路而返，顺着崖下的方向，另找了一条路。
　　却在途中遇上了一个人，那时一个着白银甲的男子，原来是柴涟。
　　顾斋默了默，问道："柴涟，你可也是来寻他二人的？"
　　柴涟自褚楚去了，不欲和这人再有交集，奈何心里也明白，他家将军若在，定见不容他这般，开口答道："涟与宋黎皆是将军亲副将，自然是要替我家将军来寻的。"
　　顾斋便问："你寻到他们了，如何？"
　　柴涟道："寻到了，战神请随我来。"
　　不知走了多远，柴涟拨开了一大片的芦荻，顾斋赫然见到石砾上有许多鲜血，连同那条细弱的水流也染得极红，心中一痛。
　　"我来之时，他们便是摔落到了此处，我已经把宋黎和谢岚葬下了。"柴涟道。
　　柴涟朝另一侧指去，顾斋赫然看见了那两房用石块堆砌的小坟。
　　顾斋抚上那树木砍成的墓碑道："是我的错，平白连累你们性命。"
　　"不，错的都是那些逐权逐利的人心。"柴涟道。
　　顾斋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安顿好陵国上下，再接回陵国皇室，完成将军的遗愿，等一切安定下来后，我会去上京城。"
　　"去上京？"顾斋不解。
　　柴涟眼中似有光，他说："嗯，我想明白了，人生一世本就不长，想做什么循着自己本心便是，将军不也是遵循着自己的本心，他曾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1］'"
　　顾斋点头，转身道："后会无期，好自珍重。"
　　"战神也是一样。"
　　*
　　川国上京城中一处不眼的茶摊，今日爆满，来喝茶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赶路人放下自己的包袱想凑个热闹，也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他问："摊主，今日为何如此热闹非凡，是不是西域王又来进贡朝贺了？"
　　要是西域王来朝贺，他就不急着走了，西域每次派人来都能用车载来好些东西，珍贵的象牙、玛瑙、又大又甜的葡萄，虽然他够不到也吃不着，但回回都能趁机开一开眼！
　　"不是，是陵地反叛了，他们呐都是来这里听消息的。"摊主未答，同桌喝茶之人已经回了他的话。
　　哦，原来陵地反叛了……诶？
　　"陵地不是早些时候刚递了降书，怎的又反叛了，好像之前战神不是亲自去招降的，而且圣上刚刚把那地方封给了陵王啊！"他道。
　　有人端着茶碗，压低声音小声道："不是，好多人都说是看着战神将军受了伤，如今在将军府里休养，所以他们才敢反叛的呢！"
　　"他们可真是胆大包天，没了瓮舒将军还敢和我们闹这一出！"赶路人感慨。
　　一把剑直直的横到了赶路人的眼前，"你再说一遍没了谁！"
　　茶摊主一瞧，"扑通"拉着那赶路人就跪了下来，只道："战神将军勿怪、战神将军勿怪！"
　　顾斋将手上的茶碗搁下，提起剑就带着兵马往皇宫正门去。
　　众人不敢再议论半句，心道恐发生了大事。
　　金銮殿内龙椅上，翁燕涿靠坐在那里，他算了算日子，自己已经派人绑了郡主夫妇送了去，又有海国的支持，此时轩儿那儿当已得手了吧？
　　好几年前，海国皇帝夏衍之曾经许诺，只要他们暗中助海国吞并天下，他们翁家就是股肱之臣，可裂土封王。
　　翁燕涿满意的笑了笑，川国皇帝他已经解决掉了，只是他那个四岁的幼子给逃了，不过也没关系，这天下尽在他们手中，何愁以后找不到。
　　他就等着从北地传来好消息呐。
　　只不过，他等了又等，却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顾斋一身甲衣入得金銮殿，无人敢阻拦，他是何许人，只瞧这情景便知道此时有人已一手遮天。
　　他蔑视着正坐在龙椅上的翁燕涿道："本将军一时未归，竟不知道这龙椅改了他人来坐，翁大人这是何意呐？"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先秦·屈原的《离骚》，意为：这是我心中追求的东西，就是多次死亡也不后悔。
——
正文还有一章，下章褚崽就回来了～
后期修不修文待定，如果大修的话会在目录标注出来。

　　☆、第100章

　　翁燕涿如同一只老狐狸一般死死盯着顾斋，原以为最先来的必然是海国的军队亦或是他的轩儿先行回上京报信，怎么来的却是顾斋。
　　他料定顾斋此时还不知道皇帝已死的消息，便道："哎呀，是顾大将军回来了，将军这些日子是跑去了哪里？陛下一直都念叨着大将军呢。"
　　顾斋闻言，笑到："哦，陛下念叨微臣，实是微臣荣幸，敢问陛下如今身在何处，为何是翁大人坐在这大殿龙椅之上？"
　　翁燕涿道："顾将军不在朝中，恐不知陛下一心记挂北方战事，龙体抱恙，所以命老臣在此等消息。"
　　顾斋不想和他多费唇舌，摆正态度，冷冷的道："我看不是陛下在等北方战事的消息而是翁大人自己在等吧，实不相瞒，本将军刚从川陵边界上班师，你要等的消息怕是等不到了。"
　　翁燕涿问："你什么意思？"
　　顾斋道："翁鹤轩杀郡主、大学士是不争的事实，已经被我手刃于盘宁城外，至于海国，他们已经退军，不会来上京城救你，乱臣贼子想凭借卖主求荣裂土封王，等下辈子吧。"
　　种种不对劲之处由不得翁燕涿不信，他旋即呼喊："快来人！拿下此逆贼！"
　　"你才是逆贼，你的人已经为我的兵士所擒，翁家父子二人犯上作乱，实在当诛，我送了你儿子一程，今日也送你一程。"
　　顾斋长剑在手，轻功跃起挽下一道剑花，将那龙椅上人一剑封喉。
　　顾斋没有多停留，见翁燕涿毙命之后，立即派人一间一间宫殿的搜寻，皇宫中似被清洗过一般，横陈着许多宫人的尸体，最终他找到了皇帝的遗体，没想到翁燕涿真能一不做二不休先将皇帝杀死。
　　顾斋道："留一队兵马守着陛下的遗体，其他所有人都去寻太子，这里没有刘喜公公的尸体，定是他带着太子躲藏在某处了，如见到反叛余孽，不用回禀，格杀勿论！"
　　顾斋在那金銮殿上，寻了一阶台阶就地坐下，有他守在金銮殿上，要事有人要趁此时兴风作乱，他定不饶！
　　顾斋此时才觉得所有的疲惫伴随着郁结在心的难受席卷而来，会想起当时从川陵招降回来的时候便是在这间大殿之上，他和他同样还未洗去那一身风尘就奉召入宫，他还记得他和他呈上那一份签订好的降书，小少年一点儿也不怵的当着帝王的面讲述那一路远行所发生的事情。
　　他还记得皇帝将陵地封赏给他的时候，小少年躬身向皇帝道谢的时候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舒畅愉悦，他还以为当时的他只是心性未全的小孩儿。
　　随即思绪又变了变，是那日南下御敌南蛮回来之后，他受不住他给他戴高帽便带着他一同面圣的光景，那时的褚楚似乎长高了不少，他提了不少开仓放粮的建议给皇帝，明知道皇帝想听一路的趣事儿，可他一张小嘴儿句句都将话头往百姓受灾的事情上引。
　　顾斋笑道："也亏得你立下大功，不然圣上可就要动怒了。"
　　想着想着，顾斋有些怔忪的靠在那雕刻着盘龙的栏柱上，脸上泛出的都是无奈，嘴角却掠过一丝淡然的笑意。
