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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小哭包谢绝退货
　　作者：卜思尔

　　冰淇淋

　　
　　作为文化名城，Z市名校云集，底蕴深厚。而Z大更是其中历史最悠久的一所大学，人文社科尤其实力雄厚，还奢侈地占据了Z市一角山清水秀，也因而不得不向市民敞开怀抱，成为了远近闻名的人民公园。
　　新学年即将开始，夏日的暑热尚未完全散去，窗外的知了还叫得声嘶力竭，且仍不断有大大小小的旅行团吵吵嚷嚷地从楼下经过。谈述坐在办公室里，恹恹地觉得有些烦躁，便起身想去便利店买一个冰淇淋。
　　刚走出办公楼，他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SUV正缓缓从办公楼的门前经过。他不禁愣了一下。那辆SUV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又降下了车窗。驾驶座上的人在这样热的天气里还西装革履，也正意外地看着他。
　　也太巧了吧，这样都能遇见。谈述心里想着，刚觉得这种巧合很可爱，又想起来自己正在跟人家冷战。
　　他连忙绷紧了脸，收回自己的目光，一梗脖子，便从车前绕了过去，低头拿出手机，跟自己的同事杨忱发信息：“吃冰淇淋吗？”
　　杨忱立刻回了：“吃！六教便利店？”
　　约莫五六分钟后，两人一起在第六教学楼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冰淇淋，一路逛到学校西侧的一处花园，坐在凉亭里闲聊。
　　杨忱和谈述现在都在Z大的文史研究院里工作。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入职的，杨忱却比谈述大了五岁。谈述是Z大本硕毕业后直接留校工作，而杨忱则是在一座西南城市读完本硕后，又去德国读了五年博士。
　　五年留洋读博，让杨忱变成了一个诡异的不中不洋的人物，待人接物很周到，但是没有丝毫热乎气儿。举个例子来说，他每天上班都会周到地跟每个人say hello，然后对别人的任何回应都表现得非常冷淡，很快就面无表情地转身去工作；而闲暇时间如果同事们聚在一起聊天，杨忱也总是捧场王，但是他最常用来捧场的台词也是一句面无表情的“呵，interesting”，让人不免在怀疑他真诚度的同时也怀疑他的中英文程度究竟几何。
　　谈述刚进单位就和杨忱吵了一架。谈述觉得杨忱仿佛假洋鬼子非常看不惯，而杨忱觉得谈述中二青年总是装十三。可是吵着吵着他们就发现了彼此的共同点——两个人其实都是罕见的直肠子，也都有着以诚待人这么个罕见的能力，从来不搞弯弯绕绕，交流起来非常顺畅。他们刚开始彼此看不惯的那些小缺点，反而慢慢变得无关紧要了。
　　杨忱这么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却喜欢吃又甜又冷的东西，为此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嘲笑。他长这么大认识的人里面，只有谈述一个，在便利店遇到他给自己买冰淇淋时，不仅没有嘲笑他，还非常自然地在他旁边说：“我也来一份。”虽然后来事实证明谈述其实跟他并没有共同爱好，对此只是无可无不可，随便吃吃而已，但杨忱还是暗暗地将他引为知己。
　　男人之间的友谊来得就是这么容易。
　　冰淇淋化得很快，谈述努力咔哧咔哧地吃，还是接了满手融化的甜霜。杨忱却还能在舔冰淇淋的空隙里说话，真是术业有专攻。
　　“你知不知道，周书记要高升了。”杨忱道。
　　谈述摇摇头，他对于这些事情向来都不关心。
　　“希望下一任书记能注意到我们太穷，”杨忱叹着气，“文史哲对Z大不该是很重要的吗？”
　　吃完了冰淇淋，谈述扎煞着一只黏糊糊的手，道：“文史哲穷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吗？”
　　杨忱何尝不知，但他仍旧怅怅：“我们年薪十多万就谢天谢地，隔壁金融研究院年薪30万都留不住人。”
　　“专业归专业，还要看个人，”谈述说着，举了个很不接地气的例子，“我见过读哲学的人40岁当书记。你多多加油。”
　　杨忱的面色戚然，他是个一心钻到故纸堆的书呆子，除了坐冷板凳的耐心超乎常人以外，并没有什么能让他在名利人间风生水起的本事。
　　谈述知道，杨忱近来总是面露忧色，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对工作有意见，他其实很热爱这一行。只是他太太怀了孕，今年冬季就要生产。
　　杨忱和太太都在学校系统里工作，他太太的工资甚至还略高些，但小两口还房贷已经很吃力了，添个孩子眼见就要捉襟见肘。两边的父母都已经善解人意地准备好接济这个小家庭，杨忱却因此很抑郁。他没想到自己拿到了海外名校博士，刚意气风发了没几年，就被现实生活揍得灰头土脸。早该三十而立的人了，现在却还要靠父母接济，他心理上非常接受不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谈述简短地安慰着，“我吃完了，先回去了。”
　　杨忱点点头。
　　大概是因为从小被嘲笑出了心理阴影，杨忱每次跟谈述出来吃冰淇淋，一定要再去买一杯咖啡，假装自己只是出来提提神。谈述对此嗤之以鼻，不愿配合绕路，因此总是独自先回去。
　　从花园出来，就是学校的综合办公楼，谈述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进去洗个手。
　　综合楼里静悄悄的，仿佛在这里办公的各个机关单位都还没从暑假里醒过来。一楼的盥洗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谈述仔细地洗干净了手，又撩起水珠抹了抹嘴唇上残留的甜味。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谈述慌忙抽了一张纸巾，擦着手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
　　谈述顿时出了一身汗，还真是无处不相逢。
　　那人也一怔，问：“你怎么在这里？”
　　谈述眼皮也不抬：“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答道：“周书记今晚就要启程，约下了一起吃个午饭。”
　　谈述对答案并不感兴趣，他问那一句只是为了怼回去。
　　那人把洗手间的门堵得严严实实，谈述道：“我要出去。”
　　那人说：“好。”然后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舔了一下。
　　不等谈述有任何反应，他就侧身让出了空间。
　　“工作时间翘班吃冰淇淋？”他有几分揶揄地笑道，“你真是个好员工。”
　　谈述一步跨了出去，愤愤地一边走一边拿纸巾用力擦拭嘴唇。
　　他们明明还在冷战，他这样对他太狡猾了。
　　可那个舔舐的痕迹却仿佛始终留在那个位置。

　　不听话

　　
　　夕阳西下，谈述在蒸腾的残余暑气里越过Z大的校园。
　　在距离Z大一街之隔的小区里，谈述有一套两居室的小公寓。平常他不太在这里住，只有他老妈叶锦瑟女士来看他时，或者跟伴侣吵架赌气时，他才会暂时在这里落脚。
　　一进门，谈述就发现玄关摆着两双女鞋，先是心头一紧——叶女士怎么还搞突然袭击？接着却谢天谢地——得亏这两天他还在跟人冷战，正好搬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叶女士正和闺蜜张恍坐在大餐桌前喝茶，就知道大事不妙——叶女士八成又是催婚来了。
　　叶女士在年轻时堪称一枚不走寻常路的奇女子。在那个还相对保守的年代，别的女人嫁人都要看工作看家庭看背景，叶女士却只看脸。她不顾全家人的反对，嫁给了一个除了脸以外几乎一无是处的男人，并火速生下了谈述。
　　然而，痛苦的孕期和哺乳期到底让她认清了那个男人的自私和软弱。叶锦瑟在谈述不到一岁的时候就果断离婚，做了一个单亲妈妈。
　　这在当年也是很先锋的事情。叶锦瑟休完产假离完婚，回到工作单位的时候，没少受人议论。她又干脆从体制内辞职，下海经商，在生意场厮杀打拼，宁可受许多刀光剑影，也不愿受半分无聊闲气。
　　也就是在半年前，纵横商场数十载的叶女士终于觉得自己赚钱赚够了，便把手上的生意盘了出去，宣布要开始享受愉快的退休生活，和年少时的小姐妹们一起游山玩水。
　　本来她还雄心壮志，想要连轴玩上个三年两年的，可是还没有玩三两个月，就无精打采，抑郁不乐了——原因无他，只因她忽然发现姐妹们平时热聊的话题，都已经进阶到儿女的婚姻以及孙辈的教育，而她的独子谈述却甚至还没有一个稳定的女朋友。
　　只要事关攀比儿女，没有哪个做母亲的能彻底保持冷静。
　　向来飒爽的叶女士，人到中年，到底还是被卷入了操闲心大妈的行列。她本就脾性要强，且谈述论长相、论学历、论工作，都是很出众的，怎么能在恋爱结婚这事上落后于人呢？
　　更何况，还总有些不会说话的人，此时专门给叶女士添堵。
　　“谈述脾气那么坏，找个女朋友不容易哦。”
　　“就是，现在的小姑娘都要哄的，谈述一定要吃亏的。他都快三十了吧？虽然是男孩子，这样拖下去也不得了的！他到底谈过一次恋爱没有？”
　　“怎么？叶锦瑟，你不知道自己儿子谈没谈过女朋友？哦，是了，你们不亲近的。”
　　叶锦瑟每每听得一阵胸闷，却又无法反驳。
　　儿子脾气坏都是叶锦瑟自己惯出来的。谈述从小就长得粉雕玉琢，专挑她和前夫的优点遗传。叶锦瑟难免溺爱太过，惯得他从小挑吃挑穿，说话还挑人，脾性古怪，算是把她的姐妹们都狠狠得罪过一圈，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谈述早就长大了，她们却还保留着这个恶劣的印象。
　　母子不亲近也都是叶锦瑟自己作出来的。当年她未婚先孕，闪婚闪离，跟父母彻底闹掰，故而后来一边做生意一边带孩子，无法兼顾时，也没脸去求父母帮忙。起先，她请保姆来带谈述，但保姆到底不能尽心尽力，谈述吃了许多苦。后来，她就托亲友照管，时常母子分离。
　　那时叶锦瑟顾忌父母的想法，不敢托长辈照顾，都是找同辈。可同辈家里也都有自己的小孩，谈述娇惯得脾气坏，总是会跟亲友家的小孩闹不愉快，每次亲友来委婉告状，都让叶锦瑟焦头烂额。她工作十分繁忙，并且经常性出差，一年到头根本见不了谈述几次，难免心怀内疚。每次见面就那么点时间，她又想补偿，又要教训，总是弄得一团糟。
　　时至今日，叶女士都觉得自己欠了儿子许多债。她在谈述面前根本发挥不了一个家长的作用，哪怕想给儿子催个婚，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合适。
　　好在，她身边还有一个最知心的闺蜜张恍，总是急她之难。
　　张恍退休前是一家国企的高管，口才了得，性格豪爽，外粗内细。之前有好几次，张恍从自己身边物色长相、年龄和职业都登对的女孩子，还替叶锦瑟把谈述骗出来相亲，并且精准地把握着分寸，只要谈述面露不悦，就立刻退让一步，从来没让场面变得很难看。
　　然而这也给了谈述太大的主动权。相亲好多回了，谈述一点也不上心，无论多么漂亮温柔的女孩子，他都没有见过第二次的。
　　眼看着叶锦瑟又要无能狂怒，张恍赶紧拉着她坐下来条分缕析——这事未必是孩子不听话，他有可能是心理阴影啊！谈述自幼既缺父爱又缺母爱，还常年辗转漂泊地吃着百家饭，没有安全感，不知道怎么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这都是很正常的。
　　一席话说得叶锦瑟失魂落魄，近乎绝望。张恍顿时后悔了。
　　“也不一定完全是这个原因，”张恍立马改口，“谈述是个男孩子，他怎么想的，我们不一定都懂得。你的那些亲戚家里，带过谈述的，有没有信得过的男性长辈，你拜托他们和谈述聊聊，也许另有收获。”
　　叶锦瑟已经斗志阑珊：“谈述当年差不多住一家闹一家，得罪多少人。只有后来读书住到怀绶家里，还算消停。”
　　张恍灵光一现：“对呀，你叫叶怀绶跟他谈嘛。他们两个关系好的呀。”
　　叶锦瑟了无生气地看着她：“张恍，你也用点心好不好，叶怀绶才是我们叶家第一号独身主义者，你让他劝谈述，是觉得谈述长得不够歪吗？”
　　张恍这才想起来原委，只得道：“我糊涂了。”
　　张恍同叶锦瑟算是发小儿，知道叶家是书香世家，代代出名医。即便是不做医生的子弟，也大都家教良好，生活体面。然而话又说回来，一龙生九子，叶家也难免有几个反叛。叶家长辈的事张恍不知道，但至少她们这一辈，是前有失足少女叶锦瑟，后有天才怪咖叶怀绶。
　　这两人血缘关系其实已经很稀薄，要追溯到祖父的祖父辈，只不过叶家家风比较传统，各支又都和睦，才一直还往来走动。两人年龄差距也不算小，叶锦瑟比叶怀绶大了七八岁，小时候其实玩不到一起去。他们打交道也不多，因为叶怀绶家里从祖父辈就迁到了Z市，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放暑假的时候才偶尔回N市探亲。
　　这姐弟二人关系变好，还是叶锦瑟离婚后的事。
　　那一年春节，叶家家宴上的气氛一言难尽，叶锦瑟自作主张做了单亲母亲和家里彻底闹翻这是明面上的，而叶怀绶跟父母之间则是暗流涌动。
　　照理说这不应该，叶怀绶才刚刚跳级考上Z市首屈一指的名校Z大，正该是父母引以为傲的时候，可他那温和有风度的父亲却明显对儿子态度冷淡。
　　彼时叶锦瑟正处在离婚后神经高度敏感的阶段，情绪容易激动，身边还带着一岁多的谈述。她怕自己话不投机就要和人吵起来，便只带着儿子远远坐着。叶怀绶的父母难得回来，总是人群中心，叶怀绶此时却不便跟在身边凑热闹，便也一个人坐在冷落处。姐弟两人就是这样攀谈起来的。
　　叶怀绶继承了他父亲那种温和有风度的气派，又对表姐离婚一事表达了理解和支持，对于当时孤立无援的叶锦瑟而言，如雪中送炭。叶锦瑟不由问他和父亲有什么矛盾，想要礼尚往来地开导两句。叶怀绶却道：“没有什么大事，我跟父亲说自己是独身主义者，他不能接受。算是跟宝宝姐同病相怜。”
　　叶锦瑟小名叫宝宝，没跟父母闹翻之前，她是家里受宠的幺女。
　　独身主义者是个什么玩意儿，叶锦瑟当时不甚了解，也不当回事，只是被叶怀绶一句同病相怜勾起同仇敌忾之感，立刻冲动地表示表姐全心全意地支持你，你的人生属于自己。
　　叶锦瑟可万万没想到隔了许多年后自己却被自己打了脸，想起这一茬便倏然坐直了身体，一拍张恍的膝盖，愤然道：“亏你提起，我就没想到这里，谈述多半就是被叶怀绶的歪理带坏了！”

