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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狱逼我谈恋爱（无限）》
　　文案
　　【正文已完结，番外在隔壁】
　　【高亮！非正统无限流，走感情流，剧情党慎入，剧情为辅助用！！感情为主！！】
　　柳煦的男友沈安行在七年前意外身亡，那年两个人都才十八岁。
　　柳煦痛苦不堪，带着对沈安行的满腔深情活过了七载。
　　七年后，柳煦遭遇飞来横祸，死前一秒掉进了地狱里，成为了参与者之一，要在地狱里闯关。
　　但过关并非易事，而关卡中最大的难题，就是守夜人。
　　据悉，守夜人即守关人，他们拥有让参与者当场出局的能力。
　　而且一个比一个吓人。
　　柳煦很崩溃，他最怕鬼。
　　最要命的是，那天晚上，柳煦见到了守夜人。
　　可柳煦却发现——那是十八岁的沈安行。
　　柳煦愣住了，很久之后，才难以置信地叫了他一声。
　　“……星星？”
　　守夜人沈安行浑身一震，转头跑了。
　　*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是我的话，应该会下地狱吧。”
　　自闭阴郁敏感醋精武力值满值攻x深情理智怕鬼冷静克制受
　　*食用说明
　　1.高亮！感情流，副本剧情为辅，受怕鬼但不降智
　　2.双洁，互相心里只有对方，有校园回忆杀，可当半无限半校园，占比6:4（无限：校园）
　　3.攻很惨很惨很惨很惨很惨很惨你看清了吗他很惨是救赎梗！！
　　4.修文狂魔，修改内容不影响正文
　　5.一共六个副本，开文后文案带人工进度条（人工高级！！）
　　内容标签： 恐怖 情有独钟 无限流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煦、沈安行 ┃ 配角：下一本《已枯之色》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从人间爱你到地狱。”
　　立意：携手闯关，创造未来


第1章 地狱
　　柳煦每年去看沈安行四次。
　　一次是沈安行的生日，一次是他们终于历经万难在一起了的那一天，一次是沈安行第一次向他告白的那一天，还有一次是沈安行的忌日。
　　没错，忌日。
　　沈安行死了，已经死了七年。
　　时间这么一晃过去了七年，柳煦也已经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而今天，就是这四次探望之中的一次。
　　和过去的七年一样，柳煦买了一大束白花，又带上一堆纸钱，清晨就开车去了沈安行的坟前，又和往常一样，把花儿放在了他的坟前，一边给他烧着纸钱，一边叨叨着和他说了一堆距离上一次看他之后的这些天来的事情。
　　事无巨细，能想到的全都说了，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座坟，而是切切实实的一个活人。
　　他发誓，在坟前和沈安行说那些的时候，他绝对没想过晚上回家会被车撞。
　　****
　　“我去看了个人。”柳煦说，“我在他那儿呆了一天，到了晚上的时候，就开车回家了。路上……撞车了。”
　　听他讲这些的人正和他一起蹲在一个浑身散发着幽幽黑气的宅子门口吞云吐雾。
　　他们正靠着一道把宅子围起来的墙。那屋宅很是诡异，是个日式的双层小别墅楼，可不知为何，这屋子整个建筑都是黑的，门和窗户修的位置也好死不死地十分对称，简直就像屋子的眼睛和嘴。
　　前院的草地上一片枯萎，整片地都幽幽地冒着令人内心发毛的黑气，屋里还传出了一阵时有时无的婴儿的咯咯笑声。
　　天上一片昏暗，厚重的云把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也把这里的所有都压得阴郁极了。
　　诡异的很。
　　蹲在柳煦旁边听他说话的是个胡子拉碴的精瘦男人，此时明明正是寒冬时节，可他们身处的这个鬼地方却不太热，男人就把原本裹在身上的黑色大风衣和灰色毛巾脱了下来，拿在了手里，还把袖子撸起来了些许。
　　此人脸上写满了司空见惯的沧桑，一双眼睛死鱼似的看着远方，眼中毫无生机又满是城府。
　　他一点不在乎身后的屋宅还在发出诡异的小孩的咯咯笑声。听柳煦说到此处，他的经验就已经告诉他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了。
　　他吸了口烟，又慢慢地把白色的烟气吐了出来。然后，他就在这片缥缈的烟雾中淡淡问道：“挨撞之前突然就眼前一黑，之后就跑到这儿来了？”
　　寒冬时节，是个人就会把自己裹得跟头熊一样。所以和这个男人一样，柳煦也穿了件黑色风衣，但他围的是个同样黑色的厚围巾。
　　他也蹲在地上，把这两样御寒的衣物抓在手里，靠着背后的墙缩着，双手正微微发着抖。
　　他长得好看，是那种女生都会喜欢的斯文款，白白净净头发又卷，眉眼生的深邃，鼻梁上还架了副方框眼镜——只不过，他眼里透出的惧怕把这种斯文的平静气场打了个粉碎。
　　柳煦怕鬼。
　　因为这个，他自然受不了他们身后的那个宅子里发出的诡异的婴孩笑声，就又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点了头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缩成这样，对方可能根本瞧不出来他在点头，就又补充说道：“是。被撞上的前一秒就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这儿来了。”
　　“喔，正常，大家都这样。”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向他伸出了手，自我介绍道，“我叫齐南，初次见面。”
　　柳煦硬邦邦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又硬邦邦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柳煦。”
　　“好名字。”齐南如此应了一声，然后收回了手，又吸了口烟，只一眼就看出来了柳煦脸上那被他自己强压下去的害怕，就笑了一声，又问：“怕鬼啊？”
　　柳煦：“……”
　　柳煦没吭声，只伸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有点心虚。
　　“那你最好改改。”齐南侧头看了看他们背后这冒着幽幽黑气的宅子，说，“怕鬼的人，存活率可基本等于0。”
　　柳煦怔了怔，眼神又飘了回来：“存活率？”
　　“是啊，存活率。你不是问我这儿是哪吗？”
　　齐南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来，顺手就把原本叼在嘴里的烟头丢到了地上，伸腿一脚给踩灭了，烟蒂燃烧的火光就那样被他踩成了灰黑的烬。
　　柳煦抬起头，就见齐南竟笑了起来，还对他说：“这儿是地狱，新人。”
　　他说完，就又侧了侧头，看向附近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起来的一些人，说：“你看，这儿不是来了很多人了吗。”
　　柳煦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齐南说的没错，就在他们两个蹲在这里说话的时候，这里已经又零零散散地来了不少人了，少也有十个人以上。
　　“和你一样，这些都是参与者，都是在死前一秒被拉进这个地狱里来的。”齐南说，“等十八个参与者来齐，我们就要进地狱了。再多说我就嫌烦了，一会儿进去，会有东西来专门告诉你的。”
　　“……东西。”
　　柳煦消化了这话里的信息，然后就抓住了最后的重点，忍不住心里咯噔了一声，问：“……不是人吗？？”
　　“确实不是人。”齐南觉得他这种怕鬼的实在有点好笑，便笑了一声，又说，“不过别担心，那玩意儿不会要人命的。”
　　柳煦：“……”
　　他怎么一点都放心不下。
　　“没事儿，你虽然怕鬼，但看起来素质还不错，我可以带带你。我们两个组队怎么样？就是，你在这个地狱里跟我一起。”
　　“毕竟，晚上会有更——恐怖的东西出现。”
　　齐南是个老烟嗓，在拉长话里的那个“更”字时，略显沙哑的嗓音让这一句话听起来更加恐怖了。
　　柳煦顿觉头皮发麻，默了片刻后，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问：“是什么？”
　　“守夜人。”
　　“……守夜人是什么？”
　　齐南闻言抿了抿嘴，沉吟片刻后，又笑着说：“可以说是屠杀者吧？”
　　柳煦脸色一白：“……他会杀人？”
　　“会啊，一般一个起步，手段极其残忍。”
　　齐南一看他害怕就有点幸灾乐祸，忍不住又乐了两声，说：“别这么早就害怕啊，反正是晚上的事，现在还早。”
　　齐南这么说着，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说：“不过好像也不怎么早了，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半了，以我的经验来看，守夜人大多是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来的。”
　　柳煦闻言怔了一下，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
　　和齐南说的一样，现在确实是下午两点半。
　　他问：“这个……原来是这里的时间吗。”
　　他之前就发现这件事了——在被车撞到了地狱里来时，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去摸手机。
　　这应该是全人类的第一反应了，遇到事必先摸手机。
　　不过诡异的是，当他把手机拿出来的时候，就发现手机上的时间竟然往前回转了。柳煦记得清清楚楚，明明他从沈安行那里离开的时候是六点多，可被车撞到了这里之后再一看，时间却一下子变成了两点。
　　他试着把时间调回去过，可手机就像是跟和时间杠上了似的，不论柳煦怎么调，手机上显示的时间都不动一下。
　　就好像是手机自己打定了主意，就必须是这个时间似的。
　　“嗯。”齐南回答，“你进来之后，时间就会变成地狱里的时间。因为在这里，时间算是个蛮重要的东西吧。毕竟等要天黑的时候，大家都要跑出来找地方藏身嘛，晚上还有守夜人。”
　　“……哦，是这样。”
　　柳煦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就收起了手机。
　　就在此时，有个新的参与者来了，那是个瑟瑟缩缩的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算是清秀，属于那种在人群里能够让人多看几眼的类型，但并不属于能惊艳到人的完美长相。
　　她没脱下棉衣，就戴着硕大的棉衣帽子，小心翼翼地缩着身子，从远处走过来了。
　　在远远地看到了众人时，她先是脸上一喜，连忙扬了扬手，后又在看到众人身后这个看起来就十分有鬼屋色彩的房子后，脸上的欣喜就跟着一僵，全碎成了惧怕。
　　站在柳煦边上的齐南把她的动作与反应全部收进了眼底，然后就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这绝壁也是个新人。”
　　柳煦：“……看起来就很新是吗。”
　　“聪明啊小伙子。”齐南毫无诚意的夸赞了他一声，说，“真正的老牌参与者，看到人的时候根本不会高兴。”
　　柳煦抽了抽嘴角：“一猜就是这样了。”
　　那小姑娘也确实是个新人，和柳煦一样，她被这栋黑色屋宅吓得站在原地抖了好半天，然后才犹犹豫豫的走了过来，怯生生地开始问众人这是哪，这又是什么情况。
　　齐南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低头对柳煦说：“你等我会儿啊。”
　　柳煦：“我——”
　　他话都没说出来，齐南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朝着那个姑娘就走了过去。
　　柳煦有点懵，蹲在原地眨了眨眼，然后就慢慢地站了起来。
　　远处，齐南和姑娘相互交谈了一会儿，然后，他就领着瑟瑟缩缩的姑娘走了回来。
　　“介绍一下，本队新成员。”齐南嘴角噙着毫无诚意的浅笑，说，“我新捡的新人，方卿儿。方小姐，这边这位也是个新人。”
　　方卿儿放下了罩在头上的帽子，低头朝柳煦点了点头。
　　柳煦也朝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自我介绍了一句：“我叫柳煦。”
　　方卿儿就又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你好。”
　　招呼打完后，柳煦就看了眼齐南，问：“你很喜欢捡新人吗？”
　　“还好吧。”齐南咂了咂嘴，说，“我喜欢助人为乐。”
　　柳煦有些怀疑地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随后，他的职业雷达就尽职尽责的在他脑子里运转了一会儿，最后告诉了他此人恐怕不是个好人。
　　突然，有一位参与者高声道了一句：“十八个到齐了吧？”
　　三人一同抬头看去。
　　说这话的人是个带了个鸭舌帽的男青年。他说了这话之后，就为了以防万一，又点了一遍在场的人。
　　在点人头数的不止他一个，一个戴着墨镜烫着大波浪的女人也正在点人，他这话说完之后，女人也正好点完了人数，也说：“别数了，是十八个，人齐了。”
　　男青年朝她点了点头，又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对众人说：“那走吧。”
　　说罢，他就转过头往屋宅里走去。但在他一转身，正对了那栋黑色的屋宅时，他的脸色就很微妙的僵了一下，几分微妙的惧怕跃然脸上。
　　柳煦怔了怔。
　　看来，这屋宅的恐怖是蛮深入人心的，即使对这种看起来也是老参与者的人来说，也还是有些受不了这种到处都是黑气看起来就很吓人的地方。
　　也难怪，毕竟这屋子光是从外面看，死气就已经全溢出来了，它就差把“老子很凶进必死”写脸上了。
　　参与者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进去，有人脸上隐隐带着几分恐惧，有人却满不在乎。如此一看，即使是这些已经有了些许经验的参与者，也不见得素质都在同一水平线上。
　　这些人的水平估计参差不齐。
　　……他一个破新人也没资格挑人家就是了。
　　齐南见参与者们已经三三两两地成群结队的走进去了，就转头对柳煦说：“行了，那咱也走吧。”
　　柳煦默了。
　　轮到要他进去的时候，他就不由得默了。
　　柳煦僵着脖子，小心翼翼地侧了侧头，窥探着看向身后这栋屋宅。
　　他悄悄仰头瞧着那通体黑色的小别墅楼，看着它这修的仿佛一个人的口鼻眼一般的门窗。
　　婴孩的咯咯笑声若隐若现，却又十分刺耳。
　　就这么看了那间屋宅几秒后，柳煦就突然生出了一种错觉来——他觉得，这屋子其实是活的，它也在窥探着自己。
　　这种场景，简直是恐怖片的鬼屋标配。
　　而进屋子这种行为，也是恐怖片标配的作死行为。
　　柳煦简直被那屋子里传出的婴儿笑声笑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又缩了缩肩膀。
　　齐南一下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就又说了句：“不进去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哦。”
　　给他撂下了这么一句话后，齐南就转过了头，跟上了大部队，往黑色屋宅里走去。
　　方卿儿见他往里走，也连忙跟在了他后面，跟着向里走去。
　　柳煦是个怕鬼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恐怖片里的那种标配弱智。
　　很明显，在这种情况下，落单绝对是最傻逼的选项。
　　他连忙也跟了过去，跟上了大部队，一同向那屋宅里走去。
　　他跟在齐南后面，顶着满脸发白的恐惧，微微缩着双肩，跟着踏入了散发着幽幽黑气的屋宅地界里。那些黑气在他们身边盘旋不散，他们越是往前走，那从屋子里传出的婴孩的咯咯笑声就越是清晰可闻。
　　柳煦把双手藏在手上拿着的西服下面，两手握在一起微微发抖，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被他尽力压下的恐惧。
　　毕竟人是成年人了，不可以太丢人，要给自己留足面子——就算怕，也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虽然人都快吓疯了。


第2章 瓷娃娃（一）
　　十八个参与者沉默着走过屋宅的前院，身旁两侧的黑气始终盘旋不散。
　　前院里，那些枯萎的花草都死气沉沉地安息在那些黑气之中，如同在盛开着不详。
　　他们越是往前走，屋子里传出来的婴孩的笑声就越大，几乎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他们这十八个人此刻正朝着一个鬼怪前行。
　　那些笑声简直有如魔鬼之声，柳煦被笑得头皮发麻，浑身骨头都跟着绷紧了，紧的都有点微微发抖起来——他只想掉头就跑。
　　但齐南说不能跑。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谁落单谁绝对就是第一个出事的——这是所有恐怖片的套路，也是所有伟大的人类总结出的伟大规律。
　　总而言之，落单必死。
　　柳煦只好深吸一口气，尽全力把心里的恐惧压了下去，跟在齐南身后，绷紧着全身的骨头，一步步往那个看起来像是会吃人的房子里走去。
　　柳煦吓得不行，遭遇这种飞来横祸，他又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齐南说的是真的，那他为什么会进地狱？
　　他一个A市不热心良好市民，从小到大根本也没干过什么坏事。
　　柳煦想不明白，他心里太乱，也没办法想明白。
　　但他被吓得委屈。
　　秉着不懂就问的原则，柳煦往前走了几分，小声地叫了齐南一声：“齐先生。”
　　齐南微微侧了侧头，应了一声：“嗯？”
　　“我能问一下进地狱的理由吗？”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掩了掩嘴，又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道：“我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进来。”
　　“这个你可得问问你自己了。”齐南笑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地说，“进地狱里来的这些参与者都或多或少犯过错，你进来的原因也肯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果然如此。
　　柳煦倒是猜到会这样了。毕竟是地狱，那在这里的这些要进地狱的参与者，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人。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微微侧过头，看了看方卿儿。
　　她应该也是听到了齐南说的话，再加上她也害怕周边的情况，脸色此刻已经变得十分惨白了，双手还握在一起微微发抖，就这么瑟瑟缩缩地跟着大部队向前行进着。
　　她原本正看着齐南这边，但柳煦一看过去时，她就匆匆忙忙地转移了视线，像是在躲避他的目光。
　　看起来很心虚。
　　那她应该就是犯过事儿的人了。
　　柳煦转过头，又对齐南说：“可我没犯过事儿。”
　　齐南唔了一声，又说：“也可能是你觉得没那么严重的事情。”
　　“……是吗……”
　　柳煦也沉默了，他摸了摸下巴，开始从头捋自己生下来开始的所有作为。
　　天地日月为证，他真的是个好人。小时候是好孩子，长大了是好少年，现在更是个好青年，硬说的话，那也只有高中的时候跟别人打了一架了，除此之外，其他的可是一件坏事都没干过。
　　可到底会是什么事儿，能严重到让他下地狱？
　　他觉得不至于、没那么严重的事……
　　突然间心惊电转，好几件事儿猛然浮上了心头来。柳煦眼中一惊，一连串的事情全被想了起来。
　　齐南却没意识到，他面向着前方，还在向前走，又说：“不过，你要是实在想不明白呢，可以一会儿看看这是个什么地狱，一般来说，新人进的第一个地狱就是自己的罪名，一会儿应该就可以对号入座了。”
　　柳煦闻言，沉默了片刻后，才扶了扶眼镜，应了声：“好。”
　　他似乎心里有了个大致的猜想了，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了句：“谢谢您了。”
　　齐南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他一眼，见到他眼底里多了些复杂情绪之后，就知道他是心里明白了些什么了，便笑了一声：“不客气。”
　　十八个参与者很快就走到了黑色屋宅的门前。为首的参与者站定在了门前，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其他参与者，眼神开始四处慢慢悠悠地扫视着，不知在确认什么。
　　有人知道他在数什么，就道：“人来齐了，没人掉队。”
　　“是吗。”那参与者点了点头，又说，“那我开门了。”
　　说罢，他就转过了身，伸手去开门。
　　“人数很重要。”走在柳煦身前的齐南也回了回头，小声对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新人说，“在地狱里，第一天有很多事儿都得是所有参与者都在场才能触发的，所以只要你活着，你就得跟团。”
　　柳煦：“……是这样，谢谢。”
　　齐南耸了耸肩：“不客气。”
　　方卿儿就站在柳煦旁边，她双手紧握着瑟瑟发抖，忍不住转过了头来，对柳煦苦笑了两声，说：“感觉好可怕哦。”
　　女孩子这么说，一般都是求安慰。
　　柳煦却只礼貌性地朝她笑了笑，然后就转过了头去，什么也没说。
　　开玩笑，他自己都快吓疯了，哪还有闲心安慰别人。
　　在此期间，站在门口的参与者已经拧了好几下门把了，应当还拽了好几下，毕竟空气里已经传来了好几声大门被那位参与者拽的哐哐响的声音，可遗憾的是，一点门开的动静都没有。
　　而且从声音来听……这门还死紧。
　　“怎么了？”有参与者问，“打不开门吗？”
　　“啊……嗯。”
　　开门的参与者有点尴尬，回过了头来，有点干巴巴地说：“打不开。”
　　“打不开就别死犟。”人群之中的一个参与者说，“你敲门试试。”
　　“……会有用吗？”
　　“我以前去过剪刀地狱，那里就是拽门没用，敲门才有用的。”参与者说，“你别管了，先敲门试试。”
　　站在门前的参与者半信半疑，松开了门把，试探着敲了敲门。
　　就在门被敲响的那一瞬间，门把手突然自发地转了一下，随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那门竟然自发地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门缝。
　　婴孩的笑声也猛然清晰了起来。
　　柳煦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差点叫出声来，但就在此时，又一道笑声突然从天而降，在参与者们四周响了起来。
　　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根本没办法辨别清楚具体方向，这也绝不是正常人类能发出来的动静，它阴森冰冷，声音里仿佛还沉沉压着血腥的气息，诡异至极，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
　　柳煦被吓得猛地一哆嗦。
　　他叫不出来了。
　　他简直想白眼一翻当场昏过去。
　　但他是个靠谱的成年男人，他咬牙忍住了。
　　方卿儿就没他这么强大的忍耐力和克制力了，一下子嗷地尖声叫了出来，眼角闪烁着泪花，浑身发抖。
　　有几个参与者回过了头来，翻了她几个白眼。
　　柳煦表面风平浪静，藏在风衣里的手也握在一起，快抖成筛子了。
　　那声音却不管这两个初来乍到就差点被吓哭了的小兔崽子，和房屋里传出来的婴孩的咯咯笑声一同笑了好一阵之后，才终于张开了嘴，说——
　　【欢迎来到冰山地狱。】
　　【这是生与死的狂欢，这是罪与罚的盛宴……这里是地狱，并非你所熟知的人间。】
　　【请新的参与者，牢记以下规则。】
　　听到此处，柳煦就明白了。
　　这玩意儿就是齐南先前所说的，“会专门告诉你”的“东西”。
　　齐南说的没错，这玩意儿确实不是人，它也确实应该不会要人命。
　　只是这声音是真的让人浑身都不得劲。
　　柳煦抿了抿嘴，又扶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洗耳恭听它要说的规则。
　　那声音也很配合，立刻就把话阴森森地说了下去。
　　【在这里，你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进食。】
　　【每到夜晚，会有一位守夜人出现。他会猎杀诸位参与者，为了活下去……请务必全力逃亡。】
　　【当然，每一次猎杀都有“规则”。】
　　【他会选择白日里触犯了“他的规则”的参与者进行猎杀——这个规则，是守夜人自己的规则，我不予告知，请各位为了活下去，务必小心谨慎。守夜人每晚猎杀的最高上限为三个人，最低下限为一个人。】
　　【一旦被猎杀而亡，或被地狱中其他鬼怪杀害而死，都将视为闯关失败，参与者将回到人间，迎接惩罚。】
　　【请参与者积极完成npc的任务，终结地狱里的罪恶通过关卡。闯关成功后，引路人就会出现，TA会带领各位前往猎杀场。重回人间的路藏在守夜人的猎杀场后面，只有引路人来引路，参与者才不会被守夜人猎杀。】
　　【或者，杀死守夜人也能通过猎杀场——但，还没有人成功过。】
　　说完这话，它便咯咯笑了两声，笑得柳煦心里发毛双手直抖。
　　【如果你有幸通过了关卡活了下来，地狱将送给你千金不换的重礼。】
　　柳煦感觉前路艰难。
　　这里有猎杀参与者的守夜人，还有鬼怪，还得完成那个什么鬼NPC布置的任务……
　　真是重重杀机，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但是最后所说的那个“千金不换的重礼”，会是什么？
　　柳煦一边思忖着，一边皱了皱眉。
　　就在此时，这道声音又接着说道：【这是一座无人敢靠近的宅邸，有一个罪恶深重的女人独居于此。她的罪恶无法消散，她就这样被她的罪恶囚禁于此……她该怎么办呢，她该怎么办呢？】
　　说完，这声音就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次它笑得太突然，搞得柳煦浑身抖了一下。
　　这声音就这么一边笑着，一边消失掉了。
　　笑声一消失，原本只打开了一条门缝的房门就伴着吱呀呀的一阵声音，自发地向后退去，打开了。
　　而那房屋里的婴孩笑声就变得十分清晰可闻，声音极大，兴奋得很，好像要吃人似的，又像是在欢迎他们进去。
　　很吓人。但与刚才那个地狱低语一般的东西一比，这道笑声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屁都不算了。
　　柳煦浑身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他还算撑得住，但方卿儿却身子一歪，啪地一下坐到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如劫后余生一般坐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后，就伸手捂住了脸，很大声的哭了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她崩溃地哭叫着，“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啊！？我什么都没做错！！我没做错！！”
　　柳煦看了她两眼，并不想同情她。
　　但他终究还是害怕，就不动声色地抱住了双臂，摸了摸戴在右手上生了锈的戒指。
　　毕竟从她刚刚那个心虚的反应来看，确实是她做了什么，才会被投进这个冰山地狱里。
　　估计参与者们都和他是一个看法，没人去安慰她。
　　声音消失之后，参与者们就一同进入了黑色的屋宅里，谁都没回头搭理她。
　　齐南也不打算多搭理方卿儿，虽然是自己捡的新人，但他并不打算惯着她。很无情的对坐在地上的她道了句“站起来自己走”后，就转过了头，又对柳煦说：“走吧，进去了。”
　　柳煦点了点头，跟着往前走去，但没吭声。
　　他抱着自己的双臂，摩挲着袖子，一面往前走去，一面可怜兮兮地试图自己安慰自己。
　　齐南往前走了几步后，就突然微微侧过了身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柳煦怔了下，抬起头来，有些疑惑：“？”
　　“给你，自己看。”齐南说，“你不是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进来吗？我也说了，新人进的第一个地狱一般都跟自己的罪名挂钩。你看看这个，说不定能明白些什么。”
　　柳煦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便接过了手机，道了声：“谢谢。”
　　齐南耸了耸肩，又往屋子里走去，头也不回地道了句：“不客气。”
　　柳煦一边跟着他往里走去，一边看向齐南的手机。手机上是一张百科的截图，而百科的词条，正是他们身处的这冰山地狱。
　　[冰山地狱：
　　地狱名称。中国民间传说中十八层地狱的第八层。
　　凡谋害亲夫，与人通奸，恶意堕胎的恶妇，死后打入冰山地狱。令其坠入冰山冻结成冰。
　　另外，还有赌博成性，不孝敬父母，不仁不义之人，令其坠入冰山，冻结成冰。]


第3章 瓷娃娃（二）
　　柳煦突然一愣。
　　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推了一下眼镜，把手机拿近了好些，又把齐南手机里的这张截图放大了不少，生怕漏了哪个字眼似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又看了一遍。
　　他这么一停下，走在他前面的齐南就也跟着停下了。
　　他转过了头来，看向柳煦，就见他正难以置信地端着自己的手机看，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不可理喻的东西似的。
　　齐南问：“怎么了？”
　　柳煦被他一叫，就又怔了下，抬头看了齐南一眼后，他就又把手机拿远了些，皱了皱眉：“没事。”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手机还了回去，又说了句：“谢谢了。”
　　“没事。”
　　齐南应了一声，把手机拿了回来，又问：“那你知道了吗？自己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
　　“……”
　　柳煦默了一下，又想了想刚刚看到的百科截图，眼里忽然就飘上来几丝厌恶来。
　　他扶了扶眼镜，又把那些厌恶埋进了眼底深处，装得一派淡然道：“不知道。”
　　齐南把他的反应收进了眼底，吹了声口哨，没多问此事，转过头就往里走去，说：“那就先把这事儿放到一边去，先进去再说吧。”
　　柳煦点了点头，抬起脚，跟着走进了屋子里。
　　****
　　自己之所以会进入地狱的理由，柳煦已经差不多大概明白了。
　　但同时，他在看到赌博、不仁不义、不孝敬父母这三条时，一下子就想起了一些事儿来，导致他现在有些不适。
　　赌博成性、不仁不义、不孝敬父母。
　　这三条加在一起，柳煦脑子里当即浮现出了一个人。
　　沈安行他亲爸，沈迅。
　　沈迅是个极品人渣。他酗酒又喜欢打牌，每天下了班之后，就和一帮子狐朋狗友去找个饭馆喝酒，喝完了就去麻将馆打麻将，基本上没有酒醒的时候，回家的时间也都很晚很晚。
　　拜他所赐，沈安行一直都过的很不好。
　　柳煦记得很清楚。沈安行在学校里一直穿着长袖的校服外套，听同学说，哪怕是热到要死的盛夏时节，他也会把袖子拉得很长，长得盖住了大半手掌，只露出几根手指来。
　　在柳煦最初始的记忆里，沈安行是个很沉默很孤僻的人。他每天都独来独往，一天下来甚至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天天都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角落里闷头睡觉，一睡就能睡很久，下课班里闹疯了他也不带动一下的，睡得安安静静，像个死人。
　　没人管他。沈安行成绩常年年级垫底，老师们都不想管他，就那么放着他自生自灭去了。
　　他真的是个很沉默很安静的人。有时候难得在课上睡醒了爬起来，也是别着头看着窗户外头发呆，一句话都不说，一看就能看半天。
　　柳煦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看得那么出神，有次就跟着他往外面看，却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外面的天空蓝的让人心烦。
　　后来柳煦才知道，沈安行把袖子拉得那么长，是为了遮住他手臂上的伤。他的手臂上新伤旧疤都很多，都是他爸爸揍他的痕迹。
　　他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是因为他晚上根本睡不好。
　　沈安行说，他爸爸几乎没有不揍他的时候。每天晚上回来，他都会把沈安行从卧室里揪出来揍一顿，边揍边骂，骂的很难听。
　　沈迅揍沈安行的理由很多。他太瘦了、他太高了、他太碍眼了、他今天笑了、他今天哭了、他今天没笑也没哭、他哭的声音太大了、他笑的太难看了、他今天太沉默了、他今天太吵闹了、养他太费钱了、今天酒不好喝、今天牌打输了、今天过的不顺意——
　　都是理由。
　　沈迅赌博成性，不仁不义，更不会孝敬父母。很早的时候，他就被家里拒绝来往了。
　　比起柳煦来，沈安行他爸才更该掉到这个地狱里来。
　　柳煦忍不住在心里想。
　　他恨沈安行他爸，那个叫沈迅的混账。
　　他恨所有让沈安行受伤的人。
　　房屋面前，婴儿的笑声始终在耳边挥之不去。
　　柳煦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抿了抿嘴皱了皱眉，跟在齐南后面，走进了房屋里。
　　当他踏进了房屋的那一刻，婴儿的笑声就突然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掐断了信号的收音机似的。
　　柳煦一怔。这笑声一停，他那原本被地狱里的恐怖气氛吓得绷得极紧的骨头也跟着松了松，又忍不住抬起头来，自言自语了一句：“笑声没了？”
　　“嗯。”齐南应了一声，“很正常嘛，你要习惯，一会儿就说不定会从哪儿冒出来要人命的东西来了，小心点啊。”
　　他这么一说，柳煦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刚松下去的骨头瞬间又绷紧了起来。
　　这房屋里一片漆黑，没有点灯，参与者们都站在门口附近，人人手里都拿着手机，也都把手电筒的功能调了出来，正在四处照着这栋屋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照了一遍，连角落都不放过——毕竟他们刚进来，自然要好好观察一番这屋子里的地形。
　　这是一个双层的日式小别墅楼，一进门来就是玄关，右手边就是一排鞋柜。鞋柜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还积了一层浅浅的灰。而再往里走，就是一条横着的走廊，那里被分成了左右两条路。
　　有人伸手捻了下鞋柜上的灰尘，自言自语道：“好像很久都没人收拾过这儿了。”
　　“那肯定的啊。”有一个参与者说，“不是说有一个罪恶深重的女人在这里吗，还是被囚禁起来的。你被人关起来能有心思帮人收拾屋子？”
　　“……”
　　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他这么一说，柳煦才想起来了。那介绍规则的地狱低语在介绍完规则之后，还说了一些像是关卡梗概似的一些话。
　　他记得好像是……
　　柳煦低头回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把那些吓死人的话想起来了。
　　那道声音说的是：【这是一座无人敢靠近的宅邸，有一个罪恶深重的女人独居于此。她的罪恶无法消散，她就这样被她的罪恶囚禁于此……她该怎么办呢，她该怎么办呢？】
　　那既然是介绍规则的类似于系统一样的东西说的，那就是说，这些话的可信度应该很高，算是提示才对。
　　柳煦这边刚想到此处，另一边，就有个参与者开口了：“总之，得先把它说的那个“罪恶深重的女人”找到才能开局吧？”
　　“确实。”另一个参与者也点了点头，又转头对所有人说，“那大家伙就都先散开，先探探这个屋子，顺便找找说的那个女人，找到之后再招呼人集合。可以吧？”
　　众人都点了点头。
　　提议很合理，没人有异议。
　　但那提议的参与者的话还没完，得了众人同意之后，他就又转过了头来，拿手机的手电筒晃了下门外，说：“还有，外面那位能不能想想办法？”
　　众人闻声，又跟着他一同往屋外看去。就见一开始被吓得坐在地上哭的那位姑娘竟然还在那儿坐着捂着脸，嘤嘤咛咛的在哭。
　　“十八个人不齐，说不定根本就找不出来那女人啊。”那位参与者有些头疼，看向了齐南，道，“我记得是你把这姑娘拉进你队里了吧？自己拉的，自己负责一下？”
　　“好啊。”齐南朝他一笑，说，“那你们先进去找，我马上把她整进来。”
　　“好。”
　　参与者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就又回过头来，对众人说：“那总之，先都各自探探路，找找那个“女人”吧。”
　　众人都点了点头，然后就都拿着手机，纷纷走进了房屋里，四散开来，各自探索起了这间屋宅，顺便寻找传说中的“女人”。
　　“你也先进去搜搜吧。”齐南转头看向柳煦，又说，“你怕鬼对吧？战胜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一个人多碰碰多闯闯，就习惯了。”
　　柳煦：“……”
　　柳煦脸色一白。


第4章 瓷娃娃（三）
　　成年人讲究什么？
　　讲究面子，讲究自尊，讲究体面。
　　尤其成年男人。
　　作为一个各方面都符合新时代新发展的标准的靠谱的成年男人，柳煦自然也讲究这三大样。
　　要面子，要自尊，要体面。
　　因此，他绝对不能和齐南说，“别，我害怕，我们一起”。
　　那多掉面子。
　　于是，柳煦一边内心里崩溃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痛哭哀嚎着“我不”，一边在表面上装的一派云淡风轻，十分冷静地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调出了手电筒的模式，努力地压住心里的恐惧，自认为很风光很冷静地对齐南说：“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也四处去看看。”
　　他要是下嘴唇没抖，齐南就信了。
　　这比绝对心里正怕得哭爹喊娘。
　　齐南有点想笑，但为了保住柳煦作为一个成年男人的自尊，他忍住了。
　　他朝柳煦挥了挥手，说：“那你去吧，他们大部分都在一楼转呢，你就先去二楼看看吧。”
　　柳煦点了点头，转头双手握着手机，缩着肩膀，如临大敌一般慢慢悠悠地往里走去了。
　　齐南是真的很想跟他说，其实真的还不如坦坦荡荡的说自己害怕。这么打肿脸充胖子装作自己不怕，反而有点更掉价。
　　但这样反倒更好。至少对齐南来说，这样更好。
　　齐南一面想着，一面转过了头，对外面还坐在地上哭的方卿儿说：“喂，再不进来的话，小心外面会有鬼出来哦。”
　　*
　　这间外表黑色的房屋里面也是一片漆黑，哪儿都没有点灯。
　　柳煦端着手机的手电筒，手里紧紧抓着风衣和围巾，肩膀微缩，浑身的骨头都紧绷着，如临大敌似的往屋子深处走去。
　　他怕鬼，这么一个人走在这种一片黑漆漆的鬼屋里时，就总有点草木皆兵的感觉，总觉得身后有人在晃，时不时地就得微微侧过头去看看身后。
　　他总感觉到处都是“人”。
　　他走到了走廊上，手机四处照了照，寻到了灯的开关。
　　柳煦走过去按了按，结果走廊的灯一点反应都没有。
　　点不亮，估计是没电费了。
　　柳煦摸了摸鼻子，又撇了撇嘴，转头照了照走廊两侧。
　　从玄关进来之后，就是一个客厅。而横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是一条通往左右两侧的走廊。走廊上落了浅浅一层灰，十多个参与者进来后又到处走动，留下了一堆杂乱的脚印，这就让走廊上看起来更乱了。
　　走廊的最左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最右面则挨着墙摆着几个柜子，柜子面前的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发蔫的花瓣和陶瓷的碎片，地上的木质地板上还被砸出了个坑坑洼洼的坑来。
　　这么看来，这原来应该就是在摆在柜子上的花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被人狠狠地扔到了地上，被摔成了这个样子。
　　看来，那位传说中的罪恶深重的“女人”曾经很生气过，气的把花瓶都摔了。
　　倒也是，都被人关在这个破屋子里了，情绪崩溃摔点东西也可以理解。
　　柳煦很理解她，因为他现在也想摔点东西，这破地方吓死人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小心翼翼地缩着脖子，慢慢地回过头去，照了照身后。
　　他身后很安全，什么都没有。
　　确定了身后的情况后，柳煦才转过了头，扶了扶眼镜，转头往客厅里走了两三步，看了看里面。
　　齐南预料的没错，一楼的客厅里已经有很多参与者了，他们在客厅里到处翻着。客厅里一片黑漆漆的，但在里面的好几个参与者的手电筒的光亮比白昼，托他们的福，柳煦也一眼就看到了客厅的样子。
　　不得不提一句，这房子的整体装修风格还是很不错的，是那种十分小清新的风格。只不过，客厅里实在太乱太脏，这种小清新完全被带跑成了诡异的恐怖。
　　客厅里拉着暗色的窗帘，没有开灯。这里到处都落了灰，像是荒废了很久一样。不仅如此，地上还散乱着许多碎裂的盆栽碎片，一些早已枯萎的花枝花瓣与一些原本用来栽花的土也撒了满地，这些花土和碎片身上同样也都落满了灰。
　　柳煦转头看了看，又看到了在电视机两旁的两排空荡荡的、同样落满了灰尘的置物架。
　　看样子，这些碎掉的盆栽原先应该就是摆在这两旁的置物架上的，估计是传说中的“女人”发了疯，把这些盆栽哐哐全摔了。
　　而且，这些被摔碎的碎片身上也都是灰尘——这就说明，它已经碎了很长时间了。
　　换句话说，女人也应该被囚禁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些盆栽的碎片和摔碎出来的花土到处都是，把这里搞得满目狼藉。
　　柳煦没看很久，这么站在门口随意地扫了几眼后，就抽身转头离开了。
　　除了客厅，一楼两侧还各有一个房间，这两个房间里也都有不少人。当然，也有五六个人上了二楼去，正在二楼四处查探。
　　但，从一楼已经被这么多参与者挤满了的情况来看，一楼是肯定没有那个“女人”的。要是她在一楼的话，那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柳煦转头看了看二楼。
　　那“女人”肯定是在二楼了啊，想都不用想。
　　一转念间，他就又想起齐南对他说，“你去二楼看看吧”。
　　……
　　……他不去！！
　　沙比才去呢！！万一那是个要人命的女鬼怎么办！？
　　突然，大门猛地关上，柳煦身后立刻传来了关门的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方卿儿尖叫的声音也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
　　柳煦被吓得猛地一哆嗦，立刻回过了头去，抓着手电筒就照了过去，炸了似的大叫道：“怎么了！？！！”
　　齐南很无语地低头看着刚进门来就又跪下去嗷嗷嚎起来了的方卿儿，又转头看了看被这一声尖叫吓得当场破功炸了毛的柳煦，说：“没事儿，估计是一进门之后就听到那个笑声跟着她进来了吧，一般都是这种套路。”
　　柳煦：“……”
　　就像是为了印证齐南所说的是真的似的，突然，一阵婴儿的咯咯笑声响了起来，十分刺耳，也十分清晰可闻。
　　一声女人的尖叫声也紧随其后地跟着响了起来，听起来就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她声音撕裂，音调高的简直能撕破天际一般恐怖。
　　柳煦：“…………”
　　柳煦瞬间后背汗毛倒立，整个人当即僵住，跟尊石像似的，就那么一阵阵哆嗦着，简直不敢动弹。
　　和柳煦不同，听到这阵声音时，身处一楼的参与者们就纷纷从各个房间里涌了出来，抓着手电筒就四处晃着，喊道：“怎么了！？找到了是吗！？”
　　“在哪儿呢！？”
　　“听起来好像是在二楼……”
　　“在二楼！！”
　　有二楼的参与者一边这么喊着，一边跑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来，探了个脑袋出来，就在那儿大声地招呼了几声众人：“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找到了！！快点过来！！！”
　　众人乌泱泱地全跑上了二楼。
　　齐南也很不温柔的一把把坐在门口吓得嘤嘤直哭的方卿儿拎了起来，也不管她正鬼哭狼嚎，拎到了怀里就往二楼跑，路过柳煦时，又朝他喊了句：“快跟上！”
　　柳煦吓得几乎僵成了一座石像。被叫了这么一声之后，他脸色又浮现起一阵惨白来，有些略显踌躇，但见众人都跑了过去，他便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总之，决不能落单，决不能掉队。
　　这是恐怖游戏及恐怖片生存铁则。
　　于是，柳煦就随着众人，一同全奔上了二楼去。
　　柳煦跟在最后面，怎么听这尖叫声怎么觉得不对。
　　他本以为，这是哪个参与者被吓到了在叫，可这女人的尖叫声根本不停下来，这都快一分钟了，她却毫不停歇地一直在叫。
　　一听就不对劲。
　　女人的尖叫声再加上婴儿的笑声，真他妈是吓死人双重奏。
　　柳煦越是往上跑，心里越是被这尖叫声和婴儿的笑声搞得发毛。
　　一楼和二楼的户型一样，他们一上二楼，就看到了原本身处二楼的六个参与者正站在走廊最里面的房间门口。见一楼的参与者们上来，其中一个人就朝他们挥了挥手，喊道：“在这儿！”
　　众人便如一窝蜂一般涌了过去。
　　柳煦是最后一个到达房间门口的。他隔着人群，有些艰难的分辨出了眼前的情景。
　　这似乎是个卧室。卧室里简直和猪窝一样乱，房内的垃圾桶塞得满满当当，已经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地上则全是被摔得粉碎的东西，还堆满了衣服以及各种各样的杂物，甚至装不进垃圾桶里去的垃圾也都堆了满地。
　　发出鬼叫声的女人缩在一张双人床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正捂着耳朵，头埋在双膝间，大声地尖叫着。
　　这，就是那传说中的，“罪恶深重的女人”。


第5章 瓷娃娃（四）
　　女人还在张着嘴尖叫着，叫声尖利又刺耳。
　　和那叫声一同传出来的，还有从刚才开始也同样一直都没有断过的婴孩的咯咯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稚嫩的疯狂，兴奋得就像要发疯一般，看来，女人的尖叫声似乎让它感到非常开心。
　　笑声的来源倒是清晰可辨，也是从这个女人的卧室里传出来的。只是那发出笑声的地方恰好处于参与者们的视线死角里。他们若是不走进门去，是绝对看不到那个发出笑声的“东西”的。
　　笑声疯狂又诡异，众人背后有些发凉。
　　但除了柳煦和方卿儿，在场的都是有些资质的参与者了，少也进过了一次地狱，都多少明白些这里的尿性——傻站在这里不进去是不行的。
　　只有走进去，才能开辟生路，走向未来。
　　这个道理，柳煦和方卿儿肯定是不会懂的。
　　方卿儿被齐南夹在怀里，脸色惨白，十分恐惧，吓得双腿阵阵发抖，颤声道：“里面……里面是不是……有鬼啊？”
　　“有可能喔。”齐南说，“虽然很少有，但是听说确实有上来就先把人弄死的例子。”
　　方卿儿和柳煦双双脸色一白：“……”
　　“但是不进去不行。”又有另一位参与者说，“而且，就算是你说的那种少数情况下，上来就被弄死的人也没有几个，这里不会上来就全军覆没的，没那么狠。而且，这房间里的那个东西是鬼的可能性很小，你也说了，那个是少数，一般不会上来就玩这么狠的。”
　　“说的没错。”
　　有一个参与者一面这么说着，一面举起了手电筒，走出了人群，抬腿就往卧室里迈，道：“别说那么多废话了，总得进去看看的，走了。”
　　柳煦看向这位勇者。
　　这位勇者是一位女参与者，烫了一头大波浪，戴着一副墨镜，穿了一身漂亮衣服，身材高挑又好看，总而言之，是个漂亮姐姐。
　　柳煦愿从心底里称她一声女中豪杰。
　　女中豪杰刚往前走了一步，就一下子被另一个参与者拽住了：“等等！”
　　女中豪杰一下被拽了回去，她有点发蒙，满脸莫名其妙地看向拽住她的这个参与者：“？”
　　拽住她的参与者也同样是个女孩子，她面色凝重，很严肃的对她说：“我看到了，里面确实有鬼，还是小心点儿好。”
　　女中豪杰脸色微怔：“有鬼？”
　　“有的。”那位参与者说，“我是第一个拉开这个门的，开门的时候，我就看到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拽着女中豪杰的手，转手指向了卧室里那堆乱糟糟的衣服上的一块地方，说：“这里，有一个浑身都是血，皮肤还是黑色的一个小孩在这里爬。我开了门之后，他就转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再然后那个女的就开始叫。”
　　柳煦：“…………”
　　柳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感到一阵窒息，恨不能现场昏过去。
　　众人沉默了下来，又纷纷转了转头，看向了声音来源的那块地方。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那个消失的小孩现在一定是跑到了他们所看不到的视线死角里去，肯定正在那个地方拍着掌咯咯地笑。
　　他妈的，里面有鬼。
　　众人顿感窒息，一阵阵脊背发凉。
　　女人的尖叫声和婴儿的笑声在他们身边阵阵回响，毫不停歇，刺耳又尖利，把心脏都搞得突突的跳。
　　就这么沉默了好半天之后，终于有人开口打破了沉默，问道：“怎么办？第一个进去的，肯定就会直接挂掉吧？”
　　“肯定的吧。如果那个鬼真的就在那里的话，肯定会搞突袭，第一个进去的绝对毙命。”
　　“那怎么搞啊，不进去也不行啊？”
　　“……要不，找个人先进去悄悄瞄上一眼？”
　　“你开什么玩笑，那个可是鬼。只要跟它对上眼了，那不就铁定升天了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所说的话里字里行间全都透露着他们一路走来碰到的各种无情与恐怖。
　　柳煦光是站在最后面一言不发的听，都听得心里发毛，感觉自己就像被丢进了一个深冷的冰海之中，现在正在慢慢悠悠的往下沉。
　　他什么也抓不着，就只能这样往下沉，能做的就只有努力地咬紧牙关，好让自己别那么发抖。
　　就在此时，齐南突然夹着怀里的方卿儿，朝众人道了句“借过”，走出了人群，往前走了一大步。
　　方卿儿愣了愣。
　　众人也怔了一下，纷纷侧了侧身，不懂他是要干嘛。
　　紧接着，齐南就一下子把怀里的方卿儿扔了出去，一把把她扔进了房间里。
　　“！？！？！”
　　柳煦如遭雷轰顶，被眼前这一幕炸了个满面震惊。
　　方卿儿就那么被直接丢进了笑声与尖叫声交杂而成的漩涡中心，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傻愣愣的呆了几秒，然后，才慢慢地抬起了头来。这一抬头，她就看到床上的女人正缩做一团，头埋在双膝间大声尖叫，又听到稚嫩的声音在不远处兴奋又疯狂的大声笑着。
　　她这才反应了过来自己现在是身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之中，然后，死亡的恐惧便如滔天海浪般袭上了心头来。
　　她立刻把自己缩了起来，双手捂住脑袋，也跟着大声地尖叫了起来，还很没出息的被吓得涕泪横流。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声声泣血颤抖。
　　但这么哭了还没几秒，她就听到身后的人群里又传来几声叫喊。
　　她没听清，但下一秒，她就又被一下子揪住了衣领，被猛的拉了起来，紧接着，就又被狂拖着冲出了房间外。
　　几秒后，她就又茫然地坐到了地上，眼角还泛着泪花。她听到众人在大声地吵闹着，好像是在指责齐南。
　　“你干嘛！？！把新人丢进里面算什么！？”
　　“你不知道里面有鬼吗？！”
　　方卿儿这才渐渐反应了过来，她眨了眨眼，把眼泪眨得滴落下去几珠后，也终于又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她又被拖出房间来了。
　　方卿儿转了转头，看到旁边是脸色同样惨白，正在大口喘着气的柳煦。
　　她看过去时，柳煦刚抹完了脸上的冷汗，正把眼镜重新戴回去。柳煦一抬头，见她正看着自己，就又礼貌性地朝她笑了笑。
　　他被吓得脸色惨白，出了满头冷汗，说话的声音都被吓得有些飘忽。
　　他说：“幸好没死。”
　　方卿儿：“……”
　　……是柳煦把她拉回来的。他冒着死冲进了那个可能有鬼的房间里，把方卿儿拉了出来。
　　居然是他。
　　方卿儿有些怔住了，这事儿着实有点难以置信。
　　众人在她身后指责了齐南很久，齐南闭嘴听了片刻之后，才终于慢慢悠悠地开了口，说：“怎么，你们不明白吗？”
　　“……？”有个参与者一挑眉头，“明白什么？”
　　“这种怕鬼的新人，用处不就是这个吗？”齐南笑着看着坐在地上的两个新人，说，“你们也知道的嘛，这种新人，基本上没有能活着从第一关里出来的。像这样给我们做做垫脚石，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吧？”
　　有个参与者听了这话，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破口大骂：“你他妈说什么？！”
　　方卿儿听了齐南这话，脸色被吓得惨白如纸，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跟她比起来，柳煦就显得淡定多了。他早就料到齐南这么喜欢捡新人可能另有所图，只丝毫不觉意外地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就把围巾展开来，往身上一披，又低头点开了手机，接连点了好几下屏幕，看起来像是在打字。
　　在柳煦打字的期间，被齐南气得不行的一些参与者愤愤不平，又是指责他又是想上手揍他的，但也有一些人心冷漠的人员站在一旁淡定围观，满脸都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就差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方卿儿也有些害怕，就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缩到了刚刚救了自己的柳煦的身后。
　　这一靠过去，她就碰巧看到了柳煦的手机界面。那是QQ的界面，对面是一个灰了的头像，两个人是情头。
　　柳煦打字很快，但这里与世隔绝，没有网络也用不了流量，发出去的消息都带着大红色的感叹号，可他好像根本不在意，就那么一直发一直发，发了好几条消息过去。
　　方卿儿多瞟了两眼，发现柳煦说的话都是关于刚才的事情。
　　柳煦很快就发完了消息，把手机收了起来。但在他收起手机之前，方卿儿很不道德的看到了他最后发出去的两条消息。
　　那两句话十分扎眼。
　　他说：“我刚刚突然意识到，好像现在离你更远了。”
　　“这里晚上肯定看不到星星。”
　　这两句话的前面，带着红色的感叹号。
　　没有送达，对方看不见。


第6章 瓷娃娃（五）
　　柳煦收起了手机后，就抬起了头，神色一如往常地看向把齐南团团围了起来的这些人，说：“好了，不要再说了，在这里跟他争这个，没什么意义的。”
　　方卿儿躲在他身后，悄悄抬起头来，有些讶异地看了看他。
　　正跟齐南理论的几个参与者也回过了头来，看向了柳煦。
　　柳煦作为齐南口中“做做垫脚石就算是物尽其用了的没用新人”之一，倒是意外的对此态度十分坦然，参与者们看过来时，他还朝他们笑了一下。
　　“事儿他都干了，本性也暴露了，以后我们俩小心点儿，不跟他一起走就是了，再这么争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而已。”
　　“说的也是。”
　　一旁，刚刚第一个作势要进去的女中豪杰也走上来了两三步，十分鄙夷的看了眼齐南，说：“毕竟时间不能用在改变傻逼上面。”
　　齐南耸了耸肩，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女中豪杰白了他一眼，又转头对众人说：“总之，不如想想怎么出去，晚上还有守夜人，别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事情上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转头看向了柳煦，又问他：“我看你刚刚进去的时候也没事，有看到那个发出笑声的是什么东西吗？”
　　“……”柳煦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敢看。”
　　女中豪杰：“……算了，既然你俩都能活着出来，那就肯定没事了，应该不是个鬼。”
　　她说完这话后，就领头踏着笑声和尖叫声迈进了屋子里去，举着手电筒就径直走到了房间中央。
　　一切安宁，女中豪杰站的好好的，没什么大事，尖叫声和笑声还和之前一样响。
　　众人见状，也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纷纷走了进去。
　　女中豪杰正举着手电筒，照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因此，众人一进去，再一转头，也很轻易地就看到了那正发出笑声的是个什么东西。
　　也正如她所说，那并不是个鬼。
　　那是个瓷娃娃。
　　准确的说，那是个头大身小的陶瓷娃娃。它被摆在床边的一张木质桌子上，穿着一身日式的红色和服，脑袋上还扎了个漂亮的大红蝴蝶结，眼睛是那种黑色的豆豆眼睛，嘴角也向上扬着。
　　这要是在人间，柳煦看到这个瓷娃娃，可能就会从心底里感叹一声真好看，挺可爱。
　　但他现在他妈的做不到。
　　因为这个瓷娃娃正他妈的狂晃着脑袋咯咯笑！！！
　　这个瓷娃娃是那种脑袋是可动式的瓷娃娃，而它现在就正在疯狂晃着自己的脑袋，发出阵阵婴儿的稚嫩笑声！！
　　且说来奇怪，除了这个娃娃，那张木桌子上就什么都没有摆了，娃娃孤零零地站在上面，看起来像是在被供奉一般。
　　不得不说，在此情此景的这番衬托下，不论是长得多可爱的瓷娃娃，看起来都会像个被婴儿附身的鬼婴灵。
　　娃娃那双原本可爱的豆豆眼此刻看起来就像两团无尽的旋涡，仿佛拥有把人吸进去的魔力一般。
　　柳煦几近窒息。
　　“居然是这么个东西在笑。”有参与者忍不住说，“好像也没比鬼好到哪儿去。”
　　“你说得对。”有人附和道，“这跟摆了个鬼在这儿好像没什么区……”
　　此人话刚说到一半，就见那娃娃的豆豆眼突然往旁侧了一下，原本朝着前方的双眼一下子朝向了右。
　　目光的朝向处一下子锁定住了数名参与者。
　　瞬间一片死寂。
　　一股凉意瞬间席卷而来，把所有的参与者都搞得后背发毛起来。
　　众人都哑口无言了良久。
　　“……我说。”
　　沉默许久后，就有个参与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说，“刚刚……不是我眼花——”
　　他这话刚说到一半，女人的尖叫声就突然更上了一层楼，变得更加凄厉起来，声音也高了好些个分贝。
　　柳煦被吓得一哆嗦，又转头看向床上。
　　正巧，他就看到那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连滚带爬地朝着床边摆着瓷娃娃的这张桌子爬了过来，动作夸张又迅速。她表情极其恐怖，一把就抓起了桌子上晃着脑袋笑个不停的娃娃，然后十分用力地、狠狠地、摔到了墙上。
　　砰地一声，瓷娃娃被摔了个粉碎。
　　众人都被吓到了，有的直接浑身一哆嗦。
　　柳煦更是吓得“我操”了一声，往后连连退了数步，眼镜都跟着被吓得往下滑了好些。
　　他还算好些，方卿儿直接大叫一声，转头就跑出了房间。
　　柳煦听到她的尖叫声一路远去，想来她估计是被吓得直接跑下楼了。
　　他胆子也没比她大到哪儿去，转头就跟着缩到了门边去。
　　可和方卿儿不一样的是，柳煦很明白，自己要是这么跑了，可能就会错过一些很重要的场面和很重要的信息，而这些信息，又有很大可能关乎着他的生死。
　　所以，柳煦又不舍得就这么跑掉，就只好躲在门边，缩起双肩来，哆哆嗦嗦地看着那个刚把瓷娃娃摔了的“罪恶深重”的女人。
　　柳煦心里欲哭无泪的想，一切都是生活所迫。
　　女人把瓷娃娃摔碎之后，房间里的婴儿笑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而同样，她也没有再尖叫了。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了下来，参与者们都在等她的下一步行动，安安静静的，谁都没出声。
　　女人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远远看去，能看到她骨瘦如柴的身形，她瘦的脸上的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窝深凹，浑身上下估计连二两肉都没有，仿佛只是一层皮覆盖着一具骨头而已。
　　瘦的跟骷髅似的，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折磨成了这种非人的样子。
　　她就这样喘了好半天，干裂的嘴唇都直哆嗦，双眼通红如鬼。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之后，女人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十分僵硬地笑了一声。
　　她的笑容僵硬又恐怖，眼中渐渐出现了近乎于疯狂的欣喜之色。
　　笑过之后，她就颤抖着沙哑的声音开了口：“碎了吧……又碎了吧！！你再笑啊！！你有本事再笑吗！？！再笑我就再砸碎你！！！”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伸出了手，指着地上那堆瓷娃娃的碎片破口大骂：“每天都在笑，每天都在笑！！你是不是就想让我疯！？！你做梦吧！你疯了我都不会疯！！我好得很！！我好到吓死你！！！”
　　骂过这些之后，她就慢慢地收回了手。这些话好像也很费她的力气和勇气，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回到了床上，又气喘吁吁地喘了一会儿气。
　　她愣愣的盯着眼前那片被她摔成碎片的瓷娃娃。
　　转眼间，她眼中疯狂的欣喜就渐渐褪去了色彩，反倒转而袭上了一股恐惧之色。
　　她往后茫然地蹭了两下，随后，像是突然惊醒了一般，竟然连滚带爬地转头就跑，一鼓作气又爬回到了床上的角落里，惊惧万分的抓起了被子，吓得呼吸都颤抖，一边缩着，一边疯了似的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这一连串情绪的转换实在太极端也太激烈，把众人都给看懵了。
　　柳煦也往里探了探头，扶了扶眼镜，大着胆子瞄了她好几眼。
　　这女人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
　　……难不成是已经被逼疯了？
　　柳煦在心里慢吞吞地猜想起来。
　　倒也有可能，毕竟是被“罪恶”囚禁起来了，被逼疯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而那一边，女人在床上瑟瑟发抖了片刻后，就抬起了头来，看向了众人。
　　她好像是才看到来人一般，怔了一下，有些茫然的问道：“你们是谁？”
　　众人：“……”
　　没有参与者回答她，很快，这个女人就接着自问自答地把话说了下去。
　　“你们怎么进来的？”
　　“……这房子怎么会放你们进来？”
　　“哦……对了，我懂了，我懂了，我懂了……”
　　她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往前倾了倾身，说：“你们是来救我的，你们一定是来救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这女人最后都快嘶吼起来了，简直声嘶力竭。
　　她说完这话后就不再往下说了，就那样喘着气干巴巴地望着参与者们，满眼都写满了渴望，似乎是等着谁来回应。
　　世界安静了片刻后，人群之中，就有一个参与者毫无感情的棒读了一个字：“对。”
　　女人得到了回应，又扯了扯嘴角，沙哑地笑了一声，道：“对了……对了……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握紧了颤抖的双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忽了一下，又咽了口口水后，才终于又慢慢地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一般，声音有些发颤地对众人说：“我……我之前，堕过胎。”
　　“堕胎之后……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开始恨我……他附身在了那个瓷娃娃和这个房子身上，对——他诅咒了我，他诅咒了我！！”
　　“我根本没办法走出这里……我被他关在这里了！！”
　　“那个……那个兔崽子！！！”女人歇斯底里地骂了起来，“他怎么有脸诅咒这个房子！？我可是他妈！！！就算我对不起他，我也是他妈！！！”
　　“你们要救我……你们一定要救我！！”
　　“你们一定要帮我杀了他！！！！”
　　女人说完这话后，就怒瞪着双眼，仰天大骂了一声，然后居然就伸手扯住了自己的头发，还自己把自己蜷成了一个团，就那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边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自己扭打，一边满嘴脏话地叫骂着。
　　众人：“…………”


第7章 瓷娃娃（六）
　　女人表演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办？”
　　人群之中，有人开口问道：“这任务肯定不能做吧？”
　　柳煦愣了愣。
　　确实，从这女人刚刚说的话来看，杀死附身在这房子以及瓷娃娃身上的婴灵，就是规则里所说过的“NPC的任务”。
　　但……为什么他说“肯定不能做”？
　　柳煦有些许想不明白。
　　没有人在乎他想不想的明白，众人开始接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都自动无视了现场还有一个初入地狱的新人。
　　“对啊，这NPC都疯成这样了，说的话有一大半肯定都不能信。”
　　有一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着手电筒晃了晃那个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发疯的女人，又说：“她这都精神错乱了，记忆方面有可能也跟着错乱了吧？”
　　“确实，而且地狱给的那些话里也说了，说她是“罪恶深重”的女人。这就证明，她肯定是做错过什么事儿的，可刚刚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怎么想怎么可疑。”
　　有个参与者听到这儿，就摸了摸下巴，做了最后的总结：“也就是说，一定是她对自己的孩子做过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她所说的话也肯定有偏向自己的成分，撒谎的可能性比较大，那个任务绝对不能做，对吧？”
　　“就是这样。”女中豪杰转过了头，对众人说，“总之，先四处找找线索吧，这房子这么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手，翻了下袖子，看了下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又说：“现在三点十五，差不多还有三个多小时。都赶紧去四处找找吧，五点半的时候楼下集合一下，看看都有什么收获。”
　　安排很合理，没人有异议。
　　众人便开始四处寻找。而第一个被搜查的，就是她们身处的这个女人的卧室。
　　柳煦胆子也大了那么一点，就又举着手电筒回到了房间里，跟着他们一起搜起了房。
　　有的参与者觉得这里人手足够，就转头走出了卧室，去了别的房间里搜寻。
　　这房间里不小，最里面摆了一张有些大的双人床，女人现在就在上面一边跟自己打架一边发疯。而床边窗户了，窗户边上还挂了几个破碎的、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的风铃。想来，应该是被囚禁起来的女人听着风铃的响声太烦心，就为了不让这些风铃发出声音，就把它们全都拆成了这幅可怜兮兮的德行。
　　柳煦大着胆子往里走了走，看了看窗户外面。这几扇窗上落了斑驳的灰，看不太清外面的东西，只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个大概来。
　　这几扇窗面向的是后院，后院和前院一样，花草枯萎了个遍，黑气也在院中幽幽地舞。
　　柳煦看得有点心里发毛，就又后退了几步，收回了目光。
　　他转头看向别处。卧室里，女人的床的旁边就摆了一张木制的桌子，刚刚，瓷娃娃就是摆在这张桌子上的。而桌子的正对面，就摆着一个衣柜。
　　现在，有两个参与者就正围着那个衣柜，在上上下下的翻，想看看能翻出些什么东西来。
　　柳煦又往旁边照了照。在照到衣柜旁边不远的一片空荡荡的墙面时，忽然就手上一顿，停了一下，然后，他就把手电筒的光固定在了一块墙皮上。
　　那是一面没有任何东西的空荡荡的墙。但诡异的是，这面墙上有一块地方被方方正正的留了出来，那一块的颜色比起旁边的来，整整白了一个度出去。
　　……这块儿不太对劲。
　　“你也注意到了？”
　　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柳煦又吓得一哆嗦，转头一看，就见开口的正是那位女中豪杰。
　　女中豪杰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别遇到什么事儿都抖一下，活活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不经吓。”
　　柳煦无奈地干笑了一下，内心里又狠狠地骂她了一句。
　　谁规定大男人不能怕鬼的！！
　　女中豪杰没跟他多掰扯这事儿，她也抬了抬手，把手电筒的光照到了那一片跟周围的墙皮颜色明显有别的地方上。
　　“这里应该是挂过什么相片才对。”她说，“会挂在卧室里的照片，古往今来只有三种。”
　　“是啊。”柳煦知道她要说什么，就接下来话茬，说，“要么是自己的照片，要么是全家福或者婚纱照。当然，挂画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挂画是没理由拿下来扔掉的。”女中豪杰也说，“自己的照片也没可能，所以，这里挂的应该是结婚照，或者是全家福才对。”
　　“全家福的话，那就是三个人了吧？”柳煦转过头去看了看她，说，“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她说自己堕胎的这件事是假的？”
　　“只是堕胎的话，不可能会有这么强的怨念吧？”女中豪杰说，“再说了，我们做参与者的，怀疑是本能。”
　　柳煦：“……”
　　“不过真看不出来，你居然有点本事。”女中豪杰说，“一般来说，刚刚跟你一起的那个姑娘那样的，才是怕鬼的新人的基本操作。”
　　“……什么操作？”
　　女中豪杰淡然道：“被吓个半死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自闭。”
　　柳煦：“……”
　　……听起来有点心动。
　　他也很想这么干。
　　但是生活所迫，他不能那么做。
　　这狗操的生活。
　　他们两个在这里对着这片被留了白出来的墙皮发表看法的时候，另一边的参与者已经把衣柜翻了个底儿朝天了。
　　“什么都没有啊。”他们说，“看来这里应该是什么都没被留下了。”
　　“是啊。”另一个人也跟着直起了身来，又转过头，和女中豪杰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说：“那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了啊。”
　　女中豪杰朝他们点了点头。
　　柳煦回了回头，发现留在这屋子里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女中豪杰突然对他说：“我叫邱枫。”
　　柳煦被她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搞得怔了一下，然后才反应了过来，也对她自我介绍了一下，说：“我叫柳煦。”
　　“……假名？”
　　“……真的。”
　　柳煦经常碰上这种事儿，就抽了抽嘴角，说：“不是那个絮，是日句下面四点水的那个煦。日头的日，句子的句。”
　　“哦……”邱枫也跟着抽了抽嘴角，说，“你爸妈真会起名字。”
　　柳煦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也这么觉得。”
　　“对了。”邱枫又说，“你小心点那个谁。”
　　柳煦知道她在说谁。
　　齐南。
　　除了这个已经把自己本性暴露无遗的傻叉，也不会有别人了。
　　柳煦就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我先告诉你，这种一上来就把自己的本性暴露的人，后面肯定会干更大的事儿出来。”邱枫说，“因为这种人，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暴露，会不会被千夫所指，会不会被孤立这种事儿。他只一心想着踩着别人活下去，这种能为了活着什么都不怕的人，是最疯的。”
　　柳煦：“……”
　　邱枫说完这些，就不打算再说了。她转过头往门口走去，和柳煦擦肩而过时，还顺便伸手拍了下柳煦的肩膀，说：“你第一次进，给你点提醒，祝你活着。”
　　说罢，她就往前走去，准备离开了。
　　可惜走了还没两步出去，一楼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柳煦又被吓得一哆嗦：“怎么了又！？”
　　邱枫屁话都没跟他多说，转头就往楼下跑了过去。
　　“哎等等！！”
　　柳煦一惊，慌慌张张的大叫了一声，也连忙要跟上去。可刚急哄哄地迈了一脚出去时，他突然就踩到了一个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当即脚底一滑，砰地一下，脸朝地摔了下去。
　　柳煦：“……”
　　好嘛，大无语事件。
　　平地摔，真有他的。
　　柳煦摔得头昏脑涨，倒吸着气捂着鼻子坐了起来。但他刚坐起来的那一瞬，就听到了一声婴儿的笑声。
　　柳煦：“……”
　　他身子一僵，感觉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柳煦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听到婴儿笑了起来，笑声离他极近，咯咯直响，开心的不行。
　　那笑声就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柳煦头皮当即一炸，剧烈发麻了起来。默默地咽了口口水之后，他才大着胆子，僵硬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他看到一个浑身灰黑色，甚至皮肤还有些泛着透明的浑身是血的婴儿正坐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腿，咧着嘴朝他笑着。
　　要人命的是，柳煦的一条腿还正压在这婴儿的腿上。
　　柳煦瞬间就明白了。
　　他刚刚踩到的滑溜溜的东西，是这个婴儿的腿。
　　他脸色瞬间一片惨白，张了张嘴，有那么几秒，他甚至都不会叫了。
　　但很快，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他的嘴里蹦了出来。
　　“我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8章 瓷娃娃（七）
　　柳煦发誓。
　　这辈子他都没跑的这么快过。
　　他连滚带爬地从女人的卧室里飞奔了出来，又一路尖叫着哭着爹喊着娘飞奔了出来，一路跑的也是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差点没从楼梯上摔下来。
　　参与者们都聚集在一楼，他们一转头，就看到柳煦两眼飙泪连滚带爬的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也不能说是跑，以他那个速度，说是低空飞行应该更合适。
　　柳煦一看到各个参与者，就连忙又飞奔了过去，挑也不挑了，冲上去就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两眼飙泪地朝他大喊：“有鬼！有鬼啊！！刚刚那个卧室里，有那个婴儿！！！”
　　听了他这话，有不少参与者都纷纷脸上一白，但也有一部分经验丰富的参与者表情毫无变化，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被他抓住的参与者就是脸色毫无变化的那一部分。他表情冷漠道：“哦。”
　　“你哦什么哦！？”柳煦几近崩溃，又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表情都用力得扭曲了起来，“我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那个婴儿就抓着我的裤腿！！跟我笑！！！他跟我笑啊！！！”
　　“行了行了，兄弟，你冷静一点。”
　　另一个参与者有点看不下去了，就走了过来，抓住了柳煦的双肩拍了拍以作安抚，又苦笑着说：“这里毕竟是地狱嘛，见见鬼很正常。我们参与者呢，每天都是跟鬼同床共寝的……”
　　柳煦听得脸色白了又青，眼里的泪被吓得可怜兮兮地往下直掉。
　　邱枫看他实在是可怜，就忍不住也走了过去，拽了拽那个做出“我们和鬼同床共寝”的这种言论的参与者，说：“行了，别吓他了，怪可怜的。”
　　参与者：“……”
　　参与者说话时随意得很，被邱枫这一说，他才又仔细看了看柳煦。这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此刻竟然眼神灰暗，看起来好像被吓到失魂了。
　　柳煦确实有点失魂了。他一想到自己以后要经常面对这种场面，心脏就吓得突突直跳。
　　他要不直接去世去找沈安行算了。
　　柳煦不禁有些自暴自弃地如此想道。
　　“对了。”邱枫又转过头来，对柳煦说，“我们这儿刚刚发现了个东西，你要看一看吗？”
　　“……”柳煦往后缩了缩，问，“麻烦你先告诉我是什么。”
　　“人头。”
　　柳煦：“……婴儿的？”
　　“不是，是个成年男人的，刚在冰箱里发现的，现在还挂着霜呢。”邱枫说，“你看看吗？”
　　柳煦抱住自己往后连连直退，有些抗拒：“不……不用了。”
　　“是吗。”邱枫倒也不多说，就耸了耸肩，说，“不看就算了，那你你跟上吧，我们准备去楼上。”
　　“……？”柳煦愣了愣，“去楼上做什么？”
　　“我刚刚在楼上发现了一间婴儿房。”有一个参与者走了出来，说，“那个房间里有个婴儿床，婴儿床里全都是血。”
　　柳煦：“……”
　　柳煦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毕竟落单不可取，而且他想活着，所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条有效信息。
　　齐南也跟着所有参与者一起去了，柳煦怕他会搞自己，就离得他远远的，又是站在了人群最后方的位置。
　　那间婴儿房就在女人卧室的隔壁。柳煦现在看到那卧室就心里一阵心惊胆战，几乎是擦着墙溜进婴儿房里去的。
　　进去了之后，参与者们就一同照了一下里面的构造。
　　房间里的墙漆都刷成了和这房子整体都格格不入的天蓝色，书桌也是那种儿童风，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虽然积了灰，但却是那种云朵模样的吊灯，很有梦幻色彩。
　　房间最里面是一扇窗子，但诡异的是，这个床子被全部涂成了密不透风的黑色。
　　这间儿童房和隔壁女人的卧室的户型一样，不算太大，地上堆了很多积满了灰尘的玩具，还有一些婴幼儿的衣物。婴儿车和婴儿床安安静静地排在一起，也同样积满了灰尘。
　　领着他们进了房间的参与者走了过去，带着他们走到了婴儿床跟前，拿手电筒照了下里面：“你们看。”
　　众人纷纷走过去看，这一看，就纷纷惊得瞳孔骤缩，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甚至忍不住轻轻骂出了声。
　　那婴儿床里全都是血。
　　床单上满是血迹，那些血又深又重，早已渗透了进去，完完全全被血染成了一张红床单。床上还有一件衣物，那是一件婴儿的连体衣，这衣服也是被血完完全全地染红了，碎成了好几半。
　　众人一阵良久无言，都在头脑风暴。
　　柳煦站在人群最后面，轻轻皱了皱眉，又抿了抿嘴，开始思考起来。
　　能躺在婴儿床里的，只有婴儿。会死在这里的，当然也只有婴儿。
　　那么，那个女人就确实是说谎了。她没有堕胎，而是把婴儿生了下来，然后把他弄死在了婴儿床里。
　　而且看这个现场，手法应该相当残暴。
　　为什么？
　　会是什么样的动机，才会让一个女人这么残忍的杀死一个孩子？
　　会是什么能让一个女人恨上孩子……
　　……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浮现的一瞬间，沈安行的脸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柳煦：“……”
　　对了。
　　他想起来了——沈安行他妈也是这样的。
　　一想到这个，他就很不愉快地皱了皱眉。
　　看完婴儿房后，众人就又走了出来，各自交谈了一会儿后，邱枫就说：“都分开找找线索吧。”
　　众人就分开去找线索了。
　　“线索”的意思倒是很容易就能明白，肯定指的就是能让他们缕清发疯的女人和被杀的孩子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以及导致这些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的一类东西。
　　毕竟只有搞明白了这些，他们才能对症下药，知道该如何终结掉这里的罪恶，成功离开地狱。
　　柳煦也学着其他参与者的做法，到处找了一番，但可惜的是，什么也没找到。
　　两个半小时后，邱枫觉得差不多到了时间，就站在一楼吆喝了一会儿，把众人都聚集了起来，就连躲了起来的方卿儿都被她给叫出来了。
　　众人会合之后，邱枫就点了下人头，发现只有十七个人。
　　她皱起眉来，说：“怎么只有十七个？”
　　有人听了她这话，就跟着四处看了一圈，然后就回过头来，一挑眉说：“是那个卖了新人的傻缺没来吧？”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便都四处看了一圈，寻觅了一番，结果果不其然，没来的是齐南。
　　“算了，没来就没来。”邱枫冷哼一声，说，“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方卿儿听了她这话，却有些忧心忡忡：“他要是拿到了什么东西，不肯交出来呢？”
　　邱枫说：“应该不会那样的。要想活下去，把找到的线索坦诚布公的交出来是最好的方法，他要不是个傻子的话，肯定就会自己乖乖拿出来的。”
　　也有其他参与者说：“没错，一般的参与者拿到了线索，都会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看的，一般不会有你说的那种不肯交出来的情况，毕竟出关是大家一起出的。”
　　方卿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见她明白了，邱枫也就不再多说了，转头和众人都各自交谈了一会儿后，大家就都纷纷道出了自己这一天的成果。
　　然后，他们就很悲惨的发现，这一天下来，他们所有人找到的线索竟然只有两个——一个是从女人的卧室里发现的一瓶安胎药，另一个就是从客厅里翻出来的一个医院的检查单。
　　柳煦也凑了热闹，看到了这两样线索。
　　安胎药没什么值得留意的，那医院的检查单也同样，只是一张确认怀孕的报告单罢了。这两样线索根本无足轻重，找到了和没找到没两样。
　　众人有些头疼，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柳煦这次没听。他坐在楼梯上，就那样瑟瑟缩缩的抱着双臂，心不在焉地发了会儿呆，想着那发疯的女人的事。
　　但想着想着，他就又跑偏了。
　　他又想到了沈安行。
　　一个母亲为什么会恨自己所生的孩子——这个问题，沈安行能很好的给他一个答案。
　　因为沈安行他妈妈就是这样的。
　　他妈妈叫左白玉。柳煦见过两次，人如其名，是个长得很干净很清秀的漂亮女人。
　　只不过，她给沈安行留下的回忆却一点都不似白玉。
　　沈安行说，他两岁那年，父母就开始吵架了。沈迅不管孩子，并且开始慢慢地本性毕露，每天夜不归宿地出去喝酒打牌。
　　只有母亲守着长长的夜，守着当时还小的他，和一个根本不会回来的男人。
　　父母的婚姻就这样因为他变成了一场“丧偶式婚姻”。
　　这摆明了就是沈迅有问题，可笑的是左白玉却不恨男人，她说她爱沈迅，问题不在沈迅身上。当然，错也不在于她，她不会爱错了人，她爱沈迅也没有错。
　　所以，一定都是沈安行的错。
　　都怪他出生，自己身材才走了样，男人才跑了。
　　男人跑了，都是他的错。
　　婚姻失败了，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都是孩子的错，都是他。
　　所以，一个母亲为什么会恨自己的孩子？
　　因为她爱一个男人到了失去自我，甚至难以评判是非的地步。
　　冰箱里的成年男人的人头，被杀死在婴儿床里的婴儿，以及发疯的女人——把这三样串一串，柳煦倒是能多少猜得到前因后果了。
　　但很奇怪……怎么这个地狱每一点都好像和沈安行有关？
　　罪名里有他父亲，NPC里还有一个和他母亲有些类似的人。
　　怎么品怎么奇怪。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拿出了手机来，又习惯性地开始给沈安行发消息。
　　就这么大概过了五分钟之后，他就听到邱枫开口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分散开吧。都机灵一点，躲着守夜人，努力活着。”
　　柳煦转头看去。就见参与者们纷纷应了两三声，然后就分散开了。
　　有人走出了房门，有人转头往楼上走去。
　　柳煦这才意识到到了时间，就低头看了眼手机。
　　现在已经六点十五了。
　　如果齐南说的是真的，那守夜人马上就要来了。
　　一想到齐南对守夜人的形容，柳煦就忍不住心里有点犯怵。
　　齐南说，守夜人是屠杀者。
　　规则里也说，守夜人会猎杀参与者。
　　作为一个参与者，一个合格的人类，柳煦当然不想死，也当然会害怕守夜人。
　　他压了压心里的惧怕，稳了稳心神后，就收起手机，站起了身来，打算出门找个地方躲一躲。恰巧，就在此时，方卿儿朝他跑了过来，嘴里还叫了他一声：“柳哥！”
　　柳煦抬头看去。
　　方卿儿跑了过来后，就在他身前站定了下来，说：“他们说，守夜人要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啊。”柳煦应了声，说，“我不打算在屋子里待着……刚在白天见了鬼，不敢。”
　　“也是。”方卿儿笑了一声，说，“我听到了……我之前就在卫生间里躲着，听到你尖叫了。”
　　柳煦：“……”
　　这就微微有点尴尬了。
　　他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往前走了两步，直接选择把这件事翻篇，说：“那就这样，我出去了，祝你平安。”
　　方卿儿：“等等！”
　　柳煦顿了一下，回了回头。
　　“我……我能跟你一起吗？”方卿儿小心翼翼地对他说，“我有点害怕……”
　　柳煦：“……”
　　那一起就一起吧。
　　没办法，柳煦就和方卿儿一起出了门。
　　话虽如此，柳煦其实也很害怕。
　　他们刚一踏出房门，那阵婴儿的笑声就又响了起来。
　　柳煦吓得浑身一哆嗦，拉起方卿儿就脚底生风的往外跑。等跑出了院门后，他才放开了方卿儿，松了口气。
　　方卿儿也被吓得脸色发白，又回过头，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这栋屋宅。
　　两个人出了门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前行着。他们走着走着，就试着去推了推周边的住宅——是的，周边的住宅。这里并不是只有这一家屋子，这是一个住宅区，周边的住宅还是有不少的。
　　但可惜的是，每一户住宅前都好似有一面透明的墙，还没等他们走过去，就被这道墙拦住了去路。
　　看来是不让进了。也是，这么多家屋子，要是真的都能进，那守夜人干脆别干了。
　　柳煦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带着方卿儿，随便选了个小巷子钻了进去。
　　藏好的那一刻，他就低头看了眼时间。
　　手机上的时间刚刚好从二十九分跳到了三十分整——正正好好六点半。
　　……好险，刚好赶了个死线。
　　柳煦突然就感觉有些后怕，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刚叹完这口气，站在他旁边的方卿儿就突然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
　　柳煦转过头，关切了一句：“怎么了，穿太少了？”
　　“不是……”方卿儿摸了摸鼻子，吸了口气，又缩了缩身子，说，“柳哥，你不觉得……好像变冷了吗？”
　　柳煦：“？”
　　*
　　18:30。
　　在柳煦看了手机时间的那一刻，一座冰山就突然出现在了那栋黑色屋宅旁。
　　冰山巨大无比，浑身散发出的冰气都化作了四溢的白色冰雾。如果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有一个人正站在冰山的最顶端。
　　那人站在白雾之中似隐若现，叫人看不太清楚。
　　他在白雾之中站了片刻，然后就伸出了手，从兜里拿出了一张纸来。
　　那人只靠单手就轻车熟路地把这张纸展开了来。那只手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在白雾之中闪了一下银光。
　　随后，他就这样在白雾之中沉默地站立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莫名其妙的东西似的，忍不住“嗯？”了一声。
　　再然后，他就纳闷地轻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东西。”


第9章 瓷娃娃（八）
　　方卿儿说冷的时候，柳煦真的没觉得有多冷。
　　但没过几秒，他就感受到了——周围的温度突然骤降了下来，降的速度极快。这里原先是夏末初秋的凉爽温度，可一转眼，就冷得如同迈入了初冬一般。
　　温度下降的速度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方卿儿被冻得一哆嗦，连忙把之前脱了下来的棉衣给穿上了。
　　柳煦也感觉到了冷，就也跟着把手上拿着的装备全都套回到了身上，围巾都围得严严实实的。
　　他缩了缩身子，心里的那些惧怕莫名被冻得更甚了起来。
　　柳煦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出来。没想到，他叹出的这口气竟然化作了一团白气，就那样在地狱的空气里飘飘荡荡了一会儿，消失在了风中。
　　……冷得都能哈白气了。
　　柳煦皱了皱眉，总觉得事情在往很不妙的方向发展而去。
　　说起来……晚上会有鬼和守夜人一起出现吗？
　　如果白天那样的鬼婴晚上还会出现的话……那可真令人绝望。
　　他毕竟是真的怕鬼，也真的怕守夜人，如果鬼和守夜人会一起出现的话……他的存活率就真的会很低。
　　柳煦正站在这边胡思乱想着，突然间，一些亮晶晶的白色碎屑就开始从天上飘飘而落。
　　柳煦怔了怔，扬起了头：“下雪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了手，接住了些“雪”。
　　那些雪很快就落到了他的手中，又很快在他手心里化成了水。
　　柳煦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随后就发现了不对——落在他手心里的并不是雪，而是冰的细小碎屑。那些碎屑太细小，所以在落到他手心里的那一刹，就都化成了水。
　　……居然会下起冰来。
　　真不愧是冰山地狱。
　　柳煦心情很复杂的在心里如此道了一句，然后就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搓了搓双手。
　　希望守夜人今天晚上不要来找他。
　　可以的话，希望守夜人永远都不要来找他。
　　柳煦在心里祈祷。
　　另一边，方卿儿在他旁边呆了一会儿后，就蹲了下来，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柳煦侧头看了看她，发现她的脸上正微微透着些许恐惧。
　　正常，他也挺害怕的。
　　毕竟接下来要出现的“守夜人”可是会要人命的恐怖人物。
　　就在此时，那道曾经告知过他“地狱规则”的声音又再一次地响了起来。
　　它依旧阴森，依旧诡异，沙哑冰冷的声音就那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播报起了恐怖。
　　【守夜人“尘”，狩猎开始。】
　　它说完这话，就又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同一时刻，天上落下的冰屑也消失了踪迹。
　　周围一片寂静，仿佛死了似的。
　　这片死寂很快就滋养出了恐怖，柳煦站在这片死寂之中，感到心里一下子毛了起来，后背也开始有些隐隐发凉。
　　很快，没过几秒，他又感到周身的温度再次猛然往下跌了好几个度。
　　温度本来就够低的了，再这么再次一骤降，柳煦瞬间感觉自己被扔到了冰海里一般，周身的冷空气仿佛一把把能刺入骨里的刀，简直是挖骨似的疼。
　　这温度绝对跌破零度了。
　　柳煦心里的恐惧也跟着跌破零度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稳住了心神，把心里的恐惧压下去了几分，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又把围巾往脸上裹了两圈，紧紧抓住了围巾，缩起肩膀来，一声也不吭地坚强的站在那儿受着冻。
　　突然间，一阵寒风突然从他们所在的这条小巷的巷口那里灌了进来，把柳煦吹得浑身一哆嗦，好一阵头皮发麻汗毛倒立。
　　寒风来的太大也太突然，柳煦心中免不得警笛大作起来，他连忙紧抓着围巾转头一看，却见巷口那里空空荡荡，谁也不在。
　　柳煦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把这口气松完，周遭就突然极其迅速地结起了冰。
　　柳煦还没松完的这口气当即就又哽了回去，一下子哽在了嗓子眼，还倒吸了一口凉气。同一时刻，他又看到了巷口那里居然有一些冰霜在风中盘旋着，飘飘洒洒，还在一步步地朝他飘过来。
　　柳煦突然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大概率是守夜人来了，他也该跑，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从心底里袭了上来。
　　他突然就想起了高中那两年。
　　他想起那天夜里飘雪，他在回家路上遇到了沈安行，对方抱着路灯蜷着，大冷的天却连件外套都没穿一件，就在那里可怜兮兮地受着冻，哈着白气哆嗦着，和路灯相依为命。
　　他又想起另一个晚上，那天晚上月亮好亮，把跨在窗户上坐着的沈安行照得也很亮，亮的柳煦能把他眼里的绝望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有天黄昏，沈安行送他回家；他想起那天沈安行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把冲上来要打他的人一脚踹出去好远；他想起沈安行那晚在路灯下对他说——
　　……沈安行。
　　沈安行，沈安行，沈安行。
　　他的星星。
　　这短短几秒内，柳煦就这样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很多事，每一件事都和沈安行有关。
　　于是，鬼使神差的，他对守夜人的巨大恐惧也被恍惚间抚平了。
　　柳煦突然就动不了了。他知道自己该跑，可又莫名其妙地动弹不得。
　　一阵狂风大作，寒风呼啸尖叫着扑了过来。
　　在那一瞬，柳煦还听到了水结成冰的咔咔声。那些从巷口处飘进来的冰霜也猛然乘风接近了过来。
　　狂风太冷也太大，柳煦恍然间就松开了紧抓着围巾的手，围在脖子上的围巾眨眼间就被狂风吹散了。
　　先前为了保暖，柳煦还把围巾在脸上围了一圈，围巾还盖住了他半张脸。现在这么一被风吹散，柳煦的一整张脸也就露了出来。
　　就在那一瞬，周身大作的狂风猛地停了下来。
　　而那些冰霜，也恰好飘到了他面前。
　　周遭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后，那些冰霜就像有了意识一般，竟然开始慢慢悠悠地往一个中心处聚拢起来。
　　柳煦大脑一片空白。但在这片无法思考的空白之间，他还记得自己是个参与者，就微微抖着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地贴住了墙。
　　那些冰霜慢慢地在他面前聚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
　　毫无疑问，能做到这种非科学的事情的人物，只有守夜人。
　　周遭寒风飘飘，把一切都拉的好漫长。
　　这人形越是聚得完整，柳煦心里的那股熟悉感与似曾相识感就越强。
　　它们就好像牵连着他的心脏一般，就那样让他的心脏开始突突疯跳了起来，疯的就像是要跳出胸腔似的。
　　很奇怪，他竟然丝毫感受不到惧怕——明明守夜人就在他面前。
　　可柳煦心里那些先前对守夜人的恐惧此刻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不曾存在过。
　　他只觉得对方很熟悉，熟悉得令他感到好一阵无法思考的惘然。
　　而在这片迷惘之中，那些冰霜也终于在他面前慢慢悠悠的聚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那一瞬间，柳煦瞬间瞳孔惊得骤缩起来。
　　他甚至感到无法呼吸。
　　那是个比他高出一个头去的少年。少年很瘦，浑身的皮肤都惨白得像个死人，一头黑发留的有点略长，刘海也长得把藏在发后的眼睛遮了大半，让他那一双生的很少见的睡凤眼若隐若现了起来。
　　他还穿了一身中学的校服，把袖子撸了起来，皮肤上还零零散散地嵌着一些冰。
　　柳煦死都认得这身校服，他也穿了这身衣服穿了两年。
　　是的。他认识这个人，他就算死了都认识。
　　是沈安行。
　　更准确的说，是十八岁的沈安行。
　　柳煦怔住了，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
　　沈安行也是同样的难以置信，眼里都飘荡着震惊的色彩，满眼的动荡不安。
　　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对着沉默着震惊了好半天之后，柳煦才开了口，颤着声音打破了沉默。
　　“……星星？”
　　他这么一叫，震惊到完全无法思考的沈安行才一下子回了魂。他如梦初醒似的浑身一颤，然后转头就原地啪地当场炸成了满空冰霜，随着一阵大作的寒冷狂风，消失了。
　　风太大，柳煦被刮得几乎睁不开眼来。
　　只不过这风来得快去的也快，很快，他周身又宁静了下来。
　　狂风散去，周围的温度也似乎上升了一些，暖和了些许。
　　可柳煦却感觉如坠冰窖，浑身都冷极了。
　　四周沉默几许，十分安静。
　　一直都蹲在柳煦旁边的方卿儿被突然出现的冰山地狱守夜人给吓得傻了，跑都忘了跑，等到这个时候，她才反应了过来，便又满眼害怕地颤抖着眸子，哆哆嗦嗦地转头问道：“柳哥……？你不会……你不会认识他吧？”
　　柳煦没听到她说话。
　　现在谁说话他都听不到了。
　　沈安行的出现就如同一道滚滚而落的天雷，彻底把他炸傻了。
　　他没有反应，方卿儿就伸出了手，哆哆嗦嗦地拽了他两下，又叫了他两声，想把他的魂儿给叫回来。
　　然后，她听到柳煦突然颤着声音，很小声很小声地，叫了一句。
　　“……沈安行……”
　　“……什么？”方卿儿没听清，问道，“柳哥，你……你说什么？”
　　柳煦这次没理她，他一把把围在脖子上的围巾扯了下来，转头就往巷子外面跑，撕心裂肺地扯着嗓子嘶喊了一声：“沈安行！！！”
　　这一声叫喊就这样歇斯底里的在冰山地狱里炸裂开来。


第10章 瓷娃娃（九）
　　柳煦往外跑的太急，在冲出小巷时，竟然脚底一滑，险些跌到地上。
　　他连滚带爬十分狼狈地从小巷里跑了出来，等他跑出来一抬头，就见到有一座巨大无比的冰山竟然正横在那栋黑色屋宅的侧边，浑身都四溢着寒气。
　　柳煦顿觉头皮发麻，一下子被惊得停住了脚步，定在了原地，被那冰山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又下意识地哆嗦着，往后退了两三步。
　　那座冰山太过巨大，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气场。站在它面前，人类似乎显得太过于渺小。
　　内心的恐惧让柳煦想要掉头。
　　……可沈安行在这里。
　　一想到这个，沈安行的脸就在他眼前频频闪过，带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旧日色彩。
　　一想到沈安行，柳煦就又本能地往前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
　　紧接着，他就又跑了出去，然后，就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沈安行！！”
　　“沈安行！！！！”
　　柳煦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声嘶力竭，也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他红着眼睛，在地狱里一边跑着四处寻找，一边撕扯着嗓子叫喊着。
　　他一边跑着，一边脑子里乱得像团麻。
　　刚刚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不断地在他脑海中闪回着，沈安行的脸不断与他记忆中年少的星光重合，又编织出了一场旧日的大梦。
　　在这些乱得无法理清的画面之中，柳煦又有些慌乱无主地想——沈安行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为什么在这儿？他不是死了吗？
　　那到底是不是沈安行？……是不是他看错了？
　　……不，不可能，他看错成谁，都不可能把一个人看错成沈安行。
　　……可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地狱，所以他才会在这里现身？
　　像是为了反驳他一般，在这一瞬，他又想起那些朝他袭来又突然停下，又慢慢地组成了沈安行的冰霜。
　　……那应该是守夜人。
　　那难道……
　　……沈安行是守夜人？
　　为什么？
　　为什么他是守夜人？
　　柳煦越想脑子越乱。但他倒是没跑多久，很快，他就在那一栋发出诡异笑声的黑色屋宅前，看到了正急着把右边袖子撸下去的沈安行。
　　和以前一样，他把袖子拉得好长好长，长得盖住了大半手掌，只漏出几根手指来。
　　柳煦的动静一近，沈安行就满脸惊慌地回过了头来，还急急忙忙地捋了两把有点略长的头发。柳煦眼尖，在那一瞬间，他看到沈安行手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闪了一下光。
　　柳煦站在他不远处，喘着气，红着眼眶看着他。
　　四周响着婴儿的诡异笑声，可柳煦却什么都听不见。眼下除了沈安行，他的世界里谁也容不下。
　　他这一路疯跑过来，还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沈安行的名字，虽然路程不远，但耗费的气力不少。这么一站到沈安行面前，柳煦就有些气喘吁吁起来，甚至脑子都跟着有些发晕。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沈安行，喉咙里火烧似的疼。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那是沈安行。
　　那确实是沈安行，那是魂牵梦绕了他七年，早已入土为安的——沈安行。
　　而另一头的沈安行看到他时却显得十分慌张，他站在原地僵了好半天后，才往后连连直退了好几步，吓得说话都结巴：“等等，你……你先听我说，先先先先不要过来……”
　　柳煦听不见。
　　他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疯狂跳动的心脏，只感觉到喉咙里火烧似的疼和挖心一般的痛。
　　他眼前突然就模糊了一大片。他模模糊糊的看着沈安行站在他不远处，突然感觉自己仿佛与世隔绝了好多年。
　　就如同恍若隔世，他们都还十八岁。那没有沈安行的七年仿佛不复存在，一切都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他想起这场整整延续了七年的噩梦。在噩梦的开端，是那个被盖上了白布，推进了太平间里的，浑身是伤的沈安行。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滚而落。
　　那短短几秒，他又想起了很多——他想起这七年里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看到沈安行坐在窗户上，头发被夜里的寒风吹的飘飘，朝他无奈的笑。
　　他想起急救室亮起的灯，他想起医院仄长又安静的走廊，他想起死在十八岁那年的沈安行，他想起葬礼上人们对他指指点点说他就是和沈安行早恋的男生——
　　他想起这没有沈安行的难熬的七年。
　　但现在，沈安行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除了这个事实，柳煦再也没办法思考别的事了。
　　什么沈安行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沈安行会是守夜人——这些破问题，他根本想都没办法想。
　　柳煦听到自己的喘息声渐渐粗重起来，他忍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就又朝着沈安行疯跑了过去，以冲刺百米的速度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沈安行根本来不及反应，当即就被他撞了个措手不及，也跟着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没坐地上去。
　　“……我身上冷！你冷静……”
　　沈安行话刚说到一半，就听到了柳煦颤抖的呼吸声，发抖的哭腔，以及他同样抖个不停，又用力非常的一双紧抱着自己的手。
　　柳煦甚至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
　　……他在发抖。
　　绝不是因为冷，沈安行明白。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安行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站在原地僵了片刻后，他就只好伸出有些僵硬的手，安慰小孩似的，拍了拍柳煦的后背。
　　在那一瞬间，柳煦忽然浑身猛地一激灵，随后，终于随着一声哽咽，大声地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着，一边紧紧扣着沈安行的肩膀，双手越抱越紧，紧的沈安行这种死了七年的鬼都有种马上要窒息而死的感觉了。
　　但沈安行没吭声，因为柳煦在哭。
　　柳煦哭的近乎要崩溃了。
　　沈安行说的没错，他身上真的很冷。
　　如今的他就像一座数九寒天的冰，不仅仅身上冷，甚至还向外散发着死亡的寒意。而这股寒意，也无情地击碎了柳煦那可笑的恍若隔世的错觉。
　　沈安行身上的寒意告诉他，沈安行真的死了。
　　活人身上怎么会这么冷呢。
　　以前他们那儿的冬天冷的很，宿舍里的暖气又是个空有其表的摆设，除了没有风雪以外，屋子里也没比屋子外好到哪儿去。没有办法，他们两个就天天都挤在一张床上，一个被窝里，抱在一起取暖。
　　那时候沈安行抱着他，柳煦蜷在他怀里，觉得那就是他这辈子的窝了。
　　但那样的温度，他如今是一丝一毫都找不回来了。
　　柳煦哭的几乎要背过气儿去了。
　　沈安行轻轻叹了口气，又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七年过去，柳煦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年了，他年少时，比现在显得稚嫩了些，而且，他似乎还比当年瘦了不少。
　　沈安行一抱他就感觉出来了。
　　柳煦就这样哭了好半天，等到他几乎把眼泪都榨干了之后，才终于又抽噎着抬起了头来。
　　他眸子还犹在颤抖着，双眼也红得厉害。
　　沈安行看得突然心里一痛，喉咙也跟着莫名发干了起来。
　　柳煦紧紧地盯着他看，眼睛里满是不舍与害怕。
　　沈安行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这是大梦一场。
　　因为当年，是柳煦亲眼看着他死的。
　　沈安行当年死在了他面前，可现在又这样好端端的站在了他面前。柳煦会认为这可能是大梦一场，也不是不能理解。
　　柳煦就这么红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之后，便又伸出了手去，摸了摸沈安行的脸。
　　沈安行还是死时的样子。他十八岁，年龄就这样止步在了正是青春的年纪。
　　沈安行身上冷，脸上也一样，就像是一块在冬日里冻了数月的冰，摸起来甚至都有些冻手。
　　可柳煦不想放手，哪怕手都被冻得微微发红了，他也没有松开。
　　沈安行见他这样，有些看不下去了，就微微皱起眉来，伸手轻轻抓住了他摸着自己的脸的那只手的衣袖，慢慢地放了下去，柔声说：“挺凉的，别摸了。”
　　“不凉。”
　　柳煦毫不犹豫地反驳了他一句。
　　沈安行被他说得一愣。紧接着，柳煦就又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怀里勾了勾。
　　沈安行就不得不弯了弯腰低了低头，往他肩头上靠了靠。
　　“不凉……星星。”柳煦颤着声同他说，“一点儿都不凉……你还和以前一样。”
　　“……”
　　沈安行阖了阖眼，在心里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什么没变啊。
　　他忍不住想，不是全都变了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把眼睛轻轻睁开来，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时，一声凄厉非常的惨叫声就猛地从他们旁边的那栋黑色屋宅里杀了出来，把冰山地狱的夜晚撕开了一道恐怖的缝。
　　沈安行刚到了嗓子眼的话一下子全被堵了回去。而紧接着，柳煦就被吓的浑身一抖，也跟着大叫一声，整个人都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一跳，他就跳到了沈安行身上。
　　沈安行也是下意识地就把他给接住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柳煦就已经跟个牛皮糖挂件似的，黏黏糊糊地紧紧挂在了他身上。
　　他紧紧抱着沈安行，吓得浑身发抖，头深深埋在他颈窝里，抬都不敢抬。
　　沈安行：“……”
　　好像……真的没变。
　　沈安行有些无奈的如此想道。


第11章 瓷娃娃（十）
　　柳煦怕鬼。
　　是真的怕。
　　沈安行记得当年上高中的时候，他们班的几个同学就一起去了游乐场，当时还进了鬼屋玩。那个时候，柳煦全程就都是这样的——整个人都挂在沈安行身上，眼睛都不敢睁开。
　　最后是沈安行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手电筒看着路，一路轻言轻语哄着他不怕哄过来的。
　　那年他们十七岁。
　　现在想来，竟有些恍如昨日的错觉。
　　沈安行两手抱着趴在他身上怕的发抖的柳煦，偏了偏头，表情冷漠的看向了那栋正发出诡异笑声与凄厉的惨叫声的黑色屋宅。
　　他早就习惯这个场面了，这七年里，每一天他都是跟这破玩意儿过日子的。
　　他有很多事儿得跟柳煦说清楚，也得问他几个问题，但在这儿说肯定是不行的。
　　沈安行抿了抿嘴，侧了侧头，刚想寻个地方，可这一侧头，他就看到了有两个参与者竟然正藏在不远处的巷口里，此刻就从那儿探出了两个小脑袋瓜来，满脸惊悚地看着他——和挂在他身上的柳煦。
　　沈安行：“………………”
　　不是，听我解释……
　　……算了，解释个屁。
　　沈安行轻轻叹了口气。
　　他作为守夜人的威严现在肯定已经碎了一地了。
　　算了，爱碎不碎吧。
　　他又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把守夜人的身份剥了以后，他就根本没有那玩意儿。
　　他把柳煦往身上颠了颠，抱紧了点，然后转头就走，打算去找个能离那笑声远点的地方，跟他七年没见的男朋友好好说道说道。
　　但同时，他又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为他男朋友担忧起来。
　　……柳煦明天白天可怎么做人。
　　*
　　五分钟后。
　　“这儿离那儿远。”沈安行说，“在这儿的话，应该不会那么害怕了。”
　　沈安行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半蹲下去，弓了弓身，把一直挂在他身上的柳煦放到了沙发上。
　　柳煦也早就睁开眼了。他不是个聋子，听到了那婴儿的笑声刚刚正渐行渐远，也知道沈安行把他带离了那里。
　　但他没舍得吭声。他已经七年没抱过沈安行了，他舍不得放手，干脆就装着自己还害怕的样子，一直蜷在他怀里。
　　沈安行怀里是真的很凉也很冷，冷得柳煦突然就很难过。
　　再然后，沈安行就把他带进了这一户屋宅里。被沈安行放下来后，柳煦就左右看了看，发现这里倒是意外的干净，房子里的窗户都打开着，屋子里的物品都摆的整整齐齐，俨然一副还有人打理居住的样子。
　　但沈安行在这里，死亡的寒凉同他如影随行，于是，屋子里又有些许寒意铺了开来。
　　“……你是可以进来的吗。”柳煦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问，“我之前也想进屋来着，但是进不来。”
　　沈安行已经起身离开了，他转头去了客厅另一边，随手就开了个柜子，从里面拿了个玻璃杯子出来，然后便关上了柜子，又往深处走了两步，把杯子放到了饮水机下面，开始接水。
　　他一面接水，一面随口应了一声，道：“嗯，上面有规定，我想在这儿干什么都可以，所以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同理，只要我想让谁进房间，谁就能进。”
　　他轻车熟路地拿了杯子又去接了水，一连串的动作简直称得上是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已经很熟悉这里了。
　　柳煦一时间看的心绪复杂，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沉默得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许，只有水落在杯子里的声音在哗啦啦作响。
　　沈安行感受到了柳煦的目光。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真的在某些方面能有准确到诡异的莫名其妙的感知能力。
　　柳煦的目光如芒在背，灼得他后背都发热。
　　那肯定的。自己掉进了地狱里不说，地狱的守夜人还是已经死了七年的已亡人，他心里的问题肯定已经存了千千万了。
　　沈安行没吭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就选择了沉默。
　　他弯着腰接着水，慢慢地看着杯子里的水满了起来。
　　等到他接满了水，伸手去拿杯子时，才终于听到了柳煦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他问他：“你是守夜人吗。”
　　沈安行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觉得还不够明显吗。”
　　当然足够明显了。
　　他是冰霜变出来的，身上还那么冷，柳煦也看到了他胳膊上嵌在皮肉里的那些冰。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条信息——沈安行就是冰山地狱的守夜人，地狱的那道声音所播报的“守夜人尘”。
　　柳煦不敢信，也想不明白罢了，所以想向他求证。
　　他不明白，沈安行为什么会是守夜人，沈安行又怎么会是屠杀者。
　　“……我不相信而已。”柳煦说，“我觉得你不该是守夜人……而且，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安行已经端着一杯子的水回来了。
　　他把那杯热水端到了柳煦面前的茶几上，听了这话后，沈安行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沈安行半蹲在他跟前问，“说守夜人不是好东西？”
　　“……”
　　柳煦没吭声。他看着沈安行的手。沈安行的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刺痛了他的眼。
　　柳煦看了片刻后，才收回目光来，摸了摸自己手上那枚早已生了锈的戒指，又抬头看向他，说：“有个人说，你是屠杀者。”
　　沈安行：“……哦。”
　　他似乎对此没什么想辩解的。
　　柳煦忽然一下子就放心了。他了解他，沈安行常年这种消极态度。而每当他是这种消极态度的时候，就证明事情绝对不是这样。
　　“……你不是屠杀者。”柳煦看着他，说，“你不会杀人，是不是？”
　　沈安行很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回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会。”
　　柳煦一下子听出了他话里有话。
　　倒也不必他多说，沈安行很快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来，他一边展开，一边说道：“你应该也知道了，参与者毕竟都是有罪之身，每一次也都会进来一些让他出去就是放虎归山的存在。”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把掏出来的这张纸递给了柳煦。
　　柳煦接了过来。在他接过去的那一瞬，沈安行看到他手上正戴着一枚生了锈的戒指。这戒指锈得厉害，早已看不清本来的样子了。
　　沈安行就像是被刺痛了眼一般，眼角猛地一抽，几分难过入了眼去。
　　柳煦却全然没注意到，他只顾着打量沈安行交给他的这张纸了。这张纸纸张泛黄，看它材质，似乎是张宣纸。
　　而这张纸上，正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多人的名字，而名字的后面，就排列着一个又一个的罪名。诸如谋财、盗窃、杀生、虐待动物等，甚至于害命杀人都被排列在内。
　　在这些罪名的后面，又都挂着一个守夜人的名号。
　　沈安行的这张纸上，就写着一个“尘”。
　　尘就是他的代号。
　　柳煦多看了两眼，发现罪名是害命杀人的参与者不是别人，正是齐南。而且不知为何，他的名字下面不是下一位参与者，而是写了两个地狱的名称，后面都写着数字。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齐南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他是个杀人犯。
　　柳煦撇了撇嘴。
　　“这是断罪书。”沈安行对他说，“每一个守夜人手上都有一个。这张纸上详细记载了每一个参与者进入地狱的理由，也就是他们的罪名。我每次都会根据这个，来决定谁能活下去，谁又不能活着。……所以，说屠杀者倒不至于，我只是权衡罪名来行事。”
　　“不过就算被我杀了，也不是真的会死。被守夜人杀死而出局的参与者回到现世之后，会失去神智，从而突然疯掉。而且，在这里被我搞死出局的参与者，出去之后应该大多数都直接伏法了。”
　　“嗯。”柳煦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没疯的时候干的事必须负刑事责任，法律有规定。”
　　沈安行笑了一声，又接着说：“所以，杨花，我呢……你也知道，别人怎么认为我都没关系，但你必须清楚，我并不是个屠杀者，我只是个守夜人。”
　　柳煦：“……”
　　柳煦没吭声。
　　沈安行开口叫他杨花的那一瞬，他心里就突然一颤。
　　沈安行确实会叫他杨花。他的名字和“柳絮”一个发音，上学的时候，同班同学在手机的班群里叫他的时候都不爱好好打字，一言不合就打个柳絮出来。
　　柳煦也从来不在意。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之后，沈安行有次在晚自习上背着背着书，突然就“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把那本书挪给了柳煦看。那书是必背的古诗词，摊开的那一页是李白的诗，柳煦记得很清楚，那首诗是《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沈安行就指着第一句的“杨花落尽子规啼”，在自习上很小声很小声地对他说，你看，柳絮还可以叫杨花。
　　再然后，他怕别人听到，就在纸上写了一句话，问他，我叫你杨花好不好？
　　柳煦拒绝不了，他向来拒绝不了沈安行什么。他一看到沈安行看向他时眼睛里的光，他就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那时候就朝沈安行无奈一笑，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个龙飞凤舞的好。
　　那个字写的好草好乱，可沈安行却没把它撕掉。七年前沈安行去世，柳煦收拾他的遗物时，还在沈安行的本子里看到了这两行他们在自习课上写下的字。
　　那两个字里，铺着他们回不去的年少。
　　已经成了冰山地狱守夜人的沈安行却不知道他心里想到的往事，就又往他那边蹭了蹭，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直接探了过去，又指着断罪书最下面的一道空白，说：“杨花，你再看这儿。”
　　柳煦：“……”
　　柳煦乖乖看了过去。
　　沈安行指的是最后一行，那是一行空白，空白的最后面，挂着一个孤零零的“尘”。
　　这看起来就像是所有参与者的名字和罪名都罗列完成后，留出来的空白。
　　柳煦有点奇怪：“这儿怎么了？”
　　“这里应该还有一个人。”沈安行说，“人数不够。我在这儿呆了七年了，这种事情一眼就看出来了。”
　　柳煦默了一下，然后从头到尾的把名字数了一遍。
　　结果事实证明，沈安行是对的。这张纸上从头到尾所有参与者的名字加在一起，只有十七个。
　　确实还少一个。
　　而且，他从头到尾看下来，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等等。”柳煦明白过来一些了，他指着那行空白，问，“这个……是我？”
　　沈安行看着他，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柳煦：“……”


第12章 瓷娃娃（十一）
　　“我没见过这种情况，所以就想找这个参与者问一下。”沈安行说，“但我没想到，居然会是你。……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真的没认出来。”
　　沈安行似乎是对柳煦被他吓到的事情有些内疚，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下意识地解释，说着说着还又叹了口气，像是抱怨，又像是委屈似的小声说道：“你以前都不戴眼镜的。”
　　柳煦：“……”
　　柳煦以前确实不戴眼镜。
　　他二十岁那年备战法考，天天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后来看书看得太久，近视的太严重，才不得不戴上了。
　　“眼睛不好了。”柳煦撇了撇嘴，说，“不戴眼镜看不太清。”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伸手把眼镜取了下来，别在了胸前。
　　然后，他就又问沈安行：“这样好点没有？”
　　沈安行：“……好多了。”
　　“是吗。”柳煦垂了垂眸，也嘟囔似的轻声说了句，“那就好。”
　　沈安行听了他这话，却感觉似乎有哪儿不对，便眨了眨眼。
　　但他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沈安行来不及细想，很快，柳煦就伸出手去，把他的手抓了过来，一把就撸起了他的袖子，露出了袖子下面的半截手臂来。
　　而他的手臂上，则长满了嵌入皮肉里的冰。
　　沈安行一哆嗦。
　　柳煦抓着他的手，盯着这些冰看了片刻后，就皱着眉问他：“这是怎么搞的？”
　　“……”沈安行默了一下，然后才说，“没什么……就是，当上守夜人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
　　眼看着柳煦眼睛里袭上几分痛心来，沈安行又连忙补充道：“没事的，这个一点儿都不疼的！……你别担心。”
　　柳煦又抬头看向了他。
　　沈安行被他看的莫名有点心虚，就缩了缩脖子，朝他无辜的眨了几下眼睛。
　　柳煦无奈，就又收回了目光，垂了垂眸，接着握着他的手腕，看着他手臂上的这些冰，说：“星星……其实你说了这么多，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是你。”
　　“……”
　　“我真的不明白。”柳煦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你要做守夜人。”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见鬼的破地方，为什么偏偏就得是你。”
　　柳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搞得沈安行一时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在问问题。
　　柳煦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接着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
　　“沈安行，我这些年每年都去看你。”
　　沈安行忽然就感觉自己那颗七年都没动静的心脏突然猛地抽了一下，抽得胸腔里都猛地一痛。
　　同时，他心里突然间就警钟大作——他知道柳煦要说什么了。
　　柳煦一叫他的全名，就肯定没好事。
　　可即使如此，他也必须回答柳煦。
　　沈安行就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都听得见。”
　　“……那烧给你的纸钱呢？”
　　“收不到。”沈安行说，“我拿了也没什么用，这儿又没什么店能让我花钱。”
　　“……”
　　说的很有道理。
　　柳煦轻轻叹了一声，又接着说：“你记得我都说过什么，对吧？”
　　沈安行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后，才一声不吭地低了低头，又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你也记得你死的那个时候说过什么，是不是？”
　　沈安行这下是头都不敢点了，他感觉到柳煦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几乎不敢正眼看柳煦。
　　因为正和柳煦说的一样，他记得他死的时候说过什么，也记得柳煦在他坟前都说过什么。
　　双方就这样又沉默了下来，空气沉寂得如同死了一般，时间也如同被拉长了很多很多似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就这样过了很久之后，沈安行才听到柳煦忽然吸了口气，放开了抓着他的那只手。
　　听起来，他就像是要哭了似的。
　　沈安行这下是更不敢抬头了，他把头埋得更深了起来。
　　“……沈安行。”柳煦声音又发颤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了似的，缓缓地对他说，“你当时……跟我说，你死之后……”
　　沈安行：“……”
　　柳煦想把他说过的话再说出来，可那些话就只在嗓子眼里悬而欲出，又欲言又止。
　　柳煦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但沈安行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是七年前，柳煦跑进手术室里去见他最后一面时，沈安行在生命终结之前，气若游丝地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他最后的话。
　　沈安行那时已经连握紧柳煦的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那么颤着手虚握着柳煦，声音沙哑又断断续续地安慰他别哭，又同他说，杨花，从此以后每一个晚上，你抬头看星星时，如果哪颗星星闪了一下，就是我来看你了。
　　沈安行说，你怕鬼，但你不要怕我。
　　他是这么说的，柳煦也这么相信了。
　　那之后的七年，每一个晚上，柳煦都会在晚上停下脚步来，抬头看看星星。
　　星星总在闪烁，所以沈安行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他只是会在阴天和下雨的天气里偷懒不来而已。
　　柳煦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他说，沈安行一定是变成了万千星辰中的一颗，他本就是该闪耀的生命。
　　可其实他没有。
　　沈安行掉进了地狱里，从来没有变成过繁星。
　　“……为什么是你啊？”柳煦哽咽着问他，“你做错什么了啊？……凭什么是你啊？凭什么你不能好好去转世，非得落到地狱里面来……”
　　柳煦声音发颤，委屈的不行。说完这些之后，他终于又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
　　他一哭，沈安行就惊慌失措地抬起了头，一见到柳煦又红着眼睛开始哽咽，他就连忙起了身来，一边把他手上的断罪书收回了自己怀里，一边又把他揽了过来，然后就又拍起了他的后背，安慰小孩似的安慰他别哭。
　　“好了好了……”沈安行一边把他抱在怀里哄，一边说道，“不要哭了……那个，其实吧……守夜人不是什么罪人的，这也是要资格才能当的……”
　　柳煦还在他怀里哭着。沈安行怀里好冷，他更伤心了。
　　但转头一听这话，他就又喘了口气，在沈安行怀里抬了抬头，红着眼睛，用那满声哭腔颤颤巍巍地问沈安行：“资格？……什么资格？”
　　“……说是只有被地狱罪名害死，或者受害不浅的，执念或者怨念够深的人才能当。”
　　沈安行伸手呼噜了一把柳煦的脑袋，说：“而且，守夜人就是地狱的主人，所以我不是什么罪人，我现在可是地狱鬼神，很恐怖很厉害的。不用为我委屈，我挺好的，你就别哭了，高兴一点，好不好？”
　　他说的这话很显然没用，柳煦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委委屈屈的。
　　沈安行说完之后，柳煦还吸了口气，看起来又可怜兮兮的。
　　沈安行：“……”
　　沈安行有一瞬怀疑当年晚上坐在教室窗户那儿吹冷风没家回的到底是他还是柳煦。
　　沈安行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柳煦的脑袋，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又想起了冰山地狱的那些罪名。
　　沈安行知道柳煦的为人，也清楚他这些年来都是怎么生活的。
　　只不过，他还是骗了柳煦。其实大多数时候，他是听不到柳煦在他坟前说话的。只有每逢他忌日的时候，黑白无常才会准许他去听听柳煦会在他坟前絮叨些什么。准许的时间也不长，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等那一炷香烧成了灰，沈安行就必须回到冰山地狱里。
　　沈安行死了七年，在那寥寥无几的七炷香的时间里，沈安行就听柳煦说过。他说他上了大学，大学毕业之后就在当地找了工作，做了律师，从家里搬了出来，住到了一个离工作的律所比较近的地方，还养了一只很贵的布偶猫。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守着沈安行生活，一个对象都没有找过，忙着工作，一直单身。
　　柳煦一直都是柳煦，他不可能犯冰山地狱的罪。
　　而且从断罪书上来看，柳煦是这个地狱的新人。诡异的是上面居然没有写他的罪名与名字，这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
　　那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安行越想就越不明白柳煦为什么会进来，干脆就开口询问道：“你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会进来吗？”
　　柳煦窝在他怀里，一点不嫌他冷似的，双手还环上了他的腰。听了沈安行这话后，柳煦就又沉默了半晌，才回答说：“估计是因为你妈。”
　　“……？”沈安行怔了一下，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我妈？？”
　　“嗯。”柳煦说，“你死了之后，你妈来找我要过你的遗物……她要全部，我没给。……这算不算不孝敬父母？”
　　“……”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
　　柳煦没给是对的。
　　他妈左白玉自打把他一脚踹给他爸之后，十几年都不管不问，态度极其冷漠，沈安行的葬礼上也没见到她的人影。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那之后居然还好意思跑去找柳煦要他的遗物。
　　沈安行记得很清楚，刚和沈迅一起生活的那两年，沈安行好几次都被打的半死不活，有次好不容易熬到沈迅睡着，他就在夜里满脸是血地摸到了座机，浑身哆嗦着打给了左白玉。
　　怕吵醒沈迅，他那时还不敢哭的太大声，就那么小声抽噎着对电话对面的左白玉说自己要被打死了，哽咽着求她接他回家。
　　沈安行这辈子都忘不了左白玉当时说了什么。
　　左白玉声音冷漠地对他说，“那你死了算了”。
　　“那你死了算了”。
　　这句话就像一桶冷到接近于冰点的凉水，一把把沈安行心里那些对母亲的念想浇了个透心凉。
　　那年他七岁。
　　已经成了冰山地狱守夜人的沈安行抿了抿嘴，又叹了口气，把这件他想都不想想起来的事抛到了脑后去，又低头对柳煦说：“不对，应该不是这件事。那是我妈，又不是你妈，就算真的不孝敬，也不应该算在你头上。”
　　“……”柳煦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试探着说道，“我爸把你爸打了？”
　　沈安行：“……首先替我谢谢你爸，其次……你爸做的事跟你没关系，也不是这件事。”
　　“……那就没了。”柳煦说，“其他的你也都知道，我就那点底子。”
　　沈安行确实知道。
　　柳煦确实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儿，一件都没有。
　　沈安行又不禁有点纳闷起来。
　　那柳煦到底为什么要进来？


第13章 瓷娃娃（十二）
　　柳煦为什么会掉进地狱里来，这是个问题。
　　沈安行沉默了，他沉默着思索了片刻后，突然想起，似乎不久之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参与者。
　　那个参与者倒不是像柳煦这样整个一栏都是一片空白，他是有名字挂在断罪书上的。只是很奇怪的是，他的罪名那一栏，写的是一个人名。
　　而且，经过沈安行本人找到当事人并确定之后，发现那个人名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名——那是个守夜人。
　　换言之，那是一个带着守夜人进了冰山地狱的、极其特殊的参与者。
　　简直前无来者。
　　沈安行当时还差点没跟那位参与者带来的守夜人打起来——对方倒是很想跟他干一架，但是沈安行最擅长的就是跑路，最不想干的事儿就是引起纷争。
　　所以他跑了，把那位守夜人气的直跳。
　　不过看那个守夜人的架势和当时他所出的招，那位应该就是传说中年纪最大的铁树地狱守夜人。听白无常说，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两千多年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跟沈安行没有关系。
　　问题是，断罪书上根本就没有出现过这样特殊的例外。那也就是说，或许，那个带着守夜人进来的、也是属于一种特殊情况的参与者，或许也同样属于这种特殊情况。
　　那个参与者说不定是铁树地狱的新人，而当时，在那个铁树地狱守夜人所看守的铁树地狱里，他的断罪书上或许也是这样的情况——那时，他的断罪书上或许和沈安行一样，也有一行什么没有写的空白。
　　而那一行空白，一定就是那一位后来带着他一起下地狱的参与者。
　　而且说来奇怪，当时那位守夜人身上还出现了活人的体征。
　　换言之，或许，守夜人都拥有可以复活成人的机会。
　　……这就是那个机会？
　　说起来，当时那个参与者和守夜人貌似也有很深的关系。
　　也就是说，占了这行空白的参与者，就是为守夜人带来回归人间复活成人的机会的？
　　所以柳煦根本没有犯错，只是因为沈安行在这里，所以他才会进来？
　　……好像说得通。
　　沈安行想着想着，就沉默了下来，又低头看了看柳煦。
　　柳煦也没吭声，就搂着他在他怀里趴着，好像根本不觉得冷。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复盘自己这二十五年的人生，在看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才会一下子一脚迈进地狱里来。
　　沈安行叫了他一声：“杨花。”
　　柳煦“嗯？”了一声，在他凉如冬冰的怀里抬了抬头。
　　沈安行问他：“你们找了多少线索了？”
　　柳煦：“……”
　　柳煦沉默了一下，又想了想，说：“就两样。”
　　“哪两样？”
　　“一个是从那个卧室里翻到的安胎药，还有一个是医院的检查单……就那个检查出怀孕的那一个。”
　　沈安行：“……”
　　沈安行眼角一抽。
　　柳煦：“……怎么了。”
　　“没。”沈安行转头轻轻叹了口气，好像很头疼似的，说道，“八百年没见过这么废物的团队了。”
　　柳煦：“……”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他，转头把被晾在桌子上已经很久了的那杯水拿给了柳煦，又说：“你在这里等着。”
　　柳煦刚接过他手里的水，转头一听他居然说这话，就一下子慌了，立刻松开了水杯，一把抓住了沈安行的袖子：“你站住！！”
　　沈安行见他接过水杯，也就松开了手，转头就打算起身走了。
　　他们两边都松开了水杯，那杯子就直直地坠落到了地上，啪地一声脆响，碎成一地碎瓷片。
　　刚要起身离去的沈安行也被一下子拽了回去。
　　沈安行被拽蒙了，就回过头来，满脸茫然地看向柳煦：“？”
　　柳煦拽着他，眼睛发红，着急地问他：“你去哪儿！？”
　　“……我去……给你找线索啊？”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那栋黑色屋宅的方向，说，“我要去那个屋子里，当然不能带你啊。”
　　柳煦：“……”
　　柳煦脸色一白。
　　沈安行一见他这样，心里就忍不住有点心疼，便又好声安慰道：“好了，你松开吧，我去去就回来。我是守夜人，那些鬼拿不了我怎么样的。”
　　“我不。”
　　“……”
　　柳煦脸色发白，却又很倔的咬着嘴唇，满眼害怕又十分坚定地对他说：“你带着我一起，我……我不怕。”
　　沈安行：“……”
　　沈安行怔住了。
　　他很久都没见过坚持自己不怕鬼的柳煦了。
　　这一下子，一段往事就被勾上了心头来。
　　沈安行知道柳煦怕鬼这件事时，是在高二那年的下学期。
　　当时刚开学，他们两个一起住了宿舍。两个人同期一起进去住的，就理所当然地就被分到了一个新宿舍，还成了上下铺。
　　宿舍一共四个床位，他们两个住进去时，另外两张床还空着，暂时没人住。
　　这是前提。
　　柳煦是个人缘很好的人，他虽然在教室里是坐在沈安行这么一座冰山旁边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朵交际花。这很正常，他是个友善脾气好又温柔的人，大家都会喜欢他。
　　所以，他住进了宿舍的那天晚上，就有一大帮子男生摇旗呐喊着“煦哥”杀进了他们宿舍里，跟群猩猩似的十分兴奋地捶胸顿足，说要为柳煦庆祝住宿。
　　他们买来了一堆吃的，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空着床板上，有的就坐在了下铺柳煦的床上，有的还自带了凳子过来，总而言之，每一个都十分的自来熟。
　　沈安行那时候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地半躺在自己床上，脸上贴着个创口贴，袖子拉得老长，在那里借着宿舍廉价的白炽灯光看柳煦带到学校里的一本小说。
　　没人搭理他，一来他在上铺，和下铺有距离。二来沈安行这个人留给班里人的印象就是个冷漠又不太好惹的形象，根本也没人跟他好。
　　没人搭理沈安行，一堆人开始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
　　沈安行只觉得吵，就在上铺皱着眉看书。
　　男生们嘻嘻哈哈地闹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夜里熄灯的时候。
　　灯灭了，沈安行就看不了书了，他就脱了衣服盖上了被，转头准备睡觉。
　　但那些男生还是没走，他们又举着手机的手电筒，说还没给柳煦讲过学校的怪谈，讲一个再走。
　　怪谈这个事儿沈安行知道。前两年，有一届已经毕业的学生里，有一个特喜欢搞这些神神鬼鬼灵异事件的学姐，到处给人讲故事，就讲这些自己编的怪谈。
　　她说什么半夜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有一个红衣服的小女孩、老师的办公楼那边有过劳死的一个秃顶老师、科技馆里有一个白大褂的地中海老头、教学楼里有个上吊的女学生、操场里有个带着哨子和秒表的运动服壮汉、宿舍楼里有在夜里在天花板上的踢足球的小男孩、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有一个成精的拖把……
　　沈安行真的打心眼里觉得这编怪谈的学姐应该有点毛病，没点毛病都编不出这烂梗来——这得是有多大的毛病，才能把鬼设定成地中海老头和带着哨子跟秒表的壮汉的？
　　他甚至怀疑学姐最后是不是江郎才尽了，为什么成精的拖把这种破梗都能讲出来。
　　而且整个学校一共就这几个楼，她都快轮了个遍了，就差小卖部和食堂了。
　　得亏学姐讲到拖把成精就升了高三，没空搞这些破玩意儿了，不然她可能要说小卖部的计算器在夜晚高歌青藏高原，食堂的食材在半夜跳了支探戈舞。
　　所以说是学校怪谈，其实也没学生当真，都是当个笑话和话题在讲。也得亏是那位学姐脑回路清奇，才能让这些烂梗广为流传了好几年，一直流传到他们那一届。
　　或许也正是因为烂，才能这么代代相传。
　　沈安行反正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干脆就躺在床上抠手，就那么一边抠着指甲里的灰，一边听下面在那儿罗里吧嗦的讲那些怪谈。
　　他们班那个人还挺会讲故事的，又是先抑后扬又是卖关子，如果是第一次听，还真是得听得挺紧张。
　　沈安行听了会儿，突然发觉柳煦好像没动静。
　　他就翻了个身往下面看了一眼，发现柳煦正缩在下铺的床角里，抱着个家里拿来的抱枕，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上去莫名有点可怜兮兮。
　　正巧，那个男生说到了那个科技楼的地中海老头。说到此处后，一帮子人当即拍起大腿笑了起来，互相摇着对方，都笑得不行，快要背过气儿去了似的。
　　柳煦就也跟着笑了。但他脸上的笑很明显不是其他人那种笑，那是苦笑。
　　沈安行还看到柳煦抓着抱枕的手在哆嗦。那乍一看，像是他的手跟着他笑的幅度在一起动而已，但若仔细看看，就能发现他是在抖。
　　沈安行当时就隐隐意识到了。
　　柳煦好像好像怕这个。
　　于是，他就微微起了起身，轻皱着眉对下面的一帮兴致昂昂还要接着往下讲往下闹的人说：“你们手机上没有表吗。”
　　“……”
　　正慷慨激昂的一群怪谈人被他这么一打断，瞬间都卡了壳。
　　原本的热闹气氛一下子降低到了冰点，空气也瞬间尴尬了下来。
　　沈安行往下瞄了瞄，却看到柳煦好像松了口气，还放心的往后靠了靠，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沈安行只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又接着对其他人冷声道：“几点了不会自己看看？”
　　说完这话后，沈安行就不再多说了，直接收回了脑袋，又躺了回去。
　　场子都冷了，还这么尴尬，肯定要散了。
　　沈安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捋了一把头发。
　　他又想，柳煦跟他还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极端。
　　一个交际花，一个冷场王。


第14章 瓷娃娃（十三）
　　和沈安行想的一样，下面的人尴尬地沉默了几秒后，就小声地又说了一会儿话，撑了撑场面好让自己别那么尴尬后，就各自回了宿舍，去睡觉了。
　　主要也是物以类聚，能跟柳煦玩到一起去的都是坐在教室前排的好学生，根本就没有脾气大的。
　　送走了人之后，柳煦就又走了回来，扒着沈安行的床沿，声音极轻地试探着叫了他两声，似乎是在确认他睡没睡着。
　　面朝着里的沈安行还没睡，被柳煦叫了两声后，他就微微侧过了头来，眯起了一只眼睛，轻声道：“干嘛？”
　　柳煦见他没睡，就轻轻笑了一声，对他说：“晚安。”
　　沈安行：“……”
　　柳煦那个时候是不戴眼镜的，眼睛里就很亮，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沈安行突然就有点心慌意乱了起来，连脸上都蔓延上了几分绯红。不过幸好当时周遭够黑，柳煦看不太清。
　　他就立刻翻回了身来，怕柳煦看出他脸红，他也不敢回身去看他，就嘟囔着小声说：“知道了，晚安。”
　　柳煦就在他身后又轻轻笑了一声。
　　随后，沈安行就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们那张上下铺的床就一阵嘎吱嘎吱响，应该是柳煦也躺下了。
　　沈安行那时天真的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但它没完，是他天真了。
　　之前也说了，那时候是高二下半年刚开学的时候，他们去得早，那天大概是2月份的二十七八号左右。时间过去的太久，沈安行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日期了。
　　虽说那时候算是春天，但也只能算是早春，冬天还没完全过去，气候也称不上是春暖花开。
　　那时春寒料峭，夜里还有冷风四起。沈安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酝酿睡意，听到窗外的冷风把宿舍廉价的窗户撞得哗啦啦直响。
　　但沈安行不在意，对他来说，晚上能安安静静睡个觉都是老天爷给的恩赐了。
　　结果就在他马上就要进入梦乡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个人又叫了他一声：“沈安行！”
　　沈安行被叫得浑身一激灵，清醒了一大半。
　　他长叹了一声，眯着眼睛把自己撑了起来，十分无语的看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必然是柳煦，也果然是柳煦。
　　柳煦踩着梯子，满眼写着歉意，抓着床边的栏杆向他心虚地笑了两声。
　　沈安行刚要睡着就被叫醒，心里有点不爽，声音都有点发哑地问他：“干嘛？”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柳煦似乎有点说不出口，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了好久，眼神也跟着心虚地四处闪躲，就这么磕磕巴巴地憋了好半天之后，才说：“那个……你，你害不害怕啊？”
　　沈安行：“……啊？”
　　“……就是，你害怕的话，其实我可以陪你睡的！”
　　“…………啊？？？？？”
　　沈安行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他眯了眯眼，对柳煦说：“不是，你害怕？怕什么？？”
　　柳煦那时候才十七岁，正处在一个输不起自尊心又很强的年龄段，他是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害怕的。可另一方面，他又是真的打心眼里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于是，他就一边嘴硬着一边可怜兮兮地求起了他来。
　　柳煦说：“谁说我害怕了！！我才不怕呢，不就是什么在天花板上踢球的小孩跟科技馆里飘的老头还有在走廊里浮空晃悠的拖把吗！我才不害怕！！我是看外面风太大窗户还这么响怕你害怕才问你的！！你害怕吗？你害怕吧！求求你了你害怕吧！！！我们一起睡吧！！求求你了沈安行！！！”
　　柳煦眼睛里散发着渴求的光芒，差点把沈安行眼睛都晃瞎了。
　　沈安行：“……………………”
　　他是真的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无语了片刻后，沈安行才说：“你为什么连那种扯淡的成精拖把都害怕。”
　　柳煦犟的不行：“我不怕！！我是怕你害怕！！！”
　　沈安行无语凝噎地看了他片刻，眼角都跟着一阵阵无语地抽。
　　柳煦见他这样，又不敢吭声了，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肩膀，看起来可怜兮兮又委屈巴巴，眼里还仍旧闪烁着渴求的光芒。
　　沈安行被他看得头疼不已，就这么僵持了五六秒左右后，他就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他哑声说，“算我害怕，不嫌地方小的话，你就上来睡吧。”
　　*
　　冰山地狱里。
　　沈安行最后还是领着柳煦走过去了。
　　他拉着柳煦的手腕，慢慢地往那栋黑色屋宅走过去。
　　地狱里还是一片寒气飘飘，有一大半原因都是那座冰山造成的，另一半原因，就是作为守夜人的他——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寒凉。
　　柳煦却丝毫不嫌他冷，紧紧跟在他身边。即使如此，沈安行却还是不放心他，把他护在了身后。
　　柳煦一手被沈安行牵着，另一手就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往那边走了一两分钟后，他们就听到了从那栋黑色屋宅里传出的凄厉惨叫与婴儿笑声。他们走的越近，那声音就越是响，响得人浑身发麻。他们走的近些了之后，柳煦抓着沈安行的那只手就开始隐隐发抖起来。隔着一层布料，沈安行很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害怕。
　　沈安行走着走着，就低头看了看他。
　　他比柳煦足足高了一个半头出去，柳煦还怕的不敢抬头。沈安行这么低头一瞧，就只看到了他的发旋。
　　沈安行浑身都又冷又凉，可柳煦却贴他贴的死紧，一点儿都不愿意放手。
　　沈安行便抿了抿嘴，脸上有些无奈与纠结，看起来，他似乎心里正在烦恼什么。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那个黑色屋宅的前面。
　　沈安行拉着柳煦在屋前站定。在这里，惨叫声与笑声都最为震耳欲聋，恐惧深入四肢百骸，就连浑身的骨头都仿佛被连带着震颤起来一般。
　　里面传来的惨叫声停停断断，又不断交叠。他们在门口站了片刻后，那惨叫声就停歇了下来。
　　不知道是断了气，还是躲到了某处去，不敢出声。
　　沈安行低了低头，伸手拉了拉柳煦，又掀开了外面的衣服，把柳煦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放到了校服里面的那件短袖上。
　　沈安行说：“先抓这个。”
　　柳煦有些茫然，但还是乖乖听话了，伸手紧紧地抓着他里面的衣服。
　　然后，沈安行就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在他脱下来的那一瞬，他胳膊上的那些嵌入皮肉里的冰与还残留在身上的那些淤青与疤痕一下子刺痛了柳煦的眼睛。
　　柳煦怔了怔，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可就在此时，沈安行一下子把脱下来的外套罩在了他头上。
　　柳煦一个音儿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眼前就瞬间变得一片黑暗。
　　沈安行又把他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挪回到了自己胳膊上，又说：“有点凉，但你抓紧点。记得盖住这个，哪儿都不要看，头也不要低，别松开我。”
　　沈安行的胳膊上是真的凉，甚至到了冷的地步。那就像冬日里被冻了数日的冰，冷得简直冻手。
　　而上面那些嵌在皮肉里的冰还有些许的硌手。柳煦想到刚刚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沈安行胳膊上的那些旧淤青，一下子就又联想到他在这里找到沈安行时，对方正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慌慌张张地把先前撸起来的袖子放下去的那一幕。
　　……
　　柳煦抿了抿嘴，心绪有些复杂。
　　他现在不知道沈安行是要干什么，但他下意识地就相信了他，就点了点头。点了头之后，他又觉得沈安行可能看不出来他在点头，就又说：“知道了。”
　　沈安行却还是不太放心，又说：“还有，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跑，千万不要松开我。”
　　柳煦又听话地乖乖应了句：“嗯。”
　　沈安行却还是不放心。
　　他站在门口轻皱着眉，表情十分难看，看起来颇有些苦大仇深的意味。
　　让他带着柳煦进去，无异于是让柳煦把命交给他。
　　但他一向不想干会让柳煦以命犯险的事情。
　　但他又知道柳煦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他站在外面等着沈安行出来，那跟杀了他没两样，他也绝对站不住的，很有可能他在这儿站着站着，就自己跑进去找沈安行了。
　　一个人跑进夜晚的黑色屋宅，那绝对死路一条。
　　冰山地狱守夜人最清楚这件事。
　　站在原地又权衡了一番利弊后，沈安行就觉得可能还是自己带着他最保险。
　　最后，他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对抓着他的手，整个人都紧紧贴在他身上，一声不吭地等着他动作的柳煦：“走吧。”


第15章 瓷娃娃（十四）
　　沈安行说罢，就领着柳煦走了进去。
　　但在他收回目光，打算往里走时，突然一抬眼就瞟见不远处的巷口里，有个人影正靠在那里，一双眼睛狼似的盯着他瞧。
　　一看就不怀好意。
　　沈安行顿了一顿，看了看那道人影。那道人影见他似有所感，就忽的扬了扬嘴角，朝他浅浅一笑后，便往巷子里走了两步，消失在了巷口处。
　　沈安行抿了抿嘴角，又轻轻皱了皱眉，也收回了目光，带着柳煦往里走去。
　　他往前踏出了一步，在那一步落下之时，寒意瞬间从他脚底四散而去，眨眼间便结作了满目的冰，将四周的幽幽黑气全部冻结了起来。
　　眨眼间，眼前的所有就成了一片冰原。
　　柳煦感到了四周升腾而起的寒意，以及跟随着寒意一同升起的阵阵冷风，他被冻得一哆嗦，又连忙拽紧了沈安行盖到他头上去的衣服，这才没让衣服被吹飞出去。
　　沈安行也转头按了按他头上的衣服。隔着一层布料，柳煦又感受到了他手心里的冷气。
　　四周是真的很冷，可柳煦贴着这里最冷的沈安行，却又根本不觉得冷。
　　他紧紧抓着沈安行，哪怕露出来的手都被冻得通红。
　　房子里传出来的笑声仍旧不绝于耳，震耳欲聋一般的响。
　　惨叫声倒是消失了，不知是人断了气，还是找了地方藏起来不敢出声。
　　沈安行在院子中央留出了一条过道来。他领着柳煦，慢慢走进了屋子里。
　　他走到屋前，推开了门。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里面的尖叫声和兴奋疯狂的笑声瞬间清晰了起来。
　　和白天不一样，就算踏进了房子里来，他也还是能很清楚的听到婴儿的兴奋笑声。这还不算什么，最恐怖的是，这些笑声竟然在那一瞬一下子多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又相互交错着，就那样编织成了一个真正的地狱。
　　就好像这屋子里有很多个鬼婴一般。
　　柳煦紧紧抓着沈安行，和他一起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就站在地狱的入口。
　　这些声音尖利刺耳，房间里传出来的血味浓重腥腻又刺鼻，那些关乎生死的恐惧感一下子袭了上来。
　　他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就那么惊慌地死死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哪儿都不敢看。
　　他突然听到沈安行说：“闭上眼。”
　　这道声音平静又淡然，就像那些旧日的温柔。柳煦忽然就也跟着平静下来了些许，喉结动了动后，就很听话地慢慢闭上了眼。
　　他看不见，但沈安行看得见。
　　沈安行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黑暗走廊，就在客厅门口那里，有一个浑身灰黑色的小孩坐在那儿咯咯地笑着，撕扯着手里的一具尸体。
　　周围什么光都没有，屋子里比外面还黑，但守夜人并非普通人，虽然比不上正正经经的鬼神，但好歹也算是半个鬼神了，自然五感通达，在黑暗里看清什么东西，并不算难事。
　　沈安行看到那婴儿满脸是血，很开心的在咯咯的笑。
　　而被他抓在怀里撕扯着的那具尸体，早就被他揪掉了脑袋。那个人的脑袋不知是被鬼婴怎么玩的，就在不远处的走廊上歪着，半边头骨都凹陷了进去，鲜血溅了满地，一直蔓延到玄关这边。
　　那人虽然只剩下了半边血肉模糊的脸，但好歹能看清他的面目。他表情惊恐，眼睛瞪得大到像是要掉出来一般恐怖。
　　柳煦要是看到这个，可能要吓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开门杀了。
　　沈安行表情漠然地如此想道。
　　而坐在走廊里撕扯着尸体的小孩就像是没注意到沈安行一样，还咯咯笑着撕扯着那具无头尸。那具尸体已经被他分尸了，双腿都被他撕扯了下来，不知被丢到了何处去，他正举着一只刚从尸体身上扯下来的胳膊，咯咯笑着乱挥着，似乎是在玩什么玩具一般。
　　然后，他就在沈安行眼皮子底下，双臂往外一展，十分轻松地把这胳膊撕开成了两半。
　　沈安行看这一幕看得都麻木了，便轻叹了一声，带着柳煦，走进了屋子里。
　　在他踏入屋子里的那一瞬，正咯咯笑着玩着尸体的鬼婴就突然浑身一僵，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然后，他就慢慢转过了头来，脸上毫无笑意，反倒是一片僵硬而又恐怖的茫然。
　　他的眼眸是一片黑色，没有丝毫眼白，看起来恐怖至极。
　　沈安行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丝毫不感畏惧，接着朝里走去。
　　他慢慢地迈进屋里，随着他一步步落下脚步，婴儿又慢慢地咧开了嘴，脸上出现了恐怖的笑意。
　　紧接着，婴儿就又开心的笑了起来，当即甩起了手里的两条胳膊，朝着沈安行就丢了过去。
　　沈安行身前当即拔地而起一面冰墙，轰隆一声拔了两米来高，一下子扎到了天花板上去，那两条被甩过来的胳膊啪地一声炸在了冰墙上，炸成了一片血肉模糊。
　　小孩紧随其后，贴在地上就朝他爬了过来，爬的极快，看那样子，他一定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沈安行也五马分尸。
　　但他想多了。
　　沈安行轻轻动了动手指，又一道寒风从他脚底迸发而出，四散而去，眨眼间又把整个屋内都冻做了一片冰原。
　　柳煦紧紧抓着罩在头上的衣服，又被寒意逼得往沈安行那边贴了贴，大有要跟他粘死在一起的意思。
　　小孩刚爬到一半，就被沈安行毫不留情地冻成了个冰雕。与此同时，整个屋内的笑声也都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突然被掐断了信号的收音机似的。
　　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意在空中飘飘荡荡。
　　沈安行领着柳煦往前走了两步，手轻轻按在了面前拔地而起的冰墙上。冰墙遭他轻轻一摸，又原地化作一阵寒风，眨眼间全部散作虚无。
　　做完了这一切后，沈安行才转过了头，又低了低身，对柳煦说：“好了，现在没什么大事了。但是还是有些很吓人的东西，你就别把衣服摘下来了，我拉着你走。”
　　沈安行说这话的时候，料定柳煦是不会把衣服摘下来的，毕竟他是真的怕鬼。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柳煦听完了他的话，站在原地沉思了几秒后，竟然松开了他的手，伸手把衣服从脑袋上摘了下来。
　　沈安行看到他被冻得通红的手，还有手上的一枚生了锈的戒指。
　　这枚戒指像是有什么神力一般，沈安行一看到它，眼角又跟着一抽，突然就难过了起来。
　　柳煦把衣服摘下来后眯了眯眼睛，然后就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等摸到那里是一片空荡荡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就把眼镜摘下来了。
　　他只好收回了手，把眼睛眯得更窄了，就那么眯着双眼四周看了一圈，还眨了眨眼。
　　很奇怪，在他看向地上的那一个被冻起来的人头之后，也没什么反应，只回过了头来，把衣服还给了沈安行，说：“给你。”
　　这里已经被冻成了一片冰原，柳煦说这话时，吐出的气息化作了团团白气。
　　沈安行愣了一下，才把衣服拿了回来。然后，他就轻轻皱起眉来，问道：“你眼镜多少度？”
　　“两百多度。”柳煦说，“不碍事。”
　　沈安行：“……”
　　沈安行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于是开口就扯了个谎试探试探他：“前面有个小孩扔在那儿的皮球，你小心点，别碰着。”
　　“哦，行。”
　　柳煦说着说着，就又看向了不远处的那个人头，忍不住眯了眯眼，纳闷地说：“这皮球怎么都变形成这样还没泄气？”
　　沈安行：“……”
　　他肯定不止两百度。
　　要是才两百度，怎么可能会连那是个人头都分辨不出来。
　　估计近视挺严重的，这么点距离就人畜不分了。
　　沈安行叹了口气，转过了头，又低下头去，把柳煦别在衣领上的眼镜拿了下来，替他展开了眼镜腿儿，又好好的架在了鼻梁上。
　　“你快戴着吧，祖宗。”他十分无奈的说，“戴着挺好看的，别担心。”
　　柳煦：“……”
　　柳煦被他拆穿，怔了一怔：“你……你怎么知道？？”
　　沈安行说：“那个皮球，其实是个人头。”
　　柳煦：“…………”
　　沈安行说着说着，还很贴心的竖起了手掌，在他脸边一立，以免他用余光看到那“皮球”的真面目。
　　“所以说，你赶紧把这个罩上。”沈安行把另一只手上的衣服拿给了他，说道，“你不是害怕这个吗？”
　　“……”
　　柳煦看着他，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坚定地沉淀了下去。
　　他说：“我不要。”
　　“……”
　　“我要跟你一起走。……我不能总被你带着，星星。”
　　“我不害怕……我得看看，看看周围，再多看看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硬是扯着嘴角笑了笑，似乎是为了让他相信自己真的游刃有余似的。可他的笑看起来僵硬又可怜，就像是被抛弃后又努力不在意。
　　他说：“我没问题的……你不要担心我。我现在可是看你一眼就少一眼了……等他们找齐了线索，可以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不是又要跟你再见了吗。”
　　沈安行被他说得心里嗡地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就只能欲言又止。
　　他不说话，柳煦就又开了口，打算接着把话说下去。可他连个音儿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突然从门口那儿传来了笃笃两声敲门声。
　　沈安行：“……”
　　柳煦：“……”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
　　门口那里不知何时来了三四个人，都是参与者。而为首的，就是齐南。
　　敲门的也正是齐南，他嘴角噙着毫无诚意的笑，一双眼睛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
　　他懒洋洋地扬着敲门的手，对沈安行说：“这位小兄弟，初次见面啊，你是哪位？”
　　沈安行：“……”
　　沈安行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哪个，便轻轻皱了皱眉，眼里的不爽一下子铺天盖地地铺开来了。
　　他眯起眼睛，声音低沉，很不客气的对齐南说：“我是你爹。”
　　柳煦：“……”


第16章 瓷娃娃（十五）
　　“我是你爹。”
　　沈安行如此说。
　　柳煦看了他一眼，见到他眼里森凉凉的全是敌意。
　　他收回了目光，又看向了齐南，回想了一下沈安行曾经交给他的那张断罪书。
　　那张断罪书上，当然有齐南的名字。而齐南的名字后面，他记得是——
　　害命杀人。
　　他是逍遥法外的杀人犯。
　　……
　　柳煦皱了皱眉。
　　不过，沈安行知道他就是齐南吗？
　　他没有见过齐南才对，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够自己把齐南的脸和断罪书上的名号连上线？
　　柳煦正在这边头脑风暴，那边齐南就忽的笑了一声，脸色阴了阴，道：“小兄弟真能说笑。好了，闲话不多说了，进入正题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门上的冰，又噙着浅笑对沈安行说道：“这应该是你的手笔吧，你就是守夜人，对吧？”
　　沈安行没吭声，他站直了身子，把校服的外套往身上一披，穿了回去，又把袖子拉得很长很长。
　　柳煦看着他把袖子拉长，一声没吭。
　　他转头看向那些门外的参与者。虽说这些参与者是以齐南为首，但除了这人，其余人都站的很远，都抱着团，一同瑟瑟缩缩并且极其警惕地远远看着屋内，似乎并不打算和他一起进屋来。
　　柳煦简单目测了一下，发现跟着齐南来的只有寥寥三个人。
　　其他参与者都没敢跟着来。看这样子，沈安行的守夜人威严仍存。
　　可怪的是，齐南看起来好像却不怎么怕他。
　　而且不知为何，那些藏在后面一些的参与者们虽然抱团瑟缩着，但眼中却又各自带着些许坚定和迟疑，一双双眼睛都在沈安行和柳煦身上来回流连着，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打算着什么。
　　柳煦突然就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感觉这些人像在打着什么算盘。
　　而且是在打他的算盘。
　　就在此时，沈安行突然伸出手，拉了拉柳煦靠着他的那只胳膊，不动声色地把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齐南毫无诚意地笑着对他说：“都天黑了这么久，你都没有动手，还带着一个参与者到处乱晃，我实在觉得很奇妙啊——沈安行。”
　　沈安行被cue到了名字，却丝毫不慌——这很正常，柳煦今天晚上可是一边喊着他一边跑的，那之后他跳到沈安行身上时，还被别的参与者给看见了。
　　不过，既然他们看见了那一幕，那就证明之前柳煦一头撞到他怀里，还紧紧抱住了他的那一幕，也肯定被人看见了。
　　一个参与者扑到一个守夜人身上，这个守夜人居然没有干死他……这事儿不管怎么看，都很玄乎。
　　那既然如此，其他的参与者们就一定在一起讨论过了。
　　“方卿儿一定给了你不少信息。”沈安行冷声道，“你就别在这儿跟我废话了，说吧，你们得出了什么结论。”
　　柳煦怔了怔，转头又看了看沈安行，他看到沈安行满脸冷然。
　　……他知道方卿儿。
　　齐南笑了两声，道：“聪明啊，沈安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毫不畏惧沈安行这个守夜人。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他走了过去，摊开了双手，摆出了一副很友好的样子，说：“你也不要这么凶嘛，我这不是看你对参与者没有敌意，所以想着是不是能来和你讲和呢——之类的？”
　　沈安行：“……讲和？”
　　沈安行一挑眉毛，满脸写着不信。
　　“是啊，小兄弟，你仔细想想嘛。”齐南见他不信，又接着苦口婆心地说，“你认识柳煦，对吧？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朋友还是那种关系，但是你们俩肯定关系不错的，你也肯定想把他送出去的，没错吧？”
　　沈安行眼皮一跳。
　　齐南又说：“所以呢，单从出关的角度来说，我们是统一战线的啊。你送出去一个，不就相当于把我们全部送出去吗？”
　　沈安行：“……”
　　“所以呢，我就想着不如来跟你一起，也多少算是帮你点忙嘛。你看怎么样？”
　　沈安行不吭声了。
　　他是个敏感又警惕心极强的人，在齐南说这些的时候，他一个劲儿把柳煦往自己身后拉，生怕他被这些参与者的眼神给弄脏了似的。
　　柳煦倒是顺从，也跟着他的力气一个劲儿往他身后退。齐南说完这些后，柳煦就踮了踮脚，悄悄把手拢了个半圆，挡住了嘴，悄悄地咬沈安行的凉耳朵：“这比绝对在跟你扯淡，肯定不是来讲和的。”
　　“我知道。”沈安行毫不避讳，声音一点儿不小地说，“一般人谁会想和守夜人讲和，把非洲大草原的熊心豹子胆全吃了也不一定有这个勇气。”
　　柳煦：“……”
　　话虽如此，但看这些参与者的样子，胆子大到敢进来和守夜人讲和的，似乎也只有齐南一个。
　　这人可能不太正常。
　　至于其他的参与者……
　　他偏眸看了眼其余挤在门口的那些参与者。
　　看他们这幅样子，应该是齐南向他们提出过自己的方案，这几个人都是觉得可行而跟来的，只不过没有像齐南这样实施的勇气罢了。
　　至于其他没有跟来的人，就是觉得他这法子实在太他妈扯淡，跟都不想跟来——这才正常，谁闲着没事进虎穴去。
　　那齐南到底是想干嘛？
　　沈安行皱了皱眉。
　　哎，算了。
　　他想干嘛，让他跟阎王爷说去吧。
　　“柳煦。”沈安行说，“闭眼。”
　　柳煦听了，有些诧异，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
　　沈安行还问他：“闭了吗？”
　　柳煦嗯了一声，答道：“闭上了。”
　　“别睁开。”
　　柳煦听了他这话，刚想应一声，但话还没出口，身边的刺骨寒意再次四起，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齐南的尖叫声。
　　很快，尖叫声就变成了惨叫声。那惨叫撕心裂肺，惊恐至极。
　　柳煦又听到了门口那里传来了数名参与者惊恐的尖叫声，随后，那些声音都一路远去，似乎是都跑走了。
　　沈安行面无表情地看着直接被自己的冰刃卷走送去猎杀场的齐南，心里忍不住想，闲着没事作什么死。
　　想搞事想到守夜人头上，不是傻逼就是傻逼。
　　这类人绝对是向来就喜欢挑战权威的傻逼直男，那么普通，又那么自信。
　　他不知道齐南想干什么，但他知道，他想干的事绝对跟柳煦有关系。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就在柳煦身上转悠，就连门外那些跟着他来信任他的参与者们也一个两个盯着柳煦看，盯得沈安行心里烦的要死。
　　他肯定是想拿柳煦威胁沈安行。
　　这不是上门找死？
　　再说齐南一个杀人犯，沈安行也没打算放他活着出去。
　　齐南说要讲和，说要跟他一起行动，肯定是想从他这儿骗取信任，等跟他一起进去，就打算要搞点什么事情出来了。
　　给他机会就有鬼了。
　　沈安行抬起了手，他手背上已经积了一些冰屑了。见此，他便往手背上吹了口气，把冰屑全都吹到了空中。
　　然后，他才回过头去，对柳煦说：“好了，睁眼。”
　　柳煦睁开了眼，看向了他，又看向了门口。
　　现在一切风平浪静，门口空空荡荡，谁都不在。
　　“人没了。”沈安行平静地对他说，“现在应该出去伏法了，剩下就交给警察叔叔，你用不着管。”
　　柳煦应了一两声，又说：“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去让你回家。”沈安行说，“对了，其实我进来不是给你找线索的。”
　　柳煦怔了怔：“？”
　　沈安行一面说着一面转过了头，对柳煦说：“我骗你了，我打算直接让你出去。”


第17章 瓷娃娃（十六）
　　柳煦听了他这话，脑子里当即轰隆一声巨响，把先前所有杂乱的思考都一下子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想也不想地一把把抓着他打算往里走的沈安行给拽了回来，大喊了一声：“等等！！”
　　柳煦力气大，沈安行一下子被他给往回拽了两三步，再一次回过头去，一脸茫然地看向了他——算上之前在另一间屋子里的那一次，这是柳煦第二次在冰山地狱里把他给拽回头了。
　　沈安行一脸茫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满眼都是疑问。
　　柳煦把他拽回来是拽回来了，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空白过后，他的心里便一片兵荒马乱，许多从前的如今的温柔的残酷的寒冷的温暖的甚至令他害怕的都一并浮上了心头来，交缠出了一场盛大的无所适从。
　　柳煦近乎于六神无主，沈安行这一句要送他回家，就一下子把他击了个措手不及。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把沈安行拽回来阻止他，但要做什么，他却一点儿都不知道。
　　他拽着沈安行，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半天后，才终于张了张嘴，傻了似的，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柳煦面对沈安行时，从来不懂得隐藏，他也从来都藏不住。
　　于是，沈安行很轻易地就看出了他的慌乱来。他怔了怔，鬼使神差地，也跟着磕巴了起来，说：“我……我要送你回家啊。……你总要回家的。”
　　“你总要回家的”。
　　柳煦被这一句话击的心里猛地一痛，一下子被沈安行从冰山地狱的梦里亲手拉回了归属于人间的现实，想起了那过去的七年。
　　那过去的，没有沈安行的七年。
　　……对，沈安行说的没错。
　　柳煦总要回家的。
　　他还活着，他没有死，他总要回家的。
　　他肯定要回到那个没有沈安行在的家里，接着过他孑然一身，独自一人走过漫长黑夜的日子。
　　而这样的日子，也注定还要持续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柳煦接下来的人生里，也注定还有很多个“七年”——没有沈安行，也没有满天繁星的，一个又一个七年。
　　柳煦知道的。
　　他很清楚。跟着沈安行一路走来，他就在慢慢地消化这个事实。
　　现在拉着他往前走的沈安行，在这个黑夜过去之后，还是会消失的。
　　他早就死在了那个夏天，而死了的，永远都回不来。
　　这个道理，已经清晰又明白地渗透进柳煦的骨头里了，足足渗了七年。
　　所以，他希望这个黑夜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长到能把过去的七年都补回来，长到足以治愈之后的每一个七年。
　　于是，柳煦便吸了几口气，对沈安行说：“不要……我不急着回家。”
　　他的声音一阵阵颤抖。
　　沈安行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尽是渴求。
　　就和高二那年，他发现柳煦其实怕鬼的那天晚上一样。
　　但又有些不一样，这一次，除了渴求，他的眼睛里还多了许多其他的东西。
　　柳煦对他说：“星星，我们慢慢来吧……好不好？”
　　和那晚一样，柳煦又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他说：“你想……我以后，我以后还会下地狱的，你只是冰山地狱的守夜人，你不能一直护着我的……我得习惯啊，对不对？你先陪我习惯一下，好不好？……对了，他们白天在那边找到了人头，我还没敢看呢，你陪我去看看吧？”
　　沈安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柳煦看着他，满眼不安，就像是生怕他不答应一般。
　　柳煦又轻轻吸了口气，接着说：“……夜还好长呢，你多陪我一会儿。”
　　“……我求求你了，沈安行。”
　　这最后一句话简直杀人诛心，沈安行如遭重击，面色猛然一震。因为柳煦，他竟然感觉到自己那颗七年都没跳过的心脏突然猛地震颤了一下，就像是为了他又死而复生了一般。
　　沈安行忽然一咬牙，一把反手就把他拽进了自己怀里来。
　　柳煦被他拽的突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周身凉的厉害，像是坠到了一个冰窖里一般，周遭都冷得冻人。
　　那是沈安行身上的温度。
　　柳煦突然感觉有点难受，这才发现沈安行已经把他紧紧拥在怀里了，脑袋也正深深埋在他颈窝里。
　　柳煦被他抱的几近窒息，他感觉沈安行就像是要把他吸干似的用力。
　　柳煦太熟悉这一幕了，他一下子怔住了。
　　和沈安行一样，他也没出声阻止，只在他怀里艰难非常地吸了几口气，又艰难非常地哑着声音叫了他一声：“……星星？”
　　“别动。……对不起……先别动。”
　　沈安行轻声说着，话语间带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寒如冬日冷风，吹在柳煦后脖颈子上，冷得他只想缩起肩膀来。不仅如此，沈安行抱着他的时候，还来来回回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像是在尽力稳住心绪。
　　可他每呼出的一口气息都冷得人直打哆嗦。
　　柳煦：“……”
　　柳煦咬紧牙关，忍住了寒冷——不过话说回来，他本来也就没动，沈安行说了这话后，他就只好闭上了嘴，准备嘴也别动算了。
　　他现在真是心绪复杂。
　　无他，沈安行以前就经常干这事儿。
　　柳煦记得，他们两个刚把话说开了的那时候，沈安行不习惯，连一开始想要牵手的时候都要涨红着脸绞着衣角小声地求他同意。他记得很清楚，沈安行那时候脸红的就跟要爆炸似的。
　　再后来，日子久了之后，沈安行也会在晚上熄灯之后，掀开床帘爬到柳煦的床上去，十分轻车熟路地上来就这么搂上他，头就靠在他颈窝里，一呆就能呆好久。
　　一开始时沈安行不会抱很久的，后来一天天下来，他抱人的时间越来越长，柳煦有次觉得他抱人的时间长的有点太过分，以为他是被人欺负了还是受了什么委屈，就问他怎么了。
　　结果沈安行对他说，这么抱着他，感觉很安心。
　　他活了这十几年，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柳煦听了无奈又心疼，就更由着他来了。
　　柳煦心绪烦杂，想了一会儿从前的事之后，又想，你看，沈安行现在这么抱着他，其实也是很舍不得他回去。
　　他们都舍不得。
　　可没办法，现在他们两个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他们之间，注定要隔开一个黄泉路，一道奈何桥，和一条三途川。
　　终于，过了不知多久后，沈安行抬了抬头，将下巴搁在了他肩头上，在他耳朵边上唤了他一声：“杨花。”
　　“嗯？”
　　“你记得你大二那年吗。”沈安行说，“我托梦给你，想把满天星拿走。”
　　满天星是沈安行留给柳煦的遗物，那是一个装满了纸折星星的许愿瓶，柳煦数过，那里面一共99颗星。
　　沈安行本来是打算在他死的那天送给柳煦的，只不过没来得及送出去，他就被送进了急救室。他没能从急救室里出来，再也没能睁开眼，也没能把满天星亲手给他。
　　沈安行死于车祸，那个许愿瓶就那样被撞碎在了沈安行的包里，纸折的星星洒了满包，像在他的包里洒了一个夜晚的漫天星辰。
　　沈安行还在许愿瓶的瓶身上贴了一张纸条，当时，那张纸条黏连着几片玻璃碎片，躺在星海之间，被急救车一路颠簸得皱皱巴巴。
　　柳煦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起来，摊平了展开一看，就见到上面写着四个字。
　　“生日快乐”。
　　沈安行死的那天，是柳煦的生日。
　　满天星其实不叫满天星，是柳煦给它的名字。
　　柳煦想到了那时自己把那些星星一颗一颗的从他包里拣出来的光景，忍不住垂了垂眸。
　　他记得沈安行所说的那个梦，他也知道那是沈安行托给他的梦。
　　沈安行死后，他就给满天星买了个新的许愿瓶，把99颗纸折星星都放了进去。上大学的时候，也带到了大学宿舍里面去。
　　后来大二那年，他在沈安行忌日那天去给他上了坟。结果那天晚上，他就梦到了沈安行。
　　他梦到他回了高中，穿着校服坐在自己的床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没点灯，也没拉窗帘，外面的光就那么洒了进来，洒了满地月光。
　　梦里的月亮好亮，把他手里的满天星都照的像天上的星辰。他抱着许愿瓶，呆呆地看着那瓶子里的纸折星星。
　　后来看着看着，他就把满天星举了起来。月光从瓶子里穿透了进去，真的把满瓶的星星照的发光，就像满天星辰。
　　就在那个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
　　柳煦就抬头看去。那推门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安行。
　　沈安行还是他记忆里十八岁的样子。
　　柳煦在梦里很平静，梦里的他好像也还活在十八岁里一样，面对着早已死去的沈安行，他竟然没有一丝讶异和震惊，更没有感到难过与不舍。
　　他就那样看着沈安行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沈安行就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
　　他这一蹲下来，柳煦才发现，沈安行是半透明的。
　　窗外的月光掠过了他，照在了地面上。
　　沈安行身后的床，也透过他的身影隐约可见。柳煦低头去看，发现地上没有沈安行的影子。
　　柳煦却还是没有任何心情波动，意外的很平静。
　　“杨花。”
　　沈安行轻轻叫了他一声。
　　柳煦抬头看去，见到沈安行朝他伸出了手。
　　和他不一样，沈安行似乎并不平静。后来柳煦醒来，无数次回想这个梦，都觉得沈安行的眼里写满了无法被掩盖过去的痛苦与不舍。
　　沈安行对他说：“给我吧。”
　　“把满天星给我。”
　　“你该忘了我了。”


第18章 瓷娃娃（十七）
　　柳煦愣愣地看着沈安行。
　　说来奇怪，在那个梦里，他就好像傻了似的。
　　面对着早已经死了的沈安行，他既没有情绪波动，也做不出什么反应。听了沈安行这话后，他就傻愣愣地坐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沈安行，什么反应都没做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安行似乎早知如此，他看着柳煦，轻轻地叹了口气出来，然后便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满天星。
　　可就在沈安行手指指尖刚碰到他手里的许愿瓶的那一刻，柳煦就猛然感觉到所有的平静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他突然就如同遭了雷击一般浑身一震，挣脱了脑内平静的空白，猛地一回身，一下子甩掉了沈安行伸来的手，还声音用力到破音地大喊了一声：“不给！！”
　　沈安行：“……”
　　柳煦这么一回身，就一下子扑到了床上。他把满天星紧紧扣在怀里，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扣着瓶子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护着满天星，像是护着自己的命。但只有柳煦自己知道，他护着的是这世上最后一方星土。
　　那是沈安行最后所能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痕迹。
　　空气在那一瞬死寂了下来。
　　那个梦里好安静，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
　　柳煦没有抬头，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许愿瓶，看到瓶子里的星星就和高三那年无数个夜晚一样，闪闪发光。
　　“……不给。”他颤着声，把怀里的瓶子扣得更紧了，说，“谁都不给。……这是星星给我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过了头，又红着眼睛，对沈安行说：“我只有这些了，你不要拿走。”
　　“……我不想什么都没有。”
　　柳煦说这些时，其实根本看不清沈安行。他那时视线被眼泪打得模糊不堪，压根就看不清眼前人。
　　所以他也不知道，沈安行在听到他说这些时，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也无从得知了。
　　因为在那个梦里，沈安行来的快跑的也快，柳煦刚张了张嘴，打算要再说几句时，一转眼就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了。
　　沈安行根本就不给他说的机会。
　　柳煦醒的时候，就躺在宿舍的床上，还缩在被子里，怀里正抱着一个冰冰凉的东西。
　　他觉得奇怪，就低了低头，随后，他就看到装着满天星的许愿瓶正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怀里。
　　柳煦怔了怔，然后，一股怒意就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沈安行居然要拿走满天星，还让他忘了他！？
　　柳煦这才琢磨过味儿来。看来，他虽然在那个梦里护住了满天星没让沈安行拿走，但那并不是他挣脱了梦里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的平静空白，而只是条件反射罢了。
　　他只是条件反射地护住了满天星，其实大脑还是没做出及时反应，竟然都没想起来要生气。
　　这要是换做现实里，柳煦绝对要骂沈安行了。
　　柳煦当时年轻，还没今天这么稳重，事发突然，他也根本没想过换位思考，当时一腔气血全都攻了心，一时又怒又气又伤心又委屈，就想，他凭什么要忘？
　　他们那么喜欢对方，曾经还那么努力地想着以后——操他妈的沈安行，他是全忘干净了是吗，他怎么说得出这话来的？良心不疼！？
　　柳煦越想越生气，就一下子坐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看向四周。除了他，全宿舍没一个醒的，尤其躺他斜对面的那位姓姚的舍友，睡得四仰八叉，被子都垂下去了一大半。
　　柳煦越看那室友越来气，主要是刚刚人已经安息了的沈安行把他气了个半死，他那时候看什么都来气。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那天才他妈早上五点半，还有的是时间睡。
　　而且那天是周日。
　　柳煦却没什么睡意，他知道，刚刚的那个肯定不是个单纯的梦。他们学校上面是床下面是桌，他一向把满天星缩在自己桌子最下面的柜子里的，怎么一早上起来它就能自己跑到床上来，还很自觉地拱进了柳煦的怀抱里？
　　肯定是沈安行给他托梦，柳煦知道。
　　他气的不行，但又不能把满天星丢了，只好十分生气的把它放到枕头边，又躺下去睡觉了。
　　结果根本睡不着。
　　柳煦躺在床上眯了半个小时，越想越来气，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草”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下床就洗漱穿衣，踏着晨色出了校门就上了公交车，直接把自己干到了坟地去。
　　然后，他就怒气冲冲又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沈安行，在他坟前盘地一坐，骂骂咧咧了一个早上，骂着骂着还哭了起来，好好的怒气冲冲就变成了委屈巴巴，把那天看坟的老大爷都给看懵了。
　　柳煦很少那么失态，而且这又是沈安行的事，所以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之后，他又冷静了几天，才慢慢地明白了过来沈安行的用心。
　　沈安行不是忘了，他记得。
　　正因为他还记得，也还深深爱着柳煦，才想要他放手，想要他忘记，想要他离开。
　　因为他看不下去柳煦守着自己痛苦。
　　柳煦想着想着，就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沈安行的后背，对他说：“我记得。”
　　“……”沈安行默了一下，然后说，“其实我……一直都很愧疚。”
　　柳煦：“……”
　　柳煦知道。
　　他用情至深地念着死去的人，可对同样用情至深的亡人来说，看到活着的人把自己困在一座坟旁久久不离开，只会是一种痛苦。
　　柳煦都知道。
　　沈安行说：“杨花，你也知道，我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被我爸打。他打完了舒服了就去睡了，我有时候疼的睡不着，就坐在房间里，看着天上。……我那时候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没有人为我哭。因为我就是个没什么用的人，谁的忙也帮不上，也没什么闪光点。”
　　“我这样的人，一定会平平无奇的死掉。”
　　“我那时候一想到这个，就好害怕。”他说，“可后来我真的死了，可是却有人为我哭。”
　　“可那个时候，你也在哭。我看着你哭，就又觉得，还不如没人为我哭。”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柳煦，低下头去，轻轻用手捧起了他的脸，说：“毕竟与其让你为我伤心，我更愿意死的无名无籍。同理，我害怕魂飞魄散，但我更害怕你会因我而死。”
　　沈安行的话突然就拐了个弯，柳煦被他说的一怔。他仰着头，看着沈安行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他话中之意：“什么？”
　　沈安行却突然对他一笑。
　　“没什么，听你的，我们慢慢来。”沈安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双眼里盛着两泓温柔，说，“这个夜晚，可能会长一些。”


第19章 瓷娃娃（十八）
　　柳煦没懂沈安行是什么意思。
　　沈安行看起来也没想让他懂。他拉着柳煦，也根本不给他多问的机会，说：“这事儿之后我会和你细说。总之，现在先领你进去看看吧，你说得对，你得先习惯一下。”
　　他这话一说，柳煦就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对地狱以及这屋子里的鬼怪的恐惧一下子由下而上遍布了全身。
　　沈安行一眼就看出来他害怕了，就又无奈一笑，说：“别害怕，我牵着你。”
　　柳煦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几分害怕。
　　他嘴唇微抖，又颤声对沈安行说：“那你……你，你牵紧点啊，你可别放手啊……？”
　　“好。”沈安行说，“牵紧点，不放手。”
　　*
　　这栋黑色屋宅里已经被沈安行冻成了一片冰原，到处都冻结着厚重的冰。
　　那颗被鬼婴扯下来丢到走廊上的人头也被结上了厚重的冰霜。不仅如此，人头后面不远处，还有个正在地上疯狂朝门口爬行的鬼婴，鬼婴已经被冻成了一个冰雕，被困在了厚重的冰之中，可怖的模样也被厚冰挡了不少，看不太清。
　　幸好看不太清。
　　柳煦也不想多看。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又往沈安行那边贴了贴。沈安行身上凉，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贴着一块会走的冰。
　　但他不在乎。
　　沈安行也很贴心，他拉着柳煦走过去时，离得那鬼婴远远的，柳煦也死死抓着沈安行的手臂，目不斜视眸子颤抖的路过了过去。
　　柳煦害怕，恨不能脚底生风地跑过去。沈安行见此，就说：“你慢点走，别着急，冰上挺滑的。”
　　柳煦声音微抖：“没事，我鞋防滑的。”
　　沈安行无奈。
　　屋子里太暗，柳煦硬着头皮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可他手抖，那手电筒的光就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颤颤悠悠个不停。
　　沈安行往前走了一会儿后，就觉得这手电光晃成这样，怕不是得把眼睛都给晃瞎了？
　　他是守夜人，尚且还能不受影响，可柳煦是个活人，眼睛本来就不怎么好了，再被这种光晃几下，怕不是要更糟？
　　沈安行越想越发愁，便转头说了句“给我吧”后，就把柳煦的手机拿了过来，替他照明了前方。
　　两人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走在冰山地狱里。
　　隔着布料，柳煦又摸到了沈安行手臂上那些嵌在皮肉里的冰。
　　沈安行领着柳煦往房屋深处走去。如果接下来要按照沈安行所想的去行动的话，柳煦确实得学着习惯地狱。
　　沈安行这么想着，于是就没奔向能让他马上出去的那一头去，而是带着他转头去了一楼的右手边，也就是那些参与者发现了人头的那个地方。
　　但在进入那里之前，沈安行首先领着他面对了一楼右边走廊的最深处。
　　这一看，柳煦就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当即没忍住骂了声“我操”，浑身轻轻一哆嗦，又忍不住往沈安行身后缩了缩。
　　这也难怪。
　　因为沈安行把走廊深处那血肉模糊的光景给照亮了。
　　在那里，一具满是鲜血的破碎尸体倒在走廊深处——说它是尸体都是在高看它了，这具尸体被五马分尸，只有四肢七零八落地掉在那边的血泊里，墙上不知为何炸开了一大片鲜血。想来，应该是那个鬼婴把此人的躯干丢到了墙上去，就和丢向沈安行的那只手臂一样，鬼婴丢出来的东西一遇到了阻拦物，当即就会炸成满摊鲜血。
　　而且，那些四肢状态十分扭曲，一只手的五指甚至还紧紧抓着地面，这人死前遭遇了什么事儿，差不多是可以想象的了。
　　沈安行低了低头，看向柳煦。就见柳煦正抓着他，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似乎是正在努力克服什么。
　　柳煦在努力克服，沈安行却有点于心不忍起来，便转头走向了另一边，说：“好了，不看了，走这边。”
　　柳煦颤声应了一声，然后就跟着沈安行进了另一边。
　　沈安行带他去的是个厨房。
　　更准确的说，这是个开放型的厨房。厨房的最右边放着一个长冰箱，上下两层都紧闭着。而冰箱的旁边，就是做饭用的台子，台子上摆着个菜板，而再左边一些，就是个洗手池。以及还有一张餐桌正摆在厨房的正中央，桌上还歪斜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有个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
　　虽然那上面结起了厚重的冰霜，但柳煦心里明镜似的十分清楚，那绝对是他白天没敢去看的人头。
　　和屋子里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到处都结满了厚冰。可即使如此，这些冰也盖不住厨房里的鲜血淋漓。
　　是的，这里到处都是飞溅的血。
　　难道那个女人就是在这里……
　　柳煦还在观察着四周，沈安行就突然开口对他说道：“这里是那个女人杀了男人和孩子的地方。”
　　柳煦：“……果然。”
　　沈安行丝毫不意外柳煦猜得出来，他伸出手，往回勾了勾，随后，那结满整个厨房的厚冰就十分自觉的消下去了一些，露出了些许这厨房原本的真实面目。
　　没了太多的冰掩盖，厨房的全貌也变得更加清晰了起来。这里和这栋屋宅的其他地方一样，积了薄薄一层荒废的灰。放在台子上的菜板上全是骨头碎渣，整个台面上也都是已干的血。只不过，这些血虽然大部分都有被擦拭过的痕迹，但是并没有被好好处理干净，看起来就只是马马虎虎的一抹就算了。
　　看来，女人就是在这里把这个男人和婴儿砍头分尸的。只不过她事后精神十分的慌乱，情绪也相当的不稳定，才没有好好收拾这里。
　　厨房的水槽里也流满了血痕，那应该是她处理尸体时留下的。
　　摆在厨房的正中央的那张餐桌桌面上也全都是鲜血，但比起其他地方来，这桌子算得上是十分干净了。
　　而桌上歪斜的那个黑色塑料袋里的人头，也随着厚冰消去而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
　　和邱枫说的没错，那确实是个成年男人的人头。男人头上结满了冰霜，皮肤苍白，一双眼睛好死不死地露了出来，已死的灰暗双目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柳煦，像是在诘问他自己为什么死亡一般。
　　柳煦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下一秒这个男人就要冲破冰层扑过来把他啃了。
　　他哆哆嗦嗦看得害怕，却硬挺住了，转头对沈安行说：“这……这就是那个女人的男人？”
　　“对。”沈安行淡然应道，“而你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同样被杀掉了的孩子。”
　　柳煦怔了怔：“孩子？孩子既然也是被那个女人杀了的话，不应该也同样藏在冰箱里吗？”
　　“问题就是那里没有啊。”沈安行看向他，说，“不然你们早就出去了，我根本就用不着出场。”
　　柳煦：“……”
　　也是哦。


第20章 瓷娃娃（十九）
　　柳煦思忖了片刻，然后又开口说道：“所以，那个规则里说要终结罪恶，指的就是终结掉那个女人犯下的罪行？这个终结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孩子的尸体，你是这个意思？”
　　沈安行点了点头。
　　“可是说不通啊。”柳煦又说，“那个女人也说了，她是被那个孩子诅咒了，也就是说，那个孩子已经报复她了，那她的罪恶这不是已经被终结掉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你的点不应该只放在罪恶本身有没有受到报复身上。”沈安行说，“规则里说的是“终结”罪恶，而不是制裁或者反击，更不是给予报复就行了——终结这个词，你好好品品。”
　　柳煦倒是明白的快，沈安行寥寥几句话，他再自己琢磨了几秒后，就有些意会了：“你是说，并不是受到了报复就可以，而是必须要让一切都结束？”
　　沈安行点了点头：“没错。所以你要做的，是让这里彻底归于平静。女人杀害了鬼婴，鬼婴化作了诅咒，这两边你都要解决掉。”
　　话已至此，柳煦就明白了：“所以你才说，参与者要做的是找到那个被女人杀了之后就不知道被塞到了哪里去的婴儿？只有把婴儿放出来，让他的怨气彻底得以解放，才能终结掉罪恶？”
　　“没错。”沈安行说，“死的太憋屈，才会变成鬼。所以在怨气解放之后，自然而然地他自己就会去找他妈。”
　　“……现在不是也在找吗。”柳煦轻皱起眉来，说，“而且再仔细想想，那个婴儿明明在晚上的时候会把进入这个房子里的参与者全部五马分尸，可却没有对母亲这样做……他不是也能碰得到他妈妈吗？如果真的恨的话，为什么不这么做？”
　　沈安行飘飘然道：“他才几个月大，懂得要恨吗？”
　　柳煦：“……”
　　沈安行是有意提醒。说了这话后，他就低了低头，看向了柳煦。
　　柳煦看着他，怔了片刻后，好像就明白过来一些了。
　　对啊，那是个婴儿，那是个才三个月大的婴儿。
　　他连三观都没有立起来，甚至都不知道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又怎么会懂得爱恨，怎么会懂得是母亲杀死了他？
　　或许对他来说，母亲的残忍分尸只是一场……
　　柳煦想到此处，就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拽住沈安行，问道：“卫生间在哪！？”
　　沈安行早料到他会明白，便朝他轻轻一笑，眼里满是信任与欣慰。
　　他说：“在二楼。”
　　*
　　沈安行又领着柳煦上了二楼。
　　通往二楼的楼梯间里，也有两三个暴毙的参与者，他们的四肢残骸正七零八落的散落在楼梯上，看起来触目惊心又恐怖非常。
　　柳煦还是有点犯哆嗦，但毕竟一回生二回熟，几次三番下来，他看那些东西也有些麻木了起来，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敲锣打鼓，但也能多瞧上两三眼了。
　　两人一边上楼，沈安行一边问道：“你都想明白了？”
　　“啊……嗯。”柳煦应了一声，说，“你说的没错，那只是个婴儿，连基本的世界观都没有，自然也不会知道该恨什么，说不定他连母亲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都没有正确的认知。所以，分尸杀害这件事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一场游戏。”
　　“他把这件事当成了一场游戏，所以没有对女人动手，因为他根本不恨她。而他现在对母亲所做的这些行径，也只是在和她玩儿而已，就和自己还活着时一样，毕竟他根本没有自己已经死了的自觉。”
　　“而且，既然这个女人杀了自己的男人和小孩，那么就可以做一个假设——假设，男人死在了这个小孩的前面。那么，女人杀害男人的时候，婴儿就有可能还在一边看着。这样一来，他会学习这种行径也是理所当然。而他之所以会把夜晚还留在房子里的参与者们杀害，应该是因为兴奋导致的。小孩子嘛，兴奋起来就会做一些行动，比如到处疯跑之类的。但毕竟这个孩子不太正常，所以对他来说，兴奋起来后会做的行径可能就是母亲当时示范给他的杀人分尸。”
　　“然后再看厨房留下的那些痕迹，既然那些痕迹乱成那个样子，就证明她杀人时很不冷静。杀人犯如果不是理智性犯罪，那么就一定希望痕迹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冰箱，另一个能把尸体当即销毁的地方，也没有几个了。”
　　“如果想让一个婴儿消失的干干净净……最方便最快捷的方法，就是从马桶里冲下去。”
　　柳煦说到这里就全说完了，他转过头，问：“有错的地方吗？”
　　“全对了。”沈安行说，“看来你果然很有闯遍十八层地狱的天分。”
　　柳煦：“……我希望我没有。”
　　沈安行笑了一声，又说：“放心，不是坏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柳煦走上了二楼。
　　卫生间地处二楼最左边，也就是楼梯间的旁边。上了楼后，沈安行就带着他拉开了手边的第一扇门。
　　这是一间卫浴一体的卫生间。最里面放着一个浴缸，垂下来的浴帘挡住了半个浴缸，浴缸边上是放置洗澡用品的置物架，而置物架的旁边，就是一个马桶。这里倒是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一点儿看不出来婴儿的尸体居然就藏在这个地方。
　　走进来之后，沈安行就转过头，伸手去开了洗漱台镜子边上的一个小柜子，然后轻而易举地从一堆瓶瓶罐罐的后面抽出了三张照片来，交给了柳煦，说：“这个，就是那个女的杀死她男人的理由。”
　　柳煦眨了眨眼，接过了他手里的三张照片。
　　在这交接的时间里，沈安行又说：“你以后要学着找这种线索的，这玩意儿很重要。我这边有点特殊，别的地方的NPC都是复读机，都有自己固定的行动线路和台词的，所以无论问个几次都是一个答案，不带有其他反应的。到那个时候，你就得去到处找“线索”，然后拿着线索去质问NPC，他们才会给你新的回答，你才能有突破性的进展。”
　　柳煦听到这儿，愣了一下：“那你这儿不行吗？”
　　“不行，一个纯种疯子一个话都不会讲的小孩，你觉得哪边会好好回答你？”
　　柳煦：“……”
　　有道理。
　　“所以你要记好，我这里的线索都是死的，但到了别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柳煦应了一声，低头去看起了沈安行拿给他的三张照片——也就是传说中的“线索”。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没打算放开沈安行，自然而然地就把他一只胳膊搂在了怀里，一点儿要放手的意思都没有。
　　第一张照片里，还未被分尸的男人西装革履地坐在一张皮革沙发上，而“罪恶深重”的女人就半坐半倚在沙发的扶手上和男人挨在一起。她穿着性感，露着两边香肩，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周围灯光绚烂非常，却掩不住她的美丽半分。
　　这张照片像是在哪个夜总会里拍的。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把照片翻了过来，看了一下后面。
　　这张照片的后面写了一行字。
　　——遇到了魏总，很帅，和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很喜欢他，一定要得到他。初见，值得纪念的一天，拍照为证。20XX年X月X日。
　　“魏总”一定就是这个男人了。
　　从这张照片以及照片背后的信息来看，这个“罪恶深重”的女人应该经常流连于酒吧一类的夜生活场所，也不知是不是就职于这种地方的人。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把第一张照片放到了最下面去，看起了第二张。
　　第二张照片里的女人穿的衣服可比第一张保守多了，她带着很大的一顶遮阳帽，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及膝连衣裙，还披了一件轻纱。男人站在她身边，戴着一副墨镜，两人笑得都很开心，而他们身后是一片汪洋大海。
　　这是去旅游了吗？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把这张照片翻了过去看看。
　　果然后面也有字。
　　——终于和阿辰在一起了，他说他爱我，还带我出来玩，希望他永远爱我。第一次一起出来，值得纪念的一天，拍照为证。20XX年X月X日。
　　就在此时，沈安行忽然慢慢地扬起了手来，一副准备要接住什么东西的样子。
　　柳煦浑然不知，他低头研究着照片。看完第二张之后，他就又翻了一张下去。
　　然而，在最后一张，也就是第三张照片闯进了他视线的那一刹那，他就“我操！！”了一声，吓得直接把照片扔了出去。
　　三张照片一同被扔向了空中。沈安行早知如此，丝毫不感到意外，伸出的手极其轻易地夹住了第三张照片。
　　第三张照片里，憔悴又疲惫的女人满脸是血，正抱着男人被割下来的头颅，朝着镜头咧着嘴笑，笑得疯狂又病态，整个画面色调阴暗，女人的脸几乎占了大半个画面，近的柳煦几乎能把她眼里的疯狂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抱着的那个男人脑袋，当然就是那个冰箱里的人头，也就是前两张照片里的“魏总”。
　　柳煦吓得心脏砰砰直跳，于是就拍了几下胸口，一边平复着心情一边转头看向了沈安行，说：“你手里那张……给我看看。”
　　沈安行倒是十分冷静，柳煦还没说话，他就已经把照片一翻，把画面那面翻了过去，只将照片后面的几行小字露给了柳煦看。
　　【复仇成功，比想象中顺利，从悲惨婚姻中解放，值得纪念的一天，拍照为证。
　　20XX 年 X 月 X 日。】


第21章 瓷娃娃（二十）
　　柳煦手有点发颤地把第三张照片从沈安行手里拿了过去。
　　他还是不太敢看那张照片，但又不能不看。于是，他就把手伸得老长，离得远远的，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翻了过来。
　　沈安行在一旁看得无语又好笑。
　　把照片翻了过来后，柳煦就只草草扫了两眼，把刚才只看了一瞬没太看清的一些细节看清了之后，就立刻又火速翻了回去。
　　沈安行司空见惯，问道：“明白什么了没有？”
　　“……还行。”柳煦说，“我觉得就是……这个女人和男人在酒吧里认识，然后相爱了，再然后，女人生了孩子之后男人就劈了腿，女人就认为是孩子的错，所以把男人杀了之后，就把孩子也杀了吧？”
　　“是也不是。”沈安行说，“其实还有几篇日记的，但是我懒得翻了，太麻烦。总体来说，就是这个男人在女人怀孕期间劈了腿，女人觉得把孩子生下来就能把男人挽回来，毕竟这世上很少有男人不爱自己的骨肉。”
　　“可没想到，孩子生下来了以后，男人不但没有如女人所想的一般回到家里，还十分生气地让她赶紧带着孩子滚出去。”
　　话说到这里，柳煦已经明白了：“所以女人伤心欲绝，杀死了男人？”
　　“没错。”沈安行道，“这是个用情至深的女人，对爱情很偏执也很疯狂。在杀死了男人后没几天，就又越看自己的孩子越像男人。毕竟她杀了人，又怕男人附在孩子身上回来索命，所以就又杀死了孩子。”
　　“懂了。”柳煦说，“所以杀死孩子的时候，她确实是希望孩子彻底消失的，就选择了把他冲下马桶。毕竟才是个婴儿，碎尸之后是可以直接冲下去的。”
　　“没错。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个婴儿从下水道里掏出来。”沈安行说，“这事儿我来办就行，你在一边等着。等全都拿出来之后，你就可以出去了。”
　　柳煦听了这话，心里当即咯噔了一下，连忙又拽了一下他：“你等会儿！？”
　　沈安行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也没急着要去把那个鬼婴儿给掏出来。
　　柳煦一拽他，沈安行就乖乖地顺着他的力气，往他那边一歪身子，离他更近了些。
　　两个人几乎是脸对脸。
　　他们离的很近，近的柳煦能把沈安行身上死亡的寒意感受的更加清楚，沈安行也几乎能把柳煦眼里颤抖的不安与不舍看得一清二楚。
　　沈安行心里明白，对柳煦来说，他这一番话无异于说在说，“又该永别了”。
　　沈安行便笑了一声，对柳煦说：“你冷静一下，先听我说，我不是要跟你说拜拜。”
　　柳煦一怔。
　　“现在还只是我的猜测，杨花。”沈安行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更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想的这样。但如果顺利的话，我可能能回去。”
　　柳煦有些茫然：“回哪儿？”
　　“回到人间。”沈安行回答，“也就是回到你身边。”
　　这话如同一道天雷坠下，直接把柳煦给劈傻了：“……？？！？！！？”
　　他登时眼里炸开一片震惊，手都跟着一哆嗦。他张开了嘴，想说点什么，但却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能震惊的张着嘴，一个音儿都蹦不出来。
　　沈安行却微微低下身去，到了一个能和他平视的角度。然后，他就看着柳煦说道：“你冷静一下，听我仔细说。你可能接下来要不停地进入地狱……这也是之前我为什么犹豫要不要这么做的原因，虽然我会跟你一起，但是你怕鬼，我不太舍得。”
　　“……可能有点对不起你，但是，杨花。”
　　沈安行说到此处就顿了顿，然后收回了手，轻轻叹了一声，又接着说：“你今晚也看到了，白天的那些你也见到了。这样的事情，还会有很多……而且都是因为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的罪很大可能就是我。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在这里。”
　　“……我不想让你受苦，更不想成为让你受苦的原因……但我想回去。”沈安行说，“我做梦都想回去，杨花。”
　　“我答应过你的事，还一件都没有做。”
　　“我会保护好你，所以拜托你……不要害怕，闯下去。”
　　“……让我回去吧，杨花。”他说，“我真的……真的，很想回去。”
　　沈安行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柳煦恍惚间就看清了那在他眼睛里闪烁的光辉，他看见那光辉里正是他们最年少的那一年。
　　他们好似只年少了那一年。
　　那是高三那一年。那一年里，他们为了赢，拼了命地想往高处走。
　　沈安行说想离开那个父母都在的城市，于是他们俩查遍全国大学，把目标定在了临海的D市海洋大学。
　　然后，他们想尽办法，榨干夜色和所有的时间，把成绩使劲往上面提。
　　一切都是为了赢，为了离开。
　　沈安行比谁都想逃开原生家庭，他想和原生的一切说再见。
　　他很期待逃离后的日子。所以那年，他就经常会和柳煦说，等上了大学，他们可以在外面住，他可以勤工俭学去打工，他想和柳煦租一个房子，然后养一只猫。他还想每个晚上都抱着柳煦睡，他想在冬天里给柳煦买奶茶回家，他想带柳煦去看一场演唱会，去游乐场里看热闹的夜场——
　　从前的沈安行每天都在阴暗里活，活一天是一天，从没有规划过什么。
　　所以高三那一年，他规划了所有。
　　他所有的未来，都在柳煦和满天星身上。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都在发着光。
　　装满许愿瓶的那些纸折星星，都是高三那年的晚上，沈安行趁着柳煦睡着的时候，在被子里熬着夜一颗一颗折出来的。高考最后的一百天里，他每天都撑着困意折一颗。
　　就是这些星星，编织成了他想要的未来。
　　可那些未来最终随着急救车的鸣笛声，幻化成了一场年少的梦。
　　它只能是个梦了。
　　沈安行比谁都不甘心，他比谁都想回人间。
　　所以他说，“让我回去”。
　　哪怕这只是个猜测，他都想试一试。
　　柳煦又红了眼睛，他吸了口气，颤着声说：“好……我答应你，我会闯下去。”
　　“你不是我的罪，星星。”他又说，“我只是为你而来，仅此而已。”
　　沈安行听了这话，就忽的笑开了。
　　他道了声“好”，然后便伸出手，捏了一下柳煦的脸。
　　柳煦被他捏的脸上一凉，僵了一下。
　　沈安行捏了一下就又放开了，然后说：“那就赶紧开始吧，我想早点回去。……你站远点，找个东西抓牢。”
　　他最后的一句话又把柳煦说的有些茫然起来：“？啊？”


第22章 瓷娃娃（二十一）
　　柳煦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了沈安行的话，乖乖地松开了他，站远了些，抓住了卫生间里的一个贴在墙上的置物架。
　　沈安行确认他站的位置足够远，不会被波及到之后，才转过了头，走向了卫生间里的马桶。
　　他双手一抓马桶，往上一提，拎菜篮子似的轻而易举地把马桶拎了起来。在那一瞬间，下面就如喷泉一般喷出了大量的鲜血，喷了沈安行一身。
　　柳煦看得头皮发麻，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又有点怂地往后缩了缩。
　　不过守夜人可真是神奇……马桶这么重一个东西，他说拆就拆了。
　　沈安行随手一丢，就把手上的马桶丢到了一边。下水道里喷出来的血没完没了，再这么等下去也肯定同样没完没了，他干脆撸了撸袖子，半跪了下去，把手伸进下水道里，一上来就摸到了一块又软又黏腻腻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抓了出来。
　　当那东西脱离开下水道的那一刻，整个房子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婴儿嚎哭声。
　　柳煦吓得大骂一声我操，连忙又缩了缩身子，把手里的置物架抓的更紧了。
　　沈安行低头一看，果不其然，那是一块已经被剁烂了的尸肉。
　　柳煦知道沈安行掏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婴儿的尸肉，一阵恶寒当即从脚底生起，眨眼间就遍布了全身。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可突然间，整个屋子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柳煦话都没说出来，还差点被这一阵惊变吓得咬了舌头。他连忙抓紧了手里的置物架，这东西还算结实，他也堪堪能稳住自己。可就在此时，房子的地板突然又倾斜了起来。
　　柳煦看向沈安行，就见这哥们看都没看他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就趴到了地上去，跟土拨鼠刨洞似的在疯狂刨那个下水道口。
　　柳煦：“……”
　　柳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房子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夸张，放在洗漱台上的东西也都跟着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而响彻在屋子里的婴儿哭声也越来越撕心裂肺，哭的人头皮都跟着一阵阵炸开似的发麻。
　　柳煦转头再看沈安行，就见忙碌了半天的沈师傅最后一把把下水道的管给抽了出来，然后就往下狠狠一甩，一大堆尸肉噼里啪啦地全飞了出来。
　　摇晃的房子这才停息了下来。
　　柳煦也松了口气，刚要松开被他紧握的置物架时，就突然有一群黑色的东西从门外腾空冲了进来，飞快地冲到了那些尸肉上，二话不说就与那些尸肉融为了一体。
　　柳煦又吓得一跳，恨不得整个人贴到墙上去：“干什么！什么玩意儿！？！”
　　“是婴儿的鬼魂。”
　　“……？”
　　鬼魂？
　　可刚刚那些鬼魂成群结队的，数量极多，柳煦不免有些奇怪起来：“……数量不会有点太多？”
　　沈安行丢掉了刚抽动的那一截下水管道，又甩了甩手上沾上的血，说：“很正常，他被分尸的时候，魂魄被分成了好几块。你应该也听那个女人说了，她说他附身在了那个瓷娃娃和这个房子身上，这就是魂魄也跟着被切片了的证据。”
　　柳煦听得脸色一白：“所以说……其实婴儿不只有一个？”
　　沈安行点了点头。
　　柳煦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别怕，有我在这儿，你不会怎么样的。”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把袖子撸了下去，朝他走了过去。
　　柳煦的目光黏在了他两只满是鲜血的胳膊上，又抿了抿嘴。
　　“走吧，别看了。”沈安行说，“这个小孩一会儿就要去把他妈活活分尸了，你看了怕是晚上要睡不着。”
　　沈安行光是轻描淡写地形容了这两句，柳煦的脸色就已经十分难看了。
　　他壮着胆子朝沈安行身后看了过去。在沈安行说话的期间，那婴儿的尸肉就渐渐凝聚成了一个人形。只不过那些尸肉常年被塞在下水管道里，很多都被泡的腐烂了，即使成了一个人形，也不算是很正常的人。他被泡发了的皮肤苍白又浮肿，形体扭曲，关节怪异，看起来像一个被摔得变了形的人偶。
　　婴儿还没有完全变成一个人，可柳煦也不是很想亲眼看着他变成一个人。
　　只这么一眼，柳煦就感觉自己晚上要睡不着了。
　　“……走吧。”他对沈安行说，“快带我走，我不行。”
　　沈安行笑了一声：“好啊。”
　　*
　　“规则里也说过了，出口就在猎杀场后面。”
　　沈安行带着柳煦走到了黑色屋宅的大门口。往左边看，就能看到那座巨大的冰山，它就是守夜人的猎杀场，也就是沈安行的“猎杀场”。
　　柳煦转过头，打量起了那座冰山。隐隐约约地，他好像在那座冰气缭绕的冰山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沈安行又接着说：“不过既然要出去的话，当然不能只带着你一个出去，其他参与者都得一起来……毕竟最后的任务都做完了，该走的都得走。”
　　他这么一说，柳煦才回过了头来，问：“所以，现在要去找他们吗？”
　　“没必要。”沈安行说，“马上就出来了。”
　　柳煦：“？”
　　他刚想问为什么，话还没出口，就突然听见一阵骨碌碌的巨大响声，随后，好些个参与者就一声尖叫，纷纷从那巷口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冰球就从那个巷子里滚了出来，啪地撞到了墙上，炸作了漫天冰屑。
　　而这些从巷子里跑出来的参与者数量也极其可观，柳煦一眼都几乎扫不过来，少也有十个人往上了。
　　这些参与者急匆匆地从那个巷子里飞奔出来，躲过了巨大冰球的追击之后，就纷纷哽了一下，然后就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尴尬地看向了柳煦和沈安行。
　　柳煦：“……”
　　参与者们：“……”
　　沈安行也正看着他们。
　　对参与者们来说，这无疑是死神的凝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沉默几许后，参与者里就不知谁喊了一声“跑！”，众人被这一声喊了个如梦初醒，随后，他们就又十分默契地转过头，飞奔着想要逃离此处。
　　沈安行见此，就低下了头去，抬起手来，抠起了指甲。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在众人逃离的方向那边横空升起了一座巨大冰墙。
　　为首的参与者一下子撞到了冰墙上，砰的一下，听起来十分地痛。
　　参与者们：“………………”
　　众人纷纷心里一凉。
　　完犊子了，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好了，都冷静一点。”
　　站在原地一直没动的沈安行朝指甲缝里吹了口气，飘飘然道：“没想杀你们，放宽心。我要是想杀，刚刚你们就全死了。”
　　众人：“……”
　　柳煦：“……”
　　参与者里却仍旧有人不信：“我凭什么信你？守夜人不杀人，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沈安行还是眼皮都不抬一下：“你爱信不信，我又没有一定要让你信我的义务。”
　　参与者：“……”
　　沈安行说完这话后，总算玩完了手，又抬起头来，指了一下身旁的柳煦，对众人说道：“总之，现在他已经通关了。按照规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们全都可以出去。这关的引路人很特殊，婴儿根本没有引路的能力，所以由我代劳。”
　　站在人群里的方卿儿一愣：“……他已经通关了？”
　　其他人也怔了怔，都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快？？”
　　“不可能吧，这不是才第一天晚上吗？？”
　　也有人是个明白人，邱枫站在人群里，轻飘飘道：“很正常啊，这不是有个对象做守夜人吗？”
　　“喔——”
　　“果然是这样啊——”
　　一阵恍然大悟声在人群里十分整齐划一的响了起来，听起来还非常像是在起哄。
　　沈安行：“……”
　　柳煦没吭声，转头看了沈安行一眼。
　　沈安行低下头来，捂了捂脸，藏在袖子后面的整张脸都有点红了起来，嘴唇都跟着一阵阵轻轻地抖。
　　柳煦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安行没变，还是以前那样。
　　一有人拿他跟柳煦凑在一起起哄或者开玩笑，或说到这样的事情，他就爱脸红。
　　……不过说起来，死人会脸红吗？
　　……他不是死了吗？
　　柳煦没来得及多想，很快，沈安行就又抬起了头来，他轻轻皱着眉，微微眯起眼来，对远处开始窸窸窣窣谈论起此事的参与者们厉声道：“行了！”
　　守夜人发话一个顶一群，参与者们瞬间蔫了。
　　“听好了，我今天晚上心情好，把你们全放出去。”
　　沈安行被起了哄，心情有些糟糕，语气也变得十分不友善起来，说：“总之，以后都反省反省自己，地狱跟罪名有很大联系，有了反省和想偿罪的心就能出去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祝你们早点出去。”
　　这些说完，沈安行就真的不多说了，他转过头，瞬间对柳煦放柔了声音，声音很轻地对他说：“走吧，送你出去。”


第23章 瓷娃娃（二十二）
　　沈安行说完，就领着柳煦往前走去了。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其他的参与者会不会跟着他走。
　　柳煦跟着他往前走，走出去数米远后，他才回了回头，就见其他参与者也都跟了上来，只不过跟他们保持了一段不远的距离。
　　……守夜人的威力真的很强。
　　柳煦抽了抽嘴角，又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在那儿的？”
　　“可以知道。”沈安行说，“关卡结束以后，所有参与者的位置都能感受到。听说有的守夜人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就连哪个参与者离重要道具近了都能感受的出来……不过这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了。”
　　“喔……那你怎么知道谁是谁的？”柳煦说，“你看齐南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了吧？”
　　“守夜人看过断罪书之后，就能把参与者和名字以及罪名对号入座了。”
　　“……这样啊。”
　　守夜人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沈安行又说：“对了，你等会儿最后一个走，我还有事没跟你说清。”
　　柳煦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第一个走。
　　众人就这样跟着沈安行穿过了猎杀场。
　　离那座巨大的冰山近了之后，柳煦也看的清了。他之前看到的那一个似乎被冻结在了冰山里面的人影并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真切切有一个人被冻在冰山里，而这个人，就是惨遭沈安行狩猎的齐南。
　　齐南表情恐惧，肢体扭曲，死状极其惨烈，柳煦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转头就紧挨着沈安行往前走去。
　　走过巨大的冰山之后，他们就看到了一座桥。
　　说来奇怪，在天黑之前，那里明明是住宅区的一部分，可现在，原本处在冰山之后的所有住宅全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出现的，就是那一座桥，以及桥下的一连片的结了冰的河水。
　　冻结的河水连了一大片，柳煦转头看了看，见到那河水一直延连到视线的消失点。而连着河水的岸边上却什么都没有，是一大片毫无污垢的白。
　　他又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前方，就见从眼前的桥的中央开始，四周就被一片白色浓雾所笼罩，把一切都罩得若隐若现，那一片都是白茫茫的，就像是在那里划了一道白色的边界线。
　　柳煦正看的出神，就听到沈安行在他旁边说：“这是奈何桥，下面的那条河是忘川河。上了桥之后，就要一直走，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就有被守夜人拉回地狱的风险。”
　　在说到这儿的时候，沈安行就看了柳煦一眼，又补了句话：“不过当然，我是不会干把你们拉回来这种糟烂事的，你们随便回头。大部分引路人都不会告诉你们这件事，我只是说一下，给你们一个忠告而已，以后绝对不要回头。”
　　众人：“……”
　　众人好一阵沉默。沉默的时间长了后，沈安行就有点不耐烦起来，就把目光从柳煦身上收了回来，横了那些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的参与者们一眼，道：“还不快走？等着我敲锣打鼓的欢送你们出去？”
　　他这一句话出来，才有人回过了神，连忙往桥上走去。
　　众人争先恐后的在沈安行“慈爱”的目光里涌上了桥上。柳煦站在他旁边无动于衷，跟着他一起目送所有参与者离开。
　　看着看着，柳煦就又转头看了看沈安行。
　　沈安行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帮争先恐后往桥上走的参与者，他身边寒风飘飘，把他额前的发吹得也跟着飘动起来。
　　这七年里，沈安行一定是每隔几天就站在这里，做着这样的事。
　　他目送一个又一个参与者回到人间，也亲手杀死一个又一个不能放过的罪名。
　　就在此时，邱枫突然离开了人群，走到了柳煦面前。
　　她在柳煦面前站定，然后就把一条围巾递了出去：“给。”
　　柳煦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他的围巾。
　　他这才想起来，在遇到沈安行的时候，他一个激动就把围巾从脖子上扯了下来，然后就飞奔着追了出去。
　　可怜的围巾就被他留在了那条小巷子里。
　　“方卿儿给你捡回来的。”邱枫说，“你跑出去之后，她就差点被你吓死了，到处去找人，最后找到了我。”
　　“哦……谢谢。”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把围巾从她手上拿了回来。
　　邱枫耸了耸肩，丝毫不以为意：“不客气。以后应该就见不着了，祝你早点出去。”
　　柳煦冲她礼貌性地笑了笑：“你也一样。”
　　客套话讲完后，邱枫也就不再多说了，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便转头踏上了桥，头也不回地进了白雾之中。
　　“她倒还行。”沈安行说，“犯的不是大事，骗了些钱，要是有心悔过，很快就能出去了。”
　　“嗯。”柳煦应了一句，然后就把围巾重新围到了脖子上，说，“我倒明白为什么所有参与者都跑到那个小巷子里去了，应该是方卿儿找到了她，把我跟你的事一说，邱枫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儿，又去找了别的参与者。”
　　沈安行知道他要说什么，就也跟着说：“然后，看到了你找到了我的那一幕的参与者也被她找到了，一群人就在一起讨论起了这件事，再然后就“真相大白”了。”
　　“没错。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齐南就有了一个很傻逼的想法。”柳煦说，“不知道他是想干什么，但是那肯定是个臭主意，所以只有寥寥三个人选择跟他一起过来，而其他的参与者，就一直躲在那个地方观察情况。毕竟屋子倾斜的时候，外面肯定也能有所察觉。”
　　沈安行嗯了一声，然后，他就看向了柳煦，忍不住想，幸亏是有他在。
　　不然，齐南会干出点什么来，可真是说不准。地狱是个很复杂的地方，哪怕齐南之前只过了一次地狱，他也算是有经验的老手，而柳煦却只是个新人，说白了，说齐南能把柳煦搞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幸亏是有他在。
　　“大概就是这样吧。”沈安行轻描淡写道，“好了，随便怎么样吧，反正都结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来，又伸手把柳煦围好了的围巾围得更紧了些，说：“现在外面冷吧？你系紧点。”
　　柳煦：“……哦。”
　　柳煦没吭声，任凭沈安行对自己的围巾动手。
　　给柳煦重新系好了围巾以后，沈安行又抻了抻他的风衣外套，替他系上了全部的扣子。他生怕柳煦冻着了，就这么对柳煦的着装上下其手了好半天。
　　可奇怪的是，他这么弄着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竟然越来越沉重起来。
　　等他全部弄完时，脸色已经阴沉如黑云过城了。
　　柳煦越看他越不对劲，等他弄完了全部停下来的时候，柳煦才有些怔愣地叫了他一声：“……星星？”
　　这一声唤里满是关切的询问。
　　沈安行手按着他双肩，又沉默了片刻后，才叹了口气出来。
　　他说：“杨花，你听我说。”
　　柳煦：“……嗯。”
　　“我说了，这只是个猜测。”沈安行说，“所以我不知道能不能很顺利地回去，事实上……回不去也是有可能的。”
　　“……”
　　确实，回不去也有可能。
　　柳煦明白这一点。在那个黑色的屋宅里，沈安行和他说这些的时候，他就明白。
　　这是猜测，也仅仅只是个猜测，并不是完全绝对的一定，它只是一个可能。
　　沈安行只是“可能”能够回到他身边。
　　可即使这只是个可能，他们也不能放过。
　　于是，柳煦便说：“但你总得试试。”
　　沈安行就笑了一声：“我当然要试试。既然有可能，我就得试试。”
　　笑过后，他就又收敛起了笑意，脸上袭上几分严肃之色，说：“所以，接下来的话，你要好好听着。”
　　柳煦：“……好。”
　　“守夜人是有规矩的。”沈安行说，“我不能跟你一起过桥。在有参与者在桥上的时候，该地狱的参与者没办法上桥。所以，你要比我先回去。”
　　“而且规则里也定了，一旦我上了桥，试图从这里离开，就会受到惩罚。他们说过，守夜人的惩罚，就是再经历一次印象最深，最刻骨铭心的伤……所以，应该就是那场车祸。”
　　他说到车祸的时候，柳煦眼睛里很明显有什么东西猛然一震，碎成了满目的痛。
　　沈安行明白，就连忙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抢先他一步说道：“没事没事，你别担心……我疼惯了。”
　　他这话说错了。他这一说，柳煦一下子又想起了那些往事，以及沈安行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眼睛里的心疼一下子更甚起来，一点儿没有要消下去的意思。
　　不仅如此，他还一下子红了眼睛，几滴眼泪当即跟着涌了出来。
　　柳煦声音发颤：“不行……不行！你那个时候——”
　　他正要把话说下去时，沈安行却打断了他。
　　“……别说了，杨花。”
　　沈安行被他的眼神给弄得也跟着声音颤抖了起来，他颤抖着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强撑着笑了一下，说：“没事的，我要试一试……你放心，我没问题的。”
　　柳煦：“……”
　　“如果能回去的话，再让我被撞一百次一千次都没事。”他说，“你不要担心我，回去乖乖等着我，好吗？”
　　柳煦还微张着嘴，但这一次，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沈安行还是他年少的星光。他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也被这深沉的黑暗淬炼成了至纯的温柔星光。
　　他抢在柳煦之前把话全都说完了，柳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只能吸了口气，强忍住所有冲动与所有想要宣泄而出的情感，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柳煦颤声问他：“我……去哪儿等你？”
　　“……”
　　沈安行被他问的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了低眸，说道：“我不知道。”
　　柳煦：“……”
　　“我不知道回去之后，我会落在哪儿。”
　　沈安行说着说着，就又抬起了眼来，看向了柳煦，说：“但我猜……应该是在当时出车祸的那个地方。”
　　“你去那个地方等我吧。如果顺利的话，你应该一去到那儿就能见到我了……因为从地狱出去之后，大家都会落在差不多的时间线上，不会有太多差别。”沈安行说，“如果你去了之后，没有见到我的话，就在那里等我。”
　　“如果我回去了，我一定爬也要爬到那儿去见你。”
　　“但是，如果天亮的时候，你还没有等到我的话……”
　　“……”
　　这似乎是沈安行最不想做的假设。他说到这儿时，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柳煦甚至都听不清晰他吐出的字眼了。
　　沈安行眼睛里也有什么在抖。他看着柳煦，沉默了下来，不忍再往下说。
　　但这毕竟是也同样有可能的假设。就算沈安行千般万般说不出口，也一定要把这个最残忍的假设说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最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就回家吧，杨花。”


第24章 久别人间（一）
　　沈安行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像柳煦做过的那个梦——那个沈安行来找他要满天星，要他忘了他的梦。
　　和那时一样，他的眼中满溢着痛苦与不舍。
　　是的，这无疑是他最不想说的话，也是最不想做的假设。
　　柳煦看得明白，也看得心痛，就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他又凉又冰的脸。
　　他轻声说：“……我不回家。”
　　沈安行一怔。
　　柳煦说完后，又看着他沉默了几许，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颤抖，且就连这期间吞吐的气息都在跟着微微发颤。
　　然后，柳煦又接着说：“……在我等到你之前，我是不会回家的。”
　　“所以，你一定要来。”他说，“我相信你，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沈安行被他说得怔住了。
　　然后，他就扬了扬嘴角，笑了出来。
　　“好。”他说，“我答应你。”
　　沈安行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也捧起了柳煦的脸，又轻声对他说：“七年前断了的，现在先补上。”
　　他说罢，就低下了头去，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寒冷如冬的吻，冰的柳煦四肢百骸都冷得直打哆嗦。
　　他感到贴着他的沈安行浑身都又凉又冷，就连这个吻都带着一股好像要把他冻结在这里一般的寒意——这股寒意几乎要凉到了骨头里，冷得他浑身发麻又颤抖。
　　但他不在乎，哪怕沈安行身上这股死亡的寒意都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他也不在乎。
　　这是走了七年的人，这是被他念了七年的意难平，这是被他想了七年的心不甘，这是被他梦了七年的求不得。
　　所以再凉再冷，也没关系。
　　而在沈安行吻上他的那一瞬间，先前那道播报规则的诡异声音突然杀了出来。它似乎叽里咕噜地喊了些什么，喊完之后，又开始大声的鬼叫起来，好像在警告沈安行。
　　但沈安行一点不在乎，他捧着柳煦脸颊的两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教他什么都听不清晰。
　　柳煦确实什么都听不清了，他耳边被捂得冰凉，内心却火烧似的烫——他感觉到七年前被生死切断的时光，在此刻终于又得以重新连接上。
　　七年前，他高三。
　　那年他十八岁，很热烈地爱着一个人。
　　从没放下过。
　　*
　　柳煦走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进雾里，每一次回头都满脸的心痛不舍。
　　而他每一次回头时，都看到沈安行站在桥头。沈安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一直屹立在那里岿然不动的冰。
　　他朝着柳煦轻笑，可柳煦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柳煦渐渐走进了白雾之中，终于，这一次无论再怎么回头，也都看不清沈安行了，只有重重白雾横在眼前，就像一直横在他们面前的那道生死鸿沟。
　　他只好走出去了。
　　柳煦转过头，抿了抿嘴，踏着白雾向前走去。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后，周边的白雾突然就化作了刺眼的白光。
　　白光太过刺眼，柳煦忍不住抬手遮了遮光，还眯起了眼睛。但那白光却越来越刺眼，大有要把他彻底晃瞎的意思，到了最后，柳煦就不得不闭上了眼。
　　他闭上眼后没多久，就听到耳边突然慢慢地响起了一阵阵车流声、人来人往声、人群吵吵闹闹的交谈声、甚至街边奶茶店放的广告播音声。
　　他感受到眼前的白光慢慢地消散而去了，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排在一辆白色夏利的车屁股后面，在等红灯。
　　柳煦被刚刚过桥的那阵白光刺的眼睛疼，又眨了几下眼后，才转头看了一番四周。
　　这是他回家的一条路，旁边就是一条商业街，街上有开超市的卖奶茶的卖烧烤的卖蛋糕的卖糖葫芦的卖衣服的卖彩妆的，干什么的都有。现在正是晚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但有点奇怪，柳煦记得他出车祸进地狱时，是在再往前的两个路口那儿。
　　他只纳闷了一下，转眼就想明白了。
　　一开始规则里所说过的，“如果成功通过了地狱，地狱也将送给你千金不换的重礼”——指的就是这个。
　　把时间倒流回去几分钟，让明白自己会在哪里死，怎么死，为什么会死的参与者避开这个会导致死亡的局面。换句话说，它可以让参与者有办法避开死局，拥有一次续命机会。
　　柳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是18:21分，距离他从沈安行那边出来时还没到二十分钟。
　　他抬头看了眼红灯。
　　红灯恰好数字归零，柳煦照常把车开了出去，一路踩着油门全速直行，然后直接方向盘一抹，往左拐去了。
　　他避开了死亡局面，也脱离了回家的路。
　　他去接沈安行。
　　沈安行所说的那个出车祸的地方，柳煦记得，就在这个城市里。
　　是的。柳煦并没有像当初说好的一样，去沈安行想去的那个大学。
　　沈安行说想逃，可他最后都没能逃出来。沈迅把他的坟墓安在了这座城市里，谁都没办法干涉，毕竟沈迅是他亲爸。
　　所以柳煦最后拿到的，只有沈安行生前的遗物。
　　墓碑建好的时候，柳煦就去看他了。他一看到沈安行三个字刻在墓碑上，当即就受不了了，在他坟前哭了个昏天黑地。
　　柳煦哭着和他说对不起，他说他很努力地想帮他逃掉了，可是没办法，沈迅是他亲爸。
　　沈迅说他葬在哪儿，他就得葬在哪儿。
　　柳煦当时是真的恨自己。他恨自己年轻，恨自己没能力，恨自己根本救不了沈安行。
　　后来，柳煦有时候想，沈安行那时如果听到了他在他坟前哭，会说什么呢？
　　柳煦想了半天，最后觉得以他那个样子，肯定会抱抱他，然后告诉他，没关系，谢谢你，你做的很好了。
　　沈安行对他很好，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哪怕他什么都没有，也仍旧想给柳煦所有。
　　沈安行离不开，所以柳煦也没离开。他报了本地的一所大学，读了法学，一直没离开过。
　　沈安行在那里，柳煦哪儿也不去。
　　柳煦一路超速行驶，很快就到了当年沈安行出车祸的地方，那是一个车流量和人流量都极大的路口，那边不让停车，柳煦就把车停在了附近的一个路口，然后一路跑了过去。
　　从车上出来后，他眼镜的镜片上就起了雾。柳煦把它拿下来随便抹了两下后就重新戴了回去，然后就一边喘着气，一边跑向当年的那个路口。
　　夜晚的寒风不留情面，一直在呼呼地往他脸上打，往他围巾里灌风，柳煦跑的气喘吁吁，还吃了满嘴的冷风。
　　等他跑到那个路口后，就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之中，大声地喊了起来：“星星！！”
　　他一边喊着，一边转过头四处寻找起来。
　　可目光所及之处，哪儿都没有沈安行的影子。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他，声音却湮没在了人海与广告的声音之中，徒留几缕白气飘散如烟。
　　这路口旁边就是个大商场，巨大的荧屏上播放着广告，广告的声音极大，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的声音压了下去。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和偶然经过他的几个人发觉了他的异样，就纷纷投去了不解或讶异的目光。
　　他找遍了路口这边后，生怕漏掉什么，又过了马路，跑去了对面找。
　　他声嘶力竭，喊得喉咙冒火，却无人回应。
　　两边都没有人回答他。
　　他喊累了，声音也喊哑了，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沈安行不在。
　　和过去的七年一样，他不在。
　　这里这么多人，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是沈安行。