　　"禀报将军，刘喜公公和太子找到了。"兵卒的禀报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顾斋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甲，"微臣，救驾来迟，还请太子勿怪。"
　　小太子年幼，见顾斋手上还提着沾染着鲜血的剑，有些害怕的往刘喜身后躲，刘喜公公遂替太子答道："多谢将军手刃逆贼，将军之忠心天地可鉴，老奴替陛下感谢将军恩德。"
　　"公公多礼了，天色已晚，我等不便久留于宫中，这朝中之事、宫中之事还有劳公公处理。"顾斋道。
　　刘喜道："是老奴该做的。"
　　顾斋招手留下一些兵马护卫皇宫，命其他的兵卒撤离。
　　长长的宫道漆黑安静，能清楚的听见行路之人的脚步。
　　他从宫人那里要了一盏手提的灯笼，在那白烛燃烧的光影之下，独自向宫外走。
　　"我还记得，皇城夜宴那回，是你第三次入这宫里头，那时圣上受了翁燕涿的挑唆想要收回我手里的兵符，你却说，我是你的夫婿，若要指出谁最有忠国之心，第一个便是我，明明装得那般乖巧，却怎么愿意为了我据理力争露了锋芒呢～"
　　［顾长宁，别动手动脚的，这还是在宫中。］
　　［是在宫中又如何，你我正经婚配还怕他们看了不成～］
　　［你今日帮我保住兵符是不是担心我？］
　　［我知道的，你是怕我把兵符交出去了，会失了保障。］
　　［别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举好你的灯，我是为了我自己。］
　　［有道理，护好了你的亲夫君，便是护好了自己，我家小静翕怎么这么聪明啊！］
　　一夕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声声言犹在耳，让他如何轻易忘却。
　　*
　　安置好川军之后，顾斋并没有再回将军府，柴涟的话让他明白，人生在世一场，若不能遵循本心，才是至悔。
　　他重新回到郡主府，可怜郡主夫妇皆丧命于贼子之手，他在郡主府布置了灵堂，为郡主夫妇立了牌位，守灵三日。
　　"我知道自我娶了褚楚，一直都不蒙您二老的青眼，今日我斗胆随着静翕唤您二位一声父亲、母亲，这是我替褚楚、也替瓮舒全的孝义。"顾斋跪在牌位前道。
　　三日毕，顾斋去了以前褚楚的院内，回廊、溪水依旧，可惜故人都不在了，顾斋登上那假山凉亭，见那盘以少胜多的棋局被人还原在棋盘之上，已经被落灰沾染。
　　忽然，他蓦地僵住，双目微微一瞬。
　　这是……有人将这棋还原了！
　　还能有谁，定是褚楚，只可惜，还原到最后一子时，缺了一子。
　　顾斋望着那棋盘怔怔发愣，好像看到了曾经与他相对厮杀的褚楚，又仿佛想象出了后来褚楚独自坐在棋盘前补棋还原的模样，想象他盯着棋盘止不住的疑惑为何会少了一子。
　　顾斋半闭了眼微微而笑，"小傻瓜，你要寻的这一子在我这里，我可没欺负你。"  
　　他从自己的脖颈处掏出一股红绳来，上面穿着的正是一枚白子，是那盘棋他用黑子牵制、最终吞吃的那一枚，顾斋终是将那枚白子摘下，填补到那处空缺上。
　　他静静地道："褚静翕，这场赌约，我还欠着你一个要求，夫人有什么想要为夫去做的？"
　　*
　　藏春镇上，顾斋在倾盆大雨之中跪立在顾母的坟前。
　　"娘，他死了，你儿子这一生也就喜欢了他这么一个人，可他死了，娘，你还记得吗，我曾经也带他来见过你的，他便是我喜欢的那人，我从前一直不知，奈何阴差阳错、奈何阴差阳错！"
　　顾斋向着顾母的坟冢叩首最后站起身来，绕道去往后方那小小的墓碑前，凝视良久。
　　"你一定还活着对不对，你一定还活着的，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你上一次也是那般活过来的，只要它完好……"
　　他挥剑，砍裂青石无名冢，刨开封尘的黄土，迫不及待的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精美的木盒。
　　盒中放置之物是一枚白玉，洁如流云、润如羊脂，可惜的是已然从中心之处碎裂成了两半，雨水打在那玉上，顺着那玉上镌刻的祥云、佛莲的纹路汇集再滴落。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事到如今连这一点期盼也肯不给我了！"
　　顾斋捏紧那命符在雨中失声痛哭，难道……终究是连再投身到其他人身上的可能也没有了，他真的永远失去他了吗？
　　*
　　冬去春来，山门重开，小沙弥戴着一顶斗笠赶在香客上门之前于蒙蒙细雨里清扫山寺台阶。
　　有人骑于马上而来，诵诗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1］"
　　小沙弥抬头，见是眼熟之人，忙放下手中的扫帚，牵过马，"陵地少雨，这桃花一直都不开的，今年春天伊始，感念上天之德，降下不少好雨来，阿弥陀佛，这桃花总算又活了。"
　　"是啊，好雨知时节，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2］。"顾斋感叹，他曾期盼的，如今如愿了。
　　"施主又到鄙寺，今次是为何而来？"
　　顾斋道："见一故人，把他的东西还他。"
　　小沙弥了然，只道："施主请。"
　　顾斋瞧了一眼那绿瓦灰砖的禅门，踏了进去，这里十年如一日的清幽静雅，兜兜转转，他又至那白玉冢前，白玉冢不知何时生了几根杂草，可能使寺内僧人还未来得及休整的缘故，顾斋伸手将它们一一拔除。
　　"我知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3］，你的命符我给你带来了，既原本是你之物，我不私藏，就交还与你吧。"
　　顾斋欲将这枚命符埋进那瓮舒冢中，他自嘲道："幸好是山门重开，那老头没来，不然他定又是拼死护冢，骂我掘你坟墓了……"
　　一柄纸伞斜倾在顾斋的头顶，"那你就同他讲是为了把这小东西还给墓里头的人嘛。"
　　顾斋抬头恍如隔世，少年一身红衣举着伞正看着他。
　　"我问你，你偷看了我挂在树上的竹简吧，你的心愿刻的是什么啊？"
　　"我带你上去，一看便知。"
　　顾斋将那少年搂进怀里，轻功飞至树梢最高处，待站定之后，少年翻开另一枚竹简，总算明了。
　　【盼君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
［2］出自杜甫的《春夜喜雨》。
［3］出自李百药《北齐书·元景安传》。
（本文所有章节中若有引用未标明出处，一定是遗漏了，欢迎捉虫指出。）
——
正文完结了，撒花！
本来以为三个月能写完，但是手速废卡文废，硬生生写了四个月（总结的话番外完结再说）。
说说番外，番外会更新，不过不固定某天某个时间点，大家看番外的时候一定记得先看目录处的标题和内容提要，标题写明有关人物，内容提要写明有关剧情，不喜欢就跳过它，咱们针对性选择哈～
有很多没解释清楚的，我尽力在番外找补（bu shi），像这个少年是复活了的褚楚还是又魂穿了的褚楚这种，正文留白，可以脑补发挥。
——
推推我的预收，是一篇感情向现耽电竞甜文，喜欢的小可爱可以去专栏收藏一下！期待在下篇文与你们再次相遇呐！
下面是文案：
《电竞男神只想吃软饭》（文名/文案1.0）
1.
