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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将军 作者：不许东风

文案：

大婚三月，镇北王世子凌战野才发现自己十里红妆迎娶回来的世子夫人是个替身，可无奈睡都睡了，也不好换，更别说这假夫人还有了身孕……

顾出云自幼上阵杀敌，十三岁一战成名，多年镇守南疆，大权在握，可圣上连发八道圣旨召他回都，竟是让他替同母异父的九皇子出嫁，世人皆知镇北王世子是个断袖，可顾出云不是啊……

凌战野X顾出云，先婚后爱？

霸道肆意狼崽攻X狠戾冷清美人受

人为刀俎
  第1章
  “将军！将军被挤下马了，保护将军！”
  
  顾出云陷入昏迷前耳畔只有这句惊慌失措的嘶吼，顾出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能发出的却只有一阵又一阵艰难的惊喘。
  
  “兄长！”
  　
  顾出云终于睁开眼，看见了面前面容俊逸却形容憔悴的青年，“庆儿。”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种种猜测，可事实无不证明，他终究还是回了京都。
  
  “兄长！你终于醒了！”青年双眼通红，声音里暗含哽咽。
  
  “太医！快给我……”
  
  顾出云一把握住青年的手，“等等！庆儿！”他身上有一道从后背右边肩胛骨一直贯穿到左腰侧的伤口，一呼一吸尽是折磨，他艰难的靠坐起来。
  
  “庆儿？你可知圣上连发数旨召我回都所为何事？”
  
  萧安庆握住了他的手，“兄长，先寻太医给你看看……”
  
  “庆儿！”顾出云叫住他，神情严厉，“你我兄弟艰难苟活，若我在南疆手握兵权，京都定无人敢冒犯于你，但如今我于病中入都，你我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只有尽早掌握情况，才不至于任人宰割！你可懂得？”
  
  萧安庆发现自己竟不敢直视兄长，他脸上神情冷峻，反而叫人忽略了那过分的美艳，在见色起意前便已经望而生畏。
  
  萧安庆神色复杂， 他总是不如兄长的，倒不如叫他去跳了那火坑……
  
  “父皇，”萧安庆垂下眼睑，“父皇忌惮你权重，所以召你回都，兄长不必担忧，这次，庆儿定护你回南疆！”
  　
  顾出云看着这个血浓于水却又自幼分离的弟弟，叹了口气，“庆儿，你说谎时抠衣角的习惯仍是没改……”
  
  “不好了！不好了！”小福子推开门，狼狈的蹿了进来，“东北的迎亲队来了，圣上派人来接顾将军了……”
  
  萧安庆脸色大变，“什么？父皇怎知兄长醒了？”
  
  顾出云靠在床头，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他……根本不在乎我醒没醒。”
  
  圣上强纳廉王遗孀为妃时举国皆惊，萧安庆自幼受人嘲笑，性格内向懦弱，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曾，这次却涨红了脸，怒发冲冠，“他怎敢？兄长守护南疆，功勋卓著，父皇他……”
  
  顾出云没有时间怨天尤人，他脑海里一直在不停盘算，“镇北王只有一个儿子，听说是个小纨绔，他是个断袖，娶个男人不奇怪，但他怎敢娶我？”
  
  顾出云自幼上阵杀敌，虽然肖似母亲长相美艳，但铁血阎罗之名比长相更胜三分，那小世子怎么敢？
  
  萧安庆满脸痛苦之色，“他们要的，是我！”
  
  原来如此！
  
  顾出云一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如今镇北王势大，朝廷不得不礼让三分，镇北王并无反心，和亲确是绝佳的投诚方式，偏那世子是个举国皆知的断袖，尚公主不合适，便只能求娶皇子，可如今适龄却未婚的皇子只有庆儿一人。
  
  庆儿性格软糯，偏圣上极为爱重，自是不舍，自己却不同了，圣上有庆儿在手，不愁他顾出云不听话，来日若镇北王要反，让他架空那小世子也是轻而易举。
  　
  顾出云冷笑，好一个一石二鸟。
  
  殿门被猛然推开，皇宫近卫一拥而入，侍卫统领抱拳道，“殿下，得罪了！”
  
  萧安庆指着他们，恨的浑身发抖，“你们，你们大胆！”
  
  侍卫统领并不理他，只走近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顾出云，“九皇子病弱，小心抬着。”
  
  萧安庆赶忙去拦，被侍卫统领拂袖推到了一旁，“殿下当心，万不可冲撞了九皇子！”
  
  竟是已经睁眼说白话，铁了心要将顾出云认成九皇子了。
  
  萧安庆一下崴了脚，他满目悲愤，却是爬都爬不起来，看着顾出云被抬了出去，手腕无力的垂落，细的一折便断似的，他竟是硬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佳人难寻
  第2章
  东北天寒，顾出云整日坐在轿里行了半月才将将抵达辽城。一路颠簸，他背上伤势愈重，不过这点苦头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真正让他心忧的是近在眼前的来日。
  
  就在九皇子离都远嫁东北的那一日，京中传出了上将军顾出云伤重身亡的消息，算是彻底绝了他的后路，接下来在这东北，他便只能是九皇子萧安庆，是镇北王世子夫人。
  
  他不愿这般苟活，可为了庆儿，为了顾氏一族的安稳，他不得不任人拿捏，顾出云眼里杀意四溅，半晌，才慢慢褪去，终有一日……
  
  “大胆！何人惊扰九皇子尊驾！”
  
  顾出云听到一阵喧闹声，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盖头，东北匪患盛行，莫不是遇到了土匪。为了看守他，送嫁的皆是大内高手，安危倒是兀需担心，顾出云嘲讽一笑。
  
  果然在大内高手亮出刀剑后，喧哗声略小，那群人却没有退去。
  
  顾出云耳力极佳，他听到一人说，“瞎了你的狗眼！这便是镇北王世子，怎么？连世子也不能一睹九皇子芳容？”
  
  顾出云心里一惊，早听说镇北王世子纨绔，没想到竟纨绔至此。镇北王盘踞东北，与大衍京都虽是守望相助，却又自成一体，说是求娶皇子，更似两国联姻，成婚前不许见面乃是传统，这小世子竟这么一声不吭跑来了。
  
  东北与京都相隔甚远，近年又连年征战，镇北王已有十年未曾回都，世子更是难得一见，侍卫首领打量了一番为首之人。
  
  只见他端坐马上，身量明显高出众人，细看竟是眉眼锋利，好不俊俏！只是嘴角挂着三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斜眉微挑，一开口便是，“天高路远，为夫特来相迎，吾妻辛苦。”说完竟打马上前，似是准备去九皇子轿前了。
  
  侍卫统领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抬手阻拦道，“世子不可……”
  
  那小世子竟似早有所料，向右偏了一步，竟是轻松绕开了侍卫首领，侍卫首领心里发惊，再去挡时，已是连衣角都够不着了，他愕然抬头去看，那小世子脸上却依旧神态自若，好似刚才真是巧合。
  　
  可他竟然就那么轻松的绕开了五六人后，纵马疾行，眨眼间便到了顾出云轿前。
  
  如入无人之地……若非巧合，那便是这小世子当真功夫了得，深藏不露，但这份功力，举世难寻，当今能做到的年轻人，怕只有轿里那位。
  
  侍卫首领暗自心惊，却又不敢肯定，一时竟忘了去阻他。
  
  随行来的一群纨绔子弟哈哈大笑，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竟还有荒唐的高喊着，“抢亲喽！”
  
  小世子恍若未闻，打马上前两步正正停在轿前，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却清了清嗓子，冲轿内一拱手，“夫人，战野来迎你了，这便同我回家吧。”
  
  他说完伸出一只手，似是等着轿内人。
  
  凌战野早听闻这九皇子生性怯弱，嫁来也是极为不愿，多半会唤人来把自己撵走，可惜，到了东北，既顶了世子夫人的名头，便总该做些事情……他好整以暇的等着，猜这小可怜会怎么办。
  
  谁料轿内那人猛地掀开了轿帘，一步踏上前来。那人一身红衣，傲然而立，虽面色苍白，但不掩艳丽，竟是美得举世无双。
  
  四目相对，周遭寂静。
  
  半晌，凌战野感到手上一重，那人竟是把手搭到了自己手中。
  
  顾出云冲他粲然一笑，眉目含情，“如此，那便走罢。”
  
  凌战野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实感，他略微一使力，便把人拉了坐在自己身前，不待人坐稳便已策马飞奔。
  
  “战野先行一步，诸位尽兴！”
  
  


演技炸裂
  第3章
  送亲队本还遥遥跟着，无奈他们车重马疲，不过片刻便被凌战野甩在了身后。
  
  凌战野回头看了一眼，“夫人不必担忧，凌庭会好好招待客人的。”
  
  那凌庭便是东北派去迎亲的，每日会给他送一碗汤药，说是镇北王嘱咐，想到此处，顾出云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药……”
  
  一开口风便灌进了喉咙，顾出云轻咳了一声，身后那人便将他贴的更近，火热的胸膛抵着他的脊背，随后竟是拉开了大氅将他裹了进去。
  
  凌战野凑近顾出云耳畔，轻声道，“是送子药呢。”
  
  顾出云脸色冷凝，他早该想到，镇北王又岂是任人摆布的，求亲乃是形势所迫，但他又怎会不留一手。
  
  孩子，便是拿捏萧安庆的绝佳法子。
  
  凌战野玩味道，“夫人不问为夫带你去哪儿吗？”
  
  哪怕凌战野已是有意照顾，但这般马上颠簸，对顾出云来说也太过于勉强了，他神色疲惫，身后那人又过于温暖，天寒地冻，顾出云从不会为难自己，他放松脊背，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凌战野身上。
  
  “随便吧。”一句话又飘又轻，恍若梦呓。
  
  凌战野心里有几分复杂，他对这废物皇子本来没什么想法，虽不可轻慢，但要他多么爱重也是不可能的，未见到人以前凌战野还没觉得什么，可如今人在怀里，不盈一握，他却感到了沉甸甸的重量。
  
  这人毕竟是要成为他的妻了，或许是他今生唯一的羁绊。
  
  凌战野把人侧过来，横坐在马上，搂的更紧了一点，“只要你……”
  
  顾出云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不寻常，抬眼看他，“什么？”
  
  凌战野又恢复了那副膏粱纨绔的样子，似笑非笑道，“爷说，爷会好好疼你。”
  
  顾出云把脸贴在他胸前，温顺极了的样子，“谢谢爷。”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沉沉昏睡过去。
  
  顾出云再醒来时，是在床榻之上，有人拿着手指在他背后轻抚。
  
  顾出云猛然起身，看到凌战野时动作顿了一顿，眼里杀气缓缓掩了下去，他拉好衣襟，漫不经心的开口，“世子风流多年，怎这般急不可耐？”
  
  凌战野脸色不虞，“金尊玉贵的九皇子，背上怎尽是陈年旧伤？”他隔着内衫从顾出云肩上划到了腰侧，“这伤乃战场尖枪所为，九皇子身居大内，不知是如何受伤？我倒是好奇……”
  
  顾出云扭过身子和他面对面，他微微垂下眼睑，眼睫煽动，像脆弱无助的蝶，美得惊心动魄，他脸上神色懵懂天真，只手轻轻扯着凌战野衣摆，想用力又不敢，“你可是，嫌我？”
  
  凌战野语塞，不明白这人怎么这般会颠倒黑白，“你……”
  
  顾出云凑近一些，依依的看着凌战野，“阿野，”他神色间有几分隐忍又难言的痛楚，“我从前过得不好……如今将嫁你为妻，便把你当天，你若嫌我……”
  
  凌战野怎不知他在转移话题，可被他这般瞧着，竟狠不下心继续追问，他心下叹息，也不知自己从前逢场作戏的手段去了哪里，这人莫不是转世的狐狸精不成？
  
  凌战野把衣摆从他手里扯出来，顾出云便像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眼里一点一点积蓄起了泪水，却也不敢去抢，他一眨眼，一滴泪便顺着他的脸颊轻轻滑落，却也不动不语，似乎伤心到了极点，只会落泪。
  
  　凌战野叹了口气，他是纵横东北的小狼王，生来便不知天高地厚，第一次对一个人束手无策，竟这般揪心，好像真的欺负了他似的。
  
  “罢了。”凌战野微微俯下身子，吻走了他脸上的那一滴泪。
  
  顾出云顺势将脸埋进了他怀里，他悄悄松了口气，这第一关，便算是过了。
  


镇北王妃
  第4章
  “试试看？”凌战野将冬茶饼往顾出云面前移了移，“这雁回楼是辽城最负盛名的茶楼，这道冬茶饼……”
  
  顾出云拿了一个起来，尝了一口，味道清甜而不腻，竟难得的清爽，他抬头看凌战野等他说完，凌战野却迟迟没有开口。
  
  顾出云喝了口茶，仿若随意的问，“冬茶饼怎么？”他直觉这是一个触碰了解凌战野的好时机。
  
  凌战野却摇了摇头，看向一楼戏台，说书人已向各方行礼，他蓄着长长的胡子，头发花白，看着已有年岁，却精神烁烁。
  
  “各位看官好，今儿个入冬，咱们茶楼上了冬茶饼，各位看官可尝尝看，约莫是不会失望。”
  
  看他信誓旦旦，有外地来辽城的人好奇问道，“此话怎讲？不过这冬茶饼嘛，我还确实没见过。”
  
  说书人一摸胡子，“说到这冬茶饼啊，可大有一番来历，与咱们东北的王妃有些渊源呢……”
  
  顾出云看向凌战野，凌战野没什么表情，显然他自己不愿说，却也不介意别人说出来。
  
  有人打赏了一串儿铜钱，“先生请讲。”
  
  说书人一鞠躬，在这数九寒天里摇开折扇，“天下皆知，王妃母家乃我大衍第一富商，王妃未出阁时，也来过咱们辽城，自然也来过咱们雁回楼。”
  
  说书人似是想起一段往事，又或者想起某个故人，有几分唏嘘，“当时咱们雁回楼的第一点心，还是溪桃酥，说句名冠天下也不为过！可王妃一尝便皱起了眉头，悄声说了句太腻了。哈哈哈哈哈，偏巧被我们的点心师傅听到了，而那点心师傅又是个难得的较真人儿，当下拦着王妃，让她说出个一二三出来。”
  
  说书人摇头笑道，“王妃那是尚且年幼，竟真数了那酥饼数条不好，偏她又说的条条在理，点点到位，啧啧啧，可怜我们点心师傅听惯了赞誉，哪遇到过这个？竟是被气的呕了一口血出来！这可把王妃吓坏了，点心师傅就那么吐着血扯着王妃，非让王妃想个主意不可。”
  
  底下传来一阵哄笑声，顾出云看见凌战野似是也笑了一下，便知这多半是真的，面前已浮现了一个灵动狡黠的少女模样，面容多半和凌战野还有几分想象，难怪世人皆传镇北王爱妻如命。
  
  凌战野察觉到顾出云的目光，摇了摇头无奈道，“母亲顽皮。”
  
  镇北王妃病逝多年，看他这般，顾出云一时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说书人冲北方一拱手，“说来也巧，王妃自幼爱研习厨艺，这做道点心还真不是难事，她便取了手边刚买的我们辽城的冬茶芽尖儿为原料，做出了这道冬茶饼。点心师傅尝了一口，便甘拜下风，非要拜王妃为师。王妃一个妙龄少女，只好收了这么个糟老头子。哈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说书人叹了口气，“可惜天妒红颜。”
  
  顾出云环顾四周，竟不少人脸上有哀戚之色，这镇北王妃只怕很得人心。
  
  顾出云只见凌战野指间微动，一锭银子便直直弹入了说书人台前，说书人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下，神色微变。
  
  凌战野点头示意，说书人便只鞠了一躬。凌战野侧了一下身子，竟不受他的礼，顾出云心里有几分猜测，跟着凌战野侧过了身子。
  
  顾出云直觉凌战野有话要说，也不催促，静静等着，果然直待说书人说起别的，凌战野才缓缓开口，“我父王靠战功封王，是一代英豪，我虽纨绔，却自幼受父王教导要爱重妻子，莫不敢忘。”
  
  他看了顾出云一眼，“纵然我从前风流，但从决定娶妻那一刻起，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顾出云伸手握住他的手，“自然。”
  
  　凌战野唤他，“安庆。”
  
  顾出云愣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掩饰了自己片刻的茫然，答应了一声，“我在。”
  
  凌战野说，“如此，便望你过门后早日诞下麟儿，好教父王含饴弄孙。”
  
　　顾出云嘴角抽搐，“求之不得。”

鹬蚌相争
  第5章
  顾出云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他知道那是有人在盯着他。自凌战野出现开始，事情便逐渐有些失控。
  
  顾出云不动声色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问凌战野，“说到王妃母家，你可知前朝也有一举世闻名的富商，听闻他打造了一张藏宝图，一分为六，分别交付于六个心腹手下手中，只要合齐六张拼图，便能寻到前朝留下的宝藏。”
  
  凌战野挑了挑眉稍，“你信？”
  
  顾出云盯了他片刻，欲言又止神色闪烁，半晌才道，“我……自是不信的。”
  
  凌战野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想要借此看透他心里的想法。
  
  顾出云却是顾左右而言他，突然问道，“山高水远，嫁妆安否？”
  
  凌战野目光玩味，“自然，”他想了片刻，卖了他这个送水人情，“送亲队如今应是已到盘龙山。”
  
  顾出云敛下眼睑，“有王大人在，应是无恙。”
  
  顾出云感到身上的目光少了一道，嘲讽地勾了勾嘴角，稳稳的放下茶杯，“我不信，但总有蠢货信。”
  
  凌战野不置可否。
  
  顾出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大婚之期将近，不知世子可有将家里的莺莺燕燕清理干净，准备何时带我回家？”
  
  凌战野吹了声口哨，一匹马闻声而来停在茶楼下，凌战野轻轻一搂顾出云，两人便轻巧的落在马背上。
  
  顾出云回首一剑划出，竟是连中三人。那三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追。
  
  凌战野策马扬鞭，凑到顾出云耳边，朗声大笑，“九皇子眼力过人，功夫了得，叫人好不佩服。”
  
  顾出云一脸茫然，“那剑太重，竟脱手而出，不知世子何意？”
  
  凌战野也不追究，只将人搂的更紧了些，策马往盘龙山赶去，“王威身为禁宫统领，多年来为虎作伥无恶不作，死有余辜，但凌庭可不能死。”
  
  顾出云没出声，他早知这小世子不简单，在来东北前心里已有种种猜测和打算，却没想到此人竟如此不好相与，哪里是传闻中那个只会吃喝嫖赌的小混蛋！他领军打仗靠的是兵法谋略和身先士卒，对这些阴谋诡计本就不算擅长，只怕前路艰难。
  
  两人快马赶到盘龙山时，竟没看到一人，又往前跑了一段路，才看到仍在稳步前进的车队，凌战野挑眉看了怀里人一眼，顾出云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已快到吉城界限，凌庭神色有几分诧异，赶忙对两人行礼，“世子，九殿下。”
  
  凌战野问，“王大人呢？怎只见你们？”
  
  凌庭也是一脸茫然，看了眼顾出云，“不久前王大人说是担心九殿下安危，带人去寻你们了，属下数拦无果，又无世子命令，只得带领车队继续赶路，怎么？他竟没找到你们吗？”
  
  电光火石间，凌战野明白了什么，顾出云只怕是利用了王威的贪财本性，把那藏宝图的线索透露给他，将两拨人都引到盘龙山，让他们鹬蚌相争。
  
  这时机之把握，这手腕之高超，他饱含深意的睨了顾出云一眼，调转马头道，“回去！盘龙山！”
  
  顾出云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拂过，安安稳稳若无其事的靠在凌战野胸前，把脸埋了起来。
  
  往山上行了一截，凌战野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看了看怀里那人清瘦，不堪一折的脊背，叹了口气，“出气否？”
  
  顾出云权衡再三，决定赌一把，他脸扣在凌战野怀里，闷闷的说，“我自幼不得皇宠，又无母亲照拂，众人皆轻我贱我，王威尤甚，我身上这伤，十有八九拜他所赐，我恨。”
  
  他脊背轻抖，似在啜泣，“凭什么？我嫁来东北，往后再不得见，若此时不报这仇……”
  
  凌战野轻抚他的背部，把他裹进了氅衣里，低头轻吻他的鬓角，终是没再往前去看那修罗场，安抚道，“我们回家。”
  
  顾出云知道自己又赢了，却没有几分喜悦，胸腔里不知为何闷的不行，“对你妻，你便这般宽容么？”
  
  凌战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也没放在心上，带着他，两人一骑，策马北行。
  


大婚当日
  第6章
  大婚当日，江城可谓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顾出云有些唏嘘，他戎马半生，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嫁为人妻。
  
  凌战野从镇北王府出发到驿馆接顾出云，身后狐朋狗友跟了一路，半城哥儿姐儿都在掩面哭泣，他却有几分心不在焉，算算日子他们已有三日未见，也不知那人背后伤势如何了。
  
  顾出云以皇子身份出嫁，与皇女不同，没有那么多丫鬟婆子随行，身边这些佣人都是镇北王府安排过来的，他也没有推辞，就这么用着了。
  
  从凌晨起，顾出云就冷着一张脸，任由丫鬟婆子们在他脸上涂涂抹抹，摆弄他的衣裳首饰，身为男子，既已要嫁，着实也无需在意是否涂脂抹粉这些细枝末节。
  
  几个时辰下来，饶是顾出云也有些受不住了。
  
  “世子来了……”
  
  “世子来了！”
  
  听到这话，顾出云颇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盖上了盖头，被簇拥着扶了出去，身边吵吵闹闹的，顾出云也有几分心神不宁，毕竟是人生大事，他难免想起了远在皇都的弟弟和族人们，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机会得见。
  
  直到手被握住，顾出云猛地回神，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却被紧紧握着，不给他后退的余地，那只手干燥温暖，片刻便将他冰凉的指尖暖透了。
  
  按规矩顾出云应上轿，凌战野却直接抱着他翻身上了马，后面丫鬟婆子们阻拦不及，凌战野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轿子和嫁妆队赶忙随行，急匆匆撵在后面。
  
  随行的一众公子哥啼笑皆非，“这凌小王爷，平日风流便罢了，怎得取个亲也这般急不可耐？”
  
  有人眉来眼去道，“那是你没看见那位殿下生的什么模样。”
  
  一人撇嘴道，“再好模样又如何？还不是个悍妇？我可是听闻世子和那芙蓉楼的闻音公子都断了，啧啧啧，可惜了闻音公子一片痴心。”
  
  凌战野和顾出云都耳力过人，将他们的议论听了个一字不落。凌战野摇头失笑，“我妻甚凶。”
  
  顾出云哼了一声。
  
  　凌战野哄他，“为夫经验丰富，夫人大可安心。”
  
  所幸有盖头遮挡，顾出云耳后悄悄爬上了一片绯红，把脸埋在了凌战野怀里。
  
  风起又落，凌战野看着那片赤霞心情大好。
  
  到达王府，早有一干人等在门口迎着。凌战野身量过人，从下马便搂着顾出云，直到把人带到拜堂的正厅前，也没让他足尖沾地。
  
  凌战野领着顾出云站在镇北王面前，父子两人对视一眼，开怀而笑。
  
  主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凌战野牵着顾出云，两人缓缓跪下，一齐叩首。
  
  “二拜高堂。”
  
  两人对着镇北王，再齐叩首。
  
  镇北王平日不苟言笑，今日却和颜悦色，“殿下请起。”
  
  　　“夫妻对拜。”
  
  凌战野看着对面那人的脚尖，坏心眼的故意往前一步，谁知顾出云反应迅速，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点，两人相安无事的拜了下去。
  
  “吉时已到，送入洞房！”
  
  顾出云被簇拥着朝新房去，镇北王起身就给了凌战野一下，吹胡子瞪眼，“不许欺负媳妇儿！”
  
  凌战野摸摸鼻子，理亏道，“知道了，爹。”
  
  顾出云将佣人打发了出去，独自静坐了片刻，听到一声窗响。
  
  片刻后，一人悄无声息的站在了他面前，“主子，已经安排妥当了。”
  
  顾出云摸了摸指尖，“追风，你说庆儿会怪我吗？”
  
  追风毫不犹豫，“当然不会，主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九殿下好。”
  　
  顾出云抬手阻止，“不，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追风似是欲言又止，但始终未曾多说什么，只是道，“主子，这一步踏出，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顾出云惨然一笑，“六岁那年，我父枉死，上天把刀交到了我的手里，从那日起，我便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世子生疏
  第7章
  凌战野推门进来时，心里做了无数种猜想，自认无论看到什么都能接受，没想到那人就那么乖巧的端坐在他的床榻上，盖着盖头等他。
  
  “夫人甚是乖巧，我心甚……”
  
  凌战野挑开盖头，一下看愣了。
  
  初见那日，顾出云便是一身红衣，满目惊艳，如今，凌战野自认已看习惯，谁知，只是略施粉黛，添了几分气色，凌战野竟又看呆了去。
  
  顾出云似是不太习惯光亮，眨了几下眼，长长的睫毛像震翅欲飞的蝶，美丽脆弱，却让人只想破坏。
  
  凌战野捏住顾出云的下巴，他不愿承认自己屡屡败在这美色之下，为之晃神，为之心惊，为之牵魂。
  
  “这么美的一张脸，若是划上……”
  
  顾出云吻上了他的唇，挡住了他其余的话。凌战野便将伤人的话当做伤己的利剑吞了下去，不顾一切的吻回去，十倍百倍的吻回去。
  
  唇舌纠缠间，顾出云突然想起什么，“酒，交杯酒……”
  
  凌战野搂着他到了桌前，一口将两杯酒都倒进嘴里，咽下一半，其余都渡给了他，待他咽下，便一手拆了他的冠，将人压在了床上。
  
  ……
  
  顾出云哪怕内心再怎么强大，但到底不好男色，心底是有几分紧张的，看到凌战野下巴上滑落的汗珠，心里却一下平静了，终究是忍不住，哼笑道，“世子爷，生疏啊。”
  
  凌战野有几分羞恼，动作更是大开大合，可到底掩盖不了生手的青涩。
  
  顾出云明明自己状态好不到哪里去，还偏要招他惹他，他脸埋在枕里，嘟嘟囔囔，“有的人啊，纨绔的天下皆知，男颜知己无数，怎还只会狼吞虎……额。”
  
  男人最忌讳被瞧不起，凌战野发了狠，次次精准，顾出云终于自顾不暇，落了下风，直到累晕过去，再没能开口说出一个字。
  
  凌战野看着他乖觉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满足，将他冰凉的手握住，吻了吻他的指尖，就这么搂着人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顾出云是被压醒的，半梦半醒间，他以为自己尚在万人坑里，被压在尸海底下，又被腰腹间的酸软拉去了注意，好像回到了父王新丧，母亲进宫，他在父亲灵堂前跪了三日……
  
  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喧闹，终是将他彻底从梦中拉扯出来，他刚睁开眼，便听耳畔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几时了？”
  
  太近了，那人说话的气息浮在他脸上，顾出云骇了一跳，险些直取他咽喉，手臂动了一下才发现那人竟是将他牢牢压在身下，难怪他分毫动弹不得。
  
  　凌海敲了敲门，没敢进，在门外小心道，“爷，该起了，王爷等着敬酒。”
  
  凌战野睁开眼，眼里竟是一片清明，他松开手，让顾出云从他怀里出来，坐起身后瞧了瞧他，“如何？”
  
  顾出云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或许是尚未完全清醒，看着有几分怔愣。
  
  凌战野给他搭了把手，他还记得昨夜这人不怕死的调笑他，挑了挑眉，“爷抱你起？”
  
  顾出云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用了！”
  
  　凌战野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平时也不要人伺候的，等他洗漱好喝了杯茶，顾出云才慢吞吞从床上挪下去。
  
  凌战野实在看不过去，走到床边一把将他捞进了怀里，捡起了地上的靴子给他穿上，冲门外道，“进！”
  
  几个丫鬟们井然有序的进来，给二人行了礼眼睛都没敢乱看就开始忙碌起来，凌战野接过帕子给顾出云净脸净手，几个小丫鬟哪曾见过这个，脸红了一片，顾出云倒挺坦然，擦完脸就埋进了凌战野怀里。
  
  　丫鬟摆上了饭食，顾出云看了一眼就兴致缺缺的撇过了眼睛，凌战野吩咐，“明日熬个粥，弄几个清淡的小菜，下去吧。”
  
  紫芸知道他的习惯，立刻道，“是，世子，夫人慢用。”便领着人退了出去。
  
  　几个丫鬟一出去便窃窃私语开了，“夫人真美！”
  
  “世子给他穿鞋哩！”
  
  凌战野看着怀里那人的耳垂一点一点红透，心情颇好的“咳”了声，小丫鬟们立刻一哄而散。
  
  
  


似友非敌
  第8章
  凌战野撇了油给顾出云盛了一碗鸡汤，“这汤不错，昨夜累着了，多少吃点。”他这倒不是故意打趣顾出云了，而是那人实在看着羸弱。
  
  顾出云行军打仗多年风餐露宿惯了，哪里会这么娇气，只是从来都是他庇护别人，难得听到有人哄他，还挺新奇，再加上身子惫懒，这人是罪魁祸首，所以在他面前有几分不愿言说的恃宠生娇罢了。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府中可有其他家眷？”
  
  凌战野又给他夹了两筷子不那么荤腥的菜喂他，“我无叔伯，父王又未娶继室，我屋里的人也打发……”他说着又注意到顾出云玩味的目光，“啧”了一声，索性承认，“我屋里也没有旁人，说来好笑，偌大王府，便只有我父子二人了。”
  
  　　顾出云吃了几口便侧过头不肯再吃，他早就知道凌战野不似传闻，没想到那传的天下皆知的风流好色也是假的，摇了摇头颇有感慨，“世子好气量。”
  
  凌战野便喂到自己嘴里，他吃饭很快，却不粗鲁，间隙里还能立刻回嘴，“殿下也不赖。”边说还边拿帕子擦了擦顾出云嘴边的油渍。
  
  凌战野身上显而易见很多北方男儿的粗犷特征，人高马大，却又有几分承袭于母亲的温柔，顾出云虽然身量高气质冷，但大病一场又奔波数日，这阵眼见消瘦，锐利也藏了几分，窝在凌战野怀里很是契合，两人言语你来我往，动作倒是亲昵自然。
  
  时候还早，凌战野吃的差不多了，给顾出云倒了杯茶，两人慢慢喝着。
  
  “殿下如今既已嫁我，你我便是一体，殿下应知我东北连年征战，戎族不时来犯，我凌家戍守边关，不敢居功，但求无过，我父已年迈，我虽纨绔，却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凌战野知道自己和顾出云达成了一个暂时的平衡，但他却不清楚这个平衡的界限在哪里，他和顾出云皆未露出底牌，是敌是友，仿若雾里看花，但这九殿下和他们所知不同却是一定，只是不知是在深宫习惯扮猪吃虎，还是另有图谋，着实难办。
  
  顾出云眨了眨眼，他知道这是小世子在向他示弱，他理应拿出一点诚意，“我从出嫁之日，便冠之你姓，有些话，自是不便再与父皇说的。”
  
  凌战野笑了一声，“殿下明理，我不日将随父奔赴前线，这偌大王府，便交付你手了。”
  
  　顾出云不知何时又将脸埋在了他怀里，嘟哝道，“自然。”
  
  凌战野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轻松的把人抱起来，“该去给父王敬茶了！”
  
  在老爹那儿用过午饭，凌战野把顾出云送到他们自己院前便出门了，走前似是想说个由头，看了看顾出云又做罢了，实在没必要拿糊弄京都的那一套来班门弄斧，这小殿下只怕更擅此道。
  
  所幸顾出云不知道他在腹诽什么，不然怕是要说句愧不敢当，正因他不善伪装，才叫凌战野看出端倪，他和世人传言的九皇子自然不像，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萧安庆。
  
  顾出云没管他去干什么，自顾自睡了个午觉，他许久不曾这般闲散，难得享受。
  
  凌战野走前和管家吩咐了几句什么，顾出云刚醒便接到了厚厚的几本王府账册。
  
  老管家笑容满面，“世子说家里的帐以后便交给世子妃了。”
  
  顾出云挑了挑眉，没有推辞，一个下午便泡在了账目里，越看脸色越沉，最后已是面沉如水。
  
  　凌战野回来时，先看到了候在门外的紫芸。
  
  紫芸压低声音，“爷你可回了，世子妃正发脾气呢。”
  
  凌战野有几分诧异，推门进去，顾出云正坐在软榻上，面前放着一个小几，茶水点心像是没碰过。
  　　
  凌战野倒了杯茶递给顾出云，坐在桌前挑了挑眉，“谁惹我们世子妃生气了？”
  
  老管家站在一旁不停给他使眼色。
  
  顾出云冷哼一声，“世子饿否？”
  
  此时天色尚早，凌战野看着他的冷脸莫名有几分怵，斟酌道，“尚可。”
  
  顾出云唤道，“来人，给世子拿两根萝卜。”
  
  凌战野莫名。
  
　　顾出云一掌合上账本，“王府连年亏空，再无进项世子怕是只能穿麻食素了！”

当家主母
  第9章
  东北连年征战，战士死伤无数，镇北王宅心仁厚，养着许多孤儿寡母，加之数次补贴军费开销，主人又不善经营，虽不若顾出云说的那般夸张，但王府确实是不富裕的。
  
  凌战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溜之大吉，“辛苦殿下了。”
  
  顾出云头疼的捏了捏眉心，他本以为来了西北是与镇北王针锋相对，与世子爷貌合神离，与张三李四明真暗斗，没成想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他竟真要做这主母的活计。
  
  顾出云虽也不善经营，但他带兵多年，用人调度方面自有心得，又不似镇北王与凌战野这样不把钱财放在眼里，当下便吩咐管家把所有庄子铺子的管事召来。
  
  老管家很是高兴，“我这就去传信儿，三日内定把人聚齐。”
  　
  顾出云心里一直盘算着事儿，闻言终于轻松了一点儿，点头道，“辛苦荣叔了。”
  
  荣叔摸了摸胡子，“夫人这般能干，王妃可以放心了！”他又想起一事，“明日宋将军府里设宴，夫人去不去？”
  
  　　哪个宋将军？顾出云没反应过来，“怎不和世子说？”
  
  荣叔一边说一边瞧他，“是赏花宴，宋府梅花开的极好，算是冬日一景了，宋夫人请各位夫人小姐……”
  
  顾出云无语，“夫人小姐……”
  　
  凌战野不知又去哪里转了一圈，袍子上都沾了不少泥，顾出云给他拿了件干净的出来，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嘴，“世子莫不是出门爬树去了？”
  
  凌战野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爬树？……算是吧，等有机会，带你去瞧瞧。”
  
  顾出云没放在心上，一边看着他换衣服，问道，“宋将军你可熟悉？明日说是他府里设宴。”
  
  凌战野穿好袍子坐到榻上，“老宋将军是父王的副将，夫人是我母亲的手帕交，他儿子你也见过，那日随我去过辽城，叫宋朝，今年二十有五，倒是说亲的年纪了。”
  
  顾出云虽没怎么经历过这些，但到底也是大家子弟，听闻过不少，说是赏花，其实就是一场相亲宴会。
  
  顾出云摇了摇头，“怕是只有我一个男人。”想到那场景，他心里一阵恶寒，但他怎么说也是新婚，要融入这个圈子，就还是得去露个面的。
  
  凌战野把人搂到怀里，“那倒不至于，不少公子哥也会参加，宋府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平日聚不到一起，这时能互相相看相看也是好的……你若怕尴尬，明日我陪你去便是了。”
  
  两人用过饭，又坐着消了会食，顾出云问了不少问题，凌战野有问必答，顾出云多少了解了一些东北三境的大况，到了戌时，左右无事可干，他们便洗漱入睡了。
  
  冬日入夜早，府里人也少，亥时刚到，已是万籁俱寂，顾出云听到远远传来的梆子声，屏息等了片刻，窗外传来了一声猫叫。
  
  顾出云在黑暗里勾起了嘴角。
  
  凌战野盯着窗户看了片刻，看了看怀里的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人各有志
  第10章
  次日一早，凌山急匆匆的闯进了院门，二话不说就要敲房门。
  
  紫芸连忙拦在身前，压低声音，“山哥！世子昨晚吩咐了不许叫早！”
  
  凌山神情焦急，“我有急事！你快让开！”
  
  　　紫芸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世子新婚，夫人待我们很是宽厚，每人都有赏。外面那些东西，也值得你这般忠心？山哥可别认错了主子！”
  
  凌山心里烦躁，不欲与她多说，看她不依不饶干脆轻轻推了她一把，“世子派我照顾闻音公子，公子的事儿就是天大的事儿……”
  
  “吵什么？”凌战野拉开房门，冷眼瞧着他们，却似乎是顾忌着什么，有意压着声音。
  
  紫芸将将站稳就瞪了凌山一眼，匆忙道歉，“世子息怒，奴婢知错。”
  
  凌战野摆了摆手，看向凌山，眉眼冷凝，“怎么了？”
  
  紫芸心中大骇，不敢再多说什么。
  
  凌山懂眼色，知道压着声音，“闻音公子病重，盼世子垂怜。”
  
  凌战野皱眉，迈过门槛带上了房门，“何时的事儿？”
  
  “昨夜亥时。”
  
  紫芸偷偷撇了撇嘴，知道他定会去见，以往每次都是如此，不知道那闻音给世子吃了什么mi魂药。
  
  紫芸偷偷朝房里看了一眼，越发恨的牙痒痒，她亲娘就是被那些下贱坯子害死的，她也被贱亻发卖，她活该命苦，怎夫人那般好看的人，也要经历这些脏事儿？
  
  凌战野果然准备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招手示意凌山跟着他，“走……”
  　　
  紫芸咬了咬牙，猛地摔倒在房门前，“嗵”的一声，匆忙之下竟然胡乱撞开了房门。
  
  紫芸摔的不轻，瞬间倒抽一口冷气，她赶紧爬起来，不敢抬头，只大声认错，“奴婢该死，奴婢知错！”
  
  凌山听到一阵窸窣，屋里的人被吵醒了，顾出云轻咳了一声，“世子？”语气里还有几分刚醒的迷糊。
  
  凌战野脸色很难看，意味不明的看了紫芸一眼，迈出去的脚竟然收了回来，转身推门进了屋。
  
  凌山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一直跟在闻音身边，只知道世子大婚，却一直没真的放在心上，只当世子是娶了个傀儡夫人回来罢了，这……他一时有些懵，犹豫着候在门口。
  
  他听见世子似乎是问了一句，“醒了？”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柔，怕惊着什么似的。
  
  紫芸冷笑了一声，捏着帕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斜睨着凌山终于有几分扬眉吐气，“世子不会去了。”
  
  凌战野果然没再出去，过了片刻就传了早膳。直到两人用完饭准备出门，凌山才再次看到世子和那个传说中的夫人。
  
  顾出云穿的简单，一袭翠青的袍子，罩着氅衣，今日难得带了块白玉压衣，只是他眉眼迤逦，挑眼看人自然而然带着三分旖旎，凌山看了一眼，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难怪……
  
  得妻如此，闻音只怕……
  
  凌山摇了摇头，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惆怅，不知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凌战野似乎这才想起他，摆摆手，“你先回去吧，那件事压后再议。”
  
  顾出云从始至终没看凌山一眼，凌山动了一下，才发现不知不觉手心里竟全是汗。
  
  凌战野扶着顾出云坐上了马车出发去宋府，只带了一个终日随身的侍卫。
  
  “凌山是凌海哥哥，以前也是跟在我身边的，后来自请了其他事儿。”
  
  顾出云昨夜没怎么睡好，还有些倦，撑着头恹恹的听着。谁都知道世子近卫是什么身份，这人还挺不走寻常路。
  
  凌战野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眉间敛着风，笑的有几分血腥气，他好像从不拘于在顾出云面前表现他的野心，“跟着我来日是要沙场杀敌的，约莫是怕了罢。”
  
  凌海在外赶车，闻言笑的爽朗，“兄长与我不同，他有牵挂。”
  
  凌战野不置可否。
  
  顾出云却莫名看出了他有几分惋惜，他似乎是坐累了，靠过去倚在凌战野身上，“人各有志。”
  
  凌战野嘲他，“日发娇气。”却极自然的给他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宋府宴会
  第11章
  到得宋府，宋夫人早已带着好一众人在门口候着。
  
  凌战野先掀帘下轿，然后自然而然的把手递了出去。
  
  一众人都瞪眼瞧着，只见一个眉眼冷清的男子搀着世子的手下了轿，他竟也到世子唇前，很是高挑，冷冷的瞧过来，气势慑人，教人不敢直视。
  
  “这……”这和众人设想的世子妃模样太过不同，众人一时有些怔愣。他们都以为凌战野哪怕喜欢男子，也该是个白净可爱的，这世子妃白净倒是白净，就是气质太冷了些。
  
  宋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带着众人行礼，“世子，世子妃安好！”
  
  凌战野虚扶了一把，“夫人多礼，自家设宴，大可不必，我今日便是带着殿下出来赏赏景儿，散散心的。”
  
  　　这是极给她脸面了，宋夫人心里高兴，语气更是亲热，“多谢世子，世子妃，这外头风大冷的紧，快往里进去吧。”
  
  众人簇拥着凌战野和顾出云一路进到后院，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散的差不多了，只余宋夫人几个还陪着，“朝儿前几日还惦记世子，今日世子来了却跑了个没影儿，这混小子，若是有世子一半风采，也可教我安度晚年了！”
  
  凌战野笑道，“夫人满园好景儿，宋兄怕正忙着，我与殿下随意转转，夫人不必多陪了。”
  
  按理是该有宋朝接待凌战野，宋夫人接待世子妃的，只是这世子妃实在特殊，宋夫人也识趣，闻言对顾出云道，“我这儿梅花可还当真开的不错，品相上佳，世子妃可好好瞧瞧，”说罢行了一礼，“那我便不扰世子，世子妃了，敬请随意。”
  
  宋府今日确实门庭若市，只这一会儿已经有不少打量的视线了，东北民风彪悍，胆大的上前请安搭话也不少。
  
  顾出云大为称奇，“这姑娘少爷们欢聚一堂的，世子以前只怕没少见过这景儿。”
  
  凌战野失笑，“你没见过不成？”
  
  顾出云摇头，一本正经道，“自然没有。”
  
  凌战野拦了他一下不教他撞到人，“你是皇子，长于深宫，没见过也是正常。”
  　
  顾出云愣了一下，神情有片刻不自然，“嗯”了一声，没再说这个话题。
  
  两人闲逛了一会儿，就有几个公子哥过来找凌战野，凌战野与他们聊了一会儿，说是有事儿离开片刻，教顾出云自己看看花儿，或者在亭子里歇息一会儿。
  
  顾出云到底身份特殊，小姐少爷和他搭话都有不便，也落了个清静，自顾自坐下喝了杯热茶，听着不远处的少男少女们谈天论地，还把凌海和紫芸都打发了出去。
  
  紫芸有些犹豫，“夫人，我还是陪着……”
  
  顾出云摆了摆手，“凌海去拿伞了，你替我去后厨寻些新鲜茶点来。”
  
  坐了不过片刻，有个小厮过来请他，说是宋夫人邀他去前厅一趟。
  
  顾出云把指间转着的茶杯放下，孤身一人漫不经心跟着他走了片刻，越走越偏，最后竟是走到了一处女子闺房，顾出云仿若浑然不觉，跟着他进了院子。
  
  那小厮掀开头巾，露出一个笑容，“主子，好久不见。”


事情败露
  第12章
  顾出云进去，一个美貌妇人已经跪在地上，“参见主子。”
  
  顾出云抬手，“起来吧，追风，小秦氏可安置好了？”
  
  追风邪气的勾唇，“碎的拼凑不齐了。”
  
  顾出云点头，问那美貌妇人，“今日可有教人看出什么？”
  
  那妇人回忆片刻，黛眉微蹙，“……只世子盯着我多瞧了几眼，不知是不是我多虑。”
  
  顾出云心头一跳，“不好！”他转身就往外走，“回去！”
  
  　追风赶忙跟上，刚推开门帘就和外面那人撞了个对脸。
  
  追风连忙低下头。
  
  顾出云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凌战野神色却很平静，他看了看追风和那妇人，最后视线锁定在顾出云脸上，挑眉问道，“殿下迷路了不成？”
  
  那妇人行了半礼，“是妾请世子妃前来小坐片刻……”
  
  凌战野不置可否，“哦？是吗？不知小秦夫人找殿下何事？”
  
  那妇人看了顾出云一眼，“妾……”
  
  顾出云抬手打断了她，“红稠，算了。”
  
  凌战野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深深的看了顾出云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顾出云看着他，一瞬间心里竟慌得不行，下意识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凌战野挥开他的手，依旧往外走，顾出云看着他的背影，总感觉自己会失去什么，下意识喊了一声，“夫君！”
  
  凌战野顿住了脚步。
  
  顾出云依依的看着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凌战野怎样，但就是知道，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凌战野回头，冷笑了一声，“你知道闻音是我的探子？”
  
  顾出云点头，他也明白了，今早凌山和紫芸那出戏是做给他看的，让他以为凌战野还没见到闻音，也没得到消息。
  
  “你杀了秦氏？”
  
  顾出云又点头，“他是皇，父皇穿插在东北的密探。”
  
  凌战野神色不见诧异，他只问顾出云，“什么是你的目的？”
  
  他走近几步，停在顾出云面前，“见面以来，你看似温顺，却未与我交心，我本以为你是心挂宫廷，你又杀了皇帝的密探？殿下，”他低下头，盯着顾出云的眼睛，“我实在看不透你。”
  
  顾出云挺直脊梁，他看着面前同样陌生的凌战野，不见了这几日的温存，也褪去伪装的浮夸，只余满身锋利。
  
  顾出云舌尖发苦，他尽量逼自己剖开心扉，满眼真挚，“我自幼尝遍苦楚，对皇室并无牵挂……”
  
  “我嫁与你时，便将自己当做了你的人……”
  
  凌战野搂着他的腰，使他被迫抬头，他凑近顾出云耳边问，“顾出云呢？”
  
  顾出云浑身僵硬，“什么？”
  
  凌战野蹙眉，“你把他当什么？”
  
  顾出云松了一口气，缓缓道，“他……是我的兄长，只是我们自幼分离，况且他已身死，除了世子，我便……没有亲人了，”他边说边打量凌战野的脸色，斟酌着继续，“世子纨绔好色之名传遍天下，同我软弱无能一般，世子最知其中滋味，我与世子皆有苦衷……”
  
  凌战野挑眉，“我可没骗你。”虽然这确实违背了他的本意，在摸清楚顾出云之前，他在他面前暴露了太多。
  
  “是！我感激世子未同我演戏！所以我也未同世子演啊！”顾出云神色有几分激动，“世子不追究我除掉王威让我报欺辱之仇，我也想为世子做些什么，所以我才让追风除掉小秦氏，让红稠取而代之！可我也怕啊！”
  
  顾出云看着凌战野，眼眶渐渐湿了，声音低下来几分，“我怕世子觉得我心狠手辣，我怕世子只愿我在家绣花煮茶，我怕世子不信我啊！”
  
　　凌战野愣了下，抬手擦拭掉了他脸上缓缓滑下的一滴泪，叹了口气，到底是把人抱进了怀里。

狐狸转世
  第13章
  顾出云是被凌战野抱回去的，他哭的脱了水，软在凌战野怀里不愿起来。
  
  “怎这般爱哭。”凌战野拿他没办法，派人和宋夫人道了别后带着他回了府。
  
  顾出云把头埋在他怀里，两人就这般姿势到了家，顾出云在马车里睡了一觉被放到床上时反而清醒了。
  
  凌战野要给他盖被子，他胳膊挂在凌战野脖子上不松手。
  
  凌战野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亲了下去，两人严丝合缝亲了好一会儿。
  　
  凌战野抬起头，声音有几分暗哑，“上次……好了吗？”
  
  顾出云双颊绯红，几不可闻“嗯”了声，把人拉了下去。
  
  赵泽安来时，顾出云窝在凌战野怀里睡的正香，紫芸不给他通报，他只能站在院子门口干瞪眼。
  
  凌海老神在在的抱着剑发呆，赵泽安凑到他身边打探，“听说世子和世子妃感情和睦？”
  
  凌海低着头，“属下不知。”
  
  赵泽安又问，“听说世子为了世子妃连闻音都厌弃了？”
  
  凌海翻了个白眼，“你装什么傻？世子和闻音公子本就不是……”
  
  赵泽安挤眉弄眼，“不是什么？”
  
  紫芸啐了他一声，“八婆。”
  
  赵泽安又凑到她面前，“好姐姐，你便帮我通报一声吧？我这快马加鞭回来，找世子有事儿呢。”
  
  紫芸上午演了一出才得罪了顾出云，这时候可不敢轻易放肆，“跟你说了正休息呢，你且稍等吧。”
  
  赵泽安确实不是急事，但他好奇啊，不光是他，派在外面的几个兄弟哪个不是抓心抓肺的好奇，“好姐姐，不进便不进，那你至少和我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情状，让我心里也有个底吧！”
  
  紫芸“哼”了一声，只提点了一句，“且敬着世子妃吧。”
  
  赵泽安眼里闪过几丝疑惑，半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懂了。”
  
  赵泽安听紫芸的，先回去梳洗休整了一番，用过晚饭才再去求见。
  
  凌战野筷子顿了一下，“让他进来。”
  
  赵泽安先行了礼，自行找了个椅子坐下了，“这次行动很顺利，我带着人伪装成商队混进了北戎，在北戎呆了三个月，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北戎王要不行了……”
  
  凌战野眼睛一亮，“当真？”
  
  赵泽安点头，“我虽没能亲眼见到北戎王，但我确实听北戎三王子亲口确认过，他担心北戎王传位给他大哥，所以……”
  
  两人说完正事，赵泽安才松了一口气，逐渐松懈下来。
  
  凌战野挑眉，“喝一杯？”
  
  “不了，我用过饭了。”赵泽安眼珠转了几转，恨不得抓耳挠腮。
  
  凌战野莫名，“长跳蚤？”
  
  赵泽安摆摆手，终于按捺不住往前凑了凑，“兄弟在外面，没能赶上世子大婚极为遗憾，”他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世子娶了个天仙？”
  
  凌战野差点被呛着，艰难咽下了嘴里那口酒。
  
  赵泽安道，“你并非断袖，兄弟们都清楚，不过是为兄弟们名正言顺住在府里找的托词罢了，可又听说你对那殿下宠的不行……”
  
　　厢房后面便是温泉池，顾出云沐浴出来便听到他说，“难不成世子妃是狐狸精转世？”

彼此交心
  第14章
  赵泽安向顾出云行了礼就溜之大吉了。
  顾出云在凌战野身边坐下，凌战野便将手边凉好的一碗汤递给他。
  “趁热喝。”
  顾出云无精打采的睨他一眼，“狐狸精？”
  凌战野摸摸鼻子，生硬的转移话题，“明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什么？”
  凌战野卖关子，“京都见不到的稀奇宝贝。”
  顾出云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暂时饶过了他。
  