第25章 久别人间（二）
　　沈安行出车祸而死的这个路口，旁边就是商场，所以一整个晚上都很热闹。
　　商场的巨大荧屏上播着色调绚烂的广告，声音吵闹，有一群人聚集在商场前面的广场上，唱歌跳舞约会，干什么的都有。
　　所以，路口这边受其影响，也人来人往，车流量巨大。但人流量大，所以每辆车都开得很小心，不约而同地减速慢行，避让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柳煦喊沈安行喊得喉咙疼到直咳嗽。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就知道沈安行大概是没落到这里。
　　他想去找他，可他更怕自己不在这儿的时候，沈安行找到了这儿来，那样一来，他们俩就要错过了。
　　柳煦不想错过。他便在路口边的路灯下寻了个地方，一边靠着，一边轻声咳嗽着等。
　　他轻轻皱着眉，晚上太冷，他就把围巾系紧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气息吞吐间，眼镜上就被呼上了一大片白雾，巨大荧屏上变换的绚烂色彩把他身上也照得色彩奕奕。
　　柳煦心里不安，毕竟沈安行能不能回来，他能不能等到他，是一个未知数。
　　这只是他们的猜测，并不是一定。
　　他抱着双臂靠着路灯等着，等得越发焦灼起来，隔两分钟就要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看。
　　每一秒都过去的好漫长。
　　夜里寒风冽冽，柳煦忍不住想，沈安行会去哪儿？
　　是他的坟墓那边吗，还是他家那边，亦或是是他断了气的医院太平间那边？
　　他能过来吗，七年里这座城市变化太大，他能认得路吗？
　　他能不能问路？守夜人是死人了，别人看得到他吗？
　　那场车祸很疼的……他现在很疼吗，他没问题吗？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都带着满溢出来的焦灼与担忧。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柳煦望着商场巨大的荧屏，感觉自己马上要被这漫长的等待逼疯了。
　　他明明都这样过了七年了，他早该习惯沈安行不在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他一直以为自己习惯了，可如今他才发现，他根本没有习惯。
　　他和当年一样，受不了沈安行离开，也受不了沈安行不在。
　　夜晚寒风冽冽，又人来人往，但他身边少一个人。
　　柳煦低了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是过去的很慢，才过去了五分钟。
　　他又把手机塞回了兜里，轻轻咳嗽了两声，又清了清嗓子，想把喉咙里火烧似的疼压下去点。
　　但丝毫没有效果。
　　柳煦窝在围巾里，轻轻叹了口气，又抬起头来，看向了路对面。
　　他很少来这个路口。除了沈安行忌日那天，其他日子里，他宁可绕路也绝对不来这个路口。
　　每次到这儿来，他都会忍不住的想起那天。
　　那天，他就站在这儿，眼睁睁地看着站在路对面的沈安行被一辆车撞飞了出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安行死了。
　　沈安行他妈离婚之后，就在对面那个商场里开了家店，是个专门卖奶茶和蛋糕的下午茶店，口碑不错，就算上了大学，柳煦也时常能听到身边同学提起来。
　　那天高考结束放了假，沈安行说想去看看他妈，顺便去商场里给他买块生日蛋糕。
　　他对柳煦说，你不要跟着来了，我想跟我妈说点话，做个了结。
　　柳煦说好。
　　毕竟这种事儿，确实得由自己来做了断，旁人帮不了。
　　沈安行就自己去了。他伸手摸了摸柳煦的脑袋，说你在这儿等我，等我出来，我们就去给你过生日。
　　柳煦乖乖地听话等着了，可没想到，他却等来了那样一场飞来横祸。
　　沈安行出来时，柳煦就站在他现在站的这个地方。那天还是工作日，这里人流量不大，柳煦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沈安行什么也没有，他爸爸不肯给他花钱，所以他总是穿着校服，他说，他只有那一身衣服。
　　柳煦想给他买衣服，但沈迅问起来就很麻烦，所以沈安行放假在家的时候，只敢穿着校服进进出出。
　　那一天也是一样。沈安行穿着校服，出商场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落寞，但一走到路口看见柳煦时，他就在路口对面笑起来了。
　　他朝着柳煦挥手，恰好信号灯绿了，他就踏出了一步，走了过来，还扬了扬手里的蛋糕盒。
　　下一秒，他就被一辆急行而来的卡车撞飞了出去。
　　……他的手才扬到一半，他也才要刚刚走过来。
　　那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和刹车声就杀死了他。
　　沈安行买来的蛋糕是柳煦总请他吃的草莓蛋糕，他没有多少钱，是省吃俭用了很多个月才攒下来的一笔，买来的是他妈妈店里的蛋糕。临出来时，沈安行还在手机里和他说，他拿钱出来的时候，左白玉脸都绿了，他就觉得很爽，觉得报仇了。
　　那个时候，那个蛋糕也和他一起飞了出去，盒子摔烂成了几片纸，里面的蛋糕也烂了满地的甜腻。
　　沈安行随意地挎在一边肩膀上，当时将将要滑落下来的包也理所当然地被撞飞了，它飞到了马路中央，装在里面的满天星被撞的破碎。
　　所有的一切都碎了。
　　柳煦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就忍不住后脊背发凉又发麻。
　　他一下子低下了头来，感觉到心口上像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了一般，好一阵难以呼吸。
　　当时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这些留在心口上刻骨铭心的伤再一次被揭开了疤痕，开始慢慢地往外渗血。
　　沈安行被狠狠地撞飞出去的时候，还没有死。
　　他没有死，但是医生后来告诉柳煦，沈安行之所以救不回来，不是因为失血过多，是因为被伤到了肺。他的肋骨断了，一下子扎进了肺里。
　　也就是说，那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根本呼吸不上来。
　　可他那之后还在一直和柳煦说话。
　　柳煦也还记得很清楚。沈安行被撞的那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求救，是喊柳煦。
　　沈安行被撞成了重伤，柳煦跑到他跟前去时，却看到他伸出被撞得皮绽肉开满是鲜血颤抖又痉挛着的手，努力地想让自己爬起来，还气若游丝声音发哑地，一声声的喊着杨花。
　　他双眼里充了血，红的要命，又有几分迷离，更多的却是慌乱，拼命地眨着眼睛四处瞧着，似乎是正在努力地想看清什么。
　　医生后来说，是他被撞飞的时候头先落地了，就影响到了视力。所以那个时候，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沈安行这个人，温柔过头了。
　　柳煦最明白。他死到临头，都没在柳煦面前说过一句疼。
　　他怕柳煦担心，从出了事到死为止，都一直在跟他说，没事，你别担心。
　　他说，我从小被打到大，骨头硬，疼习惯了，这不算什么。
　　可医生和柳煦说，沈安行的死法是最疼的。他不是当场死亡，是肺被骨头活生生地戳出了个洞。
　　他没办法呼吸，还要受着身上其他受伤地方的痛。
　　医生叹气，说真的还不如当场死了来的轻松。
　　柳煦就真的不明白。
　　沈安行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这辈子要被这么对待。爹不疼娘不爱，还从小就被毒打到大，就连死的时候都还要让他这样饱受折磨之后才死。
　　他死的时候，只有柳煦在急救室外面等，后来也只有他爸妈和姐姐接到电话匆忙赶了过来。
　　沈安行的父母，一个都没来。
　　只有最后签死亡通知书的时候，喝了个酩酊大醉的沈迅才捏着个啤酒酒瓶，脚步飘忽的来了。
　　柳煦一想到这个，就恨得隐隐头疼起来。
　　夜渐渐深了，商场也有营业时间。到了九点半左右，人流量就慢慢少了下来，过了十点之后，商场就关了门，不少人都纷纷回了家。
　　柳煦还是没有等来沈安行。这个路口带给他的回忆不太美好，他就慢慢地蹲了下来，身上微微发着抖，七年前诛心的回忆一幕又一幕，在他根本愈合不了的伤口上接着一刀又一刀，把这刻骨铭心的伤捅得更深。
　　路灯投下来的光是暖融融的黄，可却暖不了七年前足以伤害他这一生的寒凉。
　　路边人影稀少，路上的车流也同样。
　　柳煦低着头，蹲在路灯边上，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再后来，商场的巨大荧屏就突然闭掉了，街道上也渐渐彻底没了人影，只有路灯安安静静地亮着，车辆更是偶尔才一闪而过一辆。
　　柳煦看了一眼时间。时间早已过了零点，现在都已经凌晨一点出头了。
　　周遭的一切都伴随着夜深而安静了下来，柳煦还是没有等来他要等的人。
　　他得来。
　　他要来啊。
　　柳煦几乎不敢去想沈安行“来不了”或者“不来了”。即使他心里清楚明白，来不了也有可能。
　　但他没有勇气去想。他想到当年浑身插满仪器的沈安行，他想到沈安行当年一句又一句的“我不疼”——他想到回忆里沈安行的所有身影，每一个都令他难忘。
　　……他怎么能不来。
　　柳煦心里念叨着，可又怕沈安行来不了，怕的浑身发抖。
　　夜里寒风冽冽。
　　在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的时间里，突然，柳煦就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声音发哑的呼喊：“杨花！！！”
　　柳煦猛地抬起头来，一下子站起了身，看向了声音来源。
　　那是沈安行。
　　沈安行在路对面，他浑身是血，声音嘶哑地叫喊着，还眯着一只眼睛，而睁着的那只眼里红的充血，左边的外套还歪下了肩头，头发也被风吹得极乱，一看就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正看着路对面刚刚站起来的柳煦。他眼神慌乱，但在看到柳煦的那一瞬间，那些慌乱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杨花！！”
　　沈安行的喊声由慌转喜，然后他便一扯落下肩头的外套，冲上了马路，朝他跑了过去。
　　柳煦眼前当即模糊了起来，他吸了一口颤抖的气，也跟着跑了出去。
　　他们冲过了还闪烁着红灯的路口，冲过了夜晚的寒风冽冽，也冲过了阻拦他们的一切。
　　夜晚寒风冽冽，柳煦一下子撞进沈安行怀里。
　　沈安行怀里的温度是不输这个夜晚的寒冷，柳煦却不在乎。
　　他和原本深埋泉下早已安息的故人紧紧相拥。而在那一瞬间，他也终于又一次哭了出来。


第26章 久别人间（三）
　　柳煦又哭了。
　　他一哭，沈安行就慌了，就连忙把他抱紧了些，一下下拍着后背安慰他，语气都慌得颤悠了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落到了河沿那边，这里变化太大了，我不认路……来的路上花了不少时间……”
　　他越是说，柳煦就越委屈。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委屈的，但沈安行一站在这儿，一站在他面前，他就忍不住想起了过去的七年，和今晚的漫长等待。
　　其实这七年里他也没受什么大委屈，大学好好的上完了，工作也顺风顺水，可一想到沈安行不在，他就莫名委屈的不行。
　　柳煦哭得难受又委屈，他在沈安行怀里抽抽噎噎：“我以为你不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
　　沈安行说到这儿时，就突然一口血卡在了喉咙里，便咳嗽了两声后，声音更加沙哑地说道：“不要哭了……我来了，我已经来了，别哭别哭……”
　　沈安行一咳嗽，柳煦就哭得一哽。他抬起了头来，就看到沈安行脸上都是被抹净了的血。那些血都被抹的一干二净，却在他脸上留下了浅浅血痕。
　　沈安行双眼充血，虽然看起来比当年临死时好了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柳煦一见他这样，又忍不住想起了他当年出车祸的样子。
　　他又开始心疼了，就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颤声问：“还疼吗？”
　　“……”沈安行被问得一愣，然后便垂了垂眸，轻轻笑了一声，说：“不疼，不算什么。”
　　“……看得清我吗？”
　　沈安行无奈笑了：“看得清。”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身去，往柳煦怀里钻了钻，头搁在他颈窝里。
　　柳煦吸了口气，低头将脸埋在他发间，紧紧抱住了他。
　　柳煦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寒意，也闻到了他身上的血味。
　　这两样都在提醒他，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沈安行也早在七年前死在了这里。
　　现在回来的，是一个死人，是一个鬼。
　　可即使如此，他回来了。
　　这样就行了。
　　两人就这样又呆了很久，深夜里寒风冽冽，路灯把一切都照的暖融融。
　　过了很久之后，沈安行才埋在柳煦怀里，闷声叫了他一声：“杨花。”
　　“嗯？”
　　“回家吧。”
　　柳煦闻言，就轻笑了一声，然后便垂了垂眸，应声道：“好。”
　　*
　　柳煦就这样带着沈安行回家了。
　　他牵着沈安行的手，带着他向停在前面一个路口那边的车子走过去。
　　等他身边站了一个沈安行后，他再回头看这条路口，才又慢吞吞地想了起来。在他的回忆里，这条路上，除了带走沈安行的那场车祸，还有另一件关乎于沈安行的事发生。
　　“我刚想起来。”
　　柳煦想到什么说什么，他便牵着沈安行，转头对他说：“好像当时就是在这儿吧。你生病了没家回，最后是我捡到你的。”
　　“嗯。”沈安行说，“准确的说，不是在这个路口。是往那边走一些，在路中央。”
　　柳煦点了点头：“对，是在路中央。”
　　这件事柳煦记得很清楚。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和沈安行之间一直保持着距离。两个人虽然是同桌，但一个是名列前茅的转学生，一个是天天上课睡觉自己放弃自己的倒数第一，有距离也是理所当然。
　　当年就是这件发生在路中央的事，彻底改变了他们。
　　柳煦没有过多想。他带着沈安行，走到了车子跟前。
　　柳煦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打开了车锁，然后把副驾驶的门给沈安行拉开了，自己就绕到了马路另一边去，打开了主驾驶那边的门。
　　但在他要上车的那一刻，不经意间抬了抬眼，就见到沈安行在朝着这辆车愣神。
　　柳煦也跟着愣了一下，抬了抬头，隔着一辆车问他：“怎么了？”
　　沈安行被他这一叫如梦初醒，他怔了怔，慌慌张张地呃了两声，磕磕巴巴地说：“没……没什么。”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转头看了看车尾，然后才收回了目光。
　　这短短几秒里，柳煦却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些怅然若失。
　　沈安行似乎在遗憾什么。
　　柳煦一下子就明白了沈安行在想些什么，他眼中难过一闪而过。
　　沈安行也没有过多表现，他收回目光之后，就朝柳煦轻轻一笑，低头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车里。
　　柳煦看着他钻进车子里后，才跟着慢一步钻了进去。
　　他系上了安全带，然后，又偏头看了看沈安行。
　　沈安行正四处看着车子里，甚至还歪头看了看后面。
　　柳煦留意了他片刻，没说什么，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即使出了地狱，沈安行身上也还是向外散发着寒意，他便伸手开了空调的热风，然后就把油门一踩，发动了车子。
　　深夜的路上空无一人，也很难看到一辆车。车子里的热风呼呼地灌了进来，两人之间一时沉默，只能听到车内空调运作的声音。
　　柳煦抽空侧了侧头，看了看沈安行。沈安行正四处打量着他这辆车，脸上的神情都跟着变化了起来。他眉头越皱越深，眼里的怅然若失感也越发强了起来。
　　柳煦的车子不大，沈安行很快就打量了个遍。他抱着双臂，窝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低着头抿着嘴，似乎在组织语言。
　　身影看上去倒可怜兮兮的。
　　柳煦开着车，耐心地等着沈安行问点什么。
　　如他所想一般，沈安行很快就开了口。
　　“杨花。”
　　柳煦应了一声：“嗯？”
　　“你这车……”
　　沈安行话刚说了个开头，就抿了抿嘴，说：“你这车……花了多少钱？”
　　“……十二万啊。”
　　这个问题问的柳煦感觉有些奇怪，他说：“工作后一年买的，我爸资助了我一点。”
　　“……全款？”
　　“……？全款啊。”
　　柳煦这么回答着，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看了沈安行一眼，没过多表现出来，只有些心绪复杂地眯了眯眼。
　　沈安行问完这些之后，就不再吭声了，双手抱臂低着头窝在副驾驶上，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煦多看了他两眼，然后说：“你是不是没跟我说实话？”
　　沈安行：“……”
　　沈安行不敢看他，转头看向了车窗外迅速向后远去的重重路灯。
　　柳煦对此见怪不怪，他接着说：“我买这辆车的时候，就是前年的事。我买的时候还和你说过，你如果能听到，不可能不记得。”
　　“……”
　　柳煦叫了他一声：“沈安行，回答我。”
　　柳煦一叫他全名，沈安行心里就慌。
　　他浑身一哆嗦，僵硬地转过了头去，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仍旧是不敢抬头看他。
　　他听见柳煦轻轻叹了口气。
　　伴随着这一声轻如鸿毛的叹气声，沈安行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了。
　　他最怕柳煦叹气。
　　沈安行从小在伤害里长大，理所当然地成了个敏感的人，总觉得人家对他叹气就是对他失望。对他叹气的人很多，老师、同学、甚至他亲妈。而这些人，也都无一例外地到后来理都没有理过他。
　　许多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他一开始伤心难过，到后来也就麻木了，甚至自暴自弃地觉得无所谓，反正每个人都是这样，反正他总是令人失望。
　　反正他没用，反正谁的期望他都回答不了，反正他就是个废物，反正他生来就有罪。
　　但柳煦不一样，谁都可以这样，但柳煦不行。
　　柳煦不能对他叹气，柳煦不能抛下他。
　　所以柳煦这么轻轻一叹气，沈安行就慌了。
　　“不是……”
　　沈安行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开了口，慌的声音发颤磕磕巴巴，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双手也吓得直哆嗦，说：“不是，杨花……我不是故意骗你……”
　　“我听得见……就是，只有忌日的时候能听见，每次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就……”
　　柳煦偏头看着他这幅慌乱样子，忍不住又一阵心疼，也知道这是自己叹了口气的原因，便慢慢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就腾出了一只手去，伸手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沈安行猛地一哆嗦，所有的慌乱无措都全被这一下给揉没了。
　　他怔在了原地，傻愣愣地看向了柳煦。
　　柳煦收回了手，对他说：“我没怪你。”
　　“我真的没怪你，你别慌。”他说，“我只是觉得……我说了那么多，你居然都听不到，有点难过。”
　　他说他有点难过，但是脸上却非常平静。
　　看起来就像是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难过。
　　隐隐约约地，沈安行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他感受到，在他不在的这七年里，柳煦的身上，以及他周围所有的一切，真的有很多东西都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你应该也察觉出来一些了，星星，我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柳煦很平静地对他说，“你不在的这七年里，不只是这座城市发生了能让你认不出路来的改变，我也变了。”
　　“我不是当年了，我也回不去了。”
　　柳煦一边这么说，一边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了沈安行。
　　“所以，我现在希望你不要不喜欢我。”柳煦很平静地看着他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了，我会真的很想死。”


第27章 久别人间（四）
　　沈安行彻底愣住了，也彻底明白了。
　　他之前看到这辆车，只是被很深刻地提醒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
　　柳煦已经在他不在的时间里成长了七年，他不是当年十八岁的少年了。七年过去，他有了车，说不定也有了房，还有了一个没有沈安行的生活圈。
　　沈安行过世的这件事不能让地球停转，也没办法让时间停下来，所以柳煦一直在往前走，他也只能往前走。
　　在沈安行不在的世界里，他得学会把事情翻页，甚至于习惯没有沈安行在的每一分每一秒，而这些，都必然要付出痛苦并惨痛的代价。
　　人说成长的代价就是掉骨掉血掉皮掉肉，所以柳煦这一路走来，也必然要无时不刻地伤害自己才能慢慢习惯沈安行的离开。他必然要在每一个日日夜夜回想沈安行，回想那场车祸，回想那两年间的点点滴滴，等到他对此感到麻木时，才能说的上是习惯。
　　而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自我伤害，也必然会摧毁掉他。
　　摧毁掉当年带给沈安行光明的那个年少又耀眼的人。
　　沈安行知道他变了。在他的记忆里，柳煦绝对不是个会很平静的说“我会真的很想死”的人。他之前没觉得，是因为那是在地狱里，柳煦和他久别重逢，也自然而然地会在他面前习惯性地做回七年前的自己。
　　但现在回了人间，他也习惯了沈安行的再次出现，也必定会被他看到自己如今的样子。
　　在沈安行的记忆，柳煦是个会和人笑着的少年，是他的光。
　　他说他变了。
　　柳煦说完这话后就不说话了，他看着沈安行，眼里是一片平静的麻木。
　　沈安行看着他的眼睛，感觉从里面看到了柳煦这七年里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折磨。
　　沈安行看着他，默了片刻后，说：“杨花，我十八岁那年就说过了。”
　　柳煦：“……”
　　“你应该记得。”沈安行说，“我说，我会一直喜欢你。”
　　柳煦当然记得。
　　如今的沈安行说这话时，就与他记忆里那十八岁的身影遥遥相应起来。
　　柳煦仿佛看到那一年，沈安行和他一起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对着树影和满天飘飘而下的初雪，脸色涨红磕磕巴巴，紧张得手都直抖，十分艰难地对他一个字一个字，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无论以后会怎么样，只要你不说不要我，我就会一直喜欢你。”
　　十八岁那年转瞬即逝，七年已过，已经深埋泉下的沈安行坐在他面前，可他却和当年毫无差别。
　　他对他说：“我现在也没变，杨花。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不说不要我，我就一直喜欢你。”
　　沈安行确实没变。
　　无论是样貌，还是心意。
　　柳煦不禁笑了一声。
　　“好。”他说，“那我要你。”
　　沈安行也跟着笑了下：“好。”
　　柳煦突然就感觉心情松快了不少，就伸手在沈安行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转头就踩下了油门，把车开回了家。
　　那是一个很高档的公寓小区。大学毕业找了工作之后，柳煦就从自己家里搬了出来，买了一个离工作单位比较近的单身公寓，住了下来。
　　从小区门口进来后，就是一个十分艺术性的喷泉，绕过喷泉再往里开一些，左手边第三排的高层公寓，就是柳煦住的地方。
　　下车后，柳煦就看到沈安行身上和脸上乃至衣服上的血居然都在他开着车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全都消散了下去，就像是不曾有过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柳煦惊了，他拽着沈安行，扶着眼镜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绕着观察了一圈，愣是再没从他身上发现什么血迹，就连身上的血味也都消失了个干净。
　　沈安行知道他在看什么，便无奈一笑：“守夜人可以自我痊愈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哈……”柳煦听了这个回答，又心情复杂地把眼镜往上怼了怼，说，“那衣服怎么说？”
　　“衣服也是守夜人的一部分。”沈安行伸出双臂来，说，“这说起来很难，简单来说就是，这已经是灵体了，不是客观存在的事物，所以严格来讲，这不算衣服。”
　　“……”柳煦默了一下，说，“我懂了，但麻烦你不要说的好像你没穿衣服一样。”
　　沈安行：“……”
　　沈安行不禁抽了抽嘴角。
　　柳煦笑了两声，伸出手去，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说：“好了，回家。”
　　沈安行被他领着进了楼，上了电梯。上了电梯之后，柳煦就伸手按下了十五层。
　　沈安行见状，随口道了句：“住的这么高啊？”
　　柳煦说：“不是你说想住高的地方吗。”
　　沈安行：“……”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沉默之后，沈安行才干干巴巴地道了句：“也是。”
　　柳煦笑了两声。
　　沈安行却没笑，他看着柳煦好似随心的笑，心里却隐隐作痛。
　　他不在的这七年里，柳煦却在按照他的愿望行事。
　　他当年说想和柳煦养一只猫，柳煦养了；他说想住高的地方，柳煦就买了高层……
　　柳煦践行着沈安行所有的心愿，可偏偏沈安行不在。
　　恰好电梯行至了十五层。柳煦走向左边的门。
　　他打开了门，恰好，一声骂骂咧咧的猫叫从门里传了出来。
　　听到这猫叫的一瞬间，沈安行才想起来，柳煦好像说过，他养了这么一只猫。
　　而这只猫，叫……
　　“黏黏——”
　　柳煦拉着长音叫了它一声，然后就带着沈安行进了门，又把门关上，把灯打开之后，就转头看向了这只猫。
　　黏黏是只漂亮的布偶猫，一边迈着猫步走过来，一边朝着柳煦张着嘴骂骂咧咧，好像是在质问他死哪儿去了。
　　柳煦习惯性地低下了身去。布偶猫是个粘人的物种，黏黏作为其中一员，就自然而然的走进了他怀里，让他给抱了起来。
　　黏黏一路骂骂咧咧，即使跑到了柳煦怀里，也依旧喵喵骂个不停。
　　沈安行突然看到柳煦手上的那一枚早已生了铁锈的戒指。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这枚戒指已经锈得都看不出原样了，可柳煦还是戴着，应该一直没摘下来过。
　　那是七年前的盛夏，柳煦买下来的。
　　沈安行轻轻皱了皱眉。
　　“很少这么晚回来，应该是生气了。”柳煦转头对沈安行说，“你说它看得见你吗？”
　　沈安行往柳煦身边凑了凑，黏黏也自然而然的扒住了柳煦的肩膀，也往沈安行那边凑了凑，小鼻子一动一动的，似乎是想分辨一下他身上的味道。
　　然后它就闻了一鼻子冷气，立刻打了个喷嚏，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粉鼻子，好像在回味似的。
　　“应该是看得见。”沈安行说，“毕竟猫和人不一样，很多人看不见的东西，猫是看得见的。”
　　“是吗，那就好。”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颠了颠怀里的猫，对它说：“黏黏，好好看看，这是我男朋友。”
　　黏黏哼唧了一声，又歪了歪脑袋，呼噜了起来。
　　“是他给你起名字的。”柳煦说，“是他说，等以后养只猫要叫黏黏的。”
　　沈安行一听这个，心里就又猛地一痛。
　　“对了，这件事好像还没跟你说。”柳煦转头对沈安行说，“你知道吗，我发现了“秘密”。”
　　“我知道。”沈安行说，“你一说你养了只猫叫黏黏，我就知道你发现了。”
　　柳煦朝他一笑。
　　沈安行这次却笑不出来了。
　　他们所说的那个“秘密”，是沈安行的遗物之一，是一个愿望清单，沈安行叫它“秘密”。
　　沈安行有很多想和柳煦一起做的事，但有时候会突然想到后来又忘掉，怎么也想不起来。
　　所以后来，他就想到什么，就会在纸上把它写下来。诸如他和柳煦说过的，想和他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想和他一起去游乐园看夜场一类，以及还有他没和柳煦说过的，想给猫起名叫黏黏，想住在高的地方等等。
　　这一长列愿望清单，沈安行藏得很深很深，所以他就叫它“秘密”。他本来是打算柳煦生日那天送给他的，可在那之前，他就出了车祸死了。
　　死了之后，他就希望柳煦永远别发现它。
　　发现死去的人还未开始的一系列愿望清单，这无疑是一种折磨。好在那玩意儿沈安行真的藏得很深，他也就抱着侥幸心理，一直在地狱里祈祷着柳煦永远别发现它。
　　可柳煦是个聪明人，沈安行也向来瞒不住他什么，他还是发现了。
　　沈安行在冰山地狱里听到柳煦说家里的“黏黏”的时候，世界都崩塌了。
　　除了柳煦，他是最明白那些愿望清单是有多诛心的人。
　　可如今，柳煦在提到“那个”的时候，却显得轻松又淡然。
　　沈安行却明白得很。他现在有多轻松，当时发现那些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沈安行抿了抿嘴，叫了他一声：“杨花。”
　　柳煦抬头看他：“嗯？”
　　“很晚了，睡觉吧。”沈安行说，“不嫌我冷的话，我陪你睡。”
　　柳煦：“……”
　　柳煦怔了怔。
　　他当然是不会嫌沈安行的，便置之一笑，说：“好啊。”
　　柳煦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校服，问他：“你这身校服能换吗，我给你找身睡衣？”
　　“可以。”
　　“行。”柳煦得了他答应，就放下了猫，拉起了沈安行，说：“你跟我来。”
　　沈安行就乖乖跟着他去了。
　　柳煦拉着他，往屋子里走去。他这间公寓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算是个中规中矩的屋子。
　　从门口进来后，就是客厅，客厅另一边就是一个开放式的厨房。再往里走，左手边就是卧室，正对着门口的是一间衣帽间，衣帽间的旁边就是卫浴一体的一间卫生间。而夹在卫生间和厨房中间的，是一间书房。
　　柳煦领着他进了衣帽间，然后，从一堆衣服里抽出来了一件衣服。
　　在看到那件衣服的一瞬间，沈安行当场就骤然一惊。
　　那是他高中那年，柳煦看不惯他天天穿着校服睡觉，硬买给他的一件睡衣。那是件挺朴素的睡衣，上身是暖黄色的长袖，下身就是黑色的睡裤。
　　柳煦当年笑着跟他说，因为他是星星，所以要穿黄色。
　　当年的黄色如今早已被洗脱了色，变成了廉价的浅黄，而那件睡裤的黑，也被时间洗礼得发了灰。
　　“这件我替你留了七年，怕积灰，每隔一段时间就洗一次，所以现在也不是很脏。”柳煦说，“可能有点洗缩水了，你先试试？你比我高，我怕我的睡衣你不合适，过两天我再替你买一件，你不能总穿着这身破校服。”
　　沈安行一时无言。
　　柳煦没得到他回答，就抬起头看向了他，问：“怎么了？”
　　“……”
　　沈安行沉默了片刻后，就张了张嘴，但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欲言又止了好半天。
　　好半天之后，他才终于组织好了语言，问：“你怎么……还留着这件衣服？”
　　“……”
　　柳煦也默了默，然后才回答道：“我找不到丢的理由。”


第28章 久别人间（五）
　　沈安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柳煦一直抓着过去不放手，也知道柳煦一直都留着自己的东西，但他不知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他以为柳煦留着的，大概只有满天星和一些沈安行曾经写给他的书信，可如今看来，似乎远远不止于此。
　　柳煦又接着说：“你的东西我都有放在家里，一件都没扔。衣服都在这里，其他的东西都在书房。明天我要上班，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在家里随便看看。”
　　“……”
　　沈安行先是心疼了一下他还留着自己所有的遗物一件都没扔这事儿，再然后，他就猛地抓住了柳煦这句话里的另一个重点，怔了一下：“你要上班？”
　　“是啊。”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来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说，“明天早上九点有个官司。”
　　“……这都几点了？”沈安行更加心疼起来，说，“你这才刚从地狱里出来，不能推给别人吗？”
　　“推不掉。”柳煦说，“明天必须得我去，很晚了，我得去睡会儿，你把衣服换上跟我睡觉去吧。”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把这一身已经七年都没人穿的衣服塞给了沈安行。
　　沈安行接了过来，看着手里这身早就被洗脱了色的衣服，一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起来。
　　他一偏头，就看到黏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就坐在两人不远处的地上，好像在等着他们睡觉去似的。
　　沈安行看过去时，它还歪了歪脑袋。
　　沈安行无奈朝它一笑。
　　沈安行换好衣服后，柳煦还在换睡衣。
　　等他套好了睡衣，转过头去时，就看到换了身睡衣的沈安行站在衣帽间门口。
　　沈安行的年岁永远被定格在了十八岁，所以面貌根本就没有变过。柳煦熬夜熬到现在，脑子有点恍恍惚惚的不太清醒，这么一转头过来，第一眼看过去时，恍惚间就好像看到七年前，站在水房里洗漱完了之后，靠着门等他的沈安行。
　　那时候，他也穿着这身睡衣，和现在一模一样。
　　一点儿没变。
　　柳煦一下子被恍在了原地，怔住了。
　　怔了一瞬之后，他就突然难过了起来。
　　沈安行没变，他永远留在十八岁，可柳煦却往前走了。
　　他往前走了七年，他们俩之间错开了整整七年的时光。
　　他低了低头，不知又想了什么，然后就默默地把眼镜摘了下来，别在了胸前的领子上，又捏了捏眉间后，就抬起头来，对沈安行说：“好了，走吧。”
　　“……你现在就摘了吗。”沈安行说，“你看得清路吗？”
　　“自己家里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柳煦说，“走吧，睡觉去。”
　　沈安行也不好再多说了。
　　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柳煦突然摘眼镜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对劲。
　　柳煦朝他走了过来，沈安行也只好先把这事放到一边，伸手拉住了他，往外走去。
　　沈安行手里冷，柳煦却紧紧握住了他。
　　黏黏看到了这一幕，就仰起头，朝他们拉了长音叫了一声，然后就扭着猫步，转头走向了旁边的房间。
　　柳煦忍着笑说：“看，姑奶奶给你带路了。”
　　沈安行无奈。
　　黏黏领着他俩进了卧室里。
　　柳煦的床算是张很大的单人床，两个人睡虽然有点挤，但也还算是睡得下。他卧室里东西很少，就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以及柜子上摆的一个台灯，以及墙上摆着的铁艺置物架，还有床边一张地毯，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柳煦说：“床有点小，改天我换张大的。”
　　“没事儿，够了。”沈安行说，“宿舍的床比这小多了，不照样挤过来了。”
　　柳煦闻言一笑：“倒也是。”
　　沈安行偏头看了看他。
　　七年过去，柳煦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比起从前来，他的五官多了几分被岁月磨出的凌厉，这种凌厉感让他看上去成熟了不少。而从前沈安行总能从他眼里看到的光，竟也相对的消散了些许下去。
　　七年前的柳煦没有如今凌厉，可那时他虽然稚气，但却十分耀眼。沈安行每每看他时，都能看到他眼里的光。
　　对沈安行来说，柳煦眼睛里的光真的很亮很刺眼，亮的令他觉得它永远都不会熄灭下去。
　　可它如今却在渐渐散下去，柳煦眼里的光远不如从前。
　　沈安行明白这是为什么。
　　柳煦领着他到了床边，把眼镜放到了柜子上，然后就把卧室的台灯打开了。黏黏一下子窜到了床上去，然后就在枕头边上一窝，一副“这是老娘的地盘”的样子，还晃了两下尾巴。
　　柳煦习以为常，他走过去，把叠好的被子一翻，睡了下去。
　　柳煦没问沈安行睡外面还是睡里面，他直接自然而然地窜到了里面去。
　　他们以前就是这么睡的，柳煦一直睡里面。
　　七年过去，这点默契也依旧没变。沈安行走了过去，把被子往他身下掖了掖，说：“我身上冷，你自己盖就行了，我也不用睡觉，就是来陪你睡的。”
　　柳煦皱了皱眉：“我想跟你睡一起嘛，你进来。”
　　“不行，回头给你冻个感冒。”沈安行很坚持地对他说，“再说，隔个被子而已，也算睡一起。”
　　柳煦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你赶紧睡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去，给他灭了台灯，说：“晚安。”
　　柳煦把脸埋到了被子里，很不开心地闷声道：“晚安。”
　　沈安行听出来他不太开心了，就在黑暗之中无奈一笑。
　　柳煦又在黑暗里抬了抬头。他困得都快睁不开眼了，但还是很倔的强撑起来，对沈安行说：“抱我。”
　　沈安行无奈：“好。”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柳煦揽了过来，一手给他做臂枕，一手揽着他后背，哄小孩睡觉一般一下下慢慢拍着。
　　沈安行怀里很凉，但柳煦窝在他怀里，却想起了那些挤在宿舍床上睡觉的旧时光。
　　他们那时候不比现在，宿舍的床是给单人睡的，又小又挤，他们两个只能侧着睡。沈安行那时候就总是这样，他怕柳煦睡的地方不够大，每天晚上都侧着身靠在外面，紧紧搂着柳煦。
　　柳煦那时候也怕沈安行睡的地方小，每晚都侧着身死死地贴着墙面，结果每天晚上两个人都能在外围空出来好大一个地方，简直还能再来一个人。
　　宿舍又小又挤，但很暖和。
　　柳煦明白，真正让他觉得暖和的并不是那个又小又挤的宿舍，是沈安行。
　　现在沈安行怀里很凉，他却被那些往日的时光暖得热了起来。这一天又进了地狱又在外面等人等到深夜凌晨，柳煦困得不像样，没过两分钟，他就在沈安行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柳煦睡过去了之后，沈安行就停下了拍着他后背的手。
　　他抬起手，在一片黑暗之中，看向了自己手臂上那些嵌进了皮肉之中的冰。
　　看了片刻后，他就又伸开了手掌。在他五根手指的指尖上，正有一些冰屑在黑暗之中闪着微弱的银光。
　　沈安行眯了眯眼睛，面色有些凝重起来。
　　就在此时，原本窝在角落里的黏黏突然站了起来，还很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
　　然后，它就抖了抖身子，抖掉一身猫毛后，就舔了舔嘴，看向了沈安行。
　　布偶猫是个很漂亮的物种，它那一双眼睛蓝如星辰大海。
　　沈安行被它看得一怔。
　　黏黏迈着猫步，走了过来。走到他俩跟前时，它就低下头，闻了闻柳煦，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闻了一会儿后，它就又抬起了头来，看了看沈安行。
　　看过之后，它就收回了目光，又往前走了两步，跳下了床，接着往门口走去，似乎是准备离开。但走到卧室门口时，它又回过了头来，朝着沈安行叫了一声。
　　沈安行吓了一跳，他怕柳煦被猫吵醒，就连忙回头冲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黏黏却毫无乖乖听话闭嘴的意思，它一屁股坐到了门口，十分无赖的又朝着沈安行叫了一声。
　　沈安行：“……”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学校里有几只流浪猫，他和柳煦倒是经常去照顾一下。所以在照顾猫这方面，沈安行倒算有点经验。
　　是杨花今天一天都在外面，所以猫粮没了，它饿了？
　　但刚刚他醒着的时候黏黏怎么不叫？
　　沈安行心里纳闷，但就在他思考的期间，黏黏又叫了一声。
　　沈安行无奈，他觉得自己要是不跟着黏黏去看看，它迟早要把柳煦叫醒。
　　他只好回过头，小心翼翼地把被柳煦枕着的手从他身下慢慢地弄了出来。
　　柳煦一向是个睡得死沉的人，沈安行这么一弄，他只皱了下眉，在梦里不自知的哼哼了两声，没过多反应，也没醒过来。
　　安全撤出之后，沈安行就又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转过头，看向坐在卧室门口满脸天真的黏黏。
　　沈安行一开始看到它觉得它可爱的像个天使，但现在他此刻觉得这他妈就是个恶魔。
　　沈安行头疼，就伸出手揉了两下长得略长的头发，满脸无奈。
　　走吧，姑奶奶。
　　他在心里疲惫非常地想。
　　姑奶奶黏黏似乎跟他心意相通，转头就走了。
　　沈安行认命地跟在它身后，一人一猫一前一后的走出了卧室。
　　黏黏迈着急促的小猫步，把沈安行带到了厨房里。
　　果然。
　　猫除了要吃的和要求铲屎和要求撸猫就不会朝人叫。
　　沈安行无奈至极，叹了口气。
　　黏黏走到了厨房的冰箱前，急不可耐地伸出爪子就往冰箱上挠，发出了好一阵刺耳的声音。
　　沈安行吓了一跳，连忙把它一把捞了起来，着急地压低声音道：“别抓了！不能把他吵醒！”
　　黏黏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沈安行被看得嘴角一抽。
　　不得不说，猫真是个很会卖萌的物种。
　　沈安行叹了口气，只好抱着猫，拉开了冰箱的上层门：“我知道了，给你找出来吃就是了嘛……”
　　他本以为，柳煦应该是把什么黏黏喜欢吃的东西放在了冰箱里，它才会这么执着地带他来翻冰箱。那既然是猫能吃的，应该也不会被冷冻起来。
　　沈安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拉开了上层的冷藏门。
　　可在他拉开的那一瞬间，却当即傻在了原地。
　　一股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的，冰箱里面全都是酒，酒瓶和易拉罐就那样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整个上层。
　　除了酒，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第29章 久别人间（六）
　　柳煦很不爱喝酒。
　　至少在沈安行的回忆里，他是这样的。
　　高三那年冬天，沈安行过生日的时候，柳煦就把他带回到了家里去。
　　那不是沈安行第一次去。柳煦家里是个有钱人家，父母常年在外忙，常常一天到晚都看不到影子，一个月能出差二十天的那种。他姐姐去年就去了国外的一所有名的艺术大学上学，小时候他还能和姐姐一起，但姐姐走了以后，他就是一个人在家了。
　　那天也是，柳煦一个人在家，反正沈安行过生日，他就把沈安行拉过去住了。
　　柳煦那天在厨房里倒腾了半天，翻冰箱的时候，他就翻出来了几罐啤酒。
　　沈安行倒是对酒没什么抵触心理，倒是对酒臭味很有抵触心理，他讨厌喝醉了的人，但并不讨厌酒。
　　毕竟他爸每天都带着满身酒臭味揍他，对那个味道有抵触心理很正常。
　　柳煦问他喝不喝啤酒，沈安行想了想，觉得他都十八岁了，也差不多能碰碰这个东西了。
　　于是他们就拿了两罐啤酒出来。啤酒而已，也不至于喝醉。
　　但那天，柳煦只尝了一口。
　　他小抿了一口后，脸色就一下子扭曲掉了。那么一小口下肚后，他就咳嗽了两声，又转头就朝着空气呸了好几声。
　　“这什么味儿啊？！”他回头满脸难以置信地对沈安行说，“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又辣又苦！怎么会有人喜欢喝？！”
　　沈安行也喝了一口。他觉得还行，不算好喝，但是能喝。
　　然后他就咬着易拉罐的瓶口，看着柳煦眨了眨眼，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不过小时候听我爸说，醉了就不用想那么多烦心事了。”
　　“哈。”柳煦很鄙夷的冷笑了一声，说，“只有像你爸那样逃避现实的傻逼才爱喝这种东西。再说他醉了还不是会揍你，给自己找什么借口。”
　　沈安行无奈：“他不醉也揍我。”
　　“所以他就是傻逼。”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伸长胳膊把易拉罐重重地放到了很远的地方，让它远离自己别打扰他干饭的意思显而易见。
　　然后，他就单手插起了腰，满眼都是年少轻狂的得意洋洋，十分自信地对沈安行说：“我肯定是不会喝的，毕竟我不需要逃避现实。”
　　沈安行心里一下子不是滋味了起来。
　　他低手去把猫放到了地上，然后又抬起身来，伸手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啤酒。
　　他还记得柳煦和他说这话时的样子。他那时候年轻，年少轻狂用来形容他一点不为过，高中的语文课本所有美好又热烈的字眼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他自信，爱笑，言出必行，成绩名列前茅，大学还有保送名额，运动细胞也很好，高二下半年的秋季运动会上，很多女生都在为了他尖叫。
　　他是被簇拥的存在，他是天上的烈阳。
　　大家都喜欢他，没有人不会不喜欢柳煦。
　　但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冰箱里却塞满了酒。
　　“毕竟我不需要逃避现实”。
　　他最后还是逃避了。
　　沈安行回过头，看向厨房外摆着的一张餐桌。
　　柳煦这七年过的很不好，沈安行多少明白过来了。
　　柳煦三年前大学毕业。那之后的三年——不，说不定大学里也是。
　　不知多少个日夜里，他都会靠这些酒精麻痹自己，想一醉方休，不想再去想沈安行死了的事，又或者是想醉进梦里。
　　那些梦里，说不定一直有沈安行的身影。
　　黏黏在他脚边打转，蹭着他的裤腿。
　　沈安行低头看去时，它就坐了下来，仰着脑袋，又拿那一双漂亮非常的眼睛无辜的盯着他。
　　沈安行有一瞬间觉得它这无辜是装出来的，毕竟自打他开了冰箱，看到了这些数目恐怖的酒之后，黏黏就再也没有叫过了。
　　要说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很难相信。
　　他无奈，就叹了口气，把酒放回到了冰箱里，重新关上了冰箱的门，低下了身去，小声对它说：“你是想跟我告状？”
　　黏黏歪了歪脑袋，好似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好似在装没听懂。
　　沈安行轻轻皱了皱眉。
　　人家都说布偶猫是个不太聪明的物种，但他们家的姑奶奶好像并不是这样。
　　又或者说，能让这种不太聪明的物种都看不过眼，家里来了个人就要赶紧扒着告状……那柳煦平时到底都把自己喝成了个什么样子？
　　沈安行有点不敢想象，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刚叹了一半，他就像突然受了痛一般低声痛呼了一声，浑身猛地一哆嗦，身子往前一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砸到了一般似的。
　　在那一瞬，他周身也瞬间寒气四溢开来，猛然散作一片白色冰气。
　　黏黏吓得一激灵，转头就跑出了老远去。
　　它跑到了门边去，跑出去之后，它就又探出了个小脑袋来，好像还很好奇这是怎么回事。然后，它就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还有些心有余悸。
　　沈安行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就那样靠着冰箱慢慢地半蹲了下去，就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猛然重重打了一下一般。
　　他眯着双眼，粗重的喘了几口气。那些气息落在空气里后，就化作了团团白气，飘散在四溢的寒意之中。
　　就这么过了片刻之后，沈安行才缓过来了些许，随后，他就低下了头去，又抬了抬手，摊开了微微发抖着的手掌。
　　他看到自己指尖上的冰屑在黑暗里幽幽闪着银色的光泽。
　　令人在意的是，这些冰屑的数量似乎又增多了些许，隐隐闪着的寒光就像是闪烁的警告。
　　沈安行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件事，他只抬手看了一眼，很快就收了回来，又闭上了眼，似乎正在努力隐忍着些什么。
　　而他周身的寒气，也在片刻之后慢慢收敛了回去。
　　当所有的寒气都卷携着些微的寒风回归于他体内之后，沈安行才扶着冰箱，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来，抬起眼来，转头看向了坐在门口那边的黏黏。
　　黏黏端坐在门口，遥遥地和他对视着。刚刚发生的事太过匪夷所思，严重超出了小猫咪对世界的理解范围，它就有些想要往后瑟缩着躲一下，可又抵不过猫咪好奇的天性，就在那儿悄咪咪欲躲不躲地探着脑袋瞧着他。
　　沈安行就朝它歉意一笑，小声道了句“抱歉”，然后就抬脚走出了厨房。
　　他就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袖子拉得更长了些，搓了搓双手，朝着书房走了过去。
　　柳煦和他说过，他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扔。
　　沈安行想去看看。他想知道，柳煦在他死后，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活法。
　　冰箱里的这些酒让他担心了起来，根本没办法放心。
　　他想知道。无论这是一个多残酷，一个会令他心痛到什么程度的经过，他都想知道。
　　这是柳煦的事情，他没办法翻篇，他必须知道。
　　虽然刚刚他出了一档子只有高功率冷气空调和童话故事里发了疯的冰原大脚怪才能干的出来的事儿，但却好像根本没吓到他们家姑奶奶——当然，也有可能是黏黏根本不长记性。
　　它又颠颠地跟着跑了过来，一路跟着沈安行走，还跑到了他旁边去，侧着头看着他，好像十分好奇他这个人。
　　沈安行怕吵到那边还在睡的柳煦，轻手轻脚地开了两个门后，就顺利地找到了书房。
　　也幸亏是柳煦家不大。
　　沈安行没敢开灯，他也用不着开。守夜人是一种很牛逼的物种，毕竟都是要狩猎参与者的存在，自然一个个都强的像个bug，他们五感通达，还能自己控制五感的发达程度。
　　他们能在一片黑暗里轻易看到视线里的所有事物，也能听到百米之外的窸窣之声，如果想的话，他们甚至能闻到厉鬼身上的血味。
　　当然，如非必要，一般都不会把五感开到那种程度，毕竟闻着那味儿也挺恶心人的。
　　眼下，沈安行就一直在听正睡觉的柳煦，生怕他醒过来。但他知道自己大概是杞人忧天了，柳煦倒是和以前一样，一睡起来就死沉死沉，谁动了谁说话他都不带皱一下眉的。
　　虽然沈安行不是很想这么形容他的男朋友，但不得不承认，柳煦一睡起来真的跟个死猪一样。
　　他走进了柳煦的书房里。
　　沈安行草草扫了一眼，把整个书房的配置尽收眼底。柳煦的书房布置的比较简约，一扇大窗户正对着门，窗边是一个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电脑，电脑边上是放文件和一些工具书的小书架。而桌子正对面的那边墙边，就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书架。
　　沈安行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了柳煦的桌子旁边。
　　柳煦电脑旁边摆着一个相框。沈安行已经看清了，但他还是把这相框拿了起来。
　　相框里裱着的照片，是他们那年高考完，出考场的时候，柳煦拉着他自拍的。
　　那时候正是夏天。高考结束，学校里疯了一片终于得以解放的高三学子，撕书的撕书，扔试卷的扔试卷，到处都是一片狂欢。
　　他们俩自然也是其中一员，也是最想狂欢的那一对。因为他们终于闯过了十七岁，也终于要在十八岁踏碎盛夏，去约定好的海边寻找满天的星辰。
　　死生别离就在眼前，但他们浑然不知。
　　他们本该从此耀眼的岁月就这样冻结成了一张照片。
　　沈安行就和那时一样，他看到自己在照片里笑着。
　　他这一生都在黑暗里长大，在遇到柳煦之前，他从来没笑过。但柳煦在他十七岁那年出现，终于把他拉上了岸，他终于也渐渐地会朝着人笑了。尽管还不习惯，尽管还有些不好看，尽管还有些不知该怎么用力，但他确实会笑了。
　　柳煦也在他身边笑。那时候，他还和沈安行记忆里一样，热烈又耀眼。
　　如今他不一样了，但没什么不好。
　　十七岁的柳煦很好，现在的柳煦也很好，他永远是沈安行心里的样子。只要是柳煦，无论变成什么样，沈安行心里都必然有他的一块地方。
　　沈安行感觉得出来，柳煦知道自己和七年前不一样，所以在不安自己的变化，可和他想的不一样，沈安行没有为此感到厌烦，他只感到心痛。
　　他的少年本该一直热烈耀眼，可偏偏沈安行的死亡把他硬推离了轨迹，让他不得不做出一场让自己变得浑身都痛的血肉模糊的改变。
　　沈安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相框表面的一层玻璃。
　　隔着玻璃，他轻轻摸着十七岁的柳煦。
　　像是想以此来暖他这七年的岁月。


第30章 久别人间（七）
　　柳煦走进了学校的教学楼。
　　此时正是晚上，周遭一片夜色，寒风四起，周遭的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几棵秃树被强力的冷风吹得微微摇晃，路上的路灯投下了暖黄的光辉。教学楼里早已人去楼空，一盏灯都没有亮。
　　柳煦径直走进里面，又拐了弯往走廊深处走去，准备走向走廊尽头——往上走的楼梯就在那儿，他得从那儿上楼。
　　走着走着，他就抬起了手来，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模糊不清，柳煦看不清楚，却很清晰的明白那是18:43分。
　　看了一眼时间后，他就放下了手，抬起头，径直朝教室走了过去。
　　他们教室在四楼，这个楼层真的对他们很不友好，每次跑操回来都得经受二次折磨，真不是人干的事。
　　柳煦踏着楼梯走上了四楼，楼梯正对着的，就是他们教室。
　　他拉开了门，然后，一阵寒风迫不及待地冲了上来，扑了他一脸冷意。
　　柳煦愣了愣。照理来说，他们班主任今天放学的时候早就让学生把窗户都关好了，怎么会有冷风？
　　他只愣了一下，很快，他就看到了原因所在。
　　他看到教室最后面的窗户大开着，有一个人横坐在那儿，一脚在里面，一脚在外面——他半个身子都探在窗户外面，正侧着头看着窗外。或许是窗外的风声太大，他根本没听到柳煦拉开门的声音。
　　窗外银色的月光洒了进来。月光很亮，把那个人照得很清楚。
　　柳煦站在教室前门的门口，很清晰地看到了那人肩高腿长，肤色冷白，校服的袖子拉得好长好长。明明今天很冷，他却一件外套都没穿，只穿着单薄的校服，就那样坐在窗口吹冷风。
　　从窗外溢进来的寒风把柳煦前额的发吹的飘飘，他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出声试探道：“沈安行？”
　　那人忽然浑身一震，然后，他就慢慢地转过了头来。
　　那确实是沈安行。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他眼里的绝望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慌都照的一清二楚。
　　柳煦站在原地，没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吓到沈安行，沈安行这个位置太危险了。
　　柳煦顿了好半天后，才咽了口口水，又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在干什么？”
　　“……”
　　他这话一出口后，沈安行眼里的恐慌就突然散开了。取而代之的，一种恐怖的麻木平静在他眼里铺散开来。
　　“柳煦。”
　　沈安行轻声唤了他一声后，又对他说：“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柳煦一怔。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两人之间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但这种沉默没有持续很久，很快，沈安行就又轻轻叹了一声，对他说：“是我的话，应该会下地狱吧。”
　　在那一瞬间，柳煦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他疯了似的朝沈安行跑了过去，但为时已晚，也根本来不及，他只能看着沈安行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身子一歪，瞬间从窗口处坠了下去。
　　柳煦伸出手去抓他，可什么都没抓到。
　　冷风从他指缝间溜走，坐在窗前的星光坠了深渊。
　　他什么都抓不到，也什么都留不住。
　　突然，他一下子从梦里惊醒过来，浑身猛地一震，如同终于从冰海深渊中脱身而出一般。
　　他大口的喘了几口气，犹然感觉心脏还被梦里的一幕幕惊吓得疯跳个不停。
　　柳煦伸出手，抹了一下眼睛，平静下来了一些后，就转过头看去。
　　他看到身边一片空空荡荡。
　　他抿了抿嘴，一阵酸涩在心里荡漾开来，但又感到这根本就不出所料，便捂了捂眼睛，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卧室门口传了过来。
　　“怎么了。”
　　柳煦一怔，转头看去。
　　他本来就近视，一片黑暗里更是什么都看不清，只模模糊糊的看到似乎有个人在朝他走过来。
　　他虽然看不清，但听声音他就知道，是沈安行。
　　他怔了怔，问：“你去哪儿了？”
　　“去书房看了看。”
　　沈安行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走到了他床边来，又坐回到了床上。他怕自己手太凉，就只给柳煦掖了掖被子，又问：“我听到你惊醒了，做噩梦了吗？”
　　柳煦随口应了一句：“没事，习惯了。”
　　沈安行：“……”
　　这话让他难过了起来。但周遭太黑，柳煦又近视，这份难过也没人看见。
　　柳煦又对他说：“我睡觉的时候，你能不能哪儿都别去？”
　　沈安行被他说得一怔：“哎？”
　　“我醒过来身边没人，还以为你根本就没回来。”柳煦看着他说，“我以为又是我做梦了。”
　　“……”
　　沈安行想到他冰箱里的那些酒，一时间心中苦涩。
　　他抿了抿嘴，说：“好，我知道了。……你睡吧，我就在这儿。”
　　柳煦随口嗯了一声。
　　沈安行坐在他床边，伸出手，在他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像在哄小孩睡觉。
　　四周一片安静，柳煦很快就又睡着了。或许是因为醒来后又见到了沈安行，他这次没有再梦见那个经常梦见的噩梦。
　　他梦到那天他转学到七中，遇到了沈安行。
　　那是十月中旬，照理说，是一个不会有转学生的日期。
　　但柳煦转学了。他进班时，班主任给他指了一个空座。
　　那是沈安行旁边的位子，但当时沈安行没来。
　　柳煦就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子上，等第一节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沈安行才姗姗来迟。
　　那是柳煦第一次见到他，沈安行脸上挂彩，不知道为什么还紧闭着一只眼睛，嘴角边像是被打了一拳似的红了起来，脸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到了，留了好长一条口子，还隐隐带着血痕。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满脸都是早已麻木的平静，在门口一站，声音沙哑地喊了声报告。
　　科任老师当时正在黑板上写字，闻声转头一看，也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个场面，只淡淡说了句：“进来。”
　　说完后，她就又接着转头去一边写一边讲了。
　　他们教室向阳，早上上课时，晨阳斜斜的照了进来。
　　沈安行就那么踏着晨阳和老师讲课的声音，一瘸一拐地慢慢朝着柳煦走过来。
　　那是柳煦第一次见到他。他走在晨阳里，却与晨阳格格不入。
　　他像黑夜。
　　柳煦做了一个很短的梦，但却一觉睡到了大早起。
　　手机的闹铃响起来的时候，他被吓得浑身一震，百般不情愿的哼唧了起来，手摸到了床头柜上，闭着眼睛四处摸索着找了半天，愣是摸不到手机。
　　最后，他摸到了一个冰凉凉的手腕。
　　再然后，手机的闹铃声就停了。
　　柳煦困得睁不开眼。他艰难万分地抬起眼皮，满眼视线都被困意和近视模糊得什么玩意都看不清。他听到黏黏跳上了床来，围着他喵喵地叫唤。
　　柳煦眯着眼，眨着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但黏黏离他很近，他就伸手呼噜了一把猫头之后，就声音含混地叫了一声：“星星？”
　　“哎。”沈安行应了他一声，说，“你手机放的太远了。这才七点半，要不要再睡会儿？”
　　柳煦脑袋闷在枕头里摇了摇头，然后就强撑着把自己从床上撑了起来，又在床上摸了一会儿后，把眼镜摸了起来。
　　他把眼镜戴了起来，再转头一看，这才终于把沈安行看清了。
　　沈安行还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柳煦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就眨了眨眼，一脸茫然的问：“你怎么了？”
　　“……”
　　沈安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就抓起了柳煦的被子，二话不说地就把他一包。
　　黏黏吓了一跳，又往旁边跳了两下，跑到了角落里。
　　柳煦也是刚醒过来脑子不太清楚，就傻愣愣的由他去了。等他被被子包成一团之后，沈安行就又倾身过去，抱住了他。
　　柳煦怔住了。但很快，他又平静了下来。
　　他歪了歪头，问：“怎么了？”
　　沈安行没回答他，他把柳煦抱紧了些后，才轻轻叫了他一声：“杨花。”
　　“嗯？”
　　“我爱你。”
　　“……”
　　柳煦被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稍稍一愣，又很快反应了过来，便垂了垂眸，说：“我知道。”
　　沈安行却没说完，他接着说：“所以，我希望你对自己好一点。”
　　“……”
　　“不要喝酒了。”
　　“……”
　　柳煦沉默了。
　　沉默片刻后，他就往沈安行怀里拱了拱，闷声道：“好。”
　　沈安行轻轻笑了。他抬了抬眼，看到黏黏趴在角落里，仰着漂亮的小脑袋瓜看着他们。
　　*
　　柳煦答应他不喝，就是真的不喝了。
　　他刷完牙洗完脸之后，就不知道从哪儿掏来了两个巨大的袋子来，二话不说把所有的酒都装了进去，然后就丢到了门口。
　　然后，他就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对沈安行说：“我今天把这些去分给同事，听你的，一瓶都不留了。”
　　沈安行嗯了一声，表情十分欣慰。然后，他就又问：“你今天几点下班？”
　　“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半上班，上到六点半。”柳煦说，“我们那边忙，我一般没有应酬，有的话可能就更晚回来了。”
　　“哦。”
　　沈安行听了这日程表就蔫了，应了一声之后，他就转过头，趿拉着拖鞋走去另一边对着墙自闭了，又很懂事地说：“你去吧，我家里等你，忙完了再回来就行，我不会出去的。”
　　柳煦：“……”
　　柳煦看着他，感觉都能看到他耷拉下来的耳朵和尾巴了。
　　他一时于心不忍，又十分无奈的把本来就打算说的话说了出来：“要不，你跟我去？”
　　沈安行一下子回过了头，两只眼里直发光：“！？”
　　柳煦：“……”
　　柳煦感觉又看到他立起来的耳朵的尾巴了。
　　太好懂了这个人。


第31章 久别人间（八）
　　沈安行眼睛里也只发亮了一瞬，转眼间他就又蔫了下来，又转回过了头去，小声地嘟囔着说：“算了，我不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柳煦正在穿外套。一听沈安行说这话，他就转头问道：“为什么不去？”
　　“挺麻烦的。”沈安行说，“不想给你添麻烦。”
　　柳煦：“……”
　　柳煦顿觉无奈。
　　沈安行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他是个安静又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人，在老师眼里，就是个懂事又独立的孩子。
　　他从来不会麻烦谁，就连借谁一根笔，谁去超市顺便帮他带瓶水这种事他都不会做。
　　柳煦心里知道，他就是受伤受的太严重，才会变成这样。他生怕别人替自己想太多，会烦他厌他不愿意多搭理他，干脆就一直都替别人想，宁愿自己多麻烦一点，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沈安行跟他说过。他很小的时候，是他妈妈把他养大的。他妈妈从他出生开始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她说自己把什么都给了他，所以他一定要成倍的回报她。可他怎么做她都不满意，越是不满意，她就越气急败坏，对他又打又骂，骂的越来越难听。
　　到了最后，他就被他妈妈丢掉了。
　　他妈妈失望透顶。自打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能让谁满意的自信，也不敢再从谁那儿奢求什么。
　　柳煦虽然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许多，但这种心理特质很难连根拔除，很多时候还是会在沈安行身上体现出来。
　　就比如现在。
　　柳煦无奈，就朝他说：“你跟我去吧，我上班时间很长的。”
　　“不用。”沈安行说，“我在家里等就行了。”
　　“我不行。”柳煦说，“这么长时间都看不到你，我会疯的。”
　　沈安行：“……”
　　沈安行回过头去。
　　柳煦已经穿好了衣服，正一身西装的站在沙发边上。
　　他看着沈安行，朝他一笑，说：“走吧，陪我去。”
　　沈安行见到他这一笑，一下子就想起了些从前的事，就只好无奈一笑：“好吧。”
　　就在此时，黏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它也知道这个点柳煦大概率是要上班去了，就走到了他脚边去，举着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扫了两圈他的裤腿，送了他一堆猫毛以示欢送。
　　沈安行看着它占领地盘似的雄伟走姿，又很无奈地笑了声。
　　*
　　沈安行又换上了自己的校服，和柳煦出了门。
　　柳煦不是很想让他穿校服，但他存着的那些沈安行的衣服也确实都没办法穿上身了——都太旧了。
　　沈安行也只能穿回校服了。柳煦看着他换上校服，忍不住不太高兴的撇了撇嘴，心说今天下班之后得去给他买几身衣服。
　　他们俩出门的时候，柳煦看了一眼时间。
　　刚好早上八点整。
　　和他平时出门的时间差不多。时间还很充裕，他就领着沈安行去了一家没多少人的早餐店。
　　下车的时候，他又转头问沈安行：“你吃吗？”
　　“不吃。”沈安行说，“不用吃。在外面的时候你尽量少跟我说话，别人看不到我，说太多的话你可能会被当成神经病。”
　　柳煦撇了撇嘴：“神经病就神经病，我总不能晾着你不管。”
　　沈安行：“……”
　　沈安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吃过早饭之后，柳煦就领着他去了法院。
　　法院前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停好车后，柳煦就看了眼车上的表。
　　时间八点四十五分，九点准时开庭，刚刚好。
　　他把所有的文件都拿上，下了车时，刚好看到一辆车也开了过来。
　　柳煦一看到那辆车的样子和车牌号，就停下了脚步来。
　　沈安行却全然不知怎么回事，下了车后，他就双手插着兜，自然而然地绕过了车，走到了柳煦的旁边，又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也看到了那辆车，就问：“熟人？”
　　“对。”柳煦扶了扶眼镜，说，“对方律师，也是我大学同学。”
　　两人这一问一答间，那车就慢慢地停到了两人跟前来，然后，车窗就被坐在里面的人摇了下来。
　　一张十分眼熟的脸出现在了沈安行面前。
　　沈安行一看到对方那张脸，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如遭天打五雷劈了似的浑身发麻。
　　这位坐在车里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先生剑眉星目，英气和凶狠在脸上绞成了一股气场。总而言之，是个长得很好看又有点凶神恶煞的人。
　　他把车窗整个摇下来后，就把一只胳膊架了出去，遥遥对着柳煦道了句：“怎么，今天是你啊？”
　　柳煦双手抱臂，朝他笑了一声：“不行吗？”
　　“我又没说不行。”
　　柳煦正面朝着这位先生说话，完全没注意到站在自己身后的沈安行脸色此刻正和走马灯一样，十分精彩纷呈。
　　沈安行会这样也有原因。因为这位坐在车里的朋友不是别人，就是他之前在自己的地狱里遇到的，铁树地狱守夜人。
　　虽然他把一头长发给剪短了，虽然他换了身行头，但是沈安行绝不会认错——这就是铁树地狱的守夜人。
　　他怎么就……！？！
　　沈安行脸色惊悚，但很快，另一个人就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车里的另一个人从副驾驶上开门下来了，沈安行闻声抬头看去，这再一看，就又有五道雷轰隆一下劈到了他脑袋上。
　　坐在副驾驶上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带着这位守夜人进过他的地狱的参与者。
　　沈安行作为一个死了七年的人，却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和头痛，眼前还发晕了起来。
　　他发晕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这两个人好端端的出现在他面前，而是这两个人居然看起来和柳煦很熟的样子。
　　世界就这么小吗？认真的吗？？
　　他和那位参与者有过交集，知道那是柳煦的大学同学，但他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直到现在都还和柳煦有来往！
　　他捂了捂脸，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柳煦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看他，见他竟然在捂着脸深呼吸，就怔了怔，问：“怎么了？”
　　“没。”沈安行松开了手，叹了口气，对柳煦说，“万万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柳煦：“……？啊？”
　　“那个是你同学吧？”
　　沈安行抬起头，指了指下了车后没走两步就又回去，还探头回了车里，和坐在主驾驶上的守夜人说着话的“参与者”，说：“是不是叫什么野？”
　　“……陈黎野。”柳煦说，“那个开车来的是他对象，叫谢未弦——你还是不记人名啊你。”
　　沈安行：“……”
　　柳煦说得对，沈安行从来记不住人名。
　　八年前，柳煦转学过来没四五天就把他们班四十七个同学的人名给记了个全乎，可沈安行却根本记不太住别人的名字，后来柳煦跟他有了第一次交集，才知道这位爷居然只知道他们班班长和纪律委员的全名。
　　而原因也很扯淡。是因为他睡觉被教导主任抓住和迟到被校长抓住的时候，班长和纪律委员得一起去认领他，这才得以在他跟前混了个眼熟，能有荣幸让他记住自己的全名。
　　柳煦跟他做了一个多月的同桌，但在两人第一次有交集的时候，沈安行却看着他眯着眼沉默了很久。
　　柳煦真是死都忘不了沈安行那天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沈安行说：“你叫什么来着……柳树？”
　　如果人能随时随地吐血，柳煦绝对当场就吐血了。
　　即使后来做了守夜人，沈安行这个毛病也没改。断罪书只要名单一换，他就能立刻把上一轮的参与者的名字全都给忘个干干净净。
　　沈安行捂了捂脸，叹了口气，说：“行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杨花，你那个同学……你找个时间把他约到家里来。”
　　柳煦：“……？为什么？”
　　“他是参与者，我记得他，他进过冰山地狱。”沈安行说，“他那个对象我也记得，应该是铁树地狱的守夜人。”
　　柳煦：“……哈！？！”
　　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这一声惊呼立刻引起了那边两人的注意，四周经过的路人也都纷纷侧过了头来，目光怪异地看向了他。
　　柳煦沉默片刻，不尴不尬地朝着陈黎野抬起了手，面无表情道：“……早安。”
　　谢未弦：“……”
　　陈黎野倒是接的很快，他跟柳煦大学四年，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化解尴尬的搞笑方式，面无表情的抬起了手来朝他挥了挥，说：“早，你再等我一会儿。”
　　然后，他就又低头去叫了谢未弦一声，说了点什么。
　　“换句话说，他跟你是同一类人。”沈安行接着面不改色地说，“虽然不能光明正大的问，但或许能旁敲侧击点什么出来。”
　　“……你确定吗。”柳煦半信半疑道，“他真的是？”
　　“你自己想想，如果是地狱的参与者的话，会留下蛛丝马迹的。”沈安行说，“他过去身边有没有一些差点就会送命的事故，但是他就是莫名其妙的没有事？”
　　柳煦闻言，低头开始沉思。与此同时，从他身边路过的几个路人纷纷侧目看向了他，眼神都十分怪异。
　　柳煦浑然不知，低头沉思了片刻后，他就发现，好像还真的有。
　　听说有一次陈黎野他们事务所的电梯发生了故障，他差点就要坐上那个电梯了。可在坐上之前，他就跑了出来，还告诉保安那个电梯坏掉了，莫名其妙的躲过了一劫。
　　还有一次，就在法院里，在柳煦眼前，一个吊灯突然掉了下来，陈黎野和他的当事人差点就被砸死了。
　　而在那之后，陈黎野的当事人就疯了。参考一下沈安行说过的话——“失败的参与者出来后会失去神智从而疯掉”，那这样一看，陈黎野和那时他的当事人都是参与者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再紧接着，柳煦就想起了一件事。
　　“有是有，我记得有两次。”柳煦幽幽道，“但是还有一次，他莫名其妙给我说有人帮了他一个忙，还跟他说，想道谢的话就请我吃顿饭——”
　　他说着说着，眼神就飘到了沈安行身上。
　　既然陈黎野确实有很大可能是参与者，那就证明，他说的这个人——
　　沈安行莫名心虚，转头望向了远方，嘴角直抽。
　　柳煦幽幽问他：“是你吗，阿星？”
　　“……”
　　沈安行躲不过了，只好又低下了头，对起了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32章 久别人间（九）
　　柳煦无奈，又问：“你帮他什么了？”
　　沈安行张了张嘴，刚要说点什么时，话头就被车子的启动声给掐断了。
　　两人转头看去，就见谢未弦已经摇上了车窗，把车子缓缓开离了出去，走了。
　　陈黎野手里夹着档案袋，目送那车子开上主路离开了之后，就又转过头去，走向了柳煦。
　　“走吧。”他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开完庭再说。你今天最好跟我走近点，不然好日子可能马上就到头。”
　　柳煦：“……？”
　　陈黎野说完这话后，就径直往法院里走去了。徒留柳煦一个地狱新人留在原地，被他这两三句话砸了个茫然。
　　他一开始还没品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沈安行也知道他大概是不会明白，就很体贴的在他身后解释了一句：“他现在应该不是参与者了，所以他不能被拉进地狱里。地狱不能误伤，也就是说，只要你跟他走近一点，地狱就没办法把你拉进去——当然，前提是你们两个每天都得连体婴儿一样黏在一起。”
　　柳煦：“……我觉得我做不到，而且，我应该不会这么快的吧？”
　　“我也觉得你应该不会这么快。”沈安行说，“毕竟进地狱的频度是看罪孽深浅决定的，但是你太特殊了，你的罪名是我，我也不知道我这人被划分到罪名那一栏的话算深算浅。”
　　柳煦听了他这话，却一下子皱起眉来，说：“说什么呢，你不是罪名，我说过了，别把自己说成那样，你又没做错什么。”
　　柳煦是很认真的在纠正他。
　　以前柳煦就经常这样说他。沈安行明白，怔了怔之后，就低头颔了颔首，又把双手握到了一起去，一副知错准备就改的样子：“好，我错了。”
　　“以后不许再这么再说了。”柳煦说，“我根本就没有罪名，你不是我的罪，你也什么都没做错，明白吗？”
　　“明白。”沈安行点着头，缩着脖子耸着双肩，双手也握到了一起去，诚诚恳恳又可怜兮兮地闷声认起错来，“我错了，杨花，我以后不说了。”
　　陈黎野往前走了片刻，没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后，就回头看了看。这一回头，他就看到柳煦正侧着身子和空气对话，表情还很认真。
　　陈黎野一点儿不觉得意外，他看着他身后那片空气，隐隐约约的，陈黎野感觉到了那里确实有个“人”。
　　他闭着眼也知道那会是谁。
　　冷着脸观赏了片刻昔日大学同窗与空气你来我往后，陈黎野就走了回去，叫了柳煦一声：“柳煦。”
　　柳煦转过头来：“啊？”
　　“我不是很想打扰你，你干这一出我也非常理解你。”陈黎野走回到他面前，说，“但这里是法院门口，麻烦你关注一下路人。”
　　柳煦：“……”
　　柳煦听了他这一番话之后，才转头看了看。这一看，他就看到从他们身边路过的行人竟然都纷纷侧目看着他，眼神十分怪异，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沈安行也转头看了看，一见到那些路人的眼神，一股愧疚就直接袭上了心头来。
　　完了。
　　他想，这不还是给柳煦添麻烦了吗？
　　柳煦却冷着眼四周看了一圈，脸色冷然，似乎对此没什么感想。
　　陈黎野在一旁幽幽地提醒他：“小心会被送到精神病院。”
　　柳煦听了这话，却转头朝陈黎野笑了一下。然后，他就伸出手去，回头就一把呼噜上了沈安行的脑袋。
　　沈安行比他高出了一个半头去，柳煦这一出来得突然，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脑子虽然没跟上，可他的身体本能却下意识地为了迎着他，低了下去。
　　柳煦呼噜了一下后就收回了手，然后，他就对陈黎野说：“我乐意，路人不重要。”
　　陈黎野：“……”
　　沈安行：“……”
　　沈安行腾地红了脸，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柳煦说完这话后，就一下子抓过了沈安行的手腕，拉着他就往法院里走去，转头对陈黎野说：“走啊老陈，八点五十了，要迟到了。”
　　陈黎野转头望着他离开，又看了看被他抓在手里的一团空气，沉默了片刻后，就少见地笑了一声。
　　他记起了谢未弦临走时跟他说的话。
　　谢未弦臭着脸跟他说：“让你同学告诉那个小混蛋啊，等他出来我一定要揍他一顿。”
　　谁说的出来啊，说了他肯定先被柳煦揍一顿。
　　不过谢未弦这么想也无可厚非，毕竟当时在冰山地狱的时候，守夜人尘当着谢未弦的面就把陈黎野带走了。
　　那天晚上，他差点没把谢未弦逼疯了，这俩人可是有深仇大恨的。
　　陈黎野无奈地有一茬没一茬地想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也抬脚走进了法院。
　　突然间，他听到了一声清晰无比的清脆响声。
　　咔啦一声，很轻微，但是陈黎野听得很清楚——那像是什么金属制的东西歪斜了一下的声音。
　　他仰起头，看到法院门口的上方，一个镶在建筑外表上的巨大的金属块此刻竟然歪了一大半。陈黎野看过去时，它就一下子全歪掉了，整体都失去了平衡，被性感迷人的地心引力一下子拽掉了下来。
　　它掉下来的那一瞬，就发出了一连串的声响，这声响一响，沈安行就也跟着察觉到了。他抬起头，就看到地狱迷人的召唤信号从高空中掉了下来，眼看要砸到他们脑袋上来了。
　　沈安行一惊，当即就想把柳煦拽回来。可他的身体在那一瞬却完全不听他使唤，就那么任由柳煦拽着往前走。
　　沈安行默了，他想说点什么，便动了动嘴唇，结果又发现居然连话也说不了。
　　在这短短几秒内，他就像个提线木偶。只能任由人摆布，根本没办法自主控制。
　　柳煦毫不自知地往前走去。
　　沈安行面如死灰。作为一个守夜人，他是真的很明白了——地狱叫人，无人可挡，一切都是必然。
　　就在此时，他听到陈黎野叫了一声：“柳煦。”
　　柳煦拉着沈安行回过头来：“啊？”
　　沈安行一愣，以为是他们的同窗情谊感天动地，陈黎野要出手相救——可谁知，这一回头，沈安行就看到陈黎野面无表情地朝着他们挥了挥手：“一路平安。”
　　沈安行：“……”
　　道理他都明白，可是这个人真的好欠揍。
　　柳煦不明所以，但就在此时，他感觉周遭莫名的黑了些。
　　他有些奇怪，就“嗯？”了一声，抬起了头来。
　　这一抬头，他就看到一个巨大无比的金属石块从天而降，马上就要砸到他脑袋了，以它的大小来看，它一定能把柳煦的脑袋当场拍成脑花。
　　柳煦脸色一白。
　　沈安行面如死灰。


第33章 马戏团（一）
　　厚重的云铺满天空，四周一片昏暗。
　　这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山林老路，满目都是葱葱绿绿的树木与杂草，唯有他们面前这一条路上无花无草，是一条长长的土路。
　　这条土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散乱的石子和树枝，有枯死的老树干倒在路中央，细细看去，就能发现那横着的老树干已经被时间腐蚀了大半。路两边是无穷尽的树木与杂草，那些杂草无人打理，长得极疯，近乎和成人的腰一般高。
　　风不断地从他们身边吹过，把繁茂的树影吹得飒飒作响。
　　柳煦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他还一手抓着沈安行，一手拿着开庭要用的东西。
　　沈安行也没敢说话，偷偷摸摸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就看到柳煦表情复杂，嘴角抽搐地看着眼前这一片深林情景。
　　沉默良久后，柳煦才憋出来一句：“他是不是有点毛病？”
　　沈安行知道他是在说陈黎野，无奈笑了一下，说：“欠揍是真的。”
　　“人事他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干。”柳煦脸色难看的骂了一句，然后就扶了扶眼镜，往沈安行那边贴了贴，又转头指了指他们眼前这条路，说，“先顺着这条路往那边走走吗？”
　　“应该是，但是你先等一下。”沈安行说，“有件事儿得跟你说明白，之前都没说。”
　　柳煦回了回头，看向沈安行：“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杨花。”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抓住了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扬了起来，又把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也一并抬了起来，一起亮给了他看，说：“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这个，我才能跟你一起进地狱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把它从手上摘下来。”
　　柳煦看到自己这枚戒指生锈生的都快看不出原样了，可沈安行手指上的那一枚却还和当年一样，光鲜亮丽地闪烁着银光。
　　柳煦眼角一抽，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震了一下。
　　沈安行却没注意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又说：“而且，接下来这件事最重要，我不是作为一般参与者进来的。”
　　“……？”
　　柳煦一下子被他这话拉回了神来，他怔了怔，问：“什么意思，“一般参与者”？你的意思是你和参与者不太一样，但是还是参与者？”
　　“对。”沈安行说，“我是靠着这个戒指跟你建立了连接，跟着你一起进来的。可我毕竟是个守夜人，没有参与者的身份资格，所以，我是蹭了你的参与者的身份，才能跟你一起进来。也就是说，对守夜人和NPC来说，你是柳煦，我也是。”
　　柳煦：“……”
　　沈安行知道这个信息量需要一段时间消化消化，没再往下说，安安静静地闭了嘴，等着柳煦明白过来。
　　柳煦沉默了片刻后，就差不多明白过味来了。他低头沉吟了片刻后，又说：“你说“对守夜人和NPC来说”，那听你这么说，对其他参与者来说，不是这样吧？”
　　“没错。”沈安行飘飘然道，“对他们来说，我们这一届就是十九个参与者。”
　　“……那要怎么解释？”
　　“没关系的，参与者都是些戴罪之身，地狱过多了之后，又会变得很警惕很敏感，自己就会给自己找解释的。”沈安行接着飘飘然道，“比如参与者里有鬼之类的——不过他们猜的也没错，我确实也不是个活人。”
　　柳煦：“……”
　　柳煦没吭声，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沈安行不用想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就问：“你要一开始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吗？”
　　“我在想。”柳煦说，“毕竟如果他们认为里面有鬼的话，人心就会涣散吧？那样对通关好像不太好。”
　　“我个人建议你不要。”沈安行说，“和你不一样，大部分参与者都是戴罪之身，互相猜忌是这里的常事，而且，和你不一样，守夜人这个身份对大部分参与者来说都不太友好，很可能根本没办法赢得信任。如果他们认为你说了谎，我是你用来害人的手段的话，他们很有可能就会有先你一步把你搞死的想法。”
　　说完这话后，沈安行又飘飘然来了一句：“想想那个什么南。”
　　“……”
　　柳煦又无语又好笑：“人家叫齐南。”
　　“反正都一个样。”沈安行说，“你能保证没有这样的参与者吗？”
　　“也是。”柳煦说，“那就走一步看一步，确定一下所有参与者的人品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说？”
　　沈安行点了点头：“可以。——但是我还没说完，你跟我的这个状态下，有一个点不太好，就是无论我跟你谁触发了机关，惹到了鬼怪或NPC的话，最后他们都只会找到你一个人的头上。”
　　“……为什么。”
　　“毕竟我只是个蹭了身份的鬼，说得通俗点，我就只是个蹭饭的。”沈安行说，“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你的“影子”，谁打人都不会盯着影子打的，对吧。”
　　柳煦脸色一白。
　　“你别担心。”沈安行对他说，“我会护好你的。而且，你有什么任务一定要做的话，我也可以顶着你的名字替你去做。”
　　“……不用。”柳煦说，“你不用替我冒生命危险。”
　　沈安行：“……”
　　我早就没命了啊。
　　这话在他心头绕了一下，刚要脱口而出时，却在喉咙处一下子哽住了。
　　……算了，别说了。
　　沈安行喉结动了动，舌尖一转，没答应也没拒绝，转头模棱两可地说了句：“看情况再说吧，先往前走走。”
　　说罢，他就拉起了柳煦。
　　他手里的冷意一下子传了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柳煦莫名觉得他手心里更凉了。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就任由他拉着往前走去。
　　沈安行直接往前走了，柳煦见状，就说：“你确定是这边吗，会不会是后面？”
　　沈安行头都没回：“你回头看看。”
　　柳煦怔了怔，很乖地回头往后看了。
　　这一回头，他就看到，他们刚刚所站的那个地方的后面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竟然有一块很巨大的石头横在那里，直接把路拦腰截断了，就差把“此路不通”四个大字贴上去了。
　　柳煦：“……打扰了。”
　　沈安行笑了一声，没说什么，接着拉着他往前走。
　　柳煦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低头又看了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那恰好是沈安行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也恰好是柳煦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他早在冰山地狱里就注意到了，沈安行也一定早在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手上这枚生了锈的戒指。
　　他们两个很默契地谁都没有说，但柳煦知道，沈安行一定也记得。
　　这枚戒指，是在七年前的那个盛夏买的。
　　七年前，他们十八岁，高考完之后，沈安行就很认真很正式地和他告了白，虽然磕磕巴巴，虽然脸涨的比当时天边的夕阳还红，可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柳煦答应了，然后他拉着沈安行去了商场，买下了这一枚对戒。
　　他们还不知道死生离别就在眼前，那年他们年少，商场里人来人往，学校边上的大树开得正茂，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上，路灯每晚都投下暖黄色的光。
　　那时候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他们相爱，但又有很多事物无声地在做他们相爱的见证人。
　　那年他们相爱，爱的热烈。
　　那天，沈安行对他说他爱他。
　　沈安行还对他说，等过两天，柳煦过生日的时候，他要给他惊喜。
　　沈安行那天很慌，他说了很多。他说高考应该还行，能去那个学校。他说等去了那个学校，就去外面租房子住，他说他会好好喜欢柳煦，他说他会带柳煦去这里去那里，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会好好活着，有什么他就给柳煦什么……
　　他那天说了好多好多，每一句话柳煦都记得。
　　但最终，这些都随着刺耳的鸣笛声变成了泡影。
　　而现在，这两枚戒指一枚锈的发朽，一枚光鲜亮丽依旧如初。
　　柳煦的已经被时间侵蚀得再看不出原样，沈安行的则和他一样，永远停留在当初的岁月里。
　　当年的热烈也被时间蹉跎得沉淀成了哀然的平静，徒留满腔怅然。
　　他们都知道，关于这枚戒指的事，再提起来也绝对是满怀悲哀，再相遇已经属实不易，没必要再在伤口上撒盐。
　　他们都在尽力的避免着七年前的事，谁都不想提会令对方伤心的事。
　　柳煦当时买这两个戒指的时候，绝对没想过还会有今天。
　　他垂了垂眸，把沈安行的手握紧了些。
　　彻骨的冷意更加强烈地传到了他手心里，柳煦咬紧了牙，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第34章 马戏团（二）
　　柳煦把沈安行的手握的更紧了。
　　沈安行感受到了，他一怔，侧了侧头看了看，就见到柳煦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们两个牵在一起的手。
　　他沉默了，他知道柳煦在看什么。
　　沈安行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些，转过头，又往前走去。
　　他们在这被杂草与树木重重包围的山路间走了很久，走了大约半个多钟头之后，才终于看到了几个人影，以及被重重树影包裹住的、一个若隐若现的“建筑物”——倒也不能说那是个建筑物，那是个被支棱起来的大型帐篷。帐篷的顶棚是个大三角状，而下面就是个四四方方的正方形。这帐篷巨大无比，少也有四层楼高。
　　它外表红白相间，几根粗线从地上支了起来，绑到了顶棚那里，看起来，就是它们在支撑着这个大型帐篷。而这支撑着它的几个粗线上，都绑着五颜六色的彩旗。他们走的近些了之后，才看清在这帐篷最顶上的顶棚上面，竟也立着一个被风吹得飘飘的彩色旗帜。
　　旗帜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交杂着，应当是彩虹的颜色，只可惜，这彩虹的缤纷色彩被阴暗的天气和四周的重重树影压得压抑又渗人。
　　从它的外表看起来，这应该是个马戏团。但一个马戏团出现在这种深林里，就绝对不是好玩意儿。
　　刚刚进来时，虽然天气阴暗周围又荒凉，但四周是一片葱葱绿绿，但沈安行在他身边，柳煦心中虽然也忐忑，但还没有几分地狱的真实感，尚且还算没什么事儿。眼下现在这一个光是呆在那儿就十分诡异渗人的巨大物体出现在眼前，柳煦就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也很清楚地明白了过来，这里是真真正正的地狱。
　　柳煦突然就有些害怕起来，他咽了口口水，一把上手紧紧抓住了沈安行的胳膊，往他身后缩了缩，硬着头皮跟着他向前走。
　　沈安行习以为常，一边带着他往前走，一边说：“看起来是个马戏团，八成这儿是牛坑了。”
　　柳煦怔了下：“什么坑？”
　　“牛坑。”沈安行回答，“是地狱的名称。”
　　“……喔。”柳煦应了一声，又说，“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今天下班之后回家好好查查十八层地狱的，结果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
　　沈安行无奈一笑。
　　这也确实。他昨天刚从冰山地狱里出来，一出来就去等沈安行，根本没有那个心情。晚上回家之后又那么晚了，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第二天又忙着上班，一来二去的根本就没那个时间。
　　毕竟谁都没想到他会第二天就再摔进来。
　　“没关系，这次出去再查就好了。”沈安行很贴心地解释给他，说，“牛坑地狱是为动物申冤的地狱，罪责是虐待动物和随意虐杀牲畜。当然卖肉的那些商家不算，说的是那些把动物的生命当成娱乐，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动物的痛苦之上的人。这样的人，死后就会被打入牛坑地狱。”
　　“懂了。”柳煦道，“这里看起来是个马戏团，一说到马戏团的话，就是动物表演，所以你觉得这里应该是牛坑地狱？”
　　沈安行点了点头。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向那个马戏团。
　　走的越近，那马戏团看起来就越吓人，那条条垂直下来的红色条纹看起来莫名的像往下垂落的鲜血，随着山林里四处游荡的风，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往下滴落一般。
　　马戏团这种东西，放在游乐园里看起来很快乐，放在地狱里就贼他妈吓人。
　　柳煦死死贴着沈安行。
　　走着走着，沈安行就转头看到柳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些开庭用的文件，就又说：“那些文件你可以先扔了。”
　　柳煦一怔：“不会丢吗？”
　　“不会。”沈安行说，“出地狱的时候，大家都会回到之前的时间线上，所有的一切都会重置回去，所以也不用担心，扔掉就行。”
　　沈安行既然这么说，柳煦也就不担心了。
　　他随手一扔，把开庭用的文件直接扔到了旁边的杂草丛里。
　　两人很快走到了马戏团前。马戏团的门帘紧紧闭着，风都吹不动，里面毫无声息，一片安静，四周只有风声。
　　走到近处再抬头一看，柳煦就发现，这马戏团真的高到令人窒息。
　　他仰头看着这个马戏团，仰得后脖颈子都酸痛。
　　然后，他就又低了低头，转头看了看周围。
　　现在这里已经零零散散地站了几个参与者了。这个地狱里也不怎么冷，他们就都把外套脱了下来，有的系在腰间，有的拿在手上，还有的很随意的在肩上一搭。
　　沈安行身上发冷，说他是个行走的冷气空调也不为过，柳煦就没脱外套。他伸手一数，发现算上他和沈安行，现在才来了六个人。
　　一共十九个参与者，还差十三个。
　　没办法，只能等了。
　　柳煦紧紧贴着沈安行。他知道在参与者等待期间不会出什么事儿，上次他第一次进冰山地狱时，那个宅子长得太他妈吓人，他不敢走过去，齐南就把他硬生生拽到了那个宅子的院门边，然后告诉他放心吧，在人来齐之前不会出事。
　　也确实没出事。齐南虽然人傻逼，但是这些事上没有骗他。
　　道理他都明白，但他就是不敢松开，这马戏团长得太吓人了。
　　他紧紧贴着沈安行，然后就把手机拿了出来，看了一下时间。
　　下午一点零七分。
　　沈安行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做了个评价：“不算早也不算晚。”
　　“嗯……”柳煦应了一声，又把手机收了起来，说，“我刚刚想了下，如果这里真的是为动物申冤的地狱的话，那守夜人……”
　　“嗯。”沈安行应了句，“应该也是动物。”
　　柳煦：“……”
　　柳煦不吭声了，又往他身边贴了贴。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就在此时，突然他们站在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参与者轻轻“嘶”了一声，双手摸了摸胳膊，说：“觉不觉得有点冷？”
　　柳煦：“……”
　　沈安行：“……”
　　柳煦抓着手里这块叫沈安行的冰，感觉莫名有点凉。
　　“确实有点。”站在他旁边的参与者也摸了摸胳膊，说，“奇了怪了，刚刚我还嫌有点热得慌呢。”
　　“是啊，怎么突然就有点冷了？这地狱好莫名其妙。”
　　他们越是说，沈安行就越是心虚。
　　他是冰山地狱的守夜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身上自带寒流，走到哪儿凉到哪儿，说他是个行走的高功率冷气空调都没什么毛病。
　　参与者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全是怎么突然变冷了的事情。
　　作为罪魁祸首的沈安行默默地转头把目光投向远方，把身上的衣服掖紧了些，想多少把自己身上的寒流捂点下去——虽然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屁用。
　　“应该没事。”柳煦小声对他说，“这肯定也会变成牛坑地狱的错。”
　　沈安行嗯了一声，又说：“我刚刚想到，杨花。”
　　“嗯？”
　　“万一有进过冰山地狱的人出现的话……”沈安行说，“咱会不会有点凉？……虽然现在就挺凉的了。”
　　柳煦：“……”
　　有道理。
　　“没关系，到时候再说。”柳煦抽着嘴角硬撑着说，“人要活在当下。”
　　沈安行：“……”
　　他们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就有参与者接二连三的来了。
　　后来来的这些参与者里，几乎每一个来时都眉头一皱，道：“怎么这儿这么凉？刚刚还挺暖和呢？”
　　“这马戏团里安了个太平间是怎么着？”
　　“这不是树还绿着吗，怎么就跟深秋了似的？”
　　还有甚者直接把外套披了回去，猜测着说：“这儿不会是冰山地狱吧？”
　　冰山地狱守夜人：“……”
　　沈安行捂了捂脸。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真的说对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就来了十名参与者。
　　这十名参与者里，就有三个新人，新人两男一女，其中，有一个男人看上去年纪稍大，从外貌来看，少也得四五十岁上下了，而另外的一男一女则打扮得体又漂亮，女生画着漂亮的妆面，眼角边还挂着眼泪。这两人是一起来的，似乎是一对情侣。
　　他们来时慌里慌张，问遍了这里所有的参与者，得到的答案自然而然是“地狱”。
　　而除此之外，参与者们就不愿意多回答他们了。毕竟地狱里的新人生存率极低，花精力跟死人解释也没什么意思。
　　那对情侣听了这话后，就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说了会儿话，然后，便神色慌张地走到一边去自闭了。
　　女生蹲到地上呜呜嘤嘤地哭了起来，男生在一旁守着，也吸了几口气，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而那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听到了这么个答案后，却十分地不信邪，当即怒目圆睁地骂了起来：“什么狗屁地狱不地狱！老子凭什么会掉地狱里来！？你们当我是傻子吗！你们是不是整人？你们知不知道这样是犯法的！？我告你们非法拘禁啊！？”
　　有个参与者凉凉道：“你爱信不信咯，不信自己去别处去。”
　　中年男人瞪了他一眼：“你不说我也走！我才不跟你们呆一块！！”
　　这话说完后，他就怒气冲冲地转过了头，打算另辟蹊径，就走向了旁边那些长得极高的杂草丛中，走了。
　　没一会儿，他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柳煦看了那位参与者一眼，说：“没事吗，就这么让他走了？”
　　那位参与者低头玩着手机：“能有什么事？”
　　“不是说十八个人到不齐，就没办法进去吗？”柳煦说，“他这么走了，十八个人不齐，我们怎么进去？”
　　“没事儿。”这位参与者大度朝他一笑，道，“那傻逼一会儿就自己滚回来了。”
　　柳煦：“？”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沈安行一直都看着他，就张了张嘴，刚要解释两句时，就听远处竟然传来了那中年男人凄厉的惨叫声。
　　柳煦吓得差点蹦起来，一把扯住了沈安行：“怎么了！？！”
　　“哦豁。”那参与者丝毫不慌，抬起头来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笑意盈盈地道了句，“这么快啊？”


第35章 马戏团（三）
　　柳煦没明白过来。
　　他抓着沈安行，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中年男人的惨叫声还不绝于耳，一波更比一波高。
　　沈安行没望着远方，他低头看着柳煦，说：“为了树立威严，以及警告参与者，示明这里是真正的地狱，一旦有新人参与者在初入地狱时偏离路线四处乱跑的话，就会撞到一些鬼怪。”
　　柳煦：“……万一是不小心走错了路呢？”
　　“那也会这样被警告的。”沈安行说，“不然一直那么走下去，不就永远都没办法和其他参与者会合了吗？这儿是地狱，方法一向不会很温柔。”
　　柳煦：“……”
　　中年男人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柳煦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有点心里犯怵。
　　幸好他上次进冰山的时候乖乖按着路线走了，不然像他这样到处乱跑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那个中年男人很快就跑回来了。他歇斯底里的尖叫着，连滚带爬地穿过杂草丛，跑回了众人面前来。不知他看到了什么，脸色一片惨白，又惊又惧。
　　他穿出草丛之后，又由着惯性往前踉踉跄跄地奔了好远，然后才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双手撑住地面，大口地喘起了粗气，眼睛瞪得极大，眸子都跟着震颤不停。
　　“知道了吧？”刚刚那位叫他“爱信不信不信自己滚”的参与者插起兜来，风轻云淡地朝他笑着说，“这里有的是东西能治你不服。大叔，不想死的太快的话就老实点等着吧。”
　　中年男人死死地盯着地面，神色恐惧，根本没作回答，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这两句话。
　　柳煦抿了抿嘴。
　　很快，又来了两名参与者。
　　至此，参与者已经来了十八名。
　　不知这里面有两个人只能当做一个算的其他参与者便以为人已经全部来齐，就转过了头，说：“好了，人来齐了，走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要拉开马戏团垂下的门帘。
　　柳煦见状，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拦住时，那人的手就突然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弹开了。
　　柳煦：“……”
　　那人一愣：“？”
　　众人也跟着一愣：“？？？”
　　人群中有人问：“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地狱的声音突然出现了。这声音再一次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一边阴森诡异地笑着，一边沙哑的、缓缓的沉声说道：【人不够……人不够……地狱只接十八人，地狱只接十八人——】
　　这声音冒出来的那一瞬间，三个新人当即被吓得大叫起来。尤其那个一直在呜呜嘤嘤哭的女生，尖叫声简直能刺破三层云霄。
　　柳煦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先被她给叫了一地。
　　他抿了抿嘴，望着天空，心想，原来还会这样吗？
　　那还真省事啊，省得他想办法拖住人了。
　　话虽如此，这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渗人，他又忍不住往沈安行身上贴了贴。
　　而另一边，参与者们在愣了片刻后，就纷纷陷入了混乱之中。
　　“人……人不够？？”
　　有人直接被吓了个磕巴，说：“这不是十八个吗？？我刚刚才数过啊！”
　　沈安行一听这话，就又忍不住心虚了起来，使劲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然后，就又默默地抬起头来，看向了远方。
　　然后，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看起来就太可疑，只好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硬着头皮看向了陷入混乱之中的参与者们。
　　“怎么可能不是十八个人！”有个参与者说，“不可能，这里明明就是十八个啊？你再试试！”
　　那人也数了一遍人头，但再试一次他也觉得不会有什么改变，就抿了抿嘴，应了下来之后，半信半疑的转过头，又朝马戏团垂下来的门帘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也不负众望地被弹开了。
　　地狱的声音也又一次冒了出来：【人不够——】
　　“我c……”
　　有人忍不住骂出了声，说：“这玩意儿还能闹故障！？”
　　“它不可能闹故障。”
　　有慌张的人，相对的也会有冷静的人在。
　　这个人，就是刚刚那位笑意盈盈地警告中年男人的参与者。此刻，他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紧皱着眉看着面前的人群，说：“你们数的是十八个头，又不是十八个人。”
　　他这话说得有点太莫名其妙，众人纷纷一愣：“？”
　　“还不明白？”这位参与者侧了侧头，说，“地狱不可能出故障，也就是说，这里的十八个并不是十八个“人”——”
　　他刚要把话说下去时，话头就被另一个老参与者给夺了过去。
　　另一位参与者说：“这里有鬼。”
　　那一瞬间，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片刻之后，那对情侣新人才颤声发问：“你……你说什么？”
　　“这里有鬼啊。”有人不耐烦的回了他一句，“有个人不是人，混进来了，懂吗？”
　　沈安行心里发虚地把自己的手往兜里藏了藏。
　　男生闻言，直接愣在了一旁，眼眸颤抖，看起来应该是已经心态崩塌了。
　　但和他不同，女生却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这里有鬼！？谁啊！？是谁啊！？是你吗！？是不是你！？”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不对……不对，我已经被砸死了，所以……所以难道说我们都已经死了，所以我们……都是鬼……”
　　女生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脑补大戏了，她颤着嘴唇，哆嗦着身子，两行眼泪滚滚而落，声音颤抖道：“难道说……我已经……”
　　“……”参与者默了片刻，说，“我觉得你不是鬼，你是有病。”
　　他说的话女生一个字儿也听不进去，她又捂住了脸，大声地哭了起来。
　　新人开始无理取闹地闹闹哄哄起来，又哭又叫，叫的人脑仁生疼。
　　参与者们没多搭理那边，有个半新人讪讪发问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吗？鬼也能……做参与者？”
　　“白痴，他不是参与者，所以我们才进不去啊。”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人倒是个一点就通的好苗子，说道，“这个鬼要是算参与者的话，我们现在就在马戏团里面了。”
　　“……那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怎么进来的？他为什么要进来？他进来有什么好处？”
　　这夺命四连问也正是众人想问的，于是，所有人又纷纷看向了提出“有鬼论”的参与者。
　　“不知道。”提出这言论的参与者转眼又笑了起来，道，“我只是说，应该是这样而已——不然你们谁来告诉我，为什么这里明明有十八个人，却不能进去？这就只能说明，我们里面有一个非人类吧？”
　　众人闻言，纷纷紧锁起眉来。
　　“他说的没错。”另一个参与者也站了出来，说，“但是，这也有可能不单单只是个鬼，他有可能是这个地狱的NPC，或者守夜人。”
　　“守夜人”沈安行后背一凉：“……”
　　“不对，守夜人应该不是。”提出一开始的言论的参与者收敛了几分笑意，说，“守夜人只在夜晚出来狩猎，这大白天的，他出不来。NPC应该也不太有可能，如果是假装参与者的NPC的话，应该做的绝一点，不应该让我们发觉这里面有NPC才对。”
　　又有另外一个老牌参与者站出来道：“话不要说得这么绝，万一就是打了这种你认为不会的心理战术呢？”
　　“……”
　　话到此处，所有参与者都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柳煦就发现，所有参与者竟然都开始打量起了彼此，一个个眼神都十分不怀好意，一双双眼睛里就像是带着利刃一般，恨不能当场就把彼此剥皮脱骨，从里至外都看个清清楚楚。
　　每个人都想知道，到底谁是那个鬼。
　　这个时候，紧抱着沈安行的柳煦就显得很扎眼了。
　　他刚想避避嫌松开沈安行，可惜他新人经验不足，最后还是比这些参与者慢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松手，就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哎，那边那个兄弟。”那个提出言论的参与者笑着指了指柳煦，说，“你干嘛一直抱着他？”
　　沈安行：“……”
　　柳煦：“……”
　　柳煦默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见自己也躲不开了，干脆又抱紧了回去，使劲往沈安行身上贴了贴：“因为他看起来很可靠的样子。”
　　众人：“……”
　　指着他的参与者：“……你有毛病？”
　　“干嘛。”柳煦一脸理所当然的抱着沈安行，道，“我还不能抱对象了吗？”
　　沈安行脸色一红。
　　那参与者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一挑眉：“是你对象？”
　　“是啊，我俩一起进来的。”
　　“你们两个男的？他还穿着校服？”人群里的一个参与者来回打量了一下他们两个人，禁不住质疑道，“我看你这样，都工作了吧，你俩不得差了个七八岁？”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事儿恰恰巧巧是柳煦现在最在意的事儿。
　　他嘴角一抽，脸色一黑，一股杀气直接从眼里升腾而起，化作眼刀一眼横了出去。
　　质疑的参与者被他一眼刀横的一哆嗦。
　　“怎么。”柳煦幽幽道，“法律规定谈恋爱不能有年龄差？”
　　“……没，没有。”
　　“有规定两个男的不能谈？”
　　“……没有。”
　　“那我跟他谈恋爱有什么问题？”
　　参与者说不出话来了，只好闭上了嘴。
　　“算了，反正跟他有恋爱关系，这个应该不是。”一开始提出言论的参与者似笑非笑地对旁人说，“鬼又不可能跟一个参与者谈恋爱，还能跟着他进地狱来，太扯了。”
　　这一句话让沈安行身上连中数箭。
　　……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就是你说的这样。
　　“那在这里的那个鬼，应该是NPC或者厉鬼吧。”一个面色冷静的老参与者说，“这样一来才解释的通吧，不然一个鬼闲着没事干什么要到这里来？”
　　“说的也是。”一开始提出言论的参与者又笑了笑，说，“总之，都各自小心点吧，没过几个地狱的新人都长点心眼，尤其刚刚人头不够数就闹闹哄哄的那几个，你们一看就还算半个萌新。”
　　一开始惊慌失措的那几位：“……”
　　沈安行偏了偏头，对柳煦用只有他们俩才听得见的声音说：“这次的参与者有点儿东西，尤其那一个。”
　　柳煦知道他在说谁。
　　他在说那个第一开始就提出有鬼言论的参与者。那是个笑面虎，现在正满脸笑意盈盈地说着话。他烫了满头大波大浪的卷发，戴着个运动发带，长得还算好看，看起来像是学校里那种很会打球学习也很好的男生。
　　是很多女生都会喜欢的类型。
　　柳煦问：“你感觉他不是个好人？”
　　“难说。”沈安行说，“但我感觉他迟早要知道那个鬼就是我。”
　　柳煦：“……”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笑面虎。
　　这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感觉的出来。
　　但是否是个好人，他也感觉有点难说。


第36章 马戏团（四）
　　又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后，第十八位真正的参与者才姗姗来迟。
　　那是个上了年纪，看起来少也得五六十岁的人，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脸庞十分瘦削，颧骨都凸了出来，深凹下去的眼窝里，一双眼睛散发着鹰似的神采。
　　是个看起来挺严肃的人。
　　他一走过来，就见到了众人脸上各式各样的神色——有没过过几个地狱的半新人看过他一眼之后，就接着神色恐惧眼神闪烁的打量着四周，也有人同样在看过他之后，又开始警惕的观察着左右。
　　而一些老牌的参与者，则满脸无所谓的插着兜等着人。
　　见他一来，那个笑面虎就朝他一笑：“来啦？人齐了，走吧。”
　　“不是。”上了年纪的参与者一皱眉，说，“你们这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笑面虎说，“现在这里有十九个人而已。”
　　“……？？十九……？”
　　这也是个老参与者了，他只愣了几秒，就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然后就也眯起眼睛来，环顾了一番四周，打量起了在场的所有人。
　　笑面虎说完这话后，就没多说了。他转过头，首当其冲的走向了马戏团垂下来的紧闭着的门帘，伸出手去。
　　他顺顺利利地摸到了门帘，抓住了边角。这一次，再没有东西挡住他。
　　笑面虎转过头来，向众人一笑：“这次没问题了，走吧。”
　　众人脸色纷纷凝重了几分，抬脚朝他走了过去。
　　几个新人却不肯跟过去，那一对情侣里面的男生见状，慌张大叫道：“你们进去！？想死吗！？别进去了！！”
　　有人云淡风轻地回了他一句：“你爱来不来，不来外面等死。”
　　笑面虎掀开了马戏团的门帘，率先走了进去。众人跟在他身后，一起踏进了这个马戏团。
　　还跪在地上喘气的中年男人闻声抬头，一见到众人都往那马戏团里走，一下子慌了神，又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叫道：“等等我！！别扔下我！！”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人类的从众心理是极强的。见到同为新人的这个男人已经跟了上去，那对小情侣也再也坐不下去了，也连忙冲了上去，跟上了大部队。
　　沈安行带着柳煦，不急不缓的走在了队伍最后面。
　　走进马戏团之后，他们却什么都没看到，也压根什么都看不见，前方是一片黑暗，暗的很彻底，即使身后还有掀开门帘透进来的光亮，他们也没办法把前方的事物看清一丝一毫。
　　“怎么这么暗？”有人忍不住说，“什么都看不到啊，不应该啊？”
　　“确实不应该。”
　　最先走进来的笑面虎低着头面色凝重地紧皱起眉来应了句，又说：“还有更糟的，我手机的手电筒调不出来了。”
　　走在他后面的几个参与者同时惊呼起来：“你说什么！？”
　　站在人群里的另一位老参与者也说：“哇真的耶，我的也调不出来了。”
　　刚巧，沈安行带着柳煦最后一个走了进来。在看到这一幕，又听到前面的人的这一番话后，他就很精明的没有把门帘放下来。
　　现在，这从外面透进来的光亮是他们唯一的救赎了。光一熄，他们所有人都会被这恐怖的黑暗所笼罩。
　　走在最前面的笑面虎刚想回头让人别把门帘放下来，可一回头，他就看到沈安行满脸淡然的高举着门帘，一副准备当卷帘大将的样子。
　　笑面虎：“……”
　　可以，这孩子挺聪明，孺子可教。
　　他就又回过头，作为队伍的领头狼，他大着胆子往前一步步挪动起来。
　　在小心翼翼地走了七步之后，突然，他听到头上传来一声咔啷一声轻响。
　　但声音来源的方向并不是他头上，那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柳煦也听到了，这声音就是从他们头顶传来的。
　　他和沈安行一头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他们就看到，一个斜向梯形的尖利的巨大刀刃直直地从天而降，来势汹汹，眼看就要把他们的脑袋劈个当场开花。
　　有人当场惊叫出来，新人叫的最凄厉。
　　沈安行一惊，一把松开了抓着门帘的那只手，另一手反手抓住柳煦，立刻往前一扑。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巨响，就连周遭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听这声音，那刀刃一定一下子劈了个入地三尺，沈安行要是没反应过来，他们俩可能现在就已经被那刀刃一起劈成两半了。
　　门帘慢慢垂落了下去。这下他们彻底没了照明的光，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片黑暗如他们预想的一样，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暗到极致的黑。他们甚至连离自己最近的参与者的脸的轮廓都看不清晰，就如同掉在了一瓶黑墨水的瓶里一般。
　　众人一下子慌了神，新人又一次惊声尖叫了起来。
　　有几个参与者见状，连忙朝他们跑了过去，在黑暗之中慌里慌张地关切道：“还好吗？！没事吧！？”
　　“伤到了吗！？”
　　“没什么事。”
　　沈安行应了一声之后，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转头问柳煦：“没事吧？”
　　他还抓着柳煦没放手，柳煦也还死死抓着他。
　　柳煦闻声，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应了一声，说：“没事。”
　　沈安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那参与者也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阴森诡异的笑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这是正常人绝对发不出来的可怖笑声，这是地狱的声音，是来自地狱深处的低语，它沙哑又森然，阴冷得近乎能把人骨头缝里都塞满恐惧。
　　新人又被吓得惊叫出声。
　　沈安行扶着柳煦站了起来，然后，就有站在他们附近的参与者忍不住说：“这新人真能叫唤，她都叫几次了？”
　　“好几次了。”刚跑来他们俩这关切他们的参与者也搭了腔，说，“我也很少见到这么能叫唤的新人。”
　　柳煦紧紧贴着沈安行，毫无笑意的附和着哈哈干笑了两声。
　　他伸手心虚的扶了扶眼镜。
　　周遭太黑了，他也害怕，但好在他旁边有个救命稻草。
　　他紧紧抓着这位叫沈安行的救命稻草。
　　地狱的笑声阴冷非常，新人的惊叫声简直在给它火上浇油。
　　在笑过之后，地狱的声音才又说起了它这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欢迎来到牛坑地狱。】
　　【这是生与死的狂欢，这是罪与罚的盛宴……这里是地狱，并非你所熟知的人间。】
　　【请新的参与者，牢记以下规则。】
　　看来，这个开场白是固定的。
　　毕竟每一次都会有新人，所以每一次它都要介绍规则。
　　柳煦使劲往沈安行身上贴。他谁都看不见，只有手里死抓着的沈安行能给他安全感。
　　沈安行感受到了，偏了偏头，小声对他说：“别怕，第一天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放平心态就好。”
　　柳煦紧紧贴着他，忐忑的点了点头。
　　地狱说完该说的规则之后，也终于话锋一转，迈入了正题。
　　【这是一座久负盛名的马戏团，他们的每一次表演都在向死神挑战，他们声称自己无畏死亡。观众喜爱这里的表演，也喜爱为他们表演的动物们。——那么，你做好被爱的准备了吗？】
　　说完这话，这声音就开始慢慢地沉声笑着远去。
　　众人：“………………”
　　隐隐约约的，他们仿佛明白了。
　　“……草。”不知谁说道，“你们想的……跟我想的一样吧？”
　　“嗯。”有人回答他，“照它这么说，那肯定……”
　　三个新人却完全处于状况之外，那个被地狱安排的鬼怪吓得失魂落魄的男人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吓得大叫了起来：“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啊！？”
　　女生也跟着叫道：“你们有话直说啊！！”
　　还没等人来回答他们，他们面前十米远的地方，就突然轰的炸开一团火光。
　　参与者们本来已经习惯了先前的黑暗，眼下这亮光突然一炸开，他们一时无法习惯，只觉得这光刺眼极了。
　　参与者们当即忍不住眯了眯眼，又纷纷抬了抬手，等习惯了眼前的明亮之后，才又纷纷放下了手，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原来，那炸开的火光是一团篝火，它燃烧在舞台中央，正烧的咔咔作响。
　　它点亮了黑暗，也把众人面前的景象照了个一清二楚。
　　他们面前，横了一道冰凉的铁栏杆。这些铁栏杆横横竖竖十分细密，其中的间隔的宽度也十分狭窄，大约只有一只手左右的间距。
　　柳煦左右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这铁栏杆不仅仅只有他们面前的这一面。他们所处地方的上下前后甚至左右两面，都是这样一面完整的铁栏杆。
　　是的，这不是栏杆，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笼子。
　　他们十九个人，被关在了这样的一个大笼子里。
　　新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柳煦站在最后，把沈安行抓紧了几分，又紧皱起眉来，声音紧张得微微发抖起来，道：“我们就是马戏团的动物。”


第37章 马戏团（五）
　　“我们就是动物。”
　　柳煦这话一出口后，空气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参与者们心里都清楚，他说的没错。
　　地狱的声音在讲完规则后所说的那些话，也可以算作一种提示。
　　它说，“这是一座久负盛名的马戏团，他们的每一次表演都在向死神挑战，他们声称自己无畏死亡，观众喜爱这里的表演，也喜爱为他们表演的动物。——那么，你做好被爱的准备了吗？”——
　　它说的“你”，指的就是每一位参与者。
　　前后联系一看，被爱的参与者很有可能就是这些动物。
　　现在他们一进门就被关进了这么个笼子里，那事实就很显而易见了。他们确实，就是地狱所说的那些“为他们表演”的“动物”。
　　新人里的女生被眼前的恐怖事实惊得一时不会说话，随后就彻底崩溃了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又开始呜呜嗷嗷的嚎了起来，嘴里哭叫着一些毫无营养的话。
　　没人多搭理她。
　　柳煦紧紧抓着沈安行，踮了踮脚，打量起了前方。
　　笼子正对面的篝火火焰旺盛，把柴火烧的噼咔作响。那篝火处在舞台正中央，距离他们很远，但好在烧的很旺，能把四周的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
　　马戏团的舞台华丽，地面上平平整整地涂了七种颜色，如条纹一般横着贯穿了整个舞台，而那七色，正是彩虹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
　　这七种颜色，被舞台中央的篝火烧的熠熠生辉。
　　舞台的正前方，有黑色帷幕紧紧垂落着，丝毫缝隙都不给留，众人根本看不到帷幕后是个什么样子。
　　不过舞台的前面，应该就是观众席。
　　再往旁边看一看，就能发现这边也有和舞台正前方那黑色的落幕布一样的巨大垂帘，只不过没有拉上罢了。
　　看样子，他们这里应该是舞台的后台。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新人在很不淡定的哽咽和哭叫。
　　所有参与者都在打量着四周。
　　片刻之后，站在最前面的笑面虎就皱了皱眉，说：“奇怪了。”
　　其他参与者闻言一愣：“哪里奇怪？”
　　“没有人。”另一位老参与者也说，“一般来说，这个时候，负责接引我们的NPC都该出来了。”
　　“如果要我们自己去找的话，也不该把我们关起来。”
　　笑面虎一面说着，一面拾起了他面前锁着笼子的大锁，说：“我们肯定出不去啊，这锁一看就打不开。”
　　柳煦一听有锁，就领着沈安行往人群里挤了挤，又踮起了脚，在一堆人头里努力的想要脱颖而出，想看看那个锁着他们十九个人的锁长什么样子。
　　但前面的参与者实在太多，大家又为了抱团，都不约而同地往一起挤，其余十七个人里面也不缺人高马大的，柳煦愣是什么都看不见。
　　无奈，他就只好叹了口气，高声道了句：“前面的兄弟，那锁长什么样？后面的都看不清，你给形容一下？”
　　“好啊——”笑面虎在前面遥遥地应了一声，又拿着锁沉吟了片刻后，才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三把大锁，很旧，都要钥匙。我们又没有钥匙，肯定是出不去的。”
　　柳煦闻言，撇了撇嘴。
　　听起来确实没办法，他们总不能暴力开锁，没人有这种大力气的。
　　柳煦没回应，前面的笑面虎就又转过头来，遥遥问他：“你还有问题没有？”
　　柳煦这才反应过来，忙回了句：“没了，多谢。”
　　“不客气。”
　　其他参与者又说：“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没什么办法啊，就只能在这里等接引的人了。”有人回答道，“毕竟我们又动不了……”
　　柳煦听了这话后，就抿了抿嘴。
　　进地狱前，沈安行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沈安行说，牛坑地狱是为动物申冤的地狱，那既然他们这群人类是在马戏团里表演的动物，那么，负责训练他们的“驯兽师”，就很有可能……
　　柳煦越想越觉得恐怖，嘴唇都跟着抖了抖。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咯咯笑声。
　　那笑声实在难以形容，只能说不像是人类会发出来的。
　　众人都听到了。一时间，参与者们之间的探讨声戛然而止。
　　沉寂了几秒后，众人就纷纷抬头看去。
　　柳煦也跟着僵硬着脖子仰了仰头。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沈安行就突然一把把他按到了怀里，然后就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脑袋，根本不打算让他抬头去看。
　　柳煦懵了。他被迫倒进沈安行怀里的那一瞬，就听到耳边传来了参与者们刺耳的尖叫声。
　　紧接着，就是好一阵尖利的咯咯笑声。那笑声一重叠着一重，仿佛有很多东西正在他们头顶上笑一般。
　　那和他在冰山地狱里听到的婴孩笑声不一样，它比婴儿更尖利，也更不正常，听起来，就根本就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更恐怖的是，参与者们的尖叫声似乎还让它们很开心，巨大的笼子不知被它们怎么了，竟然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他们脚下一阵地动山摇似的晃，参与者们惊声叫着，根本保持不了平衡，到处乱撞了起来，撞了一片东倒西歪。
　　作为一个守夜人，沈安行倒是能站住的。但这种是个正常人都站不稳的情况下，他在原地不动如山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沈安行就只好装着往后踉跄了几步，靠上了后面的笼子，慢慢地滑落了下去，坐到了地上。
　　柳煦吓坏了，他什么都看不到，还在一片黑暗之中体验了笑声和地震的无数重奏，还有参与者们一点也不整齐划一的尖叫声，吓得他一边叫着星星，一边双手胡乱的在沈安行背后乱摸一通。
　　“没事，我没事。”
　　沈安行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还死死按着他的脑袋，在这片混乱之中，他竟然还腾出了另一只手来，伸手拍了拍柳煦的后背。
　　他抬起头来，看向笼子顶端，在一片混乱之中沉吟了片刻，随后就开口说道：“这些东西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但是很吓人。我觉得这玩意儿你迟早要看的，所以现在就先给你提前预告一下，我一会儿就松手，你自己看看它。”
　　柳煦一怔，然后就忍不住害怕起来。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这些东西笑声尖利，还把这笼子搞得跟地震一样，实在是——
　　柳煦抿了抿嘴。他虽然害怕，但是他不能做沈安行的累赘。
　　他便在他怀里使劲点了点头，声音颤抖但又十分坚定地道了句：“你说。”
　　“是猴子。”沈安行说，“一群打扮成了小丑的猴子。”
　　柳煦：“……”
　　柳煦：“……………………哈？”
　　沈安行倒是言出必行，说松手就松手。他说完这些，就松开了柳煦，又怕他被这笼子里的地动山摇弄得跌倒，便拉着他的手，说：“你自己看。”
　　柳煦就转过头，看向笼子顶上。
　　这一看，他就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安行说的没错，那确实是一群猴子。但这些猴子身穿小丑的衣服，脸上也画着可怖的小丑妆容。整张脸都涂着夸张的白色，眼睛鼻子和嘴也都红的极其夸张。
　　它们咧着嘴尖声笑着，疯狂地摇晃着笼子。
　　新人吓得要死，哭着尖叫个不停。
　　她越是叫，猴子们就越是兴奋。这笼子四周也挂着不少猴子，刚刚谁叫的最厉害，它们就去朝谁做鬼脸，去扯他们的头发。
　　不止那个新人，还有许多其他的参与者们也都正惨叫不停。
　　柳煦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唉，真无语。”
　　有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这声音就是从他们旁边传过来的，柳煦循声望去，就看到笑面虎整个人四仰八叉的倒在沈安行旁边，两手死死抓着笼子的铁栏杆，姿势十分搞笑。
　　他面无表情道：“这些人难道就不知道他们越叫猴子就越起劲吗，闭上嘴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有些人呐，看着好像比新人高级点，其实也就是小兵和炮兵的区别。”
　　柳煦：“……”
　　沈安行：“……”
　　“你们听不懂我这个比喻吗？”笑面虎又偏头看了看他们俩，说，“那我换个说法，他们就是大白菜和圆白菜的区别。”
　　“……大小的区别是吗。”
　　“差不多，但我想表达的核心点是他们都菜。”
　　柳煦：“……”
　　他转头看了看。
　　笑面虎说的没错，现在那些还在尖叫着惹得猴子兴奋的参与者，有一半是那三个新人，还有另外一大半是笑面虎点名过的那些半新人。
　　这些半新人，想必也最多只才过了一两个地狱，都还没什么经验，也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尖叫正是招惹猴子的重点。
　　“你看起来倒还算个好苗子。”笑面虎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了看柳煦，突然自我介绍道，“兄弟，我叫邵舫。”
　　“……我叫柳煦。”
　　“……”邵舫沉默片刻，“假名？”
　　“真的。”
　　柳煦习以为常，刚想把话说下去时，一直在这片地动山摇之中紧抓着他的沈安行就接过了话头，淡然道：“不是那个絮，是日句下面四点水的那个煦。日头的日，句子的句。”
　　柳煦：“……”
　　邵舫眨了眨眼，又回过头，腾出一只手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就发出恍然大悟一般的长长的“哦——”声。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问沈安行道：“那你呢？”
　　“沈安行。”
　　“好嘞，行哥。”邵舫应了一声，又左右看了看，有些纳闷的说，“说起来，你不觉得好像更凉快了吗，行哥？刚刚在外面就够凉了，怎么现在还更凉了？”
　　沈安行：“……”
　　柳煦：“……”
　　柳煦倒是职业素养极高，他只沉默了一下，转头就张嘴就来：“说的也是，是有点。真是奇怪了啊，一个牛坑地狱怎么这么冷？附近有太平间？”
　　沈安行：“……”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
　　柳煦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撒谎都不用打草稿。
　　就在此时，突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下来，别闹他们。”
　　猴子们的动作戛然而止，参与者们的惨叫声也跟着慢慢停歇了下来。
　　众人一同转头看去。
　　在笼子左面的黑暗之中，一个人高马大的人形走了过来。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了，那并不是个人形。
　　那是一头站立的黑熊。


第38章 马戏团（六）
　　那头站立的黑熊缓缓朝他们走了过来。
　　它走出后台黑暗的区域之后，明亮的篝火就把它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这头黑熊紧闭着一只眼。
　　那闭着的眼睛上有一道斜斜的疤。这道伤似乎伤到了它的眼睛，让它没办法睁开。和这些猴子一样，这头黑熊身上也穿着人类的衣服。它穿的十分西域风，裤腿十分宽松，金银珠宝挂了一身，头上还带了一个十分宽大的帽子。
　　众人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全员沉默。
　　——黑熊说话了，黑熊在走路，黑熊他妈的看起来好像是这个马戏团的团长。
　　众人都在惊疑不定，只有邵舫盯着这黑熊的打扮看了一会儿，语不惊人死不休了一句：“怎么穿的跟印度阿三似的。”
　　众人：“…………”
　　黑熊好像没听见，接着向他们走来，眼神和动作都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顿一下。
　　柳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说幸好这儿是地狱，NPC都有自己固定的行动线路和台词，不然要是黑熊真能听见这话，也能对此做出反应的话，不得一巴掌给邵舫扇死？
　　总而言之，黑熊就这样慢慢地走到了众人面前。
　　熊本来就是个又高又壮的物种。它一走到众人面前，山似的身形就立刻给众人带来了恐怖的压迫感。
　　众人禁不住心里发毛起来，纷纷都缩起了身子，往一起凑了凑，下意识的想抱团。
　　柳煦也忍不住往沈安行怀里拱了拱。
　　沈安行没什么表情的看着这头黑熊。
　　站在他们笼子上面的这群猴子倒是很听黑熊的话。他一说话之后，猴子们也都纷纷停了下来。但它们似乎很不满意很不高兴似的，等到黑熊走到笼子跟前后，它们就跟着吱吱叫了起来，叫得莫名委屈巴巴。
　　谁都不知道猴子在叫些什么东西，但偏偏黑熊好像听懂了似的，它眯了眯睁着的那一只眼睛，低头对它们说：“不行。”
　　猴子们不开心，就接二连三地从笼子上跳了下来，跳到了黑熊的旁边去，有几只胆子大的还直接跳到了他的肩膀上，甚至还有一只蹦到了头上去，然后，它们就又吱吱叫了几声。
　　“那也不能这么搞他们。”黑熊说，“整的太害怕，会更不听话。你们要是想给个下马威，就该这样。”
　　黑熊说完这话后，就突然抬起了脚来，狠狠一脚踹在了笼子上。
　　笼子一声惨叫，被他这一脚踹的直接向后仰了过去。在里面的参与者们惊叫一声，又四仰八叉的纷纷东倒西歪了起来。
　　沈安行一惊，连忙又把柳煦按回了自己怀里。然后，他就不动如山的靠着后背的仰面倒了下去。
　　邵舫直接一个高难度后空翻，在笼子里稳稳当当地把自己翻了过来。
　　然后，他才转过头去看了看。这一看他才发现，参与者们东倒西歪，只有他一个金鸡独立。
　　邵舫：“……”
　　参与者们发出阵阵哀嚎声，然后纷纷艰难地调整起了姿势。有不少人压住了其他人，他们就只好慢慢地翻身起来。
　　“草……”有个参与者忍不住说，“这熊他妈有病吧……”
　　沈安行倒下去之后，就一侧身，把柳煦也放了下来。
　　这一番天旋地转，失重感十分强烈。柳煦从沈安行怀里爬起来之后，扶了扶眼镜，甩了甩脑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都有几分劫后余生的茫然。
　　沈安行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都没记起来要管自己，先就伸手替柳煦理了理衣领，问：“没事吧？”
　　“没事……”
　　柳煦应了一声，又捏了捏眉间，叹了口气。
　　然后，他也抬起头来，替沈安行往下扯了扯袖子。
　　不经意间，他突然看到，沈安行指尖上有很多细小的冰屑在闪光。
　　柳煦愣了一下。
　　那些冰屑太小太细，就如同雪一般细密，如果不是这么近距离地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他手上，之前有这些？
　　沈安行见他怔住，就跟着他往自己的手上看了看。
　　他一看到自己指尖上的那些冰屑，就一下子明白了，连忙解释道：“这个没什么，我身上经常会这样的。”
　　“……是吗？”
　　“是啊。”
　　沈安行应了一声，又往他那边倾了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你也知道的，我什么身份。”
　　柳煦：“……”
　　倒也是，冰山地狱守夜人，身上有点这种冰屑才正常。
　　他想着。
　　周围闹闹嚷嚷的，没人注意到他们。只有邵舫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俩，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里却好似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突然，他们这个笼子又被一把立了回去。
　　柳煦“我操”一声，身子立刻就往旁边歪去。沈安行眼疾手快地一把反手抓住了他，顺势往前一扑，俩人又一起扑到了地上去。
　　参与者们又纷纷惊叫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的人又跟着歪了下去，该脸着地的脸着地，该摔下去的也又摔了下去。
　　猴子们在笼子边上围了起来，嘻嘻哈哈地拍了手笑了起来，像在看一出喜剧似的。
　　“什么玩意儿啊！？”
　　被来来回回摔了两次，有人就毛了，气的大叫起来：“这傻逼熊有毛病吧！”
　　他怒气冲冲地喊着，可再一抬头，就看到这只巨大的黑熊正弯着腰，一只眼睛无波无澜的盯着他看。
　　参与者：“……”
　　参与者瞬间不敢吭声了。
　　其他的参与者一从地上爬起来，再一抬头，也看到了这熊正瞪着那只死气沉沉的眼睛审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没人敢吭声，参与者们纷纷往后瑟缩着。
　　沉默了片刻后，黑熊就站起身来，拎着他们这个大铁笼子，转头往舞台的后台走去。
　　猴子们兴高采烈，吱吱叫着笑着跟了上来。
　　走向后台的路上没有点灯，一片黑暗，好在这片黑暗并不是他们初入地狱时那样夸张得伸手都不见五指的黑，而且舞台中央的篝火火光余威仍在，托它的福，众人也能在黑暗中看到些什么东西。
　　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空无一物，墙两边上好像挂着些四四方方的东西，但离得有些远，众人看不太清，不知那到底是画还是照片。
　　这条走廊的地上铺着厚重的华丽地毯，拜它所赐，黑熊拖行起笼子来十分的丝滑，比某德巧克力广告还要丝滑。
　　黑熊就这样顺顺利利地拎着他们走到了一扇门前，然后就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房间里燃着温和的火光。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黑熊一推开门，参与者们就听到了房内也传来篝火燃烧般的噼咔响声。
　　黑熊拖着他们走了进去。
　　这房间里也铺着地毯。一进去之后，他们就看到左边有一个灰色的火炉，火炉里正烧着火，把里面的木柴烧的噼咔作响。而火炉的上方的墙上，竟然镶着一个鹿头，鹿头两边各放着一把猎枪。
　　火炉的旁边正趴着三只老虎。这三位趴得悠然自得，嘴里发出了恐怖的呼噜声。听见了响声后，它们就抬了抬头，睁开了眼，看向了参与者们。
　　有的参与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仅这三只老虎，这屋子里还有其他的生物。有站在架子上晃悠着，不知为何一言不发的五六只鹦鹉，还有在一旁的沙发上嘶嘶吐着信子慢慢爬行的蟒蛇。蟒蛇倒是不止这一位，还有一只正在用自己那无骨的柔韧身躯卷着沙发腿儿。
　　除了这些，还有盘坐在另一边，好像很困似的眯着眼睛眨了几下的几只山羊，以及一只闻声站了起来，但只是看着他们，并没有做什么的边境牧羊犬。
　　就在此时，有人就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突然就拉了拉身边的人，声音都跟着不知为何颤抖了起来，说：“快看那个！！”
　　“啊？哪儿啊？怎么了？”
　　“那边啊傻逼！！”
　　众人闻声，就纷纷循着那个参与者说的方向，侧头看去。
　　柳煦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一看，众人就纷纷“我操？”了一声。
　　柳煦也愣了。
　　在那个参与者指的角落里，有一头巨大的狮子。而狮子的旁边，有一个穿着性感的、留了一头黑色大波浪的美丽女人，正靠在狮子身上，一双深邃又漂亮的眉眼正定定的看着他们。
　　柳煦一怔：“……是人？”
　　这个连团长都是黑熊的马戏团里，居然会出现一个靠着狮子的女人，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其他的参与者们也开始窸窸窣窣地探讨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这里怎么会有人……？”
　　“她是跟我们一样进来做动物的？”
　　众人惊疑不定，猜测一个接着一个。
　　邵舫伸手抓住笼子的铁栏杆，一下子钻到了柳煦和沈安行旁边，嘿嘿笑了一声，说：“这就有意思了嘿。”
　　柳煦没搭理他。他紧紧盯着这个挨着狮子的女人，手摸着下巴，眼神锐利得像是恨不能把她盯出个洞来。
　　沈安行看了柳煦片刻，然后就侧过了头来，问邵舫道：“有什么意思？”
　　邵舫倒也不见怪，朝沈安行一笑：“这么特殊的存在，问题百分百在她身上啊。”
　　沈安行面无表情：“你就为这点常识有意思？”
　　邵舫：“……”


第39章 马戏团（七）
　　黑熊回过头，对猴子们说：“就到这儿吧，别跟过来了。”
　　猴子们听了这话，都蔫了下来，失落地吱吱了几声，乖乖地四散开了。
　　黑熊转过头，接着拖着他们往前走去，一路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又打开了另一扇门。
　　这次，被打开的另一边又是一条仄长的走廊，走廊上每隔几米远就有一个孤零零的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烛台，许多的蜡烛一同摇曳着燃烧，虽然不比篝火明亮，但也把整条走廊照亮了不少。
　　和上一条走廊一样，这条走廊的地上铺着同样华丽的厚重地毯，就连地毯的纹样都一模一样。但和上一条走廊不一样的是，这条走廊两侧有许多的房间，而这些摆着烛台的柜子，就摆在每一个房间的门口，应该是为了方便照明。
　　黑熊拖着他们走了进去。
　　参与者们见状，纷纷站了起来，走到了笼子两侧去，打量起了走廊两侧的房间。
　　“这应该是马戏团的寝室吧。”邵舫转头说，“但是这就怪了耶，一群动物要什么寝室，窝在一起睡觉不就行了吗？”
　　“这应该就是寝室。”柳煦也说，“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啊。”
　　沈安行知道他要说什么，就把话头接了下来，道：“动物不需要寝室。他说的没错，那些动物窝在一起就能睡了。”
　　邵舫：“……行哥，我希望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邵舫，你记住了吗？我叫邵舫，邵舫，邵舫——”
　　沈安行：“……”
　　舫不舫的先不说，他是真的好烦啊！
　　柳煦无奈一笑，说：“总而言之，再加上那个靠着狮子的女人，就能很好的说明问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了扶眼镜，在那一刻，脸上的笑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眼中毫无笑意，一脸肃穆的看着眼前一个个过去的房间，说：“这里原来应该是一个由人来操办的马戏团。这些寝室，就是给马戏团的人睡的。”
　　邵舫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样。”
　　邵舫说完这话后，就转过了头，又往笼子边缘走了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柳煦和沈安行听，开始自顾自的分析了起来，说：“哎呀，不过这些房间既然是给曾经的马戏团的人用的，就证明这里面很有可能有刚刚那个靠着狮子的女人的房间啊……”
　　邵舫开始展开了他的长篇大论，但沈安行一直没吭声。
　　柳煦没听到他吭声，就转过了头。这一转过头，他就看到沈安行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而且里面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安行似乎很惊异，又像是……
　　柳煦形容不出来。
　　他一时茫然，还以为沈安行是有什么问题或者是没明白什么，就问：“怎么了星星，有什么问题？”
　　沈安行还是没吭声，但慢慢地，他脸上浮现起了两团微红色。
　　然后，他才低了低头，捂了捂脸，说：“对不起……你，你刚刚……有点，有点……帅。”
　　他这一句话简直了，柳煦当即被震得呛到了自己，忍不住猛烈地咳嗽了两声，呛得脸红还眼角挂泪。
　　邵舫还在自顾自地做着分析，他一听柳煦开始咳嗽，就莫名其妙的转过了头。
　　这一转过头，他就看到柳煦咳得惊天动地，沈安行扶着他满脸担忧，一下下给他拍着后背顺气。
　　“……你们干嘛呢。”
　　沈安行百忙之中抬起头，讪讪朝他一笑。
　　柳煦却觉得内心有点乱。
　　沈安行以前也说过这话，在十七八岁那两年。
　　那时候柳煦还年轻，他年少又有活力，会在运动会上挣下所有奖项和尖叫，也会次次考试都荣登顶峰，每一天的阳光会把他照得熠熠生辉。
　　那时候他耀眼极了，在他们把话说开了之后，沈安行有时就会涨红着脸嘟囔着说他好帅。
　　柳煦听到之后，就会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一笑。
　　如果条件允许，他就会朝沈安行笑一声，然后说，帅吗？帅就多看两眼。
　　他那时候自信，自以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拿到手，一点儿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有的人真的是留不住。
　　不像今天。
　　如今七年都过去了，当年的年少轻狂都被现实磨打成了麻木不仁，身上的耀眼也早就同那天的夕阳西下一同彻底西沉了下去，连点落日余晖都没留下。
　　他身上只有当年的光燃烧殆尽后留下的一捧死灰，可就连这捧死灰他也留不住，等风一吹，它就会被一把扬走，什么都留不下。
　　他甚至都找不到自己当年的影子，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七年了。
　　他老了，不年轻了，回不去十八岁了。
　　可即使都这样了，沈安行在看着他的时候，还是会和当年一样，忍不住的说他“好帅”。
　　……真他妈的。
　　柳煦咳嗽得喉咙痛。
　　就在此时，柳煦突然感到一阵寒气逼近。
　　他抬起头，果不其然，刚好看到沈安行凑到了他耳边来。两人挨得极近，那些沈安行身上如影随形的寒气也逼近了过来。
　　沈安行叫了他一声：“杨花。”
　　柳煦声音沙哑：“啊？”
　　沈安行小声对他说：“真的很帅。”
　　柳煦：“……”
　　“你还是很好看。”沈安行对他说，“一点儿没变，和那时候一样。”
　　柳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沈安行看出来他反应不对了，他也知道为什么不对。
　　柳煦好半天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朝他惨然一笑。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想当年，还是他把沈安行拉出了深渊，一步步拉到了岸边来。可现在倒反了过来，成了沈安行把他拉着一步步往岸上走。
　　这生不如死的七年过去，掉进深渊里的变成了他。
　　沈安行也没说什么，他朝柳煦一笑，伸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两人一同抬头看去，就见黑熊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又打开了一扇门。
　　这扇门里一片黑暗，毫无光源。一片潮湿森冷的气息从里传了出来，扑了众人一脸。隐隐约约的，柳煦还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音，那应该是水滴慢慢滴落到地上的声音。
　　有细小的风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呼呼作响，听起来像是谁在哭泣。
　　众人不寒而栗。
　　黑熊把笼子推了进去。一进门后，众人就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味，那像是皮肉被烧焦的味道，十分恶臭难闻。而水滴落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可闻，那好像是从房间的最深处传过来的。
　　黑熊转过头关上了房门，在一片黑暗之中找到了烛台和火柴。随后，只听嚓一声响，他划开了火柴，点亮了烛台。
　　众人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这是一间和外面的华丽格格不入的房间，四面墙都是水泥，一点装饰都没有，到处都是灰尘，一看就很少有人打理，角落里甚至还有蜘蛛结成的旧网。
　　房间里靠墙摆着两列笼子，每个笼子都十分矮小，看起来只能装下一个人。
　　而他们正对面的，房间的最深处的一个笼子里，似乎正倒着一个人。
　　那看起来是个小丑，他一身衣服凌乱又破旧，红色卷发脏污不堪，浑身上下都挂满了水，正可怜兮兮地蜷缩在笼子里，一动也不动，不知到底是死了，还是仍苟延残喘的活着。
　　小丑身上的水正从笼子的边缘滴滴答答的往外滴落。他们所听到的滴答声，就是这样发出来的。
　　而一进屋就闻到的那股皮肉烧焦的恶臭味，应该也是小丑身上发出来的。
　　突然咔啷一声轻响，众人又纷纷一惊，转头看去，就见黑熊竟然打开了笼子的锁，正把那三把很旧的大锁放到笼子上方。
　　然后，黑熊就打开了门，把长着尖利指甲的爪子伸进了笼子里来。
　　参与者们吓得纷纷惊叫，连忙一股脑往后躲去。
　　可无论他们躲到哪儿，都躲不开这个笼子。
　　黑熊一伸手，就够着了一个参与者，随后，他就抓着他的双肩，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抓了起来。
　　那参与者吓得近乎不敢呼吸。
　　其他参与者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也大气都不敢出，只有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彼此起伏。
　　黑熊却看也没看这参与者，打开左手边的一个笼子就把他丢了进去，然后就锁上了笼门。
　　黑熊就这样把一个个参与者都拎了出来，分别放到了单个的笼子里，把他们分开关了起来。
　　参与者们见他只是把人分开关起来后，警备的心也就微微放了下来。
　　但放心之后，奇怪的感觉也跟着涌了上来，有人就问：“他为什么要分开关？”
　　“不知道……怕打架？”
　　众人开始猜测起来，也一个接一个的被黑熊抓出了笼子，丢进了另一个狭小笼子里。
　　“说起来，这里只有十八个笼子吧？”被关起来了的邵舫脸贴着笼子门说，“可我们这里有十九个人诶。”
　　柳煦和沈安行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邵舫说的没错，既然每个人都是分开关的，而且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笼子，那——
　　沉默片刻后，柳煦说：“星星。”
　　沈安行也面如死灰：“我知道。”
　　五分钟后。
　　柳煦和沈安行团团挤在一个只能装得下一个人的狭小笼子里，很有默契的一起捂着脸，享受着其他参与者无言质问的目光。
　　空气之中，一片死寂。
　　有人震惊，有人恐惧，有人讶异，有人看热闹，有人捂着脸不知说点什么好。


第40章 马戏团（八）
　　黑熊把他们分开关到了笼子里之后，就把原来装着他们的那个巨大笼子推到了最里面去，接着，就把蜡烛放在了门口旁边的柜子上，转头离开了。
　　黑熊离开之后，参与者们之间又在一片黑暗之中沉默了很久。
　　柳煦几乎不敢抬头去看。
　　就这样沉寂了两分钟之后，才有人语气阴森森的道了句：“两位，不说点什么？”
　　柳煦叹了口气，抬起了头，看向了离他很近的沈安行——这笼子实在是太小了，只有供一个人活动的大小。他们两个人为了能够一起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姿势也是十分的感人。
　　柳煦坐在地上缩着，沈安行就背顶着笼子顶，一手握着笼子的栏杆，以此保持住平衡。
　　沈安行倒也大可以直接倒下去，反正他们俩关系不一般，两个人都能接受。可现在他们俩这边简直是受到了万众瞩目，沈安行脸皮薄，这事儿实在是干不出来。
　　柳煦抬起了头，对沈安行说：“没办法了，摊牌吧。”
　　沈安行也明白。事已至此，他们也没办法说什么了。
　　眼下他们被黑熊关到了一起，这简直和往他俩脸上直接写“鬼”没什么区别了。
　　他就只好叹了口气，说：“杨花，委屈你一下，再挤挤。”
　　柳煦知道他要做什么，就说：“你随便挤。”
　　沈安行点了点头，又微微侧过头去，先对其他笼子里的众人说了句：“话我先说在前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没想杀人。”
　　“怎么可能……”有对鬼怪心怀恐惧的参与者瑟缩在笼子深处，虽然害怕，但也壮着胆子小声道，“你不想杀人，那你干嘛混进参与者里……”
　　“不一定混进来就等于要杀人嘛。”
　　就在他俩斜对面的邵舫脸贴着笼门，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说：“他虽然是个鬼，但是也是伪装成参与者进来的。而且，这十八个笼子是给参与者准备的，他既然也被扔进了笼子里，就说明他也是被当做参与者对待了。既然是参与者，那么目的就应该和我们一样，都是想通关的。”
　　“所以，杀人对他没什么好处。”
　　另一个老参与者接过了话头，也接着说：“毕竟参与者的目的除了出地狱，还有晚上的守夜人。他如果杀了人，参与者的数量就会减少。数量一旦减少，他和他的同伴被守夜人狩猎的几率就会大幅增加，纯粹是在费力不讨好。”
　　两人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把其余参与者内心的恐惧都给压下去了一些。
　　听了之后虽然少了些惧怕，但有人内心反倒更加茫然：“那他……为什么要进来？”
　　“他是跟一个参与者进来的，那事情肯定和这个参与者脱不了干系。”邵舫笑了起来，又侧头看向沈安行，说：“接下来，就听听这个小哥的解释好了。”
　　沈安行恰好也把袖子撸了起来。
　　邵舫看过来时，他就把一条手臂慢慢地伸出了笼子去。沈安行胳膊细，那只能容许一只手钻出去的间隙里，他轻而易举地就探出去了半个手臂。
　　黑熊只留了一盏烛台在门口，笼子里看不清晰。等沈安行把手臂探出去，在他对面的参与者才把他手臂上的情形看清了。
　　于是，看得?的人纷纷一怔，脸上是各式各样的新奇与讶异。
　　更多的人根本就看不?，就算看得?，也只能瞥见冰山一角，根本看不清晰。
　　于是，众人纷纷或惊惶不安或有些好奇的问：“怎么了？什么啊？”
　　“看到什么了？”
　　“这位小哥……”邵舫摸了摸下巴，一脸新奇的说，“胳膊上长了冰哎。”
　　“……长冰？”
　　“是啊，长冰。”邵舫说，“他胳膊上有冰，都嵌在肉里，看起来有点恐怖。”
　　“恐怖就对了。”沈安行扬了扬笼子外面的手，说，“毕竟我是冰山地狱守夜人。”
　　“…………”
　　在那一瞬间，空气又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众人如感五雷轰顶，好半天都没人吭声。
　　只有完全不知守夜人有多恐怖的新人?众人都沉默了下来，一时不安，纷纷打破了沉默，问道：“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到底怎么了啊……守夜人怎么了？”
　　“很……很恐怖吗？”
　　邵舫捂了捂脸，抬了抬手，第一个回过了神来。
　　“等会儿啊。”他扬着手，说，“我现在有点头晕，这有点太刺激了。”
　　“啊，我理解。”柳煦被挤在笼子最里面，飘飘然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觉得很刺激。”
　　沈安行：“…………”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时，就听一个参与者小心翼翼的说：“为什么……冰山地狱的守夜人，会在这里？”
　　沈安行听了这话，刚想回答时，就有另外一个参与者突然冒了出来，说：“这不重要吧！？他……他要是守夜人的话，那不就是摆明了要杀我们吗……守夜人就是杀人的啊！”
　　“应该不会吧……”另一人说，“刚才他们不是说了吗，这个人也是作为参与者进来的，那……”
　　“不对。”刚刚和邵舫一起发言的老参与者面色凝重起来，死死的盯着他们俩，说，“那是在他是个鬼的前提下，守夜人就不一样了。毕竟，守夜人……都是杀人魔。”
　　“……”
　　她这一席话，又把空气挑的紧张又令人胆寒了起来，所有参与者都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对这些参与者来说，守夜人可是能掌握他们生死的存在。
　　哪怕是一个没办法和他们所身处的地狱对号入座的其他地狱守夜人。
　　她这“守夜人即杀人魔”的言论话音一落，恐惧的气息就铺天盖地的蔓延开来。这股恐惧把参与者们逼得后背发凉，脊背发麻。
　　在这股沉默的恐惧之中，柳煦突然笑了一声，开口打破了它。
　　他说：“照你这么说，他干嘛带我进来？如果他真的是个杀人魔，我怎么活到现在的？”
　　众人：“……”
　　老参与者紧紧皱着眉，警惕一点儿没有放下，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个人。”
　　柳煦道：“我要不是个人，现在这里就该有二十个参与者。”
　　老参与者：“……”
　　老参与者被他怼的一噎，还想再说点什么，柳煦却抢先她一步，接着开口说道：“各位就该仔细想想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一个冰山地狱的守夜人，不好好呆在自己的地盘里，要跑出来跟我一起来做参与者。”
　　“有件事我确实没有骗你们，他真的是我男朋友。”
　　“你们问我为什么看起来比他大七八岁，就是因为他在七八年前就死了。”柳煦说，“他是为了我才从自己的地狱里跑出来的，他不放心我。他不是为了狩猎来的，他也不是那样的人，绝对不会对各位做什么的，毕竟我挺让人费心的，护着我一个就够他受的了。”
　　“我知道，这听上去肯定很扯淡，各位第一时间担心自己的生死也是人之常情，不相信我同样也有道理，但该说的我都说了，各位对我们敬而远之也好，不会介意也罢，都请自便。”
　　柳煦说完了话，就安静了下来。
　　众人也都沉默了下来。
　　沈安行转过头，看向柳煦。柳煦在狭小的笼子里缩成一团，他说话时脸色严肃，但沈安行看过去时，他又习惯性的朝沈安行一笑。
　　沈安行也朝他无奈一笑。
　　空气沉默了很久，然后，被邵舫打破了。
　　“干嘛啊，一个个苦大仇深愁眉苦脸的。”他笑着说，“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啊，你们又不是没看到，自打进来开始他俩就黏得跟连体婴儿似的，行哥……那守夜人手都没放开过他。”
　　“对啊对啊，不要不相信爱情嘛！”
　　一直蜷缩在笼子里不吭声的新人女生竟然也跟着探出了头来，抓着笼子门的铁栏杆说：“而且一开始，不是他掀着门帘给我们照明的吗？他要是想杀了我们的话，为什么那么做啊？直接把门帘放下就好了嘛……他不是也想闯关出去嘛！”
　　“世上哪儿有爱情。”有个参与者面色凝重的嘟囔了句，“哪儿有不杀人的守夜人，扯淡呢？”
　　“我也觉得。”那个老参与者也闭着眼附和道，“守夜人哪儿有好的。”
　　“话别这么说，我觉得还是有好的守夜人的。”邵舫说，“你们没人去过铁树地狱？那个守夜人一晚上只杀一个，看到我的时候还叫我快滚呢，挺好的。”
　　沈安行：“……”
　　柳煦：“……”
　　俩人齐刷刷的在心里道——草，谢未弦。
　　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谢未弦。在邵舫隔壁的老参与者听了他这话后，就像是听到了个笑话似的，冷笑一声。
　　邵舫翻了个白眼：“你他妈爱信不信。”
　　又有另一个参与者说：“本来守夜人就没好人，你少在那儿编故事骗人了，我上个就是铁树地狱，那个守夜人和别的一样，一晚上杀三个。”
　　邵舫：“？哈？”
　　“就是这样。”冷笑的那个参与者说，“不好意思，我上个月进的铁树地狱，那确实是个一晚上杀三个的狠女人。”
　　“……不是。”邵舫难以置信道，“那不是个男的吗？？虽然他长头发你也不能把他说成女的啊！”
　　邵舫满脸难以置信，柳煦看着他，一时觉得邵舫真是可怜又憋屈。
　　那当然的啊，铁树地狱守夜人肯定已经换了啊！邵舫遇?的那个现在正在人间快快乐乐的跟陈黎野过神仙日子呢！


第41章 马戏团（九）
　　但不论如何，总而言之，事情果然和沈安行说的一样。
　　参与者们根本不会相信守夜人，对于他们来说，守夜人就是杀人魔。这个想法已经根深蒂固，成了一座无法跨越的成见鸿沟，光靠三言两语，根本无法撼动。
　　柳煦叹了口气，又偏头看了看右边。笼子的左右两侧是两面黑色墙壁，根本就看不到旁边的笼子，想来可能是为了防止关在这里的动物们看彼此不爽打起来。
　　因此，柳煦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最右边那儿是房间的最深处。
　　在那里，有一个小丑被关在笼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滴水，身上还隐隐传来一股皮肉的烧焦味。
　　参与者们还在就沈安行的事探讨着，但语气与说的话已经逐渐偏离“探讨”的范畴，开始朝着“阴阳怪气”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要我说的话，你自己想死就去死，别编什么铁树地狱的事儿在这骗人。”邵舫旁边的老参与者幽幽道，“反正我是不会跟他们俩做队友的。”
　　“这事儿是你不想就能行的？”邵舫道，“再说人家要是想杀你，不是早就动手了吗？”
　　离他们很远的另一个人突然冷笑了一声，高声说：“兄弟，你这话说的有意思了，那不是他还没找到机会吗？”
　　“……你讲不讲点道理，他要是真的想杀你们，干嘛带个人进来啊！？”
　　“万一是他自己没办法进来，必须得借个参与者的身份进来呢？”
　　又有胆子不怎么大的小声的说了句：“反正……反正我是肯定不会跟他们俩一起走的。”
　　“我也是，跟守夜人一起？这疯事儿谁爱干谁干。”
　　“我也……”
　　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发表意见，这么一看，倒真像是一群动物在这儿扒着笼子嗷嗷叫唤。
　　……所以也别嫌动物叫唤声太吵，归根结底，大家都一个样。
　　但这么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
　　“我说，差不多行了。”柳煦忍不住开口打断道，“那边还趴着个小丑呢，是不是该尊重一下人家？”
　　“……”
　　众人沉默了下来。
　　柳煦这么一说，沈安行就又在狭小的空间里艰难万分的动了动，把脸贴到了笼门上，尽力去往右边瞅了瞅。
　　“怎么样，行哥，你那儿看得见吗？”邵舫也把脸贴在笼门上，十分搞笑的说，“我这儿啥都看不见，你一个守夜人，是不是能比我强点？”
　　事实证明，并不能强到哪儿去。
　　虽然守夜人五感通达，但视线这个东西毕竟只有那么一点，沈安行拼了老命也只能看到那笼子的一角。
　　“不行。”沈安行皱着眉说，“我也看不见。”
　　柳煦问：“能把笼子打开吗？”
　　沈安行说：“可能不太行，这么做有点冒险。”
　　“不要这么说，行哥。”邵舫说，“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你可以的。”
　　柳煦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沈安行：“……”
　　沈安行嘴角一抽。
　　他觉得邵舫是真的有病。
　　他叹了口气，回头对柳煦说：“不行，是真的太冒险了。”
　　邵舫旁边的那个老参与者皱眉道：“你就不能用能力？你也会吧？你这守夜人这么废物，连个笼子都打不开？”
　　沈安行白了她一眼：“你又怕我杀你，又嫌我废物，你到底要怎样？”
　　“……”
　　邵舫虽然是个老参与者了，却还是有点孩子心性，眼下总算逮着了个嘲笑的机会，就立刻拍起了笼子，大声的“哈哈哈”笑了出来。
　　老参与者被他笑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一掌拍上隔壁的笼子墙，骂道：“闭嘴！！你想吵架是不是！？”
　　邵舫求之不得，又开始跟那位老参与者你来我往的吵了起来。
　　柳煦没搭理那边，问沈安行：“不能用能力吗？”
　　沈安行面色凝重道：“倒也不是不能。一旦用了的话，NPC和这里的守夜人都会发现我是其他地狱的守夜人。守夜人也就算了，反正他也得晚上才能出来，怕的是NPC会过来，也不知道他发现我是守夜人之后会干什么。”
　　这倒也是，确实有点危险。
　　地狱里的NPC和这里的守夜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不能让沈安行冒这个险。
　　谁知沈安行这话落到了其他参与者耳朵里，却完全变了个味儿。
　　有人说：“所以……所以你就是想背着这里的NPC和守夜人，把我们全部猎杀掉！？”
　　沈安行：“……”
　　柳煦：“……”
　　沈安行已经麻了，他都不想解释。
　　柳煦无奈笑了一声，也没搭理这茬，对他说：“没事，不能用能力的话，就找别的方法。别的参与者不也都没有能力吗？肯定有的是办法。”
　　“嗯。”沈安行笑了一声，说，“我知道。”
　　柳煦问：“笼子门上的那个锁，是要钥匙还是密码的？”
　　“钥匙。”沈安行说，“我记得，黑熊身上有一大串钥匙，那肯定是这整个马戏团里所有的钥匙。也不知道那头熊是随身拿着那串钥匙，还是把它放在了门口的那个柜子里。”
　　柳煦说：“他走的时候没听到开柜子的声音，应该还是在他身上。”
　　“那看这个架势……是要等他回来？”
　　沈安行这话音刚落，突然，门口那边就传来了咔哒一声。
　　正吵闹个不停的众人停了下来，齐刷刷的往门口看去。
　　恐怖的呼噜声从门口传了进来。
　　那是一头狮子，而跟着那头狮子一起来的，就是刚刚众人在另一个房间里看到的那个女人。
　　女人戴着面纱，也是一身的西域风，肤色白皙，眉眼深邃，一头黑色卷发蓬蓬松松，手里还端着一个烛台。
　　空气都随着她的到来安静了下来。
　　从笼子排列的位置来说，有些人看得见她，有些人就看不见。
　　安静了片刻后，有人就忍不住问：“……谁来了？”
　　“那个女的。”其他人回答道，“带着一头狮子。”
　　“……狮子！？！”
　　柳煦问沈安行：“她拿了钥匙吗？”
　　“不知道啊。”沈安行脸贴着笼门说，“咱们这个位置太感人了，看不到小丑也看不到门口，我什么都看不到。”
　　柳煦：“……”
　　那确实，他们这个位置好死不死在正中间，真是要啥啥没有。
　　女人推开门之后，就领着狮子走进了屋子里，回身慢慢关上了门。
　　然后，她就在万众瞩目之中，慢慢的领着狮子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了正中央。
　　狮子毕竟是百兽之王，威慑力还是大。它跟着女人一路往前走时，参与者们就纷纷往笼子里缩，对它真是生理性的感到害怕。
　　女人就这样慢慢地走到了正中央，确保所有人都能把自己看得一清二楚之后，她就停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了头，正面对向了沈安行和柳煦。
　　一瞬间，空气都随着她的停下而凝固了。
　　沉寂了几秒之后，女人就慢慢的叹了口气。
　　她端着烛台，似乎很头疼的开了口：“你们也是被小黑抓来的？”
　　众人：“……？”
　　小黑？
　　女人似乎看出他们不解了，又补了一句：“就是那头黑熊。”
　　众人：“…………”
　　众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头熊山似的身形。
　　……行吧，“小黑”。
　　邵舫是个老参与者了，他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就扒着铁栏杆说：“是啊漂亮姐姐，你也是吗？”
　　“我当然不是。”女人回过头来，说，“我叫程舞，小时候就在这个马戏团里了。”
　　邵舫：“你小时候就和这些动物一起办马戏团吗？”
　　“怎么可能。”程舞说，“我们原来是一群活生生的人在做的，后来出了事，这里才变成这个样子的。除了我，大家都已经死了……或者跑了。”
　　邵舫接着套话：“出了什么事？”
　　很可惜，NPC都有自己固定的行动路线和台词，邵舫这招没管用。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接着把自己该说的话说了下去，道：“不过这些事都跟你们没有关系。小黑恨人类，所以才不断的把人抓进来，作为表演用动物训练。”
　　“但他这么做毕竟不对。等晚上六点的时候，小黑就去会睡觉，等那个时候，你们就从最里面的那个笼子后面跑出去。”
　　程舞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房间最深处的那个关着小丑的笼子。
　　在看到小丑的那一瞬间，她就眯了眯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似的。
　　她说：“那个笼子后面，藏着一个密道，直通马戏团外面。”
　　“趁早跑掉，小黑对人类不会手软。”
　　说完这些后，她就伸出手，将一串钥匙丢到了邵舫的笼子跟前。
　　钥匙摔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响声。
　　丢下了钥匙后，她就转头离开了。
　　跟着她的那头狮子却回过头，慢慢悠悠的将四周所有的参与者都扫视了一遍，似乎是在审视着什么。
　　就这么看了一圈之后，它才收回了目光，迈着悠然自得的步子，跟上了主人的步伐，慢慢的晃着尾巴，离开了。


第42章 马戏团（十）
　　咔哒一声。
　　邵舫又打开了一道笼子门。
　　这是最后一道笼门了。没办法，谁叫那个NPC要把钥匙丢在他面前，搞得他得负责把所有人都放出来。
　　他自己有私心，特地把跟他吵架的隔壁的老参与者放在了最后一个。
　　这女人从笼子里钻出来之后还瞪了他一眼。
　　“你看毛看。”邵舫一挑眉，说，“不服你有本事再钻回去。”
　　“你怎么不钻回去？”女参与者冷笑一声，道，“那两个人呢，不是最先被你放出来的吗？”
　　邵舫闻言，一指房间最里面，道：“在那儿啊。”
　　邵舫确实是最先把柳煦和沈安行放出来的。
　　他俩一被放出来，就率先走到了房间门口去，拿起了黑熊放在这里用来照明的烛台，转头又跑向了关着小丑的那个笼子跟前，打算查看一二。
　　他们一走近，小丑身上烧焦的味道就越发浓郁起来。
　　这味道实在是有些难闻，而且小丑这个东西，在恐怖片里也算是一个重量级存在，柳煦又免不得有些害怕起来，就又抓紧了沈安行。
　　沈安行习以为常，他一手举着烛台，一手带着柳煦，慢慢的朝着那个小丑靠近了过去。
　　刚进来时，因为烛台能照亮的地方太少，小丑又被关在房间最深处，他们几乎没法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这么拿着烛台一靠近过来，他们才终于能把小丑看个清清楚楚了。
　　小丑浑身湿透，蜷缩在笼子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似乎很久都没有换过了，凌乱又破旧，甚至还有些微微发黑。而且在袖口和衣领的边缘处，还有些许灼烧的痕迹。
　　沈安行举着烛台，柳煦抓着他，两人沉默着打量了一番小丑。
　　小丑一动不动。
　　片刻后，柳煦才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已经死了？”
　　“不知道。”沈安行说，“不过还是活着的好，死了变成厉鬼才麻烦。”
　　他这一句话，又把柳煦吓得后背发凉起来。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把手上的烛台放到了另一边的笼子顶上，转头说：“要不要去看看？”
　　柳煦知道他在说什么，就道：“你说那个NPC说的密道？”
　　“对。”沈安行说，“她不是说，就在这个后面吗？不管要不要听她的话从那里跑出去，先去看看总没错。”
　　柳煦点了点头，道：“行。”
　　说干就干。
　　要找笼子后面的密道，首先得把笼子拿开才行，这笼子可是紧贴着墙面的，而且，这房间是一个长方形，修的就像个棺材，小丑的笼子两边也都是笼子，要想看到房间最深处的墙面，就必须跳过这个笼子才行。
　　于是，沈安行伸出手，抓住了笼子的栏杆，准备先把它往后拽一拽，然后再翻过这个笼子去，看一看它后面的墙面。
　　“等等，不先确定一下这个小丑到底活着还是死了吗？”柳煦说，“万一在拽的时候……”
　　沈安行无奈道：“没什么用，不管活着还是死了，该吓你的还是会吓你，该搞你的也肯定会搞你。”
　　柳煦：“……”
　　有道理。
　　柳煦松开了沈安行，扶了扶眼镜，低了低头，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另一边去，准备和他一起把笼子往后拽一拽。
　　他低着头，看到笼子里一动不动的小丑，还是感觉到了头皮一阵阵凉的发麻。
　　真他妈吓人。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紧抿起了嘴，咬紧了牙关，颤颤悠悠的伸出手去，毅然决然的握住了笼子的栏杆。
　　沈安行颇感意外的看了看他，很快，他就又收回了目光，握着笼子栏杆的那只手也跟着紧了紧。
　　然后，沈安行轻声道：“往后拽了哦。”
　　柳煦声音微抖：“嗯。”
　　然后，两人就一起把笼子往后拽了几米远。
　　所有参与者都遥遥的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一个人往前走。
　　邵舫把这些人全都放出来后，才姗姗来迟，没有办法，他只能站在人群最后面，努力的踮起脚尖，想看清那两个人。
　　笼子拽了出来之后，沈安行就往上一探，双手轻而易举的抓住了笼子顶端，然后轻轻往上一跃，就轻而易举的上了笼子。
　　他长得高，腿又很长，这种事儿实在是太轻松。
　　柳煦学生时代也是运动会的翘楚，沈安行本想转过头拉他一把，谁知一转过头，柳煦也跟着跳了起来。
　　这笼子倒也挺结实，撑得住他们这两个男人。
　　但沈安行还是怕笼子塌了，连忙往前走了两步，又跳下了笼子。然后，他就回过头来，向柳煦扬起了双臂。
　　柳煦明白，就也跟着跳下了笼子去，一下子跳进了沈安行怀里。
　　沈安行把他接住了，然后放了下来。
　　接着，两个人就转过了头，看向了身后的这面墙。
　　“怎么样？”邵舫遥遥喊道，“有密道没有？”
　　“……”柳煦沉默了一下，说，“有倒是有吧……”
　　“？”邵舫莫名其妙，“怎么了？”
　　柳煦说：“被钉死了。”
　　确实是被钉死了。
　　他们面前的水泥墙的底部，有一块被钉的严严实实的木板。木板的边缘上钉了许多钉子，这些钉子钉的乱七八糟，但十分细密，一看就绝对出不去。
　　沈安行有些不信邪，就拉着柳煦走了上去，推了推那块木板。
　　木板岿然不动，看样子确实是被钉死了。
　　“果然如此。”邵舫丝毫不意外，道，“我就知道，她——”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咯咯”两声笑声从小丑的笼子里响了起来。
　　众人纷纷一怔，柳煦吓得惊叫一声，直接窜到了沈安行的怀里。
　　沈安行伸手搂住了他，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墙，警惕的看向他们面前的这个笼子。
　　笼子里的小丑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都跟着一阵阵颤抖。
　　然后，他慢慢的抬起了头来。
　　他脸上的小丑妆容已经被水泡的花了，红色与蓝色在他脸上交融，原本涂在嘴上的大红色向下流去，看起来既笑又哭，十分恐怖。
　　他瞳孔瑟缩颤抖着，声音十分沙哑，笑得十分骇人。
　　小丑并无意坐起来，就那么横躺在地上，一边笑着，一边死死的盯着背靠着墙的沈安行和柳煦两个人。笑了好半天之后，他才终于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
　　然后，他就说道：“都被她骗了……你们……还有我……都被她骗了……”
　　众人一怔。
　　邵舫没什么表情的拿出手机来，飞速划到了一个界面上，二话不说就按下了录音，轻车熟路得令人心疼。
　　小丑声音颤抖沙哑，在说到程舞时，眼神里都满是根本藏不起来的杀意。
　　“都怪那个女人……那个婊子……都怪她……要不是她，要不是她！！要不是她捡了个畜生回来！！！”
　　“亏我把她养大……她就这么报答我！！还假惺惺的告诉我这里有密道可以找机会逃出去——哪里有密道！？！”
　　“她骗我……她骗我……”
　　小丑一边说着，一边又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得满声悲凉。
　　随后，他的眼睛也忽然往上抬了抬，狼似的盯住了沈安行怀里的柳煦。
　　沈安行轻轻啧了一声，把柳煦又抱紧了些。
　　小丑又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也被她骗了……”
　　“没有用的……谁都逃不出去。”
　　“现在这里……是她的王国。”
　　小丑说完，就忽然往后一翻，仰面躺了下来。
　　笼子太狭小，他只好弯着两条腿，就那么仰面朝天的望向上方。
　　他望着自己上方的那一片横竖交错的笼子顶，又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得沙哑又疯狂。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小丑笑了很久，大概五分钟之后，他才慢慢停了下来。然后就那么仰面倒着，睁着眼睛，又一动不动的躺起了尸。
　　这就有点尴尬了，他们得从笼子上面翻过去。小丑还好死不死的仰面倒着，比刚刚吓人多了。
　　但是，他们两个总在笼子后面待着是不行的。
　　“这样吧。”沈安行对柳煦说，“你闭着眼，我带你过去。”
　　“没事。”柳煦紧紧咬着嘴唇，从他怀里站了起来，又强撑着说，“我能行，你先过去。”
　　沈安行：“……”
　　柳煦脸色都发白了。
　　“……你真没事？”沈安行说，“我可以……”
　　“不用。”柳煦说，“我没事！”
　　沈安行：“……”
　　柳煦这么坚持，沈安行也没办法。
　　他只好先一步爬上了笼子，然后，他就转过了头去，担忧的看向柳煦。
　　柳煦也爬了上来，但他紧紧闭着眼睛，几乎不敢低头去看，吓得连吞口水。
　　“……真没事吗。”沈安行说，“我……”
　　“我没事！！”
　　柳煦吓得说起话来都中气十足了，大声喊道：“我可以！你相信我！！”
　　沈安行：“……”
　　沈安行哭笑不得。
　　他怕那小丑再做些什么，也就没急着下去，准备等一等柳煦再说。
　　柳煦吓得不敢睁眼，就那么在笼子顶上四处摸索着。
　　等他摸到了笼子另一边的边缘，才终于松了口气，微微睁开了眼来。
　　沈安行见此，才跳下了笼子去。
　　柳煦也连忙往下一跳。
　　沈安行跳下去之后，就立刻回过了身，又一次牢牢的接住了他。然后，他又听到柳煦在他怀里长出了一口气。
　　“很不错。”沈安行低头对他说，“但说真的……你不用这么努力想克服，我希望你可以多靠靠我，杨花。”
　　柳煦听了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
　　他说：“不是，我只是怕我太累赘了。”
　　沈安行无奈一笑：“你没有。”


第43章 马戏团（十一）
　　“辛苦了辛苦了——”
　　邵舫遥遥的朝他们喊了一声。
　　沈安行和柳煦闻声直起了身，转过头去，就见邵舫已经穿过了人群，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那密道打不开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就会让我们出去，而且就算我们出了马戏团，也不能走出地狱。”邵舫走到了他们跟前，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个小丑说的都是真的的话，那那个叫程舞的女人应该就有点东西了。”
　　“嗯……”柳煦应了一声，也说，“但我觉得她应该是真的想放我们出来的，不然干什么要把钥匙丢给你？”
　　“这倒确实。”邵舫说，“刚刚那个小丑还说了吧？“要不是她捡了个畜生回来”——重点应该就在这句话上。捡了个“畜生”回来，这应该就是这里变成这样的原因。说不定，我们得先找到这个“畜生”才行。”
　　沈安行转头问柳煦：“她能是捡了个什么回来？”
　　柳煦低头沉思起来。
　　“是那条狗吗？”沈安行猜测着道，“我记得刚刚有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一条边牧。”
　　柳煦：“不对，既然他骂那是捡回来的一条“畜生”，那就是马戏团里根本用不到的一种动物才对。马戏团里动物很多，他看样子原来应该也是这个马戏团的人，如果是马戏团用得上的动物的话，也不会这么骂她……一般也有狗的杂技表演吧？而且那屋子里还有几只羊，边牧还是牧羊犬，应该也用的到。”
　　“可除了边牧以外，好像哪个都不像是会被女孩子捡回来的动物。”沈安行说，“总不能是那头黑熊吧。”
　　柳煦：“……一个女孩子好像捡不回来那么大一头。”
　　“还是说已经死掉了？”邵舫摸着下巴说，“不是经常有这种戏码吗，死了的动物变成冤魂回来复仇，那个小丑也没说那个“畜生”到底死了还是还活着。”
　　三人一同拉长声音“嗯”了起来，都还有些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那头黑熊真的很可疑啊。”柳煦说，“只有他一个会说人话。”
　　“是啊，别的动物都不会说人话。”沈安行也道，“难不成小丑说的那个被捡回来的畜生真的就是他？现在看起来只有他最可疑。”
　　邵舫：“……一个女孩子是怎么把一头黑熊捡回来的。”
　　三人又沉默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后，邵舫就又说：“要不再听听那小丑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柳煦点了点头：“也行。”
　　邵舫就拿出了手机来，把小丑的话又播了一遍。
　　虽然他离得远，但好在这房间里安静，小丑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三人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后，柳煦就抓住了小丑说的最后一句话，皱起眉喃喃重复了一遍：“现在这里是她的王国？”
　　沈安行看了看他：“这话怎么了？”
　　“嗯……”柳煦沉默了片刻，又摸了摸下巴，说，“听这个小丑的意思，一切都是因为程舞捡回来了一个动物，这个马戏团现在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且小丑认为，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由程舞管理的，他会变成这样也都是程舞的错，现在这一切都是程舞害的。”
　　“可这么一来，就很不对劲了。”邵舫也说，“如果程舞是要害我们的话，又为什么要把钥匙给我们，把我们放出来？”
　　“对啊。”柳煦也说，“如果小丑说的是真的，这里真的是她的“王国”的话，她为什么又要做和黑熊相反的事？这不是矛盾了吗？”
　　“还有一种可能。”沈安行说，“程舞可能压根就不知道那个密道已经被钉死了。”
　　邵舫一怔：“她不知道？她怎么能不知道？”
　　沈安行：“别问我，我猜的。”
　　邵舫：“……”
　　行吧。
　　“总而言之，现在窝在这里想是不行的了。”沈安行说，“线索一共就这么点，还得再去别处找找。”
　　一直遥遥看着他们没吱声的参与者们这才慢慢悠悠的问道：“去哪儿找？”
　　沈安行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他转过头，看向柳煦，道：“前面不通，那就只能往回走了。”
　　“往回走？”有个参与者冷笑一声，“你傻了？我们后面就是那个都是动物的房间，你想自杀？”
　　“你傻了？”柳煦抬头白了那参与者一眼，说，“后面不是还有一条走廊吗。”
　　“……”
　　柳煦这话说的没错。从那个挤满了动物的房间里出来之后，黑熊确实又拖着他们经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全是笼子的房间，就是在这条长走廊的最深处。
　　而走廊的两侧，还有很多其他的房间，这些房间肯定都有去查探一二的价值。
　　“所以呢，我们决定要去走廊上看看。”邵舫说，“有谁要一起吗？”
　　参与者们：“……”
　　众人面面相觑了起来。
　　一番交流后，参与者们就做出了决定。
　　有的觉得眼下陷入了僵局，肯定要去走廊上找找其他线索，有的则觉得太冒险，也觉得和沈安行这守夜人一起去实在太作死，决定猥琐一点留在这里保命。
　　但话虽如此，所有的参与者里，后者占了非常大的一部分。
　　除了邵舫，决定出去的竟然只有两位——看来，守夜人在参与者们心中的地位是真的非常恐怖。
　　决定跟着一起出去的这两位都是老参与者了，其中一个还是跟邵舫吵了半天架的那个女人。
　　邵舫一脸晦气：“你能不能就别来了大姐，我看着你那张脸就生气。”
　　女人冷笑一声：“老娘现在不想跟你吵。”
　　邵舫哈哈一笑，满脸都写着好想打人。
　　*
　　每一个闯关类型的游戏，不论是密室逃脱还是过鬼屋，都需要一个走在最前面挡住所有伤害的坦克。
　　作为一个大型恐怖生存类型闯关世界，地狱当然也算。门后的走廊上不知会有什么，他们当然也需要一个打头阵的坦克。
　　沈安行很有自觉的自己站了出来。
　　几个人就团团挤在沈安行身后，走到了门口去。
　　沈安行轻轻拧了拧门把，把门小心翼翼的开出了一条门缝来，往外瞧了瞧。
　　门外的走廊和他们来时一样，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盏用来照明的烛台。这些烛台摇曳着火光，将整个走廊照得十分幽静。
　　走廊里安静至极。
　　“怎么样，星星？”柳煦挤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有没有人？”
　　“没。”沈安行应了一声，又说，“我开门了。”
　　挤在他身后的众人点了点头。
　　沈安行慢慢将门打开。这门似乎是上了年纪了，慢慢悠悠的叫唤着吱呀呀，打开了。
　　门后的走廊确实空无一人。而他们正对面的走廊另一头，就是一面紧紧关着的门。
　　那些动物们就在那扇门后面，黑熊应该也在。
　　他们得小心行事，一旦出了什么大动静，可能就会把那些动物引过来。
　　里面可是有老虎的，那玩意儿吃人不长眼。
　　这一行人心知肚明。他们便慢慢的从笼子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走在最后的参与者还不忘回头再把门关上，又是好一阵的吱呀呀。
　　不过好在这动静不响，应该也不会被听到。
　　和他们来时看到的一样，这里确实房间很多。
　　“怎么办？”邵舫把声音压得极低，小声问道，“一起行动？还是分开？”
　　“分开吧。”柳煦说，“分开快一点，这里房间又多，赶快查完赶快回去。”
　　其余几人也都觉得该这样，就纷纷点了点头，各自分散开来，进了房间。
　　这些房间都没上锁，一拧门把就开了。
　　和关着他们的那个房间的铁门不一样，这些门是原木做的木门，打开关上时都不会发出什么声音，倒是很体贴。
　　柳煦和沈安行一起。他们打开了一扇门之后，就看到门内一片黑暗，黑暗之中，漫天的尘灰飘飘扬扬，一看就是很久都没人进来过了。
　　柳煦捂了捂口鼻，被漫天的尘灰弄得皱了皱眉。
　　沈安行拿起房间旁边摆着用来照明用的一盏烛台，两人一起钻进了房间里去，关上了门。
　　进了门后，沈安行就拿着烛台，把四周都照了一番。
　　这确实是个寝室，里面的布置也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面的置物架、以及桌子旁边的一张床。桌子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置物架上则零零散散的摆了几本书。
　　到处都积满了灰。
　　“看来很久都没人进来过了。”沈安行小声说，“或者说，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
　　“嗯。”柳煦应了一声，也说，“总之，先四处找找看吧。”
　　沈安行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子前，把烛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就四处翻找了起来。
　　房间也不大，两人很快就翻完了。可惜的是，什么都没翻出来，翻到的东西也都没什么营养，根本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
　　倒也是，这条走廊里房间很多，也不可能每间里面都有东西。一个马戏团里也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是重要人物，也有的是打杂的，不可能每个人手上都有重要信息。
　　两人就又走出了房间去，换了下一间。
　　他们就这么来来回回走了两三间，却迟迟没找到东西。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们还和邵舫撞上了。
　　邵舫小声的问他们：“怎么样？”
　　柳煦摇摇头：“什么都没找到。”
　　“害，正常，我也屁都没有。”邵舫说，“线索不可能每间都有，有的重量级的一出来，当场就能知道怎么回事，而且这儿这么多房间，肯定只有几个房间里面有线索，而且有的线索藏的地方特别刁钻，不用着急，慢慢找，好好翻翻。”
　　柳煦也明白，就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几人就又散开各自寻找了。
　　就这么换了四五间之后，沈安行和柳煦就进入了一间莫名其妙特别干净的房间。
　　一进门时，他们就闻到了一股花的香味。
　　两人顿时愣在了原地。这一路走过来，所有的房间都漫天飘灰，可独独这一间干净得很，到处都十分整洁。
　　而且怪的是，和其他一片黑暗的房间不同，这里的桌子上摆着一盏烛台，正在那儿摇曳着烛光，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照的暖融融的。而桌子中央，正摆着一个相框，相框旁边，就是一个花瓶。花瓶里，摆着几枝漂亮的紫色花。
　　这里就好像还有人在用一样。
　　柳煦走到了桌子前面去。
　　沈安行一边走过去，一边小声猜测起来：“是那个女人的房间？”
　　柳煦拿起了桌子上的相框，看了一眼镶嵌在里面的相片之后，就说：“不是。”
　　沈安行走了过去，也看到了柳煦手里的相框。
　　相框里面，是一个女人。但和程舞不同，那是个一头短发活力四射的姑娘。相片里，她正紧紧搂着一只边牧，在一片葱葱绿绿的草地里朝着镜头笑着。
　　照片里的阳光洒了他们一身，把边牧的眼睛里也照得熠熠生光。
　　这是那条边牧的主人的房间。


第44章 马戏团（十二）
　　这大概率是个重要人物。
　　柳煦和沈安行都明白，互相交换了一番眼神之后，就立刻转头四处翻找起来。
　　很快，他们就拉开了柜子，找到了一张藏在里面的相片和一本日记。
　　那张相片上，是很多人凑在一起拍的，林林总总二十多个人。每一个人都带着笑容，穿着自己的服饰。里面大部分都是西域风，也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混于其中。
　　而最中央的C位，竟然就是在刚刚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丑——虽然他在相片里人模人样衣冠楚楚，和笼子里的人完全是两个样子，但整个马戏团里，只有他是一个小丑，而且身形和样貌都很像。
　　如此独一无二仅此一人的小丑，应该就是他了。
　　沈安行说：“看他的这个位置，应该是团长。”
　　“嗯。”柳煦也点了点头，说，“一般只有重量级的人物才会在照相的时候站在这里。”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了压在相片下的那本日记。这本日记也被藏在柜子里，看起来应该放在那里很久了，纸张有些发旧。
　　他们把日记本翻了两页，发现这本日记上记载的东西不少。
　　两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番视线后，就转过头，走到了床上去，凑到一起看了起来。
　　【3月1日，晴】
　　【今天换了新的日记本~三月份啦，接下来也要好好生活！】
　　【写日记的时候总有几天不知道该写什么，唉，好苦恼~不过这种时候，写一写我最聪明机智的狗狗飞鹰最可爱总没错！】
　　【唔~不过实在没得写的时候，就只好不写啦~】
　　【3月18日，小雨】
　　【唉，小舞又被团长抓到了……】
　　【这次是因为团长的老虎不听话，团长就把它关了禁闭，不喂东西。小舞又看不下去，就偷偷拿了一半大黄的肉去分给它……大黄真的好像狗的名字，我都搞不懂小舞为什么要管她的狮子叫大黄，狮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
　　【不过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团长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动物，天天不是饿着就是打……飞鹰都挨过他几鞭子，挨打之后它特别委屈，又不敢咬团长，就跑到我怀里嘤嘤的哭，还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他确实太过分了。】
　　【小舞也是。她小时候起就同情那些动物，每次团长关它们禁闭不喂东西的时候，都是她看不下去，跑出去偷偷喂的。】
　　【唉，运气好也就罢了，运气不好的时候，她就会被一起关起来。】
　　【把女孩子关在动物的笼子里，团长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我一会儿也偷偷去看看小舞，给她拿点面包去好了。】
　　【……】
　　【4月8日，大雨】
　　【今天出大事了——小舞竟然冒着大雨，从外面捡了一只受伤的黑猫回来！】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它受伤很严重，我就和小舞一起给它处理了伤口，马戏团里没有动物用的窝，就只好让它先用我房间里的飞鹰的狗窝啦。】
　　【飞鹰委屈死了，还很生气，站在旁边呜呜嘤嘤的骂我，哈哈哈对不起但是有点好笑——】
　　【但是有个问题诶……团长最信这种神神鬼鬼的了，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里供了个财神爷……一点儿都不马戏团。】
　　【我记得有传说说黑猫不吉利。要是小舞把黑猫捡回来这件事被发现了，也不知道团长那傻逼要干出什么事来。】
　　【和小舞说了一下这件事，一说到那破团长我们俩就都来气。我以前跟团长说过要辞职，团长说要走随便，但飞鹰不能带走。】
　　【干他妈的，我怎么能把飞鹰一个狗留在这破地方受罪，那还是我俩一起受罪好了。】
　　【4月10日，晴】
　　【猫咪睡了一天，今天终于醒过来啦！】
　　【是个长得很漂亮的猫咪！看起来有点凶……但是眼睛很漂亮，是一蓝一黄的异瞳！是个帅哥！！】
　　【虽然看起来凶，但是它看起来很怂……飞鹰想看看它和它玩，它却一下子缩到了床角里面去233！】
　　【我是飞鹰的主人，它也连带着朝我哈气……唉，你睡的可是我的床啊小宝贝……】
　　【委屈.jpg】
　　【总而言之，猫咪醒过来就好啦！】
　　【4月20日，阴】
　　【猫咪已经差不多好多了，小舞给它起了名叫小黑。】
　　【我有点无语，我说你能不能起名字的时候不要跟颜色干了，又是大黄又是小黑的，你以前还要给飞鹰起名叫黑白。】
　　【小舞朝我傻笑，唉，真拿她没办法。】
　　【小舞很喜欢小黑，我看着她，想起刚训练飞鹰的时候。】
　　【唉，我也好喜欢飞鹰哦。】
　　【小黑已经差不多好多了，我问小舞打算怎么办，在我这里养吗？马戏团里可不让养宠物，所有动物都是表演用动物啊，飞鹰都得上场表演呢，也没听过黑猫表演。而且我这几天也悄悄试探过团长，那破人果然说黑猫不吉利，见到就得赶出去。】
　　【小舞说，我知道，等伤全好了就放走吧，马戏团不是个好地方。】
　　【我说，很难不同意。】
　　【4月25日，阴】
　　【小黑已经完全好了，晚上我和小舞陪它玩了一会儿后，小舞就把小黑裹进怀里，说半夜跑出密道去把它放走。】
　　【小舞的那条密道在动物关押室最里面，我知道，小时候团长不让她出门玩，她就在那儿偷偷凿了个密道出来。】
　　【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件事时简直惊呆了，她说她那时候五岁，我说你五岁就能凿洞，你是属老鼠吗！？】
　　【小舞就又朝我傻笑。】
　　【她就这样把小黑抱走了，希望能顺利把它放出去。】
　　【4月26日，大雨】
　　【出大事了。】
　　【现在是早上7：12，我才刚刚回房间。】
　　【昨天半夜，小舞抱着小黑出门，打算走密道把它放走的时候，团长突然出门来了，一下子和小舞撞上了。】
　　【小黑被发现了。】
　　【团长很生气，朝着小舞就破口大骂，所有人都被吵醒了。我们一起去出门看的时候，就看到小舞死死抓着小黑，团长硬是要把小黑从她怀里拽出来。】
　　【团长一边骂一边拽，骂的特别难听，草，现在想起来我还很生气！骂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我一下子就冲了上去，飞鹰也跟着想去咬团长，可团长却一下子把小黑从小舞怀里拽了出来，还一下子就狠狠的摔到了地上。】
　　【小黑惨叫了一声，然后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我们都惊呆了。】
　　【团长摔了猫之后，还往地上吐了两口口水，说，黑猫就是不吉利，都放在这里这么多天了，只有摔死才能让它把吸走的财运都吐出来！】
　　【什么歪理！！气得我现在写字都是抖的！！】
　　【小舞又气又急，扑上去就想打团长，然后所有人都拉开了。团长说她是被黑猫迷了心，把她也关到了动物关押室去，和大黄关到了一起。】
　　【我现在就在动物关押室，坐在小舞的笼子跟前陪着她。】
　　【马戏团真不是个好地方。】
　　【4月27日，大雨】
　　【听人说，团长又在网上查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他说不把黑猫烧掉，猫的冤魂就会回来复仇。】
　　【于是他把猫的尸体烧了，又把灰都丢到了马戏团外，让它被烧成了灰的尸骸淋着外面的大雨。】
　　【小舞伤心的大哭了一场，我抱着她，也很难过。】
　　【飞鹰也很难过，它趴在我腿边，蔫蔫的看着我。】
　　【我摸了摸它，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想离开这儿，带着飞鹰一起。】
　　【5月】——
　　两人正要接着往下看时，突然，沈安行小声道了句：“等等。”
　　柳煦转过头去看他。
　　沈安行就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正转过头紧盯着门口，似乎是正在感受着什么。
　　没过几秒，他就突然脸色一变，然后一把抓起了柳煦，沉声道：“躲到床底下去！快去！我一会儿就进去！”
　　柳煦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了话，连忙合起日记本拿上相片，一趴地上转头咕噜进了床底下。
　　沈安行也连忙一个箭步跑到桌子上，拿起他们那个烛台，把烛火吹熄掉，拿起来跟着钻进了床底下。
　　柳煦见他进来，就小声问：“怎么了？”
　　他这话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逼近了过来。
　　那是黑熊的脚步声。
　　柳煦心里一惊。


第45章 马戏团（十三）
　　黑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就路过了他们这个房间门口。
　　黑熊不急不缓，走的很慢。
　　等它路过了沈安行和柳煦所在的房间，又慢慢悠悠的往前走去之后，柳煦就歪了歪头很小声很小声的对沈安行说：“难道，那个熊就是这本日记里写的那只黑猫？”
　　“应该是了。”沈安行也小声说，“那个叫程舞的女人，不是给我们钥匙的时候，也把那头黑熊叫做小黑吗。”
　　柳煦一头雾水：“猫怎么会变成一头熊？”
　　沈安行歪了歪脑袋：“借尸还魂？”
　　柳煦：“……”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从日记里来看，那个猫都被烧成灰儿了，确实有很大可能怨念不散，成了冤魂，跑到了黑熊身体里去。
　　就在此时，一声吱呀呀的开门声打断了他们。
　　……那个动物关押室的门被黑熊打开了。
　　沈安行和柳煦禁不住心里同时一咯噔——那个房间里，所有的参与者可都被从笼子里面放出来了！
　　黑熊要是看到这一幕……
　　两人有点不敢想象。
　　空气也在那一瞬沉默了下来，一时间，死亡的沉寂在四周蔓延开来。
　　就这样沉默了片刻之后，黑熊低沉的声音就又一次响了起来。
　　“都回笼子里去。”黑熊冷冰冰道，“自觉点。”
　　他这一声令下之后，遥遥的，柳煦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哐啷啷响，应该是参与者们都钻回了自己的笼子里面。
　　柳煦却有点讶异：“他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意外？”
　　“是啊。”沈安行也说，“感觉他一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似的。”
　　“难道就是他把密道封起来的？”柳煦摸着下巴猜测起来，“程舞是真心想放我们走的，但是黑熊不想，而且他也知道程舞会放我们走，也没有阻止过她，就以这种方式在暗中阻挠？”
　　“那程舞总该知道黑熊把密道钉死了吧。”沈安行说，“听她的口气，对她来说，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波被黑熊抓过来的人了，那既然三番五次都有人跑不出去，她总该觉得不对劲了吧？她应该也去看过那个密道才对，不可能发现不了那个密道已经被人钉死了。”
　　“嗯……”
　　这倒也没错。
　　柳煦正要再思考一下的时候，就听黑熊突然语气不善的高声说：“怎么少了四个！？”
　　柳煦：“……”
　　沈安行：“……”
　　糟。
　　紧接着，他们就听到黑熊的脚步声在动物关押室里沉重又焦急的响了起来。它脚步声细密又沉重，听起来就知道脚步声的主人是真的很生气，也很着急。
　　他在动物关押室里四处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人后，就又怒气冲冲的冲了出来，转头又朝着那个挤满了动物的休息室去了。
　　沈安行和柳煦不约而同的又一同往床底深处缩了缩。
　　“飞鹰！！”黑熊一边怒气冲冲的走过去，一边喊道，“飞鹰！！！快过来！！！”
　　飞鹰，就是那条边境牧羊犬。
　　又是咔哒一声，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
　　黑熊说：“跑了四个！快去找！！！你去最里面开始找，我从这里找！一间都别放过！！！”
　　飞鹰叫了一声，转过头踏着小碎步子，听话的跑到了房间最深处去，开始挨个开门寻找黑熊所说的那四个人。
　　黑熊正要也跟着开始四处闻着找时，就听又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有什么必要呢。”
　　柳煦瞬间就识别成功了，说这话的人是程舞。
　　随着她这一句话出来，刚准备转头行动的黑熊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跑了就跑了吧，他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程舞说，“没有人属于马戏团，小黑，每个人都想离开这里。”
　　黑熊沉默了半晌，说：“可你没有离开。”
　　“因为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程舞说，“谁开了场，谁就要负责收场。”
　　黑熊冷笑一声：“那你要怎么收场，再杀我一次？你难道不知道上一个这么做的最后怎么样了？”
　　程舞没有吭声。
　　沉默几许后，黑熊就又说：“我知道是你放的人。我也知道，每次我抓人回来之后，你都会给他们钥匙，想让他们逃走。我并不讨厌你这样，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那时候我才能被你救起来。”
　　“但你记住，程舞。”黑熊低沉着声音，厉声说，“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你当时所要的。”
　　黑熊说罢，就不再同她多说什么了，转头就去找他们“四”个人了。
　　柳煦根本来不及深究这两个人刚刚谈话的内容，很快，他就听到黑熊的脚步声慢慢的逼近了过来。
　　黑熊打开了每一道房门，进去走一圈之后，就很快的又走了出来，进入了下一个房间。——毕竟动物的嗅觉比人灵敏千倍万倍，只凭借味道，它就能分辨出这房间里到底有没有人。
　　飞鹰也是如此，虽然它的脚步声没有黑熊的清晰，但也同样是开了房间就进，没过一会儿就又出来了。
　　时间就这样在两个动物逐渐从两边逼近过来的声音之中，提心吊胆的慢慢过去。
　　沈安行和柳煦趴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被这仿佛在勒人脖子的恐怖氛围压得心口发闷，头皮发麻。
　　黑熊和飞鹰的脚步声都越来越近。
　　这两个动物都从最远处开始找起，也都在慢慢向正中央逼近。而他们这个房间，也好死不死，恰巧正处于正中央。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柳煦吓得心快跳出胸腔去了。
　　终于，两个脚步声都同时又彻底的逼近到了面前。他们这个房间的门吱呀一声，不知被他们之中的谁打开了。
　　沈安行和柳煦心里齐齐一咯噔，又齐齐的小心翼翼的把脑袋低了些，把下巴贴到了地上去，让视线更低了一些，往门口看了过去。
　　一双狗腿立在门口。
　　……是飞鹰。
　　飞鹰慢慢的走了过来，它用鼻子到处嗅的声音清晰可闻。
　　柳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忍不住喉结微动了动，咽了口口水。
　　在这短短几秒里，他疯狂的在心里给各路神仙轮番哐哐磕大头，只求自己不要被发现。
　　鬼知道他们被拖回去后黑熊会做些什么！
　　飞鹰晃晃悠悠的靠近了过来，站在了离床前两米多一点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地方离他们不算近也不算远。
　　空气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柳煦疯了似的在心里给神仙磕头，只求它不要再靠近。
　　飞鹰却一点不按套路出牌，它压根就没靠近，柳煦还没来得及磕完两个，它突然就嗖的猝不及防的低下了头去。
　　那一瞬间，一双狗眼和两双人眼面对面眼对眼的打了照面。
　　沈安行：“……”
　　柳煦：“……”
　　柳煦心里一凉，两人瞬间满面惊悚。
　　飞鹰一双黑色的眼珠眨巴眨巴，似乎很无辜。
　　沈安行眼色一凛，咬了咬牙，正要抬手动用能力出手时，飞鹰就突然又站了起来，就像没看到他们一样，转头又往房间深处走去了。
　　“…………？”
　　两人又齐齐愣住了。
　　他俩转过了头去，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同款的茫然。
　　这狗瞎？
　　不应该啊！
　　就在他们满脸问号十分茫然的时候，飞鹰的一双狗腿就又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然后，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就掉了下来，发出了一声轻响。接着，飞鹰就抬了抬腿，把这个毛茸茸的东西推进了床里去。
　　那个毛茸茸顺着滑溜溜的原木地板滑进了床底下，滑到了沈安行和柳煦的面前。
　　那是个玩偶，是一个头大身小的黄色玩偶狗。
　　玩偶身上有许多咬痕，看起来，这应该是这个边牧的玩具。
　　……
　　它把玩具扔进来干什么？
　　两人一时不解。
　　虽然不解，沈安行还是把它拿了过来，然后从头到尾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检查了一遍。
　　没什么异样，它就是个玩具。
　　柳煦打量着沈安行手里的玩偶，一时有些茫然。
　　紧接着，黑熊就突然往这边走了过来。
　　黑熊打开的是他们对面的门。没几步，他就走到了这个房间门口。然后，它就站在门口，对飞鹰说：“没找到吗？”
　　飞鹰转过了头，朝着它吠了几声。
　　“都没有？”黑熊声音低沉道，“真的假的？”
　　飞鹰又叫了一声。
　　“真他妈奇了怪了。”黑熊皱起眉说，“这能跑到哪儿去。要想出去，就一定得经过这条走廊，再经过休息室才行。就只有这么一条路，他们就算跑出花来，也肯定会到我眼皮子底下的。”
　　飞鹰轻声呼噜了两声，似乎是以表同意。
　　“算了，丢四个就丢四个吧。”黑熊说，“反正还剩下十四个，够了。”
　　这话说完，黑熊就又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沈安行和柳煦齐齐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这头黑熊是放弃寻找他们了。
　　不过……其他人居然也都没被找到，也令人有些意外。
　　他们正这么想的时候，就听咔哒一声轻响。
　　两人齐齐一怔，又齐齐的往地上趴了趴，就见关上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飞鹰。
　　关上门后，这条边牧就又晃着尾巴回来了。然后，它就低了低身子，钻到了床下。它毕竟是马戏团的动物，身手十分敏捷，没两下就钻到了这两人的跟前。
　　然后，它就咬住了柳煦的袖子，使劲的把他往外拽了拽，似乎是想让他出来。
　　柳煦一怔。
　　*
　　没一会儿，两人就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钻出来之后，柳煦就仰了仰头，双手叉腰，做了一番伸展运动，还顺便伸了个懒腰。
　　做完这些后，他才长叹了一声，满脸都写着劫后余生的侥幸。
　　“吓死我了。”他说，“我还以为完犊子了。”
　　沈安行把刚刚藏起来的烛台又放回了桌子上，听了这话，他就也跟着说：“我也以为要完犊子了。”
　　“不过说起来，也早该想到的。”
　　柳煦又轻轻叹了一声，然后就抬起头来，看向了桌子上，说：“打从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了。这条边牧本来就很喜欢它的主人，它也不是和黑熊一伙的。”
　　沈安行也跟着看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那张桌子上有什么。在那张照片里，这条边牧和它的主人抱在一起，无声的笑着。
　　两人一齐盯着桌子上的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又一起低头看去。
　　飞鹰一直乖乖坐在地上，正跟着他们俩的目光一起看向那张桌子上的照片。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们又看向自己的目光，飞鹰又转过头来，晃着尾巴看向了他们。然后，它又动了动耳朵，歪了歪脑袋。
　　柳煦说：“我本来还以为，留在这里的动物都是和黑熊一伙的……真是想当然了。”
　　沈安行点了点头：“我也是。”
　　这话说完后，两人就和边牧对视了起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默片刻之后，沈安行就又转回了头来，说：“说起来，日记还没看完吧？”
　　“哦，对了。”
　　柳煦这才回过神来，抬手看了看手里的日记：“是还剩下一些没看。”
　　“先看完再说吧。”沈安行说，“线索都了解过后，才能分析一下现在的局面，现在还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过关。”
　　柳煦点了点头。然后，他就打开了之前才看到一半的日记。
　　沈安行走到了他旁边去，打算跟他凑在一起把日记看完。
　　飞鹰却转头走开了，它走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开始低头四处嗅了起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第46章 马戏团（十四）
　　【5月2日，晴】
　　【因为黑猫的事，团长很生气。他说小舞就是诚心想让他的马戏团倒闭，才把这么个不吉利的东西带了进来，他就一直把小舞关到今天。】
　　【小舞今天终于从关押室里出来了。她心情很低落，我就带着她出了马戏团，打算带她四处转转。可刚一出门，小舞就问我，团长把小黑的骨灰撇到了哪里。】
　　【我向别人打听过，就带着她去了那个地方。前几天下了大雨，一只猫的骨灰也没有多少，早就被雨冲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些没被烧净的骨头碎渣了。】
　　【小舞跪在那里，久久都没说话。】
　　【她问我，是不是她不把那只猫捡回来，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我说别这么想，你要是没有把它捡回来，它一定早就死掉了。】
　　【小舞说，那也不会死的这么惨吧？】
　　【我说不出话来，吭哧了半天后，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说，别这么说，小舞。】
　　【小舞不说话了。她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真希望团长也尝尝这滋味。】
　　【她说，真希望他像小黑一样，先被摔在地上，然后烧成灰，再被扔到大雨里来淋。一次不够，他要死了再活过来，一次一次的受这种苦。】
　　【她还说，真希望这里的每一个动物都能自由，希望这里不会再有任何人伤害它们，管着它们，希望这里每一个伤害过它们的人都去死。】
　　【小舞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抖得好厉害。说完之后，她就又捂住脸大哭了起来。】
　　【我没吭声。】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5月3日，阴】
　　【早上的时候，大家都是被团长的一声大叫吵醒的。】
　　【时间还特别早，才五点多，我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出了门。然后，我就看到团长披头散发的从房间里奔了出来，他好像特别生气，上来就抓住了小舞，大吼着骂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飞鹰朝他叫，我也连忙上去把他推开，骂他你才有病，大早起的发什么疯！】
　　【团长更生气了，他推了我一把，又对我吼，“肯定是她干的，不是她就是你！”】
　　【我一头雾水，我说你大早起的没吃药吗，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团长对我说，你别在那儿装无辜，他早起一睁眼就看到床头摆了个黑猫尸体，眼睛还瞪得溜圆。想想就知道，这事儿肯定是我们俩其中的谁干的。】
　　【大家都惊了。有人说，是不是团长睡得蒙了看错了？】
　　【团长听了，更生气了，就说不信就去看。】
　　【我们就一起去看了。没想到，真的有个黑猫的尸体躺在团长的房间的床头上，看起来干巴巴硬邦邦的，还蜷缩着。】
　　【大家都吓得不轻，只有负责饲养两只老虎的大胆子阿峰走了上去，拿着根长棍子戳了戳。没想到他这一戳，那只黑猫就当场炸成了一大片黑烟，把整个屋子都搞得浓烟缭绕，浓烟之中还下起了稀里哗啦的雨，把所有人都给浇成了落汤鸡。】
　　【所有人都大叫着跑了。我和小舞带着飞鹰跑回了我的房间。我们俩吓得跑的连滚带爬，进了房间就开始大喘气。喘气的时候，我不经意间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墙上挂着的日历。】
　　【看着看着，我突然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今天是3号，小黑死的日子是26号。】
　　【正好七天。】
　　【……头七还魂。】
　　【我把这件事说给了小舞听，小舞有些半信半疑起来。】
　　【刚刚发生的事太诡异了，大家都被吓得不轻，晚上的演出都被取消掉了。动物关押室里的动物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突然就叫了起来，一直从早上叫到晚上，飞鹰也一直抬着头看着门口，怪吓人的。】
　　【5月4日，大雨】
　　【今天，团长的房间里又出现了黑猫的尸体。】
　　【他又吓得大叫起来，这一次，没人敢再进去看了。而且好奇怪，明明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大晴天，可为什么我们这里反倒下起了大雨呢？】
　　【可怕的是，今天不止只有那个出现在团长房间里的黑猫尸骸，还有很多人在走廊里看到了一只来回走的黑猫，猫的身上湿哒哒的往下滴水，动物关押室里的动物们也好像看到了什么，隔三差五的就叫起来，飞鹰也在我旁边时常对着空气吠几声，有时候表情也会莫名变得凶狠起来，我也在夜里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喵喵叫……】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大家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敢出去，只有动物们在一直叫，叫得大家心里越来越慌。】
　　【小舞和我商量了一下，决定今天夜里就出去一趟，去给小黑拿点贡品磕几个头，希望它可以早日安息，不要在马戏团逗留了。】
　　【唉，不过其实我觉得小黑这么做很有道理，毕竟那是杀了它的人，一命偿一命很正常。】
　　【但是小舞说，我希望它早点去轮回，小猫咪可可爱爱就好了，不要杀人，不要为了这种烂人给自己增加罪孽。】
　　【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啊。】
　　【5月5日，大雨】
　　【昨天去给小黑上贡了，可是没有用，回来的时候，我们还看到了小黑端坐在走廊里，瞪着溜圆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和小舞吓死了，我抱起飞鹰就跑。】
　　【看样子，小黑是不肯安息了。】
　　【正常，可以理解，谁要是杀了我再把我烧了还把我挫骨扬灰，我也肯定要让他偿命。】
　　【5月8日，大雨】
　　【黑猫的尸体事件已经持续了六天了，外面的大雨也连续下了六天，演出也同样停了六天。在这六天里，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除了吃饭上厕所，大家连门都不敢出，每个人都很害怕。】
　　【不少人都觉得太危险太恐怖，连夜辞职了，跑的特别快哈哈哈，把团长气的直骂。】
　　【唉，要不是我带不走飞鹰，我能比他们跑的还快，这事儿是真的太恐怖了。】
　　【飞鹰感觉得出来我害怕，它一直待在我旁边，有时候表情会突然变得很凶，又会狠狠的朝空气叫几声。但我知道，它是在保护我。】
　　【我问飞鹰，你和小黑都是动物，你知道它到底要干什么吗？是要杀了团长吗？】
　　【飞鹰缩了缩耳朵，低了低头，看起来好像很委屈很难过的样子。】
　　【它应该是不知道，才看起来这么自责吧。】
　　【我抱住了飞鹰。】
　　【我说，小黑做这些我都能理解，可它怎么能让小舞都感到害怕呢。】
　　【飞鹰嘤嘤了两声，好像很同意，又好像也很替小舞难过。】
　　【我就笑了。】
　　【我说，飞鹰一定不会做让我害怕的事情。】
　　【5月9日，大雨】
　　【团长说，再这么下去就不行了，马戏团总要挣钱的，再这么下去，飞鹰都没有肉吃了。】
　　【大家还是很害怕，团长也很萎靡不振。可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得演出。】
　　【团长就叹了口气，说，一会儿就打开网上购票通路，都准备一下，13号晚上就开始演。】
　　【唉，到了今天小黑都没对团长做什么，也不知道它到底要干什么……希望演出的时候不要出什么幺蛾子，但愿一切顺利。】
　　【5月13日，大雨】
　　【大雨一直没停过，今天我在走廊上看到了小黑。和大家说的一样，它在来来回回的走，身上明明冒着被烧焦了的黑烟，却还在湿嗒嗒的往下滴水。】
　　【我差点吓哭了，我捞起飞鹰就跑。】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实在不行，我就不管那么多，今晚演完最后一场就抱着飞鹰跑路好了，剩下的大不了去打官司，总之，我一定要把飞鹰带走。】
　　【不管怎么说，得把今天晚上的演出演完，好多人都是为了飞鹰来的，不能让他们失望。师父说了，戏比天大。】
　　【……】
　　【5月14日，大雨】
　　【……】
　　【我现在没时间写下详细情形，我也没那个心情了。】
　　【我现在很慌，我不知道这个方法能不能成功……如果有人再进入这个马戏团，看到了这本日记的话，那一定就是我失败了。】
　　【如果你已经翻到了这里，我求求你……把这里全部烧掉，把飞鹰带走。】
　　【这是我能想到的第二个解决方法，除此以外，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了……小黑已经疯了。】
　　【这里疯了，请你让飞鹰离开。】
　　再后面，就是一大片空白了。
　　结束了。
　　柳煦往后翻了大半天后无果，只好又翻了回来。
　　5月13日的晚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那天还很工整的笔记到了隔天就变得龙飞凤舞，似乎写下这些字时，这姑娘十分的着急。
　　而且，5月14号这天写下的这些字上满是水痕，把这一部分都搞得皱皱巴巴的，本来就放飞自我的字迹这下还被水晕了开来，更加难以辨认了。
　　更加令人在意的是，明明十三号还非常正常的内容，隔天就一下子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变得非常有恐怖片的氛围。
　　“那只黑熊，应该就是这只黑猫了。”沈安行说，“刚刚那头熊说的那些话也能解释了。”
　　“是啊。”柳煦应了一声，也说，““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你所要的”——它可能是认为，自己只是实现了当时程舞对着它的尸骸所说的那些愿望。”
　　沈安行没接着他的话分析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后，说：“写这个日记的女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柳煦闻言，也沉默了片刻。
　　他端着手里的日记本呆呆站立了片刻后，才说：“死了吧。”
　　没有在这里出现，再加上最后这一天的这些仿佛遗书一般的内容……
　　很大可能是死了。
　　两人一边想着，一边齐齐的转过头去，看向了飞鹰。
　　飞鹰正在往一个柜子和墙面的缝隙里寻觅着什么。这两人一看过来，它就转过了头，又抬起头来，朝着他们小声的吠了一声，又摇了摇尾巴，抬起爪子来，抓了抓柜子后面贴着墙的缝隙里，似乎是想从里面抓出什么东西来。
　　柳煦见状，就走了过去，往柜子里看了看。
　　里面确实有个什么东西。
　　只不过光线太暗，柳煦看不清楚。
　　柳煦伸手把它掏了出来。
　　他把东西掏出来之后，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沈安行就问：“是什么？”
　　柳煦把东西拿了出来。
　　沈安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原来就在这个房间里的烛台拿过来了，往他那边一照，两人就把这玩意儿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又是一个玩具。
　　这是个黑色的兔子。兔子身上有些脏，想来应该掉在那里面有些日子了。
　　沈安行低了低头，又看向了先前飞鹰塞给他们的另一个玩具。
　　柳煦也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玩偶，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沉默了片刻之后，柳煦就伸手掸了掸这只黑色兔子身上的灰，掸干净了灰尘之后，他就伸出手去，把它递给了飞鹰：“给你。”
　　飞鹰却不要，还伸手把他的手往回按了按，又小声的吠了一声，似乎是要把它给他的意思。
　　柳煦一怔。
　　“它应该是想表示友好。”沈安行说，“之前在床底下把玩具给我们，也是想让我们安心。”
　　飞鹰似乎是听懂了，它一下子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后，就咧开嘴伸出了舌头，高兴得尾巴都跟着一晃一晃，看起来好像在笑。
　　柳煦看着它，却突然想起了日记里最后的内容。
　　日记里写道：【如果你已经翻到了这里，我求求你……把这里全部烧掉，把飞鹰带走。】
　　【这里疯了，请你让飞鹰离开。】
　　写日记的姑娘，应该已经死了。
　　她为什么会把飞鹰留在这儿？
　　飞鹰这样一条对人类很友好，又很忠诚的狗，为什么没有跟她一起赴死？它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去死？
　　柳煦正在思考时，房间的门就突然咔哒了一声。
　　柳煦当场被吓了个灵魂出窍，大骂一声“我草啊！！！”，抓起报纸和手里的日记就要窜到床底下去。
　　他这一声“我草”太过洪亮，对方也被他吓得一哆嗦，也骂了一声：“我了个草！”
　　柳煦：“……”
　　柳煦回过头，就见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参与者三人组。
　　刚刚骂了句“我了个草”也不是别人，正是邵舫。
　　邵舫被他吓得不轻，正在门口捂着胸口，一脸惊悚：“你有病！？”
　　柳煦：“……”
　　柳煦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邵舫：“你还吓死我了呢！！”
　　沈安行打量了他们两眼，说：“你们怎么也没被发现？”
　　“多稀罕了。”邵舫笑了一声，一甩脑袋，十分装逼的道，“你爷爷我过了这么多关斩了这么多将，这点小事算什么！”
　　跟在他后面的女参与者冷笑了一声。
　　邵舫：“……你再笑就给我滚出去。”
　　话是这么说着，邵舫还是本着队友间相亲相爱的原则，把后面的两人领着走进了屋子里来。
　　柳煦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
　　那是张被他卷了起来的报纸。
　　柳煦沉默了片刻，问：“你手里那是报纸？”
　　邵舫：“是啊，这可是我找到的重大线索。”
　　他一边说着，一边扬了扬手，嘚瑟似的晃了晃手里卷作一个竖筒状的报纸，说：“我刚刚晃到了团长的房间里去，找到了这个。”
　　柳煦：“你找到了团长的房间？”
　　“对。”邵舫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头，又说，“顺便一提，这两位一起找到了程舞的房间。”
　　那位女参与者正交叉着双臂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后，她就说：“没错，我和这位大哥特别凑巧的前后脚进了程舞的房间，不过很遗憾，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条线索都没找到。我很确定，我俩刚刚在那儿翻了老半天了，就差天花板没翻了。”
　　“确实什么都没有。”站在她一旁的另一个参与者也无奈一笑，说，“她那儿东西特别少，简直四大皆空，甚至其他没有线索的房间里的东西都比她那儿多。”
　　柳煦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骗你有什么意思。”
　　柳煦闻言，沉默了下来。他低了低头，沉思了起来。
　　“这就很奇怪了。”沈安行转过头来，看向柳煦，说，“照理说，她那么个关键人物，房间里少也该有几条线索的。”
　　“确实奇怪。”柳煦也皱起眉来，说，“至少不该什么都找不到才对。而且东西很少这一点，让人有点在意。”
　　邵舫闻言，赶紧附和道：“对吧！我也觉得奇怪！就跟被谁全搬空了似的！”
　　沈安行没搭理他，转头接着问柳煦：“是那只黑猫吗。”
　　其余三人：“……？”
　　柳煦完全无视了他们，点了点头，说：“应该就是它了。”
　　“……不是，你俩等会儿！”邵舫抬起手来，强硬的插了进去，说，“哪儿来的黑猫？？”
　　柳煦直接把手里的日记本交了过去：“自己看。”
　　邵舫：“……”


第47章 马戏团（十五）
　　邵舫接过了日记，翻了两页。
　　“哦豁。”他说，“这一看就是重量级线索啊，够可以啊，命不错。”
　　柳煦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别在门口傻站着了，进去慢慢说吧。”邵舫又晃了晃手里的报纸，说，“我这个也得给你们看呢。”
　　五人就一同走进了房间里，坐到了床上去。
　　飞鹰晃着尾巴，等他们都坐了下来之后，它就一下子蹦到了床上去，走到了沈安行旁边去，趴了下来，一点儿也不嫌他身上冷气飘飘，冰的像入了冬。
　　“不过你身上还真冷啊，行哥。”
　　邵舫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之前离开沈安行之后，就因为周遭暖和不少而脱了下来的外套重新套了回去，又说：“这就是冰山地狱守夜人的威力吗？”
　　沈安行随口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伸出手去摸了摸飞鹰的脑袋。
　　柳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又转头问道：“对了，你们是怎么没被发现的？也是多亏了它？”
　　“是啊，大家都是。”邵舫说，“这狗一进来就把我发现了，然后它就把我往里面推了推，叫了两声之后就走了。”
　　“我们俩也是。”女人也和邵舫一样把外套穿回了身上，说，“所以我知道，肯定大家都是这样了。某人还说什么自己过了那么多关斩了那么多将，到头来还不是被一条狗救的？”
　　她这一句话阴阳怪气的，摆明了就是在内涵邵舫。
　　邵舫额角边爆了个快活的小青筋。
　　“好啦，别吵了。”另一个老参与者说，“现在那头黑熊已经认定我们五个都丢了，也摆明了我们五个是命运共同体了，与其吵架，倒不如好好相处嘛。都各自了解一下吧？我叫冯水，过了五个地狱了。”
　　“邵舫。”邵舫很不乐意的道，“六个。”
　　女人和他一样言简意赅：“容悦，六个。”
　　柳煦见此，也只好扶了扶眼镜，道：“柳煦，一个，他叫沈安行。”
　　沈安行没吭声，他撸狗头撸得很开心。柳煦说了他的名字之后，他才抬了抬头，对其余几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就又接着低头去撸狗了。
　　其余几人看着他撸狗，目光也纷纷到了飞鹰身上。
　　邵舫说：“不过话说回来，这狗为什么要救我们？”
　　“谁知道。”容悦说，“看看日记说不定就明白了？”
　　“嗯……”
　　其余三人纷纷探讨起来，柳煦却只看着沈安行。
　　他看着沈安行一下下慢慢的摸着狗的脑袋，突然就想起了高中时候的事儿来。
　　他记得高二那年，刚转学过去没几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中午午休时，他去了一个在学校最角落里的超市。那超市是出了名的难找，柳煦被同学带着去过一次，他本以为能顺利找到，但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在学校里晃来晃去的，超市不但没找到，还在学校里迷了路，正到处乱晃着找路的时候，就走到了学校里一个很少有人问津的小花园里。
　　他往里走了几步，就看到沈安行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在喂学校里的流浪猫。
　　学校里的流浪猫是出了名的凶，可柳煦那时却看到那些出了名的凶狠的流浪猫正围着沈安行打转，而他们学校里著名的猫中之王——一个长毛的黑白花色的奶牛猫还挂在他肩膀上，懒洋洋的朝他喵喵叫着。
　　沈安行似乎习以为常。他低头看着那些猫喝牛奶，然后转头想看看挂在他肩膀上的猫王。这么一转头，他才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柳煦。
　　那时候，他们俩的关系正处于升温期。
　　沈安行见是他，一时愣了，怔了片刻之后，才声音发哑的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柳煦有点尴尬，他干笑了两声，又摆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也没什么，就是……我，我本来打算去那个西门角的那个超市里买点吃的……”
　　“……”沈安行默了一下，说，“没找到？”
　　“……对。”
　　沈安行闻言，就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站了起来，把挂在肩头上的猫王大爷给抱了下来，放到了地上。
　　他转过头，对柳煦说：“我带你去。”
　　然后，他就带着柳煦走了。
　　临走时，柳煦回了回头，就见那只黑白花色的长毛猫王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沈安行离开。
　　……他真的是个很招动物喜欢的人。
　　虽然很少有人敢亲近他，但流浪的猫猫狗狗却都很喜欢黏着他。黏黏其实是个很怕生的猫，家里来个什么人它都会吓得满屋子乱窜，可偏偏它就是不怕沈安行。
　　沈安行低头撸着狗，柳煦看了他一会儿，就伸出手去，没什么表情的在他脑袋上狠狠呼噜了一把。
　　沈安行被他弄得措手不及，顶着一头被柳煦揉得乱糟糟的脑袋抬起头来，满脸都写着茫然。
　　柳煦见他这样，就忍不住笑了一声。
　　其余三人：“……”
　　大哥，我们还在呢。
　　这措手不及的一口狗粮，把正在探讨飞鹰这条狗身上有什么秘密的三个老参与者塞了个瞬间沉默。
　　祸害完沈安行的脑袋之后，柳煦才笑了一声，回过了头来。这一回头，他就看到其余三人都正木木的看着他，脸色都非常精彩纷呈。
　　柳煦：“……怎么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睛，似乎丝毫没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反倒是沈安行，注意到了其余三人的目光之后，他一下子就红了脸，连忙往后缩了一下，又急忙捋了两下头发，还清了清嗓子，好像是想掩盖过去什么似的。
　　冯水见状，连忙就先笑了两声，说：“没什么没什么，总之，各位，不如先看看日记和报纸吧？咱们得抓紧时间，那张报纸，我和容小姐已经先拜读过了。你们就先看一看报纸，我们看看日记，然后再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说得有理，邵舫也说了声“行”，然后就把自己手边的报纸递给了柳煦。
　　柳煦接了过来，把报纸展开一看，就见最上面有一行巨大无比的横幅，还用无比扎眼的红色字体写着——
　　【彩虹马戏团演出出现重大事故！！团长于高空中突然全身着火，坠落身亡！！！】
　　……是头条。
　　柳煦看了一眼报道日期，果不其然，是5月14日，就是那天演出的隔天。
　　沈安行重新揉上了狗头，他一边揉着飞鹰的脑袋，一边凑过来看了一眼。
　　沈安行说：“是那天晚上出的事？”
　　“嗯。”柳煦应了一声，说，“是14号的报道，他们演出的日子是13号。”
　　沈安行点了点头。
　　两人又一起往下看去。这件事事故重大，报纸整整用了一大面来报道这件事。
　　上面写着，彩虹马戏团是一个著名的马戏团，虽然表演项目都十分危险，但数十年间，一次意外事故都未曾发生过。可这一次，马戏团团长程东在一如往常的表演空中行走的时候，却在中途突然全身都烧起了大火。
　　他一声惨叫，直接从空中钢丝上掉了下来，当场坠落身亡。而和他一起表演的黑熊也受了惊，跟着掉到了地上，同样当场身亡。
　　马戏团内一下子陷入了一片混乱，而且，不知怎么回事，一大群饲养员都突然尖叫着从后台涌了出来，动物们发了疯似的朝他们扑咬过去，马戏团的工作人员和观众们一齐尖叫着逃离了现场，有数十名观众和九名工作人员不幸命丧于混乱之中。
　　且诡异的是，当晚，被警察封锁起来的马戏团，竟然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突然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大片空地。在此之后，一直在本地连续下了数日的大雨也突然停歇了下来。
　　雨停了，马戏团也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
　　最后，报纸以一句“事件仍在调查中”结了尾。
　　两人仔仔细细的把这张报纸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沈安行就抬起头来，看了看柳煦，说：“感觉在意料之中。”
　　“是啊，感觉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柳煦也摸了摸下巴，思索着说，“这头黑熊死了之后，那只黑猫就乘虚而入，借尸还魂了。”
　　“但是，还有问题没有解决。”沈安行低了低头，看向趴在自己旁边的飞鹰，说，“它为什么会被留下来。”
　　柳煦听了，刚要说两句时，邵舫就突然来了句：“怎么，你们看完了？”
　　两人一齐抬头看去，就见其余三人也把日记给看完了。
　　这三人是老参与者了，即使这本日记里信息量巨大，他们脸上的平静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是啊。”柳煦应了一声，又说，“现在我们俩在想，这只边牧的主人为什么会把它独自留在这里。明明日记里她自己都写了，如果要走的话，一定会带着它一起走。”
　　“可能是不想带着它去冒险吧？”邵舫说，“这最后不是写了吗，她要去冒险试一个方法，虽然不知道这个方法能不能成功。但看样子，她应该是没有成功。”
　　“嗯，确实有可能。”柳煦也说，“那大概捋一下的话，事情应该就是这样——13号晚上，那只黑猫造成了这个马戏团的重大事故，然后，它就放出了所有的动物，把除了程舞和团长以外的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当然，也杀了很多人。”
　　“然后，它就又把这个马戏团移到了这个森林深处，让它继续存在了下去，而这只黑猫，就成为了新一任团长，并且这些动物还在接着表演，它还训练人类作为表演用动物，而看它表演的观众，应该就是其他的动物。”
　　“我也是这么想的。”容悦抱着双臂，皱着眉说，“现在的问题就是，要不要相信这个写日记的小姑娘。毕竟她用她自己的方法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从这个日记上看来，她应该也因为这个事儿死了。那么，她在这本日记里所提出的另一种方法的可信度，我觉得有那么一点儿低。”
　　她这话音刚落，突然，一道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过来。
　　“她没有死。”
　　众人齐刷刷一愣，纷纷朝门口看了过去。
　　程舞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表情冷冰冰的看着众人。
　　见众人看过来，她就又补了一句，道：“杏月没有死，她只是被小黑赶走了。”