国服明星战队队长宋知意，虐遍国内无敌手后装“菜鸡”在国际服世界频道乱扣：cpdd？然后就被人捡了。
他索性一口一个“宝贝”亲昵叫着，让人带他，看了眼那人等级，大大咧咧说：我不嫌弃你也是个菜，咱一起苟发育呗～
结果两只“菜鸡”组队苟上了海外竞圈热度榜No.1，视频被做成集锦放在YouTube上获两千万播放，还顺带破了吉尼斯电竞双排记录！
【宋知意超话】：国外爆火视频里看到某个人操作和我们家崽崽好像啊！
宋知意：哦豁，好像苟过头了，奶奶的我要赶紧跑，不然就会被扒马！
分手时，他找了个理由给cp丢下临别赠言，拍拍屁股死遁。
2.
国际服电竞大神江容予顶着新号随手捡了一只小菜鸡。
看着那人发在频道的四个字母，满脸疑惑：What does it mean？Coupling（配对）？
哦，正好，他也不太介意多个人一起苟基础段位，试试就试试。
从那天起，身后多了一只追着喊他“宝贝”的小菜鸡，听久了还挺受用。
直到有一天他养的小菜鸡软饭吃够了，突然和他说：“抱歉，线充，以后不玩儿了，我们拆cp吧！”
江容予在私聊频道缓缓扣出一个：？
一周后，电竞媒体纷纷报道：国际服大神江容予结束身上合约，并透露来国内发展……
【江容予超话】：我家江江称霸海外不够还要抢占国内市场！
江神（微微勾唇）：不，我只是单纯顺着网线来抓我老婆的。
3.
“菜鸡”互啄，现实掉马。
宋队：年轻人，你不讲武德，说好咱俩都是菜鸡的呢？！！！
江神把人圈进怀里：我可没说过我菜，何况菜不菜，要试过才知道不是？
【国际服大神腹黑心机戏精攻X国服浪得飞起明星战队队长受】（攻受人设暂定）

　　☆、顾斋 x 褚楚

　　垂帘听政这种事，褚楚可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刚满五岁的小皇帝似乎很是新奇的在龙椅上扭来扭去，褚楚拿他没辙，只好求救似的向下头站着的顾斋望去。
　　顾斋一门心思全放在褚楚身上，看褚楚着急的样子觉得很是可爱，装作不理会"折磨"了褚楚一阵之后，才转移视线去瞧小皇帝。
　　小皇帝被顾斋扫了一眼，不敢再继续造次，褚楚在心里"噗嗤"一声的笑出声来，昔日大将军现如今越发变得孩子气了，其实顾斋凶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还是挺有震慑力的。
　　并非没有想谋朝篡位的有心人，只是在顾斋的武力镇压之下，无人敢造次罢了。
　　小皇帝终于坐稳了皇位，可就是年岁太小，刘喜公公思来想去，还是找了在将军府里过闲散日子的褚楚，非要他来担任这个监国。
　　一来是因为他是郡主嫡子，归根结底是皇家人；二来又因为他和陵国、西域关系紧密，能够稳住局面，况且请褚楚来做这个监国，战神将军仍然是他们大川的助力。
　　这日，褚楚坐在朝堂上陪同小皇帝听下头那些大臣启奏，却得来一个消息，说是西域、陵国、海国都派了使者前来，为的是贺小皇帝五岁的生辰。
　　褚楚觉得头疼得紧，恐怕这来的是故人，他着实不想面对，分分钟只想丢下小皇帝回宫睡懒觉，可是他不能。
　　小皇帝偏头过来看这位表哥的意思，褚楚点了点头，便操/着一口奶音，软乎乎的道："宣！"
　　看穿着风貌，褚楚便知这是娘家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老臣代我们陛下祝川皇陛下圣体康泰，感念大川的帮助，愿和川国结百年之好。"
　　来人是当时和他在盘宁城签订降书的那位老大臣，褚楚附耳到小皇帝的耳边把要说的话叙述了一遍，小皇帝仿佛很为难的样子，咬紧了嘴唇就是不开口。
　　气氛陡然有些尴尬，褚楚只好自己打圆场，"老大人辛苦了，陛下亦愿化干戈为玉帛。"
　　是了，如今知道是他在监国，陵皇才敢放心派使者前来，自他监国，明里暗里都给予了陵国上下不少帮助，陵地这个春天降水比以往好，旱情缓解，又有川国和西域的帮衬，不似之前那般的满是人间疾苦了。
　　褚楚道："来人，带老大人去驿站歇息，好生安置。"
　　第二回，小皇帝看懂褚楚的眼神，开口又道："宣！"
　　这次来的是漏月，看得褚楚眼神一亮，没想到是漏月作为西域使者来的上京，想必是替他皇兄来走一遭，不过褚楚猜想定是漏月缠着乌图软磨硬泡求来的。
　　漏月朝小皇帝作揖行礼，开口道："西域愿意和川国重新结盟，既然川陵已化干戈为玉帛，那我们三国便是一心同体了，祝川皇陛下龙体安康。"
　　褚楚笑道："如此再好不过，替我转告西域王，谢过他那朵护心雪莲。"
　　若非有那朵雪莲滋养过心脉，他即便是活过来也要长睡不醒，此外，还多亏了夏翳那件金丝软甲……
　　他想起来，前世遇见那个云游和尚的情形，和尚道：贫僧机缘造化偶得一玉符，你潜心许之，今后你的命就系在这玉符上，成为命符，从此再不由己，你把他交给信任的人，好生保管着，将来这命符自会到命定人之手，届时或许又有另一番造化，是福是祸，全凭天意。
　　玉符碎裂，原来竟有这么一番造化！
　　"好个一心同体。"夏衍之未听宣召擅自入了金銮殿。
　　顾斋的眉头皱起，不知道夏衍之以送贺礼的名义前来，到底何意。
　　夏衍之看见这朝堂之上的人，面色皆不好，黠笑道："海国夏衍之奉海皇之命，恭贺川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听闻海国陛下身体抱恙，如今……可安好？"褚楚开口问。
　　夏衍之道："劳监国记挂在心，陛下被某个已死之人伤得太深，心志已失，那些红尘旧事已然忘却了。"
　　褚楚叹了一口气，"红尘旧事，既是往事亦非善事，忘记了也好。"
　　夏衍之道："今日前来，不是来和你们结盟的，海皇在世百年之内，不发兵于你们，百年之后，鹿死谁手一切未知，告辞。"
　　或许是因为海国已经错失了最好一举吞并天下的良机，又或许是这个夏衍之终究还是看在了夏翳的份上，总归这天下纷争是暂时性告一段落了。
　　褚楚安慰自己，这天下之事、后世之事他实事无法插手，全然尽人事、听天命吧。［1］
　　退朝之后，便是小皇帝的生辰宴，小皇帝很欢喜，精神头足得很，可褚楚觉得今日应付这朝堂之事疲惫至极，就让刘喜公公看着小皇帝，自己一个人在夜色里摸回了他的宫殿中。
　　简单洗漱、沐浴过后他往床上躺去。
　　这监国之路比起什么战场对阵可来得辛苦，尤其是还要管一个正是顽皮时候的奶娃娃，若不是看在父亲、母亲的份上他真的不想接手。
　　睡梦之中，似乎有什么动静，褚楚再抬起眼皮，却见这寝宫之内的宫人们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他叹了口气，"顾长宁，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在。"
　　顾斋也洗漱了一番，上/床将褚楚搂进怀中，"这些日子辛苦了吧。"
　　褚楚道："这监国的差事我是真做不下去了，要不我们逃了吧，反正有刘喜公公在。"
　　顾斋道："你觉得你的小表弟没了你，能撑下去？"