  “皇，父皇在东北的眼线绝不止小秦氏一人，世子可有想过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凌战野摸了摸他的头发，还有几分湿意，起身拿了帕子给他擦拭，“口气倒不小。”
  顾出云乖乖坐着，眼神却很冷，“镇北王抵御戎族数年，功高盖世，父皇忌惮东北也是正常。不过父皇与王爷尚有情谊，父皇勉强容得下他，但王爷年迈，来日待到世子手掌大权，兔死狗烹屡见不鲜，世子如何决策？难道交出兵权任人宰割不成？”
  “该叫父王，”凌战野弓起食指刮了下顾出云挺直的鼻梁，他眼神很深，手上动作却依旧慢条斯理，“尚未到这一步，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或许会有转机。”
  “转机，”顾出云冷冷一笑，他不再一味假装乖巧时就有几分锋芒毕露，“世子属实不了解父皇，当年……”他抿了抿唇，咽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
  凌战野知道顾出云仍有隐瞒，但他暂且没有追问，他把帕子放到一旁，给顾出云夹了几筷菜，“先吃吧。”
  顾出云摸了摸肚子，突然说道，“世子可想过来日若我们有了孩子……”
  凌战野没料到他突然说起这个，属实愣了一下，挑眉看着他平坦的小腹，打趣道，“怎么？已经有了？”
  他们成亲不过三天，怎么可能这么快，顾出云却说，“总会有的，”他目光很沉，“世子可有想过，若我们有了孩子，父皇会怎么做？”
  凌战野放下筷子，他从始至终神色都很平静，直到这时，眼里才产生一些波动。
  顾出云道，“最好也不过是让他入京为质，世子该是比我清楚的，”他垂着眼睛，字字诛心，“只是无辜稚子，你我骨血，世子当真舍得吗？”
  凌战野叹了口气，“殿下所虑我懂，但你不了解父王，他虽防范着京都，却从没起过不该有的心思。”
  他把汤药放到顾出云手上，“况且外敌当前，不论是父王还是我，都实在分不出心思内斗了。”
  凌家父子绝非毫无防范，当年凌战野便以纨绔名声逃脱了入京为质，以断袖之名暗养探子属下，又以求娶皇子博得几分喘息之机。
  斩草除根，他们并非做不到，但是一旦打草惊蛇，就会引起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后患。还不如按兵不动，韬光养晦。
  况且凌家男儿的目光，从来都是看着远方。
  顾出云握住了凌战野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直视他的双眼，“世子可愿信我？”
  凌战野撩开衣摆，把他拉到怀里，“我娶了你，自当信你。”
  顾出云已经送上了七分的诚意，凌战野愿意赌一把，赌他的妻，不会害他。
  输了，不过肝脑涂地。
  赢了，便是锦绣未来。
  


相亲相爱
  第15章
  次日一早，顾出云还睡眼朦胧就被凌战野裹在大氅里抱上了马车。
  赵泽安听到动静连忙帮着掀开车帘，“世子……”
  凌战野眼神示意他安静。
  赵泽安打着呵欠，不敢多看，干脆靠在车厢上补眠。
  紫芸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又把装好的水壶递给驾车的凌海，小心翼翼把小几上摆满了茶点点心，给烧着的炉子添了些炭火，想了想又将箱子里的毯子拿了出来，压低声音道，“给世子妃盖着些。”
  顾出云其实已经醒了，只是早上又被凌战野折腾了一番，懒懒的提不起劲来，他靠坐起来，“不冷。”
  紫芸听他声音有几分哑，赶紧把茶水递给他，“夫人喝茶。”想了想又拿出一个小壶，放了几味润喉的药材补品放在炉子上煮着。
  凌战野将毯子搭在他身上，“越往北走会越发冷。”
  顾出云问，“还有多久？”他们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
  凌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约莫半个时辰。”
  
  凌战野和赵泽安在下棋，顾出云盯着煮在炉子上的小壶看，凌战野拿起一块茶点递给他，“尝尝？”
  紫芸眼睛一亮，对顾出云道，“这是膳坊的点心，世子专门派人去给夫人买的。”
  赵泽安“啧”了一声，自己也拿了一块，“这枣泥糕只闻其名，我也尝尝……”
  顾出云看了一会儿棋局，皱起了眉头，赵泽安工于心计，步步紧逼，凌战野显然不擅此道，勉强过了几手已落于下风。
  顾出云心里好笑，这东北的狼崽，高大英俊，功夫了得，又杀伐决断，铮铮铁骨，却生来襟怀坦白，光风霁月，怎么也斗不过这笑里藏刀，满腹阳谋的属下。
  不过若非他生性如此，怕也不会容得下自己，且万般珍之爱之。
  顾出云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他发现自己竟不愿看这样的凌战野吃亏。
  赵泽安果然赢了，伸了个懒腰，指点了几句刚才的棋局，凌战野倒也听得认真，不见不愉。
  他向来心胸开阔，可惜自己斤斤计较，顾出云冷笑一声，看着赵泽安，“我同你下。”
  
  顾出云棋风犀利，和赵泽安的小心算计，步步紧逼不同，他走的是大包大揽，直捣黄龙的路子。
  赵泽安摸摸鼻子，连输三局之后，他终于明白了，世子妃哪里是和他下棋，这分明是携私报复啊！
  赵泽安向凌战野投去求救的眼神，凌战野却避开他，看着顾出云的侧脸，满目柔情，显然也看出了自家夫人这是在为他报仇。
  顾出云注意到赵泽安的视线，冷哼一声，“还下不下？”
  赵泽安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把煮在炉子上已然沸腾了的汤水一人倒了一碗，敬顾出云，“给夫人赔罪！”
  凌战野到底还是给他解了围，把顾出云圈进怀里，柔声哄道，“快到了，休息一会儿吧。”
  顾出云依言窝进他胸前，又垂下眼睛，变成了一副楚楚可人的样子。
  赵泽安心里万马奔腾，却是连看也不敢看顾出云一眼了。
　　凌战野展开赵泽安偷偷丢给他的纸条，“夫人好凶，安安怕他。”几欲作呕，毫不留情的扔还给他，把顾出云往怀里搂了搂。

冰天雪地
  第16章
  顾出云看着面前的景象呆了片刻，他虽久居南疆，但自幼在京都长大，不是没见过雪，甚至来东北后也见过几场，可眼前这冰天雪地还是让他开了眼界。
  各种各样的冰雕直接摆在路边，猫儿狗儿憨态可掬，鸟儿鱼儿栩栩如生，还有灯笼，折扇，冰糖葫芦，甚至房屋，马车……
  凌战野牵着顾出云一路走，“这儿是冰镇，算东北一景儿了。”
  他瞧着顾出云呆愣愣的表情觉得很可爱，屈起食指刮了下他冻的泛着薄红的鼻子。
  “瞧傻了？”
  顾出云“嗯”了声，“可不是？”
  紫芸把手炉递给顾出云，“夫人拿着暖暖手吧，小心冻着了。”
  顾出云才不要，“你自己使吧。”他看什么都兴致勃勃，恨不得上手摸一摸才好，怎肯抱着那东西缩手缩脚的。
  凌战野对紫芸摆了摆手，“不要就算了，难得高兴，随他吧。”
  他没拘着顾出云，带着他好好在镇上逛了一圈，让他看了个尽兴，才去找已经去了酒楼的赵泽安他们。
  “冷么？”凌战野搓了搓顾出云耳垂。
  顾出云哈出几口白雾，孩子似的双眼发光，“不冷！”
  凌战野摇头失笑，“那算赔罪了么？”
  顾出云心情甚好，但一提到这儿，他瞅了凌战野一眼，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先前在马车上，你们做甚勾当呢？”
  凌战野眼神无辜，“夫人何出此言？”
  顾出云翻了个白眼，“这赵泽安，莫非真是世子心头小宠？”
  “我冤枉啊！”凌战野摸了摸鼻子，“我心头宠谁，夫人不知么？”
  顾出云看了他片刻，踮脚便吻了上去。
  周遭尽是冰雪，天地间出奇的安静，两人吻了片刻呼吸都略微不稳才缓缓分开。
  凌战野牵起顾出云的手，“看来夫人是知道了。”
  顾出云嘴唇殷红一片，“那可说不准，万一世子心胸宽广呢？”
  “这可着实冤枉……”
  平日端着的两个人，此时也不嫌自己幼稚了，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便到了酒楼。
  赵泽安给几人烫筷子，“这边陲小镇，食物粗鄙，夫人怕是……”
  顾出云冷冷的瞟了他一眼，“哦。”
  紫芸没忍住笑出声来。
  几人顿时笑做一团。
  赵泽安倒了杯清酒，“我敬夫人一杯，那日兄弟胡言乱语，嫂子莫怪。”
  顾出云没说话，却端起杯子冲他举了举，一饮而尽。
  　　赵泽安哈哈大笑，“夫人性情豪爽，兄弟们替世子高兴！老孙他们几个在外面的也大可放心了！”
  说到这里，赵泽安又有几分伤感，“可惜戎族猖獗，我们兄弟竟已有好几年未曾聚齐了。”
  凌战野也倒了杯酒和他碰了一杯，“待荡清戎狗，河清海晏，自当万家团圆。”
  赵泽安仰头饮尽杯中酒，“干！”
  凌战野又倒了一杯敬顾出云，“冬日将尽，为夫出征之日近在眼前，万望夫人体谅。”
  顾出云不言不语又喝了一杯，他早知会有那一日，以往盘算时只当是获得自由，如今听到心头却有几分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
  几人回府时已是日暮，王府竟前所未有的热闹，隔着老远就听到人声鼎沸。
  荣叔候着他们多时，看见马车就迎了上去。
　　“夫人，那事儿已办妥了！六十多个庄子，两百多家店铺，共两百八十三个管事全都到了。”

整治管事
  第17章
  顾出云听着下面七嘴八舌烦躁的按了按眉心。
  荣叔看他表情赶紧抬了抬手，“大家伙都先静静！静静！”
  但人实在太多了，一人弄出一点儿动静都吵的不行。
  顾出云把手里的茶杯猛地掷在了地上，冷冷的看着面前两百多个大老爷们。
  
  除了前面几个被吓着了惊呼了一声外，众人终于算是静下来了，神情惶恐的看着坐在主座上的顾出云。
  顾出云清了清嗓子，“大家伙儿都累了吧，我先给诸位敬杯茶。”
  他声音不大，但这偌大厅堂，竟连最后那几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顾出云把手里的册子扣在桌上，想了想，“咱们王府亏空已久，庄子铺子收益也不乐观……”
  几个掌柜对视一眼，神情都有几分紧张。
  顾出云问荣伯，“我安排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荣伯赶紧道，“一早就齐了。”
  顾出云点头，“行，”他打量了一眼面前诸人，“世子宽宥，咱们便过往不究……”
  管事们或多或少都松了口气。
  　顾出云话音一转，“但从今日开始，由我接管咱们王府的生意，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有功咱们赏，但有过，我也决不轻饶！”
  他吩咐荣伯，“把东西搬上来，给每个管事发一个。”
  管事们看着手里拿着编号的牌子都有几分莫名其妙，不知何意。
  顾出云喝了口茶，“以往管事们都长期掌管一处生意，长期下来，积弊甚多，”他说话慢悠悠的，打量着底下众人的神色，“从即日开始，咱们实行轮换制度，我给诸位管事和庄子铺子都编了号，从此咱们不认人，只认号！每年轮换一次，年底清算。我会定期巡查铺子，盼诸位……万事顺遂。”
  管事们都听呆了去，有个人忍不住道，“这，这不妥吧？”
  顾出云冷笑，“有何不妥？”
  那人却又说不上来了。
  “那便这么说定了，”顾出云站起来，让人把一个箱子放到面前的桌子上，“诸位管事便按号来吧。”
  没人动。
  顾出云冷声道，“一号上前！”
  手里拿着一号的管事颤颤巍巍的走出来，看着顾出云，“世，世子妃，一号，在，在我这儿。”
  顾出云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摸号吧。”
  那人把手伸进箱子，拿出了一个“四十八”，给顾出云看了一眼，“这，这……”
  顾出云给荣伯使了个眼色，荣伯便赶紧记录下来。
  “一号管事——四十八号铺子！”
  开了个头，后面就顺利很多。
  直到每个人都抽完号，已接近日暮了，顾出云点了点头，“行，今日就到这里。诸位还得暂留几日，听荣伯给大家讲讲规矩。”
  他轻轻放下茶杯，却没人敢吵闹了，顾出云勾起嘴角，“糊弄我怕是不易，”他不再多留，从内堂出去，“诸位便好自为之吧。”
  
  凌战野翘着二郎腿在内室里喝茶，看他出来笑着鼓了鼓掌，对他张开双手，“夫人厉害！”
  顾出云赖进他怀里，“这些管事都有些本事，平日不过仗着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才无法无天，我让他们轮换。就是让后人去找前任毛病……”
  凌战野挑了挑眉，“若他们勾结呢？”
  顾出云扯了扯他的脸，“所以我要巡查，我还会培养一批心腹出来，”他轻哼了一声，“不过暂时无人可用才用着他们，也算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轻描淡写道，“若冥顽不灵，便不必留着了。”
  凌战野点头，“便都交给你了，明日可忙？”
  顾出云想了想，“不忙，怎么？”
  凌战野就着这个姿势把他挟起来，“带你去浪啊。”
  顾出云被他弄的痒又无处着力，笑的发软，便去挠他下巴，“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凌战野才不管他，大步往外走，把下巴藏进了他发间蹭了蹭，在他耳边低声道，“你。”

蜜里调油
  第18章
  顾出云以为凌战野仍然带他去玩，所以穿着宽袍大氅出门，凌战野把人搂了进去，“换一件儿。”
  顾出云不明所以。
  凌战野给他拿出了一套骑装，“穿这个。”
  顾出云眼前一亮又黯了下去，他下意识锤了锤酸疼的腰，昨夜里被人没分没寸扣了半夜，现在还尤有余温。
  他由着凌战野帮他穿衣裳，“年关将近，咱们府里可要添置新衣？给你和父王做几套新的添添喜气？”
  凌战野拍了拍他的袖子，“好了。都随你。”
  两人推门出去时，紫芸眼前一亮，“夫人这身好看的紧！英姿飒爽的！”
  顾出云失笑，“属你嘴甜。”
  凌战野跨上马对他伸出手，顾出云手刚搭上，便被他轻巧的带上马放在了身前。
  “走了。”
  
  冬日的江城总是银装素裹的，策马出了王府，街上人倒是不少，顾出云饶有兴致的四处看了看，没注意凌战野已经带着他出了城。
  “去哪儿？”
  凌战野把下巴扣在他头顶，“还以为你一直不问。”
  　　顾出云扭了扭头，想把脸埋进他怀里，凌战野单手搂着他腰给他翻了个身，顾出云得偿所愿，声音闷在凌战野胸口，“因为去哪儿都行。”
  凌战野挑眉，给他把大氅紧了紧，“私奔如何？”
  “有何不可，”顾出云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我家在这儿呢。”
  凌战野左手把他拦腰一抱，迫得顾出云仰起脸，打量了他片刻，“吃了蜜？”
  顾出云认真想了想，一语双关，“还真吃了，你喂的。”
  凌战野堵住了他的嘴，好好亲了个遍，到顾出云微微喘息才松开，他舌尖在犬齿扫过，勾唇一笑，“挺甜。”
  
  顾出云后来累了，就在凌战野怀里睡了一觉，他往日入睡困难，来了东北，这毛病倒是改了大半。
  “到了。”
  顾出云侧过脸躲开拂在耳边的热气，睡的憨甜。
  凌战野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到底没舍得扰他清梦。
  
  韩英听闻世子来了，赶紧迎了出去，“那批东西已经做成了，正等着世子测验……呢。”
  “嘘。”凌战野单手横抱着自发自觉挂着他脖子上的顾出云，右手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安静。
  韩英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造型独特的两人，“这是……”
  他很快意识到凌战野怀中人的身份，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凌战野抱着顾出云进了一间房，把人放在榻上，轻轻掰开他的手。
  顾出云立刻醒了，反手抓住了凌战野的领子，眼神锋利。
  凌战野拍了拍他的手，“乖，睡吧。”他看着顾出云眼下的乌青，知道是他昨晚把人折腾狠了，有些心疼。
  顾出云本来就没全醒，看清是他眼神就软了下去，又在被子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凌战野弯腰吻了吻他的眼睛，看他睡熟了，把贴身的玉坠取下来放进了顾出云手里，才转身出去。
  
  　　韩英就等在门口，看人出来，赶忙压低声音问，“世子妃怎么了？”他猜想是凌战野故意把人弄晕了。
  凌战野往前走， 似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犯困了。”
  韩英看着他唇边未散的几分笑意心里大惊，这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他摇头失笑，“倒是我愚了。”
  “世子随我去看看新到的东西吧。”
  
  


别有洞天
  第19章
  宋暮听闻世子来了，放下手里的事儿就跑了过去，他平日里没规律惯了，走到凌战野常住的屋子外便自顾自推门进去。
  “世子哥哥！你可来……你，你是谁？”
  顾出云在有人推门的那一刻就睁开眼睛，无端被扰，他有几分不悦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巴掌大的小脸，睁着大大的下垂眼，表情懵懂天真，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看着有两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宋暮也在打量靠在榻上的男人，这人未免太好看了些，这么冷冷的瞧着他，颇有几分勾人的样子，宋暮想到了野史话本里的精怪，也是这么突然出现，吸人阳气。
  他张皇失措的指着顾出云，“你，你怎么会在世子屋里？世子人呢？”他心里已然给凌战野预想了十数种结局……
  顾出云懒得逗小孩玩儿，把手里的坠子妥贴的收进了怀里，四处打量了一番，打了个呵欠推门走出去，却被目之所及惊了一惊，“这是在哪儿？”
  
  “轰——”的一声，仿若夏日惊雷。
  顾出云循声走过去，猛地睁大了眼睛，“火炮？”
  凌战野从山坡下来，解下身上的氅衣给顾出云披上，“怎不把衣服穿好？”
  顾出云眼睛还盯在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上，“从哪儿搞的？”这东西可是管制武器，京都都没有几架的稀罕物。
  顾出云粗略看去，凌战野这儿竟然就有近二十架。
  凌战野牵着他走上山坡，近距离看震撼感更加强烈了，不过和在京都见到的约略有些不同。
  凌战野眯起眼睛瞧着远方的天空，“父王以前偶然得到一架损毁了的火炮，我给弄过来研究了很久，”他用眼神示意面前的火炮，“这是我的人配了许多零件做出来的版本，还不能投入使用。”
  顾出云眼里闪过几分激赏，这可不是一般人有胆子和魄力做的事儿。
  凌战野把住他的下巴，“怎么？佩服为夫？”
  顾出云勾唇，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是倾慕。”
  凌战野捉住他的嘴唇咬了一口，“早了，”他吹了声口哨唤来了马，“为夫带你去看看别的。”
  韩英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感慨的摇了摇头，“难得。”
  
  顾出云从一开始的吃惊，逐渐已经平静下来，这地方离江城不过三十里地，却在几座深山中开辟了一个小天地，不得其门是决计找不到这个地方的。
  “相传前朝有宝藏，不知与世子殿下这地方相比如何了。”
  凌战野挑眉，可谓飞扬跋扈，他说，“不值一提。”
  确实。建成这么一座城中城，绝不是只有财力就可以办到的。
  顾出云失笑，“建了几年？刚才有一坛酒，酿的得有五个年头了吧？”
  “不止，七年。”凌战野一扯缰绳，抱着顾出云下马，“自我十六岁那年从京都回来开始。”
  顾出云看着面前一排穿着劲装的男子，心里又是一惊，竟都是绝顶高手，一个已是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只是气息就极具压迫。
  凌战野拿出顾出云怀里的玉坠子，郑重的给他戴上，“此物决不可假手他人。”
  顾出云挑眉，“这是……”
  “属下参见主子。”
  凌战野把玉坠子放进顾出云手里，“凌氏十三影，交给你了。”
  
  


愿赌服输
  第20章
  十三影。
  当年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随着镇北王走南闯北，抗击戎族，立下不世功勋。
  顾出云心里震动，神色有几分复杂，“为何？”
  凌战野牵着他往面前的山上走，“这一代的十三影便是作为影卫培养的。”
  “我是问……”
  凌战野浅浅一笑，竟笑出了几分莽撞的少年气，他说，“你是我妻。”
  顾出云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若我……”阳光撒在顾出云脸上，映出脸上细小的绒毛，将他的冷清冲淡了几分，浮出几分清愁的烟火气儿来。
  凌战野侧头看他，摸了摸他的脸，“怎么？”
  顾出云摇头，他将坠子收进了衣领里头，直视凌战野的眼睛，“坠在人在，坠……”
  凌战野眉头紧锁，一把捂住他的嘴，“胡说什么。”动作鲁莽又决绝，“你最重要。”
  顾出云脸上叫他捂出一个红印子来，他伸手抹平凌战野的眉心，轻轻在他掌心落下了一个吻。
  
  顾出云其实有些恐高，他往下看了一眼，颇有些惊心动魄之感。
  凌战野刮了下他鼻子，“登顶正可赶上日落，可是累了？”
  顾出云摇头，“这山位置极佳。”
  凌战野随他远眺，依他的目力，可将江城尽收眼底，他指着一处，“看那儿。”
  顾出云眼睛亮了一瞬，“可是王府？”
  凌战野点头，“你自幼在禁宫长大，可曾想过出来看看？”
  顾出云愣了一瞬，他虽未被困在禁宫，但那禁宫确实时时禁锢着他，“想过。”
  凌战野说，“我也想，我在京都那两年，日日盼着回家，”他佻达一笑，“那时我便想，只要我回了家，再没什么能困得住我。”
  “我和父王，是东北的狼，不能被关在笼子里。”
  东北日益势大，皇上忌惮不已，但满朝文武却一力劝和，因为镇北王世子是个废物，难成大器，可若他们知道……
  顾出云想了想他的话，垂下了眼睛，“我不如你。”
  凌战野看他额头出了细汗，一把将人背了起来，“安庆，你母亲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不该拿来惩罚自己。”
  顾出云过的不开心，凌战野再清楚不过。
  顾出云勾住他的脖子，身下的肩膀宽阔温暖，撑的起头顶的一片天，“母亲，已去了她该去的地方，见了她想见的人。”
  “战野，我与你是不同的。”这是顾出云第一次叫凌战野的名字，凌战野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凌战野背着顾出云，脚程快了许多，他们登顶时，便看到了漫天红霞。
  两人依偎着坐下，凌战野把顾出云揽进怀里，到太阳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刻，转头吻住了身边的人。
  “有我在，来日总不会叫你再受委屈。”
  顾出云看着他俊朗坚毅的脸，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若我骗过你，你可会恨我？”
  可惜远处火炮声又起，凌战野再三追问，他也不肯赘言。
  凌战野拿他无法，狠狠亲了两口解气。
  顾出云把头抵在凌战野肩上，认输般闭上了眼，“阿野，我认输。”
  以心做赌，我已血本无归。


第五傲天
  第21章
  镇北王府。
  顾出云倚在榻上缝补凌战野一件旧衣服，漫不经心的听着窗外两个婢女闲谈。
  “如今年味儿是一年淡似一年，左右不过是些面子上的人情往来，过的是越发无趣……”
  “我和你们这些长在王府的不同，我记得幼时很是盼望年节的，好像一年到头只有那日能吃饱穿暖。”
  王府里头的仆人并不多，平时要伺候的拢共就三个主子，也没有那骄奢淫逸的。除了荣叔，下面的便是为数不太多的奴婢小厮，顾出云人已经认得差不多了。
  开始那个是阿春，荣叔的女儿，她笑了笑道，“这你可错了，咱们王府可也是拮据过的！别说咱们，就是王爷和世子都是过过苦日子的。”
  另一个是翠竹，她显然不信，“好姐姐，你可莫说笑了，莫说王爷，便是王妃家里便有万贯家财……”
  阿春摇头，“我骗你做什么，我听我爹讲的，当年王妃执意嫁给王爷，是逃出娘家私奔来的东北！自是与家里断了往来。”
  “往年战争频繁国力衰微，兵甲武器甚至不如戎族，每日里死伤无数，王爷那点钱全拿去补贴将士们，哪还有钱留给家里……王妃便带着府里人每日赶制秀活拿去卖，还亲自下地种菜，换的钱也都补贴出去。她未给世子买一颗糖，却叫每个将士的孩子都能吃上饱饭！”
  翠竹听愣了，“王妃怎这般傻，她好好一个富家小姐，做甚……”
  阿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王妃胸怀天下，自不是我等这般俗人能揣度的。”
  翠竹想了想，“我娘也很敬佩王妃咧，总说她是奇女子，往日我还不服……如今真遗憾未能亲眼得见王妃，定是位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
  阿春说，“那当然，你瞧世子长相，就知王妃……”
  顾出云听的入神，剪子未放稳当落在了地上，窗外阿春和翠竹不妨这屋里有人，吓了一跳，“奴婢该死！奴婢知错！请主子责罚！”
  顾出云接过影卫递过来的剪子，对窗外说，“无事，去忙吧。”
  阿春和翠竹急急忙忙的跑了，“多谢夫人宽宥。”
  
  转过头时影卫已经消失了，顾出云有些好奇，“这屋里只有两个，屋顶上有两个，其他人呢？”
  一人不知从哪里出来，低垂着眉目单膝跪在顾出云面前，“回主子，除了属下，其余十二人每日轮班。”
  顾出云剪断针线换了件衣裳缝，“你叫何名？”
  那人道，“属下名傲天。”
  顾出云挑眉，“挺狂啊。”他心里暗自诧异，一个影卫，名字竟……顾出云突然凝神，“你姓什么？”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片刻便消失不见，仍是一副淡漠的冰山脸，“属下曾姓第五。”
  “果然是你。”顾出云观察了手里的袍子片刻，决定给它缝片叶子上去，“第五傲天，你认出我了。”
  顾出云用的是肯定句，第五傲天没说话。
  “为何不告诉世子……”
  第五傲天抬头，“属下不事二主。”他垂下眼睛，遮住眼里情绪，“属下也未曾料到，主子还记得属下。”
  顾出云一针一线缝的十分认真，他想着是该去给凌战野做几件新衣裳了，又觉得他穿自己亲手缝过的也挺好。
  “你第五傲天当年屠尽自己满门，南疆无人不知，我怎会轻易忘记？”
  顾出云观察了一下自己缝的叶子，还挺满意，“行了，起来吧，不管你是为报当年的救命之恩，还是你自己说的不事二主，”顾出云微眯起眼睛，“既然之前没说，今后也不要透露半分出去，明白吗？”
  第五傲天恭顺的低头，“属下明白。”
  顾出云拿着缝好的几件衣服回了卧房，他四处看了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把荣叔给我叫来。”
  
  


身体力行
  第22章
  年关将至，王府里众人终于忙了起来，凌战野还是时常出去，顾出云跟着他去过几次，知道他在训练一批细作，过完年就将分批送出去。
  今日难得人回来的早，便被顾出云逮了来写贺岁帖。
  “外公家里的礼可备好了？”
  顾出云把礼单拿给他看，“我叫人在往年的单子上增了一株人参，一斛夜明珠，一把前朝诗圣的扇子，并一些字画。”
  说到这儿凌战野看了他一眼，“荣叔说你前些日子开了嫁妆箱子？”
  顾出云偎在他身上，“嗯，不用白不用，还给你女儿留着不成？”
  他嫌不舒服，把凌战野胳膊拿开，自己靠进他怀里寻了个位置，又把他胳膊环在腰上，把自己稳妥的圈在了别人怀里。
  凌战野把他揽了揽，“你成日里念，真有了，你可别悔。”
  “我悔什么？”顾出云莫名其妙，他靠着凌战野就有些犯困，“别是你不想要？想赖在我身上吧。”
  “我不想要？”凌战野看着怀里的小白眼狼磨了磨牙，语带威胁，“我想不想要你不知道？”
  顾出云感觉到危险，缓缓直起身子想要从他怀里爬出去，他露出一个假笑，敏捷的想跑，“呵呵，你自然……”
  然而晚了，凌战野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人逮了个正着，“我自然想要。”
  他站起来，把顾出云倒挂着扛在肩上，大步往床边走，“为夫让你知道……”他把人扔在床上，一字一顿道，“我有多想要。”
  
  前些日子镇北王已经去了前线，如今年关将至，念着今年府上才迎新妇，又带着人风尘仆仆赶了回来团年。
  顾出云在清点年货，荣叔满脸喜色，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夫人！王爷回来了！”
  “太好了，不枉世子日日念着，”顾出云忙站起来，眼底难得有了几分笑意，“我出门去迎……”
  “哈哈哈，”一阵雄厚的笑声传了过来，镇北王带着几个武将已经进了前院，“殿下不必迎了。”
  顾出云笑道，“父王辛苦了，诸位老将军辛苦，是我失礼了。”
  镇北王摆摆手，“咱们家里不兴那些，臭小子呢？”
  顾出云接下镇北王的铠甲递给荣叔，“世子出门去了，我已派人去寻了。”
  镇北王顿住脚步，皱着眉打量顾出云。顾出云心里嘭嘭直跳，竟不敢直视，在戎马半生的东北狼王面前，他还是太嫩了。
  顾出云强忍住后退的念头，勉强抬头看着镇北王的眼睛。
  镇北王看了看自家过分好看的儿媳妇，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在他面前，连镇北王都下意识收敛了几分武将习性，文雅起来。
  他拍了拍顾出云的肩膀，凑近了几分，神神秘秘的问，“那个臭小子……没欺负你吧？”
  顾出云没防备他突然问这个，闹了个满脸通红。
  偏镇北王十足认真，大手一挥，本性毕露，“若那臭小子敢欺负你，你便与爹说，爹教训他！咱们凌家男儿，决不兴欺负媳妇儿！”
  顾出云哪还有平日姿态，面红耳赤，怯懦道，“没，没有。”
  几个老将军哈哈大笑。
  顾出云几乎是落荒而逃，“诸，诸位老将军先休息，休息片刻！我这就去备酒席。”
  他走的远了还能听到屋里镇北王雄浑的笑声，“阿野娶了个好媳妇……”
  顾出云脚下生风，掩面而逃。


除旧迎新
  第23章
  第二日便是除夕，府里又陆陆续续回了不少人，见过的，没见过的，平时空空荡荡的镇北王府，突然热闹了起来。
  顾出云早晨被凌战野吻醒，打着呵欠给他拿了新袍子，“爹的我已叫人送去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黑线鎏金的袍子，贵气逼人，凌战野穿上，果然分毫不差，顾出云满意的点了点头，“怎觉得你又长高了几分？顶天了，相公。”
  凌战野亲了他一口，“娘子，你的呢？”
  顾出云摆了摆手，“我来时做的新衣裳还没穿完，不似我们世子，小可怜儿，惹人疼。”
  凌战野用胡子扎他，“你又听丫鬟们编排我了？”
  顾出云点头，倦懒道，“可不是，听的潸然泪下，”他抱着凌战野的脖子，把脸藏在他脖子旁，“哥哥疼你。”
  凌战野哼笑了一声。
  顾出云听着就心里一抖，某处隐隐作痛，想跑，“别……”
  凌战野把人逮住，脱下新袍子，好好疼了他一番，逼着他叫了无数声哥哥。
  
  两人胡闹了一场，起来时天色就不早了，又忙着贴各个门儿的年画对联，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顾出云先站了起来，“父王，我去看看饭备的如何了。”
  赵泽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世子妃！我陪你一道去！”
  看着那两个人走远，凌战野才收回视线，继续和他老爹说话。
  “……我看那事儿可行。爹，您怎么看？”
  镇北王喝了口茶。
  凌战野挑眉看着他爹，“您老又有何高见？”
  镇北王鼻子呼呼喷出两口气，“你个臭小子，有你这么和自己老子说话的吗？”
  凌战野不置可否。
  镇北王摸了摸胡子，“你把十三影给你媳妇儿了？”
  凌战野“嗯”了声，“明知故问。”
  镇北王作势打他，凌战野把茶杯塞在了他手里。
  顿了片刻，镇北王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挡着嘴问，“怎么？不找那坠子的主人了？平日当个宝贝似的护着。”
  “早就憋不住想问了吧？”凌战野靠在椅背上，佻达一笑，“我把玉坠也给他了。”
  镇北王目瞪口呆，半晌，给他儿子竖了个大拇指，“好儿子！像你爹！”
  凌战野想到那日顾出云的反应笑了笑，他以为玉坠是号令十三影的信物，却不知自己送出的是两份礼物。
  
  吃团年饭时极为热闹，天南地北回来的，竟有三十多人，一人一榻，摆了满厅，府里下人本就不多，顾出云做主给他们也开了一席，在偏厅摆了两大桌，菜一上齐，众人便一同入座了。
  凌战野和顾出云在门外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时，凌战野捂着顾出云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
  顾出云：“？”
  两人默然相视了片刻，顾出云粲然一笑，大声喊道，“我也是！”
  凌战野挑眉，“什么？”
  顾出云哈哈大笑，“我说我——”
  门突然被推开，赵泽安几个慌里慌张的跌了出来，顾出云的笑僵在了脸上。
  镇北王在里头吹胡子瞪眼，“什么爱来爱去的？羞不羞！”
  他装模作样的摆着手对一群老将军道，“见笑见笑，犬子愚媳没出息！哎！”表情却很有几分炫耀的意思，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大家新年好啊！”
  “啧啧啧！”众人笑闹着举杯，“王爷新年好！”
　　凌战野和顾出云红着脸在老王爷身边入座，相视一笑，碰了个杯，共饮除夕酒，辞旧迎新时。

变故伊始
  第24章
  新年头几日，大家都惫懒，顾出云不知是不是受了氛围影响，每日竟也不想动弹。
  镇北王初二已经奔赴前线，压着凌战野陪媳妇过完正月再走，但凌战野每日也忙的脚不沾地。
  府上诸事皆要顾出云做主，他只能强打起精神来对应。
  荣叔正和顾出云对各府的礼品单子，他瞧了顾出云一眼，“夫人不如小憩片刻？”
  顾出云打了个呵欠，摆摆手，“越发懒了……柏府送的料子我瞧着不错，数量也多，叫人缝成衣裳送到前线去吧，将士们过冬不易。”
  荣叔有几分诧异，顾出云瞧着一直冷冷淡淡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没想到他身居暖阁还能想到在外将士。
  “夫人宅心仁厚，东北有福。”
  顾出云轻笑，“我虽不懂那些，但总归是记挂咱们自家里人的，将心比心，也不愿其他将士们受苦罢了。”
  荣叔颇有感慨，“王妃若能亲眼得见夫人一面该有多好，想必也能放心！”
  顾出云初到辽城便常听闻这大名鼎鼎的镇北王妃，那时只是心里赞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再听感觉却大不相同，那是凌战野的生身母亲。
  “母妃……天上有灵，定会保佑父王和世子。”
  荣叔偷偷抹了抹眼角，连连点头，“当是如此，当是如此！”
  两人把东西归纳完毕，顾出云又拟了几个单子叫人送出去，闲下来时已是傍晚。
  “十五的戏班子怎么样了？”十五看戏是大衍开国以来便有的习俗，年年如此。
  荣叔笑道，“今年戏是世子亲自定的，选了《花为媒》和《良宵》两出，戏班也早已请好了。”
  顾出云常年驻守南疆，条件艰苦，以往其实没看过戏，也不太懂，听是凌战野定的就放了心。
  
  “夫人！王家表少爷来了！”紫芸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脚一软差点跌在地上，“一身血呐！”
  　守在门口的凌海赶忙搀了她一把，把她带到顾出云面前。
  顾出云皱眉，“人现下在哪？”
  “进门便晕了！奴婢就近安置在南苑，已派人去请大夫了！”
  荣叔吓了一跳，“几少爷？这大过年的，怎会出这种事儿？”
  “是三少爷！像是被砍了好几刀，勉强撑到王府来的！”紫芸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再怎么镇定，心里也是慌了的，“夫人快去瞧瞧吧！”
  顾出云点头，披了氅衣就往外走，“凌海，去放黄色信号弹，叫世子速回。”
  去南苑的路上，紫芸边给顾出云介绍边抹眼泪，“三少爷名承之，与世子年龄相仿，感情最好不过。三少爷人也好，待我们下人很是亲近……夫人见谅。”
  顾出云瞧她难受的紧，“你先去歇着？”
  紫芸自是不肯，搀着荣叔往南苑赶，“奴婢没事。”
  进到南苑，大夫已经到了，战战兢兢的呆在一边，“这，这，小民可治不了了！”
  顾出云见到表少爷脸色就知不好，“傲天！去找世子！让他务必把凝血散带上！”
  紫芸听到一声“是”，身边一阵风过，从始至终没看见半个人影。
  


非同小可
  第25章
  王家就是王妃母家，先帝亲批的大衍第一商家，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几代下来家中各路姻亲盘根错节，既富且贵。
  虽然you女去世对当家人打击不小，这几年日益低调，但家底总归是在的，大过年的，家中嫡亲少爷怎会出这种事？
  王承之满身狼狈，身上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一路快马加鞭已然崩裂开来，屋里血腥味浓重，荣叔上了年纪，顾出云让他等在屏风外，此刻急的团团转，“夫人，表少爷可是不好？”
  顾出云“嗯”了一声，点了王承之周身几处大穴，这人醒来的机会渺茫。
  “凌海，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半阳王家，不，你亲自带人去！五天之内，我要世子知道半阳发生了什么。”
  凌海道，“是！”此事非同小可，他片刻不敢耽误。
  
  过了一炷香功夫，外面传来动静，凌战野跨过重重门槛把马骑到了正屋前。
  他推门进来疾步走到床边，撩开王承之衣服看了几眼，略松了口气。这才扭头对顾出云道，“还有救，别急。……宋暮，快点！”
  傲天把人丢下，立刻没了影子，一个少年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吓死我了，来了来了！”
  顾出云认出了正是那日见到的神神叨叨的小子，“他会医术？”
  凌战野点头，“举世无双。”
  难怪。凌战野那里就这么一个不搭调的，原来是个大夫。
  顾出云倒不觉得宋暮这么小年纪有什么意外，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宋暮显然已经知道了顾出云的身份，咧嘴对着他笑，“世子妃嘿嘿嘿，上次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他探头瞧了床上的人一眼，“咦！承之哥哥好惨！”手上倒是利落，几下功夫便把本来脏污的绷带拆了下来。
  荣叔忙令人将顾出云早先吩咐的热水搬进去，宋暮也不让人帮忙，自己拿着热毛巾处理伤口。
  腥臭味四散，顾出云不知怎的一阵反胃，险些没压住吐了出来。
  凌战野忙带着顾出云出去。
  紫芸递上一杯热水，担忧不已，“夫人！”
  顾出云连喝了好几口才压下去那阵恶心。
  凌战野摸了摸他苍白的脸，有些心疼，“你哪见过这个，该叫你同他们一道先出去，是我思虑不周。”
  顾出云心里也一阵诧异，他是在尸山血海长大的，怎会晕血？但他也无法反驳，只好默认了这个说法。
  顾出云示意他不用担心自己，拧眉看着下人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但愿表少爷快些醒来。”
  骨肉血亲，血脉相连，凌战野心中也是万般焦灼，“承之功夫不差，从半阳过来，哪怕马不停蹄也得三四日，他年前便出发了，绝非他一人出事……”
  　　顾出云和他对视一眼，“若当真如此，东北怎会半分消息也无，或许……
  凌战野摇头，“没有承之快罢了，年节出门人也不多，”他知道顾出云是想安慰他，把人搂进怀里，形状锐利漂亮的眼睛里杀气四溢，“外公自幼疼我，舅舅们也都是忠义良善之辈，若……”他一字一顿道，“我必血债血偿。”
　　顾出云握住他的手，“自然。”　

是个狠人
  第26章
  王承之初四一早醒过来一次，一句话没说又昏睡过去，直到半夜，才算彻底醒来。
  凌战野和顾出云到的时候，紫芸正把他扶着靠坐起来，喂他喝水，“表少爷，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王承之依然虚弱，他勉强对着紫芸扯了扯嘴角，“世子呢……”
  “承之。”
  王承之听见凌战野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险些被呛着，紫芸给他拍了拍后背才缓过来一些，他满眼赤红，挣扎着要爬起来，“战野，出事了！”
  
  　　事情比凌战野设想的要好一些，王家确实是遭了大劫，但暂时没伤着性命，王承之的伤是来江城途中弄的。
  “……不知哪里来的传闻，说是王家手握前朝藏宝图中的三张！”
  凌战野皱眉，“无稽之谈。”
  王承之疲惫的叹了口气，“偏偏当真有这东西！”
  凌战野和顾出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
  王承之撑不住，躺倒下去，盯着头顶床幔，“有人进献了两张给今上，上大惊，着人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剩下四张藏宝图……没过多久，便有人传王家之所以富甲天下，皆因王家先祖便是前朝持藏宝图之人，说王家手握半数……”
  凌战野冷笑，“那还有一张呢？”
  王承之瞧了顾出云一眼，有几分犹豫。
  凌战野握着顾出云的手，“但说无妨。”
  “……传闻在镇北王府，”王承之手背遮着眼睛，挡住其中神色，“家中已被围了半月，我是连夜逃出来给你报信的，爷爷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战野，你可知这消息打哪儿传出的？”
  　凌战野神色冷峻，“辽城？”
  王承之点头，“传闻有人曾在廉王府见过一张藏宝图，又说九殿下亲口承认嫁妆中有藏宝图。”
  赵泽安不知何时进来的，听到此处冷笑了一声，“这可真巧。廉王府的东西自然在顾将军手中，顾将军若交给了九殿下也是顺理成章说得过去。”
  顾出云闭了闭眼，“好算计。”
  他看着凌战野，直截了当道，“我从未见过此物。”
  凌战野捏了捏他的手，“我知。”他看着面前几个人，冷笑了一声，“不论是谁铺的网，我们已然落入下风。此刻不论其他，要先弄清楚，世上到底有没有这藏宝图。”
  王承之毫不犹豫，“王家决计没有，若有，爷爷早在第一时间便会呈给圣上换家人平安。”
  赵泽安摸着下巴，“就不知廉王手中是真是假。”
  顾出云摇头，“没有。”
  “若是在顾将军手中，只是殿下不知……”
  顾出云斩钉截铁，“不可能。兄长……兄长已然离世，遗物是由我清点的。”
  赵泽安点头，“圣上手中的，极有可能为真，若是假的，哪怕他再如何昏……”赵泽安看了顾出云一眼，到底有所顾忌，把大不敬的话咽了回去，“……也不会这般大动干戈。”
  顾出云皱着眉，“未必。今上昏庸，听信奸人，极好糊弄。以假乱真，他们并非做不到。”
  赵泽安看着顾出云神色复杂，这骂的可是他亲爹，也毫不含糊。是个狠人。


鹬蚌相争
  第27章
  京郊别院。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坐在河边垂钓，他的侧脸极俊美，几缕阳光洒在脸上，更显脸上轮廓深邃。
  “怎么样了？”
  一人在他身后跪下，那人缩着肩膀，低垂脑袋，颇有几分战战兢兢，“主，主子，”他喉结突出，但声音细长，不似寻常男子，“已，已办妥了。”
  垂钓之人缓缓勾起嘴角，“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人，总该有人付出代价吧。”
  
  皇宫，御书房。
  太子跪在地上，恨的牙痒痒，却只能打碎牙齿活血吞，“父皇！儿臣请求休妻！吴氏她，多年未有所出，实，实德不配位，”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他眼里快喷涌而出的仇恨，“请，父皇批准！”
  吴氏乃太子发妻，太傅之女，两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虽多年未有所出，但太子仍宠爱非常，可如今为了保住她一条性命，却不得不请旨休妻。
  皇上仰躺在榻上，眯着眼，心不在焉的摆了摆手，“我瞧吴氏不错……”
  太子猛的磕在地上，字字泣血，“吴氏无子，已犯七出之条！儿臣包庇多年，已是不该，如今幡然醒悟！决意休妻！请父皇批准！”
  太子咽下喉间血腥，闭眼即是噩梦，便是面前之人！天下最尊贵的帝王！自己的父亲！竟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罔顾天理伦常之事，辱了太子妃。
  太子生性懦弱，本已忍气吞声，偏偏吴氏千不该万不该在此时有了身孕，那个孩子绝不能当太子嫡长，若传出风声再无他法，如今只有休妻一路，或可保吴氏母子平安。
  他如今已年近四十，继位却遥遥无期，太子本为忠厚懦弱之人，却被皇帝生生逼出了满身尖锐恨意。
  皇帝嫌他聒噪，摆摆手，“要休便……”一旁的大太监德寿赶忙给他使了个眼色，他适才想起这吴氏来，话到临头竟改了口，三言两语定了一人生死，“朕，咳咳……那吴氏多年无子，愧对皇恩，你既已厌弃，不如……”
  太子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目眦欲裂，一头磕在地上，鲜血迸溅，“父皇三思啊！吴氏虽无所出，但侍奉儿臣多年……”
  皇帝懒得和他纠缠，摆了摆手，“如此，便发配到云水庵去为太后祈福吧。”
  “父皇！”太子还欲再说，皇帝已耐心告罄，满眼警告，“行了，下去吧！”
  太子颓然跪了片刻，才慢吞吞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儿臣，告退！”
  他刚走出几步，便听身后德寿道，“皇上忘了？上次您说吴氏姿容尚可呢！”
  “哼，”皇帝享受着身后的捶背捏肩，懒洋洋的问，“是嘛？”
  德寿满脸谄媚，“皇上忘了也无妨，过了正月，再去云水庵瞧瞧便是！”
  
  小福子见太子出来，赶忙迎上前去，走近一看吓了一大跳，“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太子抹掉唇边生生呕出的血迹，眼神灰败的往前走，片刻顿住脚步，一字一顿艰难道，“赐……赐太子妃三尺白绫，教她病逝了吧。”说完竟又呕出一口血，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小福子目视他走远，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眼里闪出一丝快意。

膳坊接头
  第28章
  东北。
  一直到正月初十，凌海也没回来，且未传回任何消息，府中气氛紧张，凌战野又派了几拨人出去，尽是有去无回。偏赶在过年这个关口，各方消息闭塞，半阳情况，竟是半分打探不到。
  闻音亲自到王府请罪，“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设的哨所被人挑了，属下无能。”
  凌山牵挂弟弟，“属下自请前往调查。”
  凌战野摆手，眼中沉静，“且再等等吧，”他眯起眼睛，“我有预感，不会太久了……”
  
  　　顾出云让赶制的那批衣裳已经完工了，他亲自去看，走在路上，便被一个小石子砸中了胳膊。
  顾出云不动声色，一直到安排好押送车辆，把凌战野的亲笔信交给一个王府亲卫，“你跟着车，务必亲手把信交给王爷！”他目光凌厉，“记住，不该说的不要透露半分，徒惹王爷分心无益。”
  “属下明白。”
  目送车辆出城，顾出云看了一眼身后众人，“你们先回府吧，我去买份儿点心。”
  荣叔赶紧道，“我去给您买吧！”
  　顾出云摇头，“听说膳坊今日开张热闹得很，我去看个稀奇。”
  看着荣叔他们离开了，顾出云唤道，“傲天。”
  傲天从街角露出身形，“属下在。”
  “你们不必跟着我，你带着人再去帮我做一件事。”
  　
  顾出云直到确定身后空无一人，才转身前往城东的膳坊。
  追风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来跟在了他身后，他压低声音道，“主子，您当日以为没有回头路，可如今世子给您铺了一条路。”
  顾出云不语，脚步未停。
  追风叹了口气，还想再劝，“主子，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顾出云抬手阻了他，对膳房伙计道，“十份枣泥糕。”
  那伙计忙的热火朝天，闻声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顿了片刻，“好嘞，我给您包！不如客官先上里边坐着稍等片刻？”
  追风心里万般无奈，却也听命守在门口。
  顾出云独自走进了后院。
  一人出来便拜，“顾将军安好！”
  顾出云不冷不热的看了他一眼，“徐大人？”
  徐泽看他态度冷淡，有些尴尬，“正是下官！圣上担忧将军，特派下官前来探望。将军受苦了！”
  顾出云闻着外面甜腻的点心味儿有些反胃，自顾自寻了个椅子坐下，“徐大人是来传圣上旨意的？”
  徐泽摸不准他的态度，试探道，“将军在王府可好？圣上和……九殿下很是挂心呢！”
  顾出云听到九殿下三字眯起了眼睛，态度收敛了几分，“圣上有何旨意？”
  
  徐泽心知他是妥协了，毕竟有九殿下在手，不愁他不听话，“当日顾将军带来东北的嫁妆，不知是否仍由您自己保管？”
  顾出云摇头，“已入了王府库房……怎么？其中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顾大人可曾亲自清点？”
  顾出云道，“不曾。”
  徐泽心道真是只会打仗的莽夫，表面却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顾大人有所不知，您的嫁妆里有幅前朝名画，其中藏着一份贪墨名单，圣上正寻他呢！”
　　顾出云挑眉，爽快道，“原来如此，何画？我拿来给你便是！”　

似假非真
  第29章
  徐泽心里一惊，连连摆手，“万万不可！将军拿画必定惊动王府，于将军而言十分冒险！况且若名单此时暴露或落入镇北王手中，也是极为不妥！”
  顾出云适时露出几分疑惑和不耐，“哦，那你待如何？”
  徐泽对着顾出云一拱手，“将军只需帮下官一个小忙便可。”
  ……
  
  徐泽看顾出云走远，收起了满脸恭敬，眼神轻蔑，“不过尔尔，枉高大人万分忌惮。”
  他身后下属满腹疑虑，“大人何不直接让他交出藏宝图？”
  徐泽心情不错，闻言骂了句蠢货，反问道，“他若拒绝，你当如何？”
  那人道，“不是用九……”
  徐泽冷笑，“你真当他们兄弟情深？若是不知也就算了，要是知道那藏宝图是真的，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异父兄弟便轻易交出来？”
  “况且若叫他知道了那藏宝图是真的，拿来威胁圣上，我们又该当如何？”
  属下这才明白，“大人高明！只教他以为我们是寻它物，才不会引起戒心，等进了王府，还不随我们……”
  ……
  
  顾出云回府，正碰上赵泽安有事出去，“啧，闻着味儿了。”
  顾出云扔给他一包点心，“三弟如何了？”
  赵泽安表情凝重了几分，“表少爷今日又咳血了，他那伤着实蹊跷。”
  他说话间下意识看向顾出云，不知他去了哪里，微抿着唇，脸色冷白，浑身透着一股冷冽寒气，和平日窝在凌战野怀里判若两人。
  顾出云眼睫颤动，问道，“世子可有头绪？”他一说话，浑身才冒了几股鲜活气儿，不再那么像个好看的假人。
  赵泽安回过神来，收敛了神色，“仍不知是何人下的手，可够狠的！所幸宋暮医术高明，不然一时半刻怕是醒过来都难。” 
  顾出云不置可否，扭头进了门，“世子在哪儿？”他提起凌战野时，眼睛会微微睁大，语气也下意识软了三分。
  赵泽安突兀的笑了一声，“在藏书阁。”
  
  荣叔早已迎了上来，“夫人把点心给我吧？”
  顾出云只留了一包其余的都给了荣叔，“拿去给大家分了。”
  荣叔笑着点头，“多谢夫人，我带夫人过去？”
  府中藏书阁设在东北角，颇为偏僻，平日少有人去。
  顾出云找得到位置，摆摆手，“我自己去吧。”
  
  顾出云在二楼窗边找到凌战野时，他脸上盖着一本书仰靠在墙上睡着了。
  顾出云收敛呼吸轻手轻脚的走近，将他脸上那书拿了下来。
  凌战野睡的很沉，或许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只皱了皱眉，没醒过来。
  顾出云盯着他看了半晌，凌战野可谓极其英俊了，哪怕这些时日极为被动焦头烂额，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也有些胡渣，却也无损他的英俊，反而给他增加了几分落拓不羁的野性和成熟魅力。
  顾出云看了一会儿，右手握拳放在自己胸口上感受了一会它剧烈的跳动，只有这嘭嘭嘭的鲜活无法作假。
　　顾出云自嘲一笑，俯身，在凌战野眼睛上落下了一个轻吻，呓语般道，“放心吧，很快……”

好戏开场
  第30章
  正月十五，哪怕没人有心思看戏，但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该唱的还是得唱。
  用过晚饭后，荣叔就请了戏班子进府，王府轻易没有外人，进府排查很严。
  荣叔瞧着一个生面孔，问班主，“怎不是去年的马先生了？”
  班主似是冷，打了个摆子，“马先生老母病了，来不了，这是他的徒弟……”
  荣叔看了那人几眼，上了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皱眉盯着他，“是嘛？你叫什么……”
  那人低垂着头，有几分瑟缩，“我……”
  顾出云正好路过，“荣叔，天气瞧着不好，差不多便让先生们去准备着吧！也能早些收场。”
  荣叔忙笑道，“是，夫人心细。”他看了那生人几眼，不敢再耽搁，对班主道，“那就请诸位先生进去吧，今晚便辛苦你们了！”
  