第48章 马戏团（十六）
　　她来的太突然，众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有一直趴在沈安行腿边的飞鹰看到来人，就一下子站了起来，叫了两声，然后就朝她跑了过去。
　　看起来，它似乎非常高兴。
　　程舞低了低身，把朝自己扑来的飞鹰抱了起来，顺了顺毛。飞鹰兴奋的在她怀里晃尾巴，看着她的眼睛都发亮。
　　倒也是，从这本日记里看来，程舞和它的主人关系似乎很好，飞鹰见到她会高兴，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看了她片刻后，邵舫就开口问：“杏月是它的主人？”
　　“没错。”程舞一边摸着飞鹰，一边低着眸说，“她负责飞鹰和山羊的表演。她的表演仅次于我们团长，是这里的牌面。”
　　柳煦一怔。
　　……不是说这里的NPC都是复读机吗，怎么这次她对邵舫的话有反应？
　　程舞一边说着，一边又抬起头来，轻轻叹了口气后，就慢慢的讲起了所有的事。
　　她说：“最后演出的那天晚上，小黑确实是疯了。他攻击的人完全没有目的性，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攻击对象。他后来告诉我，在那之前，他就和这里的所有动物沟通过了，那天的袭击，是这里所有动物都同意的事。”
　　“他说，直到最后也没同意的，只有大黄一个。……啊，大黄是我的那头狮子。”
　　众人：“……”
　　大黄这个名字是真的他妈很出戏。
　　程舞接着往下说：“小黑说，因为我对大黄很好，所以大黄并不想攻击人类。但当然，他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一直待在我旁边护着我。狮子有野性，但我从小就和大黄一起，它和我有感情。”
　　“但是，飞鹰是同意的。”程舞说，“边牧是很聪明的。所以它应该自己就想的明白，就算被小黑留了下来，在这儿也不会呆的舒心。”
　　柳煦明白她在说什么，就问了她一句：“小黑经常去翻你的房间，对吧。”
　　明明邵舫说的话她回答了，可这次柳煦提出的问题却惨遭她无视。程舞理都不理他，接着把话说了下去，道：“飞鹰也明白，其他的动物一定都会答应小黑，以它自己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事情的走向。”
　　柳煦：“……”
　　行吧，不理我。
　　柳煦无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听程舞把话说了下去。
　　她轻轻说：“所以，是飞鹰把杏月赶跑的。”
　　众人：“……？”
　　它把主人赶跑了？
　　“那天晚上，杏月想带着飞鹰跑，但是飞鹰反咬了她一口。”程舞说，“飞鹰也跟发了疯似的，朝她狂叫，就这样，把她赶跑了。”
　　“杏月被其他人直接带走跑掉了。我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可我做梦都没想到，她居然穿过密道，回来了。”
　　“她说，她知道飞鹰不会背叛她的，它是为了她才咬了她一口的。所以，她要回来带它离开，也要把我救出去。”
　　“她说，小黑已经彻底疯了，如果他真的是为了我好，想实现我的愿望的话，就不该做这些会让我害怕的事情。”
　　“她去拿了那个摆在休息室里的猎枪，然后找到了已经变成了熊的小黑。”
　　“她打算再杀它一次。当然，她失败了。”
　　“别说杀死了，小黑根本安然无恙。”
　　“他让杏月手上的猎枪当场炸掉了，还把她移出了马戏团外。……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杏月了。”
　　“小黑说，他是让她离开了，永远别再回来这里。因为她对他也有恩，所以他才没有下杀手。”
　　程舞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向了飞鹰。
　　边牧确实是个很聪明的物种。它听到了自己主人的名字，就背起了耳朵，可怜兮兮的看着程舞，呜呜嘤嘤了两声。
　　程舞垂了垂眸，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杏月没有死，她一定死心了。在小黑下手之前，飞鹰为了让她永远别再回来涉险，又在她腿上咬了一口。”
　　“它一直对这件事很内疚，也一直都想再见杏月一面。”
　　“但是它也明白，杏月不回来才最好。”
　　程舞说。
　　众人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容悦就开口打破了沉默，说：“你觉得她会放着这条狗在这里不管？”
　　程舞没回答。
　　邵舫托腮看了她一会儿之后，也跟着开了口，说：“那你想没想过要把这里烧掉？你也早就看过这本日记了吧？”
　　程舞手上的动作一顿。
　　这话似乎有用了，程舞抿了抿嘴，又把头低得更低了。
　　沉默了很久后，她才颤着声音说：“我不知道。”
　　“……”
　　“我真的不知道。”
　　她喃喃着说：“小黑……也只是在复仇而已。”
　　“我有什么资格把这里烧掉？”
　　说完这话后，她就又仰起头来，长出了一口气，把飞鹰放到了地上，又说：“总而言之，这里的事情和你们没有关系。不要再看那些东西了，趁早从密道里出去，这儿的一切都用不着你们管。”
　　说完这话后，她就转过头，走出了门，疾如西风的离开了。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她——是这么说的。”邵舫幽幽道，“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烧？”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柳煦扶了扶眼镜，问邵舫道，“不是说这里的NPC都是复读机吗，为什么刚刚问她问题的时候，她会有反应？而且为什么有的话有回应，有的话就没有？”
　　“这个啊，这个很正常啊。”邵舫说，“你说你刚过了一个地狱，不太清楚也正常。这里的NPC确实大部分都是复读机，但找到了线索之后，他们就拥有了能够抽取你话里的关键词的能力，也能根据这些关键词做出相对应的回答。不过当然，他会说的话也不会脱离一个事先就被固定好的范畴。”
　　“……那如果没说出关键词的话岂不是很惨。”
　　“那就是造化有问题了。”邵舫笑着说，“一般都能问得到的，他要是不回答，就把想得到的问题都问一遍，总有一个能卡的上。”
　　柳煦：“……有点道理。”
　　“总而言之，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容悦说，“如果要烧的话，工具已经给我们备好了，这么多烛台呢。但问题是……”
　　柳煦明白：“烧了之后，我们怎么跑。”
　　“没错啊，这日记里说把这里全部烧掉，那肯定是要把整个马戏团都给烧了啊，我们总不能把自己也活活烧死。”邵舫也叹了口气，说道，“那个密道已经被钉死了，跑不出去，如果要从门口跑出去的话，又一定得经过休息室才行……而且，如果烧起来之后没一会儿就被发现了的话，会被扑灭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们要烧的话，也只能在这个走廊里烧，关押室里全是水泥，烧不起来的。”冯水也接着说，“而且，再那边就是休息室了，很有可能会马上就被发现起火了……”
　　“也就是说。”沈安行没什么表情的总结了一下，道，“我们要找一个那些动物不会发现的时间段，还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跑出去。”
　　五人都沉默了。
　　这难度有点太大了。
　　就在此时，突然一声惨叫，从走廊最深处的关押室里传了出来。
　　随着这一声惨叫，还有其他参与者被吓得尖叫起来。
　　五人纷纷被吓得一激灵。
　　惨叫声含混不清又不绝于耳，听起来十分凄惨，像是在被强硬的掰开了嘴。
　　五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从床上站起了身，纷纷轻手轻脚的往门口那边走了走，把耳朵都贴到了门上，想听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安行不想让别人碰到柳煦，就拉着他站在了门边上听，还为了不让别人碰到他，搂住了他一边的肩膀。
　　关押室里的惨叫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时高时低，偶尔还掺杂着一些求饶声。但惨叫声和其他心理素质不太过关的人被吓得尖叫起来的尖叫声更响，那些求饶声很快就被湮没在了这些叫声之中，显得尤其微不足道。
　　容悦把声音压得极低，皱起眉来，小声问：“这是出什么事了？”
　　“被黑熊搞了吧？”邵舫好像早已习以为常了似的，说，“留在那个地方，当然很危险啦。”
　　邵舫这边话音刚落，沈安行就感觉自己的裤腿被什么东西给扒上了。
　　沈安行回过头，就见扒着他裤腿的是飞鹰。
　　飞鹰扒着他的裤腿，眼巴巴的看着他，嘴里还叼着一张纸。
　　沈安行一怔，拉了一下柳煦。
　　柳煦也跟着回过头来。
　　他俩这么一动，其他三个人也都注意到了。
　　五个人纷纷回过头来，就见飞鹰正扒着沈安行的裤腿，眼巴巴的看着他。
　　邵舫：“……行哥，它还真喜欢你啊。五个人的腿摆在这儿，它就盯着你扒。之前也是，大家都坐在床上，它也就往你那边躺。”
　　“他一向都很受动物欢迎，我们学校里的流浪猫也天天往他身上挂。”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低下身去，把飞鹰嘴里叼着的一张纸拿了出来。
　　这么一拿出来，他就愣了。
　　飞鹰叼来的，是一张日历。
　　……它把日历叼来做什么？


第49章 马戏团（十七）
　　这是一张五月份的日历，它纸张微微泛黄，边角起皱发黑，看起来很旧了，想来，应该还是出事那时候的日历。大概出事之后就没有人再有心思去管它，所以就这么放着了。
　　日历最上方的撕痕还很新，一看就是飞鹰刚撕下来的。
　　五人都蹲了下来，一看是张日历，又纷纷奇怪了起来。
　　“它把日历撕下来干什么？”邵舫说，“这是重要线索？还是重要道具？”
　　“应该不是道具，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历而已。”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把它翻了过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审视了一遍。虽然它挺旧的了，但上面什么也没写，空空白白又干干净净。
　　柳煦就又说：“上面什么都没写，应该也不是线索才对。”
　　柳煦说着说着，飞鹰就突然走了过来，然后，一爪子就按在了日历上面。
　　柳煦抬头去看，就见飞鹰虽然爪子按着，但却正仰头看着沈安行。它两只耳朵一动一动，眼神十分平静，好像是在等着他们发现些什么。
　　冯水看得一头雾水：“它什么意思？？”
　　柳煦低下头，看向了飞鹰爪子按着的那个地方。
　　日历上的字太挤，飞鹰这么一按爪子，就一下子按了好几个数。
　　从20号到22号，全在它的爪子下面。
　　沈安行见状，就转过头对柳煦说：“它应该是想用这个，告诉我们什么。”
　　容悦问：“那它想说什么？”
　　“不知道。”
　　沈安行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转过头，习惯性的看向了柳煦。
　　柳煦正低头看着日历。他低着头，看着飞鹰用爪子按住的那一片，皱着眉沉思了片刻后，就伸手把手机从兜里拿了出来，按亮了屏幕。
　　现在是15:31分。
　　这里的时间会随着地狱里的时间而发生变化。柳煦之前只留意过“时间”，没怎么注意过“日期”，这次，他就留了个心眼，仔细往下一看。
　　果不其然，日期也发生了变化。
　　现在，外面应该是12月18号，但现在却变成了3月20号。
　　“20”这个数字，正是飞鹰用爪子按住的那三个数字之一。
　　“这里现在是20号。”柳煦把手机收了起来，转头对其他人道，“也就是说，它可能是想说，算上今天，在之后的三天里，会发生些什么。”
　　飞鹰听到他说这话，就立刻仰起头来叫了一声，还伸出了舌头来，眼睛里都跟着泛起了光。
　　“握草，好像就是你说的这样。”邵舫一惊，忙道，“就是这个方向！然后呢然后呢！？”
　　“……”柳煦嘴角微微一抽，有点尴尬的捂了捂嘴，闷声道，“说得对，然后呢。”
　　邵舫：“……你就只想得到这点儿啊？”
　　沈安行横了他一眼：“你连这点儿都想不到呢，说他干什么？”
　　邵舫：“……”
　　容悦听他说完之后，就也低头看起了日历。这么沉吟了片刻后，她就也说：“我觉得啊，不一定是三天，它可能只是想说这三天里的某一天，但是爪子太大，才一下子拍上了三个日子。”
　　她这话说完，飞鹰就又叫了一声，高兴得尾巴直晃。
　　她也说对了。
　　冯水就转头问：“那它想说的是哪一天？”
　　“这还不简单。”柳煦扶了扶眼镜，说，“一个一个问就好了啊，它又不傻。”
　　“……”
　　说问就问。柳煦清了清嗓子，道：“20。”
　　飞鹰没反应。
　　“21。”
　　飞鹰又叫了一声，晃了晃尾巴。
　　众人了然——21号，会发生些什么。
　　这是飞鹰传递给他们的信息。
　　“但问题是，到底会发生些什么？”冯水说，“21号就是明天了啊。”
　　众人又困惑了起来。
　　容悦猜测：“黑猫会处刑那个团长？”
　　飞鹰没反应。
　　“黑熊会把所有参与者都杀了？”
　　飞鹰还是没反应。
　　众人又七嘴八舌的猜了好几个，但每个都没在点上。到了最后，飞鹰似乎是无语了，它一甩脑袋，离开了。然后，它就把放在床上的玩具叼了过来，又回到了众人的面前。
　　邵舫见此，就无奈笑了一声，说：“唉，说到底还是狗，还是喜欢玩玩具。”
　　其他两个人也都这么想，没怎么再去看它，都低着头，思考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只有柳煦还在看着它。飞鹰叼起那个玩具来，然后高高抛向空中，接着，它就跳了起来，在半空中咬住了玩具，漂亮的落到了地上。
　　它还叼着玩具站了起来，朝着他们并着前爪，拜年似的拜了起来。
　　柳煦盯着它看了片刻，突然间心神电转，他马上就猛的一拍腿，喊道：“明天有演出！！”
　　飞鹰立刻高声叫了一声。
　　这个答案对了。
　　“演出？”冯水一愣，“动物的马戏表演？”
　　飞鹰又叫了一声，他说的也对了。
　　冯水有点不明白：“它告诉我们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们刚刚在说烧掉这里的事啊。”容悦倒是明白得快，她说，“明天有这些动物的马戏表演，它们肯定每个都要上场，这么一来，后台就空了。到时候休息室里谁都不在，那个时候，就是我们把这里烧掉的大好时机。”
　　“……它居然是要告诉我们这个？”冯水还是有点吃惊，说，“它也想让我们把这里烧掉？”
　　飞鹰听懂了冯水说的话，它低了低头，很委屈似的呜呜嘤嘤了两声。
　　“这么看来，可能它主人想的另一个方法是对的。”沈安行转头对柳煦说，“它不论有多聪明，都不可能看得懂人类的文字，也就是说，它应该是从动物的角度知道了这件事——只有烧了这里，才能结束这一切。不过可能，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杏月”已经被赶出去了。”
　　“是啊，所以它才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主人。毕竟它是条忠诚的狗，如果一早就知道还有这种解决方法的话，一定会说的。”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叹了一声，又问飞鹰道：“你想让我们把这里烧掉吗？”
　　飞鹰仰起头，大声的吠了一声。
　　这是掷地有声的回答。
　　柳煦就笑了一声，道：“好，明天就烧了它。”
　　飞鹰听了这话，眼睛里顿时放起了光，乐得伸出了舌头，看起来像是咧嘴在笑。
　　“喂，话别说的那么容易啊。”
　　容悦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沈安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很不高兴的一皱眉，啧了一声，伸手轻轻拍开容悦的手，不动声色的搂住了柳煦，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过来，一副宣誓主权的样子。
　　容悦手上一冰：“……”
　　柳煦就这么掉到了沈安行冰凉的怀抱里，他一时无言，偏了偏头之后，就见到沈安行正很不高兴的看着容悦。
　　哦豁，醋了。
　　柳煦一时哭笑不得——沈安行果然还是没变，谁碰一下柳煦动一下他，沈安行都会看在眼里，脸上也会写满“我不高兴”。
　　沈安行以前就这样。他那时候日子过得不好，被他爸打的惯了，习惯什么都闷声忍着。所以他不会发脾气，只会自己偷偷生闷气。以前他们两个话还没说开只是同学关系的时候，沈安行就算吃了当头一口大醋也不好说出口，就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满脸怨念的盯着柳煦看，气的直咬手。
　　要死的是柳煦还是个交际花，班里经常有人来跟他说话，还一言不合就会拍拍他肩膀。
　　这很正常，问题是沈安行他安全感严重缺失，如果他有一块饼干的话，就算是别人只多看了它两眼，沈安行都会觉得他对自己的饼干有心思。
　　所以那个时候，沈安行很爱吃醋，一言不合就会干下一大瓶子去，柳煦也经常能看到他那双肤色冷白的手上有好深一排牙印。
　　柳煦当时还傻不愣登的问他：“手怎么了？”
　　沈安行就很生气的瞪他一眼：“狗咬的！”
　　柳煦莫名其妙被他瞪了一眼，就茫然的眨了眨眼，然后就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开始反省起了自己近些日子来所有的所作所为。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也确实什么都没做，是沈安行心思太敏感。在柳煦的事情上，沈安行风声鹤唳又草木皆兵，生怕他会被谁抢了去。
　　但他又没有去抢夺的勇气，他知道自己是活在泥沟里的老鼠，是上不了台面的废物，没有资格去抢。
　　可他那年明明才十七岁啊，那是个正该狂的年纪，是个该争该抢该拥有的年纪。
　　可沈安行不是。他那年十七岁，什么都没有，也不敢有。
　　另一边，容悦被拍开了手，一时有些尴尬，都忘了要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沈安行开了口，把这个尴尬的场子往回挽了挽。
　　但他挽得很不高兴：“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别动手动脚的。”
　　“……”
　　容悦抽了抽嘴角，说：“现在把这儿烧了是没什么问题了，但是最核心的问题还没解决啊，我们怎么跑？难道把自己也跟着烧死在这儿？”
　　“是哦。”冯水也摸了摸下巴，说，“如果他们要表演的话，我们就不能从正门口大摇大摆的出去了，密道也在那边被钉死了，这要怎么跑？”
　　柳煦正被迫靠在沈安行怀里，沈安行怀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凉，凉的柳煦感觉脑袋都被冰山地狱守夜人身上的冰气冰的清醒了不少。
　　他感觉周遭凉快得像在吹夜风，也不知怎么，一瞬间就心神电转的想明白了。
　　他就在沈安行怀里轻飘飘道：“不是有那个猎枪吗，我记得现在它也还在休息室摆着啊，拿它把密道崩开不就得了？”
　　“………………”
　　周遭一片沉默。
　　沉默良久之后，邵舫就第一个给他比了大拇指：“煦爷，你是这个。”


第50章 马戏团（十八）
　　再然后，这五个人就聚在一起，简单的布置了一下计划。
　　“他们明天才演出，今天是不能出去了。”柳煦说，“也就是说，得熬过今晚，等到明天。”
　　“懂。”邵舫点了点头，说，“明天先去休息室拿猎枪，然后我们就放火，你们就去崩了密道……”
　　几人聚在一起，简单的分布了一下各自的任务。在此期间，从先前开始就一直从关押室里传出来的凄厉惨叫声也在慢慢停歇下来。
　　等到惨叫声彻底停歇下来之后，就有吱呀呀的开门声从关押室那边传了出来。
　　刚商量到一半的五个人一下子闭上了嘴。
　　很快，他们有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
　　那肯定是黑熊。
　　五人心里都明白得很。一时间，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就那么屏气凝神的待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送着这沉重的脚步声一路从关押室走到了休息室。
　　等休息室的门关声传来，他们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怎么办？”邵舫压低声音问，“回去看看？”
　　冯水有点犹豫：“会不会有危险？”
　　“去看看吧。”容悦也说，“早晚都要去那里的，那些人肯定都被关回去了，要是放着他们一直这样，晚上守夜人可就嗨了，不能放着队友不管。”
　　容悦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横了沈安行一眼，声音忽的就阴阳怪气了几分：“你说是吧，沈安行？”
　　沈安行不是很高兴的眯了眯眼，眼角边愉快的爆出来一个小青筋。
　　他连回话都不想回，只敷衍非常的“嗯”了一声。
　　飞鹰坐在他们之间，又歪了歪脑袋，它看起来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回去的路上，也是沈安行领头的。
　　走廊上依旧什么人都没有，他们轻手轻脚的走回了关押室里。
　　走到门口之后，他们就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抽泣声。抽泣的人不少，听起来不像是鬼，应该是被留在这里的参与者们。
　　虽然听的出来是参与者们，可柳煦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沈安行的衣服抓的更紧了些。
　　沈安行没有犹豫，他走近之后，就把那扇年久失修到随便动一动就吱呀呀一阵哀嚎的门打开了。
　　门打开之后，里面的景象把他们五人都狠狠的震惊了一把。
　　和他们想的一样，每一个参与者都被关在了笼子里。但令人震惊的是，每一个笼子里的参与者，嘴上都被带上了铁制的嘴套，嘴角边也都不同程度的沁着血，他们每一个都疼得脸色扭曲，嘴角都跟着一阵阵抽。
　　估计那些哭的也是被疼哭的。
　　邵舫惊了：“你们怎么回事？？”
　　“还……还能怎么回事？”一个参与者抽抽噎噎的说，“刚刚……刚刚那个黑熊进来，把我们每个人的嘴都掰开了……然后……然后，就把牙给拔了下来……”
　　“……”
　　握草。
　　“我看这样，没有全部拔掉吧？”容悦又走上前来几步，问道，“我看有的人好像还行啊。”
　　“那个混蛋是随机拔的，每个人嘴里不一定会拔几颗……”一个参与者抓着笼子的铁栏杆，疼得龇牙咧嘴，还很励志的身残志坚的对他们说，“根本就没规律可循……我以为，我以为他是学人类给动物拔獠牙，那铁定是虎牙才会被拔……结果他妈我这一嘴矫正过的牙还被他拔了半排下去，草……”
　　柳煦：“……”
　　柳煦为他默哀了两分钟。
　　“你们呢？”身残志坚的参与者问他们，“你们查的怎么样？”
　　邵舫说：“没出错的话，大概明天就可以出去。”
　　“真的！？”
　　原本十分消极的气氛一下子因为这个好消息的到来而烟消云散，他们这下是刚被拔下去的牙也不疼了哭也不想哭了，立刻都冲了上来，扒着笼子问：“真的明天就能出去了！？这么快吗！？”
　　“嗯。”沈安行应了一声，又同情的看了看他们，说，“出去之后，你们就得去给牙医送钱了。”
　　众人：“…………”
　　柳煦听了这话，脑袋上却窜出了一个问号来。他拽了拽沈安行，问：“等等，你不是说出地狱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重置到之前的时间线上吗？”
　　“受的伤不会。”沈安行回答道，“只会好转一点点，不会那么惨而已。但不论怎么好转，都不可能完全恢复原状的，所以在这里最好不要受伤。”
　　柳煦：“……哦，好。”
　　“送钱就送钱吧，总比送命好。”邵舫哈哈笑了一声，又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说，“这已经快四点了，查也查的差不多了，都歇一歇攒攒力气，恢复恢复体力，熬过今晚，明天就好办了。”
　　这确实。
　　不管怎么说，在地狱里，守夜人是所有参与者的大敌。
　　邵舫之前就把钥匙拿在身上，现在所有参与者又被关了回去，他就得负责把他们都再放出来一次。
　　但怕黑熊还会再来，邵舫就没有先急着把他们放出来。他把他们这一行五人所有的收获跟其他参与者讲了讲，又把明天的计划交代了一下后，这一行五人就又回了飞鹰的那个房间里。
　　程舞说过，六点的时候，小黑会去睡觉，他们准备等到那个时候，再把参与者们都放出来。
　　他们这五个人就在飞鹰的房间里玩起了手机。柳煦倒在沈安行身上刷手机，沈安行就一手揽着他，一手撸着又跑到了他旁边来的飞鹰的狗头，看着柳煦打单机游戏。
　　时间很快一晃而过到了六点。果不其然，程舞诚不欺他们，开门的声音突然从休息室那边传了过来。
　　身在飞鹰房间里的几个人又屏气凝神了起来。
　　他们听到黑熊路过他们门口，走到了关押室去。进去巡视了一圈之后，黑熊就又走了出来。但它并没有回到休息室里，而是打开了这条走廊上的某一个房间，走了进去。
　　邵舫纳闷起来：“他居然不回休息室睡？”
　　“那我们在这里找地方躲可就难度很大了。”容悦也说，“鬼知道会不会一开门开出来一个黑熊。”
　　她说的有理。
　　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又回到了关押室去。邵舫拿出了钥匙来，把参与者们都放了出来。
　　“明天就能出去”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鼓舞了不少士气，每一个人出来时，虽然都还疼的龇牙咧嘴的，也对即将到来的守夜人感到忧心与恐惧，但脸上却都或多或少的有几分坚毅。
　　就连那三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也都没像刚进来时那么害怕了。看来，在被黑熊磨炼过这一遭之后，他们已经顾不上问天为什么自己会进地狱了，撑到明天就能活下去——这无疑已经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动力。
　　沈安行和柳煦站在门口，看着邵舫把人一个个的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看了片刻后，柳煦就拽了拽沈安行，说：“我们走吧，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安行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人手牵着手，离开了关押室。
　　他们没有去飞鹰的房间躲避，而是随手就开了一间房。这间房间是平平无奇的一间房，里面没有任何光源来照明。
　　为了避免守夜人起疑，沈安行就把照明用的烛台放回了走廊里。
　　房间里一片黑暗，柳煦按了按手机，想调出手电筒来照明，可没想到这次他的手机就跟死机了一样，明明刚刚在关押室里还能按亮看看时间，这次却不论怎么按都是一片黑屏，亮都不肯给他亮一下，就和刚进这个地狱时的状况一样。
　　……搞什么。
　　柳煦一阵无言，心里已经被自己手机的这通变化搞得隐隐发毛起来。
　　他回过头，对沈安行说：“糟了，手机按不亮了。”
　　沈安行倒是坦然，他只讶异了片刻，很快就又平静了下来，说：“没事，有我在，用不着手机。”
　　柳煦笑了笑，心安了不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沈安行是个五感通达的守夜人，就算周遭一片黑暗，他也能把四周看得清清楚楚。
　　他回头关上了门，又拉上柳煦，钻进了这个房间的床下。
　　他们两个在床底趴了很久，没有手机，他们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就只好这么趴着等着。过了不知多久后，他们才终于听到了地狱的公告声。
　　地狱的声音森然：【守夜人“杀”，狩猎开始。】


第51章 马戏团（十九）
　　【守夜人“杀”，狩猎开始。】
　　地狱这一句阴冷森然的话再加上四周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下子将周身的气氛拉进了恐怖的深渊。
　　柳煦有点害怕，忍不住喉结微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又往床底深处缩了缩。
　　沈安行也往床底深处挤了挤，又伸出一只手去，在柳煦背后摸索了片刻，最后紧紧抓住了他半边肩膀。隔着几层布料，柳煦隐隐感受到了他手心里的冰冷。
　　谁都没有说话。守夜人来了，也没有人敢说话。
　　四周一片寂静，连不远处的关押室里，小丑身上水珠滴答落地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就这样安静了许久后，就有嗒嗒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这脚步声慢慢悠悠，像是在散步一般悠然自得。就那么一下一下，极其轻缓的在走廊中响起。
　　外面的脚步声响了片刻之后，忽然就停了下来，消失不见了。
　　周围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在守夜人的脚步声响过之后到来的死寂，实在很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时间，所有参与者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个都咬紧了牙关，警惕非常的注意起了四周。
　　死寂就这么持续了半晌后，一声尖叫声便突然极其突然的响了起来，把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
　　那人似乎是被眼前的一幕吓破了胆，尖叫声撕心裂肺，声音都被撕裂得多了几分沙哑。
　　这尖叫声有些熟悉，柳煦一怔，很快就辨认了出来——这是新人里的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尖叫过后，就有一阵掀翻或撞翻了什么东西的响声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再然后，就是一连串慌乱非常的脚步声。
　　这是今晚第一位被狩猎者。
　　他撞开门跑了出来，一路都惊声尖叫着，还本能的想要求救，就大声的喊了起来：“救命！！！救我！！救我——”
　　他的求救声到了一半，便十分突然的戛然而止了。
　　就像是被突然掐断了信号的收音机。
　　外面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柳煦被这片死寂吓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颤抖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沈安行。
　　他们俩挨得很近，即使四周黑成这个样子，柳煦也能把沈安行的脸看清楚。
　　沈安行目光凛冽，眼中闪着警惕的寒光。柳煦离他很近，周围也因为沈安行冷了好几度下来。
　　很突然的，柳煦就想起在他要出冰山地狱的时候，沈安行对他说，“不要害怕，闯下去”。
　　沈安行还对他说，“我会保护好你”。
　　他说到做到。
　　柳煦收回了目光，抿了抿嘴。
　　他突然就又心安了不少，便又抬起头，看向床底前狭窄的这片地方。
　　周围依旧一片死寂，脚步声也迟迟没有响起。
　　一片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然后，突然就有一对褐色的什么东西慢慢的从床头上垂落了下来。
　　柳煦一怔，以为是床上的什么玩具要掉下来。
　　但这个“以为”只有一瞬间，很快，他就想了起来——这个房间的床上，哪儿有什么玩偶？
　　也很快，在他这么想着的同时，那褐色的东西也露出了全貌。
　　如柳煦所想，那并不是一个玩偶，也并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更不是一个“人”——它慢慢的从床头上把整张脸垂了下来，在一片黑暗之中，柳煦只看到了它一双漆黑的眼眸，和发黑发黄的一身白毛，以及头上那一对褐色的、被掰断了的角。
　　这不是个人。
　　这是一头山羊。
　　柳煦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在那一刻被吓到冻结了。
　　沈安行比他反应快，他见状，立刻伸出另一只没抓着柳煦的手，按着头上的床板，弓起身来狠狠的往上一顶。
　　柳煦只听到什么东西冻成了冰的咔咔声响，再然后，他就感到身上的床被突如其来的掀起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被沈安行一把捞了起来，二话不说的就往旁边一跳。
　　柳煦先前一直在床底下，眼下已经习惯了黑暗，也能看清四周的东西了。
　　他这才看清，被掀飞了的那张床已经被沈安行冻成了冰，正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寒光。
　　沈安行本意是想把这头山羊也冻住，但守夜人是全员非人的怪物存在，山羊也不例外。他往前一扑，一个前滚就站了起来，毫发无伤，根本就没被冰挨着。
　　沈安行啧了一声。
　　他一手紧紧抓着柳煦，一手手上旋起阵阵虚无缥缈的寒风。
　　动用了冰山地狱的能力之后，沈安行周身就寒风四起，这阵寒风把他额前的发都吹得飘飘起来。因为在其他地狱动用了能力，搞得他脸颊边都冻起了片片冰霜。
　　这样看起来，就好像他也马上就要被冻上了。
　　柳煦紧紧贴着他，被眼前这位牛坑地狱守夜人的模样吓得都快失魂了。
　　牛坑地狱的守夜人果然不同凡响，和他们想的一样，这并不是个人类。
　　这是一头山羊。和这个地狱的情况一样，山羊站立着，穿着人类的衣服，但手脚却都还是蹄子。它身上的毛发黑发黄，头上两边的角都各被折去了一截。最为恐怖的是，它的脑袋后面，还连着另一个羊脑袋。
　　那个脑袋上似乎并没有角，就那么死气沉沉的低垂着，一片黑暗之中，柳煦看不太清楚，也不知长在它后脑勺上的那个羊脑袋还有没有意识，是不是还活着。
　　山羊漆黑的瞳孔死死的盯着沈安行。
　　好一阵无言的对峙。
　　沉默了半晌之后，山羊就幽幽道了句：“你是守夜人？”
　　柳煦：“……”
　　沈安行：“……”
　　……虽然知道应该是这样，但是山羊说起话来还是好恐怖啊！
　　柳煦虽然害怕，但他也不想拖沈安行的后腿。话虽如此，在守夜人面前，他也不能太莽。
　　他就只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害怕，至少不能瑟缩得太厉害，也好给沈安行减轻点压力。
　　沈安行沉默了片刻后，就答了句：“是。”
　　“是吗。”
　　山羊简短的应了一声，又点了点头，似乎没什么感想。
　　过了会儿，山羊沉吟了片刻后，就又说道：“别在这里多待，我不喜欢别的守夜人。”
　　说完这话后，山羊就转过了头，离开了。
　　它一点都不想跟沈安行打，也似乎根本不打算狩猎他们两个——也不知道是他们并没有触犯规则，还是别的什么。
　　山羊就这么离开了。它离开时，就转过了头。
　　和它的脑袋连接着的另一个脑袋就这么在柳煦和沈安行面前亮了相。那也是头羊，但这个羊头却并没有羊角，应该是一只绵羊。
　　绵羊的脑袋微张着嘴，也还睁着漆黑的两只眼睛，死气沉沉的低着头。在这两个脑袋的连接处，还有极其恐怖的针线痕迹。这些线缝的歪歪扭扭血肉模糊，把周围发黑发黄的白毛都染上了些许鲜血。
　　柳煦看得心里发毛，还是忍不住往沈安行身后缩了缩。
　　山羊就这么走了，走出门的时候还很温柔的记得帮他们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关门响。
　　沈安行一脸茫然，手上还旋着阵阵虚无缥缈的寒风，脸边也还结着片片冰霜。
　　山羊关上门走了以后，他才直了直身，收起了警备的姿势，也把周身的寒风给收了起来。
　　柳煦也悄悄松了松他，往门那边看了看，心里还有点犯怵：“真走了？”
　　“嗯。”
　　沈安行应了一声，随后，他眼角边就忽的一抽，嘴角也跟着抖了抖。
　　这些都只不过是微表情，他们周围一片黑，柳煦根本没注意到。他转过头，问沈安行道：“你看到它后面的那个了吗？”
　　“看到了。”
　　沈安行面色如常的说了这么一句，脸上的片片冰霜肉眼可见的在随着能力的收起而慢慢散去。
　　然后，他便转过头看向了柳煦，又接着说：“它应该是旧时代的一头羊吧。听说以前那个时候，西方文化传进来时，虽然人数不多，但也有很多人相信那边的信仰。在西方文化里，山羊指的就是恶魔，那个时候也有点封建迷信，再加上可能那个时候还在打仗……”
　　说到这儿时，沈安行就突然咳嗽了两声，又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可能它那个样子，就是被深信只有这么做才能好运的人弄的。”
　　柳煦一想到它那个惊心动魄的伤口，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声嘟囔了句：“封建迷信害死人。”
　　沈安行点了点头：“确实。”
　　两人话音刚落，另一边就又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柳煦吓得一激灵，又下意识的往沈安行那边贴了贴。
　　然后，他就又纳闷的“嗯？”一声。
　　沈安行伸手搂了搂他，见他纳闷，就问：“怎么了？”
　　“……没。”柳煦说，“这声音……好像也是新人啊。”
　　沈安行默了默，又转头看向了惨叫声的来源。
　　“很正常。”他说，“每个守夜人都最恨自己地狱里来的新人。”
　　柳煦：“……”
　　*
　　沈安行说的没错。
　　这一夜过去，守夜人“杀”一共狩猎了三个人。
　　三个都是新人。
　　柳煦和沈安行在房间了待了一会儿，过了很久之后，地狱森冷的声音才终于又一次杀了出来，它操着那一口地狱的非人嗓音，说道：【守夜人“杀”，猎杀结束。】
　　【长夜已过，请各位参与者重回马戏团，迎接新一天的开始——被钉死的密道后方，究竟藏了什么？】
　　柳煦听了这话，简直无语：“还能藏着什么，出口啊。”
　　沈安行轻笑了一声。
　　天亮之后，所有人就都纷纷走了出来。
　　他们活过了晚上，那也就很有希望活着出去了。估计是都认识到了这一点，每一个人脸上都笑容洋溢，开心得跟马上要出去旅游似的。
　　“快回去快回去！！”
　　邵舫一出来，就连忙把这些人往关押室赶，喊道：“让黑熊发现你们一个都不在，他说不定就要暂停演出找你们来了！到时候我们怎么烧？！”
　　他这一句话简直醍醐灌顶，众人如梦初醒，连忙都一窝蜂涌向关押室，钻回了笼子里，重新做回了自己的笼中鸟。
　　柳煦和沈安行也赶紧上去帮忙，他们把所有笼子的锁又重新扣好，做完这些后，这五个人又都连忙一窝蜂的跑出了关押室，随便打开了个房间就冲了进去。
　　他们进去还没半分钟，走廊上就又传出了开门的声音。
　　然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就走了出来。
　　黑熊来了。
　　他们真是个赶了个死线。
　　五人屏气凝神，个个都紧贴着门，把耳朵贴在门上，想把外面的动静听的更清楚一些。
　　沈安行生怕别人动他男朋友，又按着柳煦的肩膀护着他，就差把“谁都别想动他”这句话写身上了。
　　黑熊从这条走廊上的某个房间里走了出来，进了关押室。和众人想的一样，他走进去晃了一圈，确认过人数之后，就转头又走了出来，然后便踏着沉重的脚步声，走进了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室里。
　　五人松了口气，然后，他们就又悄悄走了出去。
　　当他们刚走出门时，恰巧，程舞就从不远处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们当场撞了个脸对脸。
　　五人：“……”
　　程舞：“……”
　　程舞看着他们这一行人鬼鬼祟祟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后，说：“你们怎么还没从密道走？”
　　邵舫见她一脸莫名其妙，一时没忍住，说：“密道被钉死了，你不知道？”
　　“哪儿被钉死了？”程舞闻言，更是莫名其妙起来，说，“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我前几天还从那里钻出去了啊。”
　　“……？”
　　柳煦闻言，一下子抓住了话里的重点：“你跑出去过？”
　　“是啊。”程舞说，“那里还和以前一样啊，怎么了吗？”
　　“没。”柳煦皱了皱眉，说，“没事。”
　　程舞又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总而言之，你们赶紧走。”她说，“留在这里可没有好果子吃，跟你们来的那些人都被拔牙了，没看到吗？下一步小黑就要把他们的手指掰折了，不想变成那样的话，就趁早走人。”
　　说完这些后，她就领着大黄，转身离开了。
　　跟在她身边的狮子大黄在临走之前，又转头看了看他们。它似乎有什么想法似的，把这五个人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跟着主人走了。
　　众人神色各异的目送程舞离开。
　　程舞离开之后，沈安行就转头问柳煦道：“怎么了吗。”
　　他太了解柳煦了，柳煦这个样子，一看就是有了什么想法。
　　柳煦看向了他，皱着眉道：“矛盾了。”
　　“什么矛盾？”
　　“她说的话。”柳煦说，“那头黑熊不可能让她有机会出去的。”


第52章 马戏团（二十）
　　“那头黑熊不可能让她有机会出去的。”
　　“什么意思？”邵舫一时没明白，“为什么她没机会出去？”
　　“她的房间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转头走进了程舞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景象和容悦冯水说的一样，这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一个枕头一床被子和一个桌子，布置十分简单，除了这些，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很不应该。”
　　柳煦往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其他的房间都至少有些没什么用的报纸或者本子杂志一类的东西，少也会有点生活气息，一眼看过去能知道有人住过。”
　　他一边嘴上说着，一边走到了最里面的桌子跟前，一连拉开了好几个柜子，但每个柜子里都空空荡荡，干净得连点灰都没有。
　　“这有什么不应该的。”容悦站在门口说，“万一是她自己看着自己以前的东西糟心，全给扔出去了呢？”
　　“确实也有这种可能，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毕竟从她在“杏月”的房间里说的话看起来，她应该并不觉得以前的事情有多糟心。”
　　“……”
　　这倒确实。
　　沈安行不愿意离他太远，就往他那边走了过去，问：“你觉得另一种可能是什么？”
　　“我觉得是那只黑猫扔掉的。”柳煦道，“可以试着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我借尸还魂回来了，我赶走了所有的人，只留下了一个当初救我的人。而且我有了很大的变化，我不是当时被她救的样子。那么，我肯定会陷入一定的恐慌之中，我会害怕她会因为我的改变而厌恶我，可即使如此，我也知道我变不回去了……”
　　柳煦说着说着，就突然发现有些不对了。
　　……怎么这越说越像他自己了。
　　沈安行的眼神也渐渐的变了味，他似乎也发现柳煦越说越往自己身上跑偏了，看向他的眼神都跟着变得担忧了起来。
　　柳煦连忙清了清嗓子，想赶紧把这事儿翻篇，就又心虚的扶了扶眼镜，硬邦邦的接着说：“总而言之，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会变得很焦虑……”
　　……草啊。
　　这话刚出来了一个头，柳煦就想伸手给自己一巴掌。
　　这不说的还是他自己吗！
　　他一下子沉默了下来，在那一刻脑子里立刻头脑风暴了起来，他想要一个能安全分析现状又不会让自己膝盖中箭的方法——可无论他怎么想怎么组织语言，都想不出把话题拐到安全角度上的办法。
　　是的，这个情况下，无论他怎么说，都会越说越像他自己。
　　他诡异的沉默了下来，只有沈安行知道他为什么沉默。
　　其余人见他沉默，都十分莫名其妙。
　　“然后呢？”容悦问，“焦虑了之后呢？”
　　柳煦：“……”
　　柳煦看了沈安行一眼。
　　沈安行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小可怜。
　　柳煦也觉得自己确实很可怜。
　　他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干脆破罐破摔不管了，又扶了扶眼镜，接着说道：“焦虑之后，会出现两种情况。第一种是自己闷着内部消化，第二种，就是想办法把人控制住，让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这样一来，也就用不着焦虑了。”
　　冯水还是有点没听明白：“掌握之中？”
　　邵舫听明白了，他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说道：“我懂了，他的意思就是，那只黑猫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子很疯，所以也很害怕程舞厌恶他离开他，所以就选择了控制住她。这屋子里的东西少，就是因为黑猫控制欲太强，是它把程舞的东西通通扔掉的。”
　　“就是这么回事。”柳煦点了点头，又接着说，“所以，既然控制欲这么强的话，他也不可能会让程舞有机会出去。”
　　“这事儿确实蹊跷。”容悦低了低头，也跟着皱起眉来，道，“明明那密道都被钉死了，程舞却还说自己前几天就出去过，还说那个密道好好的……她到底是怎么出去的？她在骗人？”
　　邵舫说：“不像。”
　　“算了。”容悦说，“等一会儿我们直接把这儿烧了不就能出去了吗，管那么多干什么，又不是每个谜都解开才让出去。”
　　这倒也是。
　　众人觉得有理，就不再说这件事了。
　　程舞这屋子里本就没什么东西，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他们就又出了屋子去，走向了关押室。
　　他们把关押室里的参与者都放了出来。
　　一个参与者说：“怎么样，现在就烧吗，他们开始表演了吗？”
　　“应该快了吧。”柳煦说，“我刚看程舞也走出来了，应该是准备表演了吧？”
　　“这儿能听得见演出的动静吗。”容悦说，“我说，要不谁去休息室那边瞅一眼？”
　　“可以。”柳煦道，“谁去？”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定在了他和沈安行身上。
　　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写了一句话——“你说呢”。
　　柳煦：“……”
　　沈安行：“……”
　　没有办法，他们两个只好去了休息室那边。
　　根本用不着走太近，隔了老远，沈安行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好像没人。”他站在走廊中央，拉着柳煦说，“里面没有动静。”
　　柳煦转头问：“是准备要演出了？”
　　“是。”沈安行说，“马戏团演出的话，不是一天要好几场吗，听这动静，他们现在应该都出休息室去准备了。”
　　柳煦倒是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知道，沈安行作为守夜人，拥有通达到难以形容的五感，所以只是站在这儿就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柳煦就说：“那就顺手把那屋子里的猎枪拿上吧。”
　　沈安行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就又朝着休息室走了过去。沈安行小心翼翼的开了门，悄咪咪的探出了个脑袋去，十分谨慎的四周看了一圈，确定里面确实没人之后，他才拉着柳煦走了进来。
　　一进休息室，柳煦才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些欢快的音乐声，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动物叫声。听起来，舞台前台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而那些乱七八糟的动物叫声，就是观众的声音——毕竟这是一个动物马戏团，来看动物表演的，也是动物。
　　柳煦没多注意那边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向了休息室里。休息室里的布局和他们一开始进来时的布局一样，摆在房间北侧的火炉已经熄灭成了一堆灰黑的烬，火炉上方挂着一个鹿头，鹿头下面就交叉着放着两把猎枪。
　　沈安行走了过去，猎枪放的地方有点高，他就踮了踮脚，拿起了鹿头下面的两把猎枪。拿下来后，他就转头交给了柳煦一把，然后就带着他往回走去。
　　可就在他们走到一半时，突然，通往舞台后台那边的门咔哒了一声，被人打开了。
　　沈安行一惊，连忙把柳煦往身后护了护，然后就立刻回过了头，面向了这位突然开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柳煦也赶紧往他身后躲了躲。
　　两人警惕非常，那扇通往舞台后台的门就在他们面前缓缓的打开了。
　　门打开的时间不过短短几秒，可这短短几秒却被紧张与恐惧拉长了好几倍，像一个放慢了速度的慢镜头。
　　……是黑熊吗？
　　柳煦想着，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沈安行咬紧了牙关，眼见着那门慢慢的打开，他也绷紧了脑内的神经，一只手也摊开了手掌，随时准备好动用能力来对付NPC。
　　来的应该是黑熊，两个人都明白。
　　但就在这紧张得空气仿佛都要结冰的氛围之中，一个狗头突然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是飞鹰。
　　沈安行：“……”
　　柳煦：“……”
　　两人见此，紧绷着的神经与骨头一下子都松了下来。
　　“怎么是你啊。”柳煦忍不住说，“你吓死我了。”
　　飞鹰不知听没听明白他说的话。它走了进来后，还不忘回头把门关上。然后，他就朝沈安行小声吠了一声，甩着舌头就朝他跑了过来。
　　沈安行低身接住了它，然后撸了两把它的狗头后，就问它说：“你也想跟我们一起出去？”
　　飞鹰叫了一声来回答他。
　　“为什么啊。”沈安行又有些纳闷的嘟囔着说，“如果你是要跟着他们一起出场表演的话，就可以从正门口走啊，有什么必要要跟着我们一起走？”
　　柳煦飘飘然道：“可能是放不下你吧，你可是个从公园走一圈都能吸一身猫的男人。”
　　沈安行：“……”
　　柳煦忍不住笑了两声，又说：“总而言之，快点走吧，早点烧完早点出去。”
　　沈安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之后，就站起了身来，带着柳煦离开了。
　　飞鹰跟在他们身后，一直跟着他们回到了关押室。
　　回到了关押室之后，邵舫就第一眼看到了他们身后跟着的飞鹰，忍不住“嚯”了一声，说：“这狗也跟着一起？”
　　“是啊。”柳煦说，“它自己出现的，应该是要跟着我们。”
　　第一次见到飞鹰的参与者们有些讶异：“这个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狗？”
　　邵舫应道：“是啊是啊，这狗可聪明了。”
　　“行了，别说废话了。”柳煦拿着猎枪，对众人说，“休息室里没有人，可以开始烧了。”
　　参与者们朝他们点了点头，随后，他们就纷纷按照之前说的，开始行动了起来。
　　以邵舫为首，好几个人纷纷走出了关押室，拿起了走廊上摆着的烛台，走进了一个又一个房间里，将床铺与木制的桌子点燃起来。有人还跑到了休息室去，往里放了一把火。
　　沈安行和柳煦又翻过了小丑的笼子，准备完成他们的“崩掉密道”的任务。
　　柳煦本来打算让沈安行抱着飞鹰先过去，可谁知飞鹰作为一个马戏团表演用动物，那是非常的训练有素，一个高跳就一下子跳到了笼子上。跳上去之后，它还回过了头来，催促似的朝他们两个叫了一声，还摇着自己的尾巴。
　　沈安行：“……”
　　柳煦：“……”
　　草，人不如狗。
　　两人也匆匆翻过了笼子，来到了被钉死的密道面前。
　　柳煦抬起枪，研究了一番，把子弹上了膛之后，就对准了被钉死的密道。
　　但就在此时，突然一声惊叫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沈安行一惊，转头看去，就见程舞正满脸震惊的站在关押室门口，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们。大黄跟在她身后，表情却没什么波动——百兽之王似乎向来都很从容。
　　同一时刻，沈安行又听到身旁传来一声猎枪枪响。
　　柳煦没有回头，他开枪了。
　　沈安行回头看去时，柳煦又一连开了好几枪。
　　被钉死的密道被打出了好几个窟窿。
　　然后，一股剧烈又刺鼻的、皮肉被烧焦的味道从密道里面传了出来。
　　他们双双一怔。


第53章 马戏团（二十一）
　　程舞好似完全没闻到这个味道，她着急的转过头，大声叫道：“谁让你们把这里烧掉的！？你们怎么能把这里烧掉！？”
　　其余的众人也恰好在这个时候烧完了走廊上的所有房间，回来了。他们一回来，还没来得及进门，程舞就发了疯似的转过头，一下子就抓上了其中一个人的衣领，歇斯底里撕心裂肺的朝他喊：“你怎么能把这里烧掉！？你知道这里有多重要吗！？”
　　被抓住的人一脸懵逼：“……？？？”
　　其余人根本管都不管她，他们冲了进来，大声喊：“怎么样！密道开了吗！？”
　　笼子的另一头，柳煦已经把被他拿枪崩得残破不堪的密道给一脚踹开了，然后他就低下头，去看了看密道里面。
　　再然后，他就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得震慑住了，就那么手拿着猎枪，定定的半蹲在那儿。就算是被问了这么一句，他也什么都没说。
　　“？”邵舫见此，就连忙走了过去，大声问，“怎么了啊，能不能过啊？”
　　他这声音一近，柳煦才回了回神，转回过了头来，表情凝重得发黑。
　　邵舫一怔。
　　柳煦表情复杂的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发疯的程舞身上。默了片刻后，他就轻轻唤了一声：“程舞。”
　　他这声音很轻，参与者们吵吵闹闹的，走廊里各个房间的火也渐渐蔓延出来，烧的一片噼里啪啦乱响。
　　可就在这种吵闹非常的环境之下，程舞却听到了柳煦这极轻的声音。
　　她转过头：“干什么！？”
　　柳煦看着她，表情开始复杂起来，说：“你在密道里。”
　　他这话一出来，所有的吵闹声都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走廊里的火海在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所有的参与者都明白柳煦在说什么，也知道眼下的情况意味着什么。他们纷纷往旁边慢慢挪去，眼神或恐惧或震惊或讶异或司空见惯的打量着程舞。
　　程舞被柳煦说得愣了，她愣了片刻后，一股怒意又袭上了脸去。
　　她怒气冲冲的往里走去，喊道：“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还不想办法——”
　　她这话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柳煦很快就站起了身来，露出了密道里的景象。虽然关押室里只有一个烛台照明，周围略显阴暗，但背后的走廊烧起的火慢慢蔓延了过来，火光也把整个关押室照亮了不少。拜这所赐，程舞也透过小丑的笼子缝隙，把密道里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
　　密道里，有两具尸体就堵在门口处。
　　其中一具是焦尸，而另外一具不知为何，被焦尸紧紧的压在身下。和焦尸不同，那是具脖子上被开了口子的尸体，整具尸体还算得上完好无损。但由于被焦尸压在身下，焦尸身上被烧得灰黑的烬就免不得掉在了她身上一些，她身上也有些被烧灼过的痕迹。
　　这具完好无损的尸体，是程舞。
　　她闭着双眼，嘴角噙着鲜血，脖颈边上已干的鲜血淋漓，但表情却十分安详，像是很平静又很坚定的去赴了死。
　　程舞彻底傻了。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一旁没动的飞鹰也突然呜呜嘤嘤了两声。它背着耳朵，似乎很难过似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慢慢的走上了前来。然后，它就钻进了密道里，伸出爪子，推了推那具早已烧成了焦炭的干尸。
　　它嘤嘤的叫着，又伸头去嗅了嗅干尸，然后，它就叫了两声，叫声委屈又可怜。
　　沈安行低头看了片刻后，就转头对柳煦道：“这个是……”
　　“嗯。”柳煦低了低头，应了一声，又扶了扶眼镜，说，“应该是杏月。”
　　“……”
　　沈安行不再吭声了。
　　飞鹰呜呜嘤嘤的叫着，似乎是想叫醒已经被烧成了焦尸的主人。
　　焦尸没有办法回应它。
　　而另一边，程舞终于被眼前的这一幕击的崩溃了，她双腿一软，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怎么会……”她吓得声音发抖，浑身震颤不停，道，“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死，我什么时候死的！？我明明活的好好的……我明明活的好好的！密道我也进去过好多次了！！怎么会——”
　　程舞崩溃的哭叫着，跟在她身后的大黄见此，便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了头，平静的看向了她。
　　它似乎早知会如此，就站在她旁边守着她。
　　邵舫见此，吹了声口哨，没什么表情的道了句：“原来如此。”
　　柳煦：“什么？”
　　“因为她死了，所以才能够穿过被钉死的密道，到达外面。”邵舫说，“毕竟她又不是活人，墙体对她来说没限制。可能是为了蒙骗过自己，才一直给自己做着穿过密道的假象。”
　　“那到底是谁把她留在这儿的？”容悦走上前来，也问道，“看她死的这个样子，没什么挣扎的痕迹，也没怎么害怕，应该是自杀的，应该不是自己想要留在这里才对。”
　　“是那个黑猫。”柳煦淡然道，“我之前也说了，它控制欲很强。而且，她既然是自杀的话，那就一定是在黑猫面前自杀的，死前不一定对黑猫说过什么。既然如此，这可就不是焦虑就能概括的事儿了，黑猫本来就很有怨念，程舞这个救过它的人还在自己面前自杀了，那它必定要疯。”
　　“而且，给她做穿过密道的假象的人，应该不是她自己，也是黑猫。黑猫控制欲那么强，可能她根本就没有出去过，一切都是黑猫给她做的幻象，她根本就没有从这里出去过。”
　　容悦闻言，点了点头：“有道理。”
　　就在此时，飞鹰就咬着焦尸，费力的把她从密道里拖了出来。毕竟是要拖一个人，它一条狗看起来有些吃力。
　　柳煦连忙低下身去，帮着它把杏月拖了出来。然后，他又接着把手伸到了密道里去，把里面的程舞也拖了出来。
　　密道的门口这才终于被腾出来了空隙。柳煦低头看了看，看到了一条不算长的洞路，以及就在不远处的一大团光亮。
　　这条密道不是不长。
　　而在他把程舞的尸体拖出来的那一瞬间，崩溃哭叫的程舞就忽然声音一哽。
　　“……对了。”她喃喃着说，“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小黑杀了团长的那天晚上，黑熊从上面掉了下来……我当时就知道，小黑回来了……”
　　大黄坐在一旁看着她，表情平和，似乎在等她把全部都想起来。
　　程舞眼神颤抖，满眼恐惧，接着颤声把事情说了下去。
　　“周围好乱，死了好多人……好多人都在叫，好多人在流血……小黑朝我走过来，他告诉我，他回来了，他来实现我的愿望……”
　　“我好害怕，我说我不想让这么多人死啊……死的人里还有同样很爱惜自己的动物的人啊……”
　　“他说我不懂……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要疯了，他想杀了全人类……我们吵了起来，后来……后来我想，我想终结这一切，就一个冲动在他面前自杀了……我说这都是错的……”
　　“可是我没有死，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没有死……我还忘了我已经自杀在他面前了……小黑对我说，那晚的事都是他该做的，是人类欠他的，我该理解他……我当时居然很理解他，我还觉得很对……对啊，这都是人类欠他的……”
　　“对了……还有那天，杏月回来的那天……她说……她说我死了……她说小黑疯了，小黑凭什么连死的机会都不给我，凭什么都不让我安息……”
　　“她说小黑这样，和团长没什么区别……她说不是人类欠他，欠他的只有团长一个人，小黑甚至比团长更恶劣……她问我，我不是还希望了自由吗，这难道是自由吗……？”
　　“她说……所有人都想离开马戏团，这里该毁灭，不是该换主人……动物的自由是回归山野，不是在这里继续表演……”
　　“我听不懂，我不知道我死了，我问小黑，为什么她说我已经死了，我不是还活着吗……？”
　　“……小黑说，听不懂的话忘了就好……”
　　“我就忘掉了，忘掉了杏月说的所有有关我死了的事……”
　　“我只记得她来了，她想再杀小黑一次，她说她要救我和飞鹰，她失败了，小黑把她赶出去了……对了，他还说……他还说，如果杏月再钻入密道里的话，身上就会着火……不想被烧死就离这里远点……”
　　“……”
　　柳煦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焦尸。
　　可她还是回来了。
　　她知道程舞已经被黑猫洗了脑，不记得自己死了。她就把程舞的尸体带了过来，想让她看着自己的尸体清醒清醒。
　　程舞的尸体之所以会在她那边，恐怕是因为她之前在混乱中自杀时，被杏月冒死带了出去。
　　她本来也是想带飞鹰走的，可惜飞鹰也想护主，就这么赶走了她。
　　但她不可能放着它自己离开，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带着飞鹰一起离开。
　　程舞崩溃的嚎啕大哭，大黄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猫的凄厉惨叫声突然就开始刺耳非常的响了起来。
　　柳煦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就见走廊里的火光已然越烧越大，眼看就要蔓延进来了。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关押室，也开始摇摇欲坠了起来，眼看就要塌下来。
　　他连忙喊：“快走！一会儿塌了！！”
　　不用他喊，参与者们已经纷纷扑了上来，接二连三的越过笼子去，朝着密道涌了过来。
　　笼子里的小丑被折磨得已经失去了神智，脑子有点不正常起来了，就那么仰面躺在笼子里，眼神飘忽的看着眼前的事物，傻了似的断断续续的咯咯发笑。
　　柳煦喊完这话后，就连忙首当其冲的低下了身去，拽了沈安行一把，就道：“快走！”
　　他喊完沈安行后，就下意识的想转头带上飞鹰。但他一转头，却看到飞鹰已经安安静静的窝在了焦尸的身旁，耳朵向后背着，一言不发，委屈巴巴的看着这具焦尸。
　　它已经准备和主人一起命丧于此了。
　　柳煦被这一幕塞了个无语凝噎，顿了一瞬后，他就立刻转过了头，头也不回的钻进了密道里。
　　密道很短，他很快就爬了出来。
　　猫的凄厉惨叫声在他们耳边刺耳又尖利的回响，就连这密道都被它的惨叫声震得地震似的一阵阵晃，小石子与土块一阵阵哗啦啦的往下掉。
　　柳煦和沈安行首当其冲的从密道里爬了出来。两人一出来后，就连忙往远处跑了两步，给后面的人腾了地方爬出来。
　　外面和他们刚进这个地狱时一样，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但此刻竟然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天空也一片阴沉昏暗。
　　猫的凄厉惨叫声依旧不绝于耳，这叫声毕竟是在马戏团里，在他们跑出来之后，倒是显得没那么刺耳了，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一般，朦胧模糊了几分。
　　沈安行下意识的搂着柳煦往外跑了两步，然后，两人再回头一看，就见整个马戏团已然葬身火海，火越烧越大，猫的惨叫声也越来越凄厉。
　　沈安行抓着柳煦，又不放心的把他往远处带了带。
　　当最后一个参与者连滚带爬的从马戏团里爬出来之后，马戏团终于再也坚持不住，随着一声巨响，轰然倒塌。
　　随着马戏团的倒塌，猫的惨叫声也猛的戛然而止。
　　冲天的火海慢慢熄灭，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马戏团渐渐熄灭成了一大片废墟。
　　废墟之上，火烧过的黑烟缕缕升天而去。
　　一切归于宁静，只有黑烟如硝烟一般缓缓升起，宣告他们的胜利。


第54章 马戏团（二十二）
　　众人面对着眼前这一片烧成了废墟的马戏团，好一阵无言。
　　四周的小雨就这样在一片沉默中淅淅沥沥的下了一阵之后，就渐渐停歇了下来。
　　废墟之上，火烧过的浓烟升腾而起，雨停之后，就有一个人影慢慢的从浓烟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姑娘。她一头短发，穿着一身设计得极其漂亮修身的西装，怀里还抱着一只边牧。虽然身形小了点，但柳煦看得出来，那就是飞鹰。
　　飞鹰扒着主人的衣领子，浑身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像刚从火海里或废墟里跑出来。
　　这姑娘，应该是杏月。
　　她出现的那一刻，沈安行就表情一抽，脸色很迅速的黑了下来。
　　柳煦的目光被杏月吸引了过去，完全没注意到沈安行脸色的变化。
　　他被眼前的场景搞得一怔，然后，才想起了先前规则里说过的“引路人”——规则里说，通关之后，引路人就会出现，只有由引路人来引路，他们才能平安通过守夜人的猎杀场，到达猎杀场后的奈何桥。再走过奈何桥，他们才能回到现世。
　　上一关是因为冰山地狱的引路人只是个路都不会走的婴儿，太过特殊，沈安行作为冰山地狱的守夜人，才不得不代劳了引路人的职务。
　　……他可真是到哪儿都是辛苦的命。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撇了撇嘴，偏头看向了沈安行。
　　沈安行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就偏了偏头，对他说：“引路人在出现的时候，都会恢复成原来最美好的状态。”
　　“是吗。”柳煦应了一声，又转过头看向杏月，说，“她确实看起来不错，挺漂亮一姑娘。”
　　“嗯。”
　　杏月走出废墟之后，就把飞鹰放到了地上去，然后蹦蹦跳跳的走了过来，朝众人一笑，说道：“好啦，跟我来吧，你们该回家啦！”
　　说完这话，她就转过头，又对着飞鹰说：“飞鹰，带路啦！”
　　飞鹰往上跳了跳，很大声的叫了一声，然后就转回过了头去，一路飞奔而去，一头钻进了他们身后的林子里。
　　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柳煦就转头对沈安行说：“走吧。”
　　沈安行脸色黑了黑，转头“嗯”了一声。
　　柳煦把他脸色的变化尽收眼底。他一怔，问道：“怎么了？”
　　沈安行听他这么问，也跟着一怔：“嗯？”
　　“你怎么脸色不太对。”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抓着他的胳膊，往另一旁走了走，仔仔细细的看起了他整个人，关切的问了句：“你哪儿不舒服？”
　　沈安行被他搞得愣了好半天，然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看向柳煦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担忧。担忧之后，他便又无奈一笑，说：“没什么。”
　　“……”柳煦不太相信的眯了眯眼，“真的？”
　　“真的。”
　　“好吧。”
　　柳煦应了一声，然后，他就带着沈安行跟上了队伍，也跟上了引路人的脚步。
　　引路人杏月带着他们，跟着飞鹰走进了林子里。进了林子之后，眼前的景象就让柳煦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片林子里，有好几个方方正正的坑，而每一个坑上则都卧着一个巨大的石牛，每一只是牛身上都溅满了鲜血，而石牛的下方，或是与坑边缘的空隙处，都是一片看了就令人胆寒的血肉模糊。
　　而在其中一两个坑里，还有人的手臂鲜血淋漓的伸了出来，五指夸张的扭曲着，像是死前曾剧烈的挣扎过。
　　这些“牛坑”遍布在林间小路的两边，而在路的正中央，就站着牛坑地狱守夜人“杀”——那只双头山羊。
　　它光是站在那儿，都很有威慑力了。
　　柳煦头皮发麻，又往沈安行身后贴了贴。
　　沈安行没说什么，但越往奈何桥那边走，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即使如此，他还是本能的就把柳煦护在了身后，一句话也没多说。
　　但即使他沉默寡言成这样，也根本瞒不过柳煦什么。柳煦即使感到害怕，也发现了沈安行有点不对劲，他就转了转头，看向了沈安行。
　　沈安行脸色更黑了，表情也更加难看起来，像是如临大敌一般。
　　……？
　　怎么了这是？
　　柳煦有些纳闷，就小声开口问道：“到底怎么了？”
　　沈安行闻言，突然愣了一下，然后，他就侧过了头来，朝柳煦笑了笑：“没事。”
　　他这一笑苍白又无力，看起来十分勉强。且很奇妙的，柳煦感觉到，他似乎在害怕什么。
　　……他能是在怕什么？
　　柳煦一时不解，便循着沈安行如临大敌似的目光向前看去。这一看，他就看到了牛坑地狱的守夜人。
　　他怕守夜人？
　　柳煦想，可昨晚遇到守夜人的时候，沈安行看起来没那么害怕啊。
　　难道，昨晚他是装的……？
　　……倒也是。说到底，沈安行也只是个十八岁就死了的少年人，他也没比柳煦强到哪儿去，甚至没比邵舫这类老参与者强到哪儿去。
　　他也是第一次进地狱，而且又不是在自己的地狱里，会害怕别的守夜人，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昨天晚上之所以沈安行看起来没那么害怕，可能只是因为四周太黑，柳煦自己又害怕的要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可能要杀自己的牛坑地狱的守夜人身上，他当时看不清楚沈安行，也没太注意他。
　　而且，就算柳煦注意了，沈安行也不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太害怕——如果他这个守夜人都害怕的话，柳煦该怎么办？
　　柳煦越想，心里越是内疚。你看，都怪他怕这怕那，把压力全给了沈安行。
　　想到这儿，他抓着沈安行的那只手就紧了紧，整个人也往他那边凑近了好些，然后，他就小声对沈安行说：“别怕。”
　　沈安行听了这话，有些讶异的侧过头来。
　　他就看到柳煦努力的压着脸上的害怕，硬着头皮对他说：“别怕，我跟你一起。”
　　沈安行立刻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一时哭笑不得，只好无奈一笑，点点头应道：“好。”
　　两人说着这些的时候，一行人就很快走到了守夜人面前。但有引路人带领，守夜人也自然没出言阻拦，一行人很快就穿过了牛坑。
　　奈何桥就在守夜人的身后，桥上是一片白茫茫到近乎什么都看不见的白雾。
　　众人没有犹豫，很快就接二连三的走上了桥。
　　沈安行脸色越来越黑。
　　就在参与者走掉了大半的时候，人群里的邵舫突然就大呼了一声“对了”，然后，他就转回过了头来，奔到了柳煦面前，喊了他一声：“煦爷！”
　　柳煦：“？”
　　邵舫奔到他面前来，又拿出了手机，说：“给个电话呗，以后有事儿还能联系，我也能把我过了的地狱跟你说说，还能作个弊啥的。”
　　柳煦闻言，觉得有理，刚要拿出手机时，就听沈安行在一旁凉凉的道了句：“不可能的。”
　　邵舫：“……”
　　柳煦：“……”
　　两人齐齐一默，抬头看向了他。
　　沈安行还没说什么，守夜人“杀”就也在他们身后说：“确实不可能，这么方便的作弊，你们以为黑白无常想不到吗。”
　　“？”邵舫傻了，“黑白无常？？”
　　沈安行也接着说：“就算黑白无常想不到，负责这里的判官也不会想不到。你就算和其他参与者交换了地狱的情报，一转头就会忘掉，如果是写下的纸条或者是手机里发出去的信息，也会转眼就被抹掉。”
　　邵舫更傻了：“判官？？？”
　　“怎么，你过了这么多地狱，都没想到吗？”
　　沈安行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把这么一句分量很重的话说了出来：“这里可不是什么地狱游戏，主办方是阎王爷，负责人是黑白无常，策划者是负责每一层地狱的判官。”
　　邵舫：“………………！？！？！！！？？”
　　邵舫的表情彻底裂了，瞳孔里直接被沈安行这一句话掀起了十八级大地震——一看就知道，他的三观此刻已经彻底崩塌了。
　　柳煦倒是没什么表情波动，这点事儿他倒确实想过有可能。
　　闻言，他就很淡定的转头看向沈安行，问道：“那你见过阎王爷了？”
　　“见过一面。”沈安行也很淡定的回答，“但是接应我的是黑白无常，判官我也见过。”
　　“判官？”站在他们背后的守夜人杀转过头来，一脸疑惑道，“你怎么会见过判官？不是判官交代的事会到黑白无常那里，守夜人的所有事情都是黑白无常来解决吗？”
　　沈安行一听这话，“完蛋”两个字一下子在脑子里炸开了，后脊背阵阵发凉起来。
　　话说多了，草。
　　他在心里骂了这么一句，嘴角抽了抽，立刻又强装成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轻飘飘的回了他一句：“我情况特殊。”
　　沈安行看起来并不愿多说，他轻飘飘的放下这五个字的时候，还转过头看了柳煦一眼——一看就知道，他是怕柳煦知道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很难瞒过柳煦什么。
　　恰巧，柳煦也正看着他，沈安行这一转头，两人就撞了个四目相对。
　　沈安行一时心虚，连忙又侧开了头。等他下意识的躲开了之后，才又反应了过来，他这样看起来不是更心虚？
　　但没办法，完全是本能反应。
　　沈安行一时对自己无语至极。
　　柳煦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了，也知道他是有事瞒着自己不愿说。见此，他就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哦”得沈安行心里阵阵虚汗。
　　但沈安行还是不愿意说，他清了清嗓子，又欲盖弥彰的道了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呵呵，信你有鬼。
　　柳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毕竟沈安行就算不说，他也能靠自己察觉出来。
　　笑过之后，柳煦就低了低头，扶了扶眼镜，沉思了起来。
　　他们这对话里有一些很隐晦的信息，柳煦就在心里默默的把这两人的对话简单梳理了一下。
　　从守夜人杀的反应来看，守夜人见过阎王爷和黑白无常是很正常的，但是见过判官就很不正常。再从他说的话里来看，在守夜人的事情上，判官应该一般是不会露面的，他会把自己地狱的事情交代给黑白无常，守夜人的事情，应该是由黑白无常来全权决定的。
　　判官露面，可能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
　　那为什么沈安行会见过根本不用见，也不该见的判官？
　　而且听他们两个说的这些话的意思来看，沈安行和其他守夜人有一个不同的地方，而且是一个非常不同的地方，当然，也有可能不止一个。但正是因为这些不同的地方，他才不得不去见判官一面，也必须去见一面。
　　到底是什么事，会让他必须得去见判官一面？
　　沈安行一看柳煦，就知道这位爷开始头脑风暴了，这表情就是高中时候他解数学大题的表情。
　　沈安行一时心急，连忙转头对三观还在震裂中的邵舫说：“你们不是要换手机号来着？！”
　　三观震裂中的邵舫这才反应了过来，他连忙“对对对”了几声，然后就走上了前去，对柳煦说：“来煦爷，不管能不能作弊，咱俩联系联系总不是坏事。你记我的号还是我记你的？”
　　柳煦被他一叫，也回过了神来，他应了几声，又说：“加个微信不就行了？”
　　“这不是电话方便么。”邵舫应了一声，说，“这样吧，我手机号就是我微信，你先记上，想存通讯录就存通讯录，想加微信就加微信。”
　　柳煦觉得可行，就记下了邵舫的手机号。
　　他一边把号存上了通讯录，一边头也不抬的对沈安行说：“我先告诉你啊，你想瞒着也无所谓，但是你要知道，你从来没什么事情能瞒的过我。”
　　沈安行：“………………”
　　沈安行莫名有点心里发虚，便又侧过了头，抬手遮住嘴不尴不尬的咳嗽了两声，装作没听到。
　　他听到柳煦在他身旁冷笑了一声，像是在跟他下战书。
　　守夜人杀还站在他们身后，见此，就又接着说道：“怎么，还不走吗？”
　　“走走走走。”邵舫连忙应了两声，然后就忙对柳煦说，“走吧煦爷，我可不想再在这儿呆着了。”
　　柳煦当然也不想在这儿呆着，他应了一声后，就抓起了沈安行的手，打算拉着他回去，又说：“走吧，星星。”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沈安行，往前走去。
　　但他这一下却没拉动，还反倒被站在原地不动如山的沈安行往回给带回去了一大步。
　　柳煦一怔，又转过头来，看向了沈安行。
　　沈安行脸色复杂，眼神在柳煦身上和他们面前的奈何桥上流转了片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话欲言又止，最后一个字儿都没蹦出来。
　　但隐隐约约的，柳煦好像明白什么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奈何桥。
　　桥上白雾飘飘，和冰山地狱一样。
　　一瞬间，沈安行第一次回到人间的样子一下子浮现到了眼前来。而随之一同浮现而出的，还有冰山地狱里，沈安行同他说过的话。
　　“守夜人是有规矩的。”
　　“……规则里也定了，一旦我上了桥，试图从这里离开，就会受到惩罚。他们说过，守夜人的惩罚，就是再经历一次印象最深，最刻骨铭心的伤……所以，应该就是那场车祸。”
　　沈安行第一次回到人间时，浑身是血，两眼充血，浑身都是伤，是他当时出了车祸的样子。
　　柳煦近乎难以置信——他已经明白了。
　　沈安行的反应就已经告诉了他全部。
　　他误会了。
　　沈安行并不怕守夜人，他怕的事情一如既往。
　　他怕那场车祸。
　　柳煦就这样怔了好半天。然后，他才颤着声音，慢慢的转回过头来，问道：“那个……不是一次？”
　　沈安行看着他，无奈一笑。
　　他早就知道柳煦会问这个问题了，就轻声说道：“你果然以为那只是一次。”


第55章 初冬（一）
　　“你果然以为那只是一次。”
　　沈安行这么说。
　　他说的没错，柳煦是真的以为那只是一次。
　　沈安行当时在冰山地狱里说，如果他试图从“这里”离开，就会受到惩罚。
　　柳煦全以为他说的“这里”，只是冰山地狱而已。
　　怎么会是每一个地狱！？
　　柳煦这下是彻底傻了。
　　沈安行见他这样，一时于心不忍，就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垂眸道：“也怪我，是我没说清楚。”
　　柳煦被摸得脸上一冰，然后，眼睛就跟着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时，另一头，往桥上走了好些的邵舫一回头，就见他俩还傻站在原地，就在桥头上遥遥喊了一声：“哎——你俩不走，在那傻站着干嘛啊——”
　　他这话喊得太突然，柳煦吓得浑身一哆嗦，然后才回过了头去，犹豫两秒后，他就对邵舫喊道：“你先走吧，我们一会儿再出去！”
　　邵舫：“？”
　　干嘛一会儿出去啊，在这儿等彩蛋吗？？？
　　邵舫莫名其妙，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就应了两声，转过头独自走入了浓雾之中，回家去了。
　　他走之后，柳煦就转回过了头来，红着眼睛看向了沈安行。
　　沈安行最受不了他这样。
　　“……没事的。”他干巴巴的出言安慰道，“其实……经常会被惩罚的，我早习惯了。”
　　“……”
　　柳煦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后，终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这不是沈安行的错，更不是柳煦的错。
　　规矩就是这样定的。他们一定要上桥，一定要离开这儿，而沈安行，也一定要接受惩罚。
　　因为他是守夜人，因为他要离开这儿，因为他们要在一起，因为他们要一起回家。
　　这些柳煦都明白，但他只是不甘心。
　　为什么沈安行总在受苦？
　　为什么自打七年前他遇见他开始，沈安行就总是在受伤受苦挨饿受冻？
　　他每天上学来身上都挂着彩，好几次校服上都还有洗不净的几滴血，冬天的时候他连件御寒的衣服都没有，他甚至买不起一把伞，大雨天里就直接一头闯进暴雨倾盆里。他说自己没钱，有钱买伞还不如多买点吃的……
　　凭什么柳煦后来好不容易能让沈安行活的好一点儿了，老天就要把他带走？
　　凭什么？
　　凭什么到了现在，他都已经死了，还不能好好的去投胎去转世去好好再活一次，还要在这种鬼地方一遍又一遍的挨着疼？
　　凭什么啊？
　　这些情绪早已堆积成河，眼下出了一个缺口，它们就如同泄洪一般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但柳煦不能和沈安行说。正如同沈安行不愿让他为自己伤心一样，柳煦也不想让他多为自己担心难过。
　　他就只能把这些如海啸一般在心里汹涌的情绪压在心底，抿了抿嘴后，就扯了扯嘴角，朝沈安行笑了一声，强装轻松的道了句：“没事，不是你的错。”
　　沈安行：“……”
　　“走吧。”柳煦接着对他说，“跟我回家，我陪着你，没事的。”
　　“……”
　　又沉默了片刻后，沈安行才低了低眸，道了声：“好。”
　　柳煦又朝他笑了一下。
　　沈安行却没办法从他这一笑里找到他十七八岁那两年的耀眼影子，他只看得见柳煦的勉强与痛苦。
　　他想，或许被留下来活了下去的那个人，比死了的那一个要更加痛苦。
　　*
　　和上次一样，桥上白光刺眼非常。
　　柳煦抬手遮了遮，很快，眼前的白光就慢慢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冬日早上的阳光铺洒在了他身上。
　　他又一次站在了法院门口。
　　他还扶着沈安行，沈安行的身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意。
　　那场车祸给沈安行造成的创伤极大，即使柳煦在桥上守了他很久，等他好了不少后才带着他走了出来，但沈安行的状态却仍旧有些许令人堪忧。他浑身是血，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歪在柳煦身上，根本用不上什么力。
　　他很努力的想要振作起来，也在很努力的试图用上些力气，但真的不行。
　　这是必然的，毕竟当年那是场致死的车祸。
　　柳煦心里明白，也很不是滋味。
　　一回来之后，就和沈安行说的一样，开庭用的文件很乖的回到了他的手里。四周的人看不到沈安行，柳煦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扶着一团空气，怪异至极。
　　奇怪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不去。
　　陈黎野恰好站在他面前。
　　看见柳煦这个动作后，他就愣了一下，很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位曾经的参与者，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陈黎野心中了然，还没等柳煦开口，他就很懂事儿的帮他拿过了手里的文件，然后一挥手，说：“先送回你车上去吧。”
　　柳煦：“……”
　　陈黎野是真的很熟练，也不知道他到底过了几关。
　　“好。”柳煦应了一声，又说，“那个什么，一会儿上面会掉东西下来，你注意点儿啊。”
　　陈黎野知道他在说什么，就面无表情的比了个手势：“OK。”
　　草草交代完后，柳煦就赶紧扶着沈安行，把他送回到了自己车上去——他本来就是打算这么干的，毕竟不管怎么说，沈安行这个样子，是绝对不能让他跟着自己忙活的。
　　目送柳煦走远后，陈黎野就低下头，拿出了手机来，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哥。”他叫了一声电话对面，又轻飘飘道，“你可能报不了仇了，人家是俩人一起过桥回来的。”
　　他听到电话对面的人当即震惊得喷了一口水出来。
　　“他有毛病吗！？！”谢未弦在对面破口大骂道，“这世上有哪个正常人会告诉自己对象过桥要死一遍的！？！他脑子有病吧，他绝对脑子有病！！”
　　陈黎野没忍住，破天荒的笑了一声。
　　柳煦的那位守夜人应该是告诉了他守夜人过桥的惩罚，但谢未弦跟他一起闯地狱的时候，却一直想着办法瞒着他这件事。
　　这件事还是冰山地狱守夜人告诉他的——也就是说，是沈安行把谢未弦卖给陈黎野的。
　　就因为这个，谢未弦才恨不得把沈安行按在地上打一顿。
　　笑过之后，陈黎野又很快收敛起了笑意，皱了皱眉，道：“不过真的没问题吗，当时不是说，非参与者的普通人不能再说起那个啥了吗？”
　　作为一个从地狱里脱身而出的参与者，陈黎野亲眼见过黑白无常，“非参与者的普通人不能再谈论地狱”这事儿，更是黑白无常亲口跟他说的。
　　他也知道地狱的恐怖性，现在连这两个字都不敢轻易提起。
　　“没事儿的吧，我爹还经常问我呢。”谢未弦道，“只要不是太明显，旁敲侧击的说两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又不可能把我拉回去做守……做那个。”
　　陈黎野“嚯”了一声：“你就这么想帮他啊？听你这意思，你这不是也知道是有风险的嘛。”
　　“鬼才他娘想帮他。”谢未弦冷哼一声，道，“我这是报复他，他快点出来我就能快点把他揍一顿。”
　　陈黎野无奈轻笑两声：“好哦。”
　　他太了解了，他们家守夜人从以前开始就这德行。
　　嘴上说着要揍，其实就是想帮人家。
　　这算什么呢？
　　这可能算守夜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毕竟只有守夜人才能体会，每天守着一群鬼怪和NPC以及那么多以戴罪之身前来的参与者，是一段多难熬的日子。
　　“那就这样。”陈黎野道，“回头我跟他商量一下，时间定下来了我告诉你。”
　　谢未弦应了一声，也说：“挂吧。”
　　陈黎野就听话的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他就忍不住面色凝重下来了一些。
　　话是这么说，他也觉得旁敲侧击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跟他俩有关系的一两个普通人有时候也会旁敲侧击的问一问地狱的事，只要不是说的太直白，都没有什么大事。
　　可他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从身后响起，同一时刻，身后的人群也掀起了一大片尖叫声来。
　　陈黎野被吓得一哆嗦，回头看去时，他就见一块巨大的金属竟然掉了下来，活生生把法院的门口砸出了一个大坑来。
　　“……”
　　哦，这是那个地狱的召唤吧。
　　但这也砸的太是时候了。
　　陈黎野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就好像谁在警告他，他的不祥预感确实是对的一样。
　　柳煦扶着沈安行，把他带到了自己的车旁，费力的从口袋里摸出了车钥匙后，他就打开了后座的门，又十分小心的把沈安行放了进去。
　　守夜人的恢复能力毕竟不是盖的，沈安行已经好多了，但当年那场车祸惨烈，纵然现在已经恢复了不少，但他还是有些状态堪忧，浑身都用不上什么力气。
　　柳煦把他放下来后，就满脸担忧的道：“我今天不去了，找个人替我去，我留下来陪你。”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就拿出了手机来，看起来是真的打算临时找人来替了。
　　可沈安行是真的已经感觉好多了，他现在只是有气无力而已，就像发烧了似的头重脚轻，眼前还有些重影——仅此而已。
　　至少对他来说，是仅此而已。
　　他伸出手去，费力的按住了柳煦拨号的那只手，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发哑的说道：“没事……你去吧。你不是说……今天的，一定得是你去吗？”
　　“……不行，我……”
　　柳煦还是担心，他还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沈安行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沈安行说：“没关系的……守夜人自愈能力很强的。你去吧，我在车里歇一会儿……等你出来，我一定就好了。”
　　“……”
　　“去吧。”
　　沈安行又不厌其烦的说了一遍。他声音发哑又温柔，根本算不上是催促，只能算得上是在劝说。
　　“我没事。”他说，“真的……这次不会有事的，别让我影响你工作。”
　　“……”
　　柳煦终于是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他就叹了一声，放下了手，说：“好，那我去了，你在这儿等着我。”
　　沈安行嘴角噙着血，轻轻一笑。
　　他说：“好。”
　　“你好好歇着啊。”
　　“嗯。”
　　得了沈安行这两声答应后，柳煦才起了身来，满脸担忧的关上了车门。
　　然后，他就回过头，又一步三回头的往法院走去。
　　走到一半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好像在抖，还抖得很厉害。
　　柳煦就低下了头去看。
　　这一看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居然被冻得通红，还原因不明的在一阵阵发抖。
　　也不知是因为刚刚亲眼见证了沈安行的惩罚导致的生理性反应，还是因为这一趟地狱下来他一直抓着沈安行没放手，才导致冻得发抖不停。


第56章 初冬（二）
　　柳煦咬紧了牙，把两只颤抖不停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想以此来止住这原因不明的剧烈手抖。
　　可他的手还是颤个不停。柳煦站在原地，又怕沈安行看出他不对劲儿来，头也没敢回，一路紧紧握着双手，又疾步往法院那边走去。
　　双手的抖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难以止住，柳煦就只好把手缩回了外衣的兜里，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出来。
　　这口气在寒风里飘荡成一团白气，很快就消散在了寒风里。
　　他疾步走到了法院门口，陈黎野还在原地等他。
　　他一走过去，陈黎野就把手里的文件还给了他，说：“给。”
　　柳煦接了过来，随口道了句：“多谢。”
　　“客气。”
　　陈黎野也随口应了一句，然后目光就往下移了移，看向了他那只接过文件，但眼下却被冻得红到夸张的手。
　　浅浅瞟了一眼后，陈黎野就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多说，转头就往法院里走，头也不回的道了句：“走吧，真的要迟到了。”
　　柳煦明白，就点了点头，抬脚跟上了陈黎野。
　　今天是这个案子的第一次开庭，这是件离婚诉讼，怕双方当事人上来就吵，今天就只有原告当事人来了法庭。
　　柳煦这边是被告。
　　他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抱臂背靠着座位，没什么表情的看着陈黎野对法官侃侃而谈。
　　人在法院坐，但他的心思全在现在正在自己车里的沈安行身上。
　　现在，他算是稀里糊涂的就过了两个地狱，但是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而且，他也绝对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地狱了。
　　每进入一次地狱，就意味着沈安行一定要再经历一次车祸。
　　想到此处，沈安行在桥上被惩罚的场景就又一次浮现到了他眼前来——那时，沈安行突然就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浑身也瞬间撕裂出了无数伤口，就那样浑身浴血的向前倒去。沈安行没力气翻身，柳煦蹲下去把他翻过身来时，就见他双眼红得厉害。
　　确实和当年的车祸一样。
　　柳煦一想到这个，心脏就忍不住一阵阵痛的痉挛。
　　他面色猛然凝重下去了几分，立刻直起了身来，脸上瞬间杀气重重。
　　对面的原告被他吓得一哆嗦。
　　柳煦完全没注意到，他全身心都扑在沈安行的事上。
　　开什么玩笑，沈安行的那场车祸，一次都够他们俩受的了。
　　这种事儿还要再有上好几次？
　　去他妈的。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紧咬住了牙关，用力得牙根都隐隐作痛。
　　他看着朝着法官侃侃而谈的陈黎野，陷入了沉思，打算好好思考一番关于地狱的事。
　　沈安行肯定是不会骗他的，看陈黎野这个样子，他肯定也是一位参与者，谢未弦也肯定是一个守夜人。
　　那既然如此，从现状来看的话，就是谢未弦成功从地狱脱身了，复生成了人类。而复生成为人类，应该就是守夜人脱离地狱后的结局。
　　……
　　柳煦想到此处，就忽的一怔。
　　那这么一说……作为和谢未弦情况一样的沈安行，也能死而复生？
　　这个等号画上的那一瞬，柳煦脑子里就轰隆一声巨响，周围的一切都在那一瞬被按下了静音。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令人兴奋，在心里出来的那一瞬间，柳煦就感觉到一股热血从下至上一下子爆了出来，爆的他浑身火山爆发似的烫了起来。
　　柳煦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来来回回的响。
　　——沈安行能复活。
　　沈安行能复活。
　　他的遗憾，他的深爱，他的星星能从地狱回来，能死而复生——
　　……他能回来！！！
　　柳煦一时间几乎无法思考，只有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响，响得震耳欲聋。
　　这事儿太过魔幻，也太令人兴奋，柳煦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扼制住了想在法庭上大声欢呼的冲动。
　　他闭了闭眼，把激烈的情绪往心底里压了几分。
　　总而言之，先从头梳理一下的话，现在没有明白的疑点还有很多。
　　他想罢，就迅速的伸手从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根钢笔来，又从旁边拿过来了一张白纸，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列下了第一个疑点。
　　——总而言之，先把他能想得到的疑点全部推出来再说。等之后问陈黎野有关地狱的事时，也能方便些。
　　首先，是为什么沈安行死后无法轮回，要留在地狱里做守夜人。
　　其次，是沈安行为什么能够从自己的地狱里脱身而出，以及守夜人离开地狱的方法。
　　第三，是柳煦为什么会因为沈安行而下地狱。
　　第四，既然地狱的主办者是阎王爷，那么沈安行从自己的地狱里离开了这件事，理应早就被他知道了才对，他为什么没有对此采取任何措施？
　　第五，假设阎王爷是刻意让沈安行出来的，那么他到底想要沈安行做什么？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从地狱离开？
　　第六，沈安行要做的事，是不是和当年他做守夜人时，见过的判官有关系？
　　第七——
　　写到第七条时，柳煦手上的动作就突然一顿。
　　沈安行死时的场景突然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那些残酷的血腥的深爱的痛恨的热烈的冷漠的鲜血淋漓的慢慢逝去的，都如同一把又一把的刀，慢慢的一刀又一刀，将他的兴奋与激动喜悦与期待全部划烂，露出了铭刻于心深深入骨的恐惧。
　　柳煦仿佛又听到那时医院的仪器随着沈安行的死去，而报出的一声平缓又刺耳的长鸣声。
　　紧接着，他双眸里的那些兴奋与激动也跟着碎落了一地，露出了眼底深处的恐惧。
　　柳煦握着钢笔的那只手迟迟不落，甚至开始发抖起来。
　　他在害怕着什么。
　　这是一场离婚诉讼，要由原告来讲述双方之间的情况以及感情史以及发生过的冲突种种，原告律师要费的口舌很多。
　　柳煦听到陈黎野在说些什么，可他却听得模模糊糊，根本就听不清楚。
　　四周的一切都像是与世隔绝了。
　　……沈安行会复活回来。
　　他在心里喃喃道，可却再也找不回一丝一毫的开心了。
　　会有这么好的事吗。
　　他记起当年那个残酷的生日，忍不住如此问自己。
　　会有这么好的事吗，人死能够复生吗？
　　……沈安行已经死了啊。
　　他就死在他面前，浑身是血，满心不甘……
　　……
　　就这么沉默了很久之后，柳煦才终于慢慢的呼吸发颤的落下了笔去，微微颤着手，写下了最后一个，他刚刚意识到的“疑点”。
　　第七——
　　离开地狱后，沈安行会再离开我吗。
　　是的。
　　柳煦必须承认，这是一个有可能的假设。
　　如果某一天，他们离开了地狱，沈安行不必再做守夜人的话……那是不是有可能是说，作为一个无法轮回的守夜人，脱离地狱的沈安行就拥有了轮回转生的资格而已？
　　虽然陈黎野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谢未弦的存在也能告诉他，守夜人过关之后的奖励就是能够重新复生成人，可他不知道谢未弦的情况，沈安行也是情况特殊的守夜人，万一……是有这种可能的呢？
　　沈安行是不是并不能死而复生，而是会去轮回转世？
　　是不是到时候，他就要又一次和沈安行说再见？
　　柳煦想到了他最不愿意想的事，写下这一行字之后，他手上的钢笔就立刻啪嗒一声掉到了桌子上，咕噜噜的滚到了旁边去。
　　他低着头，感觉鼻子发酸了起来。
　　他不想再想了。
　　他从来不想和沈安行说再见。
　　他嘴唇微微抖了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似的。而另一只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似乎被他的不甘所感染，下意识的就握成了拳，一阵阵用力得发抖。
　　就这样默了片刻后，他就忽的一咬牙，又抓起桌子上滚到了一边去的钢笔，恶狠狠的划掉了第七条。
　　柳煦心里的阴霾却并未因为第七条的消失而放晴。他低着头抓着钢笔，看着那条被他划得全黑的“第七条”。
　　他划的线太细太密，看的久了之后，他就感觉自己像是在慢慢的掉进一个深渊里。
　　没人注意到他，每个人都以为他只是在做对方律师口述的笔记。
　　他就这样一直往下掉，毫无止境，看不到头。
　　*
　　沈安行低头揪着自己的衣领，看了看自己身上。
　　守夜人的自愈能力还是很可观的，他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了。
　　沈安行又皱着眉咳了两声。咳过之后，他就又清了清嗓子。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远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沈安行心中一喜，连忙侧头去看，就见法院门口那里有个十分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是柳煦。
　　但沈安行脸上的喜色只持续了一瞬。
　　柳煦走得疾如西风，脸色阴沉面色凝重。
　　……
　　……怎么了这是？
　　沈安行有点懵。
　　很快，柳煦就走到了车前。他也根本不往驾驶座那边去，上来就拉开了沈安行在的后座。
　　柳煦看起来有点太凶，沈安行被吓得一哆嗦。
　　柳煦站在车门口，身影把整个车后座都罩住了。沈安行不明所以，但却本能的可怜兮兮的往后缩了缩，双肩也跟着缩了起来。
　　他小声问：“怎……怎么了？”
　　柳煦一句话没说，就站在车门口，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
　　那像是委屈，又像是害怕。
　　沈安行看到了他眼睛里闪烁着的那些东西，突然就一怔。
　　怔了片刻后，他有些难以置信的叫了柳煦一声：“……杨花？”
　　柳煦没吭声。
　　沈安行见他这样，就不再瑟缩着了。他往回蹭了蹭，朝柳煦凑近了过去，又很担忧的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输了吗？官司打得不太好？”
　　输了吗？
　　官司打得不太好？
　　这是两句稀松平常的关切，沈安行经常这样关切他。
　　柳煦一下子就想起了从前。
　　他想起从前高中时，有天他因为前天晚上失眠没睡好，就在晚自习上睡着了，被老师叫起来了之后，沈安行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想起有次上体育课，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沈安行问他要不要紧；他想起有次在食堂吃饭，他吃到了一块长得巨像土豆的姜，被辣得表情扭曲，沈安行连忙把水递给了他，问他有没有事——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小事，可柳煦却鼻子一酸，再也撑不住了。
　　他刚刚足足撑了一场官司下来。他二十五岁了，已经长大了，他所有的崩溃都是无声的，也能很好的隐忍下所有的崩溃。
　　可在沈安行面前，他还是撑不住。沈安行随随便便两句关切，都能让他泣不成声。
　　眼泪终于滚滚而落。
　　柳煦吸了口气，慢慢的俯下身去，钻进了车里，关上了门。
　　然后，他就转头抱住了沈安行。
　　沈安行完全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只能习惯性的回抱住柳煦。
　　没过一会儿，他就听到柳煦把脸埋在他肩头上吸了几口颤抖的气，哽咽了起来。
　　“……怎么哭了？”沈安行更愣了，问道，“你同学欺负你了？”
　　柳煦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他这次哭的不算厉害，很快就抬起了头来。然后，沈安行就听到柳煦颤声叫了他一声：“星星……”
　　沈安行立刻应声：“嗯？”
　　“……我问你。”柳煦问，“你会走吗？”
　　“……？”
　　沈安行一时没听明白，但很快，柳煦就又把话说了下去。
　　他说：“我刚刚想……我们该怎么出地狱。然后……我就又想到，如果我们出了地狱，你不是守夜人了的话……”
　　“……你是不是，就要去轮回了？”
　　沈安行一怔。
　　“我是不是就要……再和你说一次再见？”柳煦哽咽着问他，“你又要在我面前走？”
　　他声音颤的厉害，颤得沈安行能把他话里的害怕听得清清楚楚。
　　沈安行这才明白，柳煦怎么出来时会这个样子。
　　柳煦是亲眼看着他死的。他把他抬上了救护车，送进了抢救室。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但他却留不住沈安行。
　　柳煦根本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安行的命在自己眼前慢慢流逝，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他热烈爱着的也同样爱着他的人离他而去。沈安行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的黄昏被盖上了白布，推进了太平间。
　　从此再也不会睁眼，也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他害怕，他怕沈安行再死一次。
　　沈安行明白，就毫不犹豫的道：“不会。”
　　柳煦感受到他把自己往怀里按了按，然后，他在这片冰渊之中，听到沈安行很坚定的对他说。
　　“我这次不会走的，杨花。”
　　“阎王爷来都赶不走我。”
　　沈安行的怀里很冷，柳煦却感觉很热。
　　怔了片刻后，他就忽的笑了，又往沈安行颈窝处蹭了蹭。
　　他说：“好。”


第57章 初冬（三）
　　柳煦没急着走。他又在沈安行怀里呆了几分钟后，才坐起了身来，离开了后车座，坐到了主驾驶的位子上。
　　“先去律所一趟。”柳煦说，“我今天有点不行了，去请个假，中午就回家。”
　　毕竟他昨晚都没睡几个小时，还刚刚进地狱走了一圈出来，他要是再不回家睡会儿，感觉就要猝死在岗位上了。
　　“嗯。”沈安行应了一声，也道，“是该好好歇会儿。”
　　柳煦朝后视镜里的他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开车上路了。
　　沈安行坐在后排的座位上，脸上的表情却没松下来。他靠在座位上，看着坐在前面开车的柳煦，眉头紧皱着，良久无言。
　　柳煦的情况似乎比他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柳煦已经知道谢未弦是铁树地狱守夜人了，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沈安行会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守夜人闯关闯到最后的奖励会是复生成人，这两点他不会想不到。
　　他肯定想到了，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有沈安行会走的想法？
　　答案只有一个了。
　　他害怕。
　　柳煦并不是不相信事实，只是沈安行已经死了七年，他已经在十八岁那天体会过了彻心彻骨的绝望，现如今失而复得，就免不得会像那些年的沈安行一样，风声鹤唳又草木皆兵，什么都害怕。
　　哪怕只是些些微的风吹草动，哪怕事实已经铁似的摆在了他面前，他都会忍不住去害怕，去杞人忧天，去担心那些明明不可能的事情。
　　是的，沈安行现在已经发觉了。在沈安行的事上，柳煦似乎有下意识的去想最坏的结果的倾向。
　　沈安行很理解，因为当年他们的结尾就是最坏的惨烈收场。
　　人总会习惯于保护自己，沈安行过去习惯于拒绝所有人来保护自己，柳煦如今就习惯于把一切都想成最坏的来保护自己。这样一来，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他至少还能对自己说一声——啊，果然如此。
　　沈安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死都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能够从柳煦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想到这个的一瞬，他又禁不住心里一怔。
　　……等等。
　　这么说的话……如果反过来想，那么……
　　……柳煦是不是也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
　　*
　　柳煦是一名律师。
　　律师工作的地方，一般都是律师事务所。
　　柳煦在职的事务所，在一栋商业高层大楼的七层。
　　沈安行仰着头，感觉这大楼真的好高，高到他几乎看不到头。
　　柳煦打开了后备箱，拎出了一个装满酒的袋子来——先前他答应了沈安行从此不喝酒，就把冰箱里的酒都拿了出来，准备到班上来分给同事算了。
　　拎出了这么一个大袋子来之后，柳煦就带上了沈安行，走进了大楼里。
　　沈安行本想帮他分担一下，但大楼里毕竟人多，光天化日之下，也不能搞出灵异事件来，不然人和鬼都会很尴尬。
　　大楼一楼里人来人往。这大楼毕竟不是只有律所，还有其他很多企业。
　　柳煦带着沈安行走进了电梯里，按了七楼。然后，他就拿出了手机来，看了眼时间。
　　10:47.
　　都快到下班的点儿了。
　　柳煦收起了手机，又打了个哈欠。
　　电梯很快到了七楼，柳煦领上沈安行，走到了七楼的律所面前。
　　律所的门紧闭着，玻璃门上贴了“清港律师事务所”几个字。柳煦在门口站定后，就从兜里摸出来了一张卡来，往门口的机器上一贴。
　　机器一声轻响，门开了。
　　柳煦走了进去。律所人来人往，没人因为他推门进来而看他一眼，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着自己的事情。
　　头顶的白炽灯投下冷清的光，四周只有冷冰冰的谈话声与打字声，偶尔有同样冰冷的电话声响起来，人们说话时语调冷漠，甚至有些急躁得像是要骂人。
　　沈安行一走进来，就感觉到这个地方遍布着冷漠的气息。
　　他一怔。
　　柳煦在这里上班，早就见怪不怪司空见惯了，他转过头，对沈安行说了句“等我一会儿”后，就拎着装满袋子的酒，走到了一个离复印机很近的人的位子上，低头跟他说了两句话。
　　然后，他就把酒放在了他的位子上，又往里走了走，走进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敲了敲门，得了允许后，才打开了门，站在门边朝里说了两句话。
　　再然后，柳煦就走了回来。
　　“走吧。”他对沈安行说，“回家了。”
　　沈安行：“……好……”
　　他应了这么一声，目光却有些难以置信的眨了眨，又抬头看向了这个律师事务所。
　　柳煦说完，就拉着沈安行走了。
　　沈安行被他拉着离开，临走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职场。
　　从头到尾都没人看他们，这个地方，漫布着漠不关心的味道。
　　柳煦拉着他走进了电梯里，又按亮了一层。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沈安行忍下了心里的疑问，一句话没说。
　　柳煦悄咪咪偏眸看了他一眼，就见沈安行正抬头看着电梯显示着层数的面板，轻轻皱着眉，脸上写满了“我不舒服”。
　　柳煦知道他为什么不舒服，把目光收了回来，一句话都没说。
　　等两人回到了车上之后，沈安行还是什么都没说。
　　柳煦开车回家，路上，他看了好几眼后视镜，每一次看沈安行都是那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就在那儿抱着双臂低着头皱着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柳煦看着后视镜里的他，问了句：“你好像想说点什么？”
　　沈安行这才如梦初醒的抬起头来，茫然的道了句“啊？”之后，他才反应了过来，又说：“嗯……也不是什么。”
　　柳煦知道他会把话说下去，也没有吭声。
　　果不其然，如他所想一般，沈安行把话说了下去。
　　“我就是觉得……有点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柳煦垂了垂眸。
　　他已经知道沈安行想象的是什么样了。
　　上高中的时候，柳煦是个人缘很好也很爱笑的人，周围的人总能围一圈又一圈，但偏偏到了后来，他就喜欢跟沈安行一起待着。沈安行不喜欢人太多，柳煦就想办法和其他人保持了距离。
　　所以，现在沈安行一定……
　　他们两个是真的心有灵犀，很快，沈安行就把柳煦心里想的给说了出来。
　　“你上学的时候，人缘很好。”沈安行说，“大家都喜欢你，所以我觉得……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柳煦确实知道他想说什么。
　　柳煦一声没吭。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许。
　　片刻后，沈安行就又说：“至少……不该是这样，杨花。”
　　“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好的话，就不必在乎我说什么。”沈安行说，“你觉得这样好的话，那这样就很好。”
　　“……”
　　柳煦一时无言。
　　沈安行是习惯性的在依着他，但这一句话里重复的一个假定，却变成了一支诘问柳煦内心的利箭。
　　——“如果你觉得这样好的话”。
　　你觉得这样好吗？
　　在过去的七年里，柳煦也经常这样问自己。
　　这样真的好吗？
　　他知道这样不好，真的不好。
　　但是，只有在这里……
　　柳煦想着想着，就抿了抿嘴。
　　他不知该怎么去说。
　　沉默了很久后，他就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句：“我觉得还行。”
　　沈安行听得出来他话里的逞强，就在后视镜里朝他无奈的扬了扬嘴角。
　　“是吗。”
　　沈安行没有揭穿他，只轻声说道：“那就好。”
　　柳煦抓着方向盘的那只手紧了紧。
　　等他们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主人一回家，趴在自己窝里的黏黏就立刻闻声而起，立起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就一路喵喵叫着过来迎接了。
　　柳煦现在却累的不行，猫的欢迎他都没力气回应了，外衣一脱随手一扔，然后就一头栽进了沙发里。
　　被养了自己几年的主人无视，黏黏很生气，叫声立刻响了起来。
　　沈安行无奈，只好把它从地上一把捞了起来，抱到了怀里，小声说：“好了，他很累了，你乖一点。”
　　黏黏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又委屈巴巴的喵了一声。
　　柳煦倒是确实很累了。
　　他把眼镜从鼻梁上取了下来，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
　　沈安行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盘旋。
　　沈安行说：“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好的话，就不必在乎我说什么。”
　　“……”
　　一点儿也不好。
　　柳煦忍不住心想。
　　就在此时，他感到一阵寒气靠近了过来。
　　那是沈安行，沈安行真的太好辨认了。
　　柳煦在心里感到一阵阵无奈。
　　然后，他就很清晰的感觉到，沈安行把一床被子盖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床被子很暖和，柳煦一下子就迷糊了起来。
　　他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临睡过去之前，柳煦听到自己心里很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完了。
　　他想，又要做那个梦了。
　　他被睡意裹挟着，进入了梦乡。
　　他也确实如自己所想，做了一个梦，但并不是他想的那个梦。
　　他睁开眼，看到眼前飘飘而落的雪花，商场的巨大荧幕，夜色下缤纷的霓虹灯，路上四处被清洁工扫到一起的雪，以及没来得及扫净就被四周的人来人往踩得脏污的雪尘。
　　空气里还飘荡着小吃食的味道，还有巨大的欢快音乐声在震耳欲聋的响。
　　柳煦抬起头，看到空中雪花飘飘扬扬。
　　他又低了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还穿着高中的校服，以及他早就扔掉了的一件毛呢大衣。
　　……
　　…………？


第58章 初冬（四）
　　柳煦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就突然自作主张的自己伸进了口袋里，把一个手机拿了出来。
　　上面的时间显示着20:17，时间下面的日期则是20XX年的11月21日。
　　这是八年前的日期。
　　柳煦记得这一天，记得很清楚。再加上这四周的夜色与场景，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看过时间之后，他的手又自作主张的把手机塞回了兜里。恰巧，一枚雪花好巧不巧的落到了他眼睫毛上，他被吓得一惊，忙甩了甩脑袋，又闭了闭眼，伸手把睫毛上的雪花轻轻拍掉了。
　　这一系列动作都不是他要干的，完全是身体自作主张。
　　看起来，他在这个梦里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柳煦一阵无言，然后，他又感到自己伸手把身上的大衣掖紧了些，闷声骂了句：“见鬼的天气。”
　　……确实，那天的天气确实很见鬼。
　　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年，柳煦却仍然对八年前自己的感想深表同意——那天明明白天还六七度，大太阳挂在天上，算得上十分暖和。可没想到，转头下午天上就下起了大雪，气温一下子急转直下跌破了零度。
　　不过好在大雪就下了半个下午，等他们放学离开学校时，天上的飘雪已经变成轻柔的小雪了。
　　但是温度已经完全降下来了。
　　柳煦感叹完这一声之后，就伸手把大衣的领子又往上立了立，努力的想让它挡住一些扑到脸上来的冷风。然后，他就把双手插进了兜里，接着慢慢悠悠的往家里走。
　　柳煦上高中的时候，周一三五都要去上补习班，下课之后就要自己走回家去。他家里没人，父母工作忙，姐姐也出国留学去了，只有一个保姆阿姨每天来给他做饭收拾屋子——阿姨不是司机，不负责接送。
　　柳煦就只能委委屈屈的自己往家走。
　　不过他家离补习班也不远，也就十五分钟的路程。而每每回家的时候，柳煦也总会从这个商场前面走过去。
　　这是个人流量很大的商场，也是沈安行出车祸的地方。
　　但八年前的这个时候，沈安行还活得好好的。
　　……倒也不是活的好，只能说他还活着。
　　沈安行一向过得不好。
　　四周人来人往，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嘻嘻哈哈的在一片天寒地冻之中笑着闹着。
　　柳煦不急不慢，反正明天是周五，他又不用像往常一样急着赶回家写作业，刚下了一场大雪地上还路滑，万一急着赶路给自己摔了一跤，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一边想着，一边嫌天气实在是有点冷，就去街边的奶茶店买了杯奶茶回来，一路捧着热乎乎的杯子，嗦着奶茶往家走去。
　　他得赶紧把奶茶喝完，不然等回了家被保姆阿姨看到他喝奶茶，又要代替他妈啰嗦他了。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暴风吸入那杯奶茶。
　　八年后的柳煦窝在自己八年前的身体里，完全感受不到当年那杯奶茶的味道，只感觉到一股奶茶口感的水进了嘴里。
　　……算了，反正也喝不了多久。
　　早已知道要发生什么的柳煦如此想道。
　　八年前的柳煦一边嗦着，一边不急不缓的走在路上。
　　夜里的雪下的很轻很柔，飘飘而落，像极了语文教科书里的诗人们写过的雪。
　　柳煦走在夜里的繁华雪景里。走着走着，远处的一个人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嗯？”了一声，咬着吸管的嘴不经意间松了松。
　　在不远处，有一个人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蹲在路边，抱着路灯低着头，在雪里瑟瑟发抖。
　　这个夜晚很冷，可那人却只穿了一身单薄校服，这就免不得会在在一群羽绒服和棉大衣里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他应该是在那里蹲了很久了，身上的雪都积了一小层，就那样在暖色的路灯下闪烁着银光。那是个很高的人，头发有点长，背上还背着一个极其眼熟的包。
　　这不巧了吗，这不是自打他转学过来以后就跟他连五句话都没说过的同桌沈安行吗？
　　肯定是他啊，找遍他们全学校恐怕也就只能找出来沈安行这一个神经病了——明明天气都入冬了，他却一件衣服都不给自己加，生怕冻不死似的，天天就只穿着一身单薄校服走来走去。
　　柳煦就觉得稀奇了，作为一个交际花，他觉得在这里遇到，可能是和冰山同桌拉近距离的大好机会。
　　于是，秉着这种不知算不算纯的动机，柳煦朝着沈安行走了过去。
　　走近一看后，柳煦才发现，沈安行正把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不可能吧，卖火柴的小女孩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睡着啊。
　　天儿这么冷，这得是多有病才能在这天寒地冻里睡着啊？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低头弯了弯腰，朝沈安行说：“喂，你在这里自闭什么？离家出走了吗？”
　　沈安行没动。
　　柳煦等了他半天，都没等来一个回应，就抽了抽嘴角，丝毫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又道：“哈喽？你不会真睡着了吧？”
　　沈安行依旧没有回应。
　　柳煦无语了，又叫了他一声：“沈安行？”
　　沈安行被叫到了名字，忽的浑身一抖，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慢慢的、僵硬的、十分费力的抬起了头来。
　　他眼里如同被扑了一层水雾一般朦胧，脸上一片通红。
　　沈安行似乎是真的睡着了，这满眼朦胧就像是刚睡醒似的。他抬起头来时，还好似看不清眼前事物一般眯了眯眼，又声音极度发哑的问了一声：“……谁？”
　　柳煦一怔。
　　沈安行眨了几下眼，这才终于算是看清了柳煦的脸。
　　再然后，他就说出了那句柳煦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是你啊。”
　　他哑声喃喃了这么一句，然后又眯了眯眼，像是在努力的试图回忆起什么事情，又说：“你叫……什么来着？”
　　柳煦：“……”
　　我靠不是吧阿sir，同桌一个月你不记得我名字！？
　　柳煦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想要吐槽出来的话给压回去了——毕竟沈安行在他们班是出了名的冷脸，脾气也不怎么好，为了双方长远的交往关系着想，这个时候还是矜持一点比较不错。
　　这是柳煦作为一个交际花的自我修养。
　　可谁知他这自我修养还没开始践行，沈安行就接着哑声叫了他一声：“柳树？”
　　“………………”
　　有一瞬间，柳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刚才在路上被冻掉了。
　　“不是。”他有点难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问，“我叫什么？？”
　　“……”
　　沈安行一点儿不想跟他多说话，他表情一下子变得嫌弃了起来，一看就是嫌柳煦太麻烦。
　　然后，他就满脸嫌弃的对柳煦说：“爱叫什么叫什么，关我屁事。”
　　这话说完，沈安行就伸出被冻得通红的手，扶着路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过程中，还往前狠狠的晃了一下，差点没面朝地倒地上去。
　　柳煦见状，吓得连忙上前，伸手要去扶他一下。可他的手刚碰了下沈安行，对方就猛地一哆嗦，转手就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沈安行哑声喊：“别碰我！”
　　柳煦：“……”
　　柳煦一时无言，但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歪了歪头，看向沈安行身后。就见沈安行还扶着路灯站着，且扶着路灯的那只手，还在一阵阵的发抖。不知是因为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不碰你是可以……”柳煦小声说，“但是……你没事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沈安行。
　　沈安行脸色红的厉害，双眼里也还如同铺了一层水雾一般朦朦胧胧，看起来很像是被冻得感冒或者发烧了。但奇怪的是，在柳煦询问他时，沈安行的两眼里却一下子袭上了另一些东西，那像是警惕，又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似的难堪与害怕。
　　“……你看起来不太好。”柳煦小心翼翼的关切着问道，“没事吗，要不我送你回家？”
　　“不用。”
　　沈安行声音颤抖发哑，却又毫不犹豫的放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他就转头就走。
　　在这片雪夜之中，他走的极快，身影又控制不住的晃晃悠悠着，远远看去，就像是在寒风暴雨之中根本立不住脚的一叶扁舟。他根本找不到来时的路，也寻不到去的方向，只能摇摇欲坠的随波逐流，没有去处，亦没有归处。
　　“……”
　　柳煦站在他后面，在寒风中被吹了个满头凌乱，被沈安行的态度搞得有点头大。
　　沈安行果然还是沈安行，一天到晚就这张冷脸，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谁都别想贴上去。
　　交际花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柳煦还是有些担心沈安行，但心里也十分无语。看了片刻沈安行离去的背影之后，他就低头叹了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叹完，他就突然又听到了扑通一声巨响。
　　柳煦一怔，随后便抬头看去，就见刚刚还在往前走的沈安行竟然倒到了地上，周围的人群还被吓得阵阵惊呼。
　　柳煦也愣了，然后，他才连忙跑了过去：“沈安行！？”
　　他一边叫了一声，一边跑到了沈安行跟前，把面朝地倒下去的人给翻了过来。
　　沈安行已经昏过去了，柳煦把他翻过来时，沈安行紧闭着眼，但他似乎犹能感受到不适，昏迷中的表情还一阵阵抽搐着。
　　这一翻过来，柳煦也才发现，沈安行的脸真的红的很厉害，刚刚在路灯下灯光太强尚且不显，现在这么一看，就真的红的像要烧熟了一样。
　　柳煦被他吓了一跳，然后，他便伸出手去，试探着摸了摸，发现沈安行额头上烫的厉害。
　　柳煦一怔。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连忙把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罩到了沈安行身上。
　　一脱下来，跌破了零度的冷空气就当场把他吹成了一个傻逼。
　　柳煦被冻得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还咬紧了牙关。但他来不及管这些，立刻又拨通了120的电话，叫来了急救车。
　　人间自有真情在，周围的人群也很快凑了过来询问情况，对面开串串店的老板还飞一般的跑了出来，给了柳煦一件外套。
　　“你先穿着，回头再给我送回来。”老板说，“反正我在这里开店，你找得到的，年纪轻轻的别冻病了。”
　　柳煦感动得近乎要落泪，连连道谢，接过了老板的衣服，套到了身上。
　　老板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谢。
　　很快，一阵急救车特有的鸣笛声就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的逼近了过来。
　　沈安行很快就被抬上了救护车，柳煦也赶紧跟了上去。
　　急救车里，医生有条不紊的检查了一番这位活活把自己搞得烧晕过去的烈士的身体状况，然后就头也不抬的吩咐了一番用药。一位护士迅速的撸起了沈安行的袖子，打算先给他扎上一针退烧剂再说。
　　但刚把沈安行的袖子撸上去，她就“我草？”了一声。
　　医生还在检查，头也不抬的道：“怎么了？”
　　“手上全是伤啊。”护士纳闷道，“怎么搞的？”
　　柳煦：“？”
　　他一愣，也起了起身，看了一眼沈安行那只被撸起了袖子来的胳膊。
　　和护士说的一样，沈安行那只胳膊上青青紫紫，全都是伤痕，甚至还有一道很长的疤痕。
　　柳煦一怔，这才想起他转学过来的这一个月里，沈安行总是把袖子拉得很长很长，只露出几根细长的手指来。
　　“管他怎么搞的，先注射再说。”医生说，“能烧晕过去的话，那少也得39度朝上了，别浪费时间，赶紧退烧。”
　　柳煦听到这个数字，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握草，39度。
　　恰巧就在此时，另一位护士测好了体温。她把体温计拿了出来，往空中甩了两下，又平视着看了一眼，十分平静的说出了一个数值：“40.8度。”
　　柳煦：“…………”
　　柳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看了两眼昏迷中的沈安行。
　　不是……
　　40.8度……他还活着吗？


第59章 初冬（五）
　　沈安行还活着。
　　他也肯定死不了，发个烧也不会死人。到了医院之后，他就被推进了病房去，挂上了点滴。
　　叫救护车来的是柳煦，跟着救护车一起到了医院的也是柳煦，他得负责沈安行的一切。所以挂点滴之前，护士就拿着账单来找他了。
　　那时候柳煦和沈安行还不是很熟，更不知道他父母的电话，但沈安行又急着用药，柳煦也没多想，更没多问，二话不说就掏出钱包来，先帮他把药钱全给垫上了。
　　也好在他钱多，还能撑得住这笔开销。
　　付完钱后，护士就取了瓶输液用的药，以及另一小瓶不知道是干嘛的药，领着他到了病房去。
　　怎么说沈安行都是在路上活活烧晕了过去的人，当然有必要安置一张病床。
　　病房是个三人的病房，其余两人躺在床上输点滴，床边都各自有一个人看着。几个人表情冷漠，沈安行被送进来的时候，他们只冷淡的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柳煦被领进去时，就看到一个医生正站在沈安行病床前，很冷静的端着个写字用的垫板，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沈安行还躺在床上昏迷着，看来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了。虽然他还昏着，但表情已经好了不少了。想来应该是刚刚在急救车上时，医生和护士给他扎的那一针退烧药的功劳。
　　那玩意儿应该很管用。
　　他们走进来后，医生就转了转头，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他就收起了纸笔，对柳煦说：“把这瓶液输完，你同学应该就没什么大事了。”
　　“……？”
　　柳煦眨了眨眼，有点茫然——他的钱包告诉他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医生。”柳煦看了眼护士，说，“这么一瓶药要我472？它是宫廷玉液酒？？”
　　护士正在那儿挂点滴给沈安行扎针，听了他后半句话后，就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医生也轻轻笑了下，说：“怎么，你光付钱不看单子的？”
　　“……情况危急嘛。”
　　柳煦说了这么一句，又不好意思的朝医生干笑了两声，然后才拿起了手中的单子来，看了一眼。
　　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钱都花在了哪儿，单子上都把各类药品明码标价了。这么一看，柳煦才发现，他买下的药可不只有这一瓶液。单子上面列的药品足足有五种，全是柳煦看不明白的名字，只看懂了一个“葡萄糖”。
　　医生走了过来，指着他单子上的药品名称，一样一样给他讲了起来：“这个是刚刚在救护车上给他打的针，这个是现在要挂的液。刚刚看了下你同学手上的伤，我有点在意，就检查了一下全身，发现身上伤的有点多，而且严重营养不良，刚刚测了一下指尖血糖，发现还有点低血糖。所以输完这瓶液之后，他还要再打一瓶葡萄糖。开的这个药是退烧用的，这个药是用来外敷的，他左胳膊上有个还很新的伤口，一看就没好好处理，得赶紧外敷点儿药才行。”
　　柳煦一怔：“有新伤？”
　　“是啊。”
　　医生也不含糊，直接把他带到了床边上去。护士给他扎针输液的地方是右胳膊，输上了液之后，她也换了一边过来，准备处理一下医生说的那个“新的伤口”。
　　柳煦一走过来，也看见了。那确实是个新伤口，是一大片聚在一起的口子，有重有轻，上面还没完全结痂。这些伤口周围青青紫紫，还隐隐约约冒着血点，看起来非常严重。
　　而且，他这条胳膊上不只有这个伤口，其他地方还留有许多已经痊愈了的疤痕，以及一些淤青的痕迹。
　　全部都触目惊心。
　　柳煦看得眼皮直跳。
　　他记得，沈安行有时候来上学时，脸上也会有挂彩。柳煦还以为他是不学好在外面打架，才惹了满脸的伤。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安行的胳膊上居然也会有这么多伤。
　　都是打架打的？
　　医生早就看惯了人的伤口，见怪不怪的对柳煦说：“这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伤的太多了，应该是被他爸或者他妈打的，平时应该打的不轻。”
　　“……不是打架打的吗？”
　　“不是。”医生说，“他要是经常打架的话，手上应该有茧，但是没发现，所以应该是父母打的。……打得这么重，你同学很不让人省心吗？”
　　“……”柳煦默了，他“啊”了一会儿，想了片刻后，说，“还行吧？他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我也不太清楚……他一上课就睡觉，应该挺老实的吧。”
　　“对父母来说，光是上课睡觉这点就很致命了。”医生轻飘飘道，“现在谁都想让儿子当龙。”
　　柳煦没吭声。
　　柳煦低头看向沈安行。他看到沈安行那只胳膊上青青紫紫，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
　　柳煦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他手机突然嗡的震了起来，把柳煦震得浑身剧烈一抖，“我草”了一声。
　　他连忙把手机拿了出来，又朝着医生护士以及病房里的其他人尴尬的笑了两声，拿着手机就跑出病房去接电话了。
　　电话接起来后，他家的保姆阿姨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出来了：“你干嘛呢啊少爷！家不要啦！？”
　　柳煦：“……”
　　他家的保姆阿姨姓王，在他家呆了五六年了，柳煦跟她很熟。
　　他家倒不是什么夸张到柳煦能被人叫声“少爷”的富家子弟，他爸是一家公司的法务，妈是同一家公司的高层设计师，俩人没什么能让孩子继承的家产，但家里的钱倒是不少——当然，有钱归有钱，但总归是比不上那些总裁和阔少的，只能说是普通“有钱”。
　　而王姨是一个很喜欢看电视剧的拥有一颗少女心的大姨，一开始完全是为了开玩笑才叫柳煦这一家少爷小姐姑奶奶的，后来大家都习惯了，王姨也就这么一直叫下去了。
　　“不是，王姨，你听我说。”柳煦说，“我现在人在医院，这事儿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很扯淡吧……”
　　王姨：“？”
　　柳煦简单解释了一番，就挂掉了电话。
　　他说自己今晚大概要陪着同学在医院过夜了。不然等他一觉醒来，发现只有自己身在医院挂点滴，就太无助了。
　　王姨嘴里答应着，说柳煦还没吃饭，一会儿拿上吃的去医院看看他去。
　　柳煦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给了她医院的地址，挂掉了电话。
　　挂掉电话后，他就回了病房。
　　护士已经处理好了沈安行的伤，医生也早在柳煦不在的时候离开了。
　　“等这个点滴要打完的时候，你就按一下床头的这个钮，护士站那边就能知道，会来给他换液。”护士说，“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大概得后半夜才能醒，你在这儿守着点啊。伤口刚上了药，先别动，晾着待会儿。”
　　护士嘱咐了柳煦很多事儿，柳煦连连点头称是。
　　嘱咐完之后，护士就走了。
　　柳煦也坐到了沈安行床边的椅子上，长长的叹了口无奈的气，看了眼沈安行。
　　沈安行闭着眼，看起来确实是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柳煦看着他的脸，呆了好半天。
　　沈安行是个很好看的人，班里的人都知道。他又白又高，肩宽腿长，眼睛是双睡凤眼，长得偏阴柔些，眉头常年轻轻皱着，眉眼里天天都有股苦大仇深的味道，总给人一种冷漠如冰，又很微妙的有些可怜的感觉。
　　但他是好看的，甚至能说得上是“美”——这是个很少能用来形容男性的词，但沈安行确实长得美。
　　他平常一来学校就睡觉，根本不给人好好欣赏的机会。但这下烧昏过去，柳煦也终于能够近距离欣赏他的外貌了。
　　沈安行是真的好看。
　　看了会儿他的脸之后，柳煦就又垂了垂眸，低眸下去，看向他这两条背负了好多伤的胳膊。
　　沈安行在学校里一直把袖子拉得很长，有几次上体育课的时候，他们要跑一千米，跑到中途好多人都又累又热，都撸起了袖子来，有甚者还直接把校服脱了，可沈安行却一直捂着自己两条胳膊。
　　医生说他低血糖，这事儿应该是真的。好几次跑完沈安行都蹲在一边晃晃悠悠，像座摇摇欲坠的城池，看起来马上像是就要倒下去了。
　　只是没想到，沈安行把袖子拉得这么长，原来是为了遮住手臂上的这些伤。
　　这些伤太过触目惊心，光是看在眼里，柳煦就感觉胳膊上一阵阵隐隐疼得犯抽抽。
　　他抿了抿嘴，又转头看向昏迷中的沈安行。
　　……他的父母……对他很不好吗？
　　就在此时，门被拉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柳煦转头看去，就见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姨。
　　王姨长得瘦高瘦高，慈眉善目的，手里还拎了个保温杯，还有几个饭盒。
　　见到柳煦，她立刻喜笑颜开了起来，怕吵到病房里的其他人，就朝柳煦小声叫了声：“少爷！”
　　一声“少爷”，病房里的其他人立刻眼色各异的看向了他。
　　柳煦：“……”
　　我不是少爷！！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误会啊！！！！
　　柳煦忍不住又尴尬的朝病房里的其他人笑了两声，然后就又羞又恼的看向了王姨，近乎是咬牙切齿的道：“我不是说了外面不要这么叫嘛！”
　　“都一样都一样。”
　　王姨浑不在意的笑了两声，走到了沈安行床前。
　　然后，她就被沈安行的脸给小小的惊了一下，忍不住“哗”了一声，说：“哎呀少爷，你还有长得这么帅的同学？”
　　“……还好吧。”
　　王姨又打量了两眼，忍不住啧啧了两声：“可惜太瘦了，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柳煦：“……”
　　电线杆子这个形容让他微妙的有点想笑，但医院这个地方好像笑出来不太合适，他就只好用力的抿着嘴巴，忍了下来。
　　王姨很快就看到了沈安行胳膊上的伤，她又一皱眉，哎呀了两声，说：“这胳膊是怎么搞的，爸妈打的吗？下手太重了吧！”
　　“是啊。”柳煦轻轻应了声，说，“也不知道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真不是人，怎么说也不能打孩子嘛。”王姨转头说，“你给他父母打电话了没有啊？”
　　“没有，我都没有他父母的电话。”
　　“怎么这样哦，那就只能等醒了再说了……他父母现在肯定着急得很咯。”
　　王姨撇了撇嘴，说完这话后，她就又走到了床边的桌子前，把拿来的饭盒和保温盒打开了。
　　王姨做饭讲究三菜一汤，保温盒里装的是热乎乎的紫菜鸡蛋汤，饭盒里装了三个菜和一盒米饭。晚上吃饭要清淡，这三道菜里一点肉沫都没有，全是绿油油的蔬菜。
　　除了柳煦那份之外，王姨还带了另一份饭过来。
　　“这份是给你同学带的，怕他起来饿，买不着饭吃。”王姨说，“你给他留点汤啊，别全干了，你同学什么时候醒啊？”
　　柳煦嘴里嚼饭，说话含混不清：“嗦四后半夜。”
　　“那还有好久哦，等一两点的时候我拿回家热一下去好了。”
　　“不用，你拿回去吧，这保温杯质量挺好的，肯定能撑到后半夜，给他喝点汤就行了，大半夜的发完烧起来也不能马上就吃饭，不然消化系统有负担。”
　　柳煦说着说着，就又转过头去，看向王姨，接着说：“你早点回去睡觉吧姨，老大的人了，别在这儿熬夜。”
　　“少爷，你少跟我来这套，我还年轻得很咧！我可以不回去给他热饭，但我一定要在这里陪少爷。你说你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我怎么跟少奶奶交代？”
　　柳煦：“……”
　　他感觉病房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越发诡异了。
　　他几乎想求救了，转头满脸苦兮兮的看向王姨：“姨，算我求你了，别叫少爷了。”
　　王姨嘿嘿一笑。
　　吃完饭后，王姨就把饭盒都收了起来，坐在一边戴上了老花镜，看起了手机。
　　柳煦也靠在了墙上，反正也没事干，他就从书包里拿出了本练习册来，开始消灭老师留的周末作业。
　　沈安行输液足足输了两个多小时。等他那瓶药终于慢慢悠悠的见了底之后，柳煦就按照护士先前叮嘱他的，走过去按亮了床头的灯。
　　护士也果然诚不欺他，没过两分钟就拿着瓶葡萄糖过来了，换掉了那瓶空了的液。
　　护士又嘱咐了一句：“这个输完之后再按一次，我就过来给他拔针。”
　　柳煦点了点头，彼时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护士见他打哈欠，就又嘱咐了句：“别睡着了啊，不及时拔就回血了。”
　　柳煦点头：“好嘞。”
　　但不论怎么说，他还是没撑住。十二点过后，他就有点撑不住了——做作业是真的催眠。
　　数学算到一半，柳煦就实在撑不住了，把看液的任务交给了王姨后，他就往墙上一倒，去跟周公下棋去了。
　　他是坐着睡的，睡得很不踏实，时而迷迷糊糊时而沉沉睡去，睡得半梦半醒。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就听见耳边一阵吵吵嚷嚷声。
　　王姨好像很着急，大声的叫着什么，嘴里又喊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柳煦半梦半醒的听不清，但他隐隐约约的听到王姨在喊医生护士，还听到她喊了好几声少爷。
　　柳煦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了。
　　他一醒过来，就揉了两下睡得惺忪的眼睛——然后，他看到自己面前的病床上已然空无一人，而用来输液的针还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针尖上淌着几滴血，葡萄糖也顺着针尖淌到了床上，滴出了一圈印痕。
　　柳煦睡得有点发蒙，茫然的眨了眨眼。但很快，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王姨的喊声。
　　“你这孩子干什么呀！！”王姨着急的喊，“发着烧你去哪儿啊！不能乱跑的呀！！”
　　柳煦一听这话，就吓得“握草”了一声，连忙跑了出去。
　　他一出门，果不其然，就看到单肩挎着包的沈安行作势要走，但王姨十分热心的不肯让他走——毕竟沈安行高烧未愈，浑身上下还就一套单薄校服，外面还正飘着雪。
　　让他在这大冷天里出去，这跟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一群护士也围在四周，小声劝说着，好些个病房里都探出了无数脑袋瓜，都满脸好奇的看着他们。
　　柳煦这一出门来，所有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少爷！”王姨如见大赦，面上一喜，忙道，“少爷，你快管管他呀！”
　　柳煦：“…………”
　　柳煦看了沈安行一眼。
　　沈安行一只手被王姨死死拽住，还被几个护士团团围住在了走廊里，四周还有这么多吃瓜群众在看他，他一时间面色难堪，又因为发病而看上去有些莫名的可怜与病弱。再一见柳煦看了过来，他的表情又立刻紧绷了起来，绷得眉眼都凶狠了几分。
　　就像是刺猬立起了浑身的倒刺来保卫自己一样。
　　柳煦一时无言，只好又看向王姨，问：“怎么了这是？”
　　“你这个同学他疯了呀！！”王姨向他告状道，“他刚刚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拔了针要走啊！”
　　“……？”
　　柳煦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哈？？？？”


第60章 初冬（六）
　　沈安行一醒过来就拔针要走？
　　柳煦茫然的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拔针这事儿，不是得护士来吗？
　　他怎么能一醒过来就拔针要走？
　　柳煦没明白，就说：“拔针不是得护士来吗？”
　　王姨说：“他自己给拔掉了呀！醒过来之后他就一下子给拔了，然后就冲出来要跑呀！”
　　“……？？？”
　　柳煦满脸难以置信的看向沈安行。
　　沈安行眼神闪躲，柳煦看过来的时候，沈安行就一下子别过了头，一看就是有意避免和他对视。
　　柳煦仍旧难以置信，转头看向护士：“真的假的？？”
　　“……真的。”护士也一脸一言难尽的说，“他自己就给拔下来了，我们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背上包要往外走。”
　　“这肯定是不能走的啊。”另一个护士也说，“给他输的药是慢性药，药效起的慢，现在他还没好全乎呢，外面还是零下，他就穿这么点出去不是找病吗？要是再晕一次，谁给他打120？你说是吧？”
　　柳煦抽了抽嘴角干笑了两声，附和着道了句：“是是是，我知道不能走。”
　　他这话刚一出口，沈安行就一下子截下了话尾来，声音沙哑道：“我要走。”
　　柳煦：“……”
　　柳煦又看向了沈安行。
　　沈安行没看着他，他正偏头看着楼梯口，眼神里满是坚定，一看就是一心一意的只想要出去，其他的什么都不想。
　　“你看你这孩子！”王姨气的在他胳膊上怒拍了一下，道，“你病成这样，能去哪儿啊！还发着烧呢！”
　　“发烧就发烧。”沈安行声音平静道，“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谁让他多管闲事的。”
　　柳煦：“……”
　　沈安行虽然没看着柳煦说话，但是在场的人只要长了耳朵就都能听明白，沈安行这句“多管闲事”，说的就是打了120把他送来的柳煦。
　　柳煦抽了抽嘴角，没多大反应。但王姨听了这话，却一下子火冒三丈，气的大骂起来：“哎你说谁呢！？你说我们少爷！？我——”
　　王姨的反应很正常。这要是柳煦没看到他胳膊上的那些伤，也绝对会和王姨一样，会气的当场跟他大吵一架，认为自己一片好心真是全喂给了狗，随便他爱去哪去哪儿，自己是管也不会管的。
　　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伤，他甚至能从那些伤里，窥见沈安行并不安宁的日子。
　　柳煦遥遥看着沈安行。
　　周围许多人在劝说阻止着他，但沈安行不为所动，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的盯着通往外面的楼梯口。
　　柳煦遥遥看着他，心绪却飘到了别处去——他记得，自己转学过来的这一个多月里，沈安行脸上也挂过几次彩。
　　记忆最深的，就是他刚转学过来的那天。那天，沈安行迟到了，第一节 课上到一半时他才姗姗来迟。
　　那时，沈安行脸上就挂上了彩。
　　他嘴角边上像是被谁打了一拳似的红肿了起来，脸上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到了，留下了一条不短的口子。
　　柳煦看得触目惊心，但班里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当时在讲课的科任老师，都仿佛已经司空见惯到见怪不怪了。
　　没有一个人问他怎么了。
　　柳煦好奇又害怕，就在午休跟着同学去吃饭的时候，问了沈安行的事。
　　同学说：“啊，你说你同桌啊？他经常那样啊，脸上挂着彩就来了，一个月大概四五次吧？频率也不算太高，但是大家都习惯了。问他他也不说，估计是校外打架打的吧？”
　　“你今天看到的还算好嘞，好像是今年三月份……放清明之后那阵吧？他开学一来，左边眼睛就不知道怎么搞的，全都肿了起来，又青又紫吓死人了。老李问他怎么了，他说是打架打的。老李问他跟谁打的？他说跟自己亲戚。”
　　柳煦知道老李，那是他们班主任，一个教语文的慈眉善目小老头。
　　“哎我也记得我也记得，老李当时吓得够呛，第一节 课也不上了，硬拉着他带着去看了校医，然后让他回家待两天，他死活不回去呢，给他假他还不要，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没准真是亲戚打的呢。”另一个人嘻嘻哈哈道，“指不定那亲戚就住他家里，他又打不过，看了又心烦，那不是肯定不乐意回去？”
　　“也是。”说话的人笑了两声，又对柳煦说，“总之，你离他远点儿啊，那人不好惹，这种脸上挂彩的人啊，肯定天天在学校外头打架。”
　　柳煦当时初来乍到，听得茫然，但悄悄地把“离他远点”这个告诫记在了心里。
　　如今想来，他们说的“清明节开学之后”的这一次，恐怕也是沈安行他爸他妈揍的。而他大冬天的身上连件衣服都不加，恐怕也是……
　　柳煦想到此处，就忍不住抿了抿嘴，浑身都替沈安行冷了起来。
　　无疑，这个人日子过得不好。
　　柳煦突然就有点可怜起他来了。
　　沉默半晌之后，他就在一片吵吵嚷嚷之中开口说道：“好了，别说了。”
　　这里面吵嚷的最主力军就是王姨。柳煦一发话，王姨就停了下来。
　　然后，王姨就怒目瞪了他一眼：“不行！！”
　　柳煦：“…………”
　　“我今天一定要替他爸他妈教育教育他什么叫知恩图报！！”
　　王姨气的不行，撸了两把袖子就要接着骂，但还没等骂出声，柳煦就连忙打住：“你行了你！！用不着你费心教育啊姨，你先回去等我行不行？我跟他说两句！”
　　王姨：“我——”
　　柳煦也不听她多说，快步走到了她那边去，不由分说的就把她和沈安行拉开了，直接往病房推过去了：“好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啊！生气对身体不好，您消消气！”
　　柳煦就这么叨叨了一路，连个能给王姨借机发挥两句的缝都不给她留。针也得见缝才能插，柳煦连个缝都没留，王姨也自然一句话都没找到机会蹦出来，只好就这么被柳煦推回去了。
　　把王姨推着送回病房之后，柳煦就转手啪的关上了病房的门，又转头过来拍了拍手，看向了沈安行这边。
　　柳煦的行动完全出于沈安行的意料之外。沈安行有些意外，便侧了侧头，不动声色地多看了柳煦两眼，但不知为何，他眼里写满了紧张。
　　拦着沈安行的几个护士都看愣了。
　　柳煦被沈安行评价了一句“多管闲事”，他本来是最该发火的当事人才对，可他不但没发火，反倒当起了和事佬。
　　这就太令人意外了。
　　安顿好了王姨后，柳煦就又回过头来，对那些围着沈安行的护士说：“好了，让我跟他说两句，麻烦你们先走吧。”
　　护士们互相看了一眼。
　　“……行是行。”护士说，“但是别让他走啊。”
　　沈安行嘴角一抽。
　　“行。”柳煦应了下来，说，“我尽力。”
　　“那行吧，走了走了。”
　　护士们互相招呼了起来，不多会儿离开了这里。离开时，她们还很负责的招呼起了各个病房：“行了别看了，回去睡觉了啊，熬夜不好。”
　　护士的力量是伟大的，不多会儿，吃瓜的群众也都恋恋不舍的缩回了脑袋去，乖乖睡觉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了沈安行和柳煦两个人。
　　柳煦朝着沈安行走了过去。
　　沈安行有点不太自在，又把头往另一边侧了侧，就是打定主意不想去看柳煦。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太自在，就伸出了手去，撩了两下有点乱糟糟的头发。
　　柳煦很快就站定到了他面前。
　　然后，他对沈安行说：“另一只手。”
　　沈安行：“……”
　　沈安行看都不看他一下，一动不动。
　　“给我看看。”柳煦接着说，“是右手才对吧，你扎针的地方。”
　　“……跟你有什么关系。”沈安行嘴硬道，“扎的又不是你的手。”
　　“说得好，但是那是我的钱，我当然有资格要求查看。”
　　沈安行：“……”
　　沈安行还是没动。
　　沈安行不动，柳煦也不动，两人就这样在一片沉默之中僵持了很久。
　　很久之后，柳煦终于还是败下了阵来。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看向沈安行，问道：“那行吧，不看就不看，但你今天真的不能走。我理解，你要是急着回家，就把你妈电话告诉我，我给她打过去说一声，让她过来看看你，等你输完液再接你回去就行了啊，没必要急着回家。你说外面这么冷，你又只穿了这点，万一路上又烧晕了，这大街上半个人都没有，谁再帮你打120？”
　　“用不着你管。”沈安行闷声说，“我又不回家。”
　　“……你不回家？”柳煦一怔，说，“你不回家去哪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
　　“……”
　　柳煦无奈，又颇觉头疼的叹了口气，又说：“行，那既然你不回家，就在医院凑合一宿嘛，在哪睡不是睡？你回去，那还有袋葡萄糖没扎呢，你把那糖输完了再说，行不行？”
　　沈安行拒绝得干脆利落：“不了。”
　　“……你——”
　　柳煦刚想问个为什么，沈安行却先他一步，把话说了下去。
　　“我没钱。”沈安行说，“我没钱还你，我真的得走。”
　　柳煦：“……倒也不是钱的事……”
　　沈安行却又说：“我也没有其他能抵上的东西。”
　　柳煦一时无言。
　　他万万没想到，沈安行要走的理由是这个。
　　沈安行觉得自己还不起，待不得，配不上，所以慌了，急着要走。
　　他的日子太糟了，糟的他已经习惯了。所以他不怕挨冻，也不怕生病，他只怕欠了谁，别人对他好，他是会有心理负担的。这份负担，远比病痛与寒冷更加能够折磨他。
　　沈安行说完这话，也沉默了下来。
　　沉默片刻之后，他就抿了抿嘴，侧过头来看了看柳煦，又垂下眸来，接着说：“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也不是第一次发烧了，你用不着可怜我，我早就习惯了，你就算做了这么多，我也什么都还不了你。”
　　沈安行话说的可怜，偏偏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说到此处后，他又觉得自己看起来未免也太过卑微，就又硬着脾气说了句：“你现在赶紧去办退院吧，说不定还能退你一半的钱。……下礼拜一开学的时候，你告诉我要还你多少钱，我以后会想办法慢慢还给你的。下次记得不要多管闲事，费力不讨好。”
　　柳煦一时无奈：“费力不讨好……可我总不能看你倒在那儿不管啊？”
　　“……”
　　沈安行听了他这话，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既然不知，那就不回答了，他颠了颠书包，哑声道：“我走了。”
　　“哎哎哎哎！！”
　　柳煦见他真的要走，就连忙一下子扑了上去。和王姨一样，他一下子拽住了沈安行没大事的那只胳膊。沈安行受伤的地方在小臂，柳煦怕抓到伤的地方，就只抓着他上边的胳膊。
　　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柳煦这个姿势和王姨简直如出一辙。
　　沈安行被拽的往后踉跄了一步，他一时又羞又恼，转头骂道：“你放开！我说了没钱还你！！”
　　柳煦倒是不在意那几百块钱的。但是眼下，他必须得把沈安行留下来。
　　但是要怎么留？沈安行一不怕挨冻二不怕生病，他只怕欠了柳煦。
　　——对啊！他怕欠了柳煦啊！
　　一想到此处，柳煦就突然急中生智，抓着他就谎话连篇的大叫道：“不行啊！医院不会退钱的啊！葡萄糖你得去打完啊！不然我的钱不是打水漂了吗！？”
　　沈安行身形一顿：“……”
　　柳煦一喜——他果然最怕这个！
　　“行哥。”柳煦抓着他的胳膊，很诚恳很认真的看着他，说，“你要是真心想还钱，你可以拿你所有的东西来抵，但是葡萄糖你得先去输完！你现在跑了就是让我的钱全打水漂了啊！你不能这样啊！！”
　　沈安行一听这话，竟然一下子更慌了：“……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想让你的钱……那个，我就是，就是想及时止损……”
　　“止不住了啊阿行！我的钱都花出去了，退不回来了！现在只有你能实现它的最大价值啊！实在不行你以后每天帮我去食堂打饭也行啊！高三强制住宿了之后你天天去帮我洗衣服也成啊！你要是有那个心，怎么都不会还不上钱啊！”
　　沈安行：“……”
　　“回去输液嘛行哥，这钱你慢慢还，又不是明天就毕业了！”
　　沈安行听这话听的头疼。
　　他无奈的低下头，就看到柳煦在朝他笑。
　　一瞬间，他突然莫名其妙的有点晃神。
　　那时他们才刚开始，沈安行也没意识到，这一瞬间的晃神，是日后他少年情动的预兆。


第61章 初冬（七）
　　沈安行就那样又被柳煦带回了病房里。
　　病房里，王姨还坐在床边生闷气。柳煦—回来，她就抬起了头来，张了张嘴，刚打算和柳煦说点什么时，抬眼就看到沈安行居然跟他—起回来了。
　　王姨—下子闭上了嘴，还狠狠的瞪了—眼这个说他们多管闲事的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
　　沈安行说那话的时候威风，但现在被王姨这么—瞪，他却连忙低了低头，转头眼神闪躲着看向了别处。
　　柳煦觉得稀奇，就多看了他两眼。
　　学校里关于沈安行的传言很多，柳煦经常听人提起。传言里说，沈安行面冷个高不好惹，成绩倒数打架狠。
　　要命的是，沈安行本人从不和柳煦说话，柳煦就只能从这些流言里了解他。—来二去的，柳煦是越听越真，就真以为沈安行和传言里说的—样，是个时常外出打架脸上常年挂彩上课绝不听讲成绩永远倒数的典型不良少年。
　　但今天这么—看，好像全是误会。至少在柳煦的认知里，不良少年被—个大姨瞪了的话，正常操作是瞪回去并很臭屁的来上—句“你瞅啥”。
　　沈安行好像不是这类人，不良少年的狂和拽在他身上是—点儿都寻不着。
　　柳煦跟他道了声“过来”，然后就把他带回了病床那边，又按亮了床头的灯，把护士叫来了。
　　沈安行把挎在肩上的包放了下来。
　　王姨却还是不服，翻了沈安行—个白眼，道：“最后还不是要花我们家的钱治病？”
　　沈安行面色—沉。
　　“少说两句。”柳煦回头看向王姨，轻皱着眉小声提醒道，“他又不是不还钱，别说那么多。”
　　王姨又撇了撇嘴，冷哼—声，站起了身来，把收拾好的饭盒拎上了，说：“那我不说了，我走了。”
　　柳煦—愣：“你去哪？”
　　“我不熬夜，我老了，我要回去睡觉。”王姨横了他—眼，又拍了拍手边的保温杯，道，“这保温杯质量不行了啊，你俩赶紧喝了，不要浪费我的汤。”
　　柳煦：“……”
　　柳煦懂了，王姨这是变相的给沈安行台阶下，顺带还拐着弯提醒他喝汤。毕竟她也看到了沈安行胳膊上的伤，先前被柳煦推回病房来之后，估计是冷静下来了不少，这会儿也消气了，自然也想关切这可怜孩子两句。
　　只不过她有点刀子嘴豆腐心，刚刚还跟沈安行闹成那样，这会儿实在是说不出软话来。
　　柳煦都懂，就无奈—笑：“知道了，你早点回去吧姨。”
　　“知道了就行，明早上我再做饭来给你。”
　　王姨在柳煦家呆的时间长，也知道这孩子聪明，用不着自己多说。放下这么—句话后，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拎上饭盒就走了。
　　她离开时，恰好和护士擦肩而过。
　　护士走了进来，看了眼沈安行，没什么表情的问了句：“不走了？”
　　沈安行：“……”
　　这话简直是二次鞭打，沈安行不是很想回话，就轻轻皱了皱眉，微微别过了头去，—举—动间都写满了“我不高兴”。
　　护士见他不吭声，也知道回答了，就说：“不走就对了，躺回来。”
　　沈安行不太高兴，但还是乖乖躺回去了。
　　柳煦坐在—边看。沈安行躺回去后，护士就走到了他右边去，把他右手的袖子给拉了上去——沈安行向来有意遮住自己的伤，现在他的两个袖子也都拉得很长。护士这么—撸上去，柳煦才看到了他手背上的伤口。
　　被本人强行拽掉拔下去的针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个小小的黑色针眼，以及—圈红色的血。那针眼四周也—片青青紫紫，看了就痛。
　　柳煦忍不住看得倒吸了—口凉气，嘶了—声，说：“我靠，你怎么有勇气自己拔下来的？”
　　沈安行横了他—眼，不咸不淡的道了句：“习惯了。”
　　“……”
　　“你上哪儿习惯这个去，别瞎说话。”护士小声呵斥了他—句，又说，“没办法，你这只能换手扎了。”
　　沈安行撇了撇嘴。
　　护士做事利落，把他这只手上的伤简单处理了—下，又很快给他换了左手扎针输液。利落的做完了—切之后，护士就又叮嘱了句输完液叫她，然后，她就拿上了所有的工具，离开了。
　　柳煦目送她离开，然后才转回过了头来，看向了沈安行。
　　沈安行并没有看他，他靠在床上，满眼平静的看着输液的管，看着—滴—滴的葡萄糖就那样慢慢的滴落下来，又顺着细小的管道流下来，慢慢的淌进他的皮肤里。
　　柳煦也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看到他对面床张着大嘴哼哼唧唧睡着大觉的老大爷。
　　他不是沈安行，不知道他在看输液管。这么循着沈安行的目光看了老半天后，柳煦愣是没懂沈安行到底是在看什么看得这么起劲。
　　默了半天后，柳煦才问：“你看什么呢？”
　　沈安行平静的很，他伸手指了指往下—滴—滴坠落的输液管里的葡萄糖：“这个。”
　　“……”
　　行吧。
　　柳煦叹了口气。他记着王姨之前嘱咐的事，就站起了身来，走到了床头柜那边去，打开了保温杯，往杯子里倒了满满—杯的汤，递给了沈安行：“喏，喝吧。”
　　沈安行淡淡看了—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不了。”
　　“喝点吧。”柳煦说，“这个不收你钱。”
　　“不要。”沈安行说，“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柳煦无奈。
　　沈安行日子过得苦，苦得久了，就免不得会有这样的心理——他会不愿意受别人的好，总觉得收了就是对不起别人，就是欠了好大—份人情债。对他来说，别人的好就是—块巨石，能压得他喘不过气儿来。
　　柳煦明白，但他没有因此而打退堂鼓，他有办法对付他。
　　柳煦就对沈安行说：“这不是白给你的，你喝了这个，以后要跟我好—点，至少看到我不要摆着冷脸，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搭理—下我。懂了吗？这是我用来买你跟我好的，不要你钱。”
　　沈安行：“……”
　　沈安行活了十七年，从来就没见过这种人，—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就莫名的心慌了起来，慌得—阵燥热在心底里铺散开来。
　　学校里那些关于他的说法倒也并非全都是假的，和他们说的—样，沈安行确实是个个高面冷的人。他看起来又凶又不好惹，很少有人愿意主动跟他打交道。就算有，没说两句也会被他那拒人于千里外的态度立刻给搞得蔫掉。
　　没人跟他说过很多话，柳煦是第—个。
　　柳煦也是第—个跟他说，“我买你跟我好”的人。
　　很少有人能这么直白的把“你以后跟我好—点”挂到嘴边来。
　　他太直白了。直白的很热烈，热烈的很耀眼，耀眼的很美好。
　　沈安行—时心慌，甚至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傻愣愣的坐在床上微张着嘴，—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柳煦见此，就笑嘻嘻的把手里的汤塞到了沈安行手里。
　　沈安行慌乱极了，但他又怕洒了，不敢推辞，就只好把这杯汤拿到了手里。
　　拿稳的那—刻，他就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张嘴想还回去，可话刚到了嘴边，他就看到柳煦很开心的在朝他笑。
　　沈安行愣是被他笑得—怔，莫名其妙的又—晃神。
　　然后，他听到柳煦对他说：“就这么说定了啊行哥，下礼拜—看到我的时候，记得要跟我打招呼啊。”
　　柳煦笑得很开心，像得逞了似的。
　　沈安行又—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感觉到柳煦塞给他的那碗汤温度热热乎乎的刚刚好，隔着杯子，把他的手心里也暖得暖和了好几分。
　　沈安行怔愣的看着柳煦，隐隐约约的，他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然发生了改变。
　　但他又说不上来，改变的究竟是什么。
　　*
　　次日清晨，柳煦是被王姨给摇醒的。
　　他抬起头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到王姨—脸焦急的看着他。
　　柳煦是被强行摇醒的，当时脑子还不是很清醒，—脸茫然：“……姨？”
　　“那当然是我啦！”王姨语气焦急道，“怎么回事啊少爷，怎么是你睡在病床上啊？你那个同学呢？”
　　“……？”柳煦眨了眨眼，“我睡在……病床上？”
　　他喃喃了这么—句，然后才低头—看。
　　这么—看，他才看到，医院病床这雪白的被子正盖在他的身上，而他也正如王姨所说，正迷迷糊糊的躺在病床上，枕着医院的枕头，睡着医院的病床，盖着医院的被子——跟个病患—样。
　　柳煦：“………………？？？？？？”
　　柳煦这才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忙—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满脸惊悚：“这怎么回事！？！！”
　　王姨见他居然屁都不记得，—时更急了，刚想说点什么时，—道声音就突然从他们对面病床那边传了过来：“怎么，你不记得啊？”
　　柳煦抬头看向说话的人。那是睡在他们对面病床上的大爷的陪同家属，是个大妈。
　　大妈嘴里嚼着菜包子，说：“你昨天晚上倒了汤给了你同学之后，不是坐回去了吗？你坐在那儿没五分钟就自己睡过去了。完了你同学输完液之后，就自己把护士叫来了，护士给他拔完了管以后，他就坐在床上盯着你看了会儿，然后也不知道想啥呢，居然就把你搬到床上去，给你盖好了被子，自己坐在你那儿呆了半宿，也不知道得病的是谁。”
　　柳煦：“……”
　　大妈又接着说：“完了呢，等我今天早上起来洗漱，准备下楼给我爸买早饭的时候，就看到他正趴在床头柜上睡觉，等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在那儿拿着张纸写什么呢，写完之后就压在那儿走了。”
　　听了这些，王姨忙对她道了两声谢谢，柳煦也跟着道了句谢。然后，这两人又赶紧看向床头柜上。
　　和大妈说的—样，保温杯下面是压了张白纸。
　　柳煦连忙把那张白纸抽了出来。
　　沈安行没有多写，只写了两个方方正正的字。
　　——谢谢。


第62章 初冬（八）
　　眼前的场景慢慢模糊起来，周遭的一切也都渐渐归于一片宁静。
　　柳煦从睡梦里醒了过来。
　　他在沙发上睡得浑身酸痛，就窝在被子里伸了一个懒腰，十分不想起的哼唧了两声。
　　刚刚的这个梦后劲儿倒还挺大，柳煦脑子里有点昏昏沉沉的，甚至还能闻到些许残留在鼻腔里的医院的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从这个梦里完全出来，干脆就翻了个身，闷头趴在沙发上呆了会儿。
　　柳煦心里清楚，多半刚刚的这个梦也属于地狱奖励的范畴——他自己本人是从来不会做这种跟现实完全相符的梦的。这七年里，他会做的有关于沈安行的梦全部都无一例外的惨不忍睹。
　　而且，令人感觉很奇妙的是，在这个梦里，他居然也确确实实的“变”回了八年前的自己。他记得很清楚，在看到沈安行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大脑就当场变成一片空白，丧失了这七年里的所有记忆，完完全全的变回了八年前的自己，甚至可以说是在梦里把当年的路又重新走了一遍。
　　无疑，这是溯流而上的大梦一场。
　　所以，柳煦现在还有点小开心。
　　对他来说，这确实和规则里说的一样，算得上千金不换的重礼了。就算是大梦一场也可以，他很乐意再遇见一次沈安行。
　　柳煦又想到了梦里的沈安行，忍不住闷头小声笑了两声。
　　黏黏发现他醒了过来，就迈着猫步走了过去，一个健步跳上了沙发，一路踩着被子喵喵叫着，走到了他身边去。
　　猫主子来叫他起床，那没点反应是不行的。柳煦就伸出手，手往茶几上探了探，想摸到自己的眼镜。
　　他摸了半天都没摸着。然后，他就听到有谁在他旁边叹了口气，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就把他的眼镜递了过来。
　　两只手一下子碰到了一起，柳煦手上一冰，忍不住小小的哆嗦了一下，然后才拿过了那只手递给他的眼镜。
　　他慢慢的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把眼镜戴回到了鼻梁上，黏黏也在这时顺其自然的走到了他怀里，枕着他胳膊就躺了下去。
　　柳煦戴上了眼镜，往旁边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把眼镜递给他的是沈安行。
　　柳煦上次对他说，自己睡觉的时候哪儿也别去，沈安行就真的哪儿都没去，就一直在这里守着他。
　　“醒了？”沈安行半蹲在他旁边，问，“怎么一起来就笑，做梦了？”
　　“嗯。”柳煦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撸起了把自己送到他怀里的猫，说，“是做了个梦，梦到了以前的事。”
　　柳煦说这话时，沈安行就站了起来，坐到了他旁边去。然后，他再一听柳煦说这话，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柳煦昨天晚上才说过习惯了做噩梦。
　　沈安行心中猛的漏了一拍。
　　但好在，柳煦很快就把话说了下去：“梦到那天我在商场那边碰到你，你直接在我面前烧晕过去，我把你送去住院了的事。”
　　他这话一出，沈安行的心才往肚子里放了放。
　　该说不说，他觉得那天的事还算可以接受，至少比车祸好太多了。
　　沈安行一边想着，一边看向了柳煦怀里的黏黏。
　　柳煦养猫两年多，撸猫技术无比纯熟，他撸着黏黏的下巴，黏黏也很配合的在他怀里仰着下巴任由他撸，舒服得直呼噜。
　　……很微妙的，沈安行在这一瞬间突然有点不太舒服起来。
　　他眼角微抽。
　　柳煦却没注意到，他想着梦里的事，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说：“你那时候好可爱。”
　　沈安行红了红脸，眼神往旁边飘了飘：“闭嘴。”
　　柳煦又笑了两声。
　　这不能怪他，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么好的梦了——更准确的说，并非是很久，而是从来就没有。
　　那场车祸给他造成的创伤太大，在心里成了一块什么光都没办法照进去的黑暗区，无数次他午夜梦回时，那些有关于沈安行的都无一例外的太惨烈。
　　在他的梦里，沈安行是一道抓不住的星光，是他怎么追怎么赶都没办法留住的虚影。无论开端多美好过程多耀眼，在那些梦的最末端，沈安行总会变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他跑的喉咙冒火连滚带爬，可却连沈安行的指尖都碰不到，又何谈抓住？
　　他救不了沈安行。
　　一想到这些，柳煦突然就开心不起来了。
　　他不再吭声了，怀里的猫也有点不香了，就停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摸起了黏黏身上的毛。
　　柳煦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沈安行便转头看了他两眼，很轻而易举的就读出了他情绪不对。
　　沈安行不知缘由，但他大概猜得到是因为什么——能让柳煦情绪不对的，除了他沈安行，就只有地狱了。
　　不过这一看就是前者，如果柳煦是为了地狱的事情绪不对的话，应该是会思考才对，不该是这个样子。
　　沈安行心里都明白。
　　沈安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就伸出手去，把柳煦怀里的猫给抓了出来，轻轻的放到了地上去。
　　柳煦眼睁睁的看着猫主子被迫离开了自己，当即就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了沈安行，一时不知他这是要干嘛，便茫然的朝他眨了眨眼。
　　把黏黏放走之后，沈安行又去抓住了柳煦的被子，随后，他伸手一扬，就把被子扬了起来，又十分利落的一裹，就把柳煦裹了进去。
　　再然后，他就伸手抱住了被裹成了个粽子似的柳煦。
　　沈安行低着头，抱着柳煦靠在沙发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柳煦被他一言不发的揽在怀里，愣住了。
　　沈安行紧紧抱着他，气息吞吐间，几丝冷意扑在他的面门和脖颈上。但又因为被被子紧紧裹着，他周身又暖和极了，心里也跟着生出了几分暖意来。
　　柳煦只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正如同沈安行了解他一样，柳煦也了解沈安行。
　　沈安行这么做，是为了安慰他，是为了无言的告诉他一声，“我一直在”。
　　沈安行不知道他在为了什么不开心，但他想安慰他。
　　柳煦心里的不开心就慢慢的烟消云散在了这个怀抱里。他垂了垂眸，又往沈安行的怀里钻了钻。
　　沈安行感受到了，他也明白，就又一言不发的搂紧了他几分。
　　但猫可不管这么多，它也不明白这么多。
　　猫是一种你如果半夜起来上厕所时不小心踩到了它，它就会认为你是刻意在半夜凌晨两点定闹钟起来只为偷袭它一下的一种蛮不讲理的单纯记仇物种。
　　作为一只猫，黏黏也是一样。就算沈安行轻拿轻放，但它可是被从主人怀里赶出来了，一时间自然气愤非常，便一下子又跳上了沙发来，对着正甜蜜相拥的两个人很不满的大声叫了起来。
　　“干什么。”沈安行紧紧搂着柳煦，靠在沙发上皱着眉对它道，“这本来就是我抱的，你有什么可叫唤的？”
　　黏黏朝他叫。
　　沈安行不甘示弱：“小姑娘不要太不识好歹，我告诉你，我跟他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
　　黏黏更生气的朝他叫。
　　沈安行露出正宫的冷笑：“你叫吧，他要抱你一下算我输。”
　　黏黏气急败坏，叫得更大声了。
　　柳煦被夹在虽然语言不通但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十分火热的一人一猫间，突然感觉这个世界真的好奇妙。
　　沈安行居然跟猫吵起来了。
　　还是他当年说想养的猫。
　　柳煦一时觉得好笑，没忍住，在沈安行怀里噗嗤一下笑出来了。
　　柳煦一笑，沈安行就当即一愣。他低下头，看到柳煦在他怀里笑得两肩微抖。
　　沈安行无奈地跟着笑了下。
　　“别笑了。”他伸手捻了捻柳煦脸边的被角，不理那边还在嗷嗷叫唤的黏黏，说，“你那个同学，你跟他说好了吗？”
　　柳煦知道他说陈黎野，就靠在他怀里说：“哦，从法院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他说他家那个今天晚上要值班，明天他有应酬，后天他爸过生日，所以要周六才有时间。”
　　沈安行撇了撇嘴：“还挺忙。”
　　柳煦笑了两声。
　　“对了，反正今天晚上我也没事，去商场给你买两件衣服？”柳煦说，“我是不想看你穿校服了。”
　　沈安行答应了下来：“行啊。可以的话，我还想要个长点的手套。”
　　柳煦知道他要那个干什么用，就点了点头：“成，给你买。”
　　同一时刻，柳煦的肚子发出了好长一串咕噜声。
　　柳煦：“……”
　　沈安行：“……你中午没吃饭吧。”
　　柳煦：“……是哦，那先出去找个地方吃饭。”
　　说去就去。
　　柳煦很快就爬了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就带着沈安行出门了。
　　在开往商场的路上，柳煦又对沈安行说：“说起来，我之前想了一下，觉得现在的疑点还是挺多的。”
　　沈安行“嗯”了一声以表示自己有在听。
　　柳煦也知道他在听，就接着说：“首先，你为什么能够从冰山地狱里出来，这是个问题。如果我是阎王爷的话，我一定不会允许守夜人离开自己的地狱。”
　　“嗯。”沈安行又应了一声，说，“原则上来说是不会允许的，守夜人有规定，谁要是想通过自己的桥回人间，谁就会被惩罚。”
　　“守夜人有规定？”柳煦一怔，“什么规定？”
　　“六条准则。”
　　沈安行说完，就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来，开始一条一条掰着数着，给柳煦说了起来：“第一，守夜人不可以离开地狱，试图过桥者必定遭受惩罚。惩罚以守夜人生前记忆最为深刻，也最为痛苦的一次受伤为标准。”
　　——死人无痛感，故此惩罚直击灵魂。
　　后半句话沈安行略过去了，没说。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就想起了八年前，柳煦抓着他的手，很认真的跟他说了什么。
　　一想起当年柳煦和他说的话，沈安行就撇了撇嘴，转头看了眼柳煦。这一看，他就发现对方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得简直能滴墨。
　　和当年完全不同。
　　沈安行垂了垂眸，把话接着说了下去：“第二，守夜人每晚最多猎杀三人，最低猎杀一人。若低于最低线，不给予猎杀结束的资格。若猎杀人数达到三人，则无法再施展能力。”
　　“第三，守夜人只能猎杀触犯了猎杀条件的参与者，若猎杀未满足猎杀条件的参与者，则当晚无法再施展此能力。”
　　“第四，守夜人都为不死之身，拥有复活权力，在各自的地狱里不限制复活次数，在给予惩罚之后也可重活。”
　　“第五，守夜人不可重回人间。”
　　——若硬要独身闯过奈何桥重回人间，灵魂将在人间魂飞魄散，彻底湮灭。
　　怕柳煦又为他冒了这么大风险回来自责难过，沈安行又把后半句隐了过去。
　　他接着把最后一条道了出来：“第六，守夜人不可对引路人及地狱里其他鬼怪出手，也不可给予参与者与地狱关卡相关的提示，不可与参与者产生过密接触，违者将在地狱关卡结束后，由黑白无常进行处理。”
　　说完这些，沈安行又悄悄瞄了眼柳煦。
　　柳煦正在开车，这条路上车流量有点大，他就目视前方开着车，还在一心二用的记着沈安行说的这六条准则，面色凝重，并没有看他。
　　沈安行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有点心虚似的，他把掰着数的手收了回去，又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车窗外，紧张得后脊骨都绷直了，说：“就这六条。”
　　“是吗。”柳煦没多在意，说道，“我知道了。”
　　沈安行听他这么说，才微微把心往心里放了放，转头看向了柳煦。果不其然，他正轻轻皱着眉，面色凝重的看着前方。
　　柳煦说这话，而且还是这种表情的时候，那就是注意到了什么事情，并且还尚在思考当中。
　　沈安行就问：“这六条准则，怎么了吗？”
　　“有很多值得注意的地方。”柳煦说，“造这六条规则的人，应该很喜欢玩文字游戏。”
　　沈安行：“……？”
　　沈安行眨了眨眼，有点茫然。


第63章 初冬（九）
　　他们正好行至了一个十字路口。柳煦轻轻踩下了刹车，慢慢的把车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沈安行，问了句：“你是一早就知道你能跟我一起进地狱吗？”
　　“……啊？”
　　沈安行本以为他要给自己解释守夜人这六条准则里都有哪些地方值得注意，但没想到柳煦一转头又抛给了他一个问题。于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啊？”过一声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回答道：“嗯……是一早就知道。”
　　柳煦说：“具体讲讲，是谁跟你说的，这个事儿具体又是怎么规定的？”
　　“跟守夜人的规则一样，都是黑白无常告诉我的。”沈安行有问必答，道，“不过……倒不是刻意讲给我听的。他们说，虽然应该极其少见，但地狱里也会有鬼作为参与者来，让我注意一点。”
　　“他们还说，鬼如果要进入地狱，要满足的条件是非常苛刻的。首先，这个鬼只能和与他生前有巨大渊源的人一起进入地狱，这个人还必须是一名参与者，两个人之间又必须有一个共享的信物。只有靠这个信物建立链接，两人才能一同下地狱。”
　　“哦豁。”柳煦笑出了声，说，“这就有意思了。”
　　沈安行：“……？什么有意思？”
　　他被柳煦搞得一头雾水，柳煦也知道他一头雾水，就开口解释道：“首先，你说的那六条准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第四条说，“守夜人都为不死之身，拥有复活权力，在各自的地狱里不限制复活次数，在给予惩罚之后也可重活”。”
　　沈安行：“……这有哪儿不对吗。”
　　柳煦慢条斯理道：“明明前面一直说的都是“复活”，为什么到最后换了一个“重活”？”
　　他这么一提，沈安行才猛然觉出了不对劲来。
　　恰好红灯转成了绿灯，柳煦就转过头去，看向了前方的路，又一脚踩下了油门，再次发动了车子。
　　他接着目不斜视的说道：“再从你刚刚说的这个鬼进入地狱的方法来看，就可以确定一件事了。上头的人，恐怕是本来就有让守夜人也和参与者一样下来闯关的打算的。守夜人能复活重生这件事，恐怕也在他们的设计之中。”
　　这个沈安行也想过，他也知道恐怕是这样，没显得多意外，只是面色凝重了几分，说：“这个我知道。”
　　“所以那个“重活”，应该是给你们的提醒。提醒你们在某一次惩罚过后，守夜人有“重新来过，再活一次”的机会。只是你们都太相信自己早就死了，没一个发现这里面的文字陷阱。”柳煦说，“而且，鬼进入地狱的方法未免也太苛刻了点，简直就像是在给谁量身定制——这世上能有多大概率，能有一个鬼和一个参与者互相认识，两个人还有生前共享的信物？”
　　沈安行没法反驳：“……确实。”
　　“所以，阎王爷应该本来就是打算让守夜人复活的。”柳煦说，“仔细想想看，这个地狱的体制很特殊，这里的每一个参与者都是戴罪之身，说白了，这个地方就是用来给人反省用的，也是给人再来一次的机会。再者说了，地狱里明明有很多NPC，为什么守夜人会是活生生的人？”
　　沈安行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你的意思是，其实守夜人也算另类的参与者？”
　　“对。”柳煦道，“守夜人并没有做错什么，那么被留在地狱里的理由，也就只有一个了。”
　　“——阎王爷想给你们复活的机会。”
　　沈安行听了他这话，没吭声。
　　他默了默，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去，看向了车窗外。
　　柳煦没得到回应，就用余光看了眼沈安行。
　　他看到沈安行在看着车窗外，像是有心事。
　　……大概是不信，又或者是一时间难以接受，要花时间消化一下吧。
　　柳煦其实也有点一时间难以接受。
　　他抿了抿嘴，努力的压下内心呼啸着的兴奋。
　　柳煦没多在意，只道了句：“马上就要到了啊。”
　　沈安行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嗯。”
　　他看着车窗外，一时心绪烦杂。
　　“守夜人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话错了。
　　每一个无法往生而留在地狱里的魂灵，都是戴罪之身。
　　沈安行也一样。
　　他看着车窗外或与他们同行或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的车辆，一时间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想起七年前，他靠在奈何桥头边，看着桥下的三途川卷着寥寥无几的几个亡魂缓缓漂流。
　　孟婆说，若不想忘记生前的记忆，就留在奈何桥上再呆七七四十九天。等到四十九天后还未转生，亡魂就可以跳下三途川，等魂灵在水中沉浮三万年后，就可以带着记忆进入下一个轮回。
　　孟婆还说，不过地狱三万年，人间三百年。所以就算你跳下了三途川，呆满了三万年，待你轮回之后，你记得的人也不会记得你。
　　很少有人愿意干这种费力不讨好当然事，因此，三途川的水里没有几个甘愿用三万年的溺水之苦换记忆不毁的魂灵。
　　沈安行蹲在桥边，看那寥寥无几的几个亡魂在三途川里沉沉浮浮。这些心甘情愿跳入三途川的魂灵之中，有人哭的难看，有人早已麻木不仁，亦有人噙着嘴角在笑。
　　沈安行也本该变成其中一员的。
　　可就在第三十一天的时候，突然一道声音从他旁边传了过来。
　　“总看那些，小心心理扭曲，小孩。”
　　沈安行就循声回过了头去。这一回头，他就看到有两个男人正站在他身后，一人穿一身黑压压，一人穿一身白冷冷。
　　穿得一身黑压压的那个男人低着头，面目肃冷的问他：“沈安行是吧，要不要做冰山地狱守夜人？”
　　那就是黑白无常。
　　沈安行倒不是不相信自己不能活过来，他在冰山地狱里就明白这件事了。而且，柳煦这么一说，他再仔细想想，就能从黑白无常说的话里寻觅出来很多蛛丝马迹。
　　他应该是可以活过来的。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方法。
　　“总而言之，得跟你那个同学问问出地狱的具体方法。”沈安行说，“守夜人闯关，肯定和普通参与者闯关不一样。一般的参与者只要有意反省自身就可以了，但守夜人应该就不一样了。”
　　“嗯。”柳煦应了一声，“问问谢未弦吧。老陈既然是主动跟我说的，那他应该是有意帮你。”
　　沈安行又想了想几个月前那位大哥在冰山地狱里一副恨不得把他当场撕成真正的天上星星的嘴脸，忍不住无力的笑了两声。
　　别像他爸一样揍他就行了。
　　就在此时，柳煦刚好到了商场。
　　沈安行往外看了看，就见这个商场并不是那个他妈在的商场——也是，柳煦也不可能去那个商场。
　　但是他记得这个商场。这个商场外面的广场边上有个儿童游乐场，柳煦带他来过。
　　只不过七年过去，这里变化很大。商场重新涂了一层银漆上去，比沈安行记忆里的样子光鲜亮丽了不少。商场门口面前还立起了一个巨大的圣诞树，有一些灯球挂在树上，还没被点亮，看起来有些死气沉沉的。
　　……原来快圣诞节了吗。
　　沈安行心想。
　　沈安行偏头看了眼车上的时间。现在刚好六点，天边落日余晖，把这一切都照得熠熠生辉。
　　七年过去，这座城市变化也很大。
　　每次看到这些变化，沈安行都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
　　柳煦把车停到了一个地下停车场去。
　　“总之，地狱不地狱的先放一边，先去给你买衣服。”柳煦说，“等到后天直接问他们就行了，很快就能出地狱的。”
　　“没关系的。”沈安行朝他笑了一声，说，“如果真的能活过来的话，多挨几次撞也没什么。”
　　“那不成。”柳煦一下子皱起眉来，严肃道，“不能让你再受那苦。”
　　沈安行一怔，又无奈的朝他笑了。
　　*
　　距离他们好几个路口远的派出所内。
　　原铁树地狱守夜人谢未弦坐在电脑前，猛地打了两个喷嚏。
　　他轻轻骂了一声，吸了吸鼻子，又接着敬职敬业的握住了鼠标，还不忘说句：“绝对是那死小孩在骂我。”
　　陈黎野无奈：“人家就算十七八死的，在那啥里也算过了这么多年啊，现在跟我差不多大，不算小孩了。”
　　谢未弦翻了他一个白眼：“屁，你也不想想我多大。”
　　“那要你这么说，全世界都是小孩了。”陈黎野朝他一笑，“两千岁的大爷？”
　　谢未弦抄起手边的笔就朝他扔了过去：“闭嘴！”
　　陈黎野嘻嘻哈哈的接住了，然后，他就往前倾了倾身，问：“我都来这儿好几分钟了，你还没搞好？不是说查到了吗？”
　　“当然查到了啊。”谢未弦说，“这不是又要验身份又要输密码的吗，你尊重一下古代人的人格行吗？过来看。”
　　陈黎野就乖乖端着茶杯，过去看了。
　　对象是个警察就是这点比较好，想要什么资料就能查到什么资料。
　　谢未弦站起了身，让陈黎野坐到了位子上，然后就揽着他一边胳膊，操控着鼠标给他介绍起了资料。
　　“我查了你那个同学的高中，又从高中院校里查到了他的班级，在意外事故里搜了一下所有人的人名，就出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开了一个资料库。然后，他又在资料库里点了第一个文档。
　　文档里图文并茂，还登了沈安行的照片。那确实和他们俩的记忆里一样，是冰山地狱守夜人。
　　“沈安行。”谢未弦操纵着鼠标，往下滑了滑，道，“死于七年前，6月26日的交通事故。”
　　“6月26？”陈黎野一怔，“那不是柳煦生日那天？”
　　“……”
　　谢未弦微妙的僵了一下，手上滑动的动作也跟着一顿。
　　顿了这么一瞬之后，他才做出了一个评价：“有点惨，喜事变白事。”
　　做完这个评价后，谢未弦就接着往下滑动了下去，说：“死因是因为那天肇事司机急着赶去机场的动车，结果睡过头了，因为事关一笔数百万的生意，所以一路上就疯赶路，红绿灯都不看直接闯。”
　　陈黎野：“……几百块钱的罚单加在一起是没有几百万值钱。”
　　“是啊。”谢未弦也道，“但值得注意的不是这个，是这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下拉了拉，道：“看这儿，这个是他死后和他相关的记录……”
　　谢未弦本人都觉得这些个事儿实在是有点恶心人，说到这儿后，他就忍不住皱了皱眉，顿了一下后，才接着道：“在他死后，他爹还在半夜拎着酒瓶去砸过他的墓碑，又砸又骂，吓得看坟的大爷报了好几次警。后来，他甚至还来警局要求过再次领取明明已经领取过的死亡赔偿抚恤金，他妈也在他死后亲自上门报案过，要求我们把他儿子的遗物从他的同学，也就是柳煦那里要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看陈黎野，道：“他妈也就算了，可他爹居然在他死以后，还一直在想办法从他身上榨出好处来。”


第64章 初冬（十）
　　陈黎野默了。
　　他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就感觉有点反胃。
　　谢未弦看着他的表情，非常理解：“我懂，我看到这些的时候就感觉我爹真是个绝世大好人。”
　　——事实上他爹也不能算是个绝世大好人。他亲娘在他小时候就死了，自打那以后，他爹就每天花天酒地，变着花样的把女人往家里领，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非常之大的创伤。
　　但跟沈迅比起来，他爹可真是个绝世好爹了。
　　陈黎野深皱起眉来，小声道：“死了也不让安生，什么破爹……柳煦知道这些事儿吧？”
　　“不算全部知道。”谢未弦说，“沈安行他妈那件事的话，要的是他手上的东西，肯定是要通知他的。他爸的事柳煦都不知道，毕竟他爸当时是有意避开他去的。”
　　“……避开他？”陈黎野有点懵，“避开他干什么，他爸怕他？”
　　“啊。”谢未弦应了一声，又把鼠标按到这个文档列表里最后一个记录在案的档案上，说，“你看这个。”
　　陈黎野依言看去，就见那文档的名称是“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调解笔录”。
　　然后，他又听到谢未弦轻飘飘道：“这个傻逼在儿子死了以后，还去找柳煦要过死亡赔偿金，因为沈安行是跟他一起出门的时候死的，他觉得除了肇事司机以外，柳煦也有责任。”
　　陈黎野：“…………”
　　他默默的捂住了脸。
　　谢未弦面无波澜的在他后面接着解说：“不过你那个同学家里挺厉害的，他爸爸好像是某个有名集团公司的法务代表，当时三言两语就把沈安行他爸沈迅给搞定了。那傻逼欺软怕硬，不敢欺负柳煦了，所以砸坟的时候一直在避着他。”
　　“……那他妈呢？”陈黎野被这恶心人的现实搞得语气都有点有气无力了起来，问道，“他妈把遗物要回去了没有？”
　　“没。”谢未弦道，“从记录看是肯定没拿回去，而且你那个同学都快给气疯了，我都能从笔录里感受出来了，他当时是真的想杀人。”
　　陈黎野有点意外。
　　他是柳煦的大学同学，两个人一个寝室里住了四年，毕业以后出来工作也隔三差五能见上面，算得上是七年的老熟人了。在他的记忆里，柳煦向来冷静，根本就没有气的发疯失态的时候。
　　既然已经是七年的老友，他自然也很清楚对方的为人。就道：“怎么，他妈也不是个好东西？”
　　“对啊。你那个同学在当时和他妈调解的时候说了不少事情。他说沈安行他妈在他六岁那年就和他爸离婚了，而且，离婚的时候他们俩居然因为抚养权的问题，整整歇斯底里的争了一年。”
　　陈黎野更意外了：“争抚养权？”
　　“不是。”谢未弦低头道，“推抚养权，谁都不想要他。”
　　陈黎野：“……”
　　他忍不住狠狠地心疼了沈安行一把，又忍不住心想：我就不该对这两个人渣心存幻想。
　　谢未弦接着对陈黎野说：“他还说，最后沈安行被判给了他爸，但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挨沈迅的打，他当时还小嘛，就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在电话里疼得直哭，求她接自己回家，结果她每次都说让他去死，说完就挂。”
　　陈黎野听得都忍不住皱眉，作为一个没参与其中的旁观者，他都感觉心脏一阵阵替沈安行抽疼。
　　他忍不住扶了扶额，长叹了一声，道：“他这冰山地狱守夜人真是当得不冤……”
　　“确实不冤。”谢未弦也忍不住道，“真的很有资格。”
　　陈黎野又道：“不过好在他心态挺好，既然有心把过桥的事实话实说的话，那离出来应该不远。”
　　毕竟守夜人和普通参与者不一样，他们如果要走出地狱，重点就在守夜人身上。作为参与者进入地狱的罪名，守夜人必须要摆正自己的心态，接受自己已死的身份。
　　只有拥有与死同生的觉悟，才能再一次涅槃重生。
　　这可是黑白无常的原话，更是阎王爷给的指标。
　　而且，根据陈黎野的经验来看，每一次守夜人的心态有所摆正，跟他一起的参与者在人间的滞留时间就可以延长。虽然他在冰山地狱里跟沈安行接触的时间连半个小时都没有，但他明白，跟谢未弦这死倔的性格不一样，沈安行是个好孩子，那柳煦留在人间的时间肯定也能被一次次延长。
　　现在该做的，就是想想该怎么把“沈安行要拥有与死同生的觉悟”这件事告诉柳煦。
　　直说肯定是不行的，黑白无常可是黑白无常啊，陈黎野怕被上门送温暖。
　　陈黎野一面想着，一面伸手摸了摸耳垂——想了片刻后，他就决定到时候简单暗示一下算了。柳煦又不是傻子，说两句他就能明白的。
　　被昔日同窗认为“又不是傻子”的柳煦在离他们很远的商场里猛的打了两个喷嚏。
　　沈安行跟他挤在一间更衣室里，把一件黑色卫衣套上身之后，就转头问他：“怎么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老底都快被某位警察扒干净了的柳煦摸了摸鼻子，吸了口气，道：“不知道，可能是我哪个官司的对方律师或者当事人在骂我吧，可能发现自己要输了。”
　　沈安行笑了两声。
　　更衣室里有点小。
　　毕竟是给沈安行买衣服，自然要让他来试衣服。
　　虽然不怕路人的异样眼光，但考虑到确实有被当成神经病被商场保安带走的可能性，柳煦还是选择了猥琐发育——说白了，就是他选择和沈安行一起进更衣室，把衣服交给沈安行，由他来试。如果合适，沈安行再脱下来，由柳煦拿着出去付钱。
　　沈安行抻了抻身上的黑色卫衣，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啊。”柳煦说，“你穿什么不好看？主要穿的舒服你喜欢就行。你要吗？要就买。”
　　沈安行无奈：“每件你都这么说。”
　　柳煦淡然道：“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
　　沈安行更无奈了。
　　很快，时间一晃而过，两三个小时后，柳煦拎着一堆大袋小袋，盆满钵满的从商场里出来了。
　　两人收获很多，沈安行还帮他拿了不少东西。柳煦本怕会出现物品袋悬空的灵异事件，但沈安行说：“没事，到我手里的东西都会变成灵体，别人看不见的。”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帮柳煦拿过了一个袋子。和他说的一样，那袋子到了他手里，就忽的透明了一瞬。
　　而从他们身边的路过的人也都脸色平静，似乎根本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柳煦见此，也就不再多说了，分给了他几个袋子。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一堆衣服回家去了。外面已经彻底天黑了，一轮明月挂在空中，四周铺满了繁星。
　　他们一出商场门口，就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圣诞树。树身上挂着七彩的闪烁灯球，周围不知何时就放起了欢快的圣诞歌。
　　圣诞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沈安行就转头问：“快圣诞节了吗？还有多久？”
　　“嗯，快了。”柳煦应了一声，说，“今天18号，就是下礼拜的事儿了。”
　　沈安行低声“嗯”了声，又转过头，仰头看向那色彩缤纷的圣诞树，一时间看得有点呆。
　　冰山地狱里可没有这种景色，那疯女人和疯小孩从来不搞圣诞树。
　　沈安行很久没看过这么色彩绚烂的光了，哪怕这就是些人造的彩灯球。
　　他站在原地呆呆的仰头望了起来。
　　柳煦见此，也就停下了脚步来。
　　他循着沈安行的目光，看到商场门口这棵巨大的圣诞树。圣诞树旁，一群小孩正嘻嘻哈哈的闹着，情侣也凑在一起拍着照，挂在树上的色彩绚烂的灯球把这一切都照得相当有圣诞的氛围。
　　看了片刻后，柳煦就收回了目光来，看向了沈安行。
　　这些绚烂的色彩也照在了他脸上。沈安行已经死了，他皮肤苍白，但被这些绚烂的光一打，柳煦却感觉他身上无端的多了几分生的气息。
　　他一时间也不急着走了，就往沈安行那边蹭了蹭，挨着他看起了这棵平常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圣诞树。
　　他挨过来的那一刻，沈安行怔了怔，又低头看了看他。
　　两人就这么沉默无言的相挨着呆了片刻。随后，柳煦就开了口，轻声对沈安行说：“过了圣诞节之后，再过一个礼拜，就是你生日。”
　　“……”沈安行垂了垂眸，“是。”
　　“等到那个时候，我带你去玩。”柳煦说，“所以在那之前，我们都要努力。”
　　他的言下之意，沈安行自然明白。
　　他们都要努力。
　　努力闯过地狱，努力回到人间。
　　努力活着。
　　“嗯。”沈安行应道，“我知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话说完，他又觉得好像有些不妥，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也不会有事的。”
　　柳煦笑了一声。
　　在那之后，他们就回了家。
　　沈安行想要一个黑色的长手套，柳煦就给他买了。一回到家，沈安行就立刻把它翻了出来，赶紧戴到了手上去。
　　这手套确实很长，牢牢实实的裹住了沈安行两只手不说，还把他两只手的小臂都包了个严实，别说那些旧日留下的伤痕了，就连冰山地狱守夜人的象征都被藏在了那些黑色之下。
　　“这样就好了。”沈安行的表情变得十分安心，他拍了拍手，说，“我看这些东西可烦了，一秒都不想多看。”
　　柳煦苦笑了一声。
　　沈安行很快就把校服换了下来，换上了柳煦给他新买来的一身睡衣。
　　但问题是，手套还在手上。
　　“手套脱了吧？”柳煦说，“穿睡衣就不要带手套了，看起来好诡异。”
　　“不想脱。”沈安行撇了撇嘴，不太情愿的说，“我不想看见我手上的冰。”
　　“……”
　　柳煦无奈。
　　看起来，沈安行也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守夜人身份，似乎还有点厌烦。
　　烦的都不想看到自己手上的冰。
　　“好吧，不脱就不脱。”柳煦说，“对了，你要看看我的书房吗？……有一些遗物，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沈安行愣了一下：“？”


第65章 初冬（十一）
　　沈安行跟着柳煦走进了书房。
　　房间里一片黑暗，今天外面的月光很亮，透过书房的大窗户斜斜的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得发亮。
　　柳煦推门进来，打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倾斜而下，轻而易举的就盖过了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柳煦看了眼书桌上，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一张照片。
　　他一直都把那张照片摆在电脑旁边。那是当年高考完后，他拉着沈安行自拍的一张照片。
　　那时盛夏，他们年轻，笑得无知又热烈，谁都不知死神已经站在了将死之人的身后。
　　照片里的柳煦十八岁，他那时候真的很年轻，也没有戴眼镜，笑得耀眼又自信。
　　柳煦遥遥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暗了下去。
　　他走了过去。走到了旁边之后，就啪地把那张照片按到了桌子上。
　　沈安行：“……”
　　柳煦似乎很不想面对它。
　　把照片面朝下按倒以后，他就伸手扶了扶眼镜，又低了低头，脸往旁边撇了撇，沉思片刻后，他就又把眼镜摘了下来，将眼镜腿一别，别在了胸前的衣领上。
　　“过来。”他转头对沈安行说，“我有东西交给你。”
　　沈安行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愣了，又被这么叫了一声之后，他才回了回神，忙应了两声，走上了前去。
　　柳煦叫他过来后，就伸出了手，往前上方探去，似乎是打算拿什么。但他摘了眼镜后眼前就模糊一片，也看不清什么，只好伸出手去摸索。
　　沈安行见此，忙上前道：“要拿什么？我帮你。”
　　“不用。”柳煦说，“我自己来。”
　　“……”
　　被拒绝了帮助，沈安行一时有点发僵。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后，他又赶忙说：“那就把眼镜戴上吧？你这不是……”
　　“不用。”柳煦又一次态度强硬的道了句，“我看得清。”
　　沈安行：“……”
　　沈安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话说完，柳煦就从书桌上方的置物架上拿了一个小盒子下来——就算他近视严重看不清，但这里好说歹说是他自己家，凭借着记忆也能很快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个很小的方方正正的红盒子，看起来是用来装戒指用的。盒子有两个，就那么肩并肩的并排在置物架上摆着。
　　沈安行记得，这是柳煦当年买戒指的时候，商家送给他的盒子。
　　柳煦一直留到今天。
　　他把摆在右边的盒子拿了下来，打开了。里面的戒指自然早已了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钥匙。
　　那是一个很小的钥匙，看起来不像是门锁，倒更像是用来开一些小柜子或是小盒子一类的钥匙。
　　柳煦把那串钥匙轻轻的取了出来，动作小心翼翼。
　　然后，他就把盒子放到了桌子上，低身蹲了下去，在书桌下摸了片刻，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之中，摸到了最下面的柜子的锁孔。
　　他眯起眼睛，试图让眼前模糊的视线聚焦起一些。但无奈近视是不会被眯眼治好的，他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大概分辨出锁孔的位置。
　　柳煦半蹲着拿着钥匙鼓捣，明明锁孔就在那儿，他却眯着眼睛捅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钥匙捅了进去。
　　沈安行在一旁看得心情复杂。
　　打开了柜子后，柳煦就把柜子拉开了。
　　那里面满满当当的装满了杂物，都是沈安行的东西。
　　沈安行从小就被认为是个烫手山芋，爹不疼娘不爱，压根也没多少东西。要不是学校强行要求购买教材，他可能连教材都不会有。
　　他的东西都是柳煦给他的，除了教材和笔记本以外，这一个小柜子里就都是他的杂物。
　　里面一个小夜灯，一个他高中上学时用的笔袋，好几本发旧发黄的笔记，还有一些同样旧得发黄的信件，两个密封袋，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以及屏幕碎的简直没办法直视的手机。
　　那两个密封袋里，一个是一些吃掉后本该扔掉的糖纸，一个是几枝干花，而那个盒子里装着的，是碎裂的玻璃碎片，和一个木塞。
　　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这些东西沈安行都认得，他也好像就只有这些东西。
　　打开柜子后，柳煦就说：“除了教材和衣服以外，东西我都放在这儿了。这个钥匙给你，这些东西你想怎么处置放在哪儿，都随便你。”
　　这话说完，他又拉开了上面一层柜子。
　　上面这层柜子没有上锁，柳煦一拉就打开了。柜子里面，一个还算新的手机安安静静的躺在里头。
　　柳煦又说：“这个手机里面有你的社交账号，我怕你被销号冻结，经常上去乱窜一下。你既然回来了，没个手机也说不过去，这个手机就给你了，密码我帮你改过了，是你生日那天，1231。”
　　“……”
　　沈安行拿着手机，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他原来给手机设的密码是0629，是柳煦生日那天。可现在0629这一天也成了沈安行的忌日，柳煦当然是不想多去想这个日子。
　　所以他改了密码。
　　沈安行一时内心苦涩。
　　柳煦说完这些后，就把钥匙转头放到了桌子上，站了起来，说：“那就这样，我先去洗个澡……对了，你的教材都在书架最上面，你要是想看的话可以拿下来，以你的身高应该没什么问题。”
　　说完这话，柳煦就打了个哈欠，没什么表情的往外走去。
　　沈安行转过头，一脸担忧的看着他，一直目送他离开了这个房间。
　　走出了门外后，柳煦才把别在衣领上的眼镜拿了起来，戴了回去。
　　在沈安行看不到的地方，他轻轻皱起了眉，轻叹了一声。
　　他突然感觉有点头晕，便伸出手来，捏了捏眉间，手插进睡衣的兜里，又接着往前走去。
　　他一闭眼，就满脑子都是那张摆在书桌上的照片。
　　柳煦越想，眉头就皱得越深。
　　他走到了卫生间去，打开了水龙头，狠狠的往脸上扑了两捧水，似乎是想以此来让自己冷静点。
　　他把水龙头拧紧，听到水珠滴滴答答的从他脸上滴落下来。它们落到水池里，又顺着水池的弧度流了下去。
　　柳煦就这么低着头发了好半天的愣。
　　书桌上的那张照片里，是十八岁的他。那时候他耀眼极了，自信又爱笑，南墙敢撞迷宫敢闯，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会去想尽一切办法拿到自己想要的。
　　柳煦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抬起头来，拿起手边的眼镜，戴了回去，看向镜中的自己。
　　当年的自信如今已全成了麻木不仁，耀眼的光也全烧成了烬，最终留下来的，只有这一具承载着死灰的空壳。
　　他看着镜中满眼麻木的自己，沉默几许，忽的朝自己冷笑了一声，似是在嘲讽镜中人。
　　丑死了。
　　他在心中轻声对自己说。
　　*
　　沈安行站在书房里。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了起来，但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暖和。
　　他的QQ已经卡了五分钟了。
　　——就在五分钟前，他把柳煦留给他的手机拿出来了。
　　这手机是开着机的，柳煦应该一直在用，手机的密码也和他说的一样，沈安行很轻易的就开了手机。
　　手机的锁屏壁纸和桌面壁纸都是沈安行当年离开时用的，就连APP的布局都复刻的一模一样。不知是柳煦在试图营造出他还没走的假象，还是他只是单纯的想让他活着的气息留在自己身边。
　　但不论哪种，都很诛心。
　　沈安行心里难过，来来回回拨拉了一会儿屏幕后，就打开了QQ——那是他以前最常用来和柳煦发消息的软件。
　　一点进去，他就看到他的头像还没换，柳煦的头像也都没换，而置顶的消息里，也和当年一样，只有一个柳煦。
　　依旧是同样的布局复刻。
　　沈安行撇了下嘴。
　　而柳煦的消息栏后面，整整99+。
　　沈安行就知道会这样，便叹了口气，点了进去。
　　可没想到，一点进去就直接卡死，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
　　沈安行大概模拟的出来柳煦的心境。他怕沈安行的账号被冻，就时常上来视察一圈，但他又不肯替沈安行看自己的消息。
　　他希望这些消息由沈安行来看。
　　他一直相信沈安行就在身边，他相信他是变成了繁星。
　　沈安行心绪复杂。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些消息就是整整堆了七年。以柳煦的深情程度来看，估计一天里少也得发个十几条，那这样的话，就算他给手机一晚上的时间都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沈安行就把手机放到了一边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些杂物。
　　笔记本是他高三发愤图强时记笔记用的，笔袋里也就只有可怜兮兮的三四根笔。密封袋里的糖纸是柳煦说他低血糖塞给他的糖，沈安行吃完了后没舍得扔，都攒了起来。干花也是柳煦折给他的，沈安行觉得蔫了就太可惜了，一拿到花就拿去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就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他一直都很宝贝这些。
　　其实本来糖纸和干花都有很多的，但无奈，高考结束他回家后没几天，这些宝贝东西就都被他爸发现了。于是，毫无悬念的，他爸把这些都扔了出去，还顺带又把他揍了一顿。
　　就这些，还是沈安行被揍的浑身是血之后，拖着身子去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当时他还不小心扎到了一个袋子里塞的竹签，扎的手掌里出了血。
　　那天晚上大雨磅礴，把他身上的伤口浇得作痛。
　　沈安行拿起那些糖纸来，紧皱着眉。
　　……说起来，他好像都不知道他爸现在怎么样了。
　　但说真的，他并不希望他过得好。
　　沈安行一想到他爸就心烦，便撇了撇嘴，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QQ的处理数据机能倒是令人很意外，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它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沈安行拿过来一看，才发现并不是它处理数据功能强大，而是因为前几年的数据都被覆盖过去了，所以才反应过来的快。
　　最开始的记录，是两年前的今天。
　　沈安行难得的骂了句：“操，傻逼。”
　　他皱着眉，很不开心。
　　柳煦给他的消息没了。
　　没有比这更令他悲伤的事情了。
　　沈安行很不高兴，但没有办法，他只好很不高兴的从两年前开始翻。
　　那个时候，沈安行已经死了五年了，柳煦的伤口早已愈合，字里行间里也没有难过与崩溃，只是很平静也很平和的和他说着话。
　　他会把路上看到的东西都拍下来，会和他报告自己的日常，就和七年前一样。
　　他说今天遇到了很不可理喻的当事人，气得他难得的脑仁疼；他说大学的同学今天又输给了他，气急败坏地要他请吃饭；他说今天天上的云彩好看，所以拍给他看……
　　每一天都是如此。柳煦会告诉他自己的所见所闻，会拍给他自己的饭菜，去到的地方，天上的云地上的花。
　　他生怕沈安行错过他的一点一滴。
　　沈安行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
　　然后，他翻到有一天，深夜2:07的时候，柳煦给他发消息说，“星星，我睡不着。”
　　再然后，他给他拍了夜空的照片。那天月亮很亮，天上的星星也很多。图有点晃，一看就是拍照的人的手非常不稳。
　　柳煦问他，“你是哪一颗？”
　　他又说，“我喝酒了，我好难受。”
　　他说，“我不想睡觉。一睡觉就要做噩梦，每次都梦到你在我面前死掉。”
　　“你怎么就不能好好的来见我一次？”
　　“……我真的不想睡觉。”
　　“头好痛。”
　　“……我想你了，沈安行。”
　　沈安行往下滑的动作一顿。


第66章 初冬（十二）
　　柳煦去洗了个澡。
　　再出来时，他才想起这次出地狱时还和一位叫邵舫的老参与者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把毛巾罩在头上，拿着手机翻了翻。没一会儿，就在手机的通讯录里翻到了邵舫的名字。
　　柳煦想了想，加了微信，备注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就放下了手机，拿起吹风机来吹起了头发。可头发还没吹干，验证通过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了过来。
　　柳煦没搭理，接着吹头发。除了沈安行，没人能有资格让他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回消息，就是神仙来了都不行，一切都必须等他忙完再说。
　　等柳煦吹干了头发刷完了牙洗完了脸，把一切都搞定之后，他才拿起了手机，走出了卫生间。
　　时间很晚了，他准备睡觉了。
　　他戴上眼镜拿出手机，看了眼邵舫发给他的消息。
　　邵舫给他发了五六条消息。这个人虽然在地狱里看起来爱笑又话多，表现欲也有点略强，但在网络上却是个高冷人。
　　他的头像全黑，没有任何图像或色彩，个性签名就一个句号，连给柳煦发的这几条消息后面也都一丝不苟的带着句号，一个表情包都不送给他。
　　简单来说，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倒也正常，他给柳煦的感觉其实也不是很友善。
　　柳煦拿毛巾罩着脑袋，一边走路一边看消息，慢慢悠悠地像个散步的老大爷。
　　邵舫：晚上好。
　　邵舫：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加我了。
　　邵舫：虽然你家守夜人是那么说了，但我还是想试试，毕竟照他那么说，也不会有什么很严重的后果，试试又不会怎么样。
　　邵舫：这样吧，我先告诉你我这边的一些消息，你看看你明天还能不能记得。如果能行，你以后过地狱的时候也告诉我。
　　他这话说完后，第五条就是一张图片。
　　柳煦觉得他这话有理，按照沈安行的说法，就算他们交换情报作弊了也确实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是被强制消除与交换情报相关的记忆和记录而已。
　　不试白不试，是个人就会有点侥幸心理，尤其是在这种关乎生死的地狱里。
　　柳煦也是人，他当然也想抄个捷径走近路。虽然他和沈安行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但是地狱里危险丛生，能走近路，当然就想走个近路。
　　想着，柳煦就点了进去，就见这张图片是他手机便签的一张截图，截图里满篇密密麻麻，全是地狱名称、在各个地狱里终结罪恶的方法、守夜人的猎杀条件等等。
　　邵舫确实是个老参与者了，算上牛坑地狱，他一共通过了七个地狱。分别是剪刀地狱、刀山地狱、铁树地狱、油锅地狱、拔舌地狱、舂臼地狱，以及他们一起通过的牛坑地狱。
　　柳煦点了保存图片，然后又接着看了起来。
　　简简单单把所有地狱的内容看了一眼之后，柳煦就收起了手机，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表。
　　快十点了。
　　见此，柳煦就朝书房里喊了声：“星星，睡觉了——”
　　沈安行还在书房里翻看手机里的消息。他心不在焉的应了声，然后就一边翻着手机，一边站起身来，很听话地朝着卧室走了过去。
　　沈安行是翻着手机出来的。柳煦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多说，转头就走进了卧室里。
　　柳煦低下头，给邵舫发了句“OK”以示自己已阅后，就又问了句自己觉得有些奇怪的事：对了，你怎么不确定这事儿会不会失败？你不是老参与者了吗，以前没有和其他参与者交换过信息吗？
　　邵舫很快就回了他一句：这个真没有，因为以前是个新人的时候都没想到过这事儿。意识到之后我有想试试，但参与者里没有好人，每关的参与者人数虽然多，但是最后能活下来的没几个，心态健全且正常的更是没有……要么是必须要警惕的老参与者，要么就是屁用没有的半新不新的憨憨萌新。
　　邵舫：所以至今为止，你是唯一一个符合正常人标准，也能让我全身心相信的参与者。
　　柳煦：……那我可真深感荣幸。
　　邵舫说：不客气。
　　柳煦撇了撇嘴，又觉得邵舫这番话说得有些未免太过火，说：但我这两次下来觉得还好啊，参与者都挺正常的……我看冯水就挺好啊，你没有加他试试吗？
　　冯水也是在牛坑地狱里跟他们一起行动的一个老参与者，是主动走出动物关押室的五人之一，算是半个老好人。虽然存在感有些许薄弱，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心态健全且正常的参与者，应该很符合邵舫的择“偶”标准才对。
　　邵舫却给他发了个呵呵。
　　柳煦：？
　　邵舫说：你想多了，越是那种老好人的样，就越不是好东西。如果真的是个老好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邵舫：你以后且明白呢，煦爷，牛坑地狱算是非常友好的一关了。
　　柳煦：……
　　柳煦刚想再回两句时，手机却突然嗡的一震，QQ软件的特别关心的声音清脆的响了起来。
　　柳煦一怔。
　　他QQ里的特别关心，有且只有一个人。
　　跟特别关心的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手机上方的通知栏。
　　他看到那个已经灰了七年的头像亮了起来，和他无数次梦里的一样，只很轻很轻的在消息框里叫了他一声。
　　【杨花。】
　　沈安行说：【你还是我的光。】
　　柳煦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瞬间，许多过往涌上了脑海。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也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沈安行不知是看到了他发的什么，才会对他这么说。
　　但他根本没法思考沈安行究竟是看到了哪条消息。他的大脑很快地就被那些热烈的深爱的全部占据，一点儿能回想能思考的余地都没有给他留下。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天黄昏时，初秋的风将叶子泛黄的树吹得飒飒响。
　　那是高三那年的秋天，那年，他十七岁。
　　那天，沈安行站在他面前，很认真的说了什么。
　　沈安行对他说，柳煦，你是我的光。
　　那天风很大，沈安行站得离柳煦有些距离，可柳煦却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
　　他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柳煦回过头。
　　卧室里没有点灯，在一片昏暗之中，他看到沈安行站在门口，手里的手机还在亮着光。
　　沈安行已经换上了今天新买的一身睡衣，就站在那里，很平静的看着他。
　　柳煦也看着沈安行，就这么呆了片刻后，他就忽的笑了一声，笑得满声酸涩。
　　柳煦说：“睡觉吧。”
　　沈安行看着他，默了片刻后，就低下头去，眼帘低垂：“好。”
　　这一夜难眠。
　　柳煦毫无睡意，他偶尔睁眼抬头看，就看到沈安行正搂着他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煦脑子里很乱。他一边想起自己的梦，一边想起高中那些年的事，一边又想起邵舫对他说的话。
　　邵舫说，你以后且明白呢，煦爷。
　　他说，牛坑地狱是一个很友好的地狱。
　　……也就是说，其实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也要残酷得多。
　　柳煦轻轻皱了皱眉。
　　柳煦那一夜难眠，但最后还是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一片黑暗，什么光亮都没有。无论他往哪里走，都看不见任何事物，也摸不到任何东西。
　　这是一片完全虚无的黑暗，黑暗到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摸不着。
　　他有些茫然，也有些害怕，在黑暗里走了好久，可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知往前走了多久，也不知在这片黑暗中拐了几个弯，总而言之，过了很久后，他终于在这片黑暗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了一身黑色，还带了一个黑色的面具，面色肃穆，一双眼睛似狼一般看着他。
　　柳煦一怔，停在了原地。
　　那个人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盯了他半晌后，才对他说：“惩罚已定。”
　　“望心如明镜，万事安定。”
　　这话落下后，这人就身形一炸，眨眼间便炸成了一片黑暗。
　　再然后，柳煦就醒了。
　　窗外的太阳露了个脸，但冬天的太阳就算露了脸出来也不会太暖和，它就这样不太暖和的普照着大地。
　　柳煦从床上爬了起来，看了眼遮着窗户的窗帘，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
　　……什么怪梦。
　　他想，怕不是地狱过多了，昨天晚上邵舫还跟他说了那些话，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挠了挠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沈安行恰好伸手过来，把眼镜给他戴到了鼻梁上。
　　柳煦被他弄得不得不往后微仰了仰，然后，眼前的世界就清晰了起来。
　　为他戴好了眼镜后，沈安行就又伸出手，替他捋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说：“早，杨花。”
　　柳煦：“……早。”
　　又是一如往常的一天。
　　柳煦没太在意那个梦。一番洗漱之后，他就带上了沈安行，出门上班了。
　　沈安行换掉了校服，穿上了柳煦买给他的衣服。
　　他拜托柳煦给自己买了几身厚衣服。现在要和柳煦一起出门，他就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一样。
　　柳煦哭笑不得：“你干嘛啊？”
　　沈安行很认真：“怕冻到你。”
　　柳煦：“……”
　　柳煦当即就笑不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意当即僵住，随后慢慢消散了下去。
　　两人之间莫名沉默了很久。
　　柳煦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沉默了很久后，他才伸手推了推眼镜，没多说什么，也没正面回答沈安行，只道了句：“走吧。”
　　沈安行：“……”
　　两人就走了。
　　但沈安行穿的厚衣服很管用。这次拉着他，柳煦确实是再没感觉到冷意了。
　　和他的同学陈黎野所在的那个只要你来上班有业绩其他一概不管的自由性极高的佛系律所不同，他的律所每个月有强制指标，不准迟到，上班必打卡，每个人都在为了钱来回奔波。
　　柳煦也是一样。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之后，他就打开电脑开始干活了。
　　沈安行就站在他旁边看。头顶白到渗人的白炽灯灯光一打，沈安行就感觉自己像是到了什么工厂的流水线上一样。
　　他低头看，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脸色肃穆，没人在笑，整个律所都布满了一种冷漠的气息。
　　他看向柳煦。
　　柳煦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表情是他没见过的冷漠。
　　……照理来说，工作的男人是很帅的。
　　柳煦也一直很帅，但沈安行不太开心。
　　他总感觉这里充斥着一种要把柳煦逼死的气氛。
　　但工作又是柳煦自己找的。
　　……
　　沈安行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越想就越出不来。
　　他只好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周五是个能提早下班的好日子。
　　等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柳煦就站在商业大楼的门口，伸了个懒腰。
　　他转过头，问沈安行：“晚上吃点什么？”
　　这话一问出来，他才慢半拍的想起来，沈安行现在什么都吃不了。
　　沈安行朝他无奈一笑：“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柳煦：“……”
　　也只能这样。
　　总而言之，一天的工作结束，他就带着沈安行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无风无浪，看来和陈黎野说的没错，每当过了一次地狱之后，他留在地狱里的时间就会被延长。
　　到了家后，柳煦就随便熬了一点粥，配上了一点从冰箱角落里翻出来的榨菜，就这么随随便便对付了一口，这一天就这么无风无浪的过去了。
　　这是很平静的一天，可以的话，柳煦希望沈安行就这么在他旁边过很多这么平静的日子。
　　但很可惜，他们还身在地狱里，第二天也必须去拜访某位成功从地狱里脱身而出的先例，想尽一切办法，寻找脱身的方法才行。
　　柳煦吃完饭后，就把碗筷拿回了厨房里。
　　沈安行一直坐在他旁边看他这两年里发给自己的消息，但见此，他就跟着站了起来，收起了手机，对柳煦道了句“我来”后，就端过他手里的碗筷，走向厨房，准备帮他洗碗。
　　柳煦见此，就把碗筷交给了他，然后，他就拿出手机来，和陈黎野通了个电话，定了一下明天见面的地点。
　　最后，他们把地方定在了柳煦家里。
　　“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建议你少出门，所以我们去你家里就行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呢，柳煦。”
　　陈黎野在电话那头语重心长的对他说：“根据我的经验来看，就算你人在家里也没用的。只要他想让你进去，你就会进去。”
　　柳煦一打电话就习惯来回晃悠，更习惯性的会往沈安行那边跑，这会儿他就已经晃悠进了厨房，到了厨房的窗户跟前了。
　　他默了下，道：“……有那么玄乎吗。”
　　陈黎野十分笃定：“有。”
　　“……是吗。”柳煦讪讪的抽了抽嘴角，说，“那我在家里小心点。”
　　陈黎野“嗯”了一声，又跟他闲聊了两句后，就挂掉了电话。
　　柳煦望着被陈黎野挂掉的电话，有点愣神。
　　他是相信陈黎野的。
　　但问题是，他人在家里，地狱能怎么叫他？
　　难不成叫个起重机过来把他家砸了吗？
　　柳煦越想越觉得扯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呵呵了两声。
　　别说，还真有可能……那可是阎王爷，只要他想，别说起重机，就是飞机砸下来把他家砸了都有可能。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又拿着手机划了两下。
　　就在此时，他的微信忽然嗡嗡了两声。
　　柳煦一怔。怔了下后，他才把通知栏拉下来看了看，这才发现是邵舫。
　　而且邵舫居然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
　　可这就怪了，他一般生怕会错过当事人的消息，微信一有动静就会看的，这一天晚上也一直在看手机，不论邵舫是什么时候给他发消息，他都该看得到才对。
　　这怎么回事？
　　柳煦轻轻皱了皱眉，突然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浮上了心头来。
　　而且，虽然手机把邵舫的消息通知给了他，但奇怪的是，这种情况下，明明都会把消息内容也写在通知栏里的，但手机给的那一条通知却只有邵舫的名字，后面是一条空白。
　　就像是打定主意不让他知道一样。
　　柳煦突然就想到了昨晚的梦。
　　一瞬间，心里的不祥预感变作了一场滔天的海啸，把他当场扑了个透心凉。
　　柳煦一时心惊，忙试着回想了一番昨晚邵舫发给他的信息。但恐怖的是，他竟然怎么都回想不起来邵舫发给他的那张关于其他地狱的图片。
　　怎么都想不起来。
　　很快，一个猜想浮上了心头来。
　　可这个猜想有些太过吓人，柳煦忍不住喉结微动，心惊胆战的咽了口口水后，点了下微信的通知。
　　在那一瞬间，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吱嘎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朝他倒了下来。
　　柳煦一怔，抬头一看，就见装在做饭的地方上方的抽油烟机竟然以一个十分不科学的角度朝他倒了过来，眼看着要砸到他脑袋上了。
　　柳煦：“……”


第67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一）
　　柳煦眼前一黑。
　　等他眼前恢复明亮的时候，四周就变成了一片雾蒙蒙的黑色。
　　这真的是一片雾蒙蒙的黑色。他们的四周环绕着不知因何而产生的黑雾，雾中飘荡着像是燃烧过后而留下的灰黑的灰烬，还有一些黑色的颗粒状物体。
　　这片黑雾的可见性极低，三米开外直接人畜不分。除此之外，空气中还飘着一种类似于刚燃烧过的烟尘味道，又隐隐约约的能够闻到一些像是医院里的类似于消毒水一般的气味。
　　总而言之，味道不好闻，还很呛人。
　　柳煦握着手机，被这片黑雾的呛人味道呛得连连咳嗽，忍不住抬手捂了捂口鼻，脸色也不由得变得跟这片黑雾一样黑沉沉的。
　　柳煦的不祥预感应验了。
　　……就无语，居然又进来了！！也太快了吧！？！
　　柳煦眼角微抽。
　　一进这个地方，就意味着沈安行免不得要受一次惩罚。
　　一想到这个，柳煦心里就一阵阵抽痛。
　　他皱起眉来，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他之前点了微信的通知，现在也已经进入了和邵舫的聊天界面里。可怪的是，聊天的界面里什么都没显示出来。
　　上方的通知栏、对方的名称以及下方的消息框都好好的，可显示消息的聊天界面却是一大片黑屏。
　　看起来像系统或者网络故障一般。
　　柳煦看了眼右上角的信号，果然一格没有。
　　这倒是一直如此的，毕竟地狱里没有网。
　　虽然如此，柳煦心里的不祥预感却并没有因此放晴，眉头反倒越皱越深，像是要拧到一起去了似的。
　　他脸边冷汗直流。
　　这并不正常。而且，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这件事和邵舫脱不开关系，更和他们两个之前的“试图作弊”行为脱不开关系。
　　他昨晚做的那个梦，恐怕并不是所谓的“怪梦”。
　　那可能是地狱的鬼来给他的警告。
　　他和邵舫互换情报的作弊行为很有可能是被察觉到了，所以，那个梦就是告诉他，他已经被抓到了，惩罚就要来了。
　　而他之所以看不到邵舫的消息，就是为了确保他们两个不会在接受惩罚之前就又一次互换情报。
　　地狱要确保惩罚的顺利进行。
　　可这就怪了，沈安行明明说……
　　柳煦咬了咬下唇，为了印证此事，他点了下返回。
　　手机倒是反应的快，很快就返回到了消息列表里。而最上方，红色的“网络不给力”的提醒有些许刺眼。
　　那股不祥的预感再一次在他心里铺天盖地的散开来。
　　柳煦随便点开了另一个人的消息，怪的是，这次他好好的进来了，并没有黑屏，聊天界面上显示的是他们两个之前的聊天记录。
　　……果然如此。
　　柳煦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刚想再拿着手机钻研一下时，就听到沈安行叫了他一声：“杨花。”
　　柳煦被小小的吓了一跳，他转过头，就见到沈安行刚走到了他身后来站定，没什么表情的甩着手上的泡沫。
　　柳煦：“……”
　　对了，沈安行之前在帮他洗碗来着。
　　柳煦一见到沈安行，就习惯性地把所有事儿都藏了起来，他转眼间就收拾好了表情，但这带着呛人味道的黑雾把他弄得感觉不太好，喉咙里就像卡了块辣椒似的火辣辣。他就轻轻咳嗽着，沙哑的应了声：“哎。”
　　跟他不一样，沈安行是个死人，死人的呼吸系统是不会运作的。因为这个，沈安行也没什么感受，在看到柳煦这个样子之后，他也才意识到，原来这里的黑雾很呛人。
　　“没事吗？”沈安行问，“很呛人？”
　　柳煦皱着眉轻咳着，喉间有些许沙沙的疼，他摇了摇头，哑声道：“还好，能忍过去。”
　　沈安行皱了皱眉。他抬起头，看了看周遭的黑雾，以及在黑雾之中飘浮不定的颗粒状物与灰黑的烬。
　　盯着看了片刻后，他就伸出手去，捏住了一点空气中飘荡的黑色颗粒，拿到了手里，轻轻的使了点劲，试图把它捏碎。
　　但那些颗粒质地坚硬，并没有被他捏碎。
　　柳煦刚想和他说昨晚的梦以及他和邵舫的作弊行径，但一见沈安行伸手捏住了颗粒，他就把这件事暂时放了放，忍着喉间不适，走过去哑声问道：“是什么，沙子吗？”
　　这里正在飘黑灰，这些颗粒是沙子的可能性也很大。
　　“摸起来不像。”沈安行两指捏着颗粒，左左右右的打量了一番，说，“如果是沙子的话，这也太大了点。”
　　柳煦又咳嗽了两声，也凑过去看了眼。
　　确实，如果这是沙子的话，这颗粒未免也有点过于大。
　　沈安行捏在手里的颗粒是纯黑的，身上还裹着一层黑雾里飘荡的黑色灰烬。
　　“这个颜色，是被烧过了吗？”柳煦说，“这里有一股有什么东西烧过了似的味道，你闻得见吗？”
　　“闻得见。”沈安行说，“我人虽然死了，但是他们给我留了一些身体机能。”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手上的黑色颗粒随手丢掉了。然后，就把洗碗前脱下来装到了兜里的一双黑色手套拿了出来，套到了手上。
　　“那还挺好。”柳煦随口应了一句，又说，“对了，星星，我昨晚做了个梦。”
　　“嗯？”沈安行应了声，问，“什么梦，又是以前的事吗？”
　　“……”柳煦面色复杂了几分，道，“不是。”
　　这里的黑雾实在太过呛人，柳煦强忍住喉间不适，把这些事浓缩成短短几句，告诉给了沈安行，又把自己的手机拿给了他看。
　　两人翻了翻，柳煦又想起自己还存过那张照片，就又移步去了相册里看。
　　结果，他们又发现，柳煦昨晚存下来的照片，已经变成了一片黑色，屁都看不见了。
　　“果然如此。”沈安行毫不意外，又道，“但这就怪了，他们跟我说的明明是，如果有参与者这么做的话，会被抹消掉相关的记忆以及记录，仅此而已……怎么会有惩罚的？”
　　“会不会因为……我们特殊？”柳煦轻轻咳了几声，说，“会不会这个惩罚……说的是你那个？”
　　沈安行知道他在说自己过桥就等于出车祸的事。
　　“有可能。”沈安行故作轻松地对他说，“毕竟我也没办法睡觉，所以只能托梦到了你头上，而且，我们确实是特殊的参与者。他既然是这么说的话，那可能是在这个地狱里的时候，他会突然砸我一下吧……就突然来一次惩罚什么的。”
　　得到了肯定，柳煦的表情一下子就内疚了起来。
　　沈安行一下子就看了出来，他无奈一笑，道：“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你也是想多找点办法……而且，你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他虽然是这么说了，可柳煦的内疚却没少一点半点。
　　“……对不起。”
　　他低下头，一想到沈安行过桥的场面，心就一阵阵跟着抽痛，眼睛都红了，声音还被呛得沙哑：“对不起……”
　　“别说了。”
　　沈安行看不过去，伸手把他揽到自己怀里，哄小孩一样拍着后背：“别说了，不是你的错。”
　　柳煦内疚得要死，在他怀里呆了半晌都没能好。
　　两人就这么呆了好半天，沈安行哄了他好久后，柳煦才尽力的把自己的情绪收拾了一番，从他怀里起来了。
　　但沈安行看得出来，他还是内疚，情绪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他也不会好，因为他和邵舫试图作弊，沈安行不知接下来什么时候就会受到惩罚。
　　这事儿牵扯到了沈安行，柳煦不可能会好的。
　　沈安行也知道，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好满脸担忧的小声试探着对他说了句：“走吧？”
　　柳煦低着头，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很沉重。
　　沈安行没说什么，拉着柳煦转头走。
　　沈安行对他说：“那边有块大石头，你再往前走两步就会撞上去。守夜人五感通达，我都看得见。”
　　柳煦：“……”
　　行吧。
　　这雾浓成这个样子，沈安行居然也还能看见……守夜人倒真不愧是守夜人。
　　不过也多亏他是个守夜人，才能在一片黑雾之中找到柳煦。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拿手捂着口鼻，看了眼被沈安行抓着的那只手。
　　他垂了垂眸，眼里自责失落内疚后悔不甘相互交杂起来。
　　沈安行并不在意，也不会怪他，柳煦都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怪柳煦，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柳煦才会替他来恨自己。
　　你看看。
　　这么一个怪都舍不得怪你的人，就因为你，要多挨一次疼。
　　你个混账东西。
　　柳煦在心里骂自己。