　　褚楚翻了个身拱进顾斋的怀中，坦然的享受枕边人的抱抱，"我觉得不能，但是我不想奶孩子到大，该让他经历世事的毒打。"
　　顾斋道："我觉得在让他接受毒打之前，你先得接受我的'毒打'。"
　　他翻身将褚楚压倒在床/上，俯身撬开褚楚的唇/齿。
　　待某人的唇舌满意的离开后，褚楚怒道："顾长宁，若不是这身子不行，你休想得逞！"
　　顾斋笑道："且不说这身子行不行，就是行，你过去也没在我手上讨着好呐。"
　　他双手撑在他头的两侧，看着还喘不匀粗气的褚楚，"原来瓮舒将军也会脸红～"
　　"我才没有，是你眼花了。"褚楚拉过薄被给自己蒙头盖上。
　　顾斋将人一把从被中捞出，冲着褚楚侧/腰处最敏/感的地方仔仔细细的掐了一把，二人便打闹不休，最终纠缠到了一处。
　　春日的夜似乎很是寒凉，二人此刻竟都未觉冷意，三月暮，花落更情浓。［2］
　　早间的时候，有人屁颠屁颠的就往某处宫殿来了，见一众小宫女都红脸得如同"柿子"一样，小小的脑袋里有大大的疑惑。
　　"孤要面见监国，你们进去给孤通传。"小皇帝道。
　　太辰宫的掌事宫女面露难色，"陛下，监国还未起，您还是等到午时再来吧。"
　　"孤的命令你也不听嘛，孤就要进去。"
　　掌事宫女道："战神将军也在里面，陛下定不想见的，还请陛下见谅。"
　　小皇帝瘪瘪嘴，面露难色，战神将军他确实不想见，但是他相见监国表哥，只得幽怨的道："那孤晚点再来。"
　　他凑近了靠着门边听了听，只听得里头似乎是他的监国表哥的声音，似乎还有某种剧烈响动。
　　小皇帝不满，"战神将军是不是在训表哥，孤怎么听着表哥在哭。"
　　他想要推门进去，好在刘喜公公及时赶到将人拦下，"陛下哟，小祖宗，这个时辰可不能到这里来！等会该惹战神将军不悦了。"
　　"公公你来得正好，战神将军在里面训表哥！"
　　刘喜公公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往门边瞧了瞧，赶紧挪开眼，"战神将军那不是在训监国，他们二人呐，关系好着呢～"
　　"我不信，明明表哥都哭了，我刚听到了，哭得一抽一抽的，还让战神将军饶过他！"
　　刘喜公公老脸一红，拉着小皇帝的手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陛下现在年纪还小，等陛下长大了，自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六月时，有人在藏春镇的那片莲湖泛舟。
　　"你说我们就这么跑了，会不会不大好，明明答应了刘喜公公监国的。"
　　挖藕的泥人儿卷着裤腿，正在劳作，顾母的这片莲湖可太大了，这得有多少藕啊，他是喜欢吃糖藕没错，可这也太难了吧，像是没个尽头似的。
　　顾斋在小舟上喝着冰过的酒道："我已经把将军的职位转给蓟家那混小子了，虽然这小子歪心眼是多了点，好在本事学得不错，在这太平盛世有他辅佐皇帝，无事，咱们啊就做咱们的自在闲人好了。"
　　褚楚想自暴自弃了，烈阳在上，他当初就不该夸口说等到时令了，便陪顾斋来此采莲挖藕的。
　　"我不想挖了，要不咱们晚上再来吧。"
　　"这是你自己嚷着要做糖藕来吃的，不能半途而废。"
　　"顾长宁！"
　　"嗯？"
　　"下来帮我。"
　　"遵命，夫人的要求我岂敢不听～"
　　顾斋放下手上的酒壶、酒杯，开始卷自己的裤腿，哪知褚楚是个不做人的，直接脏着一双手把他拉了下去。
　　顾斋也不管不顾了，知道褚楚有心玩闹，偏就着那力道往褚楚那儿倒，两个人齐齐跌在一处，再挣扎着爬起的时候，活脱脱的两个泥人儿。
　　相视一笑间，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李汝珍的《镜花缘》。
［2］出自吴文英的《望江南·三月暮》。
——
谨守绿晋江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本番外部分内容省略N字，谢谢小皇帝帮忙。。。

　　☆、顾长宁 x 陶瓮舒（双A知己）

　　黑夜之中，顾斋一身行衣风尘仆仆而来，纵使更深露重也难掩那面上的喜色。
　　川陵之盟总算是被他促成了，他知道无论如何那人定不会同意降于他们大川，便只有主动去向陛下讨恩典，求陛下恩准同陵国结成同盟，他们之间才有和解的可能。
　　顾斋站在那对阵舆图前，听着外头探马来报，心中未免警觉。
　　"可是陵国那边来的消息？"
　　"可是有关于那位瓮舒将军的消息？"
　　探马"扑通"一声跪地，只道："我们派到陵国的探子被瓮舒将军发现了，瓮舒将军说您喜欢……"
　　"说！"
　　"说您怎喜欢做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不像您的作风。"探马道。
　　顾斋望着那瑟瑟发抖的探马，狠狠道："滚下去！"
　　旋即又想了想那人说此番话的模样，开始叨叨："见不得人的勾当，倒是很懂我，我平生不喜欢这档子事，要战便战，这不都是拿他没办法么，他鬼点子太多了，我总得防备着点。"
　　顾斋穿戴好盔甲，走出主营，"备马！"
　　盘宁城外，顾斋单枪匹马而至。
　　"唤你们的瓮舒将军出来，本将军有要事要同他商议！"
　　自顾斋到城下，陶姜早就守在此处了，怎会不知，这是要迎来最后一战了吗，他已经让军中剩下的将士与柴涟一起护送盘宁的百姓北撤了，希望自己还能拖延住顾斋一阵。
　　他戴着鬼面，催着马儿出城。
　　"顾大战神，怎么是你一个人来的，我还以为当见数万精兵铁骑呢？"
　　陶姜疑惑，这人是在搞什么鬼？
　　"陶瓮舒，我已经禀明我们陛下，陛下同意和你们陵国联盟，你回去和你们的陵皇商议，十日之后，我依旧在此处等你答复。"
　　陶姜问道："你们不再攻陵了，为何？"
　　"个中缘由，我不细说，有圣旨在此，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顾斋道。
　　陶姜一开始并不放心，后来见顾斋当真没有大动作，这才招来最后一名信使将这卷圣旨送往金雀城，陵国皇帝答应得爽快，那圣旨上写得明白，只要陵国肯交出一个人，他们便愿意和陵国联盟，从此通关互贸，甚至能相互扶持，只是此举恐怕对不起那位守护陵国的大将军，可是别无他法啊……
　　陵国皇帝几经思量，还是同意以瓮舒一人换整个陵国和川国休戚与共。
　　九日后，陶姜拿到陵皇的旨意，明明白白的写了用他易陵国，陶姜笑了笑，只觉这便是"以一人之力扭转国之将覆"吧。
　　也好，他的命能抵几钱银子，何足道哉，用区区一个他换陵国山河无忧、家国安平，值！
　　明日这一去，大约是生不如死，川国上下恨透了他，五年战火纷飞，不知道是会绑他游街示众亦或是千刀万剐，总之不会让他好过便是，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安顿好一切，第二日清晨，陶姜携着陵皇的那卷圣旨出城。
　　顾斋正骑在白马上看着他。
　　"你好像早就知道结果。"陶姜将圣旨丢回给顾斋，"如你所愿。"