  观戏台上，拢共也没坐几个人，赵泽安看身后空荡荡的，叫荣叔喊了不用巡职的丫鬟小厮们过来一起看。
  “这空荡荡的，也没个过节的气氛。”
  紫芸心里闷闷的，几次三番偷眼打量顾出云，显然是有话想说。
  顾出云一眼便瞧破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去吧。”
  紫芸脸有些红，欢喜的行了个礼，“多谢夫人。”她小碎步走了一阵，避过人就跑了起来。
  赵泽安摇头失笑，“这丫头，是怕承之卧病在床孤单，也是有心了。”
  荣叔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就是表少爷他……哎，多情总被无情恼。”
  “哈哈哈哈，您老人家知道的也不少！”
  荣叔不甘示弱，“我人老心可不盲，况这种实打实把一个人放在眼里的样子，谁瞧不出来？”他压低声音，“就像世子和夫人似的！遭人羡慕着嘞！”
  赵泽安放下茶杯，过了一会，才笑笑道，“是啊，我也羡慕。”
  荣叔又和他打趣了几句，几个小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闹腾起来，气氛终于活泛了几分。
  
  待得第一出戏开场，凌战野只抬头漫不经心瞧了一眼，无甚兴趣的样子。
  顾出云低垂着眼帘，也有几分分心，今夜王府守卫确实松懈，所有人都在这儿，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了。徐泽混进来了，能顺利把东西偷出去吗？
  凌战野拿过顾出云的手，问他，“在想什么？”
  顾出云缓慢的眨了下眼睛，“没想什么，”他这段时间时常感到疲累，此刻便有几分倦意，感受着手心逐渐变得温热，顾出云突然有些冲动，“阿野！若我……”
  凌战野盯着他，手握紧了两分，声音又柔又低，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怎么？”
  顾出云却还是没能说下去，他避开凌战野的眼睛，垂下了头，“没事。”
  凌战野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叹了口气，“没事。”像重复顾出云的话似的，语气却又沉又重。
  
  “好！”“唱得好！”
  第一出戏唱罢，谢幕时几位先生一齐朝观众席行礼道谢，便准备退下去，好教第二出的角儿上来。
　　顾出云看着徐泽转身离场，缓缓松了口气。

百密一疏
  第31章
  徐泽转身时眼里难掩得意，心说这镇北王世子果真是个小废物，自己便这般在他眼前，他也毫无察觉。
  小废物镇北王世子突然道，“且慢！其他几位先生先去休息，”他慢条斯理的开口，“王公子，怕得暂且留一留。”
  徐泽猛地抬头，眼里惊怒交加，不敢置信的看着台下，怎么可能……他饰的正是王俊卿。
  顾出云脑海里突然一阵晕眩，他心惊胆战的扭头，张嘴想说什么，看着身边那人凌厉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这……”班主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强笑着讨好凌战野，“世，世子，可是，是不满这出戏？下，下面更……”
  徐泽自知死路一条，电光火石间和顾出云对上了视线，是他，一定是他出卖了自己！
  “戏是好戏！”凌战野沉默了冷笑了一声，直直的看向徐泽，“只是辛苦徐大人了。”
  徐泽突然被叫破身份，慌张过后，竟异常沉稳下来，他对凌战野拱了拱手，冷哼道，“世子好眼力。”话音未落突然发难，拎起班主朝着观戏台飞扑而去。
  班主看着眼前惊变，哀嚎一声，竟吓晕了过去。
  徐泽狗急跳墙，竟不管不顾的把班主朝凌战野一扔，一剑朝顾出云刺来。
  他猝然发难，距离太近了，但躲开不成问题，顾出云却毫无动作，凌战野推开班主，搂着顾出云侧身一挡。
  顾出云大惊，压下那阵恶心晕眩，反身一脚把徐泽当胸踢开，眼神凌厉，语气寒凉，“找死？”
  凌战野摸着侧臂的伤口，看着眼前一触即发的局势，神色莫测……
  
  “哈，哈哈哈，终日喂鹰，今日我竟然叫鹰啄了眼！”徐泽已被赵泽安死死压制，他扭过脖颈冷笑道，“顾将军好手段，你既已出卖我们，又装什么大惊失措？”
  凌战野眼神巨震，“顾……将军？”
  赵泽安也是满脸不敢置信，“顾，哪个顾……顾出云？”
  顾出云侧过视线，他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身份曝光，却没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尽管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此时此刻竟然不敢去看凌战野的眼神。
  
  顾出云抿了抿唇，虽脑海里乱成一团，但还是尽力理清，电光火石间，他抓住了什么，“何时怀疑我的？”
  凌战野表情僵硬，“承之的伤……是傲天的手笔。”
  傲天被他派出去了，尚未回来，但他不可能出卖自己……
  凌战野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十三影武器与寻常不同。”
  原来如此。
  
  顾出云垂下眼睛，叹了口气，百密一疏竟疏在此处，或许是天意如此。
  凌战野看着面前朝夕相处的人，终究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顾出云惨然一笑，“还能为什么。”
  凌战野压下心中惊怒，看着他一字一顿诘问，“你是谁？”
  顾出云头晕目眩，胃中翻腾，他低垂着眼睫，“顾出云。”
  凌战野冷笑了一声，继续问，“是你给的皇帝藏宝图？”
  顾出云不吱声，紧抿着唇，脸色惨白一片。
  凌战野走进几步，“是你放出消息藏宝图在外公家和镇北王府？”
  凌战野抓住顾出云的衣领，促使他抬起头来，眼神狠厉，“你想毁了王家，也想毁了镇北王府？”
  
  ————
  


梦魇深深
  第32章
  “滚吧，”凌战野冷冷的看着顾出云，“你愧对我的信任，不配为我妻室。”
  顾出云抓着他的胳膊，一脸焦急，“阿野，你听我说！我早有周全计划，不会……”
  凌战野面目狰狞，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事到如今，你还想如何骗我？”
  顾出云掰着他的手不住摇头，眼角沁出泪来，“没有，我没有！”
  凌战野似是耐心耗尽，不愿与他多说，“你敢说不是你设的计？”
  “是，是我，可那是我来东北前的计划，我后悔了的！”顾出云从没有这么迫切的想说什么，“我改了！我能把王家和王府都摘出来的，我只是想让狗皇帝死！”
  凌战野松开了卡着他喉骨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出云咽下满腔苦涩，“我只是，我只想报仇啊！”
  “待狗皇帝凑齐六张寻宝图，依他之多疑，必定亲自去寻！只要他去，便必死无疑！”顾出云哀求的看着凌战野，“阿野你信我，你信我啊！”
  凌战野似有所松动，转瞬又想起什么，“你敢说承之的伤不是你下的手？你想害死他？”
  ————
  “不，不是……”　顾出云紧紧攥着身下的被单，细白劲瘦的手背上浮起浅浅的青筋，指骨突出，指节泛白，咬着的下唇渗出血来，面上一片病态的潮红。
  凌战野叹了口气，小心的握住他的手，给他擦去额上细汗，“还没如何，便这幅样子给谁看，”说着着实气不过，在他额头敲了一击，“惯会撒娇！”
  凌海敲了敲门，“世子，该走了！”
  顾出云睡的极不安稳，眼睫颤动，似是挣扎着要醒过来。
  “知道了，”凌战野转头，牵着顾出云的手放进被里，叠置于他腹上静了片刻，顾出云睡不安慰，不停挣扎。
  凌战野给他顺了顺气，小心的拿出手，临走又不解气的戳了戳他脸颊，“回来收拾你！”
  赵泽安候在门口，“待世子凯旋归来！”
  凌战野翻身上马，扬鞭时还是忍不住交代，“泽安，你懂我的。”
  赵泽安锤了锤胸口，“以命作保。”
  凌战野飒然一笑，“好兄弟。”话毕不再犹豫，扬鞭策马，“出发！”
  ————
  顾出云脸上一片潮红，不停挣扎，却怎么也摆脱不了梦魇，他看到凌战野粲然一笑，也下意识跟着笑了笑，“阿野，你信我了是吗……”
  谁知凌战野一把推开他，神情莫名，“你是谁？挡我的路做什么？”
  顾出云不明所以，拉着他不愿放手，“我是你的夫人啊！”
  凌战野冷笑了一声，眼神轻蔑，“胡说，他才是。”
  顾出云跟着他的视线不敢置信的扭头，看见了萧安庆。
  凌战野满眼温柔的朝他伸出了手，“安庆，跟我回家吧。”
  顾出云眼见两个人并肩走远……
  ————
  “不！不要！”顾出云猛地惊醒过来，从床上坐起，便看到屋外凌战野的背影一晃而过。
  顾出云心神俱裂，“阿野！阿野！”他只当凌战野是不要他了，踉踉跄跄的下床，鞋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朝他追过去。
  “阿野！等等我！你等等我啊！”


到底情深
  第33章
  凌战野将要出门，便听到了顾出云的声音，待要回头又自嘲一笑，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前线战事吃紧，终归不敢再耽搁。
  “驾！”
  顾出云腿脚无力，险些扑到地上，赵泽安心惊胆颤的接住他，“夫人？你怎么了！”
  顾出云双眼通红，挣扎着要起身，眼看着凌战野背影消失，顾出云目眦欲裂，“阿野！”他终于支撑不住软到下去，喃喃自语道，“你等等我呀！”
  赵泽安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搂起来，“夫人！地上凉，快起来吧……”
  顾出云不为所动，伤心欲绝的闭上眼，泪流了满脸，“你不要我了吗？”
  赵泽安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绞尽脑汁劝道，“夫人，你不在乎自己，也想想腹中孩子吧！”
  顾出云抬头看他，满脸空白，“？”
  ————
  赵泽安低着头偷笑，“所以，你是以为世子……”
  顾出云手轻轻搭在腹上，面无表情的抬头凝视他，“好笑吗？”
  赵泽安咳了一声，“噗，不好笑不好笑！”他把被子给顾出云搭好，“戎族突然增兵，前线战事吃紧，世子已压缩行程才多陪了你一天，谁知他前脚刚走你就醒了，噗。”
  顾出云缓缓拿起藏在枕下的匕首。
  赵泽安先前已见识过他的狠劲，一蹦三尺远，连忙摆手告饶，“我错了我错了！一点都不好笑！”
  顾出云把匕首扔给了他，“拿远点，凶煞之器，对孩子不好。”
  他低垂着头，眉眼间尽是温柔。
  赵泽安心软的不行，“这孩子生出来。我可要当干爹！”
  顾出云冷漠的吐出两个字，“做梦。”
  赵泽安哼哼了几声，不怎么服气。
  顾出云又偷偷高兴了一会儿，和肚里的孩子聊了几句，才问赵泽安，“藏宝图，怎么解决了？”
  “凌海把王家众人直接接了出来，为了避开抓捕绕了路，所以和世子后来派去的人错开了，如今一大家子，都在府里呢……”
  “那日说着你忽然昏过去，追风便跪在门口，只是当时世子与我们皆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围着你转顾不得，待你好转才回过神！”
  顾出云眼睫微动，赵泽安看了个正着，心下感慨不已。
  赵泽安给他倒了杯水，“先喝一口？……第二日见了追风，他将事情同世子说清楚了，也告知了藏宝图的下落。除了你让傲天送出去的那三张，剩下那张世子也已让人想办法递到皇帝手中了。”
  顾出云点头，他眼睫颤了几颤，“阿野他……”
  赵泽安知道他想问什么，摆了摆手，“别说世子了，我都吓了一跳！我们本以为你只是替皇帝做事儿，没成想你压根不是九皇子啊！啧，可真是……”
  　顾出云没说话。
  赵泽安看了他一会儿，斟酌着喊，“顾……顾将军？”
  顾出云眉心微蹙，“阿野好似并未休我？”
  “是是是！夫人！”赵泽安心里那点生分散去，听说他身份的不适也渐渐淡了，摇头笑道，“我们东北男儿，不少立誓以顾将军为榜样呢！世事难料！”
  顾出云哪还有先前的可怜劲，哼了一声，并不为所动。
  赵泽安犹豫半天，仍不死心，“真不能让我当干爹？”
　　

焉知非福
  第34章
  京都，未央宫。
  福禄推帘进去，“奴婢拜见皇上。”
  皇帝瞧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母后身体可好些了？”
  福禄满脸堆笑，“回皇上，太后好多了！这不，他老人家着人给陛下煮了碗参汤，老奴给您送来了。”
  皇帝端过来却不急着喝，“你给母后回话，让她好好珍重自身，莫在为老九和朕怄气了……对了，”皇帝转了转眼珠子，“老九近日在做什么？”
  福寿刚想答话，福禄不轻不重的看了他一眼，他眼里含恨，不甘的低下了头。
  “这不巧了，奴婢凑巧知道一点儿！”
  皇帝道，“说来听听。”
  福禄笑道，“皇上寿辰将至，前些日子赵大人入宫探望太后，奴婢听他说九殿下日日去寺里给您祈福呢！教他夫人撞见好几次。”
  皇帝哼了一声，想起那张肖似其母的脸，心里软了几分，“若他不闹了便叫他回来吧，老九已然嫁去东北……便让安庆承了寿王爵位吧。”
  
  京郊，清凉寺。
  一个锦衣男子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面容肃静，他身姿挺拔，长相俊美，不少夫人小姐都偷眼瞧他。
  小福子爬近几分，听他轻声呢喃道，“我的太子哥哥！当日我恨不得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求他，可他呢？胆小怕事，懦弱无能！……呵，他也会痛么？”
  小福子不敢搭话，短短数月，面前这人仿佛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那人满脸虔诚，把香供上，面朝佛祖勾唇一笑，“下一个，你猜是谁。”
  小福子被他眼中的戾气惊到，“殿，殿下……”
  那人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顾出云见到王承之有几分尴尬，“三弟，是我……”他抿了抿唇，“对不住了。”
  王承之伤已好了大半，赶紧让顾出云坐下，“咳咳，嫂子言重了！”他和顾出云没见过几面，但知道面前这人便是名震天下的铁血将军，心情多多少少有些复杂。
  他忍不住打量顾出云，见他虽面如冷玉，神情冷淡，但在王府里，却更似倨傲的家猫，不像嗜杀的猛虎。
  “嫂子，”王承之到底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这事儿凌战野编了个理由给他们家人，但他涉事最深，多少听了几分真相，好奇心胜，“你本是想连王府一锅端了？”
  “从京都出发时我是这么打算……”顾出云自嘲一笑，“可人心易变……只是这事儿牵一发而动全身，来不及完善，不得已伤了你，我……”
  王承之摆摆手，“嫂子心思缜密，叫人敬佩，”他倒不是在嘲讽顾出云，而且当真这么认为，“所有消息都已被嫂子拦截，若非我过早醒来，只怕那徐泽就神不知鬼不觉将藏宝图偷出去了！加上傲天送过去的另外三份，皇帝自以为占了便宜，便会想方设法隐瞒东北，也不会再找王家麻烦……”
  顾出云垂下眼睛，“事与愿违。”
  王承之轻笑，“塞翁失马……”
　　赵泽安进来时脚步匆忙，匆匆打断他们，“夫人，京都出事了！”

色授魂与
  第35章
  “你说太子死了？”顾出云神情莫测，“皇帝却躲过一劫……”
  赵泽安有些担心，“夫人，身体要紧！”
  顾出云摆摆手，他有分寸，知道孰重孰轻。顾出云调整了几次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谁能想到狗皇帝凑齐了六张藏宝图，竟被太子偷了去！太子亲身涉险，丧了命……狗皇帝吓了个狠的，说是病了一场。”赵泽安叹了口气，他能够懂得顾出云的痛恨，“以后……会有机会的！”
  
  寿王府内院。
  第五傲天呼吸急促，猛地惊醒过来，在睁眼的瞬间察觉到屋里有人，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真气，竟都被封住了！
  屋内传来一声戏谑的轻笑，“怎么？舍不得起来？”
  第五傲天睁开了双眼，他撑起身，看到不远处盘膝而坐的那个男子，那人对他盈盈一笑，拨动了琴弦，是一曲安魂。
  第五傲天狭长的眼中透出刀刃般的锐利，端正俊美的面容也显出股阴鸷：“……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那人不理他，手下越发轻盈，琴声潺潺，安心宁魂。第五傲天却少见的心浮气躁，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小腹似有火烧。
  那人突然近到床前，弯腰，手指掐住第五傲天下颌，拇指在他唇上轻轻磨了磨，唇角一弯，“你可知我在何处救得你？”
  自然是不记得，第五傲天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马背上，一路飞奔向北。但他不动声色，“你待如何？”
  直到这时候，那人终于现出了一点狼似的凶意，他无声说，“吃了你。”
  第五傲天心下大惊，虽然感觉到了身体的怪异，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未曾想这人真是怀着这种念头，明明他自己才长的……
  “你可知我是谁？”
  那人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只小巧的柳叶刀，夹在指间玩弄着，挑开了第五傲天的衣襟，“不在乎。”
  第五傲天终于续起一丝力气，猝然发难，直擒那人咽喉。
  那人轻巧笑笑，“不自量力。”竟是早有准备，柳叶刀银光一闪，立刻没入傲天右手，将他一只手紧紧钉在了榻上。
  第五傲天脸上一白，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那人却又突然拔出了刀，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你不乖。”
  第五傲天呼吸乱了几拍，已是一丝不挂。
  那人打量他片刻，似乎颇为满意，执起他鲜血淋漓的右手，落下轻轻一吻。
  第五傲天知道在劫难逃，他盯着这人堪称艳丽的眉眼，冷硬的开口，“名字。”
  那人竟是翻身坐在他身上，黑发散开，披了第五傲天大半胸膛。
  第五傲天眼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竟忘了反应，“你！……”
  那人坐下时脸色煞白，第五傲天也屏住了呼吸，待彻底进去，两人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那人终于开口，却不似先前镇定，眼里带了两分陌生与无措，“你动动。”他生的过于艳丽的脸沾染了脆弱情欲，欲发颠倒众生。
  第五傲天不动，心硬似铁，“名字。”
　　那人气恼的咬唇，随手甩了他一巴掌，一字一顿，“萧安庆！”

陈年旧事
  第36章
  转眼正月过去，顾出云的孕吐严重起来，每日都要准时准点折腾几次，脸瘦的脱了形。
  王家几个舅母心疼，日日给他换着法子煲汤，但总是喝了吐，吐了喝。
  赵泽安叹了口气，“这样不行。”
  大舅母突然想起来，“我生承之时也是这样折腾，多亏有位神医给我开了张方子，喝下去就立刻见了效！可惜那方子在半阳老家！”
  赵泽安赶紧问，“可还找得到？”
  大舅母说，“就收在相公书房里头！”
  顾出云缓过那阵劲儿，好了不少，他喊了一个影卫，让他去办这事儿。几位舅母也都去商量着准备晚饭。
  赵泽安叹了口气，“傲天失踪这么久，恐怕凶多吉少。”
  顾出云不置可否，“你可知他姓第五。”
  赵泽安念叨了一遍，“第五傲天……”他猛地瞪大了眼，“第五傲天？江湖第一杀手第五傲天？”
  顾出云喝了几口酸汤，“就是他。”
  赵泽安经过顾出云这一出，心里承受力已经增强不少，猛然听见这个，还是大吃了一惊，“他怎会成为影卫？世子可知……”
  顾出云眼神越发黯淡，凌战野已离家半月，未有一封家书。
  “我猜阿野知道。”
  赵泽安摇了摇头，“知道却还敢用他，世子心思，我看不透。”
  顾出云看着窗外，有几分出神，“此人虽既冷且傲，却极重义气，我猜阿野有恩与他。”
  “那怕是多年以前了，后来我与世子再未出过东北三镇。”
  
  赵泽安有心陪他多说会儿话，想了想说道，“当年我与世子被迫进京，在京都也呆了两三年，不知怎未识得夫人。”
  顾出云眼神闪硕，低下了头，他手里把玩着凌战野留给他的玉坠子，状似不经意的问，“你们在京都，可有何趣事？”
  赵泽安想了片刻，笑开了，“还真有！世子窘事！夫人可别让他知道是我泄的密。”
  顾出云胃里翻滚，又喝了口酸汤，“说来听听。”
  “当年我与世子皆还年幼，平日里见惯东北男儿，没成想到了京都，竟将一眉清目秀的男孩错认成了女孩！”
  “好笑就好笑在世子见了人家一面，念念不忘，成日里在那巷子口瞎逛，结果还真叫他又遇到了！他便缠上了那人，须得每日都见上一面才甘心。”
  赵泽安笑笑，“那人倒也有意思，还真允诺了世子，两人便接头似的每日都在那巷子里玩耍片刻。过了几月，世子对那人越发着迷，竟喊着要娶那人当媳妇！哈哈哈哈，那时才知，那人竟是个男孩！”
  顾出云眉眼带笑，“后来呢？”
  陈年旧事，赵泽安倒也不怕顾出云知道了计较，在他看来实没必要，只怕凌战野自己都已忘了，所以讲来也无顾忌。他摇了摇头，“哪还有后来，那人多半被世子吓到了，那日后就再也没去过。”
  顾出云搓了搓玉坠子，“阿野呢？”
　　赵泽安叹气，“世子也是个死心眼的，先是被吓着了，回过神来却还要去寻他。每日依旧去那巷子口等着，直到生了场重病回到东北，也再未见过了……”

非去不可
  第37章
  顾出云那日允诺替赵泽安保密，却转头就卖了他，写了一封家书给凌战野。
  前线战事紧张，凌战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问凌海，“情况如何？”
  凌海瞧着也狼狈，眼里却泛着精光，“我们佯败，一路丢盔弃甲奔逃回城，他们多半信了！”
  凌战野缠好缚臂，“整装迎战，我猜要不了多久了。”
  凌海抱拳，“是！”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凌战野，“夫人来的信。”
  凌战野接过信塞进怀里，走到光亮底下擦了擦手才小心拆开。
  “吾爱阿野，”凌战野坚毅紧绷的神经奇迹般松弛下来，认真的读这对他而言有些新奇的东西——家书。
  薄薄一页纸，顾出云给他交代了一些家里的情况，又问了父王与战况，同时列出了送来的几批物资，便快到了头。
  最后顾出云写道，“阿野吾夫，闻你有一旧日相好，我与腹中孩儿甚为不快，盼你凯旋，自来请罪。”
  这人的错还没同他计较，反倒自己被他拿住了把柄，凌战野哭笑不得，“好你个赵泽安啊……”
  
  赵泽安打了个冷颤，莫名其妙摇了摇头，步履匆匆走进了顾出云屋子，“夫人，闻音求见。”
  顾出云挑眉，“叫他进来。”
  他有孕以来，赵泽安替了大半事宜，闻音不会不知，这时亲自来找他，只怕是大事。
  闻音之名传遍艳坊，容貌自是过人，顾出云看他走过来，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一番。
  名副其实。
  顾出云不愿承认自己着实有点酸。
  闻音行了礼，眉心微蹙，“夫人，有一事我斟酌几日，不知是否该上报与你……”
  顾出云直接道，“说吧。”
  闻音点头，“夫人保重腹中胎儿，听后万望稳定情绪。”
  赵泽安皱了皱眉，“闻音，什么都及不上夫人与小主子安危重要，你……”
  闻音显然也是极为难，不知该不该说。
  顾出云摆摆手，“说吧，我有分寸。”
  闻音瞧了赵泽安一眼，狠了狠心，跪下道，“我怕此时不说夫人来日追悔……寿王他突发急症！怕是不好！”
  凌战野心腹都知道顾出云真实身份，顺水摸鱼，很容易便推测出这京都突然冒出来的寿王是谁。
  顾出云脸色煞白，“什么？”
  赵泽安赶忙上前，“夫人！夫人冷静啊！”
  顾出云右手紧紧抓着椅子，左手抚在腹上，勉强平静下来，问，“他，现下如何了？”
  闻音也是吓了不轻，看他还算镇定才松了口气，“京中传出的消息说是不好，怕……”
  顾出云闭了闭眼，“泽安，我要回京。”
  赵泽安眼睁睁看他将椅子掰下一块，叹了口气，“是，我这就去安排。”
  顾出云睁开眼，除了脸色惨白外看不出不妥，“起来吧，”他看着闻音，认真道，“多谢你。”
  顾出云斟酌再三还是决定瞒着凌战野和王府众人，“徒增烦忧，便说我去庄子上呆几日。”
  紫芸眼泪直流，一边擦一边打嗝，“夫人，非去不可吗？”
　　顾出云心中刺痛，“非去不可。”

行路漫漫
  第38章
  寿王府内院。
  第五傲天被精铁锁在床头，冷眼看着身旁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的男子。
  “自找苦吃。你明知像你这般吸去的内力，只会伤及自身。”
  萧安庆勾唇一笑，“怎么？心疼啦？”说着又呛咳起来，唇边溢出丝缕鲜血。
  “吻我。”
  第五傲天冷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萧安庆笑的越发甜蜜，“还有一炷香就该发作啦……”
  “你！”
  萧安庆睁眼瞧他，血色映在唇上，使他眉眼更加迤逦，“吻我。”
  第五傲天终究是不甘不愿的俯下身，吻去了他唇边血痕。
  
  赵泽安驾马，却不敢放快速度，唯恐颠簸伤着顾出云，但顾出云仍是吐的死去活来，面色越发青白。
  闻音当日死活要一道进京，此刻正在给他号脉，“药要加大剂量了。”
  顾出云点头，神色还算平静，“以孩子为主。”
  赵泽安在车外气的魂飞魄散，“胡说什么！闻音，先紧着夫人！”
  闻音点头，他们都是凌战野的心腹，分得清轻重，“可惜宋暮出门去了。”
  赵泽安也心急，“那臭小子从承之那儿打听到他师妹的下落便寻去了，这么久也没个信儿。”
  闻音看顾出云面露倦色，劝道，“夫人不如与我聊聊，不然夜间难熬。”
  顾出云右手轻轻抚在腹上，他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脸上难得一片温柔，“你们着实无需如此惊慌，我前些年刀山火海也过来了，这孩子坚强着，我知道。”
  闻音叹了口气，“男子生育不易，夫人辛苦了。”
  顾出云垂眸看着小腹，闻言轻轻一笑，“我与阿野期待已久，值得。”
  闻音一时被他容色所摄，“夫人颜色无双，世子好福气。”
  顾出云神色古怪，被一个美人称赞长相，这经历着实奇特。
  闻音也意识到自己失礼，面目一肃，“闻音无意冒犯，夫人赎罪！”
  顾出云摆手失笑，“你不如揽镜自照。”
  正好停车休息片刻，赵泽安在外哈哈大笑，凌山掀帘进来，沉默的给闻音披上大氅，“夫人，还有三日便入京了。”
  闻音侧身让了一下，偷偷看了顾出云一眼，有几分羞赫。
  顾出云只作不知，“那便加紧些赶路吧。”
  顾出云威名在外，再加为人冷清，看着并不怎么好亲近，是以除了脸皮厚些的赵泽安，其他人对他都是敬着更多的。顾出云也不在意。
  闻音这几日与他朝夕相处却略有改观，马车又跑起来，他便继续与顾出云闲聊，“夫人身上不带血腥，实在不似南疆生杀夺予的战神。若非如此，定无法蒙骗我的‘眼睛’。”
  顾出云不置可否，反而问起了他，“你那张情报网铺就几年了？”
  “十年有余，除了与夫人一役，未尝一败。”
  那也是因为闻音在明，顾出云在暗。闻音不过二十出头，顾出云真心称赞，“厉害。”
  闻音感慨，“若非世子，我不会有今日。”
　　顾出云眼中动容，他也想那个人，“若非阿野，我也不会有……今日。”

免贵姓凌
  第39章
  他们这一行不过九人，赵泽安驾车，顾出云与闻音坐于车厢，凌山与五个影卫策马同行。
  顾出云白日里很是折腾了一番，赵泽安走的慢了些，天黑时未能进城，附近也无村寨，只能择了处平地准备过夜。
  　　所幸马车宽敞，顾出云横卧其中不成问题。安顿好后，赵泽安不知从何处抓了两只野鸡烤了，扬声道，“主子！下来转转吧，成日待车上闷得慌！”
  这块儿地不止他们一行，还停着好几辆马车，在外过夜大家也没那么多讲究，互相点个头便算招呼了。
  赵泽安这么一喊，却有几道目光聚了过来。有个中年人笑着走近，对马车拱手，“我乃泰阳孙乾，不知先生贵姓？”凌山几人看似各干各的，实则目光都盯着此处。
  顾出云掀开帘子，推开赵泽安的手，自己下车，“免贵姓凌。”
  那人没想到顾出云这么年轻，笑道，“原来是林少爷，不知可是千阳林氏？”
  顾出云摇头，“小门小户，不值一提。”
  那人倒也识趣，聊了几句看顾出云没有结交的意思也就作罢了，回去了自己人那边。
  
  赵泽安憋笑憋的肚子疼，“夫人忒坏！”
  “除了那个，”闻音随意伸展了四肢，不经意朝北指了指，摇头笑道，“没有其他凌氏……谁敢想遇上的是那个凌，自然以为是夫人有口音。”
  顾出云脸上没有丝毫诧异，显然早就料到，他接过赵泽安递过来的鸡腿闻了闻，一阵反胃，反手就塞回了赵泽安手里。
  赵泽安手忙脚乱的接过去，赶忙把水壶递给顾出云又给他顺了顺背，“干爹可真不是好当的……小主子乖乖，出来干爹给你买糖吃！”
  
  他们烤了一会儿火，谁知那孙乾又凑了过来和赵泽安搭话，“小兄弟们可是去京都？”
  赵泽安眯着眼睛，“是啊，大哥可是有什么事儿？”他常年在外，甚至在北戎混的风生水起，待人接物不在话下。
  孙乾笑眯眯道，“不瞒你说，我们一家也是去京都。小兄弟们去京都走亲？我瞧你们年纪不大，可是第一次出远门？”
  “是啊，我家少爷去京都探亲。”
  孙乾拍了拍赵泽安的背，“听闻前方匪患盛行，如今还有两日路程，不如咱们搭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他是看这边青壮年多，同时也是怕他们什么都不懂冲撞了土匪，愿意照抚一把后辈。
  赵泽安道，“这我得问问我家少爷。”有孙乾一行作伴，更有利于他们掩藏行踪，不过人多嘴杂，有利有弊。
  顾出云点头。
  赵泽安于是道，“那明日我们便与孙大哥同路了，承蒙照顾！”
  
  次日两路人搭伴走了一天，还算平稳，没出什么事儿，两方人却熟悉了不少，孙乾也是个性情中人，很是欣赏赵泽安，恨不得将女儿许配给他。
  赵泽安把凌山赶去驾车，自己躲进了马车里。
  顾出云似笑非笑，“如何？”
  赵泽安连连摆手，“怕了怕了。”
  顾出云还待打趣，突然听到外面一阵风动。


高抬贵手
  第40章
  一人骑马飞奔，转眼就到了近前，“嫂子！等等我！”
  赵泽安诧异的挑眉，“是承之！”
  几个暗卫也认出了来人，放他接近了马车。
  王承之为了赶上顾出云，日夜兼程，疲惫不堪，此刻才松了口气，“嫂……”他发现前面有生人看了过来，赶忙改了口，“主子，可算追上你了！”
  顾出云掀开车帘，“你怎来了？”
  赵泽安对前面的孙乾他们摆了摆手，“孙大哥继续走罢，是我们家里人。”
  王承之钻上了马车，“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偷偷入京，实在太过冒险！泽安，闻音你们也跟着胡闹！要不是我找去别院，紫芸那丫头又被我一番恐吓说了实情，怕是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抱歉抱歉！”赵泽安无甚诚意的道了歉，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会找去别院？”
  王承之从怀里掏出一物，“喏，帮战野送信。”
  “多谢。”顾出云眼前一亮，把信接过去准备拆开，看面前三人都目光烁烁的盯着他，“啧”了一声，干脆把信塞进了怀里，“辛苦三弟。”
  王承之还是极不赞同，兀自念叨，“你们这般入京风险太大，若暴露行踪，简直自投罗网，你们……”
  赵泽安摆摆手，“带你一道。”
  王承之闭了嘴，哼了一声，满意的闭上眼开始休息，“这还差不多。”
  
  前面马车骤停，凌山哪怕反应迅速，刹车也急了两分。
  凌山勒住马车，“主子，前面遇到土匪了。”
  王承之酣然入梦，赵泽安把他靠在了闻音肩上，自己得了自由，掀开帘子打探情况。
  
  孙乾的声音自车队前方传来，他虽然强装镇定，但开口却有几分发颤，“各位好汉有话好说！”
  那土匪似乎说了什么，孙乾道，“这一行都是孙某家眷，只要好汉高抬贵手，孙某愿献上金银！”
  赵泽安挑眉，“这老孙，还挺够意思。”
  顾出云不置可否，跟着他一道探头看热闹。
  那土匪说一口蹩脚的方言，骑在马上气焰颇为嚣张。
  顾出云拧眉，“他说什么？”
  赵泽安和他面面相觑，“应该是不止金银，还要女人？”
  顾出云不怎么相信，“是吗……”
  孙乾声音紧绷，下意识抬高声调，“这怕是不行，孙某车里女眷都已为人妇……”
  赵泽安得意的挑眉。
  顾出云撇撇嘴。
  孙乾还欲说些什么，那土匪已不耐烦了，骂骂咧咧了几句，挥刀就砍，显然准备先兵后礼了。
  顾出云动了动手指，一个影卫悄无声息冲了过去，提刀架住了土匪头子。
  变故突生，众人皆惊。
  土匪们立刻一哄而上，“大胆！放开我大哥！”
  孙乾吓得面色苍白，却依然抽出了刀，孙家几个男人都拿着武器冲了过去。
  顾出云摆手，剩余几个影卫一齐上前，先前那影卫一刀背把土匪头子拍翻在地，也加入了混战。
　　不过眨眼之间，不等孙家几人冲到阵里，影卫们已经制服了一干土匪，将他们赶成一排肩并肩跪着。

见字如面
  第41章
  顾出云伸长脖子瞧了几眼，土匪头子吓得屁滚尿流哭天喊地，没有一丝江湖志里讲的绿林好汉的豪气冲天，他兴致缺缺的缩了回去，推了推赵泽安，“你去。”
  赵泽安当保姆已十分习惯，好生教训了那土匪一顿，安抚了受惊的孙家众人一番，又接受了孙乾一家的盛赞和感激，同时婉拒了孙乾嫁女儿的提议。
  其间王承之眼都未睁开，靠在闻音肩上睡的安稳。
  直到赵泽安上车带起一阵风声，王承之迷蒙的瞧了他一眼，满脸茫然。
  “无事，”赵泽安坐稳，把他脑袋拨回自己肩头，“睡吧。”
  
  这日算是紧赶慢赶进了城，孙乾带他们找了家客栈。
  堪堪停车，孙乾便带着家中男人过来道谢，先对顾出云鞠了一躬，“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顾出云避开，他连番赶路，也很是倦怠，本就寡淡的脸更添了几分冷清，没精力寒暄，“请起。”
  孙乾执意拜了下去，才苦笑道，“那土匪横行霸道，在这一带为虎作伥，不知害了多少人！若不是恩人，怕我孙家今日难逃此劫……”
  赵泽安接过话头，摆了摆手，“孙大哥客气。这话实在不必再说，这一路还承蒙你们关照！”
  孙乾诚心道谢，帮他们付了房费，又送了一大堆东西到他们房里。
  顾出云留了一点儿吃的，“其余的还回去吧。”
  王承之给顾出云倒了杯茶水，“嫂子喝点水罢。”他打了个哈欠，这时才清醒几分，“这孙乾可不简单，不知怎会落魄至此。”他本是大家子弟，又身在中原地区，对这些了解的更多一些。
  闻音恍然大悟，“他便是那个孙乾？”
  王承之道，“就是他，”他向顾出云和赵泽安解释道，“他本是泰阳孙氏长房嫡系，可那孙家当家人宠妾灭妻，他成年后便将自己过继出去，与长房断了干系，是个有骨气的！……他于经商也十分有天赋，可惜受了那孙氏长房的排挤，多年来郁郁不得志，多半是泰阳生活艰难，才到京都来谋一条出路。”
  闻音补充道，“他可是个狠人，手段了得，几年前不知怎么将他那不负责任的爹和庶弟好一番教训，生生逼的他们以血书自陈其过，这事儿很是闻名……可惜后来受了几大家族的联合排挤。”
  顾出云若有所思，“是嘛。”孙乾所作所为触动了那些庞然大物的根基和规矩，他们自然容不下他，不过可见这人确实厉害。
  “得了得了，”王承之还欲再说什么，赵泽安看顾出云精神不济，把人强行赶了出去，“明日再聊！”
  王承之想到他腹中孩子，赶紧附和，“对对对，嫂子还是好生休息吧！”
  
  顾出云等他们出去扣上了门，这才拿出怀里的回信，小心翼翼的拆开信封，竟掉落出来一个小木扣，极薄，云彩状。
  顾出云莞尔一笑，将它挂在了随身的玉坠一起。这才拆开信纸。
　　“吾妻出云，见字如面。”凌战野从不曾叫过他的名字，顾出云心里一动，匆匆看下去。

绝处逢生
  第42章
  凌战野信中写了前线战事，说军中将士虽有伤亡，所幸屡次小胜，北戎已后劲不足，溃败之日近在眼前，且已收到几批物资，自己与父王都好，让家中无需挂心。
  顾出云松了口气，当日凌战野走的匆忙，顾出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忧虑重重，他是上过战场的人，最知前线凶险，如今看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读完第一页信，顾出云抿了抿唇，他也说不清心里期待什么，多半是凌战野写信口吻过于严肃正经，没泄露出半分心思，让顾出云无法通过这只言片语来感知他的情绪。
  他怅然若失的翻到第二页，只有一行小字并一幅画，顾出云看了一眼，猛地愣住了，脸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匆忙将信纸倒扣在桌面上。
  “下流！”他小小声轻斥了一句，不敢再看，将信塞进怀里藏好，通红着脸睁眼了半宿，才勉强入眠。
  
  等到京都，已是第二日下午，孙乾是来经商，有进出凭证，他们跟着孙乾轻易便进了城。
  分道扬镳之时，孙乾又是好一番感谢，还要邀他们同住一间客栈。
  顾出云拒绝后，矜持又饱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有缘再会。”
  赵泽安拍了拍孙乾的背，“老哥，就此别过！”
  孙乾展开赵泽安不经意间塞在他手里的纸条，上写，“南有猛虎，不如北往。”
  孙乾猛然抬头，只能看见顾出云一行的背影，他在原地呆了半晌，直到儿子喊了一声，“爹，怎么了？”
  孙乾悚然一惊，又是一喜，“竟是遇到贵人了！”
  
  京都热闹沸腾，凌山却目不斜视，专心驾着马车，顾出云给他指路，拐进了宫墙旁一条小巷里。
  赵泽安打了个哈欠，“夫人看中了那孙乾什么？”
  顾出云道，“胆大心细。”家里庄子铺子，还是得专人管着，王家虽富，老太爷却一心希望子孙们读书，没几个擅长做生意的，加之他们自身产业都管不过来，帮不上顾出云的忙，顾出云需要一个主管，那孙乾再适合不过。
  闻音想了想，“他虽不知主子身份，但主动同行未必没有结份善缘的意思。”
  王承之赞许的点头，“他确是可造之材，端看他如何选择了。”
  这种事情讲求机缘，多说无益，几人聊了几句就放下了。
  走到一座门脸不大的宅子前，顾出云道，“到了。”
  那宅子看着极古朴，从外看甚至有几分简陋，倚着宫墙，与左右连成一片，像繁华背后的阴影，显眼却丝毫不打眼。
  “绝处逢生，不外如此，”闻音满眼赞叹，谁能想到堂堂上将军的私宅竟在这种地方，他离禁宫太近，又太远，“着实好地方。”
  赵泽安先进去四处打探了一番，才对他们招手，凌山直接将车驾进了院里。
  顾出云下车，满目感慨，不过几月，再归京已是恍如隔世。
  赵泽安看了那条长长甬道，有几分恍惚，“不知为何，这里很……熟悉。”
　　顾出云摸了摸鼻子，“先进去吧。”

兵不血刃
  第43章
  寿王府内院。
  萧安庆与顾出云乃一母所生，幼时尚有几分相似，如今却截然不同。
  萧安庆极美，美得带上了三分媚意，他慢条斯理的坐起来，自顾自靠在第五傲天怀里，“怎么？不行了？”
  他脸色很差，凌厉褪去，简直我见犹怜，冰肌玉骨上落着点点红梅，双瞳剪水，欲语还休的瞧着第五傲天，“不如……再吃点药？”
  第五傲天撇过头，不愿看他，他很少有这么示弱的反应，萧安庆眼里兴致盎然，愈发逗他，“可怜你年纪轻轻……”
  第五傲天充耳不闻，脖子却染上了绯红。
  萧安庆靠他练功，也不敢一味让他吃药把人弄坏了，只是手在他身上不规不矩，嘴上也不停挑衅，“白长这么个驴玩意。”
  第五傲天开始时不愿屈服药力而失去理智，便会屈服于他，结果却为他所制，反正到头来都是一样，他索性破罐破摔，不言不语。
  萧安庆在他喉结上舔舐了几下，拴在床头的精铁自第五傲天琵琶骨穿过，扣着他的右手，他左手积蓄了几日力气，勉强抬起，凌厉的扣住了萧安庆咽喉。
  萧安庆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乖顺的任他扣着，抬眼瞧他，吐气如兰，“不愧是你第五傲天啊……”
  第五傲天眼里无波无澜，手上却猝然发力。
  萧安庆笑了笑，也不挣扎，缓缓地坐在了他被迫硬起的地方，一坐到底，软在了他身上。
  他脖子还在他手里，嘴却勉强凑到第五傲天耳边，“掐死我啊，”他拖长声音，“射给我，再掐死我。”
  第五傲天手越收越紧，牵动本已逐渐愈合了的琵琶骨的伤口，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床上。
  萧安庆呼吸已经开始艰难，却毫不在意，甚至愈加兴奋，他伸手抹了一点血，涂在自己唇上，下身不停收缩，自己摇摇晃晃的吻在了第五傲天唇上。
  第五傲天不停积攒力量，却也不停消耗，手越收越紧，萧安庆呼吸越发困难，却始终没有力气扭断他的脖子，让他断断续续的换着气，摇摇晃晃的耀武扬威。
  萧安庆越动越狠，越晃越急，声音从断断续续到急促高昂，却因被掐着脖子变成了绕在第五傲天一人耳边的低哑撕扯，黏腻粗重。
  他最后盯着第五傲天无情无欲的眼睛，猛地收紧，狠狠坐下。
  第五傲天终于松了手，手腕无力的垂下。
  兵不血刃。
  萧安庆仍坐在第五傲天身上，眼里一片狡黠，无声的张嘴，“我赢了。”他扣住了他的左手，十指交握着摸了摸他们相连的地方，“听说，亲生婴儿的脐带血于练功大有益处，你说我……”
  第五傲天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直直的盯着萧安庆，眼神嗜血。
  萧安庆看了他片刻，仍含着他，恍若多情的亲上了第五傲天的眼睛，悄声耳语，仿若撒娇，“骗你的，我才不给你生呢。”
  第五傲天冷哼了一声。
  他难得有反应，萧安庆来了兴趣，还欲说什么，“你……”
　　小福子敲了敲门，满眼含泪的跑进来，“殿下！城北典当行匾额上挂了红巾！”

泽安身世
  第44章
  赵泽安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探头看了看楼下，“寿王当真会来？”
  顾出云垂眸喝茶，不理他。
  赵泽安有些坐立难安，抿了抿唇，“其实，我祖籍也在京都，家中也尚有人在。”
  顾出云听他说起这个，饶有兴趣的调侃，“你是挂念赵相了不成？”
  赵泽安猛地抬头，“我未上过族谱，京都绝无人知晓此事！你怎会……”
  顾出云冲他微扬下巴，提醒道，“你不如照照镜子。”
  赵泽安愣了片刻，摇头失笑，“是嘛？我同他当真很像？”
  “除了两颗虎牙，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顾出云犹豫了一会，杯子在指间转了几圈才开口问道，“你生身之父是七王爷吧……”
  赵泽安这会儿是真的惊诧了，“夫人如何得知？！”
  顾出云叹了口气，“我幼时记事早，那时他们不防，说话做事也未瞒着我。我父王与七王叔交好，所以我也听闻了一些旧事……七王叔，寿王爷，他一生无妻无子，想必很是爱你的，可惜天妒英才，刚封王不久便离世了。”
  “他是个怎样的人？”赵泽安抿唇，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出生便被送到了镇北王府，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顾出云搜寻幼时的微薄记忆，“他……待人和善温柔，开朗爱笑，满腹经纶，是位翩翩公子。我记得他那时常对着我发呆，现在想来，想必是在思念你。”
  “是吗？”赵泽安眼睛亮了片刻，又黯沉下去，“可惜世事弄人，”他叹了口气，神情逐渐平静下来，“不过如今九殿下竟被过继给了寿王爷，承了王位，逢年过节也有人替他上两柱香。泽安感激不尽，只盼九殿下早日康复。”
  “定会如此。”说起弟弟，顾出云眼里多了两分光彩，“安庆最是良善，与你也算有缘。”
  赵泽安以为他说的有缘是过继之事，遂点了点头，“我与夫人也算有缘。不过那赵相，”赵泽安讽刺一笑，“夫人还是莫提了。”
  顾出云没想到他是这般态度，细细想来却又该如此，“我懂了。”
  说起陈年往事，赵泽安和顾出云都有几分怅惘，赵泽安站起来，“我出去随意走走。”
  
  萧安庆下马车时还在轻微颤抖，他不敢相信哥哥竟当真回来了，是听闻他抱恙才回来的吗？
  小福子搀着萧安庆，“殿下……”
  萧安庆咳了几声，他练功太急，有几分伤了根本，气色确实不好。他缓了一阵，把脸上逼出三分血色，“我现下看着如何？”
  小福子眼眶酸涩，“极好，殿下快进去吧。”
  萧安庆不满的掠眼看他，“哭什么，哥哥回来了，大喜的日子。”
  小福子连忙擦了擦眼泪，“诶诶！是！奴婢是高兴呢！”
  “你便在这儿瞧着，如有不妥便放信号，”萧安庆眼里浮上阴霾，“这次便是拼了我的命，也没人能把我哥哥抢走！”
  萧安庆往里走，拐角时差点撞着人，那人人高马大的，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安庆莫名有种熟悉感，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他的背影。
  “殿下？”萧安庆恍若大梦初醒，转身上了二楼。
  


兄友弟恭
  第45章
  “进来，站在门外作甚！”顾出云放下杯子，伸手把窗阖上。
  门被推开，萧安庆满眼通红的瞧着他，“哥哥，当真是你！”
  顾出云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看他并非真的重症难愈松了口气，“怎一副气血两虚之相？”
  “是……思虑过度，夜不能寐所致，”萧安庆未防他上来就说这个，噎了一下没敢说实话，他四周看了一眼，转移话题，“哥哥，是你的人吗？”
  顾出云这才发现他全身经脉已通，是习过武的样子，顾出云只当他有什么奇遇，有心考他一考，“屋内几人？”
  萧安庆略加思索，“东北，西北，东南，西南，中，共五人，应当都是善于隐匿气息的高手。”
  顾出云满意的点头，“不错！坐吧。”
  凌战野自幼严厉，萧安庆进屋便垂首站在顾出云面前同他说话，此刻才敢跪坐下来。他看着顾出云，到底还是流了眼泪，“哥哥，我还以为……”
  顾出云摸了摸他瘦削的脸，“我不是交代过，叫你好好照顾自己，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萧安庆虽不愿骗哥哥，但也是万万不敢说实话的，他贪婪的看着顾出云，恨不能多看几眼，刻进骨子里。
  突然，萧安庆的目光停留在顾出云腹部，猛地睁大了眼睛，“哥哥！你你，你这是……”顾出云已近三月身子，腹部微微凸起了一些。
  萧安庆愤然站了起来，恨的咬牙切齿，“那凌战野竟当真敢欺辱你！我！……”
  顾出云手掌抚着肚子，缓缓勾唇，“安庆，休得无礼！你当叫他一声大哥！”
  萧安庆满眼惊诧，“哥哥？”
  顾出云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毯子，“你不听哥哥的话了吗？坐下！”
  萧安庆咬着牙坐下，心急如焚，“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你堂堂上将军，他们竟如此胆大妄为叫你生子！那凌……”
  顾出云打断了他，“安庆！谨言慎行！”他冷笑了一声，“上将军？上将军又算什么？在皇帝眼里，连天理伦常祖宗家训都不放在眼里！遑论区区上将军！”
  萧安庆不敢再说，却不服的瞪着眼睛，“都怪我！要不是我这个累赘，哥哥怎会任人宰割！我总有一日……”
  顾出云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下来，“安庆，说什么傻话？你怎会是累赘？哥哥只恨自己没用，暂不能带你脱离这鬼地方！你且等等，哥哥不会不管你的！”
  兄弟二人发泄了一番，情绪渐渐平缓下来，顾出云问，“你重病难愈的消息是你自己放出去的？”
  萧安庆点头，“是我，”他直视兄长面不改色的说，“你走后我日益憎恶父皇！不愿上朝与他日日相对，便干脆称病在家。”
  顾出云松了口气，提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没事就好。”他绝口不提自己的奔波劳碌，提心吊胆，萧安庆却湿了眼眶，“哥哥！我好想你！”
  顾出云像幼时一样揽着他的头，“我也想你。”
　　萧安庆缓缓闭上了眼睛，兄长……到底不能一眼分辨他是否撒谎了。毕竟他那双手，如今什么都做过，却不会在说谎时紧张的抠衣角了。

对面不识
  第46章
  赵泽安推门，有意哄顾出云开心，“夫人，我方才在门外看见好俊一男的！那脸长的比女子……”
  萧安庆转过了头，他被门廊挡着，不妨有人突然进来，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赵泽安这才看见他，看清他脸时噎了一下，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寿王……殿下？”
  萧安庆听他叫夫人，以为他便是凌战野，缓缓眯起了眼睛，“世子爷？”
  赵泽安摆手，“不不不，我可不是。”
  四目相对，萧安庆看他表情明白过来，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比女子如何？”
  赵泽安摸了摸鼻子，“额……”
  顾出云摇了摇头，“你们方才打过照面？”他对萧安庆介绍，“这是赵泽安。”
  萧安庆懒得同他计较，哼了声对他点了点头权作打过招呼。
  顾出云端起茶壶，不轻不重的喊了声，“安庆。”
  萧安庆这才开口，“赵大人安康。”
  “不敢不敢，”赵泽安落座，叹了口气，失笑出声，“泽安孟浪，殿下莫怪！”
  顾出云给他们一人倒了杯茶，“他这人有前科，惯会胡说八道，”顾出云打量萧安庆神色，“安庆，你当真不记得他了？”
  萧安庆神色有几分迷茫，认真看了看赵泽安，这人长相并不平凡，若最近见过他没道理想不起来，“可是幼时见过？”
  　　赵泽安也在打量萧安庆，“泽安应当未见过殿下，殿下之貌，见过怕会……”他摸了摸鼻子，“寤寐思服，难以忘怀。”
  “你！”萧安庆在顾出云面前不敢放肆，只瞪他一眼，“粗俗不堪！”
  赵泽安赔笑，“殿下说的是。”
  顾出云未防他俩当真对面不识，想了想便也没有说破，缘分这种东西，多说无益。
  三人坐了一盏茶的时间，萧安庆脸色越来越差。
  顾出云有些忧心，“你这是伤了底子。”
  萧安庆冲他宽慰的笑笑，“哥哥切莫挂怀，我只是见你平安归来过于兴奋，耗了些精神罢了。”
  顾出云撵他回去休息，“你既无恙，我不日就将离京，安庆，你只需记住……”他看着萧安庆眼睛，一字一句叮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安庆走后过了一炷香，顾出云与赵泽安便也回家了，又过了片刻，闻音和凌山从左侧包厢出来，王承之从右侧出来，朝不同方向离开。
  闻音和凌山是最后到家的，凌山守着门，闻音表情凝重，“夫人，寿王殿下不对劲。”
  “夫人的事，我绝不敢怠慢半分！知道寿王有恙后，我的人多方核实过，郎中，医药源源不断的往寿王府去，确是凶险之症！我的人甚至混进寿王府，亲眼得见寿王日日卧病在床！可今日见他，确实只是气血两虚，身体甚至比常人强健，这绝无道理！”
　　他看着顾出云，“还有一事，傲天他有消息了！当日他让几个兄弟先行北上，自己留下断后，便再无踪迹，今天我的人传来了消息，说在左相府上见过他！”