第68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二）
　　沈安行拉着柳煦，走在这个地狱的黑雾之中。
　　四周一片黑色的雾蒙蒙，雾中还飘荡着黑灰，可见度极低。柳煦眯起眼睛，可还是什么都没办法看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边走。
　　他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调了出来，往前照了照，想照亮前路。
　　可手电筒的灯光照进黑雾里之后，就像是被黑雾活吞了一样，什么都照不清，四周还是一片黑色的雾蒙蒙。
　　柳煦无奈，只好撇了撇嘴，咳嗽了两声，把手机收了起来，认命的被沈安行带着，往前走去。
　　在这一片方向与道路尽失的雾茫茫之中，连脚下的路都不免走得有些心惊胆战起来。
　　不过好在有沈安行带着他。拜这所赐，柳煦走在这片黑雾里时也没有那么胆战心惊了，他相信沈安行，也有勇气大胆的跟着沈安行往前走。
　　……要是没有沈安行的话，那可就真是寸步难行了。
　　但在这种环境下，柳煦心中还是不免害怕了起来。
　　他抿了抿嘴，往沈安行那边贴了贴。然后，又转头看向了沈安行。
　　因为上一次地狱的教训，沈安行特地拜托柳煦给他买了好几身厚衣服。可这次是在家里进来的，他身上的衣服也不怎么厚，只是一件高领的茶色毛衣而已。
　　但这比他以前穿的单薄校服厚多了，柳煦之前就感受到了，这些衣物确实能把他身上的寒气掩住不少。虽然缺了件大衣，略显单薄，也不能说是能遮住全部，但不得不说，确实是没那么冷了。
　　而且，和他不一样，作为守夜人的沈安行五感通达，能透过黑雾把周围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四周的黑雾对他来说如若空气，他走得很稳，目视前方，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你都看得清吗？”柳煦小心翼翼地哑声问他，“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被这四周呛人的黑色雾气侵蚀得发哑。
　　沈安行“嗯”了一声，又转过头四处看了看，说：“应该是个城镇……或者村子吧，不太清楚。”
　　“……怎么不太清楚？”
　　“都被烧掉了。”
　　柳煦：“……”
　　说完这话后，沈安行就又低头看了看他。
　　他了解柳煦，就说：“没事，别怕。”
　　柳煦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然后，就又被周遭的黑雾呛得轻轻咳嗽了两声。
　　沈安行朝他一笑，转头就皱起眉来，再次看向了四周。
　　这里确实都被烧掉了。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焦黑的坍塌废墟。四周一片黑色荒芜，处处都飘荡着烧过之后留下的黑灰，而在这些黑灰之中，还有一些不知因何而起的黑色颗粒在四起的大雾之中沉沉浮浮。
　　这里一片面目全非，沈安行根本没办法从周边被烧毁的建筑物身上得出任何和这个地狱有关的信息。
　　是火山地狱？
　　但是铜柱地狱那边也有放火的罪责……
　　面对这两个选择项，沈安行一时不知道该偏重哪个比较好。
　　他皱着眉，接着往前走。
　　走了没一会儿，一个同样通体黑色的建筑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和这里其他被烧得坍塌成了一片废墟的建筑物不同，那栋建筑虽然也被烧得焦黑，但还身残志坚的保持着自己作为一个建筑物的形态。
　　这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了，一看它就是这个地狱里的关卡。
　　那是个很大的建筑。虽然大，但它却是个只有一层的矮建筑。
　　虽然只有一层，但它的楼高却很高。看起来，它少也有普通楼房的两层半高。而且它的占地面积也不小，看起来应该和他们高中的那个操场差不多大。
　　而在这个建筑物的正中央，有一个烧得焦黑，但却很细长的一个建筑物拔地而起，看起来像是瞭望塔。
　　总而言之，虽然它还保持着自己的形状，但其实和那些坍塌的黑色废墟也没什么区别，都被烧得太彻底了，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看它的大小，肯定不是个宅院，想来也没有神经病会在自己的宅院里装瞭望塔。
　　是军营吗？
　　沈安行皱了皱眉。
　　他转过头，对柳煦说：“应该快到了，前面有个很像关卡的建筑。”
　　柳煦捂着口鼻，点了点头。
　　这话说完，沈安行就拉着柳煦接着向前走去。
　　他们越是往前走，柳煦就感觉黑雾里的味道越来越呛人了。虽然他捂着口鼻，但喉间的不适感却越发强烈，忍不住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沈安行回头看了他几眼，神色担忧，但也没办法做什么，只好带着他疾步往前走。
　　等他们走到这被烧成焦炭的建筑物的面前之后，柳煦的咳嗽声才终于停歇了下来。
　　这栋焦黑建筑是没有门的——原来肯定是有的，但它应该早被火烧的灰都不剩了，就只在他们面前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方形大洞。
　　想来，这应该就是这栋建筑物的大门了。
　　沈安行拉着柳煦的手，四周看了一圈，发现他们是第一名，还没有任何参与者到这儿。
　　也是，这黑雾这么浓，柳煦这是身边有个人形自走外挂沈安行才能这么快到这儿，对其他的参与者来说，要想到达这里，那必定是寸步难行。
　　柳煦又清了清嗓子，咳了好几声，然后才用自己这沙哑得不像话的嗓音艰难说道：“我们是第一个？”
　　“……是。”沈安行有点心疼，就对他说，“你要是说话难受，就少说两句话，没事的。”
　　柳煦轻轻摇了摇头，说：“没事，到这儿来就感觉好多了……这儿的雾好像没刚才那么浓。”
　　这话确实。
　　这栋建筑物四周的黑雾确实没有他们来时路上的那么夸张，至少能看清很多事物了。
　　但怪异的是，在这里飘荡的黑色颗粒似乎更多了，甚至多的夸张。沈安行随便伸一伸手，就能抓住一小捧。
　　就好像这些黑色颗粒就是从这栋建筑里飘出来的一样。
　　“先等一等其他人吧。”沈安行甩了甩手套上的黑色颗粒，说，“毕竟人来齐了才能进去。”
　　柳煦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柳煦捂着口鼻，又轻轻咳了几声，拿出了手机来，看了眼刚刚没来得及看的时间。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七分，他们的时间看起来非常充裕。
　　……
　　——一个小时后，柳煦就不这么想了。
　　参与者们来的速度比他想象得慢得多，他们在这儿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可来的人居然连一半都不到，只有五个。
　　看来，普通参与者在这片黑雾之中行进的速度，远比柳煦想的要困难的多。
　　这些参与者来时，也都轻轻咳嗽着，声音哑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每个人都喉间不适，来了之后，也没人想说话，直接往旁边一站，捂着口鼻皱着眉打量起了四周，又或者拿出了手机来玩。
　　但这来的五个人里，有一个新人。
　　初入地狱就碰上了黑雾，新人来的路上也自然一波三折十分坎坷，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一定都看了个遍了。
　　一见到了人，他就一下子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去，嘴一张就声音沙哑地大哭了起来。
　　来的几个参与者里倒有个老好人。见此，他连忙收起了手机，走了过去，把人拉了起来，强忍着喉间的不适，出声安慰了一会儿，又耐着性子和他讲了许多地狱的事。
　　那个参与者是个慈眉善目上了年纪的人，头发有些花白了起来，看起来十分的慈祥。
　　柳煦见此，突然就想到了邵舫和他说的话。
　　邵舫说，越是那种老好人的样，就越不是好东西。
　　如果真的是个老好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
　　不得不说，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柳煦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了那个慈眉善目满脸笑意的参与者。
　　又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就又来了两个参与者。
　　有了上一个地狱的血泪教训，人来的多了之后，沈安行就忍不住心虚的掖了掖衣领，又抻了抻袖子，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再跑出去。
　　虽然他身上跑出去的寒气也少多了，但并不是没有。没一会儿，就有个参与者轻轻皱了下眉：“怎么感觉有那么一丢丢凉？”
　　“有吗？”另一人哑声道，“还好吧，我没怎么感觉出来。”
　　“是有一点。”也有另一个人说，“也就还好，不算冷，可以接受。”
　　柳煦扶了扶眼镜，转头看了眼沈安行，咳了两声，没说什么。
　　沈安行还握着他的手。拜他买的这黑色手套所赐，柳煦确实是没之前那样，光是握着就觉得冻得手冷了。
　　还是暖和了不少的。
　　所以沈安行其实也在想办法，想办法别让别人起疑，更在想办法让柳煦少受点苦，少挨点冷。
　　柳煦抿了抿嘴。
　　他们又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将近中午十二点时，才终于凑齐了假的十八人。
　　这十八个人里，足足有八个新人。经历了黑雾的洗礼，好不容易见到人后，他们就纷纷崩溃的哭了起来，无论男女老少。
　　那个老好人见此，就把这些人都安置到了一起，好声好气的哄了起来，又讲了许多地狱的事。
　　柳煦站在一边皱着眉：“怎么这次新人这么多？”
　　“应该是火山地狱。”沈安行看向雾中飘荡的黑色灰烬，淡然道，“火山地狱罪名很多，据说是生意最好的地狱。新人应该也是最多了。”
　　柳煦：“……”
　　这个他知道，之前他抽空查过十八层地狱，火山地狱的事他也记得很清楚。
　　这里的罪名确实很多，损公肥私，行贿受贿，偷鸡摸狗，抢劫钱财，放火之人，还有破戒的和尚和道士，都会来这里。
　　但……神他妈的就生意最好。
　　他无语的抽了抽眼角，又转头看向这些数量众多的新人，总有种微妙的不祥预感。
　　柳煦轻轻叹了一声，没说什么。
　　有人再也受不了这呛人的黑雾了，一看人来齐了，一句话都不说，立刻就转头往里走。
　　和上个地狱一样，这位领头往里冲的参与者直接被一面透明的墙拦在了门外。
　　砰地一声，他一头撞在了那面透明的墙上，当即被撞得脑门开花，沙哑的痛呼一声，往后退了两三步，捂住吃痛的脑门，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
　　地狱的声音也很快的响了起来，那是和上个地狱一样令人听了就浑身不适的声音。
　　【人不够，人不够……】它说，【地狱只接十八人，地狱只接十八人……】
　　那人一愣。
　　眼下的情形太过魔幻，即使他嗓子被呛得沙哑发疼，还是没忍住说了句：“什么玩意儿？”
　　新人们吓得大叫起来，紧接着，就像是情景再现一样，有很多人都怔住了，用沙哑的声音难以置信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表达了震惊。
　　再然后，就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样，又有人伸手数了一圈人头，更加难以置信起来：“这确实是十八个人啊！”
　　“这怎么可能！？”
　　事情的发展就像上个地狱一样。
　　周围陷入一片混乱，只有两个经验颇丰的老参与者心中明白缘由。他们立刻心中了明，但不想也懒得挑明事情，就这么保持着沉默。
　　而在这两名为数濒危的老参与者里，就有那个做了老好人的参与者。
　　这位老好人参与者在一片混乱中稳重自持，身在这片混乱之中，沉默了很久。
　　他帮助了所有的新人，对这些新人来说，他无疑是一根顶梁柱了。
　　眼下的情况令新人一头雾水，许多人都颤声问他：“柳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啊！？”
　　“？”沈安行这才横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他也姓柳？”
　　柳煦看都不看他一眼：“看起来是。”
　　柳先生没有急着回答。
　　柳先生看起来是个知识分子，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方框眼镜，眼睛眯得像条缝，看起来很是博学高深的样子。
　　博学高深的柳先生眯着眼，沉吟了片刻后，就忽然嘴角扬起一抹笑，摸了摸下巴，高声说：“我想啊，有没有这种可能？这十八个人里，有一个不是人？”
　　此言一出，四周的混乱就瞬间变作了一片宁静。
　　心里明白的老参与者用不着说，而其他被这一语惊醒的参与者们，目光渐渐由震惊转为惊惧，又由惊惧变为了恐惧，最后又由恐惧变作了冷静与警惕。
　　他们沉默了下来，纷纷转过头去，打量起了四周的参与者，看谁最像那个“鬼”。
　　只有新人不明真相，小声的问柳先生：“什么……意思？”
　　柳先生朝他们置之一笑：“一会儿就明白了。”
　　柳先生虽如此说，可这群新人现在身在这种生死游戏里，刚刚还在黑雾里见到了许多鬼怪，自然不可能乖乖听话，立刻接二连三地崩溃哭叫了起来：“什么叫一会儿就明白了！？你怎么现在就不能说！？”
　　“什么叫这里有鬼！？谁是那个鬼啊！？”
　　“你不是说自己过了好多个地狱了吗，谁是鬼你都看不出来吗！？”
　　柳煦：“……”
　　新人们吵吵闹闹，甚至有的原地崩溃，扬言要找别的生路，转头就再次一头扎进了黑雾里。
　　这些新人叫的叫哭的哭骂的骂喊的喊，令人头大得不行。
　　但柳先生却仍旧丝毫不慌，还在好声好气的同他们说着话。
　　隐隐约约的，柳煦似乎有些明白邵舫的意思了。


第69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三）
　　新人的吵闹声和其他参与者们警惕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最后一位参与者到场。
　　过了足足有半个小时，这位参与者才姗姗来迟。
　　好死不死，这也是个新人，一到了地方见到了人，他原本恐惧崩溃的表情就突然一喜，上来就抱住了一个人的大腿开始嗷嗷痛哭自己这一路的遭遇。
　　被他抱住的参与者厌恶的不行，哑声吼了他几句放开，但新人刚经历一番恐怖片主角才有幸能经历的奇妙历险，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见到了人，他才不舍得放开。
　　那位已经集齐了八个新人的柳先生见此，便满脸笑意的迎了上去，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在这儿哭也没用的。”
　　柳先生又开始了。
　　上一个这么喜欢招呼新人的，没干什么好事。
　　柳煦朝着那边看了片刻，然后侧过头来，对沈安行说：“九个新人，直接占人数一半了啊，这也太多了吧？”
　　沈安行眨了眨眼：“证明这里的生意真的很好。”
　　柳煦：“……”
　　神他妈生意真的很好。
　　“不过，这个人数占比确实有点糟糕。”沈安行又说，“新人占了这么多下去，能指的上的队友本来就少，这次就更没几个了。”
　　“是啊。”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了眼除去新人以外的那些其他参与者。
　　把柳煦自己和那个看了就有点不对劲的柳先生刨出去，剩下的其他参与者就只有七个人。而在这七个人里，看起来像个老参与者的也就只有一个了。
　　这次能指的上的队友，简直和濒危物种有一拼。
　　沈安行又往柳煦耳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而且，那个人虽然和你在冰山里遇到的人是同一种心思，但是他和那个不同，看起来很有城府的样子。”
　　沈安行照例不记人名，根本不记得自己处理过的罪人姓齐名南。
　　而且，这次遇到的这个城府很深的人好死不死姓柳，又因为柳煦跟他同姓，他就又很别扭的不想直呼对方的姓名。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爱在所有的细枝末节上较劲。
　　柳煦都明白，他也没说什么，只道：“没事，我不是新人了，这还有你呢，他碍不着我什么事。”
　　“嗯。”沈安行应了一声，又问他，“你要想办法帮帮那些新人吗？”
　　柳煦：“……”
　　他嘴角微妙的一抽。
　　沈安行问这件事是很有道理的。
　　七年前，柳煦就是个路过街头看见个乞讨的都忍不住要往里丢两枚钢镚的热心善良市民，虽然没到烂好人的地步，但他确实是个善良的。
　　所以，在沈安行的印象里，柳煦当然一直是个热心善良的存在。
　　柳煦轻轻叹了口气，觉得沈安行差不多要幻灭了。这七年过去，他尝过绝望也尝过痛苦，自己都要照顾不了自己了，哪儿还有精力去管别人。
　　他就扶了扶眼镜，道：“不帮，没那么多精力关心别人。”
　　柳煦的反应倒也在沈安行的意料之中。
　　沈安行没说什么，只沉默了两秒，随后，不知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只是单纯想说这事，他又开口道：“不过，如果这次真的是火山地狱的话，可能晚上会是一场恶战了……毕竟我是冰山。”
　　柳煦想了想，觉得有理。
　　冰山对火山，听起来就是一场能打到天昏地暗世界毁灭的争斗。
　　柳煦深知沈安行是个很能打但是不乐意打的人，就道：“没事，晚上还是尽可能避着点就行。”
　　恰巧就在此时，刚刚一时冲动跑回黑雾里的新人随着一声惊叫，也又跌跌撞撞的跑回来了——想必，他也是看到了什么很令人惊喜的东西。
　　“人齐了。”一个参与者声无波澜的道了句，“走吧。”
　　这话说完，他就转头往建筑物内走去。
　　这次没人拦他。众人见此，就跟在他身后，乌泱泱的往屋子里走去了。
　　这是一栋被烧得焦黑的建筑物。从外面看里面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令人庆幸的是，走进去了里面之后，这片黑暗居然变得浅薄了起来，周围的景象变得依稀可辨。隐隐约约的，他们在这片黑暗之中，看到一些灰尘和黑色的颗粒仍旧在空气中沉浮着飘荡。
　　但建筑物里总算是没有雾气了，呛人的烧焦味道也不知为何消散的一干二净。也因此，走进了建筑物里后，众人就纷纷放下了捂着口鼻的手。
　　柳煦轻轻咳嗽了两声，又清了清嗓子，紧紧贴在沈安行身后，大着胆子四周看了一圈。
　　外面都成了那个惨样，但不知为何，里面却根本就没有被烧焦。
　　虽然周遭一片昏暗，但眼前的事物依稀可辨。他们看到自己脚底下的砖块以及四周的墙面都已经或多或少的生了十分显眼的肮脏的锈迹，看起来，这些东西应该都是铁制或是金属制的东西。
　　刚刚在黑雾里开着手电也没用，眼下进了屋子里来，参与者们就拿出了手机来，调出了手电筒的功能，照亮了这栋建筑物里面的光景。
　　把这片黑暗照亮了之后，空中漂浮的黑色颗粒，以及这些砖面上、墙上与天花板上生的锈都无可遁形，全都显现在了他们面前。
　　还有一层灰覆盖在地上，看起来，这里已经荒废了很久了。
　　而且，墙上与天花板上居然都有密密麻麻的金属管道错综复杂地交错着向前行进，不知是通往何处，也不知是用来作何用处。
　　但不论它是干什么的，这些玩意儿同样也是生锈又积灰，一看就是已经用不了了。
　　众人正在专心的打量四周时，地狱的声音突然就闯了出来。
　　和往常一样，它先是咯咯地笑了起来。活活把这里的新人吓得纷纷惊叫了一声。
　　它出来的突然，柳煦也没忍住一哆嗦，嗖地就往沈安行身上紧紧一贴。
　　沈安行习以为常，他端着手机，一手死死扯着柳煦，一手照着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错综复杂的生锈管道就像个迷宫，而这些管道也很懂事，空出了用来安置照明灯的地方。只是那些照明灯丝毫不亮，上面也已经覆上了一层灰与铁锈，看起来也是荒废已久，指定是没法照明了。
　　地狱的笑声从四面八方而来。笑了好一会儿后，它才轻轻吸了口气，接着用那可怖的声音道：【欢迎来到火山地狱。】
　　你看。
　　沈安行丝毫不意外，只是对和自己的冰山地狱对对联似的相反着来的“火山”地狱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不悦，轻轻啧了一声。
　　说完地狱的名称后，就是一段千篇一律的开场白和介绍规则。
　　这声音笑过之后，柳煦也胆子大了点。他紧紧抓着沈安行，从他背后微微探出了个头来，小声道：“还真是火山地狱啊……”
　　沈安行面无波澜：“毕竟这里生意这么好，也只可能是他家了。”
　　柳煦：“……你不要再说他生意好了。”
　　“我是在陈述事实。无论是哪个地狱，都不会有新人一占就占一半的情况。”
　　柳煦：“……”
　　这倒确实。
　　很快，地狱的声音就讲述完了规则。
　　而讲完规则之后，就又是一如既往的对这次地狱的大概情况的概述。
　　它说：【这是一座无人居住的鬼城。在四十四号实验室实验失败之后，这里就变成了一片火海……可是，人们有时却还能够听到女孩的哭声从实验室里传出来。是谁在这里哭泣？是谁无法离开？是谁仍在忍受无妄之灾？】
　　仿佛是为了印证地狱所说的话一般，它这话话音刚落，一阵哀哭声就突然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这声音就和地狱的声音一样，仿佛无处不在一般，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声音沙哑，凄惨无比，如泣如诉。
　　众人被吓得纷纷一哆嗦，柳煦更是吓得不行，当即我操一声，猛地窜回了沈安行背后去，一下子把他抱紧了，还把头埋了下去，一眼都不肯多看。
　　他抱紧的太突然，沈安行只觉胸口处一紧，生理性地“呃”的一声。
　　地狱的声音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它又咯咯笑着离去了。
　　这笑声和从深处传来的女孩哭声仿佛在表演禁忌二重奏，众人的鸡皮疙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新人们瑟瑟缩缩，哽咽哭泣着，无人敢向前。而其他的参与者在互相交换了一番眼神之后，就纷纷拿着手电筒，走了进去。
　　柳煦在本能的躲到沈安行身后之后，也慢了半拍的想起自己要克服恐惧心理。
　　然后，他就又慢慢的从他身后探出了半个头去，看向了前方。
　　从他们这里走进去后，首先是一条不算太长的走廊，再走到走廊尽头之后，就是一扇同样锈得厉害的铁门，铁门前面，又分为了左右两条路。
　　门的左右两条路都是一条仄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墙。
　　如果想要往里直走继续深入的话，就要打开那一扇铁门。
　　那扇铁门虽然生锈，但却关的严严实实，旁边还有个被同样生了铁锈的盖子盖住的方方正正的一块东西镶在门边，看起来像是密码锁。
　　几名参与者走上前去，试着推了推门，又看了看那个密码锁。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女孩哭声不绝于耳，似乎根本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
　　“走吧。”沈安行对柳煦说，“在这里站着不是个事，别怕。”
　　柳煦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抿了抿嘴，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抓着沈安行走了过去。
　　柳先生看起来也不是很有精力在一群新人身上费力气，他和颜悦色的安慰了几句，就转头拉上两个还算得上孺子可教的新人走了。
　　其余的新人都被女孩的哭声吓得不敢动弹，都在原地哽咽着瑟缩，一动都不敢动。
　　沈安行很快就拉着柳煦走到了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铁门面前。原本聚集在此处查看的参与者们见这里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就纷纷往左右散去了几个。
　　沈安行和柳煦走到这儿来时，这儿已经只有两三个人了。
　　这扇铁门的旁边确实是个密码锁。原本覆在上面的铁盖早已腐朽，不知被哪个参与者弄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同样生锈的输入密码的装置。
　　不过这东西好像还能用。盖子被掀下来了之后，这些生锈的密码的按键就开始身残志坚的泛起了幽绿的夜光。
　　有人打量了这密码锁半晌后，就转头试着踹了两下铁门，似乎还想欺负铁门生锈老旧把它一脚踹开。
　　但这种侥幸心理自然是屁用没有，铁门身残志坚，岿然不动。
　　“不行。”他自言自语道，“还是得去找密码。”
　　这话说完，他就拿着手电筒，转头往左边走去，去探索其他区域，顺便找密码的线索去了。


第70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四）
　　那位参与者走后，铁门前的其他几人又打量了一会儿铁门和密码锁周围，见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之后，也都纷纷转过头，随便挑了个方向，离开了。
　　沈安行和柳煦也拿着手电筒照了一番四周。
　　这周围确实是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上都是灰尘和铁锈，空气里虽然没有了烧焦的呛人味道，但却隐隐约约有一股铁锈味。
　　柳煦摸了摸鼻子，又转过头，试着按了一下密码锁上生锈的密码按键。
　　按键的铁锈生的厉害，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按下去。按下去时，还会发出滴滴的声音。
　　这是个四位数的密码。
　　铁门是踹不开的，也就是说，只有正确输入密码，他们才能打开铁门，进入这里——
　　“密码是4401。”
　　一道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柳煦和沈安行双双一怔，回过头去。
　　一个穿了一身白衣，带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被烧得起了焦边的文件夹的女人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面无表情，肤色惨白，眼里没有任何色彩，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她的皮肤不仅仅只是泛着惨白色，还有一些地方泛起了死青色。
　　柳煦见她这冷漠得像个死人一般的表情，心里突然就有了些猜想。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目光颤颤巍巍地往下移了移。
　　果不其然，她没有脚，整个身体就这样悬空着，没有任何事物来支撑。
　　柳煦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他连忙猛摇了几下身边的沈安行，说话都犯起了哆嗦：“她没有脚！她没有脚！！”
　　沈安行被他猛摇了几下，一阵无奈：“……我知道。”
　　沈安行看了这女人两眼，还想再说点什么时，这个女人就突然迈出了脚步来——说是脚步，但其实她也没有脚，只能算是往前飘了过来。
　　柳煦见此，吓得又惊呼一声，抓紧了沈安行。
　　他毕竟还是胆子小，虽然咬着牙逼着自己看，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哆嗦着想往沈安行身后缩。
　　这是本能，可柳煦又想战胜这个本能，就抓着沈安行在他旁边哆嗦个不停，说缩不缩说进不进的，弄得沈安行感觉莫名的有点好笑。
　　沈安行无奈。
　　他虽然无奈，但该警惕的毕竟还是要警惕一下，于是，他就护着柳煦，往旁边侧着退了两步，给这位穿着一身白衣飘着过来的女鬼让出了一条路来。
　　围在铁门前的其他参与者也都和他是一样的反应。毕竟在地狱里，人是打不过鬼的。
　　女鬼飘到了密码门前，伸出肤色惨白骨节分明白里透青的手，动作僵硬又缓慢地按下了“4401”四个数字。
　　密码锁发出“滴——”一声嘶哑长鸣。
　　生锈的铁门上了年纪，密码输入正确之后，它就发出了一阵吱吱呀呀的惨叫声，徐徐打开了。
　　好像很久都没有人打开过这扇铁门了。它打开时，门缝里许多尘土都跟着飘飘而落，带起一片烟尘。
　　铁门打开的声音吸引而来了许多参与者。一些往旁边走去，正在各个房间里寻找密码线索的参与者闻声而出，不约而同地大声道：“怎么，打开了？”
　　“谁开的？找到线索了？”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走来，在看到铁门前驻立的女鬼后，又不约而同的一同闭上了嘴。
　　柳先生跟他们一同在门前等了片刻，然后，他就想起了人不齐是没办法走下一步的，道了句“我把其他人带来”后，就又走了回去，打算去说服那些还蹲在门口那边，动都不敢动的新人们。
　　柳先生走后，另一个老参与者也抿了抿嘴，琢磨了一下，不知想了些什么后，也跟着转头走了过去。
　　铁门打开的速度很慢。抱着边角被烧焦掉的文件夹的女鬼目不斜视，一双已死的灰暗双目一动不动的紧紧盯着眼前的铁门，就这样很有耐心的等着铁门打开。
　　随着铁门徐徐打开，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女孩子的哭声也慢慢的停歇了下来。
　　铁门打开了，哭声也消失了。
　　沈安行仰了仰头，道：“消失了。”
　　柳煦知道他在说哭声，就抿了抿嘴，应了一声：“嗯……”
　　说完后，他就看向了铁门内。
　　铁门内也是一片生锈的肮脏，且地方很大很广，空气中的黑色颗粒也仍旧沉沉浮浮，令人无法忽视。
　　直面着他们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显示屏，显示屏前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个电脑。而两侧也有许多电脑与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仪器，正中央摆着四五张桌子，桌子上都摆着很多小巧精密的仪器。
　　这些事物的科技感都被铁锈和灰掩盖了过去，留下的只有满盘诡异。
　　输入密码为他们开了门的女鬼还站在门口，就跟个门神一样驻立在这儿。没有她打头，一时间谁都不敢进去——也没有人敢在一个女鬼的注视下走进去。
　　柳煦抓着沈安行，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女鬼。
　　因为十八个人没有来齐，处于待机状态的女鬼脸上无波无澜，一动不动。
　　好在没过两分钟，一阵往这儿走来的脚步声就传了过来，还伴随着一阵哭哭嘤嘤的抽泣声。
　　围在门前的几人回过头去，就见是那走掉的两个老参与者把剩余的新人都给带了过来。
　　但令人感到无语的是，这些新人虽然正往前走来，但却一个个都瑟瑟缩缩泫然欲泣，就像是被逼着往前走一样。
　　很快，走在他们最后面的一个老参与者表情冷漠的晃了晃手电筒，高声道：“都快点，给老子往前走，走到那个女的后面去，死不了。”
　　……这些新人确实是在被逼着往前走的。
　　赶着他们走的这位老参与者是个打了唇钉和舌钉的人，耳朵上还有一排耳洞，银色的耳饰在一片黑暗之中还能被手电筒的光射的反光。他表情凶恶，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他的威慑力也确实很强，新人们没人敢吭声，也不知他是刚刚去跟他们说了什么。
　　似乎是还嫌自己的威慑力不足以震慑住这些新人，老参与者又阴森森补了句：“谁要是敢在我说停之前就停下来，就等着被我揍个半死扔给守夜人吧。”
　　新人们吓得纷纷哆嗦着小声哀嚎了两声。
　　“你别这样，”柳先生无奈道，“也太吓人了。”
　　老参与者冷哼一声：“鬼可比我吓人多了。”
　　很快，他就把所有新人都赶了过来。
　　他看距离差不多了之后，就道了句：“停。”
　　一群新人如蒙大赦，纷纷停了下来。老参与者还算有点良心，那女鬼离他们还很远。但不论距离远近，鬼怪就在眼前，他们又本能地瑟缩着想要往后退。
　　老参与者太清楚新人的尿性了：“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站着。”
　　他这话一出，新人们又只好硬着头皮，哭哭嘤嘤地在原地停了下来。
　　十八个人到齐了，飘在铁门前不动的女鬼也终于有了反应。
　　她没有进去，而是转过头来，看向了众人，道：“和在实验合同里说的一样，你们只要在这里呆满24小时，就能够获得4401万。”
　　有人愣了一下：“实验合同？”
　　他这声疑惑还没落下尘埃，女鬼就转过了身来，翻开了手上的文件夹。然后，她又从里抽出来了一沓子纸，交给了离她最近的一名参与者。
　　或许是因为早已死了，她的动作僵硬又缓慢。
　　参与者接过了她手上的合同，然后就低头看了看，随手翻了两页。
　　有几个参与者往拿到了合同的参与者那边凑了过去。
　　女鬼接着说：“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都写在合同上面了，当然，还希望各位老实本分一点，按照合同上的条款行事。”
　　“如果一步踏错，各位就可能命丧于此。”
　　“所以，希望各位谨慎对待4401。”
　　“……不然的话，老师就是后果。”
　　——老师？
　　柳煦一怔，刚想问她说的“老师”是谁时，铁门后的屋子里面的最深处就突然猛地一亮，血红的光芒瞬间普照大地，一阵像是丧钟一般的嘶哑长鸣声也响彻了起来。
　　众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就见原先明明是一片黑暗的巨大显示屏上此刻竟然显现出了红色的数字。而那数字不是别的，正是二十四小时的倒数。
　　他们看去时，它已经变成了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了。
　　“这是什么……”有新人吓得喃喃了一声，“这是什么啊！？！”
　　众人又转头看去，然而，刚刚警告他们要小心一点的女鬼已经无影无踪。紧接着，那阵嘶哑的长鸣声也停歇了下来。
　　只剩下那红色的倒计时在一分一秒地向下走。
　　大部分新人都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傻了，等到女鬼彻底消失后，他们才终于崩溃的崩溃，哽咽的哽咽，甚至还有人被当场吓昏了过去，只有寥寥无几的一两个人心理素质还算强悍，只是脸上仍有几分恐惧。
　　有人转头问另一头聚集起来看合同的人：“到底什么实验合同？”
　　“不知道啊。”看的人也一头雾水，道，“写的好复杂啊？？”
　　“是啊？？”另一个人也说，“明明这都他妈是汉字，可是怎么合到一起以后我就看不明白了？？”
　　“？”问问题的人莫名其妙，“都是汉字你怎么还能看不懂？？”
　　“你肯定也看不懂，听我给你念啊。”
　　这话说完，这位参与者就拿过了合同，大声地朗读了起来：“订立本协议的目的在于确保甲乙双方忠实履行本协议规定的双方职责和权力，由于乙方全员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及出于完全自愿——啥玩意儿啊？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是啥啊？？”
　　柳煦：“……那是说十八岁以后就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的人，也就是什么事儿都能自己做主了，所以，现在这里所有人都是那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众人纷纷看向了他。
　　沈安行更是目光复杂的看向了他。
　　柳煦也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沈安行：“……”
　　这确实，他也十八了。
　　只不过，准确来讲，他其实比柳煦微妙的大一岁。只是他的生日日子实在晚的太过尴尬，这一岁大了跟没大其实没什么区别。
　　“总之，看不懂的话就给我看看吧。”柳煦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管他们要那女鬼给的实验合同，还说，“我是律师。”
　　没人有异议，拿着合同的参与者把合同交给了他。
　　柳煦拿过合同——准确来说，那并不是合同，而是一纸“实验协议书”。
　　做实验的是那个女鬼，而被做实验的，就是他们。
　　柳煦一目十行地翻看了两眼。
　　这地狱倒是很严谨，合同的格式一点漏洞没有，就和人间现世的合同模板一模一样。
　　一帮参与者眼巴巴地看着柳煦，等着他把合同看完。
　　沈安行也看着他。
　　不知是因为害怕地狱还是这事儿很严肃，柳煦轻轻皱着眉。那些晦涩难懂的白纸黑字被他一目十行地一扫而过，很快就翻过了好几页。
　　没两分钟，他就翻完了所有合同。
　　他把合同一收，抬起头来，两条眉毛都快皱到一起去了。
　　有人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柳煦回答，“霸王条款。”
　　众人：“……？”
　　柳煦自然知道众人心中疑问，就把合同一卷，卷成了个圆筒，在手上拍了两下，对众人说：“从这个合同上来看，我们都是被她在网上招来的人。她在某个平台上发布了招聘信息，是一次性招聘，要我们来做实验对象，报酬很丰厚。”
　　“她说这是一次心理实验，而实验的内容，就是要我们来到这座鬼城，到四十四号实验室里来，在这里呆满24个小时，让她做一个心理实验，然后，她就会给我们每个人4401万——当然，前提是人还好好的。”
　　“……人还好好的，是什么意思？”
　　“我们会死？”
　　“这个没有明写。”柳煦道，“写的是要符合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判定基准。”
　　“那是个什么基准？？”
　　柳煦回答：“没疯没残没死。”
　　众人：“……”
　　“最操蛋的不是这一点。”柳煦说，“关键是她定的这些条款。”
　　“……条款？”
　　柳煦点了点头，然后就重新展开了合同，翻了两页，说：“首先，进入了四十四号实验室之后，不可以翻看4401实验体的任何物品资料。文件、房间、数据资料都被包含在这一项里。”
　　“第二，可行动范围仅限于铁门内的数据总合室与铁门外的杂物室等，除此以外，其余房间一律禁止入内。”
　　“第三，如若我们违反以上条例，所有后果全部自负，他们不负任何责任。”
　　说完这些条例之后，柳煦就又收起了合同来，抬起头来，对众人道：“就这些。”
　　“就这点？”一人莫名其妙道，“这叫什么霸王条款，还好啊？”
　　“你是不是傻啊？”另一个人鄙夷的白了他一眼，道，“你告诉我，地狱里什么时候有只要听NPC的话傻逼兮兮的呆满二十四小时就能平平安安出去的规则了？”
　　“……”
　　“而且，刚刚那个女的还说要谨慎对待“4401”，这些条款里也提到了4401，而且这里的密码还是4401，这么多暗示和提示，那肯定是4401身上有鬼了，我们要想出去，就肯定得去查它。”
　　他这话一说，其他人就明白了：“但是合同不让……”
　　“对。”那人道，“如果真的听合同的话在这儿乖乖待着的话，那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这就有意思了。”柳先生摸了摸下巴，道，“那这么一看，合同上明文规定的都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啊。”
　　柳煦点了点头，言简意赅的做了结尾：“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违反合同……也就是俗说的，主动违约。”


第71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五）
　　柳煦说完这话后，参与者们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每个人都紧皱着眉，一看就是都陷入了头脑风暴里。
　　但沉默了没半分钟，那个打了唇钉满脸凶神恶煞的老参与者就转头问柳煦：“违约之后会怎么样，上面没写吗？”
　　“没。”柳煦应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合同，说，“很奇怪，一点儿都没提……不过，虽然合同上关于违约什么都没写，但违约之后可能会怎么样，我有个猜想——刚刚那个女鬼不是说了吗？”
　　“女鬼？”一旁的柳先生一怔，“她有说违约的事情？”
　　“违约倒没有说，但是‘后果’可是亲口说了。”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他，道：“‘所以，希望各位谨慎对待4401。不然的话，老师就是后果。’”
　　“我觉得，这句话就是在暗示违约的后果。”柳煦对众人道，“毕竟按照正常操作来看的话，违约之后的款项应该也会写在合同上面，比如要支付多少违约金，或者其他的补偿之类，都会写在报酬的后面才对。”
　　老参与者脑子灵光，懂得最快。很快，凶恶的那一位就摸了摸下巴，紧皱着眉明白了过来：“明白了，既然什么都没写，NPC的话里就可能是藏有暗示了。”
　　柳煦点了点头。
　　柳先生沉吟了片刻，然后就伸出了手，掰着手指总结了起来：“也就是说，现在要查的事情有三个。第一是合同里明文禁止的4401，第二是那个女鬼究竟是谁，第三就是她口中的‘老师’最后怎么样了。等查明这些以后，大概就能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也肯定就能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出去了。”
　　确实。
　　众人纷纷点了点头，都同意他说的话。
　　“那再把这些分一下轻重缓急。既然不知道违约的后果，那就先不查4401。”柳先生接着说，“谨慎一点，先去把女鬼和‘老师’查出来，看看到底违约之后是什么后果，这样行吧？”
　　安排很合理，没人有异议。
　　柳先生似乎是个很爱指挥的人，他很快就安排好了任务。然后，他又抬腕看了眼时间，说：“进来的有点晚，现在12点47了，大家都抓紧时间吧。这里的NPC连时间都规定好了，只给24小时，我们得在倒计时结束前出去，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众人明白。
　　话虽如此，有的新人却还是畏畏缩缩地不敢动，直接找个地方一瘫，开始哆哆嗦嗦的哭起来了。
　　众人也没心思花在这畏手畏脚的新人身上，很快，为了大胆行动，有很多人就都拉了一两个人组队。
　　只是他们这十九个人里有鬼，就算组了队，他们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不过，也有几个人十分特立独行。兴许是怕自己遇上鬼，也兴许是嫌麻烦，直接一个人就走了。
　　但毕竟有许多新人都不敢动弹，所以，算上那些心理素质过关的新人，能站起来找东西的参与者大概有十二三个，人数虽然还算多，可他们毕竟还零零散散的组了队，这儿的地方大，他们每个人的工作量也都不小。
　　柳煦和沈安行走出了门去。铁门里的数据总合室交给其他参与者，他们两个就负责门前左边那一条走廊。
　　柳煦抓着沈安行一条手臂，紧紧贴着他，端着手电筒向那边走去。
　　走了一会儿后，柳煦就转过头，看了看沈安行。
　　沈安行面色如常。
　　柳煦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惩罚”——因为他和邵舫要作弊，沈安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受到一次惩罚。
　　他心里盛着这沉甸甸的心事，却没说什么，盯着沈安行看了一会儿后，他就收回了目光，像是根本没有在想这事儿似的，只有凝重的面色透露出了几分端倪。
　　负责左边走廊的倒不只他们俩，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沈安行和柳煦往外走了没几步后，她们俩就也跟着出来了，就那么和他们很和谐的保持了一段距离，走在他们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对方聊着。
　　这两个女生虽说不是新人，但经验也算不上太足。听她们两个聊天后，柳煦就得知，她们两个其中的一个人还只进过一次地狱，还是个半萌新。
　　很快，走了没两步，沈安行和柳煦就来到了左边走廊上的第一个房间门口。
　　柳煦在房间门前停驻了下来，抬起手来，照亮了房间门上的门牌。
　　门牌上蒙了一层浅浅的灰，但掩于灰尘之下的字体依稀可见。门牌是铁做的，有的地方已经生了锈，但还在锈得不算太过分，还能看出来原来是个什么字。
　　【DNA记录实验室】
　　这实验室的名字很正常，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柳煦便伸出手，刚要开门进去时，走在他们后边的半萌新就突然高声叫了他们一声：“前面两位小哥！”
　　沈安行和柳煦一同回过头去。
　　半萌新的女生扎了双马尾，看起来有些害怕，脸边还滴下来了两三滴冷汗。
　　他们一回头，她就说：“那个……我们一起找吧？这样也能有个照应。”
　　“……可以是可以。”柳煦说，“但我们一起找这么多房间……会不会有点速度太慢？”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头，拿手电筒照向了走廊深处。
　　这条走廊幽深仄长，手电筒往里照时，还一直幽幽照不到尽头，只留下一路光芒。
　　少也有十个房间以上。
　　“这简单。”和半萌新组队的另一个女生说，“我们可以挨着找，你们就在我们隔壁找……就是，你们负责135，我们负责246，这样找起来快一点，我们几个的距离也不会很远，出了什么事，还能互相照应一下。”
　　确实。
　　柳煦觉得没什么问题，点了点头。
　　分工明确，立刻开工。
　　柳煦拧开了门，走进了实验室里。
　　DNA记录实验室听起来很牛，但其实是个十分朴素的地方。几张桌子几台电脑几台实验仪器，靠墙两个大柜子，就是这个房间的全部了。
　　和外面一样，这里的电脑桌子同样荒废已久，上面都积了一层灰。
　　柳煦拉开了柜子上层翻看了一下。
　　上层左侧摆放了一些存储下来的实验体，都是一些平平无奇的头发指甲，也有一些早就干成褐色了的血。
　　而柜子的右侧，则摆放了零零散散的十几个文件夹。实验室给这些文件排了序号，而摆在最上方第一位的文件夹的序号，是4496。
　　柳煦见此，就一踮脚，把最上面的4496号拿了下来。
　　沈安行一直站在他身边，没离开过他。见此，他就端着手机，替柳煦照亮了“4496”。
　　“4401应该也是编号。”沈安行说，“这里是96号，也就是说……4401是第一个实验品？”
　　“应该就是了。”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掸了掸文件上的灰尘。
　　4496放在这里的时间也很久了，上面盖了很多灰尘。且和那个女鬼手中曾拿过的文件夹一样，它被烧起了焦边，仿佛是在和外面那一片被烧焦的鬼城遥相呼应着。
　　柳煦翻开了这一页文件。
　　里面的文件也被烧焦了边，而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白衣双目无神的小孩。
　　时间太久远，照片有些发白又模糊了。
　　但好在照片里的小孩还能看。这孩子被剃了寸头，头上有伤，被贴了一块纱布，嘴唇干裂带血，不知是自己咬得还是怎么回事。
　　而在照片下面，就是一些被记录的实验数据，以及孩子的个人信息，诸如性别男女等。
　　个人信息里当然也包含了名字，但姓名那一栏却并没有汉字，只有4496四个数字。
　　柳煦皱了皱眉。
　　被作为实验体的孩子没有姓名，名字就是他们的编号。
　　他一连往后翻了几页，一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都是DNA记录的数据和结果。
　　翻了大半个文件夹都没有结果，柳煦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也果不其然，他翻到了最后，也没发现这份文件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满篇都是平平无奇的数据记录，到最后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莫名其妙就没了记录，只标了一个【DEAD】。
　　4496死了，原因不明。
　　至少在DNA记录室这里，原因不明。
　　这里记录的一切都很平静，结束的也很突然。
　　柳煦无语，把4496的文件夹放了回去，又翻开了下一个。
　　下一个，同样平平无奇。
　　就这样一连翻了五六个，直到第七个编号44145的实验体时，才终于在最后一页，出现了一行用大了两个字号的红字写成的字。
　　【α：DNA变异特别报告】。
　　柳煦一怔，停下来看了两眼。
　　报告上写的是DNA的变异过程及变异种类。
　　沈安行也注意到了，他也凑了过来。
　　报告上写，44145号实验体的DNA由于前期注射药物的剂量调整，果然发生了变化。但是这种变化是致死的，因此可知，在闫博士的α计划里，方尔莫注射剂高剂量使用是不可行的，这个方向已经被44145证明是错误的了。
　　但是，44145这具实验体已经无可挽救了，它已经产生了致命的变异，也因此，建议即刻为44145执行安乐死，因为再这样下去，44145会爆体而亡。
　　闫博士，α计划。
　　柳煦很快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他皱了皱眉，把闫博士划进了“老师”的可疑人选里。
　　沈安行看了柳煦一眼：“闫博士就是‘老师’？”
　　“不一定。”柳煦说，“可能是迷惑性选项，不能急着下定论。”
　　也是。
　　沈安行撇了撇嘴。
　　这是最后一页。在这个报告过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关于44145的报告和记录了，想来，应该是真的被注射了安乐死药剂。
　　柳煦又往前翻了翻，想从这些记录数据里找到有关于所谓“α计划”的蛛丝马迹。
　　但果然，线索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找到的东西。柳煦翻了半天，却再没办法找到任何有关于这个计划的记录了。
　　也是，那么重要的线索，也不可能让他这么轻易的找出来。
　　柳煦无奈，只好把文件放了回去，换了下一个。
　　44145的下一个，是44198。
　　这里的文件夹零零散散，并不是连在一起的数字，并不齐全。
　　可能是那些真的没用的实验体连带着数据都被处理掉了，而这些留下来的，应该是在别的实验室里留有重大研究数据，DNA处理室这边才会也留下一份记录。
　　柳煦翻看了这里所有的文件，但除了44145，其他的就再也没有值得多看两眼的了。
　　都是平平无奇的数据。
　　倒也是，重要的线索不可能全都集中在一个屋子里。
　　他无奈，带上夹有重大线索的44145的文件夹后，就带着沈安行走出了DNA记录实验室，走向了第三间。
　　他打开手电筒，照了下第三间实验室的门牌。
　　【再生长机能研究室】


第72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六）
　　柳煦刚一打开第三间实验室的门，就被吓的握草一声，转头就本能地一下子扑进了沈安行的怀里，还紧紧的抱住了他，闭上了眼，看都不敢看这间实验室里的东西。
　　倒可以理解。
　　这间实验室里，开门之后，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就是两大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
　　且诡异的是，明明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荒废多年了，浸泡着这些器官的福尔马林却丝毫没事，那些器官也好像还活着一样，在福尔马林的浸泡中，一些器官的丝缕还轻轻的飘荡着。
　　本能的害怕过后，柳煦就又一次选择了要克服，就睁开眼来，强逼着自己看了两眼。
　　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沈安行倒是没什么表情，毕竟他自己的地狱里，那个小孩最大的乐趣就是把人撕得五马分尸。
　　也就是说，作为冰山地狱的守夜人与引路人，他看过了太多被撕得血肉模糊的参与者，早已对这些东西拥有了一套浑然天成的免疫系统。
　　他知道柳煦害怕，就一路按着他，慢慢地一步步往里走去。
　　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一个柜子前——和DNA记录室一样，这里也有一个摆放记录文件夹用的柜子。
　　柳煦被他带着走到了这个柜子前。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绝对他不能拖沈安行的后腿。
　　于是，他就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柜子的门，一眼都不敢看那些被泡着的器官。
　　那里面还有一对儿眼球，柳煦看过去时，就总感觉这些器官在看自己。
　　沈安行倒是明白他，干脆就往他身后挪了挪，把他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
　　“别怕。”沈安行对他说，“我给你挡着，你放心。”
　　柳煦：“……好。”
　　有他这句话，柳煦就一下子安心多了。
　　但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想起了梦里那人的轻声低语。
　　——因为他和邵舫试图作弊，导致沈安行不知什么时候会接受到一份突如其来的惩罚。
　　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惩罚倒不可怕，但这种时间不定地点不定的惩罚最为难捱。在惩罚到来前，人自己就能把自己在心理层面折磨死。
　　柳煦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他没吭声，只伸出手去，拿了几份文件下来，一边翻看着，一边心不在焉的想，这惩罚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梦里的那个人没说。但，有没有可能是过桥的时候沈安行会承受双倍的疼痛？
　　……那也不行，柳煦接受不了。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那个人所说的惩罚真的是给沈安行的？
　　看邵舫给他发了这么多消息，那肯定是邵舫那边也做了这样的一个梦，才急于给他发消息联络的——虽然地狱强行让他的手机闹了bug，根本不让他俩联络。
　　但这么一来，好像就说不通了啊。
　　如果他和沈安行的推断没错，这份惩罚是给沈安行的话……那邵舫那边又怎么解释？
　　他身边没有守夜人啊，如果他也是要接受惩罚的话，那惩罚只有可能是落在他身上……
　　……
　　柳煦发现了这里面的逻辑bug，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沈安行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见他动作一顿，就道：“怎么了？”
　　“……”
　　柳煦默了一下，又很快的刷刷往后翻去：“没事。”
　　莫名其妙地，他不想和沈安行说这件事。
　　摆在这个柜子里的文件夹的编号和一开始的那间记录室里的一样。柳煦翻了半天后，也是同样在这里发现了一个由于变异而建议安乐死的小孩。
　　柳煦又拿上了这个文件夹，走出了屋子，接着去下一个。
　　每间实验室都是如此。这十多个房间里，每一个里都有一个突发变异而建议安乐死的小孩，甚至还有来不及安乐死就死了的孩子。
　　在寻找时，他们也在走廊上又遇到了恰好也找完出来了的另两个人。
　　很巧，她们两个怀里也抱着几个文件夹。
　　他们站在走廊上交谈了一番，发现果然对方也是如此，每个房间的文件夹中总有一个突然变异的存在。
　　“总而言之，先把这些房间翻一遍，把这些变异的实验体都找齐了吧。”其中的一个女生说，“然后就去数据总合室那边跟其他人汇合，看看这些文件夹，看能不能翻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确实。”柳煦说，“得先把变异的文件都找齐了。”
　　时间紧迫，NPC只给了24小时，这话说完后，他们就没有再闲聊了，立刻又各自散开，去找文件。
　　这些实验室都有各自的分工，除了【DNA记录实验室】和【再生长机能研究室】后，还有【生物细胞分子分析室】和【光像分析室】等。
　　这里面不乏一些长的很吓人的实验室，柳煦吓得不行，一路紧紧贴着沈安行走了过来。
　　终于，他们走到了最后一间。
　　走廊最深处的房间，一般来说，是最危险的。
　　这一间实验室，叫【恒温培养室】。
　　……一看就是里面有东西。
　　柳煦微妙的有点害怕，就紧紧抓住了沈安行。
　　沈安行也有点紧张起来，他走上前去，拧了门把——他没敢一上来就打开，先是慢慢的打开了一条门缝，试探了一下动静。
　　门缝渐渐变宽，他凑上前去，小心翼翼的向里面窥探。
　　里面什么都没有，沈安行透过门缝向里看去时，也只看到两排不知是用来培养什么的恒温培养箱，以及最深处用来记录数据的几排电脑，一个靠墙用来盛放文件的柜子。
　　见没什么危险，沈安行就松了口气，打开了门，拉着柳煦走了进去。
　　两人很快走到了柜子跟前，柳煦打开了柜门，拿下来了几个文件。
　　“这就是最后一个了。”沈安行说，“等拿完了这里的，就回总合室吧。”
　　柳煦也是这么想的，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一路走来，他已经翻到了不少有变异数据的文件夹了，这些编号一样的文件里，他也能排除掉一半。
　　这又是最后一间，找起来自然也快的很。很快，他就翻到了一名在这里被变异杀死的实验体。
　　“找到了。”柳煦转了转头，指给沈安行看，说，“编号44279，死于——”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门外就响起了一道刺耳尖利的尖叫声。
　　这尖叫声来得突然，柳煦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掉。
　　他浑身一哆嗦，吓得连忙转身，背脊紧紧贴上了身后的柜子，大叫：“怎么了！？”
　　尖叫声只响了一瞬，转眼间就停歇了下来。
　　但这阵停歇没能安静很久，很快，又是一阵崩溃的哭泣叫喊声。
　　“这是什么？！！”崩溃的那人惊声尖叫哭喊道，“这是什么啊！？！救我！！快救救我啊你救救我啊！！！？！”
　　柳煦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这声音正是和他们一起搜寻这里的那位半萌新女生发出来的，而且离他们很近，听起来好像隔了两个房间都不到，就在他们隔壁。
　　随后，一声巨大的破门而出声就又响了起来。
　　这道凄惨的哭叫声就这样连滚带爬地移到了走廊上，还伴随着一声声崩溃的求救。
　　和她一组的同伴也慌忙冲了出来，朝她喊道：“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她疯了似的大叫起来，“这是什么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很多人都闻声冲到了走廊上。
　　沈安行也带着柳煦走到了门口去。他们没敢贸然出去，就开了一条小门缝，窥探着看向外面。
　　然而，就只看了这么一眼，他们俩就齐齐的一同倒吸了一口凉气，傻在了原地。
　　那个半萌新的女生毕竟离他们近，冲出来之后也没能走远，就在他们这间实验室的附近徘徊着。也因此，他们能把她的样子看得很清楚。
　　她就在走廊里声音沙哑的喊叫着，到处晃悠，身上所有的血管都条条鼓动着向上浮起，相当清晰可见，就像有无数条细小红蛇在她皮肤下蠕动，爬起，并叫嚣着要冲出体内一般。
　　她使劲的把身上鼓起来的血管往下按着，崩溃哭叫的声音颤抖恐惧。
　　她慌乱极了，就那样在走廊上横冲直撞的乱晃着。而在此期间，她身上的那些血管红得越来越厉害，也鼓得越来越厉害。
　　但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看着那些血管鼓得越来越大，红得越来越清晰——
　　“救我……救我啊！！！谁都可以，快救救我！！！”
　　她终于发觉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便一边喊着一边崩溃无助地看向四周。
　　可她一抬头，站在走廊中央远远围观的众人就看到她眼中的血丝居然也化作了条条细小红蛇，同样慢慢地在她眼中鼓起。
　　她的视线眨眼间被鼓起的血丝红蛇挤了个干净，变成一片深红色的黑暗。
　　在陷入一片黑暗之前，她看到的是所有参与者或恐惧或恶心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的目光，听到的是自己因为恐惧慌乱而粗重颤抖的喘息声。
　　而后，那些红蛇便撕裂了她的皮肤，冲出了她的体内。随着砰地一声巨响，炸裂成了血色的烟花。
　　沈安行见此，连忙捂住了柳煦的眼睛，迅速地关上了门。
　　就在那一瞬，四溅的鲜血噼里啪啦的砸到他们这间实验室的门上，听起来活像枪炮响。
　　之后，四周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之中。
　　这阵死寂还没持续两秒，就有女孩子的笑声响了起来。
　　那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得像夏日的风铃。
　　但这笑声在这种情况下响起，只会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被眼前情景吓到失魂的新人们一时都忘记了要尖叫。女孩子的笑声这么一响，他们才如梦初醒，连忙尖着嗓子尖叫了起来。
　　叫得真叫一个中气十足。
　　过了半分钟之后，笑声才慢慢地消失了。
　　沈安行这才敢开了门，又小心翼翼地窥探了几眼门外的情形。
　　这条走廊瞬间被血染了，毕竟那是足足一个成年女子的血液份量。
　　但四周已经安宁下来了——除了那些新人的鬼哭狼嚎声。
　　暴风雨之后，就是一片安静的狼藉。
　　沈安行见没有危险，就带着柳煦走出了屋子。
　　屋外的走廊上，到处都是鲜血。
　　墙上、地上、门上，这走廊里的一切都在向下滴血，这些血珠都顺着垂直的路线慢慢坠落，甚至还有两三滴滴在原来与那个女生组队的另一个女生身上。
　　她离刚刚惨死的半萌新参与者最近，也自然是最受鲜血眷顾的一位。
　　她已经被淋成一个血人了，身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落。
　　但她没吭声，也没伸手抹一下身上的血。
　　她傻了。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队友在自己眼前爆体而亡，也是第一次离惨死的人这么近。
　　愣了好半天后，她才伸出颤抖的手，抹了抹脸上的鲜血。
　　可她浑身都被鲜血浸染了，手上也不干净，当然也抹不干净脸上的血。
　　柳先生有点看不过眼，就把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给。”
　　“……”女生犹豫了半刻，接了过去，声音沙哑地道了句：“谢谢您。”
　　“不客气。”
　　沈安行也拉着柳煦走了过去。但两人刚走到半路时，一滴血珠突然就从天而降，啪嗒一下落到了柳煦鼻尖上。
　　柳煦吓得一激灵。
　　沈安行也被他这一激灵吓了一跳，一回头，他就看到柳煦在抹鼻子。
　　见他看过来，柳煦就无奈解释：“有血从上面滴下来了。”
　　沈安行明白了，无奈一笑。仰起头来，看了眼头上。
　　就这么一看，他当场就愣在了原地，满脸震惊。
　　柳煦见他突然就愣在了原地，还这副表情，也愣了下：“怎么了？”
　　沈安行举起手中的手电筒，照亮了天花板。
　　“杨花。”他目不斜视地对他道，“那个。”
　　柳煦循着他光照的地方看了过去。
　　这一看，他也吓得怔了。
　　天花板上飞溅的鲜血不多，但却很奇妙的，十分清晰的飞溅出了五个完完整整的数字。
　　——4 4 1 4 5.
　　“我记得……”沈安行看向他，轻轻地对他说，“44145是……”
　　“……”
　　沈安行这一句话，说得柳煦头皮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也转头看向沈安行，硬着头皮道：“对，爆体而亡。”


第73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七）
　　十九个参与者这下可是真变成了十八个。
　　五分钟后，十八个参与者围在数据总合室里的一张大桌子边上，对着桌子中央摊开的编号44145号实验体的DNA变异报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
　　谁都没说话，众人神色各异，都深陷在头脑风暴里。
　　他们身后，带着血红光芒的倒计时将这一切照得诡异极了。
　　“我捋一下。”
　　柳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浑身都被鲜血淋湿，现在脸上还都是没擦净的血痕的女参与者，道：“于小姐，你看我说的对不对啊，不对的地方你就纠正一下。”
　　于小姐就是这位刚刚和爆体身亡的半萌新组队的参与者，全名于淼。
　　而据于淼所说，那位惨死的半萌新的名字，叫做宁衣。
　　于淼点了点头，示意可以。
　　柳先生就敲着桌边，把话说了下去：“也就是说，你和宁小姐，以及那边的两位一起去搜了门外左边的走廊，在搜到倒数第二间的时候，你找到了那个实验室的变异实验体的文件，翻开看了两眼。”
　　“宁小姐看到你找到了资料，就提议离开，并先你一步转过了头。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看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尖叫。”
　　于淼点了点头，以示到此为止，柳先生说的没错。
　　“你听到了声响，转过了头来，什么都没看见，但宁小姐一直蹲在地上对着空气叫，还抬起手来护着自己，你就问她看到了什么。”
　　“宁小姐就很难以置信又很害怕的看向了你，问你怎么没有看到，还说他就在那里，对吗？”
　　“对。”于淼说，“她说，在房间中央，站着一个浑身漆黑的人。没有脸也没有头发，连衣服也看不到，浑身上下都是黑的，身上还飘着黑烟……但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柳煦听到此处，轻轻皱了皱眉。
　　柳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就在她很激动的和你说的时候，你发现她身上血管变红，还凸了起来，对吗？”
　　于淼点了点头。
　　“再然后，你就告诉了她。而她就因此发现了自己胳膊上的一个针眼，陷入了恐慌，冲出了走廊，在所有人眼前爆体而亡。”
　　于淼没什么要纠正的，就说：“就是这样。”
　　柳先生叹了一声：“也就是说，这个厉鬼是在给她扎了一针不知什么东西之后，才导致她爆体而亡的。”
　　“那这就怪了啊。”
　　一个参与者听到此处，面色凝重道：“她会死，肯定是因为触发了什么前置条件才对。可44145的变异文件是其他两个找到的，她没理由和44145有过接触啊？”
　　这话确实。
　　44145的文件是柳煦在DNA记录实验室找到的。如果真的是文件的事儿的话，刚刚爆体而亡的就是他才对。
　　那问题就不在文件身上了。
　　沈安行站在柳煦旁边，听了这话后，就道：“不对。”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沈安行在万众瞩目里安然自若。他低下头，看了眼柳煦，接着说：“厉鬼和守夜人不一样，他们杀人，并不需要满足前置条件。”
　　柳煦：“……”
　　“这位小哥说的没错。”柳先生也说，“这些鬼杀人可随心了，杀几个就是几个，根本没什么条件限制的。宁小姐之所以会死，可能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
　　柳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又低下了头，沉思了起来：“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闫博士是不是那个女鬼的老师，他最后怎么样了，他的α计划到底是什么，他到底要用这些实验体干什么？以及，宁小姐临死前看到的那个浑身漆黑的人，是不是就是4401？”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柳先生说的没错，这些问题现在才是最关键的。
　　柳煦低下头，拿起桌子上另外一个没翻开来的文件夹，翻了两页，一边翻一边说：“其他的不说，从这几个实验室留下来的记录来看，这个α计划所需要的是改变DNA与细胞分子，甚至在体内培养细菌，改造骨质，看起来就好像是在改造一个人类。”
　　有个参与者提出了一个猜想：“这个闫博士想做人造人？”
　　“这个还不清楚……但确实这么想最有可能。”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于淼和宁衣找来的文件夹里的变异资料。
　　柳煦翻了一会儿后，就又抬起头来，接着说：“而且，一开始我们进来的时候，那个东西不是说这里实验失败了吗？它说因为实验失败，这里就被烧掉了……实验失败就失败，为什么一定要把这里烧掉？”
　　“……”
　　这是个好问题。
　　因为那道地狱的声音太过权威，众人都没有怀疑过这个命题。
　　“说得有理。”柳先生也摸了摸下巴，道，“而且，既然实验失败，就意味着那个4401一定也是失败品……”
　　柳煦道：“对。况且在他这个01之后，我们所找到的实验体的编号，一直排到了297……也就是说，为了这个α计划，至少有300个小孩被当做了实验体，而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死于非命。可为什么4401作为第一个实验体，还能留到现在？甚至在实验失败这里被全部烧毁之后，她还能留在这里，甚至被一个女鬼小心对待？”
　　柳煦提出的问题太多，所有人都沉默了。
　　众人都被他这许多问题弄得进入了新一轮的头脑风暴里。
　　只有柳先生看了他两眼，问：“那你呢？你既然这么说，是有什么想法了？”
　　“还没，只是有这些问题而已。”柳煦回答，“但我总觉得，这座实验室被烧……可能就是为了杀死4401。”
　　“你这逻辑不对了啊。”柳先生哭笑不得道，“一开始不是说的是实验失败吗？既然是实验失败，那4401也是失败品啊。照你说的，实验失败就失败，有什么必要要特地放一把火？”
　　柳煦笑了一声，低下头，又翻了两页文件，道：“自己想。”
　　柳先生：“……”
　　柳煦这话一出来，他就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并不是因为单纯的实验失败。
　　实验失败没必要放火烧了这里，所以，可能是4401在实验失败后失控了，所以这里的人才想用一把火，把这里和4401一同烧成灰烬。
　　让所有的一切，都在熊熊大火中闭上嘴。
　　“总而言之，关键的信息还没有找到。”柳煦说，“那个女鬼到底是谁，她的老师最后又怎么样了，没得到这些信息之前，还不能探究4401——你们这儿找到4401相关的信息了吗？”
　　“有啊，很多。”一个参与者往身后一指，说，“那边全都是，4401好像还蛮关键的。”
　　另一个人又无奈耸了耸肩：“但是我们都不敢翻出来啊。”
　　“那确实不敢翻。”柳煦应了一声，又说，“那右边的走廊找过了没有？”
　　“找过了，也没什么东西。跟左边不一样，右边都是杂物室和修理室，还有处理毒性药物的地方，只放了些没有用的东西，没啥值得注意的。”
　　“……”
　　也就是说。
　　在左边的走廊已经被找完，且右边没什么可找的，合同里的规定范围又只有这么点的情况下来看——
　　他们。
　　卡关了。
　　柳煦有点发愁的抹了把脸，回头看了眼倒计时。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多一小点，他们只有22小时56分钟了。
　　一旁的于淼见此，就开口问道：“那个……除了4401，这里就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数据了？这里是数据总合室吧，总不会只有4401吧？”
　　“害，姐姐，你可别说了。”一人表情灰暗道，“只有4401，其他的文件夹里都是空的。”
　　“？”沈安行一怔，“空的？你的意思是……有文件夹，但是里面被人掏空了？”
　　“是被人掏空的，而且这人很暴力。”
　　一个参与者一边说着，一边从桌边拿起了一个文件夹来，道：“你看，我刚刚就摆在这里了，就是这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展开了手里的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比较老旧了，里面的构造也很简单，只有一个铁制的竖夹子安在上面。靠这个铁夹子，能夹住许多纸张。
　　但这个铁夹子里，却夹着许多被撕下来后留下的竖直状的纸张残骸，一看就是有人把里面的文件全都很暴力的撕扯了下来。
　　而且这个人的火气相当大。
　　众人一片哗然，可参与者又说了句“还有这个”。
　　然后，他就把文件夹合上，给众人看了一眼夹背上的便签。
　　这个便签上，理应是写的文件夹里的文件目录。
　　可它却被划烂了。划得一片面目全非，一个字儿都看不清。
　　柳煦默了一下，说：“这肯定是那个传说中的α计划吧？”
　　“应该就是了。”柳先生也摸了摸下巴，说，“目录被划烂，里面的纸被扯光，那肯定撕了它的人很痛恨它。在这个实验室里，会被痛恨成这样，并且还有资格放在总合室里的文件，就只有α计划了……可这个α计划，到底是什么？”
　　柳煦道：“谁知道。现在我们把这里找遍了，都没有女鬼和老师的线索，现在就已经卡关了。”
　　这确实。
　　此话一出，众人就忍不住纷纷为卡关的现实沉重的叹了口气。
　　“……我说。”于淼举起手来，忍不住道，“其实我一直想说了……就是，地狱有可能会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去找关键的线索吗？”
　　“……”
　　“4401不是最关键的线索吗。”于淼说，“难不成找它还算是该死了吗？那个NPC的暗示是不是我们想多了？既然后果没写在合同上，是不是违约就是没有后果？”
　　众人：“……”
　　“没有后果应该不太可能。”柳先生说，“既然她都警告我们了，合同里也说了会有意外事故发生……那肯定违约之后是会有事情发生的。”
　　于淼：“……”
　　有道理。
　　有人见此，嗤笑一声：“你不会就是那个鬼吧？上赶着怂恿我们去死？”
　　于淼听了这话，立刻怒了：“你——”
　　眼瞅着要内讧，柳先生连忙高声开口喊了停：“总而言之——卡关是卡住了，但是在这儿傻站着是没用的。不如大家都再去仔细找找，有的线索就会藏在犄角旮旯里，不仔细找找不到，都再好好找找吧，别放弃。”
　　柳先生言之有理。
　　众人又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番眼神，没什么办法，只好又各自散开了。
　　沈安行和柳煦互相看了一眼，也又互相拉着，走出了门去。
　　等走出了铁门后，又回到了这血染的走廊后，沈安行就转头看了柳煦一眼。
　　对方果然面色凝重地微微低着头，一副正在沉思中的样子。
　　沈安行便问他：“你怎么看？”
　　柳煦有问必答。闻言，他就微微抬起了头，问：“你说4401？”
　　沈安行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看的。”柳煦说，“4401是初始实验体，之所以会被留到最后，就只有一个原因——他是这个计划里最成功的的实验体，又或者，他就是α计划本身……但我在意的是那个女鬼。”
　　沈安行一怔：“那个接引人？……她怎么了吗？”
　　“很奇怪。从她的穿着打扮以及行动上来看，她应该是这个实验室的工作人员。但是，实验失败之后，这里的工作人员不是把这里烧掉了吗，作为工作人员之一，她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甚至死在这里？”
　　沈安行道：“是被闫博士害死的吧？可能她知道了太多4401的事情，而且曾经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不愿意助纣为虐，所以闫博士为了杀人灭口，就把她一起烧死在了这里，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这我也想过，也说得通，就是总感觉不对。”柳煦说，“我总感觉那并不是他的学生。”
　　“直觉吗？”
　　柳煦点了点头。
　　沈安行又说：“那你觉得，那个女鬼是在撒谎？”
　　“也不是。”柳煦说，“我总感觉，她和闫博士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生，但是她又确实没撒谎……我都说不清这他妈是什么鬼。”
　　沈安行无奈一笑：“说不定真是这样呢，你直觉向来很准的。”
　　柳煦哼了一声。
　　他们两个聊天聊得忘记了搜房，等反应过来后，沈安行才发现，他们两个已经路过了五六个房间，一直走到了走廊中央来。
　　沈安行一拍脑门，道：“都忘了搜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就要拉着柳煦，进离他们最近的一间实验室。
　　柳煦无奈笑了，正要跟着沈安行进去时，突然间，在空气中飘荡着沉沉浮浮的黑色颗粒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诡异的停顿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柳煦一怔。
　　他下意识转过头，四周看了一圈，随后，他就看到走廊深处里，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影站在那里。
　　那个人没有脸，没有头发，身着的衣服也看不到，浑身上下都是漆黑一片，如同黑夜本身。
　　柳煦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那个浑身漆黑的人站在血染的黑暗里，随后，他漆黑一片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白色的，咧到了嘴角根的恐怖笑容。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第74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八）
　　四周一片死寂。
　　柳煦感到恐惧带来了一阵彻骨的凉意，眨眼间就遍布了四肢百骸，甚至令人无法呼吸。
　　隐隐约约的，他就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发展，脑子里一时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一身漆黑的人在露出这一抹恐怖的白色笑容之后，就忽然抬起手来。
　　那一瞬，杀意仿佛与肉眼可见的黑色颗粒融为了一体，在灰暗的空气里可视化了起来。
　　空气都凝固了。
　　就在这所有的一切都被杀意冻结之时，柳煦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杨花！！！”
　　这一声叫喊响起的同时，那一身漆黑的无面人也将手如刀刃一般狠狠劈下。
　　那些黑色颗粒瞬间朝他们袭来，速度快到肉眼近乎无法捕捉。
　　沈安行扑到了他身上来，将他整个人都扑倒到了地上去。
　　可在那一瞬间，柳煦却突然感到手腕上猛的一痛。
　　紧接着，一股麻痹到带着血味的感觉通电一般杀尽四肢百骸，知觉眨眼间消散而尽，一股被侵蚀着一般的痛楚取而代之，不由分说地遍布了全身。
　　柳煦这下是真的无法呼吸了。
　　他手里的手机从手中脱落，坠下，最后啪嗒一声摔到了地上，又接连在地上磕了好几下，就那样摔着滑到了不远处。
　　同一时刻，沈安行也抓着他扑到了地上。
　　周遭一片天旋地转，柳煦却感受不到了。
　　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跌到地上的痛觉，以及被沈安行抓住扑到地上的触感。
　　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发麻得厉害，也疼的厉害。
　　他动不了了。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如雾一般朦胧，也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
　　它很轻很轻，又十分清晰可闻的对他说：“这就是惩罚。”
　　柳煦倒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
　　他费力地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连手指尖都动不了。只好努力地偏了偏眼眸，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好在他的五感尚未退化，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还比以前更加清晰。
　　他闻到血味和铁锈味，以及一股说不上名字来的呛人药味。他看到血泊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的“44145”，以及墙上飞溅的血痕，和走廊深处里一身漆黑的人影。
　　他在血泊里看到了很多，可独独没看到沈安行，更没有看到发出声音的人。
　　柳煦很确定，这道声音不是那个漆黑人影发出来的。
　　但那道声音确实存在。很快，柳煦就又听到它说：“努力活下去吧。”
　　……
　　柳煦心里突然就踏实了点，他突然有点想笑，但浑身又疼又麻，他笑不出来。
　　他看着血泊里的漆黑人影，一阵无奈。
　　沈安行照不出来……恐怕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人吧。
　　也肯定是因为这个，他才能看到那个一身漆黑的人。
　　很快，柳煦就听到沈安行爬了起来，又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异样。
　　于是，沈安行又把他翻过了身来，开始焦急颤抖的晃着他的肩膀，一声声叫着他。
　　他看到了沈安行的样子。在他时隔久远但又永远清晰的记忆里，沈安行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焦急慌乱又害怕过。
　　柳煦试着动了动，果然根本动不了。
　　他又试着动了动嘴，喉咙里也痛的厉害，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声哀鸣。
　　沈安行急的快哭了：“怎么了！？哪儿疼！？你动不了吗！？”
　　柳煦根本回答不上来。
　　也没等他回答，走廊深处里突然就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和之前宁衣死时，他们听到的笑声一样。
　　沈安行突然动作一顿。
　　紧接着，沈安行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眼中的焦急就那样慢慢地麻木了起来，又慢慢地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漆黑人影在走廊深处笑着，笑声如同夏日的风铃般清脆，好像得逞了一般得意洋洋，如同一把又一把刀子，在人心上肆无忌惮地划着口子。
　　沈安行突然就不做声了。
　　他的沉默更加诡异，柳煦分明看到了他眼里慢慢升腾而起的杀意。
　　柳煦隐隐约约的明白了沈安行要干什么。
　　柳煦倒了。而上一个在这里这么倒下的人，爆体而亡。
　　始作俑者的厉鬼还在他身后笑。
　　就算沈安行是个再怎么不爱打架的人，可现在这样搞他，他不发疯是不可能的。
　　光柳煦倒了这一件事，就够让他疯的了。
　　可……如果现在在这里用了冰山地狱守夜人的能力，他们就必定会暴露身份了。
　　柳煦如果还好好的，那是没什么问题，可他现在很有可能是废了，沈安行一个人，要怎么面对质问他的参与者、可能会威胁到他的厉鬼，乃至晚上跟他属性相克的守夜人？
　　为了杀一个厉鬼，代价也未免太大。
　　柳煦想得明白，就张了张嘴，伸了伸手，想拦他一下。
　　但他没有知觉，也根本就动不了，更是说不出话来。
　　他也没来得及拦住，沈安行一转头一扬手，瞬间一声轰隆巨响，一道巨大冰墙从他们脚下升起，直接将这道血染的走廊劈成了两半。
　　柳煦看到沈安行眼里滔天的杀意。
　　……完了。
　　*
　　沈安行还记得很清楚。
　　七年前，他死了之后，在奈何桥上呆了三十来天，然后被黑白无常捡走，拎着去见了判官，见了阎王，把整个地狱都走了一遍，办了许多繁杂的手续之后，才终于到了冰山地狱，做了守夜人。
　　然后，黑白无常就拿出了一张暗黄色的宣纸，上面是守夜人的七条规则。
　　“最后一条规则。”黑无常对他说，“守夜人的能力为地狱所赐，归属于每一个地狱——也就是说，如果你离开了这里，它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回家。”
　　沈安行眨了眨眼，听得一懂半懂。
　　黑白无常都是活了两千多年的人了，阅人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没懂。
　　白无常就笑了两声，接着解释道：“也就是说，这个能力不是归顺于你的，而归顺于这个地狱。但是呢，你是这个地狱的守夜人，也就是它的宿主，它要依靠你而存在。”
　　“如果你离开了这里的话，也就意味着它是被你带离开的冰山地狱，到时候呢，它就会拼命地折腾你，让你回来。”
　　沈安行这才算是明白了一些。但他没打算离开过冰山地狱——至少那个时候，他是没打算的。
　　没打算做的事，自然也没必要问清楚。他就“喔”了一声，没说什么。
　　可黑白无常却把话说了下去。
　　黑无常说：“折腾你的方式，就是在你每一次使用能力之后，或使用能力途中去反噬你。动用的幅度越大越强，反噬你的力度也就相应增强——你明白吗？”
　　黑无常说到此处，眼中的色彩就暗了暗，道：“我说的是，反噬。”
　　“不是一次一次的惩罚，反噬会慢慢地累积起来。你每一次使用能力，它都会相应的反噬你，会慢慢地把你连骨头带肉一起吃了的……也就是说，到了某一个界限点，它就会让你变成冰山的一部分，再自己回到冰山地狱里。”
　　沈安行一怔。
　　白无常又接下话茬来，笑道：“所以，要是不想被活活冻死，变成冰山的一部分的话，就不要做这种事。”
　　“毕竟如果真的被能力完全反噬的话，可就没有轮回转生的资格了。”
　　“你是会真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
　　“灰儿都不剩。”
　　……
　　这些话，沈安行记得，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发生了，他已经感觉到浑身开始发凉了。
　　但他管不了，他冷静不下来。
　　那个漆黑人影被这道冰墙劈成了两半，炸成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色颗粒。一转眼间，它又由这些黑色颗粒组成了新的人形。
　　银铃般的笑声丝毫不减，反而笑得越发猖狂。
　　——这是个由黑色颗粒组成的人。
　　管他妈的他是什么做的。
　　沈安行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去思考什么诸如他是不是4401他到底是什么做的α计划是什么实验的这种狗屁问题，他只知道一件事。
　　因为这个混账东西，柳煦现在可能快死了。
　　他也敢！？
　　沈安行越想越气，也根本就没办法深入思考。
　　他现在只被一个想法霸占了所有思考空间。
　　杀了他。
　　杀了他，必须要杀了他，哪怕不计后果也要杀了他，就算被反噬到动不了也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把他的嘴都撕烂看他还怎么笑——！！
　　杀了他！！！
　　一道又一道的冰墙就这样疾如风迅如雷地击向那道漆黑人影。
　　即使不是在自己的地狱里，守夜人的战斗力也是外挂一般的存在，更别提还是一个已经完全被气疯，誓要杀死一个厉鬼的守夜人。
　　这个实验室的里面也看起来早就荒废多年，外面更是一个早就被烧过了的残骸，早就没什么承重力了。
　　一堆参与者早就闻声赶出来了，他们见那边传来变故，一时没敢靠前，就一同窝在铁门内侧，离得远远的看热闹。
　　现在，他们就被眼下的这一情形惊得神色各异，张大了嘴，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柳煦被沈安行放到了地上。他仰面躺在地上，浑身上下都疼得不行。
　　他看到沈安行满面杀意，一道道冰墙袭向那道漆黑人影。
　　虽然那道人影是由黑色颗粒组成，能够变换自如，但守夜人是凌驾于地狱里所有鬼怪之上的物种。
　　很快，那漆黑人影就笑不出来了。
　　他也没空再笑了。
　　一道道冰墙疾如风迅如雷，很快就组成了一个四面的冰笼，把那漆黑人影困在了其中。
　　那道人影慌了，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措施来应对，沈安行就又抬起手来，猛地一攥拳。
　　一瞬间，冰笼里轰隆一声，瞬间结满了冰，变成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巨大冰块。
　　那漆黑的人影也被冻结在了其中。
　　但这还没完，沈安行又一下子摊开手，那巨大的冰块也跟着又再次轰隆一声，炸成了漫天冰屑。
　　而那道漆黑人影，也随着这一炸，炸成了漫天冰屑。
　　漆黑人影被杀死了。
　　笑声消失不见，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
　　沈安行放下了手，轻轻呼了一口气出来。
　　冰气从他口中吐出，在这些白色的冰气之中，竟然还有点点白色冰屑混杂着。
　　就好像真有一块冰在他体内一般。
　　他很快就转过了头，朝着柳煦走了过来。
　　但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在杀死厉鬼的过程中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焦急与害怕已然一扫而空。
　　他低下头，面色凝重，把柳煦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声音微抖，但又很沉很稳的出声安慰道：“没事，交给我……你不会死的。”
　　像是在警告自己，又像是在安慰柳煦一般，他喃喃着不断重复起来。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不能死……你不能死……”
　　柳煦看得心痛，他张了张嘴，想出声安慰两声，但喉咙里痛得厉害，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发得出来的声音也只有低声的哀鸣。
　　沈安行听的心痛，他一边喃喃着说着，一边抬起柳煦的两只手来，各看了一下。
　　果不其然，他在柳煦的左手腕上看到了一个黑色针眼。
　　而针眼旁边，还显现出了一行伤口。这些伤口都是口子，歪歪扭扭的形成了四个数字。
　　“4496……”
　　沈安行低声念了一句，然后就又抱着柳煦站了起来，又跌跌撞撞地抱着他转头跑进了数据总合室里。
　　他冲到刚刚所有人聚在一起分析所有线索的大桌子前，抱着柳煦，艰难地翻找着文件。就这样找了好半天后，他才终于找到了4496的变异文件。
　　【文件所属：生物细胞分子分析室】
　　【细胞分子异常变异报告】
　　【4496实验体体内被输入细胞分子产生计划外分裂，毒性范围增强，导致全身陷入僵直状态，预计将在十小时内吞食全身正常细胞，所有细胞以及器官都将感染毒性而身亡，建议即刻执行安乐死。】
　　……十小时。
　　沈安行转头看向巨大显示屏上的倒计时。
　　还剩下22小时46分37秒。
　　沈安行又转过头，问其他参与者：“现在几点了！？！”
　　参与者们看他都看蒙了，也都知道了他的特殊身份。沈安行这一问，所有人就都不约而同地往后猛缩，甚至还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只有一个表情凶恶的参与者和柳先生还站在原地。
　　柳先生闻言，拿出了手机来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半。”
　　下午两点半……
　　……也就是说，柳煦的时间只到晚上十二点。
　　撑不到明天。


第75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九）
　　沈安行抱着柳煦，站在铺满文件的这张大桌子前。
　　或许是因为漆黑人影的死，也或许是因为柳煦现在真的需要他，又或许是因为冰山地狱的能力不知何时就要反噬他，所以他要做好准备——很奇妙的，在现在这柳煦濒死的危急状况下，沈安行居然冷静了下来。
　　非常冷静。
　　他甚至冷静得近乎头脑发凉地思考了起来。
　　这里是火山地狱，四十四号实验室。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被接引人的合同限制了行动范围，但在范围内寻找了所有线索之后，没找到能避免违约后果的方法或线索，只知道这里曾因为实验失败而被一把火烧毁。
　　而这个实验，就是闫博士的α计划。
　　但这些不是沈安行该思考的问题，这些破事儿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该思考的问题是，该怎么在十个小时内带着柳煦出去。
　　如果能在十个小时的期限内把柳煦带出去的话，他肯定不会死。
　　地狱会把参与者在地狱里受的伤减轻一定程度。柳煦在这里濒死，虽然不知道到了外面会什么样，但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十个小时……到晚上十二点半。
　　很显然，柳煦活不到明天。但在地狱里，最快出地狱的速度也要两天才行，毕竟守夜人一定会在夜晚出来带走一到三个参与者。
　　且最糟糕的是，在属于守夜人的黑夜时间里，时间是由守夜人来控制的。
　　一旦他们说猎杀结束，晚上的时间就会被全部跳过。
　　也就是说……
　　要想让柳煦活下去，普通闯关是不可能的，没有那么多时间。
　　所以，只有剑走偏锋。
　　走那一条规则里说的，至今还没有人成功过的，“杀死守夜人”这一条路。
　　不仅如此，沈安行还必须第一个找到火山地狱守夜人，绝不能让他有猎杀其他参与者的机会。
　　毕竟，只要狩猎了任何一个参与者，守夜人就有结束猎杀——也就是结束黑夜的资格。
　　不能让他有那个机会。
　　沈安行心里的算盘打的啪啪响，面色凝重又阴沉。
　　他转过头晃了一会儿后，就抱着柳煦，找了个角落蹲坐了下来。
　　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也听到了柳煦气若游丝的呼吸声。
　　沈安行把人抱紧了些，又咬了咬牙。
　　他准备歇一会儿，晚上赶快把火山地狱的守夜人杀了，带柳煦出去。
　　但柳煦的状态却不太好。
　　这短短几分钟过去，他渐渐感觉身上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不仅如此，明明刚刚还清晰无比的五感，此刻竟然也慢慢消退了下来——他眼前出现了模糊重影，视线里的一切都被抹的一团糟，耳边也响起了轰隆作响的耳鸣声，鼻腔里也渐渐溢满了一股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的腥味……
　　所有的一切都在变糟。
　　他有些呼吸不上来了，甚至连沈安行的脸都有些看不清了。
　　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感到眼皮沉重无比，却迟迟不愿意闭上眼。
　　这里可是地狱……在这里闭上眼，那和盖棺等死有什么分别？
　　可是很疼。
　　真的很疼，疼得他想直接闭上眼昏过去。
　　疼得他甚至有那么一瞬，会冒出一个这样的想法来——无论是死了或者昏过去，都无所谓了。
　　闭上眼吧。
　　只要能不受这个疼，死了就死了吧。
　　……可他不想死。
　　他还有沈安行，他不能死。
　　在这种饱受折磨的苦痛之中，他就这样兀自在脑子里自己和自己纠结着痛苦着纠缠着。
　　他不想死。
　　所以不能昏过去。
　　……可是真的很疼。
　　就在这时，他突然在周遭一片轰隆作响的耳鸣声之中，很清晰又很清楚的，听到沈安行对他说：“没事，闭上眼吧。”
　　“等你醒过来，我们就出去了。”
　　沈安行声音很轻，轻的听上去就会令人觉得他该被淹没在巨大的耳鸣声中，可柳煦却听得清清楚楚。
　　沈安行对他说：“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的。”
　　“我也不会。”
　　不知是出了幻觉，还是沈安行的声音本来就带有魔力，随着这话音落下，恍惚间，柳煦就听到了他们高中时，夜晚的宿舍阳台上，夜风吹动树影的声音。
　　那哗啦啦的阵阵轻柔声响带着往日的残光余柔，柳煦莫名感觉身上的痛仿佛也被抚平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安心了很多，不由得乖乖闭上了眼，就这样头一歪，真的在沈安行的怀里沉沉昏了过去。
　　沈安行抱着他，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后背，见他昏过去了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卸下了一小些肩上的重压。
　　……这样就好了。
　　这样一来，能力反噬过来的时候，柳煦就看不到了。
　　沈安行一边想着，一边转头看向其他参与者。
　　从他抱着柳煦跑过来到沉默思考再到现在抱着柳煦找了个地方坐下为止，都没有参与者敢于上前，问他两句问题。
　　因为他刚刚杀鬼的表现实在太过强悍，再加上之前他是个存在感很薄弱，进了关以后说的话连七句都没有的沉默型老实人，两项反差一加，形象立刻高大又恐怖了起来。
　　虽然没人敢上前，但所有人都很清楚，也很明白。
　　沈安行是守夜人。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参与者们更是不敢上前了，只敢窝在一起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告诉新人们这一现实，悄悄地讨论两句。
　　他们自己不上来问，沈安行也懒得自表身份。
　　他也没那个心情。
　　他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柳煦的头发。
　　即使昏了过去，柳煦的表情也不怎么好。
　　身体机能的毒性化并不会因为他昏过去而停下来，即使在昏睡中，他也依然受着毒性的侵害，眉头深深皱着，表情都疼得一阵阵抽搐。
　　沈安行看得愧疚又难过，又垂了垂眸。
　　……他又搞砸了。
　　他突然忍不住想。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
　　不论他做什么怎么努力怎么拼命，都永远实现不了任何人对他的期望。
　　从小到大，他就没有让任何人满意过。
　　因为不像其他小孩那样会撒娇够活泼而留不住父亲，左白玉对他失望骂他没用；因为养他太费钱以及长得太像母亲，沈迅又嫌他恶心多余；又因为成绩不好还常年低血糖没法多运动，更是没有老师愿意多看他一眼。
　　除了柳煦。
　　只有柳煦会朝他笑，会拉住他，怕他拒绝，塞给他一把糖就跑。
　　也只有柳煦会告诉他，不是你的错，你很好。
　　只有柳煦。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又因为他，受伤了，甚至都快死了。
　　沈安行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他撇了撇嘴，想笑一声，可又根本笑不出来。
　　刚刚的沉稳冷静眨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抱着柳煦坐在地上，空余满腔怅然与厌恶自责。
　　他厌恶他自己。
　　他以前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所以一直从柳煦那里索取，一次也没能保护过他。
　　可现在他有了能力，是守夜人，拥有通达的五感和怪物一样的身手，却还是变成了这样。
　　换个谁来都能比他做得好，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明明向柳煦保证过，会好好护住他。
　　……他就是个废物。
　　在冷静的思考与决策过后，这般没护住心上人的滔天愧疚就袭上了心头来。
　　废物，沈安行。
　　他对自己说。
　　谁都没说错，你就是个废物。
　　即使死了，即使是个守夜人，即使拥有了冰山地狱的能力，也没能力改变任何事。
　　废物始终是废物。
　　如果说他有哪件肯定能做成的事，那就是能把一切都搞砸。
　　没人说错，只有柳煦错了。
　　是柳煦喜欢错了人，救错了人，甚至爱错了人。
　　一切都是沈安行的错。
　　他的人生并不凄惨，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这本来就是个废物该有的人生，都是他活该。
　　活该。
　　突然间，沈安行心口上猛地一痛，像是有颗炸弹在心口上砰地炸开了一般。
　　爆裂般的疼痛让他整个人浑身一僵，他忍不住痛呼一声，浑身的骨头也霎时绷紧。
　　可这疼痛冰凉刺骨，一瞬间，冷如寒风利刃般的痛楚就遍布了全身。
　　而与此同时，一阵冰冷寒气在他周身炸开来，散成阵阵白色冰气。
　　冷痛深入骨髓。
　　沈安行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反噬来临的信号。
　　他连忙强忍住痛楚把柳煦放到了地上去。就在他把人放到地上去的一刹那，后背上又猛地一炸，炸开了一片鲜血飞溅的寒流。
　　……这根本不能和他刚出冰山地狱的那晚，以及从牛坑地狱出来后受到的反噬相提并论。
　　纵使能挨打如沈安行，也瞬间失去了表情管理的能力。他表情扭曲，再也掩不住了，当即惨叫一声，身子一歪，差点没倒在柳煦身上。
　　但他没倒下去。他一咬牙，扑了下去，手撑到地面上，一个狼狈的前滚翻翻了过去。
　　但最终，他还是因为疼痛而没把握住平衡。
　　他一下子摔到了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之后，砰地一下撞上了铺满文件的那张桌子。
　　桌子被活生生撞得向后倒去，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顿响。
　　众参与者吓得纷纷惊叫。
　　沈安行被叫得感觉耳朵疼得要死。他疼得弓起身子来，浑身颤抖，低声喘息着，一手用力地撑着地面，一手尽力往后摸，想摸到后背的伤口。
　　可还没等他摸到，胸口上又猛然噗呲一声，炸开一片鲜血。
　　沈安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又惊天动地地咳了好几声，咳得眼前发黑，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撕心裂肺。
　　他一边咳着，一边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瞬间吓得瞳孔骤缩。
　　——他的心口上，有一支如长枪一般的冰柱从体内贯穿而出。
　　鲜血滴滴答答，但当滴落到地上时，又都变成了血色的冰。


第76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十）
　　沈安行没能愣很久。半秒后，他就又感到右胳膊上一痛。
　　沈安行惨叫一声，身子一歪，险些倒到地上。
　　他用手撑住地面，强撑着自己，转头看向右胳膊上。
　　这一条胳膊已经痛得痉挛，抖个不停，小臂上有一道长剑似的冰柱捅破皮肤爆了出来，还挂着淋漓的鲜血。
　　沈安行头皮发麻，喘了几口气，可能力的反噬根本不给他消化的时间——
　　砰地一声，数道冰柱撕裂了他的后背。
　　……
　　能力的反噬没有多久，大概两分钟。
　　但这两分钟里，沈安行感觉自己快被活活冻死了。
　　极寒的痛楚遍布全身，不时有长剑一般的冰从体内猛然钻出，带起一片飞溅的鲜血。
　　痛楚太过强烈，他根本压不住惨叫声。
　　但他熬过去了。两分钟后，极寒的痛楚渐渐从体内消散而去，他用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周遭的白色冰气还如雾一般飘飘荡荡。
　　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的气也都和这白色冰气一样，带着寒意。
　　沈安行喘了几口粗气，缓了两三分钟之后，就慢慢地直起了之前疼得弓了起来的身子。
　　反噬的余威仍在，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没说什么。
　　坐起来了之后，沈安行又低头看了看从心口上爆裂出来的冰柱。他喘了几口气，又伸出手，一下子把冰掰了下来。
　　掰下来了之后，他就把这块长冰随手丢到了一边去，又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出来，像是劫后余生的放松。
　　沈安行伸出手，又抹了一下嘴角边的鲜血。随后，他又看了看四周，用了点力气，把周身的白色冰气，以及刚刚从身上长枪一样爆裂出来的冰柱都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伸手扯了一下衣服。因为这些刚刚从体内爆出来的冰柱，他身上的毛衣已经破了好几个大洞了。
　　不过，反正出地狱之后时间线会往回延，到时候这件衣服也肯定会恢复，沈安行也不必心疼衣服。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转过头，看到柳煦还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沉沉昏着。
　　沈安行浑身痛得要死，但他想回到柳煦身边，就紧咬着牙，忍住痛楚，试着想站起来。
　　可他受的伤太重，刚站到一半时，他就又没控制住，跌坐了回去。
　　……根本站不起来。
　　沈安行无奈，他就只能坐在地上，嘴角留着一抹血痕，遥遥地看着柳煦，等着身体自己自愈。
　　……如果今天晚上要打守夜人，反噬肯定就不止这些了。
　　沈安行想。
　　黑白无常曾对他说过，地狱的能力反噬可不是一次是一次的单次惩罚，而是可以慢慢累积起来，将守夜人完全反噬掉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的能力使用的次数太多太过，他是会变成冰山的一部分的。
　　真可谓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但是，这个被完全反噬的界限在哪儿，黑白无常没说。
　　这种抽象定义也不太好说。
　　不过，如果他要杀死守夜人的话，会不会因此而被完全反噬？
　　……
　　沈安行看着柳煦，竟然觉得有些无所谓。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救他。
　　至于自己怎么样……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沈安行想。
　　“那个……这位朋友？”
　　有人叫了他一声。
　　沈安行又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跟他说话的是于淼。于淼毕竟不是个老牌参与者，对他说话时，眼睛里还满是恐惧与害怕。
　　但她好说歹说是勇于跟他说话的人。纵然眼中留有恐惧，她也硬撑着开口询问道：“你是……冰山地狱守夜人？”
　　……现在的参与者都很有脑子。
　　不过倒也是。看他拿着这一手冰，再联系一下十八层地狱的地狱名称，很快就能把他对号入座。
　　沈安行应了一声：“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安行又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他知道这些参与者在害怕什么，就道：“刚刚你们也看到了，不用担心我杀人，我一旦在这里动手，就会变成刚刚那样。”
　　“谁知道是不是你在演戏？”表情凶恶的那个老参与者一挑眉，道，“你一个冰山地狱的守夜人，怎么会被冰山伤到？”
　　有个半新不萌的参与者听了他这话，这才幡然醒悟，连忙狗腿的藏在后面，跟着大声附和起来：“就是就是，你叫的也太假了！”
　　沈安行抬起眼来，看向了他。
　　兴许是受了重伤，也兴许是柳煦现在濒死，沈安行的眼神很有七年前的厌世风采。
　　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能拉着这一伙人全部去死一样。
　　刚刚狗腿附和的参与者硬是被他的眼神吓得一激灵，不敢再吭声了。
　　沈安行没多看他们，他很快低垂下了眼来，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根本提不起劲来似的，轻轻地哑声说道：“守夜人之所以是守夜人，靠的就是这个能力。”
　　“所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说完这些后，他就站了起来。
　　守夜人的自愈能力十分可观，他这次成功了。
　　但毕竟才受了重伤，就算守夜人的自愈能力强悍，也没办法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就全部自愈。
　　沈安行站得晃晃悠悠，还往前一个踉跄，险些又倒下去。
　　但他撑住了。他紧紧按着右胳膊上的伤口，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了柳煦。
　　所有参与者都看着他。
　　他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走到了柳煦旁边，又低下身去，伸出手摸了摸他。
　　沈安行真的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队友，参与者们见此，纷纷一怔，又面面相觑地互相看了起来。
　　又有人将信将疑的问他：“你既然没办法杀人，那干什么到别的地狱里来？”
　　沈安行头也不抬：“我只是来陪他一起的。”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这话说完后，沈安行就又对他们说：“还有，他撑不到明天，所以我准备晚上把这里的守夜人杀了。如果信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了，在这儿等着就行。”
　　参与者们听罢，又或怀疑或茫然或震惊的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就不约而同地一起转过头去，开始背着沈安行窃窃私语的讨论了起来。
　　沈安行能把他们说话的内容尽收入耳中。他们倒也没说什么，大都是在讨论他说的话的可信度。
　　有人相信也有人不信，还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想等晚上时，和火山地狱守夜人联起手来杀了其他参与者。让他们待着什么都别干，就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
　　但又有人说，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话，刚刚就不该杀鬼来暴露自己的身份。
　　既然他没动手，那他说的话的可信度就很高。
　　可如果选择相信他说的话的话，要不要相信他的实力也是问题。
　　毕竟能力的反噬确确实实摆在他们眼前，守夜人也都是怪物，冰山地狱的守夜人能不能杀了火山地狱的守夜人，也是个问题……
　　沈安行听到这儿，就没再往下听了。
　　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沈安行想。
　　他忍着痛，抱起了柳煦，又侧了下身，坐了回去。
　　他抱着怀里的柳煦，这么一个坐回来的简单姿势，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办法，死人没有痛感，反噬和惩罚都是直击灵魂的。
　　沈安行曾经不明白直击灵魂是什么感觉，就问过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给出的答案倒是很朴素。他们说，灵魂是居于人类身体里的“灵体”，是本人的意识，也可以说是意志。
　　灵魂也是人形，所以灵魂被击中时的感受和普通受伤时没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更痛。
　　会痛到死。
　　沈安行大概是被揍多了，他竟然觉得意外的还行。
　　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抱着柳煦，一边自己痛得喘粗气，一边又下意识地轻轻拍着柳煦的后背哄着他。
　　那边的参与者们讨论了半晌后，就决定先放着他不管，该查的东西还是要查，不能把生的期望放在守夜人身上。
　　而且，既然传说中的“第十九位参与者”已经显形，他们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就又回到了闯关的正题上。
　　柳先生说：“总而言之，现在的线索还是不够……刚刚那个黑色人影被这个守夜人杀了，应该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都再去找找吧。”
　　“嗯……”有个人忍不住偏头看了看沈安行，小声地提了个大胆的建议，“我说……要不让那个守夜人帮我们一下？反正他也是想出去啊，如果查的快的话，说不定今天就能……”
　　“你疯了吧你？！”旁人听得一脸惊悚，“你使唤守夜人！？你就不怕他一个不爽给你冻上！？”
　　“……我没有！我就是——”
　　“好了好了，我懂我懂。”柳先生出手拦了一下，说，“但总而言之，还是谨慎点好，离他远点，那毕竟是守夜人。”
　　“……好哦。”
　　就这样，参与者们又四散开来，去寻找线索了。
　　众人都散开了，沈安行就抱着柳煦，往四周看了一圈，发现留在这里的还是只有那些一动都不敢动的新人。
　　而且，刚刚出现了黑影与爆血而亡的人，这些新人都被吓得不轻，更别提规则里还把守夜人说的很恐怖，他们都缩在角落里，看都不敢看沈安行，就那样把自己缩成一团发着抖。
　　沈安行没说什么，他叹了一声，又把柳煦抱紧了几分，低了低头，闭了闭眼，把额头抵在柳煦的额头上。
　　他是睡不着的。
　　他就这样贴着柳煦，在心里念着对不起。
　　时间就这样安静了很久。
　　四周一片死寂，空有不知何处而来的细微风声送来女人哭泣一般的哀嚎。
　　就这样安静了很久之后，突然，一声惨叫撕破了这片安宁。
　　沈安行抬了抬头。
　　很快，惨叫声过后，就是好一阵其他人的慌乱尖叫，再紧接着，就是一阵阵剧烈的呕吐声，以及虚弱的求救。
　　参与者们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没人久留，也没人救那惨叫的参与者，一群人很快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什么情况！？！”一人惊慌大叫道，“那个黑色人影不是被守夜人杀了吗！？怎么还有人中招！？！”
　　“喂！怎么回事！？”
　　有人干脆转头找沈安行算账了，大叫道：“是不是你装作杀了的样子其实没杀，你是靠它来杀我们的！？”
　　“……”
　　沈安行先是为他这可怜的智商无语了一把，然后，才哑声说道：“关键NPC是杀不死的。”
　　参与者：“……”
　　“他说的没错。”柳先生也道，“这就说明，那个黑色人影很有可能不单单是个厉鬼……他应该就是4401了。”
　　“也是，4401这么关键的人物，肯定拥有回复活点的功能。”
　　跟在柳先生身旁的新人已经傻了：“怎么这样……”
　　于淼听了这话，却忧心忡忡地看向了铁门外，道：“那这么说……我们是不能去走廊上了吗？”
　　“应该是吧？算上这个，已经有三个没了。”表情凶恶的参与者道，“这个意思，肯定就是严禁再去了。”
　　于淼忍不住道：“这不是逼着人违约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数据总合室的左边。
　　数据总合室里，左右两边各有一道门。这门是没有锁的，就那么大大咧咧的敞着，就像是在欢迎他们光临。
　　但他们都知道，这两道门后，是合同里严令禁止的范围。
　　一旦踏入，很有可能万劫不复。
　　众人不愿放弃，又在数据总合室里找了一圈，但依旧没什么收获。
　　十分钟后，他们再一次聚在一起，一个个垂头丧气，脸色难看，两条眉毛都要皱到一起去了。
　　“没道理啊。”柳先生纳闷道，“一般不会这么为难人才对。”
　　“确实。”另一个老参与者也说，“这就怪了，不可能卡在开头这么长时间。”
　　“要不进去试试看？”于淼说，“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了，是不是进去不会有什么事？”
　　“不可能吧……”
　　老参与者话刚说了四个字，柳先生就突然把话头抢了过来，说：“确实有可能啊。”
　　老参与者：“……？？不是，你——”
　　老参与者一脸莫名其妙，刚要说点什么时，柳先生却把话说了下去，道：“仔细一想的话，地狱不应该这么为难人才对。这里还有这么多新人，关卡应该是很简单的……而且，这里不是被烧掉了吗？那闫博士应该跑出去了啊。”
　　参与者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
　　柳先生又接着说：“既然跑出去了，闫博士就是没事啊——对啊，这不就是挖的一个坑嘛！”
　　柳先生说完，就佯作不经意似的看了一眼身边仰着脖子听愣了的新人，又看了眼表情凶恶的老参与者。
　　老参与者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柳先生的意思。
　　他接过了话头，也说：“对啊，仔细一想的话，这就是故意为难我们的一个坑……既然走廊那边的路不通，那她就是在逼我们往里走啊。这里新人这么多，关卡难度也肯定不会那么难的，是我们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
　　沈安行已经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不禁冷笑了一声。
　　果不其然，柳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对身边的新人说：“那，我们就赶快进去看看吧。”


第77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十一）
　　这下不止沈安行和另一位老参与者，所有人都明白了。
　　——柳先生想用新人做实验。
　　毕竟现在他们已经完全卡关，行动范围过于狭窄，考虑到地狱不会有这样为难人的时候，所以很有可能，数据总合室左右两边的这两道门是可以进入的。
　　那么，他们就应该去一探究竟。
　　但毕竟这个可能性是“很有可能”，而不是“绝对”的百分之百。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领头人，一个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为所有人试路的人。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愿意的。
　　因此，柳先生就哄骗了一个新人……
　　众人都心知肚明，也都知道这新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个非生即死的高危情况。
　　所有人都明白，但没有人出声阻止。
　　毕竟他们真的需要一个帮他们试路的人选。
　　柳先生揽着新人，走向了右边的那道门，又把另外一个新人交给了另一个老参与者，吩咐他们去左边看看。
　　跟在他旁边的也就只有这两个心理素质还算过得去的新人，柳先生可真是物尽其用。
　　沈安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没多吭声——反正这些人就算死了，也是出去疯掉伏法而已，说一声自食其果也不过分。
　　柳先生揽着新人，很快就走到了门前。其余的参与者也都跟着逢场作戏，一边小声地互相讨论着，一边也兵分了两路，各自分散开来，走向了两边的门。
　　真是一群老戏骨。
　　沈安行轻轻叹了一声。
　　新人还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还傻不拉几地回头问柳先生道：“那……这门后面，会是什么？”
　　柳先生慈眉善目：“这个嘛……你自己看啊。”
　　这话说完，他揽着新人的那只手就往上一抬，把他往前一推，又抬腿补了一脚，直接把他踹进了门后。
　　新人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了地面上。
　　另一边的新人也遭到了同样待遇，发出了一声不输于柳先生这边的惨叫声。
　　倒计时血红色的光芒照映着这一切。
　　也没等他们尖叫完。很快，在他们跌下去的那一瞬，黑暗之中就突然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诡异笑声。
　　沈安行一听到这笑声，当即瞳孔一缩，一阵恶寒与痛恨就裹挟着杀意冲了上来。
　　新人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来不及指责其他人，他被这笑声吓得连忙连滚带爬地从门后跑了出来。
　　可他刚跑出来还没半秒，人群里就不知谁尖叫了一声，大喊：“看那个！！”
　　新人被吓得浑身一僵，不敢回头。
　　但不论他回不回头，那个东西都在那里。
　　伴随着那诡异的清脆笑声，从黑暗之中，伸出了无数双黑色鬼手。
　　很快，新人就感觉脸上一烫，又紧接着一痛。
　　黑色鬼手紧紧掐着他，指甲用力得抠进了皮肤里。
　　无数只鬼手抓住了他的脸、他的肩膀以及他的手臂。
　　新人想叫，但他刚张开嘴，鬼手就扯住了他的嘴巴，一把将他扯进了黑暗之中。
　　新人只留下了短暂的哀嚎。
　　另一边也是一样。
　　所有人都在这短暂的哀嚎声中，长久地沉默了下来。
　　沈安行没做声。
　　他看了片刻众人后，就收回了目光。
　　恰巧，收回目光时，他就看到了数据总合室里放置文件用的柜子。那柜子是玻璃的，能把里面放着的文件看得很清楚。
　　文件的脊背上，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4401。
　　守夜人的视力非比寻常，沈安行随随便便扫了一眼，就看到其中一个文件脊背上的白色标签的边角翻卷了起来，而在下面，似乎还有一层白色标签。
　　……
　　沈安行明白了。
　　这些文件上有两层标签。
　　也就是说，那些有关于4401的文件的、标明着4401的标签是可以撕下来的。
　　而他们之所以哪儿都没办法去，是因为根本没有必要去。
　　如果把那些4401的标签撕下来再翻阅，就不算是合同里明令禁止的“翻看查阅4401的资料文件”了。
　　4401的标签已经被撕下，这文件在表面上也已经和4401没有关系了。
　　而合同里的规定是不许翻看查阅4401，换言之，只要4401的前置条件消失，他们就是钻了合同的漏洞，自然不会有事。
　　沈安行心里明白，但他也清楚现状，翻资料是没有用的，只能晚上的时候杀死守夜人。
　　他就叹了一声，直了直身。
　　就在此时，柳煦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声呻吟。
　　沈安行吓了一跳，顾不上疼，他连忙把柳煦又往怀里揽了几分。
　　柳煦还没醒，依旧沉沉昏着。看起来，是因为毒性的发作，才会时不时有些痛苦的低鸣从他口中断断续续的漏出来。
　　沈安行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又转头看向血红的倒计时。
　　22:24:31.
　　两条走廊又被堵死，众人无处可去，只好在数据总合室里垂头丧气。
　　经过一番讨论，柳先生觉得可能是晚上时这地方会有些变化。
　　没办法，众人也只好等到晚上了。
　　且在说到晚上的时候，一些人的目光就开始往沈安行身上飘过去。
　　看起来，他们虽然谁都没说，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把一大半生的希望放到了沈安行身上。
　　沈安行掐着表看，终于把时间捱到了晚上。
　　经过四五个小时，柳煦的状态也变得越来越糟，他脸色惨白如纸，因为毒性的过分侵蚀，浑身也痉挛一般颤抖不停，嘴角时不时渗出鲜血来，甚至有的地方的皮肤已经又青又紫，十分恐怖。
　　沈安行紧紧抱着他。
　　到了晚上，所有人又都心照不宣地没动地方。
　　即使时间已经到了六点半——一个守夜人已经开始出没了的时间段，也没有人动。
　　沈安行站了起来，轻轻把柳煦平放到了地上。
　　然后，他垂下眼帘，伸出手去，摸了下柳煦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还有一会儿了。”沈安行轻轻对他说，“坚持住，马上就出去了。”
　　说完这话，沈安行就站起了身来，伸手一扬，几面厚重冰墙应声而起，将柳煦围在了里面。
　　沈安行并不放心柳煦一个人，但他带着他，胜算会大大减少。
　　话虽如此，他也不相信其他参与者。
　　他是冰山地狱守夜人，自然心里明白，这里的所有参与者都是戴罪之身，没有一个好人。
　　他不会把柳煦交给任何人。
　　沈安行收回手，将手上的黑色手套脱了下来。
　　他指尖上冰屑点点，比之前多了很多，多得几乎能包裹住他每一根手指指尖。
　　沈安行没在意。
　　他搓了搓指尖上的冰屑，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很快就抬起头来，把黑色的长手套撞进了裤子口袋里，撸起了两边的毛衣袖子，一副准备好要去打架的样子。
　　仿佛是有监控似的，他刚把袖子撸起来，地狱的公告就来了。
　　【守夜人绯，狩猎开始。】
　　随着地狱的声音落下，四周的温度眨眼间就飙升了起来。
　　短短几秒里，所有的参与者都汗如雨下，就连地上都被热度烫得冒起了阵阵白烟。
　　沈安行见此，就伸出了手去，将柳煦在的地方的那块地上冻了起来，以免他烫伤。
　　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的，守夜人都是死人，不知冷暖——当然，在能力反噬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冰山地狱的冰山能冻死所有人，包括守夜人。
　　也就只有那个时候，沈安行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他刚把地方冻上没多久，地上与墙面上就被烧得冒起了红。这里到处都是铁质的金属所制，会变成这样当然也在意料之中。
　　沈安行不为所动，参与者们却被烫的站不住脚，新人们吓得到处乱跑尖叫了起来。
　　他们只能待在数据总合室里，根本无处可去。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一些有些经验的参与者都慌了起来。
　　沈安行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很快，一个身影就在身后血红色的倒计时的照映之下，从黑暗里信步走来了。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女人。她一头黑色短发，半张脸埋在黑色口罩里，只有一双狼似的目光露在外面。
　　她双手插着兜，下身是同样黑色的紧裤子，踩着一双黑色军靴。
　　这就是守夜人绯。
　　是火山地狱的守夜人。
　　守夜人绯慢慢走来，然后，又在沈安行面前不远处，站定了下来。
　　守夜人绯比沈安行矮上许多，但目光却是丝毫不输他的杀气腾腾。
　　沈安行心里清楚，她知道。
　　自己的火山地狱里，来了一个冰山地狱守夜人。
　　一个守夜人但凡性子有点过激，都会选择把他杀了。
　　而大部分守夜人，性格都很过激。
　　果不其然，没出十秒，守夜人绯就扬了扬脸，冷笑了一声。
　　“真热闹啊。”她说，“你说是吧，尘？”


第78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十二）
　　沈安行眯了眯眼，不祥的预感一路从下蔓延到上，引得后背都隐隐发凉起来。
　　守夜人是不会互相认识的。
　　十八层地狱又不是街坊，怎么可能还能随便串门。
　　想着，沈安行就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很有名啊。”守夜人绯轻声冷笑，道，“我来这儿做守夜人的时候，黑白无常就跟我提过你——毕竟说到火山地狱，就会说起冰山地狱，谁让咱们俩不对付呢，更何况你那么特殊。”
　　“特殊”这个词，让沈安行不禁眉角一抽。
　　但很快，他又觉得这是个好事。
　　守夜人“尘”是七年前去到冰山地狱做守夜人的。也就是说，既然对方是在成为守夜人的时候知道的他的名号，那一定是在七年内当上的火山地狱守夜人。
　　守夜人的能力不但依靠守夜人，还需要吸食守夜人所有的负面能量来增强自己。毕竟每一个守夜人都曾是饱受伤害的普通人类，心里的阴暗面也自然要比常人要多得多。
　　沈安行更是如此。
　　但总而言之，说白了，这玩意儿就是得靠每一任守夜人来养大。做守夜人的时间越长，能力就越强。
　　说的通俗点，就是年轻的打不过年长的。
　　不过地狱里的守夜人，心理的阴暗程度都不相上下。
　　沈安行在这边沉思，守夜人绯就又歪了歪脑袋，说：“我倒一直都很好奇，你到底是有什么大毛病？”
　　沈安行一怔：“？”
　　“你不是本来能去好好轮回的吗。”她说，“为什么非要留下来做守夜人？”
　　沈安行啧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倒确实不关我事……但就是看你很不爽。”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眯了眯眼。这一眯眼，她眼中的杀气当即就满溢了出来。
　　“放着大好的下辈子不去，非要守着这辈子的这些破烂事不放……”
　　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低了低身，声音也跟着沉下来了几分。
　　“——给脸不要。”
　　沈安行察觉到了，便后退了半步。
　　果不其然，在他刚刚后退了的当口，守夜人绯就抡圆了胳膊向前一挥，挥了个半圆出来。
　　而随之一起冲出来的，还有一大片熊熊烈火。
　　烈火轰轰隆隆地燃烧着冲来，似有生命一般。
　　沈安行扬起手，一面冰墙当即拔地而起，挡住了冲来的所有烈火。
　　又听轰隆几声巨响，烈火撞冰墙。
　　火撞了冰，双方都是属于地狱的能力，谁也没输谁，当即撞成了一大片白雾。
　　参与者们压根就没见过这场面，被白雾扑了一脸。
　　这雾里还掺杂着火烧过的烟，有人不小心吸进去了两口，呛得直咳。
　　所有人都被周遭的灼热气温热的脸上淌汗，有一人忙抹了两下脸边的汗，慌张大叫：“谁赢了！？”
　　“不知道啊！”
　　这话话音刚落，众人就又听到了好几阵冰结成的咔咔声，以及火烧得熊熊的轰轰隆隆声。
　　“好像还在打。”柳先生说，“也是，守夜人打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分出胜负来。”
　　“确实……”
　　众人正心惊胆战时，一道冰刃就突然擦着一位参与者的脸边掠了过去，锐利如刃的前端直接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口子，还把他脸边的发丝给旋了几丝儿下去。
　　这要是再往下点，就直接旋他脖子上了。
　　这位差点被当场旋死的参与者惊恐大叫：“我操！！！！！”
　　其他参与者听他大叫，也陷入了惊惶，忙大声问：“怎么了！？”
　　“你叫什么，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吧！？”
　　这话话音刚落，一团烈火就直接撞到了这位参与者的胸口上。
　　参与者一怔，再低头一看，就见这团烈火来势汹汹，这短短几秒，就把他上衣给点着了。
　　“我操！！！”
　　这位参与者也大叫一声，连忙躺到地上，滚了好几圈，想把自己身上的火滚灭。
　　他尖叫哀嚎求救，在地上滚得极快，其他参与者也连忙闻声赶来，慌慌张张地想帮他灭火，可火山地狱的火却根本无法扑灭。
　　就这样，这位参与者被活活烧死了。
　　紧接着，又一道长枪一般的长冰袭来，擦着柳先生的胳膊边上掠了过去。
　　柳先生胳膊上一痛，再低头一看，这才明白过来，忙大声叫道：“都小心点！散开！！别被误伤到！！”
　　四周依旧白雾漫漫，参与者们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而在四面冰墙的包围下，柳煦还在其中沉沉昏着。
　　有一抹鲜血缓缓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紧闭的双眼突然动了一下，像是苏醒的前兆。
　　——地狱里的冰与火，打起来难解难分。
　　守夜人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甚至可以将手上覆满烈火。沈安行不小心被她抓了下胳膊，当即被烧伤了一块。
　　冰山地狱守夜人都会被烧伤，更别提别人了。如果是个普通人遭她这么一抓的话，估计会当场被烧成焦尸。
　　两人打得难分上下，谁也不输谁。沈安行能冻住她的手，她又能再将这些冰烧化开——双方的能力似乎不分上下。
　　看来大家内心都挺阴暗的。
　　沈安行撇了撇嘴，如此想。
　　沈安行手持一道冰刃，直直地朝守夜人绯头上砍去。毫不意外地，被她那一双覆满火焰的手给接住了。
　　冰被烈火烧溶，散成阵阵白雾。
　　守夜人绯牢牢按着冰刃，沈安行用力得手中冰刃都跟着一阵阵颤。
　　这下，他们俩就僵持住了。
　　似乎是从沈安行眼里看出了什么，守夜人绯忽然冷笑了一声，对他道：“你打不赢我的。”
　　沈安行面无表情：“那可不一定吧。”
　　绯却笃定得很：“你当然打不赢我。你难道不知道吗？能力是要靠心里的阴暗面养的。”
　　这事儿沈安行当然知道，所有守夜人都知道。
　　绯也肯定知道他知道。她说这话，八成是想说别的。
　　也正如沈安行所料，绯接着把话说了下去：“也就是说，决定守夜人之间胜负的，除了成为守夜人的时间长短，还有心里的阴暗面。”
　　沈安行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眯了眯眼，道：“你是觉得，你比我阴暗多了？”
　　“当然。”
　　守夜人绯说完这话，手上的烈火就猛然增大，轰隆一声，将他们手中的冰刃炸成了一大片白雾。
　　冰刃炸裂之后，两人就立刻向后一跳，拉开了一段距离。
　　沈安行伸出手，刚要再出招时，却听守夜人绯突然提高了声音，高声道：“冰山地狱，位处十八层地狱第八层，罪名为谋害亲夫，与人通奸，恶意堕胎，赌博成性，不孝敬父母，不仁不义。”
　　沈安行一怔，一时不知道她这是搞什么鬼，便不由得手上跟着一顿，停了下来。
　　守夜人绯接着道：“守夜人都是被各自地狱的罪名害死，或是曾深受其害的人。也就是说，你大概是个在家庭暴力里长大的小孩，是吧。”
　　沈安行没回答，但她这轻描淡写的措辞令他感觉很不爽。
　　他皱了皱眉。
　　“我受到的伤害，和你这种可不是一个等级的。”她道，“死小孩。”
　　沈安行看着她，心道果然如此。
　　他之前就察觉出来了，这位守夜人似乎是认为全世界自己最惨，也认为其他人根本不理解自己。
　　简单来说，就是惨的太傲。
　　沈安行默了片刻后，就转头看了看身后，道：“虽然我不太爽你叫我死小孩，但是确实，感觉你死前的人生过得不怎么样。毕竟每一个地狱的关卡内容都会多少以守夜人的死因或者生前的凄惨日子作为蓝本来创造，看这个地狱的内容，我就觉得你可真是个惨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回过头来，对她说：“但是我觉得我也很惨，尤其上初中之前。”
　　绯冷笑一声：“你那算得了什么。”
　　沈安行就真的很认真的回答了她：“算每天都在想该怎么死吧。”
　　绯：“…………”
　　虽然对方回答得很认真，也没骂她，更没有阴阳怪气地嘲讽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守夜人绯还是莫名其妙地被踩到了雷区。
　　她生气了。
　　她气的咬牙切齿，一下子将手上覆满了烈火，冲了上去，看起来像是恨不得把他整个活吞了。
　　沈安行连忙将手上覆满冰霜，接住了她这一双烈火熊熊的双拳。
　　守夜人绯大骂道：“那你为什么不死！？明明有轮回的机会为什么不去！？你知不知道多少守夜人都想去轮回啊，你凭什么不去！？你他妈的是傻逼吗！？这辈子都这么惨了，你为什么还不赶快放手！？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那脑子里面是进了忘川水了吗！？！”
　　守夜人绯这一番话机关枪似的，把沈安行说得怔在了原地。等愣了一下之后，他才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什么。
　　——或许是真的冥冥之中有某种玄学，守夜人绯真的和他完全相反。
　　他不想忘记，守夜人绯却拼了命地想忘掉什么。
　　他不想轮回，守夜人绯却做梦都想去下一辈子。
　　所以守夜人绯看他不爽，因为她哀其不幸恨其不争。沈安行明明拥有一切她求之不得的机会，但他却对这些视若无睹，一脚踩进了地狱深渊里。
　　所以她说他给脸不要。
　　沈安行心中了然，随后，便将她烈火熊熊的一双手冻结成冰，甩向一边，又抬腿将她一脚踹了出去。
　　守夜人绯正在气头上，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怒火了，一时躲闪不及，被他一脚踹出了老远去。
　　她撞到生锈滚烫的墙面上，痛呼了一声，又抬起头，满眼不服气地看向了他。
　　沈安行作为挨骂的人，倒是很平静。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站在一片白雾之中，显得整个人都虚无缥缈，倒真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去轮回。
　　“我差不多能理解你的心情。”沈安行对她说，“毕竟我也曾经很想快进到下一辈子。”
　　“……？”守夜人绯被他说得不爽又莫名其妙，“哈？”了一声后，就道，“那你干嘛不去轮回？”
　　“不能去。”沈安行回答，“我有不能忘的人。只是他们跟我说，反正下三途川也要几万年，当守夜人也不是短时间，也可以一直记着人，我就来了。”
　　守夜人绯：“………………”
　　沈安行的理由在某种意义上太过无敌，守夜人绯一时间哑巴了。
　　哑了几秒后，她的表情就开始抽搐着扭曲起来——那是一种极为恐怖的怒意。
　　……她好像更生气了。
　　沈安行突然有点爽了。
　　很快，守夜人绯就再一次将烈火覆在手上，朝他冲了过来。
　　“我看你是真的脑子里进水了！！！”她歇斯底里地大叫道，“有什么不能忘的，你经历的那么多还不明白吗！？所有人都会害你！！所有人都会！！就算你记得他又能怎么样，你以为他会谢谢你吗！？！”
　　沈安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朝自己冲过来。
　　守夜人绯已经完全情绪失控了。
　　她气得满眼都是血红的杀气，烈火将这一幕渲染得尤其恐怖。
　　不过这是个好事。情绪失控的人，也总是最不注意防御的一方。
　　待她冲到自己面前时，沈安行才朝后退了一步，手中聚起一团凛冽寒风。
　　——又是轰隆一阵巨响，白雾四起。
　　守夜人绯感到周遭一阵天旋地转，待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掐着脖子按在了地上。
　　她喘着粗气，看到冰山地狱守夜人的脸冷然如冰，根本看不出一点儿表情波动。
　　而她却气的喘着粗气，被周遭的烟雾呛得咳了几声。
　　她气的咬牙切齿，两腿使劲扑腾着挣扎，还死死抓着沈安行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用力的烧起了烈火。
　　但对方早已是个死人，无论她如何烧，都只能在他小臂上留下烧伤，根本没办法让他烧成一团火球松开自己。
　　即使被烧着胳膊，沈安行也不为所动，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他也根本不对她刚刚的言行做出评价。只表情淡然的变出一根冰刃来。
　　“……你以为你赢了吗！！”守夜人绯朝他大叫，“你永远都赢不了！！你一个只经历过家庭暴力的死小孩，怎么赢得了我！？你知道我都经历过什么吗！？”
　　“我不知道。”沈安行道，“你也不知道我经历的，所以希望你把嘴闭上，这样让我很不爽。”
　　守夜人绯却冷笑一声，刚要说些什么时，沈安行就又说道：“你小的时候，爸妈带你出去玩过吗。”
　　“……？”
　　沈安行这问题太突然，守夜人绯有点莫名其妙，“哈？”了一声。
　　“我没有。”沈安行对她说，“一次都没有过。”
　　沈安行说这话时依旧面无表情。但这一次看起来，却像是被伤害过了无数次后的麻木。
　　他这一句话莫名的诛心，守夜人绯一怔，居然在心底里泛起了几分酸味。
　　她一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等又愣了几秒后，她才明白，这可能是同情，又或是可怜。
　　伤害她的人是她的老师和恋人，她是一个家庭健全的人。所以，这是一个高位者对一个可怜人的、本能的、下意识的……同情。
　　她明白得太晚了。
　　只在这短短一怔的几秒里，沈安行就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冰刃，又猛然落下，眼看要在她脑门上开花了。
　　守夜人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就在此时，一阵极寒的寒风卷携着冷气轰的铺散开来。
　　紧接着，就突然噗呲一声，随后，一阵冰结成的咔咔声响在耳边响起。
　　守夜人绯又一愣。然后，她又听到一声感受到了痛楚的呻吟声，同一时刻，她感受到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松开了来。
　　守夜人绯连忙睁开了眼。
　　结果这一看，她就看到，沈安行趴在一边，堪堪用手撑着地面，好让自己别倒下去。
　　他浑身颤抖，痛苦得弓起身子来，连连呕血。而从他口中呕出的鲜血，都在地上滴落成了血色的冰。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后背上居然爆裂出了两条长枪一般的巨大冰柱。
　　就像两条血淋淋的翅膀。


第79章 四十四号实验室（十三）
　　守夜人绯愣了。
　　愣了片刻之后，她的嘴角就往上扯了扯，扯出了一抹僵硬的笑来。
　　她忽的笑了一声，像是难以置信眼前的事情似的。
　　笑了两声后，这难以置信的笑声就疯狂了起来。
　　“我说了你赢不了！！”
　　她兴奋得很，一边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一边疯了似的大笑着朝他喊：“这不就两极反转了吗！？这是我的地狱！我怎么可能会被你杀死！？你看看！！就连你自己的能力都站在我这边！！！”
　　沈安行抬起头来，见到守夜人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张开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安行在剧痛之中深吸了几口气，想站起来迎战，但刚动一动，剧痛就又把他扯了回来。
　　他痛呼一声。
　　这一次的能力反噬更夸张，几乎限制了他所有的行动。
　　他根本动不了。
　　……居然在使用途中反噬，还真是让他自己给说中了。
　　他可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正这么想着时，突然噗呲一声，又一道冰从他肩上爆裂而出。
　　沈安行痛得身子一歪，但还没来得及倒下去，守夜人绯就一脚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沈安行瞬间脸砸地面，活生生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来。
　　这下是惨叫都没办法惨叫出来了。
　　他身上的长冰接连爆裂，痛得沈安行痉挛连连，但又因为脸被深埋地下，只能发出阵阵闷痛惨叫声来。
　　他双手颤抖，咬着牙想往上摸，努力好久后，才终于抓到了守夜人绯踩着他的那只脚的脚腕。
　　他死死的抓着，呼吸颤抖，浑身上下都用力的挣扎，试图将她冻结成冰。
　　但也正和守夜人绯烧不着他一样，沈安行也没办法冻得太久。就算他冻上了她，也过不了一秒就会被烧化，根本来不及让它们炸成冰屑。
　　……还是没用。
　　还是没用，还是做不到，还是废物！！
　　柳煦要死了啊！！柳煦都要死了！！！
　　沈安行心里疯了似的朝自己喊，他心有不甘，但浑身又使不上力气，只感觉浑身都被能力反噬得冷得厉害。
　　他被自己的没出息气得头昏，纵使脸深埋地下，也控制不住的叫了起来。
　　听起来像歇斯底里的惨叫，又像是无奈痛苦的哀嚎。
　　守夜人最喜欢这样的惨叫，守夜人绯笑得更疯狂了。
　　似乎是被沈安行的惨叫声所唤醒，在铁门后方，被四面冰墙包围的柳煦慢慢地睁开了眼。
　　他依旧眼皮沉重，只能尽力地半睁着眼，眼睫跟着一阵阵的发颤。
　　他感觉很冷，又感觉很热。
　　在阵阵轰隆作响的耳鸣声中，他听到沈安行痛苦沙哑发闷的惨叫声。
　　可他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周遭白雾四起，参与者们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沈安行的惨叫声清晰可闻。
　　……沈安行。
　　沈安行怎么了？
　　柳煦有些着急，可在剧痛的作用力之下，这份焦急竟变得有些茫然又虚幻。
　　他想动一动，还想张开嘴唤沈安行两声。
　　可他浑身痛得要死，也根本发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的视线被毒性侵蚀得一片模糊重影，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了冰墙后四起的大雾。
　　就在此时，不知火山地狱的守夜人是做了什么，一声比之前更加撕心裂肺的凄惨叫声刺破了白雾。
　　……那是沈安行。
　　柳煦被这一声惨叫刺得心中猛然一痛。
　　沈安行弓着身子，后背上爆裂出来的两根长冰柱已经被绯全数折去。
　　其中一支又被狠狠地插进了体内。这支冰柱又一次插进他的后背里，还是瞄准爆裂出来的伤口插的，无疑是在给之前的伤做一次再加工。
　　“怎么样？”守夜人绯悠然自得的晃着手里的另一支从沈安行后背上折下来的冰柱，笑道，“你不觉得这东西真的很好用吗，嗯？”
　　沈安行喘着粗气，手撑着地，努力地想把头抬起来。
　　可最终他还是搞不过身处自己的地狱里满血满状态的守夜人绯。头还没抬到一半，他就又被活生生地踩了回去。
　　守夜人绯脚踩他的脑袋，语气阴森：“我让你抬头了？”
　　沈安行双手颤抖，就算被踩了回去，也不甘心的继续努力着，想把头抬起来。
　　他还惦记着濒死的柳煦，也仍旧不肯放弃。
　　他可以死在这里，但是柳煦不行……
　　……柳煦绝对不能死。
　　靠着这么一点念想，沈安行硬是咬着牙抗住了，还想再站起来。
　　但这一次的反噬比前几次都更加猛烈，他的努力无异于徒劳无功。
　　守夜人绯看热闹似的看他跟条被放到案板上的活鱼似的扑腾挣扎，冷笑一声：“什么小时候有没有被爸妈带出去玩过……拿这招博同情，你是不是当我太好骗了？”
　　“你觉得这很可怜是吗！？跟我比起来你算什么！？你就这么希望别人可怜你！？你知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啊，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似乎对此感到十分怒不可遏，一说起来后，就又在脚上用了些力，像是恨不得把沈安行踩进地底深处去似的，骂道：“你觉得自己就这么可怜是吗，跑出自己的地狱来求关注！？啊！？我过得比你惨多了，我说过什么了吗！？”
　　沈安行想吐血，但他被踩着脑袋，难受的要死，一口血也吐不出来，只能干呕。
　　这话说完，守夜人绯才终于抬起了脚，伸手把另一根冰柱扔了出去，低下身去，把沈安行从地里拔了出来，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硬生生逼着他站了起来，道：“喂，问你话呢！”
　　沈安行双眼红得充血，嘴角溢着一抹血痕，被人揪起来了之后，他就喘了几口沙哑的粗气，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说话啊！？”守夜人绯骂道，“刚刚不是很能说吗！？啊！？”
　　“……”
　　沈安行还是没能说上话。他又喘了几口气后，才抬起了颤抖的手，抓住了守夜人绯的一双手。
　　然后，他哑声说：“……你不也是吗。”
　　“……？”守夜人绯一愣，莫名其妙地眯了眯眼，“哈？”
　　“你不是也很希望……别人来可怜你吗。”沈安行对她说，“不然的话，为什么一直在喊没人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如果真的……不想惹人同情的话，大概这句话……都是不会说的。”
　　守夜人绯突觉脑子里轰隆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完全说中了。
　　就在此时，一股剧烈寒风从沈安行手中迸发而出。
　　这寒风来势汹汹，呼啸着扑了守夜人绯一脸，刮在脸上时，就如同一把把无形寒刃。
　　要是普通人，定会被吹得睁不开眼，但守夜人都是死人，没有这个顾虑。
　　守夜人绯被吹得一惊，刚想再破口大骂时，沈安行就突然瞳孔一缩眸子一凛，咬着牙迅速抬起颤抖不停的双手。
　　两把冰刃当即出现在他手中。
　　——手起刀落一瞬间。
　　瞬间，两把冰刃没入守夜人绯的脖颈。
　　鲜血四溅。
　　这是致命的伤，守夜人绯当场毙了命。
　　她双手一松，向后倒去。
　　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亦或是被沈安行那两句话说破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心事的缘故，在向后倒去时，她突然就和自杀那天一样，看到了生前的景象。
　　她看到了自己的老师，那是害死她的人。
　　她看到了自己的恋人，那也是害死她的人。
　　她是一名整形科的护士，她的老师为了试验一个新型方案，在她的脸上动了刀。
　　可最后手术失败，她的下半张脸变得丑陋非常，她自此崩溃，为了讨要赔偿，她和父母将老师告上了法庭。
　　但谁都没有想到，老师竟然塞给了她的恋人一笔钱，她的恋人在家里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再一番巧舌如簧的甜言蜜语，将一家人哄得团团转。
　　但东窗事发，她发现了这件事。在家中对质后，恋人却说要不是这笔钱，早就和她分手了。
　　他说她丑八怪，说她本来就难看，现在更是个怪物——
　　因此，父亲气的和恋人扭打了起来，最终摔下了楼梯，进了ICU。
　　最后没有坚持住，在ICU里断了气，死了。
　　恋人则带着老师给的一笔钱，跑了。
　　恋人背叛，父亲去世，作为当事人的老师不管不问，母亲哭的近乎昏过去——她的愤怒就此到达了极点。
　　于是，她放了火，烧了医院。
　　她看到那天自己站在火海面前，带着遮住下半张丑陋面庞的黑色口罩，满眼麻木的看着面前的熊熊烈火。
　　再然后，她就走进了熊熊火海之中。
　　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的痛苦。
　　懂什么。
　　她看着沈安行，忍不住如此想。
　　他懂什么，懂什么！？
　　家庭暴力而已，有什么活不下去的，跟她比起来有什么惨的！？！
　　她心中怒火滔天，但最终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了。
　　她已经被杀了。
　　可恍然间，她忽然又想，或许他说得对。
　　因为受的伤太重了，一个人已经喘不过气来了，所以总希望谁来听一听，谁来理解我，谁来抱抱我，谁来安慰我一下，谁来……
　　谁来告诉我，没事了，我没有错，我做的很好。
　　……谁能来告诉我。
　　她向后倒去，这番惨痛的人生，再也说不出口。
　　沈安行遭了反噬，身上早就没了力气，也跟着她往前倒了过去。
　　但在即将倒在她身上时，沈安行连忙用手撑住了地面。
　　他又喘了几口气，缓了半分钟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火山地狱守夜人绯瞪着双眼，有血从黑色口罩里渗了出来，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真是个疯女人。
　　沈安行想。
　　随后，他就用了点力，将插在身上以及从体内爆裂出来的长冰收了起来。
　　恍惚间，火山地狱守夜人说的话忽的在他耳边回响了起来。
　　【跟我比起来你算什么！？你就这么希望别人可怜你！？】
　　【你觉得自己就这么可怜是吗！？】
　　……
　　沈安行垂了垂眸。
　　很久很久以前，他是很抗拒别人觉得自己很可怜的。
　　可他越活越痛苦，也越活越明白，这世上很少有像他这么惨的人。
　　这是事实。
　　爹不疼娘不爱，身上旧伤填新伤。有时候被骂的狠了，他甚至会自己恨自己怎么偏偏生了这么张这么像左白玉的脸，怎么就非得要活在这世上。
　　死了算了。
　　可他现在不能死。
　　现在他有柳煦，绝对不能死。
　　但不论怎么说，比惨是没有意义的。他也好，火山地狱的守夜人绯也罢，都过得不容易，没必要分出个高低来——没有意义。
　　虽然他确实不知道对方经历过什么，但这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就在此时，几道声音从铁门后边传了过来。
　　“兄弟，兄弟！”
　　沈安行侧过头，艰难地回头看去。
　　那是几个参与者。先前的白雾已经被沈安行用出的寒风吹得干干净净了，参与者们就藏在铁门后边，只露出几个脑袋来，小心翼翼地问他：“死了吗？”
　　沈安行喘了几口气，抹了一下嘴边的血，沙哑道：“死了。”
　　参与者们当即欢呼起来，连忙一窝蜂的冲了出来，冲向了实验室的门口。
　　守夜人是从这边走来的，那出口肯定就在门口外面。
　　沈安行手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踉跄了两步后，就逆着人群，一瘸一拐地朝着铁门里走去了。
　　倒计时还没暂停，仍旧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沈安行一瘸一拐，走到护着柳煦的四面冰墙前，伸出了手，将冰墙粉碎掉了。
　　他走了进去，看到柳煦不知什么时候就醒过来了，但意识依旧打不过毒性，正半垂着眼帘，喘着粗气，眼睫微颤着看着他。
　　眼神里全是担心。
　　沈安行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说：“好了，没事了……我带你走。”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柳煦横抱了起来。转过头，向外走去。


第80章 夜雪（一）
　　或许是因为还未出关的缘故，柳煦仍然感觉到身上还痛的厉害。
　　十个小时的时限已经过去了一半，毒性已经将他身上侵蚀了一遍，痛?比之前厉害了不少。
　　和之前一样，他的意识依旧叫嚣着想昏过去。
　　但他却不想昏过去，就这样喘着粗气，眼睫颤抖着，看着沈安行。
　　纵使他视线里一片模糊重影，根本看不清晰沈安行的样子，他也想看着他，清醒的陪他走这一段路。
　　沈安行经历了一番战斗，浑身上下到处是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咬着牙忍着身上的痛，抱着柳煦，向前疾步跑去。
　　他们都知道，前方是什么。
　　可即使如此，沈安行也要向前走。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火山血池，他也必须走下去。
　　柳煦不忍心，想说点什么拦一拦他。可他又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这都是沈安行必须要经历的。
　　他只好咬了咬牙，强忍住痛，闭上了嘴，努力地睁着眼，看着沈安行。
　　沈安行紧咬着牙硬撑着，抱着柳煦，一瘸一拐地跑过实验室的走廊，冲到了外面去。
　　出了实验室后，他就看到了一片被火山的火烧得通红的黑雾。火山之上的点点火星降落在其中，与雾中沉浮的黑色颗粒诡异的相互呼应着。
　　再穿过黑雾之后，就能看到一座火山。火山地狱里的火山就和沈安行的冰山一样巨大无比，山顶上正轰隆隆的烧着火光。
　　沈安行着急出关，看也不看它一眼，抱着柳煦就往桥上疾走而去。
　　很快，他绕过了火山，来到了奈何桥前。
　　他几乎没有一点儿犹豫，抬脚就冲上了桥。
　　他丝毫不怕桥上的惩罚，紧紧抱着柳煦，只管往前冲。
　　但意料之中的，刚跑到一半时，那熟悉的?觉就一下子冲了上来。
　　强烈的全身撕裂?在一瞬间袭来。仿佛有一枚炸弹在体内爆开了一般，沈安行瞬间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人撕裂开来，一口鲜血当即喷了出来。
　　眨眼间，他身上伤口崩裂，无数青紫发黑血肉模糊都一并出现。
　　沈安行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当年无数处被撞的骨折，如今自然也被复刻进了惩罚里。他?觉后脊骨疼得厉害，几乎直不起来，只好弓着身子，喘了几口血腥的粗气。
　　他本就遭过一番反噬，反噬还未痊愈，就又遭了这么一下，自然更受不住。
　　沈安行眼前发黑，疼得浑身发颤。
　　他想倒下去。
　　但他不能倒。
　　还没出关，他不能倒。
　　他必须把柳煦送出去，送到医院——
　　他额头上有鲜血滚滚而落，将本就发黑的视线又染得一片血红，再接着落了下去，噼里啪啦地落到了柳煦衣服上。
　　沈安行没空去把它抹干净，他紧紧抱着柳煦，喘了几口气后，就紧咬住牙，抬起颤抖的腿，又一次颤颤悠悠的站了起来。
　　鲜血染遍他全身，他视若无睹，抱着柳煦向前跑去。
　　跑得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或许是因为这些伤积累而成的痛苦让一切都变得难熬，沈安行莫名觉得这条路似乎比以往更漫长。
　　可事实上，奈何桥并不长。
　　沈安行抱着柳煦，紧咬着牙忍着伤痛，终于闯进了一片刺眼白光里，离开了地狱。
　　白光之中，沈安行突然感到手上的重量消散而去。待白光散去后，他就看到自己面前是柳煦家厨房里的洗碗池，而他本人就撸着袖子，站在洗碗池前。
　　时间线虽然会回溯，但他身上的伤属于地狱给的，不可能会回溯。
　　身上的伤仍旧疼得厉害，沈安行一个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倒到地上。幸好他眼疾手快，连忙按住了身后的一张桌子，堪堪站住了。
　　同一时刻，就听砰地一声，另一个人倒下去了。
　　也是同一时刻，有个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在地上连着摔了好几下，直接摔到了沈安行眼皮底下来。
　　沈安行眼前被血模糊了一大片，看不太清。
　　但他知道那是柳煦。
　　沈安行慌慌张张地伸出痉挛不停的手，抹了两下眼前，看清掉落到他脚边的是柳煦的手机，又看到柳煦已经倒在那边后，就连忙拾起手机来，朝他跑了过去。
　　“杨花！”
　　沈安行叫了一声，把倒在地上的柳煦翻了过来。
　　这一翻过来，他才发现柳煦已经昏过去了，和地狱里一样脸色惨白，表情疼得一阵阵抽搐。
　　看起来，已定死亡的参与者出来之后就算被减轻了受到的伤害，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沈安行心里着急——柳煦不醒，他自己又是个死人，根本没办法叫救护车！
　　这怎么办！？
　　他正着急时，突然间心神电转，一个急中生智的想法突然涌上了心头来。
　　沈安行连忙把柳煦拖离开了那里，又点开了柳煦的手机。
　　*
　　谢未弦今天晚上坐夜班。
　　被留守家中的陈黎野无聊的很，但也很高兴。
　　因为他终于能吃顿垃圾食品了——谢未弦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对他的健康管理做的太过到位。
　　比他妈都像他妈。
　　陈黎野瘫在沙发上，拉上窗帘关上灯，手里捧着全家桶，嚼薯条嚼得很开心。
　　他有种老妈出去值班自己能偷着点顿外卖的快乐?。
　　他坐在一片黑暗里，看电影看得很爽，吃垃圾食品吃得也很爽。
　　就在此时，手机突然嗡嗡了两声。
　　陈黎野伸出手，把音量调低了点，又捞起手机来，接通了电话：“喂？”
　　对面安静如鸡。
　　“？”
　　陈黎野有点莫名其妙，把手机拿到脸前来看了一眼，见是柳煦打过来的之后，就更莫名其妙了。
　　他又把手机挪回了耳朵旁边：“刚刚不是才打过电话吗，怎么——”
　　陈黎野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噼里啪啦地一顿响，像是一大片玻璃杯子被砸碎了的声音。
　　陈黎野吓得浑身一哆嗦，刚想说点什么，又听对面传来吱呀一声。
　　陈黎野心里突然一沉——对一个参与者来说，这不是个很妙的声音。
　　果不其然，很快，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个更加重量级的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陈黎野：“……”
　　他愣在原地，顿了三秒后，就立刻“不是吧”了一声，又对电话那头喊了句“我马上去”之后，立刻挂了电话，转头连滚带爬的爬了起来，捞上手机钱包车钥匙就跑出门了。
　　另一头，沈安行终于松了口气，坐到了地上，又抬起头来，喘了几口气，看向前方。
　　厨房最里面，抽油烟机整个砸了下来，一头砸进了地板里，把那地方砸出了一个大坑。
　　……这东西砸下来的也真是时候。
　　沈安行长出了一口气，又转过头，看向被他抱着送出去了的柳煦。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出了地狱之后，伤害会被减轻，他也叫了人来……
　　……柳煦活下来了，不会有事了。
　　想到此处，沈安行就安心了。可一心安下来，松了力气后，他就突然浑身无力起来。
　　他眼前忽的一黑，再也坚持不住了，也再也站不住了，随着砰地一声，往前倒了下去。


第81章 夜雪（二）
　　柳煦有意识了之后，首先闻到的就是医院里说呛不呛的消毒水味道。
　　不知是地狱里呛人黑雾味道的残留，还是被医生做了个手术亦或是什么检查的缘故，他莫名觉得喉咙里很难受，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这一咳嗽，旁人就注意到了。
　　“醒了？”
　　柳煦没来得及回答，他越咳嗽越难受，难受得眼里都泛起了泪光，不得不起身往床边干呕了两声。
　　他这才觉得好了些，然后，才又抹了抹嘴角，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他看不清人，但从声音及身形来分辨，这人是陈黎野。
　　看他能起来干呕之后，陈黎野才点了点头，自说自话地回答了自己：“醒了。”
　　柳煦：“……”
　　柳煦还有点茫然，喉咙里也还有点不舒服，看见他之后，就一边轻轻咳嗽着，一边往四周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陈黎野倒是很清醒，他也没管柳煦，打报告似的说：“是急性食物中毒，太严重你才会昏过去的。昨天晚上洗了个胃，没事了。医生说你要住院两天，钱我都给你垫上了。亲兄弟明算账，账目给你打微信里了，有空还我。”
　　柳煦：“……不是……”
　　他一说话，才发现声音哑的厉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又使劲清了清嗓子，把喉间的不适感压了些许下去后，才说：“他人呢？”
　　“……”
　　陈黎野本还想再接着说点什么，但被柳煦这么一说，他就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找谁。
　　“我不知道啊，我又看不见。”
　　陈黎野一边说着，一边也跟着四周看了一圈，但这病房里只有他和柳煦两个人。
　　陈黎野说：“没在吗？没在的话，那估计是没能上车，在你家里吧？”
　　“……”
　　柳煦撇了撇嘴，叹了口气，握成拳的手一阵阵发颤。
　　“你又没戴眼镜，看得清吗。”
　　陈黎野一边说着，一边把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给他拿了过来，道：“戴上再看看？”
　　那不可能的。
　　柳煦心里清楚，他就是近视到死，都看得出来沈安行在哪儿。
　　他接过了眼镜，戴了起来，又四周看了一圈，果不其然，沈安行真的不在。
　　他又看向窗外，这才发现早已天亮，一个晚上都过去了。
　　他还记得沈安行浑身是伤跌跌撞撞抱着他往前走的样子。即使是过桥的时候，沈安行也没松手。
　　他明白，沈安行是在拼尽全力地让他活下去。
　　……沈安行急着让他出关，一定是出来之后就倒在家里了。
　　柳煦十分担心，忍不住皱了皱眉，又被喉间的不适感弄得咳嗽了一声。
　　就在此时，陈黎野又递给了他一瓶水过来：“来，喝点。医生说的，起来先喝口水。”
　　柳煦也确实喉咙还不太舒服，就接过了水。
　　这么一抬手，他才发现自己手上有个输液管。
　　他没在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喉咙里残留的不适感这才完全消退了下去。柳煦又清了下嗓子，转头问陈黎野：“我现在不能出院吗？”
　　“不行。”陈黎野回答，“你一下子把自己干晕过去了，医生说必须今天再住一晚看看。”
　　柳煦撇了撇嘴，看起来非常不满。
　　他无奈，只好叹了口气，拧好瓶盖，把水丢到了一边去，又问：“我手机呢？”
　　“没拿。”陈黎野答，“那么急，谁能想得到替你拿手机。”
　　“……”
　　也是，他一出关就彻底没了意识，整个人直接昏过去了。
　　陈黎野到了他家去之后，也只能看到他倒在地上，确实不可能还有心思记得帮他拿手机——
　　“嗯？”
　　想着想着，柳煦就突然觉得不对了，又转过头：“你怎么想起去我家的？”
　　“他给我打了电话，然后把杯子都摔到地上了。”陈黎野回答，“我觉得不对，就过去了。看到你倒在地上，我就给我对象打了电话，他帮我开了路，我就送你来了医院。”
　　“……行吧。”
　　柳煦无奈叹了口气，对他道：“手机借我一下。”
　　陈黎野把手机交给了他。
　　柳煦接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早上八点多。
　　柳煦又点开拨号，打下了一串数字。
　　那是沈安行的手机号。他的手机号这几年一直没换，这串号码早就铭心刻骨的刻在柳煦骨头里了。
　　柳煦把号拨了出去。
　　一个窗帘紧闭，又布满寒冰的房间里，覆满冰霜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滴里嘟噜地喊起了铃声。
　　黑暗之中，沈安行同样覆满冰霜的眼睫微动，却醒不过来。
　　无人接听。
　　柳煦纳闷的“嗯？”了一声，又拨了一次，照例无人接听。
　　为什么？
　　柳煦心中不解。
　　陈黎野站在一旁，看得清楚，就问：“打不通吗？”
　　“嗯，可能手机没在旁边吧。”
　　柳煦应了一声，又把手机还给了他，说：“我登下QQ，你把你的退出来。”
　　陈黎野抽了抽嘴角，没说什么，拿过手机来，点进了QQ，一通操作之后，又把手机递给了柳煦。
　　柳煦登上了QQ，给沈安行发了两条消息。
　　沈安行的手机第三次亮了起来——隔着一层冰霜。
　　整个房间里结满了冰，寒气四溢，甚至还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了几根巨大的粗长冰柱。
　　沈安行趴倒在房间中央，紧紧闭着双眼，像是昏倒已久。他身上结满冰霜，甚至脸上结满了厚厚一层冰。身上有着数根从体内爆裂而出的冰柱，好似那些无言尖叫的崩溃过往。
　　特别关心的铃声一响，他才终于浑身一震，眼睫微颤了颤，睁开了双眼，醒了过来。
　　这浑身一动，他就像是又吃了痛一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忍住痛，慢慢坐起身来，伸出手去，拿起了结了一层冰霜的手机，将屏幕上的冰霜抹去。
　　手机的通知栏上，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QQ通知。
　　是柳煦发来的消息。
　　柳煦说，我没事，别担心我，今晚要住一下院，明天就能回家。
　　然后，QQ又蹦了一下，跳了一条新消息出来。
　　依旧是柳煦给他发的消息，这次内容很短。
　　“你照顾好自己”。
　　在这种状态下，这条消息看起来莫名的悲凉。
　　沈安行叹了一口气出来。气息吞吐间，白色寒气从他口中喷出。
　　有白色冰屑在气息间沉浮。
　　发完这条消息后，柳煦就退出了QQ，删掉了自己的记录，把手机还给了陈黎野。
　　陈黎野没急着拿回手机，又沉吟了片刻后，才有些一言难尽的对他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今天晚上不是约好要见面的吗。你既然都住院了……就算了吧。”
　　柳煦：“……”
　　陈黎野这话说的乍一听没毛病，但一细想，就会觉得很不对劲。
　　柳煦只是食物中毒而已，陈黎野大可以约个改天。
　　但陈黎野说的不是“改天再说”，而是“就算了吧”。
　　他是要废弃和柳煦见面并告诉他关于地狱的事情的这个约定。
　　柳煦没急着吭声，他知道陈黎野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他眯起眼，把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猜测了会儿缘由后，他就突然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个关于惩罚的梦。
　　“……我说。”柳煦试探着说，“你该不会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吧？”
　　陈黎野早就知道瞒不过他，完全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他又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我的经验没法套用在你身上。”
　　“……一点儿都不行？”
　　“一点儿都不行。”陈黎野回答，“因为守……那个啥的类型都不一样。”
　　柳煦：“……”
　　这无疑是天打雷劈。
　　守夜人的类型不一样，也完全不是一回事，这就说明，两个人要走的路很可能也不同。
　　……沈安行有可能不会像谢未弦一样变回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柳煦就啧了一声，又气又颓，揉了一把头发，恨得牙痒痒。
　　陈黎野知道很多，但是他没法多说，沉默了片刻后，他就又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着急，肯定有办法的。”
　　柳煦没把脾气撒到他身上，但是很明显心情不太好了。
　　他没多说，只“嗯”了一声，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陈黎野无可奈何，也知道自己无论再说什么，听起来也只能像高高在上的风凉话。
　　他就不再说这件事了，又说：“我今天还有事情要办，不能在这儿待太久。你怎么办？给你父母打个电话？”
　　“……”
　　柳煦一想也是，就又拿着陈黎野的手机，心情不太好的给他姐姐打了个电话。
　　确认柳煦这个病患不会没人照顾之后，陈黎野才收回了手机，挎上包，跟他告了别之后，走了。
　　陈黎野走出了病房，来到了电梯前。等电梯时，突然手机在兜里嗡嗡了两下。
　　他拿出了手机，发现发消息给他的是谢未弦。
　　陈黎野点开消息，发现谢未弦给他发了一个图片，以及一个微笑，微笑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陈黎野都不用打开图片，一眼就看到谢未弦照的是他匆匆忙忙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些垃圾食品。
　　陈黎野手一抖，突然感觉大限已至。
　　很快，谢未弦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谢未弦：陈黎野。
　　谢未弦：现在，立刻，马上。
　　谢未弦：给我滚回来。
　　谢未弦：/微笑。
　　陈黎野原地石化：“……”
　　……
　　这年头食物中毒的人不多，偌大的病房里只有柳煦一个。
　　他姐姐是个自由设计师，上班随心，最近搞完了一个项目正没事儿干，一听柳煦食物中毒住院了，就很兴奋的说要给他买点好的，打听过他能吃什么之后，就挂掉电话去忙了。
　　估计得中午才能来。
　　柳煦没有手机，只好躺在床上看窗外的风景。他的病床在房间最里面，旁边就是窗户，一偏头就能看到窗外的景色。
　　柳煦却没什么心思赏景，他心里很烦。
　　真的很烦。
　　他本以为沈安行说不定有机会复活，但陈黎野昨晚做的梦又告诉他，谢未弦和沈安行完全不是一个类型，那走的路有可能也不是一条。
　　走的路不同，结果自然也有可能不是一样的。
　　沈安行复活的可能性低了。
　　虽然有谢未弦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概率本就不低，但柳煦在沈安行的事情上草木皆兵风声鹤唳，概率只要不是百分之百，他就心慌得睡不着。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落。柳煦心烦意乱地看着它，看了片刻后，就好像想报复什么似的，一下子把滴速控制器划到了最大。
　　他气得有点自暴自弃起来。
　　滴死算了。
　　柳煦想。
　　他仰躺到病床上，再一偏头才看到，两个包子和一盒小米粥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想来是陈黎野给他买来的早饭。
　　柳煦一点食欲都没有。
　　但如果不吃东西，地狱安排给他的食物中毒的症状就说不定会莫名其妙地加重，说不定还会让他再住院一天，也就又有一天见不到沈安行了……
　　一想到这个，柳煦就眉角一跳，啧了一声，只好认命地爬了起来，揭开了小米粥的盖子，跟它有仇一样吃起了饭。
　　他一边愤恨的嚼着包子，一边偏过头，看向窗外的天。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寒风在外呼啸而过，呼呼的声音听得人心烦。
　　天也蓝的令人心烦。
　　这么看着看着，柳煦忽然间就想起了高中那年。
　　高二那年，他和沈安行坐在紧挨教室走廊那排的最后面。
　　沈安行那时候总是睡觉，偶尔醒来，就看着外面的蓝天发呆。
　　柳煦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窗外的蓝天和云。
　　后来尽管他们关系好了些，沈安行也一直这样。
　　柳煦不明白，有一次上语文课，他就趴下来了一些，偷偷问沈安行到底在看什么。
　　沈安行看着外面发呆，哑声回答：“看天啊。”
　　柳煦莫名其妙：“我知道啊，我是问你有什么好看的。”
　　沈安行这才终于舍得看他一眼了。
　　他那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彩，也没什么对一切都感到厌烦的色彩。
　　他只是麻木，也只有麻木。
　　柳煦无数次回想起来，都只想得出这么一个形容词。
　　麻木。
　　沈安行就那么麻木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好看的。”
　　“……？”
　　柳煦不明白。刚要再问点什么时，沈安行就又说：“很烦。”
　　柳煦：“……啊？”
　　柳煦更不明白了。
　　“蓝的很烦。”沈安行轻轻对他说，“外面的天。”
　　确实很烦。
　　沈安行死后，柳煦才终于明白了他的感受。
　　那是在滔天的无力感和被迫接受的压力之下，滋生出的对世间的麻木厌烦。所以不论水多清天多蓝火烧的云多好看，在他们眼里，都是被世间的麻木厌烦浸泡过后，留下的刺眼聒噪。
　　烦死了。
　　柳煦这么想着，突然就好想沈安行。
　　他想起沈安行在地狱里焦急喊他的样子，想起沈安行伤痕累累又抱着他咬牙向前的样子，又想起他在桥上受着痛又坚持跌跌撞撞向前走的样子……
　　柳煦越想就越想见他。
　　手上已经因为滴速太快而开始隐隐作痛，但柳煦不想理。
　　他吃的味同嚼蜡，一点儿意思都没。
　　过了几分钟后，他就狠狠将最后一口粥灌进了嘴里。
　　完事儿，搞定。
　　柳煦脾气暴躁的把食物残骸和盒子收拾了起来，塑料袋一系，往柜子角落里一扔。
　　一举一动都让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他看着被他扔到角落里可怜兮兮缩作一团的袋子，不知怎么回事，委屈突然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很奇怪，他一个人住院没什么，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这七年明明都是这么扛过来的，他明明没什么可委屈的。
　　但他还是委屈了。
　　他想着为了让他活下来拼尽全力，最后却连他好转的第一面都见不上，倒在家里谁都看不见，就那么被迫自生自灭了的沈安行，又想着明明已经好了却回不了家，只能隔着屏幕给他发那么两句屁用没有的话的自己，以及好不容易再相见，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下地狱的他们两个——突然就好委屈。
　　眼前就这样渐渐模糊起来。
　　他也好沈安行也罢，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会有今天？
　　为什么？
　　又凭什么？
　　柳煦最终还是没忍住，低下头抹了两把眼睛，低声骂了句：“操。”
　　可这一“操”完，他就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杨花。”
　　柳煦一惊，眼泪也没来得及擦干，立刻转回过了头去。
　　沈安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他身后。柳煦回过头来时，他就朝他笑了一下。
　　大概是看到柳煦好端端的，沈安行才忍不住笑的。他这一笑笑得欣慰又高兴，可看起来又莫名惨白又虚弱，像是刚被折磨过一般一样。
　　沈安行对他说：“对不起呀，我等不到明天。”


第82章 夜雪（三）
　　柳煦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安行会自己来。
　　愣了片刻之后，他就转回过身，探出身子去，一句话没说，轻轻拽住沈安行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拽近了些。
　　沈安行看他眼角挂泪就已经心中了然了。
　　他一声没吭，乖乖跟着柳煦的力，往他那边挪了两步。
　　他本就站在柳煦床边，挪了一两步之后，就到了柳煦面前。
　　把人拽过来了之后，柳煦就往他身上一靠，脑袋抵在他身上，抱住了他。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一声也没有吭，只有在靠到沈安行身上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委屈憋回去。
　　沈安行也没有说话，他揽住柳煦，轻轻拍着他，似在安慰。
　　柳煦没有大哭，他只是抱着沈安行。
　　沈安行换了一身衣服，还穿上了大衣。他穿的很厚，抱着他的时候，柳煦也只隐约的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凉，那是冰山地狱守夜人身上无法被彻底隔绝掉的残留冷意。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之后，柳煦才终于闷在他怀里，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沈安行知道他在说什么，抿了抿嘴无奈一笑，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都习惯了……也怪我，没护好你。”
　　柳煦感觉到沈安行把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一下下轻轻抚摸起来。
　　沈安行武装的很充分，手上也戴着黑色的长手套，许多冷意都被这样隔绝掉了，被他这样一下下摸着时，柳煦也只感觉到有那么一点凉。
　　他又听到沈安行说：“委屈你了。”
　　柳煦没回答，他努力抿住了嘴，难过又一次袭卷上了心头来。
　　不知第几次，他忍不住想，沈安行这个人怎么这样？
　　明明是他受伤，是他拖着一个累赘浑身是血的闯到最后，是他冒死选了最冒险的一条路。最该委屈的明明是他，可为什么偏偏是他说“委屈你了”？为什么偏偏是他说“都怪我”？
　　他做错什么了啊？
　　为什么是他说这些？最受罪的明明是他啊？
　　柳煦心中悲哀，也很自责。
　　都怪他试图和邵舫交换情报，才会变成这样。
　　或许是因为自责，又或许是因为见到沈安行之后更止不住的委屈，鬼使神差的，柳煦就开口说：“不是你没护好我。”
　　“嗯？”
　　“那个就是惩罚。”
　　柳煦抱着他，对他说：“我听到了……倒下去之后，就听到了。有个人说，这个就是对我的惩罚。”
　　“说出来你别生气，我那个时候……其实还有点高兴。”
　　“我心想，幸好是我，不是你……这么一来，你也不用再被撞一次了，这么一想的话，是不是我也算是帮你挡了一次灾？”
　　沈安行眼角一跳：“……”
　　“但是看到你后来那样，我又觉得我真是个傻逼。”柳煦喃喃道，“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错。……本来见到你以后，我就决定，绝对不能让你再受伤了。”
　　“可你还是在受伤，还不止一次。”
　　柳煦说到此处，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片刻后，才接着用很沉重很沉重的声音，对他说：“我真是个混账。”
　　“不是……”
　　沈安行完全没想到柳煦会这么想，一下子慌了，慌得手足无措，刚想赶紧出言宽慰两句时，柳煦就又叫了他一声。
　　“沈安行。”
　　就这么一声，沈安行想说的话全被堵回了嗓子眼里。
　　柳煦被委屈和自责推着，鬼使神差地，就将这句一直深埋心底，并不打算告诉沈安行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我过得一点儿都不好。”
　　“……”
　　沈安行听得一怔。
　　柳煦说完这话后，不知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还是想等着沈安行说些什么，突然就沉默了下来。
　　沈安行手搭在他肩膀上，也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柳煦过得不怎么样，可当这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也不知该怎么做了。
　　抱抱他或者安慰他这种随手就能做到的事，在这沉重的七年面前，似乎都显得太过轻如鸿毛。
　　沈安行想给柳煦更多一点，再多一点，多到能填满七年的孤独。
　　可他又明白，迟来的阳光救不了枯萎的花。
　　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弥补这七年。
　　沈安行垂了垂眸。
　　两人相对沉默。但就在此时，随随着咔哒一声开门声，有人拉开了病房的门。
　　他们又齐齐向门口看去。
　　进来的人是护士。
　　护士看不到沈安行，全当柳煦就一个人坐在床边。拉开门进来后，她就道：“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有人进来，柳煦也就不好再贴着沈安行了。
　　他只好松开了手，往后蹭了蹭，但又不肯真的全松开，就拿那只没输液的手牵着沈安行，应了声：“还行。”
　　他是真的还行，没哪儿不舒服，除了一开始醒来的时候喉咙里边像是卡了块辣油似的难受。
　　想来那应该是洗胃的错。
　　护士一进来，沈安行也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给她腾了位置出来——虽然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护士走近了过来，看了眼滴液，随后突然眉头一皱，伸手拿起滴速器，把滴速调慢了不少，嘟囔道：“调这么快干嘛？你不疼啊？”
　　柳煦撇了撇嘴。
　　护士不说倒还不显，她这么一说，疼倒是真疼。
　　沈安行看了他两眼，垂了垂眸，没吭声。
　　护士看了眼输液袋，又低头嘱咐了他一大堆。
　　比如输液输完记得叫护士，又比如忌生冷忌海鲜忌油腻忌辣忌酒忌茶忌咖啡，再比如多喝粥多喝汤多喝热水别喝饮料，又通知他说住一天院观察一下情况，没有什么大事的话就可以出院了——说完这么一堆之后，她才终于离开了。
　　护士拉上门走了。
　　她走了之后，沈安行就往旁边走了半步，低下头，伸手去拿起输液管上的滴速器看了一眼，也问：“你调这么快干什么？我都没注意到。”
　　“……也没有。”柳煦干干巴巴地应了声，“就是嫌它太慢了。”
　　沈安行自然不信，他也看得很透。
　　八成是柳煦自己生气，撒气到这玩意儿身上了。
　　他以前就这样，有了情绪不会撒在旁人身上。
　　柳煦要是情绪不好，要么咬笔要么折书和本子的边角，有时候气的狠了，课上写字的力度也会大到咚咚响——上高中的时候，有几次沈安行就是被这么叫醒的。
　　总而言之，柳煦撒气的对象都是身边的死物。
　　他欺负他们不会说话。
　　沈安行心里明镜似的清楚明白，但没说出来。
　　他笑了一声，把滴速器放了回去，没戳穿柳煦，只说：“对自己好点儿。”
　　柳煦撇了撇嘴。
　　沈安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柳煦乖乖受着，一声没吭。
　　就这么揉了片刻柳煦的头发后，沈安行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道了声“对了”后，就把手伸进了上衣的兜里，把柳煦的手机拿了出来。
　　“这个。”沈安行把手机交给了他，说，“我看他没给你拿，就给你拿过来了。”
　　“哦……”
　　柳煦接了过来，也和沈安行一样，这才慢半拍地想起了奇怪的地方，又“嗯？”了一声，问：“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用你的手机，又给你同学打了一个电话。”沈安行说，“他一回生二回熟，知道我是打算去找你，就把地址告诉我了。”
　　柳煦：“……”
　　柳煦一时无言。
　　“你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吗？”沈安行问，“得有个活人过来照看你吧？”
　　“用不着，又不是什么大病，输个液住个院就好了，刚刚她不是也说没事的话明天就能走吗。”柳煦说，“不过我给我姐打电话了，她说她中午来。”
　　沈安行应了一声：“喔。”
　　然后，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谁都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但他们并非是不想继续，只是其中一个不想继续揭起伤疤，其中一个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煦刚刚委屈，现如今被护士一打乱，也多少冷静下来了点。冷静下来之后，他就很想给自己来上一巴掌，再找个时光机穿越回几分钟前，把“我过得不好”这句话撤回，一个音儿都不留给沈安行听。
　　他确实过得不好。
　　尽管他工资高，业务能力强，一个人住在昂贵的公寓区里，在外人的眼里算是活得风风光光相当成功，但他依旧过得不好。
　　没人看到他半夜失眠坐在大落地窗前看着夜景失眠，没人想过他一个人呆在沈安行曾幻想过的房子里生活是什么滋味，没人知道每一个夜晚里，他看着身边的空空荡荡时在想什么。
　　没人能理解他的煎熬。
　　可尽管他煎熬，这毕竟和别人没关系，所以柳煦一直都自己一个人承受着。
　　话虽如此，这也和沈安行没关系。
　　他活的不好，不是沈安行的错。
　　沈安行又能做什么？从柳煦嘴里听到这些，除了担心心疼以外，他又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说这件事干什么。
　　柳煦越想越自责，越自责越生气，只好低头不停地划着手机，却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
　　他抬头瞥了眼沈安行，就见对方一直都在低垂着眼帘看着他。
　　柳煦又撇了撇嘴，难得的觉得他和沈安行之间的气氛变得莫名诡异了起来。
　　诡异得令人窒息。
　　就这样沉默了不知多久后，沈安行才突然叫了他一声。
　　“杨花。”
　　“嗯？”
　　柳煦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这么一抬头，他就被一下子捧住了脸。
　　柳煦一怔，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就看到沈安行低了低头，欺身过来，捧着他的脸，很小心又很庄重的，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吻。
　　柳煦完全怔住了。
　　这一吻小心庄重又缓慢，吻过之后，沈安行才微微低下头去，看向了他。
　　“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他说，“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总觉得做什么都不太够。”
　　“我想了很久，最后就只记得，以前我很害怕很难过的时候，你是这么做的。”
　　随着这句话，柳煦这才慢吞吞地想起了从前。
　　他以前，似乎确实这么做过。
　　在沈安行害怕活着自我怀疑自我恐惧的那些日子里，是柳煦这样吻他安慰他的。
　　“是你让我活下来的，杨花。所以……我不管从前，从此以后，你要好好活着。”
　　沈安行说：“为了你想要的。”
　　恍惚间，柳煦也似乎听到八年前，他对沈安行说——
　　“你要活着，沈安行。”
　　“你不是还想去看海吗，不是还想去天文馆看看吗，不是还想和我谈恋爱吗？”
　　“你要为了你想要的活着啊。死了可就什么都没啦，天文馆和海都没办法去了，我也不和死人谈恋爱的。”


第83章 夜雪（四）
　　柳煦垂了垂眸，沉默了一下后，就伸手抱住了沈安行，往他怀里蹭了蹭。
　　他依旧一句话也没说，他也不需要说什么。
　　沈安行抱住他，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窗外北风萧萧，寒月的风呼啸而过。
　　柳煦在沈安行怀里沉默了很久，眼里有不知名的复杂东西在闪烁。
　　最后，他又慢慢闭上了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
　　松开之后，柳煦也不太想放手。沈安行当然也明白，就拉着他没扎针的那只手，转身坐到了他旁边去。
　　柳煦就靠在了他肩膀上，打开了手机。他有比较在意的事，点开了微信之后，就想赶紧点进邵舫的消息里看一看。
　　柳煦的惩罚都结束了，想来应该是可以点进去了。
　　可谁知一点进去，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状况，一条消息都蹦不出来，一片黑屏。
　　……是因为邵舫还没受到惩罚，所以他还是不能跟他联系上？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又拉了拉沈安行，叫了他一声：“星星，你看这个。”
　　沈安行偏过头去。
　　柳煦把手机交给了他，又说：“这是邵舫。之前进去的时候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那八成是他还没受到惩罚吧。”沈安行得出了和柳煦一样的结论，说，“看你这样，所谓的惩罚应该就是百分百会被关卡厉鬼盯上，用这种方式把关卡难度在被惩罚者身上提高一定程度……所以，等他下一次出来之后，应该就能联系上了。”
　　柳煦也是这么想的，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退出了聊天界面，开始划着手机，有一茬没一茬的跟沈安行聊着天。
　　就这么互相靠了一会儿后，输液袋里的液体就慢慢见了底。沈安行见此，就转过头去，按亮了床头上的铃。
　　护士很快就应声而来了。
　　她利落的将柳煦手背上的针拔掉，拿走了输液用的一系列器具，又说：“好好呆着啊，别吃没用的，多喝点汤汤水水的，吃饭最好喝汤或者粥啊。”
　　柳煦点点头：“好嘞。”
　　护士没多费口舌，拿上该拿的东西，走了。
　　她离开之后，沈安行就低下头来，问：“你姐姐知道你得喝粥吗？要不要再打个电话告诉一下？”
　　“知道啊。”柳煦说，“我跟她说我是急性食物中毒了，嘱咐过她中午要买粥来。”
　　沈安行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那就好。”
　　沈安行和以前一样，还是爱在每一个关于他的事上担心，无论事情大小，他都要问两句。
　　柳煦忍不住笑了两声。
　　“我也还没见过你姐姐。”沈安行又自言自语似的喃喃了一句，然后转头问道，“她还好吗？”
　　“好啊，好得很。”柳煦说，“她能有什么事儿。”
　　沈安行无奈一笑。
　　确实。
　　毕竟他姐姐柳婉是一个传奇，总给人一种天塌下来她都不会有事的感觉。
　　柳婉这个人，用自身实力完美证明了做人和名字完全没有关系，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胞和“婉”这个字相符合。
　　她漂亮，但是力气大性子野。
　　沈安行经常听柳煦说起柳婉。而在柳婉那些万古流芳的事迹里，最令他他记忆最深刻的，是柳煦小学二年级被同班同学欺负的事。
　　那年，四年级的柳婉一听柳煦被人欺负了，当即倒拔饮水机水桶，扛着就从三楼杀了下去，冲到他们班里挥起武器哐哐一顿乱杀，不仅帮柳煦摆平了事情——还痛击了队友。
　　她回手一旋的时候，水桶哐当一下呼柳煦脑门上了。
　　于是当天，柳煦他妈在接到老师电话赶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家两个孩子一个脑门上鼓着大包噘着嘴满脸不服，一个咯吱窝里夹着水桶满脸不屈。
　　一看就是一家人。
　　好一个姐弟情深。
　　柳煦他妈那天在老师面前憋笑憋的要死了，不得不从包里掏出口罩戴上以掩盖嘴角的无限上扬。
　　等到了车上，她就控制不住的锤着方向盘，嘎嘎乐了五分钟，乐得俩小孩莫名其妙。
　　总而言之，柳婉小小年纪武功盖世，纯纯一女侠。
　　他爸妈倒是对这女侠充满江湖气息的义气性格很赞赏很包容。
　　小时候，柳煦听过周围很多人都在劝说他的父母。他们说柳婉性格不像女孩子，得好好管管，不然这样长大了以后就了不得了，会没人要的，嫁不出去。
　　他爸妈却不这么觉得。
　　他爸说：“不嫁就让她自己养自己，谁说嫁不出去没人要了就完了？女孩子非得叫别人要别人娶？嫁人就是全部了？我姑娘这侠气盖世的，放武侠小说里那就是天下第一，用得着别人要吗？”
　　就这样，柳婉丝毫没被束缚，越长越有女侠气概。
　　在沈安行的记忆里，柳婉也是个很能的人。
　　她对沈安行也很好。柳煦告诉过她沈安行低血糖，所以每次她回国来，都会给沈安行带满满一兜子糖和巧克力。
　　听柳煦说，他家里第一个要求柳煦把沈安行带回家吃饭的，就是柳婉。
　　据说，她第一次看到沈安行和柳煦站在一起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柳煦喜欢他，他也喜欢柳煦。
　　女侠火眼金睛。
　　时间很快一晃而过。中午十二点半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就从楼梯口那边传了过来。
　　或许是一家人都有准确的分辨家人雷达，这脚步声响了还没两秒，柳煦就听出来了。
　　他说：“来了。”
　　他这话音落下还没五秒，那脚步声就迅速地由远及近，一个人影迅速地来到了病房门口，哗啦一下子把门拉开了。
　　沈安行被她这来势汹汹吓得浑身一激灵。
　　“午安，我滴朋友！”
　　柳婉站在病房门口，推门而入时，浑身一股身在江湖飘的女侠气概。七年不见，女侠依旧是女侠。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
　　柳婉看到坐在病床上的柳煦，一点儿担忧之色都没露出来，反倒站在门口大声地哈哈了两声，一边关上门一边往里走，一边悠悠哉哉地道：“怎么样，我就说你这么喝下去哪天肯定住医院吧？被我说中了吧！”
　　“……不是酒精中毒。”柳煦无语地看了她手上的东西一眼，道，“是食物中毒。”
　　“那酒精不也算食物吗。”
　　柳婉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一直走到了柳煦的床前去。
　　她手上拎了两个小包，走到了柳煦床边的床头柜前面之后，她就把手上的一个包放到了地上，拿起另一个帆布包放在了床头柜上。
　　尽管嘴上说着风凉话，但她带来的东西还是不少，两个包里都满满当当的。
　　柳婉将两三个饭盒从帆布包里拿了出来，一边弄着一边说：“看，这个是皮蛋瘦肉粥，老娘亲自给你熬的，喝不完你就去死吧。”
　　差点就真死在地狱里的柳煦：“……”
　　柳婉一边打开饭盒的盖子，一边随口问：“医生怎么说？”
　　柳煦回答：“今天观察情况，住一天院，没事的话明天就可以走了。”
　　柳婉应了声：“那还行。”
　　说这些话时，她就把饭盒都打开了。除了那一碗粥以外，她还又炖了一小碗牛肉，和一碗白菜炖粉。
　　把这些全都打开之后，她就一指碗：“吃！”
　　柳煦：“……”
　　柳煦撇了撇嘴，转过身去，拿起了筷子，又认命地干起了饭。
　　柳婉忍不住在一旁絮叨起来：“我就说你得把酒戒了嘛。你再这么喝下去迟早肝硬化，让他知道了不得掀开棺材板回来？”
　　任谁都听得出来，柳婉说的能为了柳煦掀开棺材板回来的这位狠人究竟是谁。
　　狠人沈安行站在一边，没吭声，打量了两眼柳婉。
　　七年过去，谁的变化都很大，柳婉当然也不例外。
　　当年爱扎个马尾一甩一甩的姑娘直接一狠心把头发剪了。她穿了一套黑色短风衣里套了件高领毛衣，打扮得倒是比从前成熟了不少。
　　这七年能改变很多人，柳婉也和从前有了很多变化。她的妆容与身上的气质也都和七年前不太一样，被时光一磨打，变得更加成熟了起来。
　　而且……
　　沈安行的目光往柳煦身上飘了飘，垂了垂眸。
　　他似乎发觉了什么，但是并没有说。
　　柳煦在用筷子拨拉着菜，听了柳婉这话，就闷声应了句：“我戒酒了。”
　　“？”柳婉一愣，“戒了？真的假的？”
　　“真的。”柳煦道，“前两天就都给班上同事了，我冰箱里现在一瓶没有。”
　　“我靠？这么突然？”柳婉觉得新奇，忍不住凑近了他几分，稀奇道，“奇了怪了，谁说你你都不改，我都跟妈商量说上山请大仙让沈安行给你托梦了。怎么的，他真给你托梦了？这么自觉？”
　　柳煦：“……”
　　沈安行：“……”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柳婉还真说对了。
　　不得不说，他们老柳家的直觉还是可以的。
　　柳煦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把这件事儿一笔带过：“怎么可能，最近喝得不太舒服，就顺便戒了，我也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他真的很会撒谎。说这话时脸色无波无澜，神色自然，一点破绽看不出来。
　　沈安行的眼神莫名暗了几分下去。
　　柳婉也点了点头：“是不能这么喝下去。”
　　这话说完，她就拎起了放到脚边去的另一个帆布包，说：“喏，我把充电器还有电热的热水袋都给你带来了。那个包里还有烧的热水，你趁热喝点，我下午还得去工作室一趟，有个甲方突然要把单子加急，所以我没法多待。晚上你要人陪不？我把王姨给你叫来？”
　　“……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又不是什么大病，躺一天就完事了。”
　　“行嘞弟弟。”柳婉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加油弟弟，你要坚强。”
　　柳煦：“……”
　　他突然很想把柳婉按在地上揍一顿。
　　但他明白，他打不过这位女侠。
　　柳婉在这里呆了差不多将近两个小时，和柳煦有一茬没一茬的聊了一会儿。
　　从他们的聊天内容中，沈安行才得知了现在柳煦家里的情况。
　　自打柳煦和柳婉大学工作了之后，就纷纷在外面自己买了房，从家里搬了出来。
　　而王姨就留在柳煦爸妈的家里，接着做保姆。
　　柳婉还是没结婚。她一个人活得自在，可眼看都是要奔三的人了，周围上门自荐催她相亲的也越来越多，可她却一点儿不着急。
　　她是海归高材生，名下还有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单子海浪似的往手里挤，男人和婚姻哪有钱来的香。
　　女侠果然还是女侠。
　　而上门催着相亲赶紧成家的也不止柳婉一个，柳家家庭背景好条件也好，姓柳的除了柳婉，还有一个柳煦。
　　当然，这位心里住着一个人，也根本不会去相亲。
　　柳婉抱怨说，盯着他们两个眼红疯了似的想娶想嫁的人真是越来越多，烦得要死。
　　沈安行听得嘴角直抽。有人盯着柳煦，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十分不爽。
　　就这么有一茬没一茬的聊了两个小时后，柳婉就低头看了看表，说了声“我得走了”，然后便拎上包离开了。
　　她走之后，柳煦就回过了头来，对沈安行道：“怎样？没变吧？”
　　“嗯。”沈安行应了声，又说，“可惜看不见我。”
　　柳煦被他说得一顿。
　　他想起沈安行有可能不会有和谢未弦相同的结果这件事，霎时脸上一僵。
　　但很快，他就将神色收拾好了。
　　柳煦脸上又扬起一抹笑，道：“会有一天能看见的。”
　　……会有的。
　　……
　　时间一晃就到了晚上。
　　偌大的病房里还是只有柳煦一个人，晚上夜深人静，夜里的风更大了，呼啸着刮着窗户。
　　柳煦很听话地把柳婉给他带来的热水喝掉了，那可真是好大一个保温瓶。
　　除此以外，柳婉还给他带来了很多东西。充电器和热水袋自然不用说，还有一些柳婉自己买的小说，说是给他打发时间用。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柳婉自己的摸鱼之作，她还在上面留了便签，很臭屁的说是给他瞻仰。
　　柳煦无语。
　　窝在沈安行旁边看了会儿小说之后，柳煦就又点开微信看了看。
　　里面仍旧一片黑屏，还是没办法和邵舫联系上。
　　这个人进地狱的间隔是真的长，长到柳煦有点羡慕。
　　他撇了撇嘴。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再一看时间，才发现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他打哈欠之后，沈安行就也看了眼时间，然后说：“不早了，早点睡吧。”
　　“嗯。”
　　柳煦点点头应了声，又拿出柳婉给他在超市买来的简易洗漱用品，说：“那我去洗个脸刷个牙，你先上床。”
　　沈安行点了点头，也有点哭笑不得。
　　果然，现在的柳煦无论去了哪，床有多挤，沈安行都别想从他床上下来。
　　洗完漱回来后，柳煦就关上了病房的灯，取下了眼镜，钻到了被子里，搂住沈安行，闭眼睡了过去。
　　他很清楚今天会做个什么梦。
　　毕竟一回生二回熟，在洗漱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要溯流而上，回到七八年前的准备了。


第84章 夜雪（五）
　　柳煦是对的。
　　他闭上眼后，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在一片黑暗中迷离了片刻后，眼前就慢慢地明亮起来了一些。
　　周遭慢慢地响起了其他的声音，将夜晚里医院的动静与窗外的寒风呼啸盖了过去。
　　依稀可闻的寒风呼啸声，鞋底摩擦地板的跑步走路声，叽叽喳喳混在一起的谈话嬉闹声，各种吃食混杂在一起的好闻味道，还似乎有一个人在和他说话。
　　那人说：“我跟你说，隔壁班的那个谁啊，盯着咱们班蔚晴好久了……”
　　和他说话的人叽叽喳喳地，特别八卦，并不是沈安行。
　　但这些都在他耳边重新编织成了一场旧年的大梦。
　　柳煦慢慢睁开眼，看到自己坐在班里，面前是回过头来在跟他闲聊八卦的同学。
　　同学嘻嘻哈哈地跟他说着话，柳煦感觉到梦里的自己在噙着嘴角笑，不时点点头回应两声。
　　少年不知愁滋味。
　　柳煦窝在壳子里撇了撇嘴，简短地评价了一下彼时的自己。
　　他努力地用余光打量了一圈周围，发现外头天还没亮。
　　而前桌的同桌还在埋着头奋笔疾书全力输出，一看就是在生死时速赶交作业的死线——这货名叫贺高寒，和名字不一样，纯纯是个数学不好的沙雕，上高二的时候，他每次都会把数学作业留到第二天早上抄同桌的。
　　而不厌其烦总乐意给他提供数学作业的大好人，也就是眼前这个和柳煦滔滔不绝聊八卦的人，名叫宁乔，最大的兴趣就是到处打听八卦。
　　总而言之，每天早自习之前，柳煦都能看到这个光景。
　　宁乔跟他聊八卦，贺高寒头悬梁锥刺骨地赶数学作业。
　　也就是说，现在应该是早自习之前。
　　柳煦无语地抽了抽嘴角，突然又有点想笑，也忍不住有些怀念起了这个时候。
　　他又用余光看了眼旁边。自打他转过来以后，他就一直和沈安行是同桌。
　　但沈安行是个迟到VIP，早自习从来不见他的人影，永远都是踩着第一节 课的上课铃来。
　　这次自然也是一样。柳煦用余光去看时，只看到空空荡荡的一个书桌。
　　他无奈，又有点失落，又窝在壳子里撇了撇嘴。
　　就在此时，前面突然传来了几声意义不明的欢呼。
　　宁乔吓了一跳，“握草”了一声后，就转了转头，莫名其妙：“咋了这是？”
　　他这话音一落，前面欢呼的人就举着苹果返祖似的叫了起来：“好耶！！我居然有平安果！！！”
　　“大小姐牛逼！！！”
　　平安果？
　　12月24号？
　　柳煦一怔，而此时的他却不受自己控制的抬头看去。这一看，柳煦就见一个散着及肩中发的女生捧着一堆苹果，朝他们笑了两声，挥了挥手，没说什么。
　　“看，说曹操曹操到。”宁乔说，“蔚晴来了。”
　　柳煦记得这个姑娘。
　　因为这个姑娘，后来沈安行才会又跟他发生了很多事。
　　蔚晴人长得白净好看，肤如凝脂又唇红齿白，班里的男生——不，更准确的说，是全校的男生都很喜欢她，至少对她观感都很好。
　　她也确实是个好姑娘。她家里是一个中型企业，蔚晴又是家里的独生女，那自然是被养的大家闺秀品貌端庄，跟个洋娃娃一样，光是看着就令人心情愉快。
　　不过……竟然是12月24号啊。
　　已经在心里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的柳煦有点心情复杂，无奈苦笑了一声。
　　当年的这一天，那可是过的相当精彩。
　　但当然，现在还是一片祥和。
　　在这片祥和的氛围里，蔚晴抱着苹果，分给了自己的学习小组里的同学。那些苹果个个个红体圆，看着就甜。
　　蔚晴一边发着一边说：“辛苦大家了，马上期末了，最后努力一把，好好过年呀。我作为组长，就给你们买了几个苹果，祝大家平安夜和圣诞节都快乐！”
　　此话一出，班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哀怨羡慕的声音。
　　“真好啊——”
　　“看看别人家的组长，看看！你看看啊贺高寒！！你居然还在抄宁哥的数学作业！？组长要不要点脸啊！？爷的平安果呢，爷也要平安果！！”
　　“闭嘴去死赶作业呢！！”
　　“我也想要——组长，今天平安夜——”
　　“组长平安夜组长平安夜组长平安夜组长平安夜——”
　　到最后，全班的怨气直接组成了诅咒一般的喊话。
　　全班一共四个学习小组，每组十个人，除了蔚晴，其余三个人纷纷被诅咒包围了起来。
　　“讲讲道理啊！！你以为谁都是大小姐大少爷吗！？”一个组长哀嚎起来，“我家只是平平无奇的社畜一家啊！！我一个月零花钱连蔚晴他爸一天工资的零头都没有！！该你们给我平安果好吗同志们！？资助一下弱小可怜的我！！”
　　另一个组的人又摇起装着背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组长，满脸恨铁不成钢：“你别装死了！！你看看人家组长，你跟蔚晴学学啊！！！晴姐你也说他几句！！”
　　柳煦在一旁笑得不行。
　　蔚晴倒是笑得大气。有人跟组长闹得热闹cue到她时，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挽着手，朝他们莞尔一笑。
　　蔚晴用十个苹果把班里吵得一片热闹。但正闹得开心时，突然，教室后门被人吱呀一声拉开了。
　　班内的一切瞬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戛然而止。
　　柳煦就坐在靠门的最后一排，后门就在他旁边。
　　后门一开，走廊里的冷风就灌了进来。
　　柳煦首当其冲受了其害，他被冻得一哆嗦，又往后一仰头，看了过去。
　　来者竟然是迟到大户沈安行。他站在门边上，脸色惨白，耳朵被冻的发红，嘴角也不知怎么的红了一片，还噙着点血。
　　看起来像是出门前被狠狠掴了一耳光。
　　在看到沈安行时，柳煦就猛然眼前一震，脑子里不知被什么东西炸成了一片空白。
　　恍惚间，他又一次逆流而上。
　　和上次一样。
　　完全一样。他又在看到沈安行的一瞬间就忘掉了所有，又一次恍恍惚惚地溯回了九年前，与九年前的自己连接成了一体。
　　他看着沈安行，有些茫然。
　　班里的空气在他推开门之后，眨眼间就降到了冰点。
　　没人敢吭声了，尴尬的气氛铺满了整个班级。
　　或许是因为从没见过他赶过早自习，每一个人都十分稀奇地看着沈安行，一片沉默。
　　沈安行站在后门被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有点不自在，啧了一声，抬了抬头看向全班，冷声道：“干嘛？”
　　大部分人都被吓得一激灵，连忙转回过头，继续忙自己的。只有一个脾气也不太好的见原本热闹的空气冷了下来，不太高兴地啧了一声，不太服气的说了句：“看他怎么了？天天臭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他钱了似的。”
　　这种人大部分都有一两个小弟跟着，当然这位也不例外。这话一出，他的一个小弟就立刻跟了上来，狗腿的附和道：“就是嘛，看他怎么了？他是啥玩意儿啊，还不能看了？”
　　这两句话的声音都很高，摆明了就是对着沈安行说的。
　　但沈安行懒得理，就当没听到。他转头拉上门，把书包扔到了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说他的见他没反应，就接着冷笑一声，道：“怎么了，看你怎么了？”
　　蔚晴上去给了他一脚：“少说两句！”
　　被自己组长给了这么一脚，这男生也只好撇了撇嘴，又啧了一声之后，不吭声了。
　　蔚晴要是不出来，柳煦就打算出来跟他干了。但眼下既然没事，他也就不再好出来挑事了。
　　他也有点不服气的撇了撇嘴，从桌肚子里掏出一包纸巾来，抽了一张出来给沈安行。
　　沈安行刚打算趴桌睡觉，柳煦却递了这么一张纸过来。
　　沈安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柳煦点了点自己嘴边。
　　沈安行这才明白，就接过了纸来，又不太自在的点了点嘴边。果不其然，点下来了一点血痕。
　　他莫名有点尴尬，就干巴巴的解释了一句：“今天出门的时候，被甩了一巴掌。”
　　柳煦带着他住过院，早知道他胳膊上有伤，沈安行也早就明白他肯定知道自己经常在家里挨揍了。
　　柳煦也确实知道。他点点头，以示自己理解，又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啊？”
　　“一大早就被踹出来了。”沈安行轻描淡写道，“他今天好像心情特别不好。”
　　“是吗。”柳煦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看了看前边，又皱起眉来小声道，“下次他再说这话，揍他就得了。”
　　“麻烦。”沈安行也小声说，“打得过打不过都要请家长，到最后挨揍的还是我，所以轻易不打架。”
　　柳煦：“……”
　　说的也是。
　　“少惹事才能活得长。”
　　沈安行最后下了这么一句定论，然后就把擦了血的纸丢进了桌肚里，对柳煦道：“晚安。”
　　柳煦：“……晚、晚安。”
　　道完晚安，沈安行就直接往桌子上一趴，睡过去了。
　　柳煦无奈心疼又好笑。
　　12月24日的平安夜是周五，周五上午最后两节课都是历史。
　　历史课的老头精通催眠大法，讲起课来慢慢悠悠特别不着急，听起来活像催眠曲，一上课能催倒一片。
　　沈安行一睡睡一天，柳煦每次看他，他都是把脑袋深埋在臂弯里沉睡的样子。
　　历史课实在太催眠，饶是柳煦这种三好学生也禁不住打了个大哈欠。
　　就在此时，他揣在兜里的手机嗡地一下。
　　柳煦的困意被震了个清醒。他浑身一激灵，忍不住在心里“草”了一声。
　　他把手机悄悄拿了出来，解开了锁。
　　是一条短信。
　　短信不长，一眼就能读下所有内容。
　　所以，在看到消息的一瞬间，柳煦就猛然瞳孔骤缩起来。
　　【柳大英雄，我到七中来了。
　　你是个好学生，我会接你放学的。这都平安夜了，该秋后算账了。】


第85章 夜雪（六）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一般，柳煦一瞬间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跑想逃。
　　于是，也不知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砰地一下，他就把手机丢进了桌肚里。
　　声音太响，原本昏昏欲睡的历史课一下子被吓起来了一大片。正在讲台上专注催眠的历史老师也被吓得手一哆嗦，抬头看向了柳煦。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了柳煦身上。
　　柳煦这才反应过来，他有点尴尬，就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
　　历史老师见他态度还算良好，也没多说，又慢慢悠悠的转回过身去，写起了板书，头也不回地道：“注意点。”
　　柳煦松了口气。
　　被他这砰的一下从昏昏欲睡或睡梦之中吓起来的人比比皆是。
　　被吓醒可不是个多好的体验，好像很多人都想说点什么，但奈何历史老师是老牌教师，上他的课睡觉无所谓，说话吵闹那必死无疑。
　　于是，也没人敢吭声，这个小小的变故就这么被翻了篇。
　　所有人又都纷纷转回过头去，接着上课或接着睡觉。
　　在全班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之后没两秒，柳煦就收起了笑意，转头看了眼沈安行。
　　和别人不一样，睡神沈安行一动不动，刚刚那一声把所有人都惊醒的巨响对他来说就如同无物，他依然睡得很香。
　　柳煦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又转回过头去，看向黑板，脸色很快阴沉了下来。
　　虽然没看到发短信来的人的电话，但这个口吻，以及能发给他这个短信的人，他闭眼都想得到是谁。
　　事情好像有点糟。
　　柳煦咬住手里的笔，转头看向窗外。
　　他知道。给他发短信的人，一定正在校外徘徊打探地形。
　　上课的时间很长，但很奇妙，如果人有了要担心的事情的话，时间又好像会变得很快。
　　没一会儿历史课就结束了，午休的时候，几个同学要拉着柳煦去食堂，他有点没心情，就拒绝了。
　　中午饭都不想吃了。
　　柳煦有点愁，悄悄把一本书拿了出来，把手机罩在里面，偷偷地看了起来。
　　他打开短信，看了一眼发短信来的电话号码，果不其然，真的是那个傻逼。
　　柳煦一时竟不知道该夸赞对方真是有仇必报还是该骂他一句真他妈是闲着没事，那事儿都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他竟然还要揪着柳煦不放。
　　三个月对方都没动静，柳煦都以为这事儿已经结束翻篇了，万万没想到，是对方还没来得及过来找他——亦或是被看得太牢，现在才有机会来找他报仇。
　　何必呢，好好过日子不好吗，都是高二的人了，高考都还有半年多就要进入倒计时了……
　　柳煦有点烦，叹了一口气。
　　时间过得很快，去吃午饭的人很快就都回来了。
　　12月24号是平安夜，又是周五，下午只有三节课，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开始互相闹着扒起了八卦。班里有两对公开的小情侣，一群人就起哄着问有没有安排。
　　打趣了一会儿这两对小情侣后，他们就又开始吵着要组个平安局，说附近那家叫“圣彤”的大商场里到处都在办圣诞活动，叫“lucky”的奶茶蛋糕店老板娘估计是疯了，居然全店打三折，商场里的KTV包个大间也便宜，不如包个奶茶和蛋糕去KTV里狂欢……
　　柳煦脸色阴沉的点着手机，没搭腔。
　　但他没能阴沉多久，他和前桌的两位关系不错，很快就被注意到了异状。
　　贺高寒叫了他一声：“煦哥，看啥呢？咋跟要去打架似的？”
　　真的可能要去打架的柳煦：“……”
　　他有点尴尬，就抬起头来，换上了一张平和的表情，干笑了两声，说：“没事啊，大平安夜的，谁闲着没事去打架？”
　　“也是哈。”贺高寒应了一声，又说：“哎，我们放学以后去商场玩去，你去不去？你知道吧，圣彤里那家叫lucky的店，老板娘老好了，特别温柔！上次我妹妹去那儿，她还看人家是第一次光顾赠了她一块切角呢！”
　　宁乔一愣：“切角是啥？”
　　“……就是切角蛋糕，傻逼。”
　　贺高寒翻了他个白眼，又问柳煦：“走呗煦哥，你今天没事儿吧？”
　　柳煦笑着摆了摆手：“不行，我姐今天回国，我得去陪她。”
　　“诶——”
　　贺高寒一撇嘴，看起来很不高兴，很有情绪。
　　柳煦又无奈干笑了两声，说：“下次吧下次吧，下次一定。”
　　贺高寒还是不高兴，但对方没空，他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他只好撇了撇嘴，说：“好吧，那下次再说。”
　　贺高寒说完，就又转过头和宁乔商量起了还要去哪。商量了没两句，他有叫上了其他几人过来一起商量——毕竟除了他们俩以外，他还叫了好几个人一起出去组“平安局”。
　　一群人凑到了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了起来，兴奋又热闹。
　　柳煦嘴角的笑一下子撇了回去，笑意转瞬即逝。
　　他微微皱起眉来，转头看向窗外。
　　下午的三节课也很快就过去了。放学的铃一响，这几个要组平安局的就疯了一般冲了出去，临走前，宁乔还在柳煦脑袋上猛地呼了一把：“再见老柳！！”
　　柳煦：“……”
　　柳煦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声再见，这一行人就已经飞一般的跑走了。
　　他无奈，低下了头，叹了口气。
　　放学铃一响，沉睡了整整一天的睡美人沈安行才终于抬起了头。
　　这倒和贺高寒清晨补数学作业一样，是这个班里每天必有的一道风景线。毕竟对沈安行来说，每天的放学铃就是起床的闹钟。
　　沈安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是睡觉时被压出来的印子。他好像还没睡醒，正睡眼惺忪的眯着双眼，满脸都写着起床气。
　　沈安行坐在椅子上又眯着眼睛呆了片刻，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他就闷着嗓子不太高兴地长叹一声，认命的站起了身来。
　　毕竟放学铃都响了，他也不能留在这里睡大觉了。
　　他站起来拉上椅子，拿上书包就走——他这一天全在睡觉，根本就没从书包里拿出什么来，自然拿上书包就能走。
　　但由于住院的时候喝了柳煦一杯汤，他也因此被迫和柳煦做了见面必打招呼不能再对他冷脸的约定。沈安行就只好背着书包，对柳煦说了句：“我走了啊。”
　　“好哦。”
　　柳煦应了一声，纵然心情不太好，面对着沈安行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摆起笑脸。
　　他笑了起来，朝沈安行挥了挥手：“下周见啦。”
　　沈安行听了这话，却没动弹，还皱了皱眉，看向柳煦的目光似乎有些不悦。
　　柳煦见他明明道了别却还站在原地不动，表情也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一时有些疑惑：“？怎么了？”
　　“……”
　　沈安行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后欲言又止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似乎是放弃了对他说本来打算说的这些话，只说了句：“没什么。”
　　说完这话后，沈安行就背上了包，离开了教室。
　　柳煦茫然的眨了眨眼。
　　和沈安行不同，柳煦没急着走。
　　等沈安行走后，他才慢慢悠悠地收拾起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了之后，又慢慢悠悠地背上了包，离开了教室。
　　他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时间。身边有放了学收拾完东西急着回家的人迅速地从他身边掠过，也有成群结队的人嘻嘻哈哈的路过。
　　走出了教学楼后，他就在门口停了下来。
　　毕竟才刚刚放学，门口的车子还很多。
　　门口聚集了很多人。而在这些伸长脖子等着自家小孩的人里，柳煦一眼就看到了三个穿着八中校服抱着双臂一脸拽气的男生。
　　哎，草啊。
　　柳煦头疼的不行，默默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他这好端端的人生怎么就遇见了这几个傻逼之后，就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迎了上去。
　　这些人也看到了他。柳煦很明显地看到为首的那个傻逼咧开嘴笑了，笑得嚣张跋扈一脸欠揍。
　　跟当时一样。
　　柳煦突然有点生理性反胃。
　　但没办法，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个了结，柳煦只好迎了上去。
　　而为首的男生在见到他出来之后，就往后退了好几步，离开了人群。
　　迫于无奈，柳煦也只好跟着离开人群，走向了这三个人。
　　这三个人是一个小团体，跟柳煦颇有渊源——可惜并不是好的渊源。
　　为首的这位叫司繁，爸爸是开超市的，家里有点小钱。而两边的就是他的小弟，一个还算理智，名叫阮风，另一个就是个比较激进型的狗腿了，名叫牛苏浩。
　　三个都不是啥好人。
　　柳煦走过去之后，为首的司繁便笑着一挑眉毛，阴阳怪气道：“柳大英雄可真是好学生啊，这么晚才出来？”
　　柳煦闻言，轻飘飘地回击了一句：“因为你这张脸实在太恶心，原谅我实在不想在全校人面前吐。”
　　“你说什么！？”
　　司繁被他说得恼了，伸手刚要去抓他的衣领时，就一下子被旁边的阮风按住了手。
　　“繁哥！”
　　阮风叫了他一声，又很快附到他耳边去，小声说：“人太多了，你刚被你爸放出来，在这儿动手不好，你白天不也说了吗，还是到地方了以后再说。”
　　“……”
　　司繁闻言，偏了偏眸，看向柳煦。
　　对方还和当时一样，手插着兜挺着胸膛，仰着脸满脸轻视。明明处于一对三的劣势，他偏偏却拥有能把他们所有人都打趴下的自信。
　　看着就不爽。
　　司繁啧了一声，甩开被阮风抓着的手，伸手抻了抻衣领，也扬了扬头，学着柳煦摆出一副满脸轻视的样子，道：“那走吧。”
　　“怎么。”柳煦笑了一声，歪了歪头，“不敢在这儿动手啊？司老板这么怂比？”
　　“我操了——”
　　司繁被他气得简直想吐血三升，但好在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在失控边缘紧急刹车停了下来。
　　身旁的阮风吓得连忙又叫了一声：“繁哥！”
　　司繁很好，司繁很冷静。骂了这一句后，司繁就又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压了压心中的怒火。
　　他瞪着柳煦，恶狠狠地低声道：“你等到地方的。”
　　“好啊。”柳煦笑了起来，“我等着呢。”
　　身后的另一个小弟牛苏浩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大哥被气至如此，赶紧梗起脖子指着他骂了起来：“我看到时候揍你的时候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柳煦依旧笑得灿烂。
　　司繁看着他笑就气的脑瓜子嗡嗡响，但又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撒气，只好使劲的咬了咬牙，一甩手，怒道：“走！！”
　　*
　　柳煦跟着这一行人走了大概十五分钟。
　　他们走到了七中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又在小公园里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了一个僻静的深林里。
　　而在那里，也不出柳煦所料，有两个穿着八中校服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等在那儿。
　　“好家伙。”柳煦又忍不住笑了，道，“你们准备挺齐全啊，全员上阵？是不是有点欺负我了？不是当时就这么欺负我的吗？”
　　“话怎么能这么说。”阮风放下了书包撸起了袖子，凉凉道，“上次没成功，这次继续而已。谁的债谁收着，这点道理都不懂？”
　　柳煦瞬间敛起了笑意。他眯起眼来，说：“你说这话心里不痛？又他妈不是老子的债。”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对着他的三个人都已经放下了书包，撸起了袖子，准备跟他干仗了。
　　“你他妈说什么胡话，就是你的债啊。”阮风笑着说，“你们俩不是都姓柳吗？”
　　柳煦啧了一声。
　　而司繁身旁另一侧的牛苏浩则遥遥对那两个女生喊道：“哎，好好录啊，这玩意儿录下来可特别好玩！”
　　那两个女生笑嘻嘻的应了一声。
　　柳煦被说得一愣，转头看去，就见那两个女生竟然已经打开了手机的录像，正端着手机冲着柳煦。
　　明明这两个姑娘散着头发化的妆也好看，但做出这副嘴脸端着手机时，看起来却丑陋无比。
　　柳煦又有点反胃了。
　　“看哪儿呢！？”
　　这一声又把柳煦拽了回来。他再转头一看时，就见司繁已经打了上来，拳头眼瞅着就要招呼到他脸上来了。
　　柳煦被吓得“我操”一声，连忙侧过身，躲了过去。
　　而当他刚躲过去的时候，突然一个矿泉水瓶飞了过来。
　　柳煦眼睁睁看着水瓶在自己脸前飞了过去，最后哐的一声，砸在了司繁的脸上。
　　事发突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吓得愣住了。
　　只有脸受重击的司繁嗷地一声，吃痛的倒在了地上，捂着鼻子嗷嗷喊疼。
　　两个小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了上来：“繁哥！！繁哥你怎么了繁哥！？”
　　“繁哥你没事吧！？”
　　而那个矿泉水瓶重击了敌人之后，就掉落到了地上，咕噜噜的滚到了柳煦脚边。
　　柳煦低头一看，发现这个矿泉水瓶里还有满满一大瓶的水。
　　……那这个重量……
　　柳煦不禁同情的看了眼在地上打滚捂着鼻子嗷嗷叫唤的司繁，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很快，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由远及近。
　　柳煦回过头，来者竟然是沈安行。
　　沈安行单肩挎着包，双手插兜，还没睡醒似的睡眼惺忪，满脸无语地看着他。
　　柳煦愣了。
　　反倒是司繁的牛姓小弟激动非常，见到沈安行走过来，牛苏浩就立刻站了起来，满脸通红的朝他吼了起来：“你谁啊你！？我们打架关你什么事！？滚！！！”
　　沈安行视他如空气，只伸手撩了一把头发，不怎么在意的看向柳煦：“你仇家？”
　　柳煦：“……算，算是吧。”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牛苏浩急的跳脚，大骂道，“你凭什么突然出现揍我大哥！？你有病啊！？”
　　那两个录像的女生见他突然出现，也急了：“对啊！你到底谁啊！？”
　　“我们在这里处理事情关你什么事！？”
　　沈安行一句话没回答，得了柳煦的肯定之后，他就低下头看了眼在地上打滚的司繁，眉眼里满是厌烦。
　　沈安行出现的太突然，柳煦有点反应不过来。
　　等愣了一两秒后，他才反应过来了一些。
　　沈安行在他前面离开的教室，而现在还会这么及时的在这里出现，他又是在柳煦前面离开的教室……
　　……难道……
　　“……不是，沈安行。”
　　柳煦身在打架场所，却有点哭笑不得起来：“你跟踪我啊？”
　　沈安行：“……”


第86章 夜雪（七）
　　“跟踪”这个词，听起来不太美妙，就好像沈安行图谋不轨一样。
　　但沈安行确实是跟在他后面跟了一路。
　　可他并没有图谋不轨，也很害怕柳煦误会——他也搞不懂为什么，就是很怕柳煦误会，怕自己在他心里形象不好，怕他讨厌自己。
　　因此，沈安行就有点急了，他连忙转过头，刚要慌张的否定再辩解几句的时候，另一边就有人拉长声音，“喔——”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般明白了什么。
　　沈安行要出口的话就全卡在了喉咙里。
　　柳煦循声看去，就见阮风直起了身来，跟司繁一样，一脸嚣张跋扈得意洋洋的看向了沈安行。
　　“我说他妈的怎么这么眼熟呢，沈安行啊？”他笑着说，“不回去等你爸回家揍你，怎么还跑过来找架打？”
　　柳煦一怔。
　　沈安行脸色一黑。
　　牛苏浩正蹲在地上安抚自己大哥，一听阮风这话，他就愣了：“风哥？你认识他？”
　　“认识啊，这他妈怎么不认识……他可能不认识我就对了。”阮风说，“没办法，这婊子生的在我们小区那他妈可是人尽皆知啊，想不认识都没办法。”
　　沈安行听到他后半句话，就忽然浑身一僵，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无比。
　　可他站的地方在柳煦前面一些，柳煦没看到他的表情只在一瞬就变得凶狠得像是要去杀人。
　　阮风这一句话听得太让人太火大了，柳煦气的火冒三丈，骂道：“你骂谁呢！？！”
　　“这可不是我说的啊。”阮风扬了扬头，笑嘻嘻道，“怎么，你俩都是一个为了另一个来打架的关系了，他都没告诉你这些事？”
　　柳煦一怔：“……？”
　　阮风这话一出，柳煦就差不多明白过味来了。
　　骂沈安行这句话的不是阮风，也不能是外人，那就只能……
　　这事儿的魔幻现实性实在太大，柳煦有一瞬间真的傻了。
　　他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向沈安行。
　　难以名状的氛围在四周铺散开来。
　　阮风见状一乐，刚要张嘴把事实说出来时，沈安行就突然微微侧了侧头，对柳煦说：“走。”
　　柳煦又被他这一句话砸蒙了：“……？？”
　　“你给我走。”沈安行说，“现在马上走！！滚开！！”
　　他的语气突然就往上猛提了好几个阶，后面的话近乎是吼出来的。
　　他转变的太快，柳煦被他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走……”柳煦有点发懵，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后，就又小声说，“不是……我现在走，不就是把你留在这儿挨揍吗……”
　　沈安行一听这话，急的立刻转过头去，整个人都面向了他，大声地对他吼了起来：“我挨不挨揍干你什么事！？你滚开行不行！？！”
　　他吼得着急，柳煦却看着他，怔住了。
　　他分明看到，沈安行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一点儿凶狠都寻不到。
　　他在害怕什么。
　　就因为这些害怕，他才要柳煦赶紧离开这里。
　　而眼下能令他害怕的东西，就太浅显易懂了。
　　柳煦看得明白，阮风当然也明白。
　　他就笑了一声，说：“你真没告诉他啊？说嘛，你怕什么，说了人家说不定还能看你这赔钱货可怜包养你呢，人家柳煦可是公子哥啊。”
　　……赔钱货……
　　柳煦听得火大，根本就不在意沈安行朝他大吼大叫，转过头就去骂阮风：“你再骂他一个试试！？”
　　“你他妈金鱼啊，脑子里只记得下七秒钟的事儿？”阮风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说，“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些可不是我说的，是他——”
　　沈安行听得浑身发毛，在阮风将要把事情说出来时，他就一把扯下身上的包，直接朝着阮风大力丢了过去。
　　他扔出去的力度很大。像是想把那些无法见人难堪狼狈，和家里一样阴暗潮湿的现实也永远的压下去。
　　阮风一伸手就接住了，似乎是觉得沈安行这番狼狈举动实在很搞笑，他就忍不住笑了一声——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沈安行直接朝他冲了过来，一拳把他揍到了地上。
　　“风哥！！”
　　牛苏浩见状，连忙骂了句“操”冲了过去，跟他扭打到了一起。
　　司繁也差不多缓过劲儿来了，见到阮风被一拳揍飞，也连忙喊了句“我日你大爷”，冲上去打了起来。
　　年轻人的干架就在一言不合间，柳煦站在一旁，被沈安行突如其来的出手给整懵了，但见他被三个人围起来揍之后，也连忙“哎哎哎我操”了一声之后，甩着书包冲了上去。
　　干架可以，但是干架之前，他们都该知道一件事情。
　　现在这个时代，监控遍地都是。
　　所以，没打五分钟，他们就被公园的监控注意到了。
　　十分钟后，几个人齐齐坐在公园派出所里。
　　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也受到了制裁，被强制上交了手机，站在那里绞着手低着头，哭哭嘤嘤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而五个打架的男生则打的两败俱伤，浑身都滚满泥土，每个人身上都不同程度的挂了彩。
　　阮风最惨，沈安行全程盯着他揍，把他揍得脸上开花，被警察带过来的时候还死死瞪着他。
　　阮风估计是死都没想到一个天天在家里被老爹揍的小可怜会这么能打，这下是一声都不敢吭了，也再也不敢在柳煦面前说沈安行他爸的事儿。
　　五个人齐齐坐成一排，沈安行坐在最里面，抱着双臂缩着肩膀，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
　　柳煦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两眼。
　　他揉着刚刚在混战之中被踹了好几脚的腿，疼得龇牙咧嘴。
　　“疼吧？”派出所警察在一旁抽着大烟说风凉话，道，“你七中学生吧？你也真够牛的，学校就在旁边，你还敢来打架？”
　　“不是我想打的。”柳煦揉着腿，看向旁边被揍的脸开了花的三人组，很自发的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道，“是这几个八中的今天过来堵我，我以前是八中的，他们一起把我堵到学校后身那儿打了我一次，后来我爸就把这几个人告派出所去了，他们估计是被爸妈训了一顿不服，今天就又来了。”
　　司繁一听这话就来气，大声喊道：“放屁！！你还好意思说！？男人之间打架你爸插什么手！？你就是输不起！！你知不知道——”
　　派出所警察厉声喊道：“闭嘴！！”
　　兴许是有进过派出所的经验，司繁学乖了，被警察一吼，就真的乖乖闭上了嘴。
　　警察翻了个白眼，又握着鼠标操作了一番电脑上，道：“没有家教，什么男人不男人，小屁孩懂个屁。”
　　教育完司繁，警察就又转过头来，对柳煦说：“那你也不对啊，来堵你你不会告诉老师大声求救啊？那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带人过来打架吧？知不知道很影响你们学校的风气？”
　　“……这不是我带来的。”柳煦说，“这是自觉跟着我过来的保镖。”
　　“自觉跟着过去的保镖”听了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是吗。”警察应了一声，又转过头把监控调了出来，说：“我怎么看你保镖第一个冲上去的，还打得最狠？你确定是保镖不是头狼？”
　　柳煦打了声哈哈：“护主心切嘛，是匹好狼。”
　　沈安行：“……”
　　警察：“……”
　　说的有道理，警察一时无言。
　　“总之，你们这次行为不算太恶劣，但你们几个——好像有前科的样子。”
　　警察一边说着一边指了下司繁这一行人，又指了下电脑，说：“我这儿可是查到档案了啊，就跟他说的一样，三个多月前，你们在八中把人家堵到学校后身去打了一顿……怎么着，把人打了还不允许人家反抗？把你们送到派出所来那不应该吗？啊！？有什么可不服的！？！”
　　几个人被训的蔫了。
　　“还有你们两个！”警察一拍桌子，看向哭哭嘤嘤的两个姑娘，道，“什么心啊？啊！？人家堵人打人你俩还负责录像！？录什么录啊你录！？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们，好好两个小姑娘干什么不好！？”
　　警察训起人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横飞。
　　好在三个月前早在派出所留过档案，柳煦也没在里面多待。他毕竟是受害者，警察训了那一行人没两句，就把他俩给放出去了。
　　警察对柳煦说，知错还犯不能轻易放过，准备通知一下他们父母好好教训。以后柳煦可以放心上学，保证这些人绝不出现在他面前。
　　柳煦对警察道了几声谢，这才终于从派出所里出来了。
　　他们站在派出所门口时，发现夕阳已然渐渐西沉而下，遍地都洒满了落日的余晖。
　　柳煦站在这落日余晖里，叹了口气。
　　沈安行站在他身侧，冷然开口：“人情还完了。”
　　说完这话，他背着包就走下了阶梯。
　　柳煦一怔，然后才慢一步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这次打架还的是上次住院的人情。
　　眼看沈安行要走，柳煦连忙叫了他一声：“等等！”
　　沈安行身形一顿，回了回头。
　　柳煦问他：“你去哪儿啊？”
　　“回家。”
　　回答完这句话后，沈安行就又转头回去，接着往家走。
　　“诶不是，这么急着回家啊？”
　　柳煦见状，也连忙背好书包，嗒嗒的跑下了阶梯，追上了沈安行，道：“别这么着急啊，你帮我打了架，我得请你点什么啊？”
　　“不需要。”
　　沈安行对他冷漠非常，言简意赅的又回答完这一句话后，就接着疾如西风的往前走，似乎很着急回家的样子。
　　看起来是这样，可柳煦却莫名感觉他不是着急回家，是着急摆脱柳煦。
　　像是为了印证沈安行是真的想摆脱他一般，柳煦心里刚有了这个猜想，沈安行就又冷冰冰的道了句：“别跟过来。”
　　柳煦被说得一怔，当即停在了原地。
　　沈安行一声不吭，接着向前走去。
　　柳煦这才明白——沈安行是真的，想要摆脱他。
　　柳煦看着他快速地一步步往前走，一时无言。
　　沈安行从来不穿外套，即使是十二月这种寒冬腊月里，他也只有一身单薄校服。
　　所以，纵使黄昏的残阳暖光将整片大地都照得暖融融，沈安行的背影看起来也单薄得十分凄凉。
　　柳煦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看着沈安行的背影，想起了阮风说的那些话。
　　阮风被沈安行拦着，没能把事情说出来，但柳煦人聪明，阮风透露出来的信息已经足够他意会了。
　　骂他“婊子生的”，“赔钱货”的，都是沈安行他爸。
　　沈安行的日子过得比柳煦想象的还糟。
　　这么多天来，沈安行无数次挂彩来上学时，被柳煦问起，他也只是轻飘飘的说一声“被打了”，甚至能够表情很平和的对他说，“只是被扇了个耳光而已”，“只是被踹出来了而已”，“只是被拿着擀面杖打了而已”……
　　他说的轻飘飘又表情平静，搞得柳煦心里恍惚，也忍不住被感染到，更忍不住想，那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沈安行过得也没那么糟。
　　但今天这事儿一出，柳煦才发觉，他并没有想多。
　　沈安行真的过得很不好。正因为他过得太不好，才总想给自己争一点面子。
　　他日子过得太苦了，每天躺在臭水沟里不见天日，所以，他想尽可能的，给自己争些死鸭子嘴硬的体面。
　　那是他能给自己争取到的极限。
　　他只能争这些了。
　　所以，他才在阮风说那些的时候让他闭嘴，甚至不惜和他大打出手。
　　因为他真的不想让柳煦觉得他可怜，死都不想——沈安行总想和柳煦站在平起平坐的地方上，总想让柳煦觉得他过得或许也还行，觉得他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活得特别有自尊。
　　至少在柳煦心里，他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不至于被同情，被可怜。
　　他不想被柳煦可怜。
　　柳煦看着他的背影，看得眼睛里莫名一阵阵发酸。
　　很奇怪的，柳煦觉得绝对不能让沈安行就这么走掉。
　　他有一种直觉。沈安行今天要是就这么在他眼前走掉，那可就是真的走了。
　　于是，鬼使神差的，柳煦喊了他一声：“沈安行！”
　　沈安行身形一顿，慢慢地侧过了身来。
　　柳煦分明看到他眼里有不耐烦，还有一些害怕，但眼底深处里，竟然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隐晦期待。
　　那是在每一个阴暗潮湿的日子里，即使不被自尊同意，也忍不住会慢慢滋生而出的丑陋渴望。
　　纵使不愿被可怜不愿被同情，可伤害毕竟是伤害。所以，在很深很深的内心深处里，他也仍旧渴望谁来看看他，谁来进入这片阴暗潮湿的人间炼狱里——
　　救救他。
　　他也是在等柳煦叫住他的。等他叫住要回到那人间炼狱里的自己，等他救救自己。
　　柳煦看得明白，就遥遥对他一笑。
　　“我有点难受。”柳煦挠着后脑勺，苦笑着说，“你先别急着走，能来陪陪我吗？我给你讲讲我上八中的事。”
　　沈安行：“……”


第87章 夜雪（八）
　　“—共36。”
　　柳煦付了钱，又站在柜台旁边等了片刻后，就端着两杯热乎乎的蜂蜜柚子茶转过身，走到了沈安行那边去。
　　他带着沈安行来了—家奶茶店。毕竟沈安行穿的少，柳煦也不忍心让他在外面挨冻。
　　沈安行挑了—个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就在那儿托腮看着窗外出神。
　　沈安行看得出神，没注意到柳煦已经拿着两杯喝的走了过来。
　　柳煦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循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
　　黄昏的寒风不大，只带来一些些微的风声。窗外，有个女人刚出了奶茶店，正在给小孩整理衣服。
　　她正把围巾围在孩子身上，围了—圈又—圈，像在裹—个大粽子。
　　小孩子可爱，柳煦就忍不住抿抿嘴一笑，又低头看向沈安行。
　　沈安行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他看着那小孩，眼底毫无波澜，但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烁。
　　像是羡慕，但又不像。
　　柳煦说不上来，比起羡慕来，他更感觉那像是知道这—切都和自己无关的漠然旁观。
　　柳煦有点心疼他。于是，他伸出手，用热乎乎的蜂蜜柚子茶的杯壁碰了—下沈安行的脸。
　　蜂蜜柚子并不烫，但沈安行正出神的看着窗外，被这么—贴脸，他就吓了—跳，浑身猛地一哆嗦，回过了头去。
　　柳煦就晃了晃手里的蜂蜜柚子，朝他轻轻笑着：“给你啊。”
　　沈安行：“……”
　　沈安行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蜂蜜柚子茶和吸管，又低下头，闷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
　　柳煦应了—声，把自己那份搁到桌子上又坐到了他对面去，随口问道：“你几点回家？”
　　“都行。”沈安行答，“反正晚上十—点前我能到家就行。”
　　“那么晚？”柳煦一皱眉，道，“你家里人每天都那么晚才回家吗？”
　　沈安行点了点头，低头将吸管插入饮料杯里，没急着喝，先抱在手里捂起了手。
　　—看就是不打算深说自己的事。
　　哪怕阮风已经把话说成了那样，他也不打算对柳煦全盘托出，非要硬撑着，画地为牢似的护着自己那点死鸭子嘴硬的体面。
　　柳煦无奈，但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沈安行这么—个内心封闭又敏感的人，实属正常。
　　想要和他交心让他敞开心扉，逼着他说肯定是最不可取的，只能顺其自然慢慢来。
　　柳煦把吸管插进杯子里，来来回回搅了几圈，打量了两眼沈安行。
　　对方低着头，捂着手里的热饮，—声没吭。他睫毛很长，皮肤也白得不像话。
　　柳煦看着他呆了片刻，然后，就一边搅着杯里的饮品，—边轻轻开口说：“我有个姐姐。”
　　他开口说话之后，沈安行才抬了抬头，看向了他。
　　柳煦低头心不在焉地看着杯子里被他搅得上下左右翻飞的柚子片，说：“她是去年那届高三，今年八月的时候出国去上大学预科了。”
　　“她原来也是八中的，我们两个一个学校。”
　　“我姐……怎么说呢，比较没有女孩子气儿，从小就比我还疯。”
　　柳煦说到这儿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笑过之后，他便接着说：“所以，她为人比较奔放，在学校里也很受女生欢迎。当然，有喜欢她的就有讨厌她的……刚刚那端着手机录像的两个女生，你看到了吧？”
　　沈安行轻轻点了点头。
　　“那两个女生在班里很霸道，去年的时候孤立了—个班上的女生。那姑娘被欺负的没边了，有—次在厕所被堵了，就被刚刚那两个姑娘揪着头发扇耳光。”
　　“结果好死不死，我姐在里面上厕所。”
　　柳煦一说这事儿就想笑，他忍不住又笑了两声，说：“结果她俩就被我姐揍了，还被她—起拎去了政教处。那两个女生被全校批评，课间跑操的时候还被拎上了主席台，直接给处分了。”
　　沈安行明白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小声地嘟囔道：“大仇。”
　　“确实是大仇。”柳煦说，“所以那两个女生不服，就鼓捣了刚刚那三个男生去堵她。那次我正好有事找她，碰见了，就一起打赢了。”
　　“我姐人狠啊，这事儿又闹到政教处去了，就又被通报批评了，那两个姑娘还被休学了几个月。”
　　沈安行：“……”
　　沈安行又觉得无语又觉得柳煦他姐真是够狠，眉角直抽。
　　柳煦接着说：“后来她们俩回来上学，我姐就最后冲刺高考了，她们班主任也重点看着她俩，也没闹出什么事儿来。再后来，那届高三就毕业了，我姐也出国去了。”
　　“……我就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不算什么大事。”
　　沈安行听到他这句话，就隐隐猜出来了接下来的发展。
　　果不其然，柳煦接着说：“后来，我高二开学了。开学之后，就在放十—之前吧……我就被堵了。”
　　柳煦说到这儿，就不再往下说了。
　　他长出了—口气，将吸管含入了口中，转头看向窗外。
　　接下来的话柳煦没有说出口，也很难说出口，但是沈安行都知道。
　　刚刚在派出所也翻出过档案来了，柳煦曾在三个多月前被那伙人堵到了学校后身去过。
　　他—个人面对三个准备将他胖揍—顿的人，而旁边的那两个姑娘当时也—定和刚刚—样，端着手机嘻嘻哈哈地录像。
　　录下他的丑态。
　　那些人不敢惹他姐姐，所以他姐姐不在了之后，他们就把难消的怨恨全部撒到了柳煦身上。
　　……有些人坏起来，真是没有边界又丝毫不讲理。
　　沈安行垂了垂眸，又抬头问：“这件事，你姐姐知道吗？”
　　“不知道啊。”柳煦咬着吸管说，“我没告诉她。”
　　“……？？”
　　沈安行顿觉不可理喻，当即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你没告诉她！？”
　　“是啊。”柳煦一边说着，—边松开了嘴，无奈地笑了起来，说，“她在外面上语言学校做作品集准备考试啊，这么点小事干嘛要告诉她，她要是因为这事儿跑回来，不是平白浪费机票钱吗？我又不是要被打死了。”
　　“……”
　　柳煦这想法太过无私，沈安行—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他可是被姐姐的仇人堵住打了—顿，还因此转了学。但就因为怕影响他姐姐考学的状态，这事儿竟然一点儿都没跟她说过。
　　沈安行有些无法理解。
　　他看向柳煦，柳煦正嘴角噙着浅笑，轻轻搅着杯子里的饮料。
　　沈安行也同样无法理解这—点。柳煦说起这些事时，似乎—点不觉得可恨。
　　从头到尾，他都一直在轻轻的笑，看起来也毫不在意。
　　为什么。
　　怎么笑得出来的。
　　为什么笑得出来。
　　沈安行真的无法理解，—时沉默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后，他就又低下了头，嘟囔着说：“……我不明白。”
　　柳煦抬头看向他。
　　沈安行低着头，轻轻皱着眉，看着手里的饮料。
　　他说：“你怎么笑得出来的。”
　　“你不是被堵着打了—顿吗。”
　　“你怎么笑得出来。”
　　柳煦闻言，又轻轻笑了—下。
　　“谁知道呢。”柳煦说，“可能因为你今天帮我打架了吧。”
　　沈安行—怔：“……”
　　“在今天以前，我也是很不想提这件事的，毕竟被围殴真的很恐怖。”柳煦说，“尤其旁边还有人给你录像，就更恐怖了。”
　　“而且，说起来很迷，我上次被打前，他们来掳走我的时候，其实我身边是有两个朋友的。但他们觉得吓人，全都跑了，就我—个人被拉过去挨打。”
　　“虽然他们后来去叫了老师帮忙找我，但我还是被打的很严重，还住了四五天的院。”
　　“所以我就觉得，这事儿上没人靠得住。没人会帮我跟我—起去打架，事情只能靠我自己来解决，和揍我的那些人不—样，我背后没人，谁都不会帮我。”
　　“不瞒你说，我今天是打算过去被揍—顿把事情闹大的。我豁出去了，那群人烦得很，今天还又来闹我，那这么—看，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解决了……七中学生被八中的群殴了—顿，这事儿要传出去，不得上升到学校阶级了吗？”
　　柳煦说到这儿，就停了—下。
　　他看向沈安行，顿了这么—下后，才又轻轻无奈—笑，说：“可谁知道你从半路杀出来了。”
　　沈安行：“……”
　　“我本来以为我是一个人的。可你—来我才发现，原来我身后也是有人的。”
　　“所以我很高兴，就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难搞了……我真的很高兴，沈安行。”
　　“谢谢你来帮我。多亏了你，我才能在这儿笑着跟你说这些。”
　　“……”
　　沈安行从来就没受过别人的谢，柳煦这么—说，他忽然就腾地红了脸。
　　他连忙咳嗽了两声，低下了头去，眼神往窗外飘去。
　　他不敢应声，但是眼下不应声好像又说不过去。
　　他只好磕磕巴巴地应了句：“没……没事。”
　　柳煦笑了两声，又问：“那你呢？你怎么今天放学想起来要跟着我了？”
　　“……”
　　他这么—问，沈安行就沉默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后，才说：“他们中午说蛋糕店的时候，我醒了—会儿。”
　　“……蛋糕店？”
　　柳煦被他说得有点茫然，过了两三秒后，才想了起来：“喔……你说贺高寒和宁乔他们俩中午说的圣彤那边的那家叫“LUCKY”的蛋糕店？”
　　“……”
　　这个店似乎让沈安行浑身不适。
　　柳煦很明显的看到他脸色一黑，眉角直抽。
　　“……怎、怎么了吗。”柳煦莫名有点害怕，小声问道，“你……你跟那家店有仇？”
　　“……算是吧。”
　　沈安行简单应了—声，又长长叹了口气出来，说：“有点过节，这个不重要……呃，我中午的时候醒了那一下之后，就看到你表情不太对，放学的时候又看到门口有八中的，还—看就是来找架打的，就觉得不太对劲，在那附近守了—会儿而已。”
　　……结果就真的把柳煦守来了。
　　柳煦一时无言。
　　“总而言之，听你这么说，这些人就是已经三番五次好几回了。”沈安行说，“下周开始我就早点起，跟你—起走吧。你家在哪？”
　　柳煦：“……？”
　　柳煦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后，他才说：“在……在风象街那边，月清公寓……不是，你要来接我上学？？”
　　“……怕他们再来，我想守着你而已，再说也就是也就是多走两段路而已。”沈安行又不太自然的眼神闪躲了起来，别着头说，“反正也就一起上个学而已，你有问题？”
　　“……没有。”柳煦有点想笑，忍不住说，“你发没发现，你害羞起来真的总在说“而已”，这—句话里三个。”
　　沈安行：“……闭嘴。”
　　柳煦强忍住了，使劲地抿着嘴，看起来非常努力。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满脸不爽，死死的瞪着他，看起来像是很想给他—巴掌。
　　沈安行太凶，柳煦只好努力的抿嘴憋笑，可沈安行越是这么看他，他就越想笑。
　　两人就这样一个努力憋笑—个使劲瞪着地互相僵持了很久。
　　柳煦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破了功，就那样在沈安行面前乐了起来。
　　沈安行满脸羞恼，猛的拍了—下桌子，大声道：“别笑了！你有病啊谁会对你害羞啊！？！”
　　“不是不是……”柳煦乐得不行，说，“不是，这不能怪我啊！！你这也……你这也太可爱了——”
　　柳煦笑得不行，沈安行气得想拿手里的饮料砸他，但又觉得很不合适，只能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地瞪着他，吼上几句根本没什么用的“别笑了”。
　　那是柳煦第—次看到沈安行跟他闹，第一次看到他不是那个将自己关起来，内心封闭又敏感的沈安行。
　　他后来总想不明白，为什么沈安行那样一个内心封闭的人，会主动要求去和他—起上学。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柳煦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他无意间对沈安行说了—句，“你—来我才发现，原来我身后也是有人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对沈安行来说，柳煦说的这话，就等于他是被需要了。
　　所以他要去接柳煦，他要守着他。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里，他很迫切地需要被认可，也更渴望被需要。
　　他想要被柳煦需要更多—点。
　　他—生都是多余的累赘，所以真的很希望被人需要。