　　他伸出双手，等待着顾斋给他套上锁铐。
　　顾斋满脸笑意，真的来给陶姜铐上，随后从他手里头一把接过缰绳，手把手骑着马把陶姜的南红往庆弥城的方向带。
　　"最后再看一眼你的城池、你的家国吧，兴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顾斋道。
　　陶姜心想也是，便回头看了一眼，"我不后悔。"
　　顾斋将人径直带回了川军大营，谢岚很是吃惊的样子，不光是谢岚，似乎所有的川军兵士都很吃惊，这头戴鬼面身着红衣银甲的人，他们岂会不识，而今他们将军就这么把人带回来了，仔细去瞧，手上还铐着锁链，这是……
　　谢岚想上前去问询，却被顾斋瞪了一眼，他跟了顾斋多年，立马心领神会，吆喝着疏散了那些围观的兵士。
　　陶姜原想顾斋肯定要么将他锁进漆黑不见天日的牢笼、要么就是绑到刑房好生折磨，再不然肯定是立即送进囚车拉回上京问罪，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将他安置进了那主营营帐。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要委屈将军戴着这镣铐一阵子了，实在是将军武艺超凡，就是本将军也不敢大意。"
　　"既已成你们的俘虏，悉听尊便。"
　　顾斋将他铐在一张小椅上，让他稍作歇息，自己却转身出了帐，不知干什么去了。
　　陶姜一直端详着这主帐，看得出顾斋为了攻下盘宁费了不少心思，只是真因为川皇的一道圣旨就能放弃攻陵了吗，十日之前的事他历历在目，至今都觉得玄奇。
　　没过多久顾斋回来了，手上多了两碗东西，顾斋将两只碗放在褚楚身边，示意他尝尝。
　　"这是荠菜馄饨和莼菜羹，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陵国的口味，我们这军营条件简陋，你就先将就着，等到了上京城啊，好东西多着呐。"顾斋道。
　　"你们川国对待俘虏都如此优待吗？"陶姜有些好奇的问。
　　顾斋答道："并非，只是因为念在你我相交多年的份上，特意给你的～"
　　陶姜把心一横，反正已是阶下之囚了，不吃白不吃，吃完后，陶姜咂巴咂巴了嘴，幽幽问顾斋："你们这粥和馄饨，明日还有吗？"
　　顾斋装作不理会。
　　陶姜心里一沉，他便知道，这就是给他临死前来一碗断头饭了，还好心的给了两碗。
　　"明日还有，你任何时候饿了、想吃了，都可以唤我。"顾斋开口答道。
　　"好。"
　　顾斋从未见着人如此乖觉的模样，倒不像以往瞧见的那个什么都不畏惧且总爱捉弄别人的陶瓮舒了。
　　"你总戴着你头上这玩意舒服吗，不如我帮你把它取下来。"说这便要伸手去摘陶姜头上的面具。
　　陶姜将头别过去，"顾长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看我真容。"
　　顾斋放下手道："你若是不肯，我不会做出勉强你的事情，我是真的真的，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川国大军班师回朝，陶姜想这回顾斋总该把他关进大狱了，他盼啊盼啊，却未曾想到，顾斋这人将他带进了将军府。
　　陶姜很是不解，终于问出口："顾斋你是什么意思？"
　　顾斋笑道："与陵国结盟是真，但陛下从未要求要用你来交换，你可理解？"
　　"可那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顾长宁，你竟然敢动圣旨的手脚？！"陶姜有些吃惊，"所以是你改动了圣旨。"
　　"没错，我只是在圣旨上补了一句话而已。"
　　"你是何用意？"
　　"如今川陵已成联盟，邀你到上京小住，咱们一起吃吃酒、聊聊天，上京城真的很好，你在这里多住一阵子就知道了，不会比陵地差的，若一个月后，你还是想回去，我也不阻拦你。"
　　算了，看在顾斋如此诚恳上，他便在此待上一月，川国话本子上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他倒要看看这川国的都城是否真如那些书上、画上一般好。
　　第二日，陶姜还在睡梦之中就被顾斋给拉了起来，他昨夜很晚才睡下，这才五更天！
　　"走，陪我去演武小院练武去。"
　　"我和你之间有那么熟？"
　　"你莫不是怕了我？"
　　"谁怕谁。"
　　陶姜洗了把脸，便跟在顾斋身后，去了演武小院。
　　真刀真枪对战，不分伯仲，不过不是拼死厮杀，只是这一次没有再跟顾斋偷奸耍滑了，二人皆过招过得痛快。
　　一番酣畅淋漓之后，二人皆倒在细细的软沙上，陶姜伸手揭开了自己脸上的鬼面，敞开心扉后，终是露出真容来。
　　"目若朗星、俊逸潇洒，你果然是个美男子。"顾斋侧过身斜撑着来望他道。
　　"彼此彼此，你也不差。"
　　"累了累了，今日你我未分胜负，明日五更再战！"
　　*
　　亲水台上，两个大男人一起赏月饮酒，竟也不觉得尴尬。
　　陶姜打趣儿的道："战神不应该寻一貌美佳人在这月下抚琴作歌么，怎么拉着我来，在下可不会唱歌。"
　　顾斋靠在支起的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香几上，痛饮杯中酒，"貌美佳人此处不是有么，至于唱歌，我会啊，等我给你露一手……"
　　说罢他真的哼起曲调来。
　　"五音不全，我一点儿也不想听。"
　　陶姜听了一个开头便要起身，却被顾斋一把拉住环腰而抱，"月下美人，也只有瓮舒这般模样才当得起……古有貂蝉拜月，我看瓮舒比貂蝉美多了……"
　　陶姜想推开这已经微醺的"醉鬼"，最终还是只装了个样子，没有真正推开他。
　　顾斋顺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头枕在陶姜的腿上，醉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总之这人满脸笑意。
　　陶姜梳理着着人的黑发，这可真是……举头望明月，低头视顾斋。［1］
　　求什么花前月下、浓情蜜意，他俩现下这样不就很好。
　　天微亮的时候，陶姜溜去了厨房，自己随便吃了些填了填肚子，就开始操心煮起粥来，先前柴涟从陵国来上京看过他，给他带了不少羊乳，他将这些羊乳掺入其中，还顺势抛了几颗冰糖、搅了个鸡蛋。
　　尝了尝味，他满意的道："可。"
　　陶姜对着厨子说："你们将军昨夜赏月喝醉了酒，酒醒后肯定要难受，等会你们把这粥舀了给他送去，对了，别说是我煮的，嗯……就说府里原本就煮了粥。"
作者有话要说：　　［1］改自李白的《静夜思》。
——
是一直很想看到的双A知己～
最开始写第一章的时候写过一段话，后来又被我从正文里删掉了，是说：
他（指顾斋）着实为对方可惜，没有死在沙场上；也为自己可惜，从此没有了一个令他也刮目相看的对手。
造化弄人啊。
英雄自古惜英雄，他们没有说过太多话，却胜似知己。
顾斋想，