同道殊途
  第47章
  “世子，七日了！若那耶律狐今日还不中计，只怕……”凌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极力保持清醒，“这耶律狐当真厉害，北戎好些年没出过这么厉害的将领了。”
  凌战野伏在峡口朝下看，他和凌海已经潜伏在北戎军营后山峡口整整七日了，避过了几十拨巡视，却也是寸步难近军营一步。
  “他会走的。”
  凌海咽了口唾沫，一阵耳鸣，他知道这是神经崩到极致的症状，“我们引那耶律狐带兵去攻城，虽然做够了假象，但万一他沉得住气，或他当真全力攻城，只怕不好收场。”
  凌战野侧过身躺着，他前几日胳膊上中了一箭，又在这山坳坳里躲了几天，伤口有些发炎了，他看着天空，佻达的笑了一声，“怎么？你小子怕了？”
  凌海也翻过身，“怕个头，我凌海无父无母无妻无儿的，兄长也有所寄托，马革裹尸，求之不得！但世子你呢……小世子还尚未出生，夫人也等着你，你不一样。”说到这儿他眼里泛起光，还不足巴掌大的小世子，是他们凌家所有人的心肝肉啊。
  凌战野哂笑道，“说什么胡话呢？那小家伙……来日只会给我更多勇气，我凌战野的孩儿，怎会变成软肋？更别说只凭他耶律狐，想留下我的命，”他冷哼道，“做他娘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凌海哈哈大笑，“世子说得对！咳咳，待我们调虎离山烧了他的粮草，饿死他个乌龟王八蛋！”
  凌战野挑眉，“回去了在夫人面前，记得多说说我的英明神武！”他看着怀里装着一小束头发的锦囊，忿而咬牙，“总不能一直叫他比下去。”
  
  寿王府内院。
  萧安庆身披轻纱，坐在案前抚琴。他今日心情极好，一首欢情翻来覆去的弹。
  第五傲天躺在床上充耳不闻，盯着床顶帷幔出神。
  萧安庆看着他，真假难辨的说，“我今日见了兄长，心情很好，若你此时开口求我，说不定我便将你给放了。”
  第五傲天猝然扭头看他。
  萧安庆哼笑了一声，“怎么？心动了？那你求我啊。”
  第五傲天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又扭过了头。
  萧安庆脸色不渝，“你不信？不过也是，像你这种冷血无情的怪物，怎会懂骨肉亲情？你在你父亲六十大寿那日屠尽自己满门两百多口人，想必那时起你就……”
  第五傲天盯着他，眼中暗潮汹涌。
  萧安庆莫名说不下去了，不是怕他，而是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你为何……”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萧安庆脸色有些臭，却也无法收回。
  他只当第五傲天不会开口，手又抚在琴上。
  “我恨他们……”第五傲天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音又低又沉。
  萧安庆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下意识呢喃，“恨到……”
  第五傲天闭上眼，“那不是我的家人，他们只是害死我母亲的畜生。”
　　“母亲……”萧安庆垂下眼睛，手指微动，琴声泄出几丝愤恨，他突然说道，“你知我为何爱弹琴吗？”

少年心事
  第48章
  第五傲天恍若未闻，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萧安庆也不在乎，自顾自开口，“我幼时性格懦弱，因身份尴尬受尽欺辱，身为皇子，却终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多么可笑……只有哥哥对我好，可哥哥太忙了，而且他并非时时可以入宫的，我也不敢同他说，不愿让他担心……我怕他厌弃我，那我便真的完了。”
  萧安庆笑了笑，他生的美，笑起来更是勾人，“有一日我又被宫里嬷嬷打了，应当是很疼很疼的，我便躲起来哭了，哦，她现下已经死了，我把她活埋了……”他语气轻描淡写，看了第五傲天一眼，“就埋在你那边窗外。”
  第五傲天不搭理他，萧安庆撇了撇嘴，“你真无趣。我本准备自己哭完便走的，可有个小孩遇着了我……”
  “他问我叫什么，问我多大了，问我为什么哭……可我太懦弱了，见人便怕，也不常说话，竟是连话都说不好，他似是想逗我开心，摘了片叶子，竟吹了首曲子出来，我听呆了……”
  “说来好笑，我竟听出了其中心情，没有同情，没有鄙夷……是心疼，满满的心疼，那是我第一次从旁人那里感受到……”
  他话音突顿，自嘲一笑，“我想学，可惜我太笨了，吹不了树叶……我问哥哥，哥哥说琴声也可以说话，我便记在了心里，这么多年下来，便习惯了日日抚琴。”
  第五傲天侧头看了他一眼，萧安庆抱膝蹲坐在地上，仿佛是抱住了年幼的自己，第五傲天心里突然有一丝释然。
  第五傲天问，“后来呢？”
  萧安庆舔了舔上唇，“后来啊，后来我无论多么努力都没再见过他……直到很多年后，他长大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可他竟然不认识我了……”他眨了下右眼，“我便把他杀了。”
  第五傲天看着他，萧安庆哈哈大笑，“骗你的，我怎么会杀了他。”他似真似假的叹了口气，“只是我真的伤心了，伤心了便再也不想理他了……”他支头瞧着第五傲天，媚眼如丝，“不如你哄哄我啊。”
  第五傲天闭上了眼睛。
  
  赵泽安眉头皱得死紧，“夫人！别胡闹了！”
  顾出云不理他，兀自寻找着适合翻墙的角度，“你莫到时需我去救。”他对身后影卫说，“看好他，他若情绪激动弄出动静，打晕便是。”
  赵泽安无奈极了，“我……”
  顾出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攀住墙壁轻巧的翻过了左相府的围墙。
  赵泽安和几个影卫赶忙跟上，赵泽安还试图劝他回去，“我去便是……”
  顾出云捂住他的嘴，悄无声息的拖着他躲到了假山后。
  一队侍卫从他们刚才站的墙根走过。
  闻音已经打探出了左相府守卫的换班时间，顾出云避着他们，竟轻轻松松摸进了内院，他看了赵泽安几眼时刻注意着他的状态。
  赵泽安摊了摊手，不知道如何说服他相信自己真的不会激动的冲上去抱着左相大腿叫爹。
  　顾出云看见有一间屋子还点着灯，悄无声息掠上了房檐，掀开瓦片往下看了几眼。
  赵泽安无声说，“是书房。”


勾心斗角
  第49章
  屋内似乎有两个人，顾出云眯眼看了片刻，只看得到靠门站的那个，“兵部侍郎，李崖。”
  那两人似乎正在商议某事，顾出云听见李崖没头没尾的说，“……不出老师和四殿下所料！眼下太子死了，万事俱备……”
  轮值侍卫马上过来，顾出云给赵泽安使了个眼色，“走！”
  直到出了相府，赵泽安还在疯狂喘气，“你看见左相了吗？”
  顾出云以为担心的终于来了，赶忙摇头，“你且冷静！我也未曾……”
  两人对视一眼。
  顾出云皱起眉头，“你是怀疑屋里只有李崖一个人？”
  赵泽安眼眸沉沉，“应当不会？他演这一出给谁看？”
  顾出云脸上疑虑重重，“就算是给我们准备的，他怎么料的到我们什么时候去？”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若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他算计之中……”
  顾出云断然摇头，“不可能，只有安庆知道我们行踪，他不可能有这份心机！”
  赵泽安不置可否的叹了口气，“京都水太深了。”
  
  　　顾出云和赵泽安刚在家中坐下，王承之也一身酒气的推门进来，“渴死了，有水吗？”
  赵泽安赶忙给他倒了一杯，“怎么样？”
  王承之叹了口气，“那赵炜简直油盐不进！没问出什么来……”
  赵泽安神色有些怪。
  顾出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无需介怀，战野便如同你亲兄长。”
  赵泽安摇头，“可惜……”
  王承之一脸状况外，“不过我找到他一个相好的透了些口风出来！赵相曾为了四殿下府上一个随从训斥过赵炜！这可是大稀奇，说是赵炜都气疯了！”
  赵泽安差点被噎出好歹来，瞪了他一眼，“大喘气可真有你的！”
  “为了随从训斥左相公子，确实匪夷所思，这随从……除非是随龙，随龙之功，”闻音拧着眉，“夫人，你对四殿下此人有何印象？”
  顾出云摇头，“我多在南疆，朝中众人多半只能混个脸熟，但老四确是野心勃勃，只是未免……”
  “太简单了，像是有人把答案递到我们眼前，”赵泽安神情凝重，“下一步，摆在我们面前的怕就是傲天的尸首了。”
  闻音摇头，“我看未必！我们查探的如此顺利，是因为我们知道藏宝图出自傲天之手，顺着傲天行踪才摸到赵府，又凑巧听到四殿下，别人缺少这个关键信息，四殿下就依然在暗。”
  几人对视一眼，赵泽安道，“也有道理，若非如此，设局之人该有何等心机手腕，才能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顾出云只觉脑仁疼，他一个武将，着实不擅这勾心斗角，“若当真是左相识破了傲天，将计就计的联合四殿下陷害太子，那傲天只怕凶多吉少，太子一贯忠厚怯弱，怎这次冲动至此？”
  闻音想起一事来，“不久前太子妃薨了，说是病逝……但我这儿听到点儿小道消息，不知真假，”他压低声音，朝上指了指，“说是那位强占了太子妃，太子无奈之下把人赐死了。”
  顾出云眼神阴翳，“多半是真的。”
  赵泽安叹了口气，“那便说得通了。”


独一无二
  第50章
  寿王府。
  小福子敲了敲门，恭顺的垂首等待。
  屋内传出一声嘶哑的“进来”。
  小福子心里叹息，光听声音他就知道殿下在做什么。
  他推开门，小心翼翼的垂着头不敢往床上看，“殿下，已经安排妥当了。”
  萧安庆呼吸急促，眼神却很冷静，“你告诉李崖，让他再去办一件事……”
  小福子道，“是！”
  萧安庆衣裳都没脱，他伏在第五傲天身上吩咐，“备车，我今日要去见哥哥。”
  第五傲天抓住了他的手腕。
  萧安庆挑眉看着他的手，“又有力气了？”
  “带我去。”
  萧安庆诧异道，“带你去见我哥哥？”这是第五傲天第一次对他提要求，他打量着他的神色，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分毫不显，“为何？”
  第五傲天不语，只勉强握住他的手腕，重复了一遍，“带我去。”
  萧安庆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为何，……哥哥常年身在南疆，你也是南疆人，”他拖长声音，“你该不会……仰慕他？”
  第五傲天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没有。”
  萧安庆摸了摸他的眼角，“是嘛？”他显然不怎么相信，“你既喜欢哥哥，那与我上床何必这么痛苦，我至少是有六分似哥哥的……”
  “不像。”他还未说完便被第五傲天语气冷硬的打断了。
  萧安庆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是嘛？不过也是，我确是比不上哥哥的。”他起身，毫不留情的甩开了第五傲天的手，“我早说过，你这辈子，别想下这张床。”
  　第五傲天听着门被猛地闭上，叹了口气，血顺着手腕湿了大半床褥，他一动不动的闭上了眼睛。
  
  萧安庆乖巧的坐在顾出云身旁，“下次见哥哥，孩子便该出生了吧？”
  顾出云把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你摸摸，我前两日感觉到他动了。”
  萧安庆安静的感受了一会儿，手心突然一重，他睁大眼，“哥哥！他踢我了！”
  顾出云摸了摸他的头发，又问了一遍，“安庆，你不如跟哥哥走吧？到江城去……”
  “哥哥！说的越发没谱！”萧安庆对他笑了笑，“哥哥还怀着身子呢，怎可冒险，若因为我有个好歹，怕是让我永不得安宁！”
  顾出云叹了口气。
  萧安庆却认真的看着他，“哥哥在东北过的好吗？”
  顾出云点头，“战野很好，若是你当日去了东北，应当也会被爱重……”这个想法顾出云想过不止一次，特别是还有一事现下只有他一人知道，顾出云常有种如今幸福都是偷来的感觉。
  萧安庆站起来，神情严肃，“哥哥！你是怪我害你替嫁吗？”
  “我怎会？”顾出云怕他心有芥蒂，郑重其事道，“你是我弟弟，哪怕如今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为你做什么都甘愿。”
  萧安庆拍了拍他的手，“哥哥当日代安庆去闯了龙潭虎穴，谁知龙潭虎穴里是一块珍宝？这是哥哥的福缘！哥哥莫想偏了！”
  顾出云看着他，感慨道，“安庆长大了。”
　　萧安庆笑的害羞，还是以往那种万分依赖的样子，说却说的理智，“明日我便不去送哥哥了，说不好有人跟着我，哥哥定要保重！”

首战大捷
  第51章
  回程路走的顺畅非常，仿佛一路有人保驾护航，闻音和赵泽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虑。
  王承之在京都另有它事，闻音便交给了他几条线让他接着寻傲天，也顺便交代了一件别的事儿。
  　顾出云孕吐日益严重，到江城时，整个人简直瘦脱了形，所幸宋暮和他们前后脚回了江城，第一时间便给他号脉。
  “男子怀胎本就辛苦非常，夫人又一路舟车劳顿，所幸本身底子强健，不然怕更是不好……不过夫人无需忧心，喝了药好好调养一段日子，便可养回来了。”
  顾出云侧躺在榻上，眉眼倦怠，“你也累着了，回去歇息吧。”
  宋暮在书桌上写药方子，看见桌子上铺着一张纸，用镇纸小心压着，他到底少年心性，好奇心作祟下意识探头去看。
  顾出云一转身就看见他在看自己压着的东西，一惊之下扑了过去，连桌带椅，撞翻了一趟。
  宋暮连忙伸手，却扶了个空，待他回过神来，那纸已被顾出云藏进了怀里。
  两人面面相觑。
  “夫人好功夫，”宋暮皱起了眉，“只是如今怀着身子，不叫我看喊一声便是，怎这般莽撞？”
  他行医多年，故作老成还真颇有威仪，顾出云摸了摸鼻子，“下次便不了。”
  宋暮朝他怀里瞅了两眼，“我仿佛看见世子私印，可是世子家书？瞧着像副画？”
  顾出云慢腾腾回榻上躺着，“你师妹可寻到了？”
  两人相对无言，各让了一步。
  赵泽安推门进来，就看见他俩在斗嘴，无奈的摇了摇头，“宋暮，城里有几个病人，病的蹊跷！你且去瞧瞧。”
  宋暮打了个哈欠，“急么？我困着呢。”
  “十万火急！”赵泽安把他赶出去，扭头对顾出云眉开眼笑，“夫人！前线大捷！”
  
  “驾！”
  凌战野伸手蹭掉侧脸上的血迹，才发现虎口也已裂开了，他回头，尚可看到漫天火光，凌战野和凌海对视一眼，开怀大笑，畅快的取下酒囊豪饮几口，“干！”
  凌海咬开木塞子，向他遥遥一举，“此一役，世子之名，必定名垂青史！”
  凌战野看了眼江城方向，眼里皆是怅惘，“要不了多久，便可回家了……”
  凌海笑话他，“谁曾想世子也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凌战野驾马过去锤了他一拳，他的马霸道，把凌海抵出几步远，“你不挂念紫芸不成，别以为你小子藏的紧！”
  凌海黝黑的脸上有几分薄红，“世子瞎说什么？”
  凌战野没脸没皮的摸了摸怀里锦囊，“想家有甚羞人？我便想死出云了。”
  凌海眼里有几分羡慕，“想必夫人也日日挂念世子。”
  凌战野撇撇嘴，不置可否，“他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我待他那般好，他也没同我说过半句实话。”
  “世子怪夫人吗？”当日战事紧张，他们走的匆忙，直到如今，一把火将北戎粮仓烧了个干净，又九死一生逃了出来，才有片刻闲暇胡思乱想一通。
　　凌战野佻达一笑，也不觉没面子，坦坦荡荡承认，“我是爱惨了他，只对不住父王了。”他拍了拍胯下宝马，扬鞭抽下，“便把这耶律狐的良驹，拿回去给父王做礼物吧！”

坦白从宽
  第52章
  凌战野大胜而归，城墙上的守卫振旗高呼，“世子！世子！”
  “开城门！迎世子进城！”
  凌战野下马与镇北王拥抱，“父王辛苦了！”
  镇北王哈哈大笑，“我儿勇猛！”
  凌海振臂高呼，“王爷威武！世子威武！”
  数万男儿热血沸腾，高声齐呼，“王爷威武！世子威武！”
  凌战野与镇北王一同进城往府里去，“北戎四个粮仓我与凌海尽皆点了火，最后烧的西仓他们抢救了一番，烧的不多……”凌战野表情有些懊恼，“若孩儿速度再快些……”
  镇北王抬手示意他不必纠结，“火势窜天，我在城墙上便看到了……哪怕扑灭大火，他们也只剩得下九牛一毛！耶律狐大军撑不过五日了！……阿野此次已然立下重功！想要何奖赏？和父王说说！”
  镇北王治军多年，向来赏罚分明，教育凌战野也是一样，调皮了打，进步了便赏，凌战野幼时为了讨要玩具，没少下苦功夫练功。
  凌战野表情谦卑，“若非父王抵御那率重兵攻城的耶律狐数日，孩儿也不会如此轻易得手……”
  “啧，”镇北王吹了吹胡子，看他眼珠子乱转就知道他没打什么好主意，“你小子别和我来这一套，你又憋着什么坏呢？”
  凌战野失笑，“这倒没有，只是孩儿有一事对不住父王，希望借此得父王原谅……”
  镇北王满脸警惕，“你又摔了你母亲留给我的哪个花瓶？！”
  凌战野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约莫比这个要严重些……”
  镇北王吹胡子瞪眼，“还要严重？你个臭小子到底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镇北王看了看凌战野假装乖顺的表情，小声试探道，“难不成……你在外面养了个小的？”
  凌战野表情大变，“父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敢乱说！你怎可这般毁孩儿清誉？谁知道夫人在我军中有没有眼线？这话传到他耳里可怎么了得！”他边说还边用眼睛瞥凌海，大有叛徒就在眼前的意思。
  凌海眼观鼻鼻观天。
  镇北王也觉不妥，摇了摇头，“说吧，只要不是这两件，你老子我兴许不会打断你的狗……”
  “这可是你说的，夫人他不是九殿下他是南疆战神顾出云。”凌战野一口气说完就捂住了耳朵，警惕的看着老王爷。
  镇北王没有怒吼，他表情空白一片，“什，什么？”
  “孩儿知道你听到了，”凌战野蹦远了两步，怕腿遭殃，他嫌弃道，“父王别装了。”
  镇北王一阵气血上涌，“顾出云？！”
  凌战野一溜烟跑了，“孩儿已经馊了先行去沐浴更衣了，那耶律狐此次必然暴怒，决战之日就在眼前，父王还是先留着孩儿的腿吧！”
  镇北王终于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气了个倒仰，“你个小狗崽子给我回来！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战野好似嫌刺激不够大，远远朝他挥了挥手，“父王若不想要这儿媳只怕损失大了，夫人肚里有孩儿了！”

怎敢小觑
  第53章
  “你说什么？”镇北王努力想绷着脸，到底破了功，忍不住放声大笑，笑着又觉得有些丢面儿，摸着胡子装模作样的质问，“几个月了？……咳，我就说你个小兔崽子！怎么不早和你老子说！”
  凌战野冲他比了三根手指，“再有七月，父王便准备抱孙子吧！”
  镇北王戎马一生，威严惯了，平常不怎么爱笑，这会却满目温柔，脸上褶子都平坦了，依稀可见往日俊朗模样。
  他看着凌战野的背影喃喃自语，“孙女也好！有几分像你娘就更好了……小女娃多乖！不像你个臭小子，尽惹老子生气了！”
  镇北王心情舒畅，一整日都乐呵呵的，连骂人时都带着三分散不去的笑意，背过身就又笑开了。
  一日下来，军中人人都被明里暗里炫耀过了数次，只有宋老将军率军押送辎重刚刚回城一无所知，自己送到了他面前。
  镇北王眼前一亮，立刻把人逮住，“咳，我说老宋啊，你看那树上是不是要结果了？”
  宋老将军一脸茫然，“冬日结甚么果？”
  镇北王恨铁不成钢，他眼珠转了转，活灵活现的样子和凌战野一模一样，“老宋啊，你说秋日出生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好？”
  “秋日生的？”宋老将军莫名其妙，“哪家父母这么糟心？这过了大半年了，怎才想着起名？还劳累王爷？”
  “老宋啊，你不行。”镇北王一脸朽木不可雕的嫌弃，摆摆手继续想辙，“你看……”
  宋老将军也是个暴脾气，他风尘仆仆回来，水没来得及喝一口被他拉住乱七八糟说了一大通，临了还得了这么个评价，立刻炸了，冲上去就要和镇北王干架。
  “老凌你说谁不行呢？”
  镇北王看他张牙舞爪的，想着自己都是要当爷爷的人了，不能和这老不修计较，不然叫孙女知道了笑话，摸了摸鼻子，灰溜溜要走。
  宋老将军冲上去就要锁喉，镇北王灵巧的闪避开，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
  “报！耶律狐率军来攻城了！”
  镇北王和宋老将军动作同时一顿，镇北王脸上嬉闹神色收了个干净，一双眼睛满盛威严与战意。
  他顷刻间整装待发，气势磅礴，看了眼江城方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道，“来的好啊！”
  
  江城。
  顾出云在菩提寺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里面传出的阵阵哀嚎，脸色严峻，拿帕子掩着口鼻便要进去。
  “夫人！三思啊！”赵泽安一脸不赞同的拦住了他，“这病来的蹊跷，一下子病了这么多人，极有可能是瘟疫！你怀着身子，哪怕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想想！”
  顾出云摆摆手，“没甚好想的！镇北王是东北三镇的王，体察明情，关怀百姓，我镇北王府责无旁贷！现下父王与战野在前线杀敌，家里便该由我顾着！我肚子里的既是镇北王府的小主子，更不会胆怯半分！”
  赵泽安还是不同意，“夫人，让我代你进去！宋暮已经在研配解药了，等到解药研制出来，你再亲自进去不迟！”
　　顾出云挥开他的胳膊，侧身一避，灵巧的推开了寺门，神色复杂道，“泽安，你小看我了，我本也不是躲在谁背后的。”

大将风度
  第54章
  这次疫情着实来势汹汹，顾出云前两日实在吐的出不了门，他便日日派人盯着。虽早已料想情况不好，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短短几日竟已严峻至此。
  菩提寺里说一句哀鸿遍野也不为过，四处躺的皆是病人，一碗又一碗药汤灌进去又吐出来，发病症状除了高热外还不尽相同，有的身上大片大片的溃烂，有的起了疹子，有的甚至坏了肚子便的身下脏污一片。
  赵泽安矜矜业业跟在他背后，替他挡着来往冲撞，“所幸夫人当机立断，将所有病人早早集中了起来。只是每日依旧有新增的，只怕是早已染上这才发作！看来这病还有一段潜伏期，也不知现下究竟多少人身上带着病灶……”
  顾出云拧眉不解，“不是早叫不要出门自行在家呆着？”
  赵泽安无奈的摇头，“忠言逆耳，祸事没到自己身上，便总有各种不得已，怎有人肯乖乖听劝？总是防了这头漏了那头的。”赵泽安这段时间也着实是操劳过度，顾了府里顾病人，实在分不出多余心力。
  “我派人在城中各处张贴了告示，只是总还有偷偷摸摸开门迎客走街串巷的……”
  顾出云在军中呆惯了，一向是令行禁止，还真没想到会这样，他微微侧头思考了一会儿，“你现下立刻去下令江城守备军，必须死守城门不许进出！然后让凌山带队巡城，不许商铺开门百姓出行！所有人除了进食必须立刻带上面罩，哪怕在家中也不许取下！所有冲撞之处，皆以这三点为准绳。”
  顾出云看了眼身后，这里照顾病人的都已久未合眼了，“人手还是不够，要轮班照料，”顾出云也提了药桶，走近一个病人给他喂药，“从军中挑一百身强体壮的尉官以上将士前来照顾病人制作面罩，另外把城里所有大夫集中起来！”
  “告诉百姓们，镇北王府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将城中守军全都集结起来，分为十人一小队，每条街巷都要有人负责看管！老弱病残孕兼顾，每日配送米粮与面罩，直至疫情结束！有发病者立刻送来菩提寺！”
  “若有强行违令者！投机取巧者！贪墨营私者！”顾出云顿了一下，“视情况执杖刑！多次违令者，斩立决！”
  赵泽安心神一震，被他身上瞬间显露的血腥味所震，想开口劝句什么，又立刻明白只有这样才有效用，不杀鸡，焉儆猴？
  “是！”
  “所有情况全部由十三影纪录在案每日给我过目，你们都去帮忙，不必跟着我！”
  影卫们不敢迟疑，立刻从各处现身道，“是。”
  众人脸上都蒙着特制的纱布面罩挡住口鼻，赵泽安还是看清了顾出云神色。他这一瞬间突然豁然，明白了顾出云年纪轻轻之所以能名震南疆，与西北岳关山，东北凌玄锴并称当代三大名将的原因。
  “我这就去！夫人……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顾出云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比谁都看重小家伙。”


故人来访
  第55章
  这是三月初八，这一日开始的整整两个月，是江城所有人一生的噩梦，也是从这一日开始，镇北王世子妃之名逐渐响彻江城。
  新增病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个已经到了上百个，包括菩提寺里的和尚，将士，大夫接二连三的被感染，菩提寺前院里已快住容纳不下了。
  每天也有很多人死去，顾出云下令将尸首全部火化，不容置喙。但每烧一个，顾出云都会亲自记录下一个名字。
  整个菩提寺上下近千人，每个人的心都吊在喉咙口里。
  这日顾出云又是忙碌了一天，还同宋暮一起看了会儿配方，肚里的孩子居然难得懂事，没有闹他。
  宋暮就在菩提寺后院的一间屋子里已经连续熬了快半月，其余上了年纪的大夫都熬不住了，所幸他年轻底子又好。每改善一次配方，便立刻让人熬出来喂病人尝试，却依旧对疫情的来势汹汹无计可施。
  顾出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一会儿。”
  宋暮表情很倔，脸上残存的几分稚气也在这短短数日里褪了个干净，“不用，我不累。”
  顾出云语气强硬，“等你累垮了，这满城人真就只能活活等死了。”
  宋暮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顾出云表情还是咽了下去，“那好吧。”
  顾出云点点头，态度又软化下来，“醒来继续，不必灰心。”
  
  “大人！城外有两个姑娘叫门！”一个将士骑马找到赵泽安，神情仓促，“她们说是医者，可以进城来帮忙！”
  “姑娘？”赵泽安摆了摆手，“告诉她们现下江城危急，情况特殊，让她们先回去吧。”连宋暮都束手无策，赵泽安不愿更多人白白置于危险。
  “是。”将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想了想还是举起一块牌子，“她让我把这个给大人过目。”
  赵泽安接过看了一眼，只是一块普通木牌，但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篆体字，那字赵泽安绝不会认错，是凌。
  “怎不早说！”赵泽安表情大变，随即笑了两声，跨上马亲自往城门奔去。
  “大人？”
  赵泽安摆摆手，“去告诉宋暮，说他师妹来了！问他要不要放人进来。”
  他记得宋暮曾说过他的小师妹天资聪颖比他更甚，且以前还救过凌战野一命，小丫头说不定真有办法解江城之急！
  
  “大人！”
  赵泽安登上城墙，就看到确实有两人正骑马等下城外。
  他回忆了片刻宋暮以前唠叨的话，扬声问道，“城下可是余姑娘？”
  两个女子抬头，两人皆带着头纱与面罩，可隐约看到面容，她俩年纪差不多大，约莫十七八岁，左边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开口，“我是余芯。听闻江城危急特地赶来，烦请大人让我进城，我与师兄商讨一番或有办法解了疫情。”
  赵泽安点头，“我已派人去向你师兄传话了。”他看向右边那个一身素白衣裳的女子，“敢问姑娘是？”
  那女子与他对视片刻，掀开挡在面前的头纱，表情楚楚，“赵大哥，是我啊。”


婚约既定
  第56章
  女子五官很美，只是侧脸有一道狭长的疤，横贯在脸上，破坏了美感，还增了几分可怖。
  赵泽安看了她片刻，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华妹妹！”
  华怜双眼含泪，“是我。”
  “我听闻你与伯父皆……你怎会……”华怜是镇北王为赵泽安指腹为婚订下的妻子，只是几年前华怜同父亲出游，遭遇了山洪，尽皆丧了性命。
  赵泽安当时出门在外，回来很是伤心难过了一阵，他对华怜虽无男女之情，但有兄妹之宜。
  　　华怜试了试泪，“当年我侥幸得好心人相救，也是我命大，”她神色黯然，有几分自嘲，“虽瘸了腿毁了容，却留下了一条命在。”她看了一眼身侧的余芯，“是余姑娘前些日子偶然于我现今住的村中借宿，认出了我，将我带来江城寻你！赵大哥，你，你该不会嫌我……”
  “莫要胡言乱语！”赵泽安心下怜惜，又说不出口，只叹道，“都是我不好，叫你受苦了！”他看着华怜，“但华妹妹，现下江城危急，余姑娘是医者或可进城，你确是不行的！你且先回家去……待疫情了结，若我还留了一条命在，定去寻你！”
  华怜眼泪立刻掉了一长串，捂着嘴直摇头，哭的不能自己。
  还是余芯替她开口，“她回不去。她回去就会被那村人强逼着嫁给村长的儿子，那人智力有些问题。”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定要把人带在身边。
  余芯见惯了生死，说起别人际遇来语气也甚为平淡。赵泽安却听的难受不已，他看着华怜，心下隐痛，从前千娇百媚的女儿，被挫磨成了这幅样子，“华妹妹……”
  华怜观他神色，不知误会了什么，突然呛然一笑，反手就把匕首抵在自己喉间。
  “华妹妹！不要！”
  华怜表情伤心欲绝，神色间已显疯癫，“你果然是嫌我！我就该早早死了！也不会叫你看到我如今这幅丑样子！”
  赵泽安吓了一跳，赶忙出声阻止，“莫说傻话了！华怜！你我自幼指腹为婚，我怎会嫌你！”
  华怜看着他，赵泽安神色坚定，不似作假，华怜眼中升起一抹希冀，怯懦问道，“那赵大哥还愿娶我吗？”
  “这……”
  华怜闭上了眼，脖子上顷刻之间已有了一道红线。
  赵泽安叹了口气，“自然！”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赵泽安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双眼睛，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问他“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那是谁？
  赵泽安顾不得那么多，赶忙阻止华怜，“华妹妹快放下匕首！你放心，待疫情了结，我若没死，定当践约！”
  华容却没立刻放下匕首，依依的看着他，“那便让我进城！你既已答应娶我，我自当与你生死与共。”
  这时传信的将士也已回来了，他喘了口气，不敢耽搁，压低声音同赵泽安说，“宋少爷说速请余芯姑娘进城！”
  赵泽安深吸了一口气，“开城门！”
  “大人，这……”
　　赵泽安抬手阻止了他，“我自会去夫人那儿领罚。”

疫情根源
  第57章
  余芯虽是宋暮师妹，年纪却比宋暮大上一些，她进城便直奔菩提寺，顾不上和宋暮叙旧，先去查看了病人情况。
  “果然……”
  宋暮眼神一沉，打断了她，“师妹！”
  余芯心领神会的抿了抿唇，扫视了面前众多大夫一圈，“三十年前的京都瘟疫，我与师兄未曾出生，了解不多，但……”她穿着打扮素淡，开口却自带几分威仪，“想必诸位尚且记得几分？”
  上了年纪的几位连忙点头，吴大夫开口道，“自然自然，老夫那时便在京都！那场瘟疫持续了半年之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万余人染病！老夫当年才疏学浅却也看护了几个病人……”
  他摸了摸胡子，神色若有所思，“姑娘这么一说，咱们江城疫情确与那场瘟疫有些相似之处！只是那京都瘟疫乃是官沟失修浸死了大量禽类染上人的，咱们江城却没有这事端……”
  李大夫是御医出身，对这事儿也记忆犹新，“症状也不尽相同！当年京都病人一旦染上尽皆立刻高热不退，江城却没有，有些甚至过好几日才有些症状……”
  几人七嘴八舌说了一会儿，余芯不置可否，开口打断他们，“不知诸位可还记得京都瘟疫的方子？”
  李大夫思索了片刻，“约莫记得七八分，只是这不见得有用啊！”
  余芯抬手，语气有几分不近人情，“难道诸位有其他头绪？”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本就觉得自己不及宋暮，颇有廉颇老矣之感，现下又被一个小辈姑娘家这么说，都有几分尴尬。有几个耿直的更是直接变了脸色，“你！”
  顾出云轻咳了几声，站起来面对众人鞠了一躬，神色端肃，“诸位悬壶济世半生，眼下本该安度晚年，却依旧能将将生死置之度外！国有战，召必回，晚辈佩服！只是现下大家都无头绪，余姑娘想必有她的道理，诸位何不尝试一番？”
  众人被他说的动容，本就是危急时刻，大家心里都悬着，最听不得这话，立刻道，“是是是！自当尽力！”
  “应该的！应该的！”
  顾出云点头，“诸位辛苦！待疫情结束，我定与父王和夫君商量，将诸位之名载入地方志里！”
  几个大夫立刻红了眼眶，他们本觉得自己不当大用，没想到能得世子妃如此看重，“定当鞠躬尽瘁！”
  李大夫擦了把眼睛，一挥手，“咱们这就去！老吴！咱俩商量商量……”
  宋暮跟着顾出云到了偏房，扶他坐下，“这疫情来的蹊跷，我开始便有所猜测，但一直不敢确定，但师妹医术比我更胜三分，只怕的确……”宋暮叹了口气，“乃是人为！”
  “什么？”顾出云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竟一下没站稳摔了下去，宋暮大惊失色，赶忙把人扶住，“夫人！”
  宋暮摸到顾出云手腕脸色巨变，手竟然抖了起来，“夫，夫人……”
　　“夫人！我收到消息，世子要回来了！”赵泽安正巧进门，满脸喜色一瞬褪了个干净，他与宋暮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山雨欲来。

感染瘟疫
  第58章
  顾出云一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不是多么诧异，有种早该如此的应验感，他日日与病人们同吃同住，如今自己身体又弱，染上瘟疫实在不足为奇。
  顾出云一把握住了赵泽安的手，眼神沉厉，“不许世子进城！”
  赵泽安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看着宋暮，勉强笑了一下，“假的！是假的对不对？你们俩联合起来骗我的？”
  宋暮避开了他的视线，他扶着顾出云靠在塌上，短短数日，他侧脸竟已棱角分明，一眼看去与他已然成家立业的兄长无异了。
  宋暮说，“我会找出方子，我一定会找出方子。”
  “假的，都是假的，”赵泽安眼前一黑，颠三倒四的喃喃自语，“至今还一个都没有治愈，他还怀着孩子，怎么会……”
  宋暮仿佛也失了智，他一把扯住了赵泽安的衣领子，瞪着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说，我会找出方子！”
  “方子！方子！说的容易！”赵泽安双眼猩红一片，和他对吼，“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让我染上啊！让我替他……”
  顾出云实在看不下去，摆了摆手，“你俩镇定点儿吧！我这还没死！”
  赵泽安心中大为悲怆，“夫人！胡说什么？！”
  顾出云竟还笑了下，“嗯，”他手抚在腹上，除了最初那一瞬，再不见任何软弱，眼中含着包容，“那你又胡说什么？”
  赵泽安勉强找回神智，他连退了两步，死死的摁着额角，“是！夫人定不会有事。”他看了眼宋暮，对他行了一礼，“泽安失礼，对不住了！”
  宋暮摆摆手，神色一片悲戚，“泽安哥，我懂。”
  顾出云精神不济，勉强靠在床头吩咐了几件事下去。
  “……疫情不论是否人为，当务之急都是先配出方子，但切记保留一切证据，万不可疏忽大意！”
  赵泽安不忍他劳神，“夫人放心吧，有我一日，江城便不会乱。”
  顾出云自是信他的，只有一件事，不得不亲自安排妥当，“泽安，眼下情势不明，疫情日益加剧，我又……你切记传信给世子，让他一定延迟回程！若当真防不住了……”他闭了闭眼，“那也要把这瘟疫死死挡在江城之内！明白吗？”
  他若守不住江城，便甘愿给它陪葬，却绝不能容凌战野有半分危险，说他自私也好，冷漠也罢，凌战野是他最后的底线。
  赵泽安明白，甚至对顾出云的苦处感同身受，便更不能让他失望。他拳头紧紧攒着，一咬牙，“是！我这就去！”
  顾出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等等！”他抿了抿唇，“切记瞒住世子，若瞒不住了，不论用何手段，都要将人拦在江城之外！”
  凌战野之心机手腕，瞒着他并非易事，万不得已之时，采取一些特殊方法也无不可。待到一切平息，若自己……
  “那时一切已成定局，他至多伤心一阵，过个三年五载，便也忘了。”
  顾出云从怀中掏出了当日凌战野寄回的那封家书，他来菩提寺时行色匆忙，偏偏没把它给落下。
　　“是，是！”赵泽安不忍再看，沉重的点头，拉着宋暮大步走了出去。

密信王爷
  第59章
  当日与耶律狐决战，凌家军大获全胜，镇北王与耶律狐交手百招，将他斩于马下，但也受了点伤，再加之边境布防花了些时间，拖住了凌战野的步子。
  待他着手回家，已是四月中旬了。
  
  路边茶寮，黑衣男子风尘仆仆将剑放下，“小二，来一壶茶。”
  “来嘞！客官稍等片刻！”
  这桌上先前已坐了两人，出门在外不讲究那许多，对他点了个头全当招呼了。
  黑子男子面容冷峻，喝了碗茶后突然开口，“先前听二位似乎是在讨论江城？”
  络腮胡子大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和他们说话，“是啊！怎么？兄弟这是往江城去？”
  黑衣男子点头，“寻亲。”
  络腮胡大汉摆摆手，“兄弟莫急着去了，江城封城了！说是城中有一大盗！逮了这许多日也没逮着！”
  黑衣男子若有所思，“是吗？”
  络腮胡指指自己与身边那人，“我们便是从江城外过来的，等了三日也不教进！通行证也没用……”
  他身旁那矮个儿压低声音，“怯，我听说是城里有人得了怪病……”
  络腮胡子慌忙看了看黑衣男子，瞪他一眼，“胡说什么？！”
  矮个儿也自知失言，尴尬的笑了笑，“怯，看我这嘴惯爱胡说八道哈哈……”
  黑衣男子恍若未闻，遥遥冲他二人一举茶碗，“多谢！”
  待络腮胡子和矮个儿再看，黑衣男子已留下一颗碎银，扭头看了眼江城方向，策马飞奔而去了。
  
  东北三城，成三足鼎立之势盘踞东北，每城又下辖数十州府。辽城在西南方与中原接壤；江城处正东方，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之便，乃是东北主城，最为繁华；乾城在西北，边境前线军营便在乾城最北的雪峰县内。
  雪峰县主帅府，镇北王放飞了信鸽，展开手里的纸条，“倒是忘了传信告诉安……出云！他怕是惦记着阿野……”
  “王爷？”宋老将军看他本还说笑，脸色突然沉了下去，“出了何事？”
  镇北王伤了腿，这时却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推开了门帘，“速速传信世子！……”
  宋老将军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纸，只见上书“江城瘟疫，世子莫归”八字，瞠目结舌，“这……”
  镇北王掷地有声道，“命他快马加鞭赶往江城！儿媳与孙儿若有恙，便叫他提头来见！”
  宋老将军一把握住镇北王胳膊，“王爷！这！”
  镇北王脸色冷凝，“我凌家，没有那贪生怕死，置妻儿于不顾之辈！”
  宋老将军叹息，“世子妃密信给你，便是望你拦着世子……”
  
  又灌下一碗汤药，顾出云浑身已是冷汗淋漓，他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强撑着戴上面纱推开了房门，“何事？”
  “殿下！”一个和尚看见他，连忙过来搀扶，他眼中充满悲悯情怀，摇了摇头，“是有位施主想不开……”
  顾出云避开和尚，“有劳师傅，我自己走去吧。”
  他到前院，便看到一女子正在寻死觅活，她扑在地上，涕泗横流的嚎叫，“叫我死了吧！活着也是熬日子！我实在撑不住了！”


劝解病人
  第60章
  众人面上皆是一片哀嘁之色，这一个多月，菩提寺里来来去去，谁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天。
  有人试图劝说两句，“别……”可张嘴就是满嘴苦涩，又心酸的咽了下去。
  顾出云神色未动，他走出廊柱，扬声道，“诸位！”
  “世子妃，是世子妃来了！”
  “殿下！”
  众人扭头看去，顾出云在寺里数日，众人对他从一开始的不信任，戒备，到现在肝胆与共出了三分情义，对他很是信服。
  一个瘦的皮包骨的老人抹了把泪，“大伙静静！听殿下说！”
  “静静！”
  那女子也勉强止住了泪，“殿下！”
  顾出云清了清嗓子，他病了有些时日，又怀着身子，情况比许多人更不好，说几句也得撑着。
  “五十二日，从第一个病人发病到今天，进菩提寺二千八百七十二人，剩下了六百九十八人。”顾出云嗓音暗哑，还咳了几声，“江城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
  没熬住的便有各家的亲人朋友，想到此处，众人皆是潸然泪下。
  顾出云挡住了咳出的几分血气，目光逐渐沉下来，“但诸位！我们还活着啊！还活着！活着够不容易，只要还有一丝生的希望，为什么要放弃呢？”
  那女子痛苦不已，看着顾出云的眼神依然泛着死气儿。
  “我们江城是千年古城，江城人自古骁勇，”顾出云向北方极目远眺，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弧度，“况且镇北王，世子，还有咱们各家各户的兄弟都还在前线拼杀！大夫们昼夜不息的研制解药，其中最小的才十八岁！那么多人在守护着我们！我们得活下去啊！”
  女子想到了自己新婚不久便上了战场的的丈夫，倒吸了一口凉气，咳的撕心裂肺
  顾出云叹了口气，“想想已经安眠于此的那些人，又有多少人是为了我们而死的？为了照顾我们！给我们喂药送饭！给我们洗衣擦身！我们得活着啊，继续活下去！不然有何颜面下去与他们见面呐？”
  女子亲眼见着几个和尚倒下，这也是她最重的心结，她不愿连累更多人了……
  “但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未来可言啊！我们得活着，带着已亡者的嘱托，守着未亡人的承诺，我们得为他们看一看治愈后的江城！得守护好他们的家啊！”顾出云嘴里一片腥咸，勉强吐出最后一句，轻似叹息，“活下去吧。”
  女子终于泄了力，她放开了手里紧攒着的几尺白绫，被人七手八脚的拉住，众人抱成一团，嚎啕大哭。
  顾出云终于释然一笑，却也彻底晕了过去。
  
  宋暮灌了好几大碗药才把顾出云的命吊回来，看他睁开眼终于松了口气。
  “夫人切莫再任性了。”
  　　顾出云看着赵泽安，脸色凝重。
  赵泽安眼眶赤红，“信已传到。只是夫人，你知世子他不会……”
  顾出云抬手，他手腕已经瘦骨嶙峋，苍白一片，却仍不容置疑，“拦住他！”
　　赵泽安叹了口气，“我在城上设了两百精兵，剑上抹毒，日夜巡视，连只苍蝇都不可能飞进江城！”

卿卿娇妻
  第61章
  顾出云松了口气，他知道凌战野不好糊弄，可他不得不赌一把，他不能，也不愿那人有一点差池。
  “拦不住时，便一把火烧了我吧。”
  赵泽安懂他，所以分外心痛，“夫人……”
  宋暮对他使了个眼色，放下药碗扶着顾出云躺好，“师妹配的药已见成效，夫人哪怕是为了腹中胎儿……”
  顾出云摆摆手，并不让他近身。
  宋暮撑着笑了一笑，“且还没走到山穷水尽呢。”
  
  京都。
  萧安庆一曲罢，给自己和对面那人各斟了一杯茶，“不知为何，我这阵日日心痛难安，”他品了一口这号称千金难求的御赐贡茶，垂下眼睫，“我是否不该继续拘着你……你在东北，尚可护我兄长无虞。”
  第五傲天恍若未闻，自他传信给东北未遂，萧安庆断了他绸缪多日与王承之搭上的线后，他便不再开口多说一字了。
  萧安庆打量着他，似是极为好奇，“你为何会为兄长暗卫？”
  第五傲天端起茶杯，一口饮尽，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闷响。
  “啧，”萧安庆冷笑了一声，他随意披着一件红纱，斜倚在榻上，肤如凝脂，自带三分风流，“喏，你若同我说说，我便放你走？”
  第五傲天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鹰。
  萧安庆倚过去，撑着下巴看着他硬朗的侧脸，吐息近在咫尺，“信我一次？”
  “报恩。”第五傲天语气冷硬。
  萧安庆愣了一霎，放声大笑，“没想到冷血如你第五傲天，也……唔。”后面的话尽数消散在唇齿之间。
  情到浓时，萧安庆凑到男人耳边，“明日……”
  第五傲天眼眸深沉，脸上有一瞬空白，在萧安庆把他耳垂含进嘴里时，突然发了狂般冲撞起来。
  
  菩提寺。
  顾出云梦中惊醒，他头越来越昏沉，难得清醒，勉强摸到了戴在脖子上的玉坠，才有了几分力气，掏出了怀里的信纸。
  佛门清静地，顾出云向来自持，这页信纸拿在手中摩挲数次，却从未真正展开。
  “咳……”
  顾出云小心擦拭掉唇边艳色，肚子也阵阵绞痛，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呵……”顾出云笑了笑，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非马革裹尸，在这暖阁里去了倒也不算凄凉。
  只是……
  “我的孩儿，爹……”顾出云啧了声，改了口，“娘爱你。你爹他，约莫也爱你吧。”顾出云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竟好了两分，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你不亏了。”
  他轻抚着肚子，同他商量，“别怨你娘？”
  顾出云虚弱的笑了笑，“知道你不会，顾出云同凌战野的孩子，才不会这么小家子气咳咳……”
  “那我便放心了。”
  顾出云手终究无力的垂了下去，缓缓闭上了眼，“来生……”他半生未信神佛，自知祈愿已晚，悻悻闭嘴，只留一声叹息。
  一阵风过，那纸缓缓张开。
  竟是一副春宫。
  马背之上，两男子前后相拥，画的栩栩如生，叫人一眼能认出是谁。
  画下附两行小楷。
  “夙夜思卿望卿知，爱吾娇妻。”
  “夫凌氏战野。”


乃父之风
  第62章
  雪峰县。
  传信官扑在地上，匆匆道，“王爷！大军回信，世子早于三日前便抛下大军让凌海代为统领，自己快马加鞭直奔江城了！”
  镇北王愣了一下，摸了摸胡子，放声大笑，“好小子！有乃父之风！”
  宋将军沉沉叹了口气，倒也想开了，本性暴露，自己不爽也不忘顶老王爷两句，“哼，我看战野比你强，你当年可惧幼菱的很！她说东不敢往西的，哪敢这么明目张胆和她对着干？”
  镇北王吹胡子瞪眼，“胡说，胡说什么！我那是……”他自己说着也有几分心虚，勉强背过身自欺欺人的狡辩道，“那是战术性听从罢了。”
  
  江城，菩提寺。
  世子妃染病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以王府仆役为首，不少百姓自发在家中茹素为他祈福。
  顾出云听闻后只是一笑，“有心了。”
  赵泽安看着他日渐消瘦，自己却束手无策，心中极为难受，不愿多谈此事。
  他倒了杯茶喝下去才有了再次开口的勇气，“我，咳，我快要成婚了。”
  　他说的又快又急，让顾出云有一瞬间疑心是自己听岔了。
  赵泽安看着他，勉强笑了笑，“夫人，来日还等着你给我做证婚人呢。”
  顾出云想到往事，心里有几分惆怅，“我做不了。”
  赵泽安以为他是说丧气话，立刻皱起了眉头，“夫人！胡说什么！”这话他不知说了多少次，却次次开口还是这一句。
  怨天无力，尤人自悲。
  顾出云这两日精神出奇的好了不少，有精力和他多说几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哪怕无事，怕也做不了你的证婚人。”
  赵泽安愣了一下，他是镇北王养子，身份与凌战野亲弟无异，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若大婚，请顾出云证婚再正常不过，可……“这是为何？”
  顾出云看了他一会儿，正色问道，“泽安，你有丢失过过往记忆吗？”
  “失忆？”赵泽安失笑，“那倒是没有，虽然幼时一些事记不清了，但大体上约莫都记得。”
  他看顾出云表情，又联想到前情，心里咯噔了一下，“夫人……何出此言？”
  　顾出云看他神情不似作伪，想来真的只是单纯遗忘了，或是从没放在心里过，暗自叹息了一声，“没什么，咳咳，随意问问。”
  缘分这种事，到底不可强求。他再疼萧安庆，也做不了这种越俎代庖之事。
  赵泽安只当他是突发奇想，也未多加探寻，“那夫人便好好休息，宋暮那边已到了最后关头……”
  顾出云说话间又开始乏了，赵泽安看他昏睡过去，悄悄走近给他掖了掖被子。
  “总是不让近身……还是睡着了好相与些。”
  　　他盯着顾出云看了片刻，转身轻手轻脚的带上了门。
  赵泽安不经意的按了下眼角水痕，他不敢同顾出云说，他私心里其实一直盼着凌战野能回来，哪怕是……见最后一面呢？
  屋里恢复寂静，只有顾出云清浅的呼吸声，
　　房檐上，一片瓦悄无声息的移动，初春的阳光从正对着床畔的缝隙洒落下去。

归来之期
  第63章
  顾出云做了个噩梦，梦里是身在南疆的十年疆场，兵戈铁马。
  彼时他尚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为了幼弟与族人，一意孤行的上了战场。
  没人盼他回去，他懂，但他贱命一条，硬是咬着牙践出了一条血路出来。
  那时多苦啊，寸草不生之地，一待就是半年，也不曾有分毫不好的，寒冬腊月里血流干了半身，也挺着活了过来。
  如今确是被养的娇惯了。
  都怪凌战野。顾出云迷迷糊糊的想。
  他同凌战野相处的时候并不久，可不知怎的，那人就那么霸道的，肆无忌惮的撞进了他心里，叫他遍骨相思。
  可真是想他啊。
  顾出云梦里露出一个浅笑，嘴角却满是苦涩，不该动情，那样或许便不会这般痛了。
  
  “哭什么。”一个身材高大的俊美男子俯下身，顾不得自己满身风尘，轻轻试去了顾出云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珠子。
  他三两下随意扯了自己外袍，握着顾出云露在被子外的手，霸道的挤上了床，把浑身冰凉的人儿拥进了怀里。
  　正是本应被牢牢拦在江城外的凌战野。
  顾出云做了千百种打算，给镇北王的书信只是第一重，他甚至算到了凌战野的性情——他极为聪明，若发现江城有变，定不会抛下妻子不顾，或许会强闯进城。
  所以顾出云安排了重兵镇守城墙，全了凌战野的赤诚坦荡，也不叫他涉险半分。
  但顾出云终究还是低估了凌战野——小觑了他的夫君。
  凌战野丝毫没有征询顾出云意见，擅自把顾出云冰冷的手塞进了自己怀里捂着，他低头盯着睡着了仍不安稳的人细细打量。
  瘦了，苍白了不少，但凌战野空荡荡的心突然满了。
  他低头在顾出云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傻瓜。”
  