　　白衬衫

　　
　　自从叶女士对于当婆婆抱孙子这个问题感到异常紧迫之后，谈述的小公寓隔三岔五就会变成婚姻大讲堂。
　　今天的主讲又是张恍女士。
　　张恍未语先笑：“谈述，每次见你都还跟十七八岁似的。过了一个夏天还是这么白，你都晒不黑的。”
　　谈述也笑笑。他面嫩，或许是一直没出过象牙塔的原因。有时校内办事，遇到不熟悉的人，他还总被问：“你是老师还是学生？”他被问烦了，没必要解释的时候就干脆假装自己是个无辜的学生，遇到有人欺负他面嫩好说话时，才拿出校园卡表明自己是正经的教职工。
　　“可你毕竟是快三十了，咱们看起来再年轻，也该像个大人一样考虑问题了，”张恍转入正题的话术丝滑得如同德芙巧克力，“给你介绍这么多女孩子，怎么都不行？你究竟是不想结婚，还是这些女孩子你的确不喜欢？”
　　“我不喜欢，”谈述实话实说，“你们别管了。我喜欢什么人，我自己挑。”
　　“你都快要三十了，挑到什么时候？你真要娶个天仙回来呀？”张恍开着玩笑。
　　谈述头顶灵光一闪：“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哦哟，”张恍简直要认输了，“你倒是坦白。你自己也不是十全十美，不要太过头。不过，要是你想找个漂亮小姑娘倒是没问题，我跟你管杉哥哥说过了，他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叫你说个喜欢的女明星，他参考着帮你介绍。我跟你们说，现在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很多的，有的比当红的女明星还漂亮。有些女明星只是上镜好看。最吃亏是那些长得好却不上镜的，哪里都那么容易出名，怪可惜的。”
　　管杉是张恍的儿子，当年走的是艺考的路子，现在也在娱乐行业小有成就。
　　张恍一说起娱乐圈来就跑题了，跟叶锦瑟八卦了一通，才回过头来问谈述：“说说看，你喜欢哪个女明星？”
　　谈述已经被她八卦得有点想出神了，闻言回过神来，微笑道：“莫妮卡贝鲁奇。”
　　张恍没脾气了。
　　“谈述，你跟阿姨说实话，你究竟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谈述沉默不语。
　　张恍追问：“你是不是觉得爸爸妈妈婚姻不幸福？”
　　谈述连忙摇摇头：“跟这没关系。”
　　张恍排除掉一个选项，又道：“你想不想找心理医生聊一聊，你小时候不容易。当然，你妈妈也不容易，妈妈不是不想让你过安稳些，她那时候多么难。”
　　“我知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一直能体谅的。”谈述说的是实话。
　　生恩养恩，叶锦瑟除了没有给过他足够的陪伴，别的也没欠他什么。这几年叶锦瑟闲了，母子相处不自在，他知道叶锦瑟有悔意，但他也觉得没必要，有机会还会想说几句好听的打消她这个念头。
　　就算是再和睦的家庭，孩子长大了也总要脱离父母的，他都这个年纪了，不可能再小孩似的跟母亲亲近了。
　　“那是因为叶怀绶吗？”叶锦瑟脱口而出，她觉得自己终于洗脱了责任，并且找到了罪魁祸首。
　　谈述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张恍被他那见鬼了一样的表情吓了一跳。
　　谈述很快控制住自己，唇上那块被他反复擦拭过的地方却仿佛又灼烧起来，他心烦意乱，脸上便有些不悦：“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一不高兴，叶锦瑟就怂了。
　　张恍连忙打圆场：“我们猜猜的嘛，就他一个独身主义者，我们不是怕你跟着他学。”
　　他是个见鬼的独身主义者。
　　谈述慢慢冷静下来。
　　“那倒是学不来的。”他淡淡地说。
　　“那倒是学不来的。”
　　十多年前，谈述就听叶怀绶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谈述只有十二三岁。叶锦瑟花了很大一笔钱，送他到Z市一所私立名校读中学。她很早就想到了要麻烦叶怀绶，正好他这个独身主义者没有家庭拖累，也没有小孩子可以跟谈述闹矛盾，简直完美。
　　叶怀绶听了叶锦瑟的如意算盘，果断拒绝：“我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
　　“他自理能力很强，你只要带他吃饭就行。就是一天三顿饭。”叶锦瑟不负责任地拼命说服。
　　谈述表情阴郁地坐在母亲身边，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看着对面也熨帖地穿着白衬衫叶怀绶。
　　叶怀绶一边思索着更有力的理由，一边也看了看谈述。他有好多年没见过谈述了。自从他读博以来，就一直很忙，又为了避免亲戚们过于热心的问候，便没回过N市。叶怀绶有印象，叶锦瑟的孩子很漂亮，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他很久之前听过父母闲聊，说叶锦瑟神魂颠倒不是没有原因，她要嫁的那人相貌非比寻常。叶怀绶并没有见过叶锦瑟的前夫，但确实有点好奇。此时看到谈述，他就觉得传言不虚。这个孩子长大了，只怕也是个蓝颜祸水。
　　谈述虽然成人之后很面嫩，但在彼时却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并不是心智成熟的成熟，严格来说，是过于出色的样貌和长期寄人篱下的阴郁综合起来的一种气质，有别于一般孩子的没心没肺无形无状，而更靠近于成年人的心思深重眉目传神。
　　他的眼神让叶怀绶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始后悔自己竟当着孩子的面推推挡挡。
　　在他犹豫时，叶锦瑟早又说了好几筐话。她计划着要让谈述在Z大附中读高中。叶怀绶在Z大哲学系一路读完本硕博，还在那里教过两年书，想必总能找到关系。
　　“Z大附中是可以寄宿的，那时候我也就省心了。”叶锦瑟说着。
　　叶怀绶心想，这么多人帮你带孩子，你已经够省心的了。
　　然而他还是松动了一些，道：“我平常工作也忙。而且我一个人住惯了，我有我的一些习惯，不大会改，怕小外甥未必适应，也许会有意见。”
　　叶锦瑟听出话音，睁眼说瞎话地道：“他没有意见，他适应能力很强。”
　　谈述脸色难看，却乖乖坐着没说话。很多事情他可以跟叶女士胡搅蛮缠，只有这件事他做不了主。总结多年的家庭斗争经验，他心里已经很明白这个事实。
　　叶怀绶转向谈述，温和地道：“我不是不欢迎你，只是怕你在这里不习惯。你要是愿意留下，这个学期就先住在我这里吧。”
　　一个学期总归足够解燃眉之急，叶怀绶想着。根据传闻，只怕到时候，这个娇惯的小孩自己就该闹着要走了，他是不会惯孩子的。
　　谈述看着叶怀绶，倒是点点头，说：“嗯。”