如果不是两国对战，是不是能成为朋友；
如果川陵合并，是不是有机会坐下来把酒畅饮；
如果人没有死，是不是有一日可以仔细看清他的样貌。
川陵之战的时候两国要结盟其实是不现实的，一来川国皇帝未死肯定不会同意，二来并未和南蛮大战削弱兵力，不过是我强行在番外给两位将军填补缺憾罢了。
并非拆cp，陶姜身上有褚楚的影子，褚楚亦曾是陶姜过，顾斋从始至终都是被这样的一个人所吸引。
顺便，顾斋真的醉了吗，我看不像，八成就是装醉！

　　☆、谢岚 x 宋黎

　　谢岚刚从上一个副本里通关，接通了自己的星麦。
　　【喂，嗯，通关了，你都不知道上个副本有多恐怖！什么闹鬼的小村庄啊、红白喜事啊！】
　　【反正你都通关了，就别想了，我之前也过了一个，下个副本咱俩一起组双人？】
　　【好啊，你过来和我一起选副本。】
　　【好。】
　　星麦挂断之后，谢岚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他奶奶的，差点儿就在副本里永生了，还好还好总算是出来了。
　　谢岚误入了一个无限流世界，和别的无限流世界不同，他必须要在世界意志安排的副本里面死亡才能够脱离，别看他刚刚过的那是个灵异副本，其实想要在灵异事件里把自己作死还挺难的，真是失策……
　　算了，反正已经通关了，多想无益，主要是要思考计划下一个副本。
　　二十分钟后，谢岚的房门被敲响，一身波西米亚风的宋黎出现在房门外，谢岚赶紧把人拉了进来。
　　"哟，你这是去哪儿浪完才回来？"
　　"啧，我不是告诉你了，我这周不用强制进副本，所以找机会去三亚度假了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万一下个副本就挂掉了呢。"
　　谢岚问："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你想好了下个副本选啥吗？"
　　"我上个副本是谍战副本，反正我是不想再去假扮卧底了，你知道……我好想让他们发现我是双面卧底啊……"
　　谢岚插话道："打住，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你要知道咱们是求死，但是鬼世界意志总让我们求死不能。"
　　谢岚问道："你有没有了解可选副本啊，灵异类的我也不要再进了，不，我什么副本都不想再进了，天天琢磨怎么把自己弄死太难了！"
　　宋黎溜进谢岚的浴室，给自己冲了个凉，然后换了一身清爽的运动装出来，拿着吹风机对自己的头发一顿狂吹。
　　谢岚看着宋黎湿漉漉的黑发，覆盖着小巧的耳朵，还有那颗在湿发间隙里一闪一闪的耳钉，喉结动了动。
　　"要不下个副本选古装？"宋黎试探性问道。
　　谢岚偏过头去，"古……古什么？"
　　"古代本啊！"
　　"不要不要，古代本都是宫斗、宅斗、心机白莲绿茶，我不行我不可，万一世界意志让我们过去还要扮女装怎么办？"
　　"我先前看了一个，叫什么《前世死对头给我冲喜》，就不是宫斗宅斗……"宋黎站在橱柜前，翻出来一瓶酒，然后利索的调起一杯奶酒来。
　　谢岚想到自己刚刚出的那个副本，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道："冲喜……这名字一听就很阴间，不选，咱不选。"
　　宋黎道："怕什么，以咱俩的积分主角的身份大概派不到我们身上，我看了副CP的剧情线，虽然占比不大，最终还是很有可能死亡掉线的。"
　　谢岚眼睛一亮，"副CP，是不是都是给主角挡刀子、做人肉盾牌的那种？"
　　宋黎看过来的眼神古古怪怪，"大概如此吧……"
　　宋黎接着说："我研究了一下，让AI做了个走向预测，这个本我们只要保证人设不OOC，照着剧情走完全程，最终副CP是会为了主CP跳崖而死的，我是不想去那种体力本了，你难道还想走上个脑力本同样的路子？"
　　谢岚摇摇头，从宋黎手上接了酒，他啥本都不想走，天杀的为什么让他误入"歧途"！
　　"要不再看看别的本吧，海上世界、安徒生的心脏、电竞top1……我感觉都还成……"
　　"你以为海上世界真的是让你坐船出游的吗？副本里的童话你觉得真心童话？还有电竞……你除了会打斗地主你会啥？"
　　"没有基本盘，就不要学人家好高骛远，这个古代本我看是最保险最合适不过的了，你好好考虑一下。"
　　两个人的上个副本都是比较辛苦的本，身心俱疲，于是都想找个简单点的副本，谢岚想，如果真的按照宋黎说的，能卡到副CP的角色，应该还行。
　　"我们……真的能拿到副CP的角色吗？"
　　"按我们的积分应该是可以的，这个本的主CP那一对简直一言难尽，什么魂穿、重生、国仇家恨……但是放心，肯定有大佬愿意挑战的，要知道他们那些积分足够的大佬们，就算是在副本里永生了，还能和世界意志谈条件，反正真实世界里人死不了。"宋黎道。
　　夜晚时分，谢岚扣好睡衣拖着一双小熊维/尼凉拖，“蹭蹭蹭”的往宋黎的房间去，他悄悄的旋开房门把手，然后掀开宋黎的被子，挪了进去。
　　"阿黎我好想你哦，我以为我回不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想我，今天看到我一点儿也不激动，是不是在三亚见着了什么小姐姐把你的魂勾跑了。"
　　宋黎早知道谢岚会要来蹭床，早就给他让好了位置，他朝谢岚的怀里拱了拱，"虽然你有时候容易一根筋，但是挺能作的，我觉得你把自己作死应该不成问题，所以就没太担心。"
　　"阿黎，那这一次呢，要是这一次没有在副本里面死成，是不是永远就回不来了，我其实不害怕回不来，我害怕……"害怕我回来了，你却没有回来。
　　"别怕，不是还有我和你一起。"我的积分比你高，在这个副本里要吃的苦一定比你多，只要我能够出本，你就一定也能从副本里走出来的。
　　他们相识甚晚，宋黎实在第四个副本里遇到的谢岚，而谢岚是在自己的第二个副本遇到的宋黎，两人在危难之中相识相爱，最终走在了一起。
　　宋黎看着已经渐渐进入梦乡的疲惫青年，揉了揉他细软的发丝，"我们一定都能顺利从下一个本走出来的！一定！"
　　"岚，我们还要在一起好久好久～"
　　一周后的零点，二人一同坠入异空间。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宋黎UID：766454；谢岚UID：943526；身份已确认】
　　【《前世死对头给我冲喜》副本已生成】
　　【积分角色匹配：陵国副将；川国副将】
　　【副本载入中……1%】
　　【副本载入中……100%】
　　【恭喜二位成功进入副本，努力求死方能早日归来哦！】
作者有话要说：　　某种意义上谢宋活了，我的副CP不能死！
顾&褚：你的意思是我们没有活过来？
作者：某些就算在副本里永生也能用积分和世界意志交换条件脱离副本的大佬，就不要在其他人的番外里说话了。

　　☆、涟&椿+郡主夫妇+赵&巫+鹰&狐

　　1.【连春酒铺新开张】