  顾出云的泪突然像断了线的水珠子，他依然闭着眼，脸上表情浅淡，不声不响，眼泪却哗哗然掉个不停。
  凌战野笑了，他自沙场归来，满身凛冽寒意，此刻尽皆化成了绕指柔情。
  “什么时候醒的？”他嗓子仍有些哑，捧着顾出云惨淡的小脸，一点点吻去他的泪珠。
  顾出云终于睁开眼，他忿恨的瞪着凌战野，浑身发抖，死命的推他，“你不想活了吗？啊？”
  可他卧床多日，身上没有半分力气，被凌战野不由分说的搂紧了，不留一丝间隙。
  顾出云声嘶力竭，捶打着凌战野的胸膛，“你走！你走啊……为什么，为什么回来……”
  凌战野也红了眼，他本是这世间最潇洒的男儿郎，只因爱上了一个人，便有了千百种牵挂，束缚，软肋，羁绊。
  凌战野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笑来，软软唤道，“出云……”
  顾出云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疲惫的倒下去，靠在凌战野怀里失声痛哭。
  他征战沙场数年，铁血阎罗之名传遍天下，如今才知——原来有人只需要喊一声名字，他便只能缴械投降。
  凌战野捧起他的脸，两人终于四目相对，凌战野的手指爱怜的摩挲着顾出云的眼角，对他笑了笑，“出云，我回来了。”


心悦君兮
  第64章
  顾出云怔怔的看着他，数月不见，凌战野变了。他身上残留的几分少年意气褪了个干净，变得愈发沉默，坚毅，凌厉。
  他知顾出云苦，所以他总在笑。
  顾出云认输了，他把凌战野的手放到腹上，“阿野……”
  凌战野心里一咯噔，顾出云太瘦了，腹部虽然有一些凸起，但着实不像怀孕五个月的样子。
  凌战野手轻微的发着颤，他把顾出云紧紧抱进怀里，两人不留一丝间隙，他已经做了做坏的打算，只要顾出云无事……
  顾出云被他胡子扎到了，全然不知凌战野心里的翻江倒海，笑着亲了亲他的下巴，“阿野，我们一家人都在，真好啊。”
  凌战野瞳孔猛地放大，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肯教顾出云看见他的表情，“嗯，真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拉开一些距离，捏着顾出云下巴开始秋后算账，“不教我回来？嗯？”
  顾出云闭上眼睛，依恋的蹭了蹭凌战野，“夫君，我累了！”
  凌战野心里叹息，他算是给自己娶了个克星回来，但有些话却不能不说。
  凌战野正色道，“出云……”
  顾出云“嗯”了声，他知道凌战野要说什么。但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不会教凌战野知晓，甚至会防的更严，布置的更周密……
  “阿野，我们……”
  凌战野不是看不出顾出云心中所想，却还是坚持要把有些话说出口，他打断了顾出云，直截了当，掷地有声道，“顾出云，我爱你啊。”
  顾出云愣了一瞬，突然把脸藏在了凌战野肩窝里。
  凌战野感受着肩上的湿意，摸了摸顾出云的头发，“顾将军，我从前便知你威名，对你可谓深恶痛疾……”
  顾出云不肯抬头，使小性子一口咬在他肩头上，“为何？”
  凌战野闷闷的笑起来，“因为老爹总把你当小辈楷模，开口闭口便是你看人家顾大将军如何如何……”说到这里，凌战野笑着摇了摇头，“老爹知道自己儿媳妇变成了顾大将军可也是受惊不小，怕他老人家还暗自觉得我配不上你吧。”
  顾出云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凌战野摸了摸他通红的眼睑，沉声道，“出云，你同孩子便是我的命。”
  凌战野抹掉顾出云眼眶里掉落的一行泪珠子，也哑了嗓子，“心肝儿，你是名震四海的上将军，也是我凌战野的卿卿娇妻啊。”
  顾出云“嗯”了一声，“我知。”他心情激荡，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阿野……”
  凌战野看他神情窘迫，哼笑了一声，“爱为夫？”
  顾出云点头。
  凌战野心满意足的捏他脸，“别一个人扛，你有我呢。”
  顾出云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倾盆而出，恶狠狠的咬上了凌战野的唇。
  
  两人吻的沉迷，无人注意门被敲响了几声。
　　赵泽安急慌慌的推门进来，“夫人！你猜谁回来……夫人？！”赵泽安瞪大了眼，他只能看到床上有两个身影，他指着顾出云，目眦欲裂，“你，你……”

江城有望
  第65章
  凌战野拉过被子挡住顾出云，他们吻的克制，顾出云始终不让他张嘴，只是含着他的唇舔舐，撕咬，但衣衫到底有些不整。
  这个赵泽安！越发没规矩了！
  凌战野冷漠回眸，“谁啊？”
  赵泽安吓了一跳，短短这一时片刻，他经历了狂喜，震怒，惊骇，几番波折，此刻看着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世，世，世，世子！”赵泽安要探他真假似的，猛地几步迈到凌战野面前，“你怎么……”
  　　凌战野“啧”了一声，挡着他视线，“滚远点。”顾出云面色嫣红，眼含春情的模样，他可不愿任何人看到。
  赵泽安这才确认真是凌战野，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就一把抱住凌战野，抱着他就开始嚎，“战野！你可回来了！”
  凌战野好气又好笑，嫌弃的抵开他的狗头，斜睨着他秋后算账，“你别以为我不知在城上布兵拦我的人是谁……”
  “这……嘿嘿……”赵泽安哭声一顿，脸上浮起两分尴尬又立刻掩饰下去，“冤枉啊！战野！”他似真似假的哀嚎，“我可是一心盼着你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嘛，若你不愿，哪有人真能拦得住你！”
  凌战野意味不明“哼”了一声，赵泽安自小与他一同长大，这话说的倒是不假，“属你机灵……”
  赵泽安脸皮厚，浑不在意，嘴上嬉笑不饶人，却背过身偷偷蹭了蹭眼角，“终于终于！”
  也不知这两人怎么回事，顾出云看不下去了，生硬的插话道，“你先前说谁回来了？”
  赵泽安这才想起正事来！激动的一拍手，“夫人！是傲天！傲天回来了！”
  “什么？咳咳，”顾出云是真没想到，“人在哪儿？”他本以为第五傲天凶多吉少，没想到此时竟也回来了！
  凌战野轻轻挑眉，脸上并不见诧异，动作轻柔的给顾出云披上了外衣。
  　　顾出云理智逐渐回笼，喜色暗淡下去，“眼下江城危急，还是莫要……”
  赵泽安一摆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还有一人！夫人！孙乾也来了！”
  赵泽安连珠炮似的，“孙乾带来了一张方子同一味药！皆是他孙氏珍藏！说是可解江城之围！”
  凌战野猛地起身，“属实？”
  赵泽安重重点头，“孙乾诚心投靠夫人，可信！宋暮和余姑娘也已经看过了，说是大益！夫人！江城终于……有望了啊！”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开始哽咽。
  顾出云缓缓吐出一口气，“但愿……”
  凌战野牵着顾出云的手，眼中满是坚毅之色，“夫人操劳已久，剩下的，便交于我吧。”
  顾出云点头，几个月来，他空荡荡的心第一次有了热度，眼下情况可说已坏到极点，身子也是在强熬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熬不住了，但他突然什么都不惧了。
  他的底气，回来了。
  凌战野扶着顾出云躺下，“泽安，你同我出来。”
  赵泽安又偷偷蹭了蹭眼角，所幸有面纱遮挡看不真切，不然他怕要丢人了，“诶， 这就来！”


双眼失明
  第66章
  凌战野直接去了药房，路上赵泽安大略同他讲了这几个月的情况。
  “去过京都？”
  赵泽安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夫人身份暴露后，闻音很快顺藤摸瓜找出了真正的九皇子……”
  “萧安庆？”凌战野眼皮莫名跳动了一下。
  赵泽安点头，“皇上将他过继给了寿王，他如今承了寿王爵位。京中传出消息说他病重，我们无意瞒着夫人，所以……”他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打量凌战野神色，“夫人便带着我们走了一趟。”
  “不过一路十分顺遂！九皇子也无大碍！”赵泽安连忙保证，“半分差池没有的！”
  凌战野眉头微皱，“闻音查到的消息……萧安庆却无大碍？”
  赵泽安脚步一顿，神情明显露出几分犹疑，“这……”他未必没有想到这里来，但是回头看了一眼顾出云房间，意有所指道，“夫人同九皇子感情甚笃……”
  凌战野仍觉不对，却也下意识的信任顾出云，“或许是我多心罢。”
  
  宋暮见到凌战野，崩了多日的情绪突然崩溃了，眼泪唰的流了下来，“世子！”
  凌战野摸了摸他的脑袋，“辛苦了。”
  宋暮胡乱用袖子蹭着眼泪，摇头道，“我不辛苦，夫人才辛苦，师妹辛苦，赵大哥也辛苦，他们……唔……”
  余芯也憔悴许多，不似刚进城时神情傲然，忙起来不记得饮水，唇上都干裂来了，见到凌战野只点了点头，“世子。”
  凌战野叹了口气，“辛苦余姑娘。眼下情况如何？”
  余芯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我们调配多日，始终少了一味药引子，孙先生带来的药不对，那张方子却帮了大忙！”
  宋暮忙点头，“其中一味药我们始终没想到，所幸那方子提了个醒！现下已配出来，先前已喂最是危急的两个病人喝下了，眼下情况还好！算是稳住了！再观察一阵若无它恙，便可统统服下了！”
  赵泽安脱力似的倒退了几步，“万幸，万幸啊！”
  
  顾出云缓缓睁开眼，看了眼房梁方向，“下来吧。”
  第五傲天缓缓出现在顾出云视野里，单膝跪在床前，沉声道，“主子，傲天无用，恳请主子重罚。”
  顾出云看清他后，猛地坐了起来，“你！你怎么……”
  第五傲天手抚上自己眼睛，那里蒙着一块黑布，他并未言语，只轻轻叹了口气。
  顾出云心中悲怆不已，当年一剑惊天下的少年郎，竟然瞎了！
  “谁干的？”顾出云声音里染上了几分血气，他这个人向来护短，不论孰是孰非，伤了他的人，总该付出代价。
  第五傲天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怪他。”
  顾出云看他半响，沉沉出了口气，“我不逼你。……当年我救你一命，如今你赔上一双眼睛，第五傲天，你自由了。”
  第五傲天浑身一震，脸上神情恍惚了片刻，“主子……”
  顾出云不忍再看，“往后你若想走，便走吧。”
　　第五傲天没有拒绝，沉默的三叩首，“多谢主子。”

劫后新生
  第67章
  这一年的五月十日，是被载入江城历史的大日子，蔓延了数日，害死无数条人命的瘟疫，终于彻底稳定下来。
  凌战野自回城便忙的脚不沾地，这日一早，更是亲自登上了江城城墙，这道锁了两个月的大门，终于可以重新敞开。
  “开！”凌战野一声令下，城外城内围观的百姓纷纷落下泪来，齐齐拜倒下去。
  一拜亡灵，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一路好走。
  二拜镇北王府，拜镇守前线的王爷，拜悍不畏死的世子，更是拜同甘共苦的世子妃。
  三拜昼夜不歇的大夫，奔波劳累的军士，和每一个为江城出了力的普通人。
  虽说是开了城门，但眼下也还有限制，进出都得审查，也有严格的人数时间限制，人多时面纱也需得时时戴着。不过于在外回不了家的浪子和被困在江城的外地人来说，再没有更盼着这一刻的了。
  劫后新生，当痛饮一场，赵泽安站在城墙上倒了两大碗酒，端起一碗洒在地上，“兄弟们走好！”他将另一碗一饮而尽后随意抹了把嘴，红着眼承诺道，“你们放心！我赵泽安活一日，便替你们看顾着家中老小。”
  华怜捏着帕子站在他身后，也略微红了眼角，她到底是赌对了，纵使往后付出再多代价，她也不悔。
  赵泽安站了片刻，怕华怜吹不得风，拎起酒坛子，一把将人搂了起来，“回吧。”
  华怜惊呼一声，把脸埋进了赵泽安脖颈里，掩住了唇边笑意。
  
  临近初夏，顾出云仍是披着大氅，他这一遭到底是伤了元气，好不容易养起一些肉的身子又清减了下去。所幸腹中孩子顽强，同他一道迈过了鬼门关。只是如今月份大了，腰身也越来越重，却又腿脚酸痛，不能不走动走动。
  凌战野陪着他在园子里闲逛，略微搭着顾出云的腰，帮他使些力气，“如何？”
  那日顾出云服了药，足足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可把凌战野吓了个好的，如今是不敢叫人离开视线片刻，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顾出云眉眼中还是有些病态，算是彻底把那份刀尖舔血磨出来的戾气散开了，瞧着当真有几分身娇体贵的娇公子模样。
  凌战野盯着他看得出神，若有所思的呢喃道，“你若嫁来那日便是这般模样，怕是我分毫疑心都不会起了。”
  顾出云睨了他一眼，嗤之以鼻，“你不也照样没起。”他近来心情莫名郁燥，说话便好刺人。
  凌战野爱怜他辛苦，更是处处让着，“我当日分明一眼瞧了出来，只是……”凌战野摸摸鼻子，有几分心虚的哼哼道，“见色起意罢了。”
  顾出云想到当日凌战野带着一群纨绔子弟拦了他的车的光景，当真是恍如隔世，脸上露出点笑意来，“世子风流，想必早已阅尽天下好颜色。”
  凌战野一脸冤枉，“夫人还不知我！我当日真真只是去找茬，若非遇到的是出云你，只怕如今成好一对怨偶了。”
  顾出云却又变了脸，冷“哼”了一声，“世子心下还在惋惜不成？只是安庆心中早有他人，怕是同世子无缘了！”
  


为情所困
  第68章
  别的好说，这种误会可万万不能有，凌战野扶着顾出云在回廊坐下，仿若漫不经心的语气试探道，“若我说……在见到出云之前，我从未想过要与娶回来的夫人有夫妻之实，你可信？”
  顾出云一时也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这件事也至始至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说到底，他是替嫁！不管是为了年少绮梦，还是利益纠葛，凌战野满心满眼想求娶的人，不是他。
  凌战野看他难得露出这般痴傻神态，心下爱怜不已，嘴上却不饶人，“说到底怕是出云心下不甘吧？当初到底是我强迫。”
  顾出云终于回过神来，石桌上备着的点心还冒着热气儿，都是顾出云爱吃的，顾出云拿了一块，早该想到的，凌战野平日粗犷惯了，只有待他事事周全细心。
  光天化日的互诉衷肠到底难为情，顾出云别开眼睛语速飞快道，“若非我愿，无人可勉。”
  凌战野心神一荡，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在顾出云咽下点心后给他斟了一杯热茶，两人一个吃，一个看，已是温情不已。
  
  歇了一番，凌战野扶着顾出云继续走动，孩子觉乖的很，很少闹腾顾出云，凌战野日日把耳朵凑在顾出云腹上，也鲜少听见什么动静。
  “这臭小子识趣，怕出来了我揍他。”
  顾出云抬眼翻他，“你怎知不是女儿？”
  凌战野摇摇头，“这一胎定是个小子，我有预感。”
  顾出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些神神叨叨，懒得理他。
  凌战野看了一眼不远处房檐，那里站着一个影子，“傲天的眼睛……宋暮和余姑娘已看过了，下手之人极狠，没留半分余地。”
  顾出云也扭过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人这次回来整个人都有些变化，从前也是沉默寡言，却不似如今这般孤僻冷厉，站在那里便是一股料峭寒意。
  他眼上未蒙布了，远看不出什么，只有走到近处才能发现眼里没有丝毫神采。
  “我组建十三影时本没有他，他一招败了首领，我便收下了他，我后来才知他姓第五，但却未对他起疑……便是他那双眼睛，桀骜，却又温情，我愿信他。”
  顾出云移开视线，“他还是不愿说出是何人下手……”
  “我在城外遇到他时，他便已失明多日，却还是立刻认出了我，替我在北门外使障眼法迷惑泽安，让我顺利进城，当真不可小觑，”凌战野若有所思，“他从前是江湖中人，若有人寻仇……”
  顾出云摇头，“傲天早已灭了仇人满门，斩草除根，唯一幸存的便是他自己，他在江湖上从未结仇，倒是结了不少善缘……况且若是仇家所为，依他性子定已血刃仇人，不会这般偏袒回护。”
  凌战野与顾出云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几分了然，“怕是……为情所困。”
  顾出云看了一眼京都方向，心下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总归各有缘法，”凌战野安抚的捏捏他的手，“眼下泽安婚期将至，盼这喜气能冲散几分阴霾。”
  顾出云低垂下眼睑，“但愿吧。”
  
  


王府喜事
  第69章
  孙乾来投奔顾出云时是单枪匹马来的，如今安顿下来，便打算着将妻儿老小都接过来。
  今日便是他亲眷进城的日子。
  孙乾一早便出城候着，等了约莫有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自家马车，孙乾心里终于安定下来，遥遥迎了上去。
  “老爷！”孙平老泪纵横，“是老爷来了！”
  孙夫人同孙小姐都打起了精神四处张望，孙苏悦眼尖，“是爹爹！娘！爹爹来接我们了！”
  孙苏氏握着女儿的手，“诶！诶！”
  待马车终于到孙乾面前，孙苏悦第一个扑进了孙乾怀里，“爹爹啊！女儿差点便见不到您了！”
  孙乾心里一惊，忙仔细打量宝贝女儿，“这是何意？”
  孙平抹了抹眼泪，“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一恶霸，见小姐貌美非要强占了小姐去……”
  孙乾也吃惊不小，看着妻女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这，这……夫人，你们……”
  “多亏我们遇到一位侠士！”孙苏氏强忍着眼泪，指着孙家第二辆马车，“便是他一路护着我们来了江城！老爷啊！这是我们孙家的恩人啊！”
  孙乾忙上前几步，马车帘子拉开，下来一位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孙乾又是一愣，无他，这人相貌着实摄人。
  孙乾俯身便拜，“先生大恩，孙乾无以为报！”
  那人温文一笑，错身让开，“孙老爷不必客气，我也是搭了孙家便车。”
  孙乾执意一拜到底，“便请先生先同我们入城，孙乾自当设宴款待先生。”
  那人没有推辞，点头笑道，“如此，便麻烦了。”
  这人当真好气度，想必是位贵人，孙乾暗自赞叹，却没有过多打探什么，说定后便上了前头马车，同妻女相聚。
  说来也巧，今天镇北王府有一件大喜事，孙乾如今承了顾出云的架子过来，这事儿他也操办已久，是万不能缺席的，只是为恩人接风洗尘也是头等大事。
  “不知恩人贵姓？”孙乾想了想，问妻女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我也不知恩人是否忌讳，没好问。”
  孙苏氏道，“没呢，恩人也是性情中人，不摆架子……”
  孙苏悦看见爹爹难得露出小儿女姿态，脆生道，“我知道，姓顾！”
  “顾？”孙乾心里一激灵，这个姓本寻常，只是往江城去的贵人，又姓顾，就不得不让人多想几分。
  马车直接奔着镇北王府去了，顾出云给孙乾划的院子在王府西北，临着街，进出都有偏门。
  孙乾亲自候着恩人下车，谁知等了半响也不见人下来。
  “恩人？恩人？”
  孙乾心里惊疑不定，一把拉开了车帘，车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子！
  
  镇北王府里今日很是热闹，客人络绎不绝，原是王府里有喜事，镇北王养子大婚，虽然养子，但与世子情同兄弟，没人敢不给几分面子。
  赵泽安换好了喜服，出门便见凌战野靠在石柱上。
  “怎么？等我？”
  凌战野避了一下，没让他搭上自己肩，“要去接新娘子了，出云让我来催催你。”


大凶之兆
  第70章
  赵泽安点头，“妻管严呗，所幸我不会如此。”
  凌战野没搭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泽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没心没肺的哈哈一笑，“战野啊，别想那么多！我如今年岁大了，娶妻也是应当，再说……”
  凌战野终于皱起了眉头，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她这般迫你！甚至等不及父王回来便要大婚！况且你也并不爱她，因她以死相逼便让她如愿，”他嘲讽道，“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活菩萨么？”
  赵泽安拍拍他的肩膀，他比凌战野大几岁，虽然平日里每个正形，但在心底，是真的把他当弟弟看待的。
  赵泽安难得正经几分，“不是每个人都会同你那般恰好遇到最爱的人，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也不会爱谁，那便不成婚了么？”
  凌战野不置可否，表情却是明显的不赞同。
  赵泽安继续道，“况且我与她早有婚约，如今娶她也实属应当。我心无所属，娶谁不是一样？华怜命苦，逼的紧些我也能理解。”
  凌战野直到昨日才知这场大婚真相，心底很是不忿，奈何一切已经板上钉钉。
  “当真不悔？”
  赵泽安意气风发，掷地有声，“不悔。”
  凌战野冷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赵泽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说的是真心话。娶谁于他而言其实并无所谓，既然总是要娶，何必伤了华怜一条性命？况且他对华怜并非半分情谊也无，总归有些幼时情分与怜惜在的。
  他羡慕凌战野同顾出云，却不是非要强求一段同样的感情。
  转眼时辰便到了，华怜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赵泽安为了华怜体面让她在宋府借住了几日，今日便从宋府迎她。
  顾出云有身子，不好露面，只在后头操劳，前面便是凌战野同荣叔两个迎客，凌战野心里再怎么不痛快，此刻也不能表现出来半分，只求做的礼数周全，为兄弟把场面撑起来。
  过了片刻，远远便有丫鬟小厮开始叫嚷着赵公子回来了，凌战野带着众人出门去迎，赵泽安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派英姿勃发。
  紫芸点了点头，“赵公子今日好气色呢！”
  凌海眼里有几分憧憬，“大喜之日，自当如此。”
  凌战野看了他们一眼，抿唇不语。
  喜堂早已布置好了，赵泽安牵着新娘子进门，高堂空置，赵泽安却还是认真一拜。
  礼毕，喜婆扶着新娘子转身，赵泽安浅笑等待，两人各执花球一端。
  唱礼官扬声道，“夫妻对拜！”
  凌战野本也认真看着新人行礼，只是余光突然银光一闪，他心下一惊，飞跃而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捞住了两根银针。
  只听喜婆惊呼一声，原来竟是花球从中间断开了，大凶之兆！
  竟有三根，凌战野面沉如水，猝然转身，一人早已追了出去。
  “傲天！捉活的！”
  事发突然，宾客也是一阵惊慌，凌战野深呼吸，勉强压抑住怒火，给凌海使了个眼色。
  凌海心领神会，扬声道，“礼毕！送入洞房！”


洞房花烛
  第71章
  “泽安？”
  惊鸿一瞥间，赵泽安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但一时也想不出是谁，他随手扔掉花球，执起华怜右手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怕。”
  华怜摇了摇头，低头看着他的靴子，她并不怕，她快活极了，活了十几年，便数今天最快活，她微微福身道，“妾且等你。”
  赵泽安看着华怜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扶出去，盯着门口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凌战野喊他才回过神来，“来了！”
  他笑了一笑，端起主人家做派开始推杯换盏，“来来来，我先敬李大人一杯！”
  所幸在座众人都尚有几分胆识，虽有个别脸上尚余惊色，却无人多生事端说些做些惹人不快的。一时间宾主尽欢，倒也算喜气融融。
  稳住宾客后，由赵泽安与凌海作陪，凌战野稍待了片刻便急急回了自己院子，今日府里人员杂乱，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生了这种变故，他着实担心顾出云。
  凌战野一路上心都提着，有十三影兼王府众多亲卫护着，虽知顾出云再安全不过了，却还是免不得牵挂几分。
  他脚步匆匆，推开厢房门便见顾出云坐在榻上，手里正捏着那三根银针打量。
  紫芸站在他身前不远，不知在思索什么，看见凌战野赶忙行礼，“爷回来了！”
  “嗯，”凌战野松了口气，过去挨着顾出云坐下，将人搂进怀里置着，“可看出什么？”
  顾出云脸色凝重，将三根银针翻来覆去的瞧着，怕错漏过什么线索。
  凌战野观他神色，心里一惊下意识便坐直了几分，凑过去同他一起看，“怎么？”
  顾出云摇了摇头，“这针是三根齐发？”
  凌战野道，“应当是，我晃眼看见两根朝着华怜去，现在想来应是声东击西，那人目的一开始便在花球。”
  顾出云神情专注，未置可否。
  凌战野看了眼房檐上的第五傲天，心下有几分不可思议，“傲天也一无所获？”
  第五傲天愣了一下，悄然落地便沉声请罪，“属下无用。”他虽眼盲了，但方向依旧辩的极准，正对着塌前单膝跪地，“那人轻功极好，属下追出去便立刻失了踪迹。”
  凌战野赏识看重他，也可惜他的眼睛，对他比别人总是多出两分信任的，并未作他想，摆了摆手，“起来吧。”
  他尝了口顾出云的茶，对紫芸道，“凉了，重斟一杯吧。说来也蹊跷，不知泽安是得罪了何方神圣，闹这么一出？”
  “只怕来者不善。”顾出云拦了紫芸，同凌战野解释道，“我胸闷的很，且喝口凉的压压。”
  凌战野握着杯子内力转了一圈，将茶稍微温了些才递给顾出云，“我倒不这么认为，恐是感情债！”
  顾出云表情空白了一瞬，“什么？”
  凌战野被他逗笑了，“我瞧得清楚，那人不为伤人，这么大张旗鼓的无非是给泽安找不痛快。”
  顾出云就着他手喝了一口，闻言拧眉道，“这有何意义？”
  凌战野看他神态可爱，心里喜欢的不行，想捏捏他脸又不敢，随口道，“或为泄愤？”
  顾出云大不赞同，撇了撇嘴，“若有一日你要另娶他人，我才不会……”
  “呸呸呸，”凌战野面露无奈，“瞎说什么呢？”
  顾出云面色悻悻，也知不妥，摸了摸鼻子辩解道，“打个比方罢了。”
  凌战野瞪他一眼，见他不说了又心下好奇，粗声粗气道，“……你且说说你将如何？”
  顾出云却说不出口那些狠话了，将温茶一饮而尽后随意敷衍道，“我知你不会便是。”他说话时一摆手，便打在了凌战野胸前，自己却倒吸一口凉气。
  凌战野顾不得其他，忙拿过他手来细看，“可疼着了？”
  “噗嗤。”紫芸捂着嘴，却还是泄了声音出来，越发没规矩的打趣道，“夫人这便是恃宠而骄么？”
  “胡说什么？”凌战野同顾出云对视一眼，将那人羞赫神色尽收眼底，到底忍不住飞快地捏了捏他脸，“分明是恃爱行凶！”
  顾出云拿眼瞪他，凌战野捏完就跑，“我且再去前厅瞧瞧。”
  他们你来我往，倒是没人注意到第五傲天竟从头到尾紧握着拳，指缝竟已渗出鲜红一片。
  
  大喜之日，赵泽安虽克制着也被灌了不少酒下去，还有几个兄弟闹着要闹洞房，多亏凌海仗义帮他拦下了。
  赵泽安背对着他们摇了摇手，哈哈大笑，“兄弟且不奉陪了，醉了惹佳人不喜！”
  那几人“嘁”了他几声，本也只是图个热闹，起过哄便罢了，“泽安你且快去！兄弟们，咱们不醉不归！”
  凌海遥遥看着赵泽安，眼底有几分羡慕，豪情上头，放声大笑，“那便不醉不归！”
  穿过长廊走到新房外，本该候在门前的丫鬟婆子都不知去了哪里，想必是占着喜气儿躲懒去了。
  赵泽安说醉不至于，三分微醺却是有的，他站在门前深吸口气，整理好自己才推开房门，“怜儿？”
  竟没人应声，难不成是累着了睡了？
  赵泽安迅速走进内室，看见人好好坐在屏风后才松了口气，露出几分笑意，“怜儿？可是等急了？”
  华怜依旧不声不响，却猛地晃动了两下，似是在使劲挣扎。
  “怜儿？”赵泽安心里一激灵，酒已是醒了大半，一把扯下新娘子头上的盖头，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哪是什么华怜，竟是喜婆被绑在了这里！
  赵泽安扯掉她嘴上绑的布条，人已是彻底清醒过来，他看着这荒唐一幕，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解开缚住喜婆的绳子，半响才冷笑着沉声问道，“华怜呢？”
  喜婆吓得涕泪横流，终于得了自由，一下瘫软在地，啜泣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赵泽安扶额，脑海里仔细过了一遍可疑人员，却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谁有这个能耐潜进镇北王府无声无息掳走了他的新娘子。
　　“好啊，”赵泽安气极反笑，一掌拍散了桌子，莲子，花生飞的到处都是，“好啊！”

命里有时
  第72章
  赵泽安一夜之间成了江城的笑话，哪怕大家顾忌镇北王府脸面，不敢当面说些什么，但背地里早已议论纷纷。
  当日喜堂上那一幕到底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更是三人成虎扭曲成了新娘子早就给赵泽安戴了绿帽，可怜赵泽安还什么都不知道。
  “咳咳，谁传的？”顾出云默默移开杯子，眼神游移不定，颇觉尴尬，“找出来！这般造谣生事，定要严惩不贷！”
  凌战野给他顺了顺背，瞧他没怎么动筷子又给他夹了块儿米糕，哄劝道，“再用一些罢！”
  顾出云只得再把筷子拿起来。凌战野已换了几回厨子，甚至专门找了个会做南疆菜的师傅来，顾出云还是日渐消瘦，除了略微鼓起的肚子，整个人瘦的一只手便能折断似的！这事儿已成了王府每个人的心病，每日都盼着他能多吃几口，连本身便焦头烂额的赵泽安都间歇着抽空盯他用饭。
  看他乖乖吃进嘴里，凌战野才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开口道，“你也知道，一日找不到华怜人，再怎么处置也只是掩耳盗铃，左右也是堵不住大家嘴的。”
  顾出云是着实没食欲，但也知道如今不能由着自己性子乱来，所幸那米糕做的清糯可口，勉强也能吃进去些。
  “说来也怪！这几日泽安已是把江城翻了个底朝天，竟连那人一丝影子也没找到，难不成凭空挖个洞钻进去了？”
  这几日赵泽安早出晚归的，忙的脚不沾地，顾出云瞧着看着也难免有几分迷惑了，“出城禁令还没解除，进出都有登记，这人怎么进城的且不论，难不成还能同你一样视江城城防于无物么？”
  凌战野眼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接而变成恍然，筷子微顿半响，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悠悠的开口，“也未可知，若是他……”
  “什么？”顾出云没听清，艰难把米糕咽下才问，“你说谁？”
  “慢些吃，怎和孩子似的！”凌战野好笑的摇了摇头，又给他夹了筷菜，“再用点汤？”
  顾出云忙不迭摇头，神情警惕的瞧着他，脸上写满了拒绝。
  凌战野看了他一会儿，头疼的扶额失笑，“这臭小子磨的你吃不下饭，待他出来定要好好饿他几顿！”
  顾出云瞧他神色较真，忍不住也笑开了，“胡说什么？孩子知道什么，若要罚……”顾出云转了转眼睛，“也该罚他爹爹才对！”
  这话说的倒不似顾出云了，过于调皮了些，凌战野却很惊喜，他挑眉思索了一番，“此言有理！那便罚他爹……亲他娘一口？”
  顾出云猝不及防被人在脸上嘬了一口，回过神便要发作，“你……”
  凌战野含住了他的唇。
  顾出云脸颊绯红一片，他本就无心推拒，也愿意同他亲近，更被人一步步得寸进尺。
  凌战野把人亲的头晕目眩才分开一丝间隙，他贴着顾出云的唇畔开口，低声问道，“便叫熹顾吧？”
  这话没头没尾的，顾出云却立刻懂了，这是在给孩子取名呢。
  “惜故？”顾出云眼里有几分惊讶，若是男孩，这名儿却过于女气了些。
  凌战野同他分开些距离，拇指摩挲着他红艳的唇角，盯着他的眼睛解释道，“熹，热也，炽也。于你之我，如我对你。”
  顾出云明白过来，“熹顾啊？”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缓缓念了一遍，眼里便盈上了三分笑意，“凌熹顾，小熹顾……”
  
  第五傲天在镇北王府是很特殊的存在，他向来来去无踪，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但若顾出云有事儿他又总能第一时间出现，仿若无处不在。
  只除了凌战野在府里时，那时他是不跟着顾出云的。
  他同十三影在王府里有一处单独的院子，他住在院子最深处，与其他人隔了一座花厅，密密麻麻的植物把他那间房子围得水泄不通，隔绝了各种窥探的视线，却又不妨碍阳光从窗子里撒进去，温暖明亮。
  这屋子是凌战野特意指给他的，说一句人人艳羡也不为过。
  第五傲天提着食盒推门进去，他眼神空洞，行走间却没有一丝凝滞，绕开矮脚凳直接到了床边。
  床上躺着一人，正冷冷的盯着他。
  第五傲天在床前站了片刻便走到了桌前，放下食盒后自顾自坐下，把里面碗碟一个个拿出来。
  三菜一汤，两碗米饭面对面摆在桌子两端，第五傲天没有开口的意思，端起一碗便自顾自吃起来。
  床上那人一直盯着他，见此情景冷笑了一声，“怎么？准备饿死我？”
  他生的迤逦美艳，一双眼睛仿佛会勾人，连阴阳怪气也似美人娇嗔，可惜第五傲天不为所动。
  哦，他瞎了。
  萧安庆想到这里，心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仿佛平静湖面上被人投下了一粒小石子，动静不大却不容忽视。
  当日他同第五傲天说，要走可以，但这双眼看遍了他的身子怕是不能留，那人看了他半响，二话不说便自废了双眼……
  第五傲天吃饭的动作停了一瞬，“吃完喂你。”
  萧安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向自己解释，他看着那个沉默坚毅的男人，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琵琶骨隐隐作痛，直到今天他才从巨痛的昏睡中清醒过来，若非他亲身经历，怕是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便是罪魁祸首。
  萧安庆冷哼了一声，扭过了脸。
  第五傲天放下碗筷，端起另一碗饭到了床前，他把萧安庆扶起来靠坐在床头，这滋味他尝过，不至于动不了手，但到底是金尊玉贵的人，吃了苦头便处处指使别人。
  萧安庆也不自找苦吃，他喂便吃，还要指使他夹这夹那，喂快了便瞪他，也不管他看不看的见。
  第五傲天喂饭的动作很稳，他仿佛能感知萧安庆的心思似的，直到喂完也没叫那祖宗找到发作的由头。
  萧安庆冷哼了一声。
  “不吃了？”第五傲天不常开口，说话声又低又沉，还有几分滞涩。
  萧安庆猛地一避，“你做什么？”他耳朵红彤彤的，仿佛炸毛的刺猬，满脸的不自在。
　　第五傲天反手一丢，碗筷稳稳的落在桌上，他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你吃饱了，该我了。”

命里无时
  第73章
  孙乾初来乍到东北，虽得顾出云信任当上了大管事，但要同荣叔里应外合完全掌管镇北王府的家业，还是没那么容易的。
  孙苏氏仔细替他穿戴好了，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孙乾握着夫人的手，柔声关切，“这是怎么了？”他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长大，孙苏氏跟着他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直到今天，若说孙乾毕生所求，那便是妻女安康快乐了。
  孙苏氏姿色平平，但胜在眉间有股英气，是很能担起事来的，她替孙乾理了理衣摆，“老爷有何烦扰，妾身虽是半点忙帮不上，但总能替你排解一二。”
  “这般明显？”孙乾一愣，倒也不臧着掖着，他引着夫人坐下，亲手替她盛了一碗粥，动作间眉间微蹙，似是在考虑如何开口，“说来话长……”
  “这粥滋味甚好，老爷也可一尝，”孙苏氏也不推辞，由着孙乾给她布菜，吃了两口才道，“当日我们入京，本是奔着我兄去的，无奈兄长得罪贵人锒铛入狱，是世子妃着人帮了兄长！这都是因着对老爷你的看重。”
  她目光盈盈的看着孙乾，“老天待老爷不薄，遇上世子妃，是咱们一家的福分！这偌大镇北王府，咱们初来乍到，不懂许多事情，但只有一点需铭记于心啊老爷……”
  这话说的直接，孙乾心里一动，是他愚了！他想尽快将事情理顺了叫世子妃放心，却忘了世子妃是何等眼光毒辣，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他着实不必庸人自扰。
  果然，孙苏氏道，“世子妃于我们有大恩，便还以赤诚便可！老爷心中有惑，何不直接去问？”
  孙乾豁然开朗，端起粥碗一饮而尽，“我一心想着展现自己，却忘了世子妃早已对我委以重任！”孙乾看着孙苏氏万般感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孙苏氏欣慰一笑，“老爷便去吧。”
  
  东北天明的早，夏初气候宜人的紧，孙苏悦推开门，淘气的探进了一个脑袋，“母亲在做什么？”
  孙苏氏放下手里秀活，对她招了招手，“随意打发时间。”
  “那何不陪女儿出去走走？”孙苏悦对着母亲撒娇，“自来东北，女儿还未出过门子，是很想出去逛逛呢！”
  孙苏氏心疼女儿，自是欣然答应，两人带着两个丫鬟婆子出了门。
  东北与泰阳很是不同，孙苏悦看什么都新鲜，这一逛就到了午时，孙苏悦又央着母亲在外用了饭喝了茶，才肯往回走。
  “这膳房名声那般大，女儿也好奇的紧，不如去买两包点心，带回去也叫爹爹尝尝！”
  孙苏氏无奈的捏了女儿鼻尖，“你这丫头！自己嘴馋倒拿你爹当借口！”
  几人正说笑着，突然看见路边一阵骚乱，孙苏悦好奇的探头去瞧，被孙苏氏一把抓住了手腕。
  “母亲？”孙苏悦疑惑的回头，发现母亲脸色极差，她心下一惊，“母亲，这是怎么了？”
  孙苏氏拉着孙苏悦便走，“从别处绕路过去吧。”
  她对江城也不熟悉，竟不知不觉带着女儿走到了花柳巷里。
  那边的喧闹声越发大了，仿若有个女子在喊救命。
  孙苏悦不敢违逆母亲，却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几个壮汉正扯着一个女子往楼里去，那女子生的娇媚可人，只是衣着褴褛，脸色煞白，在不停挣扎。
  “这……”
  孙苏氏显然也看到了，看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眉头紧锁，心下有几分不忍。
  同行的婆子挡着孙苏悦视线，恳切的对孙苏氏说，“夫人万不可动恻隐之心，怕给王府招了麻烦叫老爷为难啊！”
  孙乾到底是孙苏氏的底线，孙苏氏顿时狠了狠心，扭过头不再看，“走吧。”
  孙苏悦又回头看了一眼，竟和那女子对上了视线，她喃喃自语道，“我怎么瞧她有些眼熟……”她在镇北王府遇着许多人，只是初来乍到认不全，这女子……
  “胡说什么！”孙苏氏打断了她，“纵使不愿，那也是她的命，那种人同我们不会有半点关联！”
  孙苏悦不敢再说，母女几人迅速走远了。
  那女子不停挣扎叫嚷，路边越来越多人驻足围观，终于是把妈妈惹怒了，她朝众人陪笑道歉，“新来的丫头，不懂规矩！”瞧着有几个脸色不善的，立刻对几个壮汉道，“给我打晕了拖进去！”
  春香替妈妈推开柴房门，眉间有一缕忧色，“这丫头一直说自己是镇北王府的人，这就怕有心之人听了去……”
  妈妈脸色也不好看，她只是买了个便宜丫头，谁成想惹出来这许多事情，“哼，灌药！今晚便破了她身，看她还敢作怪。”
  春香大惊，“这！若她当真便是那位……”
  妈妈眼神冷厉，“如今人已经进了咱们楼里，是与不是，便都不是！”
  春香懂了，低眉敛目道，“是，奴这就安排。”
  妈妈冷哼了一声，摇曳着步子走了。
  春香亲手给昏迷的女子灌了药，叹了口气，“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落到了咱们楼里，是不是那位，你都只能不是了，否则哪里还有咱们姐妹活路？”
  女子似乎预感到什么，左右挣扎着不肯下咽。
  春香到底也没了耐心，随手甩了她一巴掌，扯着头发便将药灌了进去。
  “别将人弄坏了。”春香与几个大汉擦身而过，将门掩上了，这种不听话的，是不敢直接给客人的，只有先调教着。
  那几个也是做惯了这种事的，对着春香陪笑，“姐姐放心！”
  春香打了个呵欠，预备回去休息一两个时辰，谁知还没闭眼，便被人匆匆唤了起来。
  “姐姐！且快去看看吧！”
  春香一脸怒容的推开门，那几个大汉尚且衣衫不整，地上女子腿间淌血，不知是死是活。
  　　“怎么回事？！”
  “这，”一个大汉开口道，“这娘们便不是完璧之身啊！我是第一个便感到不对，但也见了血，且未做多想，谁知血越流越多！看着像是……小产了！”
　　春香正要发怒，门外好一阵喧闹，院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男人带着众多亲卫直接闯了进来。

恶有恶报
  第74章
  春香花容失色，“你，你是何人？”
  那人一拂衣袖将她推到了一边，脸上神情冰封，径直走向了蜷缩在地上已成了血人儿的女子身边。
  他似不忍去看，眼神迟迟没有落到实处，眉间蕴着一团狂风骤雨，还是女子无意识的痛呼唤醒了他。
  他快步走到女子身边，脱下衣裳搭在她身上，单臂将人搂抱起来，动作轻的不能再轻。
  “不！别过来！别！”女子额头尽是冷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闭着眼无意识的呓语，仿佛陷在深不见底的噩梦里，“求求你，不要！”
  “我是泽安！”
  女子不为所动，似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无意识的痛呼求饶，瑟瑟发抖。
  赵泽安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杀气肆虐，他看了一眼这不知染了多少女子鲜血的柴房，和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抄！”
  花街柳巷里无声无息的少了一栋楼，闻音站在二楼看着楼底下马车飞快驶过，依稀能听见不远处老鸨和姑娘们的祈求声。
  他打发了个人，“去看看，实在无法的就带回来吧。”也并非所有烟尘女子都是恶人。
  凌山随着他向窗外看，只看见一道残影，“公子不必自责，这事原也与你无关。”
  闻音叹了口气，“若我早些查到……”
  凌山打断了他，“华姑娘欺瞒赵公子在前，落得这般下场便谁也怨不得。若非此事，只怕她会瞒一辈子，赵公子又凭什么白白被蒙在鼓里？”
  闻音眼里含愁，“到底也只是个可怜女子，纵是有错，也不该……”
  凌山平日里很顺着闻音的，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屡屡打断他，“不过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闻音也发觉不对，惊异的扭头，“你怎么？”
  凌山眼神深邃，神情坦荡，“不愿看公子蹙眉罢了。”
  闻音失笑，他比小山般高的凌山矮上不少，侧头便倚在他胸前，很是自在，“京中传来消息，莫名失了那人音信，我心中总有不安，再者那日在泽安婚宴上闹事儿，掳走新娘的人至今也没消息，我免不得多操心几分，故而这几日疏忽了你，望你莫怪。”
  凌山任他靠着，动也不敢动，哪里还说的出话来，哼哧半天，面红耳赤的勉强吐了句，“公子说笑了。”
  赵泽安悄无声息的将人带回了王府，对外只说新娘子是闹了别扭，跑回闺中密友家藏了几日。
  大夫战战兢兢的出来，觑着赵泽安脸色不敢说话。
  赵泽安看见那般惨象心中早有预感，只暗暗发誓绝不嫌她弃她，更要百般宠爱弥补才是，因此心里还算平静，自觉承受的住，“说吧。”
  大夫不敢拖延，又实在害怕，开口便吞吐犹豫，“是，这，夫人她，大人节哀啊！夫人这是小产了！”
  赵泽安眉心一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因着房事过激导致小产的着实不算少见，大夫倒没有多心，只以为他是伤心过度，更是惶恐不已，“大人节哀！夫人身子无恙已是万幸！”
  “小产……”赵泽安猛地后退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从未与华怜有过肌肤之亲，华怜被掳走也不过短短几日……
  赵泽安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多久了？”
  大夫看他不似伤心倒像震怒，心中惊疑不定，不过便是给他十个胆子也是不敢怠慢的，“这，已近三月了……”
  难怪啊难怪！难怪华怜会以命相逼催着他娶她，甚至不等镇北王回来，不顾江城刚遭大劫无数阴灵尚未离去。
  若是过往便算了，女子孤身在外难免依附男人，可三个月，便是同他重逢后华怜还与其他人……赵泽安怒极反笑，对着大夫挥了挥手，“辛苦您了，您请回吧。”
  赵泽安大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子，竟也没有几分伤心，只有被愚弄的愤怒。
  我是真的丝毫都不爱她。
  赵泽安脑海里浮上了这个念头，突然也兴不起同她计较的心思了。
  懒得再看她一眼，赵泽安转身大步踏出房门带上了门，“好好照顾夫人。”
  　　几个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忙应道，“是！”
  他倒是对那个几次三番挑衅他的人，更感兴趣几分。
  
  顾出云这日同孙乾聊了许久，中午还留他用了饭，越发觉得此人乃可造之材，难怪当年有叛出家门，自立宗族的魄力，别人会因此轻贱他，顾出云行伍出身，却不看重这些。
  “过些日子，待我……”顾出云到底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停顿了片刻，“我与世子将巡视所有铺子，如今你便暗地里先跑一趟，探探路看看情况，也好与到时做个比较，看哪些人是认真做事的，哪些是钻营讨巧之辈。”
  这可是莫大的信任和权利！孙乾感念不已，“是！我定当……”
  顾出云抬头阻了他表忠心，“仔细做事便好。”
  孙乾走后不久，凌战野便回来了，脸色有几分凝重。
  “怎么了？”顾出云肚子如今已很是鼓起来，行动难免不便，他也不愿出去叫人看着这幅模样，除了凌战野陪着走动几步，其余时候都在屋里看看兵书，算算账，每日倒也充实。
  凌战野扶着他靠在榻上，摆了摆手，片刻房门轻轻咔哒一声关上，几个影子已经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屋子。
  顾出云意识到只怕事情有些严重，也不催促，等着凌战野开口。
  “只怕傲天有问题。”
  顾出云挑眉，“此话怎讲？”
  凌战野同他对视一眼，“泽安找到华怜了，在妓馆。”
  顾出云没弄明白，他近来越发惫懒，也不愿动脑，便直接问道，“这同傲天有什么干系？”
  凌战野扶着他的腰，“……是傲天把人丢在妓馆的，卖了十两银子。”
  “什么？”顾出云睁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不可能吧？”
  凌战野似早有所料，给他顺了顺后背，神情有几分犹豫。
  顾出云自觉没有什么比这更惊异的了，“说吧？”
　　凌战野语出惊人，“傲天屋里还藏了人。”

强求无意
  第75章
  萧安庆四肢大张的躺在床上，只有腹下搭着一角被子，他冷眼看第五傲天披上衣服，掩住了一身青紫抓痕咬痕，冷嗤了一声，“你对我既如此有兴趣，当初又装什么贞洁烈妇？”
  第五傲天起身下床，脸色一片冷淡，完全看不出片刻前翻云覆雨的热烈滚烫，他扭头“看”着萧安庆，“可要沐浴？”
  萧安庆冷哼了一声，“不洗留着给你生儿子不成？”
  第五傲天动作一顿，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兴味，右唇略提了起来，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未尝不可。”
  萧安庆一噎，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做梦！”
  第五傲天不欲与他争辩，就那么披着一件黑色中衣走了出去，“我出门一趟，明日回来。”
  萧安庆没想到他真不给自己洗了，猛地挣扎起来，又因浑身乏力立刻软倒了下去，他闭着眼，恨恨的骂了一句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萧安庆早已迷糊着睡了过去，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他困倦的睁开眼，天色已近黑了。
  这边少有人来，难得听到吵嚷，萧安庆眼里一亮，突然意识到这是绝佳的自救机会，况且第五傲天不在，他只需诱之以利，何惧不能脱身？
  待他重获自由，定要让第五傲天好看！
  萧安庆张嘴便要呼喊，可声音刚待出口，他又立刻意思到自己现下是副什么模样，只怕比禁脔还不如！再者来人也不见得会叫自己如愿，只怕白白丢了人去，还不如等着……又强行咽了下去。
  他每日里睡得多，思维早已有几分馄饨，只是自己分毫未察，正兀自胡思乱想着，那喧闹声却越来越近。
  萧安庆听着像是说府里进了贼人，正在四处搜拿。
  “仔细搜查，一处也不要放过！”
  萧安庆浑身一震，这是哥哥的声音！他心中暗自祈祷哥哥万万不要进来，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般与哥哥见面，惊惧交加，萧安庆一双眼红了个透，心里对第五傲天的怨也到达了顶点。
  为何偏偏此刻出门！
  可心中怕什么来什么，萧安庆突然听到那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自己门前。
  再没什么比此刻更加绝望了，萧安庆腕子已磨出血来，却依然无法挣动半分，连翻去床底藏着也做不到。
  “不要……哥哥……”萧安庆无意识的呓语着，惶恐无助的看着那扇门。
  有人欲敲门，萧安庆听到哥哥说“傲天出门了，直接进去便是”。
  “不——唔。”
  门突然被推开了，顾出云给了众人一个眼色，率先进了屋。
  赵泽安飞快地四处看了一眼，“没有，贼人应当不是往这处来的。”
  顾出云紧紧盯着空无一人甚至没有被褥的大床，眼中情绪不明，“是啊，那便往别处看看吧。”
  赵泽安同他对视一眼，眼神掠过关的严丝合缝窗子，那里有一道淡红色的水渍，很浅，仔细看却不难发现。
  顾出云摇摇头，“走！”
  
  第五傲天感受着怀里人轻微的震颤，叹了口气，“惊着了？”
  萧安庆脸埋在他胸前，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动也不动。
  第五傲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把人连着被子又搂紧了几分，拿自己柔软的里衣袖子擦了擦他腕子上磨出来的血。
  “主子他……”
  萧安庆意识到他是在说兄长，抬头看他。
  第五傲天叹了口气，“当是故意的。”
  把他支走，去他屋里搜查，这是知道了什么，又怕误会了他，想出来的折中的法子，多半是赵泽安的主意。
  萧安庆眼尾沁红，瞪着第五傲天，轻声道，“我恨你。”
  第五傲天神情波澜不动，恍若未闻。
  萧安庆却又突然凑上去在第五傲天唇上亲了一下，贴着他的唇开口，声音恍若蚊呓，“谢谢你。”
  第五傲天在哥哥推门的那一刹那破窗而入把他抱了出去，若非如此，他此刻只怕已与兄长面面相觑，与赵泽安相顾无言。
  被第五傲天所缚乃他技不如人，没甚么好说的，但既然是哥哥有意支开，赶回来定是万般不易，他感念在心。
  第五傲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么做，他时常觉得萧安庆想法迥异于常人，他心里有一套自己处事的准则，他有时极度残忍，有时又万分天真，有时睚眦必报，有时又恩怨分明。
  第五傲天突然觉得心里很空，只有他自己知道，缚着萧安庆，不是出于报复。他没有那么无聊，犯他者诛之，他玩不来那一套虚与委蛇。只有对萧安庆，他心里很矛盾，不知该如何是好，才会左支右绌，难以抉择。
  可是此刻，听着那人语调里压不住的惊慌，想到他或许眼尾泛红的模样，第五傲天突然有些后悔。
  他清了清嗓子，“你的琴，还是只为那人而弹吗？”
  萧安庆愣了一下，不知何意。
  他千里迢迢来到江城，只为了阻那人成婚，想来也着实不必再问，这人也是极长情了，不过年少心动，便执念半生，第五傲天叹了口气，把人轻轻放在地上，脱下外衣给他穿上，“你走吧。”
  萧安庆多日脚不沾地，有些踉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突然想到什么，眼神沉了下去，他看着第五傲天，哑声问道，“要我付出什么？”
  第五傲天当日脱身，付出了一双眼睛，如今想来便是要他自断一臂，也不无可能。
  第五傲天轻轻一笑，他极少笑，原来笑起来竟是这般……萧安庆看呆了去。
  第五傲天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轻声道，“不必了。”说完拿过了萧安庆怀里的被褥，转身便走。
  萧安庆像是留恋那份温暖，下意识扯了一下，却因手腕无力，徒劳无功，被第五傲天轻易抽了过去。
  “我等你来报仇。”第五傲天没有回头，纵身一跃，踩着房檐片刻便消失不见了。
  萧安庆站在原地看他许久，直到背影彻底融入夜色，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头。
　　他觉得有几分心慌，还有些冷，多半是饿慌了神，萧安庆失魂落魄的在空寂的长街上穿行，随着看见家酒楼便晃荡了进去。