　　小孩子

　　
　　叶怀绶住着一套小复式，面积不算大，一楼是客厅书房，还有一间客卧，二楼一间主卧，还有一个小储藏室。
　　谈述便住进了那间客卧。
　　叶怀绶很快就觉得，这个孩子并不像传言中的混世魔王。谈述确实挑吃挑穿，很矜贵，但除此之外看不出别的什么毛病。叶怀绶反而觉得这孩子挺安静的，每天呆在房间里不声不响，就是读书。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谈述小时候有过很多一个人被锁在家里的经历，有时候是因为叶锦瑟找不到人接手，有时候是因为借宿的人家总不能事事都带着他这个外人。
　　谈述最适应的状态也就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读书。他并不喜欢跟借宿的人家待在一起，一方面是他太敏感，总会注意到某些微妙的区别对待，另一方面是他总跟人家的小孩相处不来，却没想过自己才是鸠占鹊巢，分去了人家小孩父母的注意力。
　　不过，叶怀绶家里完全没有这个问题。只有他们两个人，叶怀绶没有区别对待的机会，谈述也并不觉得他相处不来。
　　叶怀绶身在教育行业，却不是个很会应对小孩子的人。他面对的学生都是成年人，于是他也一样用对待成年人的态度对待谈述，可是又比对他的学生更温和。
　　他并没有像叶锦瑟说的那样只是简单粗暴地一天管三顿饭，既然谈述挑拣，那么衣食住行他就样样都留意。他工作是很忙碌的，却会细心请家里的钟点工在他晚上有应酬的时候多留一会儿，确认谈述按时到家吃晚饭且按时入睡。每天早晨他也一定会和谈述一起吃早饭，问问他在学校怎么样，最近在看什么书。
　　时间长了，叶怀绶慢慢觉得，这个孩子其实不难带。往常听说的那些故事，大概有夸张的成分，毕竟都是闲话。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可又有些为难。
　　谈述不能在这里久住。他不方便。几个月就算了，三年是没可能的。
　　叶怀绶读书时对尼采情有独钟，而他的这位偶像也被世人普遍认作独身主义者，所以于他而言，这是一个方便的幌子。
　　叶怀绶从小受到的教育很严格。他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父亲在Z大医学院任职，也是Z市著名的眼科专家；母亲本来从事法律研究，因为工作出色，多年前已经从政。两位长辈都是正派而谨慎的人，对他约束未免过多。他心智早熟，对父母定下的条条框框不以为然，但也不屑于叛逆，大部分时间都安心于扮演一个好学生。
　　中学时期他确认自己具有同性恋倾向，就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道路。他想得很多，却不钻牛角尖，是个很难迷茫的人。大概也是这个特质使得他在哲学系浸淫多年也并没有变成一个非正常人类。人要生活，就得灵活一些，不能自己逼得自己没有活路。
　　考上大学之后，他一边拿奖学金，一边跟导师的项目，自己赚了钱，就向父母坦诚了性向，表示虽则如此，他于情情爱爱之类并没有很大的热情，他会好好读书工作，也会洁身自好，只是决不愿日后勉强和女人结婚。
　　自从进入职场，他一直尝试交往固定的伴侣，但一来他条件好且眼光高，二来圈内也鲜少有人能在“稳定、忠诚、低调”这些原则上都跟他达成共识并一同贯彻，终究迟迟未能如愿。
　　谈述搬进来之时，叶怀绶的一段感情刚巧走到末尾。他和当时的恋人已经相处两三年，算是很长久的一段了。那人相貌俊秀，追求者甚众，两人之间早先就有些嫌隙。后来不巧，叶怀绶又调动了工作，一度有些冷落恋人。
　　那时他在Z大的恩师慧眼识珠，认为他是个走仕途的料子，便推荐他到Z市一所理工大学做行政职务。他原本不愿接受，以为Z大平台更好且学术岗位更为自由。
　　恩师与他彻夜长谈。象牙塔何尝真的是象牙塔，要做好教育，需要有学识的人，也需要有手腕又有原则的人，后者永远比前者少，且少得多。
　　叶怀绶的父母在Z市政界学界本就有根基，恩师又用心良苦，他最终没能拒绝。
　　很长一段时间，他又要兼顾学术工作，又要打理行政事务，换了环境，也改变了角色，需要大量时间梳理思路，还不时回校向恩师讨教。
　　恋人时常找他都找不到，或者有些小要求，他也总是兑现不了。他以往对恋人都是千依百顺，此时难免给人以巨大落差。而对方又太招蜂引蝶，他也时常疑心丛生。两人都十分不悦。
　　后来谈述来借住，种种不方便，叶怀绶干脆连家门都不让人进了，恋人更是不能体谅，反而做了许多和他赌气的事。
　　不久之后，他们就分了手。对方一直否认移情别恋，只是说认识了朋友在S市有些门路，他在那里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叶怀绶内心很想挽留，有个稳定的伴侣很不易，Z市有什么发展机会他都愿意帮他找门路，只希望他能稍稍多理解一点自己的处境。可是，对方已经辞了职，在S市谈好了新的公司，连合同都签订妥当。
　　木已成舟，怎样都是徒劳了。
　　元旦前夜，他们一起跨年，吃了最后一次晚餐，气氛甚至很融洽。
　　新年钟声响起时，周围的人群都叫嚷着许愿。叶怀绶一想到还要重新去认识、熟悉并信任一个人，就觉得非常紧迫，又非常疲惫。
　　距离寒假还有一个月，等谈述离开后，他就要重新开始这个流程了。
　　凌晨时分，他送前任回住处，问他是否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前任却道：“去你家。”
　　他心下明白，只是有些意外，道：“我家里还有个孩子。”
　　前任眼风凌厉，却又满是艳色：“我就不信有孩子的家庭都得禁欲。”
　　叶怀绶便没再说什么。
　　那晚缱绻缠绵不用多说，情动处，前任却哭了出来。叶怀绶也终于相信，前任或许真的没有移情别恋，很有可能是无心调情结出瓜葛，又气他不愿事事迁就。
　　然而覆水难收，又能如何呢。
　　次日清晨，叶怀绶准时地醒过来，还记挂着陪楼下的小孩子吃早餐。
　　谁知道，谈述竟然已经早早起床了，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书。看到他下楼，谈述就丢下书本，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厨房。
　　叶怀绶先温了水果和牛奶，放在岛台给小孩子吃，一边向料理台前准备早餐，一边跟谈述聊着元旦假期的安排。三明治刚做出来，叶怀绶转身递给谈述一块，就见前任打着哈欠，大大方方走进了厨房。
　　谈述从来没在叶怀绶这里见过钟点工以外的人，竟然吓得一个激灵，抱着三明治往叶怀绶身旁躲，把前任逗得大笑起来。
　　叶怀绶有些怜惜地用手背揉揉谈述的头发，安抚他道：“这是我的朋友。”
　　前任很是傲娇：“哼。谁踏马还是你的朋友。”
　　叶怀绶笑道：“你不要教小孩子学坏。”
　　前任故意柔声媚语：“要怎么教？”说着就上前来揽叶怀绶的腰。
　　叶怀绶立刻扣住他的手肘把他推出去，又压低声音责备：“你想什么呢？我让你不要说粗话。”
　　谈述莫名其妙地一个人留在厨房，忍不住偷偷探出小脑袋向外看。
　　那两个大人不在他的视线内，他只能听见他们亲密的低语。
　　一个人狡黠地说：“我以为你是说我们这样的事呢。”
　　一个人温和地笑：“那倒是学不来的。”

　　我知道

　　
　　叶怀绶大概没有想到，其实他本不必遮遮掩掩。
　　作为一个阅读量广泛并且领悟力极高的小朋友，谈述其实懂得很多。他从七八岁开始看《红楼梦》，很多大人不能言之于口的事情他都是从这本书里搞明白的，包括男人和男人之间也可以相互恋慕。
　　数年后，谈述又不幸抓包了一次叶怀绶在家里同人幽会。那时他初三刚开学，学校为了振奋士气，锻炼学生意志，挑了一个周末，把他们拖到郊外拉练。谈述最讨厌这些□□，何况他又懒，且爱干净。拉练这种事情，完全不对他的八字。
　　他趁午餐时节悄悄从队伍里溜了出来，在路边打到一辆的士回家。一开门，他就看到客厅沙发上两个忙不迭分开的人影。一个是叶怀绶，另一个是陌生人。叶怀绶还好，可那个陌生男人已经几乎半i裸了。
　　叶怀绶立刻拿起衣服丢过去，打发人上二楼，然后起身整理好衣襟，走向谈述，道：“你回来了。”
　　像是打招呼，又像是责备他不该回来似的。
　　谈述看着他，一时有些瑟缩，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做错事了。
　　叶怀绶何尝不惊慌，他也看着谈述，很快冷静了下来。
　　该怎么办？哄哄小孩子？可是太明显了。
　　谈述多大了，应该是十四、十五岁了，这么大的孩子也该懂事了，但这些事情他有必要懂吗？
　　叶怀绶忖度了片刻。
　　他有必要懂。
　　叶怀绶觉得，这件事错只错在他不该大意，有些事只该在卧室里做，如果在卧室，就不会有此时的尴尬。在这一点是他不对，他应该承认。更重要的是，朝夕相处，事又至此，他觉得自己应该告诉谈述，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想要请求谈述尊重自己，并且也尊重和自己一样的人。
　　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没有说完，谈述就打断了他，说：“我知道。”
　　叶怀绶很是意外。
　　为了证明自己的确知道，谈述又补充说：“就像薛蟠和柳湘莲。”
　　这个答案其实在几年前他听着叶怀绶同恋人秘语时就已经想到了，就像贾宝玉和蒋玉菡，就像秦钟和香怜，就像薛蟠和柳湘莲，等等等等。有好多例子可举，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的是最后一个，让叶怀绶万分讶异自己在他心里居然能被比作那位薛大爷。
　　叶怀绶道：“对。”又立即改口：“也不对。”
　　谈述一点就透，马上说：“你们是相互的，你们相互恋慕。”
　　他用了“恋慕”这个词。
　　叶怀绶心里一暖。
　　只听谈述又道：“你不用道歉，是我不该逃课。可我走得很累，就回来了。”说着，他仿佛愧疚似的低下头，耳朵也红着：“我回房间休息，我不随便出来。”
　　叶怀绶一时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谈述此时成熟得令人吃惊，让叶怀绶不禁注意到，他现在的确是个大孩子了，连外貌都褪去了刚来Z市时的奶娃娃样子。叶怀绶一直觉得自己是试图抱着做朋友的心态和谈述相处，而此时他觉得这样的想法十分自负，他很郑重地觉得谈述本来就值得做他的朋友，这和年龄没有关系。
　　谈述有一种很难得的真诚和善良，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一点。
　　还在谈述读初一的时候，叶锦瑟有一次打电话让叶怀绶去学校接谈述，说谈述在学校里和别的孩子打架，受了伤。
　　叶怀绶连忙赶到谈述的学校，一个年轻老师正在办公室里训斥跟谈述打架的人，谈述却不在，说是正在校医室上药。
　　那个动手的半大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对着老师嚷嚷：“这也算打架？他太弱了吧！我推他一下他就摔倒了，我还说他碰瓷呢。”
　　老师很气愤：“你为什么要推他？”
　　那孩子还不知天高地厚似的：“是他自找的！”
　　碍于受害学生的家长在，那位年轻老师急得满脸是汗，叶怀绶甚至不得不出言安抚几句，帮着她一起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谈述他们班上体育课的时候，恰巧有几个高年级里难管教的男生跑出来打篮球。谈述班里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惹人注目。几个高年级男生看见她，便无聊想挑事。正巧他们围着操场热身跑步，其中有一段斜坡，正挡在羽毛球场馆后面，体育老师看不见。那几个高年级男生便在那里拦住了那个漂亮女孩，说了几句调笑话。
　　其他的小孩都忙着跑开了，只有谈述从队伍里挺身而出，玩老鹰捉小鸡一般地护在那个女孩子面前，还说了很多义正辞严的话。那些男生被激怒了，伸手推搡他，把他推倒了。
　　路面有坡度，谈述这一摔下去，手臂和腿上便都是长长的擦伤，颧骨处也擦破了，差点伤着眼睛。虽然只是皮肉伤，但创面大，且他本来皮肤细白，对比之下触目惊心，把老师吓得不轻。
　　好在叶怀绶是个讲道理的家长，听明原委也没怎么样，只说要先去看看谈述。
　　谈述坐在校医院里，已经上好药了，正在那里哭。他怕疼怕得厉害，上药如同上刑。校医早就给他收拾妥帖，班主任要带他回办公室，他只动动腿就又坐回去，眼泪啪嗒地道：“腿疼，我走不动。”
　　他还穿着运动长裤，裤腿高高地卷到膝盖上方，两只手臂上了药，也直直地伸着不敢弯曲。
　　叶怀绶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可怜的模样。
　　校医还在旁边笑：“就是一点皮肉伤，哎呀这个小伙子，真是太会哭了。”
　　叶怀绶心里顿时有种痒痒的感觉，又想笑，又怜惜，便对班主任道：“我先带他回家。”
　　班主任道：“等一等，我让那个学生来道个歉。”
　　“不用了，”叶怀绶声调温文尔雅，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千钧，“他再怎么道歉也只是个形式，又治不了谈述的伤口。重要的是他从此知不知道该怎么做人做事，这就要拜托老师们用心教导了。”
　　说完，他便俯身小心地将谈述抱了起来。
　　谈述扎煞着一只手，配合地环住他的脖子，可这个动作还是牵动了手肘处的伤口，他再次哭了出来。
　　叶怀绶打了辆车，一路都呵护地抱着他。回家之后，他小心地避开伤口脱下谈述汗湿的运动服，拿着热毛巾给谈述擦干净脸，又擦了身上的薄汗，换了干净的衣服。
　　谈述抽噎着，很矜贵地让他侍候完了。
　　叶怀绶看着谈述这个样子，就想起那位班主任在校医室门口迎接他的时候说：“谈述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爱打抱不平了。”
　　“打抱不平？”叶怀绶感到意外。
　　班主任道：“是的呀，学校里有些刺儿头的学生，胆子大，欺负别的同学，甚至欺负年轻老师。谈述总要站出来仗义执言，拉都拉不住。他要也是那种——那样儿的学生，也无所谓了。可他明明这么……唉，所以这样也不好。你看今天，果然挨了打。”
　　起初叶怀绶听说谈述打架，已经很吃惊了。他更不能相信，谈述这么个矜贵的模样，却竟然喜欢给人打抱不平。
　　他半跪在床边，抬头看着谈述，问道：“他们为什么打你？”
　　谁知谈述说：“他们也没真的打我，是我摔倒了。”
　　叶怀绶更意外了。
　　谈述双手僵硬地比划了一下，道：“那里是个大斜坡，我没站稳，摔倒了。”
　　叶怀绶心里又痒痒的觉得很好笑，抬手握住他细嫩的脚腕。
　　“哦，摔倒了，”叶怀绶正色道，“那以后经过那个斜坡，可要小心一点。”