　　蓟权思把顾家这间酒铺经营得极好，连褚楚也没想到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竟还有这样的能耐，索性把这件铺子送给了她。
　　这一天顾氏酒铺正式更名为"连春酒铺"，上门之人络绎不绝，可惜老板娘直接发话："今日我们歇业不开张。"
　　来喝酒的人难免怏怏而归。
　　"小二，来一壶上好的酒。"
　　"不好意思，这位军爷，小店今日不营业，您明日来准有。"
　　"无妨，找你们老板娘来。"
　　"这位爷，就是找老板娘也……"小二抬头，忽然后半句话卡在来嗓子眼里，这人怎和他们老板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咋知道他们铺子里是老板娘管事儿的呢？
　　一袭顾绣衫裙、新妇模样的蓟椿立撩开门帘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福子，给他打酒，这是我哥。"
　　福子连忙道歉，脸上一片尬红，接过酒壶就逃开了。
　　"你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军中无事？"
　　"料理完军务才来的，替阿姐过来唤你和柴将军一起去将军府吃饭。"蓟新槐道。
　　蓟新槐如今接了曾经顾斋的担子，在军中都唤他小蓟将军，将军府也给了他，是以蓟权思仍住在将军府中，只不过是从将军的姨娘成了将军的长姐。
　　蓟椿立问道："我最近铺子里的事忙，都没来得及去看阿姐，阿姐她还好吗？"
　　蓟新槐摇摇头，"平日里还好，就是只要提及和翁表哥有关的事情，就犯疯病。"
　　蓟椿立皱了皱眉，"长姐自得知翁表哥死了，三魂去了七魄，也是她从小太喜欢表哥了，一颗心全扑在表哥身上……"
　　"那翁鹤轩着实不是个好东西，他们翁家为了权与利，害了多少人。"柴涟从后院走出来。
　　"我其实没想过，大名鼎鼎瓮舒将军的副将有朝一日会成了我妹夫，如今还愿意陪着我妹妹在这小酒铺里奔忙生计，其实……以你的能力，军中才是最好的去处。"
　　"你这话我听着有些耳熟，那位将将军之位让给了你的战神，当初也是这么鼓吹说'好男儿应征战于沙场，不宜埋没在市井之中'，可惜我并没有答应他。"柴涟道。
　　"我知道，现在四海太平，你定更不想被绊在军中，人各有志，我也不愿剥夺了我小妹的幸福啊。"
　　柴涟道："当年关于你兄妹两个，我家将军还立了一个赌约。"
　　蓟椿立笑道："哥，愿不愿意和我打一场，当年将军可是说谢将军教你、涟哥哥教我，看谁教的更出色来着。"
　　蓟新槐嘴角一翘："打就打，谁怕谁啊，别以为你是我妹我就会谦让你。"
　　"别以为你是我哥我就不会动真格，我要是输了涟哥哥不是很面子。"蓟椿立笑道。
　　这真是个是非之地，柴涟绝不淌这浑水，他在心里默念：媳妇儿，输了也别说是我徒弟，我从未知这什么赌局。
　　柴涟见他二人在后院打得正欢，一个人独自飞掠道屋檐上去喝酒去了。
　　唉，他家将军和战神也不知如今在何处，柴涟只知道二人把所有事情一交代完，就过他们的神仙日子逍遥快活去了，偶尔，他也能从钰川那里获几封他俩的回信，总之这两人从未固定待在某一处，不是今日在云州、便是明日在瑜城，活得那叫一个惬意潇洒。
　　几个回合下来，二人差不多打完了，柴涟手上这壶酒也喝得差不多，他朝下面二人喊道："你们谁赢了啊？"
　　"我赢了！"
　　"狡辩，我赢才是！"
　　"若是你赢了，岂会被我制服。"
　　"不过是你欺负我力气比你小罢了！"
　　柴涟一个轻功飞下，"你们两个别吵了，吃完饭再论输赢吧，你们阿姐一定等久了，大不了……去演武小院再比一场。"
　　蓟新槐沉思了一会儿道："妹夫此话甚好。"
　　三人欢声笑语出门，往将军府而去。
　　*
　　2.【探花郎的生辰】
　　楚慕自入赘进郡主府，从未觉得有多快乐，他饱读诗书并不是想靠着这面相封官获禄的，更别提还是赘给一只"母老虎"。
　　这一日，不知为何郡主破天荒的请来来醉仙居的大厨，说是要做一顿风味大餐，竟然还叫了人传话给他，邀他一同用膳，搞得楚慕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虽是夫妇，可自打婚后一直都分院而居，郡主那等刚烈的性子，他有自知之明，平日里看到都绕道走，有什么都尽力避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要挨罚。
　　楚慕小心翼翼地去吃这顿饭，开席的时候，只敢用筷子夹自己附近的菜肴，再然后便是一顿猛吃，连什么文人的风雅、礼仪都抛到了脑后，只想赶紧离开。
　　"夫君可是嫌这些菜食不好吃，我看你只动几样。"郡主道。
　　楚慕一惊，从那句"夫君"缓过神来后，连连否认。
　　"定是这厨子做得不好吃，醉仙居的厨子据说手艺最好，我看也不过如此，把那厨子的手给我剁了，让他再也不能做出这等难吃的菜肴。"郡主吩咐。
　　楚慕一听郡主一句话便要砍了那厨子的手，急道："慢着、慢着，好吃的，这些菜都好吃！"
　　他伸筷去夹其他的菜肴，不再板着一张脸，终于肯仔细去尝那些菜的美味，"好吃的，这醉仙居厨子做的饭食好吃！"
　　渐渐的楚慕的味蕾也被这些美食给俘获，倒没有那么拘谨了，吃到合口味的菜肴还会开口让郡主也尝尝味道。
　　酒过三巡之后，楚慕彻底醉了。
　　郡主让服侍的小厮将楚慕送到内房床上，亲自打水照顾，给他擦脸。
　　她觉得这样的楚慕有些可爱，和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个只会恭敬行礼、躲她三尺远的楚慕完全不一样。
　　她趴到他的身边问："楚大人今日吃得可开心？"
　　楚慕有些迷醉，但仍记得郡主的"淫/威"，便含糊道："开心。"
　　郡主褚姲道："今日可是你的生辰，我啊可怕你不开心了，哦，之前要砍那个厨子的手，是我吓唬你的，哪知你一点儿也不禁吓，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楚大人，在你心里面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啊？"
　　楚慕已经醉成了有问必答的模样，听到她的话答道："你当然可怕，大家都说你是'母老虎'，很凶的！"
　　褚姲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那你为何还答应娶我，就不怕被'母老虎'给囫囵吞了，哦，我忘了，是皇上让你娶我的，你不敢抗旨。"
　　床上的楚大人已经迷迷糊糊睡去，褚姲也躺了下去。
　　"楚大人，这门亲事其实是我自己求的，当年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你们三个都进宫面圣，我在御花园就撞见了，第一眼就瞧见了你，后来啊我听说好多人都在榜下捉婿，你婉拒了不少大人的嫡女，有人便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说啊，喜欢娴淑温柔的，才子佳人、郎情妾意是你心中的美好，这上京城大家闺秀实在太多，我怕你哪一天啊真找到了这样的意中人，所以想了法子让皇上给你指了这个婚……"