醉意汹涌
  第76章
  赵泽安在第五傲天那里扑了个空，心情实在苦闷，华怜的欺骗愚弄让他愤怒，但竟然比不上发现这一切竟是傲天所为更让他难以接受，到底是为什么？
  他待人向来赤城，认定了是兄弟便肝胆相照，难以理解傲天为什么要与他为难，喜宴当日又真是傲天贼喊捉贼不成？
  赵泽安有心与凌战野聊聊，又着实难以开口，只觉满肚子酸水无处可倒，无人能解，索性出来大醉一场，求个痛快。
  赵泽安斟满杯中酒，一口饮尽，他面前已零散摆了数十个酒瓶子，东倒西歪的横在桌上，店家心有戚戚的偷眼看他，提防着他醉酒闹事，已犹豫着是否要差小二去王府通报一声，把这尊大神请走了。
  “掌柜，掌柜，又有新客！”此时本该打烊了，跑堂不知是否接待，看那客人也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暗自感叹当真是贵人事多，他们这等小民日日为生计奔波，倒没有那许多烦忧。
  夜里昏暗，店家回过神来，朝门口看去，只见一黑衣男子已走了进来，自顾自在那醉酒之人面前坐下了。
  “这！……”跑堂与店家面面相觑，见店家皱眉，小心征询道，“我轰了他出去？”
  这新来的客人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又紧盯着赵泽安，显然是相识的。
  店家捉住了跑堂胳膊摇了摇头，“得得得！开罪不起！且由着他们吧！”说完眼不见心不烦，兀自去了后院躲清静。
  赵泽安迷蒙间看见对面坐了一人，衣衫不整的，脖子上还有不知谁留下的吻痕，脸倒是好看极了，白净细腻，晃眼一看还有几分似曾相识。
  他摆摆手，显然是对这送上门来招揽客人的不感兴趣。
  谁知那人认定他是个花花公子似的，竟也不走，还对着他笑，像是想勾引他，只是不知是冻着了还是怎么，笑的有几分僵硬，倒是显出一种别样的诱惑来，赵泽安微眯起了眼睛。
  萧安庆本是慌不择路进了路边酒楼，未曾想竟被酒气迷了眼，尚未饮酒便醉了七分，他不知把谁认成了赵泽安，直愣愣的朝着他走了过去。
  直到在那酒鬼对面坐下片刻，萧安庆才恍然回神，自嘲一笑，拿过桌上开封了的酒坛子便豪饮了一气。
  “好酒量！”
  萧安庆喝的太急，斜眼睨了那酒鬼一眼，想到喝的是别人的酒，难免有几分心虚，提着酒坛子朝他遥遥一敬。
  赵泽安本就烦闷，有人做陪喝起来更是畅快，两人顷刻间便将桌上的酒喝了个干净。
  赵泽安唤店小二上酒，小二看他们这般下去不知要喝到几时，怕误了自己休息明日里精神不好，索性上了几坛极易醉人的烈酒。
  “客官，您的酒。”他估摸着这两人已醉的辨不出来，但到底有几分心虚，不时偷眼打量。
  赵泽安酒量虽好，但喝的是闷酒，又未吃些什么下肚垫垫，早已酒意上头，只余一丝清明，萧安庆更是三杯倒的量，看似镇定自若，实则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两人丝毫未察不对，默不作声几坛烈酒便下了肚。
  赵泽安越喝越觉头有千斤重，一股脑的下坠，恍然觉得自己醉狠了，想要运功逼出几分，没成想他妄动真气竟加快了酒意上头，头一沉便磕在了桌上。
  失去意识前他勉强看了一眼对面，那人不知何时早已沉沉睡去，睡着时微嘟着嘴，倒很有几分稚子般的可爱。
  想什么呢？赵泽安对自己冒出这个念头万分不解，只是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就被醉意拽着坠入了无边黑暗。
  
  “夫人！不好了！”紫芸慌慌张张的推门进去，看见凌战野也在时猝然停住了脚步，想要重新敲门已是来不及。
  凌战野看了她一眼，“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当心冲撞着夫人。”
  顾出云沉着脸，看着像在努力压抑，只是到底透露出三分不愉，他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泽安少爷出事了！”紫芸递给顾出云一物，“他昨夜里彻夜未归，荣叔派人去寻，在他喝醉的酒楼发现了这个！”
  顾出云看着手里的赤红色羽毛不明所以，“这是何物？”
  凌战野拿过去看了一眼，“鹰帮的信物，”他不解的微皱起眉头，“依泽安的功夫怎会被这匪帮擒去？”
  顾出云突然想起确实听闻过江城外的蛇盘山上有一群土匪，许多恐吓孩童的故事便是拿他们做原型编的。
  “他们把泽安捉去作甚？”
  凌战野摇了摇头，“蛇盘山地形极为复杂，易守难攻，父王派人剿了多次都未能将那群土匪一网打尽，总有漏网之鱼在山里乱窜苟活，但到底是不成气候，我与父王忙于外敌作战，便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怎得如今都敢主动寻衅滋事了？”
  顾出云这时倒又不同凌战野别扭了，主动问道，“他们留下信物便是知会我们，泽安现下应当无事吧？”
  凌战野本就不赞同他同赵泽安瞎胡闹去试探傲天，只是还没说两句顾出云便沉了脸，他已是暗自后悔，看顾出云肯理他了立刻道，“他们不敢拿泽安怎样，多半是要拿来当作人质。”
  “想来不是求财，”顾出云若有所思，若为求财实在犯不着得罪镇北王府，得不偿失，“那便是为着色了？”
  　紫芸猛地抬头，满脸惊诧，显然误以为土匪是求赵泽安的好颜色。
  凌战野却立刻明白了他言下之意，起身道，“我带人去看看，你不必着急，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顾出云扶着肚子起身，“我与你同去。”
  两人刚出门，便在院子里撞到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傲天。
  顾出云脸色有几分别扭，倒是凌战野一如往常，“怎么？”
  傲天神情也同以往无甚分别，低垂着眉目，“主子交代的事已办好了。”
  顾出云这才想起自己把他支出去的借口，眼里明显有几分尴尬，“咳，那你便先回去歇着吧。”
  傲天皱眉，不知是真未察出什么还是故意假装，“主子外出，我理应跟着。”


大梦一场
  第77章
  “慢些！”凌战野看着顾出云一骑绝尘，心里悔透了，暗道就不该同意他一道出门，给了他撒欢儿的机会。
  顾出云头也不回，马鞭片刻不停，声音和着呼啸风声传来，“快些！磨磨蹭蹭的何时能到？”
  　“诶，急什么……”凌战野几欲拉他的缰绳，又怕马儿受惊颠着顾出云，束手束脚的样子哪里像马背上长大的狼崽子。
  凌海摇了摇头，默默跟着上去，心说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顾出云不欲理睬他，无奈腹中胎儿到底是个累赘，马儿也是叛徒，到底是被凌战野制住了。
  凌战野无奈叹息，“慢点吧祖宗！”
  顾出云忿忿瞪了他一眼，一个旋跳的假动作把凌战野骇了一跳，下意识去扶他时手便松开了。
  顾出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趁机一夹马背，马儿又飞快奔了出去。
  “诶？！！”凌战野摇头失笑，“真是祖宗。”
  
  在顾出云的策马扬鞭同凌战野的提心吊胆里，一行几人总算是在落日前赶到了地方。
  凌战野坚持要扶着顾出云下马，小心翼翼把人落在了地上，顾出云挣不过便随了他，附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便是这儿？”
  凌战野点头，眼中情绪不明，“此处离蛇盘山只七里路了。”
  凌海四处环视一圈，看起来只是一家普通酒肆，若不是……
  凌战野带着几人进了一个小门，里头只有几张酒桌，简陋破旧，他们走到柜台前，凌战野敲了敲桌子，道：“小二，住店。”
  柜台上坐的是个叫黑子的店小二，店里冷清，一盏青灯，一碗冷茶，四周鸦默雀静，黑子困得直打瞌睡。
  半开的门板突然“嘎吱”一响，黑子一下惊醒了，他抬头一看，几个人高马大的前后走了进来。
  前头一个高大的男子，手里环着个人辨不清性别，已是初夏了，那人身上仍裹着件大氅，脸也被衣领子遮住了，身型看着比那男子胖上不少。
  “奇也怪哉。”黑子心里嘀咕了两句，面上倒是殷勤，“好嘞！爷要几间房？”
  凌战野道，“三间厢房。”
  “该是女子。”黑子暗自猜测，“只是着实高了些也胖了些。”
  凌战野揽着顾出云的手略使了些力，目光不善的看着黑子。
  黑子猛然回过神来，赔笑道，“客官楼上请！”
  凌战野似是出门在外不想惹事，只冷哼了一声便揽着人走了。
  黑子这才看清后面两人，一个瘸子，一个瞎子，平平无奇的店小二眼里突然闪过一丝阴毒，“客官？可要为你们打壶酒解解乏？”
  
  蛇盘山地形复杂，鹰帮在此盘踞数年，因着强者为尊已换了好几任当家。如今的大当家上山不过五年，却已经收服了所有兄弟，很有些手段本领。
  今日绑的人大有来头，兄弟们发财指日可待，大当家有赏，帮里众兄弟都兴致高昂的喝着酒。
  军师见大当家今日心情不错，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劝道，“大哥，我们这般公然与王府作对，若……”
  大当家摆了摆手，他脸上有一道横亘半边脸的刀疤，看着很是凶神恶煞，“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宋庄，你不必再说了。”
  早有人看宋庄不顺眼，便趁机讥讽道，“军师胆子只有芝麻大不成？若真如此不如趁早下山去吧！”
  大当家哼了一声，竟没似往常维护宋庄，“来，喝酒！”
  军师心里虽苦闷，但到底不敢忤逆他，默默垂下了眼睛，“是，我去地牢看看那二人。”
  大当家的喝了不少酒正在兴头上，也不愿听他啰嗦，“你愿去哪儿去哪儿罢。”
  地牢外守着两个兄弟，宋庄给他们带了两罐酒，“辛苦兄弟们了。”
  那两人知道军师同大当家情宜甚笃，加之他是个读书人，都对他极为客气，连连摆手，“多谢军师，前头办着庆功宴，军师怎到这儿来了？”
  宋庄指着地牢门，“也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是进去看看，劳烦兄弟们开个门。”
  那两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这，大哥交代任何人不准……”
  宋庄笑道，“便是大哥教我来的。”
  宋庄向来得大当家看重，那两人不疑有他，闻言松了口气，赶忙帮他开了门，“原来如此。军师快请进罢。”
  宋庄临进去又回了头，“劳二位再把门锁上吧。”
  宋庄不常来这儿，弓着腰走了好一段路，才摸到关那两人的那间牢房门口。
  他探头看了一眼，地上似乎是躺着一人，被绳子紧紧缚着……一人？宋庄心里一跳，那两人明明关在一处，怎会只剩一人了？
  他拿钥匙解了锁匆忙推门进去查看，走到躺着那人身边，刚弯下腰就见本该被迷药放倒那人突然睁开了眼，对他莞尔一笑。
  宋庄心中警铃大作，匆忙便要站起身子，只是还不待他动作，颈间传来一阵巨痛，失去意识前他终是看清了门后竟还站着一人，一直冷眼瞧着他。
  果然如此，宋庄呛然，“大当家啊……”只是声音在唇齿间便消散无踪了。
  赵泽安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言不语的盯着萧安庆。
  萧安庆摇了摇头，他是实打实的昏迷到现在，还有几分搞不清楚状况，“这是哪儿？”
  赵泽安眼神直直的看着他，似是想分辨他话中真假，“你不知？”
  又是宿醉，又是迷药，萧安庆头疼不已，他瞪了赵泽安一眼，“我为何同你在一处？”
  赵泽安没成想他竟倒打一耙，默了半响，突然想到什么，“我大婚当日寿王可有大驾光临？”
  萧安庆抿了抿唇，竟坦荡承认了，“是我。”
  大梦一场，这一遭宿醉，竟让他醒了过来，他看着面前这既陌生又熟悉的英俊男子，心里竟无半分悸动了。
  萧安庆闭了闭眼，“你的新娘子也是我拐走的，”他冷笑了一声，“那女子竟还想勾引我，我便给他寻了个合适去处。”
  赵泽安脸上没有惊诧，只冷眼瞧着他，“我与寿王无冤无仇，先是闹我婚宴，又是拐我新娘，如今还弄这么一出，不知……”
  萧安庆突然眯起眼睛，“嘘，你听，有人来了。”


一团乱麻
  第78章
  凌战野与顾出云背靠背被绑在一处，顾出云倒也不觉得难受，还有心思想些杂七杂八，“凌海作甚装瘸？”
  凌海耳聪目明，也学他压低声音慢吞吞道，“一个窝囊废，一个孕女子，一个睁眼瞎，为使那小二放松警惕，我思前想后，只有瘸腿子可与之匹敌了。”
  “……什么？”顾出云看了看几人，突然反应过来，扭过头去瞪着凌战野，“你是故意遮住我脸！”
  他眼中杀气四溅，一字一顿，“敢问夫君我可是像足了女子？”
  凌战野心虚又讨好的笑笑，“夫人莫气，夫人莫气！话说回来，”他盯着自己的指尖，漫不经心的觑了凌海一眼，“你说谁是窝囊废？”
  凌海默默扭过了头，忍辱负重道，“……约莫是说我自己罢。”
  第五傲天精神不大好，全然未将他们暗潮涌动放在心里，兀自低着头补眠，突然侧耳道，“嘘。”
  有脚步声传来，三人立刻齐齐闭上眼睛装死。
  过了片刻，一人掀开帘子看着他们冷哼了一声，目光移到了顾出云身上，饶有兴趣的打量着。
  凌战野周身气场冷凝，他刚一动，顾出云扯了扯他的衣摆。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看着顾出云的肚子无趣的撇了撇嘴，摔上了帘子。
  “怎么样？”一个粗粝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应当是个中年男子。
  “四只肥羊。”黑子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二哥，黑子哥。”马车上那人对着门口并肩而来的两人讨好的笑了笑。
  那二哥随意点了点头，三两步踏上马车，“你不回去？”
  黑子语气里有几分抱怨，道，“替我班的还没下来，且走不了。”
  那叫二哥的似乎是点了点头，“那我便先走了。”
  那人立刻将缰绳交到他手里，招呼道，“二哥慢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到了一座山前，凌战野拿过顾出云的手，在他手上写了“蛇盘”二字。
  顾出云点了点头，偷偷把帘子掀起了一丝缝隙。
  马车在山上饶了数圈，怎么看都似原地打转，顾出云心有所感，用唇语道，“鬼打墙？”
  凌战野点头，在他手心写道，“快了。”
  果然，又绕了几圈后，马车突然驶出了一片竹林，再过去，便可远远看到零星几处房子了。
  凌战野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这生门与众不同，难怪以往剿匪都没能把鹰帮全部拿下。
  几人都在四处打量，第五傲天突然睁开了眼三两下解开了缠在身上的绳子，抽出背上长剑，一剑划出劈开车顶便飞了出去。
  驾车那人浑然不觉车上少了一人，兀自朝前跑，看路旁无人守着，只当大家伙都去喝酒了，还嘀咕抱怨了两句。
  车里三人吹着冷风面面相觑，他们不及傲天耳目灵敏，又走近了些才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喧嚣打斗声。
  “他作甚这般着急？”
  顾出云摇头，随即脸色巨变，“他不会是对泽安……”
  凌战野表情复杂，“不会……吧？”
  “不然他怎么这般……”顾出云思前想后傲天的所作所为，越想越觉得有理，“苦了他了。”
  凌海直不楞登的看着他们，全然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驾车那人起初听到有人说话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想到什么，不敢置信的回身掀开帘子，“你们……”
  凌海一剑把他挑了下去，“多谢带路了，便教你多自在片刻吧。”
  二哥不敢置信的看着马车，他眨眼间竟被点了穴道，浑身动弹不得。
  凌海驾着车走了片刻，远远便能看到前面一片狼藉，鲜血流了一地。
  “是泽安，还有一人……”他仔细瞧了瞧，并不认识，“傲天去帮他了。”
  顾出云本是随意看了一眼，却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凌战野握着他的手，“怎么了？”
  “安庆……”
  镇北王府的亲卫一路尾随着他们，此刻也已畅通无阻的到了近前，对着破破烂烂的马车行了个礼便加入了前方混斗里。
  赵泽安和萧安庆虽然功夫了得，但土匪到底人多，还都是身强体壮的山野莽夫，一时片刻难以制服，甚至还有几个真正会武的与他们纠缠在一起，两人身上多少带了几分伤，也很是疲累，已是勉力撑着了。
  第五傲天循声朝着萧安庆飞去时，一人刀锋刚擦着他脸过去，他一脚踢开那人，揽着萧安庆空中旋了个身儿。
  萧安庆愣愣的看着他，一时之间忘了反应。
  第五傲天松开揽在他腰间的手，皱眉脱下了外衣，披在了衣衫不整的萧安庆身上。
  王府亲卫都是刀尖舔血出来的，以一敌百，更莫说此刻人数众多，片刻功夫便把所有土匪就地拿下。
  顾出云看着不远处不知在想什么的萧安庆，担忧褪去彻底冷了脸。
  萧安庆回过神，扯了扯身上尚存余温的衣裳走到了马车前，低垂着眉目唤了一声，“兄长。”
  　顾出云冷哼了一声。
  萧安庆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兄长，安庆错了。”
  赵泽安终于看不下去，丢下随手捡来的剑，摸了摸鼻子有几分心虚的走到了凌战野与顾出云面前，“战野，夫人。”
  凌战野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并未开口，等着顾出云说话。
  顾出云看了一眼神思不属的赵泽安，又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萧安庆，只觉肝火大盛，“怎么回事？今日便通通给我说清楚了！”
  “兄长，我……”萧安庆正待开口，凌海提着剑过来，“人都在这儿了，只大当家跑了，傲天已经去追了！”
  萧安庆不知听到什么，立刻回头看了一眼，踉跄着起身，竟是不管不顾的跑了。
  “萧安庆！”顾出云深感弟大不中留，气的脑仁疼，“你给我站住……”
  凌战野赶忙给他顺背，“消消气！消消气！”他瞅了一眼盯着萧安庆背影神情复杂的赵泽安，“你！先给我说！”
  “我是故意的。”
  凌战野哼了一声，显然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有人跟踪我，所以大醉一场将计就计被抓到这里，只是寿王……”

雌雄莫辩
  第79章
  赵泽安叹了口气，看着顾出云，“夫人，请您告知泽安吧。”
  顾出云一愣，凌战野张嘴便要教训赵泽安，顾出云拦了一下，“你知道什么了？”
  赵泽安眼里有很深的迷惘，“我知道却也不知，”他自嘲道，“我真怀疑自己却是得过失魂之症。”
  顾出云脸上有一分避无可避的无可奈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先回去吧。”
  第五傲天抓住了鹰帮大当家，可惜那人自知在劫难逃竟仗着对地形熟悉好一番东奔西窜，待第五傲天到得近前，他竟已自缢了，第五傲天摸他脖颈，人已彻底断了气。
  “傲天！”
  第五傲天身形一顿，须臾，提着大当家的尸首转身便走。
  萧安庆踉踉跄跄的跟着他，“站住！”
  第五傲天恍若未闻，他已决定放手，便决不会拖泥带水。
  萧安庆脚下不稳，又穿着大几分的衣裳，一时不慎竟跌在了地上，他焦急的看着傲天，可是那人竟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萧安庆只是扭了脚踝，并非起不来身，但他不知怎么，就那般坐在地上发起愣来，失魂落魄的盯着，要把地盯出个窟窿来的模样。
  “你这是何意？”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站在了萧安庆面前，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萧安庆赌气的扭过脸去不理他。
  第五傲天叹了口气，俯身把人抱了起来，萧安庆桃花眼里终于泛起几分光彩，“傲天，我……”
  第五傲天面色冷凝，“主子在等你。”
  
  凌战野开门，没料到看到这番光景，他不动声色的挑眉，“来了？”
  第五傲天把萧安庆放下，低眉敛目的汇报，“捉住一个叫宋庄的，是鹰帮的军师，凌海正在盘问。”
  “不急，”凌战野接过紫芸递过来的汤药，放到小几上，“这是宋暮新调配的安胎药，味道比以往的好几分。”
  顾出云接过去，“是药三分毒的，你实在无需替我尝，总归我又不怕苦。”
  凌战野替他吹凉，“我怕。”
  顾出云拿他没办法，就着他手饮了药，被凌战野塞了颗蜜饯在嘴里。
  他看了眼不省心的弟弟，“自己说。”
  萧安庆总算回神，他身上不知何时又叫那冷冰冰的给披了件衣裳，看着体面了几分，像个正经人了。
  “我……”
  “傲天且慢，”顾出云叫住准备出门的第五傲天，“与你有关，你且也听听。”
  萧安庆抿了抿唇，不知在和谁怄气，开口便有几分呛人，“兄长要我说什么？”
  “拿琴来！”
  紫芸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抱了一张琴放在桌上。
  “弹！”
  萧安庆脸色煞白，他眼神很倔，显然不愿。
  顾出云扭头，不肯看他可怜兮兮的表情，“倘若你肯放下便算了，偏你自己惹是生非，没有你这般捉弄人的！今日总归要把旧事说个清楚明白，你弹也得弹，不弹也得弹。”
  萧安庆下意识的扭头看第五傲天，他也不知自己想看到他有什么反应，可惜那人抱剑站在那里，仿若置身事外。
  顾出云冷哼了一声，“你还有脸看他？他的眼睛与你也脱不了干系吧？”
  顾出云压下心底酸涩，“我弟弟自幼纯良温善，是哥哥失责未护好你，叫你这般任性妄为肆意伤害无辜之人！”他以指为剑，指间聚力，“我疼你宠你，拿你无法，那便由我代你赔傲天一双眼吧。”
  “哥哥！”萧安庆心神巨震，想也不想便要去拦，可惜他身手本就不如顾出云，更莫说还扭了脚，眼看着顾出云便要自戳双目，目眦欲裂道，“哥哥不要啊！”
  第五傲天也未想到他会这般，满脸惊诧，“主子！”
  凌战野一把扯下顾出云腕子，将人紧紧搂在怀里，难得冷了脸，厉声斥道，“胡来！”
  凌战野拦得及时，但顾出云眼稍仍是破了些皮，片刻便见了红，血珠子滚下来。
  萧安庆浑身泄了力，瘫软在地上，“哥哥……”
  顾出云不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
  萧安庆仓皇抹了一把脸，再开口已是控制不住的哽咽，“我弹。”
  　“我弹便是了……”
  他跌跌撞撞走到琴前，闭眼凝神片刻，拨动琴弦。
  顾出云与萧安庆相貌是有六七分像的，只是顾出云眼睛狭长唇色寡淡，更显清冷肃然，而萧安庆天生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红唇似血，迤逦多情。
  赵泽安看着他的手法，猛地瞪大了眼，听到曲子的那一瞬间再也控制不住眼里的惊诧，“你……”
  凌战野看他反应，印证了心底的猜测，这两人果然是有些渊源的。
  “不可能，”赵泽安喃喃自语，“我幼时确是有一故交，曾授她琴艺，这曲子是我编的，只有我与她二人知道，但她是个受人欺辱的哑巴小宫女，怎可能是九殿下？！”
  “那丫头……”
  萧安庆垂着眼睛，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叫叮当吧？”
  赵泽安哑口无言，他其实并未如何把那小可怜宫女放在心上，也知今生相见无望，只是午夜梦回，偶然间总会忆起那日稚嫩葱白的小手在自己掌心一笔一划虔诚的写下“叮当”二字的心头微震。
  同样柔弱无依，楚楚可怜，他才会对华怜多出十二分的耐心，说来也只是为了圆自己心里那份不曾诉诸旁人的可笑妄念罢了。
  萧安庆闭了闭眼，“可惜‘叮当’心心念念几年的泽安哥哥，再见便已对面不识了。”
  “那时我为见你一面日日溜出宫门，你却总将我推给旁人。”
  那旁人如今毕竟成了他兄长的夫君，倒不好多加非议，只是他着实疑惑，“你们江城人为何都辨不清性别？”
  赵泽安如此，凌战野亦是。
  这倒是不怪他们，顾出云如今披散着头发尚会被当做女子，更莫说容貌更精致几分的萧安庆，加之少年时轮廓不明，说话低声低气，着实不像野的无法无天的男孩儿。
  顾出云自怀里掏出一个坠子，递给凌战野。
  凌战野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什么事儿，“这……”他接过去，曾自以为坦荡将此物给了顾出云，如今却没料到他早知这东西的来历。
  “出云，你听我说，我……”


心意善变
  第80章
  “那是母亲留给哥哥的，”萧安庆眼里有几分不可置信，恹恹的开口，“是给未来嫂嫂的见面礼。”话里话外颇有几分便宜你了的意思。
  凌战野猛地转头，但他又不敢心存侥幸，他猜想他少年时缠着的应当是萧安庆，但为何坠子会是顾出云给他的？
  凌战野当真有几分糊涂了，拿着那坠子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其实幼时那人与其说是他心中恋慕的白月光，不如说是寄寓着他对自由的向往。
  他不甘于被困在京都，不甘于听从他人的指使，他想得到的，从来不是那个连面目都已经模糊了的人儿，而且一份靠自己挣出来的横行肆意。
  凌战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把坠子交给顾出云的时候，便是彻底放下了前尘往事，甚至想过只要上不与他凌家为难，他这辈子便不会主动犯上。兄弟们还曾嘲笑他被这美人计诏安了，他也未曾反驳。
  他有一腔情深义重，可从来不善言辞，凌战野怕顾出云伤心，也怕顾出云不信他，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只能是艰难吐出两个字，“出云……”
  顾出云“嗯”了一声，“我明白的。”
  我爱你，你懂我。凌战野眼眶发红，他只觉值了，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若真是战野想要的，依他的性子，当日便不会把人留下，若是带不走，他也不会独自离开。”赵泽安叹了口气，“否则再多为难理由，其实无非是不够喜欢的借口罢了。”
  赵泽安同凌战野自幼一同长大，又有一腔玲珑心思，对他的了解说是比凌战野自己更胜三分也不为过。
  “他那时也未曾真同我说过什么，”萧安庆抿唇，“拿我当个无聊消遣罢了。”他看着赵泽安侧脸自嘲一笑，“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出云看他们都急着替凌战野转圜解释，摇头失笑道，“也是难为你们。”他轻握住了凌战野的手，“这确是我给你的。”
  “到底怎么回事？”凌战野从最初的震动已逐渐平静下来，“我们少时也见过？”
  “一面之缘，”顾出云微眯着眼，似在回忆，“安庆同我没有秘密，我早知你与泽安，只是我虚长你们几岁，那时已上了战场。”
  在他们少年意气之时，顾出云已远赴南疆，驰骋疆场，浴血奋战。
  “那时我碰巧回京述职，你待回家，已缠了安庆多日想同他告别，偏生安庆在与泽安怄气，怎么也不肯去见你。我不忍心，便穿着他的衣裳披散着头发去见了你一面。”
  “你竟找我要信物，”他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到底没说实话，“我心里慌张，手边也没其他物件，便顺手把这坠子给了你。”
  凌战野对少时记忆已很淡了，却突然想起了那副画面，在宫墙边上，他等了许久，眼看太阳将落只好放弃，却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他一声。
  “诶，不是告别嘛？这点耐心都没有？”那人似是急匆匆跑来的，说话间还有些气喘，额上冒了些汗，越发衬得唇红齿白，美颜不可方物。
  真可爱，凌战野笑起来，画面一转，那人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玉坠子满脸通红的递给凌战野，“诺，这个给你，便当做信物吧。”
  凌战野盯着他看，那人像只灵动的鸟儿，留下坠子转身便跑，边跑边挥了挥手，“记得来找我呀。”
  凌战野扭头打量顾出云，顾出云挺了一会儿，脸上还是浮起层层绯晕，“作甚这般看我？”
  凌战野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叹了口气，把顾出云紧紧搂进怀里，“万幸。”
  万幸姻缘天定，我未曾错过你，未曾……辜负你。
  “世子！”紫芸一脸惊慌的推门进来，“泽安！不好了！华姑娘怕是撑不住了！”
  从大婚至今连着折腾了半月，赵泽安已是心神俱疲，他撑着站起来，再如何平心静气，脸上也有两分厌烦，“怎么回事？”
  “大夫说是大出血！你快去看看吧！”
  赵泽安前脚刚走，凌海便回来了，“世子，问出来了！”
  “原来华怜早被掳上蛇盘山做了压寨夫人，且在鹰帮颇有地位，那日余姑娘会遇到她，全是他们设计好的！只是为了在疫情封城时一探江城根底，”他看了看凌战野脸色，声音不自觉的降了些，“谁知那女子看泽安心善念旧，贪心不足，竟真想摆脱鹰帮嫁进王府！她便两边蒙骗，对泽安闭口不提过往，对鹰帮只说是泽安逼她迫她……”
  华怜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谁成想她会这般城府深沉……
  其他人都还有几分怔愣，只萧安庆冷哼了一声，“愚不可及。”也不知是在说谁。
  第五傲天一直沉默的听着，直到这时，他才回过神来似的，对着凌战野和顾出云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走了。
  “诶！”萧安庆立刻变脸，他试探着捉第五傲天衣摆，“等……”
  第五傲天恍若未闻，径自走了。
  萧安庆撇了撇嘴，他撑着桌子起身，乖顺万分，“还得劳烦哥哥送我一程。”
  到底是自己亲弟弟，顾出云头疼的按压眉心，“凌海，把他丢在傲天门口！”
  到底不忿，他扬声道，“告诉傲天，只留下命在，其余如何处置，全凭傲天心意！”
  萧安庆狡黠一笑，“多谢哥哥。”
  凌战野等人出门了才开口，“我以为……”
  顾出云坐久了腰有些酸，他放松下来靠着凌战野，“安庆死心眼，但感情这事最没道理可循，心意若不仔细呵护，便只会变了。”
  凌战野似懂又似不懂，他帮着轻轻按摩顾出云腰腹，“那你变了吗？”
  顾出云话音微顿，睨了他一眼，有几分责怪和羞恼，“明知故问。”
  已近黄昏，今日心神俱疲，两人草草用了些饭便早早睡了。
  却不知次日起来，竟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
  “……泽安走了！只留了封信，说是出去走走，散散心。”
  凌战野同顾出云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随他吧。”
　　“转够了，也就回家了。”

痛他所痛
  第81章
  转眼盛夏过去，初秋已至，天气日渐凉爽起来，为了未出世的小宝贝，镇北王府里多了不少丫鬟婆子，整日里来来往往的，倒是添了不少烟火气。
  剿灭鹰帮后，凌战野便赶去了边防，镇北王到底上了年纪，受不住整日操劳，病来如山倒，消息传回来时人已在病床上躺了半月，顾出云不敢耽搁，亲自备好了行李干粮把人送到了城外长亭。
  那日城外小雨淅沥，凌战野勒住缰绳，俯身在顾出云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偏巧一片红枫悠然落下，教他亲了满眼赤霞。
  “诶！”
  萧安庆懊恼的声音唤回了顾出云的注意，顾出云扫了眼棋面，眼里还闪着细微笑意，指间轻巧落下一子，“你又输了。”
  萧安庆却是想岔了，他难得见八风不动的兄长脸上露出这般欣然神色，当他是自得棋艺便有意逗他，故意做出一副苦恼不已的模样，“我……”
  顾出云出手迅疾如风，仅一指便挡住了萧安庆的小动作，“当知落子无悔。”
  “哎呀！”萧安庆没皮没脸的耍赖，“这子本是无意在此，皆因眼花，兄长便让我一让罢！”
  萧安庆除了磨着第五傲天，日日陪着顾出云，两兄弟难得相处，做什么都得趣的很，他也越发显出泼皮本性来。
  顾出云默然无语看了他片刻，扭头便唤紫芸，“去看看傲天在做什么……”
  萧安庆预感不好，“不是吧……”
  “我这儿有件事儿，须得出远门一趟……”
  “……又来了，慢慢慢！”被人拿住了脉门，萧安庆只得甘拜下风，抱拳谄媚道，“兄长棋艺了得！弟弟认输便是！”
  顾出云早知他是故意在耍宝，倒也配合，轻“哼”了声，“没个正形。”
  紫芸挡着嘴笑个不停，“还有夫人有法子！”
  萧安庆瞪着眼重重点了点紫芸，“死丫头！”他抬头望天，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好罢好罢！谁让我命苦，兄长不疼，夫君不爱，连小丫头片子都不待见！”
  他这话却尽是胡说，萧安庆长了一副出众相貌，浑身的软刺皆收了起来，又因这些年遭遇比旧时多了几分内敛从容，当得起一句浊世佳公子，最是招府里丫鬟婆子们喜欢的。
  顾出云摇了摇头，“没个正形。”他突然想起一事，脸上笑容淡了些，“追风混迹江湖日久，偶然识得一神医，我前些日子让他将人请来江城……”
  萧安庆点头赞同道，“男子生育凶险万分，该是有万全之策。”
  “安庆，”顾出云神色严肃了些，“你该知我何意。”
  萧安庆垂下眼睑，眼神沉了下去，“兄长一心为我，我懂。只是傲天的眼睛，”他抬头自嘲的笑了笑，“实是没有回寰的余地。”
  他当日满心魔障，又尚未意识到自己已然动情，做事自然不曾留得一线，况是第五傲天自己下的手，必然不可能留下后路。
  “他若是那种人，我或许不会……我欠他的，”萧安庆看了眼不远处的房檐，那人就抱剑站在那儿，冷傲寂寥。他那时有恃无恐，一意孤行，如今却也并不怎么后悔，只是痛他之痛罢了，萧安庆叹了口气，似真似假道，“我拿一辈子还便是了。”
  顾出云偏过了头，他便只有这一个弟弟了，却也没能护他周全，“盼我此生不回京都……”若不然，势必清算到底，血债血偿。
  萧安庆眼里有几分担忧，当日兄长被逼和亲，他已是肝胆俱碎，谁知今日柳暗花明，可他手上已染满了鲜血，下地狱也无甚好怕，只是兄长今日来之不易，若有人胆敢破坏，碧落黄泉，他必勾魂索命。
  “好了，不说这些了，”萧安庆扶着顾出云起身，“我在院子里晾了几坛好酒，待这小子出来，当与兄长畅饮几杯。”
  顾出云虽不算忌口，但酒是几月没沾了，“战野好酒，届时倒可让他尝尝。”
  萧安庆摇了摇头，“兄长爱妻甚笃，”他故意提高声音喊道，“不像某人，喜新厌旧！”
  房檐上那人头侧了侧，又刻意顿住，只当充耳不闻。
  第五傲天不过与府里一个丫头说了一句话，便被萧安庆编排了半月，实在不愿给他搭戏台子。
  萧安庆得不到回应也不脑，他眼珠子转了转，“我看那叫秋月的丫头着实不像样子，该给些银子打发出去，免得……”
  “闭嘴。”第五傲天转瞬间便到了近前，剑背抵在萧安庆唇上。他虽目盲，功力却更上了一层楼，当真是臻入化境了。
  萧安庆并不怕他，笑嘻嘻的开口，“我……”
  “夫人！”紫芸一把扶住顾出云，“你怎么了？”
  萧安庆心下一惊，连忙转头，却见顾出云已是满脸冷汗，苍白无力的软倒在石凳上。
  “兄长！”
  顾出云还算冷静，握住萧安庆的手，“怕是要生了，莫慌！”
  他说话艰难，萧安庆把人拖抱住，“我知！兄长莫怕，傲天已去喊人了！”
  说话间的功夫，荣叔已经带着人抬着木板过来了，“夫人莫慌，这是发动了！”
  他擦了擦满头大汗，“快，把夫人抬回屋里去，稳着些！”
  顾出云无力笑了笑，他倒是不怕，只这一个两个的都比他还紧张似的。
  这与估的产期还差着几日，但镇北王府众人皆早有准备，也算不上慌乱，顷刻间便井井有条运转起来，待顾出云躺到床上，产婆大夫都已到了，丫鬟婆子也已烧起了热水，一切都准备就绪。
  荣叔一把抓住萧安庆，“舅少爷！这这这你不能进啊！！！”倒不是忌讳什么，而是顾出云先前交代过不让进。
  萧安庆脸色阴沉，双目煞红，硬生生顿住脚步，屋里顾出云无声无息的，他屏息凝神也听不到什么。
  “怎么会这样？”虽未吃过猪肉，但好歹看过猪跑，寻常人生产便该大呼小叫才对。
  荣叔到底这么大年纪，什么都经历过，虽也紧张，但还算镇定，“夫人忍着呢。”
  


诞下一子
  第82章
  紫芸端着水盆急匆匆出来，萧安庆一把拦住了人，“怎么样了？”
  紫芸擦了擦汗，她小小年纪，只因一腔衷心撑着，才能表现的这般沉稳，“大夫说胎位不正，还要等等。”
  不知等了多久，萧安庆脸上已是一丝血色也无，坐立难安，在门前走来走去。
  直到太阳落山，屋里人进进出出，还熬了几碗参汤进去，顾出云却始终没有动静。
  第五傲天过来时，萧安庆正站在墙边背着众人闷着头，第五傲天摸了摸他的脸，一手滑腻。
  萧安庆把脸埋在他颈窝处，恍若叹息，“傲天，我好怕啊。”
  这不是萧安庆第一次对他示弱，却是第一次真的脆弱，第五傲天到底心软了，在萧安庆准备抬头时把人紧紧揽进了怀里，“主子定会无恙。”
  荣叔年纪大了，知道自己不能倒，勉强进了些东西，萧安庆却不吃不喝的干熬着。
  等的越久越是煎熬，荣叔也急的太阳穴嗡鸣，强撑着劝萧安庆，“舅少爷多少也用些饭吧，莫教夫人分心……”
  话音未落，紫芸推开门出来，“夫人教傲天同舅少爷先去用饭。”说完又匆匆进去了。
  萧安庆再也撑不住，眼泪唰的掉了下来，转身便往饭厅走，那里一直备着热食。
  第五傲天对荣叔点了点头，跟着他后面过去了。
  一直到了晚上，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只隐约听得到大夫说话，等了片刻，顾出云似是疼狠了闷哼了一声。
  越拖越是危险，萧安庆脸色已是惨白一片。
  突然，门被推开了，丫鬟们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
  萧安庆脚下踉跄，险些栽倒过去，嗓子里仿佛呛了口血，“这是怎么了？”
  紫芸已有些脱力了，屋里血腥气很重，想到那是夫人的血，她呼吸都有几分困难，紫芸摸了把眼泪，“剖了。”大夫下刀时他们都被赶到了外间，也不清楚屋里是个什么情形。
  只是话音刚落，众人便听到屋里传来婴儿啼哭，有人扬声道，“生了！是个小少爷！”
  男子生产要剖腹取子，顾出云却只闷哼了一声，这是何等男儿气概，荣叔红了眼，“万幸！万幸啊！”
  萧安庆刚待松口气，屋里突然又是一阵喧闹，他那口气便不上不下的卡在了嗓子眼里，又不知道情况，只能干着急。
  少顷，一个产婆抱出了孩子，喜气洋洋的递给萧安庆，“这便是小少爷！”
  萧安庆心里已有预感，他没有去接，双眼通红的一把握住了产婆手臂，一字一顿道，“我哥哥怎么了？”
  产婆被他吓了一跳，一脸惊惶道，“这，夫人大出血……”
  荣叔接过孩子看了一眼，已是泪水涟涟，“王爷啊！咱们凌家有后了！”他吩咐婆子道，“进去告诉大夫，不论任何代价！都要保住夫人！”
  萧安庆还有什么不明白，孩子好端端在这儿，顾出云却命悬一线，中间没有任何人出来过问一句，定是有人事先便交代了什么。
  萧安庆只恨自己先前不懂，他一把扯着那婆子衣领把人提了起来，扫视了一眼众人，恶狠狠道，“若我兄长有何不测，我定教你们血债血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论男女生产时向来都是先保小的，况且是这镇北王府，生下来便是天潢贵胄。产婆哪里想过这种阵仗，险些咬了舌尖，“是，是是。”
  萧安庆瞪了一眼荣叔，声音嘶哑，“这是凌战野的意思？”
  荣叔何尝不想母子皆安，只是他效忠老王爷一辈子，知道老王爷有多盼望这个孩子，镇北王尚在病榻之上，是生是死难说，若是孩子有个一差二错，他怕……
  “不！”荣叔叹了口气，“是老朽……”他早已做好了决定，若夫人出事，他便以死谢罪，到了地下当牛做马伺候夫人。
  萧安庆懒得再听，抬脚便准备将人踹开，抬头却看到了他怀里的孩子，那小家伙不哭不闹的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萧安庆闭了闭眼，扭过了头，“滚。”
  血水一盆盆端出来，屋里却迟迟没有消息，几人心里煎熬到了极点，萧安庆甚至感到胃里抽搐，一阵阵的犯恶心，被他强压了下去。
  “兄长，你不要出事，你让安庆怎么办啊……”
  第五傲天不知何时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萧安庆。
  “这是？”萧安庆心脏乱跳，却不敢相信。
  “血灵芝。”
  萧安庆一顿，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
  传闻这是南疆神物，是南疆人的信仰，可活死人肉白骨，传闻当年第五傲天便是为了夺取此物灭了自己满门，传闻……
  第五傲天摸了摸他的头发，“送进去吧。”
  夜幕降临，月亮高悬，亮似白昼，萧安庆恍惚才想起今日是十五，中秋佳节。
  荣叔已将孩子安置好了，不知何时跪在产房前，流着泪不断祷告。
  萧安庆看的心烦，索性扭过了头，他突然想起数年前那一个中秋，兄长回京述职，白日里替他为人送了行，夜里便与他坐在宫墙上，喝酒赏月。
  那时尚且年幼，他为人胆小又别扭，想上却又不敢，是兄长带他上了宫墙，与他背靠背坐在一处，听他抱怨那冷血冷情的赵泽安。
  　　兄长护他多年，若是可以，他愿付出一切，哪怕让他永坠阿鼻地狱，永失所爱，孤苦一生，他亦无怨无悔，惟愿兄长平安。
  “不好了！”紫芸尖细的声音传出来，“夫人血崩了。”
  萧安庆只觉天旋地转，所幸第五傲天拦腰扶了一把，才没有倒头栽下。
  当年大师为他卜了一卦，说他乃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母亲早逝，其余他皆不放在眼里，只是如今连兄长也要为他所累了吗？
  他推开第五傲天便要冲进去，他不信，不信天，不信命……
  “嘭”的一声，萧安庆扭头，只见一匹黑马口吐白沫摔倒在地上，而凌战野已经风尘仆仆的掠过他们推开了产房的门。
  萧安庆脚步一顿，是了，兄长等的人来了。


有惊无险
  第83章
  冷，好冷，顾出云挣扎着醒了过来，这是在哪儿？鼻端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顾出云勉强支撑着坐起来，入眼皆是鲜血，他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急促，艰难，喘不过气，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顾出云想要挣扎，却只是无力的软倒下去。
  “哦，是梦啊。”
  顾出云突然冷静了下来，因为他想起来了。
  他不过是又梦到了那片血色混沌，那是六岁那年，亲眼目睹父王惨死后日日纠缠他的魔障。
  “呵……”不知何时，他竟对那本是寻常的梦中深渊有些陌生了。
  果然，待他找回神智，窒息感便逐渐散去，缓了片刻，顾出云重新睁眼，才发现自己竟是身处南疆军帐之中。
  对了，他是受了伤于战马上跌下，想来是被救了回来，只不知又牺牲了多少将士。
  顾出云觉得哪里不对，仿佛遗忘了些很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穿好铠甲，凝神静默了片刻，一把掀开帐门，“来人！”
  “主子，你可算醒了，”追风立刻上前，神情焦躁隐忍，他压低声音道，“京中急令，召您回都，圣旨三日前便到了。”
  顾出云冷笑了一声，“是吗？”这是第七道圣旨了，南疆军情紧急，京中却连发数旨召主帅回都，其心可诛。
  顾出云看了眼京中来的宦官，那人细皮嫩肉站在一群大老爷们中格格不入，想来这些日子受了不少惊吓，像个鹌鹑似的探头探脑偷眼瞅着顾出云。
  顾出云接过圣旨，“那便回吧。”
  “将军！”副将沈飞闻言脸色巨变，“嘭”的一声单膝跪地，铿锵有力道，“我等男儿不惧马革裹尸，誓死报国！怎奈国不容我，又何必愚忠？将军三思啊！”
  这个沈飞，顾出云心下一紧，正待阻止，谁知一干将领呼啦啦跪了一地。本是铁血儿郎，却在此刻通通红了眼眶，“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顾出云动作一顿，知道是来不及了。
  “若非将军，沈飞三年前便死了，沈飞誓死追随将军！”
  沈飞一脸悍不畏死，却叫顾出云忘了言语，他没想到……
  “将军是我南疆战神，护我一方平安！皇帝又何曾管过我们？我不认他狗皇帝，我眼里只有将军！”
  “愿为将军肝脑涂地……”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顾出云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分毫不显，他闭了闭眼，掩去眼中湿意，半响才开口，“诸君莫要多言！”
  那太监总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神色，从畏畏缩缩变得趾高气扬，声音尖细刺耳，“还是顾将军懂事，杂家自会如实禀告皇上。”
  沈飞还欲再说，“将军！……”
  顾出云重伤未愈，脸色苍白憔悴，却掷地有声，“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况圣意难测，未必绝无生路。南疆数载，出云之幸！唯望诸君珍重。”
  他不是不敢反，而是不能，且不说他弟弟，便是沈飞，也还有一家老小俱在京都……他担不起，况且如他所说，如今还未到穷途末路。他前半生已经历太多挫磨，这桩也算不得什么。
  顾出云使了个眼色，追风一刀便结果了那太监，那人瞪大着眼没了气，临死都没回神。
  顾出云目不斜视，一言便定了生死，“敌军偷营，刘公公等不幸遇害……”话音刚落，追风又接连结果了京中来的数人，一时间鸦雀无声。
  “沈飞，我重伤昏迷，是你奉旨把我押送进京，”顾出云盯着沈飞的眼睛，一字一顿，“懂了吗？”
  沈飞犟着脖子，不肯应。
  顾出云到底是重伤初愈，难以抑制的咳嗽了几声，他一张脸煞白，却叫人不敢直视。
  “沈飞，南疆是我的退路，你是不愿替我掌着回家的灯吗？”
  此一去不论生死，顾出云回不来了，他们心里都清楚，可万一呢？
  万一他能回来，家却没了……沈飞脸上淌下两行泪，深深叩拜下去，切齿拊心道，“将军放心！我等在一日，南疆便绝不许他人沾染半分！”
  
  “出云！”
  “出云！”
  “睡够了就醒醒吧……”
  是谁叫他？顾出云皱着眉，这个声音好熟悉，顾出云努力想要听清，却又怎么都抓不住。
  “夫人！”
  夫人？叫谁？叫他吗？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会被称为夫人？
  “世子小心！”谁惊呼了一声。
  世子？顾出云脑海里一阵刺痛，世子，战野！战野怎么了？
  顾出云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朦胧的黑暗，有一双手遮在了他的眼前。
  顾出云浑身乏力，慢吞吞的握住了眼前的手掌慢慢移开，“战野……”
  凌战野形象着实算不上好，眼皮肿了几层，下巴上一片青茬，衣摆还湿了一块，他神情尚算平静，对着顾出云笑了笑，“睡够了？”
  顾出云“嗯”了声，就着凌战野手喝了几口水，嗓子才不那么干涩，他看了眼地上的碎碗，想来紫芸就是因着这个惊呼。
  “饿了吧？”凌战野端过一直煨着的一碗粥，不急不缓的喂了顾出云几口。
  顾出云乖巧的吃了小半碗，暗自纳闷这人为何不说话，“你……”
  凌战野竟一头栽倒在床上，最后一丝清明撑着没压到顾出云便闭上了眼睛。
  顾出云瞬间慌了神，忙要撑着起身，“战野？”
  “睡着了吧。”萧安庆过来搭了一把手，把凌战野扶着躺好，还纡尊降贵给脱了鞋，“不眠不休看顾了你半个月，神仙也受不住了。”
  萧安庆始终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兄长，你吓死我了。”声音里有几分极力隐藏却还是露了痕迹的哽咽。
  顾出云拍了拍弟弟的头，竟在鬓边看到几缕白发，一时心酸难忍，“安庆……”
  萧安庆笑着搂了搂兄长，“再没有下一次了，往后……”我定会护你周全。
  “放心吧，”顾出云只当他在撒娇，他摸了摸自己腹部，一片平坦，“孩子呢？”


小名宁宁
  第84章
  紫芸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她眼眶也是红的，装出一副镇定，“我瞧夫人醒了就去抱小少爷了，夫人快瞧瞧！”
  “男孩啊……”顾出云有些手足无措的伸手，他想起凌战野信誓旦旦的样子，还真被他说中了。
  “这么着……”紫芸帮着摆了个合适的位置，试探着把人放进顾出云怀里。
  孩子裹着柔软的小毯子，看着像个肉团子，小脸睡的红彤彤的，嘟着嘴，胖嘟嘟的手无意识的捉住了顾出云的衣袖。
  　这个小东西便是他与战野的孩子啊……
  抱着很轻，不费什么劲儿，顾出云却浑身都有些僵硬，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与炙热交织的复杂情绪，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把他一颗心都塞得满满的。
  小家伙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小手在空中抓了几下，看着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顾出云才缓了口气，略微放松了些，他轻轻戳了戳宝宝的小脸，不知自己语气有多温柔，“像他爹。”
  “啧。”萧安庆实在没看出这小东西哪里和凌战野像，不过讨人厌倒是如出一辙，明明胆子大破天，看着别人都笑的像个小傻子，唯独他一碰便扯着嗓子哭。
  弟弟不给面子，顾出云也不在意，在小东西胖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睡梦中似乎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咧着嘴哼笑了一声。
  顾出云心都要化了，“世子可抱过了？”
  “还未呢。”紫芸偷偷抹了抹眼泪，世子一心都在夫人身上，这么久也只是看过小少爷几眼。
  顾出云何等玲珑心思，立刻便明白过来，心里有几分愧疚，对这孩子便更是怜爱，“大名世子定了，小名……便唤宁宁吧。”
  这名字他琢磨了几个月，却始终没好意思说出口过，他与凌战野皆戎马半生，便愿孩子可享盛世安宁。
  “凌凌？”萧安庆想岔了，自己恶心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深感哥大不中留，急匆匆摆了摆手，拉着还待探头商讨一番的紫芸一起走了，“兄长好生休息吧！”
  紫芸捂着嘴咯吱笑个不停，“慢些慢些！”临走还不忘把窗子关上，怕顾出云受凉。
  “哎你们……”顾出云也笑起来，没作解释，他未尝没有那个意思。
  凌战野睡的很熟，他平日里看着并不像二十出头，只有在睡着了抿着唇，才泄露出几分稚气，顾出云看看身边，又看看怀里，父子俩神情有几分神似。
  “宁宁，凌凌……”顾出云轻轻唤了几遍，小宁宁和大凌凌都兀自睡的香甜，没人搭理他。
  大病初愈，到底没什么精力，逗了孩子片刻顾出云眼睛便在打架，腹部也隐隐作痛，他把宁宁妥善放在内侧，自己往后靠了靠，在凌战野怀里寻了个好位置，便又同那父子俩一起沉沉睡了过去。
  微风拂过，窗外竹林摇曳，此时阳光正好，人间正值热闹。
  