　　一个吻

　　
　　经此一事，叶怀绶便留心起来。他找人牵线，去拜访了那所私立学校的校长，又经过他，不时抽空宴请谈述各科的老师。他这才听说了谈述多少千奇百怪的事情，椅子被人拧坏了螺丝，作业本被人撕掉，放学时被人在校门外拦住更是家常便饭。幸亏老师们留心，几次帮他解围。
　　“你惹他们干什么？不知道害怕吗？”老师们都说。这种事情是管不完的。
　　据说谈述的回答是：“害怕什么，他们也是人呀。”
　　老师们又劝：“他们再做坏事，你不要管，悄悄来告诉老师，老师去说他们。”
　　谈述回答道：“我自己有嘴，可以直接说。”
　　叶怀绶听到这里终于忍俊不禁：“他真是不听劝。让老师们费心了。”
　　他惊讶于谈述竟然从来不跟他说这些事，也惊讶于他这样竟然还顺顺利利读完了初中——虽然中考成绩并不是特别理想，很遗憾地与Z大附中的分数线差了两分。好在叶锦瑟虽然没时间陪孩子却有钱付择校费，到底还是把他送了进去。
　　Z大附中的校风截然不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应没有出现过，但叶怀绶还是细心打点了关系。
　　谈述人是进去了，但是究竟差那么一点儿。他的文科成绩很出色，从小看了许多闲书，又有几分过目不忘的能耐，完全不用费力。然而，他数理化相应地十分惨淡，给他拖了不少后腿。
　　老师们都有意关照他，上课回答问题，上黑板做题，总是不忘记他。谈述每次站起来腿都哆嗦。他初中念书不算认真，文科成绩好也全是凭着兴趣而已。初中的数理化知识点他都不甚清楚。他对成绩不太在意，但是和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样，他很怕当众丢脸。
　　叶怀绶看了他高一期中考试文理科悬殊的成绩，便开始托人来给他辅导。谈述那时候不太懂事，一开始还不肯配合。直到后来，叶怀绶直接把他送去校长办公室里进行单人物理课辅导，谈述才知道，叶怀绶给他找来的辅导老师都是超级大佬。他这才多少有些被唬住了，不敢过分造次。
　　可是，谈述成绩的提升还是非常有限。老师们遗憾地告诉叶怀绶：“谈述其实还是挺聪明的，一点就透，但不点就不动。自己不动脑子可怎么行。”
　　叶怀绶听了，并不感到忧愁，反而觉得很有趣似地笑了起来，道：“是吗？”接着他不知在回想什么，仿佛有片刻出神，道：“嗯，一点就透。”
　　到了高二时，谈述的作业骤然多了起来。他比较懒散，对高考也没有什么概念，没有丝毫加班加点的意识，作业多了便不想做，拖欠了几回。叶怀绶自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那时其实是叶怀绶一段重要的事业上升期，身边有很多好的项目和机会。但他考虑再三，还是都拒绝了，为的是能有时间每天回家看孩子写作业。
　　谈述从没有熬夜的习惯。他做作业质量一般，但速度快，往常最多九点钟就睡了。可是现在的作业量，可没那么容易准时写完，何况也不能再纵容他这么敷衍了。叶怀绶第一次陪读，仅仅到十点钟，谈述就哈欠连天，并且成就感满满了。叶怀绶坐在他背后看材料，听着他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听得心里仿佛被挠了痒痒似的，只是想笑。于是叶怀绶从自己的工作中抬起头来，站起身，一手撑着桌沿，俯身看着，问：“做完了吗？”
　　只剩数学了。谈述是个先甜后苦的，把最不拿手的留在了最后。
　　谈述抬起头来看他，坐直的时候头发蹭到了叶怀绶下颏，还很劳乏似地吐了一口气。
　　叶怀绶抬起手理顺了他的头发，体会到他近乎矜功自伐的撒娇，道：“马上就做完了，做完给你奖励，想不想吃什么？”
　　谈述这时候只想睡觉，并没有胃口，便又打了个哈欠，小婴儿一样咂咂嘴，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
　　他这时候已经是个翩翩少年郎了，可还经常有怠惫的小孩神态，模样十分可爱。
　　叶怀绶不禁低头在他头发上吻了一下，笑道：“乖。”
　　他当时觉得自己这个吻就是长辈待小辈的吻。可过了许多年后谈述偶然想起来，故意促狭地质问他这一吻的居心，他竟然也觉得没法回答了。如果只是觉得小孩子可爱，为什么谈述更小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且他一直也不知道，这个吻在谈述心里引发的波澜。
　　谈述当年的心事，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他的同桌戴云书。
　　戴云书一个女孩儿，长得浓眉大眼，身高一米七四，剪着一头短发，非常飒爽。她初中的时候和谈述同校不同班，两个人都是人群中扎眼的人物，虽然那时没怎么打过交道，但都知道彼此的存在。
　　虽然年纪不大，戴云书身上却有很多曲折离奇的故事。譬如她小时候住在Z市贫民区，后来父母做生意一夜暴富，人生发生剧烈改变。又譬如她从小就是男孩子打扮，并且一直有女孩子给她递情书。
　　谈述最初听说她的事情，还是初二的时候。有一天戴云书擅自逃课，众目睽睽之下冲出校门。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又不了了之。谈述只听了几句语焉不详的转述，说戴云书怎么着了下着大雨跑出去，然后回来时和一个女孩子抱头痛哭，又似乎有什么人死了。听起来很精彩的样子。
　　戴云书在高中也十分扎眼，说来也奇怪，她不知有什么魅力，竟然总会在女孩子们当中引起波澜。有些嘴贱的男生逮到机会就问她：“戴云书，你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戴云书性格很酷，根本懒得搭理这些人。那些男生又推谈述：“你看戴云书究竟是男的是女的？”谈述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们明里暗里所有问题：“女的，长得比你们好看。”
　　戴云书很酷，谈述又很挑，但他俩平平淡淡，礼尚往来，倒是能够相处。
　　到了冬天，戴云书穿着一身超长的酷炫黑色羽绒服来上课。她平常的坐姿也很酷，总是岔着一双长腿。可她那酷炫的羽绒服太长，裹到她小腿肚以下，限制了她酷炫的岔腿姿势，她便把衣服下摆整个翻折上来，堆在座椅上，两手还像插兜一样插在羽绒服折起的缝隙间取暖。
　　这样子不太好看，但她也不在乎。谈述来时看见了，他不常跟人开玩笑，但是戴云书那个样子跟她平时的酷劲儿反差太大了，令他不由地打趣道：“袋鼠。”戴云书只是酷酷地一笑，竟欣然接受了这个绰号。
　　两个人的友谊急速升温，也是在那个冬天。
　　他们两人前排坐着两个女孩儿，成绩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其中一个女孩儿正是谈述初中时仗义执言保护过的那一个。有一天，这姑娘晚自习前去吃饭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她当时并没有声张，只是回家告诉了父母。她的母亲次日便到学校来找班主任。
　　他们当时正上早自习，见她家长来了，问她出了什么事。姑娘没什么心机，就说出来了，又道：“其实无所谓，找不到也就找不到了。”
　　那天他们出完早操回来，谈述打开书包拿第一节课的课本，却竟然从里面翻出了一个钱包。他拿在手里，顿时懵了。戴云书在旁边看见了，立刻道：“走，我们去告诉班主任。这一定是别人放进来的。”说着，她手劲儿很大地拽着谈述站起来。
　　班主任找来失主，而那姑娘的同桌也跟了过来。
　　失主姑娘也不相信是谈述拿的，她的同桌却道：“昨天晚自习放学，我听谈述说，他知道你丢的东西在哪里。”
　　这真是从天而降一盆脏水，谈述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女孩，却沉默着没有辩解。
　　戴云书立刻明火执仗地道：“放屁，我就坐他旁边，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
　　谈述向来是替别人打抱不平的，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为他说话。等班主任息事宁人地了结了此事，谈述才终于回过神来，感激得直想抱拳叫她女侠。