第88章 夜雪（九）
　　闹了一会儿之后，两个人就走出了奶茶店。
　　周边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十二月这种月份，外面越晚风就越大越冷。沈安行穿的本来就少，还是让他早点回家比较妥当。
　　两人出店时，就见到路上的路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月亮正高高悬在空中。
　　他们一前一后，一同向家走去。
　　“不好意思啊。”柳煦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我姐姐真的是今天回来……要是她不回来，我就跟你多待会儿了。”
　　“没什么。”沈安行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柳煦笑了两声，又问：“那你家在哪儿？我们同路吗？”
　　“不重要。”沈安行说，“我送你回家。”
　　柳煦：“……？诶？”
　　“有问题？”沈安行横了他一眼，说，“我怕你被蹲啊。就算那些傻逼现在在警局里，你能保证他们不会抽空给其他朋友打电话，让他们在回家路上堵你？”
　　柳煦：“……也是哈。”
　　柳煦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却忍不住笑。
　　说实话，他觉得可能性真的很小，近乎为零那种。
　　沈安行说完，就又晃了晃手里的蜂蜜柚子，问：“这个多少钱？我下周把钱给你。”
　　“哦，那个不贵，我有会员卡。”柳煦说，“五块而已。”
　　柳煦面不改色的撒了谎。但凡去过那奶茶店的都知道，他家根本没有会员卡机制。
　　没有这个机制，柳煦自然也不可能有会员卡。
　　沈安行当然不知道这件事，他信以为真，点了点头：“行，知道了。”
　　之后，两个人就向柳煦家那边走去。
　　柳煦家离学校近，走路也就十五分钟的路程。
　　路上的路灯向地面投下暖黄的灯光，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走了一路。
　　很快，十五分钟的路程就走完了。
　　“到了，这里就是我家小区了。”柳煦转头，笑着对沈安行道，“谢谢啦。”
　　沈安行却没吭声。
　　他仰着头看着柳煦住的这个小区，眉角直抽，好像受到了极大震撼。
　　“……”
　　他这反应倒在柳煦的意料之中。
　　柳煦转过头，也看了看自己家的小区。
　　小区正门口往里几十米就是一个欧式天使喷泉，周围一圈鲜花，就连小区的大门两边的栅栏都极具艺术性，一看就很有钱。往里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欧式高楼，光从外表看就能看出里面真的很富丽堂皇。
　　总而言之，就差把“我们真的很有钱”镶在小区大门上了。
　　沈安行仰着头，仰得脖子都酸了之后，才又慢慢地低下头来，看着柳煦几番无言后，说：“你……你真的是……少爷啊？”
　　柳煦：“……”
　　这真的不是。
　　柳煦抽了抽嘴角，知道他记得的是上次医院里王姨拽着自己叫少爷的事。
　　他无奈的笑了两下，说：“真不是……那是我家保姆阿姨乱叫的，我家真的没那么有钱，普通有钱而已。”
　　沈安行又嘴角一抽：“哪家没钱会请保姆？”
　　柳煦：“……”
　　这倒也是。
　　沈安行又说：“有钱人都谦虚。”
　　柳煦：“…………”
　　说的非常对。
　　“我还以为你家是另一边那个月清公寓。”沈安行说，“万万没想到是大款的这一边。”
　　柳煦抽了抽嘴角，干笑了两声。
　　月清公寓在建造售卖的时候，有两套小区。一套是这边这种售价180w以上的富人复式跃层类阶级，一套是风象街尾巴那里普普通通的一套住宅小区，全部90w以内。
　　沈安行肯定以为是街尾那一个了。
　　但毕竟爸妈都是一家知名公司里的牛逼级人物，说不上到霸总的层面，但总能算得上是个富人，买个复式跃层还是可以有的。
　　柳煦倒不是没想过要带他去那边，装作自己也很普通的样子。但他思来想去，觉得为了减少沈安行花了自己钱的心理负担，直接带来这边更合适。
　　柳煦就又笑了两声，说：“还好吧，你看，我好歹也能算个富二代，所以你花我那几个钱我是真不在意。但是富二代也有富二代的烦恼嘛，你也看到了，富二代会被围殴的可能性是真的大。”
　　拐来拐去，柳煦又把话题拐了回去。
　　一说这事儿，沈安行就皱了皱眉，说：“我说真的，下次这种事儿，你就该告诉贺高寒。跟你八中那两个撒手没的朋友不一样，那小子很讲义气。宁乔去年被隔壁班的人给打了，他拔起椅子就去了。你跟他关系好，这种事儿他不会不管你的。”
　　“用不着他了啊。”柳煦嘿嘿一笑，说，“这不是有你了吗。”
　　“……”
　　沈安行又腾地红了脸。
　　像是为了掩盖住什么，他连忙咳嗽了两声，然后转过头，硬邦邦的强行结束了话题，说：“行了，那我回家了。”
　　“哦，好啊。”柳煦跟他挥了挥手，笑道，“下周一记得来接我上学，我六点出门。”
　　沈安行头也没回，只嗯了一声。
　　可柳煦分明看到他耳尖红了，红得厉害。
　　沈安行就那样走了，手里还拿着一口都没喝的蜂蜜柚子。
　　就在此时，柳煦感到周遭的一切都慢慢模糊了起来。路灯投下来的暖黄灯光慢慢糊一片暖绒绒的黄。
　　周遭的风声与沈安行离开的背影都一并湮灭在暖色之中。
　　慢慢地，柳煦闻到了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听到了窗外的风声，以及不远处走廊里传来的交谈声，时远时近的脚步声。
　　柳煦慢慢睁开眼。
　　眼前模糊的视线很快就清晰起来。他看到沈安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和高中那两年一样，就呆呆的望着窗外的天。
　　他伸了个懒腰，伸手去抓了一把沈安行的衣角，眨巴了两下眼，揉了揉眼睛。
　　沈安行听到了声音，这才转过头来，道：“醒了？”
　　柳煦揉着眼睛点了点头，又抓着他的衣角，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虽说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大的后劲儿了，但毕竟这梦是梦回十六七岁的，一时半会儿柳煦还甩不脱梦里的年轻梦幻感。
　　柳煦便咂吧了两下嘴，声音还透着一股半梦半醒的迷糊劲儿，他撒娇似的，朝沈安行嘟囔着要求起来：“抱一下。”
　　沈安行无奈，只好顺着他的力躺回床上，又翻了个身过去，抱住了他。
　　柳煦抱着他，感觉自己又要睡过去了。
　　他念着梦里那个偷偷跟了他一路，又为了维持那点死鸭子嘴硬的体面拼了命和阮风打架，会因为一两句感谢的话就脸红的沈安行，忍不住把怀里这个抱得更紧了些。
　　抱了会儿后，沈安行就问他：“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柳煦闷声说，“还是梦到你了。”
　　他听到沈安行无奈的笑。
　　柳煦问他：“几点了？”
　　沈安行回答：“才七点半。”
　　“是吗。”
　　柳煦没多吭声，又在沈安行怀里蹭了下。
　　他念着刚刚做的梦，又想起了那梦里的“以后”。
　　沈安行确实说到做到。在那以后的一周里，他确实每天都在柳煦家小区门口等。
　　他踏着夜色来等他上学，黄昏的时候送他回家。
　　也是那个时候，沈安行告诉了柳煦很多。
　　原来有的时候，沈安行放学之后不是先回家的。
　　每隔两天，他都会在放学后去学校的小花园里看一看那些流浪猫。巧的是，去那个小花园里要出教学楼，然后从学校正门口边上的一条路里走才能绕到那儿去，那是最短路线。
　　所以那天，他也是正好就跑到了学校门口，看到司繁那一行人，才突觉不对。
　　因为柳煦人帅学习好性格佳，刚转学过来的那几天，班里一直有人说他。
　　沈安行毕竟长了耳朵，不听也得听，所以，他也知道柳煦原来是八中的学生。
　　内心敏感的人一向很敏锐，柳煦中午样子也不对，沈安行自然一瞬就察觉到了这里面有事儿。
　　于是比起小猫来，沈安行选择了柳煦。
　　不过在那之后，沈安行又踏着夜色回了学校，买了牛奶喂了小花园里的猫。
　　再之后，他才回了家。
　　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的沈安行，除了自己的家庭和身世，什么都会和柳煦说。
　　但独独不提自己过得多惨。
　　他真的很想很想，在柳煦面前活的体面。
　　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后，就有人推开了病房的门，走了进来。
　　“醒啦？”
　　护士走到他的床前，对他说：“醒了就早点起来吧，做点检查，没事儿就能出院了。”
　　她一进来，柳煦就坐起了身来，拿过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了上去。
　　他问：“要做什么检查？”
　　“不多。该检查的昨天都查过了，病菌源昨天也查出来了，今天只要抽个血再做个胃镜看看情况就行，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护士一边说着，一边递给了他两张单子，说：“去做吧，早做早回来。”
　　半个小时后。
　　柳煦晃晃悠悠的出了科室。
　　一出来，他就立刻扶着墙蹲在地上，二话不说捂着肚子干呕了起来。
　　沈安行也忍不住蹲了下来，担忧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问：“没事吗？”
　　“……没事。”
　　柳煦一边应了这么一声，一边又忍不住呕了一下。
　　然后，他说：“胃镜……真他妈不是人做的。”
　　沈安行：“……”
　　杂七杂八的检查做完，又等着结果出来，再把结果交给护士之后，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了。
　　地狱也还算对得起他，结果出来之后，护士就告诉他，他确实是没有什么大事的。
　　柳煦松了口气。
　　办理完退院手续后，柳煦就拎上了他姐给他拿来的东西，出院了。
　　胃镜做得柳煦感觉胃还一阵阵的抽痛。
　　柳婉拿来了两个包，沈安行就帮他分走了一个。可见他一路都捂着肚子脸色发黑，沈安行就连忙把他手上装着饭盒的那个包也拿过来了。
　　“没事吗？”沈安行担忧关切道，“很疼吗？”
　　“还行……不是很疼。”柳煦说，“但是还总觉得有点恶心……那玩意儿真不是人做的。”
　　沈安行轻轻皱起眉来，还是担心。
　　柳煦见他担心，就又抿抿嘴勉强一笑，安慰着说：“也没事，就是有点疼而已，忍忍就行了。”
　　沈安行还是不放心，他拿着两个包，牵着柳煦，说：“赶紧回家歇一下吧。”
　　柳煦点点头。
　　他们很快出了医院。柳煦站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带着沈安行回家了。
　　柳煦交代了地点之后，就和沈安行一起坐到了后座上。
　　他还是感觉胃部不适，就捂着肚子，靠在沈安行身上，难受的看向车窗外。
　　沈安行看得担忧。可他知道自己手上冷，哪怕戴了一层手套也不会暖和，毕竟人都死了，已经不是发热体了。
　　他要是给柳煦捂肚子，怕是会直接恶化。
　　他只好坐在柳煦旁边，抓着两个帆布包，蔫蔫的低头看着担心着。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兴许是看柳煦难受，他也没说什么，就坐在驾驶座上沉默的开着车。
　　车窗外的景象慢慢向后流去。
　　柳煦想了想地狱的事，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还要有多久，他又要经历几次这样的地狱。
　　愁人。
　　出租车正巧遇上了一个红灯，停了下来。
　　柳煦仍在胡思乱想。
　　他想，下一次他得争点气，不能让沈安行再那样了。
　　柳煦记得很清楚。即使他当时身受重伤处于濒死状态，意识不太清醒，他也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沈安行在火山地狱里惨叫。
　　他从未听过沈安行发出那种声音，听的他快心疼死了。
　　也是的，说到底沈安行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其他的守夜人说不定都是几百年几千年前的鬼……沈安行当然很难打。
　　红灯变绿灯，出租车再次向前行驶而去。
　　他不能再让沈安行去冒这种险了。
　　从下次开始，他必须一人撑起整个局面。
　　为了沈安行。
　　柳煦想。
　　像是支持他的想法似的，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货物卡车突然轰隆隆的从旁边那条没什么人经过的路上冲了出来，叽哩哇啦的大声鸣着笛，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柳煦一愣，愣得忍不住微微起了起身。
　　就在这短短半秒里，卡车就极其迅速的撞了上来，鸣笛声刺耳非常。
　　柳煦眼前一黑。
　　……不是。
　　刚出院啊！？！？！


第89章 无声镇（一）
　　天上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看起来沉闷又压抑，像是要下大雨。
　　这似乎是一个小镇。和过去的三个地狱不一样，小镇上还有一些人在此生活。两边有一些门店开着，有人坐在里面看着店。路上行人零零散散，都在街头晃悠着，或走到门店附近去挑拣着买东西。
　　奇怪的是，这里的每个人都罩着面纱或围巾，将鼻子和嘴巴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说话，四周安静得很，只能听得到脚步声和风声。
　　每个人都在路上闷头沉默着行进，紧紧掖着罩着半张脸的面纱和围巾，衬出一片诡异的安宁。
　　柳煦站在这条路上，感觉生活真是如此的操蛋。
　　他啧了一声，窝了一肚子的火，烦得不行。
　　他这才刚出院，肚子还有点疼着，就又被扔进来了。沈安行也昨天刚和守夜人战了一场过了桥，现在就又要进来，等出去的时候又得是一场车祸。
　　人家邵舫还没来得及遇见惩罚，他柳煦就又进来两次了。
　　他第一次冰山地狱是周三，随后周四牛坑，周五回家进了火山，住了一天院出来又进——短短四天里，他居然每天都进了一个。
　　干嘛啊！？给人一条活路行不行！？
　　柳煦心里火大得很，但也没办法说什么，虽然很生气，但是在这里，他必须既来之则安之。
　　而且他说气话，也不会有什么用，只会让沈安行更担心自责。
　　思来想去，柳煦只能叹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愤怒与不高兴，收拾好情绪，转头对沈安行说：“走吧。”
　　沈安行看出了他不开心，也知道刚出院就遇上这事儿，他肯定心情不会好。
　　可柳煦不说，他也没办法多问，只好伸手牵住他，应了一声：“好。”
　　柳煦撇了撇嘴，看了一圈周围，打算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地方。
　　可他却发现了一件很惊悚的事情。
　　不知是怎么了，路上的行人竟然都停了下来，就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每一个人都向他们投来了惊疑恐惧的目光。
　　那目光相当惊悚，像是在看着两个怪物。
　　柳煦这下是顾不上窝火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拉着沈安行，心里发虚害怕的往后缩了两步，头皮发麻地咽了口口水，问：“怎……怎么了！？”
　　沈安行也注意到了这股异状。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另一边的人，发现所有人都在惊疑恐惧又震惊地看着他们，瞪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不知道。”他皱起眉，说，“是我们做了什么？”
　　“……”
　　柳煦沉默了下来，迅速捋了一下自打他们俩进入这里以后的所作所为以后，就说：“是不是……因为我们说话？”
　　他这话说的不无道理。俩人落地还没两分钟，也没干什么，这股异状也是在他们相互交谈了两句话之后出现的。
　　也只有可能是因为说话了。
　　而且这里的人都用东西遮着嘴巴，是因为说话的可能性也很高。
　　“应该是这样。”沈安行说，“总之，先往里走吧。”
　　柳煦被周围的人看得发毛。他抓着沈安行，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沈安行手上还拿着帆布包。反正回去之后它也会重新出现，拿着还费事，沈安行就把它直接扔到了地上，领着柳煦向前走去。
　　随着他们向前行进，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瞪着他们的这里的住民也都跟随着他们的目光，慢慢地转着头移动着视线，惊惧恐怖的目光像是黏在了他们身上一般，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弄得人后背发凉。
　　有的人天生怕鬼，有的人天生不怕。而要抑制这种本能性行为，是很难的。
　　柳煦还是忍不住有点害怕，紧紧抓着沈安行，周遭实在太诡异，他有点打哆嗦。
　　沈安行也被这些人盯得浑身不适。这些人就像一个个活体雕塑似的，一个个眼睛瞪得都快掉出眼眶了。
　　两人恨不得早点逃脱这诡异的地方，一路疾如西风。
　　可问题是，无论他们怎么走，都没办法逃离这份诡异。这个小镇里所有的人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一个个就像活体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一双双惊悚恐怖的眼死死地盯着他们。
　　两人只好继续疾如西风的跑走。撞墙无数后，他们才终于到了关卡门口。
　　那是一幢三层的筒子楼。楼宇破败不堪，砖瓦破裂，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灰褐色裂痕，像是被雨水泡得太久了。
　　筒子楼前的前院很大，摆放了很多盆和行李箱一类的东西，还晾着许多衣服。看样子，还是有很多人在这里生活的。
　　筒子楼的门前还有个坐在摇椅上一边摇晃一边织着毛衣的老妇人。和镇子里的其他人不一样，老妇人没有戴着遮住口鼻的衣物，就那样靠着摇椅，微微摇晃着，低着头织着什么，看起来非常的安享晚年。
　　柳煦依稀能看到她的嘴巴在动，她似乎是在嘟囔着什么。
　　可离的太远，他一个字儿都听不到。
　　只好作罢。
　　不过好在这筒子楼附近一个小镇居民都没有，刚刚跑来的路上，柳煦就发现离这里越近，人就越少。
　　这个小镇上的居民，似乎是在躲着这里。
　　那肯定是这里有问题了。
　　聚集在这里的参与者也有很多个了。柳煦打量完筒子楼之后，就又转过头，看向这些参与者。
　　他简单的数了一下，发现算上他和沈安行，现在到这儿的参与者一共十七个。
　　就只剩两个了。
　　十七个人里，有两个新人。新人似乎也被吓得够呛，正在角落里捂着脑袋哭哭嘤嘤。
　　没过多久，第十八个人就来了。
　　柳煦懒得理一如往常的“十八个人里出了个鬼我们里面出了一个叛徒啊”的默认桥段，反正他已经看出来了，沈安行身份暴露不暴露对他们两个都没影响。
　　他直接拉过了沈安行，往他身上一靠，等第十九个参与者。
　　参与者们又因为参与者的人数出错吵了起来，柳煦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轻轻皱着眉，看向了远方的天，心里仍旧愁的很。
　　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过了大概五分钟后，第十九个参与者才姗姗来迟。
　　和前三个地狱一样，在第十九个参与者来了之后，一开始打头阵走进去的参与者就再一次半信半疑的试了一下。
　　这一次参与者齐了，他也自然成功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进了筒子楼楼前的院子里。
　　前院里有三排晾衣架，挂着许多被褥和衣服，算上那些堆放的杂物，前院里的生活气息很足。
　　所有参与者都注意到了坐在门口的摇椅上的老妇人。
　　众人都慢慢地走近了过去。老妇人靠在摇椅上，腿上铺了厚厚的毯子，毯子一直垂到了地上。
　　她低头专心致志地织着手上的衣物。走的近了，就能看到她竟然嘴角噙着诡异的浅笑，还一动一动，像是在嘟囔着什么。
　　众人走到了跟前，才终于听清了她究竟在嘟囔着什么。
　　她并非是在嘟囔，而是在唱一首歌。
　　老妇人早已花白了头发，声音也十分沙哑。就那样晃着摇椅，沙哑的低声轻轻吟唱道——
　　“先生山平安息河”
　　“花儿新娘咸菜粥”
　　“天使面包坏东西”
　　“垂柳先生哗啦啦 叮叮当当风铃声”
　　“地狱人间天堂天堂里的第一门……”
　　这几句话，老妇人来来回回的哑声唱了好一会儿。
　　站在她旁边听了几分钟后，众人才确信下来——她就是来来回回的在唱这短短几句话。
　　柳煦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后，就将手机的便签打开，手速极快的打下了歌词的内容。
　　大部分参与者都这样做了。有人记着记着，就忍不住道了句：“唱的什么鬼东西，狗屁不通。”
　　没人搭理他。
　　记完了笔记之后，就有人转过头，打算往里走。
　　老妇人身后不远处就是筒子楼的入口。
　　可他刚转过头时，一道声音就突然杀了出来。
　　这声音诡异又沙哑，阴森无比。但对有些经验的参与者来说，这真是个令人熟悉到会忍不住感觉有点恶心的声音。
　　它先是一如往常地笑了起来，把新人笑得纷纷尖叫，又把其他人笑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柳煦也忍不住有点心里发怵地悄悄往后面退了两步，伸手拉住沈安行一条胳膊，贴到了他身上去。
　　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已经过了三个地狱，每次都是这样的开场，他也习惯了不少，对待这道声音胆子也大了些。
　　于是，他就忍不住撇了撇嘴，转头对沈安行说：“这玩意儿一定要每次笑过之后再说事情吗，太恶趣味了吧。”
　　沈安行半个身子挡着他，又飘飘然地回答道：“有了资本之后人都会变得很恶趣味。”
　　柳煦：“……”
　　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哲学性。
　　就在此时，地狱终于笑完了，它声音一拐，道——
　　【欢迎来到蒸笼地狱。】
　　它这话说完，就又和往常一样，说起了规则。
　　柳煦就又掏出手机来，打开相册，翻开了一个归类。
　　那里面是十八层地狱的百科详解，他把每一个地狱都截了图。
　　很快，他就翻到了蒸笼地狱。
　　蒸笼地狱的百科上，如此写道——
　　【蒸笼地狱，地狱名称，位于十八层地狱的第五层。】
　　【平日里家长里短，以讹传讹，陷害，诽谤他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长舌妇。这种人死后，被打入蒸笼地狱，投入蒸笼里蒸。】
　　柳煦：“……”
　　他想了想这个小镇里每一个紧捂着嘴的人，默了一下，随后就锁上了手机。
　　明白了。
　　过了没一会儿，地狱的声音说完了规则，也终于道出了这个关卡的大概。
　　【这里是一座无声小镇，小镇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为罪业付出代价，也同样渴求救赎。
　　筒子楼里的怨念仍旧未散，她的执念会索取更多的鲜血。而你，会选择哪一方？】


第90章 无声镇（二）
　　说完这些，那道声音就咯咯笑着离去了。
　　参与者们听完后，就转过头去，往筒子楼里走了过去——地狱的声音也响过了，他们已经在这里打量了好久老妇人，这老妇人身上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了，当然只有往楼里走，才能开启下一阶段。
　　沈安行偏了偏头，看了眼柳煦。
　　柳煦是真的胆子大了不少，这道声音响过之后，他就打开了手机，又手速极快地啪啪把刚刚地狱的声音所说的线索也给打了进去。
　　打完字后，柳煦才抬起头，对沈安行说：“走吧。”
　　沈安行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大部队一同向里走去。
　　这栋外表破败的筒子楼里也是同样的破败不堪。往里深入走去后，就是一条横着的仄长走廊，走廊的天花板上挂着老旧的昏暗天灯，两侧是无穷无尽的房间。简单目测一下，这一层楼少也有三十来个房间。
　　倒也正常，筒子楼本来就是这种构造，一条长走廊串联着许多单间，是一种集体式生活的建筑产物，说白了，就是宿舍楼。
　　众人走进来，打量了两眼这些房间。
　　当最后一个人也跟着走进了筒子楼里时，突然，咔哒一声轻响从某个房间里传了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
　　这咔哒一声轻响之后，就是吱呀一声开门声。
　　一个围着围巾蒙着口鼻的男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见到围在门口的众人，他就当即吓了一跳，双肩猛地一抖。
　　众人也小小的愣了一下。
　　而后，就又有一个稍显年迈的女人跟在后面走了出来。那也是个将口鼻用厚面纱遮了起来的女人。
　　一见到众人，她也同样猛地一怔，满脸震惊。
　　这男人皮肤黝黑，瘦的瘦骨嶙峋，而站在他身边的女人也同样瘦的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两人都满脸憔悴，看起来活得非常不好。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看到众人的那一刻，他们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柳煦莫名有点不安起来。
　　一时间，两边都没人说话。
　　男人有些震惊，但又有些好奇的低了低头，打量了他们好几眼。不知为何，柳煦莫名觉得他的目光一直在参与者们的嘴上游离来游离去。
　　就这么愣了一下之后，人群之中，才有人开口道：“那个……”
　　有人一将话说出口，男人就突然一下子冲了上来，满脸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恐惧让他用力得指甲都抠进了说话人的皮肉里。
　　而他旁边的女人也连忙将食指抵在嘴中央，满脸惊惶的示意众人噤声。
　　新人本来被男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想要尖叫的。但女人又示意所有人噤声，她一时间又不敢尖叫了。
　　捂住说话的人的嘴后，男人和女人就缩起肩膀来，恐惧的转过头，看向左边的走廊深处。
　　走廊幽深仄长，灯光昏暗，左侧的尽头也离他们很远很远。众人循着这男女两个NPC的目光一同看去时，就只见走廊深处里幽深死寂，暗的像能把人吸进去。
　　什么都没有。
　　众人又转过头，看向这两个NPC。
　　NPC却没有放松警惕，又盯着走廊深处神色紧张的盯了半分钟。这期间里，被男人捂着嘴的那个参与者表情渐渐痛苦起来，一看就是要窒息了——毕竟那个男人用的力气看起来真的很大。
　　过了将近半分钟后，两名NPC才终于小小的松了口气。
　　男人松开了捂着参与者的那只手。
　　这NPC力气大的吓人，参与者被他捂得差点窒息，被松开了之后，就连忙转过头，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参与者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很想骂人，但无奈这里是真的不让人说话，他也只好把怒气咽下去。
　　两个NPC转过头，看了眼所有人后，就又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番眼神。
　　随后，女人将自己房间的门全面推开，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来。
　　男人也转过头，面向了他们，朝房间的方向甩了甩头，也同样示意他们进去。
　　然后，他就又转过了头，走进了屋子里。
　　众人见此，默默地互相看了一眼。
　　有点经验的都知道，这两个人应该就是这个关卡的接引人了——也就是负责给他们任务的NPC。
　　众人就一同走进了NPC的屋子里。
　　女人拉亮了灯。灯光暗黄，将整个屋子都照的破败又昏暗。
　　筒子楼里的卫生间和浴室都是共用的，屋子里就和宿舍一样，又小又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视，电视下的一个电视柜，以及两个椅子，和摆在窗前已经枯萎了的几盆花。
　　十分简陋，但还算干净，地板上和床上以及电视上都没落灰。但靠近窗边的那一带却都落了一层灰，甚至根本没办法看清窗外的景象。
　　十九个人挤在里面，实在有点挤不开。没办法，为了节省空间，一小半的人只好识时务的爬上了床。
　　十九个人这才全进来了。
　　沈安行拉着柳煦，挤到了窗边。他实在不是很喜欢这种人海汹涌般人挤人的氛围，简直令人窒息，尽可能的就想离人群远一点。
　　一来到窗边，柳煦就低了低头。
　　窗边上一排整整齐齐的枯花，就连土都泛起了黑。
　　窗户上也落了一层灰，根本看不清外面。
　　看起来，这家里的人很久都没打理过这里了。
　　柳煦又听到身后咔哒一声。他回过头，见到男人把电视柜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来。
　　那柜子里面像是很久都没有打开了，一打开，就有一堆灰尘肉眼可见地飘了出来。
　　男人没理，拿出东西来之后，他就把柜子关上了，又甩了甩纸上的积攒的灰，皱了皱眉，转过身去，走到了桌子跟前。桌子上也积了一层浅灰，男人又拿袖子掸了几下，把灰掸掉一部分后，才将纸放到了桌子上。
　　男人拔开笔帽，把笔放在桌子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了一行字。
　　众人伸长了脖子，恨不得当场变身长颈鹿去看。
　　桌子就在窗边不远处，柳煦和沈安行站的地方好，第一眼就能看到他在写什么。
　　男人很快就写完了，那是一个问题。
　　男人写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写完这个问题后，他就把纸递给了身后的一个参与者，还将笔一同递了出去。
　　参与者接了过来。
　　众人纷纷朝他那边乌泱泱地挤了过去。
　　参与者看完后，就很自觉的传给了旁边的人。
　　就这么传了一圈之后，纸最后又传到了第一个参与者手上。
　　这无疑是NPC提出的一个问题，不回答是肯定不行的。
　　参与者们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等待答案的NPC的目光也停留在他身上。
　　一时间，他受到了万众瞩目。
　　沉默了片刻之后，参与者就掏出了手机，飞快的打下了一行字，转头亮给其他人看。
　　根本不用上前看，柳煦就知道，他肯定是在问该怎么办。
　　不能说话，参与者们就只好用手机互相交流。
　　其他的几个参与者也都掏出了手机，打字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是个不太复杂的问题，短短交流了一会儿后，众人就得出了答案。
　　参与者不敢怠慢NPC，工工整整的在纸上写下了答案后，把纸笔又交回给了NPC。
　　那张纸又回到了NPC手上。NPC看了一眼之后，就又转身回到桌子边，拿起笔来，写下了下一个问题。
　　柳煦探出身子去看了一眼。
　　那个参与者给出的答案很符合恐怖片的常用套路——“我们是一起出门探险的探险队”。
　　柳煦抽了抽嘴角。
　　这个答案很正常也很符合套路，NPC也自然接受了。
　　NPC又拿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了字。
　　【——你们来错地方了，这里早就被诅咒了。只要在这里开口说话，就有可能会引来那个人。】
　　似乎地狱里的NPC都有爱说故弄玄虚的话的臭毛病，明明大可以把人名说出来，他却非得说“那个人”。
　　就好像有那个大病。
　　柳煦抽了抽嘴角。
　　NPC的话还没写完，他接着写道：【所以，你们千万不能在这里说话。】
　　写完这些，他就又把纸笔递了回去，参与者们又看完一圈，商量了一下之后，也很快的写好了回复，递了回去。
　　参与者们问：【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说话，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NPC写：【这个你们不必知道。你们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就在这里老实待着吧，这个楼是最安全的。】
　　他一点儿情报都不给啊。
　　柳煦抽了抽嘴角。
　　参与者们显然也是和他一个心理，又接连问了好几次，想从NPC这里套出什么话来。
　　可接下来无论问什么，NPC都只写四个字了。
　　【不要问了。】
　　问了几次都只得到这么一个答案之后，众人就知道，即使再这么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的。
　　问了三四次后，柳煦就轻轻皱了皱眉，拉上了沈安行，走入拥挤的人群之中，往门外走去。
　　好不容易挤了出来，走到了光线昏暗的走廊上之后，柳煦就无声地松了口气，拿出了手机来，打开了空白便签，打下了一行字，亮给了沈安行看。
　　【那个NPC，没安好心。】
　　沈安行看过之后，就耸了耸肩，无奈一笑。
　　他没拿手机，也没打字，但是柳煦却把他想说的话看得清清楚楚。
　　沈安行也这么想。
　　笑过之后，沈安行也很快拿出了手机来，打下了一行字，同样亮给了柳煦看。
　　上面写道：【说我们来错了地方又不让我们走，当然没安好心。】


第91章 无声镇（三）
　　柳煦和沈安行想的一样。
　　那个NPC的话不仅前后矛盾，话里话外还都有股另有所图的味道。
　　光是在那儿待着都浑身不舒服。
　　柳煦想着，就朝沈安行十分同意的点了点头。
　　沈安行朝他笑了笑，又在手机上打下了一行字。
　　【现在去哪儿？】
　　柳煦没急着回答。看过这一行字之后，他就抿了抿嘴，低下了头，沉思了一番。
　　那个房间里能得出的信息是，屋主已经没有心思去打理花草了，而且窗户上也都是灰尘，证明也已经很久没有擦过窗户了。可与此同时，房间里的桌子、床上、地板上都没有落灰。
　　也就是说，那家里的人有心思打扫房间，却没有心思打扫窗边。
　　这不太对。
　　她可能并不是没有心思打扫窗边，而是不敢去。
　　不敢去窗边的理由，肯定和诅咒有关系。既然有心思打扫屋子里，那诅咒一定不是在屋子里面。
　　不敢去窗边，应该是不敢接近窗户，或者说是不敢去看窗户外面。
　　那家屋子的窗户对着的是筒子楼的后身，也就是后院。
　　后院是有什么吗？
　　想着，柳煦就拿着手机，啪啪打下一行字，给了沈安行看。
　　【——先去后院看看。】
　　筒子楼的后院和很有生活气息的前院不同，后院杂草丛生，几棵枯树似枯瘦的鬼手一般张牙舞爪的立在院中，无声的风一阵阵掠过，凉的人背后发冷。
　　两人相互拉着走在后院里，一脚就是一小片杂草。
　　空气里隐隐约约有一股血味，飘荡着一股令人很不愉快的气息。
　　沈安行拉着柳煦在后院里走了片刻，很快就走到了接引NPC的房间后方。
　　一走到此处，他就面色一凝。
　　跟在他后面的柳煦走上来，在看到这片草地上的景色时，他就也跟着面色一黑。
　　这家屋子被灰蒙的模糊不清的草地上，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诡异的是，石头上刻了字。那是竖过来的一道符咒，鬼画符一样张牙舞爪，横横竖竖十分凌乱。
　　石头周围一圈都没有杂草。且和他们一路走来时脚底踩的松软土地不同，这块石头四周的土地湿漉漉的，颜色也不太对，看起来就像是被血染过。
　　沈安行和柳煦对着这块土地沉默了很久。
　　肯定是因为这个，接引的NPC才不敢靠近窗户的。
　　但很奇怪，如果是这种这么恐怖的东西的话，为什么不把窗户糊起来？
　　柜子里有纸啊，只要拿纸把窗户糊起来，也能挡住这个东西了，多少也能安心点儿吧？
　　不糊肯定有不糊的理由。
　　是有谁不让他们糊上窗户？
　　是这块石头不成？
　　也不对……说到底，这块石头压在这里，一看就是为了镇压住什么才对。那么，它镇压住的应该就是那个男人所说的诅咒。
　　可既然它是镇压用的，又为什么要对它敬而远之？它不是在保护这些镇民吗？
　　如果那个男人所说的“这里最安全”论是真的，那这块石头肯定就是镇压用的——那又为什么会害怕靠近它，甚至窗户边都不敢去？
　　说不通啊？
　　所有问题像是绕成了一个大环，把人圈在了里面，走来走去愣是找不到出口。
　　柳煦沉默着思索起来，面色凝重得好似黑云过城。
　　可说到底这就是块石头，线索太少，他就算想出花来也没办法靠这一块石头就把所有事情都想通。
　　问题反倒越来越多。
　　没办法，思索了片刻后，柳煦就又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了沈安行，又朝旁边这座筒子楼努了努嘴。
　　沈安行懂他意思，点了点头。
　　两人又牵着手回了筒子楼里——要找线索，还是得从这里开始。
　　接引人在这里，关卡也是这里，所有的一切也都一定会在这里有前因后果。
　　大部分参与者也都从接引人的屋子里出来了。见到这两个人竟然从外面回来，有几个人就忍不住拿奇怪的目光打量了他们几眼。
　　但没人吭声。队伍里有鬼，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孤军奋战。
　　尽管一楼的参与者还有不少，但周遭却一片安静，没有参与者开口说话。
　　大家心里都明白得很——尽管那个NPC看起来就没安好心，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说的话还是相信比较好。
　　比如这里最安全，又比如不要在这里说话。
　　沈安行拉上柳煦，走进筒子楼里。为了寻找线索，他就转头走向了最右侧，准备一间一间地寻找。
　　毕竟这样一间一间慢慢来的话，就不至于漏掉哪一间了。
　　柳煦跟着他一起往前走，心下又忍不住思索起来。
　　虽然NPC是这么告诉他们的，可这里真的安全吗？
　　柳煦仍旧忍不住怀疑那个男人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在进入这里，一个参与者开口朝他们打招呼的时候，他们不但吓得冲上来捂住了他的嘴，还满脸惊恐地看向左侧的走廊深处。
　　他那不是在害怕什么吗？
　　如果是在害怕这个楼里的什么东西，那这里又怎么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正想着这些时，沈安行就走到了走廊最深处，随后，敲响了左边的第一户。
　　很快，随着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小缝。
　　一只惊恐的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这也是个拿围巾把自己的口鼻围得滴水不露的人。
　　她眼角有皱纹，应该上了年纪了。
　　开门时她本满眼惊恐，可诡异的是，在看到门前的两人时，她却突然眼睛里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光芒一般。
　　沈安行被她眼神的转变搞得一愣。
　　愣过之后，他就反应了过来，连忙把事先打在手机便签上的字亮给了她看。
　　他在便签上写的是“你好，我是调查员”——完全是一个胡诌的身份。
　　但这样的身份最适合套近乎。
　　可门内的人却不吃这套。她看也不看他手机里的东西，就盯着他的脸看。就这么呼吸颤抖的呆呆看了片刻后，她就突然不由分说就啪地把门关上了。
　　沈安行：“……”
　　随后，他一连敲了几户人，都是这样。
　　一楼里还有不少其他的参与者，两人停下来转头看去时，看到的也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光景——敲门，对方开门，发一会儿呆，然后突然就把门关上。
　　搞得人浑身不适。
　　柳煦跟着沈安行一连吃了几碗闭门羹后，就停在了原地。
　　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而后，不知想明白了什么，他拿出手机来，打下了一行字后，就伸手拉了拉沈安行，给他看了手机。
　　沈安行偏头去看。
　　上面写道：【不用敲门了，就只看一圈楼里的门就好了。】
　　沈安行毫不意外，只点了点头。
　　很显然，他也正有此意。
　　*
　　高三那年，柳煦基本没怎么回过家。
　　他待在学校里，给沈安行恶补所有学科的知识体系，活生生把他拽上了一本线。
　　因此，他们两个的思维能力也处于同一水准，更别提还互为恋人，基本上对方明白了什么，自己这边就会明白什么。
　　所以，等他们一起走遍一楼又走到二楼，最后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那里被一面贴满了画满道符封条的铁门拦住去路时，双方都没有多意外。
　　果然，那对接引人NPC骗了他们。
　　什么“这里是最安全的”，别说“安全”了，这栋楼明明就是最危险地带。
　　证据就是这道贴满道符的铁门——诅咒的源头就在这栋楼里。
　　沈安行伸出手，试着推了推铁门，结果毫不意外，铁门纹丝不动。
　　果然。
　　此地不宜久留。
　　这里的每一户都不让他们进屋，铁门后的三楼也进不去，一个屋他们都进不了，诅咒的源头还就在楼里——还不如出门去小镇里看看。
　　想罢，柳煦就拉了拉沈安行，又对他往楼外努了努嘴。
　　意思很明显：撤。
　　沈安行也点点头。
　　两人正准备跑时，突然，楼下就传来了一声惊惶的惨叫声。
　　“干什么！？！”那人尖声惨叫道，“你干什么啊操！？！放开啊！！！”
　　柳煦和沈安行又吓了一跳。
　　柳煦吓得差点没当场跳起来，他下意识地就往沈安行身后躲。
　　聚集在这道铁门前的参与者并不止他们两人，闻声，其他几人都吓了一跳，有一个没绷住，大声叫了起来：“怎么了！？！谁！？！”
　　沈安行闻声，就拉着柳煦，跑到一楼楼梯口那儿，偷偷探出个脑袋去，偷偷去看情况。
　　这一看，他就见蒸笼地狱的新人此刻竟然在疯了命似的朝他们这边跑来。
　　新人是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应该是四十七八岁左右了。此刻，她的衣服袖子就被十分暴力的扯了下去，胳膊上一个硕大的青手印，一看就是被NPC抓的。
　　她连滚带爬地跑，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惊恐，两眼飙泪，一看就是刚从NPC手里挣脱出来。
　　而那个抓住她的NPC也正是一楼住户里的其中一人，那是个身材消瘦的老太太。她坐在地上，看起来，应该是新人挣扎时，就一把把她推到了地上。
　　老太太慢慢地转过头，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脸庞瘦削，眼边有皱纹和老斑，有两三缕花白的发从鬓角边上滑了下来，看起来年纪应当很大了。
　　因为上了年纪的原因，她的行动十分迟缓，就连爬起来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都看起来十分费力。
　　虽然动作迟缓，但当她转过头去看跑掉的新人参与者时，一双眼睛却鹰似的狠戾恐怖，像是在看一个决不能放走的猎物。
　　新人离楼梯这边很远。不知她是被这个老太太怎么了，吓得一路狂奔，见到楼梯间有人，就连忙大喊求救：“救救我！！！你们瞎了吗！？！快救救我啊！？！！”
　　短短数秒里，刚刚在二楼的人也跟着奔到了沈安行和柳煦身旁来。
　　然后，他们就一同看到，那个被推倒在地的老住户刚爬起来一半时，就突然跟一根离弦的箭一样，连爬带跑速度极快地冲向了新人。
　　沈安行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一把将柳煦按在了怀里，不让他去看。
　　柳煦一下子倒进了他怀里。在陷入一片黑暗之前，他又听到沈安行旁边的参与者吓得大叫：“我操快跑啊阿姨！！！追上来了！！！！”
　　但那老住户速度快得极其夸张，明明是个老太太，却偏偏疾如风迅如火，弓着腰连爬带跑的，很快就跑到了新人后面。
　　随后，她又一次将新人扑倒在地。
　　新人被压倒在地，哭号尖叫，不断挣扎。
　　还是有人有队友情的。见此，沈安行身旁的一个人就连忙骂了一声，脱下衣服就要下去救人。
　　他一脚迈出楼梯间。
　　可就在此时，新人在慌乱挣扎间，就下意识地抓住了老太太遮住口鼻用的围巾，狠狠地扯了下来。
　　围巾从老太太脖子上脱落。
　　在那一瞬，看着这一幕的人纷纷愣住了。
　　——被她扯下围巾的老太太，根本没有嘴唇。
　　不但如此，她也没有牙齿，甚至连舌头都没有，嘴上就那样豁开了一个丑陋的大洞，如同一个能将人吸进去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想要出手去救人的参与者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停在了原地，被老太太卡着脖子按在地上的新人也一时间忘记了挣扎。
　　空气在短短的一瞬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所有人都被吓沉默了的当口，老太太就不知从何处掏了一把刀出来，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将刀一下子插进了女人嘴边。
　　于是，新人的惨叫声划破了死寂，再一次歇斯底里地响了起来。
　　由于被伤到了嘴，她的惨叫就像被闷在什么东西里一样，由于疼痛与哭泣而颤抖不停。
　　老太太一刀一刀地，慢慢地将她整张嘴都挖了下来。
　　本打算要去救人的参与者被眼前这一幕吓到腿软，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
　　沈安行也看得头皮发麻。
　　新人的惨叫声渐渐衰弱下去，就像生命力在不断被剥夺而去。
　　就这样过了片刻后，沈安行就偏头看了眼吓得坐在楼梯上两腿发抖的参与者，想了想后，就咳嗽了两声。
　　然而，这位参与者被吓得呆若木鸡，呼吸颤抖，根本听不到沈安行这两声轻轻飘飘的咳嗽声。
　　沈安行无语。
　　算了，救不了的人就不救了。
　　他这么想着，就按着柳煦，往后面退了退，打算暂且撤退，先退回到二楼去。
　　可就在此时，随着哐啷啷两声刀子落地的响动，沈安行的目光又被吸引了回去。
　　他再一次看了过去。
　　他看到老太太将新人的嘴活生生从脸上拽离开，还一并带起了牙齿与舌头，甚至咽喉——
　　那是一大片的鲜血淋漓。
　　沈安行后背登时发麻起来，看得脊背发凉，嘴里也跟着一阵阵疼得抽抽。
　　老太太满目深情的看着这一大片鲜血淋漓，就像是看着一片金闪闪的宝藏一般，眼睛里直发光。
　　她张开血盆大嘴，将这一片鲜血淋漓吞入了口中，填满了嘴里的旋涡。
　　可新人的嘴和老太太的嘴根本没办法吻合，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缝合的怪物。
　　坐在楼梯上发抖的参与者看到这一幕，终于白眼一翻，昏过去了。
　　老太太如获新生，抚摸着和自己的脸十分格格不入的一张嘴，佝偻着腰捧着脸，明明人面人身，可看起来就像一个怪物。
　　倒在地上的新人一动不动。她的嘴上有一个巨大的丑陋豁口，如同一个能将所有人都拉进去的，深不见底的旋涡。


第92章 无声镇（四）
　　这鲜血淋漓的一幕实在太过恐怖，沈安行不想再看，就把柳煦按在怀里，偷偷地回到了二楼。
　　二楼里也有很多参与者。除了跟他们一同下去查看情况的几个人，还有三四名经验不足非常胆小慎微的参与者聚集在二楼的楼梯口那里，只观察着动静和其余人的反应，一点儿都不肯冒险去看。
　　沈安行带着柳煦回了二楼，到了地方后，他才把人松开。
　　尽管他动作轻柔，可毕竟无论怎么动作，都免不得会留下痕迹。
　　被他松开之后，柳煦头发也乱了眼镜也歪了，眼里还透着些许被尽力压下的恐惧。看起来，他应该还是被吓到了。
　　倒也正常。虽然刚刚没看到画面，但他听到的那些声音就已经足够恐怖了。
　　柳煦捋了两把头发，又戴好了眼镜。在他整理这些的时候，沈安行就拿出手机来，打下了一行字。
　　柳煦捏着眼镜腿，转头去看。
　　沈安行的手机上写道：【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想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柳煦：“……”
　　确实不想知道，谢谢。
　　柳煦撇了撇嘴，脸上的抗拒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安行有点想笑，又把手机拿了回来，再次打了一行字。
　　【不过就算我不说，你应该也猜得到是什么事了。】
　　沈安行果然还是很了解他。
　　柳煦确实猜得出来。这里的NPC身处诅咒中心，不让他们走，一个个还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嘴，盯得眼睛里都发光——
　　这么几条线索一加，傻子才想不明白这些NPC想干嘛。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柳煦都觉得害怕。
　　他撇了撇嘴，拿出手机来，也打下了一行字。
　　沈安行探头去看。
　　【总而言之，查证要紧，得想个办法先出楼去查线索，那个老太太还在那里吗？】
　　沈安行见此，低头细细思忖了一下后，就抬起手机来，打了一行字回答。
　　【没事的，她在也没关系，我带你过去。你别拒绝，我在这儿，本来就不该让你硬撑着的。】
　　柳煦也确实想要拒绝，他一直都想在地狱里克服掉自己的怕鬼本能。
　　可看到沈安行后面的那些话，他就根本拒绝不了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
　　那一句白底黑字，在看到的那一瞬时，就在他眼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沈安行告诉他：【你可以害怕一点的。】
　　*
　　老太太仍旧在那里细细抚摸着自己刚得来的嘴。
　　她的嘴边还犹然挂着鲜血，就那样顺着贴合的缝隙慢慢流下。可老太太却不在意，对她来说，就连这鲜血也是得之不易的。
　　她满目深情又沉醉的抚摸着这些鲜血，还有这与自己早已老得皱巴巴的皮肤格格不入的一张嘴。
　　可突然间，她的动作突然一顿。
　　紧接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一般，原本沉醉的目光骤然一缩，全变成了恐惧与惊慌。
　　她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新人的尸体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生怕自己叫出来一样。
　　紧接着，她又往后着急忙慌的退了两步，然后，她就忙转过头去，连滚带爬地要跑。
　　就在此时，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突然从她身后慢慢悠悠地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了她的头发。
　　随后，她感到自己被活生生地往后拽去，又眼前一黑，就那样失去了意识。
　　而倒在楼梯上活活吓昏了过去的参与者也突然被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拽起了头发。
　　那只手慢慢悠悠地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
　　他就这样被强制着站了起来。
　　参与者觉得吃痛，缓缓醒了过来。
　　大脑被痛感强制开机，他眼前有些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晰。
　　隐隐约约间，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眼睛满溢血丝，嘴唇血似的红，正阴恻恻地笑着，脸颊两侧有血渐渐流下。
　　参与者登时吓清醒了。他心里吓得咯噔一声，还没来得及大叫出声，就见女人另一只手迅疾袭来，他当即嘴上剧痛，眼前猛然一黑，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
　　沈安行带着柳煦走下了一楼。
　　柳煦躲在他背后，小心翼翼地微弓着腰，却还忍不住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去看，一看就是还在试图克服本能。
　　沈安行走的小心。走到楼梯的转角处之后，他就把手伸到后面去，拉住了柳煦，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得保证事情突生意外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抓住柳煦，并且牢牢护住他。
　　柳煦乖乖地顺着他的力，往他要自己去的位置上靠了过去。
　　沈安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去，看了眼一楼的情况。
　　可这一看，他却愣了。
　　他愣的这一下，就顿在了原地。
　　柳煦见他这样，一时迷茫。
　　他也没迷茫多久。很快，沈安行就直起了身来，把他拉了出来。
　　一楼既没有那个老太太，也没有那个吓昏在这里的参与者。不仅如此，死在NPC手里剧烈挣扎后而死的新人尸骸，也一同消失不见了。只有那一片遗留下来的一些鲜血和NPC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的围巾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无声地告诉他刚刚这里确实发生过那些事。
　　一楼一片空空荡荡，空荡得柳煦十分茫然。
　　怎么个事儿？
　　他莫名其妙的想，这楼里还有清道夫不成？
　　两人站在一片空空荡荡前懵比了片刻后，就又很快的反应了过来——这可能是楼里的诅咒动了手。
　　于是，两人又立刻转过头去，互相看了一眼。
　　互换了一下眼神后，柳煦又往门外扭了扭头。
　　沈安行看得明白，就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牵着，走出了筒子楼。
　　楼外，老妇人仍旧轻轻晃着摇椅，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但调子十分洗脑，内容十分诡异的歌。
　　她旁边的巨大垂柳垂下条条柳条，在高处轻轻随风摇晃着，又被风吹得轻轻地哗哗响了起来。
　　柳煦拉着沈安行往外走。经过老妇人时，他转头瞥了一眼。
　　筒子楼前有三条路，柳煦拉着沈安行，随便选了一条就往镇子里走去。
　　这镇子虽小，但该有的东西都有。这一路上，超市和小吃店、服装店，甚至卖茶叶的店铺都有。
　　只是筒子楼附近的店面都紧闭着卷帘门，门上都浅浅的落了一层灰，一看就关店已久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走。走过这条街以后，他们才终于遇到了一些镇上的人。可这里离筒子楼也近，只有寥寥无几几个人在街上走来走去。
　　柳煦站在有人来回走动的街口，来回看了看，打量了一番。
　　这是个十字路口。但除了直走的这条路上有这么寥寥无几的几个人以外，左右两条路上都没有人影。
　　他来回扫视了一圈，但在转头看了一眼自己所处的这条街道时，柳煦突然愣住了。
　　在他左边，有一个立起来的街牌，街牌上写着这条街的名字。
　　“面包路”。
　　你得承认，这种街道名属实很少见。
　　柳煦记起了老妇人一直念念有词的那几句歌词——在那几句歌词里，就有“面包”这个词出现。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第三句……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把手机拿了出来，调出了便签里的记录。
　　他把老妇人的歌词都记录了下来。
　　果然，和他记得的一样。老妇人所唱的歌的第三句歌词，是“天使面包坏东西”。
　　“面包”在最中央。
　　这个“面包”，是这个面包路？
　　柳煦站在原地，对着街道牌不动了，沉思了起来。
　　沈安行见此，就凑了过去，看了眼他手机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下街道牌，也眉头一松，像是明白了什么。
　　沈安行就拿出了手机来。
　　柳煦正在对着手机便签里的几句歌词沉思，沈安行的手机就突然凑了过来。
　　柳煦低头一看。
　　【这些歌词是地名？】
　　柳煦见此，也退了出来，新开了一页便签，啪啪打字。
　　【还不清楚。】柳煦说，【还不能太早下定论，毕竟才对上了一个词。但她唱的这个歌很诡异，歌词大部分都是一个个名词，像儿歌。】
　　确实。
　　但这歌说儿歌又不儿歌，总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柳煦很快就又收回了手机来，接着又打下了一行字。
　　【而且，这里所有人都不能说话，那个坐门口的老太太却能唱歌出声，很令人在意。】
　　沈安行点了点头，也打字说：【这种NPC，肯定是和这里的事情有很大牵扯的。要么她就是引路人，要么她就肯定和引路人有很大关联。】
　　柳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他又打了一行字：【总之，先到处看看打听一下吧，注意一下街道名，我总感觉这首歌可能是在唱一条路线。】
　　确实很有可能，毕竟这都已经有一个面包路了。
　　沈安行便点点头。
　　两人就又互相牵着往前走去。
　　沈安行提前在便签上打好了“我们是调查员，想调查一下筒子楼的事情”的说辞，一路打听了过来。
　　他们试了很多NPC，可大多数人都十分忌讳此事，看过便签里的内容之后，他们就纷纷面色一震瞳孔一缩，紧紧掖住遮着口鼻的围巾一路跑走，躲瘟似的。
　　更为过分的是，看过便签之后的店家也纷纷抄起自己店里的物件砸向他们俩，面色十分恐惧生气，气的嘴唇子都发抖。
　　……看起来，这个小镇里真的人人都忌讳那个筒子楼。
　　可没什么办法，该问的就得问。
　　话虽如此，能告诉他们事情的NPC别说寥寥无几了，是压根就没有。
　　每一个NPC都忌讳这个话题。就这样，两人一路上碰壁无数，走遍了大半个小镇也没抓到一个能说的。
　　两人找了大半天，最后来到了一家音乐酒吧门口。
　　现在还是白天，酒吧平平无奇的立在那里，纵使招牌看起来灯红酒绿，但亮不起来的话，效果也就大打折扣了。
　　这是个很艺术的酒吧，门口还立着招牌，写着酒的名字和价位，写字的人看起来很疯——至少她的字很疯。
　　酒吧的门紧闭着，写着“close”字样的门牌挂在门上。
　　而在酒吧门口，一个一头干练短发，打了三枚唇钉的女人坐在那里看着天空，肆意地吞云吐雾着。
　　和这个小镇上的居民一样，她也围着围巾，但是没像其他人一样遮得那么严实，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在脖子上一撂。
　　别人是为了遮住口鼻，但她看起来就只是单纯地拿它做装饰。
　　这么和别人格格不入，一看就有来头。
　　沈安行和柳煦互相交换了眼神。
　　两人走上了前去。沈安行拿出手机来，还没来得及递给她看，女人就看也不看他们的哑声道了句：“今天还没营业，晚上七点开。”
　　“……”
　　得，这又是一个免疫诅咒能说话的。
　　那她肯定知道些什么了。
　　沈安行把手机送到了她跟前。
　　女人侧了下眸，简简单单的扫了一眼。
　　在看清手机上的内容之后，她突然神色猛然一变，连忙坐直了身子，拿过了手机来，瞪大了眼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个字，就像是害怕漏过什么一样。
　　就这么瞪着手机看了半晌，确定自己真的没有看错之后，女人就连忙站起了身来，看着沈安行和柳煦两个人，神色怔愣地磕巴了好半天后，才难以置信地支支吾吾着说：“你……你们……调查员？”
　　沈安行和柳煦十分默契的同时点了点头。
　　“调查那栋筒子楼？！”
　　沈安行和柳煦再次同时点了点头。
　　“你们能把那里的诅咒停下来吗！？”
　　二人再一次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得到了三重肯定，女人脸上的难以置信一瞬就变成了大喜。
　　她连忙把烟丢到地上踩了两脚，又把手机塞回给了沈安行，转头就拉开了自己酒吧的门，慌慌张张地道：“快进快进！我一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第93章 无声镇（五）
　　两人跟着女人走进了酒吧里。
　　现在是白天，还没营业，酒吧里一个人都没有。
　　整个酒吧昏昏暗暗，照明灯和光束灯都没有开，唯一亮着的就只有吧台那边的吧台灯。
　　吧台灯的光是暖色的黄，就那么懒洋洋地洒下了一片暖光，那是此处唯一的光明。
　　酒吧不大，但布局很艺术。
　　这里的装修走的是工业风格，墙面上都是砖块似的装饰，每面墙上都安着两三排置物架，置物架上全是琳琅满目的酒。
　　而且，虽说是音乐酒吧，但这里也不像什么蹦迪场所，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舞台，都是些供人喝酒的沙发或桌子，空出来的那些地方也肯定不够蹦迪的。
　　柳煦四周打量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舞台。那舞台很小，只有一隅，就在最角落里，是一个小小的一方木制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一个立得高高的麦克风，麦克风后是一个红椅子，靠墙那里立着一个吉他。
　　女人转过头关好门，又上了锁。
　　然后，她回过头来，走上前去，在他们面前一抬手，说：“走吧，来吧台这边。”
　　两人便跟着她，来到了吧台前。
　　女人指了指吧台，又说：“坐吧，我请你们喝酒。”
　　说完这话，她就拉开了小拉门，走进了吧台里，又问：“你们喝点什么？”
　　柳煦和沈安行刚刚挑了两个正中央的位置坐下。听了这话，柳煦就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
　　吧台里面的墙上是整整一大排架子，全是酒。
　　沈安行死了以后的七年里，他确实经常喝酒，但主要目的是为了灌醉自己，对于酒的牌子他倒真没那么挑，也自然不了解，更看不懂她背后的那些酒的名称。
　　看不懂就随便了。
　　想着，柳煦就要拿出手机来打字回答，可他手还没来得及伸到兜里，就听到吧台后的女人又说道：“这里不用打字的，你们随便说话，她不会来管我这里。”
　　柳煦一怔，再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是沈安行在打字。
　　沈安行显然有点不信任这个NPC。
　　他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向了她。
　　这个NPC设置得倒是很像个真人。仿佛是真看到了沈安行的怀疑目光似的，她说完这话后，就又耸了耸肩，说：“当然，你们怀疑我也有道理，信不信我是你们的自由。”
　　沈安行当然是不会信她的。
　　他低头又打了两个字，然后就抬起手来，给女人看了一眼手机。
　　女人倾身去看过之后，就神色一怔，又目光怪异地看了眼沈安行，道：“你确定？”
　　沈安行点了点头。
　　女人站直了身子，又扫视了一圈他们两个。然后，她就不太满意地撇了撇嘴，叹了一声，嘟囔了句“好吧”之后，就朝他们两个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两分钟后。
　　两杯十分纯净的凉白开被端了上来。
　　柳煦就知道八成是这样，很是无奈地转头看了眼沈安行。
　　沈安行看向柳煦，难得的一脸正直。
　　他打字：【喝酒不好。】
　　那确实不好。
　　这道理柳煦自己也懂，沈安行现在也在他旁边，他也没什么理由还去碰酒。
　　他这次也没打算要酒喝。
　　可沈安行很少这么一脸正直地管他，柳煦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便忍不住扬起嘴角，浅浅笑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水杯来，伸手去轻轻碰了一下沈安行那杯水的杯壁。
　　一声轻响。
　　柳煦这行为突然，沈安行满脸的正直被他搞得一顿，变成了茫然。
　　柳煦碰完杯子后，就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沈安行又无奈一笑。
　　女人站在吧台后面，擦了两下手后，就垂下眼眸，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包烟出来，又从里面抽出了一根放进了嘴里，拿出打火机来点上了。
　　她吸了口烟，问：“你们去过筒子楼了？”
　　坐在吧台前喝水的两人这才抬起头，看向了她，又一同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去过的话，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女人说，“三楼那里不让进，对吧。”
　　两人又一同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怕报复。”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扬了扬夹着烟的手，抬手指了指外面，说：“外面的那些人，都怕报复，也不愿面对自己的错。所以他们才都围着围巾到处走……看着就不爽。”
　　柳煦微微一皱眉。
　　女人说完这话后，就又把烟放回了嘴里叼着，把手伸向了左手边上方的一个置物架里。
　　和后面琳琅满目的酒不同，她左手边上侧的这个置物架上全是书。
　　她伸出细长的食指，眯起眼睛，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些书的书脊之后，就把其中一本挑了出来，伸手放在了这两人的面前。
　　沈安行和柳煦探头去看。
　　那是本红色烫金的书，书本很大。
　　书上的标题用烫金的字写道：MEMORY。
　　MEMORY——回忆，也可以说是记忆。
　　女人把书翻开。
　　翻开之后，四五张相片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原来是一本相册。
　　女人往后翻了几页之后，就翻到了一张她和一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女孩子的合影。
　　照片里她冷着脸，看起来非常不近人情。和根本没在笑的她不同，她身旁的女孩子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有光。
　　两人合影的地方就是这个吧台，后面有摆满置物架的琳琅满目的酒，两人手里也各自有一杯红酒。
　　“她就是他们说的‘诅咒’。”女人指着照片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子，说，“但要我说，‘诅咒’是这镇子里的这些狗屁住民才对。”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吐了一团烟雾出来。
　　烟雾带着呛人的烟气和说不上名来的香气，混成了缭绕的雾。
　　女人并没有皱眉，可她的面容在这片雾气里却显得莫名悲哀凝重。
　　她吐出这一口烟雾之后，又低了低头，看着吧台上的木头纹路，慢慢地说起了往事。
　　“她叫温寻，以前跟她妈一起住在那边的筒子楼里。我跟她一个小学，以前上学的时候偶尔能撞见她，但是差了三个年级，并不认识，只是面熟。”
　　“前年的时候，她大学毕业了。她喜欢唱歌，镇子里就我这儿一家音乐酒吧能让她唱歌，她就来我这里工作了。”
　　说到这儿，女人就又抬起头来，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小舞台，又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说：“喏，那个就是我特意给她造的。我家这个酒吧传了三代了，以前都没有舞台的，一向放CD，为了能让她在这儿唱歌，我特地把那块地方收拾出来了，给她造了个舞台。”
　　两人又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从吧台这里，轻轻松松地就能看到那个地处一隅的小舞台。
　　“她一直在那儿唱歌。”女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她唱歌很好听，人也好看，给我揽来了不少生意，很多从来没来过的人都来了，都是为了来看她唱歌的。”
　　说到此处，女人脸上的笑忽然又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但是啊。”
　　她又低下头去，看向柳煦，沉声道：“世界上从来不缺恶意。”
　　“来看她唱歌的人越来越多，这里面也免不得会混进去两三颗老鼠屎。有的人脏得很，从里脏到了外，所以看什么都是脏的。”
　　“……最开始的时候，是镇子里有人说，她在酒吧里唱歌，不干净。”
　　“可我家的酒吧不给蹦迪，没有什么纸醉金迷腐烂的夜生活，我家只是听音乐品酒聊天的店。”
　　“兴许就是因为这个，就有人为了把她说得更脏，就胡编乱造着说她在酒吧里搔首弄姿地唱歌，勾引男人。”
　　“她太好了。”女人轻声嘟囔道，“所以很多人都想毁了她。”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看她唱歌。她每次唱歌都穿着白的长裙子和长袖，根本没有搔首弄姿，来看一眼就能知道。”
　　“可他们却又说，这是欲拒还迎。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起哄，问她多少钱一晚，问她和多少人睡过，要她把裙子提上去，露多一点。”
　　“我气疯了，我跟他们吵了起来，关门了三天。”
　　“三天后，我又开张了，这次客人少了很多。”
　　“她哭了，她说对不起我。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那种垃圾本来就不该来，赚垃圾的钱我都嫌我家酒吧不干净。”
　　“可那之后没过几天，她就突然有天大半夜里给我打了电话，我晚上睡得死，没接到，第二天起来，就看到她半夜给我发短信说要辞职……我觉得不对，起身就去了她家里看情况。”
　　“你猜怎么着？”
　　女人说到此处，忽然就又忍不住笑了。
　　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反倒还因为在笑，被衬得更加悲哀起来。
　　笑了两声之后，她就吸了口气，侧了侧头，在一瞬间又笑意尽失，嘴角撇了下来，眼里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
　　她说：“我到了她家门口……看到她家被人拿沙发冰箱堵了起来。我疯了，我知道那一定是那些吃饱了没事干说她不干净的人做的。”
　　“我把那些东西都挪开，打开了她家的门……”
　　“……我看到她，悬在房梁上，穿着好漂亮的白裙子。”
　　“她上吊自杀了。”


第94章 无声镇（六）
　　“她上吊自杀了。”
　　女人说。
　　她的表情无波无澜，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但低垂下去的眼眸里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有一些心绪就算能压制在表面，也无法完完全全地掩盖过去，总会留下一些痕迹。
　　没人能遏制心灵。
　　女人长出了一口气，又将手中夹着的烟放回了嘴中，狠狠地吸了一口。
　　看样子，当年的事还仍旧让她感到怨恨不已，只有靠着尼古丁来麻痹神经，她才能些微冷静下来一点。
　　她慢慢地吐出了一圈烟雾，又轻轻说道：“后来，筒子楼里的人和我说，那天晚上，三楼的一个女人冲进了她们的屋子里。”
　　“她冲进来闹事，对温寻吼，她说自己家里的男人现在已经完全被她勾走魂了，每天家也不回，就到酒吧里去看她唱歌。”
　　“她男人我记得。就是个混账，每次都在这里喝得烂醉，大声问她多少钱一晚，我把他打出去过好几次。”
　　“他们说，那天晚上闹得很厉害，这些事发酵很久了，那天晚上全都爆发了。温寻她妈早就受不了这些事了，就和那个女人大声吵了起来。”
　　“女人还袒护自己的男人，说肯定是她做了三，是她勾引男人，男人才会天天不回家。那些流言在筒子楼里也传了很久，动静太大，筒子楼里的人都跑了过去。”
　　“毕竟离得近，那栋楼里的男人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这里看她唱歌揶揄她风骚的混账，揶揄完还会仗着住得近，说是开个玩笑。所以那么一闹，很多女人就都抱了团，都说她勾引男人，说她狐狸精。”
　　“后面就打起来了。打起来了以后，温寻她妈就被人给推了下去。”
　　“当场死了。”
　　“人死了以后，温寻就疯了。她掐死了来闹事的女人，所有人都吓了个半死，都跑了出去，还找东西堵上了门，不让她出来。”
　　“她出不来。后来的事，就是我第二天早上过去，把门打开以后……看到她已经上吊自杀了。”
　　把所有前因都说清楚后，女人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只有那些呛人的烟味涌入肺里，才能压下她心中滔天的愤怒和杀意，以及重如山般的不甘与无能为力。
　　她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了几秒后，才又长长地叹了出来。
　　像在努力地平复着心绪。
　　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她的嘴唇在抖。
　　空气沉默几许，只有她身边缭绕的烟雾在静静地飘。
　　女人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忽的又笑了一声。
　　“你们知道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甩了甩头发，那一双通红的眼里满是嘲讽的笑意。
　　她说：“我在那里和把她们逼死的人吵起来的时候，有个女人很大声地骂我，问我凭什么认定她不是狐狸精，有什么证据。”
　　“……我当然有证据。”
　　女人说：“因为她是我女朋友。”
　　此言一出，坐在吧台前沉默倾听的两个人就纷纷一愣。
　　女人又低下头，看向相册里已亡之人留下的相片，又吸了口烟。
　　烟气已将她的嗓音染得沙哑了不少。
　　她轻轻吐出烟雾来，又轻轻道：“她怕我担心，从来不肯多说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原来她每晚回家的时候，家里的门上都会被人扔鸡蛋，喷上骂人的字，筒子楼里的每个人看到她都会笑着叫她婊子。”
　　“她比我想的还苦。”
　　她说到这里时，柳煦眼前就控制不住地跟着浮现起了一幕幕沈安行死后的事情。
　　他垂下了眼帘，抿了抿嘴。
　　沈安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也跟着叫了声“完了”。
　　女人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两人的异状。她低头看着相册里的亡人，双眼无波无澜，似是早已麻木。
　　她哑声说：“那天，他们把她和她妈妈埋了起来。他们一边埋着，一边说她们晦气。”
　　“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她死得很不好看。脸上又青又紫，舌头还露在外面，勒痕好重，脖子上面和下面是两个色，像个吊死鬼一样。”
　　“她瞪着眼，死不瞑目，好像还在看我。”
　　“我站在旁边，很奇怪的……好像有点不认得她了。”
　　“她死得一点也不好看，不是坐在小舞台上抱着吉他唱歌的温寻。”
　　“那是温寻吗。”
　　“我真的忍不住这么想。”
　　“死的是温寻吗，真的是温寻吗……温寻真的死了吗。”
　　“我有点懵，但我心里很明白，那确实是温寻。”
　　“四周的人都还在骂她，说她不干净，当了婊子还立牌坊。”
　　说到这儿之后，女人就忽的又笑了一声。
　　然后，她又忍不住吸了口气，尼古丁终究是没办法麻痹整颗心脏，她的眼眶里再也盛不住眼泪了，两行泪水就那样顺着脸颊慢慢淌下。
　　当人类在同一处境下时，悲欢也是会相通的。
　　那些一直被柳煦深埋心底，一次都不敢挖出来的事情在此时就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薄而出，眨眼间就席卷上心头来，一幕幕都化成了杀人诛心的刀。
　　他眼前也跟着模糊起来，不得不侧过了身去，伸手把眼镜摘了下来，低下了头，一只手掩住了双眼。
　　女人扬了扬头，又闭了闭眼，试图把泪水憋回眼眶里。再次长叹了一声后，她就轻轻说道：“诅咒就是隔天发生的。”
　　“除了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了嘴。”
　　说到这儿，她就又哑声笑了一声，满眼嘲讽和痛快。
　　她将烟头狠狠摁灭在了吧台的桌子上，沙哑道：“他们活该啊。”
　　*
　　五分钟后。
　　沈安行和柳煦从酒吧里走了出来，但是没能去接着查证。
　　两人就坐在马路边上。
　　沈安行把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后背安慰，可显然没什么作用。
　　柳煦低头靠着他，抓着他衣服的双手轻轻发颤，肩膀都跟着一抖一抖。
　　柳煦记起了沈安行葬礼当天的事。
　　他的经历，几乎和这个NPC一模一样。
　　葬礼那天天气很好，真的很好。确实和电视剧里不一样，那天没有倾盆的大雨，没有厚重的乌云，天气晴得万里无云，天气预报都说，那是个适合出去玩的好天气。
　　沈安行死了，可老天爷却不想为了他掉一滴眼泪。
　　苍天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账，他把沈安行带来这世上受苦，带走的时候也不为他悲哀。
　　没有人为沈安行守灵，只有柳煦在他面前跪了一夜。
　　那天晚上很安静，柳煦看着躺在木棺里的沈安行，也控制不住地这么想过。
　　那是沈安行吗。
　　那真的是沈安行吗。
　　不对啊……沈安行怎么会死呢？
　　沈安行不是刚和他告白完吗。
　　沈安行不是说喜欢他，还要一直黏着他不放吗？
　　沈安行怎么死了啊？
　　这不是沈安行吧……沈安行怎么会死啊？
　　他的沈安行不该躺在那里啊。
　　他的沈安行是该每天早上都赖床不想起等着他去叫的，是该每天上课的时候被题目难得忍不住撇嘴皱眉的，是该每天都会看着他愣愣发呆的，是该从他这里拿到糖的时候会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的，是该晚自习放学时候会很不好意思地拉着他等到最后一个，就为了跟他一起牵着手回宿舍的……
　　他的沈安行是活生生的。
　　本来该是活生生的。
　　这些本被深埋起来封存心底的记忆再一次复苏，柳煦有点受不了，就抓着沈安行的衣服，在他怀里哭。可他又不敢哭出声来，就只能紧咬着嘴唇，闷声抽着气，哭得将要窒息一般难过。
　　沈安行无法出声，只好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低垂着眼眸，看起来也很难过。
　　可就在此时，他们身后忽的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沈安行忽的一怔，连忙转过头去看。
　　他身旁的人行道上只有几个围着围巾的人来回行走，没有任何异状。
　　沈安行：“……”
　　他们身后的音乐酒吧里，女人又点起了一支烟。
　　她叼着烟，又翻看了一会儿相册。相册里，温寻正对着镜头笑得开心。
　　她伸出手，摸着照片里温寻的面容，仿佛那上面还留有余温一般。
　　女人垂了垂眸。
　　就在此时，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女人眼中忽的一亮，连忙抬头去看。
　　酒吧里只点了吧台这一盏灯，其余地方要么昏暗无比，要么就直接是一片黑。
　　女人抬头去看时，只见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长发身影。她身在将暗不暗的黑暗边缘里，像是怕吓到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明明酒吧里没有风，可她的白色裙子却莫名像是被风吹了一般翩翩而动。
　　女人见此，就忽的笑开了，笑得眉眼弯弯，竟和相册里的温寻有几分相像。
　　“来啦？”她合上相册，笑道，“阿寻，要唱歌吗？还是喝一杯？我给你调温美人呀。”
　　……
　　柳煦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沈安行牵着他的手，看得满眼担心——柳煦都没在他怀里呆很久，哭了没几分钟就起来了。
　　沈安行明白，他是想早点出地狱，所以收拾情绪收拾得很快。
　　可这也太快了。
　　沈安行担心得不行，没往前走几米，就把手机拿了出来，打了一行字后，递了过去。
　　柳煦吸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眼睛红得厉害。
　　果不其然，沈安行问他：【没事吗？你要是不行，今天就别查了。】
　　不查怎么行。
　　柳煦就摇了摇头，也无意拿出手机来回答，转头就接着拉着沈安行往前走。
　　柳煦有的时候脾气是真的犟。
　　沈安行看得心疼又担心，可又没办法说什么，只好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
　　他知道，柳煦这个样子，八成是想到了他的葬礼。
　　可他又确实不知道葬礼的时候出过什么事。
　　本来的话，人在喝孟婆汤之后，能在忘却记忆前的二十四小时里回人间一趟，那是传说中的头七。
　　可沈安行在奈何桥上等着跳三途川等了很久，后面又杂七杂八的很多事，所以他回人间的时候，别说头七了，头三十都过了。
　　他回人间去看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他只看到柳煦坐在床上抱着满天星，心不在焉地朝着窗外发呆，录取通知书被放在桌子上，连拆都没有拆。
　　他还看到自己那个沾满鲜血的包放在角落里，洗得很干净，安安静静的，莫名有点可怜。
　　沈安行没见过自己的葬礼。


第95章 无声镇（七）
　　柳煦把手机拿了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已经四点二十七分了。距离守夜人来，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左右。
　　他尽力压下心绪的烦乱，打开了便签，打下了一行字，转头给了沈安行看。
　　【总而言之，先找找这里有没有山平路。】
　　沈安行了然。
　　毕竟这里已经有了一个面包路，那个老妇人唱的歌是指路标的可能性很大。这首歌也是一个线索，所以他们自然要循着这条线索去找。
　　沈安行点了点头，以示自己明白。
　　柳煦见此，就也点了点头，转回过了头来。
　　他将手机收了起来，伸手扶了下眼镜，把心中的烦乱全都扫到了一边去，细细思索了起来。
　　现在可不是为了七年前的事伤春悲秋的时候。
　　刚刚情绪崩塌没来得及想，现在再好好捋一捋，能得出很多有用的线索。
　　刚才在酒吧里，开酒吧的女老板说，温寻的诅咒是“除了她，这个小镇里的所有人都没有了嘴”。
　　再联系一下“温寻”的情况，那个坐在筒子楼门口织毛衣的老妇人，很有可能是温寻的母亲，也就是当年在混乱之中不小心被人从楼上推了下去，当场死亡的人。
　　也就是说，那是个死人。
　　把一个死人安排在那里哼歌，一定有用意。
　　为什么要如此安置？
　　如果他是设置这道关卡的人，那么，这么做的理由一定是为了让这个死人做出什么举动。
　　这个死人会做出的举动，一定是关键。
　　而她所做的举动，也需要参与者来推动。
　　NPC的行动需要线索来推进，那么推进的线索的所在之处，一定藏在她哼的歌里。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又调出了记录了歌词的那一页便签。
　　歌词的内容完完整整地记录在上面。
　　【先生山平安息河】
　　【花儿新娘咸菜粥】
　　【天使面包坏东西】
　　【垂柳先生哗啦啦 叮叮当当风铃声】
　　【地狱人间和天堂天堂里的第一门】
　　如果这些是指路的话，“先生”所指的应该就是……
　　……
　　等等。
　　柳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停在了原地。
　　沈安行也跟着停了下来。
　　和柳煦不一样，他完全没心思管那破歌词，满眼都只有柳煦这一个人。
　　他看着柳煦，还是很担心。
　　不知他这算不算错付了，柳煦看都没看他，一心一意地盯着手机里的便签内容，停在原地默了片刻后，他就又拉起了沈安行，转头朝着路边的一个行人走了过去。
　　他打了一行字在手机的便签里，亮给了那个行人看。
　　五点零一分，两人站在了一个小学门口。
　　小学大门口的门边上，赫然写着“山平小学”。
　　果然如此。
　　柳煦丝毫不意外。
　　“先生”也是可以用来称呼老师的。
　　而且，这首歌很有儿歌的风格，又是指明路线的一首歌，这就有很大可能是温寻的母亲在她儿时的一个需要认路回家的年龄段里，为她引明道路而作的歌。
　　这个需要自己找回家的路的年龄段，最有可能的就是小学。
　　也果不其然是小学。
　　柳煦又转了转头，看到小学大门前不远处的街道边上，也立着一个写着“山平路”的街道牌。
　　原来，歌词里的“山平”，是小学也是道路啊。
　　他撇了撇嘴，没说什么，领着沈安行走进了学校里。
　　学校的大门向外敞着，保安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也没被拦住。学校里和镇子里一样，到处都很安静，听不见平常学校里会有的朗朗读书声或嬉闹声。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路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也不知还有没有人。
　　两人往里走去，经过了一个荣誉榜。
　　走到荣誉榜前时，两人又一同驻足下来，仰头看了眼这红得喜庆的荣誉榜。
　　这种荣誉榜，一般都是挂学校里的三好学生用的，可上面却一片空空荡荡，只有最高处挂了一张照片。那是张黑白的老照片，应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学生。
　　那张照片挂得很高，两人离这面红榜太近，就算仰起头也有点看不清楚。
　　他们就不约而同地一同往后退了几步，想看清那挂在高处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小孩面容稚嫩，当时的照相技术也不太发达，把她的长相照得有点模糊。
　　但柳煦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小孩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酒吧女老板。
　　他一怔，后又想起，酒吧女老板也确实说过，她和温寻上的是同一个小学，只可惜年级差得太大，所以并不认识，只是面熟。
　　可这里……为什么挂着她的相片？
　　柳煦看得纳闷，正在心里细细思忖时，沈安行就突然拍了拍他。
　　柳煦一怔，转过头去。
　　就在此时，他另一边的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
　　柳煦吓了一跳，又转过头去另一边看，就见一个围着厚围巾的女人目光冷漠地看着他，眼睛周围一圈黑眼圈，脸色惨白得吓人。
　　柳煦：“……”
　　他突然明白沈安行为什么拍他了。
　　他是为了给他预警，以防他被旁人突然一拍就吓得叫出来——在这个小镇里发出声音，那就无疑等于去死。
　　那女人拍过他之后，就往后退了半步，拿出手机来。
　　手机的页面上是一片空白，女人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你们是什么人？】
　　柳煦见此，撇了撇嘴。
　　沈安行之前对镇里人说自己是调查员，结果无一例外地被翻了白眼，甚至还被开店的砸了东西，跟过街老鼠没什么两样。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辞。
　　他说：【我们是道士，来驱鬼的。】
　　结果，和“调查员”的说辞一模一样，女人看过他手机里的内容之后，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一般，忽然双肩一耸，眼眸一缩，往后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转头飞一般地跑走了。
　　……看来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会是这个反应。
　　NPC果然都是有自己的固定线路的。
　　可是……为什么？
　　如果他们说明自己是来调查诅咒的话，他们应该是和酒吧的女老板一个反应才对啊。
　　毕竟他们受诅咒所扰，如果有人能来调查温寻，阻止温寻的话，对他们来说，不该是一件好事吗？
　　跑什么啊？？
　　柳煦想不明白。
　　他这么一想，忽然又发觉不对劲了。
　　……酒吧女老板又为什么会那么高兴？
　　她不是温寻的女朋友吗。既然温寻就是这个小镇的诅咒，那她为什么还要高兴于他们来调查并阻止并进一步消灭诅咒？
　　诅咒一旦消失，不就也意味着温寻也会消失吗？
　　这不是反了吗？


第96章 无声镇（八）
　　这么一想，事情确实很怪异。
　　本该为此高兴的人没高兴，本该抗拒这事儿的人也没抗拒。
　　并且，酒吧的女老板在说起诅咒的时候，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当时柳煦情绪崩塌没能多注意，但现在仔细想想，总有种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味道。
　　很不寻常。
　　如果他是那个酒吧女老板，一定会觉得诅咒的事真是干得漂亮，绝对会情绪激动地把当时发生的一切都讲出来，并斥责他们有什么资格消灭诅咒，消灭温寻。
　　可她没有。
　　她只说，“诅咒就是隔天发生的”。
　　这一句话，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带过去了。
　　很奇怪。
　　柳煦站在原地，看着贴在荣誉榜高处的照片，思考了很久。
　　那张黑白照片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就是酒吧的女老板。即使照片里的她还是个孩子，但面容毕竟是无法改变的东西，很轻易地就能认出来。
　　柳煦眯了眯眼。
　　这么仔细一想，他才发现，虽然看起来他手上是有了很多信息，可事实上，发生诅咒的那天的详细情形，他还连个线头都没抓到。
　　无声小镇里无声无息，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风声轻轻四起，轻轻地带起那些藏在难以察觉的角落里的怪异，将人背后吹得隐隐发凉起来。
　　忽然间，风毫无预兆地大了起来。
　　风大得太突然，两人都小小地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荣誉榜高处的那张照片被突然大了起来的风吹得掉下了一角，登时摇摇欲坠起来，看那样子，肯定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柳煦被此情此景吓得浑身一哆嗦，脑子一炸，这才反应过来——那张黑白照片说不定可是线索！
　　想到此处，他就连忙往前几步，还没来得及伸手去够，照片就被风卷携着从上面剥落了下来。
　　“——！！”
　　柳煦张了张嘴，一声“握草”差点没控制不住地冲出嘴去。
　　可风却又很是时候地停了下来。没了风，将要乘风而去一路起舞的照片又一下子失了重，就那样在空中身形一滞，飘飘而落了下来。
　　柳煦一怔，也跟着身形一顿，但见照片落了下来，他就又讪讪地伸出了手去。
　　那张黑白的照片，就那样轻轻地落在了他手心里。
　　一切都像被安排好了一样。
　　柳煦撇了撇嘴，打量了一下落到了手里的照片。
　　这张照片的位置太高，他刚刚也没能看得太清。这么一落到手里，他才看到，照片的右下角用黑色水笔写了一个日期。
　　1993.6.31。
　　……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张照片了。
　　柳煦嘴角直抽，又把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的背面是一片泛黄的白，上面写了一行同样泛黄的字，以及另一个日期。
　　——洛辞。我的英雄，我的光。
　　——2009.12.7。
　　柳煦：“……”
　　他愣了片刻后，就又把照片翻了回来。
　　黑白照片上的小女孩对着镜头一脸冷漠，没有丝毫笑意，就和酒吧女老板给他们看的相片里的她自己一模一样。
　　她应该是个完全不会对着镜头笑的人。
　　可毕竟这是张小时候的照片，还是张时代久远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他们还不能完全下定论这就是她。
　　但照片背面所写的洛辞，肯定就是照片里的人的名字。
　　柳煦撇了撇嘴，将这张照片塞进了怀里，转过头去，看向沈安行。
　　沈安行看着他，神色担忧，一看就是还很担心他的状态。
　　柳煦扬了扬嘴角，对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拉起他的手，转头走出了学校。
　　这张黑白照片，看起来应该是温寻的东西——也可能是音乐酒吧女老板的东西。
　　可毕竟这东西是从老妇人唱的歌为线索基准找出来的，是温寻的东西的可能性偏大。
　　……难道说，老太太所唱的歌里所指的地点，都会有温寻的东西？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去交给老太太？
　　柳煦心里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这很有可能。
　　出了校园后，他就又领着沈安行，走到了写着“山平路”的街道牌的旁边。
　　他绕着街道牌绕了一圈，果然在街道牌旁立着的红色邮筒后方，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小本子。
　　柳煦表情一亮，忙走了过去，把本子拿了起来。
　　他简单翻了一下。
　　这个本子上，每一页都写满了字。那些字排得十分规律，还在最上面写了题目，看起来像是诗体。
　　柳煦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这恐怕并不是什么诗词，是歌词。
　　温寻毕竟是那家音乐酒吧的小歌手，当然会自己作词作曲。
　　这个本子上写了很多歌，从词句来看，温寻所唱的大都是有关于爱的。
　　本子里的每一句歌词都温柔至极，透着极致的爱意。
　　柳煦往后翻了两页，每一页都是如此。
　　这么翻着翻着，一张照片就突然从后面的纸页里歪了出来。
　　柳煦把它抽了出来。
　　这张照片倒不是黑白照片了。照片上，已经成年的温寻向前倾着身，扶着一把摇椅，而老妇人就坐在摇椅上，面目慈祥，微笑着看着镜头——看起来，这确实是她的母亲。
　　而老妇人身旁的温寻也在笑。这张照片里的她就和音乐酒吧的女老板给他们看的照片里一样，笑得眉眼弯弯，很是好看。
　　柳煦又把照片翻了过来。照片的背面，也同样有一个日期，和一句话。
　　——致母亲。
　　——2006.6.05。
　　柳煦垂了垂眸，没说什么，把照片重新夹回了本子里，又把本子收回了怀里。
　　他拿出手机来，又点开了记载了歌词的那一页。
　　【先生山平安息河】
　　这第一句歌词里，前两个已经解决了。
　　可这个安息河，到底是什么？
　　他们在这个小镇里走了这么久，并没有见到这里有什么河流。
　　还是说，是他听错了？老妇人唱的根本不是什么安息河，还是和前两个一样，是一个街道的名称？
　　柳煦摸了摸下巴，沉思了片刻后，就伸手点开了键盘，试着把这三个音重新打了一下。
　　安喜阁，暗戏盒，暗系盒，昂新歌……
　　……怎么每个看起来都不是那么靠谱。
　　柳煦摸着下巴，紧皱着眉，思索起来。
　　那难道是他想多了，这里真的有个安息河路？
　　这名字也太诡异了吧？
　　……这里是地狱啊，诡异也正常。
　　想到这儿，柳煦就抽了抽嘴角，被自己说服了。
　　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最后伸出了手，随手抓住了一个幸运路人。
　　先前，他就是随便抓了个路人问的这所山平小学的所在地。结果很令人意外，那个路人NPC居然还真的给他指了方向。
　　所以，因此可得知，路人其实是可以给他们指路的。只要不提和诅咒有关的事情，他们还是很和善的。
　　柳煦抓住这个行人之后，就拿出手机，亮出了便签上的内容。
　　便签上写：【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有安息河路吗？也有可能是读音相近的一条路，或者一个地方。】
　　那路人看过他手机便签上的内容之后，却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低下头，拿出了手机。
　　她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出键盘来，打下了一行字，亮给了柳煦看。
　　【这里没有那种地方啊。】
　　柳煦：“……”
　　简单谢过这位NPC之后，柳煦就转过头，又拉上沈安行，一连问了好几个人。
　　这里的NPC果然也是属复读机的，他们问的这几个人都是同一个反应——皱皱眉，沉默一会儿，再摇摇头，低头拿手机，点进便签，甚至连新增便签的操作都一模一样。
　　当然，给的答案也是一模一样的。
　　【这里没有那种地方啊。】
　　五分钟后，两人牵着手走在山平路上，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陷入了沉思。
　　路人既然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了。
　　那么，这个“安息河”就真的不是街道名称了。
　　可它也确实不是一条河。这个小镇里别说河了，连条臭水沟子都没有。
　　柳煦当然有想到这一点，他知道有很大可能是他把“盒”或者“阁”听错成了“河”。所以，他刚刚也换了几个读法去问，甚至都直接写上了拼音，可得来的答案却是一如既往的复读。
　　这里没有河啊，又不是道路名称，那“安息河”的可能性肯定是没有了……一定是他听错了。
　　是“阁”吗？是母女俩路过哪个无名的小阁楼的时候，给它起了名？
　　沈安行坐在他旁边，跟着沉默着思索了片刻后，就拿出了手机，也打下了一行字。
　　柳煦偏头去看。
　　沈安行说：【我在想，这不是一个母亲唱给女儿指路用的歌吗，那这可能是一个对孩子来说是河的东西，说不定意外地会很好懂。】
　　他说得有道理，柳煦却小小地哽了一下。
　　和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柳煦不一样，沈安行根本没怀疑过他听错。
　　他坚信柳煦没错，所以这一路走来，他只思考“安息河”的线索。
　　柳煦无言，他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伸手拿出了手机，打了一行字出来，给沈安行看。
　　【没必要非得把“安息河”解出来才能往下走，我们大可以先找找下一句歌词里的“花儿”。等找到了“花儿”，再把它和山平路相交一下，那个相交点，就是“安息河”了。】
　　沈安行觉得这可行，就点了点头。
　　柳煦又思忖了一番，觉得还是有点不妥，就把手机又拿了回来，补了两句：【不过时间不剩多少了，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找找藏在哪里合适，没必要非急着现在就要把那些线索全找出来，尽自己所能，明天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沈安行点了点头。
　　山平路是一条贯穿小镇的极长的路，算是这个小镇的主干道了，路上街口无数。
　　他们走了这么长时间，已经经过两三个路口了。既然要找隔开了“安息河”的另一条路，他们就只能回过头，到山平路头的山平小学，重新开始一个街口一个街口地找。
　　沈安行说得没错，这毕竟是母亲唱给女儿指路的，那么意思也会很浅显易懂。
　　所以，由“花儿”能联想到的，自然是花店。
　　可小镇里花店不少，倒闭的就更不少了。两人过了两个街口，可这两个街口里都有花店，但每一家四周都没有疑似线索的东西，更没有疑似安息河的事物。
　　那既然如此，就得再往下深入才行。
　　“花儿”的下一个，是“新娘”。
　　“新娘”，一定就是婚纱店了。
　　两人又抓过来了一个路人，问了一下既有婚纱店又有花店，又和山平路很近的一条路。
　　但可恨的是这个小镇里的婚纱店并不是唯一，和山平路很近的就有三家了，而且为了方便做生意，每一家都和花店挨得很近。
　　按照路人NPC给的情报，这三家婚纱店每一个都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且自打小镇里出了诅咒的事情以后，谁都没心思婚婚爱爱了，三家就都已经关门大吉，路人也就因此劝他们别去，毕竟店都黄了，去了也没用。
　　爱嚼舌根的人就算没了嘴也会想办法嚼舌根。这个路人说了这三家都倒闭之后还没完，又接着打字说道：【而且开在路中央的那两家怕不是脑壳有病哦，没出事之前他俩就已经生意很惨了，都没人去那里买……也难怪嘞，去买才是脑壳有包呢，也不知道那两家店买店铺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也不看看街坊是干什么的，就在那里卖花搞结婚的事，真不知道是图什么，故意赔钱吗？】
　　柳煦看过这个内容之后，就微微一愣。
　　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就点了几下手机，问道：【我没猜错的话，那两家是不是和殡仪馆开在一条路上？】
　　路人NPC没有任何反应。
　　看起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没在设定之中。
　　但柳煦心下却已经有了答案，他已经知道安息河是什么了。
　　想罢，他就拿出了手机来，看了眼时间。
　　已经六点多了。


第97章 无声镇（九）
　　18:03。
　　距离守夜人可能出现的时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很显然，眼下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是最重要的，剩下什么事情都得往边靠。毕竟事情再大，都不能大过活着。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两人思索片刻后，就转身回了一家刚刚去过的倒闭了的花店。
　　花店的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从那些灰尘里，站在外面的人能依稀看到摆在门边的枯花。
　　或许是因为店长被诅咒的事情弄得心态崩塌，亦或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花店的门并没有上锁。
　　两人伸手一推，便推开了花店的门。这家花店倒闭很久了，店里灰尘飘飘，枯花败叶以及不知什么东西发霉的臭味聚集在一起，混成了一股诡异的呛人味道。
　　柳煦伸手挥了挥空气里的灰和刺鼻味道，忍不住转头干呕了一下。
　　沈安行身体里的器官机能早都死绝了，地狱帮他恢复的机能也只能供他闻到味儿，并不能让他还能对这些刺激性的味道做出反应。
　　花店里，所有的窗户都紧紧拉着窗帘，一点儿光都透不进来。只有一点点可怜的光从他们身后积了厚灰的门费力地穿透进来，打在地上。
　　但这点光并不能照亮店铺，只能照亮门口附近三米以内的瓷砖的模样。
　　店内一片昏暗，摆放在深处的事物更是处于光照不进的一片黑暗之中，根本就看不清样子。
　　沈安行开了下守夜人专属的发达视力，很快就找到了最佳的藏身之处。
　　他拉上柳煦，走进花店里，又翻过前台的柜台，带他藏进了柜台里。
　　他打字：【这里应该就可以了，守夜人应该找不过来。】
　　柳煦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是妙，守夜人肯定找不到。
　　但花店里的味道实在是太呛了，那像是什么东西烂掉之后的味道，臭得要死。
　　难不成是放烂了之后堆在了一起的肥料？
　　柳煦皱着眉捂着嘴，以防自己被呛得咳嗽出声。
　　沈安行紧挨着他，两人坐在地上靠着柜台，看起来莫名有点可怜兮兮。
　　即使是这种时候，柳煦也没闲着。
　　他在脑子里把一路走来得到的线索又串联了一遍。
　　现在他手上的信息不少。
　　从头开始捋一遍的话，那就必须从那栋筒子楼开始说起。
　　筒子楼是这里所有的起点。
　　诅咒“疑似”是筒子楼三楼的住户的一对母女。因为女儿去了镇上的一家音乐酒吧做歌手，镇子里就开始流传起了她的恶言恶语，各种满含恶意的猜测开始向她涌去。
　　事情慢慢发酵，最后在某一日全面爆发。筒子楼里的人在一个夜晚冲进了她的家里，开始同她大声争执起来。在混乱的争吵之中，母亲被筒子楼里的人推下了楼，当场身亡。
　　女儿当即疯了，在冲动之下掐死了一个人后，就被筒子楼里的所有人堵在了屋子里，最后不知是出于绝望还是其他，也上吊自杀了。
　　——让这些成立的前提，是音乐酒吧的女老板并没有向他们说谎。
　　可是很奇怪。如果作为女儿的“温寻”是在绝望之下决定去死的话，又为什么没有跳楼自杀？
　　如果她是在情绪的支配之下选择自杀的话，又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找绳子上吊？
　　母亲已经被人推下去了，她大可以也跟着跳出窗外。
　　当时她的情绪一定很不稳定，所以到底能有什么理由，能让她莫名冷静下来，还去找了一个上吊的绳子，大费周章地上吊自杀在了屋子里？
　　而且，他们在筒子楼后院那里找到的那块画着鬼画符的石头也很令人在意。
　　那块石头上画的符，应该是用来镇压怨灵的。
　　是诅咒爆发以后，镇上的人们为了镇压诅咒而放在那里的？
　　那个位置也处于住户的窗户后方，楼里的户型都一样，所以也正对着三楼的窗户。这么一来，那里就肯定是温寻母亲坠楼而死的地方了。
　　可诅咒是温寻啊。如果是镇压温寻的话，应该放在三楼她们的房间里才对。
　　所以，那是镇压温寻她妈用的？
　　不……不对。
　　还得把音乐酒吧的女老板加进来。她作为小镇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诅咒波及到的活人，身上一定有什么事。
　　而且，到底为什么她在听到他们要消灭诅咒的时候，会那么高兴？
　　又为什么本应为消灭诅咒感到高兴的这些镇民会这么惶恐？
　　难不成，诅咒本身不是温寻？
　　所以酒吧老板才会那么高兴？
　　……也只能先这么假设了。
　　柳煦皱了皱眉。
　　他低了低头，又记起自己还没好好翻过把温寻用来记歌词的本子。
　　他便伸手把本子和手机都从怀里拿了出来，借着手机的光，翻了起来。
　　沈安行见此，就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把手电筒的功能打开，往他手上的本子照去，替他照起了明。
　　柳煦一怔，随后转头朝他歉意一笑，把自己的手机收了起来。
　　他一边翻着本子浏览着歌词试图寻找线索，一边心不在焉地给自己总结了一下明天的任务。
　　总而言之，明天要解开所有的地名，把道具线索找齐，然后去交给温寻她妈——也就是那个坐在门口唱歌的老妇人。
　　把东西都交给她之后，她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翻着本子，但这一本的歌词都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就这样翻着翻着，一页歌词就落入了柳煦眼中。
　　纸张最下方不知为何变得皱巴巴的触感让他不由得一怔，停了下来。
　　他看向纸张下方。最下方的几行字和上面的字风格完全不同，张牙舞爪十分疯狂。
　　这张歌词上没有标题，最上方的那一行里只有两个书引号，中间是一段空白。
　　柳煦轻轻皱了皱眉，又往后翻了两页，发现后面再没有内容。
　　也就是说，这是最后一页歌词。
　　想罢，柳煦就又翻了回来，看起了这一页的歌词。
　　“——夏日的蝉鸣荡开涟漪，我在幼小的夏遇到了她”
　　“可妈妈告诉我，天使，面包，坏东西”
　　“妈妈说啊，妈妈说，她的家最坏了”
　　“妈妈说，早点回家，别留在她那里”
　　“我明知不能如此，不该如此，目光却仍忍不住神往”
　　“路边有一株野花，天上的云飘向远方”
　　“我总想啊，我总想”
　　“她是否也在看呢？”
　　“我渐渐长大，渐渐长大，可总忘不掉她”
　　“我仍神往着她，我越来越善于在人群之中找到她”
　　“路边有一株野花，天上的云飘向远方”
　　“每当我遇到她，她总在哼唱着歌”
　　“我想啊，总有一天呀，总有一天”
　　“我要住进她的心里，每天唱歌给她听”
　　“唱路边的野花，天上的云，和她，和我，和这世界”
　　“妈妈，妈妈，我好爱她”
　　“可这世界，不值得歌颂”
　　“谩骂嘈杂屠杀我，我不想再听”
　　“洛辞，洛辞”
　　“原谅我，我将漂亮地赴死”
　　“——我将用死，咏唱最后的生”


第98章 无声镇（十）
　　——“我将用死，咏唱最后的生”。
　　这句话被完全洇湿，墨水向四周淡淡晕开而去，字体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纸的下方也有些皱皱巴巴。
　　想来，应当是她写最后这几句词的时候，泪水完全控制不住地往下啪啪直掉，洇湿了纸，才会导致纸张最下面的这部分湿成这样。
　　这页歌词一看就是分成两次写的。从倒数第五句的“可这世界，不值得歌颂”开始，原本圆滚滚的可爱字体突然就变得龙飞凤舞异常凌厉，一笔一画都抖得厉害。
　　看来，她当时已然情绪失控，甚至笔都无法拿稳。
　　而且，这后来补上去的五句也和之前的风格完全相反。
　　应该是在自杀前写下的。
　　这歌词是暗示着什么吗？
　　柳煦正紧皱着眉思索时，地狱的声音突然就森然响起。
　　【守夜人“静”，狩猎开始。】
　　柳煦听这一声令下后，浑身的骨头瞬间紧张得绷紧了起来。
　　守夜人要来了。
　　想到这个，他就忙合上了歌词本，又把沈安行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灭掉手机的光亮。
　　沈安行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便也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关掉，收进了怀里。
　　四周再次变得一片昏暗。
　　光亮灭掉之后，柳煦就又往沈安行那边蹭了蹭。两人本来挨得就紧，可柳煦却偏生还是嫌不够，就那么死命往他身上贴。
　　他手抱着歌词本，缩做一团，尽可能地想减少自己的占地面积，好像只要这么一来，守夜人就很难发现他了一样。
　　沈安行倒是非常习惯，他伸出手，十分自然地揽住了柳煦。
　　两人就这样在蒸笼地狱攸关生死的夜晚里无言地依偎在一起。花店柜台后面的地方很小，他们不得不背靠着柜台曲起膝盖来。
　　谁也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十分安宁，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可不知为何，花店里难闻的气味却更盛了起来。
　　不知什么东西腐烂掉的臭味越来越刺鼻起来，柳煦被呛得有点受不了，便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口鼻，又往沈安行怀里蹭了蹭。
　　突然，他们身旁传来了砰地一声。
　　两人纷纷一怔。
　　他们纷纷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
　　那砰的一声离他们很近，似乎并不在柜台外面。但这个柜台里没空间给人藏，是一种直来直去的样式——如果有能藏人的空间的话，他们俩早就钻进去了。
　　那到底是哪儿来的？
　　两人一阵奇妙，但很快，柳煦的目光落在了他身旁的一个柜子身上。
　　柜子用一个大锁锁上了。
　　柳煦：“……”
　　柳煦沉默片刻，突然有点头皮发麻。随后，不知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太扯淡，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无声笑了一下。
　　可他嘴角刚扬到一半，又是“砰！”的一声巨响。
　　柜子门往前撞了一下，但撞到了锁，又被弹了回去。
　　柳煦这次可是看清了，就是这个柜子出的响。
　　他吓得两手往前一扬，差点没把手里的歌词本扔出去，又转头连滚带爬地就往沈安行身上爬，一把搂住了他脖子，不敢再看一眼。
　　沈安行习惯性地搂住柳煦之后，就眼睁睁地看到有鲜红的血慢慢顺着柜子洇洇流了出来，出血量极其可观，随着滴滴答答一阵慢响，没几秒便就地流成了血河。
　　极其恐怖。
　　鲜血很快流淌到了他们身下，沈安行怕洇湿了裤子，忙抱着柳煦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又转头看去。
　　这一看，他就见到花店的门外有一个漆黑的人影。
　　蒸笼地狱的夜晚并不黑暗，鲜红色的光撒满了整个地狱，也将人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描绘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她没有遮住口鼻，并不是镇里的人。
　　她面庞干干净净，裙子长到膝盖处，长发及腰，裙角被夜光照得鲜红，衣发都被夜里的风吹得飘飘。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紧贴着门口站着，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他瞧。
　　沈安行有点头皮发麻，忙伸手按住柳煦的脑袋，不让他抬头看到。
　　可突然，又砰的一声响从他们身旁的柜子里传了出来。
　　柳煦双肩一抖。
　　沈安行的注意力也被一下子拉回了过去。他看向被锁锁住的柜子，见里面仍有鲜血洇洇流出。
　　砰砰的拍打声开始很有节奏地响了起来，像在催促他们赶紧把柜子门打开。
　　……里面，有人？
　　还是鬼？
　　沈安行几乎不敢去想。但很快，他又想起了门边的女人，连忙再次转过头，看向门那边。
　　但这一次，大门前却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只有血色的夜色洒了满地。
　　沈安行一怔。
　　砰砰的拍打声未断，他也没能过多在意那个女人，只好又把目光挪回了柜子身上。
　　拍打声越来越频繁，听起来真的像在催促他快点开柜子。
　　沈安行抱着柳煦，觉得傻子才会去开柜子。
　　他是个聪明人，他不干作死的事。
　　于是，他就把柳煦放到了柜台上，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转身从柜台上跨过去离开。
　　柳煦明白，于是，他眼睛紧紧闭着，双手颤抖地松开了沈安行。
　　沈安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鼓励他坚强。
　　柳煦点了点头。他虽然害怕，但却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很快就跨过了柜台，跳了下去。
　　可就在他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柜子上的锁突然咔哒一声，很自觉地自己打开了。
　　沈安行：“……”
　　沈安行身形一顿。
　　很快，他又听到啪嗒一声，像是锁掉落在了地上的声音。
　　沈安行也不拖泥带水，听到这声音，他也立刻一手撑住柜子，跳了出去。
　　他一点儿都不想看那柜子里的东西，再您的见！！
　　可就在他翻过柜子抓住柳煦，抬头就要跑的时候，眼前突然一晃，门口那里竟然又出现了女人的身影。
　　可这一次，女人却是站在门内的。
　　且和他一开始看到的站在门外的女人不一样，站在门内的女人比她高了一些，也更瘦一些——瘦得十分夸张，像个骷髅。
　　身形完全不一致。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人。
　　虽然她没有戴围巾，嘴巴也好好的，但和筒子楼里的老太太一样，那嘴巴皮肤有些褶皱，和周围的皮比起来也略显暗沉，是和她整张脸都格格不入的一张嘴。
　　并且，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身上有着许多丑陋的，或大或小的洞。那些洞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她全身，像在慢慢将她吞噬殆尽。
　　就如同一个个能将人吸进去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柳煦本想和沈安行一同向外跑，自然也睁开了眼，于是，这一幕便措手不及地撞进了他眼里。
　　此情此景让柳煦目眦欲裂，他倒吸一口凉气，尖叫声就在嘴边了。
　　但好在他反应快于本能，在这危急关头，他连忙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以防自己叫出声来。
　　沈安行眼睛好使，他眯了眯眼，突然发现这女人身上的皮肤不太对劲——有的地方过于白皙，有的地方又过于暗沉。
　　难道……
　　很巧地，血河又从他们身后的柜子缝隙里流了出来。
　　而跟随着它一同流出来的，还有一些被血泡发了的皮肤，以及滚满了血的一颗眼球。
　　沈安行低了低头：“……”
　　……我他妈就知道。
　　他忍不住如此想。
　　就在此时，站在门口一动未动的女人突然嘴巴一动，紧接着，一个沙哑痛苦的男声竟然从她口中传了出来。
　　“快跑……”
　　柳煦一怔。
　　女人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她的嘴完全不听自己使唤，即使捂住，却仍有沙哑的男声挣扎着从指缝中传出——
　　“诅咒是这些人……”那道声音说，“得杀了他们……你们快跑啊……”
　　女人忽然怒目圆睁起来，她像是被惹怒了一般，突然将手猛地塞入口中，抓住了自己的牙齿，又丝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拽，就将嘴巴牙齿连带着咽喉，都一并从口中连根拽了出来。
　　拽成一片鲜血淋漓。
　　柳煦完完全全看傻了，他捂着嘴的那只手慢慢垂了下来，微张着嘴，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倒不是他自控力惊人，只是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撼，他连叫都不会叫了。
　　沈安行见此，连忙伸出手，一道冰甩了出去，当场把女人冻成了一个冰雕。
　　随后，他又一甩手，女人又当场炸成一片冰屑。
　　沈安行不敢再让柳煦呆在这里，他连忙一把拽过柳煦，拉着他就跑出了店。
　　一出门，血色的月光就洒了他满眼。
　　沈安行抬起头，就见空中竟有一轮血红的月，正向大地铺散着鲜血似的血色月光。
　　他撇了撇嘴，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到守夜人的猎杀场。
　　那这个猎杀场，应该长得相当低调。
　　但不论怎么说，他和柳煦都是劫后余生，沈安行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到柳煦还有点目光呆滞，一看就是吓傻了。
　　沈安行无奈又心疼，只好伸出手，把他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后背摸着头发，以表安慰。
　　他知道，柳煦将用这一生来治愈刚刚的三分钟。
　　街道的拐角处，一个白色的女性身影站在难以被察觉到的拐角里，窥探着看向两人的方向。
　　片刻后，她便垂了垂眸，转过头，走向了街道另一头。
　　她一身白裙翩翩，长发及腰，赤着双脚，沉默地走在这无声的小镇里。


第99章 无声镇（十一）
　　柳煦捂着脑袋，坐在马路牙子上痛苦自闭。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操控自己的记忆，把刚刚那一幕从脑袋里面踢出去。
　　但没人能做到这种事儿，基本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思想。
　　柳煦也是一样。
　　自打从花店里出来以后，那个浑身上下都是黑洞的女人伸手把自己的嘴从喉咙里一连串拽出来的画面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再放送，柳煦越是想要停下，它就放送得越清晰。
　　这一幕简直太震撼，柳煦简直想抱头大叫，但这种行为很显然属于作死——还是能活生生把自己作成死人的那种。
　　沈安行站在他旁边守着。他一边低头看着柳煦，一边细细沉思着什么。
　　他就这样心不在焉地看了柳煦好久。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看空中的那一轮血月。
　　看了会儿天之后，他又转过头，看向他们对面的花店——带柳煦出来之后，怕花店里的那个女人还会冲出来偷袭他们，沈安行就把柳煦带到了花店对面来。
　　这样一来，花店里有点什么动静，沈安行就能及时做出对应来。
　　也因为这个，他一直站在柳煦前面。
　　花店里倒是安安静静，被他杀死的那个NPC并没有要再复活的迹象。
　　也就是说，这个NPC应该是不太重要的。
　　沈安行皱了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就意味着，连这种不太重要的NPC都有杀死参与者的能力。
　　突然，一道凄厉的尖叫声撕破了无声镇的死寂。
　　正在痛苦自闭的柳煦又被吓得一个激灵，二话没说就往旁边一扑，一下子抱住了沈安行一条大腿。
　　沈安行：“……”
　　沈安行突然有点想笑。
　　那道凄厉的惨叫是来自一名惨遭狩猎的参与者的。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哭喊着求饶，听起来像在逃亡。
　　她撕扯着嗓子，近乎于破音地喊叫着：“别过来！！！别过来啊！？！救我！！快救救我啊！！！！”
　　被守夜人看上了的猎物，没有跑得掉的。
　　她的叫喊声越来越惊惶，也随着拼命的逃亡而越来越粗重。
　　很快，她这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戛然而止。
　　在戛然而止之前，她的惨叫也极短地向上提了一个惊慌恐惧的音阶。
　　蒸笼地狱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柳煦被这尖叫声弄得有点害怕，他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紧紧抱着沈安行的腿。即使惨叫声已经消于宁静，他也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周遭安静了很久。
　　过了四五分钟之后，柳煦见四周还是如此安静，就半信半疑地微微放松了下来，轻轻松开了手。
　　可他刚放松下来还没半秒，那参与者凄厉的惨叫声就又一次响了起来。
　　柳煦又被吓得缩了回去。
　　被狩猎的参与者像是被放到了一个什么东西里一样，惨叫声如同被蒙了一层窗纸一般朦朦胧胧。
　　那个东西似乎能慢慢榨干人的生命，她的叫声清晰可辨地慢慢虚弱了下去。
　　——最后，归于一片虚无。
　　一个参与者死了。
　　但这地狱里的恐怖感并未随着她的死而消亡，反倒更甚了起来。
　　柳煦后背发凉，感觉四周危机四伏，到处都飘荡着危险的味道。
　　沈安行却并没有什么感想。他蹲下身来，拿出了手机。
　　柳煦被吓得有些发愣，他愣了一下之后，才慢半拍地接过了手机。
　　手机上自然还是便签的页面。
　　沈安行写：【别怕，他不能拿你怎么样。】
　　他果然第一时间想的还是柳煦。
　　柳煦无奈，但确实有感觉被安慰到。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沈安行知道他还是有点害怕，也没说什么，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下后，又轻轻向他一笑。
　　然后，他就又把手机收了回来，再次打下了一行字。
　　柳煦捋了两下被沈安行揉过的头发，低头看去。
　　沈安行说：【虽然我不是很想揭你伤疤……但是有件事必须得讨论，刚刚那个女人的嘴，可能是从参与者身上拽下来的。】
　　柳煦：“……”
　　他这么一说，柳煦脑子里就又一次再放送起了那个女人一把把自己的嘴连根带血全拔出来的情景。
　　痛苦面具直接长在他脸上。
　　沈安行见他这个表情，一下子就慌了起来。
　　柳煦知道他要慌，就抬了抬手，示意他别介意。
　　柳煦捂住脸，又痛苦消化了片刻这个震撼人心的场景后，就长出了一口气，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下了一行字——
　　【不用在意，这事儿确实必须得讨论讨论。而且你说得对，那肯定是参与者的嘴。那张嘴是男人的声音，在这个小镇里的有嘴的男人，只有参与者。】
　　想了想后，柳煦就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说了，“诅咒是这些人”。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他说的“这些人”，指的肯定是这个小镇里的人。】
　　沈安行作为一个整整高三一年里都被柳煦狂补知识点的人，当然能很快地跟上他的思路。
　　他点了点头，也开始打字：【所以现在可以做一个假设，诅咒的源头其实并不在温寻身上，而是这些小镇的人。】
　　柳煦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这也符合他先前做的假设。
　　柳煦打字：【而且，从花店女人身上的状态来看，诅咒的时间长了之后，可能就是她那种状态。】
　　——那种身上全是黑洞的状态。
　　所以她才会杀死了一个参与者，用他来补自己身上的黑洞。
　　一想到这个，柳煦的脑子里就又开始情景再放送了。
　　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又缩了缩脖子。
　　沈安行又打了两行字：【确实。但是这么一来，就有奇怪的地方了。诅咒的源头既然是在他们身上，可被诅咒的却是他们自己……这说不通，人是不可能自己诅咒自己的。所以，要想解释这点，只能在温寻和洛辞身上做假设。】
　　——洛辞，就是那个音乐酒吧的女老板。
　　从山平小学里得到的小孩照片的背面写了这样一个名字，温寻所写的歌词里也有这个名字。
　　柳煦虽看得出来那张照片里的人是酒吧老板，可毕竟照片里的是个孩子，他不敢贸然下定论。
　　但眼下，她既然是温寻的女朋友，温寻又把她写进了歌里，歌词里又有温寻从小就喜欢她的信息，那这么一来，温寻有她小时候的照片也不奇怪。
　　这么两相一加，洛辞就肯定就是酒吧女老板的名字了。
　　另一方面，柳煦也知道沈安行要说什么。
　　沈安行也如他所想，见柳煦看完这两行字之后，他就把手机收了回去，很快补了自己最想说的话上去。
　　【我觉得，洛辞不是骗了你，就是有话没说。】
　　确实。
　　柳煦也知道。
　　而洛辞没说的话，就很显而易见了——
　　百分百是温寻死的那天所发生的事。
　　洛辞当时把这件她最痛恨，也肯定记忆最深刻的事情一笔带过，很明显，就是有的事不方便说。
　　沈安行说得没错，人是不会闲着没事诅咒自己的。
　　所以，一定是那天出了事——出了一个将这个小镇变成这种死寂之地的事情。
　　柳煦沉思片刻后，打了一行字。
　　【先把东西凑齐去给老妇人，从她那得到线索之后，再去洛辞那儿。】
　　沈安行点了点头，觉得这样可行。
　　商量完事情后，两个人就靠在一起，准备把今晚捱过去。
　　他们本以为还要再死两个，可没想到，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地狱的播报就来了。
　　它说：【守夜人“静”，狩猎结束。】
　　柳煦一怔。
　　自第一个被狩猎而死的参与者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参与者惨叫了。
　　也就是说，蒸笼地狱的守夜人只狩猎了一个参与者。
　　柳煦有点奇怪。他记得，地狱的规则有说过，每一个守夜人都有猎杀上限，一晚上最多三个，最低一个。
　　可牛坑地狱的那位是三个。
　　而且，站在守夜人的位置上来说的话，一般都会杀三个才对。
　　地狱没理他的疑问，接着森然笑了两声，又说：【小镇上的每一个人仍然都在为罪业付出代价，也同样渴求着救赎。筒子楼里的怨念即将爆发，她的执念会索取更多的鲜血——选择，就在今日了。】
　　柳煦忽然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什么。
　　但比起这个，他更奇怪守夜人的事情，就打字问沈安行：【这个守夜人只杀了一个？】
　　沈安行倒是不怎么意外，他也打字：【看起来像是这样，这怎么了吗？】
　　【没什么。】柳煦打字回答，【就是我感觉……守夜人都会是三个起步的，有点稀奇。】
　　沈安行看过之后，没急着回答，而是有点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柳煦：“……”
　　沉默片刻后，沈安行才打字：【我也每晚只一个。】
　　柳煦：“………”
　　看柳煦这样，沈安行就又很无奈地笑了一下，接着打字：【我确实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
　　柳煦：【把好像去掉，你确实没有。】
　　沈安行：“……”
　　地狱天亮的速度有点慢。
　　血月慢慢地失去了光彩，厚重的乌云从天边四周慢慢涌来，乌龟爬一样慢慢悠悠地布满了整个天空。
　　看起来，天亮还需要一段时间。
　　怕在天亮之前的黑夜里还会有花店女人那样的NPC冲出来，两人就没急着动。
　　沈安行和柳煦一起坐在马路牙子上，互相看着对方的手机，打字交谈起来。
　　既然说起了这个话题，沈安行就和他聊起了守夜人的事情。
　　沈安行说：【我之前告诉过你，守夜人都是有断罪书的，你还记得吗？】
　　柳煦当然记得，沈安行还把断罪书给他看过。
　　柳煦就打字：【记得。】
　　【我当时是说每个人都有。】
　　沈安行对他说：【但我没说每个人都会看。】
　　柳煦：……？
　　他突然有点不明白这个意思。
　　秉着不懂就问的良好原则，柳煦又打字：【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会看？既然有那张断罪书，为什么不看？】
　　沈安行回答：【因为用不到。你还记得我说过守夜人也是要有相对资格才能当上的吧？】
　　柳煦当然也记得，沈安行说的每句话他都记得。
　　他就点了点头，打字道：【记得，你说守夜人都是被相应地狱的罪名害死，或者深受其害的人才能当上，还必须执念或怨念够强才行。】
　　沈安行点了点头以示他没记错，又打字道：【所以，这就出现问题了。】
　　【如果是被自己的地狱的罪名害死，又成为了这个地狱的守夜人，还被黑白无常亲口承认是这个地狱的主人的话，大部分人可就不会只把自己当守夜人了。】
　　柳煦怔了怔，很快就明白了。
　　沈安行也果然很快在下一行打出了他心中所想。
　　沈安行说：【大部分人，都会把自己当成地狱的神。】


第100章 无声镇（十二）
　　柳煦丝毫不意外。
　　在沈安行说的这种情况下的话，确实很多人都会陷入一种理所应当的心理状态之中。
　　——因为自己就是被这些罪名害死的，因为自己深受这些罪名所害，所以这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地狱里的人也都该受到自己的制裁。
　　在这种心理的作祟下，大部分守夜人肯定都会在不知不觉间神化自己。
　　所以很多守夜人都不会看断罪书。就算看，他们也只会看这个地狱里的新人——毕竟这些新人就是犯了这个地狱里的罪名的人，是守夜人最恨的人。
　　就比如牛坑地狱的守夜人“杀”。在牛坑地狱的那一个晚上，他一口气杀了三个新人。
　　而更多的人，都会选择不看断罪书。因为他们认为这里的所有参与者都是罪人，而罪人也全部都该去死，自己作为守夜人，也当然拥有决断他人生死的权利。
　　这是在凄苦悲惨一生或半生之中，滋生的滔天怨恨。
　　你得承认，凄苦能让很多人变得心理扭曲。
　　可……
　　柳煦抿了抿嘴，眼神有点复杂地看向沈安行。
　　沈安行正低头打着字。柳煦这么一看过去，他就感受到了他复杂的目光，便手上一顿，抬起头来，满眼无辜。
　　柳煦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忍不住想：最该陷入这种理所应当的心理状态里的人明明该是他，毕竟这个世界真的欠他太多。
　　可偏偏他却是那个异常冷静，会拿着断罪书权衡罪名的人。
　　柳煦记得高二那年，他第一次知道沈安行家境有多操蛋的时候，第一个想法不是“这人过得好难”或“这人过得好苦”，而是“这人怎么家里这样还这么正常”。
　　是的。以沈安行那个家境，柳煦真的打心眼里觉得他抽烟喝酒打架纹身顶撞老师都是轻的。
　　柳煦无数次换位思考扪心自问，都觉得如果自己是沈安行的话，绝对早就反社会人格进少管所了。
　　爹不疼娘不爱，周围一个亲戚都没有，天天回家都挨揍，给亲妈打电话对方却冷言冷语叫他去死——就这，搁谁谁不疯。
　　可偏偏沈安行没有，他一直都沉默地挨着这些，一声都没吭过，就那样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
　　柳煦有天忍不住问他，你都不恨你爸妈吗？
　　沈安行被他问得沉默了好久。
　　应该是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后来，过了一两分钟之后，沈安行才对他说，当然恨。
　　沈安行又说，可是你想想，他们也恨我。
　　说完后，他又破天荒地笑了一声，告诉柳煦说：你不知道吧，有的家庭就是为了互相折磨而存在的。大家互看不顺眼，但还是被血缘强制绑在一起，每天都很虔诚地祈祷对方赶紧去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笑，可却满眼悲凉。
　　那时的沈安行还活着，但眼里是一片悲凉的死亡。
　　而眼下，死了的沈安行看着柳煦，眨了两下眼睛，满眼茫然里有光在隐隐闪烁。
　　柳煦看向他的目光复杂，可沈安行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低头下去，把打好的字都删掉，重新打字问他：【怎么了？】
　　柳煦摇了摇头，告诉他自己没事。
　　然后，柳煦就打字解释道：【想起了点以前的事。】
　　沈安行无奈：【少想那些不开心的。】
　　柳煦点了点头，扬了扬嘴角，勉强一笑。
　　沈安行就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又打字说：【总之，虽然很多守夜人都是每晚杀三个人的“屠杀者”，但也有一小部分是会看断罪书的“审判者”。这类守夜人一般都是每晚只杀一个的，随后就会向一些参与者发出猎杀预告，给人反省重来的机会。这类人都是好人，比较好搞，这次应该不用费太大心思在守夜人身上。】
　　柳煦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然后，他又抬了抬头，见天也亮得差不多了，就对沈安行说：【走吧，争取今天把事情都搞完出关。】
　　沈安行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就朝着之前从路人那里问来的，一家开在山平大路路中央的婚纱店走了过去。
　　走到路口之后，两人一抬头，一家殡仪馆就闯进了眼里。
　　殡仪馆倒是还开着，只是开得很没有精气神。殡仪馆的正门旁是一大片落地窗，窗户上落了层浅灰，但丝毫不影响透明度。透过窗户，他们能把里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落地窗后面摆着一个又长又大的水族馆箱。水族馆箱里什么都没放，一片空空荡荡。
　　也是，出了诅咒的事，谁都不会再有心搭理这些东西了。
　　但诅咒以前，这个水族箱里一定盛满了水，里面也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鱼在游来游去吐泡泡。
　　也就是说，这就是“安息河”。
　　和沈安行说得一样，真的意外地很好懂。
　　两人在殡仪馆附近停了下来，又四周找了一圈。
　　没过多久，他们就在殡仪馆附近的一个路灯旁找到了一株不知名的白花。
　　花茎上绑着厚重的红绳，而红绳的另一端，还绑着一块不小的石头。
　　一看就是为了防止花被吹走而绑住的。
　　这朵花就很可疑了。
　　沈安行走过去，拿起了花和石头。
　　他把石头翻了过来，就见石头后面用白色粉笔写了极小的“寻”字。
　　这也是温寻的东西。
　　柳煦打量了花片刻。
　　他叫不上花的名字来，但一看到这株花，他就想起了温寻的歌词本里的最后一页的歌词。
　　那首歌没有名字，但在歌词里，有这样一句话——
　　“路边有一株野花，天上的云飘向远方”
　　这株白花看起来就很像野花。
　　但不论它是不是野花，这都是线索之一。
　　两人带上白花，又转头拐进了这条街道。
　　依据着歌词，两人一路走了下来。
　　——花儿，新娘，平咸粥。
　　——花店，婚纱店，早餐店。
　　——天使，面包，坏东西。
　　——公园雕塑，面包路，以及……
　　音乐酒吧。
　　两人在音乐酒吧门口停了下来，良久无言。
　　他们之前到处找人打听诅咒的时候没多注意，这么跟着歌词一来，才发现这酒吧竟然就开在面包路上。
　　想来，是他们之前四处问人关于诅咒的事情时嫌弃这条路上没多少人，提前拐了弯，也就没能走到这里，更没注意到自己绕了个大圈，回到了面包路。
　　柳煦转头看了两眼，没在这附近看到街道牌——也是，这里的街道只在街头和街尾立牌，他之前来的时候没看到街道牌，自然也就没意识到这里就是面包路。
　　而酒吧的女老板洛辞就和昨天他们看到的一样，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嘴里叼着烟吞云吐雾。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她忽然抬起头来，看到了沈安行和柳煦两个人。
　　她忽的一笑，道：“早上好啊，查出点什么了没有啊，调查员？”
　　沈安行闻言，皱了皱眉。
　　柳煦则下意识地把这一路拿到的东西往怀里藏了藏，又摇了摇头。
　　“是吗。”
　　洛辞没多在意，她将烟夹到手中，半宽慰半鼓励地道了句：“别泄气，加油啊。”
　　两人又朝她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交换了一番眼神，走向了酒吧。
　　他们俩绕着酒吧走了一圈，可怪的是，什么都没找到。
　　这就不太对劲了。
　　他们俩走了一路过来，温寻的东西都放在很显眼的位置上，随便看一看就能找到。
　　漏看了？
　　两人想着，又交换了一下眼神。
　　柳煦又扭头横了洛辞一眼。
　　洛辞还坐在原地大马金刀地抽烟，在虚无缥缈的烟雾之中很是无所谓地看着眼前这个小镇，似乎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柳煦总觉得她不太对劲。
　　但眼下还是找线索要紧。
　　想罢，柳煦就又给了沈安行一个眼神。
　　两人又绕着音乐酒吧走了一圈，还是毫无收获。
　　【这就怪了。】沈安行打字说，【怎么会没有的？会不会是被洛辞拿走了，东西在酒吧里面？】
　　很有可能。
　　可如果是她拿走了的话，她理应也该意识到，这个小镇里的其他地方也有温寻的东西。
　　那有没有可能，这些摆了一路的温寻的东西，都是洛辞放的？
　　可要是这样的话，她也该把东西放在自己的酒吧周围方便别人找才对……
　　就在此时，柳煦突然听到身后吱呀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就见是洛辞打开了酒吧的门，走了进去。
　　他没在意，正要转回过头去时，却又听吱呀一声，洛辞又出来了。
　　她的手上，拿了一个金色的铃铛。
　　洛辞走过来，把铃铛递了过去：“给，你们在找这个吧？”
　　铃铛上面，也写了一个大大的“寻”字。
　　柳煦：“……”
　　沈安行：“……”
　　两人都愣住了。
　　愣了半天之后，柳煦才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去，接过了洛辞手里的铃铛。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铃铛，又抬头看了看洛辞。
　　洛辞却没多停留，她转头就走，头也不回地对他们挥着手，说：“你们加油哦——”
　　柳煦：“……”
　　五分钟后。
　　两人站在洛辞旁边，把这一路上寻来的东西在她面前摆成了一排。
　　“先生”的洛辞照片，“山平”的歌词本和母亲的照片，“安息河”的白色野花和绑着红线的石头。
　　“花儿”的一朵红色玫瑰，“新娘”的一块白色布料，“平咸粥”的一支没了墨的笔。
　　“天使”的两本内容都被撕毁了的日记，“面包”的一包开封了的吃了一半的糖，以及“坏东西”的铃铛。
　　这些东西，就是温寻的“遗物”。
　　而歌词里剩下的内容，就是“垂柳先生哗啦啦，叮叮当当风铃声。地狱人间和天堂，天堂里的第一门”。
　　垂柳先生，指的应该是筒子楼前院里的那棵老垂柳。
　　风铃声指的应该是筒子楼进门之后会听到的风铃声，只是温寻早已小学毕业，过了这么多年了，还出了诅咒的事情，风铃也肯定早就不见了踪影。
　　地狱人间和天堂，指的是筒子楼的三层。
　　他们家是三楼，所以“天堂里的第一门”，指的是上楼之后的第一家。
　　正巧，这次地狱的接引人的屋子就在正中央的楼梯旁，还正对着大门，虽然门上没编号，但也算是“第一门”了。
　　镇压诅咒用的石头又在他们窗户跟前。如果温寻他妈是掉在那个石头的地方的话，他们家也确实是“第一门”。
　　完全合理，没有任何漏洞。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
　　柳煦目光炽热地看着坐在位置上抽烟的洛辞，等着她做出点反应来。
　　但洛辞却满脸无所谓地抽着烟，浑然不为所动。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NPC。


第101章 无声镇（十三）
　　柳煦隐隐有些头痛。
　　从这个地狱所给的所有信息里来看，洛辞在这个诅咒的循环里，肯定占着一个很重要的、无法或缺的位置。
　　并且，洛辞在这个循环里所处的位置一定正是诅咒的核心。正是因为她，小镇里的诅咒才会保持这么一个诡异的循环——镇子里的人是诅咒的源头，可诅咒却落在了源头自己头上。
　　没有人会闲着没事诅咒自己。
　　因此，柳煦才会把一路上找来的这些遗物在洛辞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来试探一下她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依旧完全没有反应。
　　柳煦撇了撇嘴。
　　没反应也没什么所谓，反正把手头所有的线索串联一下之后，事情的大概他也能差不多猜了个七七八八了。
　　并且，今天在天亮的时候，地狱还说——【选择，就在今日了。】
　　今天，洛辞一定还会做什么，并且是关乎于出关的事情。
　　想罢，柳煦就伸手把这些遗物都收了起来，还把一部分塞给了沈安行。
　　把遗物都收拾到了怀里之后，柳煦就转头看向沈安行，朝着筒子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沈安行明白，点了点头。
　　两人就抱着这些遗物，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近处，他们就听到筒子楼前院里的老垂柳的枝条被风吹得哗啦啦轻响的声音，正和歌词里唱的一模一样。
　　他们走进了院子里。
　　前院里，老妇人还坐在摇椅上轻轻晃着，嘴唇轻动，依然在吟唱着指路的歌。
　　有五六个参与者正围着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看来，这些人是认定这个NPC身上有东西的。
　　毕竟这整个小镇里，能说话的几乎没有一个。
　　能唱歌的更是濒危物种。
　　但作为一个NPC，老妇人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唱圣贤歌。她专心致志地织着手上大红色的衣物，腿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因为这样，参与者们根本看不到她的下半身。
　　沈安行和柳煦走上前去，把手里抱着的遗物按照着一路走来的顺序，一件一件地放到了她铺在腿上的毯子上。
　　待最后一个铃铛随着一声细微的轻响，落在毯子上的那一瞬，老妇人口中沙哑的歌声登时戛然而止。
　　而一同戛然而止的，还有她手上的动作。
　　这一瞬间，她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僵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动作，一动未动。
　　参与者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中僵硬了将近半分钟以后，老妇人才慢慢地放下了拿着编织衣物的两只布满皱纹的手。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本红色的歌词本。
　　她的双手在抖。
　　老妇人就那样颤着双手，轻轻地翻开了一页。
　　被夹在纸张夹页之中的那张温寻和母亲的照片像是有意识一般，忽的就从本子里歪了出来，飘飘而落到了老妇人腿上。
　　老妇人又双手一僵，慢慢挪开了本子，伸出手去，拿起了那张照片。
　　她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老妇人拿着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人的脸，呼吸突然粗重了起来。
　　她像是想哭，可死人没有泪腺，她哭不出来。
　　最后，她终于长叹了一声，低了低头，声音发哑颤抖着道：“死人……就该安息啊。”
　　“总揪着仇不放，有什么意义呢？”
　　老妇人喃喃着，低手拨弄着毯子上的这些遗物，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又难过地轻轻说：“她该安息呀，她怎么不能安息呢，她怎么不去安息呢……”
　　“那些人是对不起她……可是他们不知悔改，就算在这里和他们耗着，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受罪的不还是自己吗……”
　　“惹不起就该躲的，惹不起就该躲的……”
　　老妇人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叹息。这些叹息里，溢满了她的无奈。
　　她说：“快让她早些安息吧……让她回家，让她安息，让她回归黄土之下，让她去往该去的地方……”
　　老妇人一边说着这些，一边渐渐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
　　她喃喃着重复着，说：“快让她早些安息吧……”
　　“让她回家，让她安息……”
　　“让她回归黄土之下，让她去往该去的地方……”
　　这话就这么念了两三遍后，老妇人的身影就从摇椅上彻底消失不见了。
　　待她消失的那一刻，原本覆在她腿上的厚重毯子也跟着向下飘飘而落，落到了地上。
　　那些遗物也都跟着一同消失了。
　　但是，有一道他们从未见过的黄符却凭空出现在了摇椅上。
　　血色的符咒张牙舞爪地写满了那一纸黄符。
　　一个参与者伸出手，将这张黄符拿了起来。
　　有人见到此情此景，就认定事情至此已经接近尾声，关卡也将要结束，就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这就算结束了吧？”
　　柳煦闻声一慌，忙对这参与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开口说话的参与者一慌，但很快，另一个参与者又站了出来，对柳煦说：“现在说话应该没问题，这都给了黄符了，没必要这么遵规守纪。听这老太太的意思，肯定是让我们拿着黄符去封印那个女鬼。”
　　“是吧是吧！”一开始说话的那人一看自己得到了认可，连忙高高兴兴地回应了起来，“那老太太都说让她安息了，还给了我们这张黄符，肯定是让我们把那个女鬼引出来，把这张黄符拍到她脑门上，让她安息就行了嘛！”
　　这个假设很合理，根本挑不出任何漏洞。
　　其他参与者闻听此言，都仿佛看到了出关的曙光。一时间，众人之间士气大增，人人脸上都登时容光焕发了起来。
　　一人撸起袖子，手一握拳，满身斗志昂扬地鼓舞士气：“好，那我们就大声说话，把她引出来！！”
　　这个策略也没有任何问题。
　　于是，众人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嚷了起来。
　　柳煦：“……”
　　在这片叫得人心烦意乱的吵嚷声中，沈安行偏了偏头，看向了柳煦。
　　和这些参与者不同，柳煦脸上一点儿没放晴，反倒更阴了几分。
　　他面色凝重，死死盯着参与者手中的黄符，没吭声。
　　沈安行只看了一眼，心下就了然了。
　　他回过头，看向参与者们。
　　参与者们仍旧吵吵嚷嚷。死寂无声的小镇里，就这样被这几个人撕扯出了喧嚣的巨大裂缝。
　　小镇里本就没有声音，这些参与者一吵，喧嚣噪音就变得十分明显而扎耳。
　　没多久，就有去小镇里探查的参与者闻声赶了回来。
　　见到有人赶回来，这几个参与者就挥着手里的黄符，兴高采烈地和他们大喊着解释起了刚刚的事情。
　　很快，更多的参与者参与到了吵嚷的队列里。
　　众人拾柴火焰高，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温寻却始终没有出现。
　　并且，这些吵嚷声也把筒子楼的住户们都吸引了出来。
　　这些NPC纷纷从房间窗户里探出了脑袋来，一个个人脸上都蒙着厚厚的围巾，个个眼睛里都写满了诧异，还有些许盯着猎物一般的狠戾。
　　众人就这样一声声吵嚷着叫嚣着，每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老子不怕死老子要赶快出关”。
　　柳煦紧盯着手捏着黄符的那个参与者，伸手扶了扶眼镜，没说什么，面色却黑得像要滴墨下来。
　　参与者们叫着笑着闹着骂着，一声大过一声，甚至还有人朝着筒子楼里大喊起来，嘴里喊的话也渐渐变得挑衅，到最后便成了难以入耳的脏话。
　　被叫声引来的参与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叫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吵吵嚷嚷的声音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心中隐隐发怵。
　　吵闹声在死寂的小镇里尤其刺耳，反倒将小镇的死寂衬得更为渗人。
　　柳煦被吵得心里莫名有些没底，便拉着沈安行，往后小心翼翼地退后了几步。
　　远处，一个参与者闻声跑了过来。
　　那是个穿着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跑进了筒子楼的前院里，见众人都聚集在此处大声吵嚷，登时一脸懵逼。
　　他站在院门口怔愣了下后，又忙跑向了众人，大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一名参与者回过头来，见是回来的一个参与者，便粲然一笑，刚要说些什么时，突然一只苍白的手从脸旁猛然伸出，五根细长的手指一下子塞入了他口中，狠狠拽住了牙床。
　　参与者一怔。
　　就在这一怔间，这只苍白的手一用力，便将嘴巴连带着咽喉都一并从此人口中拽了出来。
　　随着一声短暂的闷声惨叫，这位幸运儿当场倒地，口中缓缓流出大片鲜血。
　　死了。
　　瞬间，吵嚷声消失不见，周遭极为短暂地死寂了一秒后，就有参与者大声地尖叫了起来。
　　柳煦纵然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得脸上一白，忙下意识地往沈安行身后躲了一下。
　　但这一次他记得自己要克服怕鬼心理了，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之后，又僵了僵身子，就半躲不躲地挨在了沈安行身后。
　　沈安行却记得要护他。他伸手把柳煦往身后揽了揽，又往后退了两步。
　　惨死的参与者倒下后，一身惨白的女鬼就出现了。
　　她穿着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得破烂的白裙子，一身皮肤惨白如纸，嘴唇血似的红，睁开的双眼里溢满血丝，披着一头长发，脸颊两侧有血慢慢地流下来。
　　她的双手垂在裙边，左手上还拿着刚刚扯下来的一片咽喉，鲜血就那样滴滴答答地在手上滴落成雨。
　　那是温寻。
　　以她为圆心，周围一圈的参与者都尖叫着四散跑开了，刚刚大涨的士气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还是有人记得正事的。这种情况下，一个黑发眼镜男连忙焦急地转头四看了一下，大喊起来：“符呢！？”
　　随后，他就看到手拿黄符的参与者已经连滚带爬地爬到了一边去，吓得在地上缩着一团抱着头，正忙着逃避现实。
　　黑发眼镜男被此情此景气得险些吐血，他大骂一声，问候了一下手拿黄符的参与者的妈咪后，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把那黄符拿过来封印女鬼。
　　可刚踏出去一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就突然响了起来。
　　照理来说，那种铃铛声本该彻底湮灭在这尖叫声四起的混乱之中。可奇怪的是，它却清清楚楚地响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将这片混乱撕开了一条清脆的裂缝。
　　这一声铃响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很奇怪地，尖叫的害怕的惊恐的警惕的焦急的混乱的全在听到铃声的那一瞬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慢慢地，转过了头去。
　　女鬼温寻也手上一抖，鲜血淋漓的一串咽喉掉落在地。
　　她抬起头，溢满鲜血的眼里莫名出现了几分灰暗的光彩。
　　音乐酒吧的女老板站在他们所有人身后，手拿着一枚金色的铃铛。
　　她嘴里叼着烟，见温寻看过来，她便又扬起一笑，又晃了晃手中的铃铛。
　　女鬼温寻似乎是察觉到了，竟然慢慢地朝着铃铛响声的方向飘了过去。
　　待她来到自己身边，洛辞才将铃铛抛向了空中，又在半空中一抓，将它抓进了手心里。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将嘴里的烟夹在手指间，长吐了一口烟气出来。
　　慢慢悠悠地做完这些，酒吧老板洛辞才在一片烟雾之中抬起头，看向拿着黄符的参与者的方向，轻轻道：“符给我。”


第102章 无声镇（十四）
　　“符给我。”
　　洛辞说。
　　还朝着拿着黄符的参与者伸出了手。
　　拿着黄符的参与者愣在了原地，拿着黄符犹犹豫豫，一时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只好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参与者，想寻求别人的意见。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似的，洛辞又往他那边慢慢悠悠地挪了两步，接着索要：“给我。”
　　女鬼温寻跟着洛辞一同往那边飘了飘。她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跟着转了转僵硬非常的脖子，看向了他。
　　手拿黄符的参与者被女鬼一看，当即吓没了半个胆子，连忙低声惊呼了好几声，连滚带爬地又爬起来往后跑。
　　他不跑还好，这一跑就惹怒了洛辞。
　　洛辞恼了，当即怒目一睁，声音陡然升了几个阶，语气里全是怒意：“我叫你给我！！”
　　说罢，洛辞便抬起脚，往他那边疾如西风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柳煦见此，连忙遥遥朝洛辞高声喊了一声：“你知道老太太刚刚说了什么吗？”
　　此话话音一落，洛辞向前伸出去的索要的手登时一顿。
　　空气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下来。
　　洛辞站在原地，似是被说中了什么一般，在原地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了片刻。
　　在此期间，她指间夹着的烟烧掉了一截烟灰。
　　灰烬掉落了下来，可在落到地上之前，就被无声镇里的风吹散而去。
　　就这么僵了片刻后，她便毫无理由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她说，“我当然知道。”
　　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收回了迈向前的一只脚，又直了直身，侧过头来。
　　“她无非就是想让阿寻安息，是吧。”
　　洛辞一边说着，一边又晃着身子，转过身来，面向了柳煦和沈安行的方向。
　　她将手里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气，再慢慢吐出一片白色烟雾后，才又接着说道：“我知道，做母亲的，哪个不想让孩子安息。”
　　人群之中，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参与者听了这话，就敏锐地从其中察觉到了一点儿端倪。
　　他便眉头一挑，道：“但是你不想让她安息？”
　　洛辞却没理他：“母亲是这么想的，但是孩子想不想安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说罢，就又转过头去，看向了筒子楼，轻轻笑了一声，说：“这些人还没死，她怎么安息。”
　　柳煦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筒子楼里的人似乎是认识她。和刚刚看着参与者们凑在一起吵吵嚷嚷时完全不同，此时此刻，这些住户都目光惊恐又满怀怨恨，人人都是一副想弄死她但又不敢的表情。
　　看来，柳煦怀疑的没错，确实是洛辞做了什么。
　　他又把目光放回到洛辞身上。
　　洛辞也恰巧转回过身来，一双眼平静又麻木地看着他们。
　　几人四目相对。
　　“你们知道吗？”
　　洛辞说：“阿寻死的时候，是想在我面前，也在所有人面前死得漂亮，才换了白裙子上吊。”
　　“她最后说要咏唱最后的生，就是想死得漂亮，不想死了都还是他们嘴里的骚货狐狸精烂人……她想漂漂亮亮地死，用最后的死来做最后的抵抗，来告诉他们……她不是那样的。”
　　“因为他们骂她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怎么听了这些话还不觉得害臊，说我要是你，早就羞得去死了……肯定是真的做了，才不会觉得害臊……”
　　“不过，当然……她也是想让我觉得她死了也很好看，她觉得，就算是死了，都不能让我觉得她难看，不能让我不喜欢她……”
　　“……她明明最后都想让自己清白，让我觉得她好漂亮，可是这些人……”
　　说到这里，洛辞就深吸了一口气。
　　时至今日，再想起来这些陈年旧事，她都还是忍不住气到发疯。
　　她低了低头，手都跟着一阵阵发抖，仿佛是为了压制住内心的滔天怒火一般，她声音颤抖着喃喃了起来：“这些人……这些人……”
　　“……这些人！！！”
　　她最终还是没能遏制住内心的怒火，猛然转过身去，表情怒得扭曲，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朝这栋筒子楼喊了起来：“这些人看到她的歌词本怕她变成怨灵回来索命，往她眼睛里面灌水说是能让她看不到回家的路割了她的耳朵说能让她听不清活人的声音没办法回来复仇——是他们先诅咒她的！！！”
　　她喊的话如雷贯耳，沈安行略微有些惊诧，转头看向站在那里一动未动的女鬼温寻。
　　她脸颊两侧有血缓缓两下。
　　……原来那血，是割下耳朵的时候……
　　沈安行正想着，洛辞就又接着喊了起来——
　　“自己长了嘴把不住门，还怕她听到回来！？！”
　　“阿寻下葬的时候你们往上面贴满符咒让她没法去投胎，还割烂她的白裙子笑着说死了还穿这么骚！？”
　　“人都死了！！死了！！！她早就听不见了！！你们呢！？！”
　　“你们那张破嘴死了也停不下来是吧！？！！”
　　“她活着你们祸害她！她死了还不让她好好死！？！”
　　“你们找石头来压在她身上！！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她是我女朋友！！怎么会去勾引你们那些烂到发臭的狗！？！”
　　“葬礼上我护着她！！你们说我也脏！？我看是你们脏到烂泥里眼睛都被糊住了看什么都脏！！脏的是你们！！你们！！！”
　　“她死了！！她咽不下这口气！！我也咽不下！！！”
　　话到最后已经破了音，洛辞扯着嗓子吼骂着，骂到最后已然气喘吁吁。
　　她喘了几口气，就连这些气息都颤抖不停。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几许后，才接着喃喃着道：“一开始……是她来了我的酒吧里。”
　　“我看见她的时候吓了一跳……然后，她告诉我说……”
　　“……她告诉我说，她听不见了，她走不掉……她怎么都没办法离开这儿。”
　　“她说她后悔了……她不想死，她说她想我了，她不想死，她说她不想死，她不想走也不想安息……”
　　“她看着我哭……可眼睛里只会淌血了。”
　　“所以我帮了她……”
　　“我帮她把诅咒反过来施给他们我帮她诅咒这里我帮她捅烂这些人的嘴！！！”
　　洛辞说得激动，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转过头去，狠狠瞪向这栋筒子楼，两眼尽是通红的杀意。
　　筒子楼里的人被她的杀气腾腾搞得瑟瑟发抖十分惧怕，不知是出于良心愧疚还是害怕她，凑在窗边看着的那些人连忙散去，筒子楼的窗户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住户了。
　　此情此景似乎起到了一些安抚作用，洛辞又喘了几口气，脸上的杀意散去了些许。
　　但不可能完全散去。
　　她喘着气，又转过头来，看向柳煦和沈安行，声音哑了几分，轻轻地接着道：“当时的葬礼，他们还把阿寻她妈也一同压在这里，不让安息。”
　　“阿寻不想安息，但是她妈得安息，去往生。”
　　“所以……我把她的封条撕下来，石头挪开，好好地下葬了。”
　　“可隔天我再来，就看到石头又回去了，就压在那上面，她还坐在这里唱歌。”
　　“我吓了一跳……又去把她好好下葬了一次。”
　　“可无论我怎么试，试几次，那块石头总会回去。”
　　“渐渐地，我就知道了。”
　　“她妈也不想安息。”
　　“我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去问过阿寻……但阿寻也不知道。”
　　“但到后来，我就发现了。”
　　“无论我和阿寻怎么诅咒，这里的镇民都不会死。她们还能够靠抢夺别人的嘴和皮肤来补足自己，就这么活下去。”
　　“我觉得奇怪，去问过阿寻她妈。结果，她告诉我，确实是她做的……她留了一张黄符，只要这张黄符还存在，阿寻就无法向任何人索命。并且，只要有一个人能将黄符贴在阿寻身上……她就会被迫去安息往生，这里的一切也都会恢复原状。”
　　“因为她觉得，这么冤冤相报只会没完没了……所以她要我好好把阿寻也下葬。”
　　“……我怎么下葬。”
　　“她不想走，也不想死，她咽不下这口气……我怎么下葬？”
　　“我知道……温寻她妈不想再留在这里，也不想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老人家格局大，心胸宽广，但我不行。”
　　“凭什么放过他们……阿寻活着他们祸害，阿寻死了他们也不放过她！！”
　　“我凭什么放过他们！？！！！”
　　说罢，洛辞就又转过头，看向了手拿着黄符的参与者。
　　她瞪着双眼，眼里有红得似血的杀意。
　　“所以，给我。”她说，“给我，我要撕了它！我要杀了他们！！！！”
　　此情此景之下，大部分参与者都一下子想起了地狱的话。
　　地狱说——【小镇上的每一个人都仍然在为罪业付出代价，也同样渴求着救赎。筒子楼里的怨念即将爆发，她的执念会索取更多的鲜血——选择，就在今日了。】
　　……原来，地狱所说的这个“她”，就是洛辞。
　　而参与者们所要做的选择，就是这个。
　　是把黄符交给洛辞让她屠尽小镇，还是把黄符贴在女鬼身上，让她去往生。
　　洛辞见众人愣住，又催促了起来：“快给我啊！？！”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选择，很有可能事关他们能不能走出地狱。
　　每个人都犹豫了起来。在这种两边动摇的状态之下，洛辞的催促声就如同火上浇油一样，将他们的动摇烧得焦灼了起来。
　　“给我啊！！”
　　“快给我！！！你们愣着干什么？！！”
　　柳煦思索到此时，本就阴沉的脸色忽然又坚定了几分。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拉着沈安行，往手拿黄符的参与者那边走了过去。
　　可就在此时，一个黑发眼镜男突然啧了一声，牙一咬心一横，转头就抢了柳煦一步，夺了黄符。
　　随后，他又朝着其他人大喊了一声：“把那个活的按住！！！”
　　参与者们本还在犹豫，但其中有几个不知是被眼镜男这一声大喝给吼得心神动摇了，还是觉得这个选择确实是正确的，在愣过半秒之后，这几个参与者就一同乌泱泱地冲上了前去，团团压住了洛辞。
　　眼镜男冲上去，一纸黄符就要贴到温寻脑门上。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柳煦见此，吓得连忙放开了沈安行，大喊了一声“等一下！！”后，冲了上去。
　　看他样子，是想去夺黄符。
　　沈安行见此，赶忙一道冰甩了出去。
　　一道冰墙就这样横空而出，砰地一下挡在了女鬼和眼镜男之间。
　　柳煦比沈安行想得要快，他冲了上去，在眼镜男撞上冰之前就将他手里的黄符夺了过来。
　　随后，眼镜男一下子撞上了冰墙：“……”


第103章 无声镇（十五）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吓到失语。
　　冰墙还在向外悠悠冒着寒气，而撞了上去的眼镜男也感觉到半边脸都冰冰凉凉的全麻了。
　　压着洛辞的几个人还死死压着她，目光却都惊疑不定地全都飘到了沈安行身上。
　　沈安行没搭理这些，他直直看向柳煦。
　　柳煦手拿着黄符，抬头和他对上了眼。
　　沈安行看到对方的眼里满是坚定。
　　他知道柳煦要干什么，就朝他点了点头。
　　“……等等。”一个参与者似有所感，连忙道，“你要干什——”
　　他这话刚说了一半，柳煦就双手捏住了黄符，当场把它撕成了两半。
　　“……！？！？！！”
　　众人都被他这干脆利落的一撕弄得怔在了原地。
　　就在他撕破黄符的一瞬间，洛辞就忽然在众人身下咯咯地笑了起来。
　　洛辞被他们压在下面，笑声有些发闷，闷得众人心里跟着一阵阵发毛。
　　有一人突然心里有点没底，赶忙对旁人喊：“都压好了！别松——！？！”
　　这话刚说到一半，被他们压在身下的洛辞就像是突然得到了什么力量似的，竟然硬生生地扛着他们这几人加在一起足足有半吨的重量，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五六个人愣是压不住她，全被她推得四散而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站起来之后，洛辞就拿起了塞在兜里的铃铛，转过头，朝着温寻晃了两下铃铛。
　　铃铛声轻响，女鬼温寻微微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
　　随后，她便朝着洛辞的方向飘了过去。而洛辞则晃着手里金色的铃铛，领着她，朝着筒子楼里走了过去。
　　眼镜男眼睛早已吓得瞪到溜圆。等到洛辞带着温寻离开，他才回过了神来。
　　反应过来之后，他就气急败坏惊慌失措地朝着柳煦冲了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大声骂道：“你干什么啊你！？！你他妈傻逼吗，把它撕了的话我们不就完了吗！？！”
　　沈安行见此，吓得连忙冲了过去，想把拽着柳煦的那个参与者给扯开。
　　但他刚迈出半步去，就听到柳煦的声音很冷静地从那边传了过来。
　　柳煦冷声道：“你为什么认定撕了就完了？”
　　沈安行闻言一怔，愣在了原地。
　　“你这不是废话吗！？！”眼镜男大喊，“你是傻逼吗，当然是让她赶紧去投胎往生才对啊！！这里的人早就受到制裁没有嘴了，她早就报仇了！！干什么还要把它撕了让她去杀人，那不是罪上加罪吗！？！这里是终结罪恶的地方，不是让你错上加错的地方！！”
　　“什么叫罪上加罪。”柳煦冷然道，“死了都不能安息所以要回来报仇，自己被割了耳朵所以要捅烂他们的嘴，亲妈被人推下楼死了所以回来索命，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这有什么罪？”
　　眼镜男被说得一哽：“……”
　　“冤枉她的人比谁都知道她冤枉。”柳煦接着道，“所以这个镇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有多怨有多恨。除了我们和她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杀人犯。”
　　“你凭什么让她记着这些去往生，她怎么往生。”
　　“你有什么资格让这里的一切都恢复原状，你有什么资格让她放过这些杀人犯。”
　　“凭什么朝她吹口哨说她骚的男人在这以后还能接着朝着路上走的姑娘吹着口哨，凭什么泼她脏水骂她狐狸精的女人在这以后还能接着嗑着瓜子说谁家的姑娘穿的少一看就是浪？”
　　“凭什么她一定要死，这些人就该好好地活下去，然后在这个镇子里继续制造下一个温寻？”
　　“难不成你要告诉我，这就是阎王爷把你拉进这里来要告诉你的道理？”
　　“恶才有理，良就该一声不吭地全接受这些然后安安静静地乖乖去死吗？”
　　“凭什么。”
　　柳煦目光冷静地看着揪着自己衣领的人，问他：“你告诉我，凭什么。”
　　沈安行从没见过柳煦这样。
　　他站在一旁，愣住了。
　　不知为何，他竟从柳煦那满眼的冷静里看出了许多的悲凉。而在那些悲凉之中，又带着许多难以言说的凄然。
　　揪着他衣领的眼镜男被反问得哑口无言，眼角直抽，只感觉脸上非常挂不住。
　　他觉得实在有点太掉面子，可又不愿承认，支支吾吾了半天后，便硬着脾气没理找理地朝柳煦大喊起来：“你他妈有病吧！！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一样，你懂个屁啊在这里说得这么起劲！？怎么，你也被人骂过骚货不成！？！”
　　“那倒没有。”柳煦很冷静地回答他，“不过我有过类似的体验。”
　　眼镜男：“……”
　　“所以我很能理解。”
　　柳煦说到此处，就又垂了垂眸，道：“真的讲不清的，长一身嘴都讲不清。”
　　此情此景与这些辩驳的话都成了打开记忆盒子的钥匙，许多他不愿想起的都又一次控制不住地涌上了心头来。
　　他想起葬礼上人们的窃窃私语，又想起警局里左白玉带着一群人大哭着指着他叫骂。
　　他是“喜欢男生的变态”，是“霸占着他遗物不给父母的混账”，是“带他误入歧途的人渣”，是“以后肯定会犯罪的没教养的烂人”。
　　他又想起手拿着酒瓶满身酒气的男人走在葬礼上，笑嘻嘻地指着他，像是在讲一个笑话一般，对旁人大笑着说，看啊，那个就是。
　　然后一群人哄堂大笑。
　　在葬礼上。
　　在他最爱的人的葬礼上。
　　柳煦越想越觉得难过，就抬了抬头，看向了沈安行。
　　沈安行站在不远处，一直都在看着柳煦。柳煦这一抬眼，两人便四目相对。
　　一看到柳煦的目光，沈安行的眼角就狠狠抽了一下。
　　他连忙走过去，把眼镜男推开了。
　　“行了。”沈安行说，“撕都撕了，差不多也快出关了，别在这儿吵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柳煦揽到了怀里。
　　眼镜男脾气硬不服软，他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一看是刚刚甩了一道冰墙出来的沈安行，又没敢再说话了，只蔫蔫地抽着眉角应了两声，不太服气地答应了。
　　沈安行又低头看了眼柳煦。
　　柳煦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在他怀里低着头，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抓得十分用力。
　　沈安行垂了垂眸，伸手拍了两下他后背，也没说什么。
　　沈安行虽然刚刚伸手就是一道冰墙，但他看起来并没有敌意。
　　参与者们纷纷放下了心来。
　　就在此时，有个人一抬头，忽然又发现了一丝端倪。他连忙拉了下身旁的人，指着筒子楼的屋顶说：“哎，屋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
　　“？”
　　众人闻言，都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柳煦也从沈安行怀里抬起了头，看了过去。
　　这一看过去，众人就看到筒子楼屋顶上竟然有大片大片的鲜血流了出来，正慢慢地往下流淌。
　　众人吓了一跳：“血！？”
　　“那是血吗！？”
　　众人惊呼不断，就在这连片的惊呼声里，从屋顶上流淌而下的鲜血也慢慢淌成了血河，很快就将整个筒子楼染成了血红色。
　　血也慢慢流到了地上，将筒子楼的前院染成了一小片血河。
　　随后，一个人突然满眼惊恐地出现了窗边，身子一歪，就从窗边掉了下来。
　　——明明身后没有任何人，但她就像被谁推了下来一般。
　　她的围巾在空中被吹散，露出了嘴巴上丑陋又巨大的豁口。
　　她嘴上的豁口太大，让她看起来像是想要大叫。
　　可她早就没了嘴，根本叫不出声来。
　　她就那样掉到了地上，随着砰地一声，坠在了血河之中。
　　柳煦被此情此景吓得双肩一抖。
　　这是温寻的母亲的死法——在那晚的混乱之中，她被人从三楼推了下来，坠落身亡。
　　温寻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向他们索命。
　　所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这筒子楼里的所有人，都从二楼的窗户边接二连三地坠落了下来。
　　每一个人都满脸惊恐，嘴巴上有着巨大又丑陋的豁口。
　　他们每个人都没有咽喉，也发不出声音。所以这场盛大的复仇里，没有惨叫也没有悲鸣，甚至没有人来回跑动的声音，这座小镇和以往一样无声无息。
　　温寻的复仇，就在这片死寂的无声之中完成了。
　　而后，筒子楼里就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是个姑娘。姑娘穿着翩翩白裙，长发及腰，赤着双脚，双手握在身前，一步一步慢慢向他们走来。
　　风轻轻吹起她的裙角，也将前院里的垂柳吹得轻轻地哗啦啦响起来。
　　柳煦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照片里的温寻，也正是刚刚和洛辞一同进了筒子楼里的女鬼。
　　众人见到她，登时眼前一亮，面露喜色。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引路人。
　　沈安行也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了看柳煦，发现对方却仍旧面色阴沉。
　　他知道，是为了过桥的事。
　　“没关系的。”沈安行低了低身，对他说，“我习惯了，出去就好了。”
　　“……嗯。”
　　柳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脸色却丝毫没有转晴的样子。
　　沈安行看得也跟着难过起来。
　　他又想起柳煦刚刚的样子，也想起了他说的话。
　　——“所以我很能理解”。
　　——“真的讲不清的，长一身嘴都讲不清”。
　　讲什么讲不清？
　　在沈安行的记忆里，柳煦从来没有被谁冤枉过，更没有“真的讲不清”这样的经历。
　　他也没有和沈安行说过曾经有过这样的事。
　　在柳煦和沈安行在一起的时间里，柳煦真的跟他讲过了有关于自己的所有事，压根就没瞒过他任何事情。
　　所以，那一定是沈安行死后发生的。
　　而这样的事，就很有可能……还是关于他的葬礼。
　　沈安行了解，他的葬礼沈迅肯定不会缺席，而以沈迅那个烂人的尿性来看……
　　……
　　沈安行眼角一抽。


第104章 无声镇（十六）
　　沈安行大概想象得到，有沈迅在的葬礼会是个什么个样。
　　他突然就更心疼柳煦了。
　　心疼一个人，自然也是不好去揭他伤疤的。再者说，柳煦如果不主动跟沈安行说起这些，那就是不想说。
　　柳煦不想说的，沈安行也向来不会逼他说。
　　沈安行抬起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两下，随后，为了转移开柳煦的注意力让他别再不开心，沈安行就开口问道：“你之前就想到会是这么回事了吗？”
　　柳煦抬了抬头：“什么？”
　　“温寻葬礼的事。”沈安行说，“你早就想到可能是这样了吗？”
　　“算是吧。”
　　柳煦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这栋筒子楼。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就忍不住有些怅然起来。轻轻叹了一声之后，柳煦才接着说道：“一个能让她恨到把这里诅咒成这个样子，又是葬礼上发生过的事，能想到的可能性，也就只有这些人对死者不敬了。”
　　“并且，他们还是诅咒的源头。也就是说，诅咒是由他们起的开头。”
　　“把这些事情串一串，出了什么事也就不难想象了。”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作为引路人的温寻走近他们。
　　走过来之后，温寻就朝他们一笑，轻轻道了声“这边走”之后，就领着他们走出了筒子楼。
　　参与者们跟上她，离开了。
　　柳煦侧了侧头，刚想跟上去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如夏日夜晚的凉风，和前院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声音一起，轻而易举地便在耳边勾勒出了一片清凉。
　　正如歌词之中所唱的一般。
　　柳煦怔了怔，回过了头。
　　前院之中一片空空荡荡，被血浸过的筒子楼红得渗人。
　　可就在这片血腥之中，柳煦却看到筒子楼的门口挂着一串天蓝色的风铃。
　　无声镇里有风吹过，将它们吹得响动。
　　忽然间，柳煦突然想起，洛辞出现在这里时，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铃铛。
　　而每当她摇动铃铛时，女鬼温寻都会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
　　听洛辞说，女鬼温寻被割下了耳朵，眼睛被水灌过，所以看不清也听不见。
　　……
　　柳煦好像明白了什么。
　　“对了。”他轻轻说道，“她听不到，但是能分辨出铃铛的声音，就是因为这个。”
　　“……”
　　他这么一说，沈安行也明白了。他抬了抬头，和柳煦一起看向楼门口挂着的风铃，说：“是因为从小就靠着风铃声来辨别回家的路？”
　　“嗯。”柳煦应了一声，道，“温寻从小就是听着它回家的，早已经刻在灵魂深处里了。所以，就算耳朵听不见，但还是能听到铃声。”
　　沈安行闻言，又抬头看了看筒子楼。
　　他也看到了那串风铃，但没说什么。
　　他低下头，对柳煦说：“那我们也回家吧。”
　　柳煦收回目光，点了下头：“好。”
　　随后，沈安行就带着柳煦，跟着引路人温寻，一路向前走去。
　　小镇里依旧无声无息。
　　守夜人的猎杀场离筒子楼并不远。众人出门之后，就朝右拐了个弯，绕着筒子楼绕了半圈之后，就来到了筒子楼的后身。
　　守夜人的猎杀场和筒子楼的后院只有一墙之隔，是一片腾腾冒着白色热气的蒸腾之地，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个蒸笼。
　　每个蒸笼大小一致，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目测都是一米左右的正正方方的蒸笼。
　　这里有一股诡异的肉香味。
　　隔着从地上蒸腾而起的白色热气，柳煦隐隐约约看到，在这些蒸笼之中，有个蒸笼的缝隙里，正挂着一个被蒸得已然烂掉，但手指却紧紧抓着壁沿的一只手。
　　那只手的五指用力得扭曲，看起来像是还在挣扎。
　　这一幕有够渗人，柳煦忍不住往沈安行身上贴了贴。
　　沈安行伸手揽了揽他，没说什么。
　　他抬起头，眯了眯眼。
　　沈安行眼睛好用，他一眼就看到在这热气蒸腾的猎杀场的最后方，站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
　　那是和引路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姑娘，白白净净唇红齿白，就连手握在身前亭亭而立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沈安行心里明白，那是守夜人。
　　他抿了抿嘴。
　　在引路人的引领下，参与者们都赶紧冲进了猎杀场。
　　很快，他们也都看到了和引路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守夜人。
　　参与者们纷纷震惊起来。虽然震惊，但和出关比起来，守夜人和引路人长得一样这种事实在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也很少有人敢于深究守夜人的事情。
　　所以，也没人多问，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疾步走上了桥。
　　没人回头。
　　柳煦和沈安行走在最后面。
　　蒸笼地狱的守夜人静看到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朝着沈安行微微倾了倾身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沈安行也朝她点了点头。
　　两个审判者类型的守夜人这就算是打过了招呼，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守夜人静是真的很安静，人如其名。
　　柳煦多看了她两眼。
　　守夜人静和女鬼温寻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觉得有点意外。
　　柳煦转头看向沈安行。和他不一样，沈安行似乎丝毫不意外，那张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就这样很平静地带着柳煦，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在同她擦肩而过时，沈安行才听到守夜人静轻轻说了句：“请多加小心。”
　　沈安行朝她微微颔首：“你多保重。”
　　守夜人静也低头颔了下首，又垂了垂眸，道：“谢谢您，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的意思是，如果您不打算回去的话，请务必要小心其他守夜人伤害您的参与者。”
　　“我知道。”
　　沈安行微微顿了下身子，又侧过了头来，对她说：“我的意思是，那终究只是个NPC。所以，希望你多保重。”
　　“……”
　　守夜人静握在一起的双手一动。
　　她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虚了似的，默默地将握在一起的手换了个握法，将五指紧紧相扣起来。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
　　“我知道。”她听到自己说，“NPC就行了。”
　　沈安行没再多说，他点了点头，转过头去，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照顾好自己。”
　　“……”
　　沈安行说完，就拉着听得一头雾水的柳煦，往前走去。
　　两人走出了猎杀场，上了奈何桥。柳煦回过了头，看向了守夜人静。
　　她站在桥头，手握在身前，亭亭而立。
　　柳煦看得出神，忽然间，站在他身旁的沈安行停了下来，轻轻道：“那个叫洛辞的NPC。”
　　柳煦转过头。
　　他看到沈安行看着他，对他说——
　　“——太灵活了。”
　　柳煦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过来。
　　沈安行却很快朝他一笑，又说：“每一个地狱，都会多少以守夜人生前的真实经历作为蓝本来创造。”
　　柳煦是个聪明人，沈安行随口这么一点，他就明白了。
　　他又转过头，看向了守夜人静。但这一次，眼神里却带上了几分痛心：“……”
　　守夜人静还站在桥边守着。
　　她看着柳煦，乌黑的长发被无声镇里的风吹得翩翩。
　　她朝他轻轻一笑，又转过头，看向小镇的方向。
　　满眼凄凉的平静。
　　*
　　十分钟后。
　　所有的参与者都离开了蒸笼地狱。
　　为了迎接下一轮的十八位参与者，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倒流而去，开始重置。
　　不久后，面包路上的音乐酒吧里，门口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清脆铃响。
　　吧台前，洛辞嘴里叼着一根烟，面前摊开着一本相册。
　　听到铃声，她眼前一亮，连忙抬起了头。
　　酒吧里只点了吧台那一盏灯，其余地方要么昏暗无比，要么就直接是一片黑。
　　洛辞抬头去看时，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长发姑娘缓缓朝她走过来。
　　洛辞忽的就笑开了，笑得眉眼弯弯，竟和相册里的温寻有几分相像。
　　“来啦？”她合上相册，笑道，“阿寻，要唱歌吗？还是喝一杯？我给你调温美人呀。”
　　“阿寻”却没回答她。
　　“阿寻”看了洛辞半晌，随后，嘴角轻轻向上扬起了一个颇为无奈的弧度。
　　“阿辞。”她一边走向吧台前，一边轻声说，“我见到冰山地狱的守夜人了。”
　　“他看起来是个挺乖的孩子，没跟我打起来。你别担心，我没受伤。”
　　“他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呢……应该才十七八岁，过得肯定也很不好。”
　　“他刚刚走了，过桥也不知道得有多疼，真是不容易。”
　　洛辞仍旧笑着看着她，眉眼弯弯。
　　“阿寻”又轻轻笑了一声，接着说：“他还带着一个参与者。我昨晚——”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身在吧台里的洛辞却笑着开口打断了她——
　　“来啦？”
　　她的手在空中虚做了一个合上相册的动作，笑着说：“阿寻，要唱歌吗？还是喝一杯？我给你调温美人呀。”
　　“……”
　　“阿寻”默了一下，脸上的轻笑也跟着一僵。
　　僵了一瞬之后，她就又笑开了。
　　“那我唱歌吧。”
　　她说。
　　话说完，“阿寻”就转过头，走向了角落里的小舞台。
　　【——洛辞这个NPC，太灵活了。】
　　【每一个地狱，都会多少以守夜人生前的真实经历作为蓝本来创造。】
　　【守夜人和引路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很有可能……】
　　【洛辞，是人间真实存在的人。】
　　【温寻，是守夜人本人。】
　　守夜人静走上小舞台，握住许久无人握过的麦克风，看向吧台里朝她笑的人，抿了抿嘴后，开口唱道——
　　“夏日的蝉鸣荡开涟漪，我在幼小的夏遇到了她……”


第105章 光（一）
　　柳煦慢慢睁开了眼。
　　和之前几次一样。出关之后，一阵刺眼非常的白光就袭了上来，眨眼间便布满了视线，让他不得不闭上眼去。
　　待光散去之后，他再睁开眼，就看到了车窗外向后流连而去的景色。
　　回来了。
　　柳煦根本来不及松口气。他连忙坐起身来，往车前方看了一眼，就见前面那个路口就是这次送他进了蒸笼地狱的万恶的十字路口。
　　出租车司机停在了路口前。
　　柳煦倒吸一口凉气。
　　他连忙喊了出租车司机一声：“师傅！”
　　柳煦从医院出来的这一路都跟个病秧子似的蔫了吧唧的，这一声中气十足又突如其来的呼唤简直他妈的如雷贯耳，刚停下车等红灯顺便拧开水杯喝口水的出租车司机吓了一大跳，浑身一哆嗦，一口水全喷到了方向盘上：“！？！”
　　“……对不起。”
　　柳煦见他一口水全喷了出来，满怀歉意地抽了抽嘴角，道了这么一句歉之后，又忙接着说：“师傅，不好意思我请问一下，你是不是绕远路了啊？”
　　“……？？”
　　出租车司机冷笑了一声。随后，他就回过了头来，道：“兄弟，血口喷人也没有你这么喷的啊。你说我之前，得先把导航打开看看再说吧？你说你——”
　　司机先生开始滔滔不绝地跟他掰扯了起来。
　　柳煦却没听也没看，目光紧紧地盯着红绿灯。
　　要想让他停下别走，这招才最好用——如果告诉他开车出去就绝对会撞车的话，百分百会被当神经病，百分之九十九司机会照开无误。
　　所以，这招才是上上策。
　　就在司机跟他解释这些的期间里，红灯变成了绿灯。
　　司机完全没注意到，还在跟柳煦侃侃而谈着关于自己到底有没有绕远路这件事。
　　等过了五六秒，排在后面的车忍不可忍地按响了喇叭之后，司机师傅才发现了红灯早已变成了绿灯。
　　他“握草”了一声，伸手就要去踩油门发动车子。
　　柳煦见状不好，立刻拦住了他：“不行！你不能开！”
　　司机师傅对地狱里的事情完全不知情，只觉得柳煦真是不听人解释，现在闹这一出更是无理取闹，气得怒火上头，啧了一声：“我操了你这人——”
　　他话刚说到这儿，突然，一声刺耳的鸣笛声从前面传了过来。
　　鸣笛声太响，司机师傅吓了一跳，把说到一半的话全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路上。
　　他就见一辆巨大的卡车从旁边那个没什么人的小路上按着喇叭就叽哩哇啦地冲了出来，一头窜到了路上。
　　然后，它哐地一下撞上了一个小轿车的屁股，把人家撞得原地漂移旋转七百二十度哐当一下撞上了路边的路灯之后，才抬脚踩下了刹车。
　　随着又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大卡车漂移着停在了大路中央。
　　这一切才算落下了帷幕。
　　司机师傅活活看傻了。
　　喧嚣过后，一片宁静。
　　这个十字路口，短暂地寂静了几秒。
　　然后，司机又低声骂了句“草”，连忙按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跑去事故现场看情况。
　　柳煦松了口气。
　　幸亏这个路口车流量少，不然看刚刚那个小轿车被撞得原地旋转的那个样，少也得再来两起追尾事故了。
　　司机师傅下了车，柳煦却没动。他转过头，看向沈安行。
　　他们是等沈安行好了不少之后才出来的。虽然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沈安行还是难受，就靠在车窗上，蔫蔫地垂着双眼，像是还有点痛的样子。
　　柳煦看得心疼，解决完这边之后，他就赶紧又去扶住了沈安行，把他慢慢地放倒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一下拍着他安抚着。
　　沈安行一声不吭地乖乖躺了上去。随后，他便躺在柳煦膝盖上闷声咳嗽了两声，咳得满声血气。
　　柳煦看在眼里，皱了皱眉，心都跟着一阵阵抽搐着疼。
　　他抿了抿嘴。
　　这算是又过了一关了。
　　都已经过了四关了，可沈安行从冰山地狱里出来才四天。
　　每天进一个。
　　这是在搞什么……
　　柳煦有点烦躁起来——如果只是他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被扔进去，他可能还不会烦躁到这个地步。
　　可问题是沈安行。
　　这四天里，每一天沈安行都要上桥被车撞一次。
　　有病吗！？
　　柳煦越想越来气。虽然作为一个凡人，他这个想法很大逆不道，但他现在是真的很想下鬼门关去真正的地狱里，把阎王爷按在地上揍一顿。
　　他轻轻叹了一声，紧紧握着沈安行的手。
　　凉意隔着一层布料传到他手心里，沈安行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冰凉又寒冷。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出租车司机回来了。
　　简单和柳煦说了下事故现场的情况后，司机师傅又忍不住啧啧唏嘘了起来：“嘿，得亏是你问我有没有绕路咱没急着走，不然刚刚指定挨撞的是咱们。看那个架势，肯定得一下把咱撞飞，真后怕。”
　　说完这话，司机师傅又笑了下，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柳煦抱着沈安行，笑都不想笑，应都没应一声。
　　司机全以为他是被刚刚的事故给吓的，没再说什么。见柳煦也不再提绕远路的事情了，他就一头钻回了车里，又带着柳煦上了路。
　　很快，出租车就开到了家里。
　　柳煦把所有大包小包都拎了起来。他本想扶着沈安行下车，可沈安行怕他被当成扶着空气回家的精神病，非坚持着要自己走。
　　柳煦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回家的这一路上，沈安行的脚步都飘飘忽忽的。柳煦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得紧。
　　等回到了家，沈安行就倒到了沙发上。
　　黏黏一见到柳煦回来，立刻从卧室里跑了出来，很不满意地朝着柳煦叫了起来——昨晚柳煦才出了事住院，家里的抽油烟机还很不科学地掉了下来，残骸还没收拾，作为一家之“主”，它当然意见很大。
　　柳煦无奈，把东西都放下来之后，就把黏黏抱了起来。
　　黏黏在他怀里仍旧很不满意地叫着，像在骂人。
　　“知道了知道了。”柳煦哄小孩似的道，“错了错了，我不该去住院的。”
　　黏黏仍旧很不满意，接着喵喵叫。
　　柳煦叹了口气，看了眼躺在沙发上的沈安行。
　　他走了过去，就见到沈安行面朝下面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
　　……他也确实是死了。
　　柳煦撇了撇嘴角，没说什么，把黏黏放了下来，转头去卧室给他找了一床厚被子。
　　黏黏跟在他后面，一点儿要放过他的意思都没有，颠颠地跟着又喵喵骂了一路。
　　柳煦抱着被子回到客厅，给沈安行盖上了被子。
　　被子一罩到身上，沈安行就“唔”了一声。
　　他伸手抓住被子，跟条毛毛虫似的在被子里拱了拱，最后侧了个身，翻了个个儿，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
　　“你没事吗？”柳煦问他，“怎么感觉你看起来比前几次更疼了？”
　　“没有……”沈安行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还好，和前几次一样。”
　　“是吗。”
　　柳煦没放在心上，伸手轻轻揉了下沈安行的头发，道：“那你好好歇着。”
　　沈安行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又轻轻说：“我一会儿好了就去找你。你不用守着我，去里屋吧。”
　　“………”
　　柳煦被他说得沉默了。
　　默了片刻后，柳煦就很不可置信地嘴角一抽，道：“你赶我？”
　　沈安行：“………………”
　　沈安行埋在被子里的嘴角也跟着一抽。
　　他睁开眼，抬了抬眼皮看向柳煦，尽全力地把心虚往眼底里压了压，道：“没有，我就是怕你……还有事要办，毕竟你都工作了。”
　　柳煦简直无语：“我能有什么事必须得排在你前面去办？”
　　沈安行：“……”
　　柳煦说完这些，就往他旁边的沙发上一坐，又伸手去替他掖了掖被角，道：“总之，在你能好好坐起来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沈安行：“…………”
　　沈安行痛苦地闭上了眼，叹了口气，往被子里蜷了蜷，手扶了扶额。
　　他在心中大呼救命——柳煦不走，那他就只能祈祷能力的反噬晚些来了。
　　黏黏在旁边喵喵骂了半天，见这两人居然眼里只有对方愣是没有自己，就更生气了。
　　它一下子跳上了沙发来，又朝着柳煦大声地骂了起来。
　　柳煦：“……”
　　柳煦无奈，只好抱起了猫，然后他就往沙发上一靠，就这么一手拍着被子哄沈安行，一手轻轻晃着手臂哄怀里的猫。
　　一个男人撑起了整个家。
　　他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沈安行微微抬起眼来。
　　死人毫无睡意，他不可能睡着。
　　他每时每刻都清醒着。
　　屋子里十分安静，沈安行感受到柳煦一下下拍着自己，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他有点愧疚，又有点难过。
　　可还没到十分钟，沈安行就感觉到拍着自己被子的那只手停了下来，就那么覆在上面，不动了。
　　然后，他听到有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沈安行：“……”
　　沈安行心里有了个猜想。
　　他把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看了过去。
　　不出他所料，刚刚还拍着他的柳煦倒在了沙发上，手搁在沈安行的被子上，微张着嘴，歪着脑袋睡着了。
　　另一只手还抱着只毛长得像只方毛毯的猫。
　　沈安行看过去时，黏黏的目光就看向了他。
　　像是跟他打招呼似的，它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在空中转了一圈。
　　沈安行朝它无奈一笑。
　　他脑子里还有点昏昏沉沉的，浑身也有点痛。
　　但他还是扶着腰坐起来了。
　　沈安行揉着腰窝，抿了抿嘴后，又揉了下乱糟糟的脑袋。
　　他抱着厚到离谱的大被子，往柳煦跟前蹭了蹭。
　　他这么一过来，黏黏就从柳煦怀里跳了下去，又一路喵喵叫着，走到了沈安行身边去。
　　沈安行低下头，伸手在它的猫头上揉搓了一把。
　　黏黏很享受地呼噜了两声，然后就走到了两人中间去，找了个地儿趴了下来。
　　沈安行又朝它笑了笑，再次揉了一把它的猫猫头。
　　然后，他就抬起头，看向柳煦。
　　柳煦对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歪着脑袋睡得很香，眼镜都歪了一半。黏黏离开他怀里以后，他抱着猫的那只手便自然而然地垂落了下去。
　　沈安行伸出手，替他把眼镜取了下来。
　　取下来之后，沈安行就又伸长了手，把它放到了茶几上。
　　柳煦一如既往，睡起来死沉死沉，丝毫没察觉到沈安行的所作所为。
　　沈安行又一次往前倾了倾身，离他近了些。
　　柳煦的睡相倒是和七年前没变，睡起来毫无防备。
　　离得近了，沈安行就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抱着被子，看着柳煦。
　　柳煦睡得很深，按照地狱以往的风格来看，现在应该已经又梦到沈安行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怎么这么快。
　　沈安行垂了垂眸。
　　他沉默地看着柳煦，看得久了，心里对他的情感与那些往事就都一并涌了上来。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沈安行忽然扬了扬嘴角，笑了一下。
　　然后，他又往前凑了凑，像是怕惊醒梦中人一般，又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杨花。”
　　“我爱你。”
　　*
　　柳煦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到周遭是一片夜色。
　　他看到自己在这片夜色之中走进了学校。手就插在外衣两侧的双兜里，正慢慢吞吞地走在路上。
　　此时正是晚上，周遭一片夜色，寒风四起，周遭的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几棵秃树被强力的冷风吹得微微摇晃，路上的路灯投下了暖黄的光辉。教学楼里早已人去楼空，一盏灯都没有亮。
　　一阵冷风吹了过来。
　　柳煦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吸了口气，“草”了一声，满脸写着不爽，掖了掖衣服。
　　仗着四周没人，他就自言自语了起来：“什么命啊，忘什么不好偏偏把数学作业忘学校……”
　　他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一边走进了教学楼。
　　现在时候不早了，第二天又放元旦，教学楼里早已人去楼空，一盏灯都没有开。
　　柳煦拿出手机，调出手电筒来，径直走进里面，又拐了弯往走廊深处走去，准备走向走廊尽头——往上走的楼梯就在那儿，他得从那儿上楼。
　　走着走着，他就抬起了手来，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手表上显示着18:43分。
　　看了一眼时间后，他就放下了手，抬起头，径直朝教室走了过去。
　　他们教室在四楼。
　　柳煦踏着楼梯走上了四楼，楼梯正对着的，就是他们教室。
　　他拉开了教室的门，然后，一阵寒风迫不及待地冲了上来，扑了他一脸冷意。
　　柳煦愣了愣——照理来说，他们班主任今天放学的时候早就让学生把窗户都关好了，怎么会有冷风？
　　他只愣了一下，很快，他就看到了原因所在。
　　他看到教室最后面的窗户大开着，有一个人横坐在那儿，一脚在里面，一脚在外面——他半个身子都探在窗户外面，正侧着头看着窗外。或许是窗外的风声太大，他根本没听到柳煦拉开门的声音。
　　窗外银色的月光洒了进来。月光很亮，把那个人照得很清楚。
　　柳煦站在教室前门的门口，很清晰地看到了那人肩高腿长，肤色冷白，校服的袖子拉得好长好长。明明今天很冷，他却一件外套都没穿，只穿着单薄的校服，就那样坐在窗口吹冷风。
　　——沈安行。
　　从窗外溢进来的寒风把柳煦前额的发吹的飘飘。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怔了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出声试探道：“……沈安行？”
　　那人闻声，忽然浑身一震，然后，才慢慢地转过了头来。
　　那确实是沈安行。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他眼里的绝望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慌惊惧都照的一清二楚。
　　柳煦站在原地，没敢动。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怔了片刻。
　　片刻后，柳煦才扯了扯嘴角，扯了个很僵的笑容出来。
　　“……沈安行。”他干巴巴地又叫了一声，说，“你……你坐在那儿，干什么？”
　　一个人坐在窗边，半个身子都在外面——这是要干什么，傻子才看不出来。
　　他要跳楼。
　　沈安行这种日子苦到极致的人要跳楼，那真的是非常可能。
　　柳煦心里都明白，可他不敢说，也不敢信。
　　沈安行也被问愣了。
　　今天晚上月亮很亮，所以柳煦能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他看到沈安行满眼惊慌，嘴唇抖了几下，不知是冻的还是想说些什么。
　　就这么过了好半天后，沈安行才缩了缩肩膀，对他说：“我……我不干什么。”
　　“……喔……不干什么，可以，不干什么没事……那个，不干什么的话……你，你就不要在那儿坐着了，好不好？”
　　柳煦被他吓得够呛，说话都磕巴了起来。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才好，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找不到话的重点，堂堂的年级第一就这么傻子似的“呃”了好一会儿后，才终于把话憋了出来：“不是……对对对了，你那个，你快点下来……我看你坐在那儿……我，我害怕。”
　　沈安行没吭声，听了这话后，他低下头垂了垂眸，抿了抿嘴，又在上面沉默着坐了几秒思考了一番后，就乖乖地下来了。
　　见他肯乖乖下来，柳煦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柳煦就连忙走了过去，把沈安行扶了下来。
　　几分钟后，柳煦又将窗户锁上，拿上了数学作业，和沈安行一起离开了教室。
　　再随后，柳煦就领着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超市。
　　这家超市门口外还有个小小的饮品亭，买了东西后还能在这儿待着吃点喝点，不用吹冷风挨冻。
　　只穿了一身单薄校服自杀未遂的沈安行同学就把领子高高立起来，双手插兜，半张脸埋在高领里，低头沉默不语。
　　沉默了片刻后，柳煦就拿着两杯热奶茶和一袋子吃的从超市里出来了。
　　他把其中一杯交给了沈安行：“给，加了糖的。”
　　“……”
　　沈安行抿了抿嘴，伸出双手接了过来，闷声地道了句：“谢谢。”
　　“不用。”
　　柳煦应了一声，然后就抱着一袋子吃的，坐到了他旁边去，拐着弯地问了句：“这大晚上的，你怎么还在学校里，我记得你不是回家了吗？”
　　“……”
　　沈安行没吭声，只双手捧着热奶茶，一声不吭地摩挲着杯壁，频率太频繁，看起来像心虚。
　　一看就是不肯说。
　　他一向不肯和柳煦说这些事，柳煦心里都明白。即使两个人现在都是一起上学放学的关系，沈安行也对自己家里的事绝口不提。
　　他向来不提自己过得很惨，哪怕那些痕迹都明晃晃地挂在他脸上身上胳膊上。
　　事情问不出来，柳煦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叹气的那一刻，柳煦突然看到沈安行浑身一哆嗦。
　　“……？”
　　叹口气而已……他哆嗦个什么劲儿？
　　柳煦心里纳闷，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打开了超市的袋子，在里面翻了翻。
　　他一边翻着，一边说道：“沈安行，你不愿意跟我说这些，我理解，这也确实是你的自由。”
　　“但是有个常识你得知道。人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柳煦一边说着这些，一边站起了身来。
　　他把一袋糖掏了出来，把它盖在袋子最上面，一边全塞给了沈安行。
　　“糖也没了哦，死了就吃不到了。”柳煦说，“我下周还想给你买奶糖呢，你不要吗？”
　　“……”
　　沈安行没吭声。
　　他还是低着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柳煦总感觉他握着奶茶的两只手在隐隐发抖。
　　就在此时，手机就突然很是时候地响了起来。
　　……谁他妈的这么会挑时候。
　　柳煦无语，只好把手机拿了出来。
　　打电话来的是王姨——这真是个很会挑时候的女人。
　　柳煦嘴角一阵猛抽，只好抱歉地朝沈安行笑了笑，道了句“你等下”后，就背过了身去，往外走了两步，接起了电话。
　　王姨打电话过来，开口就催他赶紧回家吃饭。
　　柳煦无奈敷衍了几声，就这么互相应付了几句后，电话就挂断了。
　　“王姨催我回家吃饭。”柳煦回过头来，往沈安行那边走了回去，又抬起手来看了看时间，说，“现在七点多了，你要回家吗？还是到处走走？我们一起……？”
　　柳煦话刚说到一半，手腕就突然被沈安行一下子拉住了。
　　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上前了两步。
　　沈安行往前倾着身，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抓着他的衣角，头挨着他，整张脸埋在他身上。
　　沈安行靠着他，像海上漂泊无处可靠的船寻到了一方归岛。
　　柳煦愣住了，没反应过来，可很快，他就感觉到靠着他的沈安行在轻轻发抖。
　　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了。
　　“柳煦。”
　　沈安行靠着他，声音哽咽着，话语发颤又发闷地对他说——
　　“今天是我生日。”
　　“……可我没家回……他……又叫我去死。”


第106章 光（二）
　　“柳煦。”
　　“今天是我生日。”
　　“……可我没家回……他……又叫我去死。”
　　柳煦从没被沈安行主动拉住过，这才刚反应过来，一转眼就又被他这能颠覆人类人生观的短短两三句话震惊得再一次傻在了原地。
　　这些话开始在他脑海里余音绕梁，其威力简直能活活震惊他三年。
　　柳煦傻了。
　　他没被沈安行拉着的那只手还伸在空中，一时间都忘了放下去。
　　僵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柳煦才傻愣愣地朝靠在他怀里的沈安行喃喃了句：“去……去死？”
　　以他的智商，很轻易地就能明白沈安行话里的“他”是谁。
　　但这事儿实在太魔幻了，柳煦又难以置信了起来：“……谁叫你去死？不会是你爸吧……？”
　　他感觉到沈安行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柳煦：“……”
　　柳煦眼角一抽。
　　操，还真是。
　　经过阮风那件事，柳煦就知道沈安行他爸是个天天揍孩子的人渣，甚至能靠这个闻名全小区。
　　他知道他爸不是个好人，但万万没想到能坏到这个份上。
　　他居然会让自己的孩子去死。
　　这是人说得出来的？
　　柳煦是个聪明人。沈安行只说了这么两句话，他就能把事情猜个七七八八了。
　　沈安行说“他又叫我去死”，那就证明，这事儿肯定不止一次两次了。
　　他很有可能……是在这种来自至亲的恶毒诅咒里长大的。
　　他一直都一声不吭地挨着这些。可尽管挨下来了，话语终究还是会对人造成伤害。即使肉眼看不到，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但这些如诅咒一般的话还是会在他心里留下痕迹，埋下种子，在看不到的角落里，被一点一点浇灌着，试图破土而出。
　　它们日积月累，终于在今天撑开了压迫爆发了出来，一口气长成了参天大树。
　　所以他回到了学校，打开了窗户，准备一跃而下。
　　……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他看着窗外，并没有跳。
　　所以他是不是并不想死，是不是也害怕跳下去？
　　他是不是……
　　柳煦想着想着，就抿了抿嘴。
　　他低下头，看向靠着自己的沈安行，沉默下来想了几秒后，就轻轻叹了一声，把手机塞回了兜里后，就将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安抚似的轻轻揉了起来。
　　沈安行一声没吭。即使被人这么安抚着，即使有了个靠山，他也没大哭出声。
　　当所有猛烈的痛楚都成了常态，他也就不会再有大哭的能力了。
　　他确实是感到委屈的，眼泪也确实在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落下来，甚至嘴唇都跟着一阵阵委屈得发抖。
　　可他却并不想哭。
　　他只感觉到悲凉。
　　沈安行颤着手轻轻握着柳煦，一点儿力气都不敢用。
　　他当然想抓紧他，可他四周黑得太久，好不容易才出现了这么一缕火苗，他总怕自己会一个不注意让它熄灭。
　　沈安行听到柳煦问他：“那你没给你妈打过电话吗？”
　　“……”
　　沈安行沉默了一下，吸了口气，把眼泪往回憋了憋，说：“没有。”
　　兴许是真的太委屈，也兴许是真的从来都没人听他说这些，他真的已经快把自己憋疯了，鬼使神差地，沈安行就把这些从不说出口的事都告诉了柳煦：“她……早跟我爸离婚了，我六岁的时候就离了。”
　　柳煦：“啊，这没事啊，毕竟——”
　　他本想说“毕竟你爸那样傻逼才不跟他离婚，离婚之后你妈还是你妈电话还是可以打的嘛”——可话刚起了个头，沈安行就又对他说：“她也不喜欢我。”
　　柳煦：“……”
　　“他俩离婚之后，我就搬过去跟我爸一起过了，那时候开始就经常挨打。”沈安行闷声说，“白天他看得紧，我就趁着半夜偷着给她打电话……结果她跟我说，那你死了算了。”
　　柳煦：“…………”
　　“……你知道吗。”
　　沈安行靠在他身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似的，梦中呓语一般轻轻地喃喃道：“我长得很像我妈。”
　　“所以我爸总因为这个骂我，也总因为这个，拿东西划我的脸。”
　　柳煦听得呼吸一滞，胸口上像是被砸了块大石头上去似的，有点喘不过气来。
　　可当事人沈安行却声音很平静：“我又不是喜欢才长这张脸的。”
　　柳煦：“……”
　　把心里积压已久的这些事都说出来，沈安行就感觉松快了不少。
　　他长出了一口气出来，完全没注意到柳煦脸色越来越黑，又垂了垂眸，接着说：“我也讨厌这张脸，所以有的时候……我自己都看自己不顺眼。”
　　“我最近还会自己往脸上划口子。”沈安行说，“他说得对……这张脸是看着就挺恶心的。”
　　“……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他骂的都对……我生下来确实就是个累赘，早就该去死了。”
　　“可我不敢跳。我都已经坐到那里了，可就是不敢跳……我连跳下去的胆子都没有，也确实是个废物。”
　　“明明死了就都结束了，我也不用再挨他打了……可我居然连死都不敢去死。”
　　“成绩垫底，没有朋友，还连死都不敢去死……我还能干嘛啊。”
　　“我有什么用啊。”
　　“我生下来……有什么用啊？”
　　话说到此处，沈安行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得满声悲凉。
　　他只笑了一下，转眼笑容就一僵，扬起的嘴角又慢慢撇了下来，又笑不出来了。
　　“……柳煦。”
　　他轻轻叫了对方一声，说：“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啊？”
　　“……是我的话，是我这种废物的话……肯定会下地狱吧。”
　　他话刚说完，柳煦的手就突然猛地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沈安行一怔。但他还没反应过来，柳煦就突然一把拽起了他的衣领，活生生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了一截。
　　沈安行被逼得不得不仰头看去，这一仰头，他就发现柳煦直接把自己拽到了他脸跟前，两人的距离近乎于没有，只差几厘米就能互相碰到鼻尖了。
　　距离太近，沈安行看到柳煦的脸色黑得像能滴墨，甚至还能看到他眼睛里烧得熊熊的怒火。
　　沈安行满脸懵逼地眨了眨眼，原先的悲凉全都成了茫然。
　　……
　　……？
　　“人死了会去哪儿……是吧？”
　　柳煦揪着他的领子，用力得握成拳的手微微发抖，声音满含怒意，又冷静得有些冰冰凉。
　　他把牙根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沈安行，你给我听好了！！！人死了以后上不了天也下不了地，只会去火葬场殡仪馆太平间！！！”
　　“死了就都结束了？你想得美！！我告诉你，就算你死了也什么都结束不了，你如果现在死了那你那死爹不但会高兴得把葬礼办成喜宴还他妈会把狐朋狗友都找来在你灵堂前面嘻嘻哈哈地唱歌跳舞找小姐！！”
　　“你觉得这样就好是不是，你觉得你死了让这混账东西高兴一把你就算个大孝子了是不是！？你死了他高兴着呢，你那么想让这个祸害了你十几年的傻逼高兴是不是啊！？”
　　“你就这点儿出息！？你就这点儿出息是吗沈安行！？！”
　　“你有胆量坐在那儿找死，怎么没胆量活着啊！？怎么没胆量好好活着让那混账看看你根本就不是个废物啊！？！”
　　“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叫他们爸妈！？他们配吗！？”
　　“你为了我打架的时候那么敢拼命，怎么就不敢拼命活着啊！？怎么就不敢活得漂亮点！？”
　　“你觉得自己废物，你觉得自己长这张脸恶心！？那么一个祸害你这么多年的人渣的话你也信！？你长得好看咱们班哪个不这么觉得，你不知道有几个女生天天偷着瞄你吗！？！恶心个屁啊儿子长得随妈是触犯哪条法律了关他屁事你为什么会信这种混账的话啊你他妈斯德哥尔摩了吗！？！还有你成绩垫底不敢去死是个废物！？屁啊谁他妈不怕死啊！？你要是上课不睡觉好好学能是年级倒数吗！？你以为上学是闹着玩呢天天睡觉就能考好！？！自己屁也不干就觉得自己是废物，你是傻逼吗！？！！？！”
　　沈安行：“……”
　　柳煦喊的声音太大，这么揪着沈安行的衣领骂了一会儿之后，四周的人以及超市里的工作人员都纷纷朝他们这边投来了目光。
　　有工作人员见状不妙，赶紧进屋拉出来了一个体型相对壮硕的理货员小哥来拉架。
　　小哥出来一看，就见柳煦正揪着对方衣领骂得起劲，他还以为柳煦是要打架，吓了一跳，连忙上来制止：“哎哎哎，小兄弟你冷静点，有话好好……”
　　柳煦正在气头上。他这年才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年少轻狂又气盛的时候，一旦上头那绝对不分敌我全杀回泉水。
　　于是，他转过头就朝人大喊：“给爷闭嘴！！”
　　理货员：“……”
　　沈安行：“……”
　　柳煦很忙，朝理货员喊完，就又转过头来，又狠狠一拽他领子：“沈安行！！！”
　　沈安行双肩一抖：“……”
　　“你给我听好了！！”
　　柳煦拽着他的衣领，很大声很生气地朝他喊：“你他妈的才十七岁！！十七！！不是该想跳楼想去死的年纪！！你该想的是高考怎么办放学以后去踢球还是吃东西喜欢的姑娘现在在干嘛下节课发呆想点什么好！！！你他妈给我活得好一点狠狠打你那死爹的脸！！听到没有！？！”
　　沈安行从没见过他这样，吓得缩起了双肩，瑟瑟发抖地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柳煦这才终于算是满意了，松开了沈安行的衣领子，把他往座位上一摔，看都不看理货员和其他人，漫不经心地抓着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
　　整理好了衣服后，他便拎起东西和热奶茶，在万众瞩目之中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回过了头，看向沈安行：“愣在那儿干嘛？”
　　柳煦余威仍在，沈安行被他一看就吓得缩了缩身子，又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啊？”
　　“走啊！”柳煦说，“你生日不过了！？！”
　　沈安行：“……”
　　柳煦出了超市，拦了一辆出租车，带着沈安行钻了进去。
　　然后，他就脸色极差地对司机报了一个目的地：“七月商场。”
　　司机应了一声，把车开了出去。
　　柳煦往后座上一靠，左腿放在右腿上，双手抱臂，脸色极其不好地转头横了一眼沈安行。
　　沈安行是乖乖跟他上来了，但却紧贴着车座边缘瑟缩着坐着，还十分后怕地瑟瑟发抖着，看起来可怜兮兮。
　　一看就是尽可能地想离柳煦远点。
　　柳煦语气不佳：“干嘛，你怕我吃了你啊？”
　　“……没。”沈安行看都不敢看他，“没有。”
　　“那坐的那么远干嘛。”柳煦道，“给我过来。”
　　沈安行：“……”
　　沈安行一动不动，缩着双肩。
　　柳煦盯着他看，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峙了很久。
　　最后，柳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低头认了错：“行了，是我错了，刚刚有点激动。”
　　沈安行：“……”
　　“我也是心疼你，又气你居然那么……妄自菲薄。”
　　柳煦说：“但现在我冷静下来了，仔细想想，刚刚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针不是扎在我身上的，我也没办法跟你感同身受，但我是真的心疼你。”
　　“我也算跟你关系不错了，所以……呃，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的。”
　　“我知道你很难……但是，怎么说。”
　　柳煦说到这儿，伸手挠了下脸颊，支支吾吾了片刻后，才磕磕巴巴地把话说了出来：“呃……总之，我就是……不希望看到你还这样下去。”
　　“一点一点来也没关系……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活，努力一下，考的远一点……必须得离这个狗屁原生家庭远点。”
　　“可能你会觉得我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我是真的这么想的。”柳煦讪讪说，“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你尽管跟我说。”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沈安行。
　　他这些话平和了不少，沈安行的样子也好了很多。他已经不再瑟缩着了，虽然还是贴着车边，但已经放松了下来。
　　沈安行看着他，眨了眨眼后抿了抿嘴，又垂眸下去，轻轻皱起了眉，看起来像是真的在想这方面的事。
　　柳煦见此，赶紧趁热打铁：“不过这些以后可以慢慢来，今天我是真的想给你过生日。你有什么……想干的事吗，七月那边东西挺多的。看电影？吃蛋糕？还是去打电动？”
　　沈安行闻言，抬了抬头，思索了片刻后，就说：“打电动吧……我还没去过。”
　　柳煦：“……”
　　十五分钟后。
　　两个人站在了七月广场三楼，电动游戏厅面前。
　　“真的假的。”柳煦脸旁直冒冷汗，道，“你从来没来过游戏厅？”
　　沈安行点了点头。
　　柳煦想也知道他父母那个狗样是不会带他来这种地方的，就道：“难道以前没和同学或者朋友来过？”
　　“我没有朋友。”沈安行回答，“你是第一个。”
　　柳煦一时无言：“……我的荣幸。”
　　说完这话，柳煦就又往游戏厅里看了一眼，扫视了一圈，看到了前台后，就说：“那我去买点币回来。”
　　沈安行一听这话，连忙拉住了他：“等等！”
　　柳煦回过头：“？”
　　“不……不用买了。”沈安行说，“我又不会玩……看一眼就行了，总让你花钱我也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柳煦说，“不是都说好高三强制住宿以后你负责给我洗衣服了吗，这全当工资了啊。”
　　沈安行：“……你不觉得这工资有点多了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柳煦笑了一声，说，“学校扫地阿姨都一个月三千，我这才给你花了几百块钱不到，你怎么着不得一个月一千五？”
　　“……那也太多了，我还是个学生，又不是真的给你工作……”
　　柳煦：“谁说的，给我洗衣服怎么不算给我工作，付出劳动那当然算工作。我爸说了，请人干活不能不付钱，而且付的越多越好，付的越多他就越忠诚。我得花钱，以后哪天你要是不对我忠诚的话，我就会伤心而死了。”
　　沈安行：“……”
　　他左说右说说不过柳大少爷，只好让他去买了。
　　柳煦家里虽然比不上那些霸总富豪，但父母工作位居公司高位，并不缺钱。他爸也说男孩子缺什么都不能缺钱，每个月都会固定给他三千块，刨去饭费水费交通费这个那个费，还能剩下一半。
　　柳煦吃得不多，以前也因为花不完存了很多钱下来。
　　养活一个沈安行绰绰有余。
　　不多时，柳煦就捧着一堆游戏币回来了。
　　兴许是被游戏厅里热闹的气氛感染，回来的时候，柳煦也变得兴高采烈了起来，他转头就指了一个方向，对沈安行说：“我看到那边有个大娃娃机，我今天得给你夹个上来！你喜欢大白熊还是胡萝卜？”
　　沈安行：“……”


第107章 光（三）
　　大白熊还是胡萝卜，沈安行都无所谓。
　　因为不论是哪个，都肯定没法在他手里呆超过一天。只要被他爸看见，那它就只有去垃圾桶被回收然后化成灰的命。
　　可柳煦看向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沈安行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件事说出口。
　　没办法，沈安行就嘴角抽了抽，支支吾吾地说：“都……都行。”
　　“都行啊？”
　　柳煦摸了摸下巴，看起来有些为难。就这么沉吟了片刻后，他才又对沈安行说：“那好吧，两个我都抓上来给你。”
　　沈安行：“……？？？”
　　……不是。
　　一般人的逻辑不是随便抓一个上来就行了吗！？！
　　沈安行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大礼，下意识地就开口想拒绝，可还没等他说点什么出来，柳煦就一下子抓起来他的手腕，抓着他转头就跑。
　　三分钟后。
　　沈安行抱着一个一米多长的胡萝卜和一个一米多长的大白熊，感觉自己差不多要被压到窒息了：“……”
　　简简单单四个币各一次就把这两个大玩意儿全搞了上来的神之右手柳煦却对这一幕很满意：“不愧是我！”
　　沈安行：“……”
　　确实，不愧是你。
　　为什么年级第一会这么擅长抓娃娃啊！
　　像是看透了沈安行在想什么似的，柳煦哈哈笑了两声，手里一边转着游戏币，一边说：“我姐姐特别喜欢这种娃娃，小时候我俩就总找娃娃机抓。她很不会玩，总是抓不到，每次都是我帮她抓上来的，所以我很擅长抓这玩意儿。”
　　沈安行听了这话，艰难地从两个超大的毛茸茸的公仔里露出了个脑袋来，看着柳煦一阵无言后，就别别扭扭地轻声说：“你好像……很喜欢你姐姐？”
　　柳煦笑了一声：“毕竟是我姐姐，一起长大的。”
　　沈安行：“……”
　　沈安行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下，低下了头，垂了垂眸。
　　柳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大概猜得到这是为什么——沈安行作为一个家庭环境已经不能用“不健全”来形容的人，听到这种能互相陪伴的关系，当然会下意识地羡慕。
　　再加上那些痛苦扭曲的过往，会有点嫉妒也不是不可能。
　　但以沈安行的性格来说，他肯定知道嫉妒是不行的。
　　……可……
　　柳煦沉默了下来。
　　在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又冷静下来了之后，柳煦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也跟着纳闷了起来。
　　沈安行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
　　虽然这么想很不合适，但确实得承认，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很有可能会造出一个反社会人格的叛逆小孩。
　　而不是沈安行这样的。
　　沈安行这人，尽管自闭冷漠，但算得上是性格平和——这样畸形的家庭环境里，很难造出这样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并不是个好事。
　　毕竟在这样的环境下，这种性格其实也是让人痛苦的根源。
　　如果不是这么温和的性格，能更自暴自弃一点更目中无人一点的话……尽管性格会变得扭曲，但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
　　在痛苦里生出的平静与温柔，自然不会伤害别人，但却最会伤害自己。
　　柳煦都看得明白。
　　他实在很想问问沈安行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环境下还没有性格扭曲，难道就不恨吗，不想报复他们？
　　但是柳煦又觉得，好不容易过个生日，还问这问题揭他伤疤……实在太傻逼了。
　　站在原地跟着沉默了半晌后，柳煦就忽的又一笑，想，算了，去他妈的，沈安行这样也挺好。
　　他走过去，又抓起了沈安行。
　　柳煦说：“把这两个玩意儿给工作人员，让他们帮着装一下，咱俩去玩！今天是你生日，别这么丧里丧气的！”
　　沈安行：“……”
　　他又一次被柳煦抓着跑走了。
　　把那两个大到离谱的公仔交给了前台后，柳煦就又带着他回了游戏厅里，去玩了其他的游戏。
　　他们两个又去抓了娃娃，投了篮，打了枪战玩了街机，把所有币都花光之后，才离开了游戏厅。
　　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两人去前台取了大白熊和胡萝卜。随后，柳煦就说要打电话，拜托沈安行拿东西之后，就走出了游戏厅。
　　柳煦的两个巨大战利品已经被前台真空包装了起来，变得干干瘪瘪，块头小了不少。
　　沈安行拎着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一看，就看到柳煦手插着兜在打电话。
　　背后游戏厅的声音太响，沈安行根本听不见他在和电话对面说什么。
　　等他走过去之后，就只听到柳煦在对电话对面“嗯嗯好没问题”地敷衍着，应付了两句就挂掉了。
　　柳煦转过头，把手机收回了兜里。见沈安行出来，他就侧了侧头，朝他一笑，说：“你今晚没地方去吧？去我家睡怎么样？我家谁都不在。”
　　沈安行：“……也，也行。”
　　柳煦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走吧，回家。”
　　*
　　半个小时后。
　　沈安行和柳煦来到了月清公寓门口。
　　沈安行来过这里好几次了。虽然时间不长，但这几天里，每天他都来这里等柳煦上学，放学的时候又把他送回这里之后再回家。
　　可这是他第一次要进柳煦家里。
　　沈安行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起来。
　　柳煦一眼就看出他紧张，有点哭笑不得：“你紧张啥啊，我家谁都不在。”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拉着沈安行，走进了公寓区里。
　　沈安行这辈子都没来过这么高大上的地方，紧张得绷紧了全身的骨头，浑身硬邦邦的，表情凝重又害怕。
　　高档的公寓区里什么都是高档的，喷泉雕塑和花丛凉亭且不提，就连路边的路灯都有复杂又精致的纹路。
　　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在告诉他——柳煦真的真的，非常有钱。
　　至少对沈安行来说，能住在这里的人绝对非常有钱。
　　现在差不多八点半多，时间不算晚，楼下的人还很多。
　　虽然每个人的气场都不同，但在这种公寓区的背景衬托下，大家看起来都很有气质。
　　就连遛狗的老大爷看起来都像亿万富翁。
　　这里的一切都令人眼花缭乱。
　　沈安行不敢表现得太夸张，但又好奇得很，一路上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东看看西看看，和人不小心撞上视线时，还会怕得一激灵，连忙移开视线。
　　柳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点想笑。
　　他领着沈安行进了公寓楼，又上了电梯，按下了九楼。
　　按了楼层后，他又转过头，对沈安行说：“别紧张啊行哥，有啥紧张的。”
　　“……”
　　沈安行没吭声，但已经紧张得手心出汗了。
　　两人下了电梯，柳煦领着沈安行径直走向左边的那户人家。
　　门是指纹解锁的。柳煦走上去，伸出食指贴在上面，随着一声非常有科技感的轻快铃声，门咔哒一声开了。
　　两人走进了屋子里，柳煦伸手拍亮了灯的开关。
　　柳煦家里也装修得很漂亮。一进屋就是客厅，客厅里铺着白毛地毯，直通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露天的阳台，阳台旁边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是一间复式。
　　……妈的，一个客厅顶他们家大半个了。
　　沈安行眼角一抽。
　　柳煦换了拖鞋，走进了家里。见沈安行愣着没动静，柳煦就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走啊行哥，进屋过生日。”柳煦说，“这还有三个多小时才到十二点呢，不要浪费啊。”
　　沈安行：“……”
　　沈安行规规矩矩地换了拖鞋，跟着柳煦走进去了。
　　他在这种地方待得莫名有点不自在，忍不住缩起身子，紧张得表情都在用力。
　　沈安行小声问他：“你家里怎么没人？”
　　“王姨今天晚上家里有聚会，我姐回去上学了，父母常年不在。”
　　柳煦随口回了这么几句，又走到了厨房，打开了冰箱上层，果不其然看到了王姨临走前给他做好，叮嘱他热了之后再吃掉的饭菜。
　　这是王姨今晚五点半给他做的饭，但做好的时候柳煦却发现自己忘了数学作业，只好急匆匆地回了一趟学校。
　　王姨还得赶聚会，没办法，临走前就给他罩了保鲜膜放在冰箱里。
　　而那个在超市里突如其来的电话，就是问候他回没回家吃没吃饭的电话。
　　柳煦把饭菜一盘盘拿了出来。
　　王姨做的是标准的一人量，两个人吃好像实在说不过去。
　　……但他还买了那个啥，这么多应该也够吃了……
　　柳煦沉默了一会儿，恰巧就在此时，有人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按门铃的人喊：“您好，外卖——”
　　沈安行：“……？”
　　他转过头，问：“你点外卖了？”
　　“嗯啊。”
　　柳煦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就放下饭菜，开门去拿外卖了。
　　五分钟后。
　　沈安行看着桌子上摊开的奶油蛋糕，沉默了。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草莓奶油蛋糕，上面的装饰很平常，只在中央立了一块巧克力，上面用白色奶油写着“生日快乐”。
　　很普通，很素，但也很干净很漂亮。
　　……想来，柳煦出游戏厅的时候说要去打个电话，就是在给这家蛋糕店打电话下单定外卖。
　　“过生日怎么能没蛋糕嘛。”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蜡烛。同班的人年龄差最多不过一两岁，他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沈安行大概多大。
　　蛋糕上是安不下那么多蜡烛的，柳煦就只插了六七根上去。
　　“他们说，生日蛋糕许愿不可以说出来的，而且一年只能一个。”
　　柳煦一边划起蛋糕店给的火柴点亮蜡烛，一边说道：“所以你得想好了要许什么，快想啊，点完我就关灯了。”
　　他专心致志地划着火柴点亮着蜡烛，自然也没看到沈安行明显不对的神情。
　　沈安行没有看蛋糕，也没有看蜡烛。
　　他看着柳煦。
　　他的目光在柳煦身上定格，随后，就感觉鼻子莫名发酸了起来。
　　沈安行微张着嘴，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因为从来没有人给他庆祝过生日，所以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又该做点什么。
　　——他从来没有过过生日，哪怕是很小很小，最该被父母爱的时候。
　　他母亲左白玉生下他之后，沈迅就再也没有回家过。
　　所以左白玉打他骂他，怪他不会撒娇怪他学习不好怪他不够聪明怪他不够可爱，怪他留不住沈迅的心怪他是个废物是个累赘。
　　她眼里只有沈迅，没有沈安行。
　　所以直到上幼儿园之后，沈安行才知道，原来生日是自己来到这世上的那天，是要过的，是要庆祝的。
　　在那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生日是什么。
　　那时候他还小，但在幼儿园里听着四周的声音，沈安行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并不被母亲爱着。
　　但他渴望被爱。
　　比现在更加渴望。
　　所以那天回家之后，他就小心翼翼地拽了左白玉的衣角，轻轻地对她说，“别的小孩都过生日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左白玉竟然大发雷霆，一下子将手里的玻璃杯猛地往地上一砸，当场砸了个粉碎。
　　然后，她抓起当时才不过四五岁的沈安行，开始歇斯底里地骂他打他——
　　“生日！？你还好意思过什么生日！？！”
　　“我生你花了我多大力气知道吗！？我生了你这么个废物还要在你身上花钱给你过那个破生日！？”
　　“你跟别人比什么不好！？你他妈就会比这些用不着的是吗！？你爸今天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爸又不回来啊！？！你还不赶紧想办法给老娘把他抓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外面有女人了！？你是不是想让他跟我离婚啊你！！你是不是嫌我不配当你妈啊你是不是想换个妈啊！？！！”
　　“我不能没有你爸！！你知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爸啊！？！”
　　“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啊，我把你生下来你想让我死是吗！？！”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屁用没有的小混账啊！？你他妈还跟我说要过生日！？！”
　　“你他妈的赔钱货！！赔钱货！！！！！”
　　——自打那以后，沈安行就知道了。
　　只有被爱的人才有资格庆祝来到世上。
　　他这整整一生，都没人因为他来到世上而感到高兴。
　　沈安行看着柳煦伸长胳膊一根一根点好蜡烛又吹灭火柴，耳边却竟然很不合时宜地渐渐听到了越来越多的打骂声。
　　那些打骂声全部都来源于过往，每一句都歇斯底里得让他恐惧。
　　可他看着柳煦，忽然又觉得不足为惧。
　　沈安行突然感觉眼前莫名有点模糊了起来，鼻子也有点难受。
　　他轻轻眨了下眼睛。
　　柳煦点亮了所有的蜡烛，然后甩灭最后一根火柴，嘿嘿一笑，转头说：“好——……”
　　他刚蹦了一个音节出来，笑容就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沈安行看着他，红着眼睛，眼泪从眼角边上一行一行淌下来。
　　“……行哥，不是……！！”
　　柳煦一下子就慌了，他连忙伸长手去抽了好几张纸下来，然后爬到了沈安行旁边去，满脸惊慌道：“不是！怎么了啊行哥！！你蛋糕过敏吗！？！怎么哭了啊！？！”
　　“……？”
　　沈安行闻言一怔，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抹了满手的眼泪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哭了。
　　他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哭了，有点意外。
　　和他不一样，柳煦被他这一出吓得不行，吓得手都发抖：“行哥，你别动啊，我我我给你擦……”
　　沈安行垂了垂眸。
　　他摇了摇头，又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柳煦。”
　　柳煦动作一顿：“……？”
　　沈安行这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哑的厉害。
　　他倒是习惯了，可柳煦却好像被他的沙哑声音吓了一跳。
　　柳煦抓着几张纸坐在原地，朝着沈安行迷茫地眨了眨眼。
　　沈安行看着他。
　　柳煦的眼睛里很亮，亮得像有一轮烈阳。
　　一轮能照尽深渊，让黑暗无处可藏的烈阳。
　　沈安行看着看着，忽然感觉自己在慢慢往里面掉。
　　掉进能将人烧成灰烬，万劫不复的烈焰之中。
　　他向其中沉去。
　　“……柳煦。”
　　沈安行又叫了他一声，像是在喃喃。
　　柳煦还以为他是叫了自己没得到回应才会叫这第二声，就讪讪应了一声：“……哎，行哥。”
　　“……谢谢你。”沈安行说，“我说真的……很谢谢你。”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被哭腔染得颤抖，抖得像要消散在空中，更像要在柳煦眼中的烈阳里被彻底挫骨扬灰。
　　沈安行看着柳煦，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心底某处响了起来。
　　那道声音对他说，完了。
　　你要完了。
　　为什么要完了？
　　沈安行想深究，更想得到答案，可再也没有声音回答他。
　　他看着柳煦，看着他眼里的光，隐隐约约地，又感觉自己其实是明白的。