  萧安庆走出院子，准备去寻第五傲天，突然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闹哄哄的，萧安庆凝神细看，原来是荣叔被围在中间。
  “荣管家，您这是做什么？”
  荣叔这段时日饱受煎熬，没人惩罚他，他却把自己折磨的不成样子，日夜为顾出云祈福，夜不能寐，已然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凌战野只是撇了他一眼，便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顾出云身上，那一眼却也叫他心如刀割，他自幼看着凌战野长大，知他顾念往日情分，却也对自己恨到了极点。
  荣叔当日已做好了抵命的准备，如今得知顾出云醒了，欣喜交加，却没打算就那么原谅自己，至少是没脸在王府呆下去了。
  他本准备看一眼小少爷便偷偷走，谁知小少爷没看到却叫阿春那丫头发现了，抱着他腿哭闹起来。
  “爹！您要去哪儿啊！”没人知道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阿春看着自己父亲整日里魂不守舍多少也猜到了一些。
  他们与其他人不同，在王府这么多年，王府便是他们的家，娘走了之后，他与爹也只有这一个家。
  “您不要女儿了吗？”
  荣叔叹了口气，“我老了，无用了，只想回祖籍看看。”
  阿春眼泪流了一脸，嘴里尝到苦涩，“女儿同您一起。”
  荣叔摸了摸阿春的头，“你自幼在王府长大，王爷与世子待咱们恩重，你如今年富力强，定要好好报答，尽心照顾夫人与小少爷才是。”
  荣叔只背了一个小包袱，里头装了两件衣物，萧安庆看了一眼便知道，他这是不想活了，只怕是不想死在王府叫凌战野闹心才假意要走。
  阿春抱着荣叔的腿不愿撒手，其他人也纷纷劝说，“只怕王府离不开您操持！”
  “荣管家舍得下小少爷吗？”
  荣叔去意已决，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把阿春推到一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阿春爬起来便要跟着，“爹……”
  萧安庆懒得再看下去，扭过头，才发现第五傲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
  “我以为……”
  萧安庆眼里泛起笑意，“以为我会杀了他？”
  第五傲天没有否认，两人并肩往回走。
  萧安庆声音很冷，“我是想杀了他。”
  第五傲天挑了挑眉，他一直认为萧安庆任性肆意，行事应当无所顾忌。
  “这确实不像我，”萧安庆仿佛能猜出第五傲天在想什么，他垂下眼睑，“不过人都有软肋。”
  他坦坦荡荡，“我的便是兄长。”
  若杀了荣叔，确实解气，但荣叔是跟着镇北王的老人，又自幼看护凌战野长大，并非等闲之人，为此事杀了荣叔，镇北王与凌战野不会阻拦，但心里到底是会有一点隔阂，将来有一日，若隔阂变大，或许便会成为大患，他不得不为顾出云长远着想。
  第五傲天点了点头。
  “你笑什么？”萧安庆一把抓住第五傲天，逼问道，“你敢保证永不会为着谁这般杯弓蛇影？”
  “不能。”第五傲天把自己衣摆解救出来，“只是你低估了世子。”


撩人心弦
  第85章
  萧安庆没挑出凌战野什么不好，却也不想奉承他，撇撇嘴不置可否，他脸上有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悦，“谁？”
  第五傲天被他问的一愣，“什么？”
  “你也会为了谁杯弓蛇影，神思不属？”萧安庆凑近第五傲天，压低声音，有几分蛊惑的意味，“你的软肋是什么啊？”
  第五傲天默了片刻，一指轻轻抵开他不安分的唇，语气很冷，“……同你一般。”
  “什么？”萧安庆一噎，表情复杂的看着第五傲天，“你……”
  第五傲天不用问也知道他想偏了，懒得解释，衣摆从萧安庆手里滑过，转眼已与他拉开了距离。
  “你死心吧！”萧安庆气死了，也不顾体面了，冲着他的背影吼道，“哥哥已有心悦之人了！你且死了这条心吧！”
  　　“蠢货，”第五傲天觉得琵琶骨隐隐作痛，忍无可忍，折返回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回去了！”
  
  凌战野醒的时候浑身一僵，有人枕着他的胳膊睡的正香，清浅的呼吸扑在他的侧颈上。
  他顺势转身把人搂了个满怀，才慢慢睁开眼，谁料一抬头就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做什么？”凌战野用口型问道。
  宁宁以为他在和自己玩儿，笑嘻嘻的从床头往他这边扑腾，还知道要小心避着顾出云，可惜他的小短腿没力气，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坐到顾出云脸上，凌战野一手兜住了他的小屁股，把他抱到左侧。
  宁宁被他托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也一点不怕，仿佛知道不能出声似的，只咧着嘴笑个不停。
  “臭小子。”
  凌战野看了眼顾出云，睡的还很熟，他低头在顾出云额头上轻轻一吻。
  宁宁有样学样，一口咬在凌战野胳膊上，只是他没牙，更莫说凌战野一身钢筋铁骨，啃了半天只留下一点口水。
  凌战野“啧”了一声，“脏东西。”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宁宁眼睛往上抬了抬，一副懒得和他计较的表情，凌战野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了。
  他一个半个月的孩子，能听懂什么……
  宁宁倒是很乖，窝在他臂弯里便不动了，抓着凌战野一缕头发玩得开心。
  凌战野左拥右抱了片刻，却觉得顾出云要磨人许多，这人实在是一呼一吸都勾着他的心神，不知不觉便盯着他的睡颜看得出了神。
  这人少年封神，威震四野，堪与父亲齐名，凌战野也曾经幻想过顾出云到底是何模样，对顾出云三个字敬而远之，却也暗恨自己生不逢时，不甘示弱。
  可如今，这人便满心信任的躺在他怀里，人畜无害，弱不禁风，他却再无一丝不甘，只愿亲手将他供上神坛，为他所用，盼他永不跌落……造化弄人。
  不知过了多久，本该熟睡的顾出云抿唇笑起来，“……盯着我做什么？”声音还有几分刚睡醒的含混不清。
  凌战野回过神，跟着笑起来，“醒了？”
  　　“嗯，”顾出云缓缓睁眼，却依旧枕着凌战野胳膊未动，“阿野……”
  凌战野默然看他半响，一开口便露了怯，“你吓死我了。”千里走单骑，昼夜不息，却还是险些晚了，闯进产房那一刻凌战野呼吸都快停了。
  　想起顾出云脸色惨白浑身是血的样子，凌战野眼眶酸涩，“幸好……”
  “傻子，”顾出云摸了摸他俊朗的脸，认真道，“我舍不得的……”
  “从前我孑然一身，可如今我有你了啊。”
  “我那么爱你。”
  　凌战野“哼”了一声，垂下眼帘，不为所动，“花言巧语。”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红。
  顾出云自觉表现不错，不辜负弟弟言传身教，正要再加一把火，他略往前凑了凑，印上凌战野的唇，吐气如兰，“我好心痛，你不信我……！”顾出云吓了一跳，一把推开凌战野，“宁宁！”
  宁宁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满脸好奇的看着两个奇怪的大人。
  凌战野猝不及防，狼狈的稳住身形，揉了揉自己被顾出云惊慌之下掐了一把的胳膊，似笑非笑的看着顾出云。
  顾出云满脸尴尬，任谁正表白被自己儿子看了个正着都会慌乱……吧？
  凌战野薄唇轻启，“薄情郎。”
  顾出云读出了他的唇语，摸了摸鼻子，想要辩解，当着儿子面又实在耻于开口，满心屈辱的认了罪，沉重的垂下了脑袋。
  凌战野在心里记了账，先不同他计较，一把掳起了儿子，放在顾出云身边，他回忆着念了一遍，“宁宁？”
  顾出云小心翼翼抱着儿子，“宁宁是乳名。”
  凌战野理好衣服，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锁，递给顾出云，“父王托我带回来的。”
  顾出云接过看了一眼，上刻有“熹顾”二字，顾出云有几分不好意思，“父王……可同意了？”这孩子是镇北王长孙，身份不同寻常，事到临头，顾出云还是担忧这般取名叫人取笑。
  凌战野理所当然道，“自然，这字乃父王亲手所刻。哪来那许多豪情壮志，便是教世人晓得，我凌家看重你，爱你，敬你，便足矣。”
  顾出云小心将金锁给宁宁带上，抿了抿唇，自叹不如，“难怪世子引无数儿女折腰，原是因着一张巧嘴！”
  凌战野拿帕子净脸，“你说巧那便是真巧了。”
  顾出云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同自己说荤话，速速捂着了儿子耳朵，恼羞成怒，“凌战野！”
  凌战野畅然大笑，“为夫在呢。”
  顾出云拿枕头丢他，“你不要脸！”
  凌战野背后像长了眼睛，一把捞了个正着，拿着枕头走到床边。
  顾出云警惕的看着他，“做什么？”
  凌战野勾唇一笑，俯身凑到顾出云耳边道，“我只想要你。”
  他不知是不是刻意，把“要”字念得很重，仿佛意有所指，顾出云脸上像着了火，一把扯过薄被把自己同儿子捂了个严严实实。
  凌战野放声大笑，“夫人这是做什么，可别把宁宁闷坏了。”
  　　顾出云算是明白了，自己与他便不是一个段位，他瓮声瓮气道，“我饿了！”


南疆反了
  第86章
  九月十五，本只是个寻常日子，但在今年的江城，却有些不平凡。
  李记面铺，一个头戴斗笠的瘦高男子放下几两碎银，“老板，结账。”
  憨厚的中年汉子顺手拿巾子抹了抹头上的汗，豪放不羁道，“嘿嘿，客官有所不知，今日是镇北王府的小少爷满月宴，咱家也跟着沾沾喜气儿，所以不收钱！”
  男子神情有些怔愣，“满月……”
  李老板只当他是外地来的过路人，热情不已的向他介绍，“是啊是啊，小少爷长得白胖可爱，世子同夫人不愿大操大办，但咱们老百姓却想替他撑些场面出来，”汉子脸上有几分自豪，“为了贺小少爷生辰，今日里咱们江城所有的吃食铺子全都不收钱！”
  “白胖可爱，”男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店家见过那小少爷？”
  “额……”李老板摸了摸鼻子，只窘迫了片刻，便理所应当道，“世子同夫人都那般玉树临，临风，对，玉树临风！小少爷自当白胖可爱！”
  男人点了点头，他时时关注着东北，知道江城瘟疫让顾出云大得人心，却没想到已到了这般地步，更没想到在他赶路的时候，顾出云已然分娩。
  男子拿剑起身，“多谢老板。”
  店家摆了摆手，“客官慢走！若不急着走大可在咱们江城好生游玩一番！或可遇到世子同夫人带小少爷出门呢！”他们日日为小少爷祈福，都盼着一睹小少爷真容！
  男子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咦……”眼前人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李老板摇了摇头，兀自嘀咕了一句，“忙晕了吧。”
  
  镇北王府内，凌海步伐匆匆的走到书房前，敲了敲敞着的门，“世子，闻音来了。”
  凌战野挑眉，“人呢？”今日大喜的日子，若非情况紧急，闻音必不会挑在此时来说。
  凌海显然也想到了，已经将人带了过来，“在院外候着。”
  顾出云把宁宁从凌战野怀里接过来自己抱着，含着内力对院门口扬声道，“进来吧。”
  闻音和凌山皆神情凝重，“世子，夫人，出大事了……”
  凌海与凌山擦肩时点了点头，带上门亲自守在门口。
  “你是说南疆……”凌战野不可思议的重复了一遍闻音的话，“反了？”
  闻音单膝跪地，“闻音不敢妄言！南疆沈统领连同五虎大将已挥军北上，称要清君侧，替天行道，另立新君！消息封锁严密，还是承之发现了端倪着人去查，派了三批人，只一人活着带回消息，他们如今竟已连下三城了！我一收到消息便立刻赶来王府，片刻不敢耽搁！”
  “起来。”顾出云同凌战野对视了一眼，问闻音，“可是沈飞？”
  闻音点头，却未起身，“正是此人。”
  顾出云心里已有几分猜测，“新帝人选何人？”
  闻音叹了口气，“拥立……九皇子。”
  凌战野真假难辨道，“沈将军好手段啊。”
  顾出云为难的同他对视，“不知是谁向沈飞泄露了消息。”沈飞定是知道了他替嫁一事才会这般，在这个节骨眼上透露此事，实是其心可诛。
  闻音犹豫再三，还是开口，“皇帝病危，太子已废，如今京中空虚，怕是毫无抵抗之力，南疆态度强硬，怕就怕皇上……”
  “以出云为质？”凌战野冷笑了一声，“做梦。”
  顾出云握住了凌战野的手，“闻音说的不错，凭我对那位的了解，只怕召我入京的圣旨已在路上。”
  “殿下！你……”凌海的声音被推门声掩盖，萧安庆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
  闻音垂下了头，“属下该死。”
  萧安庆摆摆手，“我该谢你。既是召九皇子入京，我去，再合适不过。”
  凌战野瞪了闻音一眼，却也明白他为何这么做，“下不为例。”
  凌战野拦住了顾出云，对萧安庆道，“安庆，你既是出云弟弟，宁宁舅舅，便也是我镇北王府之人，南疆态度强硬，那我们东北便是软柿子么？”
  顾出云闻言却没有松一口气，他初来东北，未尝没有借势的心思，可如今凌战野愿倾尽东北之力护他与弟弟周全，他却没有半分自得。
  “此乃下策，”顾出云万不可能让弟弟涉险，却也犯不着自己去当那孤胆英雄，今时不同往日，他有了家，有家人，“圣旨未到，那便让它不要到了，傲天！”
  第五傲天自房檐落下，沉声道，“是。”
  凌战野立刻明白了顾出云的打算，“另外，从明日起，我们便去巡查商铺庄子，归期不定。”若拦不住，便让传旨之人找不到他们便是。
  萧安庆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却没有反对，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何人？”凌战野神情一肃，就在第五傲天走的时候，他在房檐上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顾出云眉头一拧，随即放松下来，语气轻快的问道，“追风，何时到的？”
  一头戴斗笠的瘦高男子自房檐现身，正正好落在顾出云身前一丈，单膝跪地，开口便有三分哽咽，“主子！”
  他摘下斗笠，年纪并不大，脸上竟还有婴儿肥，凌战野若有所思，“那只夜猫子。”
  “你！”顾出云只惊奇了一瞬，很快便接受自己不知何时早就露馅了，神色赫然道，“真不知……”
  “什么？”凌战野凑近了些，顾出云却怎么也不肯再说一遍，只摇了摇头，“没事。”
  “那件事如何？”
  “江神医不肯来江城，”追风自怀里拿出一物，“这是他给主子的信。”
  萧安庆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他本也没抱希望，却没想到听闻这个结果还是会有些难受。
  追风直勾勾的看着顾出云怀里的小东西，真是白白胖胖，像个大包子。
  顾出云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太好了，安庆，待傲天回来，你便陪他走一趟吧。”
  萧安庆接过信纸，原来那江神医听闻傲天情况，还真有几个法子愿意一试，只是他曾向故人发誓此生不入东北，所以需要第五傲天自己去找他。
　　追风目光太过赤裸，顾出云想忽视也难，只好把宁宁小心翼翼交到他怀里，“喏，小心点儿。”

家人团聚
  第87章
  “驾——”
  门外一阵喧闹，一人骑马闯进了王府，直直冲到了主院门前。
  凌战野出门查看，只见镇北王利落的翻身下马，带着一身风尘仆仆。
  “父王？你怎么回来了？”
  镇北王懒得同他废话，推开他朝院里张望。
  凌战野：？
  镇北王看四下无人，这才附在他耳边低语，“出云与熹顾呢？”
  凌战野：……
  这是什么军事机密犯得着这样鬼鬼祟祟。
  顾出云耳力过人，听见动静抱着孩子急匆匆出来，“父王，您这是？”镇北王大病初愈，说什么也不该这般舟车劳顿。
  凌战野伸手接宁宁，宁宁扯着顾出云的领子不放，留给他一个傲娇的屁股蛋子。
  镇北王盼着见顾出云日久，此刻却语塞了，他打量顾出云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下难受。
  “父王？”顾出云有些紧张，只当他是对自己先前欺瞒不满，还在怪罪，于是小心翼翼看了凌战野一眼，盼他能帮着解围。
  凌战野自然知道他老爹在想些什么，只怕还暗戳戳觉得自己高攀不起顾出云呢，他安抚的握了握顾出云的手，颇为无语的催促道，“父王有话直说便是。”
  镇北王把他们的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他翻了个白眼，把凌战野扒拉开，他是哪里来的恶公公吗？
  这么一打岔，镇北王终于压下复杂情绪，找回了思路，但他从不是善于表达的人，开口还是有些艰难，“……出，出云啊……”
  “父王，您但说无妨。”顾出云看着他，眼高于顶了小半辈子的人生平第一次这般垂首听训。
  “咳，出云，你辛苦了！”镇北王喊完便松了口气。
  顾出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过了片刻，镇北王才别别扭扭的继续说道，“若早知是你，我定不会这般强逼……是父王对你不住啊！”
  他直到进门都没想过要说这些，可话到嘴边却自己涌了出来，这是他的心病。
  天潢贵胄他也不放在眼里，可南疆上将军不同，那是护一方平安的保护神。
  若早知嫁来的是南疆上将军顾出云，镇北王只怕会把药下给凌战野服下，或是不要子嗣，又能如何？
  让南疆战神九死一生的生子，是他凌玄锴的罪过。
  顾出云听懂了镇北王言下之意，他万没想到会有这一天，难以克制的红了眼眶，张嘴想说些什么，扭头却看见凌战野有两分忐忑的眼神。
  原来……
  顾出云反握住了凌战野的手，发自内心的摇了摇头，毫不犹豫道，“是我之幸！”顾出云感念镇北王的尊重爱护，但得遇良人，喜得麟子，顾出云心里从来都只有感恩。况且，倘若他当真不愿，没人能够逼他做任何事。
  凌战野朝他扬眉一笑，他向来掩饰的很好，却也不介意让顾出云发现他偶尔的脆弱，所幸顾出云向来懂他。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大小姐脾气！”镇北王被他们的小动作腻味到了，满脸嫌弃的啐了凌战野一句，眼里却尽是欣慰，他气薄云天的拍了拍顾出云的肩膀，“上将军尚能战否？”
  自知道顾出云身份以来，镇北王从没想过折断顾出云的翅膀，只盼着他同凌战野并肩翱翔。
  顾出云被他拍愣了，反应过来镇北王所言何意后满脸惊诧，他做梦也不敢这么想！勾心斗角多年，在阴谋诡计里长大，镇北王不忌惮他已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结局了，他下意识去看凌战野。
  凌战野回看着顾出云，笑容里颇有几分不服气，“久望与君一决胜负。”这人，既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娇妻，也是他渴望打败的对手，从来都是。
  顾出云神情怔愣，看着父子两人许久都未能言语。
  凌战野到底疼他，不愿他有压力，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佯瞪了镇北王一眼，“下手也没个轻重。”
  镇北王吹胡子瞪眼，要锤他，“你个小兔崽子……”
  凌战野当然不肯在媳妇面前乖乖挨打，喊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拉着顾出云就要跑。
  这份恩情，他必不忘，顾出云反握住凌战野的手臂，压下眼里汹涌酸意，粲然一笑，“只盼来日世子输了别哭。”
  “哈哈哈哈，好！”镇北王一巴掌锤在凌战野背上，伸手接过宁宁，“今日便由我的乖孙做个见证，你们来日一战，输了的便亲自给乖孙把屎把尿，不许怨言！”话是对两个人说的，眼睛却盯着凌战野看。
  宁宁仿佛也听懂了，扯着镇北王胡子咯咯咯笑起来，还对着凌战野吹了个嘲讽的泡泡。
  顾出云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的站到了镇北王身边，“但凭父王做主。”
  凌战野看着世上他最亲近的三个人联合起来挤兑他，“哼”了一声， “终究错付！”
  紫芸看着从小便无法无天的世子这样吃瘪，同凌海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起来。
  院里刚开的桂花香气扑鼻，这便是江城最好的初秋。
  
  满月宴虽然没有大操大办，但也极为隆重，镇北王亲自回来更是喜上加喜，文臣武将们齐聚一堂，夫人小姐们总有那调皮的掀了帘子偷看。
  “瞧见没？”一个身穿紫裙的小丫头急的团团转。
  “来了来了！”粉裙丫头激动的点头，“世子妃抱着小少爷出来了！啊！”
  紫裙丫头吓的呼吸一窒，“怎么了？”
  粉裙丫头看直了眼，“好俊啊……”
  前堂，顾出云抱着宁宁跟在凌战野身后出来，文臣都还讲究着礼节，几个老将军却已经争先恐后凑了过来，互相推搡着，“我先看！”
  “我先看！老赵！推我作甚！”
  顾出云心下好笑，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将，此刻却像孩子似的。
  镇北王一把将孩子抱了过去，“你们离我乖孙远些！瞧瞧你们五大三粗的，再吓着我宁宁！”
  宁宁可是丝毫不怕，转着骨碌碌的大眼睛，指着一个老将军，“呼！”
  老赵将军一把抓住同僚，“是要我抱？要我抱吧？”说着就伸手要接，镇北王却不肯松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知遇之恩
  第88章
  宁宁好像被他们逗乐了，抓着镇北王的胡子上下挥舞，“呀！呀呀！”
  镇北王浑身一僵，“乖孙叫我！宁宁叫我！”
  他看着顾出云，“小子！宁宁叫我了！”
  顾出云：“额……”
  他又一把抓住凌战野，“臭小子！你听到没有！宁宁叫我爷爷！”
  粉裙丫头“噗嗤”笑出声，扭头把这事和夫人小姐们说了，大家都笑的意味深长，这小公子，只怕真是镇北王的心头肉了。
  “喝！哈哈哈哈哈，”镇北王在宁宁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咱们老哥几个今日不醉不归！”
  宁宁在镇北王腿上蹦跶，张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酒碗。
  镇北王哈哈大笑，“宁宁也想尝尝……”
  顾出云和凌战野对视了一下，从彼此眼里看出了几分无奈，凌战野带着顾出云入席，“咱们先用饭。”
  顾出云也是为将者，只是他虽不端着，别人却有几分惧他，从未同镇北王这般与将军们打成一片。
  凌战野心下好笑，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看的这么出神啊，顾将军有何高见？”
  顾出云抿了抿唇，“北凌南顾，实为谬赞。”只怕再过二十年，他才能当真与镇北王齐名。
  凌战野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深情的凝视着顾出云，“在我心里，……”
  这个油腔滑调的开头，顾出云饶有兴趣的等着他的后文
  凌战野顿了一下，狡黠的眨了下右眼，“还是父王厉害。”
  顾出云白了他一眼，神态和宁宁如出一辙，凌战野忍俊不禁，给顾出云夹了个耦合，“吃人嘴短嘛。”
  
  镇北王喝的酩酊大醉，第二日上午才酒醒，同凌战野顾出云一起用了顿饭，略作休整便又整装出发了。
  边境战事暂停了，但事事也离不得他，虽有可用之人，归根到底，还是他自己不放心。
  镇北王回望了一眼王府，此去归期不定，只怕回来，宁宁已经会跑会跳了，镇北王压下眼底酸涩，一挥马鞭，“驾——”
  “父王！”顾出云匆匆赶到正门，他怀里抱着宁宁，身后跟着一个奶婆子。
  镇北王拉住缰绳，“这是……”
  顾出云把宁宁递给他，“父王此去不急着赶路，不如带宁宁游玩一趟。”
  镇北王不接，“孩子这么小，怎离得了你们？”
  顾出云坚持举着胳膊，“宁宁与您亲近，只怕他离不得您才是。”
  凌战野幼时镇北王未能看着他长大，已是大憾，所以才在宁宁满月宴千里奔波赶了回来，顾出云把宁宁放入镇北王怀里，“虎父无犬子，凌家无孬种，父王放心吧。”
  镇北王不是不知顾出云一片孝心，只是这般苦了宁宁，“出云……”
  “呀呀！”宁宁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襁褓里探出头，对着镇北王伸出了小短胳膊，咯咯笑个不停，“呀呀！”
  镇北王一愣。
  顾出云笑道，“父王您看，宁宁愿随您去的。”
  镇北王终于把宁宁一把抱紧，声音里有几分哽咽，“乖宝！”
  顾出云看着这个叱咤风云半生的男人难得露出这一面，心下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无踪，他笑着挥了挥手，“父王珍重！”
  镇北王把宁宁的襁褓绑在身上，回首看了顾出云一眼，“出云，我凌家无愧天地，但功高终震主，若真走到那一日，你只需记住……”
  “你是我东北的运道。”
  
  “孙叔！”小桃急匆匆的提起浣衣篮，“等等我！”
  谷雨村临河，家家户户都靠着这条河为生，有大娘笑道，“桃子，又指着孙大人给你说亲呢？”
  小桃有些脸红，脚下步子却丝毫没慢，“孙叔！孙叔！”眼看着男人进了林子，小桃提起裙摆跑了起来，“孙叔！等等我……啊！”
  孙乾隐约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他还有急事，只停了一瞬，又步履匆匆的走了。
  孙乾走进庄子，孙平正候着他，脸上笑意盈盈，“老爷！好事啊！”
  孙乾也一脸喜色，“可是贵人来了？”
  孙成连连点头，“酉时到的，现下在茶室喝茶呢。”
  孙乾不好让贵人久等，简单梳洗收拾了一番就朝茶室走去。
  茶室里只四个人，两位贵人正在下棋，一个人高马大的黑衣男子抱剑站在一旁，一个娇俏丫头守着炉子漫不经心的扇扇子。
  “孙乾拜见世子！夫人！”
  顾出云落下一子，扭头道，“虚礼便免了罢。”
  孙乾在下首坐下，腼腆的笑道，“本该在庄子上候着世子与夫人，只是今日是收租的日子，不亲自去我实是放心不下。”
  紫芸给孙乾也斟了杯茶，孙乾忙道，“多谢姑娘。”
  紫芸对他点了点头，孙乾便也认真旁观起棋局。
  顾出云落下最后一子，挑眉笑道，“世子好大意。”
  “是我技不如人，夫人好厉害！”凌战野放水放的滴水不漏，拍起马屁也不嘴软，“得与夫人周旋半个时辰已是荣幸，为夫甘拜下风呢！”
  顾出云撑头看着他表演，末了点了点头给出评语，“马屁精。”
  紫芸捂着嘴笑起来，孙乾和凌海也垂头强忍。
  凌战野耸了耸肩，“想笑便笑吧，”他直勾勾看着顾出云，“博君一笑也值当了。”
  顾出云到底不如他脸皮厚，有些面热，低下头喝茶不语。
  凌战野给顾出云斟满，又给孙乾也斟了一杯茶，“夫人慧眼识人，这一路上，孙先生的功劳我们可没少看到。”
  孙乾受宠若惊，“多谢世子。”孙乾这大半年一直马不停蹄，连妻女都没见着一面，此刻听到这么一句，却觉得都值了。
  “夫人与世子信任我，孙乾别无他物，唯有尽心尽力做事，以报夫人知遇之恩。”
  凌战野同顾出云出门已有一月多，走了几个庄铺，都治理的井井有条，同以往大不相同，这其中少不了孙乾的功劳。
  “如今临近年关，掌柜们换位在即，这事便也交给你，做的好的赏，反之则罚，你有分寸。”
　　顾出云当初找孙乾来便是为了让他接管所有生意，如今考察半年，此人堪当大任，用人不疑，顾出云不觉有什么，但这是生杀夺予的大权，孙乾眼含热泪，以茶代酒，一饮而尽，“多谢夫人！”

破镜难圆
  第89章
  谷雨村的庄子里有一泉眼，常年空着的主卧里建的有个温泉池子，凌战野很是满意，天气冷了，便每日里加几味药进去督促着顾出云在温泉里泡上一个时辰，驱驱寒气。
  紫芸敲了敲门，声音雀跃，“世子，夫人，李管事让人送来了新鲜的梨子！”她是一等大丫头，在王府里难免要端着，可到了这乡下地方，和淳朴的小姐妹们反而相处的极好。
  这庄子里仆人不多，却也够用了，管事的是个叫李峰的，做事很踏实，话不多，也不往凌战野和顾出云面前凑，但每日的衣食住行无一不周到的，奉上来的也尽是些新鲜的时令水果。
  凌战野接过，关门时突然想起什么，“天色晚了便不要四处乱跑。”
  紫芸眨眨眼，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世子也听说过那个传闻？”
  凌战野不置可否，“总归不要瞎跑。”紫芸的三脚猫功夫在行家面前实在不够看。
  紫芸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那山神也是够玄乎的，我听说前不久村里就又消失了一个女孩……”
  凌战野扑通关上了门，显然懒得听她啰嗦。
  紫芸无语的摸了摸鼻尖，这主院不大，四周却尽是人，只有凌海抱臂站在明处，眼里是赤裸裸的嘲笑。
  紫芸哼了一声，又蹦蹦跳跳的跑远了，凌海使了个眼色，一个影子悄无声息的跟在了她背后。
  凌海朝剩下的兄弟们抱了抱拳，打着哈欠进了屋。
  顾出云泡在温泉里，头后仰着枕在凌战野腿上，“傲天和安庆应是已到淮北了，也不知找到江神医没有。”
  凌战野姿态肆意的斜坐在池边，把梨子细细削了皮切成小块递给顾出云，“我让闻音也盯着这事儿，那江津在江湖上名声很大，该是有些本事的。”
  顾出云却没那么乐观，“连宋暮和余姑娘都束手无策，只怕不易……唔，好甜。”他吃了口梨子，眼前一亮，便立刻叉了一块要喂凌战野，“你也尝尝！”
  “梨子不能分食，”凌战野只觉每日里都对这人更动心一点，他捏了捏顾出云耳垂，“我最不愿与你分食。”
  顾出云明白过来，从善如流的喂到了自己嘴里，那梨子汁水丰盈，来不及吞咽，他脸颊便略微鼓了起来，露出难得的可爱神态。
  凌战野看他明明脸颊微红还强装镇定，眼神暗了暗，他们已很久没有……
  “这个梨子好甜啊，”顾出云还兀自不知死活，他微微眯起眼，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可惜你尝不到……”
  凌战野扣住了他的下巴，意味不明的盯着他的唇，一字一顿，“谁说的？”
  顾出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整个人滑进了凌战野怀里，眼神纯净无波，眼尾却带着勾子，“什么啊？”
  光滑细腻的皮肤触手温软，凌战野浑身一僵，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暗哑，“谁说我尝不到？”
  顾出云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直到此刻才露出笑来，他回抱住凌战野脖子，凑到他唇边，“那你便来尝尝啊……”
  　　
  当日第五傲天带回了圣旨和一块令牌，便在顾出云的命令下被萧安庆忽悠着随追风出门了，三人马不停蹄的赶路前往淮北，却还是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如今也堪堪抵达淮北地界。
  萧安庆看着身前那人的背影出神，自那日说开，萧安庆日日对第五傲天死缠烂打，可第五傲天铁了心不理他。
  直到顾出云产子那日，两人才真正说上话，第五傲天拿出了血灵芝，萧安庆本以为自己守得云开，可这些日子，第五傲天虽然不再对萧安庆视若无睹，却也还是冷淡。
  他不再刻意冷待萧安庆，却是把萧安庆与别人一视同仁。
  还不如恨我，萧安庆自嘲一笑，真是天道好轮回……
  这人的真心便仿佛是一个瓷器，曾亲手交到萧安庆手中，可萧安庆把它打碎了，如今他又自己一点一滴拼凑了起来，可到底有了条条裂痕。
  破镜难圆。
  “看着我做什么？”第五傲天虽目不能视，但感觉极为敏锐，他拉住缰绳与萧安庆并排。
  他突然开口，萧安庆吓了一跳，无所适从的撇开头，张嘴便是瞎话，“我……在想你如今武功到了什么地步。”
  他说完就立刻后悔了，当日他便是看中了第五傲天内力浑厚才会挑中这人带回去与他双修，他一身功力有一半来自第五傲天，如今问这话怎么看都仿佛目的不纯。
  果然，第五傲天朝他的方向侧了侧脸，却没有回答。
  追风丝毫没有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满怀敬佩道，“傲天大哥内力只怕已臻入化境！中原武林难逢敌手！”
  听了这话第五傲天脸色也冷峻依旧，未见丝毫喜色，他那时决意放手，心灰意懒，却不知怎么开了最后一个关窍，突破了一直以来的屏障内力大进，实是造化弄人。
  “是嘛。”萧安庆虽因顾出云代嫁性情大变，可骨子里终究懦弱可欺，否则也不会在最后一刻收了手留了那高高在上之人最后一口气，也不会不声不响的注视赵泽安十几载也没叫他看出一点蛛丝马迹，也不会至今不敢问第五傲天一句恨不恨怨不怨还……爱不爱。
  追风当他不信，重重点了点头，“当然！若我没猜错，傲天哥应是破劫所致的内力突增，这虽需平日里深厚积累，可机遇也至关重要，只是不知傲天哥破了何劫？”
  萧安庆心一瞬间提了起来，第五傲天久久没有开口，在萧安庆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低低吐出两字，“情劫。”
  第五傲天从不说谎。
  “啧……”萧安庆冷笑一声，闭了闭眼，他一挥马鞭，马儿吃痛便飞奔起来，“快些走吧，今日便能赶到淮安城。”
　　擦肩而过时第五傲天听到了那人没掩藏好的鼻音，下意识想要伸手，可肩胛骨上突然一阵刺痛，这痛微不足道，可不知怎的，却叫他迟疑了。

以身代之
  第90章
  萧安庆顷刻间便与他们拉开了距离，第五傲天有一瞬间的迷茫，握着缰绳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追风混迹江湖这些时日，听了真真假假不少第五傲天的传闻，心里对他感情复杂。
  “傲天大哥？”追风夹紧马背，“走吧！”
  第五傲天无声的轻叹口气，“好。”
  
  淮北地形最为奇特，放眼望去尽是平原，淮安城位于淮北腹地，属西北重镇，最是繁华。
  萧安庆甚少出门，幼时久居京都，后来也只去了趟东北，如今初到淮安，看什么都是稀奇，却又无心仔细打量。
  追风带着两人直奔淮安城最大的客栈，“我们先在这里落脚，我已给江大哥传信，他自会来寻我们。”
  永福客栈在淮安城主城，占地甚广，门脸是一栋二层酒楼，里面却别有洞天。
  掌柜的在柜台后对着追风点了点头，“已安排妥当了。”
  追风抱拳回礼，“辛苦。”
  萧安庆和第五傲天随着追风直接进了后院，一路上遇到零星几个人，看衣着气度皆是非富即贵。
  　　一锦衣男子看见萧安庆时眼里闪过惊艳，却很快便有礼有节的移开了视线。
  萧安庆心情沉郁，一路低着头，第五傲天也是一脸冷寂，只追风与人擦身而过时浅浅点头算作招呼。
  “刚才那人是藏剑山庄的少庄主。”追风神色自然的同二人窃窃私语，语毕也无人回头观望。
  第五傲天心里却起了一丝涟漪，如今武林大会在即，藏剑山庄的少庄主不奔赴江南却在这淮北作甚？
  追风显然也是有此疑惑才指出那人身份，“我怕他也是来寻我朋友。”藏剑山庄庄主夫人重病并非什么秘密。
  第五傲天心里不是没过猜测，只是萧安庆一副讳莫如深的，他也懒得深究，此刻已到眼前，他便单刀直入，“你们带我来可是寻江津？”
  追风眼皮一跳，看了萧安庆一眼，他早知瞒不住，第五傲天混迹江湖多年，怎么可能没听过江津之名。
  萧安庆本还在置气，此刻也紧张起来，“……是。”他一把抓住第五傲天衣摆，“我知你不愿，但若是……”
  第五傲天叹了口气，把他手拿下来，“我没有不愿，只是……”他想到过往，“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萧安庆以为他是指江津恐也束手无策，嘴张了一张想说什么，第五傲天却已经迈步先走了。
  三人沿着长廊走了一段，走过一片竹林，追风推开了竹林深处一个院门。
  院门上有一匾，萧安庆抬头看了眼，书“云归”二字。
  “这地方闹中取静，是主子留给自己的。”永福客栈是顾出云的产业，如今已遍布天下。
  三人进内，小院有数十间房，清幽别致。
  “奔波多日，早些休息吧。”追风松了口气，他再迟钝也发觉了那两人气氛不对，他站在一旁简直如同身处修罗场，恨不得早溜之大吉。
  第五傲天内力深厚，甚至可以描摹实体，他看不见，却可以感知到轮廓，他随意进了一间靠东的偏房，进去便关上了门。
  萧安庆站在原地许久，终于没像往日那般没脸没皮的赖进第五傲天房里，他抿了抿被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气闷的进了离第五傲天最近的一间房。
  他怕那人不打一声招呼便走了，同他当日自废双眼时一般。
  第五傲天目光沉沉站在门口，直到听到那人不情不愿的脚步声才回过神来，他不知想到什么，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傻子。”
  
  谷雨村，凌战野细细的给顾出云腹上的伤口上了药，气氛有些沉闷。
  顾出云摸了摸凌战野的头发，“怎么了？”
  凌战野没说话，将顾出云衣物整理妥当。
  顾出云眼里含着细碎笑意，若有所思道，“这是心疼了。”
  凌战野把脸贴在顾出云腹部，“嗯”了一声，嗓音有些喑哑，“恨不能代之。”
  顾出云眼前一亮，“此话当真？”作势就要把凌战野拉上塌来摁在身下。
  凌战野眼里划过无奈，任由他动作，看着骑在自己身上那人，“慢些。”顾出云伤口好的慢，时至今日也还未完全愈合。
  顾出云捧着凌战野的脸细细密密的轻吻，“可惜你没服药，生不了。”
  凌战野手已伸进了顾出云里衣，抚摸着顾出云清瘦的背脊，“当真想要？”
  顾出云只是做做样子，闻言却有几分意外，“你真愿意？”依照凌战野的性子，怕是杀了他也不会屈居人下才对。
  凌战野含着他的上唇，神色坦荡，“你既能为我生子，我如何不能？”
  顾出云笑的欢快，摸着他身上紧实的肌肉，不算满意，“硬邦邦的，”他点评道，“所幸世子姿色过人……嗯。”
  凌战野手可不老实，他眼里有几分戏谑，“硬邦邦的？”
  顾出云抿了抿唇，脸色绯红，吐气如兰，“是呀。”
  凌战野再难忍耐，手便朝着后面摸去，“下次……”
  “世子！”紫芸敲了敲门，语气有几分急迫，“官府里来人了！”
  
  “孙乾可在此？”
  凌战野出来便看到几个捕快正同凌海剑跋扈张的对峙，他挥了挥手，凌海收剑站到了一旁。
  凌战野被人打扰了好事，脸色有几分不快，但他们乃微服私行，也不愿节外生枝，“上茶。”
  紫芸应了声“是”，给几人奉了茶。
  为首的捕快看见凌战野便知此人怕不好惹，收了几分嚣张气焰，拱了拱手，“敢问孙乾可在此处？他涉嫌犯案，要跟我们走一趟。”
  孙乾如今担着镇北王府所有的生意往来，日理万机，早已马不停蹄的去了别处。
  凌战野挑眉，“不知何案？”
  那捕快冷嗤一声，“村里有个叫向桃的姑娘，你可认识？”
  凌战野看向凌海。
  凌海思索了一番，紫芸却先开口了，“是前段时间被山神献祭了的那个！”
  凌战野皱眉，“荒谬。”他自然不信什么山神之说，但这事也万不可能与孙乾有关，“把晋冷给我叫来。”
　　凌氏十三卫，本无傲天，晋冷乃是十二卫之首。

谷雨诡事
  第91章
  那捕快本来并未感觉到凌战野与凌海身上的内力波动，虽有几分忌讳，却也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直到这个黑衣男子形如鬼魅突然出现，他心里大惊，这是何等绝妙身法，这人是……暗卫？！
  晋冷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凌战野面前，单膝跪地，“世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世……子？”捕快瞪大了眼，世人皆知——东北境内，只有一位世子。
  “我乃裴县衙役李芃，敢问公子贵姓？”李芃下意识自报家门，神色拘谨起来，不敢再偷眼打量凌战野。
  “李大人坐吧，”凌战野喝了口茶，莞尔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查清楚。”
  李芃心里排山倒海，用尽毕生耐力才维持住平静的表相。
  “属下，”他并未点明凌战野身份，克制的拱手行礼，郑重道，“属下听命！但请公子吩咐！”
  凌战野不置可否看了他一眼，“客气。……晋冷，讲讲吧。”
  “是。”晋冷点头，尽职尽责的从头讲起，“谷雨村处大河腹地，群山环抱，有良田百亩，水源丰富，是个难得占据天时地利的好地方……”
  凌海同紫芸一道连连点头，这地方景色秀丽，生活恬静，他们这一月过得轻松又惬意，颇有些乐不思蜀。
  “这样一个村子，本该是男耕女织，人声鼎沸的，”晋冷很有讲故事的天赋，起承转合，恰到好处，声音也低沉下来，“但却恰恰相反，村里人并不多，这里幽静，冷僻……”
  紫芸道，“是啊，村里人我已认了十之八九。这样一个大村子，却只有几百口人，且多是老人，本朝重农抑商，若非读书人，青壮都该在家中务农才是，可谷雨村却不然，也很少见外地人来此……”
  晋冷接过紫芸的话，继续道，“外地人不会来，当地人也会想方设法离开，”他看了眼众人，“没有人愿意留在这里。”
  众人表情都有几分怔忪，显然未预料到他会说的这样斩钉截铁。
  “是因为村里一直有一个传说，”晋冷声音一顿，“谷雨村乃天罚之地。”
  “天罚？山神……”凌战野神色玩味，“继续。”
  晋冷道，“谷雨村人很少，尤其是待字闺中的年轻女子。一旦家中女儿长大，村民便会早早为她说亲，将女儿远嫁出去……”
  凌战野心里已有了猜想，他把玩着手里的青釉杯子，目光冷淡。
  晋冷脸色有些怪异，“因为处子一旦被山神选中，便会成为祭品！至今为止，已有十三个女孩被山神献祭了，向桃便是第十三个。”
  凌海下意识问道，“献祭？如何献祭？”
  “我知道！”紫芸这段时日听了不少传言，“被山神选中的女孩会突然被山神带走，山神为她梳妆打扮，将她献祭给天神！”
  凌战野示意她继续，紫芸却不知道后续了，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我只听说这些……”少女怀春，她们与担惊受怕的老人不同，几个女孩子虽也有些害怕，却还暗自讨论过天神是否英俊潇洒。
  晋冷看了眼紫芸，犹豫着开口，“……一月后，女孩便会身穿嫁衣回到家中。”
  紫芸睁大了眼，“这……”
  凌海潜意识感觉接下来的话不该让紫芸听到，却没来得及阻止，晋冷已一字一句道，“被献祭的女子在回家后无一不身怀六甲前尘尽忘，十月怀胎后血崩而死……”冷硬如晋冷也觉后背发凉，“十三个人，无一例外。”
  “什么？”紫芸脸色煞白，现实过于鲜血淋漓，她只当听来一些颇富浪漫色彩的乡野传奇，哪知是竟夺命修罗！紫芸眼里已含了泪，“她们……”
  “如今向桃已身怀有孕，十月后怕是凶多吉少。”
  凌海安抚的拍了拍紫芸肩膀，凌战野叹了口气，“去陪夫人吧。”
  紫芸擦了擦眼角，羞愧道，“我没事。”
  凌战野不再管她，语气冷的像结了冰碴子，“孩子呢？”
  晋冷已经历过他们的震惊，垂下眼睛掩住其中嘲讽，“孩子会被山神带走，山神将神子抚养成人，便成为了下一任山神。”
  这些事李芃也是第一次听说，他来谷雨村只是因为向桃弟弟报案，说孙乾奸污姐姐，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他忍不住道，“为何裴县对此事一无所知……”
  连村里年轻人都不尽然知道，莫说外人，凌战野没空理会他，若有所思道，“借腹生子，间隔多久？”
  “有些只间隔一年，有些又约莫二十多年，村里的老人也记不清了。”
  凌战野重重放下杯子，“这谷雨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需要世世代代有男子藏在暗处守护？”
  凌战野一语中的，晋冷神色一肃，“属下不知，我已暗中查探多日，未找到那山神下落。”
  从听到风声起晋冷便开始查探此事，如今也没有眉目，“向桃失踪的林子已翻遍了，没能看出什么不对。”
  凌海托着下巴，他有一事想不通，“村中人想出去说得通，但既然人人讳莫如深，村外也不知此事，为何外地人不愿来谷雨村？”
  “并非不愿，”凌战野和晋冷异口同声，凌战野示意晋冷继续。
  晋冷道，“向桃出事数日，李大人却才来，谷雨村虽千好万好，但与裴县相隔甚远，且远离官道，外地人并非不愿，而是不能！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穷乡僻壤里还藏着这么一个恍若桃园的村子。”
  李芃道，“确实！若非向桃弟弟大闹公堂，血溅当场，我们约莫是会传孙乾去裴县，不会走这一趟……好像以前也没有卷宗记载这事儿。”
  晋冷脸色沉郁，“这事儿虽然离奇，但上一起怎么说也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村中人虽忌惮，但知道细节的并不多，年轻人更是知之甚少，出去后并不怎么会提起家乡，而村里老人多半狭隘，只当真有神灵做法，并不敢声张，自然不会去报案。”
  


婚约在身
  第92章
  “呵，献祭……”顾出云递给紫芸一块帕子，薄唇轻启，“其心可诛。”
  紫芸慌忙擦了擦脸，她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竟又流泪了，“夫人……”
  她声音有些哽咽，“他们装神弄鬼，却拿无辜女子的性命玩弄！我听闻向桃家中父母早已亡故，她含辛茹苦将弟弟抚养长大，如今弟弟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她才寻思着找人说媒，为自己谋一份将来，可谁知……”
  “所幸她弟弟不是个迂腐的白眼狼，说什么也要替姐姐讨一分公道，清白是……但若我们找出法子，说不定还可以救向桃性命！”
  顾出云从前没有几分菩萨心肠，但如今不知是有了宁宁还是怎么，竟心软了许多，“世子呢？”
  紫芸给他斟茶，“已经去向桃家里了。”
  
  　南方战火不歇，淮安城里却依旧人声鼎沸。
  “何事喧嚣？”萧安庆已经多日未曾出院门，追风在外面跑，他同第五傲天两人呆在院子里，商量好了似的互不理睬。
  “难民，”追风推开窗子，他出去了几日，接到江津传信今日方急匆匆赶了回来，“这次逃难来的又有数百人，不知宋府尹会如何安排。”
  难民惨状寒心，萧安庆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再如何忌恨，这到底是他们萧氏的江山，“听闻中原百姓流离，甚至有易子而食者……”
  “南疆意图直取京都，打不到淮安来，”追风连喝了几大碗茶才缓过一口气，“但中原百姓遭了大殃，如今沈飞是势在必得，我忧心主子……”
  “凌战野自然会瞒着兄长，”萧安庆垂下眼睛，语气平淡，“兄长幸福来之不易，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追风心神一震，九爷是真的变了，他抿了抿唇，愤愤道，“沈飞不知在想什么，若真是为了主子，当日主子回京时，他若执意要反……”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猛然意识到什么，“这一年……”
  萧安庆撇了他一眼，冷嗤了一声，“兄长定没料到竟养虎为患……不过这沈飞用一年时间便把南疆兵权握在了手里，也算有些本事。”
  剩下的话不能说出口，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京都自顾不暇，萧安庆既已在此，“我明日给宋孟庄传信一封，这难民淮安不能坐视不理。”
  他看了眼东北方向，“兄长思虑重，我怕他把什么都背到自己身上。”
  追风郑重的点头，“但凭九爷吩咐。”
  
  “客官，您这边儿请！”
  小儿的呼喝声传来，追风起身，“应是江兄来了。”
  萧安庆侧头看着楼下，敛了敛神色，也站了起来。
  果然，一青衣男子敲了三下门后便推门进来，他面容清俊，丰神俊朗，一见到屋里两人便笑起来。
  “久等了。”
  追风虽是少年模样，但心性成熟，为人豪爽，加之武功高强，混迹江湖结识了不少朋友，这江津便是其中之一。
  “江兄，久违！”追风引江津在萧安庆对面坐下，“这位是萧公子。”
  萧虽是国姓，但萧姓之人并不少，江津也未多想，点了点头，“萧兄幸会！”
  萧安庆亲自给江津斟了一杯茶，“久闻江神医大名，萧某有求于你，愿以重金相酬。”
  “多谢！”江津神色不卑不亢，他接过茶，“不知病人在何处？”
  追风当初只讲了是自己江城的一位好友，内力高强，自废双眼，请江津同他走一趟，其余并未多说。
  “在后院里，”萧安庆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若……烦请江神医莫要言明，我怕他伤心。”
  这话说的含糊，江津多看了他两眼，他知病人是个男人，再看这萧兄这般神态，心里便有了数。
  “萧兄肩胛可有旧伤？”
  萧安庆诧异挑眉，他拱手道，“果然是神医！我背上曾被精铁穿透。”
  追风瞪大了眼，“九……谁干的？”
  萧安庆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傲天与他伤口一模一样，江神医一眼便能看透，左右瞒不住，所幸坦然道，“傲天。”
  追风大张着嘴巴，愣愣的看着萧安庆。
  “谁？”江津神色一变，“可是第五傲天？”
  萧安庆突然想起那日傲天的话，犹疑的点了点头。
  “哼，”江津冷哼了一声，“这第五傲天心狠手辣，竟做出这种恶事，穿人琵琶骨，简直耸人听闻！”
  萧安庆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同追风对视了一眼。
  追风试探着问，“江神医……可是与那第五傲天有仇？”
  江津却沉默了，他脸色很不好看，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
  萧安庆已眯起了眼，做好了软硬兼施，逼人就范的准备。
  追风小心翼翼的问，“怎么？”
  “哼，”江津别过了脸，“你当知道我有一婚约在身，乃是幼时父母为我指腹为婚……”
  追风听闻过第五傲天灭门之事，只当是连江津未婚妻也未能幸免，心里哀声怨道，觉得这事儿多半黄了，“江兄，你……”
  江津抬了抬手，“我对他一往情深，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寻找那人多年，后来才知他在东北，我便发下毒誓，此生不入东北……”
  追风目瞪口呆，下意识扭头看萧安庆，萧安庆竟也愣在当地。
  “我怕若是见面，我忍不住逼他就范，”江津看了二人一眼，丝毫不介意自己说出的话多么骇人听闻，“那人便是第五傲天。”
  虽已有所猜测，但听他亲口说出这个名字，追风还是惊呆了，“我……你……”
  江津却误会了，拱了拱手，“没错，我确是好男风……”他想了想，“其实也不尽然，只因我此生只对那一个人动过心，恰好他是个男人罢了。”
  “若两位介意不妨直说，”江津一脸潇洒恣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江津行得正坐得端，不惧他人流言蜚语。”
　　“他心狠手辣，我便治病救人，他犯下杀戮，我便替他行善积福，左右不过愿他好罢了。”