　　写情书

　　
　　自钱包奇案之后，谈述和戴云书渐渐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谈述按捺不住好奇心，问起她初二时那一段神秘过往究竟是怎么回事。戴云书笑着看他片刻，便都坦然地说了。
　　原来，戴云书小时候还住在贫民区时，跟邻居家的小孩是青梅竹马。那家境况比她家更不如，只有外婆带着小孩艰难讨生活。后来戴云书搬出去了，却还是常常回来跟旧邻居见面。她父母知道了，很不高兴，屡禁不止。
　　初二那年，那位外婆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孩。戴云书父母帮忙出钱操办了丧事，却不许她去探望。未等丧事了结，戴云书的那位竹马割腕自杀，被戴云书的父母送去了医院。没想到那个孩子却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戴云书当时还在上课，她父母情急之下打她的手机，问她知不知道那个孩子有可能去哪里。戴云书这才知道原委，立刻冲出了校门，在大雨里一直找到傍晚，终于找到了人。当时那人在湖边，神情恍惚，想要投水再寻死一次，她不敢想如果自己晚到一步会发生什么。
　　谈述听得目瞪口呆。袋鼠真神人也，这真的不是电视剧情节吗？
　　他问：“可你爸爸妈妈不像是嫌贫爱富，为什么不高兴你见邻居，连去世都不让你探望？”
　　戴云书冷笑一声：“因为我跟邻居家的孩子早恋。”
　　谈述闻言忽然想起，当年他听说的传闻里，戴云书找回来的，是个女孩儿。
　　他试探地问：“那是个女孩儿？”
　　戴云书点点头。
　　谈述这下就都明白了。
　　“她现在怎么样？”谈述问。
　　戴云书道：“我爸妈供她念书，就是不让我们往来。”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戴云书又是冷笑：“再让他们管三年，还真能管一辈子吗？”
　　谈述看着戴云书，不由得产生了一种羡慕。
　　他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向戴云书道：“袋鼠，我也跟你说一个我的秘密。”
　　跟戴云书的故事比起来，他的故事太平淡了，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暗恋故事。
　　那个人是对他最好的人，长相和声音都很温柔。他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人永远不会发脾气，无论他犯什么错，那人都是温言细语。他看着那个人就很喜欢，每天都见面，他却还是觉得看不够他的样子，心里那么喜欢，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是那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情感，他们年龄悬殊，他只会把他当小孩看。这个故事终究只能无疾而终。
　　“怎么就无疾而终了？”戴云书竟然听笑了，“人生很长呢，你不要过早绝望，有很多事情都可能发生。”
　　谈述一直觉得她这句话只是一种善良的安慰，直到叶怀绶给了他那一个吻。那真的是一个没有任何□□意味的吻，但是对于谈述而言却是一种强烈的震撼。
　　“你说这是偶然吗？”谈述一想起那个吻来就失魂落魄，“他还会再吻我一次吗？”
　　戴云书打量着谈述，觉得他真像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
　　戴女侠不是个很通言情路数的人，她的建议比较霸道：“你直接向他表白嘛。”
　　这当然不可能，但谈述很动心，他趁着短暂的晚自习时间，悄悄在作业本底下压着一张张信纸，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把他的表白都用文字写下来。他不敢写那个人的名字，只写自己的感受，他看着他的时候，他吻他的那一次，他心里所有的那些感受。他把这些纸张精心地折起来，夹在书包的暗层，想一想就觉得很甜蜜。
　　那时叶怀绶为了看住他写作业，每天都来接他晚自习下课。每次他拎着他的书包放到车后座的时候，谈述心中都有一种微麻的紧张。
　　叶怀绶是个尊重他人隐私的人，他从来不会随便翻谈述的东西。这些情书后来见了天日，还都是叶女士的“功劳”。
　　那天叶锦瑟趁出差来看儿子一次，却只能待一个晚上。她没事找事地想替儿子张罗张罗，可叶怀绶什么都安排得很妥当，谈述连需要洗的衣服都没几件。叶女士立功心切，一眼看到了谈述的书包。
　　谈述在叶怀绶的暗示下去厨房切了个橙子给叶女士以表孝心，回到自己房间就看叶锦瑟把他书包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乱七八糟铺了一桌子，手里拿着几张纸，正读得目瞪口呆。
　　不等叶女士发表感想，谈述已经恼羞成怒，像被激怒的猫一样弓起背脊，把水果碟子往地板上狠狠一丢，大吼：“你在干什么？！”
　　叶锦瑟其实还没读几句话，但是儿子在高二这么关键的时候早恋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她也着急了起来，甩着那些薄薄的、精心收藏的纸张：“你不好好读书，就想着早恋？”
　　叶怀绶早已闻声赶来，一把拉住激动的谈述，以免他踩上瓷碟的碎片，并在谈述怒吼着“要你管，关你什么事”的时候适时地捂住了他的嘴，低声劝慰：“别这样，我来跟妈妈说。”
　　叶怀绶的手指触到他的嘴唇时，谈述发起抖来。他再也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叶怀绶跨过碎瓷片，从叶锦瑟手里拿过那些纸，仔细地夹在谈述一份大开本的习题册里。然后他温和地道：“谈述的成绩是在上升的。既然没有影响成绩，你也不用太担心。”
　　谈述的不听劝八成都是从叶女士那里遗传来的。叶锦瑟不依不饶，一定要问出情书是写给谁的，她定要拆散这对小情侣让他们安心学习才罢。
　　叶怀绶劝解半天，才把叶女士送上车让她回酒店。再回到房间，就见谈述将那些信纸撕了一地，见他进门，转身趴在床上不理人了。叶怀绶将地上的碎瓷片清理干净，又把那些纸片都捡了起来，找了一个空文件袋封进去。然后他坐在谈述身边，在他背后轻轻拍着。
　　“没事的，这件事是妈妈做得不对。你这个年龄谈恋爱当然是很美好的，但是读一所好的大学也是一种很美好的体验。不要忘记学习的事情，可以吗？”
　　他的手掌温热，安抚性地在谈述背后拍着，从颈椎下方，沿着脊骨微微向下，像是一种温柔的抚摸，只是太过短暂。谈述很快被这种感觉陶醉了，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思春期

　　
　　叶怀绶对于谈述早恋这件事情也很吃惊，但是想想也不奇怪，他都十七岁了。
　　他旁敲侧击地去问谈述的班主任，他跟班里同学处得怎么样，有没有要好的朋友。
　　班主任道：“最要好的是他同桌，是个女孩子，叫戴云书，理科很好，他们还挺互补。”
　　叶怀绶不知道戴云书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听名字倒是很斯文。他没有问更多，只是把这话告诉了叶锦瑟，让她安心。班主任都说他们还能互相帮助学习，可见不必多虑。
　　叶锦瑟没有那么暴躁了，可还是不放心，便又在出差的时候，偷偷抽个空儿去附中，扒在窗户旁边看，看到谈述身边的戴云书，不由得一愣。
　　那时正临近下午放学，放学铃一响，她就去门口堵住了谈述和戴云书，仔细看了一眼，真是个女孩儿，长相倒是端正，只是儿子审美也挺特别。她带他们两人出去吃饭，说了一堆“阿姨觉得你们还是专心学习好”、“谈恋爱不急在此刻”等等自认为很通情达理的话，就看谈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而戴云书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嘲弄的神色。
　　“阿姨，谈个恋爱怎么了？”戴云书酷酷地冷笑着，“您没谈过啊？”
　　这可真是戳到叶锦瑟的痛脚。
　　当晚，在叶怀绶那里，她又揪住谈述说了一番“你要早恋也就算了，这个女孩子绝对不行”等等自以为很有家长权威的话。
　　谈述听到最后，打了个哈欠，道：“谁跟你说的我和戴云书早恋？”
　　叶锦瑟干脆利落地出卖了叶怀绶：“当然是你怀绶舅舅。”
　　谈述沉下脸来，只觉得五脏几乎都绞在一处。他站起身，对着书房冷冷道：“叶怀绶，我要做作业了。”
　　叶锦瑟耽误了他不少时间，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熬过12点，实在困得不行了，一头倒在桌子上，把身后的叶怀绶吓了一跳。叶怀绶刚要抱他去睡，他却伸长了手臂对着习题册道：“我还没做完。”叶怀绶只得又放了手，给他倒了一杯咖啡，看他皱着眉小口地喝，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用功？”
　　谈述道：“我要考个好大学，我也要考Z大。”
　　叶怀绶看着他困得眼神飘忽的模样，笑道：“好。你考上Z大，我一定给你一个奖励。”
　　谈述顿时醒神儿了，定睛看着他。
　　叶怀绶感觉到这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深意。他蓦地想起自己似乎曾借奖励的名义亲吻过谈述，竟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谈述则比他想得更多，并且想起自己本来是在生他的气，竟然写着写着作业就忘了。于是他把脸一沉，道：“你为什么说我跟戴云书早恋？”
　　叶怀绶道：“我没有这么说，是你妈妈误会了。”他确实没那么说，虽然他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谈恋爱。”谈述道。
　　“嗯，现在我知道了。”叶怀绶道。
　　“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谈恋爱。”谈述又道。
　　“嗯，是我们不好，冤屈了你。”叶怀绶道。
　　“等我考上大学，你要教我。”谈述道。
　　“嗯，”叶怀绶答应着，在他头发上揉了揉，“你到时候自己就会了。”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谈述开始常常有旖旎春i梦。那些梦境都是那么温柔缱绻，让他每次醒来时都会有片刻的怅然若失。
　　情书是不敢再写了，谈述似乎把所有的感受都投射到了梦境里。他有时梦见自己被叶怀绶拥在怀中，却还觉得满腹委屈，眼角湿漉漉地问那个人：“那些情书你为什么不看？都是写给你的。”或者：“为什么说我和别人谈恋爱？我喜欢的是你。”他甚至有时梦见自己半i裸身体跨坐在叶怀绶膝头与他接吻，正如他几年前无意间撞破过的景象。
　　谈述的月考成绩一落千丈。他一喝咖啡就很久睡不着，早上沉溺梦境又很久起不来，一整天都无精打采。
　　月考成绩很快就被告知家长。叶怀绶拿着谈述的试卷看了很久。他没说责备他的话，神情也很平静，谈述却觉得非常委屈，忍了半天，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没事，”叶怀绶递了纸巾盒给他，“只是一次没考好，没关系。”
　　谈述却生起气来，拿起纸巾盒摔了出去。
　　都是因为你啊。
　　谈述想着。
　　这都是因为你。
　　叶怀绶并不知道他这些心思。他想谈述可能是压力太大了，他不该总是拿成绩说事。
　　高二后半程，谈述的成绩一直飘飘忽忽，时高时低，脾气也跟着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摔东西流眼泪。
　　到了暑假，叶怀绶千方百计地给自己争取了五天的假期，在高三补课前带谈述出去散了散心。他部门里的女同事都道：“叶主任，你真的是请假带外甥旅游？这么好的舅舅，真是少见。”叶怀绶只是温和笑道：“这很少见吗？”
　　叶怀绶带着谈述在海边住了一周。因为谈述不会水，他还亲自教谈述游泳。可谈述太懒了，连打水都打不动，走到水没过肩膀的地方，还会感到恐惧，根本无法配合。叶怀绶的每次教学尝试都以谈述紧紧抱着他的脖子鬼哭狼嚎为终结。叶怀绶只有笑着把谈述套在游泳圈里，挥挥手放他自己玩去了。
　　谈述在浅滩扑腾了没一会儿，就抱着泳圈来沙滩上找他。叶怀绶看着谈述左顾右盼的样子，即使带点迷茫神色，也不再是小时候娇憨的情状，而是一种清爽灵动的俊逸。他再看着海滩上其他人对谈述的注目，那也都是属于成人世界的，饱含隐秘期待的注目。
　　他笑着想，果不其然，这个小孩子真的长成一个蓝颜祸水了。就连他自己看着也喜欢，他的眼神离不开他。
　　叶怀绶向来很坦荡地看待自己对谈述的喜爱之情，毕竟谈述一直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这种坦荡却只堪堪维持到这个短暂假期的末尾。
　　度假期间，他和谈述住在一个房间里。这个度假村房间设计很巧妙，虽然空间都是连通的，但是两张床以微妙的角度错开了，中间还有桌子，彼此相互看不到。叶怀绶对此很满意，这样既能方便他照顾谈述，又能保证隐私感。
　　假期最后一天，他知道自己已经堆积了很多亟需处理的工作，还因此订了第二天很早的车。他属于心里有事就会浅眠的人，半夜里他模糊地听见了谈述床上有轻微的动静。有喘息声，还有委屈着急一般的细细鼻音。他渐渐清醒过来，连忙起身去看，只刚绕过桌子，就听谈述惊慌失措地说：“别过来。”
　　“怎么回事？”他想开灯，可摸索开关时，他忽然醒悟，停住了动作。
　　“你不要问。”谈述已经带出了哭腔。
　　对的。
　　叶怀绶想。
　　他已经长大了，很快就要成年了。他不再是吃饱穿暖就可以，他有其他更多的生理欲i望要处理了。
　　“没关系的，”叶怀绶道，“这很正常。”
　　他话音未落，就被谈述用枕头砸了。
　　“你不要说出来。”谈述生气地捶着床板。
　　叶怀绶安静片刻，道：“好，我先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走到门边，就听见谈述从背后跌跌撞撞地跟了过来，道：“你不要走。”
　　“我就在门外。”他说。
　　“你就在这里。”谈述说。
　　“好，”叶怀绶答应，“我就在这里。”
　　那个晚上的事情难以解释。谈述反复无常，不让他靠近，却对着他自i渎，在达到高i潮时失神低呼，又立刻痛哭流涕。
　　叶怀绶在黑暗中看着他年轻躯体的轮廓，有一个模糊的猜想，却不敢相信。