　　"后来大婚，你也没踏进我的房，成天郁郁寡欢，我就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逼着你成这个婚，你本有满腹诗书却因此招致非议，即使没有这个夫妻名分，你也能凭自己的能力站在文臣的顶峰，想不到与我成婚反到累赘了你，你是不是厌恶我了。"
　　"我就贪心这一次，若你明日醒来后，恼了恨了我，我会去求皇上下旨让你我和离，再替你寻一门你喜欢的好亲事。"
　　梦里不知，一晌贪欢。［1］
　　*
　　3.【不甘示弱的人】
　　他叫阿诱，是南蛮巫师里三六九等里的最末等，像他们这样的不起眼的巫，只配站在最底层，给上头的大巫们卖苦力，他虽然还是个孩子，却是从小就干惯了体力活的。
　　南蛮巫族的等级都是依据血缘而定，阿诱的父母是最低级的巫，所以他便也是最低级的巫，仿佛是刻在他骨子里生生世世不被改变的"诅咒"一般。
　　阿诱本以为这一生也就如同他的父母一样，就这么劳苦一世直到死，没想到有一天有皇族子弟来族中选巫，更没想到会选中他，他本是没有这个资格的啊！
　　选他的那个人和他似乎比他年岁还要小，光看他身上的衣物，阿诱就知道这是皇室里的高贵的人，族中的老巫再三规劝未果，最终只能强行将他过继给一户血统高贵的巫名下，以此名正言顺侍奉南蛮皇室，成为皇室助力的巫奴。
　　好像一夜之间，他的身份便改变了，那些曾经奴役他的、鞭笞他的人都不敢忤逆他。
　　阿诱很感激这位皇室小贵人，而小贵人却说："你有一双和我一样的眼睛，都是不甘示弱的人。"
　　原来这位小贵人也并非纯血皇子，仅仅只是南蛮网的庶子，其母只是妾室，在他之上还有位大哥，那才是南蛮王嫡出之子。
　　他们巫族上有血统上的三六九等之分，在这皇室之中嫡庶之别又会有多重，对于这样一个失去母亲庇护的孩子又有多难。
　　"你不要怕，总有一天我会站到最顶端的位置，到时候我就领着你并肩而立，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不得不抬头仰视我们。"小皇子道。
　　南蛮十一年，老南蛮王被下药而死，同年，二皇子赵陶陶设计手刃其兄，登上皇位。
　　所有不服之人皆被赵陶陶下令处死，二皇子的巫师阿诱借二皇子的力量整顿了整个巫族，成了巫族最年轻的大巫师。
　　"巫，整顿军务吧，我要攻打川国。"赵陶陶道。
　　"王，您刚刚继承王位，根基不稳，为何要如此着急，川国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2］，王隐忍这么多年，不要功亏一篑啊！"巫师规劝道。
　　"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那一箭之仇我忍不了，而且我觉得那人挺有意思，巫，你一定懂我的。"
　　"奴自然懂得的，奴从小陪王长大，王看喜欢之物的眼神瞒不过奴。"
　　"我们和川国积怨已久，是必有一战的，我那父王和王兄窝囊，如今咱们改朝换代的消息肯定传出去了，焉知川国皇帝不会打我们的主意，你看那陵国，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先掌握战局。"
　　巫师想了想，便同意了，"王做的决定，奴不劝，奴永远相信王。"
　　赵陶陶满意的笑道："我也永远相信你。"
　　*
　　4.【谁说不同物种不能有爱】
　　小狐狸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突然那么可怕，明明以前他还和那个红衣少年一起逗它、喂养它，可那一日他在他的眼里看见杀意，本能驱使它逃跑，但小狐狸知道，是那只苍鹰救了它。
　　小狐狸跑出了那处院子、那处府邸，凭借着嗅觉一路流浪，它不能死，它的命是那只苍鹰换来的，淋漓大雨之中，它火红的皮毛都被打湿了，偶有路过之人看到它，都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人类果然是可怕的，只有那个红衣少年不一样，他不想杀它，可是……可是现在红衣少年在哪儿啊！
　　这地方陌生得很，小狐狸在城中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嗅着那点气息寻回了那间小院。
　　那人应该不在了，它跑动四肢，悄悄的探了个头。
　　苍鹰还在……等等，它不会是死了吧！
　　好多血，果然那个人是起了杀心的，小狐狸说："他想杀的是我，你作什么替我挡刀！"
　　小狐狸拱啊拱，“你不是真的死了吧，呜呜呜，你能不能别死啊！”
　　苍鹰的翅膀终于又扑棱了两下，已经很是虚弱，"你为什么……又跑回来……"
　　"我跑回来救你啊！"
　　"主人……不是……忘恩负义，它念着……我的好！"
　　小狐狸歪着脑袋，不大明白苍鹰指的什么意思，它努力的将苍鹰拖拽回之前它的小窝里，然后帮它舔舐伤口。
　　"你不会死的对吧。"
　　"那一刀……挺深的，不过我是受过训练的猎鹰，常常受伤……应该不会因此丧命。"
　　小动物的愈合能力并不差，这期间小狐狸一直都照顾着它，常常溜到厨房里去偷东西吃，渐渐也把苍鹰给养了回来。
　　"你主人应该不会回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
　　小狐狸转了转眼珠，主人是指的红衣少年吗，如果他不会回来了……
　　"我想回之前我住的那个山里，这个地方虽然好，但是还是没有山里自由自在呐～"小狐狸如是说。
　　"那我带你回去，我还记得那座山，认识路，你先补充好体力，等天亮了，我们就出发！"
　　在苍鹰的指引下，小狐狸最终回到了那座山里，苍鹰也打定主意不走了，从编内彻底转业成了编外，两个小家伙在广袤的天空下，相互扶持一起为了生存而不懈努力着。
作者有话要说：　　［1］改自李煜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2］出自《史记》。
——
番外完结！本文完结！
感谢一路追文到这里的小天使！
感谢所有投雷、送营养液的小伙伴们！
感谢大家的喜欢与陪伴～
接下来可能会修文，如果有大修会在目录标注。
完结了，我bb两句……
其实这本大纲从去年年初就开始构思，存稿了10w的样子今年开始发文，严格意义上这是我第一本完本，满意的是至少没有太偏离大纲hh，当然也有很多的不满意的地方，下一本我一定努力去改善，呈现给大家更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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