世事弄人
  第93章
  “向桃不容易啊……向老大打猎时死在了山上，向桃她娘想不开，也跟着去了，造孽啊，留下向桃姐弟俩，”胡大娘抹了抹眼泪，“小桃一个人是又当爹又当妈，把她弟弟拉扯大，眼见着向小子终于长大了，日子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谁知道……”
  胡大娘四处看了看，神色很是忌讳，“……这丫头听说庄子里的大管事是个有本事的，就想尽法子托他说门亲事，那日里我眼瞅着他追进林子……你说但凡谁要是拦一拦该有多好啊！”
  胡大娘压低声音，“我可和你们说，向桃弟弟不懂事，这事儿是能查的吗？别犯了什么忌讳，招来更大的祸事！大人们别也跟着那傻小子犯糊涂！”
  凌海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看胡大娘这幅神神叨叨的样子心里都有些犯怵，“主子？”
  凌战野睨了凌海一眼，不置可否都点了点头，“辛苦大娘。凌海，送客。”
  胡大娘当他听进了自己的话，抹着泪走了，“报应啊！这是谷雨村的报应！”
  “如何？”
  凌海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世子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同，“一无所获，晋冷已快要掘地三尺了。”
  “里面？”屋里还能听到向超的泣声，不过他仿佛在唱独角戏，不论怎么喊，往日里最疼爱他的姐姐都不理不睬。
  李芃绕过屏风走出来，“失忆了。”他走到凌战野下首，不敢抬头直视贵人，“向超自向桃失踪三日后便去了裴县报官，在裴县耽误了这些时日，谁知他姐姐竟自己回到了家里，神志全失，无人照料，险些活活饿死！造化弄人。”
  凌战野起身，凌海跟着他进了屋里，这房子不小，房里里也宽敞，只是空荡荡的，看着便很有些年头了。
  床上坐着一个女子，想来便是向桃，凌海心里一惊，无它，这女子太过美艳了些。
  虽双眼无神，目光呆滞，但长相挑不出错来，黛眉微蹙，便是楚楚动人，坐在这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只觉得像是九天之上来人间历劫的仙子。
  凌海看凌战野脸色，却没看出任何端倪。
  向超紧紧握着姐姐的手，“大人！鬼神之说皆无稽之谈，草民不信，”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凌战野便拜，“姐姐定位奸人所害！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凌战野抬了抬手，凌海上前一步，搀住了向超的胳膊，“起来吧。”
  向超执意要拜，却觉胳膊上重若千斤，怎么也动弹不了了。
  凌战野盯着向桃的脸，“向桃？”
  向桃恍若未闻。
  凌战野打量了她片刻，“走吧。”
  向超当他是嫌麻烦不愿管，心神俱裂，二话不说便要去抱凌战野大腿，“大人！大人您行行好……”却如何也近不了他身。
  凌战野衣摆未扬，人已在百米之外了，他朝后挥了挥手指，“好好照顾你姐姐吧。”
  
  淮安。
  萧安庆浑浑噩噩的跟着追风同江津一道往后院走，无数次产生将这两人一同抛尸荒野的念头，追风兀自不知死活，刨根问底的追问江津同第五傲天的旧事。
  “江兄，你对那第五傲天一往情深，他可知晓？”
  江津神色有几分黯然，“应当不知。”
  “那你为何便放弃了？倘若他心中也有你，岂非一大憾事？”
  杀了吧。
  “我曾侧面打听，他不喜男人。”
  追风咂舌，“这种事怎么好说？若他肯为你改变呢？”
  还是活埋吧……
  江津苦笑了一声，“我如何未做过这种梦？只是这事儿哪是可以随意更改的……”
  追风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我看不然！傲天……”
  萧安庆轻“咳”了一声，在心里给追风判了死刑。
  追风抿了抿唇，不太懂到这地步还有何瞒着的必要，他数次险些说漏嘴，都是萧安庆止住了话头。
  　　追风继续道，“……那第五傲天半分不近女色，或许正是……”
  江津诧异的看着他，“你怎知傲天不近女色？”
  追风顿了片刻，信誓旦旦的摆了摆手，“从未听闻他有何风月相关，想来应是不近女色……”他瞧着离院子还有一段儿，便胆大包天的编排起来，“况且那人瞧着冷冰冰的，什么人会那么不长眼……”
  江津冷冰冰的看着他，“……”
  追风摸了摸鼻子，预感不好，飞快地扭头看萧安庆，希望九殿下能帮他说句什么。
  五马分尸吧……萧安庆讳莫如深的“哼”了一声，加快了步子，懒得听这两人闲扯。
  不管江津说的是真也好，是假也罢，他都必须把傲天治好，但若傲天选了江津，他也绝不会放手，不过是琵琶骨上添一道伤罢了。
  萧安庆狠绝一笑，他绝不会成全别人。
  江津也并非真和追风计较，片刻两人又闲聊起来，热热闹闹的进了院子。
  追风推开门，到底还是心虚，他握着门把侧头看江津，眼神下意识闪躲，“江兄，对不住了！”
  “什么……”江津话还没说出口，便看到了院里那一袭黑衣的男人，数年未见，他英俊如旧，也……冷漠如旧。
  “傲天……”
  “砰——”的一声，是江津的剑掉在了地上。
  萧安庆二话不说插上了门栓，追风不经意的拦住了离开的方向，江津功夫不错，但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跑难如登天，更莫说还有第五傲天在。
  第五傲天侧脸朝着江津的方向，竟笑了笑，“阿津，好久不见。”
  江津眼眶瞬间红了，“傲天，你为什么……”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你看不到了？！”
  第五傲天无奈的点了点头，“莫哭了。”
  江津表情瞬间变了，俊秀的脸庞变得阴沉可怖，“谁干的？”他恨到了极点，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呵……”萧安庆终于忍不住了，他见不得这老情人见面似的卿卿我我，“我干的，怎么了？”
  江津何等敏锐，心里除了最初的激荡，瞬间冷静下来，“你的伤……”联系前面萧安庆所言，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江津闭了闭眼，“傲天，为什么啊？”
  


旧日情谊
  第94章
  晋冷随手折了树杈，指着前面一片荒草地，“就是这儿，按照线索来看，孙乾在前面走，向桃追着他走到这里，河边的大娘们看不见她了，就在这里发生了意外。”
  凌战野点头朝前走，晋冷眼疾手快去拉他，“主子小心！”
  原来凌战野脚下便是一个下坡，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晋冷拉了个空，心里一惊，凌战野却仿佛脚下也长了眼睛，轻飘飘的踩在实地上，半分踉跄也无。
  “夫人怎么来了？”凌战野看着前面不远那人，匆匆走了过去。
  凌海也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
  晋冷这才明白他为何心不在焉，赶忙解释道，“夫人早就来了，在此处观察已久。”
  顾出云看见凌战野，对他招了招手，“这儿！”
  凌战野眼神里有几分不赞同，却没有在众人面前说什么，“如何？”他猜想顾出云既早已来了还未走，应当是有所发现。
  顾出云多了解他，讨好的捏了捏他的手，“我身体无恙，放心吧。”天气湿冷起来，他确实有些不舒服，不过也无伤大雅，偏凌战野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凌战野睨了他一眼，“我便是欠你的。”
  顾出云身上有无数陈年旧伤，夜里浑身酸疼起来怎么也不舒服，凌战野便每夜里给他按摩，冷敷热敷的折腾，一熬便是一宿，守着顾出云，就盼他睡个安稳觉，偏生这人从来不知道爱惜自己，为这事儿凌战野已经生了好几回气。
  “你来。”顾出云带着凌战野到山前一处，屈指敲了敲。
  凌战野凝神细听，片刻挑了挑眉，“并非空的。”若是这山里是空的，晋冷也早该发现了。
  顾出云点头，“这里自然不是，”他朝左走了三步，又敲了敲，“再听。”
  凌战野表情认真起来，有什么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却难以抓住。
  顾出云带着他又往右前走了五步，敲了敲，又往后退了两步，再敲。
  凌战野表情愈发凝重起来，他一把握住了顾出云的手，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你懂阵法？”
  顾出云含笑点头，“一知半解。”
  就这般来来回回折腾了数次，他牵着凌战野最后走了七步，停在看似平平无常的一处，屈指敲了敲。
  凌战野虽已有所预料还是吃了一惊，他和顾出云对视，沉声说出了结论，“空的。”
  凌战野热血沸腾，一声令下，“晋冷！给我挖！”
  顾出云放开他的手，缓缓站在了他身后，这个男人，从不会让他失望，不用藏锋，也不会被猜忌。
  晋冷等人早已看呆了，此刻看顾出云的目光都带着崇拜，“是！”
  “诶？……”顾出云猝然抬头，凌战野不由分说搂着他重重吻了一口，“真是个宝贝！”
  
  淮安。
  江津施了最后一针，这才得空擦了擦额的淋漓汗水，医者不自医，他如今才懂得一些其中道理。
  挚爱之人，慎之又慎却还是有所顾虑，失了从容，丢了冷静，只余下一腔无处安放的小心。
  第五傲天眼上又蒙上了一条黑布，他醒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仿佛那刺骨之痛不是施之于他。
  “如何？”
  第五傲天摇了摇头，还是没有感觉，这是施针的第五天了，仍是不见起色。
  江津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开口却一片冷淡，“傲天，可曾后悔？”
  他被迫知晓了一些第五傲天与萧安庆那段莫名其妙的纠缠不清，只觉得这两人仿佛都得了失心疯。
  第五傲天微抬了抬下巴，面朝着门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他人呢？”
  江津冷笑了一声，“怎么？这么关心他？”
  当日江津同萧安庆说能够治愈第五傲天，只是不能有第三者在场打扰，沉吟良久，萧安庆冷笑了一声，便带着追风走了。
  “他不知道在哪里风流快活，你呢？冷血冷情的第五傲天也有这么一天啊……”
  第五傲天再迟钝也感觉出了江津不对劲，但他们自幼相识，他只当江津是因旧事恨他，也未曾多想。
  江津却恼了，“怎么？和我多说一句话便不愿意了？”
  第五傲天的冷脸上多了几分茫然。
  江津忍了又忍，才把难听的话咽下去，不愿功亏一篑。
  他想起在红楼求的妙招，使劲掐了一把大腿，沉吟片刻，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你们因为我而吵架。”
  萧安庆走前曾和第五傲天独处了片刻，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萧安庆离开时一脸恼怒，眼尾发红。
  “什么？”第五傲天确实不知情，他只当萧安庆还在与他怄气。
  江津叹了口气，“萧兄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都是我不好，让我去解释吧，好吗？”
  第五傲天觉得哪里有些别扭，却也不愿听他这般委曲求全的说话，“解释什么？他那人是有些怪，你别理他便是。”他与萧安庆已是死局，他知道那人心里的人不是他，他第五傲天，不愿为人替代。
  江津心里一喜，他看着第五傲天肩胛处，以他的目力，当日一眼便看了出来，但他只当是第五傲天与萧安庆曾患难与共，所以受了一样的伤。
  “傲天，我很心疼你，如果是我……我哪怕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这话里却尽是真心，江津自己都愣了片刻，拧着眉道，“你这么好，他怎么不懂得珍惜呢？”
  第五傲天张了张嘴，“我同他……”却又咽了下去，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津，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江津是第五傲天惨淡旧事里唯一的亮色，他是第一个对第五傲天好的人，“阿津，当年我承诺过你日后会报答于你，只是这么多年，你四处躲我……”第五傲天不是没有寻找过江津，只是后来得知这人不愿见他才作罢，他道，“……永远有效。”
  第五傲天嗜血成性，但为了救命之恩，他愿远赴东北为顾出云驱使，对于江津，他心里也永远记着当年的情谊。


瓮中捉鳖
  第95章
  李芃自知比不上镇北王府暗卫，也不敢往前凑，他只一味带着人埋头苦干，竟在三天内生生凿了一条路出来。
  李芃挠了挠头，有些藏不住的兴奋，“晋兄弟还在寻密道，我寻思着也帮不上忙，便动了这个脑筋，竟也教我们凿开了！”
  有时候最笨的法子未必不好用，只是要付出十倍的艰辛，其实顾出云已在推算了，晋冷再过两日也定能按指示找出入口来，但凌战野没说这些。
  他打量了李芃片刻，牵着顾出云躬身往里走，“辛苦。”
  李芃脸涨的通红，这几日昼夜不息的开山，整个人狼狈不堪，这会儿只觉得值了，他怯懦半天，只憋出两个字来，“没，没有……”抬头才发现凌战野一行人早已走远了。
  凌战野小心护着顾出云，“这山看似坚不可摧，竟是个空心的，布阵之人这招障眼法着实厉害。”
  顾出云打量着山壁，“也是碰巧，这地儿与内室相连，不然怕是没有这么好开。”
  “啧……”李芃苦笑了一声，暗自失落，本没注意到的满是血泡的双手开始隐隐作痛，他叹了口气，预备去涂些药。
  “怎么？不跟进去看看？”
  李芃猛地抬头，才发现众人不知何时停了，凌战野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累了？”
  李芃浑身一震，“没有！”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我……”
  凌海直接搭着他的肩膀，“走吧，兄弟？”
  李芃虽不知凌海是什么身份，但看他成日里跟在凌战野身旁，心里便有了猜测，此刻更是心潮澎湃，“诶！”
  
  挖出来的路很窄，阴暗潮湿的很，晋冷拿着夜明珠在最前面开路，凌海和李芃断后，几人弓着腰往里头走了半盏茶的功夫。
  “好像就是前面了……”
  李芃话音未落，晋冷已停了下来，这里比前面挖的开阔许多，可以容三人并肩，他举起夜明珠看了看，“是间暗室……那边有道门！”
  李芃道，“对！我们就挖到这里！我怕触动到什么开关便停工了。”
  他们撞了大运，竟然直接破开墙体挖到了这神秘的地宫内部。
  那门看着重达千斤，左右各有一石柱拔地而起，上刻青龙白虎。
  顾出云看着李芃感慨道，“你该是有后福之人。”
  李芃满脸茫然，他这几日未敢直视过这位殿下，不知他是何意，只是传闻九殿下内秀怯懦，看来言不符实。
  凌战野若有所思，“杀阵？”
  “对，”顾出云走到右方石柱旁，“这阵法凶险，若是强毁，十死无生。”
  “……”李芃后背发凉，也不过是一念之间，他们险些便尸骨无存。
  “我来，”凌战野拦住顾出云，“你说便是。”
  顾出云笑了笑，从善如流的往后退了几步，“右转三下，转满，左转五下，转半，右转七下，摁！”
  那石柱极为沉重，若非凌战野力可扛鼎只怕知道密匙也拿它无法。
  众人屏息静气，看着他的动作，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过后，“嘭”的一声巨响，那石门竟是缓缓降了下去。
  李芃满脸惊叹的走过去。
  “小心！”晋冷一把拉住他，把人拽到了背后。
  李芃一个踉跄，惊疑不定的抬头，才发现面前地面竟凹陷了下去，他若踏出那一步，只怕会直直摔下去。
  “多谢。”
  晋冷摇头，抿唇不语，脸色凝重的拿着夜明珠四处探看。
  李芃讨了个没趣，也怪自己鲁莽，心里正在胡思乱想，猛然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他声音颤抖的问，“他们人呢？”
  
  淮安。
  宋府占据了淮安城里的好位置，与主城一墙之隔，闹中取静，风水上好。
  一个灰衣男子到了门前，守门的仆役神色不善的打量他，“干什么的？”
  那男子看着潦倒极了，他说话有气无力的，撑着眼睛，嗓音嘶哑，“我找宋大人。”
  仆役沉着脸，“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男子勉强道，“我乃两湖人，是逃难来此的，听闻宋大人收容难民，想求一口饭吃。”
  　两个仆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你随我来。”
  那男子满脸喜色，忙拱手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他不经意往不远处的树杈上看了一眼，一只飞鸟惊窜而起，男子迅速低下头，跟在仆役身后进了门。
  　　宋府占地很广，两人走了许久，男子似是久未进食，支撑不住了，越走越慢，“大人！大人稍等！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仆役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灰衣男子无法，只得跟着他，突然，耳后一阵劲风！灰衣男子心道不好，想要躲避，却来不及了，被人用手刀砍中了后颈，猝不及防倒了下去。
  仆役这才停住脚步，回头满脸鄙夷的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又来一个，不自量力。”
  那人收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哪来的？”
  　　仆役道，“听口音确是两湖人，只怕这几日还有不少。”
  出手那人冷笑了一声，“总归是送去乱葬岗。”
  “也是。”仆役同他说笑了几句，拱了拱手，“您忙，我便先走了。”
  那人略微点头，把地上那灰衣男子扛了起来，他没注意到地上本该昏过去的那人冲着不远处院墙眨了眨眼睛。
  萧安庆抱臂站在墙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追风耍宝，见那人要把追风抗走了，才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传闻宋大人体恤民情，不仅派人日日施粥，且自己府上也收容难民，不少有识之士都前来投奔，传为一时佳话。
  萧安庆跟着那人走了许久，他倒要看看，这宋之章耍的什么把戏。
  追风被人倒挂着扛在肩上，却不妨碍他四处观察，他到底江湖经验十足，很快发现了不对，匆忙给萧安庆使眼色。
  但已经晚了，那人一手点了追风穴道，脚步停了下来，冷笑道，“阁下何不露面一见？”
  中计了！
　　萧安庆“哼”了一声，自房檐上走了出来，“你又能奈我何？”

挑拨离间
  第96章
  “阁下未免自视甚高，进了我的地方，总得留下点什么。”
  萧安庆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好！好！好！我看阁下临危不惧，在下很是佩服，”那人扭过头阴翳一笑，猝不及防的一甩手，“那便只能把命留下陪我玩玩儿了。”
  要了命了！暗光一闪而过，追风身上各处大穴被点，他不敢犹豫，抱着伤敌八百自毁一千的心思，凝神静气冲击穴道。只盼九殿下多坚持片刻，不然他只怕无法同主子交差！
  “雕虫小技。”萧安庆冷笑了一声，轻轻拂袖便挡开了三根银针，他微侧着头，负手而立，神情很是睥睨。
  那人长的浓眉大眼，很是周正，却无端让人感觉阴邪，他看一击不中也不在意，缓缓抽出长刀，眯着眼道，“便向阁下讨教讨教吧。”
  萧安庆也不废话，上前与他缠斗在一起，那人一把长刀虎虎生威，萧安庆没有趁手的武器，但他身法飘逸灵动，一弹指便是浑厚内力倾泻而出。
  两人你来我往，萧安庆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拼尽全力对了一招，两人同时弹开，那人抹掉唇畔血迹，看了一眼指间鲜红，终于收了几分最初的轻蔑，语气客气了些许，“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萧安庆练功虽急于求成伤了根本，但他天赋极高，反而将几处破绽化为己用，叫人琢磨不透，但他到底根基不稳，这一招下来，其实震伤了心脉，但他硬生生将喉头涌上来的血咽了下去，加之脸色本就苍白，也不怎么看得出来。
  “你又是何人？”萧安庆瞥了一眼追风，见他到了关键时刻，有意拖延时间，“我竟不知宋之章府上何时有此能人了。”
  那人显然不愿透露身份，“看来阁下是打定主意与我为恶了，那便休怪我心狠手辣……”他再次提刀，竟是向追风劈去。
  “哼，”萧安庆反应极快，一把将追风推了出去，在他来不及收招时迎面对上他，四两拨千斤，一脚踹在他背上。
  那人脸色愈加凝重，见一时实在难以制服他，眼里闪过一丝嫉恨，随即有几分了然，“纯阳神功？”
  纯阳神功乃自创功法，普天之下只有一人在练。
  萧安庆见他竟能认出这功法，动作也迟疑了一瞬，认出纯阳神功的，必定与第五傲天有旧，或敌或友，但第五傲天的敌人，无一例外都是死人。
  “你到底是何人？”萧安庆敛了神色，认真起来，“南疆来的？”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他本只是猜测，没想到萧安庆竟一口道破他的来路，“未曾听闻第五有徒弟，你是他何人？”
  两人互相打量，心里都有所忌惮，却都不愿先开口。
  追风急的要命，他混迹江湖多日，已认出了这是什么人，不断给萧安庆使眼色，望他不要上当，可萧安庆不知在想什么，竟开始神游天外。
  好机会！那人毫不犹豫，立刻出手，掌风疾扫而至，萧安庆反应过来要躲，却已经晚了，被他一掌扫飞出去，狠狠撞在横梁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追风目眦欲裂，却口不能言，竟硬生生冲开了穴道，朝着萧安庆飞奔过去，“殿下！”
  
  永福客栈，云归院。
  第五傲天猛地抬手捂住眼睛。
  　　“如何？”江津屏息凝神看着他，“可有所感？”
  第五傲天轻轻点头，“刺痛。”他鼻尖轻嗅，总感觉眼前一片血腥。
  江津大喜过望，“太好了！”他一把握住第五傲天的手，“傲天！太好了！”
  第五傲天勉强挑了挑唇，他心里无端难过起来，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他却一无所知。
  江津嘴上说着开心，表情却一片阴沉，他收回自己的手，斟酌着语气，“傲天，我们要回南疆一趟。”
  第五傲天挑眉，“为何？”萧安庆和追风不知所踪，他心里虽然担心，却也不想功亏一篑，他知道复明始终是萧安庆所愿，哪怕到了如今，他还是不想那人眼里露出失望。
  “有一味药材只有南疆有，我往返一趟时间赶不上，只能我们一同去拿。”
  第五傲天盯着他。
  江津明知这人看不见，却还是下意识闪躲了一下，“怎么了？”
  第五傲天摇了摇头，“没事。”
  江津恨的牙疼，却不得不主动开口，“对了，萧公子昨日让人传了口信来，说他有事先走了，”他看第五傲天面无表情，心里有些发怵，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力，下意识编道，“说是去找个什么人。”
  第五傲天脸色一沉，语气也十分沉闷，“什么人？”
  江津爱慕第五傲天多年，对他十分了解，眼珠子转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打算，他缓缓开口，“好像……是一个年轻男人。”
  江津见他抿唇不语，便知道自己赌对了，添油加醋道，“萧公子好像很是着急，来不及亲自道别便走了，……好像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打探什么事，约莫就是在找这人吧？”
  “对了，追风前段时间便托我打听过，可惜我人脉不广，便替他寻了个人打听这事儿，前面应当是有了结果，所以萧公子才火急火燎赶来淮安。”
  第五傲天表情空茫，“原是这样。”
  江津心里又酸又疼，对萧安庆更是愤恨不已，表面却丝毫不显，“傲天？傲天，怎么了？”
  第五傲天把他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站起身，“没事。”
  江津眼神怨毒，“傲天，你莫要怪萧公子，想必他也是身不由己，并非你在他心里不重要，只是有更重要的人罢了……”
  第五傲天不置可否的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何时出发？”
  江津得意一笑，语气却依旧温文尔雅，“我都听你的，毕竟对我来说，再没有什么比治好你更重要了……”
  第五傲天实在不愿再听这种话，他抬起手阻止道，“收拾收拾即刻便走吧？”


阴差阳错
  第97章
  “中南……”
  “西北……”
  密室里一片黑暗，机关遍地，处处杀机，若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处。
  顾出云闭着眼，神情平淡，他心里推算着方位，脚下看似步步惊心，却总能稳稳落在实地上，“东！”
  顾出云毫不迟疑，朝着空空如也的东方出掌如风，只见一身着铠甲的傀儡战士从天而降，两人对了一掌，铠甲战士虽退了两步，却毫发无伤。
  顾出云冷笑了一声，“当真是血滴子。”
  那铠甲战士手拿一把长枪，烈烈生风，若非顾出云内力深厚，只怕此刻已尸骨无存。
  传闻前朝有血滴子，不痛不死，杀人如麻。
  顾出云心里不好的预感成了真，片刻不敢疏忽，转眼间已和那活死人过了数十招，疾风忽过，顾出云一侧身，抬手接住了自己一缕断发。
  他虽日日温补，但到底身体未愈， 对付这东西还是勉强了。
  顾出云心下苦笑，真是被惯坏了，这时候心里竟有几分怨怼，那人也不知紧紧跟着，还不知情形怎样。
  他侧头咳了一声，抬掌提起一口气，预备速战速决。
  不好！
  顾出云猝然回头，背后竟也有一黑影急掠而来，对付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有几分胜算，两个就实在勉强了，顾出云捏了捏颈前玉坠。
  “阿野……”
  “嗯？”低哑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出云瞪大了眼，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你……”
  他被凌战野单臂搂起转了个圈放到了身后，那人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好好呆着。”
  顾出云：“……”
  顾出云怔愣半响才回神，笑骂了一句什么，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心里却已经定了下来。
  
  萧安庆醒来便与面前这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的男子对上了视线，他漫不经心勾了勾唇，“可看够了？”
  “九殿下胆子倒是不小。”那人似乎一直等着这一刻，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萧安庆看了看四周，这儿不知是哪出荒山野岭的破庙，年久失修，灰尘漫天。
  他手指无力的动了一下，便垂了下去，动作轻微又迅速，那人却还是发现了，嗓音刻薄尖利，“现在知道慌了？哼，晚了。”
  萧安庆轻蔑的撇开了眼睛，似乎眼前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他看着不远处的佛像出了神。
  那人长的很是周正，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阴邪，萧安庆的无视彻底激怒了他，瞬间表情狰狞到了极点便要发作。
  萧安庆被人点了浑身数道大穴，又中了一掌，脸色极差，但到底是美人，这样不显狼狈，却另有一种苍白破碎之美，我见犹怜。
  那人看着看着心里起了念头，他蹲下身，恶意的摸了一下萧安庆的脸。
  萧安庆下意识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你……”
  那人充满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崩溃恐惧的神色，这高不可攀的人跪在地上嘶声求他，他微侧过头，满意的问，“什么？”
  　　萧安庆嘲讽的勾唇，吐气如兰，“没用的东西。”
  那人立刻甩了他一巴掌，“下贱胚子！”他气疯了，恶毒的诅咒道，“我便让你夜夜噩梦缠身！不得安宁！”说着一把扯开了萧安庆的外衫。
  萧安庆漠然的看着他，明明深陷泥潭，却毫不在意，知道挣扎无用索性一动不动。
  那人气极反笑，他刻意放慢动作，仿若绅士，有礼有节，他并不好男风，只是为了羞辱萧安庆，因此不显急躁，慢条斯理的又扯下他一片衣襟。
  萧安庆闭上了眼，“呵……”
  一阵马蹄声踏风而来，这速度非千里良驹不可，那人动作顿了片刻，点了萧安庆一直未封的哑穴，胁着他藏进了佛像背后。
  两人把马拴在外面走进了庙里，第五傲天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了？”江津担忧的上前握住第五傲天手臂，“可是眼睛疼？”
  第五傲天摇头，从佛像方向移开了视线，破庙向来是小乞儿们藏身之地，有人不足为奇，他们只是进来歇个脚，无意招惹是非。他退了两步盘腿坐下，“阿津，劳烦你。”
  江津捻了捻空荡荡的指尖，脸上表情极为阴翳，声音里却裹着三分笑意，“说什么呢，你同我还这般客气！”
  江津在第五傲天对面蹲坐下来，打开了随身带的包袱，他正好与佛像对面，便看见了佛像后那张惹人厌恶的脸。
  江津直勾勾的看着他，道，“傲天，你我自幼相识，长辈也曾为你我定下契约，你又何需同我客气？”
  萧安庆早已睁开了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里才有了几分波澜，从茫然到震惊，到恐慌。
  那人有几分不解，小心提防着他作怪，他不知其实萧安庆比他还怕被第五傲天发现，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萧安庆在第五傲天面前没少示弱，但那是示弱，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是宁死也不愿被第五傲天看见的。
  他听着江津的话，竟在这种时候有几分走神，他想到江津曾说过与傲天有婚约？竟是真的么……
  第五傲天果然没有否认，“我已欠你良多，”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若有差使，万死不辞。”
  他这人向来恩怨分明，重仇也重恩情，除了那个没心没肺的讨债鬼，不愿与其他任何有所勾缠。
  又是这样……江津苦恋他多年，自是懂他，心下愤恨不已，“若我让你杀了……呢？”
  他吐词极为模糊，第五傲天没听清，“谁？”
  江津却不开口了。
  “只要你说，”世人皆知第五傲天一诺千金，“只要我能。”
  江津死死盯着萧安庆，有一瞬间的冲动，但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轻手轻脚给第五傲天换药，“往后再说吧……傲天，我们只怕要加紧赶路了，不然怕是误了时辰。”
  什么时辰？萧安庆看着第五傲天的背影，浑然不知自己是何表情。
  似乎为了解答他的疑惑，江津有几分羞意的笑道，“我带你见了师傅，那事儿便算是定了。”
  萧安庆想岔了，他盯着第五傲天，等着他摇头，却见那人却有片刻迟疑到底还是点了头，“好。”


血瞳现世
  第98章
  “阿野？”
  凌战野低低的笑了声，“在呢。”
  顾出云握住他放在自己后腰的手，语气难得嗔怪，“鲁莽。”
  凌战野挑眉，刚才他与那不死人打的正酣，顾出云不管不顾的冲了过来，原是打斗中不知谁碰到了哪处开关，竟是万箭齐发。
  “我想着……”
  顾出云点头，“我知你是想将计就计！”
  那不死人不死不伤，纵使凌战野武功高强，也终究r体凡胎耗不过，不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可那场景实在是惊险万分，前有狼，后有虎，一着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顾出云在千钧一发之际破了阵找到了生门，那密室、不死人、毒箭顷刻间都不见了踪影，只一条又长又窄的甬道，凌战野带着他往前走，“吾妻甚慧。”
  顾出云不吃这套，忍了又忍还是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世子潇洒，哪管他人死活，可怜宁宁才……”
  凌战野低头吻住了他难得喋喋不休的唇，把人吻的微微喘气才放开。
  “做什么要说这不擅长的，你吻我，”凌战野认真道，“我便有了千重惧。”
  顾出云撇开脸，气道，“那最好！”
  凌战野盯着他耳后赤霞看了片刻，喉结微动，“我认。”不知是说给谁听。
  两人就着微弱光线一路摸索着朝前走，不知走了多久，顾出云脚步一顿。
  “阿野，你看！”
  凌战野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情一顿，“这壁画……”
  “不知何时开始的，刚才我竟丝毫没注意到，看这画中人的穿着……是前朝贵族？”顾出云走近一些，“龙纹！这是前朝皇帝像？！”
  凌战野微微摇头，“不对，这是……御龙上将！”
  前朝开始，龙纹便是皇族的标志，皇帝多着九首龙纹黑袍，只一人例外，那便是御龙上将顾霆，他乃前朝开国元勋，同前朝始皇是结拜兄弟。
  　“你看他手中拿的，”壁画虽模糊，却能看出大概，“是刀。”
  御龙上将顾霆，阳雪刀在手，未尝一败。
  “这是逐鹿之战？”画面上身着龙纹战袍的男人一刀砍了宋字大旗。
  前朝以前，天下分裂久已，群雄逐鹿，正是有此一战，才奠定了元氏称皇的胜利。
  两人往回走，“浣溪山结拜？”
  “献山解围……”
  又走了片刻，每一幅画，凌战野都能一眼看出端倪。不过数十副壁画，已是浓缩了那御龙上将的小半生。
  　　顾出云微微拧眉，显然对凌战野对前朝之事烂熟于心有所疑惑，“你……”
  凌战野看他一眼，“你也听过那个传闻？”
  顾出云未曾隐瞒，“嗯。”
  今上如此忌讳东北，除了害怕养虎为患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一个流传甚广又被死死压制的传言。
  “是真的。”
  顾出云瞪大了眼，“传闻元氏血脉，皆有血瞳，你……”
  凌战野闭眼，片刻，睁开，直直看着顾出云。
  顾出云满脸惊诧，凌战野右眼瞳孔竟变成了赤红一片。
  凌战野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这血瞳我以前是不信的，传言你想必也听过……”
  元氏血瞳，只有见到命定之人，才会出现。
  “你可知我第一次出现血瞳是在何时？”
  顾出云心里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相信，“京都时？”
  “在我离开京都前一天夜里。有人给了我一条坠子，说是信物，”凌战野似笑非笑，“我多看了那人两眼，不知自己眼里已是赤红一片。”
  那时少年赵泽安满脸惊恐的看着他，“战野，你，你的眼睛……”
  凌战野回头看他，血瞳却渐渐淡了下去，烈火灼心之感也渐渐消失……
  直到多年之后，他一把拉开自京都来的花轿，与那一身红衣，千娇百贵的九殿下四目相对，烈火灼心之感再次重燃，他才知道，元氏血脉，不可小觑。
  顾出云向前一步，把这轻描淡写说着天下至密之人拉低了两分，浅浅吻在了那赤红之上。
  传言元氏血瞳现世，必有大乱四起。
  “那又如何，我陪你……”
  
  萧安庆扭过了头，身旁那人似乎故意让他难堪，也不怕惊扰外面两人了，急吼吼的解开了他的里衣。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有恃无恐的解了萧安庆哑穴。
  萧安庆依旧一声不吭，甚至咬紧了牙关。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他对这九殿下痛恨已久，最见不得他这幅故作清高的模样，当年自己跪在他面前求他高抬贵手放了哥哥，只得到了一声冷笑，如今能把这种人踩在脚底下，让他获得了巨大的满足。
  还有那第五傲天，多管闲事！若非如此，哥哥也不会因绑架皇子，落了个不得好死。
  如今他便让这两人血债血偿！
  一个，两个，他都不会放过……
  第五傲天一阵心慌，他不经意蹙了蹙眉。
  江津虽恨不得亲眼看到萧安庆不得好死，但到底害怕夜长梦多，他起身道，“傲天，我们走吧？”
  “嗯。”第五傲天压下心里那丝莫名的疼痛，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破庙。
  江津对着那人使了个眼色，他虽有几分不满这人自作主张把萧安庆留到现在，但这场景却让他满意。
  那人点了点头，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萧安庆漠然的闭上了眼，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了一串马蹄声，一滴泪到底还是从眼角滑了下来。
  “呦……”那人看着赤身l体的萧安庆，哪怕是不好男色，也有几分意动，着实是美，美的惊人。
  他在萧安庆脖子上啃了几口，手也不规矩的摸到了后腰，虽然美人一动不动有几分扫兴，但一想到这是谁他就兴致高昂。
  在那人手探到入口时萧安庆到底是轻轻拧了眉，他以为自己不会，但看来当真天性凉薄，到底还是怨恨了傲天。
  对自己冷漠至此，不管死活，对那江津便那般爱怜么……
  第五傲天没听清，萧安庆可听了个清清楚楚，那江津分明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好笑。”
  


早有筹谋
  第99章
  “这是……？！”顾出云神色大变，猛然握住了凌战野手肘。
  凌战野微眯起眼睛，落在顾出云腰侧的手下意识安抚的拍了拍，但看着面前壁画也是久难言语。
  画面中是一处喜堂，两人并肩而立，各执绣球一端，新郎高大英俊，含情脉脉看着新娘，只是这新娘……
  “是……顾霆将军？！”
  顾出云声音有些不稳，“从未听说……”
  前朝始皇与御龙上将相识于微末，羁绊一生，君臣相得，但无人知道，他们竟是这种关系。
  “难怪，”凌战野目露赞许，“先祖真性情。”
  前朝以前，只有男妾，自元氏始皇，男妻纳入法典，天下震惊，今上属意男后之谣言四起，而元恒任外界如何揣测，顶住了各方压力，毕生未有一妻一妾，只一个太子，似是哪位宫人所生，产子时便因难产去了。
  “再如何权衡，鱼与熊掌仍难兼得，御龙上将惊才绝艳，若做了男后，全了一份私情，却未免辜负了天下。”
  “呵……”
  凌战野看着他，“笑什么？”
  顾出云摇摇头，“若是我……”
  “顾将军该当如何？” 凌战野好整以暇等着他的后文，话一出口不由一怔，同是姓顾，同为大将，难免有几分宿命之感。
  凌战野暗叹自己胡思乱想，看顾出云也有几分出神，又问了一遍，“出云？”
  顾出云却无论如何不肯再说了，扯了凌战野袖袍，“走吧。”
  两人就着寻到的一颗明珠朝前走，壁画上的故事一直在发展。
  “果然……”
  墙上一男子将一襁褓稚儿递给另一稍高男子，那襁褓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小龙。
  凌战野同顾出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惋惜，“太子乃顾霆将军所生。”
  顾霆文能吟诗作赋，武能纵马平天下，可惜天妒英才，三十八岁时被太子所杀。
  元恒暴戾专政，所下决策无人置喙，他一心宠信，顾霆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子幼时还算和睦，可等到太子日渐长大，便慢慢生出了罅隙。
  顾出云越看眉心压的越紧，甚至不忍继续迈步，凌战野安抚的捏了捏他的掌心。
  　　眼见就要看到顾霆血洒长亭，顾出云再难忍受，“我……小心！”顾出云猝然发力，拉着凌战野连退几步，凌战野反应极快，反手抽出剑便迎了上去，连过几招后，双方动作皆是一顿。
  “世子？”竟是凌海他们寻来了。
  两方人还未来得及打个清楚的照面，就是猛地一阵地动山摇。
  “快走！”顾出云握住凌战野手，“这处要塌了！”
  几人仓皇退遁，循着一道窄门进去，摸黑跑了一阵，直到感觉脚下平稳了才敢停下。
  凌战野点了点人，“晋冷和李芃不在。”
  凌海抚着惊魂未定的胸口，“我们一直没看见他俩，也没见着世子和夫人，便以为你们四人在一起。”
  这一路走来着实凶险惊奇，向来老成在在的凌海都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气，目光炯炯看着凌战野，“世子！夫人！传闻前朝有宝藏，我们怕是撞了大运了！”
  
  萧安庆睡的极不安稳，在又一次感受到舌尖清晰痛意后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他下巴被人捏住了。
  “啧，”那人似乎很不耐烦，萧安庆睁眼，视线便和他对了个正着。
  “做什么……”他毫不怀疑面前这人会卸了他的下巴，以防自己没完没了的咬舌。
  那日在破庙中，最后关头，萧安庆拼着内力尽失，强冲了穴道，纤纤素手，五指掏心，那人还未回神，胸上便开了个窟窿。
  萧安庆冷眼看着他，手上猝然发力，硬生生掏出了一块血疙瘩。
  那人直挺挺倒了下去，萧安庆也呛出一大口血，手腕细瘦，鲜血淋漓，最终无力的垂了下去。
  意识模糊前，他看见了一双黑色靴子，不急不慢走近，停在了他身前，才终于放过自己舌尖，彻底晕了过去。
  是沈飞救了他。
  哪怕上次见面是在数年之前，萧安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哥哥最信任的心腹，如今南疆的掌权人。
  　　沈飞的探子本是在监视宋之章，谁知会阴差阳错查到萧安庆行踪。
  沈飞千里迢迢赶来，险些看到两具尸体，一怒之下带兵拿了淮安城，把宋之章府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宋之章是老三的人。”
  自太子身亡，京都局势大变，三殿下早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却渐渐崭露了些头角。
  “江津与老三早有勾结，还有黑判官，便是绑你那人，也是南疆高手，”沈飞目光锐利，“老三不知何时已把手伸到了南疆。”
  萧安庆若有所思，“只怕不止南疆……”
  “你是说东北疫情？”沈飞也是一点就通，“那局未免布的太大了，他们哪来的自信一次吃得下？且不说南疆，凌氏父子可不是好惹的，更何况将军如今身在东北……”
  顾出云替萧安庆嫁去了东北，在京都不算绝密，稍有些身份的都知晓一二。
  “对了！他们不知……他只是为了拖住东北，真正的目标仍是南疆，只是没料到我早有防备，架空了‘大将军’。”沈飞满脸讽刺。
  萧安庆当初便是看他聪明，才会与他合作，他略点了点头，“他们漏算了一个人。”
  沈飞恍然大悟，“是了，谁能想到最是怯懦无用的九殿下有这般玲珑心思。”
  萧安庆以天下为盘下了一局棋，沈飞，便是他至关重要的一步。
  沈飞到底是武夫，对朝中局势不明，权谋方面，只能靠萧安庆处处指点迷津，所以他选择与他合作。
  萧安庆对他的奉承置若罔闻，他知道如今还未完全拿下沈飞，他利用这人，这人未尝没有利用他，但他不在乎，他们总归是为了同一个人。
  “我已派人找寻江津行踪，这人是死是活，我定交由你处置。”
  萧安庆闭了闭眼，讽刺一笑，“江津？我才不在乎。”
  兄长被带走那日，萧安庆发誓再不为鱼肉，可如今是他自己把心捧了出来让人发落，便怪不得别人弃若敝履。
　　所幸，他早已不是那个萧安庆了。

叶落归根
  三年后。京都。
  
  顾出云临窗而坐，把玩着手里的小杯子，“安庆长大了。”
  
  凌战野给他披上外袍，“拖不过三日，老三定会开城门投降，安庆运筹帷幄，果真厉害，得了他兄长真传！”
  
  　顾出云没好气的瞪他，“你——”
  
  “世子！”凌海冒冒失失冲进来，“寿王胜了！”
  
  顾出云和凌战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这么快？”自沈飞起兵，这场战役已经拖了足足四年，两方隔江相望了快三年，偏京都作死，使劲戳箫安庆肺管子，屡次急招顾出云入都，半年前有一批死士去了江城，萧安庆忍无可忍，挥师北上，势如破竹，一月前亲自带人围了城，誓要决出胜负。
  
  凌海笑容满面，“一位黑袍将军从里开了城门！！！你们猜是谁？”
  
  电光火石间，顾出云脑海里冒出一个名字，“不会是——”
  
  “是泽安！这小子失踪了好几年竟然一直潜伏在京都，还混成了三殿下近卫！”凌海语气满是不可思议，“这谁能想到，三殿下都傻眼了——”
  
  “糟了，出事了！”凌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把推开门，“世子，夫人，你们快去看看吧！”
  
  大殿上出奇的安静，老皇帝苟延残喘多年，被人杀到了家门口颤颤巍巍的和众多妃子缩在一起，三殿下被缴了械，五花大绑的倒在地上，大殿中间，在团团包围里，一个身形瘦肖的男子抱着一个身穿黑甲的年轻将军，那将军胸口中了剑，已失去了生息。
  
  萧安庆双眼血红，盯着地上的老三，“是你自己找死。”
  
  三殿下冷笑了一声，“小杂种，我自幼就知道你是个狼崽子，只有那老不死的瞎了眼把你当小绵羊，”他恨得咬牙切齿，“是我识人不清，满盘皆输，徐召背叛了我，这是他活该。”
  
  谁也没想到已经缴械投降了的三殿下会突然暴起，
  
  “他不叫徐召，”萧安庆缓缓起身，拔剑抵上了老三喉间，“你不配知道他叫什么。”
  
  顾出云和凌战野到的时候，就看到一股鲜血喷洒而出，打湿了萧安庆的袍摆。
  
  李芃挡住宁宁的脸，顾出云伸手把宁宁接过来。
  
  李芃有些不解，“主子？”
  
  顾出云摇了摇头，抱着宁宁走到了那躺在大殿中央的黑袍将军身边蹲下。
  
  宁宁捏着他的袖子，“爹爹？”
  
  顾出云看着那人毫无声息的脸哽了很久才出声，“宁宁，叫干爹。”
  
  宁宁很懂事，胆子也很大，握住了地上那个帅叔叔的手，奶声奶气喊，“干爹，我是宁宁。”
  
  “泽安，”顾出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太多人在他面前走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却还是会心口绞痛，他想起了那年冬天，三个人一起去看冰雕，赵泽安当着自己面和凌战野传小话，他那么鲜活的一个人，一别数年，再见竟是阴阳相隔。
  
  凌战野拿出帕子擦拭干净赵泽安脸上的血渍，拍了拍顾出云的肩膀，“遗愿已了，泽安无憾。”
  
  赵泽安这一辈子好像永远在后知后觉中错过，索性这一次，他来得及在那把剑插向珍重之人时拦了下来，哪怕是拿命还。
  
  凌海擦了擦泪，把赵泽安抱了起来，“泽安，我们回家。”
  
  沈飞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军——”
  
  顾出云把宁宁交给凌战野，起身面向着沈飞。
  
  “将军！”沈飞神情很不平静，“你——”他有太多话想和顾出云说，可当真看着顾出云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的目光在顾出云和凌战野身上来回巡视了几趟，最后开口，却只有一句，“你好吗？”
  
  顾出云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但毕竟过了好几年，当初听闻沈飞起兵的惊愕已经平息，这么些年，也或多或少想明白了许多，“谢谢。”这话或许自大，但顾出云明白，沈飞堵上身家性命至少有八成是为了他。
  
  沈飞恶狠狠的瞪着凌战野，哪怕这是东北赫赫有名的狼王，“将军，沈飞在一日，再无人能逼迫你！”
  
  凌战野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揽着顾出云，“结局已定，我们回家。”
  　　
  顾出云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走到直愣愣站着的萧安庆面前，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安庆，东北来信，耶律狐又不安分了，”他把荷包放在萧安庆手里，“你放心，兄长定替你守好北疆。”
  
  　萧安庆眼神慌乱的看着他，“哥哥，你为什么还要走，我都是为了——”
  
  顾出云食指抵住他的唇，“天下之主，不可再孩子气了。”
  
  他后退一步，对萧安庆俯身一拜，“东北誓死效忠新主。”
  
  这都是为了他凌战野，为了东北，凌战野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殿下，前朝宝藏是东北的诚意，我愿此生不出东北——”
  
  萧安庆还有什么不明白，他闭了闭眼，抬手挡住了凌战野的话，“走吧。”
  
  　顾出云到底不忍，把这个眼珠子一样的弟弟揽进怀里最后抱了抱，便毫不犹豫的转身。
  
  凌战野单臂抱着宁宁静静的等他，见他转头便用空出来那只手牵住了他。
  
  萧安庆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远，一束光照在他们身上，地上的影子被拉的那么那么长，他终于忍不住，“哥哥！”
  
  顾出云回头看他。
  
  “记得回家！”
  
  顾出云笑的灿烂，举了举相握的那只手，“正是要回家。”
  
  新皇登基，一切从简，对百姓来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过是帝位换了个人坐，那人甚至也姓萧，
  
  李芃留了下来，领了正三品的职，前朝宝藏的事交给了他，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他犹记得初见那两人的那日，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惊艳。
  
  沈飞成了护国元帅，掌管全国一半兵权，但他却兴致缺缺，做什么也提不起兴趣，反倒是领了个闲差，帮忙的焦头烂额的皇帝找人，还是个老熟人。
  
  “将军！有消息了！”
  
  沈飞一跃而起，眼里八卦兴味浓厚，“人在哪儿？”
  
  暗卫指了指头顶，“皇宫里。”
  
　　————全文完

刀尖舔血
  大雨滂沱，天昏地暗。
  一道身影仿佛雕塑一样矗立在大殿前，不知跪了多久，不知为了何事。
  “赵轲，想通了吗？”大太监欢庆尖细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那人缓慢的抬头，雨太大了，欢庆甚至看不清这年轻人的脸，却还是不敢直视他，只强撑着问了一遍，“赵轲，想通了吗？”
  赵轲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冷笑了一声。
  “二十七年，刀尖舔血······”
  贺庄，一间茅屋里。
  一个年轻男子端着一碗黑黢黢的汤汁走到了床前，他生的清秀端方，笑起来却有些不怀好意，眼里尽是狡黠，“呆瓜！喝药了！”
  床上半卧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他脸庞如刀削，眼神锋利，却在看到来人时软化下来，“殿下······”
  “赵轲！”那男子有些恼了，把手伸了回去，“你怎么回事？”
  赵轲仿佛生来便不善言辞，平时杀伐果决的人，此刻明显慌了却还是支支吾吾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是谁？”
  赵轲想要起身，“七······”
  到底是放在心上的人，看他为难心疼的是自己，“算了，喝药吧······”
  “然然。”
  “砰——”萧然一下绊倒了腿，手里的碗没拿稳摔了出去。
  赵轲腿受了重伤，猝然起身，人倒是接到了，却没有稳住，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床上，一碗药尽数泼在了床上。
  赵轲看着怀里人通红的脸，万年冰山脸难得笑了出来，“然然，怎么了？”
  萧然恼羞成怒，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赵轲面色一变。
  萧然这才想起来他受了重伤，“怎么了怎么了！赵轲你别吓我啊！”
  赵轲把他的头摁进怀里，“好疼，好像缺了一块。”
  萧然脸都吓白了，“我没使劲啊，怎么······赵轲！”
  “缺了你啊···”赵轲忍不住笑了起来，萧然还有什么不明白，抬起头来瞪他，“好啊你！你耍我！”
  赵轲低头看他，猝不及防，两个人的唇便碰到了一起。
  “······赵轲不图什么，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
  塞外大漠里。
  已经断水五天了，萧然整个人都有些迷糊，“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他躺在赵轲怀里，看着天上不知比京都明亮多少的星星喃喃自语，“赵轲，你说我要是死在这里，会不会也变成星星啊，这样你以后也能日日抬头看我。”
  赵轲下巴抵着他的额头，“不会。”
  “什么啊！”萧然有些生气，这人到了这时候了，都还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哄哄他。
  赵轲笑起来，“二十年前，陛下外出游猎，在围场救了我，曾有一算命大师说过，我此生只有两大劫，当年满门尽灭，留我一人，算是一劫，萧然，你便是我第二劫。”
  萧然瞪他，“为何？”
  赵轲却不肯再说了。
  萧然虽然也自幼习武，但身体素质还是不如赵轲，这会儿人已经有些迷糊了，“赵轲？”
  “我在。”
  赵轲不知何时把萧然抱了起来，他紧紧握着赵轲的衣领子，才有了几分力气，“去哪儿？”
  “赵轲，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赵轲把他搂紧了些，“没有。”
  “赵轲？”
  “我在。”
  “赵轲？”
  “我在。”
  他反反复复喊，平日里惜字如金的赵轲却反反复复的应他。
  萧然便笑起来，“呆瓜！”他脑海里清明一点，“我们遇到水了？”刚才模模糊糊间，赵轲不知道喂了他什么。
  “嗯。”
  萧然高兴起来，“不用当一对苦命鸳鸯了？”
  赵轲便又不理他了。
  “赵轲？赵轲！”
  ······
  “七殿下！赵大人！”
  “赵轲！看！走出来了！”萧然瞪大了眼，“父皇派人来接我们了！”
  “我在。”赵轲把萧然递到来人手里，终于一头栽倒下去。
  “赵轲！！！”萧然吓坏了，赶忙去查看，却站不稳同他摔倒了一起。
  “殿下，赵大人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侍卫举起赵轲伤口纵横，鲜血淋漓的手臂，萧然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眼泪眨眼间掉了下来，“呆瓜······”
  “······臣一生惟此一愿，求陛下成全······”
  “赵轲，”欢庆叹了口气，“陛下并非不念旧情，如今便是让你选，七殿下的命运可是尽数掌握在你手里。”
  “大人！”一老仆冲了过来，“大人啊！”天暗雨大，道路泥泞，老仆蹒跚着连滚带爬到了赵轲面前，“殿下他······”
  　赵轲扶住老仆，“忠叔，怎么了？”
  “赵轲，”欢庆拍了拍下摆的泥水，神情不耐，“陛下还等着咱家回话。”
  忠叔老泪纵横，又是哭又是笑，“殿下他生了！是个小子！”
  赵轲瞪大了眼，“怎么样？”
  　　忠叔抹了抹泪，“白白胖胖，活泼着呢！”
  “我问萧然！”
  “哦哦！”忠叔懊恼的拍了拍手，“我便是说此事！大人！你快回去看看吧！殿下他！他还在流血啊！满城寻不到一个大夫，许是雨天路滑，太医也不知为何迟迟未到······”
  忠叔能进皇宫大内，太医却到不了赵府。多可笑。
  “赵轲？”欢庆心里早就有数，摇了摇头，脸上竟也露出了两份悲悯，“选吧。”
  “好啊，好啊······”赵轲身影竟在这一瞬间佝偻了下去。
  “你听咱家一句，陛下也并非铁石心肠，不过是让你同七殿下断了，给你选的那刘家小姐也是天姿国色，你何必······”
  赵轲一口血喷溅在殿前石阶上，又被大雨冲刷了去。
  “大人？”
  “臣领旨谢恩。”赵轲一叩到底，谢主隆恩。
  次年。
  远在东北的镇北王府多了一个奶乎乎的小团子，取名泽安。
  七殿下封寿王，出宫建府。
  而前朝，老相告老，赵轲封相，百里红妆迎尚书之女入府。
  时光飞逝，萧然生子落下了病根，身子一年比一年弱，弥留之际，只留下了一句话。
  皇帝到底是亏欠这个儿子，八百里加急唤镇北王，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一夜过后，寿王便从世上消失了，有传言说是骨灰被镇北王带到了东北。
  也有人说在北郊看到了寿王墓，离奇的是那竟是双人墓，活生生的赵相名字竟也写在上头。
  “他说了什么？”顾出云扶起忠叔。
  “赵相是眼睁睁看着殿下走的，可惜殿下已经不认人了，他只留了两个字。”
　　——赵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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