　　你骗人

　　
　　高三的严酷从暑假补习就提前开始了。晚自习都被延长到了晚上九点，申请住校的学生人数也不断增加。
　　谈述才不是那种会自我磨炼的人，他从没想过要住校，班主任却找到他，说学校住宿部给他留有一个房间，他随时可以搬进去住。谈述听得莫名其妙，但很快就想通了。
　　叶怀绶晚上九点按时在校门口等他，回去的时候还给他做了夜宵。谈述在餐厅吃夜宵，叶怀绶却没像往常一样陪着他，而是去了书桌前，一边忙工作，一边等着谈述吃完过去写作业。谈述吃夜宵时便控制不住眼泪，眼前一阵一阵模糊，到写作业时更是连题都看不清楚。最后他把笔一扔，抽噎起来。
　　叶怀绶觉得谈述那些拙劣的掩饰和突兀的爆发都可笑又可爱。他起身倚在桌边，低头看着谈述，尽量温柔地问：“怎么了？”
　　谈述抽噎道：“你讨厌我吗？是赶我走吗？”
　　叶怀绶早有准备，平静地道：“我没有赶你走。我给你选择。”
　　“你讨厌我了吗？”谈述执着地追问。
　　叶怀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想影响你，”叶怀绶道，“我不想给你带来不必要的影响。”
　　谈述肩膀抽动着，压抑的哭泣声仿佛长长的叹息。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不是，没有这回事。”叶怀绶道。
　　“你骗人。”谈述愧悔交加，胃里翻江倒海，他觉得自己哭得都快要吐出来了。
　　叶怀绶一向温柔过头，从不说让他难堪的话，这个人不值得相信。
　　“我没有骗人，”叶怀绶道，“这一点也不恶心。”
　　你的身体很美。
　　青涩又大胆的样子也很美。
　　叶怀绶脑中冒出这两句话。
　　那夜晚里的一幕却难以抑制地重新在他心底浮现。惊心动魄。煽情到极致。
　　尽管只是看着黑暗里谈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时却几乎有一瞬，他自己都觉得过往数年的简单纯净仿佛只是脆弱的假象，不堪一击。他不可遏制地产生了带有□□的想象，心中涌出了向往和迷恋。他在那时不得不坦白承认，谈述这个样子对他而言具有巨大的诱惑力。大概更早一些他就已经知道谈述的样貌品性都让他喜欢，但两人之间有重重屏障，他原本不会产生非分之想，直到谈述的莽撞直击他的心脏。
　　他是个冷静的人。
　　他的冷静体现在不立危墙之下。
　　那个夜晚太越界了，他内心的屏障摇摇欲坠，最万全的方法就是把谈述送走。
　　这不是叶怀绶第一次遇见棘手的爱慕者，他也曾被学生追求过。他自己从来没有过年龄悬殊的情感经历，这方面他始终觉得还是同龄人比较适合。情感之事向来人言可畏，如果双方心智不平衡，或者对方品性靠不住，他更难免受累。但谈述真是太棘手了。他们已经太靠近，彼此太熟悉，谈述又太会哭了。
　　谈述眼睛都哭得红了一圈，他眉眼线条干净细致，那一圈红也红得干净细致，仿佛精心地上了脂粉一般。
　　怎么能娇惯成这个样子？他都要成年了。
　　叶怀绶心里叹着，却不去想这当中有自己很大的责任。
　　他低低劝解，不愿让这件事在谈述心里留下太多不必要的耻感。
　　“人有七情六欲，我也一样。这件事一点都不恶心。你不要再这么想。”
　　“等你以后找到了自己的伴侣，这还会是你们之间很快乐的事情。”
　　“我只是想给你更多空间。你长大了，你需要这样。”
　　谈述喜欢听他这么温柔地说话，将令人害羞的话题说得干净清朗，一字一句都仿佛柔和的光束，令人心底明亮。可他还是偏着头不看他，只是说：“你骗人。”
　　叶怀绶听出他语气的软化，握起他的手指笑道：“你摸一下我的鼻子，看变长了没有。”
　　谈述的手指立刻在他掌心蜷缩起来，身体随之抖了一下。
　　叶怀绶怔住了。
　　谈述对他的接触这么敏感，这本身已经很暧昧了。更糟糕的是，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那句话听起来也像是某种不堪的暗示。
　　他轻轻放下谈述的手，起身退后。
　　谈述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反应以及气氛的变化，他抬起头来看叶怀绶，胆怯又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叶怀绶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戒备，没有任何可能尖锐刺伤他的表情。有的只是一种奇怪的，仿佛很脆弱的神色。
　　谈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站了起来，扑进叶怀绶怀里，闭着眼睛把头埋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在胸腔里的震动。
　　“别这样，”叶怀绶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保持温和平静的声音，“我不能这样。”
　　不是“你”不能这样，是“我”不能这样。
　　谈述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不悦，还是该感到满足。
　　“为什么不能？”他仰着脖子看他。
　　叶怀绶的手掌抚上他的颈项，轻轻把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头，避开他的目光。
　　“我有我的伴侣，我要对他保持忠诚。”
　　只有这句话不是真的。
　　这两年每晚陪读，叶怀绶根本难以维系之前本就不够稳定的伴侣关系。
　　谈述却偏偏没有质疑这句话，尽管他再也没有在家里见过陌生人，但他心里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在叶怀绶怀抱中没有动，心灰意冷，却又都在意料之中。只有叶怀绶的身躯温暖，给他的温度毫无保留。
　　一周后，谈述搬进了宿舍。
　　附中的宿舍条件还算不错，但是自然跟家里比不了。谈述坐在床边看着叶怀绶帮他安顿行李，觉得在狭小的空间里，自己也变小了。
　　叶怀绶离开后，同舍的人对他说：“你爸爸太年轻了吧。”
　　谈述皱眉道：“他不是我爸爸。”
　　“那他是谁？”
　　谈述想起曾经看过那部《这个杀手不太冷》，娜塔莉波特曼扮演的叛逆小萝莉说：
　　“他是我的爱人。”
　　暑假很快在堆积如山的作业和试卷中逝去，新学年一开始就是剑拔弩张的气氛。谈述没想到都到这份上了作业量居然还能加，他每天晚上都觉得自己做作业做得要眼冒金星。叶怀绶每周来看他两三次，带他吃吃饭，陪他聊聊天，也给他带来零食和换洗衣服。他很快反应过来，叶怀绶这是连周末也不想让他回去，做得这么绝。只有叶锦瑟来Z市的时候，叶怀绶才会若无其事地让他们母子一起到自己的住处。
　　叶锦瑟还算是有点母爱光辉，觉得自己应该在高三给予儿子最大的支持。她和月考同步，一个月来一次，唯一一次额外到访是给谈述过18岁的生日。叶锦瑟对谈述的成绩感到很欣慰，笑容满面地说：“快吹蜡烛许个愿，考一所好大学。”
　　谈述看着旁边微笑沉默的叶怀绶，道：“叶怀绶，你说考上Z大你要给我奖励的。”
　　叶怀绶顿了顿，颔首道：“对。”
　　谈述这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郑重地许了一个愿，生怕老天爷听不明白，反复念叨很多遍，蜡烛都快烧到底了。
　　被催着吹蜡烛的时候，他还不放心地默念，千万千万，千万要让我如愿。