第108章 光（四）
　　沈安行双眼通红，眼中还有泪光在闪烁。
　　在此衬托之下，他这几声道谢实在是有够郑重，柳煦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回答他点什么好。
　　柳煦抽了抽嘴角，磕磕巴巴地呃了好一会之后，才有些犹犹豫豫地应了句：“没……也没什么……”
　　沈安行又垂下眸去，嘴唇微微颤抖，似是在隐忍着什么。
　　他看着插在蛋糕上的蜡烛，看着它们摇曳的火光，感觉心里有一些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土而出。
　　他听不到为什么完了的答案，但却很清晰地知道这些试图破土而出的是什么。
　　那是这十七年里都由他独自一个人背负的黑暗。
　　它们在黑暗里被滋养得太久，现在正异常地叫嚣着想要出来。
　　它们想叫嚣着推搡着奔涌着呼啸着跑到太阳光下，想让这一切都被人看到，想让这所有的阴暗潮湿都离开深不见底鲜血淋漓的深渊。
　　沈安行紧紧抿着嘴，双手握在一起隐隐用力——他知道，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见光。
　　可他身前有烈阳，他内心动摇，根本压不住。
　　于是鬼使神差地，沈安行就又颤着声音对柳煦说——
　　“柳煦。”
　　“……我每天晚上都没办法睡。”
　　柳煦：“……”
　　柳煦没有吭声，但沈安行知道他在听。
　　沈安行轻轻吸了口气，接着说：“我爸是开出租车的……等晚上的时候，他就会和朋友去打牌喝酒，有时候会喝醉了在外面睡着，半夜才回来……所以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很晚。他每次回来之后，都会把我从屋子里拽出来。”
　　“……有时候也会直接在卧室里揍就是了。”
　　或许是疼惯了，说起这些的时候，沈安行竟然还会轻轻笑一声。
　　只是笑得悲凉。
　　“我爸每天都会打我……一边打一边骂，每天晚上，回来之后。”
　　“他恨我妈，也恨我……所以他骂我赔钱货，骂我婊子生的，骂我废物……每天都骂得很大声，四周邻居都知道的。”
　　“每天晚上都很疼……睡不着的。”
　　“很久以前，我试过报警……可是没用，他们只是劝他，我爸也装得很好，最后每次都变成他打我是为了我好……”
　　“……可是我不好啊，我一点儿也不好。”
　　“有的时候他休假，回来得早或者没出门，在家里看我不顺眼了……就会叫我滚出去，那一整天就回不去了，我只能……只能……在公园里过夜。”
　　“……我小的时候，我妈生下我之后……我爸就不回家了。”
　　“我妈生了我之后，身材有点走样……所以我爸就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她就觉得……是我的错。”
　　“所以……她推着我让我去跟我爸撒娇，让我把他弄回家里来……”
　　“可我小时候不会撒娇……她就生气，开始打我骂我。”
　　“……她觉得，要是没生我出来……我爸就不会去外面找女人。”
　　“她恨我……她真的恨我。”
　　“后来……他们两个闹离婚的时候，争得最厉害的不是钱或者财产那些，是我。”
　　“……不是争抚养权，是推。”
　　沈安行说到这儿，就红着眼睛，抬头看向了柳煦，轻轻说：“他们谁都不要我。”
　　“我没人要，柳煦。”
　　沈安行像是喃喃，又像是在止不住地想要倾诉更多次似的，哽咽着对他说：“我没人要……我没人要。”
　　他双眼通红，眼睛里面盛了太多东西。
　　渴求与绝望，麻木与痛苦，无能为力与心有不甘，这些都一并在他眼中绞作一团混乱。
　　柳煦看得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忽然又发现，对沈安行的这些过去来说，无论他现在说些什么都太过苍白无力。
　　柳煦就又咬了咬牙，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往前挪了几分。
　　沈安行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了过来，随后就感到一股力从背后传了过来。
　　再然后，他就被拥入了一个怀抱里。
　　那是个很暖和的怀抱，是他这一生都没有体会过的温度。
　　“沈安行。”
　　他听到柳煦轻轻在他耳边叫了他一声，对他说——
　　“我要你。”
　　“如果哪天你又回不了家，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来我家敲门。”
　　“你别怕，我要你，你可以来找我。”
　　“以后也会有很多人要你的，你别怕。”
　　“你不能死。”
　　“你如果现在死了，就永远是你爸嘴里的废物了，别人只会可怜你小小年纪自杀死了……你只能得到同情和可怜，其他什么都得不到了……再也得不到了。”
　　“你怎么能这样就死了，沈安行。”
　　柳煦对他说：“你得活着，你要活得漂亮，你要走出去，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不是废物，你要活在太阳底下——你好不容易活一次，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活下去，沈安行。”
　　“撑过这些，你会有未来的。”
　　“你想要的一切，都在那里。”
　　——沈安行忽然再也听不到那些一直萦绕在心头与耳边的叫骂声了。
　　存于心底的黑暗在这一刻终是成功地从深渊里爬了出来，丑陋又狼狈地奔向了烈阳。
　　然后，所有的一切都被烈阳的辉无声地烧成了灰烬，又沉进了心底之中。
　　这些东西被烈阳热烈又温柔地埋葬进了心底最深处。
　　烈阳告诉他，“活下去”。
　　“要活得漂亮”。
　　黑暗被烈阳埋葬后，数年里所有的委屈都跟着一并袭了上来。沈安行想深吸一口气忍住，可这一口气吸上来，却成了泣不成声的颤抖。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伸手紧紧拥住柳煦，终于在这个自杀未遂的生日夜晚，撕心裂肺地哭喊了出来。
　　那是数年里被他的沉默压抑住的所有痛苦。
　　沈安行声音近乎撕裂，泪水止不住地流，每一声都在绝望着。
　　——又在希望着。
　　*
　　十多分钟后，整个肩膀都被哭湿了的柳煦进屋换了件衣服。
　　他出来时，沈安行正很乖地屈着膝弯缩在沙发边上，眼睛哭得通红，眼角边还隐约挂着泪痕。
　　在他旁边，蛋糕上的蜡烛还摇曳着火光。
　　沈安行见他出来，就低了低头，小声地沙哑道：“对不起。”
　　柳煦莫名其妙：“啊？对不起什么？”
　　“……弄、弄脏你衣服。”
　　柳煦：“……”
　　这有啥啊。
　　柳煦有点哭笑不得。
　　但他清楚，是沈安行这人卑微惯了，所以别人但凡会因为他麻烦一点，他都会觉得自己有责任，自己做错了事。
　　都是畸形家庭环境的锅。
　　柳煦无奈，就伸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意：“不算事儿，我家里衣服多的是。”
　　他说完，就把客厅的灯灭了。
　　一片黑暗之中，蛋糕上插着的蜡烛就成了这屋子里唯一的光。
　　柳煦朝着蛋糕的方向走了过去，随后就摸索着坐到了沈安行边上，又转头朝蛋糕努了努嘴，对沈安行说：“好啦，这蛋糕还没吃，愿望也还没许呢，你赶紧想一个，把蜡烛吹了呗？”
　　“……”
　　沈安行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柳煦。
　　柳煦眨巴着眼看着他，嘴角噙着笑意。
　　在蜡烛火光的照映下，柳煦眼里的光无端更耀眼了些。
　　沈安行看着他，沉默了半晌后，就抿了抿嘴，直起身来，探身了过去，吹灭了蜡烛。
　　周围彻底变成了一片黑暗。
　　柳煦：“……你这么快啊，愿望都没许吧？”
　　“许过了。”沈安行说，“早就许过了。”
　　“是吗，许了就行，别浪费，他们说生日许愿还挺灵的呢。”
　　沈安行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问：“那……那有期限吗？……像保质期之类的。”
　　“不知道诶，这个没听说过。”
　　柳煦说完后，就又一笑：“不过，你要是许的想高考成功学习变好之类有关未来的愿望的话，也肯定会好好实现的，这种愿望和期限肯定没关系的。”
　　“……哦……是吗。”
　　沈安行又蔫了下来，还往回缩了缩身子，小声说：“那……那就好。”
　　柳煦还以为他是在遗憾没得到肯定的回答，又无奈一笑：“没关系啦，我会帮你的，你肯定能考出去的。”
　　沈安行听了这话，就尽力地扯了扯嘴角，扯出了一个很勉强又很无力的笑：“嗯……好，谢谢。”
　　“没事。”
　　柳煦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说完就又牵过沈安行的手腕，说：“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跟我过来，一会儿再吃蛋糕。”
　　沈安行：“……”
　　沈安行又跟着柳煦来到了一个房间。
　　这间屋子是间卧室，整体都是深蓝色的风格，桌子上还放了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电脑，一看就是男孩子的房间。
　　沈安行跟着柳煦走了进来，四周打量了一番，问：“这是你的房间？”
　　“是啊。”
　　柳煦应了一声，去到了桌子跟前，打开了最底下的柜子，说：“你一会儿跟我一起在这儿睡就行了，床够大。”
　　沈安行：“……”
　　沈安行转头看向柳煦的床。
　　床是挨着窗边放的，确实很大，看起来还很软，被子更是厚得看起来就暖和。
　　他正在这边打量，柳煦就在那边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一个东西。
　　沈安行循声看去，就见柳煦拿出来的是一个罩着灯罩的夜灯。
　　柳煦抻出灯屁股后面的灯线，把白色插头插在了桌子上的电插板上，接通了电源。
　　夜灯亮起了暖色的光，但上面还隔了一层灯罩，它就只能把自己照成一团暖绒绒的光球。
　　柳煦眼中一亮，亮起了满意的光芒。
　　他转过头，对沈安行道：“把灯关上。”
　　沈安行一怔，知道他说的是卧室里的大灯，就慌忙转过头，关上了卧室的灯。
　　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桌子上的夜灯在亮。
　　柳煦将这暖色的夜灯双手捧着拿了起来，又对沈安行说：“过来。”
　　沈安行乖乖过去了。
　　“你之前帮我打架，还受了伤，我觉得得买点东西送你，就买了这个。”
　　“原本是打算当圣诞礼物给你的，可没想到买回来的那个是坏的，我不好意思给你，那两天晚上我还有补习班，挺忙的，拖来拖去拖到前天才去换。可圣诞节早就过去了，我也不好意思再给你，想着说再开学就是一月一以后了，到时候当新年礼物给你。”
　　“不过既然你今天过生日，那这个就当生日礼物好了。”柳煦说，“把灯罩拿开。”
　　柳煦这一番话说得沈安行一愣一愣，听了最后一句话后，他又愣了半秒，才慢半拍地应了一声，讪讪地伸出手，拿开了灯罩。
　　一瞬间，里面的亮光伴随着覆在灯上一圈的图案出现在了沈安行眼前。
　　——那是一圈星星。
　　星星还在慢慢地顺时针旋转着。
　　沈安行一怔。
　　怔了几秒之后，他就听到柳煦催促他：“抬头看！”
　　沈安行又很听话地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他就看到卧室的墙上和天花板上，都映满了大大小小的暖色星星。
　　这些星星旋转着移动着，将整个卧室照映得梦幻又温柔。
　　沈安行看愣了。
　　满屋的星星映进他眼中，每一颗都暖得发烫，在沈安行一生的黑暗里烫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豁口，最终燎原成了满天星海。
　　“这是满天星的夜灯。”
　　他听到柳煦这么说。
　　于是，他又低下了头去，看向柳煦。
　　他看到柳煦的脸上也映着这些星星。
　　他嘴角噙着笑，对沈安行说：“生日快乐，沈安行。”


第109章 光（五）
　　柳煦缓缓睁开了眼。
　　一醒过来，他就感觉到自己周身被围了一圈厚被子，暖和得简直热得慌。
　　他轻轻深呼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了抬头。
　　或许是因为已经天黑了，周遭有点暗了下来，柳煦看不清眼前，但看到沈安行坐在他旁边。
　　他刚刚靠着的，就是沈安行。
　　柳煦这么一动弹，沈安行就注意到了。
　　“醒了？”
　　沈安行一如既往地这么关切了一句，然后就伸长了手，把放在茶几上的眼镜拿了过来，递给了柳煦。
　　柳煦闷声应了一声，脑袋被这个梦弄得有点昏昏沉沉的，心脏里仿佛还跳动着十七八岁的年少灵魂。
　　也因此，他的声音里还满是欲醒不醒的迷糊劲儿。
　　他接过沈安行递过来的眼镜，伸手戴在鼻梁上，这才终于看清了眼下的情况。
　　客厅的窗帘被沈安行拉上了，天光透不进来，因为这个，周遭才会看起来很暗。
　　有橘红色的落日光辉从底下的缝隙里漏进来，看起来，现在应该正是黄昏时刻。
　　沈安行正跟他坐在同一个沙发上，窝在同一个被窝里，肩膀紧紧挨着肩膀。
　　但他怕自己冻到柳煦，居然去找了一身厚棉袄穿上。
　　柳煦顶着一头睡得有点乱的头发，看着他这一身寒冬腊月天飘暴雪才会穿在身上的装备，一时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他想问问沈安行难道就不热吗——但话刚在脑子里有个形，他就慢半拍地意识到，沈安行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哪感觉得到热不热冷不冷。
　　柳煦眼角抽了抽嘴唇抖了抖，想说的话最后全变成了刀子扎在了自己心口上。
　　沈安行无辜地看着他，眨了眨眼。
　　这个梦里自杀未遂最后死于意外的少年套着大厚棉袄裹着厚棉被，往柳煦跟前凑了凑，似乎是想从他眼底里探究出什么一般，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又很温柔地关切着问道：“怎么了，这次梦到什么了？”
　　“……没。”
　　柳煦不知为何有点心虚，伸手扶了扶眼镜，又往后面缩了缩，嘟囔着说：“没有，没什么……还是跟你有关系而已。”
　　“是吗。”
　　沈安行也没深究，又直起了身来，说：“不是噩梦就好，要是噩梦的话，你记得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
　　似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不太好的记忆，柳煦的眼睛里突然有一丝不爽裹挟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恐惧如流星一般快速闪过。
　　但他并不想说，于是又欲盖弥彰地伸手扶了扶眼镜，嘟囔着应了句：“嗯。”
　　说完，柳煦就把这件事翻篇了。他一边拉开棉被，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手机，一边问：“我睡了多长时间？”
　　“大半天。”沈安行回答，“你今晚是不是睡不着了？”
　　“估计是。”
　　柳煦这么应了一声，也恰好把手机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
　　柳煦打了个哈欠，又伸手挠了挠脸，想了一会儿后，就点开了通讯录，在满篇的人海之中点了“L”，在首字母为“L”的人名之中翻找了一会儿。
　　沈安行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点手机的那只手慢慢翻着通讯录。
　　他一会儿看看柳煦的手，一会儿看看柳煦。
　　沈安行满眼都是这个人。
　　柳煦被他这么盯着也没有丝毫不得劲，他翻了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要找的人，拨过去之后，柳煦就侧过了身去，靠到了沈安行身上。
　　沈安行也由着他靠了。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喂？”
　　“喂，老板。”
　　柳煦心不在焉地抠着指甲缝里，很无所谓似的问了一句：“您明天方便给我办个离职手续吗？”
　　沈安行：“……！？！？！”
　　沈安行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柳煦靠得他太近，沈安行能把电话通话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电话那边像是被猛地呛到了似的“嗝”了一下，随后就咳嗽了几声。
　　缓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道：“那个……不是，你……你这不是，干的挺好的吗……都干了小三年了，业绩也一直常年第一……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啊，没有。”
　　柳煦扬了扬头，又很漫不经心地语不惊人死不休了一句：“说实在的，老板，我干的挺不开心的。”
　　“……”
　　老板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来，想要说出口的劝告的话一下子全被打了回来。
　　顿了一下之后，老板才重整旗鼓，又笑着说：“怎么不开心了，不是钱挺多的吗？”
　　“又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嘛。”柳煦也说，“我决定换家轻松点的。老板，你总不能告诉我我以后可以随心所欲业绩随便多低都行吧，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不是那种会这么放纵员工的人。”
　　老板：“……”
　　确实。
　　又沉吟片刻权衡了一番之后，老板就在电话那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行吧，大家都是法律从业者，废话也就没必要多说了。明天周一，过来把案子转接一下，你就可以走了。”
　　“好嘞。”
　　又简单互相寒暄应付说了两句场面话，完成了临最后的体面之后，柳煦就挂掉了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柳煦又很快就把电话拨给了下一个人。
　　“喂。”他问，“你们那边还缺人吗，你看我怎么样。”
　　陈黎野：“……”
　　陈黎野在电话那头被他突如其来地说得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就道：“你是进了哪儿了，受什么刺激了，脑子缺根弦了吗？闲着没事换什么工作地点？”
　　“弦是你们家的，我不要。”
　　陈黎野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冷笑话。
　　半秒之后，他才明白过来——柳煦说的这个“弦”，是他的谢未弦。
　　陈黎野：“…………滚行吗。”
　　柳煦笑了一声，又正经了点，说道：“这次是蒸笼，没出什么大事。你知道的，我这边一直都很忙嘛，我现在不想忙工作了，我想忙谈恋爱，所以准备换一家。”
　　“哦，那可以。”
　　一听他不是冲动行事，陈黎野也应了一声，说：“我帮你跟我们老板说一声，应该没什么大碍，你外面名气不小，收你肯定是没问题。”
　　“成。”
　　又互相应付了两句之后，柳煦就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头，看到沈安行表情略微有点复杂地看着他。
　　柳煦忍不住失声一笑，在他脑袋上胡乱一揉。
　　柳煦什么都没说，揉过之后，他就起身走了。
　　恰巧黏黏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正好和走向书房的柳煦撞了个脸对脸之后，它就又喵喵地叫了起来。
　　“黏黏——”
　　柳煦叫了它一声，随后就一把把它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似乎因为工作地点的顺利更换而心情很好，抱着猫晃来晃去，吸个没完。
　　沈安行坐在沙发上，顶着一头被柳煦揉得杂乱的头发。
　　他远远看着柳煦，心里头回响着他刚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他想到那个冰冷的职场，又想到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干的并不开心。
　　他的老板说他业绩第一。
　　在那个人人都很拼命的职场里，他第一。
　　……什么业绩第一，拼命第一才对吧。
　　为什么那么拼命啊。
　　沈安行撇了撇嘴，伸出手，不太情愿似的捋了两下杂乱的头发。
　　虽然心里问着为什么，但另一方面，沈安行又很清楚这个“为什么”的答案。
　　柳煦睡了大半天，晚上就随便做了点吃的。
　　睡了一天，晚上是睡不着了。
　　没办法，柳煦就开了电视。
　　他挨着沈安行，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岁月——不必担心守夜人，也不必担心旁边有鬼的安静岁月。
　　晚了以后睡得着就睡，如果睡不着，那就直接熬夜算了，反正还年轻，撑得过去。
　　电视就这么开着放着，柳煦心不在焉地看着想着。
　　心里想着要享受这难得的安静岁月，但柳煦心里毕竟装着一个沈安行，就算心想着不去想，心思却终归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到这上面。
　　但他没有依据，想来想去也都是无头苍蝇在四处乱撞，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与其说是思考，倒不如说是在兀自发愁。
　　柳煦靠在沈安行身上，抓着他的一只手。
　　沈安行身上还是隐隐约约有些凉，根本感受不到正常人的温热。
　　时间慢慢过去。
　　过了不知大概多久，柳煦居然感受到了一丝困意，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似乎和沈安行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会被缩短，他这一看，发现时间居然已经两点多了。
　　虽然白天睡了不少，但到了这个点，他还是忍不住有点困。
　　沈安行看了出来，便开口对他说道：“去睡一会儿吧。”
　　柳煦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
　　他正要听沈安行的话起身去卧室睡会儿时，突然，手机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柳煦正有点困，铃声一响，他就被吓了一跳，困意登时无影无踪。
　　他看向手机。
　　手机上是来电显示，“邵舫”两个大字明明晃晃地挂在上面。
　　“！！？？！”
　　柳煦一见这个名字，慌忙抓起了手机，点开接听，就对电话对面喊了声：“喂！？！你怎么样！？！”
　　“……”
　　对面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轻轻“我操”了一声，听起来像是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耳朵疼。
　　柳煦：“……”
　　片刻之后，邵舫才把耳朵贴回了电话边上，有点虚弱地道：“煦爷，你那么大声音干嘛……我刚从镜子里面出来，你体谅一下伤者行不行……”
　　“……镜子？”
　　柳煦怔了一下，又很快地对号入座上了。
　　——孽镜地狱。
　　邵舫进了那里之后，受到了惩罚。


第110章 光（六）
　　柳煦没去睡觉。
　　他接到电话后，就带上了沈安行，大半夜两点半出门驱车前往了医院。
　　世界是真的小，邵舫居然跟他同城。
　　柳煦一脚油门踩到医院，按照邵舫给他的坐标，找到了病房。
　　他一进去，就看到躺在最里面输着液满脸生无可恋望着脑袋瓜顶上的白炽灯的邵舫。
　　邵舫脑袋上缠了一大圈白布，本来挺时髦的脑袋被活活裹成了白色秃头，看起来十分悲惨。
　　但最悲惨的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他的脸色。这位老参与者脸上毫无生的光彩，只有满片死海一般的毫无波澜，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孽镜地狱里经历了什么。
　　柳煦和沈安行有点担心，走到了他床前。
　　柳煦伸出手，讪讪地跟他打了声招呼：“邵舫？”
　　邵舫又满眼毫无波澜地偏了偏眸，看向了他。
　　他没有急着和柳煦打招呼，就这么满脸死相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才蔫蔫地抬起了手：“好久不见。”
　　柳煦：“…………”
　　他真是从来都没见过邵舫这个死样子，嘴角抽了好半天后，还是没忍住，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孽镜里经历了什么啊？”
　　他这一句话，就勾起了邵舫的一些很不好的回忆。
　　邵舫肉眼可见地眼角一抽，嘴角更是跟着一阵抽搐，像是被吓疯了似的，竟然喃喃着重复了起来：“经历了什么……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扬起头，又看向了头顶的白炽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疯的守夜人……”
　　柳煦：“……”
　　沈安行：“……”
　　“……不要提这个了，好吗。”邵舫满眼沧桑道，“我不想回忆心理阴影。提哪个地狱都可以，不要提孽镜，求你了。”
　　柳煦：“……”
　　神他妈提哪个地狱都可以……对他来说，每个地狱都是心理阴影好吗——除了冰山地狱。
　　柳煦无奈，叹了口气，又问：“那你脑袋上这个，怎么搞的？你是被NPC啃了一口脑袋吗？”
　　“我他妈是被那个傻逼一榔头敲到后脑勺了……出来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伤口还是那样……缝了好多针。”邵舫生无可恋道，“老子差点就被做成镜子画了，幸好跑得快。”
　　“……傻逼是谁。”
　　“姐姐。”邵舫气若游丝地回答，“早早的姐姐……”
　　柳煦：“……”
　　早早又是哪个……
　　但柳煦不敢再问，毕竟再说下去可能就要把孽镜地狱的事情给挖出来了，到时候说不定又会被误会是在互换情报。
　　柳煦可不想再受惩罚。
　　而且，这么下去也是在挖邵舫的心理阴影。
　　柳煦只好抽了抽嘴角，闭了嘴。
　　沈安行又很恰好地凑到了柳煦耳边来，小声地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可能是因为他是互换情报的主使者，所以伤口没有被缩减化。”
　　柳煦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说起来，邵舫。”柳煦又转头问，“有件事情一直忘记问你了。你过了这么多地狱，怎么还没出去？”
　　“我怎么知道……”邵舫生无可恋道，“我感觉……只有通过完十八层地狱才出的去了。”
　　“……你不知道的吗。”沈安行一挑眉毛，说，“只要好好反省过自身，就能放你出去了。”
　　“怎么可能。”邵舫笑了一声，“有人试过的……没有用的。如果反省有用的话，又怎么会有这么多参与者……”
　　沈安行垂了垂眸，回答：“因为这世间从来不缺恶人，所以也从来不缺下地狱的人，更不缺参与者。”
　　“不是没人出去过，是进来的太多，入不敷出，你才有这种错觉。”
　　“……”
　　邵舫不吭声了。
　　他沉默了片刻后，就抿了抿嘴，转头看向了拉上了窗帘的窗外。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后，他又说：“我没做错。”
　　“——我没做错，要反省什么。”
　　“凭什么反省。”
　　“……”
　　*
　　天边开始泛起预示白昼到来的天光时，柳煦和沈安行一同从医院里出来了。
　　柳煦打了个哈欠，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才五点半。
　　柳煦吧唧了两下嘴，想了想，转头问沈安行：“回去睡会儿？”
　　沈安行点了点头。
　　两人就又一路开回了家里。
　　他们俩很默契，谁都没提邵舫的事。
　　柳煦的想法倒是很简单。毕竟人家什么也没说，一看就是不想提自己成为参与者的原因。
　　人家自己不想提，他俩也没必要背着人家深挖。
　　柳煦把车开回了家，躺到床上睡了几个小时后，就又爬了起来，领着沈安行去办了离职手续。
　　他在律所里忙了好半天。作为一个业绩TOP的良心打工人，柳煦手上的案子很多，也要递交很多资料以及联系案子相关的当事人。
　　在离职之前，他还要把这些案子转接给别的同事。
　　就这么忙活了好几个小时之后，柳煦才终于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
　　松了一口气之后，柳煦就转过头去，看到沈安行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浑身都紧绷着骨头，看起来相当不习惯这冰冷的职场。
　　柳煦看着他，而后，就朝他无奈一笑。
　　两人办完所有的事情再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人已离职，柳煦站在商业大楼门口，竟然无端感觉到一阵阵没来由的轻松。
　　他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他没急着走，拉着沈安行站在门口停了下来，吹了一会儿冷风。
　　兴许是因为离职，柳煦被冷风吹了一会儿后，一些往事就忽然袭上了心头。
　　他感觉心里忽然沉下去了几分。
　　又过了片刻之后，柳煦在一片凉凉寒风里开了口。
　　“你知道吗。”
　　柳煦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对沈安行说：“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宿舍里法律系的除了我还有另外两个，那两个找工作的时候，被同一家事务所选上了，我也拿到了他家的通知，本来可以跟他们在一起上班的，但是我没去，选了这里。”
　　沈安行歪了歪脑袋：“怎么没去？”
　　柳煦转头朝他一笑：“有很多东西是只有这里才能给的。”
　　沈安行一怔，然后，也朝他无奈一笑。
　　把这些变相地说出来了一些之后，柳煦就感觉心里松快了不少。
　　他笑了起来，对沈安行说了声“走吧”，随后，就拉着他往大路上走去。
　　他不着急去办另一个律所的入职手续，他想回家，和沈安行一起无所事事地呆上几天。
　　尽管还会再往返几趟生与死，但他现在想要回家。
　　柳煦的车停在路边。
　　两人手拉着手，往车边走去。
　　走到车边之后，柳煦就拿出了车钥匙来。解锁了车子后，他就把沈安行留在了副驾驶旁边，自己绕过车头，走到大路上，打算去坐到主驾驶的位置上。
　　沈安行拉开了车门，正当他要钻进车里的时候，突然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如风似的从左方呼啸而来。
　　他一怔，刚弯下去的腰身又直了起来，转头看向左方。
　　柳煦这已经变成过去式的工作地点的商业大楼前面是一条大路，而左方就是一条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上车来车往，能直行往这边来的信号灯还红着。
　　沈安行看到那条路的路前，有辆黑色的车在等红灯。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作为一个五感通达的守夜人，竟然看不清那辆车里的人的脸。
　　那车里坐了两个人，可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得清坐在主驾驶座位上的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可要命的是，那双眼却如狼一般，看向他们二人的目光就如同盯着两只已进了嘴里的猎物。
　　不祥的预感瞬间被这一幕拉得升腾而起，当场扶摇而上九万里。
　　沈安行慌忙叫了一声：“杨花！！”
　　柳煦已然走到了大路边上，手都已经放在了主驾驶座位的车把手上。
　　他听到这一声，就抬起头来，满眼茫然：“啊？”
　　恰巧在此刻，上一个路口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
　　黑色车辆里的人当即放下手刹，油门一下子踩到了最底，如一支离弦的箭似的冲了出去。
　　然后，他一掌按下了方向盘。
　　沈安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刺耳的鸣笛声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一同响了起来。
　　柳煦一怔，回过头去看时，就见一辆黑色的车呼啸着朝他冲了过来。
　　在眼前变得一片黑暗之前，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到那车上开着车来撞他的主驾驶和副驾驶不是别人，竟然是他大学舍友以及他的男朋友。
　　——人民警察，兼前铁树地狱守夜人，谢未弦。
　　和陈黎野。
　　柳煦：“……………………”
　　他茫然了。
　　这次进入地狱，柳煦没有愤怒，也根本没想起来要愤怒。
　　他很茫然。
　　真的很茫然。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第111章 阴阳佛（一）
　　地狱里的天总是一成不变的阴沉，云厚得就像要掉下来似的。
　　这是一条通往前方的山间小路，路两边的树全都光秃秃的，一点儿绿色都寻不着，一个个都枝丫乱长，张牙舞爪得像无数阴森鬼手。
　　没有成片的树叶挡着，风就在这片秃林子里四处横行，如同哀哭一般呼啸着。
　　冷风刮骨，风声诡异。这些光秃秃的树木被这大风吹得微微晃动，真就如同一个个活着的鬼手在向他们慢慢悠悠地招手一般。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柳煦虽然也差不多习惯了这幅光景，但这哭似的冷风和这些树木在眼前一亮相，比马戏团和无声镇都来的更恐怖。
　　柳煦在原地站着，不知是被冷风吹的缘故还是被眼下这诡异气氛吓的，他总感觉背后有人。
　　柳煦眼角直抽。
　　他这次运气不错，沈安行的落地点就在他旁边。
　　柳煦就走了过去，默默地拉住了沈安行，揽住了他一条胳膊。
　　——沈安行，他永远的救命稻草。
　　柳煦抓住他之后，又慢慢地僵着脖子，回头看了过去。
　　他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大片黑雾堵住了去路。而雾里，风还在鬼哭狼嚎地吹着冷风。只是不知为何，明明风这么大，这片黑雾却并没有被吹散。
　　……这黑雾是什么。
　　沈安行被他揽住之后，就低头看向了他，也很顺其自然地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过去。
　　他当然认得这片黑雾，也当然知道柳煦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
　　沈安行就对他说：“这个是鬼雾，是用来堵后面的路的。如果进到这片雾里就会遭遇到鬼怪，进者轻则断肢，重则死亡，所以说，别碰它。”
　　沈安行话说得轻飘飘，但内容却相当的沉甸甸。
　　柳煦听得背后发毛，怕的倒吸一口凉气，缩起双肩来，连忙拉着他往后走了两步，离鬼雾远点。
　　那片鬼雾是一片雾蒙蒙的黑色，光是看着，都能让人浑身发毛。
　　沈安行无奈一笑，拉着他往反方向走，道：“走吧，先进地狱。”
　　柳煦抽了抽嘴角，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跟着沈安行迎着瞎几把嚎的冷风，往里走去。
　　虽然身后的鬼雾长得恐怖，但人类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柳煦还是没忍住回头频频看了几眼鬼雾。
　　他看得心脏吓得砰砰跳，忍不住心道，这东西摆在后面，如果有第一次进来的什么都不懂的新人遇上，看着好奇进去了，那估计半条命都没了。
　　它就是摆明了要害参与者……地狱可真是个危险丛生并且冷酷无情还很阴的地方。
　　但也可以理解，毕竟它是地狱。
　　……可说起来，他这次又是隔天就进了啊！
　　一想到自己的频率竟然如此之感人，柳煦又忍不住面色一黑。
　　再想一想这次把他送进来的人，柳煦脸色更黑了。
　　他扯了一把沈安行，问：“你看到那个开车过来撞我的人没有？”
　　沈安行被他问得一怔：“没有啊……这个真没有。说起来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不清那辆车上的人的脸，只能看出来车上有两个人。”
　　“哦，这样啊。”
　　柳煦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他哈哈干笑了一声，说：“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我看到了，那车上的是陈黎野和他对象。都是守夜人，也难怪你看不清。”
　　沈安行肉眼可见地浑身僵住了。
　　柳煦给的答案太过于冲击，沈安行一下子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原地。
　　他站在原地傻愣愣地消化了半天“已经出了地狱的守夜人和他的参与者把柳煦和沈安行一起撞进了地狱里”这个信息，嘴唇都跟着一阵阵发抖——就这么过了片刻之后，沈安行才抖着嘴唇，满脸难以置信道：“不是……他撞你干什么？？”
　　“谁知道。”柳煦耸了耸双肩，又说，“他们现在进不了这里了吧？”
　　“进不了啊。”
　　沈安行说完之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眼角一抽，顿了一下，轻轻“啊”了一声，再开口时，声音就变得蔫了不少，很不敢肯定地道：“……应该是进不了……规则毕竟是这么定的……”
　　“……”
　　知他莫过于柳煦，柳煦见他这样，沉默了半晌后，问：“你怎么说得好像这个规则可以打破似的。”
　　“……有个能破这个规则并且很像会干这种事出来的人。”沈安行抽着嘴角对他说，“黑无常……他真的在这种事情上很疯。”
　　柳煦：“…………”
　　这是个三岁小孩听着都知道他很牛逼的人物。
　　沉默半晌后，柳煦又说：“说起来……我住院那天，老陈还跟我说……他做了个梦。”
　　“……梦到了什么就没有跟我说了。”
　　沈安行：“……”
　　话已至此，两个人都隐隐约约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想法实在有点太荒唐，沉默几许后，柳煦就对沈安行说：“总之……先过去看看吧，在这里傻站着也不是个事。”
　　沈安行点了点头。
　　柳煦揽着沈安行一条胳膊，两人紧紧互相挨着往前走去。
　　走出这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又走过被两片麦田夹在其中的一条曲折小路，再转个弯后，两人就来到了一个村庄前。
　　村庄里，有许多缕烟在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许多饭菜味道混杂着的香味。
　　而在村庄的门口处，就站着许多人。这些人，都是参与者。
　　刚一拐弯，沈安行就看到这些参与者里面有一个举着一根麦穗转来转去，满脸无所谓，看起来根本就没把眼下的生死游戏当回事的男人。
　　此人剑眉星目，穿着一身黑色，扎了一头长马尾，长发一直垂到腰间。
　　看起来相当扎眼。
　　但他本人却完全不在乎。
　　而在他旁边，就站着一个表情冷漠点着手机玩的参与者。他头也不抬，看起来相当漫不经心。
　　——谢未弦和陈黎野。
　　……在啊，真的在啊！！
　　为什么啊！！！
　　沈安行被眼前这一幕弄得眼角直抽——他知道黑无常这人不太正常，但没想到这么不正常！！
　　哪有让已经出去的参与者再回来的！！阎王爷他同意吗！？！
　　他们一从小路上转过弯来，就看到了村庄门口。村门口和拐弯处离得并不远，所以和沈安行一样，柳煦也看到了参与者的人群，也一瞬间就看到了里面最扎眼的谢未弦。
　　但他不是守夜人，没见过黑无常，更没见过阎王爷，也自然不知道这件事的惊悚程度究竟是几级。
　　他只觉得很扯淡，但还没到沈安行那种程度。
　　而且，对柳煦来说，他印象里的谢未弦从始至终都是个头发短而干练，一身浩然正气又杀气腾腾，明明是个警察但气场看起来莫名很像个反派的民警。
　　他真的从来没见过谢未弦这个样子。
　　所以，在手拉着手站在原地，齐齐对着这对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震惊并茫然了一会儿后，柳煦就叹了口气，拉着沈安行走了上去。
　　沈安行现在不是很想见谢未弦，他忙道一声：“等……”
　　柳煦听他有意逃避，转过头：“？怎么了？”
　　但来不及了。
　　大家都是守夜人，眼神和耳朵也都是一等一的好使。沈安行只发出了这么一个音节，就引起了那边另一位守夜人的注意。
　　谢未弦抬起头，看了过来。
　　沈安行瞬间跟他四目相对。
　　他很清晰地看到对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皮猛地一跳。
　　但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伸手推了一把旁边的陈黎野。
　　陈黎野抬起头，看了眼谢未弦后，又循着他的目光所向看了过来——
　　四人两两成对，离得很远，在这个地狱里的第一个互动，是眼神碰撞到了一起。
　　就这么互相看着僵持了好一会儿之后，谢未弦就很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了僵持的中心是什么。
　　于是，他撩了一把头发，轻皱着眉，无奈叹了口气，开口对沈安行说：“我不打你，过来吧。”
　　沈安行：“……”
　　柳煦：“……”
　　*
　　五分钟后。
　　“在你向我开口解释前，我有一个问题。”
　　柳煦双手插兜站在陈黎野面前，沈安行少见地藏在他身后，手按在他双肩上，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又可怜兮兮地看着谢未弦和陈黎野。
　　柳煦站得笔直，把他牢牢挡在身后，又很勇地转头横了一眼谢未弦，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到底为什么要打他。”
　　“问得好啊，他不是你对象吗，你怎么不问问他。”谢未弦冷笑一声，道，“你问问他怎么想的，直接把别人家队友掳走？”
　　柳煦：“……”
　　柳煦了解沈安行，不用深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是这两个人在过冰山地狱的时候，沈安行没看明白断罪书，就在谢未弦眼皮子底下把陈黎野掳走问话去了。
　　陈黎野被守夜人带走，谢未弦肯定要疯。
　　柳煦看得明白，就眉梢一挑，道：“我们家星星又没什么坏心思，肯定就是想问问话啊，老陈这不是活得挺好的吗，他碰都没碰他一下吧？你有什么好打的。”
　　谢未弦：“……我当时生气不行吗！？”
　　“你当时随便生气。”柳煦笑了一声，对他说，“但你现在要是动他一下，我就跟你拼命。”
　　柳煦笑得颇有些当年少年意气的样子。
　　——他一护沈安行，少年脾性就上来了。
　　他曾经就这么挡在沈安行跟前和沈迅硬刚过，柳煦那时就在他面前站得笔直，把他牢牢护在后面。
　　他一直都站在沈安行面前，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好好的，陈黎野却一盆子凉水浇了下来：“道理我都懂，但是我得告诉你……你真的打不过他。”
　　柳煦：“……”
　　被陈黎野这么拐着弯夸了句战斗力高，谢未弦就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道：“行了，事就是这么个事，让它翻篇吧，我不是来打他的。”
　　说罢，他就抬起眼皮，看向躲在柳煦后面的沈安行，漫不经心道：“算我业务没跑完，范无救托我来帮你，顺带帮他给你带句话。”
　　沈安行：“……？”
　　他被谢未弦这话弄得一愣，无意间抬了抬头，直起了身来，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谢未弦倒是个速战速决的类型。他也不消人问，更不吊人胃口，甚至都不在意旁人，当场就将“范无救”要说给沈安行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现在已经快要过线了，你要注意，别因为太在意没必要的事而过度。”
　　“还有，他对我有规定。”
　　话到此处，谢未弦就往前走了几步，离这两人近了不少之后，才将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他们三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他把能力还给我了。所以，在这个地狱里，禁用冰山，能出场的只有铁树。”
　　“——你把你那些个碎碎冰给我收好了。”


第112章 阴阳佛（二）
　　“碎碎冰”这个形容词真是够有病。
　　冰山地狱守夜人沈安行同学忍不住嘴角一抽。
　　柳煦眨了眨眼，有点没明白过来，于是就转回头去问沈安行：“范无救是谁？”
　　“黑无常。”沈安行小声对他说，“在民间传说里，黑无常叫范无救，白无常叫谢必安……那是第一代黑白无常。听说在那之后有更新换代过一次，但这个名字没有换过，现在的黑白无常还是叫范无救谢必安。”
　　“……所以是黑无常要帮你？”
　　沈安行也显然觉得这事儿有点扯，他脸颊边上肉眼可见地有冷汗淌了下来，又迟疑了片刻后，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柳煦又转过头，看向谢未弦，沉吟了片刻后，又道：“所以……你撞我就是为了这个？”
　　“对啊。”
　　陈黎野也往前走过来了几步，一边应了这么一声，一边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毕竟说是要帮你们，但能一起进入的概率也很小。所以为了方便，他就特意开了个后门……他告诉我们在一个特定时间准时准点开车出门，去你那个律所的大楼楼下。等到了那个路口之后，你就会出来，红绿灯也正好就会变绿，到时候直接撞上去就行。”
　　好像夫唱夫随似的，谢未弦也附和着嗯了一声：“还说往死里撞。”
　　柳煦：“……”
　　往死里撞。
　　柳煦被这个形容弄得一时无言，嘴角抽了片刻后，才问：“他真的是想帮我们？”
　　“是，那个人就那样。”陈黎野说，“我见过的，是个好人，放心。”
　　“但他为什么要帮？”柳煦还是有点不明白，道，“而且，他说的那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沈安行心里咯噔一声。
　　柳煦又回过头来，问沈安行：“你明白吗？”
　　沈安行被问得头皮一炸，连忙压下心中心虚，尽力装得一脸茫然，强撑着对柳煦道：“我也不知道啊。”
　　——沈安行说了谎，他当然非常明白黑无常范无救说的话的意思。
　　他可太明白了。
　　那无非就是在提醒他，火山地狱里他闹得太疯了，已经完全超限，不是使用过度的事了，是马上要被完全反噬的事。
　　现在，他就已经很危险地处在界限边缘了。所以一来为了警告他，二来为了帮他，才送了谢未弦过来。
　　但谢未弦同样作为守夜人，他一定知情！！
　　更别提他刚刚表情还那么严肃！！
　　况且，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有点微妙的仇恨，这事他说不定真的会说——
　　沈安行刚想到这儿，柳煦就又转过头，问这两个人：“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
　　沈安行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头皮发麻，但根本来不及开口阻止，谢未弦就接上了话。
　　他皱着眉说：“我也不知道啊。”
　　沈安行：“……”
　　人生大起大落一瞬间。
　　沈安行一下子放下了心来，心里长出了一口劫后余生的气。
　　原来他看起来那么严肃并不是因为知情……而是因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等等，他为什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不也是守夜人吗？？
　　沈安行十分不解，又觉得他可能是故意隐瞒了下来没说。
　　谢未弦却没注意到他。他又低头摸了摸下巴，接着纳闷起来：“说起来，他还有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倒是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柳煦：“？”
　　陈黎野倒是反应得很快：“啊，你说最后他那句‘本来也不是非要让你进去，只是有一位最近总求着我非要再见你一面，真的受不了了，你再进去一次得了’？”
　　“对啊。”谢未弦转头道，“很莫名其妙啊，能有谁非要见我？还是我认识的见过面的？我也不记得我来过关卡是这种村子的地狱啊。”
　　“这倒确实。”
　　陈黎野应了一声，又转头四周打量了一圈，说：“我也对这儿没印象，我唯一去过的村庄，就只有你那个铁树地狱里。”
　　“……总不能把我们扔铁树地狱里吧。”柳煦道，“这也太扯了，一个地狱里怎么会出现两个铁树。”
　　“干得出来啊。”谢未弦压低声音，脸色微微发黑地幽幽然道，“如果白无常有掺和这件事的话……他可真的干得出来。”
　　陈黎野也跟着开始夫唱夫随：“对哈，感觉他是那种会抱着爆米花看守夜人打架还会挥拳叫好大喊‘上啊左勾拳揍他’的类型。”
　　“完全没错。”
　　柳煦：“……这么开黑白无常的玩笑没问题吗。”
　　“没问题。”陈黎野应了一声，“那两个很令人意外的是一个没头脑和不高兴的组合，很好说话的——你也迟早会见到的。加油，柳煦。”
　　柳煦：“……”
　　他被说得又无语又紧张，扬了扬嘴角，眼角直抽地哈哈干笑了两声。
　　他本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就在此时，突然有个人惊慌失措地大叫了起来：“怎么有十九个人！？”
　　柳煦：“……”
　　这么多关过去了，终于有人提前发现了。
　　而接下来，就是约定俗成一般的慌乱。
　　众人接二连三地喊了起来：“怎么会有十九个人的！？是不是你数错了！？”
　　“不可能！我刚刚也数了，是十九个人……怎么会这样的！？”
　　“到底怎么回事啊！？”
　　众人一片手忙脚乱的惊慌尖叫，来的几个新人虽然不明情况，但也被眼下的情况所感染，满脸写着恐惧与惊惶。只有几个老参与者紧皱着眉，岿然不动地思索着。
　　一切都像写好的剧本一般向前行进着。
　　柳煦一点儿也不想搭理这些。反正到最后一定会有一个人蹦出来，点名有十九个人的真相就是这里面有鬼——
　　他正这么想着，站在他面前的谢未弦就突然微微侧过了身，眼睛一眯，对其他人说：“怎么，你们这都想不明白吗？”
　　柳煦：“……？”
　　啊？
　　谢未弦表情严肃，眉眼里略带着几分凶狠，作为一个也不该被归类在“普通参与者”的范畴里的前守夜人，他脸不红心不跳表情十分正直地对其他人说——
　　“这当然就意味着，我们这些人里有鬼了啊。”
　　柳煦：“…………”
　　你在干什么啊！？！
　　柳煦脸色一黑，想拉他一下阻止他，但又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太好，只好连忙朝陈黎野投去了目光，想让他赶紧去阻止这个蠢货的自爆行为。
　　陈黎野是个聪明人，根本不用柳煦看他，他自发地就绕过了谢未弦，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陈黎野当然明白柳煦在担心什么，走过来之后，就小声对他说：“不用管他，这个人就这样，从来不知道猥琐发育是什么东西。”
　　柳煦：“……”
　　柳煦一阵无言。
　　他看了看陈黎野，又看了看演戏演得相当高超忙着和其他参与者有一句没一句地对线玩的谢未弦，沉默几许后，才终于憋出来了一个问题：“不是……我真的很好奇，老陈，你到底为什么会看上他？你很喜欢这种莽撞人吗？我一直以为你这个性子会去喜欢冷艳的温柔美人啊？”
　　陈黎野笑了一声，耸了耸肩，道：“一会儿闯关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有预感。”
　　柳煦：“……”
　　就在此时，突然间，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那道声音哭哭啼啼地哀嚎起来，撕扯着嗓子大喊道：“有人了！！终于有人了！！——喂！！你们快帮帮我啊——”
　　几人一同回过头去，就见一个参与者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地从远处跑了过来——是第“二十”位参与者。
　　看到这一幕，柳煦和沈安行瞬间变得满脸痴呆。
　　他们两个一直都很有默契，一同望着那跌跌撞撞朝着他们跑来的新人呆了片刻后，就又一同回过头去，看向了陈黎野。
　　陈黎野看起来也有点意外。
　　接收到这两人无言的诘问目光后，他又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别看我，都事先问好了，他是个人，算在十八个的人数里的——这可是黑无常说的，怎么可能出错。”
　　柳煦：“……那也就是说……”
　　柳煦也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早从这里离开的陈黎野自然懂他想说什么，点了点头：“这次真的有鬼。”
　　柳煦：“……”
　　一直沉默地站在柳煦身后，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存在感无限近乎于零的沈安行终于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上线了。
　　他低了低头，对柳煦说：“那这次的鬼怪NPC，实力可能不能小看。”
　　“把可能去了。”
　　谢未弦也不知什么时候回过了身来，又下意识地就往陈黎野旁边走了过去。
　　眼下的情况特殊，他放弃了和其他参与者扯皮的兴趣项目。他自然而然地一手揽住陈黎野，说：“能扮成参与者，还能扮得毫无破绽的鬼怪，已经属于厉鬼的范畴了。”
　　“嗯？”柳煦一皱眉，问，“鬼和厉鬼有什么区别吗？”
　　谢未弦说：“有啊，像他屋头里那个以分尸为乐的黑小孩就是厉鬼。”
　　谢未弦一边说着，一边指了下沈安行。
　　沈安行：“……”
　　谢未弦这么一提，沈安行突然有点恍惚。
　　等愣了下之后他才明白，谢未弦说的是冰山地狱里的鬼婴。
　　“但是，需要满足一定条件才能害人，或者只能出来吓唬人杀不了人的鬼，就只是普通的鬼。说得简单易懂一点，就是厉鬼杀人不需要条件，而且杀人无限制，夸张一点的，单单只是对上眼而已的程度它也会盯上你，并且大部分都很执着，不让你没命决不罢休。”
　　柳煦：“……”
　　他默默地缩了缩身子，往后面贴了贴，试图和沈安行挨得更紧。
　　真是听着都心里发毛。
　　陈黎野知道他怕鬼，也没说什么，只无奈地无声一笑，抬头看了下沈安行。
　　沈安行感受到了柳煦在往自己怀里缩，一句话也没说，但按着他双肩的手却放到了前面去，在柳煦身前环了起来。
　　他低着头没抬，满眼都是柳煦。
　　陈黎野又转头看去。
　　二十个参与者聚集在这个地狱里，每一个人都警惕地彼此打量着，也有几个满眼恐惧地低着头。
　　而在这种状态下，还黏在一起的他和谢未弦、比他俩更亲密的柳煦和沈安行，就成了最有嫌疑的焦点。
　　……不过这个焦点当得也不冤就是了。
　　不过也无所谓啦，反正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就这么互相警惕着查探了片刻后，人群之中就有个老参与者开口提议道：“我说，在这里傻站着也没用吧，先进关再说。”
　　此言过后，众人又互相交换了一番眼神。
　　他们在彼此的目光之中看到了程度不一的警惕、防备、害怕、恐惧。
　　但不论如何，这建议说得不无道理。
　　于是，人群之中有一人站了出来，首当其冲地迈开腿，往里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中，他顺顺利利地进去了。
　　见此，众人也连忙都接二连三地跟上了他的脚步，走进了这个地狱里。
　　这是一座很有烟火气的村庄，庄子里还飘荡着一股饭菜的香味。
　　每一个房屋都是只有一层楼的平房。虽然都只有一层，但楼高却高度不一，高高矮矮的，参差不齐。
　　打头的人走在前面，往里一直走去，走得慢慢悠悠地，忙着左看右看，一点儿细节都不肯放过的细细打量着四周。
　　就这么往前走了一会儿后，最末尾的第二十个参与者才走进了村庄里。
　　当所有的参与者都步入了村子里之后，地狱的声音就跟着响了起来。
　　这玩意儿先是一如既往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了阴森的笑声，直接把新人笑得一声尖叫，把一些经验不足的参与者吓得浑身发毛起来后，才收起了笑，说——
　　【欢迎来到石磨地狱。】


第113章 阴阳佛（三）
　　【欢迎来到石磨地狱。】
　　地狱的声音如此说了一句。随后，就是千篇一律的规则介绍。
　　介绍完了规则之后，它就又说——
　　【山里有个村，村外有个庙。村子里的人从前信奉过一尊神佛，但如今神佛却遭到了村人们的唾弃……】
　　简简单单两句概述说完后，这道声音就又开始森然笑了起来，随后，就伴着这阵让人心底发毛的笑声，消失了。
　　它消失之后，参与者们就保持着沉默的状态，纷纷回过头或转过头，和四周的人交换了一番眼神。
　　然后，被吓得六神无主的一个新人在片刻之后，才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抽身而出，一嗓子尖叫了出来。
　　其余的几名新人也被这一嗓子叫得惊醒过来。
　　尖叫的新人根本接受不了自己下了地狱的事实，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紧紧捂着脑袋，呜呜嗷嗷地哭叫起来：“什么地狱！？！什么地狱啊！？！我才不信啊！！”
　　根本就没人搭理他。打头的参与者走了回来，对其他人说：“现在怎么办？搜村子吗？还是等接引人？”
　　“先在这儿等一会儿？”一人提议道，“你看，这村子里一股饭味，人肯定很多吧？应该用不着我们找，一会儿就出来接我们了。”
　　地狱的回应倒是来得很快。他这话前脚话音刚落，一道年老的声音后脚就突然从打头的参与者的身后传了过来。
　　那道声音苍老又沙哑，但又透着一股沉稳有力的劲儿。
　　他说：“你们来了。”
　　众人一怔，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正背着手站在参与者的大队列前。
　　老人并不高大也不矮小，大概一米七出头，有些驼背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破旧的白衬衫，一条沾了些许灰尘的黑裤子，脚上还踏着一双人字拖。
　　他皮肤黝黑，嘴角向下撇着，脸色相当阴沉。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无端地让人感觉到一种极其恐怖的压力感。
　　老人出现得太突兀，就连新人也一时间忘记了哭泣。
　　所有参与者都看着他。
　　老人在万众瞩目之中动了动嘴，目光也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番，沉吟了片刻后，又哑声说：“进来吧，我给你们安排好了屋子。”
　　“先提前说好……你们得和之前说的一样，做完科研报告就回你们自己的地方去。”
　　听老人这么说，众人心中都立刻了然了。
　　这次的身份……是搞科研的科学人员啊。
　　老人接着说：“我们这儿规矩很多……晚上的时候拉紧窗帘，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往窗外看，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出门，不要问没用的事情，更不要——往那边去。”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了村子外面。
　　众人又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老人指的方向是和村子的方向相反的那一条路。从被两片麦田夹着的曲折小路里出来之后，路就分成了左右两条。他们所在的村子位于右边，而老人指着的方向，就是左边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吗？
　　老人倒不故意隐瞒这事，说：“那里以前有个寺庙，后来出了很多邪乎的事。所以，如果不想死，就别往那边去……别跟老子扯什么你们‘相信科学’那套，这世上有的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儿。”
　　众人：“……”
　　老人说完，就又把手收了回来，背到了身后，说：“行了，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安排好的房子里。”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去。
　　众人见状，连忙跟上。
　　柳煦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忍不住回了回头，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看了眼老人刚刚所指的“寺庙”的方向。
　　参与者太多，后面的人乌泱泱的，他根本就看不见那条路。
　　但根据现在寥寥无几的信息量来看，这个“寺庙”似乎不是个好东西。
　　柳煦皱了皱眉。
　　不多时，老人就带参与者们来到了几个屋子跟前。
　　参与者们被分别安置在了七八个村民的家里，每个家里被安置了两到三个人。
　　村民们没什么表情地接待了他们，一个个都表情冷漠，笑都不笑，还有人很厌恶地皱了皱眉，似乎是很嫌弃他们。
　　“你们就这家。”
　　老人说完这话，就把柳煦这一行人扔给了一个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的女人。
　　女人只把门开了一点儿，从里面探出了个脑袋来。
　　这是个中年女人，她嘴里叼着牙刷，嘴边还有牙膏沫子，黑眼圈浓重得像个熊猫，紧皱着眉，和其他村民一样满脸不悦，瘦削的脸上还略显憔悴，像是受过了好几年折磨似的。
　　把人交给这里的屋主之后，老人就毫不留恋地转头走了。
　　女人目光跟激光似的打量了一番门口的三个“人”。
　　除了柳煦，门口的两个人外加一个高级鬼好死不死都是人精，就算是被一个NPC如此目光炽热的盯着也都完全不为所动，在屋门跟前懒懒散散地一站，随便她看。
　　只有柳煦被看得有点发毛，默默地绷紧了后脊骨。
　　但他很要面子，硬是撑住了，看起来和其他三个人没什么分别。
　　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后，女人就直起了身来，把房门拉开让他们进来之后，就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回屋里了。
　　四个人互相交换了一番眼神，转头进了屋子里。
　　这屋子算是挺大，中间一条南北通透的过堂，把整个屋子照得明亮亮。
　　被中间这一条过堂分开的东西两侧是两个卧室。东边的卧室里紧闭着门看不到，西卧倒是打开了门，隔着半透明的门帘，几人能把里面的样子打量清楚。
　　卧室里是标准的大炕、柜子与电视的农家组合，墙面上还贴了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
　　而过堂也不仅仅是个过堂。过堂的两边十分宽敞，女人就挨着墙放了灶台和放调味料用的石桌，还有一个烧热水用的炉子。而另一边，就是碗柜和冰箱。
　　小小一个屋子五脏俱全。
　　女人走到了后院去，咕噜咕噜漱口刷完牙洗过脸后，才走回了屋子里来。
　　她穿着一件花色睡衣，即使是洗完脸了，也没什么精气神。
　　“我这儿随便你们住，我给你们留门到晚上八点，过了时间进不了屋子死在外面我不管。”她说，“我家没多少吃的，只能炒个鸡蛋再咸菜就馒头，你们凑合吃，闲着没事就不要来烦我。”
　　她一边说着这些，一边走向卧室。话说完了之后，她就撩开门帘，走进了西边的卧室里，坐到了床上，拿起遥控器，点开了电视开关。
　　卧室挨着墙的大炕边上是亮堂堂的窗户，外面阴沉沉的光透了进来，虽然天阴光暗，但能把四周看得很清楚，并不需要开灯。
　　女人打开电视看了起来，四人站在过堂里，很清晰地听到了西屋里传出来的电视声音。
　　那好像是个电视剧，不算太吵闹，但有男男女女的笑声从电视里传出来。
　　女人坐在炕上盘着腿，身子微微前倾着，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
　　“怎么办。”
　　谢未弦首先开口，他看着陈黎野，问：“现在去干什么？”
　　“我个人倾向于先搜集信息。”柳煦手挎着沈安行的臂弯，站在一旁道，“那个寺庙听起来太危险，先把信息收集全再去比较靠谱。”
　　陈黎野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最好。”
　　谢未弦听此，就伸手指了指西边卧室里面：“那要进去跟她聊聊吗？”
　　——这个屋子的主人就坐在里面，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电视。
　　陈黎野点了点头：“也是，从她开始吧。”
　　于是，四个人走进了西边的卧室里。
　　一进门，四个人就直接和墙面上的镜子脸对脸了。
　　但镜子却只照出了三个人。沈安行作为一个客观事实上不存在的死人，被镜子很坚决地排除了出去，半点影子都没照到。
　　柳煦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他看着镜子里身边的一片空空荡荡，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闭了闭眼，扶了扶眼镜轻叹一声，低下头，看向了自己脚下。
　　沈安行站在一旁，看到镜子里这一幕，也瞬间脸色一黑。
　　他看向柳煦，神色担忧。
　　其余两个人也看见了这一幕。
　　于是，这一瞬间，四个人齐齐愣在了卧房门口。
　　陈黎野“草”了一声，在心里暗搓搓地抡圆了胳膊给了自己一巴掌，心里骂了句完蛋——出来了三四个月，他完全忘了镜子照不出守夜人这件事。
　　为了赶紧把这件事翻篇，陈黎野连忙回过头去，很生硬地支走了他们：“你们去找对面那间屋子找找吧，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当成线索的东西，这里交给我。”
　　柳煦抬头看了看陈黎野，又看了看照不出沈安行的那面镜子，不知是想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出来。
　　“可以是可以。但我要先告诉你……你倒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操心我。”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沈安行准备离开。在离开前，他最后轻描淡写地放下了一句——
　　“他都死了七年了，我早习惯了。”
　　陈黎野：“……”
　　柳煦说完这话，就拉着沈安行走了。
　　他嘴上说着习惯，头却一直低着。
　　他只看了那面镜子一眼。
　　……若是真的习惯了他死去，怎么会不敢看镜子。
　　陈黎野垂了垂眸，想起了不久前做过的那个梦里，白无常谢必安笑着对他们说——
　　“你们不也很清楚吗？”
　　“活着的人，比死去的更辛苦。”
　　陈黎野想着想着，忍不住沉沉叹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谢未弦。
　　作为同样辛苦过的活人，谢未弦倒是眼神很平静。
　　他和陈黎野对视了片刻后，歪了歪脑袋，问他：“我们从哪儿开始，谋士？”
　　陈黎野朝他苦笑一声。


第114章 阴阳佛（四）
　　东边的卧室和西卧的户型没有区别，只是布局有着些许差异。
　　东卧的墙面上也有一面镜子，只是不知为何，被一块大到夸张的红布严严实实的遮挡住了。
　　镜子这玩意儿在恐怖片里向来都是个很玄乎的东西。
　　沈安行不放心柳煦去看，就只身一人走了过去，撩开红布，查看了一番镜子。
　　镜子里，一片空气撩起了红布。
　　沈安行还是没被照出来。他倒也不在意，转头就打量起了镜子。
　　镜子上落了灰，似乎是很久都没人打理过了。边上贴了一对十几年前街头上到处都有卖的拜年的男女娃娃贴画。
　　小娃娃红脸圆圆，女娃娃还举着一个“吉祥如意”。
　　这对娃娃在外面看喜气洋洋，但放在地狱里，看起来就莫名瘆得慌了。
　　沈安行撇了撇嘴，又把红布掀开了点，抬头看了一圈。
　　除此以外，这面大镜子倒是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沈安行放下了红布。
　　他转过头。
　　在这面大镜子面前摆着一溜桌子，桌子上摆着没挂起来的钟表、积了灰的收音机、被淘汰了的高压锅、一堆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电线。
　　杂物堆满了桌子。
　　沈安行翻了会儿桌子上的杂物，没找到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他转过头，看到柳煦打开了衣柜，正在里面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沈安行看着他，半晌没吭声。
　　刚刚看过了那面照不出沈安行的镜子之后，柳煦就拉着他一头钻进了这东卧里，开始四处翻找线索，半句话都没提过镜子的事。
　　他看起来像是真的习惯了，甚至很快就能把这件事翻篇，就当它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小石头，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沈安行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个好事。
　　站在原地心里很不是滋味地看了柳煦片刻后，沈安行就走了过去，问：“怎么样了？”
　　柳煦半个身子钻在衣柜里，闻言，他就从衣柜里直起身来，皱着眉道：“什么都没有啊，只有女人的衣服……还有一些被褥啥的。”
　　“我那边也是……这里居然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叹了一声，又道：“大概是因为这个屋主不是重要NPC。”
　　柳煦双手叉着腰，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下后脖颈子，沉吟了片刻后，又看了一圈这个屋子，说：“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柳煦转头看往门边，又朝着门后一块空空荡荡的地方努了努嘴，示意他注意那里后，说：“那里有点太空了吧？”
　　沈安行：“……”
　　柳煦这么一说，沈安行再四周看了一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布局后，才发现确实如此。
　　比起西卧来，东卧里的床更大些，东西也更多些——先是一张很大的床，再隔一条过道放了一排长桌子，桌子旁边就是电视和举着电视的电视柜，后面又连着两个顶天的大衣柜，大衣柜旁就又是一个木桌子，上面一个台灯下面一把椅子。
　　桌子旁边，又是一排小沙发，沙发旁边就是这一片空空荡荡。
　　整个屋子都挤得满满当当，只有这里空出一片，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异。
　　“而且，这个屋子也很怪。”柳煦说，“我总感觉有种很强的违和感。”
　　要说这个的话，沈安行也注意到了。
　　东卧的墙比西卧里白了好几度，一看就是前几年刚新刷过。
　　而且，这里摆的、设置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是哪不对劲。
　　两人正站在这儿看着四周琢磨时，卧室的门就突然被人轻轻叩响了两声。
　　柳煦低头看去，就见是对面的二人组已经办完了事，来造访他们这边了。
　　陈黎野毫不见外，敲完门后抬脚就进，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柳煦答道，“一点儿东西没找出来。”
　　谢未弦没进屋，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漫不经心道：“一样，那女人什么都不说，翻了半天也没翻出有用的东西来。”
　　人一来，沈安行就下意识地往柳煦身边贴，跟他肩膀挨着肩膀站到了一起去。
　　其余两个人看到这一幕，倒也没多在意。
　　陈黎野说：“那大概这个屋主不是主要NPC……这个屋子有点不对劲吧。”
　　“是有点。而且，这女人一个人住，干嘛两边都要弄卧室？”
　　确实，这点也很奇怪。
　　陈黎野走进了屋子里，也掀开镜子上的红布，打量了一下镜子里面。
　　柳煦看着他搜查了一会儿后，就又转头问谢未弦：“我记得还有后院吧，要不要去看一下？”
　　“去过了。”谢未弦说，“后院倒是有两间屋子。一间是厕所，另一间上锁了，看不到里面。”
　　陈黎野正在摆弄镜子前的桌子上的杂物。听了这话后，他就转过头来，对他们说：“所以，前后左右都搜了一圈了，都没找出什么东西来，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吧。”
　　——也只能这样了。
　　四人走出了这间屋子，去村子里四处溜了一圈。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不少参与者。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一致的愁眉苦脸或神色阴沉，一看就是也没找出什么东西来。
　　这个地狱对人一点都不友好。
　　但这里的开放区域倒是很广。他们试着去拉开了很多家的屋子，也试着进去看了看，发现每一户都畅通无阻，毫无阻碍，想看什么看什么。
　　就这么找了一个来小时后，他们就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村子里。”陈黎野走在路上，道，“怎么没有小孩。”
　　确实，他们这一路走下来，一个小孩都没看着。大路上空空荡荡，一个出来玩闹的小孩都没有，也听不见孩子在家哭叫的声音。
　　村子里只有一个个脸拉得死长满脸哀怨嫌弃的村民。
　　这就让这个村子看起来死气沉沉的，一点儿生气都没有。
　　而且，不知是怎么回事，这村子里有许多户人家都是空房，一个人都没有，但却配置都很齐全，很有生活气息。
　　就好像是突然失踪了。
　　柳煦说：“应该和那个寺庙有关系吧，先去问问小孩的事情？”
　　他们就去问了。
　　但作为NPC，这里的村民却依然敬业非常，无论参与者在耳边如何相问，都一声都不吭。
　　每一个人都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一点儿不受打扰。
　　“嘴真是够严。”谢未弦看向陈黎野，语气很不爽地道，“这破村子倒是很团结，一个愿意说实话的都没有，百分百是大家一起干了什么亏心事。”
　　陈黎野无奈朝他一笑。
　　但不得不说，很难不同意。
　　柳煦站在一旁拉着沈安行，沉默地看着这两人，默默思忖了片刻后，就慢慢悠悠地拿出了手机来，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两点三十七分，距离天黑还有很长时间，时间很充裕。
　　看过时间后，柳煦就又把手机收了回去，叹了一声，道：“那现在——”
　　他刚说了一声“那现在”，突然，砰地一声就从几人斜前方传了过来。
　　几人抬头看去。
　　原来，是一名穿着黄色衣服的年轻参与者在从那个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被门槛给绊倒了。
　　他摔得严严实实，整个人都摔趴到了地上，地上还被他这一摔摔起了阵阵尘土。
　　那名参与者倒是起来得很快，这几人看过去时，他就已经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令人恐惧的东西似的，爬起来之后，他又惊魂未定地回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转头就头也不回又慌不择路地往前跑了。
　　他目光惊恐，像是在这个屋子里看到了怪物。
　　四人目送他慌张跑离，又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屋子，他们还没进去过。
　　*
　　没进去过的屋子，里面有人逃命似的跑出来，当然要进去一探究竟。
　　得去看看这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好东西”。
　　反正他们有外挂，不怕。
　　“外挂”谢未弦理所应当地打了头阵，其余三个人跟在他身后。
　　沈安行走在最后面，手放在柳煦身上。柳煦走在他面前，而他身前则走着陈黎野。
　　陈黎野身前，当然永远都是谢未弦。
　　一行人保持着很整齐的队形，走进了屋子里。
　　走进屋子里之后，一股奇怪的香味就冲了上来。
　　这个香味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香味，而是在给佛上香时，会用到的“香”的味道。
　　味道很浓郁，香得发腻又呛人，又带着一股这个味道独有的庄严感。
　　房屋里阴暗非常，所有的窗户都紧紧拉着窗帘，空气中遍布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谢未弦打开手电筒，照亮了这个房屋。
　　手电筒一亮，入目就是这个屋子的“客厅”。
　　他们面前不远处，有一排沙发和一个电视，沙发面前还摆着张桌子，桌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放。
　　这里并没有人，半个人影都没有。
　　房子很宽敞，也很空荡荡，基本上没摆什么家居物件，空荡荡得无端令人感到心里发凉。
　　屋子里阴暗又潮湿，令人不是很舒服。
　　这样的屋子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再加上刚刚出屋人吓成那样，四人免不得就会先入为主，下意识地就认定这里藏着东西。
　　于是，他们的脚步声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谢未弦一手护着身后几人，一手拿着手电筒，照亮着四处，搜查着值得注意的地方和事物。
　　四人精神高度紧张，一步一步都不敢踩得太深。
　　他们走到了屋子里，四处照了一下之后，发现这里还有其他四个房间，每一个房间的门都紧紧闭着。
　　谢未弦四处看了一番，然后回过头，指了指电视旁边的一道紧闭的门，示意他们要再往深处走。
　　陈黎野点了点头。
　　就在几人准备继续前进时，突然，客厅的沙发旁的那道紧闭着的门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谢未弦瞳孔骤缩，他转头看去，就见那生了大半的锈的门把手，轻轻地转动了一圈。
　　是什么？
　　NPC？厉鬼？
　　是前者倒还好，但要是后者，可就有麻烦了。
　　而且看刚刚那出屋人的反应，是后者的可能性自然偏大一些。
　　再说这个屋子的这个氛围……真的有人居住吗？
　　谢未弦觉得不太有可能。
　　在半秒之内迅速地思考过这些，又迅速作出判断之后，谢未弦就当机立断地立刻拽了陈黎野一把，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陈黎野也很当机立断，他回头抓了一把柳煦，把这两个人也一起带到了谢未弦身后。
　　谢未弦一点儿不含糊，他也不管晚上会被守夜人发现或者会被NPC发现，当即就从地底下召出了一株铁树出来。
　　数枝铁树枝瞬间爆发，眨眼间就蜿蜿蜒蜒地长满了房间，枝头尖端利如寒剑。
　　柳煦看着不远处尖得一看就能瞬间抹了他脖子的铁树枝：“……”
　　谢未弦手里握住一枝利比寒剑的铁树枝，一切准备就绪，满眼杀气地看向即将开门而出的“人”。
　　年久失修的门已经被人打开，正吱呀呀地叫唤着，向后打开而去。
　　而后，在这片重大的欢迎仪式面前，一个表情无辜，眼角还犹然挂着眼泪的年轻新人打开了门。
　　谢未弦：“……”
　　新人：“……”
　　其余几人：“……”


第115章 阴阳佛（五）
　　新人眼角还挂着眼泪，但眼前的这一幕太过于令人震惊，他伸着的想要去擦泪的手僵在了空中，一双眼吓得瞪起，已然被眼前这一幕搞得吓傻了。
　　一时间，空气都冻结住了。
　　在场五人相互对视，整整半分钟都没人说话。
　　柳煦愿把这一幕列进他人生十大尴尬场面里。
　　就这么沉默地互相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后，铁树主人谢未弦才终于抽着嘴角，很无语地开口道：“你在这里干嘛？”
　　他这么开口一说话，新人才如梦初醒地浑身一哆嗦，回过了神来：“……我……我没干什么啊……”
　　“没干什么你躲在那里干嘛？”谢未弦没好气道，“你很吓人知不知道？”
　　毕竟做了好久的铁树地狱守夜人，谢未弦一说教起人来很有说服力，那新人被他说得双肩一抖，低了低头，吸了口气，声音颤抖得像染上了哭腔，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这里很可怕嘛，每个人都很脸色不好，问什么都不回答，太可怕了……我，就……就，就很害怕……就想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我就找到了这里……然后，刚刚就一直躲在这里哭……”
　　柳煦一行人：“……”
　　在这里的四个人好说歹说都过了好几关了，也都是聪明人，听到这里，他们就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果不其然，新人呜呜嘤嘤地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可我……可我哭着哭着，就突然有个人尖叫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我出去看了一下，发现是个参与者……”
　　“我就知道我吓到人了嘛，就不敢再哭了……刚刚就调整了一下，想出来……”
　　“结果就看到你们……”
　　新人说到这里，就再也不敢说下去了，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铁树主人谢未弦，紧抿着嘴，看起来十分害怕。
　　话说到此处，柳煦就也忍不住回了回头，看了看这些蜿蜿蜒蜒布满了整个房间的铁树。
　　“有一说一。”他忍不住说，“我觉得……一般人会干得这么大张旗鼓吗？”
　　谢未弦：“……”
　　“就算里面出来了个鬼，它也最多是个鬼吧。”
　　柳煦一边说着，目光就一边飘到了谢未弦后背上。
　　他接着道：“一个鬼而已，又不是守夜人来了，你到底有什么必要要把这里做成铁树游乐园？”
　　谢未弦当场炸了毛：“你烦不烦啊！？！我怎么用是我的自由好吧！我就是拿铁树翻花绳你也管不着！！再说要是不这么技压一筹你那死男朋友肯定会不听我的话用冰山啊！！我都想得明白的事情，你还会不了解他吗！？！我还不是为了他吗！？！”
　　沈安行被他突然cue到，还是被如此精准无误地点草到性格，当即表情一抖，嘴角猛然抽了两下，下意识地就往柳煦身后藏了藏。
　　柳煦则被他这一长串暴言说得当场哑然：“…………”
　　很有道理。
　　他没办法反驳。
　　沈安行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这么一想，这么几关下来，沈安行根本就没有像谢未弦这样如此大幅度地使用过能力。
　　唯一的一次，还是火山地狱里看到柳煦被厉鬼杀倒，生命濒危的时候。
　　除此以外，他从来就没让能力像这样暴动似的行动过。
　　是性格问题？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微微皱起眉来，回头看向沈安行。
　　沈安行藏在他身后。柳煦一回头看向他，他就眨了眨眼。
　　看起来很是无辜。
　　被他这么一看，柳煦心中就感觉到一阵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轻轻叹了一声，伸手扶了扶眼镜。
　　八成是因为性格了。
　　他想。
　　陈黎野从头到尾站在一边，没掺和队友的“互动”。
　　他盯着新人看了一会儿后，就问道：“我说，你干嘛偏偏挑这儿哭？”
　　新人没反应过来：“哎？”
　　谢未弦侧了侧身，目光一凛。
　　陈黎野道：“你要是想找地方偷偷哭的话，大可以随便找个屋子躲起来哭吧。但是为什么要找这个又暗又湿看起来就像是会有鬼出来的地方？”
　　“对哦。”柳煦也反应了过来，道，“要是真的是害怕的话，怎么会来这里？”
　　谢未弦听到这里，就“嚯”了一声，眼睛一眯眉梢一挑，往前倾了倾身，笑道：“所以，你就是‘第二十个参与者’了？厉鬼朋友？”
　　“我不是！！”
　　新人连忙慌乱地挥起双手，辩解起来：“我不是鬼啊！我……我本来是在路上一边哭一边走的！然后……然后走到这里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个老太太站着晒太阳，那个老太太一直看着我，然后问我……问我要不要，要不要进来坐坐……”
　　“然后？”柳煦一点儿不信，又眉梢一挑，道，“你就这么乖乖跟着进来了？你就不觉得可疑？”
　　“我当然觉得了啊！”
　　新人下意识地就大声反驳了一句，但反驳了这一句后，他又很快蔫了下来，再一次小声道：“但是……但是，这里的村民都很冷漠，她这么热情，我就觉得……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一直哭也没办法的……我知道的，所以……就准备缓一缓心态，马上就开始找的。”
　　前倾着身拿着铁树枝准备动手的谢未弦一挑眉，眯了眯眼，满脸不信：“真的假的？”
　　“真的啊！”
　　新人刚喊了这一声，突然间，念经声和木鱼声就突然在房子里响了起来。
　　新人吓了一跳，当场大叫一声，一下子蹲了下去，抱住脑袋浑身颤抖，呜呜嘤嘤地哭了起来。
　　柳煦也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身就贴到了沈安行身上。
　　“又来了……又来了！”新人哭噎着喊，“刚刚就一直在响！响一阵停一阵响一阵停一阵的……吓死人了！”
　　陈黎野和谢未弦这二人组倒是异常地淡定。和抱住自己害怕痛哭和紧紧贴在一起的沈柳二人不同，这二位很是淡定地抬起头，侧耳聆听起了这余音绕梁的奇诡念经木鱼声。
　　听了片刻，谢未弦就转过头，指向他们身后的一个房间，道：“那里面。”
　　“可以，宝刀未老。”陈黎野说，“那走吧。”
　　“老”这个字似乎戳到了谢未弦的哪个点上，他突然眉角一抽，几番无语袭上了脸来。
　　柳煦紧抓着沈安行，心里被念经声念得发毛。
　　可再反观这两个人，他就发现——他是真的，很菜。
　　菜到令人发指。
　　意识到这一点后，柳煦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起来。
　　谢未弦转身领着陈黎野走了，沈安行见此，也拉着柳煦走了过去。
　　蹲在地上哭的新人自然不愿被丢下落单一人，见此，他也连忙站了起来，一边跑过去一边喊：“等等我呀！！”
　　五个人一同来到了传出念经声的房间前。谢未弦一点儿也不含糊，更不计较或警惕什么，抬腿就一脚踹开了门。
　　门被铁树地狱守夜人一脚踹倒，吱吱呀呀地往后倒了下去。
　　这门内的屋子里倒不是一片黑暗了。
　　屋内，有一个用来拜佛的神龛。神龛里摆着一尊金佛像，佛像前摆着一个小巧的莲花灯，莲花灯正映着粉色的光，而神龛上似乎也是有什么装置，正映着金色的光芒。
　　这些光将佛像照得熠熠生辉。
　　而神龛前，则跪着一个人。
　　神龛的光亮太微弱，不能把那个人很清晰地照出来，只能影影绰绰地照出来一个大概的轮廓。
　　那人消瘦，头发很长，看起来应该是个女人。
　　她正跪在佛前，虔诚地合着手掌。
　　念经声和木鱼声，都是从那个神龛里传过来的。
　　一片黑暗里，一个女人在对着发光的神龛祈祷，这一幕真是怎么看怎么诡异。
　　谢未弦却根本不计较这些。他一脚踏了进去，一边踩着木门的尸体走进屋子里，一边喊了一声佛前的女人：“喂。”
　　这个女人倒是有反应。
　　谢未弦叫过她一声之后，她就微微抬了抬头，缓缓放下了合起的手掌，慢慢地回过了头。
　　她一双眼睛灰暗无比，脸上全是皱纹，皱皱巴巴又干干瘪瘪，像一脸的树皮。
　　饶是谢未弦，也被她这跟树皮似的皱纹给吓得双肩一抖。
　　女人看着他们，忽然间，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事物一般，突然眼睛一亮瞳孔一缩，手撑住地面，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随后，她推开谢未弦和陈黎野，朝着柳煦就冲了过去。
　　柳煦：“！？”
　　沈安行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揽到了身后去。
　　在地狱里，无论对哪个NPC来说，沈安行都是柳煦。
　　因此，女人也没挑，照样冲了上来——
　　然后，她上手就捧住了沈安行的脸。
　　沈安行：“……”
　　柳煦：“……”
　　女人的手掌内侧也像树皮一样干干巴巴，像是长满了茧。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睛就红了。她两眼通红，气息颤得厉害，捧着沈安行的两只手都一阵阵发抖。
　　“小空……”
　　她声音发哑，双手一阵阵抚摸着沈安行的脸，眼神痛苦又深情，在他身上流连不去。
　　她一声声轻轻唤着：“小空，小空……”
　　“妈妈爱你啊……妈妈爱你……”
　　“妈妈想你……”
　　——并不被“妈妈”爱着想着的沈安行感受着脸边干干巴巴的触感，再把左白玉的脸带入进来，突然很不合时宜地感觉很恶心。


第116章 阴阳佛（六）
　　沈安行并不被他妈爱着。
　　所以面对这一幕，他不觉得诡异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恶心。
　　但他又觉得，自己这样似乎不太好。
　　怎么会有人觉得这样一个和自己孩子久别重逢所以老泪纵横的母亲恶心？
　　这么想过之后，沈安行又忍不住觉得自己恶心起来。
　　女人捧着他的脸，像是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孩子的模样，一边喃喃着“小空”的名字，一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女人的眼眶很快就湿润了，又很快地流下了两行蜿蜒的泪。
　　——尽管只是个NPC，但这个女人和左白玉不同，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的孩子。
　　可对沈安行来说，母爱是个陌生又沉重的东西。它压在他心头上，把他因为没接受过“爱”而显得无情非常的一颗心压得隐隐出血。
　　柳煦在旁边看就能看得明白。
　　他有点看不下去沈安行被这么折磨精神，就扯了他的袖子一把，想把沈安行拽回来：“行了，差不多了……”
　　可就在此时，女人忽然上前一步，搂住了沈安行的脖子，将他拥在了怀里。
　　沈安行一惊，又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可女人搂着他颤抖哭泣。
　　沈安行突然又不忍心了，本要去推开她的手就那样僵在了空中。一动不动地顿了片刻后，便蔫蔫地放了下去。
　　柳煦站在一旁，本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可看沈安行这样，他又只好把话全部都咽了回去。
　　柳煦抿了抿嘴。
　　这只是个NPC，沈安行不会不知道。
　　可亲情这个东西对他来说，实在是个缺失得过于离谱的东西。所以即使只是个NPC，只要亲情的光照到他一下，他都没办法冷脸对待。
　　柳煦心中不知第几次为他感到怅然又无奈。
　　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忙转过头去看。
　　原本还害怕到哭泣的新人此时竟然就站在他们身后。他站在门外，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正看着沈安行，两手捂着耳朵缩着双肩，表情有些害怕，但却并无恐惧。
　　而在那些害怕之中，似乎还隐藏着更多的……
　　——不舍。
　　*
　　几分钟后，几人就回到了客厅，被女人招待着坐了下来。
　　女人端着水壶走了过来，拿出了三个杯子来，给他们每个人都满上了一杯水——沈安行没用能力，所以对她来说，这里只有陈黎野、谢未弦和柳煦三个人。
　　而刚刚的那个新人，则自告奋勇说要去调查这个屋子，朝他们敬过一礼后，就跑走了。
　　女人把杯子推到了柳煦面前，声音颤抖又温柔：“来，小空，快喝点。”
　　柳煦：“……”
　　左绕右绕，“小空”这个名头最后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其余几人看着他，目光或担忧或无所谓或看热闹不嫌事大。
　　柳煦抬头看向她，就见到她正满眼渴求地看着自己。
　　那目光灼热无比，简直能把人烫伤——在这种目光的沐浴之下，柳煦无端有种他要是不把茶喝了就百分百对不起她的感觉。
　　而且，看她这个样子，柳煦要是不干了这杯水，NPC的话就说不下去。
　　无奈，柳煦只能在万众瞩目之中，举起手中的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估计是酒喝得多了，他这水喝得愣像是干了一杯白酒。
　　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后，柳煦一下子将空杯重重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杯敲桌子的响声。
　　他喝得有点急，没忍住，当场腮帮子一鼓，打了个水嗝。
　　沈安行有点想笑，但他抿住嘴忍住了，又伸手在柳煦后背上拍了两下，替他顺了顺气。
　　杯子空了之后，女人就看着他笑了起来，又抬手掩了掩口鼻，吸了一口气。
　　笑意转瞬即逝。再之后，就又有蜿蜒的泪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她又哭又笑的，目光却一刻都不肯从柳煦身上放开。
　　过了片刻，她就又长舒了一口气出来，开口道：“小空啊……当年……当年，当年都怪妈不好……”
　　一听说起了当年，旁边靠在沙发上看热闹躺得跟颐养天年似的淡定二人组立刻坐起了身来，身子前倾，一副准备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也知道的啊……小空。”
　　女人说：“你从小就知道的……以前啊，这个村子里……世世代代，大家都信奉洪宁佛的。”
　　“都是有洪宁佛在，庄稼才能长得那么好……都是有洪宁佛在，我们每年才都有收成……”
　　“所以……变成那样，一定是洪宁佛不高兴了……所以一个不行就送两个，两个不行就送三个……”
　　“……不对啊，这样不对。”
　　女人像是陷到了回忆里，眼眸闪烁着颤抖着，说的话语无伦次。
　　她抹了一把纵横的老泪，吸了好几口气，一边颤抖着身子，一边用早已颤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接着说：“佛祖怎么会要孩子的命呢，这样不对……”
　　“可是他们不听啊……小空，妈拦不住他们……”
　　“妈只能这样求着佛祖，求他救救你……”
　　“……小空……小空。”
　　女人看着他，两眼通红，气息紊乱，嘴唇颤抖了好半天，眼眸闪烁着，呆了片刻后，才攒足了将话问出口的勇气——
　　“你……得救了吧？”
　　“妈……救了你没有啊？”
　　柳煦：“……”
　　女人看着他，眼里尽是期待答案的希望，又有一些害怕听到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的恐惧。
　　柳煦沉默半晌，最终，在她满眼的期待与害怕里叹了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
　　十多分钟后。
　　完成了对整个屋子的搜查后，五个人离开了这里。
　　新人把门关上，回身走到了那四人身边去。
　　新人走回来之后，就忍不住对柳煦道：“有您这样做人的吗？多少答一句吧——得救了还是没得救。”
　　柳煦横了他一眼：“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那位“小空”本人。我又不是她儿子，我怎么知道到底得救没得救？欺骗老人家这种昧着良心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新人撇了撇嘴——尽管柳煦回答得很有道理，但他对此依然很是不满。
　　“再说，你居然有听？”柳煦又对着新人眉头一挑，道，“你不是去调查别的屋子了吗？”
　　“隔音不好啊。”
　　新人嘟囔着回答了一句。但他仍旧不放过柳煦这件事，又嘟囔着抱怨起来：“那也不能让老人家伤心啊，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柳煦眼角边很愉快地冒出来了一个小青筋，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对我爸我妈我姐都很好，谢谢你关心。”
　　“都行了，干点正事儿。”
　　谢未弦很及时地插了一脚进来，终止了他们之间的话题。
　　他手拿着一个相框，说：“总之，从这张相片上来看，这个女人曾经有一个很美满的家庭。”
　　他这话说得不假。
　　谢未弦手拿着的那个相片玻璃碎裂，但能看出来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女人和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男人看着镜头笑得灿烂，而他们之间，还站着一个小孩。
　　而小孩所在的地方正是相框里玻璃碎裂的地方。他的脑袋被人为地捅烂成了一片烂纸，看起来像是一个满头烂白色的怪物。
　　且不止是这张相片，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寻找信息的时候，所有有关于这个孩子的物品都被毁掉了。
　　而且痕迹还都很新。这就证明，有人不想让他们看到小孩的模样，也不想让他们深入了解这个小孩。
　　这个人是谁，真的不要太清楚。
　　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当厉鬼。
　　一边这么想着，柳煦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沈安行身边贴了贴，离新人远点。
　　但毕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逼急了厉鬼也不行。
　　而且，这个厉鬼跟着他们也必定有什么目的。
　　尽管他危险，但这可能是个重要NPC。
　　简单来说，这就是把双刃剑。
　　他可能杀你，也可能帮你。
　　对面的淡定二人组倒是真的很淡定。谢未弦亮了照片出来给他们看了一圈之后，就又接着说：“看样子，应该是后来出了什么事，她的孩子才死了。而且，从她说的话以及这关的情况来看，肯定和那位‘洪宁佛’脱不了关系。”
　　陈黎野也接下了话茬，说：“她还说了‘一个不行就送两个，两个不行就送三个’，现在这里还一个孩子都没有，怕是全村的孩子都被送过去了——送给那位佛祖大人。”
　　这两人总结的事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柳煦没多意外。
　　他挎着沈安行一只胳膊，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五十六，约等于四点。
　　“还有两个半小时天黑。”柳煦说，“怎么办，要去寺庙看看吗？”
　　“看看呗。”谢未弦满不在乎地扬了扬头，道，“我得拿铁树去拜拜这位‘洪宁佛’。”
　　说走就走。
　　一行人往村外走去，新人跟在他们后面，一点儿打算离开的迹象都没有。
　　大家心里都清楚他的真面目，但又很和谐地没有揭穿。
　　谢未弦只随口问了句：“你要跟着我们啊？”
　　“是啊。”新人说，“反正没人跟我组队，不行吗？”
　　“行啊，反正我们队里也有一半非人。”谢未弦随口应了声，又问，“那你叫什么？”
　　新人回答：“倪宁。”
　　谢未弦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哦。”
　　简简单单两声招呼打过之后，众人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按着最一开始接引人的话，众人沿着路往前走了许久。
　　和他们来时所看到的光景一样，这条路两边的树都一片叶子都没有生长，每一棵都光秃秃的，一片绿叶都看不到。
　　这条路越往深走，树就越多，也越荒凉。
　　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声四散，呼啸得人心里发毛。
　　枯树的秃树枝被风吹得轻晃。
　　就这样往前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左右之后，众人才终于看到了一个寺庙。
　　严格意义上来讲，那并不是个寺庙，而是一个寺院。那寺院立于荒野之中，四周枯树无数，寸草不生，砖砖瓦瓦却红得幽静。
　　寺院里栽了一棵高树，它高得都从寺院墙上冒出了头来，但和林子里的其他树一样，是棵早已枯死的死树。远远看去，那光秃秃的枝干看起来莫名凄凉。
　　寺庙门口，有一灰衣老僧手捻着佛珠，低首站着。
　　似是感受到了来人的气息，老僧抬起了头。
　　他双目里了无光彩，灰暗如若已死。


第117章 阴阳佛（七）
　　一行人并没有因为老僧伫立在门前而退缩。
　　他们走到了寺庙门口，站到了老僧跟前。
　　老僧一直轻轻捻着转着手上的佛珠。
　　他一边转着，一边盯着这些来人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打量了一圈之后，就停留在了新人倪宁身上。
　　柳煦也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一看，他就看到倪宁并没有紧紧跟在他们后面，而是刻意地保持了一段不小的距离，站在不远处捂着耳朵，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目光警惕又不安地望着寺院，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大家都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于是很默契地，谁都没有开口询问关切他。
　　老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后，也收了回来。
　　他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回手平摊手掌伸向寺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无言地示意众人进入之后，老僧便抬脚就往寺院里走。
　　几人跟着他走了进去。
　　沈安行迈过门槛走入寺里，临进去前，又回了回头。
　　他看到新人倪宁依旧捂着耳朵闭着一只眼站在门口，一点儿要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倪宁的表情正一阵阵原因不明地抽搐，似乎是在因为什么而痛苦着。
　　沈安行这一停，揽着他走路的柳煦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循着沈安行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这一幕。
　　虽然心中明白倪宁为什么不肯进来，但出于让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的心理原因，柳煦就开口问他：“你不进来吗？”
　　新人闻声，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回答。可他刚张开嘴，就忽然双肩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似的，突然就缩起肩膀来，往后退了两步，又艰难非常地朝着他们摇了摇头。
　　他捂着耳朵的双手肉眼可见地更用力了。
　　……看他这个样子，这寺庙里的洪宁佛还是很厉害的。
　　他一个鬼站在寺外都能被佛祖大人的圣光普照伤成这样。
　　“是吗。”柳煦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应了一声，说，“那你在外面等我们啊。”
　　说完这话，他就拉着沈安行走了。
　　他们往前疾走了几步，很快就跟上了老僧的步伐。
　　走进寺院之后，就是正门大开的寺庙。
　　通往寺庙的路是一条石阶路，路两边并没有铺水泥或砖瓦，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而在左侧的院角，就是他们刚刚在院外就看到了的那一棵巨大的枯树。
　　老僧一言不发地领着他们走进了寺庙里。
　　——话虽如此，老僧却并没有进入寺庙。
　　走到了门边之后，他就停了下来，回过了身，一手捻着佛珠一手竖起，朝着几人微微躬身下来，终于哑着声音开了口。
　　老僧先是念了句“阿弥陀佛”，之后，他就直起了身，手掌摊开伸向庙内，又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后，道：“各位，请。”
　　几人一点儿不跟这NPC客气，接二连三地走了进去。
　　一走进寺庙里，他们就纷纷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住了——在寺庙的最里面，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石雕佛像正立于其中。
　　佛像一手平摊，一手竖起。平摊着的手掌之中，有石雕的水浪升起。
　　佛像额间一点朱血，双眼眯起，抿起的嘴角似在轻笑。
　　这尊石雕的佛像身上虽有裂痕，但巨大的身形带来的威压感非苍白言语而能形容，光是立在那里，就有一股窒息的庄重感扑面而来。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尊佛像的笑并不能令人感到心安或敬畏，反倒看着看着，心里就有一股恐惧跟着慢慢散了开来。
　　初看这尊佛像的笑倒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旦看得久了，那浅笑就会莫名变得诡异起来。
　　诡异得令人恐惧。
　　柳煦看这佛像看得心里发毛，但他有要自己克服怕鬼心理的觉悟，于是便抿了抿嘴，硬撑着将心中的恐惧战战兢兢地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老僧忽然又在他们身后哑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几人又回头看去。
　　老僧刚迈过门槛，走进寺庙内。
　　他捻着佛珠，又朝着四人微微弓了弓身。
　　又打过了这一次招呼后，老僧才抬起了头，看向佛像，接着说：“这尊佛，便是村子里人们世代供奉的‘洪宁佛’。”
　　“洪宁佛是保佑平安与财运的佛。不过以前并非如此……很久很久以前，住在这个村子里的人是向洪宁佛求平安与庄稼收成的，但庄稼的收成毕竟和财运挂钩，所以后来大家都干脆求起了财，就这么求着求着，洪宁佛就变成了保平安和财运的佛。”
　　“贫僧在这寺里长大，从小就向着洪宁佛清心修行。在此期间，也见过村人们每天来这里上供。”
　　“他们跪在佛前求平安、求财运、求庄稼收成好，甚至于求姻缘求子求健康求学业有成。”
　　“……对那些村人来说，佛就是佛。无关是管什么不管什么，佛就是普度众生的，所以什么都该管。”
　　老僧说到此处，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怅然的气。
　　他低下头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忽然紧皱起来，捻着佛珠的那只手停了下来，竖起了手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四人看着他合掌念佛，很奇妙地心安了下来。
　　——和看着佛像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柳煦体会到了这奇妙的心境变化，察觉到了这里面似乎有些许不对，于是皱了皱眉，偷偷地偏眸看了一眼佛像。
　　只一眼，他就又被那尊佛像的诡异浅笑搞得心里发毛起来。
　　柳煦赶紧收回了目光。
　　老僧也恰好在这时又重新开口：“贫僧知道，各位也一定是为了那村子里的事来的。”
　　“在村子里，此事是忌讳。但在这寺中却并非如此。”
　　老僧一面说着，一面抬起头，看向寺里这尊顶天立地的佛像，说：“这件事，出在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这村子里迎来了一场瘟病。”
　　“这瘟病传播速度极快，也极为恐怖。它传了很多人，没出半个月，村里就死了一半的人。”
　　“寺里来了许多人，他们争着抢着要将家里的一切贡给佛，求着佛保佑家人不死。”
　　“但佛祖并非神医，也没办法为人逆天改命。即使贫僧在一旁多加劝说，可村人心中有执念，贫僧只身一人，实在没办法阻拦——所以，村里还是有很多人相继死去。”
　　“而后，村人们愤怒难遏，便一同闯上门来指责洪宁佛。”
　　“就在那时，不知是谁如此说了——”
　　老僧说到此处，又低下了头，垂下眼帘来，轻轻将这一句沉甸甸的话道了出来。
　　“‘难不成是洪宁佛动怒，才有这种大病跑到了我们村子里’？”
　　此话一出，老僧就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再往下说。
　　这句话招致而来的后果似乎相当惨重，这位面无波澜的老僧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起了难以言说的巨大痛苦。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绪后，才又接着说道：“因为这一句话……村子里的人开始行动了。”
　　“在一夜的谈论之后，村人在寺前架起了火堆。”
　　“……他们选中了一户只有一母一女的人家。从那孤苦伶仃的女施主手中，抢走了她的孩子，架着女娃娃来到了寺前，将她丢到了火堆里。”
　　“贫僧此生都不会忘却那一幕。”
　　老僧又抬起头来，看向佛像，似在喃喃，又似在说给他们听，声音就那样虚无缥缈地落在了空气里——
　　“那时天才刚亮。村人们跪在火堆前，跪拜着洪宁佛磕着头，求佛祖息怒，放过自己的家人，也救救自己的家人。”
　　“女娃娃掉在火堆里哭得凄厉，一堆人压着她哭叫得撕心裂肺眼睛通红的母亲，不让她去救娃娃。”
　　“惨叫声和求佛声，都在寺前发生了。”
　　老僧看着佛像，喃喃地说着这一切。
　　他眼中平静，但若仔细看，能看到里面淌着的浅淡悲然——当一种感情到了极致，竟会变得如此稀薄起来。
　　他说：“贫僧无力阻止，一切的开端就这样在神佛的注视下发生了。”
　　“一切都结束后，那里只剩下了灰烬。”
　　“母亲去那里刨开烧得滚烫的灰烬，叫着孩子的名字……她可能是想找到一点孩子的东西吧。”
　　“可一切都在火里烧没了，她什么都找不到。”
　　“她回过头来，看向了贫僧。”
　　“世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那位母亲身上，贫僧已数不清有几苦。”
　　“贫僧本以为，她会质问我怒骂我，将所有的一切都发泄在贫僧身上……但是她并没有。”
　　“令人很意外的，她非常冷静。”
　　“她跪在地上，手捧着一捧灰，红着眼睛哽咽着问我，洪宁佛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吗。”
　　“贫僧说，不会。”
　　“她问，为什么？”
　　说到此处，老僧就将目光投向了这四人。
　　他目光平静，缓缓将陈年旧事之中自己所说过的话再一次说了出来。
　　“因为他们拜的不是佛。”
　　老僧手捻佛珠，竖起手掌，垂下眼帘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沉声对他们说——
　　“他们拜的，是自己的愚昧。”


第118章 阴阳佛（八）
　　“他们拜的，是自己的愚昧。”
　　老僧说：“洪宁佛是乃天上神佛，自然早已修得六根清净，也自然是不会因为一个孩童死去而成全人们的愿望的——或许也该说，正是因为一个孩童死去了，佛才不会成全人们。”
　　“所以，村子里的瘟病丝毫没见好转。”
　　“可人们的愚昧远超贫僧的想象。”老僧竖着手掌，轻轻道，“他们认为，是单单只一个孩童的命不足以熄灭洪宁佛的怒火。”
　　“自打那之后，他们绑走了一个又一个孩子，献祭给了自己的愚昧。”
　　“说来可笑，世人总有落井下石之心，尤其是当自己遭遇了不幸之后。……所以，那个村子里的女人都是有丧子之痛的母亲。他们的孩子都被村人的愚昧夺走，于是不甘只有自己如此，也将自己划入了愚昧的圈子之中，夺走了其他母亲的孩子。”
　　“到了最后，已经和熄灭佛的怒火没有关系了。他们只是在伤害着，掠夺着，在愚昧的深渊之中越陷越深。”
　　“……那个村子里，已经没有孩子了，所有的孩子都死于他们的愚昧。”
　　“可就算做了这些献祭了所有的孩子，洪宁佛也依然没有回应。”老僧说，“村人的愤怒这才终于爆发——男人们质问贫僧原因，女人们心灰意冷地嘲笑他们……那天太过混乱，还请原谅贫僧已不记得详细情形。”
　　“贫僧只记得，最后他们被愤怒驱使着，推倒了佛像。”
　　“洪宁佛碎了，但并没有离开。”
　　“这里的村人，要为愚昧付出代价。”
　　说完这些，老僧就将双手合了起来。
　　他合起手掌，向佛像长长鞠了一躬，声音沙哑低沉，又缓慢得极为沉重——
　　“阿弥陀佛……”
　　念过这一句“阿弥陀佛”之后，老僧的身影就突然在众人面前乘着风消逝而去，像是一片被吹散的尘沙。
　　老僧就这样消失了。
　　——说完台词就消失，真是个工具人。
　　柳煦抽了抽嘴角。
　　他转过头，说：“哎，他说是村民推倒了佛像，但这个佛像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啊。”
　　陈黎野人已经站在佛像跟前了。他仰着头，打量着这尊笑得诡异的巨大佛像，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尊佛像又怎么会好好地站在这儿呢。”
　　他走到哪儿谢未弦就跟到哪儿，陈黎野人在佛像跟前，谢未弦就抱着双臂站在他身后。
　　听他这么说，谢未弦就在他身后眉头一挑，道：“你的意思是，他说了谎？”
　　“不能否定吧？”陈黎野道，“我们又没有证据，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假的。他说完人就没了，更没有能对证的了。”
　　这倒也确实。
　　陈黎野是真的胆子?大，他仰着头，和笑得诡异的佛像脸对脸地互相打量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佛像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似的，丝毫不惧那只看一眼就能诡异得人心里直发毛的浅笑。
　　柳煦见他心理素质如此强悍，突然有点不服起来，就拉着沈安行，也走了过去。
　　他拉着人绕开佛像正面，去背面看了一眼。
　　可这个佛像却没有背面，它半个身子都凝在墙里，和墙的水泥面完完全全地溶合在了一起——这尊佛像，竟然和寺庙的墙是一体的。
　　柳煦：“……”
　　几人绕着佛像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除了它笑得?恐怖以外，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按照惯例，他们又在寺庙里搜寻了一会儿，想搜点什么道具或者能印证老和尚说的话是真的的证据出来。
　　他们搜了半天，连边边角角都没放过。但这寺庙真是干净得令人发指，他们这四个人齐心协力，愣是什么都没搜出来。
　　无奈，他们只好两手空空地出了寺院。
　　院外，新人倪宁站在离寺院少也有十几米远的一棵树下，睁着只眼闭着只眼，两手捂着耳朵，目光依旧带着些许害怕地看向寺门口。
　　见众人出来，他就朝他们勉强一笑，扬了扬手，算是打了招呼。
　　几人朝着他走了过去。
　　谢未弦作为唯一被黑无常指定能在该地狱使用能力的守夜人，自然又是打头阵的那一个。
　　他打头第一个走了过去，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进庙？”
　　新人干笑两声，朝他扬了扬手，打着哈哈含糊其辞了起来：“因为我不喜欢庙里的佛嘛，庙有多高那玩意儿就有多高，看了就?压抑。”
　　得，又聊爆了。
　　之前他说的话就已经自相矛盾得?感人，现在说的这话更是印证了他早就知道庙里的佛的样子了。
　　他怎么知道这庙里的佛是个又高又大的佛像？
　　众人心里听得明白，但谁都没有拆穿他。
　　谢未弦也冷笑一声，没说什么。
　　倪宁却毫无自己已经暴露无遗的自觉，满脸天真无邪并自以为?高明的转移了话题，问：“别说我啦，比起这个，你们查得怎么样？刚刚那个老和尚说了什么没有？”
　　“啊，说了?多。”谢未弦答，“就是总感觉他在说谎啊。”
　　“没有吧？”新人笑了两声，说，“我听村子里的人说，那老和尚在佛像碎了以后被村里的傻逼男人合伙胖揍了一顿，不知道是心灰意冷了还是看破红尘了还是怎么着了，隔天就圆寂了。他守了洪宁佛一辈子，不会在佛像的事情上说谎的。”
　　谢未弦也笑了一声，眼神锐利地横了他一眼。
　　柳煦站在他后面，也十分无语：“……”
　　这小子实在说话不过脑子，句句都带自爆装置，柳煦实在无语，忍不住对着他嘴角猛抽了几下。
　　朋友……你实话说，这个“村子里的人”是不是你自己。
　　谁跟你说是觉得他在佛像的事情上说谎的，你不是没有进寺院吗，你怎么知道的！
　　就在此时，陈黎野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然后就对谢未弦说：“糟了，哥，快六点了。”
　　“要天黑了啊。”谢未弦道，“还真是在这庙里费了不少时间。”
　　“要是回村子的话，又得半个小时吧。”柳煦也说，“不如在这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
　　“也行。”陈黎野对谢未弦道，“肯定一大波参与者都躲村子那边，我们躲这边的林子里反倒安全。”
　　谢未弦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谢未弦领着这一群人，往寺外走了一会儿，寻了一处树木较多的地方躲了起来。
　　这破地方寸草不生，要想躲起来，只能找树后面。
　　但一棵树后不可能能一股脑塞下整整五个人，没办法，谢未弦只好安排五个人散开，两两成对。
　　五个人两两成对，那必然会剩下一个——
　　新人倪宁被谢未弦安排成一个人抱树保命：“……”
　　他转过头，看到柳煦挨着树，沈安行一手撑着树把他守在怀里。
　　两个人挨得?近，但双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又抬头看向另一边，就看到另一边也是这个光景。
　　两边两两成对，只有他一个人在风中凄凉成单人：“……”
　　你妈的。
　　倪宁抽了抽嘴角，心里酸味来回翻腾。
　　哭似的风声从林子的四面八方涌来，谢未弦后背都被吹得隐隐发凉。
　　他一头长发被风吹得飘飘。
　　谢未弦偏了偏头，看到沈安行正手撑着树，和他一样，护着怀里的人。
　　事实证明，黑无常说的是对的，沈安行真的是个?安静的人。这一路上他基本上没说过话，就一声不吭地被柳煦揽着跟着队伍往前走。要不是他个头太高难以忽视，谢未弦恐怕都会淡忘掉他在队伍里的存在。
　　谢未弦看着他，这一看，就不经意间看出了神，那天所做的梦也跟着涌上了心头来——
　　他和陈黎野一同去了梦里见到黑无常的那天，是柳煦从火山地狱出来的那天。
　　陈黎野接到电话急匆匆地出了门。他是个聪明人，早猜到参与者出事百分百要直接进急救室，于是一出门就给谢未弦打了电话，请他联系了交警部，走了最快的一条路。
　　然后，柳煦就被送进了急救室。
　　谢未弦联系过人之后，就也跟着翘班来了。
　　再然后，他们就一起坐在了急救室前冰凉的蓝色长椅上，没过几分钟，就有一阵滔天的困意袭来。
　　于是，他俩就一同在一个绝不可能睡着的时间点与绝不可能睡着的场所，当场睡了过去。
　　这一睡过去，两位就肩并着肩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一睁眼，就是奈何桥+白雾+鬼门关的熟悉配置。
　　而黑无常本人就和他们记忆里一样，穿得一身黑，坐在奈何桥桥头上翘着腿，面色阴沉似黑云，好像要气得打雷了。
　　“够可以啊，两位。”
　　黑大哥森然开口，阴沉道：“我说的话当耳旁风？还打算给别人递小抄是吗？”
　　谢未弦：“……”
　　陈黎野：“……”
　　他俩当时还有点懵，等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是跪在地上的。
　　还是被强制跪的。谢未弦试图动了下，发现根本动不了。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黑无常这是察觉到了他俩想给处于相同境况之下的柳煦隐晦的来一点提示，于是就先赶在那之前把他俩拉进来，先手斩断这一作弊行为。
　　一想到这个，再一想到前两天刚看过的沈安行的死亡档案，见过他有多惨的谢未弦就眉角一抽，觉得黑无常这干得真不叫人事。
　　沈安行过得难死得憋屈，他隐晦的给点提示都不行？这点儿忙都不让帮，是不是太没有道理了？
　　于是，仗着自己干了两千年守夜人跟黑白无常都认识，谢未弦抬头梗着脖子就跟他干了起来：“有你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的吗，那叫递小抄？那分明是同事之间互帮互助啊？”
　　“怎的？？？”
　　黑无常听得火冒三丈，前倾下身来，揪着他的领子骂了起来：“同事之间互帮互助！？你在油锅里面揍守夜人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个，你把刀山的刃一脚踹出去八十米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个！？你这个时候互帮互助了！？！有你这么双标的吗！？”
　　陈黎野在一旁十分冷静：“战场上就是要见风使舵嘛，您没打过仗吧。”
　　“……你跟我这显摆身份呢！？！两千年前的事情现在拿出来塞我玩?爽吗，你以为你是将军你?了不起吗！？老子可是黑无常！！”
　　谢未弦被他揪着领子却更冷静：“对不起，我真的?了不起。您当过吗，塞北边境军大统领。一个月十两黄金，要是有重大战争进展给百两——您见过吗，百两黄金。金灿灿的，放家里都亮瞎眼，只能放地库——”
　　“……操了他妈的闭嘴！！我把你们两个叫过来不是让你们跟我吵架的！！”
　　陈黎野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黑无常这话一说，他再转头一看，才发现此处竟然没有白无常的身影。
　　陈黎野问：“说起来，您搭档呢？”
　　“不在。”黑无常松开了谢未弦，直起了身，言简意赅道，“他不管这档子事。黑无常管恶事，白无常管善事——没听过吗，现在民间也有传说吧。”
　　“‘作恶无救，行善必安’。白无常是谢必安，我是范无救，所以这次对付你们的只有我。”
　　“……所以，什么意思。”陈黎野眼角一抽，道，“我们作恶了？”
　　“从地狱规则的角度上来说，作了。”黑无常道，“不过我理解，大将军，你就是个看不了别人受苦的人。”
　　“但是?遗憾，我真的得告诉你，白操心了。”
　　黑无常说到这儿，忽然就眸光一凛，道：“跟你不一样，沈安行是自愿做守夜人的。”
　　谢未弦：“…………？”
　　这事儿听起来的魔幻程度实在太高，饶是他这种早见过大风大雨大浪的大将军都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黑无常早知道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接着把事情原委道了出来：“七年前，他是奈何桥上不去轮回的孤魂野鬼。是阎王爷下令，要我和谢必安去把他带走，经受判官审讯，成为冰山地狱守夜人的。”
　　“所以和其他守夜人不同，他没有罪。”
　　“若非说他有什么罪，怕是只有不肯放下，执念太深之罪。”
　　“阎王爷和判官都是这么说的，不过我倒不觉得那是罪。从小就不受待见，到大也没见有几件好事，就这还揪着放着不肯走——这哪是罪。”
　　黑无常说到这儿，就忽的冷笑了一声，说：“这分明是傻。”


第119章 阴阳佛（九）
　　“这分明是傻。”
　　谢未弦一边想着黑无常说这件事时的样子，一边看向了沈安行。
　　从他这个角度去看，只能看到沈安行的侧颜。
　　他肤色是死一般的苍白，风把他的发丝吹得飘飘，但却吹不动眼里半点平静。
　　——确实是傻。
　　谢未弦也忍不住这么想。
　　他作为守夜人之一，自然是很清楚这里面的“制度”。
　　所有守夜人都是戴罪之身。他们每一个人自身有罪，又被罪所害，才有资格审判罪恶。
　　但与此同时，“守夜人”的位置也意味着他们也会被囚在自己的地狱之中。换言之，他们其实也是被地狱禁锢住的另类罪人。
　　哪有人放着好好的下辈子不去，明明清清白白的却非要往笼子里跳的？
　　这确实是傻。
　　他看着沈安行，又想起黑无常的话。
　　后来，黑无常又坐在桥头上晃着腿，慢慢悠悠地对他说：“不过，虽然你们违反了地狱的制度，但罪恶这个东西毕竟不能单靠规则而定。毕竟除了规定所用的‘制度’，人心里还得有‘原则’。”
　　“以前的很多罪名现在都得斟酌斟酌，也是这个道理。”
　　“话虽如此，也不能不罚你们。当然，刚刚也说了，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
　　“上头考虑到你们两方的相同点和不同点，打算让你再下去一次，算是对你们的惩罚，也能算是帮他。”
　　而黑无常接下来的这些话，就是对他的嘱咐了。
　　这些嘱咐还萦绕在谢未弦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接下来是我要给你的嘱托，很简单，只有一个——把沈安行盯紧了，不能让他用冰山地狱的能力。”
　　“沈安行那小孩是挺安静的，跟你不一样，不爱惹事，但特别爱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里逞强。”
　　“那小孩一逞强起来可就不管自己了，简直就是在拿命发疯。”
　　“说实话，他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得都更疯。要是条件允许，我估计他肯定会比你当年还疯。”
　　“再这么‘疯’下去，他迟早有天轮回都去不了，直接连人带魂折在地狱里化成灰。”
　　“所以，帮他的同时，看紧他。”
　　“因为就算是我给他传话，他也有可能不会听。”
　　“千万千万，不能让他用冰山。”
　　谢未弦：“……”
　　说实话，谢未弦很不明白。
　　大家都是守夜人，就算沈安行有些许不一样，在能力方面，守夜人应该都差不多。
　　他们能力逆天，五感通达，有伤能自愈，死了还能活，存在即BUG。
　　既然如此，能有什么会让他“直接连人带魂折在地狱里化成灰”？
　　那是什么，他离职以后守夜人新增的自尽条例吗？现在一共有八条了？
　　而且和能力有什么关系，守夜人的能力不是说用就用的吗？
　　再说了，倒真不是他自夸，谢未弦是真心不觉得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疯得过他。
　　他当年可是疯到直接拎刀去宰了皇上，把历史都给改了。
　　那到底是什么啊？
　　他一头雾水这件事好几天了，却连个线头都想不出来。
　　随着时间渐渐向前走去，天也渐渐黑了下来。夜色一来，天上厚重的云就慢慢散开了些，一轮血月出现在了空中。
　　柳煦抬了抬头，看了看血月，心里有点瘆得慌地皱了皱眉。
　　就在此时，他们脚下突然震动了起来。
　　周遭就像地震了一样，大地震动的幅度十分厉害。幸亏他们是蹲在地上的，若是站着，肯定得站不住脚跌倒在地。
　　地震的幅度越来越大，慌乱间，沈安行连忙抓住了柳煦的手。
　　虽然这么做好像没有任何卵用。
　　地震持续了约两分钟才停下来。
　　四周刚刚平息下来，队里的两位守夜人就又在同一时刻听到了脚步声。
　　似乎有谁从什么东西上跳了下来，又往这边走了过来。
　　同时注意到这件事的两个人又同时眸光一凛，连忙往前倾了倾身，一同将怀中人压在怀里，护得更紧了。
　　柳煦接受得十分良好，十分配合地往后缩了缩，背贴着树偏过了头。
　　这一偏头，他就看到了陈黎野。陈黎野跟他一样，背部紧紧贴着树，几乎要和谢未弦贴到一起去了。
　　谢未弦一边压着陈黎野，一边偏了偏头，看向沈安行。
　　沈安行刚刚还满眼平静，这会儿护起柳煦来，眼睛里却多了不少隐晦的杀气。
　　谢未弦眼角一抽，再一想到黑无常的话，他就又忍不住大觉不好地嘴角一抽，压低声音开口朝他厉声喊话：“喂！”
　　沈安行知道这一声是在叫他，便转过头看向谢未弦。
　　谢未弦满脸杀气腾腾地警告他：“你要是敢用你那破玩意，我解决完他就捅你来！”
　　沈安行：“……”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点了点头。兴是因为平白无故遭了人一顿训，看起来有点蔫蔫的。
　　他看起来倒是乖兮兮的听话得很，但不知为何，谢未弦总觉得放不下心来。
　　估计是被黑无常那点破嘱咐给说得心里没底。
　　他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被沈安行压着护着的柳煦抬头看了看沈安行。忽然间，他隐隐约约地琢磨出了一些不对劲来。
　　但很显然，现在不是计较这些不对劲的时候。
　　又过了一会儿之后，那阵脚步声就近了过来。
　　渐渐地，作为一个活着的普通人的柳煦也能听到脚步声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悠悠，一点儿不着急，悠悠闲闲地像是在散步。
　　一看就是守夜人。
　　毕竟没有参与者会在这个时候悠哉悠哉地在外面散步。
　　守夜人一边悠闲走来，一边哼着个小曲儿。他声音沙哑，但哼出的曲儿却在调子上。
　　那听起来像是首山歌，只是他沙哑的声音与这地狱的背景为它铎上了一层诡异的光。
　　这首歌与脚步声都一同向他们逼近过来。没多一会儿，它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几人后背紧贴着树，几乎不敢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守夜人走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跟前。
　　然后，脚步声和他一路哼着的曲调全部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空气仿佛都为此停滞了，柳煦竟有点呼吸不上来。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好安静。
　　在这片死一般的安静里，时间被拉得很漫长很漫长。
　　所有人都躲在树后，目光警惕地看向守夜人的脚步声的消失点。
　　他一定在那里。
　　他现在一定站在那里，正伺机而动。
　　恐惧与警惕以及无言的对峙，让本就难熬的时间变得更加漫长起来。
　　终于，一道声音打破了这道宁静。
　　地狱的声音森然响起：【守夜人“咒”，狩猎开始。】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声沙哑的冷笑就突然从谢未弦头上响了起来。
　　谢未弦反应快，他一把揪起陈黎野，利落地往后一撤。
　　就在他往后撤去的那一瞬间，一道黑色人影从天而降，一掌劈向地面。
　　那片地遭他这一掌下去，一下子凹下去一个大坑，四周也被砸得出现了条条裂缝，就连谢未弦和陈黎野他们两个原来躲藏的那棵树也被波及。
　　地面已然塌陷，树也失了平衡，便随着吱呀一声，慢慢悠悠地往后倒了下去。
　　这棵枯死的树慢慢地砸到地上，重量十分可观地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又把四周砸得轻轻一震。
　　这实在是个很重的见面礼，除了那边身经百战早已见惯依旧淡定的二人组，其余三人都不同程度的慌了起来。
　　沈安行连忙拽起被吓傻了的柳煦，转头就往树后躲。
　　但就算不躲，他也知道，以石磨地狱守夜人“咒”刚刚所处的位置来看，他已经把这一队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了。
　　他刚刚可是在树上的。
　　所以，他们怕是怎么躲都没用。
　　守夜人咒似乎是个怪力男，一掌把地上砸出个大坑以后，就哑着声音，笑声极其怪异地咯咯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他就又莫名其妙地长出了一口气出来，懒懒散散地一撑膝盖，站了起来。
　　谢未弦目光冷漠地看着他。
　　守夜人咒这一站起来，谢未弦才终于在血的夜色之下看清了他。
　　这是一位同样年轻得很的守夜人，看起来才不过二十来岁，肤色也是死人一样的惨白，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和一件黑色长裤，脚上还踩着一双黑色长靴。
　　他的脸上，有一条黑色布条把两眼蒙得严严实实，还有两条细长的恐怖疤痕从眼睛的位置上垂直着蜿蜒而下。而再往下看，就能看到他喉咙上也有一条丑陋的长伤疤。
　　他喉咙上的那条伤疤横着贯穿了一整个脖子，从左到右，看来当时是一刀划下，干净利落。
　　守夜人咒的外表看起来就很惨。
　　谢未弦却丝毫不惧他。和守夜人打架这事已经被他事先列在这次的行程里了，该来的腥风血雨他当然也时刻准备着，根本就不打算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个地狱的夜晚。
　　于是，他眉毛一挑，开口就挑衅了起来：“你搞什么，在玩瞎子摸象吗？”
　　守夜人都受过苦，自然也都是人精，作为其中一员，咒当然不是个被挑衅一两句就毛的毛头小子。
　　他又哑声冷笑一声，回敬道：“你才是，搞什么，守夜人当腻了所以出门来拖家带口逛街坊吗？”
　　“你说什么屁话，我家里只有这一个祖宗。”
　　谢未弦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揽过了家里人陈黎野，接着道：“而且我不是来逛街坊的，我是来揍街坊的，希望你不要误会。”
　　“我哪儿有误会。”
　　守夜人咒懒洋洋地哑声说过这句话后，就低了低头，话语里带着颤抖又兴奋的笑意与杀气，接着道——
　　“我也是来杀你的。”
　　谢未弦也笑了一声，扬了扬头，满声杀气腾腾：“那可真是不错。”
　　沈安行躲在树旁，悄悄探出个头来看。
　　他看到这一幕后，又抽了抽眼角，讪讪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第120章 阴阳佛（十）
　　守夜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互相挑衅完了这两句后，陈黎野就被谢未弦拎了起来，再一次往旁边一撤。
　　守夜人咒跟头狼似的，也一下子就冲了上来，又一掌锤到地上，把地上锤出了大坑来。
　　然后，谢未弦踩中一棵树，又往前一跳，跳到了沈安行旁边去。
　　他把陈黎野丢了过去：“十分钟。”
　　沈安行被说了个一脸懵逼——谢大将军从那边跳过来连五秒都没用到，一点儿预兆都没有，还落地就送给了他一个时间限制，这属实是谁听谁懵。
　　谢未弦却根本不管他懂不懂，把陈黎野交给了他又说完这三个字以后，他就往后一退，手一扬，在他们三个周围召起一圈铁树来。
　　这圈铁树拔地而起，随着吱嘎吱嘎一阵响，长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树笼子。
　　沈安行身边有柳煦，他们两个旁边是选择抱团的新人倪宁，再加上谢未弦丢过来的陈黎野，他们四个就一同被圈在了铁树里面，也被护在了里面。
　　沈安行仰着头，看着这圈铁树沉默许久，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想，谢未弦这么嘚瑟，是真的不怕这铁树回头捅死他？
　　他这么想很久了。包括在冰山地狱里他和谢未弦第一次见面，看到对方用能力就跟动手指一样频率频繁还幅度大得吓人的时候，他都觉得这怕不是个疯子。
　　这么用能力，回头不被能力玩死才怪。
　　柳煦看了沈安行片刻，把他这番表情不动声色地收进了眼里。
　　然后，他就叫了沈安行一声：“星星。”
　　沈安行转过了头。
　　“我刚刚突然想到。”柳煦一挑眉，幽幽然道，“黑无常为什么不让你用能力？”
　　沈安行：“……”
　　他心里咯噔一声。
　　陈黎野听了这话，回了回头。
　　“虽然谢未弦没明说，但是既然是他说的不许你用能力，那肯定就是黑无常不让你用了。”柳煦幽幽道，“这——是为什么呢。”
　　他把话里的“这”字拉得好长，长得像一把刀。
　　沈安行感觉这把刀已经悬在自己脖子旁边了。
　　他冷汗直流，感觉到柳煦的目光如芒在背。
　　陈黎野看着他，又看了看柳煦。
　　抓到了盲点的柳煦当然不肯放过他，他抱着双臂，见沈安行不回答，抬脚就紧逼了过去，仰着头就往他脸前贴，逼着他跟自己刚，接着说：“我说，你肯定知道为什么吧，不止这个，你肯定连黑无常给你传的话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沈安行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缩着肩膀低下脑袋不敢跟他对视，嘴唇抖了半天后，终于倔强地开了口：“我不知道……”
　　“喔——不知道啊——”
　　柳煦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冷笑一声一挑眉毛，又往沈安行跟前凑了凑，非逼着他看着自己：“怎么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看起来好像知道呢？”
　　沈安行心里又一咯噔，双肩一缩，头埋得更深了：“……”
　　沈安行被步步紧逼，欲哭无泪，又突然发觉这么多年过去，柳煦阴阳怪气的本事居然在直线增长。
　　但现在很显然不是该为了这个高兴的时候。
　　他嘴唇发抖，不想回答。
　　他不想让柳煦知道这件事。
　　柳煦了解他，也当然看得出来。
　　柳煦太了解他了，只一眼他就知道了——这件事，比他想得更沉重，沉重得甚至难以说出口。
　　他那冰冷的笑意眨眼间就消失了。
　　柳煦紧皱起眉来，声音低沉着，似是在警告般叫了他一声：“沈安行。”
　　沈安行被叫得心里一抖。
　　他用力地抿着嘴，不肯将真实言之出口。
　　他不说话，柳煦也不说话。
　　因为这两人的沉默对峙，四周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新人倪宁觉得眼下的情况实在诡异极了，忍不住凑到了陈黎野那边去，站在边缘战战兢兢地看热闹。
　　陈黎野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
　　沈安行几乎不敢去看柳煦的眼睛。
　　他嘴唇发抖，在柳煦诘问的注视下疯了似的搜肠刮肚地在心里组织语言试图挣扎。
　　空气里像是点了一把无形的火，把时间烧得焦灼。
　　挣扎着想将现实按下的过程漫长又难熬。
　　沈安行嘴唇发抖绞尽脑汁，却偏偏一个借口一个理由都想不出来。
　　沈安行根本不会在柳煦面前撒谎，他天生没有这种能力。他想骗柳煦，确实死了又回来之后也骗过几次，可每一次都漏洞百出。
　　真的到了这种时候要他想办法想借口骗的时候，他却什么都想不出来，根本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
　　就在此时，一捧冷水浇进了难熬漫长的时间里，将焦灼的空气原地浇成了湿冷的冰——
　　“能力有问题。”
　　——能力有问题。
　　此话一出，沈安行就突然浑身一凉。
　　他如坠冰窖，周遭的一切以及他自身都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成冰。
　　明明能力没有反噬，他却感受到了比反噬更恐怖的冰冷刺痛。
　　不明真相的柳煦却闻言一愣，转过了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有问题？”
　　“能力。”陈黎野看着他说，“守夜人的能力，有问题。”
　　“……？”
　　柳煦眨了眨眼，更不明白了：“守夜人的能力能有什么问题？？”
　　“我是不太知道有什么问题，因为黑白无常只告诉我未弦的能力问题有人给挡灾解决了，所以他很顺。”
　　陈黎野说到这儿，就又看了看沈安行，说：“但是他们有告诉我，守夜人的能力不是什么好东……”
　　“别说了！！！”
　　陈黎野闭了嘴。
　　喊这话的是沈安行。他一路上都安安静静，却在喊这句话时声音用力到近乎破裂。
　　柳煦回过头，看向沈安行。
　　这一回头，两人就撞了个四目相对。
　　他从沈安行的眼睛里看到了慌乱和无措。
　　沈安行正看着他，似乎是还想辩解点什么的，可当他们四目相对之后，他突然就又惧怕了起来，连忙又把头低了下去，根本不敢看柳煦，还把两手往身后一藏，连连后退了两步。
　　柳煦看到这一幕，忽然感觉心中正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黑色在慢慢地晕染开来，晕成了大片的不祥预感。
　　他一整颗心都被压得沉重，甚至难以呼吸。
　　他颤声问：“手怎么了。”
　　沈安行摇了摇头，死命往后退，一直退到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上了铁树。
　　他将手死死藏在身后。
　　“我问你手怎么了！！”
　　柳煦破天荒地吼了他。
　　沈安行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他瑟缩着，看起来很是慌乱，也很可怜兮兮。
　　可柳煦这次却一点儿都不想可怜他。
　　他几步迈上前，一把抓住沈安行一条胳膊，也不管旁边有没有旁人沈安行愿不愿意，硬拉着要把他手从身后拉出来，情绪完全失控地朝他厉声喊道：“给我看看！！”
　　沈安行被他喊得一慌，手上还被他使劲往外扯，当即吓得一个失神，下意识地就伸手一推，推开了他拽着自己手的那只胳膊，并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别碰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沈安行就清清楚楚地看到柳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僵住了。
　　柳煦被他推得左手往旁边一扬。
　　只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就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怒火，变成了一片难以置信。
　　沈安行也跟着一怔，愣了小半拍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他心里轰隆一声，全世界都坍塌了。
　　“不是……”
　　沈安行这下是彻底慌了，也顾不上藏手了，连忙伸出双手来，手忙脚乱又语无伦次地解释了起来：“不是不是……我，也不是那样……我就是……”
　　沈安行不知道该解释点什么好，他支支吾吾了好半天，还没来得及憋出点什么，周身的铁树牢笼就突然吱嘎一响。
　　随后，它们就速度不快也不慢地逆生长了回去。
　　沈安行的支支吾吾被这变动搞得一哽，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陈黎野回过头。
　　果不其然，谢未弦正站在陈黎野后面。
　　他滚了满身泥土，嘴角沁着点儿血，身上也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擦伤以及挨了揍的青紫痕迹，衣服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到了，看起来有点狼狈。
　　沈安行看过谢未弦一眼之后，连忙就又回过头来，想对柳煦说些什么：“杨花，我……”
　　他刚“我”了一个字，柳煦就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像是打算离开。
　　沈安行见状一急，心里的不安瞬间被他的转身离去放大了无数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忙伸手抓住了他：“杨花！！”
　　柳煦被他抓住了一只手，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即使是被抓住了手腕。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下来。
　　隔着一层手套，柳煦感觉到了他手心里隐隐约约的凉意。
　　他也感受到了沈安行的目光。根本不用抬头也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沈安行现在在怎么看他。
　　可他不想回头。
　　一点儿都不想。
　　沉默着对峙了很久后，柳煦才沉声开口道：“我不想跟你吵，沈安行。”
　　沈安行：“……”
　　“放手。”柳煦头也不回地对他道，“你让我冷静冷静。”
　　*
　　十分钟后。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谢未弦和陈黎野靠着树一起坐着，他看了看一个人坐在他们左边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一顿点不知道在玩什么面色阴郁的柳煦，又看了看以及蹲在远处缩成一团低着脑袋满身低气压一看就非常自闭的沈安行。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吵架。”谢未弦忍不住道，“干什么，我去拼死搏斗，他们两个玩小两口闹别扭？为点什么？这里是地狱吧，怎么就能在这里吵架？啊？？到底为了点什么？？？”
　　明知真相的陈黎野低头专心玩2048，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谁知道呢。”
　　“你绝对知道吧。”谢未弦横了他一眼，“你不是也在那里面吗。”
　　“我没注意。”陈黎野答，“你在意这个干什么，谈恋爱嘛，总会因为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情吵架——你上次还因为你上夜班有几天跟我作息不一样气得要死，还跟我闹了一个晚上。”
　　谢未弦：“……有吗。”
　　陈黎野：“上个月的事。”
　　谢未弦：“……”
　　谢未弦不吭声了。
　　陈黎野笑了一声，又放下手机，往前倾了倾身，越过谢未弦，看了眼沈安行。
　　沈安行看起来是真的很自闭，他蹲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臂弯里，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球。
　　陈黎野托了托腮。
　　他其实一开始有点没办法理解——沈安行只不过是一个着急朝柳煦喊“别碰我”而已，这种事儿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后来再想想，他又似乎有点可以理解。
　　和他和谢未弦不一样，沈安行和柳煦是经历了七年的生死两隔。
　　所以这种失而复得，对双方来说都是过于珍贵的。而这种过于珍贵，就会把这段关系挂上玻璃一般的脆弱表皮。
　　因为失去过所以要珍惜，而在七年的生死相隔的打磨下，这样的珍惜也无疑会变得敏感非常。
　　看沈安行那个性格，他就是个很敏感的人，柳煦被他影响了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谢未弦一样，时不时就送给对象一句“滚”“你有病”“你长没长耳朵”“信不信我揍你”——陈黎野对“滚”这词习以为常，不意味着柳煦能习以为常。
　　看沈安行那个样子，估计别说“滚”了，平时怕是凶都不会凶他一次。
　　所以这么凶一次，再加上有大事瞒着，以及自打他死了后再回来以来这两人之间的敏感关系，才会造就这样的情况。
　　……唉，好羡慕哦。
　　谢未弦明显看到陈黎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这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陈黎野，谢未弦光是在旁边看他就看得出来陈黎野在想什么。
　　于是，谢未弦眼角一抽，很“温柔”地关切了句：“你有病啊？”
　　陈黎野：“……你看得出来我在想什么的话就麻烦你能不能照做一下。”
　　“怎的，我平时对你还不好？”谢未弦眉角一挑，道，“你以为你的饭都是谁做的？”
　　陈黎野毫不犹豫：“田螺姑娘。”
　　某位谢姓田螺姑娘扬手在他脑袋上给了他一拳。
　　陈黎野抽了抽嘴角，揉了揉挨了一拳的地方，心道人和人之间喜欢人的表现真是他娘的有够不同。
　　“对了。”陈黎野说起了正事，问，“守夜人没被你杀死？”
　　“没有。”谢未弦答，“我本来是想干脆杀了马上出去得了，可偏偏那守夜人跑得贼快，一看打不过我就溜了，跑得连滚带爬的。”
　　“……可以，不愧是你。”
　　“说起来，我还在村子里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谢未弦一边回想着一边摸了摸下巴，说：“不过你们被我关了起来，应该没看到。”
　　陈黎野问：“是什么？”
　　“我来说多没意思，等天亮你们就都能看到了。”谢未弦挑眉一笑，跟陈黎野卖起了关子，道，“可好看了，等着吧。”
　　陈黎野：“……”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陈黎野叹了口气，又转头看了看柳煦。
　　柳煦坐在那里，阴沉着脸点着手机。
　　也不知道这冷战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黎野想。
　　不过按这两个人一路走来的黏糊程度来看，估计没等出关就能好了，根本用不着担心。
　　陈黎野一边想着一边又打量了一圈四周。这么看了一圈之后，他才发现——
　　“诶。”他眨了眨眼，又四周看了一圈，问道，“哥，那新人呢？”
　　“啊？”
　　谢未弦被他这一说，也抬起头来，四周看了一圈。
　　他也没看到新人的影子。
　　“我擦。”谢大将军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道，“人呢？”
　　他这一声“人呢”话音刚落，后脚地狱的声音就森然响起——
　　【守夜人“咒”，狩猎结束。】
　　【长夜已过，请各位参与者回到村野。被村人唾弃的神佛如今也正守护着这座村庄，只因为仍有人向他祈求着……】
　　这道声音过后，几人就站了起来，准备继续推进关卡。
　　“先别管那个新人了。”谢未弦说，“一个鬼而已，他如果重要，肯定还会自己出来的，我们先回寺庙看看。”
　　“回寺庙？”
　　跟着站了起来的柳煦一皱眉，因为和沈安行闹了冷战，他脸色不太好看，阴沉沉地道：“回寺庙干什么，那儿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回村子再查查比较好吧？”
　　“因为我看到了你们没看见的东西。”
　　谢未弦说完后，又想了想，觉得这么在人家面前卖关子不说真话实在有点傻逼，干脆不瞒着了，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看到佛像从寺庙里跑出来了，就在村子里飘来飘去，佛像后面和正面不一样，所以庙里面肯定有鬼。”
　　柳煦：“……”
　　“总之，先走。”谢未弦说，“回去的路上应该就能看到它了——看到它从村路上飘过去。”
　　柳煦：“…………”
　　谢未弦说完这话，就拉上陈黎野，转头走了。
　　柳煦侧了侧身，看了看他们俩一同往寺庙走去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垂了垂眸，想了半分钟后，又转过头，朝着沈安行在的地方走了过去。
　　沈安行还蹲在树下缩成一团自闭。
　　柳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跟前。
　　沈安行察觉到了，慢慢地从臂弯里抬起了头来。
　　他表情委屈，可怜兮兮。
　　这一抬头，他就看到了柳煦正站在他旁边。
　　“走了。”柳煦面色阴沉地冷声对他说，“话说在前头，我还在生气。你没打算把实话告诉我之前，我是不会跟你牵手的，只有衣服角可以给你牵。”
　　沈安行：“……”
　　五分钟后。
　　谢未弦拉着陈黎野走在前面。
　　谢大将军回了回头，看到正在闹冷战的两个人还在一前一后地走着，一个面色阴沉脸色冷冰冰的还在生气，另一个就在后面委屈又可怜地低着头，伸手揪着他的衣角。
　　“喂。”
　　谢未弦忍了这一幕一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忍不住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很无语地对陈黎野说：“这世上还有这么闹冷战的吗！？我怎么不知道！？！好了吗，他们两个是和好了吗！？还是没有啊！？！？！”


第121章 阴阳佛（十一）
　　冷战是还在冷战的——虽然方式比较别致。
　　沈安行就这么可怜兮兮地揪着柳煦一点衣角，跟着他一前一后地走回了寺庙。
　　四人站定在了寺庙门口。
　　走了这一路回来，谢未弦都没看到该从村子里飘回寺庙来的佛像身影，一时间心里莫名其妙，就道：“奇了怪了，怎么那佛像不往回飘？”
　　“估计是根本不用飘回来，天亮之后就自动瞬间移动回来了吧，很常见的，这种桥段。”
　　陈黎野一边说着，一边见怪不怪地抬脚踏进寺院里，又问：“你在村子里看见它在飘？是在杀人吗？”
　　“那倒没有，就是在飘。”谢未弦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说，“很单纯的飘，跟遛弯似的，家家户户窗户跟前都去了。”
　　原来如此。
　　柳煦跟在后面沉默着听了一路。听谢未弦这么说，他就在心里念叨着想，原来一开始接引人所说的“晚上的时候拉紧窗帘，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往窗外看，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出门”——是这个意思。
　　晚上会有巨大佛像跑到村子里来溜达，所以不要开窗户出门。
　　“所以，那个玩意儿在一边飘，你就在一边跟人家守夜人打架？”陈黎野说，“那你俩可打得真有意思。”
　　谢未弦凉凉道：“要是真的那么有意思，他跑什么。”
　　陈黎野笑了一声。
　　——他们两个之间气氛倒是一如既往地不错。
　　柳煦手插着兜跟在后面，跟他们隔了几米的距离。
　　这几米像是道粗重的明暗分割线，把两两成对的四个人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明”面的陈黎野和谢未弦之间有多气氛融洽，“暗”面的柳煦和沈安行之间就有多气氛紧张。
　　这一路走来，两人谁都没吭声，周遭的空气就像是坠入了冰山地狱里似的，冷得简直能结冰。
　　柳煦其实已经不怎么生气了。毕竟这事儿说到底，也不过是沈安行被他逼急了推开了他的手顺带朝他吼了声“别碰我”而已。
　　现在仔细想想，他反倒还觉得因为这点儿事而生气的自己也未免太玻璃心了。
　　根本就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但他却有点不乐意就此释怀。这事儿看着确实就是这么件小事，可再深究一下，这就是沈安行在故意瞒着他。
　　瞒着他干什么啊？
　　能力到底怎么了，沈安行为什么不跟他实话实说？
　　柳煦莫名觉得有点委屈。自打八年前沈安行跟他告白他俩把话说开了以后，沈安行就没有瞒过他任何事。
　　怎么死过了七年现在好不容易回来，沈安行反倒还学会瞒着他了？
　　他手上到底怎么了啊？那个能力难不成会反噬，现在已经侵蚀到手上了？
　　……应该不会吧。是这么大的事情的话，沈安行不可能不跟他说……
　　柳煦心里越想越害怕，又因为沈安行故意瞒他而窝火又难过。
　　……不过话说回来，沈安行瞒着他也是为了他好。他也是不想让柳煦担心……
　　果然还是不该因为这点小事跟他生气吧？这也太玻璃心了！大男人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那要去和好吗？
　　可要是不跟他继续生气，想来他也是不会说的。
　　可……是不是不该拿生气来逼他开口？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伤他心了？
　　柳煦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纠结，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他倒也真没变，一到沈安行跟前，他平时那些运筹帷幄的果断策决能力就会全部作废，能把自己一个人困在迷宫里，弯弯绕绕地左撞右撞找不到出口。
　　明明什么事情都能很果断地做个决定做个了结，偏偏若是事情一牵扯到沈安行，他就能把自己纠结成一团麻线。
　　就这么走了一路，在自己给自己建成的迷宫里绕来绕去绕了半天之后，柳煦就把自己绕了个怅然。
　　他忍不住想，要不跟他和好，好好谈谈吧？
　　跟他生气确实有点太伤他心了，他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回来……
　　柳煦知道这有多不容易，也确实不想和他吵。
　　……但是推开他还故意瞒着他什么这点还是太让人火大了！
　　道理柳煦都懂，他也很为沈安行着想，但偏偏他向来是被沈安行偏爱的那个，眼下这个坎是无论怎样都难以在短时间里迈过去。
　　还是想跟他生气。
　　柳煦撇了撇嘴，决定让自己的理智跑去见鬼，这次他非要跟沈安行生气。
　　你他妈凶我还有事瞒着我！？！
　　哄吧！自己想办法哄！自己气的自己想办法！！
　　想到此处，柳煦就气哄哄地放弃了思考，跟着前面两人走过了院子，来到了庙前。
　　前面两个人走进了庙里，柳煦也跟着抬起脚迈过了门槛，走进了庙中。
　　柳煦抬起头来。
　　佛像和昨天一样，依然顶天立地地立在庙中。可和昨天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它似乎离门口更近了些。
　　那要命的压迫感和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也变得更加强烈。
　　“还真是自己回来了。”
　　谢未弦嘟囔了一声，接着带着陈黎野往里走去。
　　柳煦跟在这两人后面，也往佛像后面走了过去。
　　毕竟谢未弦先前刚说过，这佛像的背面和正面并不一样。
　　他们得一探究竟。
　　柳煦往里走了走，绕到了佛像的后面。
　　他抬头一看——
　　佛像的背面是一片猩红的黑色，尽是无数挤在一起的小孩，以及他们每一个人伸出的手。这些小孩都表情扭曲地大张着嘴巴，像是在大声哭叫哀嚎，又像是在大声求救。
　　而那无数只伸出的手都向着上空。每一只手都十分用力，用力得指关节都肉眼可见地绷得笔直。
　　佛像背后的小孩太多，它们人挤着人无声地惨叫着，如同一个拥挤的人间炼狱。
　　每一个小孩都挣扎着，想从这人间炼狱里脱身而出。
　　柳煦当场如遭雷击，心肺骤停了一瞬。
　　随后，他立刻瞳孔一缩浑身一哆嗦，尖叫一声，转头就想跑。
　　结果转头他就撞到了沈安行怀里。
　　柳煦：“……”
　　沈安行：“……”
　　另外两人：“……”
　　另外两个人很识相地侧过了头，继续研究佛像的背面，装作没看到这一幕。
　　而沈安行这边，在柳煦转头撞到自己怀里之后，他就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他，两手按住了柳煦双肩。
　　这个场面好像并不该发生在冷战之中的两个人身上。
　　柳煦抽了抽嘴角，讪讪地从沈安行怀里离开，默默地甩了甩手，又重新插起兜，转身离开，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头，准备去克服本能，面对佛像后面的人间炼狱。
　　沈安行见他明明害怕却还是要去，一时担心，连忙叫了他一声：“杨花！”
　　柳煦有呼必应，被沈安行这么一叫，就停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刚被吓过所以情绪略显脆弱，又或许是他这一路上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并其实还是有点后悔的原因，亦或是沈安行在他这里实在是太过特殊的一个存在，所以在被叫住的那一瞬，柳煦突然有点恍然。
　　他先前的纠结和气愤在这一刻竟全被这一声呼唤挫骨扬灰。
　　他停在原地，竟然久违地被沈安行一声喊得紧张起来，插在兜里的双手都轻轻地攥成了拳。
　　柳煦想，他要是跟我说实话，好好哄我的话，我马上就回去抱他。
　　说到底，他也只是想听沈安行说实话而已。
　　沈安行也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就这样过了片刻后，沈安行才抿了抿嘴，喉结动了动，低了低头，磕磕巴巴地对他说：“我……我错了。你别生气了……我不该瞒你的。”
　　柳煦站在原地，没吭声。
　　然后，他又觉得不吭声似乎不太好，又应了声：“嗯。”
　　沈安行抿着嘴，两手交叉到了一起去，用力地搓了搓手背，又沉默着攒了好久的勇气后，才终于又一次开了口，接着磕磕巴巴地说：“但是我……我那个，就是……”
　　“……就是，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能告诉你。”
　　柳煦眼皮一跳。
　　“不是，不是我想瞒你！……就是，我自己可以的。”沈安行说，“我……我不想惹你生气……但是这件事，真的不能跟你说……有，有规定的。”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又心虚地缩了缩肩膀，看着柳煦，很没有底气地蔫蔫重复道：“黑白无常那边……有规定的，不能说……有规定的。”
　　柳煦没有立刻回答他。
　　沈安行紧张兮兮地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回答。
　　空气里一片沉默。
　　沈安行看着头都不回的柳煦，在沉默里焦急又害怕地等待着回答。
　　过了片刻后，他听到柳煦叹了一口沉重又无奈的气来打破沉默。
　　沈安行浑身一哆嗦。
　　柳煦也终于开了口。但他却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语气幽幽地反问了一句：“有规定？”
　　急于和对方和好的沈安行丝毫没察觉到他语气不对，赶紧点了点头。
　　等点完了头以后，他才又反应过来柳煦看不见，就连忙又应了一声：“对！”
　　“是吗。”
　　柳煦终于侧了侧身，回头看向了他。
　　但那张脸上却没有沈安行期待的释然或无奈，只有一片阴沉沉的愠怒。且那些愠怒之中，还沉着许多难过。
　　“是黑白无常刚刚告诉你的吗。”柳煦道，“沈安行，你现在都会编借口来骗我了？”
　　沈安行：“……”
　　沈安行想了一路才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借口被轻而易举地拆穿，当即被说得一哽，慌了起来，连忙开口想解释：“不是，我……”
　　“我可不信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安行：“……”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去，最后头也不回地对他下了最后通牒：“在你决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之前，别来跟我搭话。”
　　柳煦就这样转头走了。
　　并且好像更生气了。
　　沈安行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记得他答应过柳煦什么——可如今，他是真的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
　　沈安行垂下眼帘，抿紧了嘴巴。
　　柳煦已经转身离开了。
　　谢未弦和陈黎野一直躲在佛像后面偷偷看戏。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这两位仗着自己资质老实力高，就丝毫不惧地贴着佛像后面的人间炼狱，躲在后面偷偷看戏。
　　一看柳煦往这边走，两人才连忙缩回了脑袋，装作在研究佛像后面的人间炼狱的样子。
　　关于地狱的资质老不老不清楚，听八卦倒是很专业。
　　柳煦走了过来，一看他俩正表情严肃地对着佛像后面的一群尖叫小孩，全以为他俩资历老实力高专业对口一直在这儿心无旁骛地研究它，遂开口询问：“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谢未弦说，“我个人是觉得把这佛像砸了就完事了。”
　　“确实。”陈黎野也说，“毕竟从手头有的所有情报来看，就是这个佛像的问题了。”
　　这话有道理。
　　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为了祈求佛祖拯救村子，将村子里的小孩全部献祭这一信息，就是这个地狱的核心所在。
　　而在这个佛的背面，竟然是这群小孩子——这就说明，这尊佛并不是真正的佛像。
　　老和尚没有说谎，当年的佛像确实是被愤怒的村人推倒了。这尊佛像，并不是原本存在于这座寺庙里，被村人们世代供奉的洪宁佛。
　　它是孩子们的怨念所铸成的“伪佛”。
　　出地狱的方法是终结这里的罪恶。虽然不知这群小孩为什么会变成一尊佛像，但看它们每晚都去那个村子里晃荡，它们一定是想要复仇的。
　　只是不知为何被困于这座“伪佛”里，无法出手，更无法向愚昧的村民复仇。
　　那么，路就已经被指明了。
　　——破坏这尊佛像。
　　“离远点啊，被戳到我不负责。”
　　谢未弦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其余三人赶远了。
　　他一个人一边慢慢走到佛像跟前，一边活动了一下双臂，看起来像是打算干票大的。
　　柳煦蹲在地上，遥遥看着他和那尊眼看着要死在铁树地狱守夜人手中的佛像，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不觉得有点不对吗。”
　　陈黎野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就道：“确实。”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简单了吧。”
　　柳煦说：“只要来这个寺庙听完老和尚说完那些，再等第二天佛像自己往外走走，就能发现这个逻辑链了。再然后，只要想办法把佛像破坏，就能出去了——这都不用动脑子啊？”
　　“我也觉得很不对。”陈黎野也说，“这实在有点太没营养了，哪有地狱一条线索都没有，只用一个NPC的一张嘴就能全知道的？而且闯到现在，除了这个佛像后面，我们都没见过什么吓人的东西。”
　　柳煦：“……这样挺好的。”
　　陈黎野：“但这样很奇怪，兄弟。”
　　柳煦：“……”
　　柳煦抽了抽嘴角。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了眼沈安行。
　　自打被他戳穿借口之后，沈安行就又自闭了。
　　但即使自闭，他也一直跟在柳煦后面。柳煦被赶到了门口边上，他就跟着来了。
　　沈安行一句话都不说，就低着头，可怜巴巴地跟在他旁边自闭着，眼神失魂落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着还挺可怜。
　　柳煦一看他就忍不住心软，心中忍不住啧了一声，连忙在对方注意到他之前转回过头去。
　　不行，不能心软了。
　　柳煦想，沈安行必须得把事实告诉他，不然他就把这个气生到下辈子。
　　居然还编借口来骗他。
　　柳煦气得撇嘴。
　　而另一头，谢未弦在打量完佛像，估量了一番需要用的力气有多少之后，就伸出了手。
　　一枝尖利的铁树枝悄然出现在了他手中。
　　铁树枝越长越长，最终长成了一枝长约五米多的巨大利器。
　　……真·十米大刀。
　　他是打算把寺庙一起拆了是吗。
　　柳煦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
　　谢未弦扬起手，将五米大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向前一步跳起，手向后一转，要把这把大刀招呼到佛祖大人的脖子上。
　　可就在此时，突然间，几声孩童的尖利笑声响起。
　　那笑声突兀又渗人，身在门边百无聊赖等着大将军凯旋归来的几人都被笑得心中一紧，瞳孔一缩。
　　刹那间，不祥的预感便在空气之中铺散开来。
　　紧接着，“洪宁佛”那双石雕的眼皮突然向上微微抬起，一双石眼瞬间变成一片黑暗，从眼角处淌下了两行鲜血。
　　谢未弦一怔。
　　但他战斗经验很足，只半秒就又将心态调整了回来。
　　他牙一咬心一横，还是甩出了手里的铁树。
　　尖利的铁树回旋而来，朝着佛祖大人的脖子旋了过去。
　　可没想到，就在铁树将要挨到它脖子的那一刻，佛像突然怒目圆睁。
　　谢未弦看到那双佛眼里，是无尽的黑暗。
　　随后，佛像消失，四周变成一片黑暗，而黑暗之中，有两排火光并列着向前而去，不知通往何方。
　　谢未弦手中的铁树劈了一片黑暗。
　　也理所当然地，劈了一场空。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他明明连眼睛都没眨，却在一瞬间就被扔进了这片黑暗，佛像也好寺庙也罢，全都没了。
　　谢未弦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搞得有点懵。
　　过了几秒后，他猛然反应过来，瞳孔当即一缩，连忙直起身子来，回头喊：“顾黎野！！”
　　陈黎野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这儿呢。”
　　陈黎野一边朝他走过来，一边如此应了一声。
　　看到对方还好好站在他附近，谢未弦才松了口气。
　　而陈黎野身后，则是跟着走过来的柳煦和沈安行。
　　柳煦听到谢未弦喊出口的名字后，微微怔愣了一下，眼神在这两人之间流连了一番，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他走了过去，问：“还真是不会那么容易出关，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被佛扔进来的。”
　　谢未弦一边收起了铁树，一边又看了一番四周的黑暗，说：“不过更准确地说，是被那些小孩扔进来的。”
　　柳煦有点狐疑地看向了两边的火光：“那些小孩会这么友好地给我们点火吗？”
　　他这话倒是也对。
　　他们四周虽然是一片黑暗，但奇怪的是，在他们两旁有两排火光直直地并列着向前，点亮着黑暗，也不知通向何方。
　　且这些火光是金色的，看起来莫名有股佛光普照的意味。
　　这里不但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还给人一种很强烈的违和感。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谁知道。”谢未弦说，“总之，现在只能往前走了，别掉队。”
　　谢未弦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出手，抓住了陈黎野的手腕。
　　陈黎野很自然地随便他拉起了自己，向前走去。
　　柳煦看着他俩和和美美地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往前走，默默地抽了抽嘴角。
　　他叹了口气，正要回过头打算先厚脸皮地把事情放一放，总之先拉着沈安行往前走时，手就突然先一步被对方先拉住了。
　　很用力地。
　　柳煦一怔，回过了头。
　　沈安行两只手都紧紧攥着他的手。柳煦回头看去时，就见他表情害怕又紧张，生怕再惹得他不高兴似的，但又很坚决地死死拉着他的手，紧张得手都发抖。
　　柳煦一回过头来，沈安行就吓得两肩一缩，生怕真又惹他不高兴，连忙开口解释了起来：“我……我不求你不生气……就是，就是……”
　　“……就是，我得……得拉着你。”
　　沈安行越说越蔫，到了最后，声音都细得像蚊子嗡嗡。
　　“……你害怕。”沈安行小声对他说，“我得拉着你……你害怕的。”
　　柳煦：“……”


第122章 阴阳佛（十二）
　　柳煦一时无言。
　　隔着一层手套，柳煦感受到了沈安行手中隐隐约约的冷意。
　　他看着沈安行，又感觉心里头那些怒火在慢慢消散。
　　柳煦喉结微动。
　　片刻后，他垂了垂眸，再一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终究还是不忍心了。
　　“星星。”他说，“我真的只是想听你说实话而已。”
　　沈安行：“……”
　　沈安行抿了抿嘴，不敢应声——他知道柳煦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柳煦见他这样，就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柳煦沉默几许后，道：“你还是不说。”
　　这并非一句问话，而是一句陈述。
　　柳煦太熟悉沈安行了，只要他做了一点儿肢体动作，柳煦都能立刻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沈安行内心愧疚又无奈。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后，就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但他又怕柳煦因为这事儿跟他闹脾气而甩开他，于是，他握着柳煦的一双手又用力了几分，还很倔地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沈安行一句话没说，但很明显就是不乐意放柳煦走。
　　他这个样子，柳煦是一点儿气都生不起来了。
　　柳煦再次叹息了一声，这一声里满是对沈安行的无可奈何。
　　“你真行。”柳煦对他说，“你就欺负我喜欢你吧，现在还学会仗势欺人了。”
　　沈安行抿了抿嘴，头埋得更低了，缩起双肩来闷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也不用跟我对不起，我可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等出去之后，我一定想办法让你把实话讲出来。”
　　沈安行：“……”
　　说完这话，柳煦就不再说这件事了。他一拉沈安行，转身往前走：“走了。”
　　沈安行一声不吭地紧紧拽着他，低着头跟着他走了。
　　柳煦拉着他回过头，看到陈黎野和谢未弦早就站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一看就是一直站在那儿等他们。
　　柳煦抽了抽嘴角，没说什么，走了上去。
　　等这两个人跟上来之后，谢未弦就转过了头，一句话都没说，接着打头阵往前走。
　　他们身旁两侧的两排金色火光排得笔直，一路向前。
　　几人就这样顺着这条大路往前走。
　　这一条路是一条笔直向前的路。两排火光向前而去，仿若无穷无尽。
　　周围一片安静，两侧的火光也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并没有发出火烧时会发出的噼咔声响。
　　路的尽头是一片黑暗。他们每往前走一点，那片黑暗里就会吐出两团金色的火光，接着指引无尽的前方。
　　柳煦心里隐隐发毛。
　　四人向前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漫无目的，谁都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这条路有没有尽头。
　　柳煦皱了皱眉。
　　事情变成这样，似乎是必然的。
　　仔细复盘一下这个地狱里的所有已知信息，无论怎么想怎么算，最后的路都是毁了佛像。
　　他们所做的选择并没有错。
　　但要硬说的话，倒是有一个被他们忽略了的存在。
　　那个新人倪宁——很明显，他就是这次的第“二十”个参与者，是属于这个地狱的厉鬼。
　　他跟了他们一路，无法进入寺庙，最后在第二天天亮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谁都没注意过他的目的。
　　他的身份应该是“小空”——那个和村子里的人不同，现如今还一直在拜佛的女人的孩子。
　　他之所以在那个屋子里，还躲在屋子里哭，一定不是因为害怕，恐怕是因为作为孩子回到了自己家才会喜极而泣，又或者是悲从中来。
　　他肯定也已经死了，和这个村子里的孩子一样，被献祭给了洪宁佛，成了厉鬼。
　　所以他才没办法跟他们一起进入寺庙。
　　可说起来，他为什么要跟着他们？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既然是一个厉鬼，那应当就是想杀参与者。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跟着他们？
　　谢未弦就是在他家里用的能力，所以厉鬼倪宁见他们第一面的时候，肯定知道他们里面有一位铁树地狱守夜人。
　　那有这么一位大将坐镇，是个鬼都会知道这队不好搞吧？
　　要是想杀参与者，去找其他武力值一般的普通参与者不香吗？
　　为什么要找他们？
　　仔细一想，这个厉鬼身上说不通的点实在是有很多。
　　他到底想干嘛，又为什么要突然消失？
　　难不成是发现谢未弦实在棘手，这一伙人很难杀？
　　不能吧。
　　况且，谢未弦昨晚急着应对石磨地狱的守夜人，一个着急就把所有人都困在了铁树笼里。
　　对厉鬼来说，那岂不是个绝佳的狩猎机会？
　　大将走了啊，那时不杀更待何时？
　　沈安行从头到尾没用能力，所以对他来说，在那里的只有陈黎野和柳煦两个普通人。
　　他为什么不动手？
　　——隐隐约约地，柳煦觉得自己似乎漏了什么东西。
　　他感觉到那是一条信息，而且是一条关键性的、他绝不能忘记的信息。
　　这一条信息，拥有能将眼下的违和感击个粉碎的反杀能力。
　　而且，是和那个厉鬼倪宁有关的信息。
　　是什么？
　　柳煦皱起眉来，将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和他有关的对话和信息以及线索速度极快地再次复盘了一遍。
　　——他记得在“小空”的家里，沈安行被在屋里拜佛的女人扑上来抱住。
　　女人捧着他的脸，叫他“小空”。
　　那时，原本还害怕到哭泣的倪宁就站在他们身后的门外，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一边看着沈安行，一边拿双手捂着耳朵缩着双肩，表情有些害怕，又有些不舍。
　　女人曾红着眼睛抹着眼泪，颤着哭腔对柳煦说：“妈只能这样求着佛祖，求他救救你……”
　　“……小空……小空。”
　　“你……得救了吧？”
　　“妈……救了你没有啊？”
　　而寺庙里的老僧曾垂着眼眸，对他们说——
　　“洪宁佛碎了，但并没有离开。”
　　“这里的村人，要为愚昧付出代价。”
　　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匆匆闪过，但每一幕每一句都清晰非常。
　　他想起，厉鬼倪宁也对出寺庙来的他们笑着说：“没有吧？我听村子里的人说，那老和尚在佛像碎了以后被村里的傻逼男人合伙胖揍了一顿，不知道是心灰意冷了还是看破红尘了还是怎么着了，隔天就圆寂了。他守了洪宁佛一辈子，不会在佛像的事情上说谎的。”
　　突然，柳煦猛然明白了过来。
　　他抬起头，连忙叫了陈黎野一声：“老陈！”
　　他看到陈黎野被他叫得脚步一顿，正要回过身来。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一路上都被沈安行紧紧抓着的那只手忽的一松。
　　原本能感受到的沈安行手中的隐约凉意也突然消失不见。
　　柳煦一怔，回过头去。
　　他身后一片空空荡荡，只有一片黑暗，和两排向后延伸而去，无穷无尽的火光。
　　——沈安行消失了。
　　柳煦心脏当即漏了一拍，有一瞬甚至感觉无法呼吸。
　　在这个地方消失，与死无异。
　　“沈安行！？”
　　他被吓得叫了起来，朝着一片黑暗喊了好几声。
　　但别说回应了，柳煦连一声自己的回声都听不到。
　　他呼吸颤抖，站在原地怔怔被吓愣了好半天后，才连忙转过头去，想求谢未弦赶紧去找他：“谢——”
　　他刚蹦出来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回头，身后也是一片空空荡荡。
　　柳煦瞬间哑巴了。
　　身前身后，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空空荡荡的一片黑暗里。
　　四周一片安静。
　　这一片死寂的安静很快在他心中滋生出了恐惧来。直到刚刚为止，柳煦身边还有两个活人和一个活死人，但只用了不到半分钟，这三位全都从他身边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一片空空荡荡的黑暗里，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活物。
　　柳煦的骨头里还是留着怕鬼的本能，这种队友全没但罪魁祸首看不见也抓不着的场面最为恐怖。
　　而且最恐怖的是，这里一片黑暗，连个能给他蹲的墙角都没有。
　　四面漏风，随时有可能被鬼怪友好地拍拍肩膀。
　　怕鬼的人想象力最为丰富。柳煦越怕越能脑补，越脑补越不敢往下想。
　　他表情颤抖，在原地僵硬地站了一会儿后，就下意识地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往金色火光旁边凑了过去。
　　柳煦喉结微动，在一片黑暗里，试探性地颤声喊了一声：“沈安行？”
　　没人回答他。
　　柳煦又试探着喊了好几声，但声音落在黑暗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突然间，一声孩童的笑声“咯咯”地响了起来。
　　柳煦浑身一哆嗦。
　　随后，声音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一声叠着一声，有男也有女。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撕心裂肺，有人歇斯底里，有人平静麻木，有人已疯了似的喃喃着……每一道声音都不尽相同，但又好似一样。
　　这些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有远有近。远的似在天边，近的又似在耳边。
　　柳煦吓得浑身发麻快要发疯，一声都不敢吭，倒吸着凉气，默默地往金色火光边上缩。
　　但突然间，一道稚嫩声音在他脚下清晰非常地响了起来。
　　“你踩到我啦，哥哥。”
　　柳煦浑身一僵。
　　然后，他默默地、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低下了头。
　　黑暗里不知何时就浮现出了一个人脸来。
　　这是个小姑娘。她满脸是血，半张脸都被烧得焦黑，神情天真无邪。
　　而他，就踩着这女孩的半张脸。
　　柳煦：“……”
　　紧接着，他听到的那些似远似近的声音都纷纷低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黑暗里接二连三地浮现出了许多张孩童的人脸来。有人哭着，有人笑着，有人仰着头，麻木不仁地看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有撕心裂肺哭号着的人伸出了手，挣扎着想要从黑暗之中脱身而出。
　　而那无数只伸出的手都向着上空。每一只手都十分用力，用力得指关节都肉眼可见地绷得笔直。
　　就和佛像背面的景象一模一样。
　　柳煦：“………………”
　　*
　　谢未弦踩着铁树，肆无忌惮地在黑暗之中飙车。
　　铁树生长的速度快得过分。其实倒不该说他在飙车，而是在低空飞行。
　　地上无数张人面鬼哭狼嚎又咯咯笑着，还有的在气若游丝地呻吟。这无数声音混在一起，简直吵得人耳膜要爆炸。
　　有手从地面里伸出来。
　　有人在挣扎着想出来，有人却想把人一起拽进去。
　　谢未弦理都不理，他面色发黑脸色阴沉，踩着铁树一路狂飚着找队友。
　　真是够他妈见鬼的。
　　谢未弦忍不住想。
　　——就在几分钟前，陈黎野被柳煦叫了一声。
　　谢未弦就也跟着回过了头去。
　　可这一回头，三个人就发现，刚刚主动出声叫住人的柳煦本人竟然消失不见了。
　　就在一瞬间。
　　沈安行当即就疯了，连忙喊了柳煦几声，转头去找。
　　看他那样，很有要用能力一路狂飙去找人的架势。
　　谢未弦见状，一边说着由他用能力帮他快点找人，一边连忙往他那边走过去，打算拦下他——毕竟黑无常说过，沈安行不可以在这个地狱里用能力。
　　可刚往前走了两步，谢未弦就感觉手上一空。
　　他一回头，原本跟他手拉着手的陈黎野也没了。
　　这次谢未弦疯了，他也转头喊着陈黎野的名字找了一圈。可这一圈看完，不但没找着陈黎野，沈安行人也没了。
　　这他妈的——就离谱！！
　　谢未弦越想脸色越黑，又气又急。
　　要是这三个人哪个身上破了皮有伤口出了点儿事，他就把这群嗷嗷叫唤的小兔崽子全揍一遍。
　　谢未弦咬牙切齿地这么想。
　　谢未弦半蹲在铁树上，一路疾如雷风，额前的发都被吹得飞起。
　　“快点！”他急得对铁树喊了起来，道，“顾黎野可不能有事！！”
　　对能力喊这些是没有用的。
　　但铁树偏偏却有所感一般，竟然将本就快到离谱的速度又提了一层上去。
　　随后，它就突然转了个头，直接冲出了这片被两排火光禁锢所成的道路，冲进了火光后更深更暗、一点能将其照亮的光都没有的黑暗之中。
　　完全没想让它这么干的谢未弦：“！？！”
　　他吓了一跳，出于战斗本能，连忙趴下身去，猛地一拍铁树，敲门似的哐哐哐锤了好几下，好像是想让它清醒点似的，大喊起来：“不是！？！没让你出来啊！？！”
　　铁树却完全不听他的，又一个过山车似的九十度俯冲，一脑袋扎进了黑暗里。
　　谢未弦也跟着一脑袋扎进了黑暗里。
　　一堆脏话在他脑子里瞬间堆积如山。
　　肯定是跟着新的铁树守夜人才会这样。
　　谢未弦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想。
　　真是服了，跟着他的时候铁树可从来没这样过，整整两千年都没这样过！！让它往东结果这兔崽子一脚油门往西来了算怎么回事，新去的那个守夜人怎么就这么废物！？
　　全是惯的！就该给它来一脚！！
　　谢未弦心里问候了它十八代祖宗，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一片黑暗里就像一片黑色浓雾。谢未弦什么都看不见，连那些吵吵嚷嚷又哭又笑的小孩声音都变得非常模糊。
　　他只能抓着铁树。
　　就这样过了半分钟以后，他才感觉到铁树又一次俯冲之上，冲出了黑暗。
　　铁树停了下来。
　　谢未弦有点头晕目眩，摇了摇脑袋，爬了起来。
　　然后，他就和身在由两排火光所组成的黑暗大路中央的陈黎野四目相对。
　　陈黎野看起来过得很不错。
　　他手捧着一捧金色火光，以此为中心，周围一圈都没有小孩敢于靠近，只能呜呜嗷嗷哭着笑着伸手够着他，却根本够不到。
　　看起来，这都是拜他手里的金色火光所赐。
　　而谢未弦则踩在铁树上，身在这条路之外，站在两排火光外面。
　　谢未弦：“……”
　　陈黎野：“……”
　　一时间，他们都对彼此的处境和出场方式感到一阵不知说什么好的无语。
　　只有一群小孩浮在黑暗的地面上吵吵嚷嚷。
　　谢未弦心中无语，又想，对了，这可是个过了八个地狱的狠人，还是两千年前的著名谋士，放他一个人呆在这儿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但谢未弦不可能放他一个人呆在这儿。
　　无语片刻后，谢未弦就抽着嘴角，操纵着铁树，朝他飘了过去。
　　他问：“你没事吧？”
　　“没事。”
　　陈黎野应过这一句话后，就也说：“你怎么从外面钻出来的？你不会是在这片黑海里穿过来的吧？”
　　毕竟除了这两排火光之外的黑暗是一片遥遥不见尽头的黑暗，说它是片黑海也没什么不对。
　　谢未弦无语点了点头，低身拍了拍铁树，说：“这玩意儿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不听话了。”
　　“……不听话了？”
　　“是。”
　　谢未弦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到了铁树上来。
　　“先去找那两个，事情我一会儿跟你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低头拍了下铁树，问：“你能不能去找……那叫什么？你同学叫什么来着？柳树？”
　　陈黎野：“…………柳煦吧？”
　　“对，柳煦。”谢未弦回过头来，对铁树说，“你能不能去找他？”
　　铁树不搭理他。
　　谢未弦抽了抽嘴角，不太愿意放弃：“喂，我在问你话，能不能去找柳煦。”
　　铁树依旧不搭理他。
　　“沈安行呢？能不能去找沈安行？”
　　铁树还是不搭理他。
　　“……行吧，算你小子狠。”
　　谢未弦啧了一声，认了命，只好手动操纵着它低空飞行起来，顺着火光一路寻找。
　　他一边操纵着能力向前行进着找人，一边把刚刚发生的事简单告诉给了陈黎野。
　　陈黎野还手捧着金色火光。听了铁树不听话这事儿之后，就声无波澜地感叹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正驮着他往前走的铁树。
　　找到了陈黎野，谢未弦就没太把铁树不听话这事儿当回事儿了，他目视前方，一心一意地找着那两个人，头也不回地问：“说起来，你手里那是什么？”
　　“佛光。”陈黎野回答，“我差不多想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吗。”
　　谢未弦本人是还没想明白，但陈黎野既然想明白了，他也就不用多担心了。
　　这些事情陈黎野也肯定会讲给他听的。
　　那既然如此，现在的要紧事就还是——
　　“那得赶紧把那两个人找到了。”
　　他话刚说到这儿，就遇到了一个岔路。
　　火光在面前被分成了两条路，谢未弦啧了一声，随便选了一条，接着说：“不然现在这个情况，那小子肯定要——……”
　　他话刚说到这儿，眼前的一幕就一下子让他闭了嘴，他也一下子踩了铁树的刹车。
　　铁树急停而止。
　　谢未弦啧了一声，轻轻骂道：“操。”
　　陈黎野吓了一跳，抬起头，越过谢未弦看向前方。
　　前方，竟有一座巨大的冰山拦住了他们半条去路，还犹然散发着阵阵白色冰气。
　　这座冰山清晰地倒映出了他们的身影。
　　谢未弦脸色被气得阴沉，咬牙切齿：“……那个小兔崽子。”


第123章 阴阳佛（十三）
　　沈安行半蹲在冰山上面，疯了似的向前快速行进着。
　　因为速度太快而在四周生起的风将他额前的发吹得飘飘，却没办法吹散他阴沉的脸色。
　　地上浮现出的无数张人脸哭着笑着，伸出的手使劲地往外抓着拽着，试图将他拽停下来，但却根本够不到他。
　　四周吵吵嚷嚷，沈安行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耳边耳鸣阵阵，所有的一切都因为某个人的突然消失而变得一片死寂。
　　沈安行快疯了。
　　他被慌乱与恐惧全面占据，根本没办法思考任何事。
　　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在这片慌乱恐惧里频频闪过。
　　柳煦。
　　像是中了魔似的，柳煦刚刚说过的话一直在沈安行的脑海里清晰回响，一遍又一遍。
　　“你真行。”
　　“你就欺负我喜欢你吧，现在还学会仗势欺人了。”
　　沈安行越是想，越是能清晰地想起柳煦当时的样子。
　　他的样子越清晰，沈安行就越慌乱。
　　他慌得快疯，却又想起柳煦还对他说：“我真的只是想听你说实话而已。”
　　他不断地想起柳煦。
　　沈安行听到自己呼吸粗重起来，气息颤抖得不像样。
　　渐渐地，不知是被能力侵蚀还是被柳煦消失的现实所影响，他感觉到浑身都冰凉起来，甚至都忍不住想打哆嗦。
　　冷得刺骨。
　　沈安行感觉自己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了，双手都跟着颤抖不停。
　　他尽力咽下慌乱，扯着嗓子，用力到破音地在一片黑暗里喊着他：“柳煦！！！”
　　没人回应他。
　　沈安行却不肯放弃，他紧咬起嘴唇，接着喊了一声又一声，踩着冰山一路向前，想要找到最熟悉的身影。
　　就这么疯了似的踩着冰山往前跑了大约五分钟有余后，他就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道人影身处大道中央，坐在地上，身下是一堆又哭又笑的人脸，周围向上伸出的手也在他身上四处乱抓着，留下了或焦黑或鲜血淋淋的一道道痕迹。
　　那人深深低着头，两手也垂在地上，看起来像是被吓晕了。
　　沈安行看到这一幕，先是一喜又一惊，但紧接着，他又表情一怔。
　　守夜人毕竟是五感通达的BUG选手，即使离得还很远，沈安行也马上就发现了。
　　那并不是柳煦。
　　那是一个小姑娘。她穿着大红裙子，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焦黑的烧伤。
　　看她的样子，估计也是被献祭的小孩。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和其他小孩一样被囚禁在黑暗里，而是成功脱身而出，跑了出来。
　　但沈安行现在不在乎那么多。
　　跟柳煦比起来，其他一切都必须靠边站。
　　于是，他啧了一声，心里骂了句碍事，冲了过去。
　　冰山前行的速度极快，没过几秒，沈安行就已经去到了她跟前。
　　他伸出手，准备把这小孩冻上再炸碎。
　　可就在他要出手之时，小姑娘深深低着的头突然一动，微微抬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
　　沈安行一皱眉，没当回事，一甩手就把冰甩了出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小孩的身影骤然消失。
　　沈安行冰了个寂寞。
　　他一怔，可就在下一秒，一股令人恶寒的不详气息从身后传了过来。
　　离得很近，像是脸贴脸。
　　沈安行后背一凉，连忙起身一跃，从冰山之上一跃而下，在落地前在地上划出一道冰来，冻上了这一片所有浮上来的人脸。
　　然后，他才一个后空翻踩了上去，面对着冰山向后滑了几米远。
　　他抬起头。
　　果不其然，在他原来站的地方，有个穿着大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上面。
　　她扬起的一张脸焦黑无比，漆黑的眼眶里左边是一片漆黑的空洞，右边里有一整颗完完整整的眼球欲坠不坠地挂在里面。
　　……柳煦要是看到了这个，肯定要吓坏了。
　　沈安行心里记挂着柳煦，根本没心情和鬼打，啧了一声，转身又叫出一座冰山来，抬脚就接着往前冲。
　　他要去找柳煦。
　　可偏偏这小女鬼不放他走。沈安行前脚刚上了一座新冰山，往前疯跑了还没半分钟，小女鬼就后脚在他后面咯咯笑了起来。
　　沈安行转头一看，就见这小女鬼正扒在他肩膀上，两手搂着他脖子，在咯咯地笑。
　　沈安行这么一转头，就和她那只挂在眼眶里随风飘摇眼看着要掉下来的眼球撞了个眼对眼：“……”
　　小女鬼又咯咯笑了声：“哥哥，你要去哪儿呀？不是要跟我玩吗？”
　　沈安行少见地想气得揍人。
　　他只想去找柳煦！！
　　沈安行没空多搭理鬼，便伸手就扯住了她的头发，很不温柔地一把把她从后背上揪了下来，转手想扔出去，还骂了一句：“滚！！”
　　小女鬼被他扯下来，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听起来好像还更开心了。
　　可要命的是，她死死拽住了沈安行的手，沈安行根本没能把她甩下去。
　　沈安行啧了一声，手上一用力，能力当场显灵，把这小姑娘冻成了一座冰雕。
　　冰雕又被他炸成了满天冰屑。
　　沈安行甩了甩手，没当回事，接着往前跑。
　　可突然间，他的冰山猛地一顿，像是踩下了急刹车。
　　沈安行整个人跟着往前猛地一倾，差点没被惯性甩下去。
　　他往前一扑一抓，堪堪停在了冰山边缘。
　　冰山很高，从上面往下看去，高得简直令人头晕目眩。
　　沈安行抿了抿嘴，想往回缩一缩。可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后背一凉，四周寒风瞬间四溢。
　　……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一根巨大长冰就猛然刺破皮肤，带出一大片鲜血淋漓。
　　疼痛瞬间袭来，冷痛眨眼间袭遍了四肢百骸，这次的也比前几次来得更加骇人。
　　沈安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浑身一麻身子一歪，一下子从冰山之上滑落了下来。
　　他眼前模糊了起来，又听到耳边传来冰霜结成的咔咔声。
　　接着，他竟然看到左眼里出现了冰霜。
　　冷痛是这时才猛然从眼睛里袭来的。沈安行痛得一哆嗦，连忙闭上了眼。
　　然后，他坠到了地上。
　　轰隆一声巨响。
　　沈安行听到四周的哭声笑声，还感受到有很多只手在拽着他，想方设法地想把他拽进黑暗里。
　　沈安行挣扎着，却总也使不上力气来。最后，他咬了咬牙，伸手按在地上，将这一片地冻成了一大片冰原。
　　所有的一切都被冻进了地底的黑暗里。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安行喘了几口气，费力地撑住麻得近乎毫无知觉的身体，翻了个身，紧闭着左眼，咳了几口血出来，想试着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又一柱长冰从后背上爆裂而出。
　　沈安行又喷了一口血出来。他用力地咳嗽了起来，咳得昏天黑地，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这一次的反噬比前几次都更加厉害。
　　他浑身都麻了，知觉残留无几，连站起来都显得太过勉强。
　　沈安行咳嗽着，伸出手，抓着冰凉的地面往前爬了几米，摸着自己的冰山，靠着上面不规则的棱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抓着冰山，喘了几口气，又突然感觉手上麻了起来。
　　麻成一片难以言说的彻骨寒冷。
　　就在此时，一声“咯咯”轻笑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沈安行浑身一僵。
　　然后，他就感到身上一沉，脖子被人从后面搂住，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哥哥。”这道声音轻轻道，“你怎么不和我玩呢？”
　　紧接着，就是许多哭声笑声，呻吟声哀嚎声求救声——
　　沈安行低头看去，就见竟然有许多焦黑的手捅破了地面的冰，再一次从地底里伸了出来。
　　它们向上伸着挣扎着，又伸手去抓住了他的裤腿，像是想攀着他爬上来，又像是想把他拽下去。
　　沈安行一惊，本能地想挣开，可又麻得动弹不得。
　　他感觉到小女鬼搂着他脖子的手慢慢缩紧，就那样锁住了他的脖子。
　　沈安行还没来得及挣扎，突然间，又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四周吵吵嚷嚷的声音全变作了凄厉非常的惨叫声。那些伸出来的手似乎是被什么吓到了一般，纷纷瑟缩了回去。
　　小女鬼也突然就松开了他，撕心裂肺地尖叫了起来，又随着咚的一声闷响，掉到了地上。
　　沈安行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前跑去。
　　沈安行根本跑不动，被这么往前一扯之后就失了力，自然而然地两腿一软，啪地跪到了地上。
　　那人吓了一跳，往前跑的身形跟着一顿，回过头来又怔了一怔之后，才低声“靠”了一声，低头就把他扶了起来，又麻溜地背到了背上，跑了。
　　沈安行仰着头，紧闭着左眼，被扶起来之后，恍惚间，就看到了柳煦的脸。
　　柳煦手里有一团浮起的金色火光，沈安行一眼过去，忽的眼前一晃，竟看到了七八年前他差点去自杀的那天晚上，柳煦给他看的满天星。
　　他有些发怔，直到被柳煦背到背上跑出去好几米之后，沈安行才伏在他身上，哑着声音满声血气，难以置信地唤了他一声：“杨花？”
　　身后的那个小女鬼倒下来又惨叫过之后，就气急败坏地爬了起来，正嗷嗷叫着追着他们。
　　柳煦正疲于奔命，但沈安行这人轻得离谱，一背到身上，竟然就跟张纸片似的轻飘飘。
　　他就回了回头，应了一声：“啊？干嘛？”
　　金色火光很听话地漂浮在他身边，把柳煦整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真的是柳煦。
　　沈安行喘着粗气，紧闭着一只眼，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你……”
　　沈安行顿了一下，把嘴里的血气咽了回去，难以置信道：“你怎么……”
　　……你怎么在这儿啊？
　　柳煦不是最怕鬼了吗？
　　他不是该躲在哪里怕得发抖，等着人来救他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啊？
　　沈安行实在太难相信眼前的这一切了。
　　他正要把话说下去时，突然，一声凄厉的叫声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柳煦背着沈安行，吓得浑身一哆嗦，微微侧头一看，就见那一脸焦黑的红裙子小女孩已经追了上来，离他们很近了，正朝他们两个伸着双手，本就焦黑的一张脸扭曲得不像样，张着血盆大口，像是要把他们吃了。
　　柳煦脸色被吓得一白，倒吸一口凉气，骂了一声，转头跑得更快了。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被鬼这么一追，柳煦当即跑得脚底生风。没过半分钟，他就把那女鬼甩没影了。
　　五分钟后，柳煦把沈安行放了下来，跑得岔了气，两手撑着地呼哧乱喘了起来。
　　金色火光在他旁边飘飘浮浮。
　　沈安行这才发现，以这火光为中心，周围一圈都没有人面浮上来，也没有手伸出来。
　　这些小孩，好像害怕这团火光。
　　沈安行看着柳煦，沉默了好半天。
　　柳煦跑得气喘吁吁，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眼看着他缓得差不多了之后，沈安行才抿了抿嘴，问他：“你……不怕这些了？”
　　“啊？”
　　柳煦听他这么问，转过头来坐了起来，伸手抹了两下脸上淌下来的冷汗，道：“当然怕啊，但是怕又没用，我又不能在那儿等死。”
　　柳煦说罢就站了起来，往他那边走了过去，又说：“再说了，我得来找你啊，你要是没了我不就完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了翻身上的兜，翻遍了全身所有地方之后，才终于从里衣口袋里摸出了一袋纸巾来。
　　柳煦又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巾来，一边给他擦掉了嘴角边上淌下来的血，一边又慢吞吞地道了句：“我要是没了你也很完蛋就是了。”
　　沈安行：“……”
　　柳煦在他的事情上事情很多，他一边给沈安行擦血，一边又凑近了些，皱起眉看向他紧闭着的左眼，问：“眼睛怎么了？”
　　没等沈安行回答，柳煦就又扬了扬头，看了看他后背上两柱翅膀似的长冰，接着问：“你那个又是在搞什么？打得太厉害没控制住所以暴走了吗？还是开发的新技能？怎么还带伤自己的？你这可不行啊。”
　　“黑无常不是不让你用能力吗，你怎么又用了？回头会不会挨罚？”
　　沈安行抿了抿嘴，不知是想了什么，眼睛里的光亮暗了暗，低了低头。
　　他低下了头，柳煦也没办法给他擦血了。
　　他拿着纸巾的那只手也只好默默放了下去。
　　但隐隐约约地，柳煦却察觉出了不对劲儿来。
　　他眨了眨眼，低下了头。
　　他看到沈安行的两只手平摊着，还在一阵阵剧烈颤抖。
　　柳煦感觉他似乎是想握拳，但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做不到。
　　于是，一股不祥的预感又席卷上了心头来。
　　“……沈安行？”
　　柳煦讪讪叫了他一声。
　　沈安行没有回答他，头却埋得更低了，像是不想面对他，又不敢面对他。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越放越大，如同燎原的星星之火。
　　柳煦坐在原地，愣愣地傻了片刻后，就猛地一把抓过了他的手，死命地把袖子往上撸，又把他手上的黑色长手套狠狠地拽了下来。
　　沈安行这一次再没有试图挣脱，他深深低着头，任由柳煦去扒开他拼命埋藏起来的真实。
　　沈安行越这样，柳煦心里越急越慌。
　　可越急他越难拽开沈安行的手套，就那样手忙脚乱地又拽又扯了老半天后，柳煦才终于将黑色的长手套从他手上全扒了下来。
　　随后，他就被映入眼帘里的一幕吓得当场怔住。
　　沈安行的大半个手掌，都变成了一块散发着阵阵寒气的冰。
　　根本看不到任何肉色与血，那是一片很纯粹的冰——就和柳煦刚刚看到的他所操纵的冰山一样。
　　柳煦彻彻底底地傻了。
　　他端着沈安行的手，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办法思考。
　　过了好半天之后，他才听到沈安行声音颤抖地对他说：“我说不出来。”
　　他这一句话把完完全全傻了的柳煦拉了回来。
　　柳煦如梦初醒，他抬了抬头，看向沈安行，完全反应不过来：“……？”
　　“……我说不出来。”
　　沈安行又颤着声音对他说了一次。
　　他根本不敢抬起头，就那样深深地埋着头，对柳煦说：“我知道……我也记得，答应过你什么……”
　　“可我真的说不出来……”
　　“我一回来……一回到人世间，看到你这样……看到你变成这样，我真的说不出来……”
　　“我……我不管这个东西会不会要命，也不管会不会挫骨扬灰……我得护着你啊……”
　　“是我死了才害你这样的……我就是个废物啊，我除了这个能力，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有靠这个……才能护你。”
　　沈安行一边语无伦次没头没尾地说着，一边收回了手，缩起了身子，再张开嘴时，就有阵阵白色冰气从口中飘了出来。
　　“……我只有这个了。”
　　他端着已成了冰的双手，缩做一团微微颤抖，轻轻地喃喃着说：“我只有这个了……”
　　“对不起……杨花。”
　　“……对不起……”
　　他声音颤抖，听起来像是想哭。
　　可死人没有眼泪，他哭不出来。


第124章 阴阳佛（十四）
　　“要一起住宿吗？”
　　——这是八年前，沈安行生日的那天晚上，柳煦对他说的一句话。
　　当时已经很晚了，两个人都已经洗漱完毕，沈安行不好意思和柳煦睡一起，柳煦便给他找出了一床被褥来，让他在自己房间里打了地铺。
　　沈安行那时正趴在地上铺着床。刚铺到一半，柳煦就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他一时愣了，回过头去，诧异地眨了眨眼。
　　柳煦那时正蹲在被褥另一头帮他铺床。沈安行回过头去看他的时候，就见到他正摸着下巴，在很认真地一边看着他一边思索。
　　柳煦很认真地对他说：“反正高三也要强制住宿啊，咱俩提前半年住进去也没什么吧，还能提前适应。”
　　“……不是。”沈安行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柳煦毫不犹豫地答了：“因为你爸打你我爸不回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家都没有爸爸，住在一起挺合适的。”
　　沈安行：“……”
　　柳煦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起话来实在太脱线了，沈安行一时竟不知道该反驳他点儿什么好。
　　“再说了，你也看到了，我天天都这样一个人在家。每天等我一上完补习课回家王姨就下班，没补习课她七点半就走，天天剩我一个对抗黑夜，说实在的我很孤独啊，这么下去孤独症了可怎么办，高考可不给孤独症加分。”
　　柳煦说着说着，就看向了沈安行，道：“而且我刚转来没多久，放眼全班，跟我关系好没住宿并且有希望跟我一起住的只有你一个了，行哥。”
　　沈安行听了这话，却垂了垂眸，用力地抿了抿嘴，转过头去，低下了头。
　　柳煦见他这样，就大概知道了他的答案：“怎么，不想跟我住吗？”
　　“……不是。”沈安行蔫蔫道，“住宿要花钱的……我爸从来不给我花钱。”
　　“没事啊。”柳煦说，“我给你花钱，你就跟你爸说学校强制住宿，不要钱，回头跟班主任串通一下，让他帮忙打个电话骗一骗就成了。老李人挺好的，你把事情跟他说一下他肯定帮你。而且咱俩一起提前住宿，以前你欠我的都该还了，收拾收拾准备来给我洗衣服吧。”
　　沈安行：“……”
　　柳煦说了这么多，铺垫了一大堆，找了所有能找到的自己身上的原因和理由，还硬是拿以前沈安行欠下的“账”来“要挟”他，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保护沈安行那被糟践了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所剩无几了的可怜兮兮的自尊心。
　　他以为自己铺垫得很好很高明，殊不知沈安行受苦这么多年，早已敏感得不像样。
　　沈安行都明白的。
　　他都明白，柳煦在可怜他。
　　沈安行一向不愿意被人可怜同情，可即使如此，他也没办法拒绝。
　　因为与此同时，他也很矛盾地渴望着被人注意到，被人关切着。
　　但在那时那刻，他已经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想从柳煦那儿得到的，或许已经不仅仅是注意与关切这些浅薄的事物。
　　沈安行沉默了好久好久，这些抗拒与渴望，以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只对柳煦特殊的一些念想在心中就那样打了起来。
　　沈安行纠结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同意了。
　　得了他同意，柳煦就高兴了，他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地对沈安行道：“那就说定了啊。等放完假回学校，咱俩就去找班主任——噢，对了，还有件事。”
　　一听他还有件事，沈安行就又抬起了头来：“？”
　　“你得答应我。以后，你如果受了伤，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柳煦对他说：“我会担心你，所以你不能骗我瞒我。”
　　——我会担心你的，你不能骗我瞒我。
　　柳煦那时候年轻，还没有被生离死别折磨过，说这话时眼睛里神采奕奕，没什么笑意，但眼睛里全是关怀和看不惯他一个人挨疼忍痛的嗔怪。
　　很奇怪的，沈安行记不太清那时候周围是什么样子。他只记得那时窗外冬风凛冽，屋内的少年意气风发，是他这一生的光。
　　明明柳煦那时什么都没做，可偏偏沈安行却觉得他那时最是意气风发，是他记忆里最亮的时候。
　　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所以理所当然地，沈安行那时也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下来。
　　但他受伤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尽管很对不起柳煦，沈安行其实也不是每一次受伤都和他说的。
　　只不过后来越来越亲近，沈安行也就习惯于什么事都跟他说了。
　　甚至高三那一年，沈安行只是被纸划到了手指，都要可怜兮兮地凑到柳煦跟前去，委委屈屈地捏着手指跟他撒娇。
　　受了伤要和柳煦说。
　　这件事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了沈安行的本能。
　　所以七年之后再相见，他也习惯性地就先把过桥会出事的事情告诉了柳煦。
　　沈安行本来是打算也把能力反噬的事情告诉他的——他打算回去之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柳煦，甚至包括他在奈何桥上晃荡了三十多天准备跳下三途川的事情。
　　可他回去之后，看到记忆里意气风发，支撑着他活过所有黑暗的人变得麻木不仁。
　　他看到他如坠深渊。
　　“……感觉，像在照一面镜子。”
　　沈安行吸了几口气，呼吸颤抖地抬起头来。
　　他慢慢睁开了左眼，却只看到一片冰霜。
　　在仅剩下一半的视线里，他看到柳煦不知何时红了眼睛，几行清泪正蜿蜒而下。
　　沈安行冷得全身都作痛，浑身冰凉得发麻。
　　他缩起冷得抖个不停却无法握起的两只手，颤着呼吸，喃喃着对柳煦道：“……像在，照一面镜子。”
　　尽管无法流泪，他却哽咽了起来。
　　“我真的……有时候看着你，感觉，像在照一面镜子。”
　　“我从你身上，能看到我自己……”
　　沈安行哽咽得声音都断断续续地连不起来，对柳煦说：“我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我就是，就是……”
　　“我总能从你身上……看到我七八年前的样子。”
　　“……我也说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那时候过得不好，所以就……就……活得像死了一样。”
　　“可你……你怎么能这样？”
　　“你不是这样的啊……你不是这样的。你明明活得那么好……你跟我不一样的啊……”
　　“我说不出来……我真的说不出来。”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说得出来啊……”
　　“我得让你活着……哪怕我真的会被它杀了，我也得让你活着……”
　　“你变成这样……不都是我的错吗……你不该这么活着的，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死了……你想……要是你没有认识我，要是我几年前就安安静静自杀死了的话，你也就不会……”
　　“……你也就不会，活成这样了……”
　　沈安行说得痛苦，忍不住缩起身子，口中吐出阵阵白气来。
　　他哽咽着，再也没办法往下说了。
　　气息颤抖地哽咽了一会儿后，沈安行又轻轻道：“你就不该……”
　　——你就不该喜欢我的。
　　沈安行的话刚说到一半，柳煦就突然伸出手，一把揪过了他的领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揪过来了一大截。
　　然后，他欺身上去，吻住了沈安行，亲力亲为地把他剩下的半句话堵了回去。
　　沈安行还沉浸在如烂泥一般难以抽身的负面情绪里，突然被这么一打断，当场就被吓愣了。
　　他傻愣愣地看着柳煦。
　　柳煦在很认真地吻他，他睁着眼，眼睛里浸满了理智与坚定。
　　沈安行心中猛地一动，忽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似乎一直以来都搞错了某件事情。
　　而这件错误的事，正在被柳煦手动推回到正轨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柳煦似乎丝毫感受不到他身上的冷气一般，肆无忌惮又横冲直撞地吻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无惧，又写满了冷静。
　　沈安行刚被他从深渊里拉出来，又沦陷进了另一个深渊里。
　　一吻过后，柳煦松开了他双唇。
　　虽然松开是松开了，柳煦却没有急着离开。
　　两人依旧离得极近。
　　刚吻过沈安行，柳煦也吸了不少凉气过来，气息吞吐间，也有白色冷气从他口中慢慢吐出。
　　柳煦很近很近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真是没想到，我居然在你眼里活得这么惨。”
　　沈安行：“……”
　　“听好了，沈安行。”
　　柳煦揪着他的领子，道：“我要怎么活，那是我的事。我是活得不开心活得不好，但这是我选的路，我就是要栽到你身上，你死了都不管用——同理，我要喜欢谁要爱谁，那也是我的事。”
　　“就算我没转到七中，就算我那年没遇到你，那之后我也肯定会想方设法遇到你，然后死缠烂打地粘上来，直到你在我身上沦陷。我他妈的要是搞不到你，我就不可能姓柳。”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这是你爹我自己的事。我说要喜欢你就是要喜欢，我说要遇到就是要遇到，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用，管他妈你活着还是死了，我就是要喜欢，我乐意。”
　　“还有，我也真是没想到，你死了七年，已经完全忘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是吗？”
　　“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沈安行？”
　　沈安行被他说得一怔。
　　然后，他就听到柳煦对他说——
　　“我难道是个要你拿命换才能救回来的废物吗。”


第125章 阴阳佛（十五）
　　“我难道是个要你拿命才能救的废物吗。”
　　柳煦问他。
　　他问这话的时候，和沈安行离得很近，两个人几乎是鼻尖碰鼻尖的距离。
　　沈安行微张着嘴，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他傻愣愣地看着柳煦，看着他眼里的冷静和坚毅，忽然就想，柳煦是对的，自己确实是沦陷在他身上了。
　　他这么想着，又感觉到心里好一阵恍然。
　　那些他七年后回来，所见到的所有麻木不仁的生不如死的活得痛苦被思念狠狠折磨得脱了骨的，都在柳煦这双眼里慢慢烧成了灰。
　　沈安行又见到了那年意气风发的光。
　　他看到这一捧被七年岁月折磨得虚弱成了点点星火，一直以来都需要他护着捧着的火光，在这一刻，重新为了他燃烧成了燎原的火。
　　沈安行看得恍然。
　　他忽然想，或许，柳煦说得对，他从来不需要沈安行用命来护。
　　“听着，沈安行。”
　　柳煦又对他说：“我确实比不上上高中的时候，毕竟我那时候年轻，这几年也活得不太好，我是希望你可怜可怜我，毕竟你他妈都死了七年了，我真是想你想得快死了，好几次我都想跳楼找你去，这七年也确实过得一点儿都不好——但是我不想你为了这点破事再去死一遍。”
　　“我一点儿都不想。”
　　“……你要是这次还死一遍，就别怪我跟你一起死了。”
　　柳煦说着说着，声音就忽的慢慢一阵阵颤了起来。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的冷静竟渐渐破碎，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浮现了出来。
　　沈安行看到他双眼慢慢发红。紧接着，柳煦揪着沈安行领子的双手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我一点儿都不想再来一遍。”
　　“……你懂不懂啊。”
　　“我去那个破地方天天没日没夜傻逼似的忙……我就是受够了。”
　　柳煦说：“我天天脑子里都是你，每次想起你来我都忍不住想，怎么偏偏就是你死，怎么他妈偏偏就是你去死……我天天想你想得要疯了，就只能把所有时间都塞满，忙的时候我才能喘口气……”
　　“……你懂不懂啊，沈安行。”
　　“你把我丢下去七年了。”
　　“你还要让我有几个这样的七年。”
　　“……你懂不懂，你害你自己，就是在害我。”
　　柳煦说着说着，就有两行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说到最后，他已然泣不成声。
　　“你再这样……我就要恨你了，沈安行。”
　　“你个混账东西。”
　　“我才不要你拿命来换我，我不是废物。”
　　他哭得声音颤抖，又吸了口气后，赌气似的又喃喃着同他说：“沈安行……我不是废物。”
　　沈安行：“……”
　　“我也不要活着。”柳煦哽咽着说，“我要沈安行。”
　　沈安行心中一动。
　　他抿了抿嘴，看起来似乎也很想哭。
　　可死人终究是没有眼泪的。他只好吸了口气，颤声道：“对不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长手，想将柳煦拥进怀里：“我错了……对——”
　　他刚动作到一半，突然间，一个浑身焦黑但穿着红裙子的小女鬼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瞬间移动。
　　沈安行到嘴的话一顿，柳煦脸上还挂着眼泪，两眼还红着，察觉到旁边多了个人，便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看。
　　这么一转头，他当即心肺骤停。
　　小女鬼咧了咧嘴，咯咯一笑。
　　“我操！！！”
　　柳煦当场吓飞，一把搂住沈安行，转头就要夺“行”而出。
　　但就在此时，谢未弦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别动！！！！”
　　谢未弦两千年前是个大将军，这么一喊惊天动地震慑人心，又莫名很有安抚人心的感染力。
　　柳煦愣是让他这一喊喊在了原地。
　　他回过头，看向谢未弦的方向。
　　这一回头，他就看到一柄金光闪闪的箭百步穿杨，以惊雷之势破空而来。
　　柳煦回头去看时，只一眨眼的功夫，那柄箭就一下子射中了正咧着嘴咯咯笑的小女鬼。
　　正咧着嘴笑的小女鬼被一箭贯穿心脏。
　　柳煦这才看清，那柄金箭上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这两边的金色火光。而此刻，在贯穿了这小女鬼的身体之后，这金色火光就猛地炸开，向四周四散而去，爆成了一大片耀眼金光。
　　而若仔细看，还能看到在这些金光之中，有许多佛经一样的文字向外不断飞快流逝而去。
　　小女鬼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柳煦一怔。
　　再紧接着，这些金光就渐渐由耀眼变得刺眼起来。
　　光芒实在太过刺眼，柳煦禁不住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眼时，就见到四周已然变换成了另一番光景。
　　柳煦转了转头，看了一圈四周，发现这里居然是之前的寺庙。
　　他们面前，顶天立地的佛像居然破碎成了一地碎石烂瓦，成了满地狼藉。
　　有孩子的嘻笑声从耳边传来。四不通风的寺庙里无端起了风，那风徐徐向寺庙门外吹去，带走一声又一声的笑声与哭声。
　　而新人倪宁此刻就正站在寺庙门口，端着一把烛台，烛台之上是金色的火光。
　　明明寺庙外风声阵阵，倪宁的衣角都被风吹得飘飘，那火却丝毫不摇曳。
　　而不远处，谢未弦和陈黎野还站在铁树之上。
　　见到此情此景，谢未弦就伸手拦住陈黎野，带着他从铁树上一跃而下，把巨大的铁树收了起来。
　　他没多搭理倪宁，转过头，看向沈安行。
　　一看到沈安行的样子，谢未弦就眼角一抽，脸色阴沉了下来，啧了一声：“你搞什么？”
　　沈安行：“……”
　　谢未弦身上天生就有威压，这才刚说了四个字，沈安行就被他说得心里发虚起来。
　　他缩了缩肩膀，感觉像被高中班主任拎到了办公室，下意识地往柳煦身后缩了缩。
　　然后，他就看到陈黎野在看到他时，很明显地小小“喔”了一下，脸色也跟着变了变，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
　　谢未弦这人也是神奇，人家新人就在外面端着烛台站着，他却根本就当看不到这个人形的重要出关工具，把他晾在一边，直接朝着沈安行走了过来：“你在这儿给我玩什么呢！？冻眼球玩！？你有病啊！？”
　　谢未弦来势汹汹，沈安行被他吓得要死，连连往柳煦身后缩。
　　也好在这里有个陈黎野。
　　谢未弦对能力反噬的事情一无所知，但陈黎野却从黑无常那里完完整整地听过事情的经过，也被黑无常单独拜托过这件事。
　　于是陈黎野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气势汹汹要去那边教育人的谢未弦，道：“行了哥，别生气嘛，黑无常给你的嘱托又不是一定要完成的，他不是也告诉你尽力而为就行嘛。”
　　“……”
　　谢未弦本来正在气头上，陈黎野这么一说，他的怒火瞬间便消下去了一大半。
　　抽了抽嘴角之后，谢未弦又回过头来，道：“那他也不能这样吧，都说不让用了还用，这不是跟范无救对着干吗！”
　　“你不能这么想，你自己想想啊，哥，你几个月前还差点没把他家里给拆了呢。”陈黎野面无表情道，“冰山地狱，你记得吗？人家就是请我喝了个茶，你差点没把他地狱的天花板给掀了。你看看，都是搭档没了，你跟人家干过一模一样的事，还是在他的冰山地狱里，你有啥可生气的。”
　　谢未弦：“……”
　　“再说，你那时候把他家天花板掀了，他这次没听你话，这不扯平了吗。”
　　谢未弦：“…………”
　　这话还他娘的挺有道理！！
　　偷换概念成功的陈黎野眼瞅着谢未弦逐渐被他说服，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我。
　　他想。
　　陈黎野这么一边想着，一边看向沈安行。
　　沈安行的左眼已经被完完全全冻住了，眼皮里是一片白茫茫的冰，一点儿看不到瞳孔的样子，看起来莫名恐怖——就连对陈黎野这种已经过了八个地狱见过无数恐怖东西的人来说，都觉得这看起来实在有点渗人。
　　柳煦一向怕鬼，最怕这种看起来怪渗人怪恐怖的东西。
　　但他却完全没在意沈安行左眼上的这块冰。沈安行站不起来，柳煦就半蹲在他跟前，陈黎野看过去时，他还侧着身揽着沈安行，揉着他脑袋，跟他轻轻叨咕着什么，像是在安抚他。
　　等陈黎野说服完谢未弦之后，他才微微侧过了头来，目光狐疑地盯着谢未弦看了好一会儿。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之后，柳煦才收回了目光。
　　八成是在猜谢未弦到底是个什么人。
　　陈黎野想。
　　谢未弦是被说服了，但他还是很在意沈安行脸上的冰，又撇了撇嘴，道：“那他脸上那冰是怎么搞的？”
　　“谁知道。”陈黎野随口答道，“兴是他喜欢这么玩？”
　　谢未弦：“……”
　　陈黎野给出的理由实在太扯淡，谢未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轻声骂了句“神经病”之后，就啧了一声，转过头，朝着新人倪宁走了过去。
　　新人倪宁已经在门口站了好长时间。
　　见谢未弦朝他走过来，新人倪宁又浑身一哆嗦，哈哈地朝他赔了两声干笑，道：“你、你们出来啦？没事吧？”
　　“你说呢？”谢未弦没什么好脾气，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小空’同志？你到底想干嘛？”
　　“很简单。”
　　柳煦闻声，又把身子侧到了另一边来，半蹲在地上看向门口，道：“他只是想让那些怨魂出来。”
　　“我猜也是。”谢未弦道，“这臭小子不是厉鬼吗，当然想……”
　　“也不是。”陈黎野打断了他，“我刚刚不是也跟你说了吗。他本来也该在刚刚那个佛像的‘里世界’里，跟那些孩子一起被困在里面的。只不过，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的母亲没因为孩子被献祭而怨恨佛，也没和村子里的人一样痛恨佛，而是选择继续向佛祈祷。”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从那个‘里世界’里脱身而出，混到我们这群参与者里，进入村子，回到自己家。”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厉鬼。”
　　“他只是一个怨恨没那么强烈的，被佛渡过了的魂灵。”
　　“老和尚说，洪宁佛虽然碎了，但还没离开，说的就是这回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洪宁佛似乎是有意不让他们去复仇——这个佛像，一面是佛祖自己，一面是那些怨魂。洪宁佛是在有意抑制着它们……”
　　“因为佛祖相信因果轮回。”
　　倪宁突然说。
　　几人齐齐回过头，看向他。
　　新人倪宁站在门口，轻轻道：“佛祖相信因果轮回，风水轮流转，种下什么因得什么果，所以他认为我们该忘却一切去往生，毕竟四大皆空——因为这个，他才会遏制住所有怨念，希望压住我们的怨，让我们去安心轮回。所以，那里才会有佛光，那是佛祖试图点化我们而留在那里的产物。”
　　“道理我们都明白，但是疼是疼在自己身上的。”倪宁说，“谁都放不下……太恨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子里来。
　　那些怨魂与佛祖一消失，新人倪宁就能在这里来去自如了。
　　倪宁说：“时间过去太久，佛祖越是压着，我们越是怨恨。”
　　“佛说，我们即使再恨，也不能剥夺生的权利，那只会徒增罪孽。”
　　“……那他们又凭什么夺走我们生的权利？”
　　“凭什么我们要忍气吞声。这世间最理所当然的事情，难道不是做什么事情就要承担责任吗，难道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倪宁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将烛台放在了佛像残骸前面的空地上。
　　“那个红衣服的小女孩，是老和尚说过的死的第一个孩子。”
　　“由怨念组成的伪佛，怨念已经太深。所以到了现在，所有的恨都变得毫无道理——对我们来说，这世间本身就是有罪。”
　　“那里面的人都太恨了，已经恨到丧失了理性和自我，只顾得上恨，都忘了要挣脱佛像出来复仇。”
　　“所以，我得麻烦你们进去一次。”
　　倪宁说。
　　原来如此。
　　谢未弦这才明白了过来——那些路两边的佛光是洪宁佛用来超度这些怨魂的佛光，而陈黎野当时土匪似的拿了一路佛光，就是因为他知道恐怕需要在这里找到一个怨念的源头。
　　并且，他们还需要把她搞掉。
　　也幸亏是铁树还了解他，危急关头还能自发地给他变成一把弓箭来。
　　要是没有那把弓箭，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说完这些，倪宁就又低了低头，把手合在一起，跪在地上，朝着破裂的佛像微微屈了屈身，然后，又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他轻轻说：“所以我还是选择走了出来。跟着你们，只是因为你们实力强，看起来能帮我而已。”
　　“这是我们选的路。”
　　“刀没有划在自己身上，就不要说什么感同身受。”
　　他一说完这话，就有好一阵凄厉非常又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远方传了过来。
　　几人被声音吸引，转头看去。
　　陈黎野走到了门口去，问：“哪儿来的声？”
　　“村子。”
　　谢未弦答道：“应该是那些小孩跑出来之后就去复仇了。”
　　“应该是。”
　　陈黎野也应了一声。
　　柳煦也循声看向了门口，但他什么都看不到，于是过了片刻后，他就收回了目光。
　　再往旁边一看，他就看到佛像前的那片空地上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倪宁消失不见，留在那里的，只有一盏烛台，以及烛台上摇曳的火光。
　　*
　　几人离开了寺院，回到了村子里。
　　等他们回到村子跟前的时候，就见到一群参与者正站在村子门口，对着一片惨状的村子，个个满脸懵逼。
　　村子里烧起了通天的火光，大火噼里啪啦地熊熊燃烧着，把这村子烧得一片狼藉。
　　村人们的惨叫声还没有停歇下来。这些惨叫声凄厉又撕心裂肺，还有人在一阵阵求着饶，在火中的声音气若游丝，凄惨又可怜。
　　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到有渗人又稚嫩的笑声夹杂在其中。
　　谢未弦和陈黎野走了过去。
　　这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到了一众参与者之间，又开口若无其事地询问：“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一个参与者满脸懵逼地开口，“我们正在村子里找东西呢，突然一帮子鬼就跑进来了，二话不说就开始杀，都给我们吓傻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人也跟着说，“吓死个人咯，还他妈一下子就着火了，我还看到一个焦黑的鬼对我笑，操，老惊悚了。”
　　陈黎野面无表情：“是吗。”
　　“什么是不是的……”
　　那参与者一阵无语，刚想再说点什么时，就突然看到这两人身后的柳煦。
　　柳煦正背着沈安行。
　　沈安行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趴着，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死气沉沉地，看起来活像没了气儿。
　　他也确实本来就没有气儿就是了。
　　柳煦今天出门穿的是西装。他现在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沈安行身上，自己只穿了件白衬衫打了领带。
　　“诶。”那参与者愣了愣，眨了眨眼，问，“兄弟，你队友咋了？”
　　“没事。”柳煦冷着脸，对答如流，“让一个鬼给吓晕了。”
　　沈安行：“……”
　　“……哦。”
　　那参与者没再多问了，他转过头，又转头看向村子里。
　　这事发突然，参与者们叽叽喳喳地，都在讨论现状。
　　沈安行在柳煦背上趴着，暗地里抿了抿嘴。
　　沈安行自然是没睡着的。
　　只不过他遭了反噬，还是浑身麻得动不了，左眼也被能力完全吞噬，看起来太吓人，不太方便见人，被人问起来也实在太麻烦。
　　柳煦想了想，就决定让他装成个晕倒急需关爱的萌新，由自己背着出去。
　　沈安行就这样被他背出来了。
　　柳煦把沈安行往身上颠了颠，转头看向村子里。
　　村子里大火熊熊，每一个村民都在为他们的愚昧付出代价。
　　或许只有那些母亲，才能够逃过一劫。
　　就这样站在村门口等了半晌之后，村子里的大火才终于慢慢熄灭成满片黑色废墟，而那些令人听了都心里发毛的惨叫声也渐渐消散了下去。
　　再然后，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就从一片被烧焦的废墟里走了出来。
　　那不是别人，正是新人倪宁。
　　除了知情的四个人，其余的参与者纷纷被惊掉了下巴。
　　“握草！？！”一群人惊呼起来，“怎么是你！？！！”
　　“我擦难道他是那个厉鬼！？！”
　　“我靠啊我说怎么一直没看到他！！”
　　众人惊呼着大叫着，新人倪宁却只微笑着，一言不发。
　　一成为引路人，他就缺失了之前做NPC的那股灵活劲儿，就和地狱里其他的NPC一样，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复读机，只会按照被设定好的行动路线行动，除此以外，问他什么他都不会回应。
　　就这样站在众人跟前笑着沉默了几分钟，等众人的震惊劲儿过去了之后，倪宁才终于朝他们点了点头，左手抬向寺庙的方向，对众人道：“那么，这边请吧，我送各位出去。”
　　说完这话，他就抬脚走向了寺庙。
　　众人面面相觑。
　　兴许是从没遇见过这种人在家中找通关天上来的好事，所有人都一时间默然了。
　　可见倪宁等也不等直接抬脚走远，他们也来不及默然了，连忙接二连三地跟了上去，走向出关的路。
　　谢未弦也转过头，走了。
　　柳煦也背着沈安行，走向了奈何桥的方向。
　　往寺庙的方向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后，众人才终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石磨。
　　那块石磨还是古代石磨的样式，一块巨大的圆磨盘外是一圈下凹的坑，边上有一圈用来转动的推手。
　　而那一圈下凹的坑里溢出来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圈血糊糊的碎肉与碎骨头。走得近了，还能闻到空气里都沉浮着血肉的腥味。
　　守夜人咒就靠在石磨边上，双手插着兜，一副懒懒散散的样。
　　似乎是感受到了参与者们的靠近，守夜人咒抬了抬头。
　　倪宁领着所有参与者绕过了猎杀场，走向了奈何桥。
　　大部分参与者都捂着口鼻，不去闻空气里弥漫的味道腥腻令人作呕的血肉味，快步离开了猎杀场，匆匆从守夜人身边路过。
　　只有谢未弦这一行人走在后边慢慢悠悠。
　　守夜人咒也不去管这些普通参与者，他只在意走在最后面的这一个队里有两个非人的神奇队伍。
　　等他们走到他身前之后，守夜人咒就仰首笑了一下，慢慢悠悠地沙哑开口道：“站住。”
　　谢未弦领队停了下来。
　　他侧了侧头，一挑眉：“还打？”
　　“打不过你。”
　　守夜人咒很有自知之明。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低了低头，道：“我只是很好奇，怎么还会有一个守夜人。”
　　“怎的，有规定不行吗。”
　　“那倒没有。”守夜人咒无奈一耸肩，又忍不住幸灾乐祸地轻轻一笑，道，“我就是很开心——昨晚跟我打得那么厉害，最后还不是逃不过过桥的制裁？”
　　一听“过桥的制裁”，沈安行就忍不住浑身一抖：“……”
　　和他不一样，谢未弦听了这话后冷笑一声，道：“那可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是体制外的。”
　　守夜人咒：“……？啊？”
　　谢未弦这一句“体制外”把守夜人咒搞蒙了。
　　但谢未弦也懒得跟他多解释。他转过头，看向柳煦，指了指奈何桥的方向，说：“行了，你们先走吧，外头见。”
　　柳煦也微微一怔：“……？啊？你们不出去？”
　　“一会儿还要见白无常。”陈黎野说，“之前黑无常说过了，要留到最后一个，等你们都走了，白无常会来奈何桥这边接。”
　　守夜人咒：“……？？？啊！？！什么！？！！？我怎么完全不知道啊！？！！”
　　谢未弦啧了一声：“你很烦啊，那么大反应干什么，没见过谢必安吗？”
　　守夜人咒：“……不是，我——”
　　两个守夜人就这样开始你来我往地拌起了嘴，而剩下的三人在一旁围观了一会儿后，就很默契地无视了他们。
　　柳煦浅浅对陈黎野道了句：“是吗，那祝你们平安。”
　　他没多问，背着沈安行转身就要走。但在临走之前，又想起了什么，就又回过头来，叫了陈黎野一声：“老陈。”
　　陈黎野看向了他：“嗯？”
　　柳煦问他：“哪个朝代的？”
　　陈黎野：“……”
　　陈黎野就知道大概率瞒不过他，也没打算瞒他这件事，便破天荒地朝他轻轻一笑，道：“没记上。”
　　柳煦：“？你不记自己上辈子？”
　　“不是我不记。”陈黎野说，“是史书上压根就没有我俩。”
　　柳煦：“……”
　　陈黎野倒是看得很开，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谢未弦，又道：“也正常。君心嘛，很他娘操蛋的。”
　　柳煦跟陈黎野大学四年，听他骂人的次数那简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眼下听这脏话从他嘴里骂出来，一时稀奇得瞳孔都放大了：“……”
　　“不过史书没记，历史事件还是可以告诉你的。”
　　陈黎野转过头来，对他说：“见宁301年，明国皇明纶遭人刺杀，刺客为朝中一名武侯，无名。”
　　“那位刺客……”陈黎野抬了抬头，看向谢未弦，道，“就在那儿呢。名门望族将家侯府，家里一窝子武侯，塞北边境军大统领，二十岁就挂帅了。”
　　“那天被怀疑要谋反，越狱之后就去宰了皇帝身边栽赃陷害他的亲信，然后一晚上把宫里禁军全干翻了，最后把皇帝捅了个透心凉以后，在地狱里蹲了两千年。”
　　“……”
　　这一连串丰功伟绩实在太过震撼，柳煦被说得无言了好半天后，才终于收拾好了心态，转过头难以置信道：“你……也在旁边？”
　　“没有。”
　　陈黎野低了低头，又轻笑了一声，轻描淡写道：“那几天前的时候，我就死了——君心嘛，很傻逼的。”
　　柳煦：“……”
　　“没办法，我是谋士啊。”陈黎野道，“谁家开团不先杀输出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轻很轻，就像在陈述一件路边随处可见的小事。
　　但其中的分量，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陈黎野死了。因为这个，谢未弦一举颠覆了整个城池。
　　陈黎野把这一切说得轻松，说完以后，他又松了口气出来，朝柳煦挥了挥手，道：“行了，都是以前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儿了，不说了，你赶紧走吧。”
　　说完这一切，陈黎野就转过头，又把食指压在嘴唇上，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小声对柳煦说：“还有，那个的事情……你懂的。”
　　他怕谢未弦会听到，自然不敢说得太明显。
　　但聪明如柳煦，自然是他一提就知道。
　　陈黎野说的，自然是能力会反噬的事情。
　　柳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只道了句“我走了”以后，就转过头，背着沈安行离开了。
　　他背着沈安行，走过了猎杀场。
　　在往桥上走的路上，柳煦就轻轻叹了一口气出来，轻声道：“可以了，星星，抬头吧。”
　　沈安行抿了抿嘴，这才终于慢慢地把头从柳煦肩膀上抬了起来。
　　柳煦太了解他了，连头都不用回，他就知道沈安行现在心情不对。
　　柳煦就问：“怎么了，被刚刚的故事感动到了？”
　　“……算是吧。”
　　“喔——”柳煦拉长声音应了一声，又说，“倒确实，听着就有点抑郁了。”
　　沈安行却没有立刻回答他。
　　柳煦没多在意，他往前走了一会儿，走到了桥前之后，就停了下来。
　　“怎么办？”他回了回头，问，“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在这里缓一缓再过去？你现在撑得住吗？没关系，慢慢来就行，我可以陪你等它全部自愈完。”
　　沈安行却依旧没有回答他。
　　柳煦觉得有些奇怪，就轻轻皱了皱眉，回了回头：“星星？”
　　沉默了这么久之后，沈安行才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杨花。”
　　他轻轻说：“我觉得……我做不到。”
　　柳煦被他说得一愣：“……？什么做不到？”
　　“他那样。”
　　沈安行说：“如果有一天，你死在我前面……我一定做不到的。”
　　“像他那样，和整个王城打。”
　　“我做不到的。”沈安行对他说，“我现在这样都护不住你，我这么废物……我一点儿都比不上他。”
　　“……你在讲什么屁话。”
　　沈安行：“……”
　　“你不是做到过吗。”柳煦说，“高二下半年运动会，隔壁班的傻逼看我不顺眼，趁我长跑冲刺的时候把我一脚踹出了跑道去，我那时候疼得要死，你看见了，冲上来就给他们班的揍了一顿——好家伙，半个班的都拉不住你。”
　　“跟条疯狗似的。”
　　“火山地狱里不也是吗，也跟条疯狗似的。”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就忍不住笑了声，又轻轻道：“以后不许说自己废物，你一直都很会保护我。”