　　结夙缘

　　
　　高三的寒假丧心病狂地只放五天。到了放假前最后一个晚自习，教学楼里早就人心浮躁，有人在空旷的校园里放烟花，引发了一阵集体狂欢。
　　由于这个假期太短，谈述便不再回N市。放学后，他久违地背着书包到校门口，叶怀绶在那里等着接他。
　　路上，叶怀绶跟他说明，叶锦瑟除夕和初一都有家宴各种应酬，初二就来陪他。而叶怀绶自己除夕当天还要工作，晚上要陪父母过节。
　　“阿姨中午来给你做好饭。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
　　谈述委委屈屈，却只是“嗯”了一声。
　　课业繁忙，他这阵子倒是没有心思想东想西，可是一回到叶怀绶家里，他就又甜蜜地做起缱绻春i梦来。这个春i梦在早上被顽固的生物钟准时打断，令他非常恼火。他隐约听到门外叶怀绶来回走动和杯碟碰撞的声音，赌气地翻个身，只想再回到梦中去。
　　他睡了很久，连钟点工来都不知道，醒来时天色黯淡。
　　他起身走到客厅里，打开灯，看着房间上下两层空空荡荡。
　　这真是最不像过年的过年了。
　　谈述爬到沙发上看电视，听着电视里的欢乐热闹，忍不住委屈地开始哭。他讨厌学校不近人情的放假政策，讨厌叶锦瑟总是能便利地甩开他，更讨厌叶怀绶。
　　他站起身来，一边哭着，一边爬上楼，推开叶怀绶卧室的门，扑在了他的床上。
　　枕褥间还有叶怀绶的味道，谈述像是找回了一种熟悉的记忆，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他抱着那个枕头，想象自己抱住的是叶怀绶的肩膀。
　　叶怀绶在父母家里吃晚饭时就开始心神不宁，钟点工下午给他发短信时说谈述一直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他想着谈述此刻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一个人吃饭冷清不冷清。他陪着父母看了一会儿春晚。两位老人家不大熬夜，10点多钟便预备就寝。叶怀绶想了想，没有留宿，还是开车回来了。
　　家里的客厅亮着灯开着电视，谈述人却不在。卧室里一看也没有。叶怀绶顿时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把一楼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差点要冒汗，抬起头来看见自己卧室的门开着。
　　他踏上楼梯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仿佛着了魔，看到谈述抱着他的枕头蜷在他的床上更是仿佛受到了蛊惑。
　　谈述真的有这么喜欢他？
　　这令叶怀绶感到不可思议。
　　他躺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身体柔软舒展，脸上犹有泪痕，像是有意引诱凡人的精灵，又像是无心落入陷阱的羔羊，那么大胆，又那么可怜。
　　叶怀绶半跪在床沿看着他，慢慢俯下身去。
　　谈述迷迷蒙蒙地醒过来，浑浑噩噩地睁开眼，鬓边温热，是叶怀绶亲吻他的侧脸。
　　他知道这不是做梦，因为梦里他从来都看不清叶怀绶的脸。这个人真是讨厌，连梦里都不让他事事如愿。
　　叶怀绶看着他，停止了亲吻，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理着他乱糟糟的头发。
　　谈述从他温柔的动作中感受到了纵容。
　　*
　　叶女士在大年初一的中午打来电话时，谈述还赖在叶怀绶怀里，痴迷地同他接吻。
　　叶女士在电话那头歉疚地道：“我初二临时有事，恐怕要初三才能去Z市了。”
　　叶怀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谈述在旁边听见，立刻抢过他的手机，道：“妈妈，你忙，我也有很多作业，你不用来看我也可以的。春节假期难得放松，你也多多休息。”
　　叶女士从未受过这样的礼遇，儿子突如其来的孝心感天动地，她无暇留意其中可疑的迹象。
　　叶怀绶握住谈述的手指咬了一口。谈述把他的手机远远丢开，又攀在他颈间，纠缠着他亲吻。
　　“别这样，别这样……”叶怀绶说着，可谈述每次吻过来他都还是温柔回应。

　　玄学家

　　
　　在谈述之前，叶怀绶从未有过纵欲的经历。
　　一个珍贵的假期，谈述几乎大半都浪费在□□上。叶怀绶知道谈述这样索求无度是不行的，可每次都抵不过谈述的纠缠。他要的不是别的，他要的是他啊。谈述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有不知深浅的言语，对叶怀绶而言过于催情。
　　其结果就是谈述果然玩脱了，到最后他觉得腹内五脏都被搅成了浆糊，自己都有点害怕自己再继续下去会死在床上。
　　叶锦瑟女士姗姗来迟地在初四中午赶到，谈述却因为体力过度消耗久睡不醒。
　　“大概是功课太累了。”叶怀绶说着，这才想起谈述这几天都没有写作业的这笔账。
　　好在谈述下午就醒了过来，吃饱喝足又恢复了精力。
　　叶女士离开后，叶怀绶便和谈述约法三章。
　　好好学习重要。
　　周六可以回家。
　　一周只能一次。
　　谈述自此爱死了每一个周六的下午，一进家门就扑进叶怀绶怀里，吻他，咬他，缠着他去卧室，在他每次想要结束服务的时候死死勾着他用哭腔撒娇说：“没够，没够。”
　　叶怀绶作为一个爱人，和作为一个长辈，有很大的区别。作为爱人的他反而会流露出更多的控制欲，最早就体现在他贯彻约法三章之坚决。
　　作为长辈他是更宽容的，小孩子有自己的天性，不是原则问题不必较真。
　　而作为爱人他是更强硬的，既然有共度人生的意识，他就要为对方的人生负责。
　　不过这也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那时候谈述正处在得偿所愿的狂喜中，他们争驰的又只是一些小事，他没意识到自己早晚要因此吃苦头。何况叶怀绶擅长推拉进退，只要他不有意纵容，就总有办法让谈述乖乖就范，并在不违反约法三章的其他方面温柔补偿，让谈述很快忘记委屈和不满。
　　在叶怀绶严格的管控下，谈述的高中生活过得很圆满。高三时，他的成绩一直稳中有进，从勉强够到一本的水平逐渐提升到了以名校为目标的水准。尤其高三下半学期，他甚至还考过一次年级前十，喜出望外地借此从叶怀绶那里得到了很多他想要的奖励。
　　高考的紧张很大程度上被他迫切的心愿和笃定的信念冲淡了。
　　最后一门考完，他完全无视了全程陪伴他两天的叶锦瑟女士，回到家里看到叶怀绶正在厨房给他做饭，顿时觉得全身都热了起来。他走进厨房问着有什么吃的，一直在叶怀绶身边假装无意地蹭来蹭去，捕捉着每一点微小的肢体接触，小猫一样不时地发出撒娇的哼声。
　　胆儿太大了。叶怀绶想。
　　叶锦瑟老母亲完全不明白儿子的心思，晚餐时一再向叶怀绶表示感谢，并表示她会识趣地收拾收拾马上带谈述回家。
　　谈述听了这话立刻火冒三丈，却又不能直接表露，一时气急攻心，当晚就病倒了。他体温升高，头痛欲裂，拒绝收拾行李，也拒绝从床上爬起来。
　　最后还是叶怀绶劝走了叶女士，道：“就让谈述在我这里养病。行李也不用收，要是他考上了Z大，还是这里方便。”
　　谈述病得头重脚轻，但就这也没能拦住他的着急。他跨坐在叶怀绶身上，把他温柔的爱人折腾得万分狼狈，倏然疾风骤雨，倏然偃旗息鼓，头晕眼花地倒在叶怀绶肩头，大口大口地喘息。
　　等他的病好了，叶怀绶又给他定下了新的约法三章。
　　不能人前过分亲密。
　　不能暑假无所事事。
　　不能超过一周三次。
　　高考出成绩时，谈述因为考驾照待在N市。他的分数还不错，算是发挥正常水平了。他还来不及通知叶怀绶，就接到戴云书的电话。
　　戴云书道：“成绩出来了？”
　　谈述道：“出来了。”
　　戴云书道：“家里没电脑，你帮我也查一下。”说着报了两个考号。
　　谈述心下了然，帮忙查了，顿时目瞪口呆。
　　袋鼠真神人也，分数比他高了二十多分。
　　戴云书很酷地道：“哦。”又问：“另一个呢？”
　　谈述查完更加目瞪口呆，居然比他高了六十多分。
　　戴云书还是很酷地道：“哦，她是理科。”
　　直到回校填报志愿的时候，谈述才知道，戴云书和她的女朋友分别是那一年全省文理科前十名。
　　这真是他同桌吗？
　　他都不知道戴云书这么厉害的。
　　他也第一次见到了戴云书的女朋友文悦。那个女孩瘦瘦小小，皮肤微黑，长长的马尾辫，五官秾艳，左眼下方一颗泪痣。他跟戴云书聊天的时候，那个女孩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侧脸看着别的方向，带着一种悲戚和高傲混杂的奇特神情。
　　这两朵霸王花自然不用愁报志愿的事情，TOP 2的两家大学都来打电话抢人，她们俩一文一理，各去一所，又都在同一个城市。
　　谈述堪堪上了Z大的分数线，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叶怀绶道：“你想报什么专业？”
　　谈述道：“就报Z大中文系。”
　　叶怀绶想了想，道：“我建议你去政法大学读法律，他们的法律系很好，分数线相对又低。Z大的法律系也不错，就是怕分数会比较勉强。”
　　谈述道：“我就在Z大读中文系。”
　　叶怀绶道：“你适合读中文系，但日后发展不适合。读法律可以留校教书、进公检法或者做律师，都很适合你。”而且也有现成的门路。
　　“哪里适合我了？”谈述道，“我怎么不觉得。”
　　叶怀绶道：“你很有正义感。”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谈述这个心性不大是能闯出事业的，读了中文没有什么太好的出路，读法律则日后工作生活都会有保障，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谈述却秉承着他一贯的不听劝：“我不要。”
　　叶怀绶见劝不动，便越过他，去劝叶锦瑟。
　　叶女士于是大刀阔斧地把谈述的第一志愿改了，谈述发现后顿时气得大哭起来，差点跟他妈动手。叶锦瑟只得又给他改了回来，并且再次干脆利落地出卖了叶怀绶：“都是你怀绶舅舅说学法律有前途啊。”
　　谈述简直要气死了。
　　叶怀绶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被人飞扑上来抱住。谈述一边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一边握着拳头在他背后敲打，问他为什么非要插手他填志愿的事。叶怀绶怎么禁得起他这样子闹，只好投降服软，抱着他上楼。待到心甜意洽，叶怀绶叹息着问：“你怎么非要读中文系不可？”
　　谈述抬起手轻轻在他脸侧拍了一下：“我要读的是Z大。你说过，我考上Z大你要给我奖励的。”
　　叶怀绶十分无奈，道：“你要什么奖励？”
　　谈述光裸着肩膀，在枕上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笑：“我要你永远都是我的。”
　　这少年话音，仿佛稚子戏言，却不失为动听的情话。叶怀绶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仍旧理智地讨价还价：“你去政法大学，我也一样是你的。”
　　“不行！”谈述急切地道，“我生日许了愿的，我跟老天爷说的就是Z大。”
　　“怪力乱神，”叶怀绶喜欢得要去咬他的鼻尖，“小迷信。”