第126章 夏意（一）
　　“你好好歇着。”
　　柳煦把沈安行放到了车里之后，这样对他说。
　　不久前，他带着沈安行过了桥，遇到了惩罚之后，又在桥上逗留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一次也是等到好得差不多了之后，才背着他离开了地狱——知道沈安行背起来很轻之后，柳煦就不舍得让他一个人强撑着走路了。
　　沈安行还是好面子，之前都不肯让他背。但这次这件事一出，他是怎么都拗不过柳煦了，只好乖乖让他背着自己走。
　　沈安行被他送到车上后，就乖乖地靠在了座位上。
　　他身上还在一阵阵作痛，疼得让他提不起劲儿来，声音都一阵阵哑得发虚：“好。”
　　柳煦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儿就心疼。他轻轻皱了皱眉，道：“你躺下来，缓一缓，我带你回家躺着。”
　　“嗯。”
　　沈安行应了一声，然后就很听话地蔫蔫躺了下去。
　　柳煦刚要再说两句时，突然间，一阵鸣笛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到一辆黑色车辆缓缓在他车旁停了下来。
　　车里的人把车窗摇了下来。
　　坐在副驾驶上的陈黎野把脑袋探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朝他挥了挥手：“你好。”
　　柳煦：“……你好。”
　　他看着陈黎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知后觉地想，对了，所有参与者出来之后都会回到同一时间线上来的。
　　所以就算他们俩被黑白无常拉着谈个三天三夜，出来之后也肯定是回到这一条时间线上的。
　　陈黎野接着说：“我估计你现在是没时间吃饭了，所以可以改天再请我，我最近想吃烤肉，新翁路那边那家。不要定那家叫凤凰的，我以前是很爱去，但是我现在恨死那个店名了——记得别要烤鱼，我不吃鱼。”
　　柳煦：“……”
　　柳煦嘴角边出现了一个很友好的小青筋：“有你这样主动要求别人请你的吗，还点名带姓的这么多要求？”
　　“反正你肯定要请的嘛，怕你踩我雷。”
　　陈黎野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就把这篇翻了过去，又说：“那就这样，拜，你加油。”
　　说完这话，陈黎野就转过头，把脑袋缩回了车内。
　　谢未弦把车窗摇了上去，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柳煦：“……”
　　就离谱，他妈的。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车里。
　　沈安行蔫蔫侧躺在后座上。他的能力已经消失，可手上和眼睛上的冰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仍旧固执地留在他身上，一点儿都没有消散下去。
　　柳煦皱了皱眉。
　　沈安行这一路走来，每每遇到守夜人或鬼怪，都会使用冰山地狱的能力。
　　尤其在火山地狱里最疯。
　　这么过度使用，会反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真是不要命了。
　　柳煦抿了抿嘴，忍不住在心里怨起了沈安行。
　　要不是这次陈黎野来了，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估计沈安行真的能为了护住柳煦而把自己变成一座冰山。
　　真是个小疯子。
　　柳煦又心疼又生气，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最后，他只能叹了口气，低下身去，伸手去摸了摸沈安行身上。
　　沈安行被他摸得浑身一哆嗦，仰了仰头，看向了他。
　　目光虚弱又无助，柳煦被看得心里猛地一颤。
　　“……好好躺着。”
　　柳煦抽了抽嘴角，无奈地对他说，“我带你回家。”
　　柳煦说完这话，就关上了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收拾好了心情，发动了车子。
　　沈安行侧躺在后座上，眯了眯眼。
　　过桥的惩罚还没完全过去，他眼前还残留着一阵阵重影，有些看不太清眼前的事物。
　　他看着坐在前座开着车的柳煦，抿了抿嘴。
　　柳煦在地狱里说的那件运动会的事情，沈安行记得。
　　他记得所有和柳煦有关系的事。
　　这么想着想着，沈安行就陷进了回忆里。
　　——七中是一个很注重学生身体素质的学校。
　　据说，是因为某届高三在高考前，有一个班的学生因为其中一人感冒，导致大半个班的都被感染，结果其中又有一大半发挥失常，考完就对着班主任痛哭流涕，伤心得差点把自己撅死过去。
　　从此就给校长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校长比学生更痛心，他表示一定痛改前非，绝不让这种“恶性事件”再次发生。
　　所以，为了提高学生的身体素质，从那以后，七中课间操不准缺席，做操和跑步交替进行，运动会每半年一次，每个学生最低出席一个项目。
　　校长的求生欲非常强。
　　而那一年的春季运动会，是在四月份办的——那是个说热不热说凉不凉的天气。
　　那天的前一天刚出了月考成绩，毫不意外地，柳煦又是榜一。
　　说实话，真的很拉仇恨。
　　因为这个，隔壁班的看他不爽很久了。柳煦没来的时候，他们班和隔壁班的考试成绩是并驾齐驱的水平，月月都打得不分上下。有时候这个月是他们班赢，下个月就是隔壁班分高，天天你踩我一脚我踩你一脚，打得你来我往，很是和谐。
　　结果柳煦一来直接霸榜。自打他转学过来以后，隔壁班的就再也没有赢过。
　　他们确实是看他不爽很久了。
　　所以，沈安行一听到蔚晴说运动会前发表月考成绩总榜的这个狗草安排时，心里就一咯噔。
　　*
　　月考排行榜贴在教学楼一层。为了警示并激励广大师生，教导主任每个月都特地去定制一张巨大无比的纸，印上年级前五十乖乖宝宝和最后十名倒霉孩子的名字，贴在教学楼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巨大柱子上。
　　班主任老李管它叫荣辱柱。因为这玩意儿真的太他妈大了，想无视都不行。
　　也因此，前五十是真荣誉，后十名也是真耻辱。
　　运动会前一天是周四，照常上课。贴排行榜是中午十二点的事，老师每周都很准时准点，跟游戏维护一样，把时间掐得那叫一个上纲上线。
　　那天周四吃完饭之后，柳煦就领着沈安行，带着一股巡视江山的威信，特地去那边看了一圈。
　　虽然他早就知道结果了。
　　结果也果然不出预料，柳煦再一次霸了榜一。
　　柳煦抱着双臂，对着自己悬在所有人之上的名字，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看过之后，他就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转头对沈安行说：“走吧，回教室。”
　　沈安行瞟了一眼自己被刻在耻辱柱上那蓬荜生辉的倒数第五的名字，没有任何想要发表的感言：“行。”
　　他收回目光，正要跟着往教室走时，忽然看到挤在排行榜前的人群里，有个男生忽然侧过了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极其不友善。
　　沈安行一怔，脚步一顿。
　　然后，这位男生就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转过头，挤出了人群。
　　柳煦见沈安行停下，也跟着回了回头：“怎么了？”
　　他这话刚说完，男生就挤出了人群来，毫不客气地走了上来，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柳煦还以为是自己没看人，连忙往旁边侧了侧身，抬了抬头，对他道了句：“不好意……”
　　他这话刚说到一半，那男生就朝他翻了个白眼，一眼也不看他，走了。
　　柳煦：“？”
　　他被翻了个一脸懵逼，还没来得及懵完，就又有人对他道：“知不知道好狗不挡道啊？”
　　柳煦再一抬头，就看到另一个男生正一脸鄙夷地看着他，笑得一脸欠揍。
　　说完这话，这个男生就双手插着兜，扬着脑袋，趾高气扬地走远了。
　　柳煦：“？？？我操？？”
　　他被搞得莫名其妙又一肚子火，沈安行刚往他那边走了两步，就见他转过头来，满脸不爽道：“他俩有病吧？我惹着他们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确实惹了。”
　　柳煦：“？啊？”
　　沈安行见他神色不解，就转过头，指了下荣辱柱上柳煦的名字。
　　“看下面。”沈安行说，“那哥们自打你来以后就没打赢过你，当然跟你有仇。”
　　柳煦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自己名字下面，“孙城”两个字明晃晃地挂在上面。
　　“……哦，他就是孙城啊。”
　　柳煦倒是一直有从各科老师那里听到孙城的名字，只不过这个人似乎有意避开和他相见，柳煦一直没见到过他，只听过他的传说。
　　不过这么一来，柳煦也理解了那两人刚刚的行为。话一说完，他又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道：“不过亏你记得他的名字……班里人的名字你不是都记不全吗？你只记得贺高寒和宁乔。”
　　“因为孙城这个傻逼好几次仗着自己年级第一来咱们班里和贺高寒叫嚣，来的时候还说自己是来做演讲的，他那傻逼小弟还非得把我叫醒，说让我听听他大哥的演讲——你知道他怎么演讲的吗，他说咱们班是一群猪，对咱们班副班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说他傻不傻逼。”
　　柳煦：“……傻逼是傻逼，但我要告诉你，副班长叫蔚晴。大半个学校都知道她，怎么你就记不住她的名字。”
　　“关我什么事。”沈安行凉凉道，“我不记人名字。”
　　柳煦哭笑不得。
　　“总之，他看你不顺眼很久了。”沈安行对柳煦说，“你来之后他就没来过咱们班搞事了，肯定恨死你了，他人品不行，明天就是运动会了，跟你暗地里较劲这么久都没干过你，明天肯定要干点什么，你小心点。”
　　柳煦听了他这话，哈哈笑了两声，道：“不会吧，明天那么多老师，还有家长会来，他哪儿有胆子搞我啊？你想太多啦。”
　　沈安行撇了撇嘴。
　　柳煦却真的不把这事儿当回事，他一边说着，一边拉起了沈安行，道：“走啦走啦，回教室。”
　　沈安行：“……”
　　——第二天。
　　早上六点半，七中的操场就开始回响起了开幕式的盛大音乐。
　　从小到大每次运动会都是这个音乐，沈安行是真的听得想吐。
　　他们班的位置在主席台旁边，占了最好的视野。
　　而主席台这边和其他地方不同，是一个很大的往上走的阶梯，高二一共五个班，全坐在了主席台两侧。
　　而在这其中，又属他们班运气最好，坐在了最上面这一块。坐在这里，能把整个操场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安行坐在最上面。作为一个踩着学校最低要求只报了一个全员接力的划水选手，沈安行只想在这一天当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但柳煦不一样。
　　柳煦不知怎么了，居然一口气报了四个项目。要不是班主任老李怕他一天下来运动量太大会虚脱拦住了他，估计他能一口气把所有的项目全报上。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听到有运动会眼睛都放光，报了以后天天在沈安行跟前蹦跶，兴高采烈地跟他叫着有运动会。
　　跟要去春游的小学生似的。
　　倒也不止只跟他蹦跶着说有运动会，柳煦还总面红耳赤地跟他说：“你得好好看着我啊！”
　　好像生怕沈安行不看他似的，隔三差五柳煦就得给他来一句：“运动会的时候你得看着我啊！”
　　“你不能不看着我啊！”
　　“你运动会必须看我啊！！”
　　“你不许看别人啊！！！”
　　“你记得我是什么项目吗？我给你写下来啊你记得到时候看我啊！”
　　“你一定要看我啊不要背叛我啊！！说好了啊！！一定要看我！！不看我你就完了！！”
　　“明天一定要看我啊沈安行！！”
　　沈安行都让他说得麻了。
　　也不知道柳煦是图什么。
　　总而言之，运动会的这一天，柳煦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到了操场就被班长贺高寒拽下去确认行程了，还得在胸前背后贴号码。
　　沈安行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他忙里忙外，一时无言。
　　看着看着，沈安行就看到两个人从柳煦身边路过了过去。
　　沈安行一下子直起了身，眼睛里亮起了警惕的光。
　　孙城。
　　还有他的小弟。
　　这两个人依旧挂着满脸的趾高气扬，走过来时，正忙活的柳煦、贺高寒、蔚晴，以及正在一旁说着什么的他们班的体委就纷纷侧目了过去，表情都很不爽地看了他一眼。
　　孙城也看到了他们。他冷笑了一声，没对他们过多说些什么，径直走了。
　　沈安行盯着他，看着他一路走到了自己班的位置上，然后把包丢到了第一排，转头走向了自己班的班长。
　　他走到班长跟前，班长开始跟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什么，而班长身旁，就有个女生拿起了一片写着数字的号码牌，贴到了孙城身上去。
　　那串号码，和柳煦的相差不多。
　　沈安行眼皮一跳。
　　就在此时，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嗡了一下——这手机是柳煦给他的，他说是自己姐姐出国之后就买新的了，这个就放在了家里不要了。反正都不要了，就给他了。
　　手机突然一震，沈安行吓了一跳。
　　七中运动会管得松，手机拿出来也没什么。沈安行就把手机从兜里拿了出来，看了一眼。
　　是柳煦给他发的消息。
　　沈安行定睛一看，就见上面只有四个字，外加一个问号。
　　柳煦：你看谁呢？
　　沈安行：“……”
　　沈安行一阵无言，低下头，看向下面的柳煦。
　　他看到柳煦阴沉着脸，举着手机，正目光幽怨地看着他。
　　沈安行：“………………”
　　柳煦见到他终于把目光移了过来，就放下了手机，接着很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看他那架势，好像恨不得把手指头戳自己肉里。
　　沈安行莫名想笑，便无奈一笑，收起手机，点了点头，遥遥朝他比了个OK。
　　柳煦却还不满意，他又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的眼睛，无言地表达了“I AM WATCHING YOU”的警告。
　　沈安行无奈，又点了点头，再一次比了个OK，示意自己真的明白了。
　　柳煦这才终于满意了。他收起了手机，转头接着去忙了。
　　忙里忙外了老半天，早上八点，运动会正式开幕。
　　七中的运动会意在运动，校长是个实在人，他不要那些可有可无的开幕式，上手就直接开干。
　　早上是跳远实心球五十米跑跨栏跑之类杂七杂八的一些项目，中午休息之后是一千米长跑，随后是老师之间的战斗，最后是除了已参加的人以外全员都要强制性参加的接力赛。
　　除了最后那一个，沈安行全天都是条只要负责围观就行的混吃等死的咸鱼。
　　柳煦要参加的是五十米跑、跳远、标枪和长跑。
　　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
　　沈安行想。
　　“行哥！”
　　有人突然叫了他一声。
　　沈安行转头看去，就见是宁乔跋涉千里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两个苹果。
　　跟柳煦一起住宿之后，被柳煦这交际花的氛围所感染，沈安行在班里的地位也不像之前那么尴尬了。
　　虽然不多，但周围也多了不少乐意亲近他跟他多说两句话的人。
　　宁乔就是其中一个。
　　宁乔走了过来，把手里的一个苹果递给了他，说：“给你，老贺说煦哥说怕你低血糖，叫我把这个给你。”
　　沈安行：“……”
　　他有病啊。
　　沈安行心中有点无语。
　　他一个今天就是来混吃等死在台上坐着动也不动的钢铁级咸鱼，上哪儿低血糖去！？
　　柳煦报了这么多项目才更可能低血糖吧！
　　沈安行无语死了，叹了口气：“不要，回去拿给他，他才更像要低血糖的。”
　　“老贺也是这么说的啊，但他非要给你。”
　　宁乔显然也觉得很无语，说：“年级第一兴许前段时间学疯了，脑子里给学出了个坑来。你就拿着吧，就算你现在去找煦哥，他也肯定一时半会没空搭理你。”
　　沈安行：“……”
　　说得也是。
　　沈安行觉得有理，就叹了口气，伸手把宁乔手里的苹果拿了回来，准备一会儿等柳煦回来再还给他。
　　他抬了抬头，看向柳煦的方向。
　　跳远是第二个项目，柳煦正在人群里做准备。
　　而排在他后面的第三个，就是孙城。
　　一看到这两个人离得这么近，沈安行就眉角一跳。
　　宁乔却在沈安行旁边忽然叹了口气——这人是个自来熟，更是个老话痨，他习惯性地就开始找话题和沈安行聊：“不过说起来，煦哥这是想给谁展示雄性魅力啊？”
　　他这话的说法太劲爆，沈安行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怎么，你没注意到啊，不是天天在你跟前蹦得最欢吗。”
　　宁乔一说这个就来劲了，他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就开始和沈安行讲了起来：“行哥，一个男人呢，如果在运动会上蹦得很欢，那八成是想在谁面前展示自己。毕竟男人嘛，最帅的时候就是运动、玩滑板、弹琴搞音乐、出面打架的时候——所以！”
　　他说到这儿就压低了声音，悄悄凑近了沈安行几分，小声说：“煦哥一定是有喜欢的人了，才这么疯了似的报项目上去的！行哥，你跟他最熟了，你知不知道到底谁是他的目标啊？”
　　沈安行：“……”


第127章 夏意（二）
　　宁乔是个很单纯的八卦人，他只是为了挖八卦才来的。
　　沈安行知道，但当这件事被宁乔点明了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柳煦这几天兴奋到让他觉得有点异常的原因所在。
　　柳煦有喜欢的人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沈安行一下子就慌了神。
　　但他惯于把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会给别人看的，只有毫无波澜的一张脸。
　　沈安行眯了眯眼，压下心中慌乱，转头就压低声音，向宁乔打听了起来：“他喜欢的是谁？”
　　“……？”
　　宁乔茫然地眨了眨眼，道：“对啊，他喜欢谁啊？我不是问你呢吗行哥？”
　　沈安行：“……”
　　对了，他是来问八卦的。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心里默默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又暗暗叹了句自己真是傻了。
　　但这就糟了——宁乔不知道柳煦喜欢谁，那就不可能有人知道了。
　　毕竟宁乔是他们班消息最灵的人，就连校长在办公室里偷偷上网站看二次元魔法少女这种歪门邪道的消息他都打探得到，这次来找沈安行，他也是为了第一时间挖柳煦的八卦。
　　也就是说，现在谁都不知道柳煦到底喜欢谁。
　　沈安行登时心烦意乱了起来。
　　但他还是很能掩饰心绪。纵使心里焦躁慌乱得天都快塌了，他也还能满脸平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沈安行表面平静地对宁乔道：“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说。你不跟我说这些，我都不知道他是想展示雄性魅力。”
　　沈安行把最后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这话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但这也难免，沈安行作为暗恋柳煦的人之一，纵使给了自己和柳煦一个“配不上不可能”的关系定位，但他还是忍不住对试图引起别的，并且是他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注意的柳煦阴阳怪气一下。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生着闷气咬着嘴唇，抬头看向柳煦。
　　柳煦是下一个。他倒一点儿不紧张，站在那儿两手叉着腰。
　　像是感觉到沈安行看了过来似的，正看着眼前观摩对手的柳煦忽然转了转头。
　　他那时候不戴眼镜，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到沈安行在看着他。
　　柳煦很高兴，扬起胳膊朝他挥了挥手。
　　宁乔这人心大，一点儿没注意到沈安行不开心，也没注意到他这话怪阴阳怪气的，也跟着他一起看向柳煦，嘀嘀咕咕地在他旁边道：“是吗，我还以为你铁定知道呢，你俩那么熟，跟连体婴似的天天黏在一起……哦！煦哥在跟咱们打招呼呢！嗨——”
　　宁乔话说到一半就看到柳煦在朝这边挥手，于是也扬起胳膊来，生怕柳煦看不到，很用力地挥起了手。
　　沈安行却一点儿都不想搭理柳煦。
　　他不开心，于是面色阴沉地冷着张脸，握着苹果的那只手都隐隐用力起来。
　　他甚至想把苹果捏爆。
　　但很显然，一个平平无奇还营养不良的少年人没有这种能出奇迹的大力。
　　柳煦似乎也不在意，挥手到一半，在他前面的人就已经跳完了。
　　他被老师叫到了名字。于是，他又朝着宁乔和沈安行轻轻一挥手，又转头对着老师应了一声，走上了前去。
　　宁乔也收回了手，又笑着道：“哎呀，不过煦哥真挺帅的，是吧？”
　　沈安行心情不好：“是啊。”
　　“你别说，还真有挺多人喜欢他呢，他要是想谈恋爱，那不是一谈一个准吗？”
　　沈安行面色发黑：“是啊。”
　　宁乔嘿嘿一笑，又说，“不过也不知道他喜欢的是哪个姑娘。唉，告诉我多好，告诉我我还能帮他一把……”
　　——也不知道他喜欢的是哪个姑娘。
　　沈安行原本心里焦躁得很，可宁乔这句话就像一桶冰水，一下子把他这一颗心浇了个透心凉。
　　醍醐灌顶。
　　他没听到这句话后面的那些，只觉得心里那些原本焦躁的慌乱的烦透了的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姑娘。
　　沈安行这一次没有再接话，沉默了下来。
　　他原本紧握着苹果在隐隐用力的那只手也松了力气，微微垂下来了些许。
　　沈安行望着柳煦的身影，然后，他又垂了垂眸，眼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消失不见了。
　　——沈安行知道自己喜欢柳煦。
　　在他生日的那个晚上，柳煦给他看满天星的时候，沈安行就知道了。
　　但紧接着，他就觉得恶心了。
　　并不是觉得柳煦恶心，而是觉得他自己恶心。
　　沈安行是一个比柳煦都高出一个头多去的大男生，这世上哪有男生喜欢男生的道理。
　　沈安行后来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他睡不着，他听着自己心里的鼓动，就恶心得睡不着。
　　他后来怎么都睡不着，干脆就坐了起来。
　　他看着柳煦，心里想，得是个小太阳似的姑娘才配得上他吧。
　　又或者是很温柔的女孩子。
　　这么想着想着，沈安行又想，他这种人，怎么能喜欢柳煦呢。
　　沈安行总忍不住这么想——他喜欢柳煦，那是在往柳煦身上抹泥。
　　他知道，他清楚。
　　可他控制不住。他在黑暗的深渊里过了太久，所以现在天上掉下来这么一束光，他就忍不住想要凑近过去。
　　这束光太干净了，沈安行就算凑到了它旁边来也不敢伸手碰，就只能在旁边守着。他知道离得近了会被光照到身上的烂泥，他知道那会脏了这束光。
　　他知道不行，但他真的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干净又热烈的光，虽然没有伸出手，可他依然忍不住妄想着去抓它，想把这捧光占为己有，想让这捧光渡他出黑暗。
　　但也正是因为他身处黑暗，他才会比谁都清楚。
　　这束光决不能来他这里，也决不会来他这里。
　　它要去更广阔更清澈，也更光明的地方。
　　他可是光啊。
　　沈安行是个很能藏心事的人，宁乔也是个心大的，没注意到他不对，见到柳煦跳完了项目走了回来，宁乔就推了下沈安行，道：“哎！跳远比完了！”
　　沈安行被他一推，抬了抬眸，就见到柳煦披上校服，在往这边走。
　　他扬起手，又朝沈安行挥了挥，笑得灿烂。
　　沈安行见他在笑，竟然下意识地就扬了扬嘴角，朝柳煦笑了一下。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后，笑容又当即僵在了脸上：“……”
　　跳远比完，柳煦胸前身后贴着的号码就被揭了下来，换上了五十米跑的号码顺序。
　　柳煦很忙，换完号码之后他就得绕过半个操场，去对面比五十米和标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在这里留不了多长时间，可就这短短几分钟里，他的目光却总时不时地就往坐在最上面的沈安行身上飘，还总抽空出来扬起手跟他挥一挥，笑得很是灿烂。
　　沈安行无可奈何。
　　他喜欢柳煦这件事，当然是不可以让他知道的。
　　如果柳煦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觉得他恶心，从此以后就对他敬而远之，不再接近。
　　沈安行不想变成这样。
　　于是，他收拾起了所有心事，把它们全部埋在了心底，强逼着自己轻轻笑着，朝柳煦挥着手。
　　他很成功地骗过了柳煦，柳煦朝他笑得很开心，同样丝毫没注意到沈安行样子不对。
　　柳煦换了号码牌，又在下面喝了半瓶水，和贺高寒以及宁乔聊了两句之后，就放下了水，又转头朝沈安行很大力地挥了挥手，朝他大喊了句“我走了啊”之后，就匆匆跑向了操场对面，接着去征战运动会了。
　　沈安行放下了手。
　　柳煦一转头，他的表情就又拉了下来，丧得脸色阴沉发黑。
　　……我到底在干什么。
　　沈安行忍不住这样想。
　　这样真的好吗，真的能骗他一辈子吗。
　　沈安行紧抿着嘴。
　　他真的太喜欢柳煦了，所以就算只是要瞒他这么一件事，都让沈安行觉得过意不去。
　　不过……到底是谁啊。
　　沈安行撇了撇嘴，目光从柳煦身上移开，看向四周。
　　到底是哪个姑娘？
　　他到底喜欢的是谁？
　　沈安行看了一圈四周。
　　然后，他就看到了孙城。
　　孙城跳完了远之后也回来了，正在他们班那边拿着水瓶站着，后背上的号码牌也同样被人换过了。
　　他后背上的那串号码又是和柳煦相近的一串号码。前四个数字都是一样的，只有后面两位和柳煦错开。
　　沈安行看到此情此景，嘴角又一抽。
　　……这个烂人。
　　沈安行坐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又思索了片刻后，便撇了撇嘴，啧了一声，将苹果塞进了校服大到离谱的兜里，走了下去。
　　宁乔正在和坐在他们下面一排的同学嘻嘻哈哈地聊着天，转头一看沈安行走了，他就愣了一下：“诶？行哥？你上哪儿去啊？”
　　沈安行头都没回：“去看点东西。”
　　宁乔：“？啥？”
　　——
　　贺高寒送走了要去跑五十米的两个人，走回了自己班级所在的地方，刚在副班长蔚晴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贺高寒。”
　　贺高寒“啊？”了一声，一转头，就见到他们班吊车尾沈安行居然从最上面走了下来，双手插着兜，端着副“我现在心情不好”的脸，正表情很臭地看着他。
　　贺高寒莫名被他看得有点发虚，沉默了一会儿后，才抽抽着嘴角回答：“……行哥，您好，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哪个没长眼的惹到您了？”
　　沈安行：“……别扯这么多，我问你。”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去，道：“柳煦报的项目，孙城是不是也都报了。”
　　“啊？”
　　贺高寒被他问得一愣，应了句“你等会儿”之后，就转过头去，对蔚晴说：“晴姐，表给我看看。”
　　蔚晴倒很爽快，“嗯”了一声之后，她就翻了翻手上的文件。
　　很快，一张表被她抽了出来：“给。”
　　贺高寒拿了过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下来之后，就忍不住“草？”了一声，道：“我靠，还真是……这傻逼想干嘛啊？？”
　　沈安行没回答他，他啧了一声，站直了身，扬头去看了看柳煦在的地方。
　　离得太远，沈安行又从上面走了下来，他便有点看不清柳煦了。
　　宁乔此时才姗姗来迟，他一路大呼小叫着从上面跑了下来：“行哥！你等等我啊！你看啥啊你要看啥啊，啥好看的给我也看看！？”
　　宁乔一边喊着一边跑了下来。他一下来，就看到沈安行一言不发地挺直着后脊骨仰着头，正看向远方。
　　宁乔被他这一出搞得有点茫然：“？行哥，你干嘛呢？”
　　沈安行没吭声，也没搭理宁乔，他撇了撇嘴，又接着往下走了。
　　“诶！”宁乔见状一愣，忙叫道，“行哥！？你干嘛去！？”
　　沈安行头也不回：“不知道。”
　　宁乔：“……？”


第128章 夏意（三）
　　沈安行走出观众席的范围，踏入了早上的阳光里，穿过人群，走过了大半个操场，往跑五十米的地方走。
　　他身后，贺高寒扬长了脖子，宁乔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连蔚晴都扬起脸来目送着他。
　　三个人就这样齐刷刷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之后，蔚晴才率先发现了端倪，道：“他是去找柳煦了吧？”
　　“应该是。”贺高寒说，“妈诶，天上要下陨石了，沈大爷居然不自闭了……他哪次运动会不是从头到尾一动不动的。”
　　“去年还睡着了呢。”宁乔转头看向他，说，“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睡得着的，周围那么吵，咱学校大喇叭声还死大。”
　　贺高寒呵呵两声，撇了撇嘴，说：“你别说，有时候我还真挺佩服他的……”
　　“好啦，别说这个啦。”
　　蔚晴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宁乔，脸上莫名飘上两朵粉红来，声音都跟着顿了顿，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有点磕磕巴巴地说：“那、那个……我拜托你问的……”
　　“哦哦。”
　　宁乔这才反应过来，他转过头，说：“你说的那个事儿，行哥也说不知道——他倒不像是瞒着没说，看他那样，是真的不知道。”
　　——
　　五十米还没开始跑，有一群人正围在穿着体育服的老师旁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吵着闹着。
　　柳煦站在人群外围，正拿着瓶水，和自己班的一个女生站在一起闲聊打发时间。
　　七中一个年级六个班，五十米男女分开比，每个班派一男一女出战。
　　五十米这一趟，他们班派的是柳煦和另一个叫戚楚秋的姑娘。
　　也因此，这两个人是一起过来的，当然也就凑到了一起去待着。
　　沈安行刚往这边走了没几步，就被柳煦看到了。
　　柳煦看到他之后就眼前一亮，转过头对着戚楚秋说了两句后，就把手里的水交给了她，转头朝着沈安行跑了过来。
　　柳煦朝他挥着手，叫了他两声名字，跑到了他跟前，问：“你怎么下来了？”
　　“想下来就下来了。”
　　沈安行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又往旁边飘了飘。
　　孙城也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旁边跟着一个短发的飒利女生，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负责五十米的老师，看样子是准备去签到。
　　柳煦却没注意到沈安行目光在往外飘，又对他说：“你特意下来看我啊？”
　　沈安行：“……”
　　沈安行被他问得一愣，随后，脸上腾地就红了。
　　他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又欲盖弥彰地拿手掩了掩脸，慌慌张张磕磕巴巴地应了两句：“不、不是！我……”
　　沈安行忽的声音一顿。
　　话说到这里，他才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一下观众席就往五十米这边来，目的实在是太明显了。
　　百分百是朝着柳煦来的。
　　他也确实是朝着柳煦来的。
　　沈安行眼角一抽。
　　仔细一想，这也没什么需要否定的啊！
　　柳煦站在他面前，因为他的突然停顿而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接着满脸无辜地看着他，还在等着他把话往下说：“？”
　　沈安行在他无辜的目光里站了两秒后，抽了抽嘴角，又硬着头皮重新开口，把话硬邦邦地圆了回来：“……是，是看你来的。”
　　“我猜也是。”
　　柳煦完全没在意他话里的卡顿，朝他一笑，说：“那我带你去终点吧，从那看更清楚。”
　　“……行。”
　　得了沈安行答应，柳煦就拉过他，走向了五十米赛道的终点。
　　沈安行撇了撇嘴，还是忍不住在意孙城，又转过了头。
　　这一转头，他就看到站在老师旁边的孙城正冷着眼看着这边。
　　沈安行轻轻皱了皱眉。
　　“五十米八点五十开始。”
　　柳煦一边领着他往终点走，一边抬起手腕来，看了下表上的时间，又对他说：“还有五分钟不到，一会儿高一高二分开比，我是第三拨跑的，等五十米比完就去标枪，标枪比完我就没事了，很快就能完事。”
　　“等我跑完五十米，你要是想跟着来，我就拉着你去比标枪的地方。不过我不强制啊，你要是想回去了，我再送你回去也行。”
　　他说这话时笑得灿烂，沈安行看在眼里，莫名感觉心里被烫得燥得慌。
　　柳煦这么朝他一笑，沈安行心里的那些不平衡与不甘心，以及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全部都散成了烟。
　　他忽然很没有理由地愧疚起来。
　　沈安行垂了垂眸，说：“知道了，我在终点那儿看着你。”
　　“可以可以。”
　　说话间，两个人就走到了五十米终点的地方。
　　柳煦把他送到地方以后，就打算跑回起点去做跑前准备。
　　“那我走了啊。”柳煦对他说，“你好好看着我。”
　　沈安行点了点头，又在他临走前说：“对了，你小心点孙城。”
　　柳煦一愣：“孙城？……哦，你说那个年级第二？”
　　“对。”
　　沈安行应了一声，又对他说：“孙城把你报的项目都报上了，好像在跟你对着干，你防着点他……我觉得他可能要出手搞你。”
　　柳煦听了，完全没在意地笑了两声，挥了挥手，道：“他只是想跟我比吧？考试比不过我只能找运动会了嘛，很正常，我也很争强好胜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而且这两边都有老师，还有家长呢，他能干什么啊——”
　　话刚说到这儿，起点那边负责清点人员的老师就吹了一声哨子。
　　哨声打断了柳煦的话。两人一齐转头看去，就见人群之中的体育老师仰起头，高声喊：“五十米集合！”
　　“我擦！”
　　柳煦没空再往下说了，他匆匆忙忙地对沈安行放下一句“好好看我啊”后，转头就疾如西风地跑向起点。
　　沈安行看着他跑得衣摆飘飘的背影，一时无言。
　　他抬起头，看到孙城正站在起点那边的人群里，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柳煦一不在，沈安行的表情也变得不太友善起来。
　　此时此刻，沈安行刚刚在柳煦面前表现出来的无奈与微妙的慌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只有冷冰冰的警惕与戒备。
　　*
　　高一的五十米跑完后，就是高二。
　　高二是男生先跑。
　　他们上场之后，沈安行就看到孙城和柳煦好死不死地正站在一起，画面看起来相当诡异。
　　沈安行的表情当即狠狠一抽。
　　孙城目光冷冷地盯着柳煦，柳煦却视他如不存在，从头到尾都不看他一眼。
　　不仅如此，上了跑道之后，柳煦就扬起了双手，很大力地朝着站在终点的沈安行挥了两下。
　　沈安行：“……”
　　那一瞬，沈安行想起了宁乔说柳煦是在展示他的“雄性魅力”。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柳煦很大力地朝他挥手的时候，沈安行真的觉得他好像在求偶，就像公孔雀疯了似的朝母孔雀开屏一样。
　　沈安行有些无语。
　　又不是喜欢他，对着他做这些干什么。
　　是想借他向喜欢的女生表现自己吗。
　　沈安行眸色暗了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被自己喜欢的人当做追求别人用的跳板，他当然不会开心。
　　柳煦朝着沈安行挥了两下之后就收起了手，微微活动了一下，做好了起跑姿势。
　　沈安行也面色凝重了起来，紧紧盯住了柳煦旁边的孙城。
　　一声枪响。
　　六个人如箭似的冲了出来，个个都拼尽全力地往前跑。
　　在这里头顶数柳煦最拼。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喜欢那个人，沈安行反正是从来没见他跑得这么快过。
　　柳煦跑起来很认真，他轻轻皱着眉，嘴微张着，周身带起的风把他额前的发吹飞了起来，也把他眼底的光吹得更亮。
　　沈安行看得心里猛地一动，脸颊两边忽的就浮上来了两团绯红。
　　不知怎么搞的，他突然就有点口干舌燥起来，又忍不住动了动喉结。
　　……宁乔真的说得很对。
　　沈安行忍不住想，柳煦这样真的很帅。无论是谁看他，想必都会沦陷。
　　柳煦就那样风似的冲了过去，第一个跑过了终点线。
　　跑过去之后，他甚至连车都刹不住，又往前跑了好几步之后才停了下来，随后，他便转了个弯过来，又慢悠悠地朝沈安行这边跑了过来。
　　他跑过来的时候，比赛时脸上的认真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朝沈安行扬着笑，气喘吁吁地喘着气，脸边还淌着些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柳煦一边跑过来，一边抹掉脸上的汗，又捋了捋前额的刘海，问：“怎么样？”
　　他这样实在太犯规，沈安行脸上飘着两团红，被他问得一紧张，两肩一哆嗦，磕磕巴巴了起来：“什……什么怎么样，不是第一吗？”
　　“我知道是第一啊。”
　　柳煦伸手捋着跑乱了的头发，对他说：“我是问看起来怎么样，还行吧？”
　　“……挺好的。”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又抿了抿嘴，刚刚的心动全在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是给别的女孩子看的。
　　他想，刚刚的柳煦不是他的，也不是给他看的。
　　那是给别的女孩子看的，是别人的。
　　“挺好的。”他轻轻说，“真的……挺好的。”
　　“……？”
　　柳煦这才终于察觉出了有些不对。他走上前去，有些奇怪地叫了他一声：“沈安行？”
　　沈安行抬了抬头，看向了他。
　　“怎么了？”柳煦问他，“谁怎么着你了？”
　　“……没。”
　　沈安行目光飘向一边，蔫蔫回答：“谁都没怎么着我。”
　　柳煦当然不信他这一套，他还想再问，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沈安行就先一步打断了他，又道：“标枪在哪儿比？”
　　柳煦被他突然打断，愣了一下，“呃”了一声，反应了几秒之后，才指了指五十米起点前面一点的地方，道：“那边，去之后直接扔，扔了之后登一下成绩……就可以回去了。”
　　“是吗。”
　　沈安行转过头，道：“那走吧。”
　　“哦……”
　　柳煦讪讪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前走去，又忍不住道：“不是，你真的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
　　沈安行说完，就转了转头，看向孙城。
　　孙城也跟在他们后面，走向了标枪的地方。
　　沈安行撇了撇嘴，转回过头去。
　　……
　　半个小时后，观众席上。
　　“孙城什么都没干啊？”
　　宁乔坐在柳煦旁边，手托着腮，如此问道。
　　“嗯。”
　　坐在柳煦另一边的沈安行应了一声，道：“我怕他会干什么，就去盯了一路，结果孙城老实得很，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参加运动会，别说干点什么了，他连越线都没越过。”
　　沈安行确实是下去盯了一路。
　　柳煦跑完五十米，沈安行又去陪他扔了标枪，扔完之后又去登好了成绩，随后两个人就一起回来了。
　　沈安行一直在注意孙城的动向，但这兄弟一直都只冷着脸盯着柳煦，一点儿出格的事都没干。
　　宁乔嚯了一声：“好家伙，我说你下去是干嘛去了，敢情您是下去给煦哥当保镖了，老贺还说沈大爷居然出山了呢。”
　　沈安行闻言，撇了撇嘴。
　　转学过来的柳煦却没听明白宁乔这话，他转过头，朝着宁乔意义不明地“啊？”了一声。
　　“不知道了吧，小子。”宁乔乐了一声，说，“我跟你讲，沈安行同学每次运动会全天都跟个死人似的，除了最后会参加个接力完成学校指标以外，他是绝对不会动地方的，去年还直接睡着了，也真是个神人。”
　　沈安行听到最后莫名有点听不下去，眉头一皱，不太高兴道：“闭嘴。”
　　宁乔嘿嘿乐了两声，很识相地转移了话题，又说：“不过照这么看，孙城那憨估计只是在跟煦哥较劲呢，也不用太在意他了，煦哥不剩项目了吧？”
　　柳煦一边嗦着从超市买来的牛奶，一边回答：“还剩个长跑，不过是下午的了。”
　　宁乔一听这个，更不在意了：“长跑谁有精力搞你，大家都累死累活的，肯定没事，是吧行哥？”
　　沈安行声音凉凉又阴阳怪气地委婉否定他：“我怎么不知道孙城什么时候成了个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好人了。”
　　柳煦：“……”
　　宁乔：“……那倒是。”
　　柳煦从来就没见过沈安行对人这么有意见，再一想刚刚跑五十米的时候沈安行的奇怪表现，他就忍不住歪了歪头，小声问宁乔：“我说，他怎么了，他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他是和孙城有仇吗？”
　　“其实你要硬说的话……孙城和咱们全班都有仇，毕竟他是个纯种傻逼。”
　　宁乔也小声道：“但是他是年级第二的优等生啊，这儿有这么多老师看着，他哪儿敢动你，我要是他，我就把你堵小树林揍你，傻子才在运动会上动你呢……我看，是行哥喜欢把人往坏处想，你说他到底活得有多黑暗啊。”
　　柳煦：“……”
　　你别说，确实过得挺黑暗的。
　　柳煦撇了撇嘴，又回过头来，看了眼沈安行。
　　沈安行正靠在后面的栏杆上，轻皱着眉看着下面孙城他们班。
　　察觉到柳煦的目光之后，他就偏了偏头，看向柳煦：“怎么了？”
　　“没。”
　　柳煦伸手托住腮，道：“我总觉得你不太对劲。”
　　沈安行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里咯噔一声。
　　他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把心慌压进心底里，轻描淡写了一句：“想多了。”
　　“是吗。”
　　柳煦倒没多在意这件事，又说：“那我下午长跑的时候，你还去终点等我吗？”
　　沈安行：“……”
　　沈安行默默地横了他一眼。
　　柳煦嗦着嘴里的牛奶看着他。
　　相顾无言。
　　中午午休过后，两点整，长跑项目准备开始。
　　沈安行同学顶着硕大的太阳，站在长跑终点线旁，面无表情，一脸无欲无求。
　　没有人能拒绝喜欢的人的请求。
　　这是沈安行今天学到的人生真理。
　　长跑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同一条线，比赛还没开始，柳煦就站在人群外围，和沈安行站在一起，等着比赛开始去跑道上就位。
　　倒也不止沈安行，宁乔和贺高寒，还有副班长蔚晴和戚楚秋这几个跟他关系很不错的人也跟着一起下来了。
　　几个人就站在柳煦旁边，跟他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着，等着比赛开始。
　　沈安行站在一边——他不擅长交际，也不去开口参与闲聊，就安安静静站在柳煦身后，一言不发地守着他。
　　长跑的起点和终点都在主席台前。旁边就是座位席，几乎没有高二的人下来站在太阳底下看，除了他们，就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想更近点看本班同学走向胜利的人站在终点边上等。
　　高一的倒是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他们围在长跑线附近的跑道边上，正嘻嘻哈哈地闹着。
　　四周吵吵嚷嚷，沈安行伸手挡了下额头，挡了挡不热但很刺眼的太阳光，又扬了扬头，看向孙城他们班的方向。
　　孙城还站在自己班的观众席上，正咕咚咕咚地喝着水。
　　他也要跑。
　　沈安行看着他，眯了眯眼，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129章 夏意（四）
　　长跑也分年级比，没过一会儿，高一的就被叫过去集合，随着一声枪响，开跑了。
　　七中操场大得夸张，一圈跑道就500米，只要跑两圈下来就可以。
　　高一一开跑，四周的吵嚷声就低下来了不少。
　　高二的在一边看热闹，还有一些特地跑来长跑线这边的高一学生开始声嘶力竭地喊起了加油。
　　等高一跑完，成绩也都登记好了之后，高二就上场了。
　　柳煦跟一群人挥手拜拜，临走时又拍了下沈安行，叮嘱了他一句“好好看着我”之后，就上了跑道。
　　沈安行从头到尾没吭声。柳煦临走时，他也没像其他人那样跟他大声地打招呼叫他加油，只伸手挥了挥，一句话没说地跟他再见。
　　柳煦倒不在意沈安行微妙的冷淡态度，朝着他嘿嘿一笑后，连蹦带跳地走了。
　　柳煦走后，沈安行就看到孙城也从对面的观众席上跳了下来，上了跑道，站在了长跑线上，和柳煦之间隔了两个人，也隔了两条跑道。
　　宁乔倒记得沈安行在意什么，看到此情此景之后，他就走到了沈安行旁边，对他说：“你看嘛，这还隔了两个人呢，煦哥不会被怎么样的。”
　　沈安行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轻轻皱了皱眉。
　　他还是觉得孙城没安好心。
　　四周的人喊着加油，声音此起彼伏，一声连着一声。
　　七中一个年级六个班，每个班一个人。六个人上了跑道，各自准备就绪后，又一声枪声响起。
　　跑道上的六个人随之跑了出去。一千米长跑毕竟不是五十米，上来就冲纯属作死行为，为了保存体力留到最后冲刺，一开始时，每一个人跑得都不是很快。
　　与此同时，像是被起跑的枪声点燃了一般，四周的加油打气声一下子激昂了起来。
　　沈安行却一声都不喊，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他面上冷淡至极，也不开口给柳煦加油打气，但眼睛从始至终都没从柳煦身上离开过。
　　沈安行把一只手搁在额头上，以此来挡掉一些刺眼的阳光，也好看清柳煦的身影。
　　柳煦暂时落后，孙城跟他隔着两条跑道，两人一前一后地跑着。
　　看起来很和平。
　　沈安行紧皱着眉。
　　柳煦很快跑完了一圈过来。他倒是个精力旺盛的，刚跑过了弯道，离长跑线一近，他就扬起了手，朝沈安行挥起了手。
　　他笑得灿然，有点气喘吁吁，脸边还淌着几滴汗珠，是最青春的模样。
　　沈安行又被笑得心中一动，嘴角一抽，连忙把这些心动往心底里压，让这该死又恶心的鼓动赶紧安静下来。
　　而他旁边，他们班的人见柳煦跑过来，给他加油打气催他跑快点的声音就高了起来。
　　贺高寒平时看起来挺佛，但一到这种事关班级荣誉的事儿上，他就会变成一个火药桶，随时随地都能炸给人看。
　　眼下，他一看柳煦居然还有心朝人挥手，当场就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儿去。
　　贺高寒朝他扯着嗓子喊：“别挥了！！你他吗还有劲儿挥手呢！？你都第三了！！孙城那傻逼都跑你前面去了！！追啊！你追啊！！你他奶奶的能不能追上去啊！？！揍他啊！！追他！！上去踹他屁股！！”
　　沈安行：“……”
　　……为什么后面会变成揍人啊。
　　沈安行无语地转了转头，就看到宁乔在炸毛的贺高寒旁边笑容满面，很佛地朝着柳煦挥手：“老柳，加油——”
　　“柳煦！！”
　　沈安行又听到一声声嘶力竭的叫喊。
　　沈安行一怔，又循声看去，就见蔚晴这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闺秀竟然也朝柳煦大喊起来：“加油呀！！！”
　　沈安行怔住了。
　　柳煦也显然愣了一下，然后，他就朝着蔚晴一笑，又看向沈安行，朝他眨了下眼睛，收起了手，跑过了长跑线，开始了第二圈。
　　蔚晴却还喊得意犹未尽，她又转过头，朝着已经跑走的柳煦又喊了一声：“加油！！！”
　　柳煦没回头，只伸长手挥了挥，示意自己有听到。
　　沈安行看了看跑远的柳煦，又看了看蔚晴。
　　蔚晴喊完之后，直起了身，脸上一片通红，紧抿着嘴，看起来很是紧张。
　　沈安行心里猛地漏了一拍，又听到一道声音在耳边说，完了。
　　他忽然感觉到柳煦一下子就离他远了。
　　柳煦一走，宁乔和贺高寒就转头朝向蔚晴，起哄似的嘘了起来。
　　“可以啊晴姐，”宁乔说，“没想到这么主动啊，牛逼！”
　　贺高寒也给她比了大拇指：“蔚晴，你是这个啊！”
　　几个人闹闹哄哄地开始起哄，蔚晴被闹得脸上更红了，眼眸也闪烁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起来。
　　她低下头来，有些无措地搓起了双手。
　　戚楚秋看得想笑，也看不过去她被两个大男人这样起哄，就走了过去，挡在她面前，道：“行啦，你们管她呢，这不挺好的吗？”
　　“也没人说不好啊？”贺高寒摸了摸下巴，笑道，“看这样，是不是下个月我们就能吃喜糖了啊？”
　　“对啊对啊。”宁乔也有样学样，学着贺高寒摸了摸下巴，笑嘻嘻地说，“煦哥那样，说不定很好追呢？”
　　沈安行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没说什么，只转了转头。
　　柳煦已经跑过去一段距离了。
　　沈安行看着他一直往前跑，听着耳边的闹闹哄哄，忽然感觉自己再也抓不到柳煦了。
　　他要走了。
　　他要去喜欢他要喜欢的姑娘了。
　　沈安行有些怅然若失地想。
　　周围一片吵闹，沈安行却听到自己的心里很安静。
　　那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安静，是身前身后都空无一物的安静。
　　他在最热闹的地方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沈安行低下头。
　　……有什么可难过的。
　　他紧抿起嘴来，对自己说。
　　有什么可难过的……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吗。
　　他这样对自己说着，可难过与不甘却仍然疯了似的从心里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在心中叫嚣着翻涌。
　　沈安行感受到了。他感受到自己想去占有那束光，想将它留在身边，想把它留在怀里。
　　他真的不想让它走，也真的害怕它会走。
　　他怕怕光走了后，黑暗会再一次来临。
　　……别想了。
　　沈安行感受到自己正在越陷越深，连忙紧抿住嘴，压住心中的恐惧不安与难过不甘，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别想了，又不是没见过。
　　对……又不是没见过。
　　这么多年，不也活过来了吗。
　　……柳煦为什么要去喜欢别的女孩子啊。他也很喜欢柳煦啊，凭什么要让给别的女孩子……
　　……
　　算了。
　　他喜欢有什么用。
　　柳煦又不可能和他这大男生谈恋爱……恶心死了。
　　“——来了来了！”
　　“最后冲刺了最后冲刺了！！”
　　“煦哥加油！！”
　　“老大！！老大别让他们超了！！”
　　“孙城！！！赢了我们请你吃冰棍！！快冲！！！冲冲冲啊啊啊啊啊！！！”
　　“柳煦快跑！！冲上去！！揍他们啊草！！！”
　　四周突然高昂起来的加油打气声把沈安行吓得一哆嗦，也一下子就把他从越陷越深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沈安行一抬头，才看到比赛竟然已经接近了重点，前三都已经跑过了弯道，进入了最终冲刺。
　　孙城跑在第一名，他紧皱着眉，满头大汗。
　　柳煦还是第三，但三个人之间距离极近，谁冲刺时反超谁都有可能。
　　光是看着都令人紧张。
　　柳煦跑得气喘吁吁，脸上都是汗。
　　但他好像一点儿不觉得累，脸上还带着笑。一过了弯道，他就卯足了劲儿往前冲去，很快就反超了第二。
　　柳煦跑得很快，他在往长跑线这边冲过来，也在冲向沈安行。
　　眼看着他就要反超第一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也离终点越来越近。
　　空气都变得焦灼紧张了起来，这一幕直接把全场都点燃，没人还能冷静地在原地加油打气。每个人都站了起来，尖叫着呐喊着，声音近乎撕裂。
　　沈安行撇了撇嘴，感觉自己和其他人是如此格格不入。
　　柳煦很快追了上去，跑到了孙城旁边，慢慢地就超过了他——他成功反超了第一名。
　　周围的呐喊尖叫声在那一瞬间变得震耳欲聋起来。
　　沈安行感觉自己耳朵都要被震掉了，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抬手捂住了一边耳朵——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手覆在耳朵上，就看到孙城表情突然一扭曲，随后，他就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要往前跑的柳煦。
　　全场一怔。
　　沈安行也一愣。
　　孙城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又抬起脚，狠狠把他往外一踹。
　　柳煦根本来不及反应，当即被一脚踹了出去，摔到了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
　　全场登时一片寂静。
　　在后面跑的第三名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呆了，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难以置信地看着孙城。
　　孙城也停了下来。
　　他喘着气，阴沉着脸色，表情极为恐怖。
　　全场死寂了片刻。
　　年级第二居然在运动会上，当着所有老师，甚至当着校长的面，把年级第一给踹飞了——这事儿实在太魔幻了。
　　沈安行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连忙大喊了一声“柳煦”，然后挤过人群，跑了过去。
　　他这一喊，才把这里的所有人给喊回过了神来。
　　贺高寒“我操”了一声，也赶紧跟着跑了过去，查看情况。
　　观众席上的人也哗啦啦地全都围了过去。
　　沈安行是第一个到他跟前去的。
　　后来的事情，沈安行有点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柳煦当时疼得都爬不起来，滚了一身尘土，胳膊上擦破了好多皮，有一大块擦伤得最严重，当时在洇洇往外淌血。
　　柳煦当时喘气喘个不停，又伤得浑身都疼，就紧咬着牙忍着。
　　他记得周围很吵，每个人都慌了，四周又炸开了锅，一群人叽叽喳喳地，沈安行却连一个字儿都听不清。
　　他看着柳煦，脑子里嗡嗡的响，一片空白，忽然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来了。
　　再后来，他就听到孙城沉着声音，说：“活该。”
　　沈安行转过头，回头看向孙城。
　　他身后恰好站着一个宁乔。
　　宁乔后来和他说，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沈安行那个眼神。
　　他说，他当时真的毫不怀疑，沈安行想杀人。
　　但沈安行却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摆了什么表情，他只记得孙城说——
　　“谁他妈让你跑到我前面来的，你真以为自己很厉害是不是……你不就是成绩好点吗，不都是抄来的吗！？你以为你真比我强啊！？真他妈有病，我不跟你摆明了说你自己就没点眼力见吗，就你还想跑到我前面——”
　　孙城没能接着往下说。
　　他话说到这儿，沈安行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朝着孙城走过去，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撸起了袖子。
　　贺高寒见状不妙，拉了他一把，喊了他一声行哥，但沈安行没搭理，还伸手一推，把他推得往后一踉跄。
　　沈安行沉默着，疾如西风地走到了孙城跟前，握紧了拳头，扬手一拳把年级第二的脸上揍开了花。
　　再往后的事情，沈安行就记不太清了。
　　他那时候真的气得要炸了。人在极端盛怒之下做出的事，很难记得很清楚，只能模模糊糊地记个大概。
　　沈安行就只记得他当时揪着孙城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脸上身上全揍了。
　　后来听人说，他那个时候真的揍得特别狠，他们班的人被吓死了，孙城他们班的人也被吓死了。
　　两个班的人都炸了，旁边的人也赶紧去拉他，可偏偏谁都拉不动他。
　　谁叫他都没用，沈安行一声也不吭。
　　他嘴上老实，手上却疯，一言不发地一直揍人，揍得拳拳到肉——
　　再然后，沈安行和孙城就被请到了附近的办公室里。
　　两人身上都挂彩无数，一看就是经历了一番血战。在去办公室之前，还都去医务室处理了一下伤。
　　沈安行是真的揍得特别狠，孙城被他揍得半边脸都肿了起来，鼻子青肿流血不停，身上也大大小小的全是伤，在医务室里呆了小半个小时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嘴角边还红肿着，看那样子，估计一个礼拜以里别想吃饭。
　　沈安行倒是没怎么样，随便处理了一下就出来了。
　　俩人处理好伤之后，就站在了办公室里。
　　“挺可以啊。”老李幽幽道，“我真没看出来啊，沈安行，你怎么的，你是嫌咱们班最近纪律分太好了是吗，非得打个人减点分给宁乔助助兴？”
　　沈安行：“……”
　　沈安行撇了撇嘴，往旁边侧了侧头。
　　“——跟他妈条疯狗似的。”
　　沈安行完完整整地把老李当年的话复述了出来，道：“半个班都拉不住，你怎么不去拆迁队呢，你属哈士奇的啊？”
　　“噗。”
　　柳煦笑了一声，道：“他真那么说的？”
　　“嗯。”
　　沈安行躺在柳煦腿上，闭着左眼，声音蔫蔫道：“孙城他们班的班主任也在，他得骂骂我给人家班主任点面子，他也不容易，人情世故挺烦的。”
　　他们已经回了家，柳煦把沈安行安置到床上，让他躺在自己腿上歇着。
　　沈安行躺在他腿上，黏黏就跑过来躺在他腿边，呼噜噜地刷起了存在感。
　　柳煦一手撸猫，一手轻轻拍着沈安行，又道：“我记得老李后来还帮你了吧，他知道后面会请家长，先一步叫我赶紧把我姐叫过去，费了好大力气帮你圆过去了，你爸就没过去。”
　　“对。”
　　沈安行应了一声。
　　老李那个时候是帮了他很多，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柳婉。
　　他也记不太清当年的详细情形了，只记得孙城冷静下来之后也发觉自己刚刚是做了件多蠢的事，吓得站在办公室里脸白了好久，红肿着的嘴角都抽抽，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紧张的。
　　他妈也是个明事理的，一进来就是张气得表情扭曲的脸，看她那样，像是恨不得当场把儿子胖揍一顿。
　　柳婉是后来来的。她倒真是个狠人，一进屋就把沈安行护在了身后，开始舌战群儒，上场没五分钟就把孙城给说哭了。
　　也多亏了她和老李，沈安行才没有请家长，安安全全地“活”了过来。
　　最后的结果，是他和孙城第二天交上去了三千字检讨，然后第二周的课间操时间上主席台全校通报批评，通报批评的报告也被打印出来了好几份，贴满了全校各处，两个礼拜之后才撤下来。
　　但运动会那一天，老李最后却把沈安行单独留了下来。
　　沈安行现在都记得老李当时的那番语重心长的话。
　　把所有人都送走之后，老李就只把他留在了办公室里，对他说：“我理解你激动，你现在年轻，像你这个年纪，到这种关头上不激动才不正常。也不是坏事，正是因为你看重对方，那个时候才会激动，你们两个关系好嘛，很正常。”
　　“但是，激动不能成为你冲动的原因。人一旦冲动了，百分之八十就会坏事。你看今天，孙城把柳煦踹了，你生气了，冲动了，把他给打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之后？打完之后要是请家长了，你难道真的要把你爸叫过来？这个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呀？”
　　老李一边说着，一边朝他笑了两声，又拿起桌上的水杯来，一边朝里吹了口气，一边又接着说：“所以，我希望你能找一个能保住自己，又能出这口气的方法。”
　　“你得冷静一点，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要考虑的东西有很多。柳煦也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是不是？”
　　老李说：“虽然说起来很残酷，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家长在背后撑腰，有了什么事，也都会先找对方的家长。你家里的情况……我不说你自己也知道，所以你在干什么事儿之前，必须先考虑后果。你得比别人考虑得更多，这没办法。”
　　“而且说实在的，不是我说你，你今天这架其实打得挺没必要。”
　　“因为人和人的关系其实很简单，有的人你有多看重对方，对方就有多看重你。有的人根本不在乎你，你怎么付出都没有用。”
　　“所以其实无论哪种，你都没有必要为了对方铤而走险去打架。前者会更担心你，后者根本不在乎你打不打架受没受伤。”
　　“说了这么多，老师就是想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冷静点，选一种能不让自己受伤的方式去解决——说句实话，往往这种方式比打一架更有效，也能更气人。”
　　沈安行那时候听得半懂未懂，但中心思想确实是懂了。
　　他那时也知道自己打架确实是有点冲动，要不是有老李和柳煦，估计现在他就被他爸按在外面揍死了。
　　沈安行就抿了抿嘴，蔫蔫道：“知道了。”
　　“知道就好。”老李说，“以后跟柳煦好好的啊，把眼睛擦亮点，别整天自己把自己眼睛捂上，你跟自己又没仇。”
　　沈安行当时没听明白，就愣了一下，歪了歪脑袋，茫然地“啊？”了一声。
　　老李是个人精，他什么都看得明白。
　　可偏偏沈安行本人看得最不明白，也没能理解老李话里的意思。
　　老李却不打算要跟他往下说了，教育也教育完了，他就笑了声，挥了挥手，赶沈安行走。
　　老师让他走，沈安行就走了。
　　沈安行想不明白老李最后的话，后来挎着书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轻皱着眉思索了一路，还是没明白。
　　那时候天都要黑了，天边剩下最后一点还没来得及被夜色侵蚀的黄昏。
　　沈安行身上的衣服都在和孙城的战斗里被抓变形了，整整大了一圈，从肩头上滑落了一半下来。
　　沈安行并不在意，他慢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走到一半，手机就突然在兜里震动起来。
　　沈安行拿出来一看，见是柳煦给他打的电话。
　　沈安行接了起来。
　　电话一接起来，柳煦就在电话另一头着急开口：“喂？沈安行？你怎么样啊？”
　　“……”
　　被一个伤者率先关切安危实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沈安行默了一下后，才说：“我能有什么事。”
　　柳煦啧了声，道：“你都打成那样了，看着就不像没事……你没事儿吧，现在在哪儿啊？”
　　“路上。”沈安行说，“回宿舍的路上。”
　　“哦哦。”柳煦应了声，又说，“你没什么大事吧？没事的话你能来趟医务室吗？我脚扭到了，要回家。”
　　“……？”
　　沈安行心里有了点预感，忍不住眉角一抽，道：“你脚扭到了……跟你把我叫过去，有什么关系吗？”
　　“有啊，我脚扭到了，走不了了嘛，我姐又背不动我，你也见过了，她很娇弱的。”柳煦说，“没办法，你来背我。”
　　沈安行：“…………”
　　沈安行确实见到了他姐姐，但是他姐在办公室里舌战群儒，活活把孙城一个大男生活活给骂哭了——沈安行是一点儿看不出来她娇弱。
　　但是柳煦这么说，沈安行也不好多说他姐姐，只好撇了撇嘴，问：“贺高寒呢，他不是也在医务室吗，让他背你不行吗？”
　　柳煦一句话断绝了沈安行所有念想：“你管他呢，我就要你背我回家。门口有车，你背我去门口嘛，行哥。”
　　沈安行：“…………”
　　沈安行撇了撇嘴，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知道了。”他无精打采地应了句，“现在就去，等五分钟。”


第130章 夏意（五）
　　沈安行后来就去找柳煦了。
　　柳煦在医务室里，正坐在床上和他姐姐说话。他胳膊上大大小小的全都是伤，被贴上了很多创口贴，左边胳膊的手肘上还有—大块纱布，右脚脚踝上缠了三四圈绷带。
　　沈安行—进去，柳煦就抬头看了过来。
　　然后，他眼睛里就突然亮了。
　　柳煦扬起手，叫了他—声：“沈安行！”
　　沈安行看着他笑，听着自己心里在那—瞬间高昂起来的跳动声，忽然无端地感觉很累。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之后，他就把柳煦背了出去。
　　柳婉说叫了车来校门口，沈安行就把柳煦背到了门口。
　　柳煦明明受了伤，被他背着往外走的时候却高高兴兴，—路上都趴在沈安行耳朵边上，跟他唠叨着—些有的没的废话。
　　什么沈安行打架的时候吓死他了，什么孙城最后怎么样了，什么去医务室的时候贺高寒急得差点哭了……
　　沈安行—路闷闷听着，除了几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以外，都嗯嗯闷声应付过去了。
　　然后，他就把柳煦送出了校门口，放到了车上，回过头，拿过了柳婉—路帮他拿着的包，又蔫蔫跟她说了声谢谢。
　　柳婉把包还给他以后，没急着上车走，而是抬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柳婉对他说：“加油，朋友，我看好你。”
　　沈安行又茫然了，他歪了歪头，又不太明白地“啊？”了—声。
　　柳婉倒没多意外他这个反应，又朝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声，满脸都写着“老娘已经看破红尘”。
　　沈安行更茫然了，但偏偏柳婉和老李—样看破不说破。她也不往后说，只朝着沈安行—扬手，放下—声声音恢宏底气十足的“保重！”以后，就转过头，上了车。
　　沈安行：“……？”
　　柳婉转头往车上走的时候，柳煦刚放好自己的东西。
　　他那时是完全没听到柳婉说了什么的，柳婉—走，他才把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无所知地扬着笑，对着车外的沈安行挥手：“拜拜行哥，我下礼拜三回来！”
　　说完这话，车子就发动了出去。
　　沈安行目送那车在自己的视线里—骑绝尘，又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时候，他周围的人里有好几个都看得出来柳煦喜欢他。
　　偏偏沈安行自己看不出来。
　　倒也不止他看不出来，柳煦说，在那个晚上之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但再往深处说，没看出来的，也不止他们两个。
　　*
　　晚上七点半。
　　外面的天色早已黑了下来，路上灯火通明，夜风在窗外呼啸，把路上的行人吹得衣发凌乱。
　　过桥的惩罚时间早已过了，沈安行身上的痛感消失得—干二净。
　　他坐了起来，姿势很是乖巧地坐在床边。
　　柳煦把屋子里的灯打开了，又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调了出来，凑到沈安行脸前，轻轻扒开他眼皮，照着他左眼眶里的—大片冰，眯着眼仔仔细细研究着。
　　沈安行仰着头乖乖让他看。
　　他眼眶里的真的是—大块冰，且冰面很厚，就算柳煦离他离得这么近，照向里面时，都还是照不出来瞳孔的影子。
　　看起来，就像是这—颗眼球都已经结成了冰。
　　柳煦抿了抿嘴，怕光晃疼沈安行，他就把手机的手电筒光移向了别处，问：“你还能感觉得到光吗？”
　　“感觉不到。”沈安行乖乖地仰着头回答，“我都没感觉到你在照。”
　　听他这么说，柳煦本就轻轻皱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证明沈安行的左眼真的完全变成冰了。
　　柳煦抿了抿嘴，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往床上—扔，伸手摸了摸沈安行比以前更加冰凉的脸。
　　那是摸起来都冰得手痛的温度。
　　柳煦摸着他的脸，道：“没事，总有办法的，以后别再用了。”
　　沈安行看着他，没吭声，但忍不住低了低头，垂了垂眸，眼里黯淡下去了几分光彩。
　　柳煦—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怎么了，于是抬了抬手，轻轻揉着他的脑袋，又道：“我没事的，死不了。”
　　沈安行不太开心地闷声嘟囔起来：“可你害怕。”
　　柳煦说：“我更怕你再死—次。”
　　“……”
　　柳煦—边说着，—边欺身上去，抱住了他。
　　冰山的反噬已有成效，沈安行真的比以前更冷了些。
　　柳煦却丝毫不嫌他凉。他低着身，趴在沈安行肩头上，搂着他沉默了片刻后，又抬了抬头，在他耳边轻轻说：“家里只有我—个人的时候，比地狱里还恐怖。”
　　“人间也是炼狱，沈安行。”
　　“你还要再把我扔进去—次吗。”
　　沈安行沉默了。
　　沉默片刻之后，他又问：“那以后……该怎么办？……不知道以后还有几关啊。没有能力……很，很危险的。”
　　“谁知道。”
　　柳煦满不在乎地应了—声，又抬了抬头，看向窗外的夜风呼啸，轻描淡写道：“到时候看情况呗，大不了—起死。”
　　沈安行：“……”
　　“我不要再独活了。”柳煦对他说，“我真的受够了，沈安行。”
　　“我可没坚强到失而复得又再失—次以后还能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地活下去。”
　　说着说着，柳煦又长叹了—声，垂了垂眸，道：“我什么都不想管了，我比不上陈黎野的。”
　　“你—开始的时候就说错了，我压根就不适合过十八层地狱。怕鬼的人哪儿适合过地狱，是你太高看我了……你—直都太高看我了。”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
　　“我没有那个才能也没有那个天赋去—遍遍过地狱，你现在变成这样，我也得做最坏的打算。”
　　“所以，我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我看到你这样，哪儿还有心思管别的。”
　　“接下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是能活下来，我们就—起活着。你要是会被反噬我就跟着—起跳冰山，你要是魂飞魄散我就也跟着被挫骨扬灰，就这么简单，我不去想这破地狱是怎么回事了，爱他妈怎么着就怎么着，我就要跟你在—起。”
　　沈安行听得—怔，—下子慌了神，连忙侧了侧头：“你别开……”
　　“我没开玩笑。”
　　柳煦早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了他以后，又搂紧了他，接着沉声说：“我现在没心思开玩笑。”
　　沈安行：“……”
　　柳煦说完这些，就直起身来，松开了他，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把，说：“我这次不放你—个去上黄泉路。”
　　说罢，柳煦就松开了手。又看了沈安行片刻后，他便又朝着沈安行苦笑了—声。
　　“放心，我不怕死。”他说，“我只怕你死。”
　　柳煦—边说着—边转过身，道：“等下啊，去拿个东西。”
　　沈安行：“……”
　　柳煦很快就回来了，他拿回来了—卷绷带。
　　“把眼睛绕上吧。”柳煦说，“被别的参与者看见了会很麻烦，到时候就说你眼睛伤到了。”
　　沈安行：“……”
　　倒也是。
　　沈安行点了点头，同意了。
　　柳煦得了同意就抻开了绷带，又伸手过去，笨手笨脚地在他脑袋上绕了几圈，歪歪扭扭地绕好之后，就在他脑袋后面系了个蝴蝶结。
　　“好了。”
　　他—边打好结，—边又揉了揉沈安行的头发，接着笑道：“这才可爱嘛。”
　　沈安行摸了摸后脑勺上被柳煦打好的蝴蝶结，抽了抽嘴角。
　　他回过头，看向柳煦。
　　柳煦笑得灿然，却和沈安行记忆里的少年对不上号。
　　沈安行知道为什么。因为此时此刻，柳煦的笑里，沉淀了太多过于沉重的东西。
　　——生死、过往、伤痛、恐惧、救不了的、失而复得的、有可能将要失去的。
　　都在他身上，都在他眼里，都在他心中。
　　沈安行想着想着，就侧了侧头，破天荒地叫了他—声名字：“柳煦。”
　　柳煦嘴角噙笑：“嗯？”
　　“我爱你。”
　　“……”
　　柳煦被他说得—怔，嘴角的笑意也跟着愣了—下，沉默了下来，没反应过来自己该如何回答。
　　像是怕他没听清，沈安行又侧身过去，对他说：“我爱你。”
　　柳煦这才反应了过来，他抿了抿嘴，无奈笑了—下：“我也爱你。”
　　沈安行不知是怎么了，听了这话后，他却忽然抿了抿嘴，转过身压了上去。
　　他抱住了柳煦，也—下就把他压倒到了床上。
　　柳煦被他突然压倒又抱紧，—时措手不及：“！？”
　　两人—同倒到了床上去，沈安行紧紧抱着他，—点儿不肯松手。
　　柳煦转过头，刚想问他点什么时，就听到沈安行又闷声说：“我爱你。”
　　柳煦：“……”
　　沈安行好像跟他干上了，语气还有点发倔起来：“我爱你。”
　　柳煦莫名想笑：“好，我也爱你。”
　　沈安行低头蹭他，好像还不甘心，接着说：“我爱你。”
　　柳煦无奈：“我知道，我也爱你。”
　　“我爱你。”沈安行接着说，“我爱你。”
　　柳煦哭笑不得：“你要说几遍啊？”
　　沈安行这次却没吭声了。
　　他又沉默了好—会儿后，才又闷闷开了口：“我心疼你。”
　　柳煦：“……”
　　柳煦默了片刻，在他怀里垂了垂眸。
　　“……是吗。”
　　他轻轻喃喃起来，又伸出手，回抱住沈安行。
　　“那可真好。”
　　柳煦说。
　　他—边说着，—边仰起头，抬了抬眼，看向天花板上的灯。
　　他本来—会儿打算去洗澡，然后和沈安行—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时间晚了就来睡觉的。
　　但现在这样，似乎比他打算的更好些。
　　就这样吧。
　　柳煦闭了闭眼，想，他已经好久没被沈安行这样紧紧抱着睡着过了。
　　上—次这样时，他们还高三。
　　都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年前的时候，沈安行身上还很暖和。
　　可现在柳煦所感受到的，却是—片厚重衣物都无法隔绝掉的冰冷。
　　柳煦抱着这片冰冷，却很笃定地觉得自己今晚—定能做个好梦。
　　今天就这样吧。
　　柳煦—边想着，—边抱着沈安行，闭上了眼。
　　他轻轻说：“晚安，星星。”


第131章 夏意（六）
　　“少爷！！！”
　　这道声音来得突如其来，柳煦有点反应不过来，只恍恍惚惚地感觉周身有点晃晃悠悠。
　　他睁开眼，眼前的一片黑暗渐渐散去。
　　睡眼朦胧间，他看到王姨踩着小碎步，正表情慌乱地往门口跑过来。可她人还没来得及跑到门口，话就先一步噼里啪啦地机关枪似的打了过来——
　　“怎么样啊少爷，你没事儿吧！？是哪个小瘪犊子踹你啊？你伤到哪儿了啊，好好检查过没有啊，去过医院没有啊！？怎么伤成这样啊，没伤到骨头吧！？”
　　柳煦：“……”
　　他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运动会那天。
　　那天，柳婉背着柳煦回了家，俩人刚到家门口，王姨就从里屋跑出来迎他来了。
　　就是这个场景。
　　柳煦刚反应过来，可一转眼，他脑子里就变得一片空白——地狱又一次拉着他忘却一切，逆流而上，回到他的青葱岁月里来大梦一场。
　　王姨的话噼里啪啦地，柳煦想回答，但他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干巴巴地笑着。
　　柳婉从后面走了上来，说：“姨，七中医务室的老师下午领着他去过医院了，都检查过了，没什么大事，他还挺结实的，就是得回家待几天养养。那小瘪犊子遭处分了，被休学了两天，人家妈还主动赔了咱几百医疗费。”
　　王姨听到这儿，火气就消下去了一点儿，但看柳煦伤成这样，她还是忍不住气愤道：“那也不够，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就该让他退学！是吧少爷！”
　　柳煦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笑归笑，他其实觉得王姨这话一点儿不过分。
　　长跑冲刺的时候把人拽回来还踹出去，这事儿真不是人干的。
　　王姨气得不行，一边小声嘟囔着孙城是个小王八蛋，一边走过去帮柳煦拿过了包，说：“行了行了，进来吧，我做了一桌子菜。”
　　两人走进了家里。
　　柳煦被柳婉扶着走进了家，又走到了桌子跟前。
　　王姨确实做了一大桌子菜，菜品琳琅满目摆满了桌子，一片山珍海味，看得柳煦忍不住汗颜。
　　王姨给柳煦盛了一大碗饭，对他说：“多吃点，多吃点好得快！多夹点那肉，这可都是给你做的！”
　　柳煦：“……”
　　他默默地接过饭碗和筷子，蔫蔫对王姨说了声谢谢。
　　柳婉则去房间换了一身黑白配色的性冷淡风居家服。柳煦开始吃饭以后，她才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王姨也给她盛了一碗饭，然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柳煦家里对她没那么多规定，她能住在他家里，也能跟他们一起吃饭。
　　见柳婉过来，王姨就说：“小姐，饭给你盛好了啊，不够跟我说，我再给你盛。”
　　“行嘞。”
　　柳婉坐到了座位上，看了眼这一大桌子山珍海味，吹了声口哨，没说什么，夹起一片瘦肉就开始干饭。
　　她一边嚼着肉，一边转过头，很突然地就朝着柳煦开启了一个话题：“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家带回家里吃饭啊？”
　　柳煦嘴里叼着一条宽粉，听了这话以后，就很茫然地抬起头：“啊？”
　　“啊什么啊。”柳婉说，“我下个月六号回去，五一能不能带回来？”
　　柳煦简直莫名其妙：“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说我在说什么，我说你那个啊。”
　　柳婉抬起筷子指了指他，说：“你要是喜欢他，就带回家里吃个饭呗，爸妈没空，你多少让我先好好看看。”
　　柳煦：“……？？”
　　柳煦更莫名其妙了，反倒是另一边一直沉默吃菜的王姨一听这话捂嘴喷饭了。
　　王姨眼里瞬间散发出惊人的八卦光芒：“什么！？！少爷你有喜欢的女生了！？什么样啊，叫什么啊，成绩怎么样啊，住在哪里啊！？”
　　柳煦：“……”
　　住在哪里啊？
　　我也想知道啊！！
　　柳煦一摔筷子，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突然慌乱了起来的心绪，下意识地就朝着柳婉喊了起来：“你胡说什么东西，哪儿有这号人啊！？”
　　这次轮到柳婉茫然了：“？？？啊？”
　　“你啊什么啊！？”柳煦气急败坏地朝她喊道，“以后开玩笑能不能打个草稿啊，我这在你眼皮子底下活了十七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有过女朋友！？”
　　“……不是。”
　　柳煦气急败坏得太突然，柳婉忍不住端起饭碗，战术性地往后撤了一下，问：“你不喜欢他吗？”
　　“我喜欢谁啊！？！我能去喜欢谁啊！？！”
　　“……沈安行啊。”
　　柳煦：“……”
　　柳煦动作一顿，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忽然很奇妙地发现，自己否定不了。
　　对于“你是不是喜欢沈安行”这个问题，他居然没办法很明确很清晰地给出否定的答案。
　　且意料之外地，他心里的天秤竟然在这一瞬间很奇妙地拐了向，倾斜向了“是”的答案。
　　……怎么回事？
　　他忽然茫然了。
　　正当他在迷惘时，柳婉又问他：“你喜欢他的吧？”
　　柳煦被问得一怔，微微张开了嘴，下意识地想回答。可话到了嘴边，他突然又不知到底该说哪个答案才好。
　　他喜欢沈安行，似乎很没道理。
　　可要让他说不喜欢沈安行，他好像又做不到。
　　柳婉是他亲姐，一看他这样，她就知道柳煦在想什么。
　　“我觉得你喜欢他。”她说，“你看啊，今天下午在医务室里，谁跟你说话你都心不在焉的，但一说沈安行你就特别在意。还有后来，你那个班长说帮我背你去校门口，你也不干，你就非得等沈安行来背你。”
　　柳煦：“……”
　　“还不止这呢，你跟他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一说这个我就无语，我当时就该给你录下来，你以后自己好好听听。”
　　柳婉一边说着，一边又挪回了饭桌前，接着伸长胳膊夹了片鱿鱼，说：“你活这十七年，我都没见你撒娇成那样过，差点没给我整吐了。”
　　柳煦一听到这儿，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而且你要是真没有，那你现在这么急干什么，我又没说你一定喜欢他。”柳婉说，“你小子原来对自己喜欢谁这么没数吗？”
　　柳煦：“……”
　　柳煦撇了撇嘴，没有吭声。
　　柳婉也没有再往下说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而后，一直在一旁沉默看着的王姨又难以置信地往前倾了倾身，微微颤着声音，问道：“那个……我没记错的话，沈安行……不是个男生吗？”
　　柳煦：“……”
　　柳煦一下子被说中了心坎，嘴角一抽，咬了咬嘴唇。
　　柳婉托了托腮，看着柳煦，满脸平静地回答了王姨：“是啊，是个男生。”
　　她不说这话还好，她这么一说，柳煦却觉得自己心里一下子掀起了好一番惊涛骇浪与狂风暴雨。
　　海浪与暴雨一声声无言叫嚣着击打着他心坎，把他心里的坚固城池呼啸得摇摇欲坠，似要崩塌。
　　随之而来的，还有沈安行。
　　他回忆里的沈安行开始在他眼前频频闪过，每一幕仿佛都牵连着心脏上的血管，扯得他一整颗心都随之阵阵跳动。
　　他的心跳得越发疯狂，渐渐震耳欲聋起来。
　　那些惊涛骇浪与狂风暴雨也一下下越发疯狂地袭来，将他击得摇摇欲坠。
　　他感觉自己是这片暴雨骇浪里的一方孤岛，他找不到方向，不知该如何前行。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却在迷失间很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真的喜欢沈安行。
　　柳煦抿了抿嘴，慢慢地把手里的碗筷放到了桌子上，低声蔫蔫道：“我不吃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王姨见他这样，连忙站起身来，道：“等等，少——”
　　她话还没说完，柳煦就很大声地“握草”了一声，然后啪地脸朝地面摔了下去。
　　王姨：“……”
　　柳煦：“……”
　　柳婉：“……”
　　三人就这么很默契地一同沉默了小半分钟后，柳婉才开口问道：“你在干嘛。”
　　柳煦趴在地上，侧了侧脑袋，很诚实又很可怜兮兮地回答道：“我忘了我崴脚了。”
　　柳婉闻言，忍不住扶了下额，抽了抽嘴角，很无语地叹了口气。
　　*
　　柳煦家里很大。
　　他们家的客厅旁边就是个一面大落地窗，透过它，能把外面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
　　天气不凉，柳煦就把落地窗打开了，坐在窗前，仰头看着天上。
　　夜里的风把他额前的发吹得轻轻晃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天上的一轮弯月，过了片刻后，又抿了抿嘴，垂了垂眸，蔫蔫地低下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已经凌晨两点了，可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又抬起头，看向空中的月亮。
　　夜色已深，整座城市都安安静静。
　　柳煦也很安静，他一声不吭地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天上，轻轻按着自己崴了的那一条腿。
　　就这么呆了一会儿后，他身后就传过来了一阵脚步声。
　　柳煦没搭理，但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走到了他身后来。
　　再然后，一道声音就在他身后响了起来：“干嘛呢你，大晚上觉都不睡在这儿赏月，小孩儿熬夜长不高的。”
　　“睡不着。”
　　柳煦随口答了这么一句，并未回头。
　　他知道来的是谁。王姨早下班了，这家里一共就两个活人，来的肯定是柳婉。
　　他知道是柳婉，可他不想回头，更准确的说，是懒得回头。
　　他现在莫名很累。没有为什么，就是很累。
　　柳婉倒也没要他回头。她叹了一声，转头拎了个垫子过来，扔到了柳煦旁边去，坐了下来。
　　她很显然已经睡过一觉了，披头散发的，满脸困倦。
　　但就这样，她也还是选择陪自己弟弟一起在深夜看月亮。
　　“怎么了。”她问，“沈安行吗？”
　　这个名字好像有魔力，光是从别人嘴里听到，柳煦心里都会控制不住地一颤。
　　他撇了撇嘴，转过头，下意识地躲避旁人的目光，闷闷地点了下头。
　　“沈安行怎么了。”柳婉又问，“你觉得他没那个意思？”
　　“……”
　　“你觉得他不合适？”
　　“……”
　　“你觉得他有别的喜欢的人？”
　　柳煦听她这么努力地去猜自己的心事，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也觉得自己若再不做出点回答来也实在太不是个东西，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都不是啊。”
　　柳婉倒也不怪他。她往前倾了倾身，手撑在膝盖上托了托腮，又问：“那你是觉得他……”
　　“我不是觉得他哪儿不行。”
　　柳煦终于开了口，声音蔫蔫地和她说起了心事：“我是……觉得这事儿不对。”
　　柳婉：“……”
　　柳煦说完这话，就没有吭声了。
　　柳婉也没吭声，她等着他把话说下去。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后，柳煦才终于开口叫了她一声：“姐。”
　　“嗯？”
　　“你喜欢过人没有？”
　　“……”
　　柳婉默了一下，然后目光很诚恳又很抱歉地道：“这个还真没有。”
　　说完这话，柳婉又怕柳煦嫌自己一点儿恋爱经验没有又有什么资格断定他喜欢谁，连忙又补了一句：“但我上学的时候是资深恋爱感情专家，不论男女都喜欢跟我说他们搞对象的事，所以就算我是朵牡丹花，我也是一朵国色天香又很有经验的牡丹花！”
　　柳煦觉得无语又好笑，就无奈笑了一声：“我知道。”
　　笑意转瞬即逝，这话一说完，他就又笑不出来了。
　　他抿了抿嘴，又说：“可我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他。”
　　柳婉：“……”
　　“我真的不知道。”柳煦说，“我一开始……就是觉得他很可怜。”
　　“我就是看不过眼，想让他过得好一点，所以就跟他在一起住宿舍了，真的就这么简单。”
　　“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我突然就开始很想看他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就是想看他笑，想看他对我笑。”
　　“我也没想过喜欢还是不喜欢，我就是……想看他笑，想看他开心。”
　　“……这算喜欢吗？”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柳婉，而是在仰头看着天上。
　　他还在迷茫，但他又似乎并不想得到能破开这片迷茫的答案，又或者，他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不敢面对。
　　柳婉看得明白，就扬了扬头，道：“不用我告诉你，你自己也清楚吧。”
　　“……”
　　柳煦这才低了低头，看向了她。
　　“……我不知道。”柳煦说，“我现在就真觉得我有病。”
　　柳婉：“怎么讲？”
　　“我喜欢了一个男生，你不觉得我有病吗。”
　　柳婉：“……”
　　“男生怎么会喜欢上男生。”
　　“沈安行怎么会喜欢我，他肯定会去喜欢女生的……他也该去喜欢，他那样的人，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柳煦说：“他长得那么好看，又高，性子还很安静，又很温柔，什么事儿全都会一声不吭地帮我做了，他上次知道我怕鬼以后，每次班里聊起这种话题他都会开口帮我拦下来……他一般在别人面前都很少开口说话的。他这样的，一定会很受女孩子喜欢。”
　　“……他要是知道我喜欢他，肯定会觉得我恶心的。”
　　“男生怎么能喜欢男生呢。”
　　“我怎么能喜欢他啊……我配不上的。”
　　柳煦正在这边怅然，柳婉就在他旁边幽幽地冷声来了句：“谁规定的。”
　　柳煦抬头：“？”
　　“谁跟你规定的男生不能喜欢男生的？我在国外出个门就看见一对出个门就看见一对，多正常啊？”柳婉说，“再说了，你喜欢他怎么了，有什么病？谁他妈说你一个有病试试？老娘第一个锤死他！”
　　柳煦：“……”
　　“我跟你说，柳煦。”
　　柳婉往前倾了倾身，紧皱着眉，对他说：“这世道没那么复杂，有病吗非得给喜欢划等级？男人喜欢女人叫喜欢，你喜欢沈安行凭什么不能叫喜欢？我告诉你，没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他喜欢你那就是配！喜欢就是最好的配法！”
　　“你喜欢他就去追，追到了就往死里亲他把他带回来吃饭，追不到就放弃花一晚上去喝酒买醉，等天一亮就把这姓沈的忘了，就这么简单！”
　　“现在都男女平等了，女生能喜欢他沈安行，你凭什么不能？”
　　柳婉对他说：“喜欢就是喜欢，尤其你这个年龄，那更不能憋憋屈屈地喜欢了！你十七啊，你放肆潇洒你去光明正大地喜欢他！男生怎么了！你就是要让他沈安行这辈子交代在你这大男人身上！”
　　柳煦看着她，懵了。
　　而柳婉则用最后一句话，为他迷茫的心绪画上了句号。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去追他，柳煦！”
　　——柳婉这一番话，大半夜把柳煦说得茅塞顿开热血澎湃。
　　直接把他澎湃得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回学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柳煦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站在宿舍门口，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过离谱。
　　他这可是一夜未眠，想沈安行想了一整个晚上，也被沈安行活活折磨了一整个晚上。纵使昨天深夜想开之后柳煦就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但还是扼制不住自己这颗躁动的心。
　　他这颗心简直躁动到诡异了，大半夜躺在床上睡不着，一闭上眼全是沈安行，心里咚咚咚跳得跟要疯了似的。
　　到了后来，柳煦就很清晰地明白了过来。一秒看不到沈安行，他这心里的躁动就肯定一秒都停不下来——沈安行都快把他折磨得神经衰弱了。
　　柳煦想见沈安行，也必须要见沈安行。
　　他很清楚，只有见到沈安行，自己才能安心下来。
　　可偏偏等他站到自己宿舍门口之后，这躁动就诡异地蔫了下来，全变成了羞怯。
　　所以说喜欢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能让一个拄着拐的大老爷们站在自己的宿舍门口不敢进去。
　　还能让拄着拐的大老爷们觉得自己很离谱。
　　这还拄着拐呢！腿还瘸着呢！崴脚第二天可是痛得最厉害的！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所以说喜欢也真是个伟大的东西，它还能让一个大老爷们忍着伤痛跋山涉水跑来见红颜。
　　柳煦在宿舍门口犹豫了十几分钟，攒了半天勇气后，才终于叹了口气，推开了宿舍的门。
　　运动会第二天是周六，这才大早上七点半，是个正常人就都会在睡觉。
　　柳煦的宿舍里也是一样。
　　他一推开门，就看到宿舍的窗帘紧紧拉着，整个屋子一片黑暗。
　　柳煦开门的声音很小，但他们学校的这破宿舍楼年久失修，免不得就轻轻吱呀了一声。
　　声音很轻，换谁都最多只会哼唧两声翻个身。
　　但偏偏沈安行这人天天都活在夜里睡过去之后就会被亲爹薅起来往死里揍一顿的阴影里，一听门口有动静，他就吓得一个激灵，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下子从上铺坐了起来：“！？！”
　　他起来得太突然，柳煦也吓了一跳：“握草！？！”
　　沈安行一听声音，吓得紧耸起来了的两肩才往下松了松。
　　他揉了下眼睛，又眯着眼，轻轻皱着眉，坐直了身，看向门口，试探道：“柳煦？”
　　柳煦吓得紧抱住门，被叫了名字以后，也小心翼翼地应了声：“哎？”
　　“……你怎么回来了？”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捋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都迷迷糊糊地透着睡意，道：“你不是下礼拜三吗……”
　　“没有，我……”
　　柳煦抽了抽嘴角，发现了自己喜欢沈安行以后，他竟然就无端地心慌意乱了起来，一点儿从前面对他时的淡然自若都找不回来了，只被问了这么一句话，他就开始控制不住地磕磕巴巴起来：“我就，那个，我……我怕耽误学习嘛！”
　　“……是吗。”
　　这个理由倒是很有年级第一的风范，沈安行接受了。
　　主要他现在也困得要死，没空计较那么多。
　　他困得就算被吓了起来也有点睁不开眼，于是伸手揉了两下眼睛，有点支撑不住地道：“那你先随便待着……我昨天晚上写检讨到凌晨四点，困死了。”
　　柳煦：“……好捏。”
　　沈安行临被周公抓走前，还很礼貌地跟他挥了挥手：“晚安。”
　　说完这话，沈安行也不等他回话，往后一倒，瞬间消失在了柳煦的视线里。
　　柳煦：“……”


第132章 夏意（七）
　　沈安行秒速入睡。
　　柳煦站在门口，活活看呆了。站着愣了几秒后，他才拄着拐，转头轻轻把门关上，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间里。
　　他走到床边，把拐搁在墙边放好，又轻轻把书包放了下来。
　　然后，他就仰了仰头。
　　沈安行睡觉安安静静，就连呼吸声都很轻，—点儿动静都没有，顶多翻身时会发出些窸窣声响。
　　柳煦站在下面仰头看了他—会儿。和以前—样，依旧是没听到一点儿动静，只听到了—些轻到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柳煦单脚站在地上，忽然间，—股奇妙的感觉涌上了心头来。
　　糟了。
　　他超想看沈安行。
　　超想看沈安行睡觉！
　　柳煦站在下面思索了片刻后，抿了抿嘴，眼神—坚定，踮了踮脚，伸手就抓住了上铺床边的栏杆。
　　然后他—个引体向上，直接把自己吊了上去。
　　柳煦单脚踩住自己的床，就这样身残志坚地站在了沈安行的床边上。
　　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沈安行。
　　沈安行在自己床上蜷成—团，缩在被子里睡着觉。或许是真的因为睡觉时从来都睡不安心，他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好，轻轻皱着眉紧闭着眼，紧抿着嘴，像是在警备什么，又像在躲避着什么。
　　沈安行是个不会太在意自己身上伤口的人，昨天和孙城干仗后留下的伤还在他脖子上留着——那个比跟他打架的时候，伸手就在他脖子上划了—道红痕，现在虽然消得差不多了，可沈安行人长得太白，什么痕迹都很显眼。
　　他嘴角边上也还微微肿着。
　　柳煦早知是如此，但看沈安行这样，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他两手往前伸了伸，搂住栏杆，低了低头。
　　柳婉其实后来还和他说了—句话。
　　柳婉说，如果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有多喜欢的话，就可以问问自己想和这个人最后怎么样。
　　是毕业以后再也不联系恨不得赶紧成为陌路，还是不怎么联系只成为朋友圈的点赞之交，亦或是保持联系做普通朋友……还是其他什么。
　　柳煦试着把自己和沈安行套进了这个问题里。
　　然后，他就想，他希望沈安行扎根在他的人生里。
　　不要形同陌路，也不要点赞之交，更不要普通朋友。
　　他要沈安行在那之上。
　　他要沈安行以后安安心心地活着，不用在每—个晚上担惊受怕，也不用担心自己身后没人。
　　*
　　沈安行后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他下了床，看到姓柳的残废正躺在下铺床上，微张着嘴睡得昏天黑地，戴着的眼罩都歪到了头发上，睡相歪七扭八相当感人。
　　沈安行：“……”
　　……他不是回家了吗。
　　沈安行有点恍惚，然后，他才又恍恍惚惚地想起来，好像早上七八点的时候，他是回来拉开了门。
　　……那个不是梦吗。
　　沈安行撇了撇嘴，又揉了揉眼睛。
　　不知为何，昨天运动会上蔚晴的样子—下子浮现到了他眼前来。
　　沈安行—想到这个，就有点不太高兴地侧了侧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下了床，去刷了牙洗了脸，回来就脱掉了柳煦友情赞助给他的睡衣，准备换上校服，把昨天熬夜写的检讨送到政教处去。
　　可他刚把衣服脱下来，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沈安行回过头，和正揉着眼醒过来的柳煦撞了个脸对脸。
　　沈安行：“……”
　　柳煦：“……”
　　—睁眼就看到如此震撼一幕的柳煦当即清醒了过来，他心里握草—声，倒吸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沈安行却丝毫没察觉出他不对来，见他醒过来，沈安行就回头拿起校服，—边往身上套—边转过头，随口问了句：“醒了？”
　　柳煦有点磕巴：“啊……嗯。”
　　“我去政教处送个检讨。”
　　沈安行穿好衣服后，就走向了床边，把自己的书包从上铺拽了下来，拉开拉链，—边翻找着东西一边问他：“十二点了，我顺道去食堂买点东西吃，你要什么？”
　　“啊？政教处？”柳煦眨了两下眼，有点茫然道，“周六政教处开门？”
　　“高三周六又不休。”沈安行答了句，又问，“你中午吃什么？”
　　“……什，什么都行……你—个人去政教处行吗，我跟你—起去吧？不然你不得挨骂……”
　　“你歇歇吧。”沈安行说，“崴脚的时候第二天最惨，你别乱动，等我回来买吃的给你。”
　　柳煦：“……喔……”
　　沈安行把几张纸从书包里拿了出来。他把那几张纸展开确认过是他的检讨以后，又拿起挂在床边的校服外套，对柳煦道了句：“我走了，你等我回来。”
　　柳煦闻言，连忙讪讪抬起手跟他拜拜：“好……拜拜！”
　　沈安行穿好校服外套，朝他点了点头，离开了。
　　他把宿舍的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柳煦也讪讪地把抬起的手收了回来。
　　他紧绷的骨头也松了下来。
　　柳煦忍不住叹了—声。
　　发现自己喜欢沈安行以后，他就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对着沈安行半句有用的话都憋不出来，居然连“政教处怎么周六都开”这种弱智问题都问出来了。
　　搞什么。
　　过了将近—个小时左右，沈安行带着两份饭回来了。
　　柳煦把从家里拿来的家用电脑桌拿了出来，沈安行把饭放到了上面。
　　他没急着吃，把柳煦那份拿出来拆开摆好以后，他就坐到了—边，说：“脚给我看看。”
　　柳煦莫名有点难为情起来，但拒绝给他看好像也很奇怪。
　　权衡了几秒后，他就只好乖乖地把崴了的那只脚伸给了沈安行。
　　沈安行把他那只脚轻轻拉了过去。
　　沈安行—碰他，柳煦就—哆嗦，鸡皮疙瘩当即全部起立，后脊背都跟着—凉。
　　他连忙往嘴里猛扒了几口饭夹了几大片白菜，死命嚼着把整个腮帮子都塞得鼓鼓囊囊的饭菜来转移注意力。
　　沈安行完全没注意到，他低着头，轻轻皱着眉，怕弄疼柳煦，他还只敢轻轻托着他的脚踝。
　　昨天处理得及时，情况倒是还可以，只不过崴脚这事儿无论怎么处理都不可能第二天原地恢复，看上去还是有些红肿。
　　沈安行不敢碰，就问他：“还疼吗？”
　　柳煦：“不疼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清不楚，嘴里好像塞满了东西似的。
　　沈安行觉得奇怪，抬起头一看，就见他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嘴里塞满了花生的仓鼠，还正很努力地吧唧吧唧嚼着，速度极快。
　　沈安行眨了眨眼，又低了低头。
　　就这么—眨眼间，柳煦手里的那份饭菜就已经没了三分之—了。
　　沈安行：“……你有那么饿吗。”
　　柳煦：“……”
　　“够吗。”沈安行又很诚恳地问他，“不够我下去再给你买一份？”
　　“……不用了不用了够了够了。”
　　柳煦慌忙应了两声，尽力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又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咳嗽的时候还不忘偷偷抬起眼来悄悄瞄两下沈安行。
　　沈安行看着他，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
　　柳煦抹了抹嘴上的油，也心虚地挡了挡脸上泛起来的红，又咳嗽了两声缓了缓心绪之后，才放下了手。
　　柳煦脸上微微泛着红。
　　沈安行看得—怔。
　　空气在这—瞬陷入了微妙的僵局。
　　片刻后，沈安行默默回过身，拿出了—瓶水来。
　　“呛到了就喝点水往下压压。”
　　沈安行说。
　　柳煦：“……”
　　柳煦撇了撇嘴，接过了沈安行的水，蔫蔫道了句：“谢谢。”
　　他拧开水瓶，又悄悄抬起眼皮来，看了—眼沈安行。
　　沈安行正表情平静地看着他，—如往常。
　　光是被他这么看着，柳煦都忍不住嘴角—动。
　　——虽说被柳婉说得热血澎湃，柳煦也决定—定要追到沈安行，可当这个人—坐在他面前，—看向自己，柳煦就又忍不住心虚起来。
　　沈安行会喜欢我吗？
　　柳煦很心里没底地想。
　　*
　　在此之后，沈安行—直都亲力亲为地照顾着柳煦。
　　他给他带饭，帮他上药，柳煦去干什么他都陪在旁边，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就这样休养了大概六七天左右后，柳煦才终于满血复活，回班上课了。
　　他—回班，班里的人就都涌了过来，围着他—通嘘寒问暖。
　　“煦哥回来了嘿！”
　　“你可算回来了！你那脚没事儿啦？”
　　班里的人很快就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吵吵嚷嚷着问了起来。
　　柳煦被人群围住，笑着应了两声后，又转了转头，看向旁边。
　　沈安行在一旁靠着墙抱着双臂，轻轻地皱着眉，蔫蔫地闭目养神。
　　沈安行是一向如此的，他不爱热闹，也不爱参与进人群里，常年都只站在一旁当个背景板。
　　柳煦也知道这点，没说什么，接着转头和旁人聊了起来。
　　柳煦的满血归来让这个班都闹腾了起来，—群人吵吵闹闹七嘴八舌，时不时地就有人笑出鹅叫声来，说什么的都有，跟菜市场一样。
　　忽然间，有道声音插了进来。
　　“柳煦。”
　　有人叫了他—声。
　　说来也怪，这人叫了这么—声以后，人群—下子安静了下来。
　　柳煦转头看去，就见是蔚晴走进了人群里来。
　　所有人都看向蔚晴，没一个人看到沈安行突然就睁开了眼，然后又紧皱起眉来，转头横了—眼蔚晴，毫无理由地满眼杀气腾腾。
　　蔚晴也对此毫不自知。她轻轻笑着，对柳煦说：“你没事吧，脚好点了吗，可以来上课了？”
　　“啊，我……”
　　柳煦刚要回答，—个毛茸茸的脑袋就突然间从他旁边挤了出来：“脚不好他能回来？”
　　柳煦：“……”
　　蔚晴：“……”
　　其余人：“……”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方向。
　　柳煦也转过头。这—看，他就看到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每次都远离人群鲜少开口搭腔的沈安行。
　　沈安行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从那边连人带椅子挪了过来，前倾着身子，挨柳煦挨得极近，目光极其不善地盯着蔚晴。
　　柳煦：“……”


第133章 夏意（八）
　　沈安行过来得太突然，也离得太近，柳煦被他搞了个措手不及。
　　他脸上腾地就红了一大片，一下子绷紧了后脊骨。
　　但同时，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柳煦看了看沈安行，又看了看蔚晴，忽然有些迷茫。
　　四周被沈安行这一句话说得肉眼可见地冷了几秒，众人都有些尴尬。
　　蔚晴本人也被问得愣住了，她莫名慌了起来，连忙下意识地挥了挥手，辩解道：“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我……我，我就是问问嘛……”
　　沈安行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火气，立刻啧了一声，又道：“你就只会问点儿废话？”
　　蔚晴：“……”
　　蔚晴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一下子蔫了下去，低了低头，尴尬得脸色通红：“……”
　　有人看不过去了，朝沈安行高声喊道：“沈安行，你不要太过分啊！”
　　“就是啊，人家又没问你！”
　　柳煦还在看着沈安行愣神，一听这居然激起了民愤，连忙转过头出言安抚民心：“行了行了，不怪他不怪他，我这几天都是他一个人照顾我的，他肯定心情不好嘛，我这人挺烦的……”
　　柳煦这么一说，周围一圈人的火气才终于消下去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还是有人对他很不满。
　　“心情不好也不能这么说啊。”
　　“就是啊，骂你都成，朝着人家蔚晴发什么脾气。”
　　“莫名其妙。”
　　柳煦无奈：“行啦，好像你们没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似的，别说他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又给了蔚晴一个台阶下：“对了蔚晴，今天是不是调休来着，上周几的？”
　　沈安行：“……”
　　沈安行侧了侧眸，看了眼柳煦。
　　柳煦在和蔚晴说话，他先前被沈安行的突然凑近搞得满脸通红，现在还没完全褪下去，沈安行看过去时，就见他脸上微微泛着红，看着蔚晴说话。
　　沈安行心里猛地一抽。
　　他啧了一声，转头站起身来。
　　他一起来，柳煦就回过头来，看向了他。
　　沈安行转头就走。
　　柳煦见状，连忙哎了一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问：“你去哪儿啊？”
　　沈安行一反常态，他一把甩开了柳煦的手，看都没看他一眼，也没有回答他，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教室。
　　柳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跟上去，但还没来得及动，身后人就对他说道：“你管他呢，煦哥，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呗。”
　　“就是就是，刚刚没控制住说错话了，肯定要找个地方静一静嘛。”
　　“你俩天天那么黏着，他肯定也需要私人空间的。”
　　“这种时候就不要管他啦。”
　　柳煦被这些人说得心神动摇，莫名觉得好像确实如此，沈安行天天被他黏着，或许真是需要点私人空间。
　　说完这些以后，柳煦身后的这些人就转移了话题，叽叽喳喳地聊起了当下正热门的游戏。
　　柳煦听着他们聊，心思却全都放在沈安行身上。
　　他转头看着教室门外，心里空落落的，虽然有被说服到，可他却总有些放心不下刚刚起身离开的沈安行。
　　*
　　沈安行走出教室，脚步匆匆地走过长走廊，然后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里。
　　他低着头，看也不看地直接拉开一个隔间的门，抬脚走了进去。
　　然后，他就很用力地把门关上，锁住，转身靠在了墙上，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毫无理由的气。
　　柳煦刚刚和蔚晴说话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蔚晴在运动会上给柳煦喊加油的样子也同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仰着头，看了会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又默默低下头来，垂了垂眸。
　　似乎是觉得自己实在太好笑，沈安行抽了抽嘴角，很勉强地轻轻笑了一声，笑得音尾都颤抖。
　　干什么。
　　他忍不住想，他从头到尾都在干什么？
　　人家两情相悦，他夹在里面就是个笑话。
　　他也没有资格夹在里面。
　　醒醒吧。
　　沈安行对自己说，醒醒吧。
　　你有什么资格去呛蔚晴啊。
　　他又一次长出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很累，也很没意思，便背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算了。
　　他想，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柳煦本来就该去喜欢那种好看又温柔的女孩子。
　　……本来就该这样的。
　　本来就会这样的。
　　沈安行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这样念叨着，像是想说服自己。
　　可他越是这样，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力感与颓废感就越是强烈，渐渐地就侵蚀了他整颗心脏。
　　……算了。
　　他不想去想了，就低了低头，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
　　就这样呆了几分钟后，早自习的上课铃就很是时候地响了起来。
　　沈安行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无语地抬了抬头，叹了一声。
　　铃声孜孜不倦地响着，沈安行却一点儿都不想回去。
　　他一点儿都不想再看到柳煦对着蔚晴脸红的样子。
　　纵使他知道那理所当然，他也不想看。
　　虽然他知道不看并不意味着这事儿不存在，但至少不看不会这么难过。
　　……
　　沈安行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又抽了抽嘴角，默默地站了起来，在早自习轻快的铃声里沉重地推开了厕所隔间的门，走了出来。
　　很奇妙的，他又觉得不看不行。
　　一想到蔚晴会在他不看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柳煦搞到手，沈安行又觉得心里莫名很不平衡——即使他明白这不平衡也很没资格。
　　沈安行心里又乱又纠结，便叹了口气，压下心里所有不愿意，硬着头皮回了教室。
　　早自习已经开始了，他一推开后门，就和柳煦撞了个脸对脸。
　　柳煦正扬着个脖子往外望，一见沈安行回来，他就莫名浑身一抖，嘴角下意识扬了扬，心虚似的道：“回……回来了啊？”
　　沈安行现在看他就不爽，眉头一皱，很不乐意地“嗯”了一声。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柳煦又问他：“去哪儿了？”
　　沈安行横了他一眼。
　　柳煦浑身一哆嗦。
　　沈安行嘴角动了动。
　　他现在心里闷了一团闷火，实在是很想找到正主头上呛他两句——毕竟不论怎么说服自己，喜欢就是喜欢，他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心里不平衡就是心里不平衡，这东西控制不住的。
　　可是他一看柳煦，一对上他那双眼睛，那些个恨不能揪着他嗓子歇斯底里骂给他听的话又全都蔫了下去。
　　到了最后，沈安行就只好很没出息地低下头，蔫蔫应了句：“厕所。”
　　“……是吗。”柳煦眨了眨眼，又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沈安行的眼神默默飘走：“没有。”
　　“真的吗？”
　　“真的。”
　　像是还怕柳煦接着往下问，沈安行又低下头去，补了一句：“别问了。”
　　柳煦是真的还打算往下问，一听这话，又只好把话都咽了回去，乖乖地坐好到自己的位子上，道：“好嘛。”
　　沈安行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遥遥看了眼前面的蔚晴。
　　蔚晴正在和身后的女生笑着，时不时地就偷偷看向这边，一看就是在偷看柳煦。
　　沈安行看过去时，还正好跟她撞上了视线。
　　蔚晴立刻慌了，连忙低下头，装作和后座女生聊天的样子。
　　沈安行又眉角一抽。
　　他心里突然很不平衡，也很不甘心，更无力又颓废——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他心里绞成一团，搞得他心里难受得厉害。
　　……他也想喜欢柳煦。
　　沈安行忍不住想。
　　……算了，控制住。
　　沈安行暗地里默默叹了一声，又对自己说，别跟她较劲了，你连当个情敌的资格都没有。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低下头，从桌斗里随便掏出了一本书来，看也不看直接放在桌子上，转头就看向外面，开始发呆。
　　这是五一放假前的最后一周。
　　那一周里，蔚晴真的一直都在偷看柳煦，还每次离开教室都特地从后门走，很频繁地在柳煦跟前刷存在感。
　　沈安行很不爽，但也只能不爽了。
　　他舍不得呛柳煦，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去呛蔚晴。
　　但他依然很不爽。
　　喜欢这种心绪是没办法靠说服自己就能控制的，沈安行纵使千压万压，都没办法把它彻底压下去。
　　它从他指缝里趁虚而出，悄悄在每一个角落里生根发芽，长成无数参天大树，把他整颗心脏撑得要爆炸。
　　他还是喜欢柳煦。
　　而这些无法完全压下去的喜欢，也总是在无时不刻地影响他。
　　他心里不平衡，也很不甘心，自然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对待柳煦，纵使知道不该这样，沈安行也还是控制不住地对柳煦没有好态度。
　　还不止这样，他对自己说着不行不行，也明知不可以，却还是总在蔚晴来找柳煦的时候想尽办法地搅浑水。
　　蔚晴给柳煦买水，他转头塞给贺高寒说他是体育生他更需要，贺高寒被他搞得老脸发绿。
　　蔚晴问柳煦题目，沈安行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你去办公室找老师不就行了，直接把场子搞得冷掉。
　　蔚晴说柳煦一周没来，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沈安行就直接把贺高寒的全科笔记都掳过来，说男人就该看男人的笔记。
　　到了最后，宁乔直接无语，周五午休时跟柳煦说了声“这人借我”以后，就和贺高寒一起直接把沈安行拽了出去。
　　沈安行被他拽到后花园里，开始了“校园文恶毒男配被批斗大会”。
　　“你在干嘛啊！？”贺高寒冲他低声喊，“你搞什么啊你，这要放在校园文里你活脱脱一个恶毒男配啊！你在想什么啊，那么好的气氛啊！每次都是你出来搞破坏！！你是看不得柳煦有女朋友吗！？你知道蔚晴喜欢他吧！！”
　　“就是啊行哥，你在干嘛啊，你是改名叫程咬金了吗天天从路上杀出来！！够了啊我们班不需要你这种感天动地兄弟情！！我们要青涩美好的恋爱！！我想吃狗粮啊！！我想看煦哥和晴姐在一起恩恩爱爱！！！”
　　沈安行一声不吭，坐在草地上撸着大芳——大芳是他给七中后花园流浪猫猫王起的名字。
　　大芳趴在他腿上，仰着头看着沈安行呼噜呼噜。
　　沈安行低着头撸猫，听得有些不服，嘟囔着道：“你们又没问过他愿不愿意被追。”
　　沈安行毕竟还是有“我不配”的自我意识的，这句话说得很没有底气，声音轻得像蚊子嗡嗡。
　　贺高寒和宁乔都没听清，俩人一起莫名其妙地歪了歪脑袋：“啊？你说什么？”
　　“……”
　　沈安行撇了撇嘴，又转了转头，道：“没有，没什么。”
　　“……行吧，没什么就没什么，但是我说你这事是真的干得不地道啊！”
　　贺高寒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跟着蹲了下来，伸手想去摸趴在沈安行怀里乖乖受撸的大芳，道：“煦哥是跟你关系好，那你也不能剥夺了人家的择偶权啊，你——”
　　他话刚说到这儿，伸出去的手就被大芳一爪子拍飞了。
　　大芳还朝他哈气。
　　贺高寒：“……”
　　贺高寒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宁乔看得想笑，但毕竟在说事情，他只好板着一张脸，很严肃地对沈安行说：“总而言之，你就不要妨碍他们俩了。之前你不在的时候我都问过煦哥了，他说他有喜欢的人。”
　　沈安行心里一颤：“……”
　　贺高寒一听这话，也连忙应了几声：“对对对，而且一听就是蔚晴！”
　　沈安行一听这个，才终于抬了抬头，问：“他说是蔚晴了？”
　　“那倒没有。”宁乔说，“但是就差念她身份证号了。”
　　贺高寒也说：“是啊，他说是个很安静又很温柔的人，不太爱说话，笑得很好看……那不就是蔚晴吗。”
　　沈安行：“……”
　　沈安行垂了垂眸，又把头低了下去。
　　沈安行一向是个很自闭的人，这点贺高寒和宁乔都清楚。
　　他俩谁都没看出沈安行的不对，接着说：“总之，人家两个两情相悦，你就不要心态不平衡了，煦哥喜欢嘛，没办法的，作为兄弟呢，你该做的是帮他追人家姑娘，不是给人家下绊子。”
　　沈安行没说什么，只低头摸了下大芳的下巴。
　　他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没人看到他眼眸颤抖，只有大芳抬起头来，朝他喵喵叫了一声。
　　像在关心他。
　　那天之后就放假了。不论沈安行再怎么不想回家，法定节假日都不回家也属实有点说不过去。
　　柳煦担心得不行，临出学校时，还在老妈子似的叨叨着嘱咐他。
　　“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啊。”
　　“别硬撑着啊，真出了什么事儿你直接去我家找我都行！”
　　“要不你给你爸打电话说你去我家住？”
　　“不行。”沈安行低着头道，“他都见不得我有朋友的。”
　　“靠，真有病。”
　　柳煦嘟囔着骂了句，又说：“那他不在的时候你出来，我给你上药。”
　　“不用。”沈安行低着头不肯看他，说，“我自己会。”
　　“你会个屁啊，你天天拿酒精一抹就完事儿了，我家楼下肉店给肉杀菌都比你步骤多，就没见过你这么敷衍事儿的。”
　　沈安行：“……”
　　“而且，你怎么一下午都低着头啊，干嘛不看我？”柳煦又纳闷道，“你这一周都这样诶……我干什么了吗？还是中午那两个人跟你说什么了？……不会跟你说我的坏话了吧！？！”
　　“……没有。”
　　沈安行嘴上说着这话，却还是不肯看他。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学校门口。
　　沈安行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说：“我走了，下礼拜见。”
　　“……别下礼拜啊，假期出来玩嘛！”
　　沈安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应了句：“到时候再说。”
　　柳煦：“……”
　　柳煦站在原地，被他一句冷淡至极的话塞得无言。
　　沈安行走进人群里，身影很快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他已进了人海，柳煦却还傻愣愣地愣在原地。
　　落日西沉，天边的云像是被火烧着了似的一片通红。
　　咚一声闷响。
　　沈安行被按着脑袋，狠狠砸在了墙壁上。
　　他脑袋一痛，一个没站稳，身子一歪，跪倒到了地上。
　　眼前早就被一片鲜血染红，空气里飘荡着沉重发臭又呛人的酒味。
　　沈安行伸出手，轻轻颤抖着去摸了下脑袋。
　　摸了一手鲜血。
　　“你搞什么。”
　　男人被烟酒浸泡了长年而显得喑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道声音浸透了沈安行整个人生，光是听到，他都忍不住一哆嗦。
　　恐惧从心里升腾而起。
　　沈安行抿了抿嘴，喘了几口粗气，慢慢抬起头，在一片昏暗的灯光里，看到了沈迅居高临下的目光。
　　沈迅看着他，啧了一声，很不满地皱起了眉，抬脚就狠狠踹向他，歇斯底里地大骂起来：“我问你搞什么！！”
　　“上个学就他妈这么不抗揍了！？站起来啊！！我让你跪下了吗！？你他妈的怎么更废物了！？”
　　沈迅一边扯着嗓门骂着他，一边伸手拽起他头发，强制性地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沈安行痛得哽了一声，又紧咬住牙，不肯叫出声，也不肯哭出来，表情却一阵阵痛得扭曲。
　　沈迅把他拽起来以后，又一把将他摔到墙上，骂道：“自己站好！！！跪一次老子就踹你一次！！！”
　　沈安行被摔到墙上，头痛得厉害，头晕又目眩地根本看不清眼前。
　　他喘了几口气，知道沈迅说这话是真的会踹他，并且力度肯定不小。
　　他只好手撑着墙，哪怕疼得都想当场晕过去，也紧咬着牙撑住了这一口气。
　　可没想到，他这也又惹得沈迅不高兴了。
　　沈迅啧了一声，伸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你他妈的那什么表情啊？！！”
　　沈安行被一巴掌扇懵了，还没反应过来，沈迅就拽着他领子把他拽了过来，又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很用力地把他踹飞了出去。
　　沈安行又一次摔到墙上，被揍得眼前都冒金星，浑身都痛得厉害，再也站不住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落下去。
　　可还没完全滑落下去，沈迅就又走了上来，一边骂骂咧咧着一边揪住了他头发，大骂道：“谁让你坐下去了！？！”
　　“你个婊子生的死玩意儿，吃老子的睡老子的，揍你两下就撑不住了！？！”
　　沈迅揪着他的头发，骂骂咧咧地正要再揍时，突然间，一道清脆的铃声很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他愣了愣，语气很不善地“啊？”了一声，抬起头看向铃声的方向。
　　沈安行的书包正安安静静地摆在他家的饭桌上。
　　沈迅：“……”
　　柳煦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微微仰着头，听着电话那头仿佛永无止境似的等待接通声。
　　滴滴了老半天之后，这通电话最后就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为末尾画上了句号。
　　“……见鬼了，怎么不接。现在才六点半啊，天都没黑呢，他爸肯定还没回家啊。”
　　他一边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挪开，一边这么轻声嘟囔了一句。
　　正在家里休假的柳婉刚好躺在沙发上叼着棒棒糖追剧，一听这话，她就扬了扬头，明知故问道：“啊？沈安行啊？”
　　“是啊。”
　　柳煦一边应了声，一边纳闷地挠了挠脑袋，说：“他最近好奇怪诶，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奇怪了。”柳婉又低头去看电视剧，心不在焉地问，“察觉出来你喜欢他，所以敬而远之了？”
　　“不像……感觉我好像惹到他了一样，最近火气特别大。”柳煦说，“不止是我，还有另一个女生也是，每次那个女生来找我他就特别冲。”
　　柳婉：“……”
　　她嗦着棒棒糖的动作一动，然后又眉角一抽，轻轻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女生是不是在运动会上给你加过油？”
　　“？”
　　她这么一问，柳煦再仔细一想，才想起最后长跑的时候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好像有诶，虽然就一次。”
　　“如果我还没猜错的话……”柳婉又说，“她是不是这一周在班里还经常从你旁边路过？”
　　“……好像……是有诶。”
　　“是不是还给你买过水？”
　　“……对。”
　　“还问过你题目？”
　　“……是。”
　　柳煦答到这儿就惊了：“你怎么全都知道？？你在我们班有眼线？？？？”
　　“眼个锤子线。”
　　柳婉实在太无语了，忍不住叹了口气，惆怅道：“我还知道我弟弟是个傻逼。”
　　柳煦：“……你骂谁啊！！！”
　　“骂你啊！！！”
　　柳婉再也忍不住了，转头恨铁不成钢地朝他喊：“你就是个傻逼啊你！！什么不对劲，人家在吃醋啊你个憨！！你就看不出那个女生也喜欢你吗！？！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我现在就恨你是块木头！！你但凡反应快一点争气一点现在沈安行都坐在咱们家等吃饭了！！”
　　柳煦：“……”
　　柳煦又被她这一通话喊傻了，彻彻底底地愣在了原地。
　　柳婉见他这样也没停，她怒火难消，抓起手边的抱枕就朝他砸了过去，接着大骂起来：“你就是个傻子啊你！！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数吗谁喜欢你你都看不出来吗！？！我就操了怎么一家子精英生出来你这么个傻子！！！”
　　柳煦这才如梦初醒，但醒了也没什么用，他又一愣，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柳婉几乎要被他这个傻样给气得背过气儿去。
　　她气得简直咬牙切齿，又一个抱枕砸了过去：“你说呢！！！！”
　　“等等等等！！”
　　柳煦接住了她的攻击，又说：“我们班有两个人曾经来问过我喜欢谁！！不如这样！打电话问问他们看看！！！”
　　“打不打电话都一样啊！”柳婉气得抓心挠肺，朝他喊，“女生找你问问题给你送水总在你旁边路过那百分百是喜欢你啊！！沈安行肯定是在吃醋啊！！他肯定喜欢你啊你傻吗！？！”
　　见她喊成这样，柳煦也忍不住朝她喊了起来：“你让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行不行！？！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对这种事很没有把握的啊！！！你都没有喜欢过人你懂我现在什么心情吗！！我感觉现在手里捧着个玻璃啊一不注意它就碎了啊你懂不懂啊你！！你不懂啊！你只在乎你自己！！！”
　　柳婉：“……”
　　柳煦一边喊着，一边拨通了宁乔的电话。
　　他刚拨过去，柳婉就从沙发那边爬了过来，还跟他喊：“开免提！免提！！”
　　柳煦一听，也连忙打开了免提。
　　没多久，电话就通了。
　　宁乔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喂，老柳？”
　　“宁乔！”柳煦开门见山地朝他喊，“你上次是不是问我喜欢谁来着！？”
　　柳煦声音太着急，宁乔被他吓了一跳，愣了一下后，才缓过了神来，说：“啊……是啊，怎么啦？你发现了啊？你打算去和晴姐告白？安啦你去吧！放心晴姐也很喜欢你的！她暗恋你好久啦——”
　　柳煦明明记得自己是告诉他们他喜欢沈安行，一听宁乔居然说这话，一时间人都听傻了：“谁？？”
　　“？什么谁，晴姐啊，蔚晴。”宁乔说，“你不是说你喜欢的是她吗？”
　　柳煦：“……谁说过喜欢她啊！？”
　　“……？？？”
　　宁乔也彻底蒙了，说：“不是……不是你说的安静又温柔话不多人好看吗，这不是蔚晴吗！？！”
　　柳煦：“……”
　　柳煦突然发现，蔚晴好像确实也是这么个人！！
　　他百口莫辩，嘴唇抖了一会儿后，就崩溃了似的大声“啊啊啊啊”地大喊一声，朝电话那头喊：“你他妈的当时干嘛不问我名字啊！？！故弄玄虚地只让我说性格！！！我马上要说名字的时候你说要保持神秘你们也都知道了！！我还以为你们以为的和我想说的是一个人啊！！”
　　“……？？？”
　　宁乔满脸懵逼，道：“啊？？？不是蔚晴？？？”
　　“不是！！！！”柳煦忍无可忍地朝他喊，“是沈安行！沈安行！！我喜欢沈安行！！！”


第134章 夏意（九）
　　柳煦喊完这话以后，就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宁乔站在马路旁边，周围一圈人都面色奇怪地看着他。
　　恰好红绿灯在此时倒计时结束，红灯变了绿灯。
　　周围的人全都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只留他一个人手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被挂断之后留下的一串嘟嘟声，傻在了原地。
　　有风不知从何处而来，把他吹傻在了这个说热不热说冷不冷的黄昏里。
　　挂掉电话以后，柳煦就连忙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又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柳婉本还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来得及说，柳煦就没了影。
　　她愣了愣，一时不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没过半分钟，柳煦就又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穿好校服外套，又跑到镜子跟前，抓起桌子上的香水就猛摇了一下，往身上大力一喷，又拿起梳子在脑袋上划拉了两下，然后抓起手机和钥匙，转头就跑：“我不在家吃晚饭了！！”
　　柳婉知道他要去干嘛，也不多问，随口“喔”了一声回答了之后，就又倒在了沙发上，一托腮拿起遥控器，心不在焉地给了他一击：“你刚拿了我的香水。”
　　柳煦：“……”
　　柳婉幽幽道：“那是樱花草莓味。”
　　她这话话音一落，柳煦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香甜的樱花草莓味。
　　柳煦嘴角一抽：“……”
　　柳煦简直要疯了，又崩溃地“啊啊啊啊”大叫起来，拿起自己的香水又开始疯狂补救。
　　柳婉有点想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又打了个哈欠，按下了暂停键，让先前暂停下来了的电视剧再放送。
　　青春真好。
　　她想。
　　柳煦往自己身上狂风暴雨似的乱喷了一通，还找柳婉确认了好几遍，确定自己真的把那该死的香甜的樱花草莓味道给压下去了之后，才终于抓起了手机和钥匙，撒腿就往门外跑：“我走了！！！”
　　柳婉头也不抬：“祝你成功——”
　　柳煦没回答她，他已经箭似的冲出去了，只留下一声砰地关门响。
　　柳煦坐了电梯到一楼，从家里一路冲到小区外，一直打着沈安行的电话，可要死的是他手机一直无人接听。
　　这可真是完了。
　　柳煦想，一定是今天中午完全误会了的贺高寒和宁乔和沈安行说了什么，他才会一直不接柳煦的电话。
　　他肯定生气了啊！
　　柳煦急得要死，只恨自己怎么这一个礼拜都没给柳婉说这件事情。
　　天边落日西沉，夜色将近。
　　柳煦跑到小区门口，在路边焦急地等了一会儿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打开车门上车，张嘴就朝司机报了沈安行他们家的地址：“去朝阳小区！”
　　司机看他急成这样，愣了一下，应了两声之后，就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柳煦一路上都在打电话，可沈安行的手机依旧无人接听。
　　司机倒也挺给力，只用了十分钟就把柳煦送到了沈安行家小区门口。
　　朝阳小区是个将近二十年的老小区了，砖瓦老旧，被岁月蒙上一层黄灰，小区大门口旁边还写着朝阳两个字，可它看起来真是一点儿也不朝阳，倒像是将迎夜色的夕阳。
　　柳煦是第一次来这儿。
　　他站在门口，被黄昏的风当头一吹，十分上头的感情下去了一些之后，才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仔细一想，沈安行只告诉过他自己家在朝阳小区，可是具体是在哪儿，柳煦却完全没听他说过。
　　柳煦抽了抽嘴角，又低了低头，看了下手机。
　　他已经给沈安行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了，没一个接通的。
　　柳煦有点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他转过头，看向小区门口的门卫室。
　　说起来……阮风说过，沈安行在他们小区很出名。
　　柳煦：“……”
　　……
　　“啊？沈安行？”
　　朝阳小区的门卫是个花白头的老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里吞云吐雾，一张嘴就是一口黄牙，声音都是老烟嗓。
　　“我知道他我知道他。”老大爷说，“他爸天天打他嘞，天天都在家里骂骂咧咧的，听着都揪心，小区里没人不知道……不过他最近好像去学校住宿了，他家那片也消停了不少。不过他爸喜欢打牌喝酒，有时候打输了回来气得不行，小孩还住宿去了，家里没人能给他揍，他就在家里摔酒瓶子……大半夜凌晨摔酒瓶子，真有病。”
　　柳煦：“……哈……”
　　人上了年纪都喜欢唠这些有的没的的八卦，逮着一个人就想说。事关沈安行，柳煦倒也没有那么抵触。
　　毕竟沈安行平时都根本不跟他说这些，柳煦还是头回听到这么详细的版本。
　　老大爷见他这般态度，觉得可以唠，又吸了口烟，接着说：“他爸十几年前离了婚，离婚的时候老婆不要孩子，法院还把孩子判给他了，这下没法，不养也得养了。可他不挣钱啊，还那么喜欢赌牌啥的，就这么养了几年以后实在支撑不住了，想找前妻复合，就捧了这——么一大捧玫瑰花去找她。”
　　老大爷一边说着一边腾出手来比划了一下，道：“说是九十九朵，特意买的。结果捧着花去了以后发现人家有新家了，活得还比他滋润多了，穿得也光鲜亮丽的，那时候还趾高气扬地给他埋汰了一通，他在商场里丢了个好大的脸以后，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心理落差特别大，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也特别恨他老婆。偏偏儿子还长得随妈，还是花他钱花得最多的，他看着就来气，好家伙那天天揍的，还一边揍一边骂他，骂得特别狠。街坊报过警，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警察最后也只能警告他，而且每次报警完那人都打得更狠，没办法，后来为了小孩好，我们也只能装看不见了。”
　　“我记得十一二年前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他家小孩……就是沈安行，他天天晚上都哭，又哭又嚎的，听着都揪心。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再也听不见他哭了。”
　　老大爷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了出来，又慢慢悠悠道：“大概后来就哭不出来了吧。”
　　柳煦：“……”
　　柳煦默了默，又垂了垂眸。
　　老大爷咂吧了两下嘴，还想再说，但刚张开嘴，一个人就忽然往小区门口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近了之后，柳煦才察觉到了来人的动静。
　　柳煦抬起头，转头看去。
　　来的是个男人。
　　他胡子拉碴，嘴里叼着根还在燃烧的烟，两眼黑眼圈浓重，脸型瘦削，颧骨凸起，穿得邋里邋遢，两只眼睛里没什么神采，但却不缺狠戾与凶恶。
　　门卫老大爷看见他，一下子噤了声。
　　男人身上有很浓的酒味，人还没到跟前，柳煦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臭味。
　　他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往前挪了挪身子，下意识地就想尽量离这个男人远点。
　　等男人从门卫室门口路过，又走远了之后，老大爷才压低声音，又朝男人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扬了扬头，对柳煦说：“你看，就是他。”
　　柳煦：“？”
　　他愣住了，眨了眨眼茫然了一下后，才说：“他……他是沈安行他爸？”
　　“是啊。”老大爷说，“他叫沈迅，是开出租车的，估计今天开夜班车？也可能就是单纯去打牌而已。我也不知道，他一向不干正事，脑子不正常，今天一天都没出家门。”
　　“今天一天都没出家门”。
　　柳煦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大爷却没注意到他不对，接着说：“所以你就别去找沈安行，估计他现在……”
　　老大爷话说到一半，柳煦就一下子转回过头来，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厉声朝他喊：“他家在哪！？！”
　　柳煦表情太恐怖，老大爷被他吓得往后一缩，夹在手里的烟都掉了。
　　吓愣了一下之后，老大爷才缩着身子，抖着手，给他指了一个方向，颤声说：“那、那边……八号楼五单元……702。”
　　柳煦管不了那么多了，转头撒腿就跑。
　　他一路狂奔到八号楼。小区太老，没有电梯，他就又跑上了七楼。
　　702是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柳煦跑了上去，刚想砸门，却发现门开了一条门缝，压根就没关上。
　　柳煦愣了一下，也来不及管那么多，连忙拉开了门，冲向房里，喘着气大喊了一声：“沈安行！！”
　　他刚喊了这么一句，就被屋子里的气味刺激得一皱眉。
　　屋子里的味道实在感人，酒臭味和烟味以及不知什么东西腐朽发烂的味道相互搅在一起，混杂成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柳煦闻得想吐，忍不住轻轻“操”了一声，伸手捏住鼻子，接着喊：“沈安行！！！”
　　他一边喊着一边走进屋子里。
　　这屋子很小也很乱，地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很多东西，不知是因为房子朝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屋子里有些潮湿。
　　房间里没开灯，外面黄昏渐过，夜色慢慢降临，柳煦也越来越看不清四周。
　　他转过头，看到了灯的开关，就伸出手，把灯打开了。
　　老旧的灯忽闪了两下，吐出了一团昏暗的灯光。
　　一个狭小的客厅出现在了柳煦面前。
　　而最里面，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影晃痛了他的眼。
　　那人面朝下趴在地上，穿着七中的校服，校服的蓝衣领被血染成了紫色，脑袋下面的地上有点点血痕。
　　他一动不动，安安静静。
　　他背后的那面墙上伤痕累累，全是一个个炸开了的坑，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上面过，甚至有的地方还有点点血痕。
　　那些痕迹有新有旧，新的很新，旧的也是真的很旧。
　　柳煦愣在原地，微张着嘴，嘴唇一阵阵抖着。
　　他想喊点什么，可眼前这一幕太过震撼，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柳煦站在门口，浑身僵得阵阵发抖。
　　就这样过了片刻之后，手机便从他颤得几乎握不住东西的手里滑落而下，啪嗒一声脆响，掉到了地上，打破了这一片沉默。
　　柳煦这才被拉回了神来。
　　他浑身细胞都战栗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沈安行”之后，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他被吓得腿软，跑过去的时候一个没控制住，一下子就跪在了沈安行跟前。
　　柳煦吓得呼吸颤抖，又不敢贸然碰他，只好轻轻碰了碰他肩膀，声音颤抖地一边轻轻晃着他，一边叫他：“沈安行！沈安行！！”
　　“沈安行！！！”
　　这几声终于是把沈安行叫醒了过来。
　　沈安行肩膀一抖，慢慢地僵硬着脖子，抬起头来。
　　他脑袋上被一瓶子砸出血了，抬起头来时，半张脸都已然被血染得通红，表情都疼得阵阵抽搐。
　　柳煦看得心里一颤。
　　沈安行呼吸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眯着眼睛看着柳煦，就那么眼眸颤了好半天后，才试探着唤道：“……柳煦？”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柳煦活活被他的声音吓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又连忙应声答道：“是我！！你没事吧！？打你哪儿了，你哪儿疼啊！？”
　　沈安行没回答。他低了低头，重新趴了回去，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又喘了好几口气。
　　柳煦有点着急，见他不回答，就打算先叫救护车，道：“好了，你要是说话疼就先别说了！我这就叫救护车啊，你……握草，我手机哪儿——”
　　柳煦正一边说着一边去身上摸手机，可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这话刚说到一半，沈安行又忽然颤着声音和他说：“对不起。”
　　“啊？”
　　柳煦正在着急的当口上，被他突然说了句对不起，当即愣在了原地：“你说什么？？”
　　“……手机碎了……”
　　“……？”
　　柳煦一听这话，再往旁边一看，才看到沈安行的书包已经被掏空了，正蔫蔫歪在墙边，书本散落了满地。
　　“……他听到了。”
　　沈安行将头埋在臂弯里，身上疼得阵阵发抖，却还硬撑着对他说，“他发现……我有手机，然后……”
　　沈安行疼得不停喘气，说话都说不完整，但柳煦却能从他这些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出事情的全貌。
　　他回过头，看到沈安行身边有被摔得粉碎的手机残骸。
　　——沈迅发现了他有手机，于是把他的书包拿了过来，把东西全都翻了出来，扔了出去，最后把手机摔在沈安行脸旁边，把它摔了个粉碎。
　　他不许沈安行有手机。
　　“……对不起。”
　　沈安行喘气的声音渐渐染上了几丝哭腔，他开始哽咽起来。
　　他的声音满是懊悔愧疚，甚至都不敢去看柳煦一眼，就那样闷着头哭泣着哽咽着，对柳煦说：“对不起……”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再也听不见他哭了’。
　　‘大概是再也哭不出来了吧’。
　　柳煦还记得门卫是这么说的。
　　可今天，他就在柳煦跟前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柳煦明白。
　　那是柳煦给他的手机。
　　那是柳煦给他的。
　　“……一个手机而已。”柳煦说，“别哭了……没什么可哭的，我那么有钱，一个破手机算什么，下次再给你一个。听话，先站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沈安行摇了摇头。
　　他明明疼得浑身都哆嗦，话都说不清楚，却还是硬撑着吸着气，对柳煦说：“没事……我习惯了，我睡一觉……就好了……你走吧。”
　　柳煦毫不犹豫：“那去我家睡，我家比这儿好。”
　　沈安行：“……”
　　“听话，沈安行，跟我走。”柳煦对他说，“算我求你了，你今天听我的。”
　　沈安行又僵着脖子，抬了抬头。
　　他两眼通红，眼角的泪把脸上的血染得浑浊。
　　柳煦看得心疼，又尽力对他扬起一笑。
　　柳煦说：“来，我背你。”
　　沈安行那天被沈迅揍得眼花，也不知是否是因为眼花而产生的错觉，他竟觉得柳煦的那时笑得很温柔。
　　是绝不该给他的温柔。
　　柳煦背着他下了楼，又艰难万分地叫了辆出租车，到了附近的社区医院里。
　　左弄右弄了一个小时多之后，沈安行才终于处理完了身上的伤。
　　“没什么大事，就是皮外伤。”医生说，“但是脑袋上砸得有点重啊，怎么搞的？他父母没来吗？这下手也太重了，他爸跟他有仇不成？这下次得注意点啊！”
　　沈安行：“……”
　　还真的有仇。
　　他一边想着，一边撇了撇嘴，伸手摸了摸头上刚被包好的厚厚一圈绷带。
　　这么一摸他就碰到了伤口——一两个月没回家，沈迅对他非常热情，上手就一个酒瓶子招呼了上来，下手也很重。
　　沈安行一摸，就痛得轻轻嘶了一声。
　　他又摸了摸脸，还感觉有点疼，沈迅扇的那一耳光还余威仍在。
　　柳煦干巴巴笑着跟医生打了好几声哈哈，连连称是了好半天，倒像是沈安行真正的监护人。
　　医生走后，他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来，走到沈安行跟前，问他：“怎么样，还疼吗？”
　　沈安行还疼，但他不说，他摇了摇头。
　　“骗我吧，这一看就不像不疼的。”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边，说：“还红着呢。”
　　沈安行轻皱着眉，嘴硬起来：“看着疼而已。”
　　柳煦无奈笑了。
　　“花了多少钱？”沈安行问他，“以后还你。”
　　“小钱，我又不是第一次给你花钱了。”柳煦说，“又不差这点儿钱，以后照常给我洗衣服跟我一块吃饭就行。”
　　“……行，那……你今天怎么跑到我家来了。”沈安行又问，“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沈安行：“……”
　　沈安行一愣，脸上表情也跟着一松。
　　沈安行这个样子有点可爱，柳煦忍不住笑了下，又说：“不过我当然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柳煦说，“医生说你用不着住院，就是这些伤回家以后要好好养养——陪我去河沿逛逛？”
　　沈安行：“……？”


第135章 夏意（十）
　　河沿是一条不知名的河的河边，就在市中心边上。
　　这条河的河边被石头栏杆拦了起来，而柳煦说的河沿，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的人之间，通常指的就是石头栏杆旁边的这条路。
　　这条路幽静，顺着河边一路由东到西，左边是河，右边就是一路大树和绿绿葱葱的草丛，每隔十几米就有一座长椅，是这座城市里谁都知道的约会圣地。
　　旁边是一路绿植，所以每到夏天的时候这里就到处都是蚊虫，树上会趴着蝉，草丛里会到处都是蚂蚱一类的虫子，沈安行不爱来。
　　但现在这个时节似乎还行，挺安静的。
　　沈安行坐在长椅上，越过石头栏杆，看向面前这条河。
　　夜里的风徐徐拂面而来。
　　虽然处理过伤之后就好了很多了，但他身上还是有一点痛，走一走动一动都会扯到伤口，每扯到一次，他都会因为痛感而猛地一抽嘴角。
　　尤其脑袋上的伤，它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搞得沈安行现在都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沈安行忽然觉得今天真是过得很迷幻。
　　先是贺高寒和宁乔告诉他柳煦早就亲口承认过喜欢蔚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然后下午回家时他本来以为能过几个小时安生日子，没想到沈迅今天压根就没上班，一进家他就被一个酒瓶子当头热情招呼了。
　　好不容易把这些都熬了过去，他刚倒在地上缓一缓，结果紧接着柳煦就私闯民宅跑进来了，还把他背到医院处理了伤口——
　　沈安行觉得今天已经很倒霉了，但是偏偏柳煦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他又不知道到底今天该算倒霉还是该算走运。
　　不过有一说一，柳煦是最迷幻的。
　　这些都暂且不提，他在医院里说的话是真的很迷幻。
　　沈安行问他是不是有事，结果他反问“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说完以后转头又改口说自己是有事找他。问他是什么事，他又说不知道，又把沈安行带到了河沿这边来……
　　……柳煦是不是脑子坏了。
　　沈安行吹着夜风，忍不住如此想。
　　他特地把自己带到这儿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是要说事情吧？
　　有什么事非得要在这儿说？
　　沈安行正纳闷着，一瓶橙汁就忽然出现在了他眼前。
　　沈安行：“……”
　　沈安行默了一下，转过头。
　　柳煦正拿着这瓶橙汁，嘴角噙着笑看着他。
　　“给。”柳煦晃了晃橙汁，说，“可以补糖的。”
　　沈安行：“……”
　　沈安行接过了他手里的橙汁，道了声谢谢。
　　或许是因为还在疼，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蔫蔫的。
　　柳煦没在意，他一屁股坐到了沈安行旁边，长出了一口气，又问：“还疼吗？”
　　沈安行没什么精神气儿地蔫蔫回答：“不疼。”
　　“听着就不像。”柳煦说，“之前你不是都答应我了吗，说好了受伤的话要跟我实话实说吧？”
　　沈安行低着头，一边拧着瓶盖一边闷声道：“所以这不是在实话实说吗。”
　　柳煦：“……”
　　这个人真的很嘴硬。
　　柳煦又无奈又心疼，刚想要叹一口气对此表达自己的情绪时，沈安行就又头也不抬地对他说了句：“都习惯了。”
　　柳煦：“……”
　　柳煦沉默了。
　　沈安行低着头拧着瓶盖。他手上明明没受伤，平常只一下就能拧开的瓶盖，今天却在上面搓了好几圈都没能打开。
　　说完这话以后，他才终于拧开了盖子。
　　他仰起头，喝了一口。
　　橙汁甜腻腻的，滑进喉咙里的时候，莫名带给了他几分不真实感。
　　他把瓶子放下，抿了抿嘴。
　　柳煦忽然对他说：“这种东西不该习惯的。”
　　沈安行：“……”
　　沈安行没吭声，只是眼神往别处飘了飘。
　　心底深处有个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仿佛是在赞同柳煦的这句话。
　　他努力地把这该死的东西狠狠压了下去，又轻描淡写地对柳煦说：“没办法，我又选不了。”
　　柳煦：“……是吗。”
　　柳煦说完，就又叹了一声，又说：“也是。”
　　“已经很好了。”
　　沈安行说：“我都一两个月没回过家了……真的很好了，总不回去他也会起疑心的，这种跟以前比起来不算什么……真的很好了。”
　　柳煦问：“每次都是这样？”
　　“……”
　　沈安行没吭声，抿了抿嘴。
　　“我都好奇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柳煦叹了一声，又道：“我现在就真恨不得把你的抚养权从你爸名下抢过来。”
　　沈安行：“……”
　　沈安行被他这句话说得心中一动，顿时天崩地裂一般动摇起来。
　　他紧抿住嘴巴，开始很用力地把这些要命的心动往心里压。
　　沈安行握着瓶子的手都用力了几分。
　　“……别说了。”沈安行说，“你别说了。”
　　柳煦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样子收进眼底之后，又回了回头，说：“那行，我不说了。”
　　沈安行：“……”
　　他这么一说，沈安行心里的地动山摇才终于消停下来了一些。
　　他也终于从这要人命的心动里多少抽身而出了一点，便轻轻松了口气。
　　可与此同时，他又感觉有些怅然若失。
　　沈安行抿了抿嘴。
　　柳煦又问他：“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两三次。”
　　“跟女朋友？”
　　“没有。”沈安行说，“没找过女朋友。”
　　“是吗，我也一样。”
　　柳煦笑了两声，又说：“不过小时候我爸总带我跟我姐来。他以前不像现在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来陪陪我们。那时候他每次领我们出来之后，晚上肯定要到这儿来打卡，他总说他大学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跟我妈告白的。”
　　沈安行：“……”
　　沈安行没吭声，又拿起瓶子往嘴里灌了好几口饮料。
　　柳煦在他旁边接着凉凉道：“对了，他说当时就坐在这张长椅上。”
　　沈安行一口喷了。
　　柳煦见此，忍不住笑了两声，从兜里拿出纸巾来，给沈安行抽了两张。
　　沈安行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才接过他手上的纸，抹了两下嘴，又忍不住闷声咳嗽了两下。
　　沈安行一边抹着嘴一边轻皱着眉，脸色有些不爽地问：“所以？你要把蔚晴带到这儿来告白？”
　　柳煦：“……”
　　果然这个误会也波及到他了。
　　柳煦无奈一笑：“我不喜欢蔚晴。”
　　“……？啊？那你喜欢谁？”
　　“你。”
　　——你。
　　听到这个字的一瞬间，沈安行脸上表情顿时一僵。
　　他大脑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那些一直让他为此痛苦的纠结的难过的挣扎的全在柳煦说出的这一个字里碎成了泡沫，消失在了汪洋大海里。
　　而那些他一直努力压着的闷住的不让它发芽不让它生长的事物，也终于寻找到了出口，顿时疯了一样向外喷薄而出。
　　被压着的事物终究是无法被压住，在他松懈的这一刹那，它们就在他心脏里长成了一棵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把他的心脏撑得血管都要爆裂，让他一时忘了该如何去呼吸。
　　沈安行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但他却听到柳煦说：“沈安行，我没有拖延症，所以我决定开门见山地告诉你。”
　　“我不知道贺高寒和宁乔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是我知道你们完全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的原话是我有喜欢的人，他性子很安静很温柔，不怎么爱说话，但是跟我话很多，人长得很好看，笑起来也好看——你懂了吗，沈安行。”
　　柳煦说：“我说的这个人是你。”
　　沈安行：“……”
　　沈安行表情怔愣又难以置信，微张着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柳煦说得满脸通红，说到后面，声音就开始微微发抖起来。
　　可他眼神坚定，即使羞得耳朵根都红了声音都抖了，他也硬咬着牙，把话说了下来。
　　柳煦说：“我知道你自卑，你也肯定没往自己身上想过，那我现在就跟你坦白了……沈安行，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也是真的心疼你，想救你。”
　　“……你要是，你要是也喜欢我的话，就跟我谈个恋爱吧。”
　　柳煦说完这些，就不再说了，只定定地看着沈安行，等他一个回答。
　　柳煦满脸通红，但眼神却坚定无比。
　　沈安行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回答。
　　他脑海之中满片的空白很快就被柳煦眼中这一片坚定烧成了慌乱。
　　沈安行嘴唇抖了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喃喃了一声：“不行……”
　　柳煦大抵是死都没想到会被拒绝，眼里的坚定霎时一怔：“诶？”
　　“不行……”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后缩，声音慌得直抖：“不行……不行，你不能喜欢我……”
　　柳煦：“……”
　　柳煦听了这话才隐隐发现，沈安行似乎并不是在拒绝他。
　　他不知道沈安行怎么了，只好出声喃喃叫了他一声：“……沈安行？”
　　“你不能喜欢我……你喜欢我干什么啊？”
　　沈安行说着说着，两眼就红了起来。
　　“……我有什么好喜欢的？”他说，“你喜欢我……能干什么啊？”
　　柳煦：“……”
　　他从没见过沈安行这样，一时都忘记了要回答，只愣愣地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我成绩又不好，还总是花你钱……我什么都做不成，从小就是个累赘……你不要喜欢我……”
　　沈安行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两行眼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他哽咽得话都断断续续。
　　他突然记起好久好久之前，左白玉离开家时，他哭着求她别走。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小，用稚嫩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你不要喜欢我……”
　　他记得左白玉把他狠狠踹到地上，又拿起手里装满东西的包，狠狠地砸在他身上。
　　【别拽我！！】左白玉朝他喊，【你他妈的烦死了！！！】
　　【我难道没给过你机会吗！？！是你自己太废物了知不知道！？！】
　　“……不要喜欢我……”
　　【生你都恶心死我了！！！】
　　【你赶紧去死行不行，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种屁用没有的东西啊！？！】
　　“……不要喜欢我……柳煦……”
　　【我不要你了！！以后没人要你！！！没人要你这种废物！！！！】
　　“……我谁都留不住的……”
　　沈安行说：“我是废物……谁都会……都会对我失望的……”
　　“就这样就行了……我这样就行了……”
　　“……我……”
　　他正要往下再说时，就一下子被拽住了领子。
　　沈安行被吓得一哽，哭腔被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浑身一哆嗦，闭了闭眼。
　　可下一瞬间，他却被柳煦拽进了怀抱里。
　　沈安行怔住了，一时间都忘了哭。
　　他这一生似乎都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几次。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双手都不知该如何去放，只好就那样僵在空中。
　　有颗泪还未来得及从眼眶里流下，就在他被柳煦拥进怀里之后，慢半拍地慢慢淌了下去。
　　“沈安行。”柳煦说，“谈恋爱不是交易，我不要你给我什么，我就要你这个人而已。”
　　沈安行：“……”
　　“你什么都不用有，我什么都有。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不干什么，就是喜欢你。这种事儿哪要那么多理由，又不是做数学题要证明……如果连这种事儿都非得列理由出来证明，那可就太没意思了。”
　　“我就是喜欢你，想对你好，也想跟你好，还想让你好好的，想要你以后跟我去一个学校，跟我一直谈恋爱，过节要给我买花，放假要跟我一起出去旅游，晚上回家要抱我亲我……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笑了一声，又说：“你可不是废物，沈安行，废物可不敢往死里揍孙城，废物也不能把一个脚瘸的照顾得那么好。”
　　沈安行：“……我配不上你的。”
　　“喜欢就是最好的配法。”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他，又捧起他的脸来，让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柳煦问他：“你喜欢我吗，沈安行？”
　　“……”
　　沈安行眼眸闪烁，紧接着，就又有眼泪从他眼睛里淌了出来。
　　“……喜欢。”他说，“可我不行……”
　　柳煦无奈：“你怎么又……我让别人抢走了怎么办？你是不是本来就打算把我让给蔚晴啊？”
　　沈安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到底哪个啊，那你想不想跟我谈恋爱？”
　　沈安行又一次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所以说到底哪个啊。”
　　柳煦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刚叹完，沈安行就哽咽着对他说：“我……我不想耽误你。”
　　柳煦听得一怔，又无奈一笑：“什么耽误……”
　　“我真的配不上。”沈安行说，“但是我……我又，不太想放手。我不是想把你让给蔚晴，但我只能让给她……因为你太优秀了，真的，我真的……我配不上。”
　　柳煦：“……”
　　“但是……但是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我就……我想……”
　　沈安行说到这儿，又低了低头，轻轻说：“我想等毕业……再跟你说这件事。如果我考上大学，能离开这儿的话……我就跟你……谈恋爱，到时候我就……就跟你再告白一次。”
　　“……你能，等等我吗？”
　　沈安行说完以后，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太莫名其妙，又连忙哽咽着补充道：“当、当然，你要是喜欢上别人，就可以去跟别人谈恋爱……不用管我那么多的，不用非得等我，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你到时候……”
　　“我知道。”
　　柳煦笑了一声，低头道：“我知道，你不用说那么多——我等你就是。”
　　——我等你就是。
　　这一句话过后，柳煦就感觉四周的一切忽然慢慢地淡了下去。
　　夜风和自己的声音，乃至于沈安行轻轻哽咽的呼吸声都在慢慢远去。
　　他听到夜里的寒风在窗外呼啸，还有个什么东西在他旁边走来走去，还在喵喵叫唤，甚至还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来回扫他的脸。
　　柳煦：“……”
　　柳煦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黏黏正晃着它深以为傲的鸡毛掸子大尾巴，放肆地扫着他的脸。
　　“……黏黏。”柳煦无奈叫了它一声，又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道，“干嘛啊……”
　　黏黏在他旁边喵喵叫着，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催促。
　　柳煦无奈，揉着眼睛回过头。透过窗帘缝，他看到外面似乎还黑着。
　　柳煦又回过头，四周看了一圈。
　　“……？”
　　他这才发觉不对，睡意也一下子散去了不少。
　　“……星星？”
　　柳煦叫了一声，但卧室里空空荡荡，谁都没回应他。
　　柳煦怔了怔，而黏黏则似乎已经忍无可忍了，伸爪在他身上按了一下，又仰着头，拉着长音朝他很不爽地“喵——”了一声。
　　而恰巧就在此时，咔一声响从其他屋子里传了过来。
　　柳煦一怔。
　　声音太过耳熟，他一听就听了出来——这是冰山的声音，是沈安行的能力的声音。
　　这一声响一下子把他从年少的梦里拉了出来。柳煦连忙在床上胡乱摸了一番，慌慌张张地摸到了自己的眼镜之后，他就又胡乱戴上翻身下床，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黏黏好像等他很久了，见他下床，也跟着一个猛扑，举着大尾巴颠颠跑在前面带路。
　　一出卧室，柳煦就被房间里的冷空气冻得一个激灵。
　　黏黏却好像早已习惯，它一路猛冲，在冷空气里勇往直前。
　　柳煦见此，也咬了咬牙，跟上了它。
　　黏黏带他到了厨房。
　　一进到厨房，柳煦就被眼前的情况吓得呼吸一滞。
　　厨房里没开灯，但窗外的夜色把厨房里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沈安行跪在地上不停呕血，背上两柱长冰如翅膀般高高耸起，浑身上下都大大小小地长满了长度不一的冰。
　　沈安行趴在地上，痛得弓起后背，不停喘气，嘴里的鲜血向下滴滴答答。
　　他低着头，身下是一片血泊。
　　一瞬间，柳煦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他仿佛又站在了沈安行家门口，看见他倒在那片刻满黑暗岁月的昏暗墙边。
　　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但他如今是比当年成长了不少的，就这样怔愣了片刻后，柳煦就反应了过来，连忙喊道：“星星！！”
　　沈安行是清醒着的，他也早就知道柳煦来了。
　　一听他喊，沈安行就喊道：“别进来！！！”
　　柳煦：“……”
　　沈安行喊得破了音，又喘了几口粗气后，就紧咬着牙，接着说：“别进来……还没结束……就一会儿了。你在那里别动……就一会儿了，马上——”
　　他这话刚说到一半，就又一柱长冰从他肩头上爆出，带出一片血色。
　　沈安行一口鲜血。
　　柳煦看得心脏都快跟着裂了：“沈安行！！！”
　　“别进来！！！”
　　沈安行疼得要死，却还是强忍住痛对他喊：“会死的！！！别动！！！”
　　柳煦：“……”
　　“别动……”
　　沈安行呼吸都痛，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带来溢满鼻腔的血味，他几乎都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但他知道柳煦在那儿。
　　于是，他就在一片昏昏沉沉中喃喃着对柳煦说：“别动……千万别动……听话……听我的话，杨花……”
　　“……别动……”
　　突然间，一根长冰又从他心口上爆出。
　　冰山反噬来势汹汹，自心口上而出的这柱长冰一下子把他从地上顶了起来。
　　沈安行怎么都没想到还会有这种操作，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柳煦目眦欲裂：“沈安行！！！”
　　黏黏也很着急，站在门口一阵阵朝里面喵喵叫着，叫得无助又害怕，似乎是在叫沈安行快点从里面出来。
　　就在此时，一阵寒风突然从厨房里呼啸而出，扑了柳煦一脸。
　　柳煦连忙抬起手一挡。
　　呼啸过后，这寒风就停息了下来，而屋里的冷空气也都跟着四散而去。
　　沈安行被几柱长冰强制性地怼直着身子跪在那里，冰上还都残留着他的血。
　　他垂着头，痛得一阵阵颤抖，远远看去，像被万箭穿身的罪人。
　　寒风散去，他喘着气，伸出抖得厉害的手，握住心口上的冰，咬咬牙一用力，将它们全都收了起来。
　　长冰慢慢散去，沈安行也终于垂下了手，面朝下倒在了地上。
　　柳煦慌忙跑了过去，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柳煦颤声叫他：“沈安行！沈安行！！”
　　沈安行疼得只能短短应一声：“嗯……”
　　柳煦看他这样，立刻红了眼睛，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立刻把沈安行拥进了怀里。
　　沈安行很冰很冷，冷得柳煦都禁不住一阵阵跟着打颤。
　　但他却抱得更加用力，用力得像恨不得连这份冰冷都一并融入骨血之中。
　　他紧紧拥着沈安行，一阵阵哽咽起来。
　　然后，他听到沈安行在他耳边轻轻地用满是血气的声音气若游丝地对他说：“别哭。”
　　“别哭……杨花。”
　　“我习惯了……”
　　沈安行不说这话还好，他一说，柳煦就哭得更厉害了。
　　沈安行却再没有力气去说什么了。
　　黏黏站在门口，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低着耳朵走了过来，可怜兮兮地朝着沈安行喵喵叫了两声，又去蹭了蹭他那一只早已经全成了冰的手。
　　沈安行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小小身影。
　　他在柳煦怀里闭了闭眼。


第136章 夏意（十一）
　　“找你的时候……冰山用的太过了。”
　　沈安行躺在床上，蔫蔫地对半躺在自己旁边的柳煦说：“所以反噬还没完……刚刚，就又来了一波。”
　　柳煦把被子罩在他身上，正一下下拍着他，哄小孩似的哄着。
　　黏黏趴在两人旁边，甩着大尾巴呼噜呼噜。
　　一听沈安行说这话，柳煦就皱了皱眉，道：“这怎么还分两次的。”
　　“分。”沈安行说，“他们说……这个，不分次数，不分时间……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就是……用了多少，还回来多少。”
　　柳煦啧了一声：“不定时炸弹。”
　　沈安行没什么精神气儿地笑了：“确实。”
　　柳煦叹了口气，又拍了他两下：“行了，你挺疼的，就别说话了，躺着好好歇着吧。”
　　沈安行嗯了声，又往他那边钻了钻。他知道自己身上太冷，也不敢离得太近，只把脑袋抵在了他身上。
　　沈安行已经被冰山反噬了一部分，现在就算换过了厚衣服又盖了厚被也盖不住身上的冷气。靠过去的时候，柳煦就感觉到心口上一凉。
　　柳煦却没多在意，他伸手揽了揽沈安行，把他整个人都揽到了自己怀里。
　　柳煦伸手揉了下他头发，又轻轻拍起了他后背，说：“这样就行，你身上不怎么冷的，放心。”
　　柳煦执意如此，沈安行知道自己拗不过他的，只好蔫蔫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这样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柳煦一边拍着他哄着，一边又轻轻皱了皱眉。
　　他刚刚检查过了，这次反噬过后，沈安行两只胳膊又各自被反噬了一些，脸上也出现了一些冰霜。虽然不多，但冰山地狱的能力是真的在渐渐吞噬他。
　　再这么下去，真的有可能会被反噬而死。
　　所以如需必要的话，柳煦可以跑进去，让这冰山也一起把他弄死。
　　到时候，他就冲上去抱沈安行。沈安行身上的长冰在哪里爆出来，他就往哪冲，这么一来，他既能被一冰捅死，也能抱上沈安行。
　　这就可以死在一起了。
　　柳煦没什么表情地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算好了后路，又转头拿起手机来，看了眼时间。
　　现在确实还早，才半夜三点出头。
　　他也睡一觉好了。
　　柳煦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又猛地打了个喷嚏。
　　这一个喷嚏打得他怀里的沈安行浑身轻轻一抖，连忙往后瑟缩着退了退。
　　“回来！”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拽了回来，一把紧抱住了他，说：“你跑什么跑！打个喷嚏而已！”
　　沈安行可怜兮兮抬起头：“不是冻到你了，你才会打喷嚏吗……”
　　“我就乐意。”柳煦轻皱着眉，强词夺理道，“你是我男朋友，冻我那是天经地义！那证明你爱我！回来！抱我！！”
　　沈安行：“……”
　　沈安行哭笑不得，难得的在一片长长看不到尽头的痛里品出了点开心来。
　　他只好挪了回去，钻回了柳煦怀里。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柳煦冷，又跟他说：“那要是你嫌太冷，放手就行……不用在乎那么多。”
　　“我当然要在乎。”
　　柳煦说了这么一句以后，就把眼镜从脸上拿了下来，也钻进了被子里，搂着浑身冰冷的沈安行，闭上了眼，态度很强硬地对他说：“晚安！”
　　沈安行无奈：“晚安。”
　　柳煦这一觉倒是睡得很香，直接睡到了天亮。
　　他睡到了自然醒，一睁眼就看到沈安行还半躺在他旁边，正托着腮看着他。
　　柳煦揉着眼睛，伸手嘟嘟囔囔地哼唧着去找眼镜：“几点了？”
　　“九点多，杨花。”
　　沈安行回答，又伸手把眼镜拿了起来，说：“我给你戴上。”
　　柳煦听了这话，就把脸朝他仰了过去。
　　沈安行把眼镜戴到了他鼻梁上。
　　戴上眼镜以后，柳煦就甩了甩脑袋，然后伸出胳膊，抱住了沈安行。
　　沈安行也回抱住他，用早已变成了冰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问：“怎么了？又做梦了？”
　　“做了。”柳煦说，“前半夜梦到我跟你告白了，后半夜什么都没梦到。也没什么，就是想早上起来抱抱你。”
　　“是吗。”
　　他这么一说，沈安行就也想起了那段往事，忍不住也轻轻笑了一下，问：“今天你要做什么？去工作？”
　　“什么都不做。”柳煦说，“就在家里跟你在一起，等着阎王爷召唤吧。”
　　柳煦就真的这么做了。
　　他早上起来做了饭，做饭时又抽空在厨房里拿出了手机来，打开便签，创建了一个文档，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文字。
　　吃完早饭以后，他就跟沈安行一起坐在沙发上，又打游戏又看电视，到了时间以后就去叫了外卖，然后找了个下饭的电影，一边吃午饭一边看了。
　　下午又是如此。
　　一天的光阴很快就被消磨了过去。
　　凌晨时分，柳煦仰着头，眼睁睁地看着他家钟表从23:59蹦到了零点整。
　　整整一天过去，阎王爷都没来叫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隔天就被拉进地狱里。
　　柳煦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转头对沈安行道：“以前不是隔一天就叫进去一次的吗，怎么这次还延长时限了，还会有这种事？”
　　沈安行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朝着柳煦眨了眨眼，说：“我不知道，他们没说过。”
　　“那可真奇怪了。”
　　柳煦嘴上这么说着，但却并不在意，直接选择了放飞它，又挠了两下后脑勺的头发，说：“不过随便它吧，爱咋咋地。”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转过头，走向另一边墙上挂着的日历，又俯身下去，看了眼日期：“不过这么一来，今天就22号了，后天就是平安夜，马上就圣诞节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如果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毕竟照他这个频率来看，这之前少也得再进两三个。
　　虽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召唤他进去，但柳煦也并没有抱着阎王爷能放他到圣诞节的侥幸心理。
　　沈安行听了他这话，却忍不住皱了皱眉，道：“别说不吉利的话。”
　　“实话实说而已。”柳煦说，“所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
　　沈安行听了这话，默了一下后，问他：“说起来，七中里的猫怎么样了，大芳呢？”
　　大芳是七中里那只一直受沈安行照顾的流浪猫猫王，管着七中里面和四周的一大部分流浪猫，林林总总有七八只。
　　一起住宿之后，柳煦也跟沈安行一起去照顾那些流浪猫了。因此，他也跟那只猫交情不浅。
　　柳煦垂了垂眸，并未回头，说：“大芳没了。”
　　沈安行倒并不意外他这个回答：“是吗……倒也是，都是只老猫了。”
　　那之后还过了七年。
　　沈安行问这话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听到这个回答的心理准备。
　　柳煦又直起身来，回过头，对沈安行说：“好像还没跟你说过，毕业以后，我还曾经给它们找过猫舍，拜托专业的人照顾它们，但是大芳总带着它们跑走。”
　　他说着说着，就无奈笑了一声，又说：“来来回回带了好几次，大芳也带着那群猫崽子跑了好几次。连猫舍的老板都无语了，最后跟我说，别管了，大概就是流浪的命，流浪猫有的都以自己流浪为傲呢。”
　　“我就没有管了，但是我跟大芳闲扯的时候，跟它说过我去了哪个大学……正好就是本市的。你人都没了，我也就懒得往外跑了，没意思。”
　　“大芳挺聪明的，后来它隔一两个月就会来看我一次，带着一群小猫崽子从路上冲出来，或者就盘在宿舍楼门口等我，总把我舍友吓一跳。”
　　“大概是因为那之前我带大芳去看过你。”柳煦说，“是个英雄好猫，跟你交情不浅，知道帮你照顾我。”
　　沈安行无奈苦笑。
　　“我之后也回过几次七中去喂它们，结果有次回去的时候，在后花园里和老李撞上了，他也在那儿喂猫。”
　　“我那时候跟他聊起来了，他说他其实一直知道你在喂那群猫，叫我不用费心了，他会喂这群猫崽子的。”
　　“后来……后来我大四的时候吧。”柳煦又说，“大芳有一天自己来看我了，就自己一个，没带那群猫崽子。它那一整天都紧跟着我，我去上课也跟着我进去。我看它好像想让我跟它走，没办法，下午我就把课给翘了，跟着它走了。”
　　“它带我回了七中。”
　　柳煦说：“它领着我去了后花园，把路都绕了一遍，最后又把我领了出去。”
　　“它跟我一起站在校门口待了会儿以后，就朝我叫了两声，转头走了。一步三回头，总回头看我。”
　　“我有点没明白，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它。”柳煦说，“我后来想了两天都没想明白，就给猫舍的老板打电话问了这件事，老板告诉我，那应该是在跟我告别。”
　　“他说大芳是个老猫了，也差不多到时候了。猫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的，所以会跟人告别去见最后一面，然后就会自己找一个喜欢的地方死掉，不被任何人发现。”
　　“第二天我就又去找了好久，可是真的跟那老板说的一样，我真的没找到。”
　　柳煦说着说着，就又无奈苦笑了一声，转头对沈安行说：“它真的不给我发现。”
　　“我再也没见过它了。后来我想，可能那天来找我之前，它就先去看过你了……我带它去看过你。”
　　“我知道你应该是想去看看它，但没人知道它在哪。”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苦笑起来。
　　沈安行却看到他眼眶红了。
　　他跟沈安行一起照顾了大芳两年，后来还有大学的四年。大芳是见证他和沈安行所有故事的存在，是那两年岁月的见证者。
　　沈安行抿了抿嘴。
　　他当然也难过，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他上七中三年，也喂了大芳三年，大芳看过他暗恋柳煦，也在他为此痛苦挣扎的时候陪过他。
　　沈安行放下抱枕，站了起来，朝柳煦走了过去。
　　他从背后把柳煦抱住。
　　柳煦乖乖被他抱着，一声没吭。
　　两人都没说话，但想的事一定一样。
　　就这么相互沉默了片刻后，沈安行就闷声对柳煦说：“我想去看看老李。”
　　柳煦垂了垂眸：“好。”
　　第二天，早上九点。
　　圣诞节将近也不能阻止学生上学，七中里一片安静，一股庄严的书香气遍布着这座学校。
　　七中一点儿没变。
　　一踏进学校里，沈安行就有点恍然。他感觉自己似乎又迟到了，正赶着要去上课。
　　柳煦跟门卫大爷打过招呼，又问了老李现在在哪儿之后，就领着沈安行走进了学校。
　　老李教的是高一，想来去年肯定教的是高三——七中是高中班主任一跟跟三年的，所以老师跟学生感情都深厚到恐怖，他们毕业那天所有人都抱着老李哭得鬼哭狼嚎。
　　柳煦带着沈安行走进了教学楼，又找到了老李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又推门进去了。
　　沈安行这才久别七年地看到了老李。
　　老李正站在桌子旁，端着个老干部的大茶缸，笑着和其他老师聊着天。
　　七年过去，老李变化也不小。他头发是彻底白了，脸上皱纹也多了不少，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慈祥，但也看起来更加老气横秋了。
　　听到敲门声和推门声，办公室里所有的老师都转过了头，看了过去。
　　一看到来人，老李就眼睛一亮。
　　“哎哟！”
　　老李忙叫了一声，又一拍裤子，把手里的大茶缸放了下去，又转头跑到了门口来，朝柳煦道：“你怎么来了！”
　　柳煦笑着应了声：“想您了嘛。”
　　“那也不知道给老师打个电话！”
　　老李嗔怪了他一声，又轻轻把他往外推了推，说：“走走走，换个地方说，正好我上午没课！——等会儿啊，等老师把手机拿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回过头，跟同事打了两声招呼，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套到身上，然后就拿上了手机，又颠颠小跑出了办公室。
　　老李看起来很开心。临出来的时候，他还带上了一大瓶水和好几袋猫粮。
　　沈安行站在门外：“……”
　　*
　　老李领着柳煦，走出教学楼，左绕右绕地到了后花园。
　　他一走进后花园，就很老头地喊了起来：“咪咪——”
　　沈安行走在后面：“……他真的变得好老头子……虽然以前也很老头。”
　　柳煦无奈笑了两声，回头小声道：“没办法嘛，都七年了，上了年纪了。”
　　两人聊这两句时，就有好几只猫喵喵叫着应声跑了出来。
　　一个体型健硕到肥胖的大橘猫跳了下来，迈着矫健又稳重的步伐，领着一群猫崽子，朝老李走了过来。
　　“看。”柳煦对沈安行说，“新一代大芳。”
　　沈安行：“……”
　　沈安行默然，把这只肥得跟猪似的大橘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说：“橘猫真的很容易胖。”
　　柳煦忍不住笑：“确实。”
　　老李被一群猫簇拥着，走到草丛里，找到了喂猫粮的好几个碗。
　　柳煦见状，连忙上去帮忙，两人一起把猫粮撕开倒到袋子里，又把两个大碗里装满了水以后，才一起坐到了一边去，看着这些猫疯狂干饭。
　　老李叹了口气，说：“每次喂它们的时候，我都总想起沈安行来。”
　　十二月的寒风冷得逼人，老李说这话的时候，寒风呼呼地往他身上刮。
　　柳煦前额的发也被寒风吹得飘飘。
　　他低了低眸，看着这些大部分都已经更新换代了的七中猫，没吭声。
　　“你现在还行吗？”老李又转头问，“有对象了吗？”
　　柳煦苦笑一声：“不一直都是他吗。”
　　“还没找新的。”
　　老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又忍不住叹了一声，道：“揪着死人过一辈子，可不好受。”
　　“我知道。”
　　“知道你知道。”老李说，“我不是说这样不好，毕竟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老师从来不逼你们。但是有件事你得明白，你揪着不放，你自己难过，他在下面看着你这么揪着自虐，肯定也难过。”
　　沈安行正坐在他对面的一块大石头上，低头看着这些猫。
　　一听这话，他就抿了抿嘴，抬头看了看老李。
　　老李还是人精。
　　沈安行想。
　　“反正都要难过的。”柳煦说，“揪着要难过，放手也难过，但放手比揪着更难过，还更痛苦，我怕疼，干脆就这么揪着不放算了。”
　　“也是。”老李忍不住乐了两声，说，“你上次就这么说的。”
　　“您上次也这么跟我说的。”柳煦无奈道，“贺高寒和宁乔上个礼拜看您来了？我看他俩发朋友圈了。”
　　“是啊，组团来的。”老李笑着说，“我也看见那条朋友圈了，我还点赞了呢！你看他俩那朋友圈发得光鲜亮丽的吧？其实坐这儿哭了老半天呢，我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来我这儿之前刚去看过沈安行。”
　　柳煦倒是第一次听这事儿，稀奇地一挑眉：“真的？”
　　“真的啊。”老李说，“在这儿哭了好半天，说一看到这些猫就想起他来了……葬礼那个样子，咱们班很多人那时候才知道还有这种事儿，都很后悔，你当时闹成那样，贺高寒阴影也不小，昨天哭着在这儿说早知道对他好点了。”
　　老李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说：“其实很多人都想他，真正在后悔在反思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的都是善良的人……真正该反悔的，反倒还嫌自己做得不够坏。我听说过啊，是不是你工作以后，那个混账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去你家门口堵过你？”
　　沈安行心里一紧，看向柳煦。
　　柳煦作为当事人，倒是脸色很平静。
　　他看着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会儿后，他就扶了扶眼镜，说：“放心，老师。作恶无救，行善必安。”


第137章 夏意（十二）
　　柳煦这话说得突然，老李被他说得一愣。
　　愣过之后，他就又笑了：“你说黑白无常吗？这话是说黑白无常的吧。”
　　“是啊。”
　　“希望如此吧……如果真有黑白无常就好了。”
　　老李笑着应了声，又忍不住怅然叹了一声，说：“当年真挺可惜的，他只差一点了。”
　　“是啊。”柳煦也说，“就差一点了。”
　　两人都没把话说完整，但也都知道剩下的半句话是什么。
　　——沈安行只差一点，就能离开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了。
　　可到最后，他却被死亡一脚踹回了任何光芒都照不进的最深处。
　　老李目光怅然若失地看向远方，可和他不同，柳煦说这话的时候意外的平静。什么怅然难过痛苦不甘，在他脸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就只坐在那里，很平静地看着这群干饭的猫，很平静地说着这话。
　　半个小时后，柳煦和老李告了别，离开了学校。
　　老李站在教学楼门口朝他挥手。
　　柳煦领着沈安行，转头离开了。等出了校门口，沈安行再回头看过去时，就见到老李还站在那里，目送着柳煦离开。
　　沈安行这么回头一看，才恍然发现，老李原来已经佝偻了腰，早已挺不直脊背——他没以前那么精神了，但看起来却比以前慈祥了很多。
　　老李老了。
　　他想。
　　十二月的寒阳照不暖地上的一切，老李站着的地方沈安行回不去。
　　他只看到老李站在教学楼门口，头发花白又慈祥地笑着。
　　沈安行忽然想起高一那年，有天他顶着被打得青紫一片的眼睛来上了学，老李吓得要死，课也不上了，拉着他就去医务室给校医检查。
　　他想起老李对他的无数次语重心长和苦口婆心。
　　沈安行站在学校大门口，站在老李看不见的地方，忽然又想，七中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他抿了抿嘴，回过身去，伸手勾住在头上绕了四五圈的绷带，摘了下来，在老李看不见的地方，深深地给他鞠了一躬。
　　柳煦站在一边，见到此情此景以后，他微微一愣，随后就走到了沈安行身边去，也跟着转过头，给老李鞠了一躬。
　　……
　　“杨花。”
　　柳煦伸手把车里的热风打开，一听沈安行叫他，就转头应了一声：“嗯？”
　　沈安行张了张嘴，想问他葬礼的事。
　　他想知道自己的葬礼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之前在蒸笼地狱里他就好奇这件事了，但苦于柳煦当时样子不好，沈安行不想挖他心理阴影，一直没敢问。
　　但今天老李都这么说了，沈安行也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想知道。
　　尽管这事儿听起来就不妙，他也想知道；尽管这件事几乎没给任何一个人留下好的回忆，他也想知道。
　　但最终，他还是只叹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他还是不忍心去挖柳煦的心理阴影——按照老李说的，柳煦当时在葬礼上似乎闹得很大。
　　他肯定是最崩溃的那一个。
　　沈安行的死与这七年的岁月都已经把他摧残成这样了，沈安行本人又有什么必要再去挖他的伤口。
　　还是算了。
　　沈安行想。
　　于是，叹过这一口气之后，沈安行就说：“总感觉他老了。”
　　“本来就老了嘛，以前就很老，只不过是个精神的小老头。”柳煦笑了两声，说，“现在是彻底变成老头了。”
　　“我总感觉他还是当年那个老头。”沈安行无奈道，“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柳煦说，“今天是陪你出来的，你还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吗？去看看贺高寒？”
　　柳煦一直在用沈安行的账号，拜这所赐，沈安行这几天也用这个号巡视过，也知道贺高寒和宁乔的近况。
　　这两个人去了别的地方上大学，上的同一个学校不同专业，一个汉语言文学一个心理，都已经回来工作了。
　　贺高寒好像就在附近的中学里教语文。
　　“算了，见了他也跟我说不上话。”沈安行说，“而且我一点儿也不想看到他跟你聊我，感觉很诡异。”
　　柳煦说：“那要远远看一眼吗？”
　　沈安行：“……”
　　“你不想看看他吗。”柳煦说，“当年跟你关系不错吧，好几次你迟到了被主任抓到，都是他和宁乔去救你的。”
　　沈安行：“…………”
　　沈安行默了默，又撇了撇嘴，点了点头。
　　中午十一点半，一中放学了。
　　一中是个初高中一体制的学校，贺高寒在这里教高中语文。
　　大波的学生从学校里涌了出来。
　　柳煦和沈安行坐在车里。
　　十一点四十五左右，有辆银白色的车开来了学校门口。
　　柳煦看了那车一眼，头也不转地轻轻道：“是宁乔的车。”
　　沈安行一怔。
　　柳煦诚不欺他，过了没一会儿，一个很熟悉的人影就从上面下来了——那确实是宁乔。
　　过了七年，大家的变化都很大。宁乔瘦了不少，顶着一头做过造型的卷发，拿着电话打着哈欠从车上走了下来，一边跟电话那边说话，一边回头关上了车门。
　　他对着电话那边说了两句话之后，就挂掉了电话，靠在了车门上，开始等人。
　　十一点五十出头，一个人从学校里一路小跑了出来。
　　沈安行又一眼看了出来，这是贺高寒。
　　贺高寒穿着厚厚的蓝色羽绒服，戴着个圆框眼镜，很有教师风范。当年那个天天行哥长行哥短的少年也长成了青年，五官都跟着立体了不少。
　　沈安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些怅然。
　　他每见过一个人，都会发现他们的变化。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所有人都在变，只有他一个人被死留在了原地。
　　贺高寒笑着跑到宁乔跟前，两人在寒风里互相说了两句话之后，就钻上了车。
　　这辆银白色的车在他们面前缓缓开走。
　　柳煦目送它在视线里渐渐远去，忽的笑了一声。
　　沈安行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
　　柳煦整个人靠在方向盘上，转头来朝他笑了笑，说：“感觉我们好像大芳，在临走前要把每个人都看一遍。”
　　沈安行：“……”
　　“你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吗？”
　　“……没有了。”
　　沈安行垂了垂眸，轻声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柳煦就带着沈安行回家了。
　　人都已经见完了，他们就开始慢慢地等阎王爷的召唤。
　　两人一起在家里呆了两三天。沈安行手变成了冰，做什么都有点不太方便，柳煦就在旁边一直陪着他。他有时候会打开手机，在便签上写些什么。
　　沈安行问他在写什么，柳煦倒一点儿都不遮掩，直接告诉他是遗书。
　　他说，毕竟沈安行现在这个样子，他要做好死的准备。如果哪天自己真的折在地狱里，手机肯定会到他姐手里。到时候他姐姐随便一翻，就能看到这份电子版遗书。毕竟有很多事情只有死了才说得出口，柳煦就想和他姐姐说一些这种死了以后才能说的话。
　　他说遗书里对地狱的事只字未提，只说了沈安行，所以不用担心。
　　沈安行听了这话，却忍不住皱了皱眉，说：“别说不吉利的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柳煦说：“我也没打算去死，只是你现在这样，我要做最坏的打算——这个只是以防万一，希望它不会有实用性。”
　　沈安行又撇了撇嘴。
　　尽管他有点不高兴柳煦写这么不吉利的东西，但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往他跟前凑了凑，问：“我能看看你写的遗书吗？”
　　柳煦眼神一僵，当场按了删除：“哪儿有遗书。”
　　沈安行：“……回收站。”
　　“我手机没有回收站。”
　　沈安行问：“那左上角的是什么？”
　　“是垃圾场吧，好孩子不可以翻垃圾。”
　　沈安行又无奈又生气又好笑，又问：“你怎么不给我看？你可从来不瞒着我事情的。”
　　“这个不行。”柳煦说，“让你看了你就又该心疼了，你也知道我这七年过得不怎么样，不想让你心疼。”
　　沈安行：“……我本来就很心疼你。”
　　“我也是。”柳煦也说，“我们俩互相心疼，也都不好过，所以没必要再互相加倍，亲爱的。”
　　沈安行：“……”
　　“听话。”柳煦对他说，“我们很不容易了——对了，你还没跟我说判官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守夜人死后直接被黑白无常带走吗，怎么只有你一个见过判官？”
　　“……你别问了。”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转过头逃避现实，说：“确实没必要互相加倍。”
　　柳煦笑了一声。
　　此后又过了一天，日子无风无浪。
　　岁月静好的两天过去，到了12月24号。
　　“都平安夜了。”
　　早上八点钟，柳煦叼着牙刷，嘴里一嘴的牙膏沫子，肩膀上挂着条薄荷绿色的毛巾，忍不住对着日历道：“阎王爷是把我忘了吗？”
　　“先去刷牙。”沈安行无奈对他道，“忘是忘不了你的，放心。”
　　“都两天没叫我了，还有点不习惯。”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嘴里的牙刷，又一边刷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难得我都做好准备了，这时候反倒不叫人了，真够讨人厌的。”
　　沈安行无奈朝他笑。
　　柳煦走到卫生间，刚洗漱完，正拿毛巾擦脸时，手机就在裤兜里嗡嗡的响了起来。
　　他“嗯？”了一声，把手机拿了出来。
　　是邵舫给他打了微信电话。
　　柳煦接了起来：“喂？”
　　“喂，煦爷。”
　　邵舫声音有点发蔫，听起来很没精神。然后，他就很勉强地朝柳煦哈哈地干笑了两声，问：“你今天……有空吗？”
　　柳煦：“……”
　　柳煦拿毛巾揉脸的动作一顿。
　　早上九点钟，柳煦领着沈安行，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见到了邵舫。
　　邵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脑袋上的伤还没好，柳煦见到他的时候，看到他脑袋上还绕了两圈绷带。
　　他低着头，浑身上下低气压，脸上写满了丧，看起来活像死了妈。
　　柳煦坐到了他对面去，就这样和他面对面沉默了好久以后，才问：“你怎么了？”
　　邵舫捂着脑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说呢……就感觉……我是个傻逼？”
　　柳煦：“……”
　　邵舫又闷着头自顾自唉声叹气了一会儿，然后说：“是这样，我前几天住院的时候，你不是告诉我好好反省就能出去吗，我当时很不信……”
　　柳煦：“……嗯。”
　　“我不信嘛，然后就……我这人脾气很怪，我就想去找当时那些人，证明我自己是对的，我根本没错，有错的是他们……结果……”
　　一说到结果，邵舫就有点自闭到头疼，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捂住了脑袋，开始痛苦自闭。
　　柳煦作为一名律师，再加上七年前沈安行的事，一来二去的他就看透了不少世态炎凉，一听邵舫这话，他心里就有了个猜想了，便开口接着替他把话说了下去，凉凉道：“结果你发现他们早就痛改前非，有错的已经变成你了？”
　　邵舫痛苦点头。
　　“那确实很痛苦。”柳煦叹了口气，又说，“你这么说我也不太明白，你得把前因后果都说出来啊，你想出地狱吧？你找我来是想跟我商量该做什么怎么好好反省才能出去吧？你只说这些不够的，要更完整……”
　　“我不是想跟你商量这些。”邵舫说，“我就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不是地狱的事，是我的事。”
　　“……那你也得先把事情都说出来才能开始商量啊。”
　　“……”
　　邵舫沉默了一下，撇了撇嘴，这才终于抬起了头，看了看沈安行，又看向柳煦。
　　他又叹了不知第几口气，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我……”
　　他刚“我”了这么一声，一阵鸣笛声就突然急促又刺耳地响了起来。
　　邵舫的话一下子踩了刹车。
　　几人齐齐抬头，转头一看，就见到一辆大卡车正滋儿哇乱叫着，朝着他们冲过来。
　　然后，它就撞破了咖啡店的玻璃，随着轰隆一声玻璃全面炸开的巨大声响，卡车贴到了他们脸前。
　　柳煦眼前一黑：“……”


第138章 母亲公馆（一）
　　柳煦再睁开眼时，就看到面前是一条林间小路——他都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林间小路了。
　　地狱里的林间小路真多。
　　他想。
　　柳煦仰起头，看到林子里的树都枝繁叶茂，风一吹就哗啦啦直响。
　　这些风从他后面吹过来，如女人在哀哭一般呼啸着。
　　真是地狱特色。
　　柳煦一边心里想着，一边转过头，看到沈安行就落在他身后，正往他这边走过来。
　　他伸手勾着缠在脑袋上的绷带，有点担心地问：“这怎么样，盖全乎了吗，会不会被看到？”
　　沈安行手变成了一块冰，根本没办法动，只能用大拇指艰难地勾着它，试图调整位置。
　　柳煦看得心疼又心酸，也知道他是在说左眼上的反噬的事情——为了防止突然进入地狱，沈安行脑袋上一直缠着这两圈绷带，把左眼遮得严严实实，也省得别的参与者看到问东问西。
　　这块绷带其实也没偏离位置，沈安行只是多心了。
　　柳煦就朝他无奈一笑，说：“你——”
　　“你多心啦。”
　　一道声音很突然地从柳煦身后传了过来，极其爽朗地对沈安行说：“没歪啊，我什么都看不着，你眼睛怎么了，瞎了吗？”
　　柳煦：“……”
　　沈安行：“……”
　　柳煦一僵，然后就被这道突如其来从身后传过来的声音吓得一下子蹦了起来，嗷一嗓子就朝沈安行扑了过去。
　　沈安行接住了他，一把把他紧搂进怀里，又紧皱起眉来，满脸戒备地抬起头。
　　在柳煦身后，一个银白发黑眸子的男人正满脸笑容地抱臂站着，见沈安行看过来，他就笑得更开心了，直接咧出了两排大白牙来，还朝他们俩举起手挥了挥。
　　沈安行本想开口问句“你谁”，可话到嘴边，他又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第一次见到的白发男人看起来很面熟。
　　因为这种奇妙的熟悉感，他一下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安行眯起眼，又迷茫地眨了眨眼。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他认识的人都少得可怜。沈安行很快就把这些人全部滤了一遍，却没发现有任何一个人是银白发黑眸子。
　　他的社交圈里查无此人。
　　就在此时，被吓着了的柳煦也吓回神来了，他抬了抬头，见沈安行不开口询问，就又转过头去看向银发男人，开口问道：“你谁啊？”
　　“我啊？”银发男人伸手指了指自己，又一笑，很大方地自我介绍道，“我叫韩骨埃。”
　　“？”
　　柳煦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非主流的名字，活生生听愣了，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你叫什么？”
　　“韩骨埃。”银发男人笑眯眯道，“韩是韩国的韩，骨是骨头的骨，埃是尘埃的埃——怎么，这名字不好吗？”
　　“……”
　　柳煦沉默片刻，抽着嘴角，很勉强地应了几声：“挺……挺好的。”
　　——他总不能当着人家面说“你这名字老非主流了”。
　　“是吧。”韩骨埃乐了两声，也说，“我也觉得挺好的！”
　　柳煦：“……”
　　……怎么说呢，他自己喜欢就好。
　　沈安行突然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煦回过头，看向沈安行。
　　韩骨埃也抬起头看去。
　　沈安行目光如炬地盯着韩骨埃，眼里闪烁着警惕的光。
　　他接着说：“按照规则，每一个参与者都是独身前往关卡门口的，不可能有两个参与者出现在同一条路上的情况。”
　　“是吗？我不知道啊。”韩骨埃朝他一笑，说，“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参与者嘛。再说你们两个不也是一起的吗，难道你不是参与者？你又怎么知道这种规则的？”
　　沈安行：“……”
　　韩骨埃又歪了歪脑袋，问他：“说起来，你的眼睛怎么了？”
　　沈安行：“…………”
　　沈安行眼眸侧了侧，眼神默默飘向远方：“长针眼了。”
　　柳煦：“……”
　　“是吗。”韩骨埃听罢一笑，道，“你注意点自己身体啊。”
　　沈安行：“……谢谢关心。”
　　“不客气不客气。”
　　韩骨埃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又说：“既然这么偶然落在同一条路上，说不定也是缘分，那我们就组个队吧，怎么样？”
　　柳煦：“……倒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
　　韩骨埃说罢，就转头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路，说：“那走吧，走这边。”
　　韩骨埃说完，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就转身走了，留给了他们一个潇洒的白色身影——他似乎对白色情有独钟，不仅脑袋是银白的，就连身上的羽绒服、腿上的裤子、脚上的运动鞋也清一色的全是白色。
　　柳煦抬了抬头，沈安行低了低头。
　　两人四目相对，很默契地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对这位韩骨埃的怀疑和不信任。
　　韩骨埃倒也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也不跟这两个人多说话，就自顾自地自己走在前面。
　　柳煦和沈安行跟在后面，和他离了七八米远。
　　这个地狱里的这条林间小路很窄，有风从后面吹过来，传到人耳朵里时，又是似哭声一般的渗人风声。
　　柳煦紧紧盯着走在最前面的白色身影，抿了抿嘴，思索了一会儿后，才小声对说：“他百分百有所图谋。”
　　沈安行也有这种感觉：“确实。”
　　柳煦说：“但是我又感觉他好像并不打算干坏事。”
　　——柳煦是真的这么感觉的。
　　他感觉到韩骨埃是故意接近他们，也确实是想对他们干些什么。但很奇怪，他又感觉韩骨埃想干的事和那些想利用新人或利用队友来为自己铺路的人并不一样。
　　他似乎并不打算干些害命的事。
　　“我也这么感觉。”沈安行也对他说，“而且我总感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
　　柳煦一听这话，当即一怔，转过头问：“你在哪儿见过？具体在哪？”
　　“不知道。”沈安行轻轻皱起眉，说，“刚刚开始就在想了，但就是想不起来。”
　　柳煦：“……”
　　柳煦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韩骨埃。
　　柳煦眯了眯眼，看着他这一身白，隐隐约约地，心里就已经有了个答案了。
　　他们沿着这条林间小路往前走了十多分钟之后，才终于迎来了柳暗花明，走了出去。
　　而后，一栋两层的巨大豪华欧式公馆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更准确的说，这应该是个三层的大公馆，只不过第三层是只有一小块地方的小阁楼，所以可以忽略不计。
　　柳煦站在林子跟前，看着这栋公馆，无言了片刻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说：“这种欧式的怎么会出现在十八层地狱里？”
　　“也不要那么死板嘛。”
　　韩骨埃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来，歪了歪脑袋朝他们一笑，又说：“现在都21世纪了，中西融会贯通也该有了。”
　　柳煦：“……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啊。”韩骨埃又朝他一笑，说，“走吧走吧，去汇合。”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往公馆门口走去，已经有一群参与者围在那里等着了。
　　柳煦走近过去之后，居然在这十多个参与者里看到了邵舫。
　　他愣了：“邵舫？？”
　　邵舫站在人群里，正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蔫蔫等着所有参与者到齐——看来，他本来打算和柳煦说的那件事真的让他很自闭。
　　被叫了这么一声以后，邵舫才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一看到眼前人，他就震惊了：“煦哥？？”
　　沈安行倒是表情没什么波澜。
　　柳煦表情惊疑不定，他抹了一把脸，往后退了小半步——他虽然和邵舫一起遇上了地狱的召唤，但一进来只有他一个人，他就以为召唤虽然是一个，但两个人进入的地狱是不同的。
　　柳煦沉思着说：“原来一起遇上的时候会进同一个吗……”
　　沈安行说：“有这种事的。”
　　说完这话，他就回头看了眼韩骨埃。
　　韩骨埃站在他们不远处，正打量着所有的参与者，然后，他又仰起头，去看这栋巨大的豪华公馆。
　　确定对方没有跟上来后，沈安行就低了低头，又压低声音，对柳煦说：“而且据我所知，每个参与者进入地狱的时候，会根据地狱的召唤而分开投放点，每个投放点是一个召唤地的参与者。这样一来，每一个参与者都是一条路，不会在路上遇上其他参与者。”
　　柳煦听得一愣，又很快反应了过来：“……等等，那邵舫……”
　　“对。”沈安行面色凝重道，“所以说，如果没出错的话，刚刚应该是跟你一起被撞的邵舫和你同一条路。”
　　沈安行一边说着一边又回了回头，警惕地看了眼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打着哈欠，拿出手机来不知在看什么的韩骨埃，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跟你同一条路的是那个叫韩骨埃的，邵舫反倒没影了。”
　　“……”
　　“什么韩骨埃？”邵舫一脸茫然地顺着他俩的目光往后看，问，“你们俩路上遇到人了？”
　　“是啊。”柳煦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后努了努嘴，说，“就那个一身白的，他说自己叫韩骨埃。”
　　邵舫抽了抽嘴角：“……好非主流。”
　　柳煦很难不同意，点了点头：“确实。”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韩骨埃突然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又转过头，朝他们走了过来。
　　几人连忙噤声。
　　“在聊什么？”韩骨埃笑眯眯地走过来问他们，“遇到朋友了吗？”
　　柳煦随口答了一句：“算是吧。”
　　“那就太好了。”
　　韩骨埃一边说着，一边睁开笑得眯成一条线的眼睛，又沉下声音来，笑说道：“那这么一来，我们就能一个队了。”
　　柳煦：“…………”
　　或许是因为笑眯眯的人睁开眼低下声音说话时都很恐怖，柳煦忽然就很没来由地从韩骨埃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很恐怖的压力。
　　但另一方面，他心里又忍不住纳闷韩骨埃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我们就能一个队了”？
　　如果他是想说能和邵舫一个队的话，不应该说“我们队又多了一个人”吗？
　　他们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人齐。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一米五五的娇小姑娘走了过来。
　　这姑娘穿了一身的黑，把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面上还戴着黑色的口罩，一双眼睛黑得像两团旋涡，一步一步走得悄无声息又诡异恐怖。
　　柳煦光是站在公馆门口看她，都莫名感觉自己必须得离这姑娘远点。
　　他的本能还在告诉他赶紧跑，这小姑娘惹不起。
　　这小姑娘浑身上下都是老参与者的气势。她走到了门口来，仰头看了眼公馆之后，就又转过头来，看向了柳煦他们这边。
　　柳煦莫名被她看得浑身一哆嗦。
　　小姑娘的目光在这群人身上流连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邵舫身上。
　　她走了过来，停在邵舫面前。
　　“你好。”
　　她双手插兜，向邵舫问道：“麻烦问一下，这是哪儿。”
　　邵舫：“……”
　　柳煦：“……”
　　沈安行：“……”
　　三人齐齐愣了，也都没注意到一旁的韩骨埃正面露无奈，就那么无声地无奈苦笑着转头看向天空。
　　小姑娘倒也不管他们全员懵比，接着又说：“我刚刚在路上被车撞了，再一睁眼就在这里了——麻烦问一下，这是什么整人节目吗。”
　　邵舫这才反应了过来。
　　这小姑娘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说她是老参与者都不过分。邵舫一时间难以相信她居然是个新人：“呃……不是，你……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是啊。”小姑娘说，“您是第二次？”
　　“……不是，倒不是第二次。”
　　邵舫抽了抽嘴角，说：“那个……这儿是地狱来着。”
　　小姑娘：“……”
　　她沉默了一下，又眨了眨眼：“？啊？”
　　邵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明明平时有新人来问他看都懒得看，但偏偏这一次却低下了身去，很耐着性子地解释了起来：“这个事情说起来很那个，一会儿进去会有东西给你解释的，总之呢，就是这里是地狱，我们都是参与者，我们这些参与者呢，都不是什么好人，当然你……”
　　柳煦一阵无言，他转过头，看向沈安行，说：“他对新人还真是好脾气。”
　　沈安行朝他无奈一笑。
　　邵舫把所有的所有都解释了一遍，小姑娘被他解释得半懂未懂。
　　最后，邵舫摸了下脸边的冷汗，笑着问：“我解释清楚了没有啊？”
　　“差不多吧。”小姑娘两手插着兜，说，“我大概明白了。”
　　“那就好。”邵舫笑了两声，又说，“那你要跟我组队吗？——你第一次进来，自己一个人很难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可以。”
　　柳煦就知道会这样，忍不住叹了一声，觉得这次的队伍真是无比壮大。
　　他又回过头，看了眼韩骨埃。
　　韩骨埃也满脸慈爱地看着这个小姑娘，但不知为何，柳煦总感觉他眼里的慈爱有点微妙的变质。
　　就这样又等了一会儿后，参与者们便接二连三地来齐了。除了这个矮小但气场强大的姑娘，新人还有三个人。
　　十八个人来齐了以后，就有参与者领头，走了进去。
　　这是一如往常的事情了，柳煦挽着沈安行垂了垂眸，准备等那道人不齐的警告声出现。
　　可万万没想到，前面的人接二连三地涌了进去——警告声没来，参与者们之间慌乱的叫喊声也没来。
　　柳煦一怔，再抬起头来时，就看到参与者们乌泱泱地往公馆里涌去。
　　这一次，根本没有什么警告声拦住他们。
　　柳煦人傻了。
　　沈安行也傻了，知道沈安行真面目的邵舫也傻在了原地。
　　几人沉默几许，而后，就很默契地一同转头看向了沈安行。
　　这里有十八个人，并且地狱没有拦着，这就只能说明——
　　沈安行，算一个人。
　　他算一个“人”，活生生的人。
　　柳煦脸上的表情一白，而后，又立刻因为兴奋而变得一片通红。
　　他转身就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沈安行。
　　沈安行被他突然一扑，一个没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两步，又赶紧踉踉跄跄地接住了他。
　　沈安行低下头，看到柳煦眼里全是兴奋的光。
　　柳煦张了张嘴，想和他说些什么。
　　但他正要说话时，韩骨埃的声音就很是时候地从他身后传了过来：“你们怎么了？”
　　柳煦：“……”
　　柳煦抽了抽嘴角，抬头看去，就见韩骨埃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满脸的人畜无害。
　　“快进去吧。”他说，“不然别人要起疑了，很麻烦的。要说悄悄话的话，以后也来得及。”
　　柳煦：“……”
　　韩骨埃说完这话，就先一步走了进去，只留给了其他人一个白色的身影。
　　几人目送他往里走去。
　　然后，邵舫就凑近柳煦和沈安行，小声说：“我说，我怎么总感觉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柳煦抽了抽嘴角：“我也是。”
　　但即使如此，沈安行算在十八个人这件事也是事实。
　　柳煦很高兴，于是抬起头来，对沈安行说：“总之，这是个好事……地狱不会出错吧？”
　　沈安行无奈一笑：“不会……本来这也是有可能的。”
　　“……不会就行。”
　　柳煦这才放心了下来，他松了口气，说：“不会就行。”
　　沈安行：“……”
　　柳煦也收拾情绪收拾得很快，他马上又站直了身子，拉着沈安行，转头说：“走吧。”
　　说完这话，柳煦就拉着他跟上了大部队。
　　邵舫在旁边看着，也没看明白，见柳煦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还转头就走，他又赶紧追了上去，还在后面大呼小叫着：“等等！到底怎么回事啊煦哥！为什么是十八个人啊！？我说——”
　　柳煦理都没理他，直接往公馆里走。
　　矮小的姑娘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后面。不经意间，有一抹血光在她这一双黑色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谁也没看到。
　　这栋公馆并不老旧，前院里的一砖一瓦都光鲜亮丽，门口两边栽着两棵树。这两棵大树枝繁叶茂，被风吹得飒飒直响。
　　公馆本体也光鲜亮丽得很，深蓝色的屋顶和深红色的砖瓦让它看起来复古又漂亮，只是不知为何，这栋公馆的门窗都紧闭着，且窗户外面都被木板钉死，这就使得它看起来诡异了好几分。
　　众人走到了公馆门口。
　　等十八个人都到齐，为首的参与者才拧了拧门把。
　　公馆的门一拧就开。
　　随着吱呀一声响，参与者推开了门。
　　他回过头，对身后的人说：“开——”
　　他刚说了一个音节，就听到身前又传来了好长一声吱呀声响。
　　参与者一怔，又回过头去。
　　他明明都松开了门把，门却并未停下，而是自发地吱呀呀地惨叫着，接着向前缓缓挪去，慢慢地为他们敞开了大门。
　　最后，随着门开到极限位置的轻轻一声哐，这阵吱吱呀呀的惨叫声才停了下来。
　　公馆屋内是一片昏暗的灯光，安静的气氛令人头皮发麻。
　　参与者们之间沉默了一下，然后，人群之中就有人小声提议道：“走吧……？”
　　为首的参与者抹了一把脸：“走。”
　　一群人又乌泱泱地走进了公馆里。
　　公馆里面很大，一进门就是一个巨大的厅堂，直对着门口的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方是一个漂亮的吊顶金灯。只是它长得好看工作能力却不怎么强，洒下来的光有些昏暗，导致这整个公馆看起来都有些恐怖。
　　厅堂上，漂亮的深红色地毯铺开一片复古的华丽。而楼梯上方，也有一个巨大的镶边照片。
　　那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旁边坐着一个和她比起来面色异常苍白瘦弱的男人，两人手里各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和男人脸上都带着微笑，一家人看起来很是幸福。只是这幸福在这里的昏暗灯光的照映下，看起来多了几分诡异和可怖。
　　邵舫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轻轻嘟囔了一声：“怎么这屋型跟设定和孽镜这么像。”
　　韩骨埃苦笑了一声。
　　邵舫说这句话的时候，恰好最后一名参与者——也就是那个矮小的黑衣姑娘，抬脚走进了房子里。
　　紧接着，吱呀的声响再次响起，但很快它就又哐当一响，把所有参与者都被吓得浑身一激灵，身后的天光也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四周只剩下了公馆里的昏暗灯光。
　　又紧接着，地狱的笑声开始在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十分渗人。
　　回响了片刻后，它就说道：【欢迎来到血池地狱。】
　　紧接着，就是除了新人以外，大部分人都很熟悉的规则介绍。
　　等又臭又长的规则介绍结束之后，地狱的声音才说起了最重要也最关键的关卡梗概——
　　【这里是母亲的公馆，一位母亲在此居住……话虽如此，她真的是一个人吗？在这里和她一起居住的人，又是否是真心在笑？】
　　这话说完，地狱的声音就又随着一阵咯咯的笑声，远去了。
　　声音离开，众人都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两阵笑声就突然在公馆里回响了起来。
　　这笑声稚嫩欢快，但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参与者们刚松了的这口气一下子又哽回了嗓子眼里，所有人都连忙调出手电筒，吓得赶紧抱团，纷纷拿着手电光照向四周，喊了起来：“谁！？！”
　　“出来！！”
　　柳煦终究还是怕这些，一听这动静，他就也忍不住又贴到沈安行身边去，也很坚强地端着手电筒，轻轻哆嗦着晃向四周。
　　沈安行伸手揽住他，又抬起头紧皱着眉，看向四周。
　　鬼他是没看到，但他看到人群里的韩骨埃站在笑声里，满脸都写着嗤之以鼻，甚至还很无聊地伸手揉了一把自己的白头发，满脸都写着看不起——他根本就没把这两道声音放在眼里，哪怕这可能是两个能杀人的厉鬼。
　　沈安行：“……”
　　他这个样子，沈安行更觉得他眼熟了。
　　但他真的想不起来韩骨埃到底是谁——这种似曾相识感还告诉他，韩骨埃是个假名。
　　真名仿佛就在沈安行的嘴边，都要呼之欲出了，可要死的是沈安行就是死活都想不起来。
　　他抽了抽嘴角。
　　就在此时，一阵滚轮声忽然从上面传了过来。
　　柳煦连忙转头一照，吓得声音都裂了：“谁！？！”
　　他这一声倒是有了回应。
　　一个女人转着轮椅，从二楼的左边慢慢行驶了出来。
　　参与者们纷纷一怔，都把手里的手电筒放下了些许。
　　而与此同时，那两道孩童的稚嫩笑声也忽然就消失了。
　　女人操纵着轮椅，行驶到二楼的楼梯中央，然后停下，又转了个向，这才终于和参与者们面对了面。
　　她抬起头。
　　那张巨大的镶边全家福就在她身后，参与者们也都一眼看了出来。尽管苍老了不少，就连脸色都憔悴沧桑也苍白了许多，头发也花白了一大片，但她正是全家福里的女人。
　　女人坐在轮椅上，朝着所有人微微一笑。
　　“欢迎你们。”
　　女人将两手重叠到一起，放到腿上，微微前倾着身，佝偻着腰，表情慈祥又和蔼地对参与者们轻声说：“希望你们在这里住得愉快。”


第139章 母亲公馆（二）
　　“希望你们在这里住得愉快。”
　　女人说。
　　她表情慈祥又和蔼，声音因为苍老而变得沙哑了不少。
　　说完这话后，她就眯起眼来又一笑，接着说：“不过，我家有两个孩子……是两个听话又乖巧的孩子，有时候或许会吵闹些，但毕竟还是孩子，还请各位多多担待。”
　　众人：“……”
　　刚刚那阵笑声就是所谓的“吵闹些”吗。
　　众人一时无语。
　　“请在这里随意些，我家里没有什么忌讳。”女人又说，“我先生的墓碑就在后院，各位随时都可以去扫墓。如果想要离开，也随时都可以离开，不必担心我，也不必来和我打招呼。”
　　“我还要去看看我的孩子，孩子们可不能没有母亲……那么，我就先走了。”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向众人弯了弯腰，就算是鞠过了躬打过了招呼，然后便抬起身来，转了下轮椅，又慢慢悠悠的操纵着它行驶了回去。
　　她离开之后，众人就转过头去，纷纷互看了一下，又纷纷面面相觑了起来。
　　NPC没有给任何任务，也没有透露出太多消息，那道地狱的声音给的信息也很少。
　　一时间，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才好，只能面面相觑了。
　　“总之。”邵舫率先出声说道，“那个全家福里面的爹，是死了吧。我们现在是作为那个爹的朋友，来这儿祭拜他的……是这么个设定吧？”
　　“应该是了。”柳煦也看向那张全家福，又说，“刚刚不是说这个母亲一个人在这里住吗，那这两个孩子怕不是……”
　　柳煦说到这儿就沉默了。
　　他说话只说了半句，剩下半句话没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话里的话。
　　刚刚那个妈说的两个小孩，八成是鬼。
　　众人纷纷沉默了下来。
　　沉默片刻之后，就有个参与者在人群里说：“怎么都不说话？又没什么大问题，又不是没见过鬼。”
　　“就是就是。”另一个人也连忙开口，为了鼓舞士气，还提高声音说道，“又不是新人，都已经见过鬼了嘛，跟这玩意儿都该一回生二回熟了！就都别在这儿傻站着了，现在才十二点多，大家都去搜搜线索，找找东西，把这里的事情查清楚，再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这话多少起了点鼓舞人心的作用。众人听此，纷纷侧头互换了一下眼神，又互相说了几声“说得有道理”“也对”之类的话，接着窸窸窣窣了起来，各自组了队，散开了。
　　韩骨埃手插着兜，往柳煦旁边走了走，问他：“怎么办，去哪儿？”
　　“我个人倾向一楼，离得近。”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看向邵舫，又问他：“你觉得呢？”
　　“我都行啊。”邵舫手插着兜，一脸无欲无求道，“爱咋咋地，我们不是有行哥吗，有他在不是闭着眼睛都能过？有鬼也不怕。”
　　柳煦：“……”
　　他这么一说，柳煦才想起来，他还没和邵舫说过沈安行能力的事。
　　“……邵舫。”柳煦一脸凝重地对他说，“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邵舫一愣，眨了眨眼：“？啊？”
　　五分钟后，这一行人走向了公馆右侧，推开门后，就进了手边最近的一个房间里。
　　“啊！？！？！”
　　听到沈安行已经被能力反噬之后，邵舫就忍不住朝柳煦大叫起来：“反噬了！？！！”
　　这个房间里还有其他两个参与者，韩骨埃和跟着邵舫的黑衣小姑娘也在。
　　他这一声喊，直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喊到了自己身上。
　　柳煦连忙朝他“嘘”了一声，示意他注意点。然后，他又转过头，朝屋里的人哈哈干笑了两声。
　　邵舫这也才如梦初醒，连忙也转过头，同样对着屋内的参与者干笑了两声，又转头一把揽住柳煦肩膀，背过身去，很大声地给自己找补了一句：“翻车就翻车了吗，也不是什么大事！”
　　屋内的参与者听到这一句，纷纷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心道一句没意思，又低下了头，各自重新搜起了房间。
　　邵舫这才算尴尴尬尬地把这页翻篇了。他松了口气，又说：“怎么回事，怎么会反噬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去看沈安行，可这一转头，他就看到沈安行脸色阴沉，还在用一种马上要把他杀了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沈安行沉着声音，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手、拿、开。”
　　这一声杀气腾腾，很有守夜人的特色。
　　柳煦：“……”
　　邵舫：“……”
　　邵舫默默松开了揽着柳煦半边肩膀的手。
　　沈安行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他撇了撇嘴，一把抓住柳煦手臂，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
　　柳煦哭笑不得，被沈安行拉回去之后，他就又对邵舫说：“我也不知道，前几天就出事了。你别多问了，总之他真的不能用能力了，这次只能自力更生。”
　　邵舫：“……”
　　事已至此，邵舫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只能撇了撇嘴，“哦”了一声以后，就说：“行吧，那这次就靠自己……我先去搜房了啊。”
　　柳煦点了点头。
　　邵舫跟他打完招呼，就转头去搜房了。
　　他走以后，柳煦就看向沈安行，很大方地问他：“吃醋了啊？”
　　沈安行倒也实诚：“嗯。”
　　柳煦笑了一声，伸手搂住他胳膊，没再说什么，领着他去搜东西了。
　　这个公馆不小，从门口进到刚刚那个大厅堂以后，就有左右两道门，门后也分别是两条走廊，走廊的左侧是被封死的一路窗户，右侧是一排房间。
　　柳煦数过，他们所进的右边这条走廊一共有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都不小。
　　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也就是推门进来以后的第一个房间，是一个书房。书房很大，有两大扇落地窗，但和走廊上的窗户一样，都被木板歪歪扭扭地钉死了，还钉得很丑。
　　因为这个，屋子里没有一点儿透光的地方，只有一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把这里照得一片昏暗。
　　书房里有两排大书架，还有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张照片。
　　柳煦凑过去看了一眼，书桌上摆着的照片不是别人，正是公馆厅堂里那张全家福里的男人。
　　这应该是男人的书房，柳煦想。
　　几人各自翻了一会儿之后，就翻到了几个东西。
　　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就拿上这些东西走了，决定等一会儿集合的时候和其他人凑在一起好好商量。
　　就这样，他们把公馆一楼右侧走廊的三个房间都搜了一遍——话虽如此，这三个房间里有一个进不去，还有一个是个浴室，所以到了最后，有线索可寻的其实也就只有这一间书房。
　　几人见这边没什么可搜的了，就离开了走廊，又四处走了一圈。
　　这个公馆是个十分对称的建筑，分为左右两侧，上下两层各有左右两个走廊，每个走廊也都和一楼右侧的一样，左侧是被封死的窗户，右侧是三个房间。
　　但这些房间里有一半都上了锁。一楼左侧的有一个打不开，二楼楼上的六个房间里也只有两间能打开。
　　公馆里锁了一半的房间，大家没什么可找的，于是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十八个参与者都在这个公馆里到处绕了一圈以后，就都集合到了二楼的楼梯上——也就是大门口正对着的全家福面前。
　　几个参与者蹲在地上，把自己手里少得可怜的线索和信息都交了出去。
　　一名穿着运动服胡子拉碴，身材精瘦的中年大叔参与者做了领头，低下身把众人这一轮下来得到的线索放在一起摆好，然后沉吟了片刻，说：“总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哪个队找到的线索哪个队就先说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点了点左手边最一开始的一张病历书，转头对邵舫说：“这个是你的吧？”
　　这病历书是好几年前的，时间过去的太久，纸张边角已经轻轻卷起，整张纸都微微泛黄，看起来相当老旧。
　　而上面被确诊的病是癌症，根据附在后面的好几张证明和检查结果来看，得病的人在当时还一直在治疗这个病。
　　“是我的。”
　　邵舫手插着兜认了线索的主。他轻轻皱着眉，表情有点恹恹地道：“那个是在书房里发现的，书房是这家的男主人的房间。这个男主人好像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有病了。你看旁边，不是还有个结婚证吗。”
　　邵舫和柳煦这一队确实还从书房里搜出了结婚证，也把它交了出来。此刻，这红彤彤的喜庆结婚证就在参与者手边躺着。
　　中年大叔参与者又把结婚证拿了起来，翻开一看，就见全家福上的女人和男人凑在一起，甜甜蜜蜜地对着他笑。只是男人脸色苍白，笑得有点病恹恹的。
　　“结婚证上的日期是病历单的日期后两个月。”柳煦站在邵舫旁边说，“也就是说，这女人是在知道男人已经得了病的情况下，选择跟他结婚的。”
　　中年大叔听了这话，又低头看了看结婚证的领证日期和男人的病历日期，发现确实如此。
　　他拉长声音嚯了一声，又转过头看了看全家福里因为得病而显得面色苍白的男人，说：“真是爱情。”
　　“或许吧。”邵舫苦笑一声，又说，“结婚以后，这男人一直活了三年，然后就死了。”
　　“看起来是这样啊。”
　　中年大叔应了一声，又拿起结婚证旁边的一张死亡通知书，看了眼上面的日期。
　　确实和邵舫说得一样。
　　中年大叔又低头看了看——除了这些以外，他们就没有上交什么线索了。
　　他转头问：“你们就这些吗？”
　　“是啊。”柳煦说，“我们进的是右边走廊，一共三个房间。除了男主人的书房以外，还有一间浴室，一个卧室。看那个配色应该是小孩的，但是从里面挂上了防盗链，进不去。”
　　“这样啊。”
　　中年大叔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又转头问其他参与者：“你们呢？”
　　一个女参与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说：“一楼左侧最里面那间被锁死了，打不开。门锁有被撬过拽过的破坏痕迹，我怀疑是那女人说过的两个小孩。”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前倾了下身子，看向自己找出来的一个线索，说：“能打开的那两间一间是空房，一间是卧室。卧室里什么都没有，床上都积灰了，应该很久都没人睡过了，灯都没开，也打不开了。”
　　她说罢，又指了指地上自己从那个卧室里找到的一个本子，说：“但还是有收获的，你看，那个本子，是我在那个房间的衣柜夹层里找到的。”
　　她找到的本子很小，封皮的配色也很绚烂，上面还画着卡通动物，看起来像小孩的日记本——这可是个好东西。地狱里找到这个，那可就赢了一半了。
　　话虽如此，参与者们却忍不住发愁——这日记上锁了。
　　上的锁有点旧了，但还很高级，是个密码锁，要输入四位数的密码才能打开。
　　中年大叔叹了口气，先上手试了一把初始密码四个零，结果果然错了。
　　他撇了撇嘴，说：“这不行，还得找密码……你们谁找到像是密码的线索了？”
　　所有参与者都沉默了下来。
　　“就算你这么说……你又不是没绕过这屋子。”一个参与者说，“二楼一共三间能开，屁都没有。”
　　中年大叔：“……确实。”
　　他说完这话，就也沉默了下来。
　　这一个小时里，除了男主人在结婚前得了病是病死的这条信息以外，他们一无所获。
　　“但是有点奇怪吧。”邵舫又说，“在屋子里绕了这么半天，别说小孩了，我们连一开始的那个残疾女人都没看到。她去哪儿了？”
　　有人回答他：“NPC消失是很正常的啊。”
　　“但是会不会是有理由的？”邵舫皱起眉来，不太乐意放弃，说，“她的消失和这两个孩子看不见人影，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确实。”柳煦也说，“而且，那个女人不是说‘请在这里随意些，我家里没有什么忌讳’吗，这不就是我们可以随便出入的意思？那现在这里怎么到处都上锁不让人进？”
　　其他人：“……”
　　还挺有道理。
　　“我觉得倒不是这个女人不让我们进房间。”柳煦说，“而且仔细想想，我们是为了祭拜这家死去的男主人而来的吧。就算那NPC没有硬性要求，但既然她是这么认为的，那这是不是也算是NPC给的任务？我们是不是该去后院看一看那个墓？”
　　参与者们听了他这话，又互相看了一眼，再一次面面相觑了起来。
　　韩骨埃站在人群后方，轻轻笑了一声。
　　笑过之后，他就又抬起头，看向人群。
　　跟在邵舫后面的黑衣小姑娘像是听到了他这声笑，回了回头。
　　两人恰好四目相对。
　　韩骨埃朝她使了个眼神，她却默默摇了摇头。
　　韩骨埃只好翻了个白眼，似乎不是很满意。
　　黑衣小姑娘见他这样，却笑了一声。
　　参与者们收起线索，离开了公馆，绕着这恢弘又豪华的大公馆走了半圈，去到了后院。
　　后院和前院不同，开满了花种满了树，一片郁郁葱葱，花草被风吹得摇曳树木被风吹得飒飒。
　　而在这些花草树木之中，后院的最深处里，有一座石墓碑正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看起来冷清又寂寥。
　　十八个参与者走了过去。
　　一走近过去，他们就看到，墓碑上工工整整地刻了男主人的姓名和生平。
　　墓碑上如此刻道——


第140章 母亲公馆（三）
　　【倪往英 1941.4.9~1969.8.13】
　　看到墓碑上这行字，穿着运动服的中年大叔参与者就拿起了日记本来，把“1941”、“0409”、“1969”和“0813”这些年份和日子都各自输进去试了一下。
　　结果全部不是，日记本还是没打开。
　　他只好叹了口气，抬起头，对旁人说：“不行，都不是……不是这个当爸的这边的日子，应该就是他妈那边的。是不是他妈的生日？”
　　“应该不是吧，现在都没有多少那个女人的信息……”
　　另一个参与者又反驳道：“也不能这么快就下定论吧？可能以后会得到信息呢？孩子不是一般都跟妈亲吗。”
　　“但是……”
　　意见出现了分歧，参与者们又开始探讨起来。
　　柳煦站在人群里，轻轻皱着眉，在杂乱的交谈声里盯着这座墓思索了片刻后，就走上前去，对拿着日记的中年大叔说：“把日记给我一下。”
　　中年大叔愣了一下，把日记本交给了他。
　　柳煦拿过日记本，又走到墓碑面前，蹲了下来。
　　他没拉着沈安行，沈安行就很自觉地跟在他后面走了过去。柳煦蹲下去之后，沈安行就站在他后面守着他。
　　中年大叔见此，就问：“怎么，你有什么想法了？”
　　柳煦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对着墓碑拿出了手机来，然后，在便签上写下了“19410409”和“19690813”两行数字。
　　又有人在人群里遥遥问他：“你是要把这些加在一起吗？”
　　柳煦又只简单嗯了一声，没多搭理，接着研究这一串数字。
　　沈安行俯身去看，轻轻问他：“是要相加？”
　　问话的人换成了沈安行，柳煦立刻就变了态度，虽然还是专心致志地点着手机，但他却一心二用地解释了起来：“对。把这两行列成两行，然后上下相加，就能得到2 18 10 10 0 12 1 12这一排数字。”
　　“虽然这之后的操作一般都是再以年份、月份，日期为单位分成三组，再接着把它们每一组分成单个数字加在一起，就能得出最终的答案——但是考虑到这日记大概率是小孩儿写的，所以这样有点略复杂，他们可能会用一些更简单粗暴的手段。”
　　“所以，把这里面的0都去掉，得到2181112112十个数字……接着按照小孩子的思考逻辑，再把里面出现率极高的1去掉，就能得到……”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算出了结果来。他自然而然地把手机往后一传，塞给了沈安行，又拿起日记本来，把结果输了进去——
　　“2822。”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着密码锁的转盘。当最后一个“2”转动到它该去到的地方上时，锁就“咔哒”一声，打开了。
　　“握草开了！”有参与者惊呼起来，“真的开了！！”
　　“握草牛逼啊，我还以为是他说的那种分三组加单个数字的路子，没想到是这种……”
　　一路上都有点自闭的邵舫难得的高兴了起来，举起双手欢呼：“煦爷牛逼！永远滴神！！！”
　　跟在邵舫身后的黑衣姑娘轻轻叹了口气，又回了回头，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韩骨埃。
　　韩骨埃百无聊赖地揉着脑袋，打了口哈欠，看起来非常无聊。
　　日记本打开之后，参与者们就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柳煦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但他却没在意。他把日记上的锁卸了下来，翻开了页。
　　日记本上的字歪歪扭扭龙飞凤舞，活像鬼画符，柳煦看得有点头大，忍不住眯了眯眼。
　　【3月4日 晴】
　　【爸爸死掉已向快要四年了，好想他。】
　　【今天换了新的日记本，为了让那个疯婆子不偷看，还是用以前的那个密码。】
　　【就是不给你看，嘻嘻，气死你。】
　　【疯婆子真是太讨厌了，什么破事都要管，真想让她赶快去死。】
　　【我和哥哥都这么想。】
　　【3月10日阴】
　　【今天公馆里有客人来了，是来看爸爸的。】
　　【他们说，妈妈不容易，要我们多体谅她，要替已向去了天堂的爸爸照顾她。】
　　【谁要照顾那个疯婆子啊，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他们什么都不懂。】
　　【我可是看到了，我和哥哥一起看到了。爸爸根本不是病死的，是那天这个疯婆子突然就把他的呼吸机摘了下来，然后拿枕头把他闷死了。】
　　【那就是个疯婆子。】
　　【3月21日雨】
　　【今天把疯婆子从楼上推下去了，她摔在地上好久都没起来。】
　　【活该，谁叫你闷死爸爸的！】
　　【我和哥哥都很开心，又把饭从餐厅里拿了出来，扔了她一脸，把盘子砸到了她头上。】
　　【她哭得那么惨，爸爸一定很高兴。】
　　【3月22日阴】
　　【疯婆子掉下楼梯之后就被医生大叔带走了，我们两个还被关了起来。】
　　【医生大叔很生气，还和我们说，当时是爸爸快要病死，已向没救了，死了比活着轻松，所以是爸爸自己要求那个疯婆子那么做的。】
　　【切，他肯定是在说胡话，爸爸怎么会让她杀死自己，傻子才那么干呢，一定是疯婆子在给自己找借口。】
　　【鬼才信她，我们砸她是她活该！！】
　　【她怎么还不去死啊，我和哥哥都不想要她，死掉的是她不是爸爸的话，现在我们两个也不会被关在这里了！】
　　【无聊死了，都怪那个疯婆子。】
　　【4月5日大雨】
　　【疯婆子终于出来了，坐着轮椅。】
　　【哼哼，瘸掉了吧，活该。】
　　【你只是瘸了一条腿，可爸爸连命都被你搞没了，你这点算得了什么？】
　　【我和哥哥说，下次试试把她杀掉得了，上次不是还有本书里说杀人报仇天向地义吗。】
　　【哥哥笑着跟我说，你也这么想啊？】
　　【我们不愧是双胞胎，真是心有灵犀。】
　　【4月6日暴雨】
　　【过几天就是爸爸的忌日了，我们决定赶紧下手，这样等爸爸忌日的时候，我们就能给他一个最好的忌日礼物！】
　　【到时候爸爸一定会很开心的！】
　　【可是今天一觉起来，我们却发现公馆里的医生大叔和胖乎乎的女仆阿姨都不见了，只有疯婆子自己。】
　　【疯婆子说，是她把他们都辞退了。】
　　【这疯婆子想干什么？】
　　——
　　日记到此为止，后面一片空白。
　　柳煦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转头就连忙把日记塞给了其他参与者，道：“你们自己看。”
　　参与者们接了过去，也没多想，凑在一起翻看了起来。
　　柳煦把这吓人的烫手山芋塞出去后，又赶紧转头往沈安行身边缩，对他说：“这太他妈恐怖了。”
　　沈安行无奈苦笑，揽着他轻轻拍了拍以表安慰，说：“别怕。”
　　就这样，日记在十八个参与者之间传阅完毕之后，人群里就有人问道：“所以，那两个小孩最后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
　　最后的最后，日记落在了中年大叔手里。他随意翻了两页，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这样，最后是他妈赢了。”
　　“确实。”柳煦说，“而且刚刚那个女人还说她家里有两个小孩，写这个日记的看起来也是两个小孩。那这么一看，她就并没有下死手让他们彻底消失，而是让他们以某种方式留在这个公馆里。而且，她一开始还说这两个小孩很听话……”
　　中年大叔低了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日记，忍不住嘟囔了句：“但这个日记看起来可没那么听话。”
　　柳煦笑了声：“所以说很奇怪啊。”
　　随后，跟在邵舫身后的黑衣姑娘也开口说道：“也就是说，现在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个当妈的把小孩杀了，把鬼留在公馆里，要么是她为了让他们‘听话’，把他们关了起来。”
　　她一开口，邵舫就被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往旁边挪了半步。
　　“小姑娘说得有道理。”中年大叔摸了摸下巴，又紧皱起眉，说，“那现在该怎么办呢。现在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我们到底该干点什么才能出去？”
　　“谁知道呢。”黑衣小姑娘说，“这本日记记的只是两个小孩的视角。不如先回公馆里看一看，多搜点证据再说？刚刚他不也说了吗，来看看这块墓碑可能是NPC给的任务。任务都做完了，回去NPC也会做点什么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柳煦，柳煦也不知怎么回事，被她看这么一眼就两肩一抖，下意识地往沈安行怀里躲了躲。
　　沈安行伸手揽了揽他。
　　中年大叔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人的不对劲，他看着黑衣小姑娘，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是。”
　　于是，一行人又按原路返回，回到了公馆里。
　　一开大门，他们就看到先前哪儿都看不见人的女人竟然出现在了二楼楼梯上。她噙着浅笑坐在轮椅上，双手放在一起搭在腿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看起来非常慈祥，也非常温柔。
　　“各位辛苦了。”她笑着说，“都去看过我先生了吗？”
　　说完这话，她就沉默了下来。
　　有向验丰富的参与者知道NPC这是在等参与者的回答，就在人群里遥遥应了一声：“看过了。”
　　“看过就好。”女人轻轻点了点头，说，“我先生想必很高兴和各位久别重逢。那既然如此，就请来二楼就餐吧，各位还没吃过午饭吧？”
　　尽管最后一句是个问句，但她却不等参与者来回答，直接自顾自地伸出手，拽着轮椅就一转向，又自顾自地操纵着轮椅走掉了。
　　临走前，她说：“请跟我来。”
　　众人：“……”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互换了一番眼神之后，他们就乌泱泱地一起上了二楼，跟了上去。
　　女人领着他们走向二楼左侧走廊最中央的房间里——这里原来是个上锁的房间。
　　女人行至门前，又伸出手，轻轻打开了门。
　　然后，她就又回过身来，对众人说：“请吧，各位，这是我家的餐厅，我家的两个孩子也在这里。他们和我先生长得很像，你们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众人一听，纷纷一怔，又各自互相看向彼此。
　　难道她并没有杀死自己的孩子，而是把他们关了起来，让他们变得听话？
　　毕竟这世上哪有和鬼和平共处，还跟他们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的人？
　　就算是妈也做不到吧！
　　……但这么一来，这个公馆里不就没有死人了吗，难道这个地狱里没有鬼？
　　还是问题的根源是在那个死去的爸身上？
　　众人心中胡思乱想地猜测着，跟在女人后面，走进了餐厅里。
　　然后一进去，他们就看到长餐桌的尽头边上，有两个全身被打满钉子，浑身是血，死状十分凄惨的小孩坐在那里。
　　他们一动不动，钉子把他们的皮肉钉得紧缩。时间过去得太久，他们身上的皮肉也都开始腐烂，泛起了恐怖的青紫色。
　　他们大张着嘴，表情十分恐怖，有颜色绿得恶心的尸水从他们嘴角边上淌出来，还有蛆虫一只接一只地从嘴里爬出来，落在他们面前的餐盘里。
　　参与者们：“………………”
　　一瞬间，众人心中刚刚生出的所有很阴谋论的猜想纷纷化作虚无。
　　——有鬼。这个地狱里绝对有鬼，这两个小孩绝对是鬼……！！
　　沈安行看到此情此景之后，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捂住了柳煦的眼睛。
　　但画面已向进了柳煦的眼睛里，不知是因为画面恐怖还是因为这两具尸体上的蛆虫太多，柳煦一个没忍住，捂住了嘴，闷声“呕”了一声。
　　韩骨埃在旁边笑眯眯地声音飘飘：“真刺激啊。”
　　沈安行：“……”
　　女人丝毫没觉得此情此景有任何不对。她转着轮椅，走向长餐桌尽头，在两个小孩旁边停了下来。
　　她在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之间前倾下身，探出了脑袋来，笑容很是温柔又很是灿烂地对众人说：“瞧，他们很听话吧？”
　　众人：“…………”
　　没人敢说话。
　　“他们是最听话的小孩。”女人笑着说，“他们很爱我……瞧，他们多安静啊，真是懂事。”
　　柳煦：“……”
　　那能不安静吗。
　　女人又轻轻笑了两声，又表情溺爱地左右看了片刻，随后伸出手，摸了摸他们两个的脑袋。
　　“要好好吃饭哦。”
　　她轻轻说。
　　然后，她就直起身来，又朝着众人一笑，说：“那么，请各位落座吧。”
　　说完这话，女人就操纵着轮椅，转头接着朝里面行驶而去。
　　她行驶到长餐桌最里面，在主人的位置上停了下来，又转向众人，收起了手，笑着看向他们，一看就是在等他们落座。
　　众人：“……”
　　众人又默默互相看了一眼。
　　大家都有些犹豫，毕竟是个人就不可能会愿意和两个死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更别说是死状这么凄惨的死人。
　　可就在此时，韩骨埃突然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然后手插着兜，在众人的注视中信步走到了两个小孩旁边，拉开位子，二话没说就挨着两个死人坐下了。
　　还是满面笑容地坐下的，看起来很自信。
　　众人看见这一幕，纷纷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想出声阻止他，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半句，黑衣小姑娘就也走了过去，挨着韩骨埃坐了下来。
　　她一坐下，就将双手交叉在了胸前，又翘起了腿，翘腿的方式看起来很是爷们。
　　然后，她就抬起头，对还在琢磨坐在哪儿好的邵舫说：“过来。”
　　邵舫一怔，连忙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跑了过去，很听话地坐在了她旁边。
　　众人见此，又面面相觑了起来。
　　三个人都已向落座，其他人也就只好各自选择了位置，坐到了餐桌上。
　　等十八个人全部落座之后，女人才拍了拍手，接着满面笑容地对所有人说：“好啦，那么就请大家享用吧。各位今晚要在这里住，所以无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我提问。为了让各位住得愉快，我一定都会回答的。”
　　一听这话，众人眼前纷纷一亮。
　　还有这种好事！
　　一个参与者迫不及待地赶紧指向座位上的两个死人，朝女人喊道：“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的孩子！？”
　　女人一动不动，还保持着拍着手的姿态，笑容满面地看着所有人，像一尊石像。
　　等了片刻都没等来回答，问了问题的参与者有点尴尬，于是，他只好又干巴巴地问了一遍：“请问……你是对你的两个孩子做了什么？”
　　女人依然一动不动。
　　“看来也不是什么问题都能得到回答。”中年大叔往后一仰，摸了摸下巴，说，“果然是没这种好事的，我们只能问一些特定的问题，如果问的问题不在她能回答的范围之内，她就不会给我们回答。”
　　“看来是这样啊。”韩骨埃一只手杵在餐桌上托着腮，转头看着众人，笑眯眯道，“那要问点什么好？”
　　柳煦思索了片刻，开口问女人：“为什么这个公馆有上锁的房间？”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女人一听这话，表情就一怔，双手也微微往下了些许。
　　“……有上锁的房间吗？”女人说，“啊……那或许是我的孩子在恶作剧，还请不要在意。”
　　邵舫一挑眉，道：“你家孩子不是挺听话挺安静吗？”
　　女人笑说：“有时候也会很淘气的……以前很淘气，后来被我教训过之后，就好多了。但毕竟是孩子，还是会做些淘气的事情，还请各位多担待些。”
　　邵舫：“……”
　　那之后，众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问了很多问题。
　　女人回答了一些，但更多的时候都是一动不动。
　　半个小时之后，柳煦就领着自己这一队站在了二楼楼梯正中央的全家福面前，朝着墙壁上挂着的其乐融融的全家福，深深地叹了一口很无奈的气。
　　“叹什么气，煦哥。”邵舫伸手拍了一把他后背，说，“看开点，还是有不少收获的。”
　　站在柳煦旁边的沈安行很不爽地横了他一眼。
　　“算有很多吗。”柳煦说，“现在也只不过是知道了她在自己残疾之后不知是精神出了问题还是怎么回事，总之，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听话，就把他们活活用钉子钉死了。本来按照一般的套路来说，只要把孩子放出来就行了……”
　　“但是要命的是那两个孩子也想杀死母亲。”邵舫把话说了下去，又道，“这在法律上叫什么，正当防卫？”
　　“不知道，反正正当防卫必须是危险已向发生的情况下。”
　　邵舫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道：“但是说到底，现在见到的也只是那两个小孩的尸骸而已，尸体也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就跟真的死透了一样，到现在为止也没见到鬼。就算想放人，也不知道该从哪儿放——而且啊，真的要放吗？那可是两个准备杀了自己妈的熊孩子……”
　　柳煦说：“那干脆两个都搞不就得了。”
　　邵舫一怔。
　　柳煦转了转头，看向邵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邵舫的表情看在眼里，寻思他应该是听愣了，于是飘飘然地把话重复了一遍：“那干脆两个都搞不就得了——一边是想杀自己妈不听人劝自以为是害得妈残疾的熊孩子，一边是为了让孩子听话活活把孩子钉死的母亲，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如此，那干脆想个办法，两边都搞掉，让这地儿清静清静算了。”
　　邵舫惊了，但却有一阵笑声忽然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邵舫回过头，就见到跟了他一路的黑衣小姑娘正低着头，笑得花枝乱颤。
　　邵舫又蒙了。
　　黑衣小姑娘抬起头来，脸上还残留着不少笑意。
　　“这我可真没想到。”她对柳煦说，“那走吧，柳煦。”
　　柳煦：“……”
　　他愣了一下，迷茫地眨了眨眼。
　　……他进这个地狱以后，有跟她做过自我介绍吗？
　　黑衣小姑娘又看向邵舫，说：“你也走吧，一起去。”
　　邵舫也迷茫了：“去……去哪？”


第141章 母亲公馆（四）
　　“下面。”黑衣小姑娘朝邵舫扬了扬头，又说，“或者上面。”
　　邵舫听得更茫然了。
　　他眨了眨眼，又抬起头，看了看屋顶。
　　……这公馆目前开放的一共就两层，往上能去哪儿？上天？
　　不过从外面看，倒是应该还有个地方不大的三层小阁楼……她是要去那里吗？
　　邵舫想着想着，就低下头，问她：“你找到去三层的路了——诶！？”
　　话说到一半，他就看到这黑衣小姑娘在这一眨眼间就已经下了长长的楼梯，在往一楼右边走了。
　　“你怎么那么快啊你！？”邵舫喊道，“你他妈是会瞬移吗！等等！？！”
　　他一边喊着一边往下跑，柳煦原本也被这小姑娘说得茫然，正仰着头寻思这儿哪儿还有上面，低头一听邵舫这大呼小叫的，再一看，就见那黑衣小姑娘竟然已经瞬移到了那边。
　　柳煦也莫名跟着心里一紧，连忙慌慌张张地拉上沈安行，也跟着跑下了长楼梯，大叫着喊：“等会儿！？！”
　　韩骨埃站在楼梯扶手边上，托着腮看着这一队大呼小叫，轻轻一笑，又打了个哈欠。
　　他一转身，消失在了原地，哪儿都瞧不见身影了。
　　黑衣小姑娘来到一楼右侧走廊前。在她面前，有一道雕刻豪华的木门。打开这道木门后，他们才能走进走廊。
　　邵舫追了上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道：“我说，你别这么莽啊，现在……”
　　邵舫话说到一半，黑衣小姑娘就伸手推开了门。
　　随着吱呀一声，右侧的长走廊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然后，一对浑身是血的人影出现在了走廊深处。
　　那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在餐桌上死状凄惨一动不动的两个浑身都被钉满钉子的小孩。此时此刻，他们就手牵着手，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咧着嘴笑着看向他们。
　　但和刚刚餐桌上他们所看到的不同，这次两个小孩脚上空空，正悬浮在空中——看样子，这是两个鬼。
　　而餐桌上的，是两个货真价实的死人。
　　邵舫：“……”
　　跟上来的柳煦：“……”
　　两个小孩看着他们，嘴角咧开的幅度越来越大，渐渐地，就有鲜血从他们嘴里淌了出来，笑声也从走廊深处里幽幽地传了过来。
　　邵舫立刻伸出手，干脆利落地一把就把小姑娘刚打开的门给关上了。
　　哐当一声巨响，门框都被他的大力震得抖了三抖。
　　黑衣小姑娘侧了侧头，看向了他。
　　空气里短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怎么了。”黑衣小姑娘问他，“你不是老参与者了吗，不该早习惯这种场面了吗。”
　　“习惯跟作死是两回事！”
　　邵舫转头瞪着眼，压低声音朝她喊道：“都叫你不要莽了啊！现在线索都齐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解决事情，这种时候那破玩意儿遍地都是啊你个傻子！！一个不小心你脖子上的东西就会离开你啊！！你懂不懂！？”
　　“懂啊。”黑衣小姑娘声音凉凉道，“我可比你懂这些。”
　　邵舫：“？”
　　邵舫一怔，没反应过来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黑衣小姑娘转过头，趁着他怔愣的间隙，又一把拉开了门——明明邵舫还死劲儿压着门，她一个女孩子却偏偏力气大得离谱，轻而易举地就把门又一次拉开了。
　　这对浑身都是钉子的小孩一下子从走廊深处瞬移到了门口来。黑衣小姑娘一开门，邵舫就和他们贴了个脸对脸。
　　邵舫：“……”
　　“杀了她。”
　　小孩朝他伸出手，一边笑着，一边声音颤抖地对他说——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小孩一边说着一边咯咯笑着，伸手去抓他的衣服，也朝黑衣小姑娘伸出了手。
　　邵舫简直被吓到窒息，他倒吸一口凉气，刚要赶紧把门关上时，黑衣小姑娘就突然在他身前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这对小孩的动作突然一顿。
　　紧接着，很不可思议的一幕就发生了。
　　邵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满脸的疯狂笑意，变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东西一般难以置信又恐惧害怕。
　　然后，他们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黑衣小姑娘，又往后退了几步，最后表情扭曲又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原地散成了黑烟。
　　邵舫：“……”
　　柳煦：“……”
　　沈安行嘴角抽了抽，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黑衣小姑娘。
　　黑烟在空气里飘飘荡荡，很快就散了个干净。
　　黑衣小姑娘对着一片空空荡荡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回过头，对其他人说：“好像不在了，走吧。”
　　其他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眼前的现实太匪夷所思，他们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只有见过太多大风大浪的沈安行轻轻皱着眉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小姑娘已经转身要走了。一听这话，她就回过了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她说。
　　说完这话，她就抬起脚，走进了走廊里。
　　她径直走到了走廊正中央的房间面前——这间房间，就是他们之前进不去的那间从里面挂了防盗链的儿童卧室。
　　黑衣小姑娘伸手拧住门把，轻轻一推，就推开了这道门。
　　邵舫一怔：“能打开了？”
　　“看来是的。”柳煦在他身后道，“刚刚那两个小孩不是散成烟儿了吗。可能是因为他们消失了，锁才能打开了吧。刚刚在餐桌上那女人不是也说了吗，说可能是那两个小孩在恶作剧。”
　　黑衣小姑娘推开门，走了进去。
　　几人跟在她后面，一同进了房间里。
　　邵舫又回头道：“那之前我们还搜过这个公馆，不是还锁了一大半的房间吗，而且所有参与者都开不了房间。这算怎么回事，他们俩能同时锁这么多？难不成会分身？”
　　黑衣小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一个鬼纠结这些？”
　　邵舫：“……”
　　“那可是鬼，别说把房子上锁了，如果有能力，把你们全杀了都不算事儿。”
　　黑衣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把门关上了，又走进房间里，说：“行了，现在就别说这些用不着的了。”
　　“用不着的……”柳煦有些无语，又因为对方的身份，有些不敢太过逾越地小心翼翼道，“现在在说的不是那两个小孩的事情吗……”
　　“对啊。”黑衣小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正直道，“不是很用不着吗。”
　　柳煦：“……”
　　——哪里用不着啊，这不是一个参与者的本分吗！
　　柳煦抽了抽嘴角，心道她可真是够“仗势欺人”。
　　他们所在的这个卧室是那两个小孩儿的卧室，是一间儿童房，房间很大，配色也很梦幻，有两张床两张桌子，中间一张大地毯，地上乱七八糟的全是玩具和布偶，挨着墙放了两排置物柜。
　　和书房里一样，房间里有扇很大的落地窗，但同样被巨大的木板歪歪扭扭地全钉上了，只有一盏灯悬在天花板上照亮这里。
　　黑衣小姑娘关上门，走进了房间里，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她说。
　　其他三人：“……”
　　小姑娘往前倾了倾身，手一托腮，见他们仨齐齐站在原地看着她无语凝噎，就又补了句：“随意点。”
　　“……”
　　邵舫最终还是没忍住，道：“不是，就算你这么说，谁能在地狱随意点……”
　　“着急也没用，再说也用不着着急，叫你随意点你就随意点。”小姑娘说，“话说回来，你们都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柳煦听了这话，倒也不犹豫更不含糊，直接脱口而出：“因为爱情。”
　　沈安行：“……”
　　很奇妙，小姑娘对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在胡闹的答案接受性十分良好。她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似的，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邵舫。
　　柳煦和沈安行也转头看向了他。
　　邵舫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沉默了好长时间，他突然觉得这气氛有点诡异。
　　小姑娘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站在这种目光里，邵舫莫名有一种自己正在接受审判的错觉。
　　他抽了抽嘴角。
　　事实上这种问题，他只要随便搪塞一句过去就行了。反正他跟这小姑娘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过命的交情，认识的时间往长了说连半天都没有，甚至都没必要说实话。
　　所以事实上，他其实随便编个理由就行，比如“偷东西了”或者“骗人钱了”。
　　邵舫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编好的谎话到了嘴边，骨子里却有一股很没来由的本能拼了死命拦着他不让他往外说。
　　他总有一种预感。如果在这里说了谎，那他会后悔一辈子。
　　站在小姑娘审判人似的目光里，邵舫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他沉默了好久，内心里也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垂了垂眸，看向地上的一个黄鸭子玩偶。
　　“我有个妹妹。”他轻轻说，“有血缘关系，是我表妹……亲戚家的。”
　　“我外婆家是乡下的，她家里父母跟外婆在一起住，我小时候父母忙，也住在外婆家，在那个乡下上学，所以就跟她一起长大了。”
　　“……我们小时候很疯，什么都玩过。一二年级的时候，下完雨就出去甩泥巴玩，把家里人气得半死。那里有个大下坡，有次下完雪，我就从家里偷偷拿了块板子出来，领着她去那儿疯了一天。”
　　“后来板子摔两半了，我才领着她回家。”
　　邵舫一边说着，一边抿了抿嘴。似乎是想到了当年的事，他眼里忽然泛起了几分落寞。
　　他说：“上初中的时候，我爸我妈把我接走去市里上学了，说是乡下教育不行。”
　　“后来，我隔两三个月就会去看她一次，她看起来也还行。那个乡下没有高中，所以上完初中以后，她就去另一个市了。她比我小一岁，所以她上高中那年，我都高二了。”
　　“高中大家都很忙，我那年见她见得很少，一年里……大概也就三四次吧。”
　　邵舫说：“我学校是个重点高中，高二下半年开始就很忙了，高三整个全封闭，手机也上交了，我跟外界断了联系，一整年都没见过她。”
　　“高二那年的暑假只放了一个来月。最后的最后，我领着她出去玩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邵舫说。
　　他记起高考结束后，他兴冲冲地给自己表舅打了电话，问她在哪，说自己明天要过去找她玩。
　　但他第二天过去，却被他们领到了坟地里，站在了石头墓碑跟前。
　　墓碑上刻着她的姓名。
　　那天风不大，很热，但邵舫却觉得冷得快死了。
　　“她死了。”
　　邵舫说：“是自杀。”
　　“说是有天在学校上晚自习的时候，突然就站起来冲到了窗边去，拉开窗户就跳下去了……一点儿没犹豫。”
　　“……谁都没反应过来。”


第142章 母亲公馆（五）
　　“谁都没反应过来。”
　　邵舫说：“他们告诉我是校园暴力……她是高中才去市里上学的，打扮得可能有点土吧，又没怎么见过世面，性子太单纯，在班里就被霸凌孤立了一年多。”
　　“我都不知道。”
　　“她每次见我的时候都笑嘻嘻的，拉着我带我去玩，告诉我她活得很好，学校很好，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
　　“后来想起来，我都不知道那两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笑着跟我说那些的时候，她到底是什么心情……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毫不犹豫地拉开窗户就跳。”
　　“她已经完全不怕死了。”
　　“死已经比活着轻松多了……对她来说。”
　　“我接受不了。”
　　邵舫说：“我真的接受不了。在我的记忆里，她还在对着我笑。”
　　“事情闹得太大……当时都调查过了，知道是谁的原因，我表舅也都告诉我了。”
　　“后来我去她们学校蹲了。”
　　“你猜我看到什么？”
　　邵舫说到这儿，就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笑得悲凉。
　　他的声音都被笑意浸染得沙哑颤抖，像是当年那令人生恨的一幕烙进他眼底深处时给他造成的暴烈一击。
　　他说：“我看到那些人笑着从学校里出来，一路打打闹闹笑得比其他学生都开心！！！”
　　“我操他妈！！！”
　　邵舫脸上的悲凉笑意只一瞬就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紧咬起牙，如今想起都恨得表情用力得发抖，像是恨不得将那些人下锅炖了再吃血喝肉让他们永远消失一般。
　　“他们有病吗！？！我妹妹死了！！在他们面前跳楼了！！！他们怎么有脸嘻嘻哈哈的，怎么有脸的！？自己害死了一条人命难道自己不知道吗！？我——”
　　他还想再骂，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一哽，脸上的表情跟着一僵，莫名沉默了下来。
　　就这样沉默了片刻后，邵舫就默默地收拾好了表情，又站直了身子，撇了撇嘴。
　　“接着说。”坐在床上的黑衣小姑娘翘起腿道，“然后呢？”
　　“……”
　　邵舫撇了撇嘴，说：“推下去了。”
　　“因为想让那帮畜生多少体会体会她死前的感受，就把他们推下去了。”
　　“但我没杀他们，就蹲在学校里守着，趁他们路过不注意的时候，把他们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一共三个男生，两个女生。……其中有两个人没用我推，听说其中一个走路时心不在焉地就出了车祸，另外一个不知是出了什么事，退学了，可能是怕被我推下去。”
　　邵舫一边说着，一边又轻轻叹了一声，说：“可我前天……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我去见了其中的一个女生。”
　　“她当年被我推下去，摔断了腿和胳膊。我去见她的时候，她手腕上还有疤。”
　　“她开了一家奶茶店，我去的时候，她请了我一杯。”
　　“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邵舫说，“那个故事是关于某个班级的。那个班里，有三个男生和两个女生很喜欢欺负班上的一个女生，还号召全班孤立她——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欺负，就是孤立，恶意从来不需要理由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上晚自习，他们一如往常地拿纸团成团扔她取笑她时，她突然就毫不犹豫地跳窗死了……就在他们眼前。”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才恍然大悟过来……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干什么。”
　　“事情闹闹哄哄了一阵，他们的父母害怕毁了他们的前程，甚至在校长室门前跪过，哭着求过很多人。也多亏了父母有心，他们才没被开除学籍，最后被留校察看了。”
　　“再然后，他们就回到学校上课了。但经历了这样的事，他们每一个人都没办法回到从前了，所以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狼狈和愧疚自责，他们只能比以前笑得更欢。”
　　“——直到后来某一天，他们之中的两个女生在学校里被推下了楼梯，摔成了重伤。”
　　“她知道那是谁，她记得，那个死掉的女生以前为了和她们套进关系，和她们说过，也给她们看过——那是她表哥，是她哥哥。尽管不是亲的，但是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哥哥。”
　　“很奇怪，她被推下去之后，竟然松了口气。”
　　“可能是她骨子里也觉得自己该还这一次吧。所以那之后，她没有告诉家长老师，她只说是自己一不小心摔下来的。”
　　“她知道那是她活该，她知道是她把人害死的，所以活该被推下去，也活该——”
　　【——也活该一辈子活在自责忏悔里。】
　　邵舫想起奶茶店里，年轻的女店主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丑陋疤痕，对他说：【所以我其实，很感谢当初把我推下去的那个人。我也不怪他，那是我应得的。】
　　【有一个人在我眼前跳楼了，因为我。我不觉得道歉能被原谅，也有不被原谅的觉悟。】
　　【这几年里，我也总是在想，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一定要把她请到这里来，把店里所有品类的奶茶都请给她喝，每一份都要全糖，加大份雪顶奶油和巧克力，还要缀上最满最多的草莓……尽管就算这么做，也没办法还得上当年。】
　　她说完，就朝他歉意一笑。
　　邵舫抿了抿嘴。沉默了下来，没有回答。
　　女店主也没有再说话，两人相互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位女店员过来了。
　　她说：【先生，您的珍珠布丁奶茶。】
　　邵舫直起身来，让开了桌子上的一块地方。
　　然后，一杯大杯的奶茶送到了他的面前。它的顶端顶着一大块雪顶奶油，上头点缀着巧克力小块和可可粉，以及三四个大小不一的草莓。
　　雪顶奶油太大块了，端上来的时候一晃一晃，像要掉下来。
　　“……他们都有在自责，一直都有。”邵舫说，“我突然就迷茫了。”
　　“我一直以来都在恨他们。”
　　“可现在，我发现他们其实一直都很自责，也在忏悔，甚至被我推下楼都毫无怨言。那个出了车祸的男生是因为这件事走路心不在焉才出了车祸，另一个女生是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最后心理出了问题无奈休学，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女生被我推得腿彻底断了现在还在坐着轮椅生活。”
　　“可即使如此，他们也觉得自己活该。”
　　“我突然开始动摇了，开始没办法像从前一样那么纯粹地去恨。”
　　“为什么呢。”
　　他喃喃道：“我不能原谅他们当年的恶意，但我又很迷茫，也莫名地觉得很恶心……恶心得快吐了。”
　　“我一直以为他们不知悔改，是群畜生，所以一直恨他们，恨得快死了，也一直觉得自己没做错。”
　　“可今天我发现他们在忏悔，在自责，甚至打从骨子里觉得自己活该。”
　　“……那我这一路走过来，是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他说，“我做错了吗。”
　　“我当时是不是不该把他们推下去？”
　　“我当时做错了吗？”
　　“可即使如此……即使他们有在忏悔，是他们杀了她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所以我不想原谅……他们的死不能让我妹妹死而复生，忏悔也是，死人回不来了。”
　　“我不想原谅。”
　　“不原谅……也是错的吗。”
　　柳煦：“……”
　　柳煦站在一边，轻轻皱着眉，看起来很想说些什么。
　　但他到最后都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
　　黑衣小姑娘坐在床上，托腮听到了这里。
　　话听到此处，她就收起了手，直了直身子，对他说：“对不对错不错的，纠结这个没什么必要。”
　　邵舫：“……”
　　邵舫一怔，抬头看去。
　　小姑娘目光无悲无喜，似乎对刚听到的这个故事没什么想法，也并不为此动容。
　　她对他说：“世道可不是黑白分明的，没有什么能简简单单靠善恶来区分，善恶会因立场和视角变化，这就是人。”
　　“所以不原谅也好原谅也好，这都是你的自由，只要你认为没错就好。”
　　“但是，人万万不可伤害他人。”
　　“你自己也明白吧。你既然能站在我面前，就意味着你知道当年推他们下去是错的。你明明大可以去向他们质问，向他们吼，去学校闹事，当面骂他们揍他们打他们——你明明有那么多路可以走。”
　　邵舫：“……”
　　邵舫垂了垂眸。
　　“你偏偏却选择了错误的这一条路。”
　　小姑娘说：“我们想要的并不是你原不原谅。而是你要知道自己伤人是错的，这就行了。”
　　沈安行微微一愣：“我们？”
　　邵舫还沉浸在悲哀里，一听这话，他也如梦初醒地一怔：“……？我们？”
　　“行了，该说的话就这些。”
　　小姑娘丝毫不理他们的懵比，从床上站了起来，手插着兜说：“差不多进最终审判吧。”
　　“……啊？？？”
　　这下几个人都懵了。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女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以及两阵孩童尖利恐怖的笑声。
　　柳煦吓得浑身一激灵，转头就往沈安行身后撤：“什么东西！？”
　　沈安行把他往身后揽了揽，又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沉声说：“在二楼。”
　　邵舫也抬了抬头。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去，说：“那去——”
　　他刚说了两个字，就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哽了。
　　沈安行和柳煦听他突然沉默，就也跟着低下头。
　　这一低头，他们就看到面前一片空空荡荡。
　　刚刚还坐在那里的黑衣小姑娘不见人影，他们面前只有一片昏黄的暗灯光。
　　“……”
　　她又瞬移了？？
　　正当他们愣着的时候，女人的尖叫声就停歇了下来，两个小孩的笑声也一下子就转为了哭号声，又歇斯底里地响了起来。
　　“……不管了！”邵舫道，“先去楼上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就跑。
　　沈安行和柳煦也连忙跟上。
　　几人一同冲出走廊，又冲上二楼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声音是从二楼餐厅里传出来的。几人跑上二楼时，餐厅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了。他们个个目光惊惧，还有人正蹲在一旁呕吐。
　　几人连忙跑了过去。
　　柳煦一探头，就看到女人被钉子钉死在了墙上，像一个人形的十字架。
　　她低垂着头，浑身上下浴满鲜血，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微张着嘴，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她嘴里淌出来，和身上的鲜血一起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
　　她还没有完全死，尽管被钉子钉死了浑身上下的所有关节，但她的身体仍旧在一阵阵地痉挛着。
　　柳煦看得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却一个音儿都叫不出来。
　　沈安行一把伸手过去，用成了冰的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往怀里一揽。
　　柳煦脸上一凉：“……”
　　沈安行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韩骨埃和黑衣小姑娘一同站在另一边，刚刚的两个小孩此刻就躺在他们脚边，嗷嗷叫着挣扎不停。
　　餐厅一片狼藉，餐桌已经翻倒，饭菜都洒了一地。因为这个，沈安行就能把所有的情形都看得一清二楚。
　　餐厅里的窗户被人为地劈开了，外面的光鱼贯而入，洒在两个小孩身上，把他们照得满地打滚嗷嗷直嚎，身上还在徐徐冒出青烟，而他们也在随着这阵青烟慢慢散去。
　　沈安行：“……”
　　邵舫：“……”
　　邵舫看愣了，嘴角抽了好久后，才颤声问：“你们……你们在干嘛啊？”
　　“做该做的事情。”韩骨埃笑着跟他说，“虽然现在还没搜出来，但是隔壁房间是这女人的卧室。只要搜那里，就能找到她的日记，日记里有她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还有为了把这两个小孩变成这种死人样子留在身边的艰辛，以及为了他们不得不封死这里所有窗户的事情——主要是为了不让他们照到日光，听说照到以后尸体会发生不得了的大事，是不是好厉害！”
　　邵舫：“……不是，什么厉害不厉害！？我不是问你这个！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邵舫在旁边满脸不解地问着，沈安行心里却突然有种很不得了的感觉一路扶摇而上。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一把什么锁被解开了，有什么被埋入土的东西在慢慢复苏。
　　然后，沈安行就发现眼前人的面容在渐渐与七年前的回忆渐渐重合。
　　——沈安行想起来了。
　　于是，邵舫说到一半，沈安行就难以置信地开了口：“……谢必安？？”
　　韩骨埃笑嘿嘿地朝他招手：“是我！”
　　“？”邵舫一脸懵，“你认识？”
　　柳煦扶着沈安行的手，侧了侧头，对他说：“那是黑白无常。”
　　邵舫：“？”
　　？？？？？
　　邵舫忽然觉得世界有点崩塌，他指着韩骨埃旁边的黑衣小姑娘，一脸惊悚：“那是个姑娘啊！？！！！”
　　“都是黑无常了，变个女人也很正常吧。”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仰起头，看向沈安行，说：“是黑无常吧？”
　　沈安行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时，那两人脚边的小孩就在日光之中被照了个彻底消失，在空中被挫骨扬灰，化成了一堆烟尘，飘飘散散地散成了烟。
　　“别说那么多了。”
　　黑衣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声音低沉了下来，渐渐由平静的女声变成了低沉的磁性声音。
　　她的周身散出了阵阵黑烟。在这片黑烟之中，她的身形渐渐变得高大起来，渐渐地，就比身边的韩骨埃都高出了一个头去。
　　韩骨埃身旁也散出了阵阵白烟，在这阵白烟里，他身上的衣物发生了些许改变。
　　他们的样子渐渐成了沈安行回忆里的模样——七年前，他们去奈何桥上领走沈安行的时候，就是这身行头。
　　沈安行看呆了，不经意间松开了手。
　　他一松手，柳煦就也跟着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也呆住了。
　　“说那么多也没有用。”
　　黑无常说。
　　他和沈安行记忆里一样，一双猩红的眼里无波无澜，一字一句清晰又无情。
　　“这是最后了。”白无常站在他身旁，笑眯眯地对他们说，“挺住啊，人家当年就是这么挺过来的。”
　　“挺住……”
　　沈安行喃喃重复了一遍，以为他说的是谢未弦。
　　他和柳煦倒真是心有灵犀，沈安行刚喃喃了这么一句，柳煦就说：“你说谢未弦吗？”
　　白无常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嘿嘿了一声。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啦。”他说，“别的我不多说了。”
　　黑无常道：“总而言之，祝你们三位成功。”
　　他说完，就和白无常一同高高扬起了手。
　　对面三人看着他们扬起来的双手，纷纷一脸茫然。
　　“那么。”
　　黑白无常异口同声道：“欢迎来到枉死地狱。”
　　——此话话音一落，黑白无常都各自将手猛然落下，如同手起刀落地斩断了什么一般。
　　在他们双手落下的那一刻，一股冷风猛地卷起冲了过来。
　　那冷风来势汹汹，瞬间就把沈安行视线所及之处席卷了个遍。在那一瞬，他只觉手上重量一失，然后，眼前便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门，四周也被一片白雾彻底覆盖住。
　　只一眨眼间，他四周就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空荡荡，再也不见其他人了，也再也寻不到血池地狱一丝一毫的影子。
　　天地广大，只有他一人立于此处。
　　沈安行看向自己面前的这道巨门，懵在了原地。
　　那巨大的铁门通体黑色，高到即便抬起头也一眼望不到尽头。在它面前，沈安行感觉自己似乎只是一只再渺小不过的蝼蚁。
　　他转了转头，看到门边正立着一块巨石。巨石之上，正写着三个血淋淋的字。
　　——鬼门关。


第143章 回首（一）
　　沈安行转过头，看了一圈四周。
　　四周尽是一片白茫茫，正如同过桥时会看到的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色浓雾一般。这片白色向四周铺开成一片无穷无尽，根本看不到尽头。
　　沈安行打量了四周半晌，喊了几声柳煦。
　　声音落在白雾里，没有任何回应。
　　沈安行不傻，当然不会抱有左右跑跑去找柳煦的想法——刚刚黑白无常都在他面前现身了，在他掉进这片白茫茫里之前，还欢迎他来枉死地狱。
　　那眼下的这个情况，就已经很了然了。
　　沈安行回过头，有点底气不足地看向面前这道通天的黑色巨门。
　　这道门高耸入云，通体黑色，从上到下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什么雕刻，就是一片极为纯粹的黑。
　　这片通天的黑立在面前，给人一种难以呼吸的压抑沉重感。
　　窒息一般。
　　沈安行站在门前，脸边直冒冷汗。
　　这道门的后面……怕不是连接着真正的枉死地狱？
　　但不论如何，这既然是最后……
　　……该闯的关一定要闯，该走的路也一定要走。
　　而且，柳煦现在应该也在里面。
　　如果是柳煦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门。
　　沈安行了解他，他一向这么莽。一到沈安行的事情上，柳煦就毫无理智可言。
　　一想到这儿，沈安行就轻轻一皱眉，走上前去。他的手已经成了冰，没办法推门，他就只好收起手，曲起胳膊，用手臂顶了过去。
　　他咬着牙一使劲，推开了大门。
　　这门虽然巨大，但却意外地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重。沈安行用力一推，它就笨重又缓慢地向后挪去。之后，门缝间积攒的沙子便立刻一晃，轻轻散落下来了些许。
　　很快，沈安行就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片黑暗。
　　是一片深不见底，也丝毫见不到任何光芒的纯粹黑暗。
　　黑暗漫无边际，如同地狱最深处，也如同任何光芒都照不进来的无边深渊。
　　沈安行站在门口，面对着这一片黑暗，心里不免生出了几分惧意。
　　他脸边淌下来了几滴冷汗。
　　尽管恐惧，他却并没有打退堂鼓。
　　沈安行一咬牙，抬起脚，毅然决然地迈进了枉死地狱的黑暗之中。
　　他往里走去。走了还没几步，他就听到了大门在身后发出了一阵缓慢的吱呀声响。
　　他知道那是门在缓缓关上的声音，但他没有理，就那样任由它缓缓关上，最后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响，断绝了他唯一的一条回路。
　　门外的白茫茫随之消失，周围彻底陷入了一片毫无光明的黑暗里。
　　沈安行依然没有回头，在黑暗里继续行走，一如往常。
　　他在一片黑暗里走了很久，然后突然听到有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他一怔，停在了原地。
　　那声音很是熟悉。沈安行一停下来，它就十分迅速地从前方冲了过来，在他旁边掠过，留下一声回音。
　　“行哥，你今天——”
　　沈安行忙回头看去。
　　那是贺高寒的声音。
　　贺高寒的声音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件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沈安行身后只有一片黑暗。那道声音从他身边匆匆掠过之后，就在黑暗里消失了踪迹。
　　沈安行有点反应不过来，怔在了原地。
　　可就这一怔，就又有数道声音从他身后而来，极为迅速地匆匆从他左右两边掠过，留下一声又一声的回音。
　　声音一道叠着一道，一声叠着一声，在他耳边吵吵嚷嚷，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有很多人都在说话，每一道声音他都熟悉，也都能叫上名字来。而他们的每一句话也都似曾相识，沈安行能在自己的记忆里寻出这些蛛丝马迹。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些都是他还活着的时候，身边的人对他说过的话。
　　他听到十几年前他八九岁的时候放学回家，楼下小卖部的阿姨心疼他，问他：“昨晚你爸爸是不是又打你了，疼不疼啊？阿姨这儿有创口贴……”
　　声音很快就被覆盖了过去，沈安行又听到老李对他说：“马上要考试了吧，你怎么样啊，这次——”
　　声音太多太杂，老李的声音也很快就被盖了过去。
　　沈安行又听到沈迅在骂他“臭婊子生的”，还听到柳婉对他说“对我弟弟好点”。
　　他听到宁乔在尖叫着问他他和柳煦的事情，贺高寒哭嚎着跟他抱怨大芳不给他抱，左白玉在自己的店里笑着和别人说自己离婚的时候没有孩子，学校边角里地理位置偏到离谱的超市老板说他总来喂猫，就给他把价格算得便宜了点，还送了他一块面包让他好好吃饭。
　　他还听到大芳在朝他喵喵叫。
　　他什么都听到了，却听不到柳煦的声音。
　　他在这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里找到了所有人，找到了所有黑暗的光明的恐惧的温和的，却独独找不到柳煦。
　　沈安行彻底懵了，他左右看着，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声音从他身边匆匆掠过。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许多的话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地什么都听不清。
　　沈安行听得头昏脑涨，耳边都开始耳鸣了，忍不住抬起胳膊捂了捂耳朵。
　　但就在这时，有一道声音在吵得震耳欲聋的所有声音里极为清晰地响了起来。
　　“沈安行。”
　　这道声音很平静，和他耳边的吵嚷声是如此格格不入，也因为太过平静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理应被淹没进这嘈杂的一声又一声里。
　　但沈安行却很清晰地听到了。
　　这是柳煦的声音。
　　他只唤了他一声，没有从他身边掠过。
　　在他唤过这一声之后，沈安行身边匆匆而过的这些声音也一瞬停歇了下来。
　　四周重归寂静。
　　沈安行连忙回过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他看到有一道白色的光立在那里，将这一片黑暗划开了一道裂缝。
　　沈安行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朝着那道光走了过去。
　　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光面前，又低下身去，讪讪地试探着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白光。
　　碰到它的那一刹那，白光就忽然一震，随后无声炸开，一下子向四周延展而去。
　　白光炸成一片刺眼光芒，沈安行难得的觉得眼睛被炸得一痛，肩膀一抖浑身一哆嗦，连忙闭了闭眼。
　　很快，他听到耳边又传来一阵似远似近朦朦胧胧的谈话声，有一股医院里说呛不呛的消毒水味道慢慢蔓延了上来，还有一阵滴滴嘟嘟的仪器运作声。
　　白光慢慢散去，耳边的声音也终于尘埃落定。
　　沈安行放下手，看向四周。
　　这一看，他就愣住了。
　　他身后是急救手术室，面前是医院的长走廊。手术室面前是两排冰凉的蓝色座椅，墙上挂着病症科普和医院须知，不远处是护士站。
　　……怎么回事？
　　沈安行有点发愣，他眨了眨眼，对眼下情况感到十分茫然。
　　他又回头看向身后的手术室。
　　突然，一阵推车被快速推往这里的哗啦啦声在他身后急促地响了起来。
　　沈安行回过头去。
　　就在他回头的这短短几秒内，他听到有人撕心裂肺地喊：“沈安行！！！”
　　沈安行一怔。
　　他也恰好回过了头。
　　他看到一群人推着一个躺在床上浑身是血的人在往这边跑。有个医生跨坐在床上，两手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十分用力地在给他做心肺复苏。一个护士跑在一旁，按着床边输液用的吊瓶，吊瓶里全是鲜红的血。
　　另外几人齐齐推着推车，将他往手术室的方向推。
　　柳煦紧紧抓着那人的手，跟着旁边的医生护士一同往这边跑过来，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地喊着他，喊得眼睛发红。
　　沈安行一愣，但见对方冲过来，他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
　　医生护士争分夺秒，没两秒就从他旁边冲了过去。
　　沈安行一低头，看到自己躺在床上，嘴上带着呼吸器，半张脸都是血。
　　沈安行：“……”
　　护士推开急救手术室的大门，毫不犹豫地一下子把他推了进去。
　　柳煦拉着沈安行的那只手也被迫松开。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又关上，柳煦被隔绝在了门外。
　　门关上之后，沈安行回过头去，看向了柳煦。
　　柳煦站在门口。这一路拼死拼活跑下来，他有些喘不上气来，便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室的大门，眼里满是恐慌。
　　这一路上他和沈安行紧紧挨着，身上也被染上了血。这天柳煦穿了件白短袖出来，被染上的鲜血就异常显眼。
　　他脸上手上也都是血，可他根本不管它们，就那样站在手术室前，看着在自己面前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
　　他目光恐惧，就连吐出的气息也被染得颤抖不停。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之后，两行泪就很快顺着柳煦的脸颊蜿蜒而下。
　　沈安行站在一旁看着他，心疼得直抽抽，也隐隐约约地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144章 回首（二）
　　奈何桥上，一片白雾。
　　黑无常范无救坐在桥头上，望着桥上的一片白雾，眯了眯眼。
　　“没见过这样的。”
　　黑无常回过头。
　　这是柳煦在十分钟内第三次这么向他抗议了。尽管他每次都拒绝，但柳煦依然脾气很犟地要求他把自己放进枉死地狱里。
　　这一次也是一样。黑无常回过头去之后，柳煦就指着桥上的白雾，道：“哪有不让参与者进地狱的，你这也算无常吗！放我进去！！别让我说第四遍！！”
　　“我当然是无常。”
　　黑无常一边说着，一边又朝他后面努了努嘴，示意他看看身后那个抱着招魂幡笑得像个傻逼似的白佬，说：“那个傻子也是。”
　　白无常脸上笑容一僵：“……我不是傻子！”
　　“你是。”
　　黑无常说完就转回过头，再一次看向桥上的白雾，道：“我也已经说过了，这是给守夜人的地狱，活人不给进。”
　　柳煦还是不服：“那不是还有个邵舫吗！？”
　　“邵舫进的不是这个。”黑无常说，“普通参与者有普通参与者的枉死地狱——我好好给你解释解释吧。枉死地狱有两个，一个是给反省过自身，即将出地狱的参与者，一个是给偿还了所有罪孽，即将出地狱的守夜人。”
　　“守夜人都是戴罪之身。只有被罪杀死，又同样犯过罪的人，才有资格下地狱，也有资格审判罪人。以罪治罪，这就是这里的道理。”
　　“而枉死地狱，是让所有参与者面对自己的罪恶，让所有守夜人审判自己的罪恶。只有挺胸抬首面对自己的过去，才有资格获得新生。”
　　黑无常这一好好解释，就把柳煦给说愣了。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又反应了过来。随后，他就立刻上前一步，朝背对着他的黑无常喊了一声：“等等，这不对啊！他——”
　　“没错。”
　　黑无常知道他要说什么，就道：“沈安行没有罪。”
　　“所以枉死地狱的作用在他身上不通用。”白无常也在他身后晃着招魂幡笑着说，“但是呢，他还没有面对过过去——话是这么说呢，但你也知道的，他和别人不一样，是一个很知道自己过去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们用不着他面对自己的过去。”
　　白无常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睁开了笑得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的眼。
　　他说：“地狱可是很祸害人的，小朋友，我们最喜欢搞事情了。”
　　柳煦：“…………”
　　柳煦一下子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当即脸色一白。
　　枉死地狱里，医院急救手术室门前。
　　柳煦急得在急救手术室门前来来回回地踱步走。他怕得眼睛发红，呼吸间的气息都跟着一阵阵抖。
　　沈安行在一旁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
　　他想说很多话，但是看柳煦这个样子，他指定是看不到自己。所以就算开口说话，也肯定得不到任何回应。
　　沈安行就只能眼睁睁地在旁边看着。
　　他轻轻叹了一声。
　　他终于明白白无常所说的“挺住啊，人家当年就是这么挺过来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说的不是出了地狱的谢未弦，而是枉死地狱里他要看的、七年前他死后的柳煦。
　　白无常要让他看看柳煦是怎么挺过来的。
　　沈安行转过了头，看向医院走廊里挂着的电子钟。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来小时。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传了过来，似乎是在朝着这边来的。
　　柳煦脚步一顿，抬头看向来人。
　　沈安行也抬头看了过去。
　　来的人是柳婉，以及柳煦的父母。
　　沈安行见过他父母。高考以后他们正式在一起了，柳煦就领着他见过了父母。
　　他父母都是很开明的人，也都很喜欢他。
　　柳婉第一个朝着柳煦跑了过来，她这一路应该也是拼死拼活狂奔过来的，停下来时还气喘吁吁。
　　她跑过来，先是揪了揪柳煦的衣服，皱着眉自言自语了句“怎么这么多血”以后，就看了眼手术室，问：“情况怎么样？”
　　沈安行记得柳煦是在上救护车签手续时给他家里打的电话。他当时急得要命，话都说不清楚，只说了沈安行出了车祸，手术费要先交十万。他说他没有那么多钱，急得直哭。
　　话都说不明白，他家里人自然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知道……”柳煦说，“推进去半个小时了，还没消息……”
　　“半个小时肯定出不来。”柳父说，“车祸做手术，肯定得花几个小时。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
　　伤得很严重。
　　都不用柳煦说，沈安行自己就知道。
　　他当时人都被撞飞了，怎么可能不严重。
　　但柳煦却不想承认。即使事实都摆在他眼前了，他也不想承认，试图想委婉地把它往好的方向掰正，道：“还行吧……不算太严重，也不算很轻……”
　　柳煦他爸见过的人太多，一眼就看明白了：“那看来很严重了。”
　　柳煦：“……”
　　“行了，别说那么多了。”
　　柳煦他妈有点看不过眼自家老爷们这张破嘴，便从包里掏出张卡来，一把按到他胸口上，说：“你滚去交费去，我们就先在这儿等着。”
　　柳煦他爸撇了撇嘴：“哦。”
　　然后他就捏着张卡，转头去交费了。
　　柳煦他妈坐到一旁的蓝色座椅上，又拍了拍自己旁边，对两人说：“好了，坐过来慢慢等，站在那儿也没办法。”
　　柳婉听了，就转过头担忧地看向柳煦，“呃”了一会儿之后，就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沾满鲜血的衣角，试探着问：“去坐？”
　　“……不了。”
　　柳煦低下头，转头看向别处，声音因为哽咽而变得沙哑了不少。
　　他说：“我实在坐不住。”
　　沈安行：“……”
　　柳婉见他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了。可她又看不下去他这样，就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别这样啊，那小子不会有事的，他命硬得很，肯定没事的……”
　　柳煦转了转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柳婉的安慰丝毫没起到效果。
　　她抽了抽嘴角，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又意识到说这些都没有什么效果，只好又欲言又止。
　　到最后，她只能叹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柳煦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过。
　　柳煦他爸很快就回来了，夫妻俩坐在走廊的蓝色座椅上，一会儿低低头，一会儿抬头看看手术室，一会儿转头看看医院走廊里挂着的电子钟，一脸担忧。
　　柳婉坐在他俩对面，盘着一条腿望着手术室，同样一会儿低低头，一会儿转头看看时间，一会儿又低头拿着手机点点，不知是查了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差。
　　柳煦在手术室跟前来回走着，他是最紧张不安又害怕的那一个，一直都低着头紧抿着嘴搓着手。
　　后来过了一个半小时，他走到蓝色座椅旁边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就这样缩成了一团。
　　他一直都没坐下来过。
　　沈安行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轻轻发抖，吸着气哽咽着，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蹲了下来，平视着看了柳煦一会儿后，伸出了一只已经成了冰的手，想要去碰碰他。
　　可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过去，所有的一切也都不是真实，所以他伸出去的手理所当然地穿过了柳煦。
　　他碰不到他，他什么都碰不到。
　　这也难怪，因为此时的他正躺在手术室里生死一线，靠着呼吸器来维持着濒死的命。
　　沈安行抿了抿嘴，低下头。
　　他想了想，又挪到了柳煦旁边去，跟他一起蹲坐在地上，在弥漫着药物的冰冷味道的医院里，等着自己的死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安行听到柳煦在他身边轻轻哽咽着。
　　沈安行听得心里难受。他抬起头，看到柳煦双手很用力地攥成拳，在一阵阵抖。
　　沈安行有些于心不忍，尽管知道碰不到，他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已冻成了冰的一只手去，虚握住了柳煦那只颤抖不停的手。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
　　终于，在将近下午四点左右时，手术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有一堆人推着手术用具和药物走了出来，离开了手术室。
　　一直安安静静蹲坐在地上的柳煦一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
　　他眼睛红得充血，脸上也全是泪痕。
　　但他没管那么多，连忙往前几步，走到了一个走向他们的医生跟前。
　　其他三个人也连忙站了起来，围了上去。
　　柳煦忙问：“怎么样！？”
　　医生是领着一个护士留下来的，他脸上戴着口罩，身上还穿着绿色的手术服，衣服上沾了不少鲜血。
　　他看了一圈几个人，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取下口罩，垂下眸去叹了口气，说：“抱歉，我们尽力了，真的救不回来了。”
　　柳煦：“……”
　　柳煦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柳婉怕他被这消息震得当场厥过去，连忙扶了他一下，又不甘心地问：“就没有办法了吗？”
　　医生摇了摇头：“都试过了。要是还有别的办法，也不会出来说这些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了侧身，又说：“总之，趁还有意识，就赶紧进去道别吧。估计再过不久，就要……”
　　医生说到这儿，就不吭声了。
　　他只说了半句，没把剩下的半句说出来。
　　但剩下的话就算不明说，大家也都知道。
　　——估计再过不久，就要死了。
　　柳煦顿在原地僵了几秒后，连忙推开旁人，冲了进去。
　　残酷的事实对他造成了冲击，他跑出去的时候一个趔趄，险些跌在地上，就那么一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手术室里。
　　沈安行赶紧跟了上去。
　　手术室中央立起了四面蓝色屏风，还有一盏白灯在其中冷冰冰地照耀着。有仪器的滴滴答答声在很规律地响，像是在倒计时。
　　柳煦跑了过去，看到沈安行依然浑身是血地躺在手术用的台上。
　　他脸上仍旧还都是血，一只眼睛似乎已经睁不太开了，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剪掉了，正鲜血淋漓地耷拉在两边，露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心口上贴了一些铁片，那些铁片连着许多细线，连在一旁正滴滴嘟嘟响的仪器上。
　　因为手术，沈安行身上也开了很大的一个洞，就只用了一块厚厚的白布罩住，算是给他留了个体面。
　　他戴着呼吸器，微张着嘴，睁着双眼，眼皮在不停地抖。
　　呼吸器一亮一亮，沈安行在很努力地盯着照着他的那个白灯。
　　沈安行站在第三者的角度，这才知道原来当时是这个样子。
　　他居然是这个样子。
　　他自己在一边看着，都不禁抬手挡了挡脸，觉得实在太过冲击。
　　柳煦一下子僵在了原地，被眼前的情形震得动弹不得。
　　片刻后，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沈安行，跑了过去。
　　可眼前这一幕太令他难以冷静，他又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摔到了手术台前。
　　“沈安行！！”
　　柳煦一边喊着一边伸出手，他似乎是想摸摸沈安行，可沈安行身上全都是伤，他又不知该去摸哪儿才好，一双手就只好在半空中慌张无措地颤着。
　　沈安行那时候听不太清周围，直到柳煦喊着他跑到他身边来，他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沈安行伤得太重，动一动都疼得不行。
　　他只能轻轻歪一歪脑袋，努力地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方向。
　　他的呼吸声被血染得沙哑，声音更是哑得吓人。
　　他很小声很小声，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杨花……？”
　　柳煦连忙回应：“是我！！”
　　得了回应后，沈安行那一双眼里亮起了些回光返照似的光。
　　他嘴角痉挛似的抽搐了起来，拼死努力了片刻后，才终于扬起了一个颤抖得不像样的笑。然后，他又努力扬起已经毫无知觉满是鲜血的手，想去摸摸柳煦。
　　柳煦见他一只手颤着扬起来，慌忙抓住了。
　　“你来了啊……”沈安行哑声问他，“那……是结束了……？”
　　柳煦知道他说的是手术的事，连忙点了点头。可点过头之后，他又怕沈安行看不到，只好又补充道：“结束了，都结束了！你没事了……没事了，你放心……我马上去给你办出院，你别怕，你别怕……”
　　他越说越说不下去，越说越底气不足，到了最后，话就成了一片哽咽。
　　“……你别怕……”
　　沈安行朝他哑声笑了。
　　“我不怕。”他说，“你在这儿呢……我不怕。”
　　柳煦：“……”
　　柳煦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紧紧握着沈安行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他鲜血淋漓的手掌之中，渐渐泣不成声。
　　“……杨花。”
　　沈安行费力地呼吸着，对他说：“别哭……我不疼。”
　　“我都习惯了……一点儿都不疼。”
　　他越是这么说，柳煦就哭得越是厉害。他把脸埋在沈安行的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花。”
　　沈安行问他：“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柳煦在他手心里死命摇头。
　　沈安行又忍不住哑声苦笑了一声。
　　“……我不怕死的。”沈安行说，“没事的……”
　　“我怕。”
　　柳煦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着颤声说：“我怕……”
　　“……别怕。”
　　沈安行说：“别怕……我死了也不会……不会走的。”
　　“我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你给我唱小星星……那我死了以后，就变成星星……”
　　“我每天晚上……都来看你。”
　　“你怕鬼啊……但你……你别怕我。”
　　沈安行对他说：“我不会吓到你的……”
　　柳煦听得泣不成声，在他手心里接着死命摇头。
　　“我不要……”
　　柳煦说：“我不要，不行！！我——”
　　“杨花。”
　　沈安行打断了他，又对他说：“你能……亲我一下吗。”
　　柳煦：“……”
　　“呼吸器……摘下来。”
　　沈安行费力地呼吸着，对他说：“再亲亲我……好吗？”
　　“不行……不行，呼吸器摘下来，你不就——”
　　“……我已经要死了。”
　　“……”
　　“有没有呼吸机……都是要死的。那不如……你来摘下来吧。”沈安行说，“你来摘下来……亲亲我。”
　　柳煦紧紧握着他的手，嘴唇都一阵阵发抖。
　　“……我不要你死。”柳煦说，“我……”
　　“杨花。”沈安行说，“我求求你。”
　　柳煦：“……”
　　柳煦双手发抖。
　　过了片刻之后，他吸了口气，最终还是站起了身来，往前凑了几分，伸出手去，摘下了沈安行的呼吸器。
　　他俯下身，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刻骨铭心又令人痛苦万分的吻。这一吻里，他们彼此都浑身是血。
　　沈安行曾说会在柳煦生日那天吻他，为此他谋划了很多，因为那是他们彼此的初吻。
　　他想过晚上去河沿边，或者在柳煦对着蛋糕许愿周围一片黑灯瞎火的时候，他悄悄摸过去亲他。又或者在逛商场的时候拿一把扇子，出其不意地扇子一开过去吻他给个惊喜，再或者偷偷去买烟花，晚上放烟花给他看时，偷偷亲他。
　　他想过那么多，却独独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柳煦捧着他的脸，亲得浑身发抖，沈安行感受到了。
　　最后，柳煦松开了他，然后额头抵着他的脸，又一次泣不成声。
　　沈安行眼皮越来越沉重，他知道，这一闭眼，自己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伸出手，想最后抓住柳煦离开人世。但他受伤太严重，眼前一片模糊，毫无空间感，伸出去的手抓了一片空。
　　“……杨花。”
　　他睁着眼，眼皮发抖地看着刺眼的白色手术灯，终究还是心有不甘。
　　随后，他艰难地动了动喉结，攒了片刻力气后，才终于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你是我的光啊。”
　　此话一落，他就缓缓闭上了眼，抓了一片空的那只手也就此垂落。
　　旁边一直在滴滴嘟嘟响的仪器突然发出了一声拉长的警报声，如同丧钟一般。
　　上面是一条笔直向前的直线。
　　柳煦扬起头，看到沈安行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沈安行。”
　　他怔愣地叫了一声，然后慢慢爬了起来，像是怕惊扰到他一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颤声又唤了一声：“沈安行？”
　　沈安行依然一动不动。
　　柳煦表情怔愣，只有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掉出来。
　　柳煦低下头，紧咬住嘴唇。
　　他在很用力的把什么东西往心底里压，在努力地让自己平静。
　　他伸出手，慢慢地抹掉了沈安行脸上的血。
　　最后的最后，柳煦捧住他的脸，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颤声对他说：“别再……醒过来了。”


第145章 回首（三）
　　柳煦坐在护士站前的银色座椅上，微微垂着眼帘，看着地上满是脚印的地板砖，眼底里没什么波动，满是无声的悲哀。
　　沈安行坐在他旁边，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就在刚刚，被确认死亡沈安行已经被推去太平间了，医院的人开始着手给他办死后的手续。要签死亡通知书的必须是有血缘关系的家属，柳煦这一家子根本不管用。
　　医院早就查到了沈迅的电话号码，从上午沈安行进手术室开始就一直在狂轰滥炸地打电话，但沈迅这人真是个奇迹，死活都没接，直到刚刚才接了起来，张嘴就朝电话这头骂了句日你妈。
　　护士让他这当头一句问候给骂蒙了。
　　蒙了两三秒后，护士就有点火大了：“先生，你怎么骂人啊！？”
　　柳煦他爸正守在护士站前，研究着医院给的死亡通知书，一听刚刚还文文静静的小姑娘突然就朝着电话喊了起来，他就抬起了头来，有点茫然：“？”
　　沈迅听了这话却不收敛，反倒还变本加厉地朝着电话这头更大声地破口大骂起来：“骂人怎么了！？我他妈就骂你呢！你妈的从早上打他妈到现在，老子他妈怎么着你了！？不接就是不想接知不知道，臭婆娘操的不知道啥叫自知之明是吧！？”
　　沈安行坐在柳煦旁边。他们坐在第一排，沈迅嗓门太大，他们坐在这儿都能隐隐约约听到骂声。
　　沈安行早知道会是这样。他抬了抬眸，看了过去，眼里没什么波动。
　　护士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大约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不可理喻的人，气得面红耳赤，朝着沈迅就吼了起来：“我这儿是医院！！你儿子死了！！！！”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
　　护士站里也沉寂了片刻。
　　这世界似乎还是有些人情味的。当“死”这个字沉甸甸地落到空气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莫名安静下来几秒，像是在为逝者默哀。
　　柳煦低了低头，沉沉地长出了一口气。
　　世界有人情味，但偏偏某些人却没有。
　　沈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就突然冷笑了一声。
　　“关我什么事。”他说，“你们随便把他烧了不就得了，少他妈烦我。”
　　说完这话，他就一下子挂了电话，给护士留下了一串滴滴嘟嘟的电话挂断声。
　　护士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人——这种人，说他薄情寡义都怕是算在夸他了。
　　她愣了，听了滴滴嘟嘟的挂断声好半天后，她才傻愣愣地把电话挪回到了脸前，又茫然地眨了眨眼。
　　然后，她又听到啪的一声巨响。
　　护士又吓得一激灵，再抬起头，就看到柳煦他爸把死亡通知书狠狠拍在桌子上，通知书的边角都被他愤怒地攥出了一大片褶皱。
　　柳煦他爸气得脸色发黑：“电话给我。”
　　护士：“……”
　　沈安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变得五味杂陈起来。
　　柳煦他妈见此，不免有些无奈，就开口叫了柳煦他爸一声，刚要说点什么时，一直坐在那儿低着头不吭声的柳煦就忽然站了起来。
　　沈安行一直坐在柳煦旁边。柳煦一站起来，他就跟着看了过去。
　　“儿子？”
　　柳煦他妈见他突然站起来，有些讶异道：“怎么了？”
　　“我先回去了。”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收拾了下东西，说：“我现在看不了那个傻逼，我怕一会儿他来了我忍不住动手，到时候咱家又得举家搬迁到派出所去。”
　　柳煦他妈：“……”
　　沈安行知道他是在说沈迅。沈安行刚死，他一个当爸的就说出那种话来，别说柳煦了，柳煦他爸看起来都很想给他来一拳。
　　柳婉坐在一旁。见此，她就也跟着站了起来，有点担忧地说：“我送你吧？”
　　“不用。”
　　柳煦拿上自己的东西，说：“我自己能回去。”
　　他一句多的都不想说，这话说完，他就抬脚走了。
　　柳煦他妈还是不放心，又叫了他一声，站起来想跟上。
　　柳婉一把拉住了她。
　　柳煦他妈回过头，就见柳婉朝自己摇了摇头。
　　“……”
　　沈安行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往外走的柳煦，赶紧抬脚跟了上去。
　　柳煦上了电梯，把手上的血往身上随意抹了两下，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看起来倒是意外地很平静。
　　下了电梯之后，柳煦就出了医院，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坐上了后座，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沈安行跟着坐了上来。
　　出租车司机看了眼他身上的血，没说什么，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柳煦头抵着车窗，看着车窗外向后流连而去的车水马龙，一言不发。
　　他就这样沉默了一路。
　　回到家以后，柳煦把鞋脱在门口，慢慢悠悠地走进了家里。
　　他衣服也没换，直接走到了卧室，伸手开了空调，把门一关，然后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摔被子一裹，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毛毛虫。
　　沈安行站在门口，把他这一通操作看在眼里，沉默了片刻后，就走到了他床边去。
　　没一会儿，他听到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的柳煦哽咽了起来。
　　沈安行蹲了下来，伸出了手，虚拍了拍被子。
　　他还是什么都碰不到。
　　“……杨花。”
　　沈安行喃喃着叫了他一声。
　　可声音无法传到过去，毕竟死去的人无法开口。
　　他这一声落在空气里，无人回应。
　　沈安行在他身边呆了片刻。随后，眼前的场景就突然慢慢变幻了起来。
　　周遭的一切都在慢慢扭曲。
　　沈安行站了起来，看向四周，轻轻抿了抿嘴。
　　四周的场景缓缓变幻，等最后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沈安行发现自己站在派出所前。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夏天的中午热得很。
　　柳煦坐在派出所前的石头台阶上，抱着沈安行车祸当时被撞飞的包，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愣神。
　　他看着远处，但目光却一片空虚，根本没有落处。
　　沈安行从未见过他这样。
　　随后，一个人推开了派出所的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安行又转头看去。
　　出来的是柳煦他爸。他爸倒不愧是大公司的人，即使天气热成这样，他也很有职业操守的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脚上一双皮鞋黑得发亮。
　　但天气毕竟热，他还是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拿在了手上。
　　柳煦爸脸色发黑，从台阶上走下来之后，就忍不住对儿子骂了一句：“妈的，臭傻逼。”
　　柳煦知道他骂的不是自己，只是某人太令人窝火，他才会出来就开门见山地骂。
　　柳煦就朝他无奈一笑：“咋了？要你赔钱？”
　　“是啊！”柳煦爸骂道，“我在医院里揍他那不是他活该吗！还我赔钱，我都想告他让他赔偿我精神损失费！好家伙让他签个死亡通知书领走尸体送去入土，他妈的他张嘴问不领行不行，医院给免费烧了得了？！我他妈就没见过这种当爹的，这逼玩意儿也配？！我揍他那他妈他家祖宗都得直呼老子干得漂亮！”
　　听到这儿，沈安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柳煦在冰山地狱里提及自己的罪名时和他说过，他爸曾经在医院里揍了沈迅。这么看来，就是柳煦走之后，他爸碰见了去签死亡通知书的沈迅，然后动手了。
　　那确实谁听了都得说声干得漂亮。
　　“他不领其实正好。”柳煦说，“我们给葬了吧。正好他……”
　　“不行。”柳煦爸说，“法律规定，近亲属才有安葬权，只能那个傻逼来。”
　　“……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不能。”柳煦爸说，“这项是强制要求。”
　　柳煦：“……”
　　柳煦不吭声了。
　　他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见他这样，柳煦爸也不说话了。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从里面捏出来了一根，放到嘴里，又从裤兜里摸出个黑色的高档打火机来，点上了。
　　他把烟点上，开始吞云吐雾。
　　直到这时，柳煦才蔫蔫抬了抬头，问他：“烟哪儿来的？”
　　“管民警要的。”
　　“那打火机呢？”
　　“利于装b，一直带着。”
　　柳煦有点想笑：“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抽烟？”
　　“生了你姐以后戒了，不能让小姑娘被动吸烟，对肺不好。”柳煦爸说，“奈何今天遇到的傻逼是人生之中遇到的最傻逼的傻逼，我得释放下压力。”
　　柳煦笑了一声，又深吸了一口气，再把它长叹了出来。
　　他仰起头，看向天上，说：“你知道他跟我说过什么吗。”
　　柳煦爸叼着烟，听了这话，就走了过去，坐在了自己儿子旁边，问：“说什么了？”
　　“有天我问他，你不恨你爸妈吗。”柳煦轻轻说，“他告诉我恨，但是没办法。”
　　“他说，‘你不知道，有的家庭关系没有一点爱，大家都是为了折磨对方才存在的。每天都恨对方恨得牙都痒痒，恨不得对方早点去死，就这么一直稀里糊涂地过着日子’。”
　　“他小时候爸妈就离婚了，那时候，他们争得最厉害的不是财产，是抚养权，谁都不想养他。”柳煦说，“他们都打他，他过得一点儿都不好。”
　　“后来他跟我说，他想离开这儿，这儿一点都不好。”
　　“他说他想跑，我答应了，我说我跟你一起跑。”
　　柳煦说：“可活着没走成……怎么死了也跑不掉呢。”
　　“……”
　　柳煦爸听到这儿，就叹了口气，垂了垂眸。
　　他把烟扔到脚底，踩灭了。
　　“沈迅跟我说，要是我不赔他钱，他就没钱葬儿子。”他说，“我本来是不打算给的，但现在这么一看，还是给了算了，太可怜了。”
　　柳煦：“……”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柳煦他爸还是气得牙痒痒，忍不住啧了一声，又说：“这逼人必下十八层地狱。”
　　柳煦问：“他要把他葬到哪儿？”
　　“谁知道啊。”柳煦爸说，“但是被他葬，那肯定是怎么也跑不了的吧。”
　　柳煦不吭声了。
　　他搂了搂怀里的包，缩了缩身子，没再吭声。
　　柳煦他爸看了他一眼，又问：“说起来，我其实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柳煦应了一声：“嗯？”
　　“你为什么喜欢他？”
　　“……”
　　柳煦看向远处被夏日热风吹得飒飒响的一排子树，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轻轻说：“不知道啊，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是吗。”
　　对话结束，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虽然对话结束了，但他们俩却都没有动，就那样一起坐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行人人来人往，路上车水马龙。
　　沈安行站在他俩面前，忽然想，原来父子是这个样子的。
　　“对了。”
　　柳煦爸又转过头来，对柳煦说：“你手里那个包，他们说没动里面的东西，就是打开查验了一下，拍了几张照。”
　　柳煦“哦”了一声，又问：“那车祸结案了？”
　　“差不多吧，对方全责，主动赔钱，态度还算良好，但是撞死了个人，肯定要坐牢了。那傻逼嫌赔得不够，想告，他要的数太扯淡了，估计法院会直接驳回。”
　　柳煦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包。
　　“爸。”他说，“我想要沈安行的东西。”
　　他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派出所。
　　“妥。”
　　他说。
　　奈何桥边。
　　白无常死死拉住死命想往桥上冲的柳煦，大喊起来：“你冷静点！！看一点就行了，给他看一点儿而已！不是所有都要看的！！！”
　　“一点儿也不行！！”柳煦目眦欲裂地朝他大喊，“开什么玩笑，你知不知道我一点儿都不想告诉他啊！？你知不知道我七年前很惨的啊！？！你知不知道我葬礼上干了什么啊！？你不知道你只在乎你自己！！”
　　“我不是啊！！我是无常啊兄弟！！我在乎天下苍生！！”
　　“你放屁啊！！！”
　　黑无常坐在桥头，柳煦和白无常的这对话已经你来我往了小半个小时，他听得头都大了一圈。
　　“行了！！”
　　他最终忍无可忍地回过头来，朝柳煦喊：“你就不能跟你同学学学吗，他在这儿的时候安静得很！！”
　　柳煦朝他喊：“那是因为你们没把他黑历史给谢未弦看吧！！”
　　黑无常：“……”
　　这倒确实。
　　白无常倒不忘了本职工作，在他身后很认真地接着劝导他：“朋友，别担心，你那不算黑历史，况且就算它是，沈安行也一定会全盘接受的，他对你的爱……”
　　柳煦越往后听越难受，忍不住转头大骂：“闭嘴！！！”
　　白无常闭上了嘴。
　　“行了行了。”
　　黑无常最终还是看不过眼了，他转身过来，对歇斯底里叫着闹着要冲进枉死地狱里找沈安行的柳煦说：“那这样吧，作为等价交换，我把沈安行的‘黑历史’告诉你。”
　　柳煦：“？”
　　柳煦一愣，动作也跟着一顿，看向了黑无常。
　　“他应该还没跟你说过吧。”黑无常摸了摸下巴，对柳煦说，“而且你都不觉得奇怪吗。他都没有罪，那为什么会下地狱成为守夜人？”
　　柳煦：“……”


第146章 回首（四）
　　沈安行站在柳煦家里。
　　柳煦他爸并没有带着柳煦去沈迅他家拿沈安行的东西，他让他回家等。
　　虽然没带着他去，但他爸说到做到。他把沈安行的东西装在一个箱子里，全部都给柳煦带了回来。
　　“他是你的了。”柳煦他爸对他说，“沈安行没多少东西，就这点儿。”
　　柳煦把沈安行的包从派出所带回了家，刚翻过包里的东西。那包里是沈安行本来打算给他做生日惊喜的满天星，满当当地装满了遗憾。
　　所以柳煦刚哭过，眼睛还红着。
　　柳煦闷声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说完这话，柳煦就抱起箱子，回了自己屋里。
　　沈安行的东西很少。他和柳煦说过，沈迅对他的感情太病态，除了恨他，对他的控制欲也强到离谱，他的每一件东西沈迅都必须知道是什么，但凡有点新奇东西，沈迅就会当着他的面摔了，或当着他的面扔掉。
　　他要是反抗，就会被揍。
　　沈迅不准他活得好。
　　柳煦回到房间里，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面有一些衣服，还有沈安行上学用的笔记和笔袋，五六封柳煦写给他的信，以及一些沾了血的糖纸和干花。
　　这些，就是沈安行的全部。
　　这个人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东西少得柳煦都心疼。
　　柳煦翻着箱子里的东西，动作缓慢又轻柔，总时不时地停下来，对着箱子里愣神，不知是哪件东西扯到了他的心绪。
　　最后，他把一件衣服从里面拿了出来，慢慢搂在了怀里，低下头缩了缩身子，蜷成了一团，像是恨不得把这件衣服揉进骨血里。
　　沈安行站在一旁，看得心疼。
　　柳煦就这样抱着衣服抱了好半天。然后，笃笃两声敲门声响了起来。
　　“儿子。”柳煦他爸在门外说，“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柳煦抬了抬头，红着眼睛看向门外，抖声应了一声。
　　“那什么，沈迅那臭傻逼刚跟我说，葬礼在头七的时候，也就下周三了，还有五六天。你姐明天的机票，改不了了，你看你怎么办，我请假陪你去？”
　　柳煦听了，半晌没吭声。
　　他坐在原地，抱着怀里的衣服，沉默了好半天。
　　柳煦窝在屋子里沉默着思索，他爸就在门口守着等他回答。可等了老半天柳煦都没动静，他爸就有点坐不住了，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儿子，我说……”
　　他话刚说到一半，房间的门就被柳煦一下子拉开了。
　　柳煦拉开了一半门缝，一双眼睛难得的有了点光彩。
　　他抬起眼，说：“我自己去。”
　　“……”
　　柳煦他爸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你自己去干什么，我陪你去多……”
　　“我自己去。”柳煦打断了他，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需求，又说，“我去一个人送送他。还有，你跟沈迅那边再说一声，我去守灵。”
　　柳煦爸：“……”
　　沈安行：“……”
　　他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活人和死人都很默契地同时瞪圆了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柳煦他爸难以置信得声音都有点抖，“你说你——”
　　“我说我守灵。”
　　柳煦早知他是这个反应，又跟他重复了一遍后，接着说道：“你难道觉得他爸有耐心给他守灵吗。”
　　“……”
　　这倒确实。
　　“而且，我也答应他了。”
　　柳煦垂下眸，轻轻说：“我不会怕他的，他会来看我，我要一个人去守灵。”
　　沈安行：“……”
　　“葬礼那天人多，他爸也不敢当众干什么的。我想一个人去送他，你去上班就行了，不用再费心这个了。”
　　柳煦说：“我能行的，我没事。”
　　随着柳煦这话的话音落下，沈安行四周的场景就再次变幻了起来。
　　他看着四周慢慢扭曲，心里疼得抽搐，已死了的心脏又一次因为柳煦而痛得试图跳动。
　　慢慢扭曲的景色缓缓尘埃落定。
　　沈安行抬起头，毫不意外地发现这里是葬礼现场。
　　葬礼还没开始，但殡仪馆门前都布置好了，门前的两排白色大花圈立得十分对称，放眼望去一片黑白，直通着里面的灵堂。看这样子，似乎都已经准备完成，就等着葬礼开始。
　　天色已近黄昏，殡仪馆大开着门，门前零零散散地站着两三个人，沈迅也在里面。他少见地穿得正式了点，看上去倒挺像个人了。
　　他正和旁边人商量着讨论着，看起来很不耐烦，也很无所谓。
　　“我都说了，明天随便弄弄就行了，你们看着办。”沈迅叼着烟头说，“能给我少花钱就少花钱，赶紧把那死人玩意儿烧了就行，看着就他妈晦气。”
　　他这话说得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有点不适。
　　工作人员干笑了两声，很礼貌地提醒道：“先生，有的话是不该说的，您还是……”
　　“少他妈给老子扯这套啊。”沈迅瞪了他一眼，又说，“反正不用老子守灵，我就走了。等明天我直接去葬礼现场。”
　　说完这话，沈迅就把烟头撇到了地上，伸腿狠狠一踩，把烟头踩了个灰飞烟灭。
　　人的暴力性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沈安行看着那被他一脚踩了个挫骨扬灰的烟头，莫名感觉那就是自己。
　　沈迅说走就走，绝不逗留。沈安行低头看了会儿那可怜的烟头，再抬起头时，沈迅就已经走远了。
　　他一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起来：“什么人啊这是，有病吧……”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听了他这抱怨，也很感同身受地凑了上来，道：“是吧！我就没见过这种人，儿子都死了，他还嫌我们要钱多，选了最便宜的还骂骂咧咧说他儿子死了还这么多事儿……我的天啊，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昨天还听前台小郑说，这人在医院的时候还嫌弃处理尸体费钱，骂他儿子不孝顺呢。”
　　听他讲话的工作人员听到他最后的爆料，忍不住咋舌道：“有病吧，这种人真的不会遭天谴吗？”
　　“害，还不止这个呢，还有那个……你不也知道吗，一般葬礼不是都先从家楼下走？毕竟都说头七的时候人会先回家看看。结果他呢，好家伙他说嫌晦气，非让我们给他找别的地方弄……有大病。”
　　“就是，再说有啥晦气不晦气的，那可是自己儿子……我真他妈长见识了。”
　　“是啊……哎，这么说起来，他家不是就他和他儿子两个人吗？”
　　另一个工作人员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纳闷起来，道：“我听说他联系了好几次孩子亲妈，她都没接电话啊。那他不给守灵，谁给守灵啊？明天就出殡了，今天晚上还得有人守灵吧？”
　　工作人员说：“我也觉得奇怪呢，听说是他一个高中同学自告奋勇要守……有什么想不开的，跟自己又没关系。”
　　一听到这儿，沈安行才如梦初醒。
　　他一拍脑门，想起了柳煦来，连忙转头就往灵堂里跑。
　　可转头刚跑出去两步时，他又听到工作人员在他身后说——
　　“不对啊，不是停灵三天都得守灵吗，他一个人守三天？没人跟他换？”
　　“你不知道？他是一个人守了三天啊。”另一个工作人员说，“我本来也看着太可怜，说要不殡仪馆出人跟他换换轮着守。但他说什么都不换，已经三天都没合眼了，这三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沈安行：“……”
　　沈安行听得心里一咯噔，连忙转头跑向灵堂里。
　　灵堂是一个长形的厅堂，沈安行一跑进去，就看到最里面的长台子上摆着一具棺材，棺材前是一个小了两圈矮了一截的木台子。台子上烧着香，摆着许多花团，还有一张方方正正的黑白遗照。
　　有一个穿了一身白的人守在台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安行连忙跑了过去。
　　他跑到台前，果不其然，跪在这里的是柳煦。
　　连着三天跪在这儿没合眼，柳煦脸色很是不好，两眼周围都有一圈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憔悴至极。
　　沈安行蹲了下来。他心疼得像在滴血，一时都忘了声音传不到过去，颤着声音开口劝他：“杨花……杨花，别守了……”
　　“听话……去睡觉，去睡觉吧，好不好？”
　　沈安行急得快哭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想去碰碰柳煦。
　　但就在这一刻，他伸出的已经冻成了冰的手从柳煦身上穿了过去。
　　沈安行声音当即一哽，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他没办法碰到过去，只能站在一边看。
　　沈安行只好把手收了回来。然后，他看着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守着他的柳煦，眼睛红了一圈。
　　随后，一行泪从眼眶里滚滚而落，划过他的脸颊。


第147章 回首（五）
　　沈安行拦不了柳煦。
　　他只能跟柳煦跪在一起。当年的柳煦守着他的灵，他就守着当年的柳煦。
　　外面天色渐晚，落日西沉，夜色降临。
　　夜深之后，殡仪馆的人渐渐地都走光了，只有柳煦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跪在这里守着。
　　灵堂里亮起了昏黄的灯，但长夜黑暗得看不到尽头。
　　柳煦就这样跪了很久。
　　殡仪馆的黑夜安静又恐怖，平时听个脑残鬼故事都会被吓得午夜三更睡不着的柳煦却一直坐在这里，守着一个死人。
　　沈安行跪在一旁，虚握着他一只手，眼眶发红地看着他。
　　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柳煦在这片煎熬里守了他很久很久。
　　就这样过了很久之后，柳煦就忽然往后挪了挪身子，站了起来。
　　他跪得太久，两腿早都双双麻得毫无知觉，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又跪了回去。
　　沈安行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了一下，但却扶了个空。
　　柳煦根本没想过自己还会趔趄一下跪回去，一时措手不及，连忙伸手撑了下地面，才没一脑袋磕在台子上。
　　或许是因为整整三天都没合眼，他一时间都恍惚了，手撑着地面傻愣愣地看着眼前，眼神飘飘忽忽的，似乎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这么愣了小半分钟后，柳煦才动了动胳膊，往后挪了挪身子，揉了揉麻得厉害的腿，晃晃悠悠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得踉踉跄跄摇摇欲坠。
　　站好之后，他又叹了口气，弯下身揉了揉膝盖。
　　就这样缓了一会儿，多少找回了点知觉之后，柳煦就抬起脚，走到了棺材跟前。
　　他走得晃晃悠悠，沈安行在一旁看得担心受怕，生怕他再一个趔趄跪地上。
　　或许是因为马上就是葬礼，又或许是有葬礼的规矩和风俗，棺材的盖并没有盖上。沈安行一走过去，就看到自己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合着双眼。
　　他脑袋上和脸上那些各种各样皮开肉绽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过了，只是死人没办法愈合伤口，看起来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柳煦走到棺材前，又将手放在棺材边上，轻轻趴了下来。
　　“明天你就走了。”
　　他轻轻说。
　　沈安行站在他身后：“……”
　　柳煦低垂着眼帘，看着棺材里不会再回答他的死人，沉默了片刻后，又说：“不知道你来没来过，反正我没怕你。”
　　沈安行没来过。
　　他死后一直在奈何桥上，呆了三十来天，根本没来得及回来。
　　他一时歉疚得心里生疼，又有眼泪啪嗒啪嗒掉了出来。
　　“殡仪馆的人说，路很长……你慢慢走。”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棺材里，将一把糖塞到了尸体已经僵硬的手里。
　　柳煦说：“这个拿好，路上别低血糖。”
　　他把糖塞到对方手里之后，就沉默了下来。
　　柳煦趴在棺材边上，看着棺里的死人，沉默了好久。
　　“……最后一次给你糖了。”柳煦说，“投胎之前吃了，下辈子换你爹妈给你糖……这辈子就别再回来了。”
　　“……这狗屁世界一点儿都不好。”
　　像是怕他执意流连，柳煦又对着他喃喃着重复了起来。
　　“……别回来了。”他说，“别再回来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却越来越颤抖。
　　他渐渐浑身都发抖起来，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尸体的一只胳膊。
　　他抓着那只在炎炎夏日里冷得令人痛心的胳膊，终于又一次泣不成声。
　　“沈安行……”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说：“别回来了……”
　　——沈安行站在他身后，也早已哭得哽咽。
　　“我们在桥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桥边看三途川，手里抓着一把糖。”
　　枉死地狱外，黑无常对柳煦如此说道。
　　知道那把糖是哪儿来的柳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的事情是孟婆往上报的，她说这小孩还年轻，才十八出头，而且还是死在意外里的，肯定是因为心里不平衡。因为这些破事儿就把三万年搭里面，实在不值当，让阎王派人来想个办法。”
　　“等等。”
　　柳煦有个地方没听懂，秉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就轻皱着眉发问道：“什么三万年？”
　　白无常在他后面抱着臂笑眯眯道：“奈何桥上有规定，如果不想忘记生前的记忆，就留在奈何桥上再呆七七四十九天。等到四十九天后还未转生，亡魂就可以跳下三途川，再等魂灵在水中沉浮三万年后，就可以带着记忆进入下一个轮回。”
　　柳煦：“……”
　　说完这些，白无常又扬了扬头，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地狱三万年，人间三百年。所以就算跳下了三途川，呆满了三万年，待轮回之后，魂灵记得的人也不会记得他就是了，其实挺吃力不讨好的。”
　　柳煦听到这儿，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忙转过头，问：“他不会——！？！？”
　　黑无常点了点头：“他好像本来是那么打算的。”
　　柳煦怎么都没想到沈安行居然愿意受这种溺水之苦，更别提溺的还是三途川，时限还他妈是三万年。
　　他气得简直想晕厥，感觉自己血压都已经飙上来了。
　　他气得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张着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半天后，才终于咬牙切齿地骂出来了一句：“他傻吗！？！”
　　“是傻，不傻也不至于做守夜人。”
　　柳煦：“……”
　　“当时，我和谢必安——就你后边那个傻子。我跟他把沈安行从桥上带走，去见过阎王之后，阎王见他可怜，就给了他两条路选。”
　　“一个是去乖乖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下辈子八字好命格好一辈子顺风顺水。一个是去地狱做守夜人，还要天天和这些祸害了他大半辈子的罪名打交道，而且不知道要多少年，百年千年都是有可能的。”
　　“他选了地狱的路。”黑无常说，“就因为不想忘了你，即使没有罪，也往地狱里跳了。”
　　柳煦：“……”
　　柳煦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尽管他并没有罪过，不符合守夜人被罪杀死，又同样犯过罪的标准，但他这一辈子真的就是在冰山地狱的罪里活过来的，很有资格去做冰山地狱的守夜人。考虑到这一点，阎王爷就酌情放行了他，让他去了。”
　　“所以呢，他和其他守夜人不同，他并没有罪。但有意思的是，他觉得自己有罪。”
　　白无常接了黑无常的话茬，在柳煦身后笑着说，“我们带他进冰山地狱的时候，我告诉他，虽然和其他守夜人不同，但是要干的事是一样的，要做好思想准备——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柳煦看向他，脸色有点不好地问：“他说什么？”
　　“‘都是一样的’。”
　　白无常说：“‘我不想忘，这难道不算罪吗’。”
　　“——从地狱和生死轮回的角度来说，这种行为有违法则，在某种意义上也确实算有罪。但从人伦的角度上来说，这可算不上是罪过。”
　　柳煦听到这儿，忍不住有点脑壳疼。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很无奈地说：“他就喜欢给自己找错，没错也有错，上高中的时候闲着没事就跟我说对不起。”
　　还常常把他“对不起”得很无语。
　　白无常也无奈一笑：“确实，根本都没人觉得他有罪。”
　　“也是家庭环境有问题。”柳煦说，“小时候没人告诉他哪儿做得好，都只告诉他这儿错了那儿错了，他就觉得自己总有错，也不怪他。”
　　“你不用跟我们这儿给他找补。”黑无常幽幽道，“地狱知道天下苍生的所有事情，无论大小。”
　　“是吗。”柳煦冷笑一声，回头道，“难不成你们知道沈迅这种人渣存在，还放着他理所当然地活着？”
　　“差不多要死了。”黑无常道，“等你们一出去，我就收他进来。”
　　“你现在收进来不就得了，难不成还要让他和沈安行见面？——我话说在前头，打死我都不会让那个臭傻逼再来祸害我的人，我可已经二十六了，有律师资格证也有工作还不缺钱，有的是办法护他，大不了我随身携带。”
　　黑无常笑了一声。
　　“世事无常。”他说，“但因果有轮回，风水会轮流转。”
　　柳煦：“……”
　　黑无常这话太玄乎，柳煦让他说得茫然，忍不住“啊？”了一声。
　　“扯远了。”黑无常一点儿不理他的茫然，自顾自地接着说，“刚说到哪儿了？”
　　白无常笑眯眯提醒他：“见阎王，该说去见判官？”
　　“判官啊，判官没什么好说的。”黑无常说，“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看有资格以后，就让他去做守夜人了。”
　　柳煦：“……”
　　是吗。
　　那牛坑地狱里沈安行慌成那样，想瞒着他的原来不是判官的事，而是自己有资格去轮回却因为不想忘了柳煦选择下地狱的这件事了。
　　……真够傻的。
　　柳煦轻轻皱着眉，如此想道。
　　“总而言之，他没有罪，不必经受谢未弦那种审判。”黑无常说，“枉死地狱是第七关。地狱里呆了七年，出来要过七关，就这么简单。”
　　“然后就能出去了？”柳煦狐疑道，“真有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毕竟世界可是很公平的。”白无常也说，“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是我落在你们的路上？”
　　柳煦：“……”
　　——
　　枉死地狱里。
　　守灵的这漫长一夜终于过去了。
　　葬礼在早上五点钟就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守灵结束，柳煦就走到了外面去，随便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靠着墙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他三天没合眼，一闭眼就睡着了，但睡得很不踏实，紧皱着眉，脸色很不好，似乎是在梦里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还轻轻咬着牙，时不时地哼唧两声，听起来看起来都很不安的样子。
　　沈安行守在他身旁。
　　柳煦只睡了两个小时。七点的时候，丧乐就开始响了。
　　唢呐声一起，柳煦就吓得浑身一激灵，身子一歪，差点没坐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脸色依旧憔悴。很明显，还是严重睡眠不足。
　　但丧乐已起，柳煦不肯错过沈安行的葬礼，还是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他把守灵的白色衣服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一身黑色衣服，走了出去。
　　他扬起了头。
　　夏天白天长黑夜短，七点就已经天亮了。朝阳挂在天边，空中万里无云，是个天气晴朗的好天气。
　　柳煦望着天空，吸了口气，沉沉地叹了一声。
　　他抱着衣服，在原地愣神。忽然间，旁边传来了一道声音。
　　“煦哥？”
　　柳煦循声看去。
　　来的是贺高寒。
　　贺高寒也穿了一身黑，虽然不比柳煦，但看起来面容也很憔悴。
　　“你在这儿啊。”贺高寒苦笑一声，对他说，“我刚刚还找你呢。”
　　柳煦：“……”
　　柳煦把守灵的衣服交给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和贺高寒走到了另一个角落里，看着为数不多又零零散散的人们来来往往。
　　来的人是真的不多。葬礼刚开始，还是一大清早的，来人还不到十个，其中有七八个都是他们班的同学和学校的老师，以及这些同学的家长，都是些眼熟的面孔。
　　“宁乔没来，他妈替他来了。”贺高寒苦笑着说，“他妈说他八字跟日子犯冲，不让来，说等下葬以后可以去看墓碑，给他气哭了，昨晚上大半夜跟我嗷嗷喊。”
　　柳煦“嗯”了一声，心不在焉道：“可以理解，有挺多忌讳的。”
　　“忌讳什么……我也不服。”
　　贺高寒边说着边低了低头，道：“连三年的同学都不让看，算什么狗屁忌讳。”
　　柳煦看了眼贺高寒。
　　贺高寒正看着灵堂里面，满眼不服。
　　看来他挺替宁乔生气的。
　　“没事。”柳煦说，“等明天墓碑弄好，我们一起去看。”
　　“成，说定了。”
　　贺高寒答应了下来，又看了看葬礼上为数不多的人，说：“不过人还真不多啊……而且大部分都是熟面孔，都是学校的人吧？咱们班的不少啊，那个不是生物老师吗。”
　　“嗯。”柳煦说，“沈安行的圈子就这个学校，来的肯定也都是学校的人，没多少。”
　　“那他家亲戚呢？亲戚没来？他爸他妈也不在？”
　　站在一边旁听的沈安行：“……”
　　柳煦：“……家庭环境比较复杂，亲戚可能晚点来。他爸妈……算了，你别问了。”
　　“是吗。”
　　柳煦既然这么说，贺高寒也没有多问了。
　　柳煦又问他：“你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好重。”
　　贺高寒闻言，哭笑不得地看了眼他那一双跟墨镜似的黑眼圈，说：“轮不到你来说我吧？”
　　他说完，又抬了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接着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眨眼散了个干净。
　　沉默了很久以后，贺高寒才说：“我睡不着，昨天晚上将近三点才睡。”
　　“我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行哥。”贺高寒说，“我现在都还觉得恍惚呢，刚高考完的时候，他还跟我们一起出去毕业旅行，一路上都粘着你没撒手。”
　　“……怎么突然人就没了？”
　　柳煦：“……”
　　柳煦没吭声，跟着仰起了头，看向了天空。
　　“我爸跟我说，高考完之后就成年了，就是大人了，成年人的世界很残酷的，会有风吹雨打狂风暴雨，残酷得要死。”
　　贺高寒仰头看着天空，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他没告诉我会这么快。”
　　“他没告诉我，昨天还好好的人，明天可能突然就没了。”
　　柳煦默然。
　　沉默了一会儿后，柳煦又哑声说道：“高二的时候……咱们班做过一篇阅读，标题忘了，反正讲的是爷爷。第一道题的答案是，作者想表达的中心思想是明天和意外真的是不知道哪个先来，所以要珍惜当下，很多东西都会在瞬间就失去。”
　　“……我那时候只把它当成道题。”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忽的笑了一声，转头对贺高寒说：“你那道题答错了，还被老李拎起来骂了。”
　　贺高寒一听到这儿，当场就泪崩了。
　　他仰着头抬起了胳膊，挡住了两眼，嘴巴瘪了起来，两肩耸着，哭哭噎噎地哽咽了起来，就是不肯低头。
　　沈安行在一边沉默着看着他，半晌无言。
　　柳煦低下头，叹了口气。
　　再抬起头时，他看到老李捏着朵白花和一把糖，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老李一步一步，步履蹒跚。
　　他脚步缓慢地走进了灵堂，一步一步唉声叹气。
　　灵堂里的学生都看到了他，但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地没有互相打招呼。
　　柳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灵堂里，转头对贺高寒说：“行了，我去守沈安行了，得有人在旁边跪着守他。”
　　他说完，就往灵堂里走了过去。
　　沈安行跟着他走了上去。
　　他走到吊唁死者的台子侧边，再一次跪了下来。
　　再抬起头时，他看到老李眼眶隐隐发红。
　　老李看到了他，抿了抿嘴，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葬礼上不能笑，柳煦也朝他点了点头。
　　老李跪在台前，把花和糖放好，祭拜过死者之后，就转过头，走出了灵堂。
　　来吊唁的人祭拜结束后，都要在外面等出殡。
　　柳煦跪在地上，转头望向棺材，目光淡然。
　　他又这样跪了很久，沈安行也在旁边守了很久。
　　差不多中午十点多的时候，有一帮子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殡仪馆。
　　为首的人身材臃肿，嘴里叼着烟头，身后一大帮子人都穿得邋里邋遢。
　　他们一走近灵堂，再往深处走近了些后，柳煦就远远闻到了一股酒臭味。
　　他眯了眯眼。


第148章 回首（六）
　　这一帮子人浩浩荡荡，大约有七八个人，都是中年人。他们皮肤大都十分黝黑，岁月的沧桑都写在了脸上。
　　这些中年人穿着邋里邋遢，不少人嘴里都叼着烟头。
　　柳煦一抬起头，和为首的人对上视线以后，那身材臃肿的人就低了低头，忽的嗤笑了一声。
　　葬礼上是不能笑的。就算不知道这规矩，人对生死也该敬畏些。在灵堂上笑出声来，也未免太没礼貌。
　　柳煦有些不高兴起来，轻轻皱了皱眉。
　　守在他旁边的沈安行突然就有了股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往柳煦跟前凑了凑，下意识地想把他往怀里揽。
　　但伸手揽了个空以后，他才又一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残酷的现实。
　　沈安行只好撇了撇嘴，不太甘心地紧挨着柳煦旁观。
　　这些人走到台前，随便把花一插，马马虎虎地双手合十了一下，十分敷衍地祭拜了起来。
　　他们祭拜的时候没看台子也没看棺，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柳煦看。
　　祭拜完了的人走到后面，一边等着其他人祭拜完，一边又笑着看着他——一个两个柳煦也就忍了，可问题是所有人都这么看他。
　　沈安行看得浑身不适，十分火大，紧紧皱起了眉。
　　柳煦三天都没合眼，刚刚也就睡了两个小时不到，今天真是身心俱疲到顶点，可以的话是真的不想跟任何人起冲突。
　　可这帮人摆明了就是来恶心他的。
　　他有点气不过，就瞪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不想拜就滚。”
　　他脸色憔悴，这几天下来精神气也被折磨得消磨了许多，说起话来底气都略显不足，这话听起来威胁力也没那么大。
　　这帮人朝着他笑了两声。
　　一帮人在灵堂里笑嘻嘻的，实在是让人看了就不爽。
　　柳煦被弄得生理心理双重不适，刚要再说点什么时，就有人在外面很大声地朝他们喊了一声：“那边的！！”
　　柳煦一怔，抬头看去。
　　灵堂里的几个人也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去。
　　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灵堂门口，火冒三丈地指着他们，气得面红耳赤。
　　老李想必是被灵堂里的动静吸引过来的。见这么一帮子人在灵堂里围着柳煦嘻嘻哈哈地笑，自然是无法忍受。
　　“干嘛呢！？知不知道办葬礼呢！！小时候没妈教在葬礼上不能笑是不是！？！”
　　资深教师训起人来最狠，这动静也很快就把其他人引了过来。
　　所有人都围到了灵堂这边来，朝里面看了起来。
　　贺高寒跟老李一起赶过来的，一见到柳煦被这么一帮子中年人围住，他就急了，连忙也冲了进去喊了起来：“干嘛啊你们！？围着他干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跑到柳煦旁边去，把他挡在了身后，又喊：“你们谁啊！？”
　　这群人还没回答，就有个声音又沙哑地从老李身边响了起来。
　　“我朋友。”
　　这道声音说。
　　老李转头看去，就看到沈迅穿着件黑色西装，叼着根烟，走到了他身边来。
　　沈安行一见他来，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老李愣了一下：“……你……”
　　“老沈。”灵堂里有个人笑着叫他，“你也忒慢了点，干嘛去了？”
　　“……？老沈？”
　　贺高寒一怔，喃喃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回过头看向了柳煦，求证道：“那他……”
　　柳煦低了低头，似乎很不想回答。
　　但贺高寒都看过来了，他也没办法，只好点了点头。可他打骨子里不愿承认这人渣是沈安行他爸，就哑声道：“算有血缘关系。”
　　贺高寒：“……？”
　　贺高寒茫然眨了眨眼，显然是没明白。
　　沈迅回答：“门口停车，殡仪馆的人还有屁事找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笑了起来，往里探了探头，问道：“怎么着，找着了？”
　　“昂。”
　　有个人伸手扬了扬，指了下柳煦，笑着说：“就这个吧？”
　　“对对对。”
　　沈迅乐了起来，伸手夹了下嘴里叼着的烟，指了下柳煦，说：“那个就是，就他喜欢那个婊子养的。”
　　他这一指，也指到了护着柳煦的贺高寒。
　　贺高寒当即就懵了。
　　柳煦和沈安行的关系老李知道，他们一整个班也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想过沈安行会被自己亲爸形容成“婊子养的”。
　　沈迅又接着说：“还真够变态的，我还真没想过真有人会喜欢那废物，真是他妈喜欢什么的都有。你们学校挺可以啊，老师，怎么就能养些变态跟废物出来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老李笑了起来。
　　灵堂里的人也哄堂大笑起来。
　　灵堂外的人大都是老师和学生家长。家长们从未听过还有这种事，都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这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令人有些不太舒服。
　　一些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见此，吓得魂都快飞了——沈迅这一通操作下来，葬礼的禁忌都快被他踩没了。
　　有人连忙跑了上来，小声朝着沈迅道：“沈先生！咱这儿办葬礼呢！您这——”
　　“葬礼怎么了？”
　　沈迅一下子拉高了声音，像是要跟世界作对似的，还转头就朝工作人员步步紧逼了过去，扬着头叫嚣起来：“老子花了钱，这他妈是老子儿子的葬礼，我想干嘛干嘛，你有问题！？”
　　“……不是……这……”
　　沈安行看到这儿，也终于明白了。
　　沈迅压根就没准备给他办葬礼，他把这葬礼当成了一场热闹。
　　他请了这么些狐朋狗友来，是请他们来看自己死儿子的热闹的。想来是因为他被柳煦他爸揍了一顿，姓柳的老子他闹不过，只能拉人来让儿子出丑。
　　果然傻逼到哪儿都是傻逼。
　　沈安行被他祸害了十几年，本来早已习惯他的作风。很早以前，他被打得麻木之后，对这个人也失去了所有的反抗心理。
　　可眼下，他欺负到了柳煦头上来，沈安行心里突然就产生了极强的恨意。
　　……他想把这个人撕了。
　　有这个想法的当然不止他一个。
　　老李一下子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沈迅的衣领，朝他大喊起来：“你够了！你有完没完了！？这是你儿子的葬礼！！有没有点良心啊你！？”
　　“良心？”沈迅冷笑一声，扬手指了一把柳煦，道，“你得问问他有没有啊？”
　　老李：“……？关他什么事？”
　　“怎么不关他事儿了。”沈迅说，“要不是他思想变态勾搭我儿子领他误入歧途，他至于跟这变态搞到一起去？他俩要是不搞到一起，他会出车祸？他家还赔我钱了呢，这还不够证明问题？”
　　沈安行：“……”
　　“就是啊！”沈迅领来的人也说，“要不是他有问题，他至于来这儿守着吗，不就是愧疚才来守着的吗？”
　　“就是就是——”
　　“怎么，自己教出变态来，自己不愿意承认啊？”
　　沈迅领来的人在灵堂里大呼小叫地起哄起来，殡仪馆的人被吓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围观的人也被这架势搞得神色各异。
　　这歪理歪得太过感人，偏偏沈迅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贺高寒被弄得脸色发僵，嘴角一阵阵的抽，简直不敢相信这奇葩是他所认识的沈安行的亲爹。
　　老李更是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咬牙切齿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揪着沈迅领子就要一拳揍上去：“你少胡说！！”
　　老李毕竟是个教书人，文人不会武，沈迅轻而易举地就一把抓住了他手腕。
　　“打人啊？”沈迅笑着对他说，“说中了啊？气急败坏了啊？”
　　“你……！！”
　　老李气得脸色红得像要爆炸，但他是个文人，也不会骂人。
　　他使劲挣了好几下，却愣是挣不开沈迅的手。
　　沈安行在一旁看得也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自己的葬礼没好事，却怎么都没想到沈迅真的能把他的葬礼搞成这副德行。
　　他气得咬牙切齿，牙根都被自己咬得生疼。
　　突然间，被贺高寒护在身后的柳煦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四周的人都看了过去。
　　柳煦又跪了一上午，腿还是很麻，和昨天半夜一样，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没跪回去。
　　贺高寒吓得连忙伸手，但柳煦只踉跄了一下，没跌回去。
　　他站了起来，看向沈迅，眼神阴暗无光，盛满了恨。
　　沈迅看着他，冷笑一声。
　　“干嘛？”他说，“你那什么眼神啊？难不成我——”
　　“我不是变态。”
　　柳煦说：“你是。”
　　沈迅哈哈笑了起来，张了张嘴，刚要说点什么反驳时，柳煦就又说：“他每天晚上在家觉都睡不好，因为你每天半夜酗酒回来以后就要把他从卧室里拽出来揍。”
　　“你每天骂他废物骂他没用骂他费钱骂他不经打——你家里客厅那一面墙上全是他的血！！”
　　“每次一放假他回学校身上全是伤！我给他包扎我给他上药我心疼他我对他好凭什么我是变态！？”
　　柳煦越骂越激动越骂越歇斯底里，到最后就红了眼睛哑了声音，却仍觉得不解恨，接着扬起手，指着沈迅骂道：“他六岁的时候你跟他妈离婚，你们两个谁都不要他都让他去死！！！你恨他妈又不敢去找人家报仇就只敢天天揍他！废物的明明是你！！！”
　　“我为什么来守着他你不知道吗！？你自己不清楚吗！？他做手术的钱是我家付的！告诉你他死了你说关你屁事还让医院把他烧了算了！！你还嫌处理尸体费事想把他扔了！！！”
　　柳煦越骂越委屈越骂越歇斯底里，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声音也跟着颤抖不停。
　　“你现在跑到这儿来骂我！？你有病吗！？他死了你知不知道，他都死了！！！”
　　“你他妈能不能放过他啊！？他害过你吗！！这辈子都被你祸害得这么惨了，你非得把他榨干了才算是吗！？！”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
　　他还想再骂，但话说到这儿，他突然表情一顿。
　　然后，他脚上一踉跄，身子一歪，在众目睽睽下活活昏了过去。
　　贺高寒见状，连忙爬起来冲上来扶他：“柳煦！！”
　　外面的人有很多他们的同班同学，好多人都想进来参战，但一直都被家长拉着拦着。
　　可见到这一幕以后，大家都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下子甩开了家长的手冲了进来，冲上去去看柳煦。
　　沈安行也急了，他连忙蹲下身，去看贺高寒怀里突然昏死过去的柳煦。
　　他急得声音发颤地喊他：“杨花！杨花！！！”
　　贺高寒摇了他几下，见他没有要醒的意思，又连忙转头朝旁人喊：“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去医院快去医院！！”


第149章 回首（七）
　　柳煦被送进了医院里。
　　医生给他左右检查了一下，说他没什么大事，就是高烧而已，连着熬夜这么些天，严重睡眠不足还神经衰弱，情绪一极端化就昏过去了。
　　随后，医生就给他打了一针，挂上了液，送进了病房里，让他接着昏睡。
　　他家里人知道了这事儿以后，急冲冲地就冲到了医院来。知道事情经过之后，柳煦他爸又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看起来是打算去找沈迅干仗。
　　周围叽叽喳喳吵作一团，沈安行守在柳煦床边，看他紧皱着眉昏睡着，心疼得直滴血。
　　柳煦足足昏睡了一天半有余，直到第二天下午天色渐晚时，他才慢慢醒了过来。
　　他一醒过来，就看到王姨坐在一旁面色忧愁，贺高寒坐在他床上，宁乔站在窗户旁边，面对着窗外的景色，背影十分忧郁。
　　沈安行看到他醒过来，心中一喜，连忙叫了一声：“杨花！”
　　可没人听到他的声音。
　　在场的活人里，第一个发现他醒过来的是贺高寒。
　　过了片刻后，他一转头，看到柳煦迷茫地眯着眼看着四周，愣了一下之后，就叫了出来：“煦哥！？你醒了！？！”
　　柳煦刚醒过来还正迷茫着，贺高寒这么大声一叫他就吓了一跳，浑身一激灵：“！？”
　　王姨转头一看，见他醒了，表情一喜，也连忙扑了过来，喊：“醒了啊少爷！？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这就给少奶奶打电话！！”
　　宁乔倒是个干实事儿的，他冲过来关怀了两句之后，就连忙按了床头上的按钮，把护士叫了过来。
　　柳煦看起来好像还是不太好，他伸手捂了捂脑袋，轻轻吸着凉气，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向贺高寒，有点茫然，哑声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好问题。”贺高寒说，“你已经昏了一天一夜了。”
　　柳煦：“……”
　　宁乔叉着腰站在旁边，对柳煦说：“医生说是因为连续熬夜，导致精神力和免疫力低下，熬夜本来就会神经衰弱，再加上你还伤心过度，那个时候情绪也太极端化了，这乱七八糟的一加，你就高烧了。”
　　柳煦：“……”
　　他眨了眨眼，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又缓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终于想起了昨天的事。
　　他又连忙一个激灵抓住了贺高寒，大声问：“沈安行呢！？”
　　“下葬了。”
　　贺高寒早知道他会这样，倒没多意外，很平静地对他说：“没事，你昏了以后，殡仪馆的就叫警察了，沈安行他爸被带走了，后来是老李回去看着出殡的，没出什么大事。”
　　“……是吗。”
　　柳煦听到他平安入土，这才终于放下了心来，松开了贺高寒。
　　但他却好像一点儿都不开心，又低了低头，眼神里的光暗下去了好些，喃喃了一声：“……那就好。”
　　沈安行：“……”
　　四周安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护士端着个铁盘子推门而入。
　　她走到柳煦床边，拿出了个体温计来，说：“先测个温啊，没啥大事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柳煦乖乖接过了体温计，手伸进衣服里，把体温计塞到了它该去的位置上。
　　沈安行坐在一旁看着他，或许是因为心疼，眼神都有点可怜兮兮的。
　　病房里一片沉默无言，没人说话。
　　到了时间之后，柳煦就把体温计取了出来，交给了护士。
　　护士拿过体温计，正看度数的时候，柳煦他妈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她焦急地一路小跑过来，说，“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护士回答，“温度还有点偏高，但是算正常，我再给他打一针，然后回家好好歇两天就行，可以去办出院了。别再熬夜了啊，熬夜可没好事。”
　　柳煦他妈连连应声，谢过护士之后，又转过头把包交给了王姨，吩咐她去办出院。
　　“那既然你还要在家养两天的话，过两天我们俩再约你去看他。”贺高寒说，“你先好好养着吧。”
　　被撸起袖子做扎针准备的柳煦无奈一笑：“行。”
　　“别逞强啊。”宁乔也忍不住担忧道，“我一听你活活昏过去，差点没给我吓嗝屁。”
　　柳煦又无奈笑了两声：“知道了。”
　　“那既然没事，我们就先走了，你回头好点了再说。”贺高寒一边说着，一边朝柳煦他妈挥了挥手，说，“阿姨再见。”
　　柳煦妈朝他们笑了两声，也挥了挥手，说了再见。
　　贺高寒和宁乔打过招呼以后，就一起离开了病房。
　　这俩人离开以后，柳煦妈就转过头，叹了口气，打量了下柳煦，说：“你感觉怎么样？”
　　柳煦说：“还行。”
　　护士扎完针以后，就把棉签按在了他伤口上。
　　柳煦接过棉签，按住伤口，又沉默了下来。
　　柳煦一直低垂着眼帘，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他妈沉默着看着他。
　　就这样相对无言了片刻后，她轻轻对他说：“儿子，人家说葬礼上，过世的人会回来看的。”
　　柳煦：“……”
　　“他看到你这样，该怎么想？”
　　柳煦垂了垂眸。
　　“你得让他放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他身边去，接着说：“你这么作践自己，他看了难受，你自己也难受，是不是？”
　　“也不止他一个，大家都担心你，你把自己作践得活活晕过去，那除了那些人渣混账，剩下的人不都是会替你难受心疼你的？我知道你喜欢他，现在这样你也难受，但也不能这样啊。”
　　“你姨去世的时候，妈也很难过。但是你姥姥和我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没办法的。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能为死人做的，只有活着。”
　　“让他们看到我们活得很好，让他们放心，这就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事。”
　　“其实这很难，毕竟活着是最难的事。”她说，“所以你还得为了他做很多难事呢，你得好好活着，好不好？”
　　“……知道了。”
　　“不是知不知道，行不行？”
　　柳煦：“……行。”
　　“那就好。”
　　柳煦他妈轻轻一笑，说：“走吧，办出院回家，回家好好养养。”
　　柳煦他妈倒是没多训他。
　　办了出院以后，他妈就开车带着他和王姨回了家。比起他妈来，王姨似乎更能唠叨，这一路上她都叨叨着发烧之后该吃点什么补身体，还时不时地就回过头问柳煦要吃什么。
　　柳煦一路看着车窗外，他心思不在吃上，态度非常敷衍，回答在“嗯”和“随便”之间来回摇摆，十分心不在焉。
　　回了家以后，他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盖着被子仰头看着天花板，一脸无悲无喜。
　　他偏了偏脑袋，扬了扬头，看向自己的书桌。
　　书桌上，他和沈安行的一张合照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照片里的沈安行朝着镜头在笑，夏日的光照进他眼底，把过往的晦暗尽数烧了个尽。
　　他满身是光，他上岸了，他不在深渊里了。
　　……本该这样的。
　　柳煦抿了抿嘴，拉起被子，翻了个身，面向卧室的墙，像在逃避什么。
　　七年后的沈安行站在床边，静静地守着他。
　　柳煦在床上躺了没多久。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王姨就轻轻敲响了他的房门，叫他出去吃饭。
　　医生说发烧以后饮食方面也要注意，王姨就给他做了一大碗粥和几盘子比较清淡的菜。
　　柳煦看起来还是没多大食欲，但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了，这么下去也确实不行。
　　他只好硬逼着自己扒拉了起来，喝干净了一碗粥之后，就又蔫蔫回房了。
　　回到房间以后，他就拉上了窗帘，走到了书桌前坐了下来，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看着书桌上的照片发呆。
　　沈安行在一旁看着他。
　　就这么对着照片发呆了片刻后，柳煦又抬起头，看向了书桌上方的架子。架子上，装着九十九颗纸折星星的玻璃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看来，柳煦已经买来了新的玻璃瓶，又把这九十九颗星星一颗一颗从沈安行的背包里捡了出来，放到了里面去。
　　他伸出手，将玻璃瓶从架子上拿了下来——在不远的未来，柳煦还给这个东西起了名，叫满天星。
　　但现在他很显然没有起名的闲情雅致。
　　他捧着玻璃瓶，两手轻轻揉着抚着。
　　里面的纸折星星有的已经被摔得变了形，但是柳煦并没有把它们的形状挤回原位，而是就这么放进了玻璃瓶里——可能对他来说，这些变了形的也是沈安行留下来的痕迹。
　　他就这样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守着沈安行留给他的痕迹。
　　他呆呆坐在书桌前，沉默着发呆了很久。
　　过了不知多久以后，他才伸出手，打开了桌子上的台灯。
　　灯亮了以后，柳煦又往后挪了挪椅子，像是想逃开光。
　　柳煦低下头，轻轻抚着怀里的玻璃瓶。
　　他的身影看起来孤单又落寞，像被人遗弃在了半路。
　　沈安行看得难过。
　　他走过去，半蹲下来，忍不住喃喃叫了他一声：“杨花……”
　　声音依旧传不到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后，柳煦抬起双手，将玻璃瓶对准了桌子上的灯光，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星星。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忽的表情一僵，眼神一顿，一阵错愕茫然从眼底里浮现了上来。
　　柳煦立刻又把椅子挪了回去，到了书桌面前，拔开玻璃瓶的木塞，轻轻地把一部分星星倒到了桌子上。
　　一看到他这么做，沈安行心头立刻猛地一跳。
　　他吓得瞳孔骤缩，连忙伸出手，想拦住他：“等等！！”
　　沈安行根本碰不到人，可他拦住柳煦的冲动过于强烈，整个人都扑了过去。扑了个空的同时，他也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沈安行连忙爬起来，再回头时，就看到柳煦拿着一颗纸折星星，朝着台灯仔仔细细地照了一圈。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拆开了一角，慢慢地把它解体——
　　沈安行吓得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朝柳煦跑了过去，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可慌乱之间，他又本能的再一次撕裂着声音朝柳煦喊道：“别弄开！！”
　　但他什么都阻止不了。
　　那颗星星被柳煦拆开了。
　　一张满是折痕的细长纸条上，有蓝色的字迹如此写道——
　　“想在柳煦十八岁生日那天亲亲他”
　　“……”
　　沈安行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他颤颤巍巍地转了转头，看向柳煦的背影。
　　柳煦捏着这颗被解体成一张细长纸条的星星，好久都没说话。
　　这星星里包含着的东西似乎太过沉重，将他压得一时动弹不得，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僵了好久。
　　他一动不动，但渐渐地，双手开始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声开始发抖，两肩也渐渐耸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开始颤抖不停。
　　柳煦一下子把这张纸条拍到了一边，抓起玻璃瓶，把里面的星星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然后就疯了似的，开始一颗一颗全部拆成了纸条，拆得两手抖个不停。
　　每一张纸条上都写了东西。
　　“想和柳煦去一起看海”
　　“想和柳煦一起去游乐园看夜场”
　　“想在柳煦十九岁生日那天给他买99朵玫瑰。今年没有钱，希望他可以等我到明年”
　　“以后想和柳煦住在高楼，晚上可以抱着他数星星”
　　拆了没几颗，柳煦就开始哽咽起来。
　　这上面的每一个“想”都是无法到达的以后，每一个“想”都是沈安行破碎的希冀，每一个“想”都被淹没在那天的鲜血淋漓里，沉在了血海之底。
　　柳煦想等，他也可以一直等，可是他比谁都明白，沈安行永远都不会来。
　　没人会在他十九岁生日那天给他买九十九朵玫瑰，也没人会和他一起去看海，更没人会在以后跟他一起住在高楼里，晚上抱着他数星星。
　　他等不到来人的——这些星星里的每一个“想”，都在告诉他这事实。
　　柳煦终于拆不下去了，他这些天勉强保持的理智与平静终于被这些星星全部击碎。
　　他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到了地上。
　　情绪全面崩溃，他捏着一张拆了一大半，尾端留了一个小星星，看起来很像个流星的细长纸条，跪在书桌前，在满桌星星面前撕心裂肺地崩溃哭喊了起来。
　　他对沈安行说别再回来了，他对沈安行说别再醒过来了，他对沈安行说你慢慢走。
　　这些不知是用来骗自己还是用来让沈安行快点放手别再留恋的话，在这一刻终于全面破碎。
　　柳煦跪在地上，喊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浑身都颤抖得不成样。
　　“沈安行！！”
　　他捏着手上的星星，近乎是惨叫地在喊那离开了他的亡人。
　　“沈安行！沈安行！！！！”
　　“你别死啊！！你回来啊！？你死了我该去哪儿啊！！？”
　　“沈安行！！”
　　“沈安行！！！！！”
　　他一声一声声声泣血，声嘶力竭得嘶哑至极，似是想要黄泉路上的亡人听到声音来回应。
　　沈安行在他身旁跪了下来，捂着脸抓着头发，同样泣不成声。
　　他也在这一声声如惨叫的呼喊声中彻底崩溃。
　　王姨和柳煦他妈听到了这惨烈的动静，很快就推门进来了。
　　她们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慌忙跑上来拉起哭得几乎要窒息的柳煦。
　　柳煦被她们拉着喊着，却仍旧置若罔闻地哭得崩溃，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地喊着沈安行。
　　他手里一直紧紧抓着那一纸流星。这颗平摊开的星星上，用蓝色的字迹写着——
　　“以后想和柳煦养一只漂亮的布偶猫，就叫黏黏”
　　“因为想一直黏着柳煦”


第150章 回首（八）
　　突然间，四周的声音开始慢慢消散。所有的一切都在耳边渐渐变得朦胧起来，又渐渐安静了下去。
　　沈安行还正哭得崩溃。他声音微微一哽，满脸泪痕地茫然抬起头。
　　在一片被泪水模糊得看不太清周遭事物的视线里，他看到四周的景象在如同褪色一般慢慢消失，所有的一切在渐渐变回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个在满桌星星前哭得崩溃撕心裂肺喊着他的柳煦也一样。
　　他在慢慢褪色，在慢慢消失。
　　沈安行见此，连忙下意识地就哽咽着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柳煦”，伸出了手，想去抓住他。
　　可就在他抓到人之前，柳煦也褪色成了一片黑暗。
　　沈安行抓了个空。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面前是一片虚无。
　　可还没来得及难过，吱呀一声开门声响从远方传了过来。
　　沈安行忙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扇白色的门。
　　那扇门离得很远，在他视线的尽头。
　　沈安行怔了片刻之后，就收回了手，撑住地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之后，他渐渐跑了起来。
　　他开始疯了一般朝着那扇门跑了过去。
　　他想到当年朝着他笑的柳煦，想到柳煦当年变戏法似的给他变糖，在晨阳和午后懒洋洋的光里朝他笑，在夜里抱着他睡觉，在上课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在桌子下面牵他的手，给他写一张写满了“我喜欢你”的小纸条。
　　可与此同时，柳煦那一声声撕心裂肺如同惨叫一般的呼喊声也萦绕在他耳边，枉死地狱给他看的一幕幕也仍在他脑海里转。
　　这些美?与黑暗温柔与痛苦一并在他心里交织，撕扯着他的四肢百骸，紧紧抓着他的心脏，让他在痛苦崩溃之中几近窒息。
　　他快死了。
　　他如果见不到柳煦，就真的快死了。
　　沈安行拼了命地跑向那扇门——尽管没有任何依据，也没有任何指引的路，但他知道，跑过那扇门，他就能见到柳煦。
　　可偏偏那扇门离他那么远，无论他怎么疯跑，都没办法拉近一丝一毫的距离。
　　在被泪水染得一片模糊的视线里，隐隐约约地，他又听到了柳煦的声音。
　　他听到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于麻木。
　　“我知道都六年了。”
　　“可是才六年。”
　　“沈安行当年说要喜欢我一辈子，他连快死的时候都没说过要放弃我，也没要我放弃他。”
　　“……我知道这样不?受。最不?受的是我，用不着你们说我自己就明白。”
　　“他死了以后，我没有一天晚上睡过?觉。我一闭上眼，满脑袋都是他。”
　　“我总是梦到他，但不论梦到什么，每次他最后都浑身是血地躺在手术台上，带着呼吸器，很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我。”
　　“然后，他就让我把呼吸器摘掉，最后亲他一次。”
　　“我梦不到别的，倒是总梦见他死。除了手术台，我也会梦到他生日那天……我看到他坐在窗台上，半个身子都在外面。”
　　“我每次都被吓疯了……也每次都疯跑过去拽他回来。可每次都来不及，每次他都摔下去了。”
　　“每次他都死在我面前……说实话，我真的受够了。”
　　“……我当然去看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也告诉我，差不多就放过自己吧，把他忘了，死人回不来的。”
　　“……我知道，我当然也知道他回不来。”
　　“但是，难道就因为我等不回来……我就要把这些全忘了吗。”
　　沈安行气喘吁吁，在这些话里慢慢停了下来。
　　然后，他面前的一片黑暗也开始慢慢褪色。
　　片刻后，柳煦出现在了他面前。
　　沈安行看到他穿着居家服，坐在七年后他自己买的房子里，大开着窗户，面对着外面的一片夜色。
　　四周一片黑暗，他没开灯，只有贴在耳边的手机在微弱地亮着，显示着通话中。
　　他坐在黑暗里，背靠着沙发，看着外面的夜色，又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他低了低头，说：“我不行，宁乔。”
　　“我每次一想到要忘了他，我就感觉自己要死了。”
　　“我怎么忘了他。”柳煦说，“我不想忘，我也忘不了。别人越跟我说忘了他吧忘了他吧……我就记得越清楚。”
　　“都记了这么多年了，不?受也不?受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大半夜喝酒喝吐过多少回了……没办法，你就当我贱吧。”
　　“我就是贱。反正就算我贱，他也喜欢我。”
　　他沙哑着轻笑一声，说，“反正我就乐意这么难受，看不惯就杀了我，我也?下去找人去。”
　　“我可想见他想了?几年了。”
　　他说完，就伸手挂了电话，拿起手边的啤酒瓶子，仰头将瓶子里的小半瓶酒倒进了嘴里。
　　沈安行站在他身后，看得眼睛通红，眼泪稀里哗啦往下流。
　　他伸了伸手，刚想走过去说些什么时，面前的场景就又一次开始慢慢褪色。
　　而这一次，一直都在视线尽头里，远远遥不可及的巨门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一次，它触手可及。
　　沈安行愣了一下，随后，滔天的心痛和难过一下子全部涌上了心头。
　　……他要见柳煦。
　　他得见柳煦！
　　沈安行立刻伸出手，用力地推开了门。
　　白色的门笨重而又缓慢地向后挪去。门的后面，是一座桥，桥上有白色的浓雾在飘飘荡荡。
　　沈安行冲了上去。
　　他又一次疯了似的向前跑去。很快，他冲过了浓雾，看到柳煦站在桥的另一边。
　　柳煦正扬着脖子看桥上。沈安行出来得太突然，也太迅速，柳煦根本就没反应过来，甚至都没来得及为他的出现高兴，沈安行就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柳煦被扑了个猝不及防，措手不及地往后踉跄了两步以后，才算堪堪接住了这枚只属于他的炮弹。
　　沈安行紧紧抱着他，力度大得像要让他融进自己骨血里似的。
　　然后，他就很大声地在柳煦怀里崩溃哭喊了起来。
　　……柳煦还真是头一次听他哭得这么惨。
　　“?了?了?了……”
　　柳煦连忙伸手拍拍他后背，安慰道：“都是过去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没事没事，没什么值得哭的啊……”
　　“对不起……”
　　沈安行哽咽着跟他道着歉，一声又一声，声声颤抖，也把他越抱越紧。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你错什么啊。”柳煦无奈道，“你死了能怎么办，别对不起了，有什么?对不起的……?了?了，把头抬起来。”
　　沈安行哭得要死，但听了这话，还是很听话地声音一哽，乖乖扬起了头。
　　他两眼哭得红肿，抬起头来时，还在一阵阵吸着气。
　　“乖啊，不哭了。”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抹了抹他眼角边的眼泪，又伸手把他脑袋上一直缠着的绷带解了下来，说：“睁开试试？”
　　沈安行又听话地轻轻睁开了紧闭着的眼。这一睁开，他才发现这只眼已经完全恢复，视线范围里一片正常，根本看不到任何冰，连片冰霜都没有。
　　他眨了眨眼，忍不住又吸了口气，难过得呼吸声都颤抖。
　　“?了诶。”
　　柳煦捧着他的脸，问：“你看得清吧？”
　　沈安行难过得要死，但柳煦的问题不能不回答，他还是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柳煦无奈又心疼，伸手揉了下他的脸，又搂着他脑袋往怀里揽了揽，拍着后背哄了起来：“?了?了，不哭了啊。”
　　沈安行抱着他，接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柳煦拍着他后背，无奈苦笑起来，又哄了?半天。
　　过了片刻后，白无常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百忙之中，打扰二位。”他说，“给点儿时间？我们交代点事情就走了，我俩还挺忙的呢，一会儿还得去阎罗殿一趟，你俩一会儿回家??哭。”
　　他这话实在太没神经，黑无常忍无可忍，抬腿给了他毫不留情的一脚。
　　柳煦恰巧回过头。他怀里的沈安行也跟着抬了抬头，很努力地吸了口气，把哭腔往回咽了下。
　　俩人一起回头看过去时，就见到白无常已经被黑无常踹了出去。
　　黑无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桥头上跳下来的。他手插着兜，悠悠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提醒你们俩一下。枉死地狱已经成功通过，恭喜你们，从现在开始脱离了地狱，不再是参与者了，也不是守夜人，和这里已经毫无关系，所以他那些反噬也已经被地狱自主收回了，出去以后就能原地复活，恭喜。”
　　黑无常没什么表情地恭喜过他们之后，又直了直身子，接着说：“但，出了地狱的参与者不可再谈论地狱之事，劳烦记?，我不希望你是第二个谢未弦，太他妈闹挺了，受不了。”
　　沈安行：“……”
　　“还有，这么放你出去肯定算诈尸，会引起人间恐慌，所以我们这边会更改一下过去的事实，也会补上你这七年的空缺——各种意义上，比如年龄学历之类乱七八糟的一堆。”
　　白无常捂着被踹了一脚的腰，站了起来，直起身子，也很敬职敬业地苦哈哈地笑着接过了黑无常的话茬，对沈安行说道：“所以呢，阎王当年给你的选择，说白了就是选转世还是选今生——今生是地狱，来世无困苦。你的选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但这么一看，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选。”
　　“不过呢，让人死而复生毕竟不能那么容易，所以你在这里过了七年，这段时间也被冰山折磨得够呛。辛苦你了，以后??活着。”
　　“行了，就不打扰你们两个了。”
　　白无常说完以后，黑无常就接过了话头，道：“后会无期，两位。”
　　这话说完，他们两个就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那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空荡荡，仿佛谁都不曾来过。
　　而取而代之的，黑白无常曾站过的地方出现了一片白光。
　　柳煦看向那片白光。他知道，白光后面是人间。
　　不是过去这七年里把他折磨得快死了的人间炼狱，是有沈安行在的真正人间，是他高中时所希冀的，这些年以来一直都在为此而意难平的——真正人间。
　　柳煦低下了头，看向沈安行。
　　枉死地狱里，黑白无常给沈安行看的东西似乎很不友?，他现在还紧紧抱着柳煦不肯撒手，哭哭噎噎地红着眼睛。
　　柳煦一看过去，他就忍不住低了低头，呜呜了一声，看起来还想哭。
　　柳煦无奈，但沈安行已经成功复生，他又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柳煦伸出手，搂住沈安行，道：“?了，都过去了。我们要继续开始了，星星。”


第151章 终焉（一）
　　在桥上把沈安行哄得差不多了之后，柳煦才带着他走进了白光里，回到了人间。
　　沈安行知道，在此生再一次死掉之前，这是他最后一次过奈何桥。
　　临走之前，他回过头，看向桥的另一边。
　　桥上白雾一片，白雾的另一头，是枉死地狱。
　　他看了片刻后，收回了目光，转过头，跟着柳煦进了白光之中。
　　*
　　柳煦再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邵舫。
　　邵舫脑袋上还缠着圈白布，看向他们时眨了眨眼，看起来有些茫然。
　　他们面前的三杯咖啡还冒着腾腾热气，咖啡厅里还流淌着沁人心脾的轻音乐。
　　就这样面对面沉默了几秒后，三个人就都想起了自己之前是怎么死的。
　　于是，他们连忙下意识地纷纷握草一声，一同连滚带爬地跑向一旁。
　　他们跑出去以后，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就紧随其后响了起来。
　　柳煦回过头去看时，就见之前把他们撞进血池地狱里的大卡车滋儿哇乱叫着冲了过来，没几秒就轰隆一下撞上了咖啡店的玻璃，冲了进来，把小半个店都当场撞了个稀烂，车头都怼进了墙里，悬空的轮胎还很不服输地在疯狂运转着，把墙皮都旋成一片灰尘。
　　柳煦：“……”
　　沈安行：“……”
　　柳煦惊魂未定，转头看向沈安行。
　　这一看，他就愣住了。
　　沈安行出来以后变了一些，他脑袋上包着的白布在这个时间线上理应还存在，但此刻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张脸比之前更瘦了些，五官也变得有棱有角，脸上那股阴柔的味道也更突出了。
　　简单总结一句话——更他妈好看了。
　　柳煦就知道。哪怕地狱给他加上了七年的年龄，这人也永远不会往翻车的方向发展。
　　柳煦脸上的表情由怔愣变成错愕，这么错愕地打量了他一下之后，就又变成了欣赏和高高兴兴的自豪。
　　这一连串的变化把沈安行搞得一头雾水，他眨了眨眼，凑过去问：“怎么了？”
　　柳煦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就有店员冲了上来，焦急万分地问道：“没事吧你们！？！撞没撞到啊！？”
　　柳煦刚要回答，但这一下所有人都围过来了，他也不好回答了，只好转过头，对冲过来关心他们的店员说：“没事没事，压根就没撞到我们。”
　　“是吗……没撞到就好。”
　　店员松了口气，又连忙转过头，招呼着人赶紧叫救护车。
　　咖啡店里的路人都吓愣了，店员这么一招呼，他们也都反应了过来，一时间，不少人都赶紧往外跑，也有胆子大想救人的连忙跑过去看情况。
　　柳煦也看向那一片车祸现场。
　　他们是早上来的咖啡店，这个时间还没多少人，他们要说的话又比较那个，坐的是个比较偏的位置。
　　因此，那一片只有他们这一桌，卡车撞得着的也就他们一桌，这一次除了坐在车里的司机没有其他被害者，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柳煦又转念一想，发现他进这几个地狱时都是这样的——受害的只有他一个，旁人根本不会被波及到。
　　一次两次是偶然的万幸，但次数多了可就是必然了。
　　那这么一看，地狱也是很有针对性的。
　　还真是非常人性化。
　　柳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邵舫走了过来，凑到了沈安行旁边，也仔仔细细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忍不住“哗”地感叹了一声，对地狱这鬼斧神工的技术连连称赞：“可以啊行哥，怎么给你加年龄你还更好看了？”
　　“他本来就好看。”
　　柳煦说完，又打量了一下现场，再次开口道：“估计得报警。这算事故了，不报警备案不行，我去打电话报个警。”
　　“那出去打吧。”沈安行说，“这里人够多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柳煦看了眼惨烈又吵吵嚷嚷的现场，觉得也对，点了点头。
　　过了没一会儿，救护车就来了，不知是哪个热心民众还叫了消防车，消防队也跟着来了。
　　柳煦一向不爱看热闹，见专业人员都来了，也用不着他再干什么，他就拉了拉沈安行，说：“走吧，回家。”
　　沈安行点了点头，站起了身来，牵住柳煦，准备跟他回家。
　　邵舫也长叹一声，站了起来，转头跟他俩挥了挥手，道：“那就拜拜了，以后做个点赞之交吧。”
　　说完这话，邵舫就转过身，离开了。
　　他这话说得像再也不见。
　　柳煦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邵舫走得一点儿不留恋。柳煦看过去时，就见他走得慢慢悠悠，相当悠然自得。
　　他要去干什么呢？
　　柳煦不知道，但他知道，邵舫一定有自己的选择。
　　他领着沈安行回了家。
　　他俩前脚刚进小区门，后脚柳煦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柳煦接起电话来，发现对方是快递小哥。
　　他把电话接了起来，有点奇怪地问对方：“我最近没买东西啊？”
　　“那我不太清楚。”小哥说，“您先下来取一下看看？”
　　也只能这样了。
　　柳煦就又去取了快递。小哥就在小区门口，柳煦也没把车往里开多少，倒是挺巧。
　　柳煦到了地方，拿过快件，一看寄件人那栏的名字，当即两眼一黑——
　　【寄件人：韩骨埃 电话：00-00000000
　　地址：山东省泰安市泰山区泰山】
　　“……这个。”柳煦忍不住问，“这个人难道住在泰山吗。”
　　“啊？”
　　快递小哥迷茫地眨了眨眼，又凑过去看了一下，说：“是啊，泰山的，就住在底下。”
　　柳煦：“……那这个联系方式呢。”
　　他指着上面一连串的“000000000”问。
　　快递小哥却丝毫不觉得不对：“这有哪里不对吗？”
　　柳煦：“……”
　　片刻后，柳煦回到了车里。
　　“这有哪里不对吗？”
　　柳煦在沈安行面前举着快件，把快递小哥的话重复了一遍后，又恨铁不成钢地喊：“这哪里对啊！？！一个数字都不对啊谁家电话号全是0啊！？！这往哪儿打呢！？！能通吗！？！”
　　沈安行哭笑不得：“黑白无常嘛，正常人都会被蒙过去的。”
　　“那他干嘛不把地址也写个00000，多省事，写泰山干嘛。”
　　“因为下面是地府。”沈安行说，“泰山底下就是地府入口，压着十八层地狱的鬼怪，以前有人说‘生属长安死属泰山’，说的就是这件事……我觉得可能刚刚那个快递小哥并不是被黑白无常蒙过去了，他可能是在装傻。”
　　柳煦：“……什么意思。”
　　沈安行看了看他：“他可能是地狱的鬼使，特意来给你送这个的。”
　　柳煦：“……”
　　沈安行这么一说，柳煦再一回想，才慢半拍地想起刚刚他问那个快递小哥“这个人难道住在泰山吗”的时候，快递小哥的回答是“是啊，泰山的，就住在底下”。
　　他那时候以为这个“底下”说的是山底下，也就是山脚边——但这么仔细一品，他说的可能是下面。
　　泰山的下面，是地府。
　　……柳煦突然有点窒息。
　　沈安行把快件从柳煦手里拿了过来，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
　　他这一拿过去，柳煦再一看他，就看到了他手上的那枚戒指。
　　在地狱里，他手上的戒指一直保持着七年前光鲜亮丽的样子，但现在回到了现世，沈安行手上的这枚戒指也和柳煦手上的一样，变得锈迹斑斑。
　　柳煦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沈安行拿着快件研究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样，忍不住又纳闷道：“不过……他寄这个过来干什么？”
　　“不知道。”柳煦说，“拆开看看？”
　　沈安行点了点头，又说：“回家拆吧。”
　　他俩现在还坐在车里呢。
　　柳煦觉得也是，点了点头，又说：“改天得换个戒指了。”
　　沈安行一怔，这才抬了抬手，看到了自己手上一夜变锈的戒指。
　　沈安行：“……”
　　片刻后，两人回到了家，柳煦又抱起举着大尾巴出来迎接的黏黏，走进了屋子。
　　一看到黏黏，沈安行就又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忍不住又看向了柳煦，眼睛里全是心疼和难过。
　　柳煦一看他这样，又无奈了，伸手把他手里的快件拿了过来，又把黏黏交给了他：“抱着。”
　　沈安行听话地抱了过去。
　　柳煦又拿着快件，伸出手去，抱住了沈安行。
　　“看看你。”他说，“现在猫也有人也有，就让往事都随风。”
　　沈安行忍不住笑了两声，笑得满声苦涩又无奈。
　　哄好了人之后，柳煦就带着他坐到了沙发上，拆开了快件。
　　白无常给他寄的快件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拆开盒子以后，里面就只有一封信。
　　信封一片纯黑，一看就是出自黑无常之手。
　　柳煦拆开了信。
　　里面的信纸和信封一样，都是一片黑色。上面用白字写了一个时间，以及一行字。
　　【20XX年冬月十四，中午十点零一分二十四秒。】
　　【去找谢未弦。】
　　柳煦：“……”
　　沈安行：“……”
　　柳煦举着这言简意赅的信，沉默了片刻之后，转头看向沈安行。
　　沈安行也恰好转过了头来，看向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片刻后，柳煦站起了身，说：“我看看冬月十四是哪天。”
　　他走到了日历前，看向日历上的小字。
　　——冬月十四，是十二月二十七号。
　　今天，是二十四号。
　　*
　　下午两点半，派出所里。
　　“还有三天呗。”
　　谢未弦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操作着电脑，目不斜视地道：“所以，他让你们来找我干嘛？”
　　“不知道。”
　　柳煦坐在他跟前，跟沈安行挨在一起，道：“信上没说，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知道个屁啊……”
　　谢未弦皱起了眉，又叹了口气，说：“而且听你说的，按信上那个意思，难道不是三天后再来找我吗？”
　　“我倒也猜过是这样。但我收到信的时候就打电话问过老陈，他说你们那时候也拿到快递了，信里洋洋洒洒一大篇，盒子里也满满当当一大堆东西，什么身——”
　　话说到这儿，他又哽了一下，默默地看了一下旁边的人。
　　除了谢未弦，派出所里其他民警也有不少，还有不少来问其他事情的普通民众。
　　在这里说黑无常给谢未弦安排过身份证和户口，属实是不太合适。
　　柳煦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说：“反正你跟我对象一样，怎么你那么多东西，我们就只有一封信？”
　　“你搞搞清楚，我跟你对象又不是一个时代的人。”谢未弦说，“黎野不是跟你说过我以前了吗，都过去这么老些年了，姓范的不给我安排那些我怎么办，我回来继续往塞北跑吗，还有塞北吗现在。”
　　柳煦：“……”
　　“他一个现代人，肯定是不需要那些……喔……那这么一来，你也确实得来找我了。”
　　谢未弦说着说着就明白自己要干嘛了，他伸手点掉了页面，又点开了一个系统，说：“你等会儿啊，我找找，我看看当年那件车祸变成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是车祸的！？
　　柳煦简直跟被雷劈了似的震惊又无语。但谢未弦脸色认真，在查的也是他想知道的事情，他只好无言地把这事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而且黑无常也说过，沈安行原地诈尸会引起人间恐慌，他们会更改一下过去发生的事实。
　　那当年到底被改成了什么样，当然要查查看。
　　沈安行和柳煦都有点在意，忍不住一起站了起来，往前倾了倾身，想靠自己的双眼来一探究竟。
　　谢未弦在这儿工作了几个月，该有的流程都早已熟记于心。很快，他查到了当年的事。
　　谢未弦知道他俩想看，就往后挪了挪椅子，把电脑往他俩那边斜了斜，说：“自己看。”
　　柳煦扶了扶眼镜，眯了眯眼，看了过去。
　　上面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但附着的照片都不是柳煦熟悉的车祸现场。
　　柳煦一行一行仔仔细细地看了过去。
　　很快，他就看明白了。
　　上面的资料全被改了，沈安行不是车祸死的。七年前，他在某日回家的路上突然失踪，就此人间蒸发，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柳煦当晚就发现了，他出门找了一晚上没找到人不提，还在他家附近的角落里发现了他的书包和手机，两个物件上面都沾满了血。
　　柳煦报了警，此后的一个多月都在满地寻找，急得快要发疯，但什么都找不到。
　　后来一个多月以后，沈安行一身沾满了血的衣服被发现在了小树林里。
　　虽然没找到尸体，但警方就此认定了他大概率已经死亡，还询问过沈迅是否继续寻找，如果不找，就认定已经死亡。
　　柳煦不乐意，沈迅很乐意。他立刻咬定沈安行绝对已经死了，理所当然地拿道了一笔死亡赔偿金。然后，他干脆利落地办了沈安行的葬礼，还反手告了柳煦说他管得太多侵犯自己作为沈安行父亲的“监护权”，妨碍他履行监护人的职责。
　　谢未弦看到最后一行，忍不住转过头，对沈安行说：“说真的，虽然我说这话很不合适……你爸要是在我做上一份工作的时候下去，我绝对把他捅成马蜂窝。”
　　沈安行：“……”
　　沈安行朝他无奈干笑了两声——他倒是已经习惯沈迅这样了。
　　柳煦却看得很是火大。
　　果然，不论到了什么时候，沈迅都有一种能让柳煦随时随地都想杀了他的天赋。
　　他抬了抬头，看向谢未弦：“我说，那个时间。”
　　谢未弦又转过头，对上了柳煦的视线。
　　柳煦只说了一句“那个时间”——他似乎是知道黑无常写在信里的时间是什么意思了，但他并未明说。
　　谢未弦知道他的意思，笑了一声：“无常写的时间，能是什么时间。”
　　铁树地狱守夜人说罢，就回过头，放大了资料里沈迅的模糊照片，说：“这臭小子时日不多了。”


第152章 终焉（二）
　　“无常写的时间，能是什么时间。”
　　谢未弦说。
　　说完这话，他又把资料恢复回了页面大小，说：“不过他倒还挺周到的，这么一看，其实你跟原地诈尸也没多大区别。毕竟这之后七年你都没信儿，大家都以为你死了。”
　　沈安行：“……这倒是。”
　　“今天就先填个手续。”谢未弦说，“你既然没死，就得把信息更新一下。然后我这边给你办证件，你爸那边……等他死了我再领你去拿户口本得了，反正他就三天不到了，我都懒得跟死人说话。”
　　沈安行：“……”
　　柳煦：“……”
　　……懒得跟死人说话……
　　谢未弦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有问题，说完以后，他就站起了身，说：“过来。”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
　　沈安行和柳煦直起身来，又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看。
　　片刻后，两人跟着谢未弦，走到了另一个地方。
　　谢未弦坐到了另一张电脑前，电脑前面是一排桌子，每个电脑前面是一个座位。
　　桌子上，摆着签字用的笔和录入指纹用的机器。
　　谢未弦指了指自己电脑前面的座位，对沈安行说：“坐那儿。”
　　沈安行乖乖坐下了。
　　谢未弦掏出一堆文件来，翻了翻挑了挑以后，就把其中的几张抽出来交给了他。
　　沈安行接了过来，简单翻了翻，发现其中好几张都是让他写当时案情经过以及亲身经历。
　　“……这怎么写。”沈安行说，“我又不是真的被拐过，这个案子不是他们为了让别人不以为我是真的死了而瞎编乱造出来的吗。”
　　“不是。”谢未弦说，“肯定不是假的，他俩是无常，要是改过去的话肯定会改得特别彻底……对了，我当时是过了晚上零点以后全部被塞到脑子里来了，肯定你也一样，你要不等明天再来？”
　　“也行。”
　　沈安行应了一声，又回过头看向柳煦，下意识地征求他的意见：“可以吧？”
　　“也只能这样了。”
　　柳煦也应了下来，又回过头，说：“当年这个案子，后续没有调查过吗？总不能认定死亡以后就没事了吧？”
　　谢未弦闻言，又操作着电脑往下滑了两下，看着资料回答：“查过，但是没有结果，连尸体都找不到，根本没法调查，唯一有的书包还有手机跟衣服上面也没留下指纹，只有他本人的，还有你的和他爹的，相当于没有线索。”
　　“当时该怀疑的都怀疑过，他爹还有他妈都曾经算过嫌疑人，连你都算进来过。”
　　柳煦：“……”
　　“但是都没结果。”谢未弦说，“你妈左白玉那边是一直都在自己店里忙，晚上的行动路线也被监控拍下来了，你失踪那天她的行踪人证物证都有。你爹沈迅人在麻将馆里，失踪那天一直没离开过。柳煦我就不说了，反正他不可能。”
　　柳煦：“……”
　　柳煦没应声，沉默了下来。
　　沈安行转头去看时，就见他低着头紧锁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总之，今天就先回去吧，如果明天想起来了就明天再来。”
　　谢未弦一边说着，一边关了电脑页面，又对沈安行说：“手机给我。”
　　沈安行一怔，又连忙把手机掏了出来，解开了锁，递给了谢未弦。
　　谢未弦点开通讯录，输了一串号码进去，又伸手一扔，扔回给了他，道：“我电话，有事打这个。”
　　沈安行接住手机，应了两声。
　　而后，他们两个就走出了派出所。
　　柳煦开着车，又领着他回了家，一路上都紧锁着眉。
　　沉默着开了几分钟的车后，柳煦才终于沉着声音开了口。
　　“我说。”他道，“他们为什么要安排一个这么麻烦的过去？”
　　沈安行转过头，“嗯？”了一声，问：“黑白无常吗？”
　　“是啊。”柳煦道，“如果我是他们，需要给你改变过去让你顺理成章地复活的话，我就不会改成这样。因为这么一改其实和没改没区别，你不还是诈尸了吗。”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让你离家出走。要把他们所说的‘恐慌’降到最低，最好的方式就是你其实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离开了而已。”
　　“但为什么要让你被杀。”柳煦说，“我觉得他们这么安排，是想告诉你什么。”
　　沈安行：“……是什么？”
　　柳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柳煦也不用说话，沈安行从他眼里已经能够看到答案了。
　　他微微一哽，一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沈迅。”
　　柳煦最终还是开了口，对他说：“沈迅可能想杀你——一直都想。”
　　沈安行：“……”
　　*
　　天色已近黄昏。
　　12月24号是平安夜，尽管天气寒冷，但街上路上却都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沈安行抱着黏黏站在窗边，低头看着小区里。他们小区倒是也很有氛围，楼下立了棵圣诞树，上面挂着的彩灯一闪一闪，相当梦幻。
　　那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小孩了，也有一对对男女在四周停留，很有平安夜的氛围。
　　但他们这边却压根就没有平安夜的氛围。
　　沈安行站在窗边，表情十分平静——沈迅曾经试图杀过他，似乎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冲击并不大。
　　他转过头，看向屋子里。
　　天色渐黑，但屋子里并没有亮灯。柳煦坐在沙发上，低头点着手机，表情凝重。
　　沈安行不在意，但柳煦显然很在乎这件事。
　　沈安行走了过去，轻轻问：“在看什么？”
　　“查当年的情况。”柳煦说，“感觉不太好。”
　　沈安行抱着黏黏，坐到了他旁边去，又问：“查到什么了？”
　　“你失踪那天，是你出车祸那天的日子，我生日。”柳煦说，“也就是说，你还是在那天死了。”
　　沈安行：“……”
　　“所以黑白无常其实是想告诉你，即使你那天没有出车祸，也同样会死——会被沈迅杀，他一早就打算杀了你了。”
　　“这人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你也知道，他恨死你了，他把你当累赘，当成你妈留下来祸害他的产物……而且他不但恨你，对你的控制欲也很强。你高考完了要远走高飞要去好好活着，他又怎么可能放手让你飞。”
　　“只是那天意外先来了，所以他才没动手。所以不论你出没出车祸，那天都会丢命。”
　　“……我也早该想到的。”
　　柳煦说到这儿，就放下了手机，长长叹了一声，道：“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沈安行无奈道，“跟你又没有关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猫，伸手过去，抱住了柳煦，又轻声说：“跟你没有关系的，而且，我其实不意外的，毕竟他那么恨我。”
　　柳煦：“……”
　　柳煦被他抱住，半晌没吭声。
　　沈安行是活人了，他怀里是久违的温暖。
　　柳煦贪恋这温度，也怀念这温度。
　　他往沈安行怀里钻了钻，靠在他身上，又想，沈安行的态度一点儿不像个曾经被亲爹杀了的人。
　　柳煦知道他大抵会是如此，但当真的亲眼看到他这样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为此感到心痛。
　　“……星星。”
　　柳煦轻轻叫了他一声。
　　沈安行应了一声：“嗯？”
　　“你都不会觉得不公平吗。”柳煦问他，“生在这种家里……你都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以前会。”
　　沈安行说：“以前一直这么觉得……但是那天我过生日，你买了一个蛋糕回家，坐在客厅里给我点蜡烛的时候，我就又觉得很公平了。”
　　柳煦：“……”
　　“你不知道，杨花，我也一直没敢跟你说。”沈安行说，“你救我的次数，要比你想象得多得多。”
　　“我其实一直都不怕死，遇到你之前，也真的每天晚上都想死。”
　　“后来我认识你了。刚跟你熟起来的那时候，你总喜欢给我塞糖。我舍不得吃，但又怕放坏了，吃了糖以后还舍不得咬，只敢含着，又怕化得太快，就拿舌尖抵着牙慢慢含。”
　　“糖被我吃了以后，我舍不得扔了糖纸，又怕被他发现，不敢塞在兜里，不然晚上被揍的时候掉出来就不好了。”
　　“我就把糖纸都塞进书里，塞得特别紧。”沈安行说，“有时候晚上被揍，疼得真的特别想死的时候，我就把书拿出来看糖纸。”
　　“我那时候就想，要不活到明天吧。”
　　“明天可以看到柳煦，柳煦会给我糖，那活到明天再见一面好了。”
　　他说到这儿，就沉默了下来。
　　他又想起了那时被沈迅揍得半死，然后被骂着没用东西一脚踹进卧室里时自己的惨样。
　　他想到那时家里好久没交电费，卧室里的灯根本打不开。大冷的天里，他就悄悄打开了一条窗缝，偷偷地打开书，看那些在夜光下闪闪发光的糖纸。
　　那些晚上的月亮都很亮，能把他的念想照得很清楚，也能把它们照进他心里。
　　他那时候浑身是血，换到平时都合该爬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那时偏偏有力气。即使是些拼命榨干全身才榨出来了的可怜力气，也能够撑着他爬向光。
　　沈安行记得，时至今日他也记得很清楚。
　　在那无数个漫长得仿若无边无际的黑夜里，他会喘着血腥的气爬向被摔到墙边的书包，用一双满是血污的手拉开它，拿出书，再爬向窗户，抓着窗沿把自己撑起来，拉开一条窗缝，翻开书页，看到被他紧紧藏起来的糖纸。
　　外面冷风萧萧，将他的伤口吹得发凉发痛。
　　但那些夜晚里的痛，却甜丝丝得像个梦。
　　他记得有几次，脸上的伤口淌下来了血，滴在了糖纸上。沈安行吓得要死，连忙伸手去抹掉。
　　可他浑身都是血。于是越抹越脏，越抹越脏，急得他哽咽着哭。
　　——他就这样靠着柳煦熬过了许多难熬的日子，在柳煦不知道的黑夜里。
　　想着想着，沈安行又轻轻说：“我就这么明日复明日地活下来了……”
　　“……我生日那天跳楼的时候，其实不是不敢跳。”沈安行说，“我那时候不怕死，我其实从来都不怕死……就是不舍得。”
　　“也不能说是不舍得，是不甘心吧……我也想被人惦记。”
　　柳煦：“……”
　　柳煦一时内心五味杂陈。
　　“我不怕沈迅了。”沈安行对他说，“我下过地狱了，我不怕他。等今天晚上梦到之后，明天我们就去派出所报案，然后，我们去过圣诞节。”
　　柳煦垂了垂眸，对他道了声：“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抱紧住沈安行，又道：“那我们晚上去吃放学路上的那家店。”
　　沈安行笑了一声：“好。”


第153章 终焉（三）
　　那天晚上，沈安行真的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梦到自己浑身是血，浑身都痛，正在一个小树林里不要命地往前跑。
　　他其实跑不动了，因为两腿都疼得厉害，一条腿上伤得尤其重，导致他跑得一瘸一拐连滚带爬，时不时地就会摔到地上。
　　但跑跌了以后他也顾不上疼，每一次都会赶紧爬起来接着往前跑——因为后面有个人在追他。
　　他听到那个人愤怒的叫骂，一如既往地在骂他婊子生的，骂他废物骂他费钱玩意儿。
　　沈安行感觉自己这辈子似乎都没这么害怕过。
　　他回过头，看到沈迅在一片黑暗里叼着烟，烟星子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看到沈迅手里拎着一把棍子，棍子上早已沾满了他的血。
　　他看到沈迅在疾步向他跑过来。
　　沈迅在追他。
　　沈安行看得心里越发恐惧，一个没注意，又一次跌到了地上，一截带着尖刺的树枝一下子扎进他手里。
　　他顾不上疼，连忙又爬了起来，接着往前跑。
　　他脸上沾满泥泞和血，在树林里左绕右绕，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儿去，只是必须要跑要逃。
　　不然就会死。
　　他跑得早已岔气，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身上的伤也变得越来越痛。四周一片黑，他看不到前路在哪。
　　但他要逃。
　　他在一片黑暗里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向前跑，随后，他突然脚底一滑，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前摔了下去。
　　沈安行大叫一声，再低下头时，看到下面是一个大下坡，而最下方，是一条河流。
　　沈安行脸色一白。
　　他一下子从梦里惊醒了过来，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刚刚的疼痛似乎还历历在目，他连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连忙去摸了摸两条腿。
　　都完好无损。
　　沈安行转过头。
　　柳煦在他身侧睡得特香，一只手还死死拽着他的衣角，脑袋占了他一小半枕头，他自己的那个枕头被孤零零地晾在一边。黏黏趴在他的枕头上，在一片黑暗里，眨巴着眼睛看向沈安行。
　　直到看到柳煦，沈安行才终于彻底安心了下来。
　　也紧接着，他一下子就很莫名地委屈了起来，两行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俯身过去，慢慢抱住柳煦，将脑袋埋进柳煦颈窝里，轻轻哽咽了起来。
　　柳煦睡得死沉，但却下意识地张开了手，抱住了他。
　　然后，他才被耳边的哽咽声慢慢唤醒过来。
　　外面夜色正深，时间还是大半夜，柳煦有点迷迷糊糊的。他尽力睁开眼，摸着压到自己身上来的沈安行，声音迷糊不清地道：“星星？”
　　沈安行声音颤抖地应了两声。
　　“怎么了……”柳煦抱着他拍着后背，问，“真的梦到了吗？”
　　沈安行在他怀里哽咽着嗯了一声。
　　他说：“梦到了……我梦到……梦到那天……有个人把我打晕了……”
　　“然后……我被，被绑起来，装到了车的后备箱里……再然后，他就把我拉到了一个很偏的地方。”
　　沈安行哽咽着，对柳煦说：“他拿着一个棍子……想把我活活打死。”
　　柳煦：“……”
　　柳煦听得慢慢睡意全无，迷迷糊糊间恨得牙痒痒。
　　他咬了咬牙，伸手摸着沈安行，把他往怀里按了按，拍着后背安抚着，道：“没事啊，都是假的。”
　　沈安行委委屈屈，梦里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沈迅想杀他，但真当自己置身于那个场景的时候，那些本以为都深埋心底早以放手的阴暗岁月都一并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沈安行这才发现，原来他有心理阴影。
　　很久很久以前，自打他小时候开始，沈迅就把这些都暴力性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不论过去多久，也不论他是否对此感到平静亦或是难以接受，他都会被这些恐惧吓得浑身颤抖。
　　他抱着柳煦，还吓得直打哆嗦。
　　但柳煦在这儿，他也平复了不少心绪。
　　沈安行咽了咽唾沫，接着稳了稳情绪，接着说：“……他把我打了个半死，看我浑身都是血了，他以为我跑不动了……就把我放开了。”
　　猎人心理。
　　柳煦想，沈迅这是居高临下惯了，得意洋洋得热血上头，就干了这种蠢事儿。
　　“……然后，我就跑了。”沈安行说，“他就追我……但是周围太黑，我跑的时候没注意，从坡上跌下去了，摔进了河里。”
　　柳煦嗯了两声，还一阵阵轻轻拍着他后背哄着，问：“然后呢？”
　　“然后……”
　　沈安行喃喃了一声又在他怀里歪了歪脑袋，沉吟了片刻。
　　随着刚刚的这个梦结束，很多事情也在他醒来的一瞬间都慢慢涌入了他的脑海里。
　　他试着回想了一下，就看到很多事物都浮现到了眼前来。
　　“然后……我被人捞起来了。”
　　沈安行说到这儿就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有些犯难地对柳煦说：“是冰山地狱判官的脸。”
　　柳煦：“……………………”
　　他有点无语地看着沈安行。
　　沈安行也正看着他。
　　床边拉着窗帘，房间里一片黑暗。柳煦就在这片黑暗里和沈安行四目相对了片刻，然后，他就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无奈又心疼。
　　他这么一笑，沈安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能整。”柳煦说，“不过一想也是。你这七年是空的，黑白无常也没办法给你捏出个别人来，可能也是没办法。”
　　沈安行“嗯”了一声。
　　“然后呢？”柳煦又问他，“你这七年怎么没回来？他们怎么编的？”
　　“我失忆了。”沈安行说，“落到水里的时候撞到了脑袋，判官捡到我以后就立刻把我带到医院去了，医生说记忆受损。”
　　“后来判官又带我去过警察局，可那个地方太偏，警察局没办法做人脸比对，判官就把我收养了，在警察局给我办了入学手续，送我去上学。我去复读了一年高三，又高考了一次，上了一个大学……分数线就跟我死那年考的一样。”
　　“读的是X大的汉语言，毕业以后去报社写东西，工作了两年。”
　　“上个月判官‘过世’了，给我留下了一笔遗产，我也想起来了这些事，就回到这儿来找你了。”
　　柳煦感觉自己简直在听一本古早网文，一时间无奈心疼又好笑，忍不住道：“这是什么魔幻剧情，你那判官别是个教父吧。”
　　沈安行也无奈：“他不是，他倒是一直神神秘秘的，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没办法，判官嘛。”
　　“确实。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学历……不算造假吗？”
　　沈安行摇了摇头，说：“应该不算，因为我都记得，上的什么课考的什么试，都记得一清二楚，就跟真的去上过四年一样。”
　　柳煦听到这儿，就点了点头，放下了心：“那这么看来，确实都给安排妥当了。”
　　虽然有点犯规，但沈安行当年高考的分数线很高，他当年本来就可以上大学。
　　他这守夜人的七年不容易，地狱给额外开个挂补个学历，让他别和人间格格不入，好像也不算太过分。
　　柳煦想着想着，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么换个方向想想，他们编得倒也很合情合理。这么一来你学历也有了经历也有了，也算原地诈尸……可能这种桥段不管怎么编听起来都会很魔幻吧。”
　　沈安行无奈笑了两声：“毕竟这事儿本来就很魔幻。”
　　“确实。”
　　柳煦再次应了一声，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其实我刚刚也梦到了。我这边倒没怎么变，还是那样。你爹在你葬礼上恶心我，我跟他在警察局喊，你妈非得让我把东西给他。”
　　沈安行抱着他，听了这话后，他又问：“说起来……她为什么让你把东西给她？她不是从来都不在乎我吗。”
　　这事儿沈安行想问他很久了。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左白玉真的恨不得他原地消失，沈迅是她这辈子的污点，他也是她恨不得在人生里彻底抹去的存在。
　　一个连葬礼都不去的人，怎么后来还上门来要他的遗物？
　　怎么想怎么奇怪。
　　“她是从来都不在乎你。”柳煦说，“但是吧，人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你死了之后大概有小半个月左右吧，我去给你扫墓的时候，就看见她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在干什么。你没领我见过你妈啊，我也不知道是她。”
　　“后来她看见我给你上供，就上来说话了。”
　　“你猜她说什么？”
　　沈安行：“……说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你同学，我说是，我说我是你对象……”
　　柳煦说着说着，就陷进了回忆里。
　　他想起那天依旧是一个晴朗无比的大艳阳天。沈安行死的时候总是晴天，老天真的很不给他面子。
　　那个时候，他站在沈安行的坟前。向他走来的女人烫着漂亮的大波浪卷，穿着漂亮的白色连衣裙，戴着一个遮阳用的大帽子，帽子上缠着黑色的蝴蝶结。
　　她皮肤冷白，长着一双睡凤眼，眼眉低垂着，眉眼间看起来颇有点苦大仇深的意味，但很漂亮，和沈安行一样好看。
　　柳煦那时晃了一下神。
　　她长得太像沈安行，柳煦一时间都怀疑自己是被现实搞魔怔了，居然能把别人看成沈安行。
　　但她终究不是。
　　左白玉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来，朝他轻轻点了下头，又悄悄看了一眼沈安行的墓碑，转头问他，你认识他吗？
　　柳煦又愣了下，才说，认识，我是他男朋友。
　　左白玉听到这个答案，当即震惊在了原地。
　　她满脸震惊地愣了几秒后，才干巴巴地笑了起来，对他说：“你开玩笑吧？”
　　柳煦说：“没有。”
　　“……不要在坟前开玩笑。”
　　“……”
　　柳煦见她不信，也不想在沈安行坟前跟她吵起来，更懒得据理力争，就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墓碑，不吭声了。
　　左白玉却当他是被说中了，不好意思再在坟前说什么。
　　她低了低眼帘，开口说：“不好意思，因为我是他妈妈，所以听不得这种玩笑。”
　　“……”
　　这话一出，柳煦又横了她一眼。
　　“妈？”柳煦声音冷然道，“就是那个小时候接他电话，听着他哭让他去死的妈？”
　　左白玉：“……”
　　左白玉被戳穿了心里最不想想起的事，忍不住轻轻一皱眉，紧抿起嘴来。
　　“……我确实干过那事。”她说，“我承认……那么做确实不对。”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面向了墓碑，伸手将头上的遮阳大帽子摘了下来。
　　“孩子葬礼的时候，他给我打过电话。”
　　左白玉轻轻说。
　　“我没有接电话。后来他给我发短信，告诉我孩子出车祸死了，叫我去葬礼。”
　　“我当时突然就慌了。”左白玉说，“我打电话给他，叫他别开这种玩笑。孩子前天还去过我的店里，我才见过他。”
　　“他跟我笑，说真的死了。”
　　“再后来，他给我朋友发死亡通知书，还给我发新闻的链接，我才知道是真的……我才知道那天商场外面出的车祸死的是他。”
　　“我真的慌了。”
　　“我不喜欢这个孩子，他小时候不机灵，也不会撒娇，脑子还笨，不会笑，天天就知道跟我哭跟我说对不起——小时候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叫妈妈也不是叫爸爸，是说对不起。”
　　“一点儿也不可爱。”左白玉说，“但我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我只是想让他和他爸一起消失，别再跟我有关系。”
　　“我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很乖的女儿和很爱我的老公，所以我……”
　　“……所以我，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我也不是想让他死……我只是觉得……这段婚姻是失败的，所以他也是失败的，我想把有关这段关系的一切都扔掉。”
　　“……我并不是想让他死。我虽然说着让他去死……我也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
　　“我看过新闻了，新闻里有路人拍的视频……我看见他浑身是血，被人抬上担架。”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总是想起以前，也总梦到……我梦到我打他骂他，梦到他给我打电话，哭着求我把他接走，还梦到他那天去店里找我，对我说他恨我，每时每刻都在恨我。”
　　“说实话……我看见他的时候，真的很害怕。”
　　“他都长那么高了。”左白玉说，“他过得不容易……我也知道，他一定很恨我。”
　　左白玉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
　　她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所以不敢面对他，葬礼也没有去……他现在死，我也有责任。”
　　“可我这几天总梦到他，一定是他在下面给我托梦。”左白玉说，“他死了以后，一定也很后悔吧，后悔对我说恨我……他一定是想我的。”
　　柳煦听得有点想吐。
　　他紧皱起眉，转过头，语气很不善：“你到底想说什么？”
　　左白玉抿了抿嘴，吸了口气，朝他一笑：“我听人说……他的东西在你这里。”
　　“你就给我吧。你只是同学，我是他妈妈。”
　　“你总有一天要忘了他的。”左白玉对他说，“把那些东西给我吧……晚了好些年了，我来接他走了。”
　　——沈安行抱着柳煦，听他说到这里，他已经特别想吐了。
　　他轻轻皱着眉，说：“真受不了……你之后说什么了？”
　　柳煦：“……我啊。”
　　他想了想。
　　他当时很愤怒。
　　于是他转过身，对她说：“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左白玉：“……”
　　“你真当母亲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吗。”柳煦说，“这十几年他过得这么惨，你出现过一次吗。明明有这么多年的机会能让你去救他，让他少恨你一点儿，为什么你偏偏要等到现在。”
　　“你话说得这么好听，说到底你不过是不想被他恨。你打他骂他让他去死只想让他害怕却不想被他恨，说到底你就是这样毫不讲理的混账。”
　　“你就是欺负死人不会开口，欺负他再也不会拒绝。你还是没变，你还是在打他骂他逼着他，你不是想悔过，只是他说过恨你有死了以后你良心难安，所以要自欺欺人地硬逼着死人原谅你。”
　　“我告诉你，已经晚了。”柳煦说，“人已经死了，你做什么都晚了，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他活着的时候恨你，死了之后怎么可能会想你——他会想你什么，是想你打他骂他揍他，还是想你这些年见死不救，还是想你一遍遍让他去死？”
　　左白玉被他说得脸上白一阵青一阵，一时挂不住脸，大骂起来：“你闭嘴！！你懂什么啊你，你当自己是谁啊！在这里——”
　　“我是他男朋友。”
　　左白玉：“……”
　　“一开始就说了。”柳煦说，“我可比你了解他，你连给他起名字的时候都不把他当回事——你想要自己的爱情安安稳稳地往前走，往前行进，所以叫他沈安行。”
　　“所以他留不住沈迅，你就骂他。”柳煦道，“你把他当什么了。”
　　左白玉被他说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了半天后，再一次大骂起来：“你闭嘴！！少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什么男朋友，你一个男的说什么是他男朋友！？你变态吧你！！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柳煦说，“那是我的，我谁都不给。”
　　“——然后她就说她要报警。”柳煦说，“后来她真的去报警了，我在警局跟她吵了起来，最后东西还是归了我。”
　　沈安行听得心疼，又把他往怀里揽了揽，附在他耳边说：“辛苦你了，以后别搭理她。”
　　柳煦无奈笑了：“没想搭理她，这些都是小事……早点睡吧，既然真的都想起来了，明天就去派出所报案，然后我们去过圣诞节。”
　　沈安行应了声：“好。”
　　他“好”是“好”了，但“好”过这么一声之后，他还是死死抱着柳煦不撒手。
　　又这么抱了小一分钟以后，柳煦就无奈道：“星星？不是要睡觉吗？”
　　“就这么睡。”
　　沈安行往他颈窝里蹭了蹭，说：“安心。”
　　柳煦：“……”
　　柳煦轻轻笑了一声，也偏头蹭了蹭他。
　　“确实。”他说，“那晚安。”
　　沈安行紧紧贴着他。睡意已经侵袭了上来，他迷迷糊糊了起来，便声音黏黏糊糊地回了一句：“晚安……”


第154章 终焉（四）
　　第二天一早八点多，沈安行打着哈欠起了床。
　　他后半夜又做梦了，倒没梦到其他什么，只是把这七年的记忆梦得更加清晰——梦里，他拿着一个墨绿色的小行李箱，背着一个黑色的包，在绿皮火车上颠颠了一路，依着“记忆”回到了柳煦家里。
　　然后，柳煦看着他愣住了。
　　那反应跟冰山地狱里一模一样，完全复刻。
　　沈安行一觉醒来还有点恍惚，起来走到客厅里一看，就看到真有一个墨绿色的小行李箱和黑色的包放在客厅里。
　　他就更恍惚了。
　　他看了看包，又回头看了看柳煦。
　　然后，他很认真地对柳煦说：“你打我一巴掌？”
　　柳煦：“……干嘛啊，我不家暴。”
　　“不是。”沈安行说，“我现在有点怀疑我当没当过守夜人，太真实了，有点吓人。”
　　“你肯定当过。”柳煦哭笑不得道，“他们给你编的这个过去里，收留了你这六七年的不是冰山地狱的判官吗？”
　　“是倒是……”沈安行挠了挠头发，说，“但是这也太吓人了，一觉起来多出来俩行李。”
　　“害，他们肯定要给你点东西的嘛。你既然是名义上活了七年，肯定得留点痕迹给你，不然缺了的这七年没办法补。估计是因为你是现代的，所以这玩意儿得由你自己拿回来，才没像谢未弦那样跟信一起全寄过来。”
　　沈安行：“……”
　　说得在理。
　　沈安行又转过头，看向那行李箱和包，还是忍不住有点头大。
　　柳煦和他一起走了过去，打开了包和行李箱，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即使是在黑白无常编织出的虚幻过去里，沈安行也依旧是个东西不多的人，可能是因为他这一生都是如此。
　　他的包里东西很少，有一本书和一张银行卡，以及他自己的身份证，一个笔袋和上个月“死去”的他的收养人“判官”的证件。什么身份证户口本，连医院的病历和她亲手写的遗嘱都有——看来在设定上，她是因病过世的。
　　柳煦看着她的身份证，说：“这判官是个女人吗？”
　　“嗯。”沈安行应了一声，又转头按了按自己左眼眼角，道，“很白净很漂亮，就是这里有道疤。”
　　身份证上的女人倒不是如此。
　　她头发花白，尽管年老，脸上被岁月刻上了皱纹道道，但她的目光却如鹰般锐利，面貌也十分端正漂亮，有一种年老的锋利美。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判官大人。
　　这些人真的很不会装凡人。
　　柳煦忍不住想。
　　他看了看名字那栏。判官名叫明凡，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估计不是，毕竟是判官。
　　柳煦又拿起沈安行的身份证来，看了眼名字——他既然被设定成了失忆后被收养，那名字肯定也被改了。
　　果不其然，沈安行的身份证上，名字那一栏写着“明尘”。
　　柳煦忍不住一抽嘴角：“……你这名字越看越像魔幻现实网文男主。”
　　沈安行无奈苦笑。
　　柳煦又打开了他的行李箱，发现里面是一个电脑和几本书，还有他的毕业证和当年的录取通知书，以及一些他上学时考下来的证件。除此以外，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柳煦看得无奈又心疼：“你东西怎么还是这么少。”
　　“……习惯了吧。”
　　柳煦很明显非常不满意。他收拾了点去报案要用到的东西，又嘟囔着对沈安行说：“回头多买点东西，受不了。”
　　沈安行无奈：“好。”
　　检查过包里的东西，简单分拣收拾了一下之后，柳煦就把他的东西都装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拿着包带上他出门了。
　　他带着沈安行吃了早饭，然后就去了派出所报道。
　　正好谢未弦今天有班，两人一进门，就和坐在自己工位上的谢未弦撞了个脸对脸。
　　谢未弦正在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位置上打哈欠。现在国泰民安，警察也闲得不行。
　　谢未弦一看见他俩，就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于是从自己位置上站了起来，指了指昨天领着他们去的那个地方。
　　俩人又跟着他走了。
　　兴许是因为很少有人来这儿办这种事情，谢未弦领着他们来的这片区域压根就没人，空空荡荡十分安静。
　　谢未弦坐到了昨天的位置跟前，一边把昨天打出来的报表重新交给沈安行，一边道：“梦到了啊？”
　　沈安行点了下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很精彩。”
　　“那必须精彩。”谢未弦笑了一声，又对柳煦说，“有没有证件？”
　　“有，大早起送过来的。”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说：“跟你不一样，我们这边在设定上是他自己拿过来的。”
　　“现代人嘛，跟我不一样。”
　　谢未弦一边说着，一边把柳煦手里的东西拿了过来，开始操作电脑录入信息。
　　把东西交给了谢未弦之后，柳煦又俯身过去，拿过沈安行手里的表，看了两眼。
　　柳煦是个律师，平时的工作内容有一半都是搞这种烦死人的流程和填这种烦死人的表，拜他所赐，沈安行这些表填得倒是很顺利。
　　或许是因为专业的男人看起来都很帅，沈安行突然觉得今天的柳煦看起来格外光芒万丈。
　　就这样，沈安行又是录入指纹又是按章签字又是填表，在这堆繁杂的手续里挣扎了一个半小时以后，谢未弦才终于对沈安行和柳煦说了句：“完事了。”
　　沈安行如蒙大赦，终于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转头对柳煦说：“事情真的好多啊。”
　　柳煦笑了一声：“没办法啊，这是要把你从死人变活人嘛，各种意义上——手续怎么能不多，要证明的事情太多了。”
　　沈安行听了，觉得有理，又嘟囔了声：“也是哦。”
　　谢未弦低着头捏着表和沈安行交上来的资料，来回翻阅着，在做最后的确认。
　　他正低着头专注手上的动作，也没注意到身后的饮水机那边过来了个人，还当自己这边没什么人。确认了这些资料没问题以后，就毫不忌讳地开了口：“那你俩就先回去吧，等后天我再把这个提交上去，反正你爹后天……”
　　柳煦默默抬了抬眼，看到一个认识但不完全认识的身影在朝这边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个水杯。
　　也正是这时，谢未弦才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意识到身后来人了，他才一下子闭了嘴，再一回头，就看到一个人朝他走了过来。
　　“你等后天干什么。”
　　这人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把他手里的表拿了过来，道：“他爹后天怎么样跟你交资料有什么关系，他爹局长吗。”
　　谢未弦：“……”
　　柳煦：“……”
　　沈安行：“……”
　　走过来的人拿起表之后，就把手上的水杯放到了谢未弦手边的桌子上，开始一张一张翻了起来。
　　越翻脸色越黑，越翻脸色越凝重。
　　这人长得很高，沈安行感觉他应该跟自己差不多高，大约是一米九上下，没穿谢未弦身上的这种警服，而是穿了身黑色风衣——这就让他身上狠厉的领导气息多了不少。
　　他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满脸戾气，越看那些资料眼睛越往一起眯。
　　兴许是这种人物天生就有一种气场，沈安行总感觉他马上就要爆发了，到时候这里所有人都要遭殃。
　　他看向谢未弦。
　　谢未弦倒是不怕他，手上的表被他拿走了以后，谢未弦就没什么表情地沉默地看着他，一看就是在等他看完。
　　沈安行又转头看去，看到柳煦也在脸色很平静地看着这人。
　　沈安行见他这样，就知道他是认识的。
　　他忍不住往后靠了靠，又不动声色地往柳煦旁边凑了凑，轻轻揪了下他的衣角，小声问：“他是谁啊？”
　　柳煦听此，就低下身去，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拢成喇叭掩住嘴，压低声音对他说：“刑警队队长，叫徐凉云，以前做特警的，现在专门管你这种刑事案件，特别狠。”
　　沈安行：“……”
　　那怪不得没穿警服。
　　徐凉云看完所有资料，低了低头，看向谢未弦，阴沉着脸道：“这种烂人你还要放他到后天？”
　　“不是。”谢未弦很冷静地指了下沈安行，回答，“他说他去找过他爹，没找到，然后去问过楼下开小卖部的，那开小卖部的跟他说他爹前几天就说要出门，后天才回来，我不是寻思等他爹回来咱们再行动比较好吗。”
　　徐凉云眯了眯眼：“你小子放着个杀人犯在外面出门？你是不知道全国通缉怎么操作是吗？”
　　谢未弦立刻见风使舵：“我懂，我马上操作。”
　　徐凉云冷哼了一声，拿出手机来，对着资料咔咔照了两张以后，就伸手把资料塞回了谢未弦手里，道：“赶紧操作，把这个也交上去，弄完以后你去给他录口供，找人办搜查令。”
　　谢未弦：“……”
　　徐凉云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一点儿不留恋。
　　沈安行目送徐凉云走远以后，又转头问谢未弦：“我还要录口供吗？”
　　“……原本不用的。”
　　谢未弦低头看了眼徐凉云放在自己桌子上的水杯，有点头大：“现在得录了。”
　　沈安行眨了眨眼，有点迷茫：“……？”
　　谢未弦又叹了口气，说：“我本来想着，等后天你爹自己暴毙了，我再把材料交上去，到时候给他收个尸就没事了，什么都好操作，你也用不着见他……我觉得你也不想见他。”
　　沈安行：“……确实不想。”
　　柳煦倒是看得明白。他看着徐凉云疾步走远，说：“但是现在不行了，现在徐凉云要管这件事，所以一切都得按手续走。”
　　“没错。”
　　谢未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他桌子上徐凉云没拿走的水杯，端给沈安行看，又说：“不过看来我们这些知情人说了不算，一切都有安排，徐凉云肯定也是因果的一环。你看看，他没拿杯子走，那肯定是去你家看情况了。”
　　“也就是说，你爹今天就要来这儿过夜了，他必在这里下地狱。”
　　谢未弦端着徐凉云的杯子，面无表情地对沈安行说，“恭喜你，守夜人尘。”
　　守夜人尘沈安行：“……”
　　*
　　等录完口供出来，都已经下午三点半多了。
　　他们早上将近九点吃的饭，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柳煦的肚子忍不住仰天长啸了一声。
　　他捂了捂肚子：“……”
　　沈安行忍不住朝他一笑：“今天这圣诞节真的很难忘。”
　　柳煦叹了口气：“确实。现在口供录完了，就等着警察再传唤。沈迅被抓过来之后肯定要审的，看他那样也知道他肯定死鸭子嘴硬，到时候肯定需要你来对质。徐凉云做事很快，估计就是明天的事了。”
　　沈安行显然不是很乐意和沈迅对峙。柳煦一提这个，他就忍不住轻轻皱了下眉，有几分害怕和担忧很明显地从眼底浮现了出来。
　　柳煦当然明白他的所思所想，就对他说：“没关系，我陪你，有我在呢。而且他也马上要死了，我还是个律师，谢未弦也在这儿做民警，徐凉云那人也敬业得很，这一堆人围着，他能拿你怎么样？你想骂就骂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担心他揍你。”
　　柳煦这一番话说得沈安行心安了不少。
　　他朝着柳煦无奈一笑，道：“好，听你的。今天圣诞节，不提这个事了，去吃放学路上那家店吧？”
　　柳煦眼里猛地一亮，一下子扬起两手来狠狠抱住了他，又蹦蹦跳跳地欢呼起来：“好耶！！！吃饭！吃饭！！！”
　　沈安行满脸无奈。


第155章 终焉（五）
　　柳煦说的那家“放学路上的店”，其实并不在他们的放学路上。
　　高二那年，自打柳煦跟沈安行告过白之后，两人的距离就迅速拉近，即使沈安行没答应，让他等一等，但实质上，他们两个在之后的一年半里，还是处得像谈恋爱。
　　事实证明，互相喜欢的人只要待在一起，就会控制不住地凑近对方，然后越陷越深，无人能幸免。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经常一起留在学校里不回家。沈安行是没家回，柳煦是家里没人，干脆留在学校陪对象。
　　于是每当这种时候，他们两个就会在周五周末下午的时候一起跑出学校，偷偷牵着手在附近晃悠来晃悠去。
　　这家“放学路上的店”就是被这么晃悠出来的。
　　这家店在七中两条街以外的一条小巷子里，隐藏得很深，是家西餐店。店外面长满了爬满墙的爬山虎，就连店名的牌子上都挂着绿叶。
　　店里面也很有氛围，深色木头桌子上有漂亮的纹路，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花瓶里总是插着盛开的玫瑰。
　　柳煦很喜欢这家店，每周周末都要带着沈安行来一次，久而久之，他们的放学路也变了，每次都一定要把这家店划进路线里。
　　因此，柳煦在说起这家店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说它是放学路上的店。
　　七年过去，这家店倒没多变。只是店门口那些爬山虎似乎更多了些，巷子里的墙瓦经过岁月变迁，看起来也更加老旧发黄，复古的味道变得更甚。
　　柳煦领着他走进店里。
　　店里也没怎么变。
　　两个人在七年前喜欢坐的位置上坐下，又点了七年前会点的东西——七年过去，这些东西居然还保留在菜单上。
　　点完菜以后，服务员就把菜单收走了。
　　沈安行又打量了一圈四周，感觉有些恍若隔世。可能是触景生情导致的错觉，他总有些自己还十七八岁，吃完这顿就要回学校上课的奇妙错觉。
　　但他知道这是错觉。
　　沈安行低头看向柳煦，问他：“你还经常来这儿吗？”
　　“没有。”柳煦说，“你走了以后我从来没来过，有时候学校的路我都绕路走。”
　　……也是，毕竟会触景生情。
　　沈安行抽了抽嘴角，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心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柳煦又笑了一声，说：“不过以后就没这个顾虑了。你是不是也得去见见别人？老李那边你得去看看吧，还有贺高寒他们。”
　　沈安行觉得也是，嗯了一声，说：“等沈迅这事儿过去，我再去一个个看看。”
　　柳煦点了点头：“成。”
　　在这之后，他们又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着。过了片刻，服务员就把饭菜端了上来。
　　柳煦拿起刀叉，叉了块牛排送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肚之后，他又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低着头看了下牛排，说：“换厨师了。”
　　沈安行也咬着叉子，看着盘子里的意面，跟着附和了一声：“确实。”
　　味道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两个人又抬起头，互相看了眼对方。
　　然后，他们一起无奈苦笑了一声。
　　七年岁月更迭，什么都在往前走，什么都在往前变。柳煦大学毕业了，沈安行从地狱回来了，家周围的建筑都重新刷过了漆，七中早已没了他们的座位，流浪猫的猫王也更了新换了代，就连从前学校路上的店都换了厨师。
　　但无论怎么往前走，他们彼此却偏偏都在原地岿然不动，一回头就都能看见对方。
　　一个世俗拉不动，一个阎王拉不走。
　　两个执着到如此顽固的人，也活该在一起。
　　吃过饭以后，他们就回了家。又在家里互相依偎着待了一会儿之后，柳煦又拉着沈安行出门逛了会儿商场，在人声鼎沸的圣诞节里牵着手走在路上乱晃了半天。
　　沈安行看过了自己的账户，判官留给了他不少钱。
　　他就拿着判官给他留下来的钱给柳煦买了一束满天星，柳煦也在店里给他买了个抱枕当礼物。最后九点多的时候，他们又一起买了个小蛋糕回家，打算回家一起吃——这就算是过了圣诞节。
　　没什么值得多说的，很平平无奇。但这种平平无奇，正是曾经的求不得。
　　回到家以后，蛋糕的甜味就把黏黏引了过来。俩人盒子都还没打开，它就扒上了柳煦的衣服，喵喵叫着朝他要。
　　“干嘛。”柳煦咬着叉子对它说，“小猫咪不能吃这个！”
　　小猫咪不服，小猫咪接着朝他要，骂骂咧咧地，一声喵过一声。
　　柳煦很坚持：“不给！”
　　眼见着求了半天柳煦都不给，黏黏就转过头，去扒沈安行的衣服。
　　沈安行很无奈：“他不让给啊，我说了不算，我听他的。”
　　黏黏：“……”
　　黏黏像是被这对小情侣给整无语了，撒开了他的衣服，喵喵大骂了几声，然后甩着尾巴迈着猫步缩到了沙发角落里，团成一团趴了下来，看起来很自闭。
　　沈安行哭笑不得。
　　圣诞节的那天晚上，柳煦把沈安行给他买的满天星放到了花瓶里，供祖宗一样供了起来。
　　沈安行抱着柳煦给他买的抱枕，吃过蛋糕之后，就跟他接着依偎在一起，看起了电视。等困了以后，又一起拉着手迷迷糊糊地去卫生间洗了漱，接着上床睡觉。
　　日子就这么被他俩黏黏糊糊地虚度过去了。
　　柳煦倒是很了解徐凉云，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他就接到了徐凉云的电话。
　　俩人昨天晚上熬到了一点来钟，九点的时候还在床上抱在一起睡觉。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柳煦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不太情愿地哼唧了两声，在沈安行怀里转了个身，眯着近视了将近八百度的眼睛，伸出手，艰难万分地够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然后，他又慢慢回了沈安行怀里，接起了电话：“喂？”
　　“……你怎么还没起，都九点半了。”
　　“我没班……大哥。”
　　柳煦一边抹着脸让自己清醒过来，一边对他说：“怎么了啊……人抓到了？”
　　沈安行也被吵醒了起来。他轻轻眯着一只眼睛，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脸上还残留着不少睡意。
　　“昨天晚上就抓了。”徐凉云说，“他跟开小卖部的扯谎了，根本就没出远门。我在他家里查了一下午，刚要走的时候他自己回来了。本来当场就能带回局子里的，谁知道他跑了。”
　　柳煦默了一下，觉得这结果有点不符合他的能力：“你让他跑了？”
　　徐凉云说：“怎么可能。他跑下楼梯的时候我就追上去了，结果我伸手拽住他领子的时候，他转头推了我一把，然后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柳煦：“……”
　　沈安行：“……”
　　柳煦想了一下这个徐凉云眼看着沈迅从楼梯上噼里啪啦滚下去，然后在老旧楼梯间里疼得缩成一团的画面，突然觉得有点爽。
　　徐凉云接着说：“他摔了以后，我就把他送去医院了。不过他在医院的时候又想跟我动手，我出手重了点，把他摔墙上去了，二次创伤，医院的说得中午才能出院。”
　　柳煦：“…………又？”
　　“嗯。”徐凉云应了声，对他说，“昨天晚上在他家的时候，我一说我是警察，他就跟我动手了。”
　　柳煦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按了按电话，转头压低声音对沈安行说：“你爹真够可以，跟刑警动手两次，他脑子是不是有病。”
　　沈安行：“……”
　　跟他吐槽完以后，柳煦又把手机拿了回来，问：“那意思就是，现在还没审上？”
　　“对。”
　　徐凉云在电话那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以后，又接着说：“今天下午能审上，我问了他几句，听那意思是不打算承认。今天我们这边会办点手续，你明天上午领着他儿子过来。”
　　果然是明天。
　　柳煦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世事“无常”与因果轮回，以及那封信预言的死亡时间的准确性，随后朝着电话对面应了几声，挂了电话。
　　然后，他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又发出了一阵不太乐意起床的哼唧声，往沈安行怀里钻。
　　沈安行伸手搂住他。
　　抱着柳煦沉默片刻之后，他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开口说：“就是明天了。”
　　“嗯。”柳煦应了一声，又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没关系……别怕。”
　　“我不怕。”沈安行说，“你陪着我我就不怕。”
　　柳煦笑了一声：“陪你到世界末日。”
　　沈安行无奈一笑。
　　第二天的27号，柳煦领着他到了公安局。
　　刑警和民警的专业性虽然各有千秋，但分家分得并不过分。两人一过去，就看到谢未弦站在门口，一看就是在等他们两个。
　　两人被谢未弦一路带着，走进了审讯室——更严格地说，是审讯室后面的屋子里。从这个屋子里，能透过一面巨大的玻璃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是面单向可视玻璃。他们这边看得见里面，里面的人却看不到外面。
　　他们一进去，就看到屋子里有两个警察坐在座位上，一人在记录着什么，一人正屏息凝神地看着审讯室里，面色十分严肃。
　　徐凉云也在这里。他嘴里叼着根烟，正在那儿吞云吐雾，搞得审讯室里一股子烟味。
　　沈安行走了进去。隔着这面玻璃，他终于久别七年地看到了真正的沈迅。
　　沈迅坐在审讯室里，对面坐着个老刑警。他还是老样子，穿得一身邋邋遢遢，脸上挂满凶恶，但脑袋上被绑了一圈绑带，脸上还有血痕，左半边脸还青紫着。虽然还满脸不服，但意外地眼神闪躲着，看起来有点害怕，一看就是被徐凉云揍怕了。
　　沈迅从来没这么老实过，沈安行一时间觉得他熟悉又陌生。
　　谢未弦回头关上门，往里走去，说：“闲话不多说，进入正题。跟我们预料的一样，你爹什么都不肯说，得麻烦你俩进去对质。我也会跟着一起进去，但是只负责在边上记录和以防他突然动手，不会说话，你俩自力更生，可以？”
　　柳煦朝他比了个OK：“妥。”
　　谢未弦也知道他俩肯定没啥问题，点了点头，拿上了记录用的书板、纸张和笔以后，又转头看向徐凉云。
　　徐凉云按了按左边耳朵上的蓝牙耳机，道：“老向，人来了。”
　　屋子里的老刑警听了，回了回头，朝着大玻璃这边比了个OK。
　　然后，他站起了身，回头走向了这边。
　　谢未弦也打开了门，待他走出来以后，就朝沈安行比了个手势，示意让他先进去。
　　沈安行：“……”
　　沈安行撇了撇嘴，转过头，看向审讯室墙上挂着的表。
　　9:46。
　　无常写的时间，是10:01分。
　　——
　　沈安行走进审讯室里，久别七年地站在沈迅面前时，他就看到沈迅表情一怔，眼里一顿，几番惊慌第一时间从眼底里浮现了上来。
　　但那惊慌只有一瞬。转眼间，它们就都变成了愤恨与怒意，甚至还有许多厌恶。
　　沈安行这才觉得他熟悉了起来。这么多年以来，他就是在这种眼神下活下来的。
　　他甚至都知道沈迅现在在想什么。
　　沈安行看着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都冷得有点冰冰凉：“好久不见。”
　　柳煦甚至都没想到他会平静成这样，忍不住在他身后愣了一下：“……”
　　沈迅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看就是想动手。
　　但他站起来时身子一歪，脸色也跟着痛得一变，一下子又跌回了座位上——一看就是昨天试图逃跑的时候腿上受了伤，所以没办法很好地站起来。
　　沈迅气得要命，只好坐在座位上看着他咬牙切齿。
　　沈安行不但没害怕，看向他的表情反倒更加平静起来。
　　他说完那句“好久不见”以后就沉默了下来，像是在等沈迅回应。
　　沈迅却一直都不说话。他应该是知道自己理亏，就一直咬牙切齿地瞪着沈安行，一句话都不说。
　　虽然不说话，但他眼睛里却写满了威胁。
　　沈安行看得出来，沈迅在无言地对他说，“你只要说一句多余的话，出去我就不会饶了你”。
　　沈安行忽然破天荒地对他笑了一声：“你出不去了。”
　　沈迅：“……”
　　沈安行又说：“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好歹一起住了将近十年。”
　　“……有什么好说的。”
　　沈迅终于开了口。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嗓子被烟酒腐蚀得更甚，话里行间都透露着骨头里的糜烂。
　　他死死瞪着沈安行，一字一句都哑得断断续续：“什么一起住了十年……你以为我想养你吗。”
　　“我也不想被你养，说实话。”
　　沈安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说：“可我们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沈迅：“……”
　　“你恨我，我也恨你，但你不得不养我，我也不得不被你养，你祸害我的人生我祸害你的人生，我们就是这种关系。”
　　“所以我一直都想跑。既然互相记恨，那就互相离远点，对大家都好。”
　　“……但我真是没想过你连放我走都不肯。”
　　“我凭什么放你走。”沈迅冷笑一声，对他说，“我他妈拿钱堆出来的儿子，不好好在我旁边待着，想他妈跑？”
　　“你他妈——”
　　一听这话，柳煦当场就炸了，他一步迈了出去，想上去揍沈迅。
　　但他刚冲出了个脑袋去，就被沈安行一把拉住了。
　　沈安行拉住他，然后转过身，把他往后推了推，说：“这儿等着。”
　　柳煦一怔。
　　沈安行把他安置好以后，就转过身走了。
　　他把两只袖子各往上撸了撸，然后跨着大步，沉默着疾步走到了沈迅跟前。
　　柳煦眼前忽的一晃，忽然感觉这一幕像极了高二那年的运动会。
　　他感觉沈安行现在像是要去揍孙城。
　　谢未弦见到此情此景，默默地把笔塞到了另一只手里，不动声色地往门边凑了凑，伸手把门上了锁，还猛烈地咳嗽了两声，盖过了咔哒的锁门声，断了沈迅的生路。
　　而柳煦的感觉则完全正确。
　　沈安行走到沈迅跟前，扬手就是一拳，一下子把沈迅揍了个人仰马翻。
　　柳煦眼睁睁看着沈迅被揍得往后一翻，连人带椅哐当趴在了地上。
　　他昨天本来就被徐凉云两下摔伤到了骨头，还从楼梯上跌了下去，这一下摔得浑身都疼，一时间疼得嗷一嗓子，慢慢在地上打了个滚，接着嗷嗷喊起了疼。
　　“给我起来。”沈安行幽幽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把儿子留在身边是个什么后果。”
　　柳煦：“……”
　　站在审讯室后头的人看到这一幕，齐刷刷地全被吓愣了。
　　原本负责审讯沈迅的老刑警站在巨大的单面玻璃后面呆了几秒，反应了过来，连忙在审讯室后的屋子里大喊了一声：“快拦着他！！”
　　门后的几个警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扑了上来，把审讯室后面的门敲得砰砰响。
　　徐凉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嘴里叼着烟，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沈安行，满脸无悲无喜。
　　敲门声太响，沈安行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就看到谢未弦正背靠着这道门，一手叉着腰，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沈安行的复仇现场。
　　沈安行回过头去时，谢未弦还冲他风轻云淡地指了指沈迅，说：“继续。”
　　门后死命拍门的姓向的老刑警气得声音都撕心裂肺：“谢未弦！！！你他妈的锁门干嘛！？！你拦着他啊你你干嘛呢！？！”
　　谢未弦手撑着门装聋。
　　沈安行：“……”
　　沈迅趴在地上捂着腿，疼得龇牙咧嘴。
　　他揍沈安行揍了将近十年，眼下被他反手揍了这么一下，心里相当不平衡。
　　他咬着牙，死死瞪着沈安行，手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还大骂道：“你他妈敢打我？！我他妈是你爹！！”
　　沈安行低眸，目光凉薄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上了沈迅的肚子。
　　柳煦：“……”
　　沈迅差点吐血，他捂着被踹到的肚子，疼得缩成了一团。
　　但他还没来得及缓一缓，就又被揪着领子拽了起来。
　　他奋力又艰难地睁大眼，看到沈安行正半蹲着低着身，手拽着他的领子，一双在他记忆里向来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眸子里满是恨与怒。
　　“我怎么不敢打你。”
　　沈安行声音冷然道：“你揍了我这么多年，我打你一次怎么了。”
　　“我是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不过记不记得都没事，反正就算你记得，你也不会给他道歉。”
　　沈迅：“……”
　　沈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沈安行这句“记不记得”是怎么回事，脸上就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他左半边脸一痛，嘴里一甜，摔到了地上，咳嗽了两声，呕了一口血出来。
　　这一口血里，有两颗牙可怜兮兮的混在里面。
　　沈迅：“……”
　　他又怔住了。
　　但下一秒，他被抓住了一只胳膊。
　　他抬起头，眼前瞬间一片天旋地转——
　　沈迅被沈安行摔到墙上，又被他拽着头发拎了起来，被拎了过去以后又重新被摔在墙上，再然后被一脚踹在了胸口上。
　　沈迅被揍得疼到头晕目眩，感觉自己要活活昏过去了。
　　他想倒下去，可沈安行又把跟沈迅一起倒下来的椅子拿了起来，手拿着椅子腿，目光冰冷地指着他：“站好了，站不好我拿这个揍死你。”
　　沈迅：“……”
　　沈迅两腿颤抖，心里极度不平衡。
　　他恨得两眼发红，却连牙根都咬不住了，疼得上下两排牙都一阵阵地抖。
　　被心中极度的不平衡和满腔恨意所驱使，沈迅怒目圆睁，朝着沈安行冲了过去：“我草你妈的！！！！”
　　——沈安行抬起一脚踹在他身上。
　　沈迅又被踹了回去，整个人哐当一下撞在墙上，再也站不住了，慢慢滑落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喘起了气，气息吞吐间全是血腥味。
　　他伸手抹了一下嘴，抹了满手的血。
　　他看着手上鲜红的血，耳边耳鸣声阵阵，心里被怒火烧得生疼，四肢百骸都被怒意烧得发麻。
　　他双手颤抖，脑子里全是从前的沈安行。
　　从前的沈安行被他揍得哭嚎不停，总是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声音哽咽地说对不起，看向他的目光恐惧又惊恐，一言不敢发。
　　有时候沈安行哭得沈迅心烦，他就会厉声吼他别哭了，沈安行就会声音一哽，什么声音都不敢再发。
　　沈安行害怕他，沈安行被他揍了也不敢说话，沈安行会乖乖把血擦干净，乖乖去上学，然后晚上回家乖乖给他再拽过去揍个半死。
　　他现在怎么敢……
　　——他现在怎么敢！？！
　　“你他妈的……”
　　沈迅越想心里越不平衡，于是费力地抬起头，眼眸颤抖声音沙哑，又满心不甘愤怒怨恨地死死瞪着他，道：“你他妈的……你敢揍我……！？！”
　　“我养你这么大……养你这么大！你花了老子多少钱……你就这么对我！？你对得起我吗……你就这么对你爸！？”
　　沈安行破天荒地冷笑了一声：“我怎么对不起你了。”
　　沈迅气得要疯：“你——”
　　“我可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沈安行说，“这些都是你教我的。你以前就是这么揍我的……每天都这样。”
　　沈迅：“……”
　　他这话一出，谢未弦那边原本越来越猛烈的拍门砸门声随之戛然而止。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安静了下来。
　　“……我揍你又怎么了。”
　　沈迅把嘴里的血往下咽了咽，又仰起头，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他妈是我生的，我让你有命活着的！！我揍你杀你都是我的自由！！谁让你是我儿子的！？我是你——”
　　他还要把话往后说，但话到此处，沈安行就又扬起手，再一椅子抡了上去，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沈迅被揍得往旁边一踉跄，倒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喘着粗气，满眼愤恨地看向沈安行。
　　他本来就受了伤，眼下再被这么揍了一顿，理应疼得站不起来了才对。
　　可不知是因为心中怨恨太甚，还是因为一些其他原因，就这样盯了沈安行一会儿之后，沈迅竟然就用手撑住地，浑身颤抖又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沈安行……”
　　他声音沙哑颤抖，满是恨意地叫他：“我他妈杀了你……我他妈——”
　　他说到此处，声音就突然一顿，整个人也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沈迅像是突然失了魂似的，就像尊石像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眼也一下子失去了焦距，目光没有落处，满眼灰暗。
　　沈安行：“……？”


第156章 终焉（六）
　　沈安行见他站起来，本来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可沈迅却突然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沈安行愣住了。
　　沈迅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僵就是好久。
　　沈安行这才察觉出事情不对，拿出手机来，看了眼时间。
　　9:55。
　　……还有六分钟呢，这怎么回事。
　　突然，沈安行听见身前传来了一声大叫。
　　他吓了一跳，再抬起头时，就看到沈迅正目光惊恐表情扭曲地看着他，吓得双腿抖如筛糠，连连往后退，最后咚的一下背靠住了墙，又慢慢滑落了下去。
　　沈安行：“……”
　　他从来就没见过沈迅这么害怕过。
　　沈迅紧紧贴着身后的墙，看沈安行的表情像看一头怪物。他双腿抖得厉害，满脸恐惧，嘴里发出一阵阵声音发抖的啊啊叫声。满脸涕泪横流。
　　即使已经退无可退，他也仍然在使劲地用后背顶着墙，似乎是想离他再远一些。
　　“别过来……别过来！！”
　　他朝沈安行声音颤抖地喊道：“我不想下地狱……你滚！！滚啊！！”
　　沈安行：“……”
　　沈安行放下了手，眯了眯眼，一时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是那个沈迅。
　　但他大概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会……”
　　他刚想开口询问，可没成想话才说了三个字，听到他开口说话的沈迅就突然浑身一哆嗦，然后立刻双手抱住头，在那里瑟瑟发抖地缩成了一团，然后歇斯底里地“啊啊啊啊”尖声叫了起来。
　　“守夜人！！！”他大喊起来，“别过来！！！我不下地狱！！！我不想死！！！”
　　“……有鬼，有鬼！！！”
　　“有鬼在里面！！”
　　沈迅撕扯着嗓子尖叫着，喊了起来：“有鬼在我身上！！有鬼！！！有守夜人！！！！”
　　谢未弦看愣了，然后，咚咚两声拍门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徐凉云在门后叫他：“开门！”
　　刑警队长来要求，谢未弦也不敢再怼着门了，只好撇了撇嘴，伸手开了门锁，打开了门。
　　几个警察连忙跑进来，围到了沈迅旁边。
　　徐凉云低下身，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问：“守夜人是谁？”
　　沈迅根本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不对……不对！！！他被我杀了！！！”
　　徐凉云：“……你疯了吧你，我说——”
　　他想问点什么出来，但沈迅已经完全疯了，他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
　　沈迅说：“——他下地狱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他……”
　　“……他……”
　　沈迅像是疯了，这么喊着喊着，他原本歇斯底里的声音就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慢慢松开抱在一起的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两眼瑟缩着颤抖着，带着颤抖不停的笑意，看向沈安行的目光里满是惊惧，接着喃喃着重复了起来：“不对……不对，他被我杀了……”
　　“他……他是死人……”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在地狱里他从地狱里活过来了他——”
　　说着说着，沈迅脸上的笑意就又散了个一干二净。
　　滔天的恐惧重新在他脸上出现。他看着沈安行，嘴唇哆嗦了好半天以后，就又一次啊啊啊地尖声叫了出来，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推开面前的警察，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跑。
　　柳煦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十点零一分整。
　　同一时刻，他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响。
　　柳煦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随后，那一片立刻塌陷了下来，上一层的瓷砖跟着掉落下来，在空中旋了几圈以后，正中沈迅的脑袋。
　　正要往前跑的沈迅被瓷砖正中红心，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那瓷砖一小半都没入了他的脑袋里。
　　他停了下来，原本惊恐的目光也慢慢放空成了一片灰暗。
　　他看着前方，张了张嘴，但一个字儿都没发出来。
　　最后，他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他脑袋上的瓷砖摔碎在了地上，随着一声脆响，成了一片血色的碎片。
　　柳煦又看了眼表。
　　十二月二十七号，农历冬月十四，上午十点零一分二十四秒，分秒不差。
　　沈安行望着倒在地上的沈迅，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处突然塌陷下来的洞。
　　上一层似乎是办公的地方，有两三个穿着警服的人围在洞两旁，正满脸懵逼地往下看。
　　在他们身后，有一个穿了一身黑压压的男人站在那里，用一双猩红的眼无悲无喜地俯视着这一切。
　　沈安行认得他。那是七年前带他从奈何桥上离开的人，是黑无常范无救。
　　范无救偏了偏眸，目光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见到沈安行在看他以后，他就伸出食指压了压嘴唇，示意他乖乖闭嘴不要声张。
　　然后，他转过身，一眨眼间消失在了原地。
　　沈安行：“……”
　　*
　　下午三点，柳煦独身一人走出了公安局，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还打着个电话。
　　他对电话那边连连应声，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以后，柳煦就长出了一口气，往后倒在了车座上。
　　这口气叹得如释重负，仿若劫后余生。
　　沈迅死了。
　　事情毕竟出在公安局里，很快就有人来收尸了。
　　然后，沈安行就被拘留了。
　　柳煦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沈安行在审讯室里一拳朝着沈迅挥过去的时候，他就猜到会这样了。
　　不过这种事情在他的专业领域里，沈安行也确实该揍沈迅一顿，他也没打算拦着他——很明显，当时在场的人里，不打算拦着沈安行的不止他一个。
　　不过沈迅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出意外死的，沈安行自己也有苦衷，这事儿倒不难办。
　　柳煦把沈安行的事情挑挑拣拣，和公安局的人交代了一番，麻烦他们好好对他，又过去和沈安行叮嘱了两句以后，就转身出去替他周旋了。
　　不过该说不说，他是从没想过出地狱以后的第一份工作是保释沈安行。
　　柳煦倒在车座上，捂了下眼睛，又无奈地笑了两声。
　　都结束了。
　　柳煦忍不住想。
　　他又拿起手机，随便划拉了两下，然后点进了便签里。
　　他准备删掉遗书——这东西肯定已经没用了，留着就是个祸害。
　　柳煦点了进去。
　　点进去的时候，他不小心又往下划拉了一下，这一下就划到了底部。
　　他看到了最下面的一段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喜欢他，很喜欢。】
　　【姐，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些，但我一直记得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七年里，很多人都叫我忘记那段时光和他，但我总也忘不了，我记得他每一次说喜欢我的样子，我记得他每一次看向我的目光，我记得他的小心翼翼——我记得所有。】
　　【我忘不了他。我知道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永远都不会有回响，可即使如此，我也依然忘不了。】
　　【我还爱他，我还是爱沈安行，人们总说时间能抹平一切，可我这儿不行。】
　　【……所以，如果我没办法把他拉上来，我就跟他一起跳下去。】
　　【尽管对不起大部分人，但这一次，我选择为此而死。】
　　【我已经没有再经历生离死别的勇气，我是胆小鬼。】
　　【对不起，姐。】
　　“……”
　　柳煦低了低眸，对着这些话沉默了好久。
　　然后，他再次轻轻笑了一声，伸手点了删除。
　　删除以后，他就把手机丢到了一旁，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两天以后的29号下午，将近傍晚时，沈安行才终于被放了出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拘留，罪责是殴打他人。
　　柳煦把他保释了出来，但是在临出去前，他本人还要单独在局子里填一份表。
　　他在几个警察的注视下乖乖填表的时候，有个民警就忍不住对他说：“说真的，我当警察七八年，敢在审讯室里揍人的你是第一个，你真是够可以，小兄弟。”
　　沈安行：“……”
　　沈安行，撇了撇嘴，用一副“我知错了”的良好态度蔫蔫说了句：“对不起。”
　　“别对不起，有啥可对不起的。”民警说，“你也别担心，徐队去过你家，昨个儿你打人以后，他就又领着鉴识科去了一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家里不是有面墙嘛。”
　　沈安行当然记得他家里有面墙，他也当然记得沈迅最喜欢拽着他往那面墙上踢，按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
　　这话一出，沈安行就知道徐凉云是去干嘛了。
　　“徐队领着鉴识科去拍照了，还做了血液鉴定，交了一堆证据上来……你看，你不是也在里面做了一晚上口供吗。”
　　沈安行确实在里面被问了很多，倒说不上是审。
　　问他话的是个戴着眼镜的犯罪心理学顾问，因为柳煦也戴眼镜，沈安行就控制不住自己地爱屋及乌，看见一个戴眼镜的都有好感，所以，他倒也没那么害怕和戒备。
　　而且对方似乎是海外留学的高材生，脾气很好也很专业，问话的时候一切都很和谐。
　　问的问题也不是很过分，只是问他沈迅和他的关系，以及知不知道守夜人和地狱到底是什么。
　　沈安行很听范无救的话，全部说了不知道，又交代了些沈迅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你对象也在外面跟着徐队跑了半天。喏，前天不是有鉴识科的过来，让你把袖子撸上去拍照吗？”民警又说，“那就是你对象说的，他说你胳膊上应该还有伤，能当证据交，就让鉴识科的过来了。”
　　“这堆证据往上一交，你才今天就能出来，不然按照法律规定，打人可是要拘留五天以上的。”
　　“不过我弦哥可是被问责了……他倒也真行，居然故意锁审讯室的门。”另一个民警啧啧称奇，说，“现在好像还在家免职思过呢，得下礼拜才能回来，这个月工资直接给扣了一半。”
　　另一个人听了这话，有点汗颜，忍不住道：“确定让他回家是罚他？不是让他回去度蜜月？”
　　“……别说了，人家跟对象关系好，有什么办法。”
　　民警的话题渐渐歪了，沈安行也不再往下听，接着填起了表。
　　填好表以后，他就走出了拘留用的房间。
　　他拿起手机，看到柳煦给他发消息。
　　柳煦说在公安局正门口等着他，他一出去就能看见。
　　沈安行看着手机页面，良久没说话。
　　他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被沈迅从小揍到大，这个人早已成了他心里的恶魔，在他的心里扎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牢牢占据了一块岿然不动的地方，把所有痛苦都暴力性地刻进了他骨头里。
　　所以，沈安行总觉得还没结束。
　　即使沈迅死在了他面前，黑无常在他面前带走了沈迅，沈安行也还是觉得不真实。
　　这一切都太顺利，可他的人生向来不顺利。
　　沈安行觉得不真实，心里还莫名有点后怕。
　　他抿了抿嘴，打了一行字，但想了想，又把这些字全部删除了，重新输了一行字进去。
　　然后又删了。
　　沈安行在对话框里欲言又止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的最后，却只发了个“好”出去。
　　柳煦却秒回了。
　　“好捏。”他说，“晚上去看电影，我想吃爆米花。”
　　他还给沈安行发了个满眼发光的亲亲的表情。
　　沈安行看到他这几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安行收起手机，走出了公安局。
　　走出去之后，沈安行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天边的晚霞被落阳烧得通红。
　　他低下头，发现柳煦和说的一样，正在门口等他。
　　公安局门口是一排长座椅，他就坐在那里。他围着个白色长围巾，穿着长大衣，两只手塞在自己怀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着，远远看去，还有几分乖巧。
　　有光从外面透进来，落日的余晖打在柳煦身上。
　　这一幕像高中的那两年，但又不像。
　　这是七年后的柳煦。是整整七年都在等着他，对他念念不忘的柳煦。
　　沈安行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感觉莫名安心了不少。
　　他走了过去。柳煦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在看向沈安行时，柳煦眼睛里肉眼可见地亮起了光。
　　沈安行被他眼里的光弄得一恍惚。
　　柳煦抬起头，一见真是他，立刻就笑开了。
　　他把手从怀里拿了出来，手里是两杯热腾腾的奶茶。
　　“给你。”柳煦说，“你的，加了布丁，从河沿边上那家买来的，应该还没凉。”
　　沈安行看着他，愣了片刻后，才伸出手，把奶茶接了过来。
　　奶茶确实还热着。也就是这时，沈安行才终于心安了下来，也终于相信了。
　　真的都结束了。
　　沈迅已经死了，他已经自由了。
　　历时七年，他终于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爬了上来，柳煦也终于从他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些晦暗的不自由的绝望的无能为力的都成了过去。他死过一次，掉下过地狱，尝过彻心彻骨的痛，但终于是抓着一束热烈滚烫的光，上了岸。
　　他曾抓着这束光熬过好长一段黑暗岁月，也终于抓着这束光死而复生。
　　这束光曾因为他的离开而熄灭过，但也终于为了他而再次燃起。
　　沈安行拿着奶茶，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杨花。”
　　他叫了他一声。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公安局，柳煦牵着沈安行，刚往下迈了两个台阶。
　　他回过头：“嗯？”
　　沈安行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服，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然后，他俯身下去，在落日余晖里吻了他。
　　吻过后，他又看着柳煦的眼睛，轻轻说：“亲亲。”
　　柳煦愣了一下，然后就又笑了。
　　“先斩后奏。”他说，“你不要脸。”


第157章 大结局
　　厨房的灯开着。
　　柳煦站在洗手池前，伸手翻腾了两下碗中浮在水里的草莓。
　　洗干净草莓以后，他就把水倒了个干净，然后端着碗走出了厨房，关了灯，朝着客厅走了过去。
　　外面夜色已深，但他们没开灯，也没拉上窗帘。今天晚上月光很亮，银色的光斜斜铺进房间里几块，把那一片照得亮堂堂。
　　沈安行正坐在阳台前面，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外面的天空。
　　那是柳煦一直坐的位置。这七年里，他总一个人坐在那儿看星星喝闷酒。
　　不过现在酒都扔了，星星也回来了。
　　柳煦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走到了沈安行旁边，然后把装满草莓的碗递了过去，坐到了他旁边。
　　沈安行怀里正抱着黏黏，黏黏一看柳煦坐了过来，就仰起头看向了他，又喵喵叫了一声。
　　柳煦伸手撸了下猫猫头，然后转头看向沈安行，说：“后天就是你生日了，怎么过？”
　　“怎么都行。”沈安行说，“跟你过就行。”
　　柳煦笑了一声，说：“行，那你等着，后天我给你安排。”
　　黏黏站起了身来，凑到装草莓的碗边乱闻了起来。
　　柳煦习以为常，也没多搭理主子，转头又说：“等一月一放完，我就去老陈他们事务所那边上班。那边管得松，不至于那么累死累活的。”
　　沈安行点了点头：“好，别累着你。”
　　柳煦笑了两声：“累不着，你怎么办？像他们给你安排的那样，还去找个杂志工作？”
　　“不了。”
　　沈安行转头看向柳煦，有点心里没底地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说：“我想试着写点什么……看看能不能出版，应该会在家里忙。”
　　“那也行。”柳煦点了点头，说，“你慢慢写，不着急，你可以的，我可以帮你看看稿。”
　　沈安行无奈笑了一声：“好。”
　　说罢，他又低下头，看向守在草莓碗边死盯着它但没出爪的黏黏，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说：“明天……我想去看看他们。”
　　柳煦知道他说的是谁，应了下来：“行。”
　　这话话音刚落，他就张嘴打了个哈欠，往沈安行那边凑了凑，然后身子一歪，靠在了他身上。
　　沈安行也歪了歪脑袋，贴了贴柳煦。
　　柳煦扬了扬头，看向外面的夜空，说：“月亮好亮哦，明明才那么点儿。”
　　沈安行也抬了抬头，看向空中。夜空中，一轮残月挂在一众星辰之间，看起来确实是亮得有点太过分。
　　沈安行没吭声，他又低了低头，看向柳煦。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叫了他一声：“杨花。”
　　柳煦应了一声：“嗯？”
　　沈安行说：“明天晚上也这样看星星吧。”
　　柳煦愣了愣，然后就笑了。
　　“好啊。”
　　他说。
　　这话说完，他就拉上了手边的窗帘，转头凑了上去，吻住了沈安行，也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然后，他按住沈安行，把他压在了沙发上，接着吻了下去。
　　沈安行也顺其自然地搂住了他。
　　窗帘挡住了外面的一半夜景，空中的残月将他们旁边照亮成一片银白。他们身在暗处，却仍然被月光所指引。
　　电视机旁的满天星开得一片旖旎，暗香浮动。
　　——
　　第二天，柳煦领着沈安行去了学校。
　　他办事很周到，还给贺高寒和宁乔打了电话，叫他们一起来看老李。
　　老李也领着他们去了后花园——估计是受沈安行影响，这一届学生里不论谁来，他都要领着人家去后花园看猫。
　　柳煦领着沈安行出现的时候，这三个人也还围着七中的流浪猫在惆怅地怀念沈安行。
　　可一转头，他们就看到话题的中心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活得好好的。
　　三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沈安行眼睁睁地看着贺高寒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错愕，慢慢地嘴巴一瘪，渐渐热泪盈眶，然后再也憋不住了，嗷地一嗓子哭号了出来，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地朝他冲了过去，一下子撞进了他怀里，抓着他就开始呜呜啊啊地大哭。
　　“行哥！！”他呜呜咽咽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起来，“我好想你！！行哥啊啊啊啊啊！！！”
　　沈安行被他哭得有点手足无措，忍不住转头看向柳煦。
　　柳煦站在一旁，朝他无奈地笑了起来。
　　然后紧接着，宁乔也跟颗炮弹似的飞了上来，也抱着他就开始嚎啕大哭：“沈安行！！！！”
　　沈安行：“……”
　　沈安行这下是真的无奈了。
　　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扑到自己怀里嗷嗷哭嚎的大老爷们这事儿他也属实没有经历过，只好伸手讪讪按了两下他们俩的肩膀，硬邦邦地说：“行了，我活挺好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这俩人就嚎得更大声了。
　　沈安行一个头两个大，但在这种情境之下，他也终于明白自己死而复生是一个怎样的奇迹。
　　他眼前有点发酸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老李。
　　老李倒是比他俩冷静多了。他手背在后面，慢慢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沈安行抬头去看时，就看到他满脸欣慰地看着这边，满脸都是笑意，可两眼眼眶却已经红了个彻底。
　　沈安行看着他，愣了片刻后，终于也红了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朝老李笑了一下。可与此同时，也有眼泪从眼眶里滚滚而落。
　　——老李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安行又转头看向柳煦。
　　柳煦站在一边，笑着看着他。
　　沈安行抿了抿嘴，轻轻苦笑了一声。
　　今天没出太阳，是个阴天。
　　这是个很冷的时节，可沈安行却觉得热得浑身都烫。
　　他突然想起十七岁过生日那年。那年，柳煦把他带回了家，给他买了蛋糕，为他过了生日，从此成了他生命里的光。
　　柳煦出现在他晦暗难明的生命里，从此为他点明了灯，升起满天星辰，让他熬过最难熬的岁月，也为他进过地狱深处，带他重回人间。
　　柳煦说过生日的时候对蛋糕许愿很灵，他没有骗他。
　　那年那天，沈安行对着蛋糕许了一个愿。
　　他说，希望我能有一个未来，这个未来里有柳煦。
　　忽然间，天上云开日明，一束阳光冲破了阴云，洒向了地面。
　　沈安行抬起了头。
　　他听到柳煦在不远处说：“出太阳了。”
　　抱着他嗷嗷哭的两个人听了这话，哽了一下，傻了似的“啊？”了一声，抬了下头，看向了空中。
　　沈安行则低下了头，转头看向柳煦。
　　柳煦站在不远处，笑着对他说话。
　　沈安行看到他眼睛里满溢着喜欢与爱，还有一些失而复得的酸涩。
　　他在柳煦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沈安行明白，此时此刻，他自己也一定是这样的眼神。
　　沈安行看着柳煦，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终于出太阳了。”
　　沈安行想，从此以后的每一天，一定都是晴天。
　　而他会在这每一个晴天里，和柳煦一起醒来。
　　他们会一起活着，活下去。
　　——END——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啦~
　　晚点会写点小作文发wb，先在这里说两句吧。
　　首先感谢连载期间一路陪伴的小读者们，本章晚上十点前评论的每个都有红包，爱你们55。
　　我真的很喜欢星星，写文大概两年，还是头一次写更新哭出来，写枉死地狱车祸的时候我差点没哭厥过去……谢谢星崽，人生新体验。
　　我其实还没有多少写文经验，这本说无限流但我感觉其实也很不无限流，谢谢大家容忍我的菜批……
　　我其实很不能接受完结，一想到完结这个人在我这儿就再也不会出场我就很难过，尽管我知道他去过幸福日子了我还是很难过！！所以他妈的我要联动！他永远在我的作品里闪闪发光！！！
　　扯远啦，两本地狱加起来大概一百五十万字了，人生新体验，谢谢，肝没了……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呕心沥血。
　　番外有不少，指路专栏无限还没发章节的《我是番外》，这本里就不发番外啦，有兴趣的去那边看，免费不入v。
　　会写地府、上本地狱和这本地狱一共三对小情侣，以及“惊！月老原来真的和阎王爷有关系”（不是
　　真的很感谢各位小读者陪到现在，过两天会更新封面，大概会自力更生画一个出来！
　　新文说的7.16开，可能要鸽了，现在真的缓不过来，它完结了我好伤心，救命SOS，日子另定
　　大概就这样，谢谢大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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