　　命中定

　　
　　叶锦瑟女士的催婚大计终究还是波及了叶怀绶。
　　她居心叵测地问他：“你这么多年独身主义，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叶怀绶从善如流，道：“有。”
　　叶锦瑟道：“是什么呢？”
　　叶怀绶道：“大概是，没有孩子吧。”
　　“除此以外呢？”
　　叶怀绶摆出一脸遗憾：“没有孩子是个很大的缺憾了。”
　　叶锦瑟立刻跑题：“四十多岁还是有机会的。”
　　叶怀绶道：“哪里这么容易找到适合共同抚养孩子的人呢？”
　　叶锦瑟顿时又被拉回主题了，愁苦道：“是啊。”
　　前几天，叶锦瑟又和姐妹出游，拜了一处据说管婚姻子嗣很灵的道观，在里面找了一个据说很神的道士算卦，问儿子的姻缘。道士告诉她，谈述命中的伴侣，就是他身边熟识的人，比他的年纪大很多。
　　叶锦瑟道：“比他年纪还要大很多，怎么算都要是高龄产妇了呀。虽然现在的医学技术发达，也叫人这么提心吊胆呀。何况现在这个人也没见个影子，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呀。”
　　叶怀绶嘴上说：“宝宝姐，这些东西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心里却惊讶，看来现在的怪力乱神也十分发达，不可小觑。
　　他约莫猜到叶锦瑟问这些话的潜台词。坦白说，这些年他自己偶尔也会回想，谈述当年究竟是不是因为他才误入歧路。
　　叶怀绶原本一直还是很确定的，性向这种事情，不太可能见样学样，至少他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学会做一个异性恋者。
　　可谈述的事情却让他动摇，也许是关心则乱，他总疑心会不会是自己给谈述带来了多余的影响。
　　尤其是当谈述熟悉□□之后，有一回非要缠着他在客厅沙发上做。他在亲吻的间隙里反复劝说着，想抱他去卧室，谈述却干脆跨坐在他身上，自己撩起睡衣，道：“怕什么？难道还会有人闯进来？”
　　叶怀绶立刻想起往事，他不禁捧起谈述的脸，语焉不详地问他：“是因为我那次……？”
　　谈述大概是早就不耐烦了，哭腔不知是真是假，一边着急磨蹭，一边耍赖道：“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快一点啊。”
　　叶怀绶心里五味杂陈，却不知谈述这番话里有自己的狡猾。
　　他说因为他，是因为那时他慌乱整理衣襟，扣起领口的时候，脸颊绯红，却眼神清明，身体上明明都是□□痕迹，言谈举止却又是一副清风明月的样子；是因为那时他身上令人心跳的气味，他靠近时身上散发的热度；是因为他以为他会有所责备，谁知他却向他道歉，请求他理解自己是怎样的人。
　　何止是理解。
　　谈述的膝盖都快要软了。
　　叶怀绶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时有多迷人。
　　在谈述后来的成长过程中，他其实并不是没有遇到过其他有魅力的人，但他就是固执地觉得谁也比不上叶怀绶。更何况，没有人能像叶怀绶那么知冷知暖、贴心贴肺地惯着他。这个人好是千般万般好，但有时讨厌也着实叫人讨厌。谈述从高考报志愿时就看出端倪，叶怀绶其实很喜欢插手他的事，越是重要的决定，他越是要横插一脚。
　　谈述上大学期间，是他们磕磕绊绊最多的时候。叶怀绶不死心，总还想让他再读个法律二专，又故技重施帮他联系好了法学院的老师。谈述勉强去上了一学期的课，他喜欢打抱不平，可这跟学法律完全两码事，他完全不喜欢法律条文，期末考试考了一串六七十分，后来再也不去了，把叶怀绶做的人情全浪费干净。
　　叶怀绶又让他去大媒体平台实习，专门报道那些市政板块重大会议什么的，谈述更不喜欢。带他的记者都私下里提醒他，行动不要太随意，说话不要太直接，人总要适应社会，更要熟知人性。谈述是什么脾气，他才听不进去这样的话，立刻跟叶怀绶说，太压抑了，他打死也不要来这里工作。
　　叶怀绶还送他去过一家知名咨询公司实习，可他觉得工作内容也很枯燥，又一天到晚都要穿正装，带他的合伙人和经理都是女性，说话像猜谜，并且无论说什么都总是对着他笑。他回来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他不能去穿正装的地方，西装领子卡得他气儿都喘不匀。
　　最后还是叶怀绶自己想开了——算了，最多等谈述读完博士让他留在中文系教书，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哪里想到谈述又给了他一个惊喜，硕士毕业说什么也不肯读博，更不想教书。他讨厌花很长时间做同一个课题，也讨厌应对比自己小的孩子。他是个没耐心的人。
　　叶怀绶问：“那你到底喜欢干什么呢？”
　　谈述就喜欢读读书，写写小论文，他也旁听影视文学系的课，给学校的话剧社写剧本。高兴一时是一时，他没工夫干那些正事。
　　叶怀绶最后还是做出了妥协。但他打消了谈述闭门当剧作家的念头，让他去考Z大的文史研究院科研助理岗，工作内容就是跟着大佬读读书，写写论文，开开讲座，这总可以了。
　　此时叶怀绶再也不能不承认，谈述算是被他给惯大发了。他只能劝自己：也就是以后多费点心。他总还可以为他遮风挡雨。
　　就在谈述毕业那年，叶怀绶在理工大学被提拔到了书记的位置。那时他刚满四十岁，如果不是耽误两年给谈述陪读，说不定还能更早一些。
　　谈述也知道叶怀绶的交际圈子里总是有他的书记校长领导。他小时候总是因为叶怀绶当关系户，很不喜欢那种感觉。于是他凶巴巴地告诉他，不许再这么做了，文史研究院是他自己考进去的，他工作做得挺好，不许他多事。叶怀绶自然答应了。
　　那个职位固然是谈述自己考上的，但叶怀绶该打点的人情早打点了，他后来还不得不再去嘱托研究院的院长：“谈述不喜欢我托人照看他，觉得我是管着他，您就假装不知道吧。”
　　那位老教授道：“小谈这个年轻人真可爱。你处处帮他想得周到，难怪他总也长不大。”
　　谈述挺喜欢这位老院长的，觉得他很好玩。老院长喜欢午休时间在他们办公室里遛弯，看见谈述玩手机游戏，就让谈述教他玩。有一回他和杨忱出去吃冰淇淋，被老院长撞见，老院长竟两眼放光地问：“冰淇淋是在哪里买的？”研究院前两年换新办公桌，拆下了很多旧木板。老院长觉得扔掉了很心疼，把木板都钉成箱子，放在办公楼天台，养出很多小黄瓜小番茄，笑呵呵地拿下来给大家吃。
　　可惜今年暑假老院长卸任了。谈述心里很舍不得。他听老院长说自己退休要效法齐白石，专心学画画，就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一箱画材。
　　人走茶凉，这时候送大礼的人都实在。
　　老院长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小谈你真可爱，真是外甥像舅。”
　　谈述快要气死了，回去跟叶怀绶大吵一架。他每次跟叶怀绶生气都很费力，叶怀绶精于处理人际，管理情绪，手段之老道，让他总得不断提醒自己还在跟他生气。那天差点又变成了床头打架床尾和，和了半天，谈述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稀里糊涂地，没能就叶怀绶这个屡教不改的毛病摆明态度。他一气之下开始冷暴力，不接电话，不回信息，见面也不说话。
　　这段时间教育系统人事变动多，叶怀绶一直很忙碌，没能及时解决好谈述的情绪问题。
　　送走了周书记之后，他本可以喘口气，偏偏叶锦瑟又在Z市。他不好登门赔罪，于是给谈述发了三条信息，细心地在每条信息之间留出时间间隔，仿佛每句话都艰难苦涩。
　　“你妈妈告诉我你在相亲。”
　　“你能体谅妈妈的难处，做得很好。”
　　“只要好好沟通，你有任何打算我都不会介意。”
　　几乎就在最后一条发送成功的同时，他的手机铃声就响起来。
　　谈述的声音气急败坏：“叶怀绶，你在家吗？”
　　他说：“在。”
　　谈述：“你等着。”
　　叶怀绶放下手机，心里痒痒地好笑。
　　只有这一件事他能牢牢地拿准——谈述非常喜欢他。
　　他为此感到庆幸。

　　刺儿头

　　
　　新学期的工作开始没多久，叶怀绶就听到不少传言。
　　Z大新上任的书记带来了一批自己的旧手下，安插在关键岗位上。据说他还有一位情人，也带来Z大中文系，还想为她评个教授。
　　象牙塔也并不是真正的象牙塔，内部也一样是庞大的官僚体系，哪里也不能说一点不光彩的事情都没有。不过，一般来说，位置越高的人，越是受人关注，实在不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件事叶怀绶听完也就只是放在脑后。他更关心文史研究院的新院长。
　　据说为了确定新院长人选，Z大颇费了一番功夫，那些副院长们也都年纪大了，不想操心，最后提拔了一个相对比较年轻的负责人。
　　叶怀绶还记得自己在老院长这最后吃了个亏，没有贸然行动，只是在家问了问谈述对这位负责人的印象。谈述想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谈述这个激烈的性格，没印象已经差不多算是好印象了。叶怀绶也就放了心。
　　现在最值得忧虑的是叶锦瑟的催婚。
　　“你怎么跟你妈妈说的？”叶怀绶问。
　　“有什么好说的，”谈述躺在沙发上，脚腕架在叶怀绶膝头，戴着耳机听相声，“我跟她说我要娶个天仙哈哈哈哈哈。”
　　叶怀绶不知道他的“哈哈哈”是笑“娶天仙”，还是笑耳机里的相声，或者干脆是两段笑声连在一起了。他不由地跟着微笑，却又心事重重地想，谈述不懂得事情轻重，叶锦瑟这件事要怎么妥当处理，还是得自己帮他打算。
　　谈述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踹了他一脚，道：“你不要再管闲事了，我自己跟我妈讲。”
　　叶怀绶刚想说两句什么，谈述又开始哈哈哈哈哈，两脚在他膝头轻轻蹬动。
　　他自在的样子真是让人喜欢，看他这样是一种享受。叶怀绶有时候也想到，或许的确是自己有意纵容，才让谈述近而立之年还这么让人不省心，可和这不省心一起保留下来的，正是这份难能可贵的自在，还有那依然天真少年般让人迷恋的模样。
　　关于谈述的面嫩，叶怀绶有自己的理论。他觉得谈述一直看着还像大学生，是因为他还没有忧虑过太多大学生活范围以外的事情。人的衰老，都是因为疲惫烦恼。
　　叶怀绶握住他的脚踝，轻轻抚摩。
　　长不大也没什么。
　　他看紧他就是了。
　　谁都没有预料到，文史研究院交到新院长手里之后，情况很快就急转直下。
　　不知这位院长是天生好大喜功，还是新官上任想烧三把火，他频繁地走动关系，和校领导谈话，内部开会也说很多类似于“文史研究院做了很多事，说得太少，我们要做好自己的宣传，让领导看到我们的价值”等等的话。
　　大家本来倒也没有什么反感，新领导想为研究院争取点什么也是好事，基础学科向来有些门庭冷落，如果能做出一些改变大家也都喜闻乐见。可这件事情慢慢就变味了。
　　最初只是研究院的一些汇报材料上有水分，但这也只是一点小手腕，大家也都配合了。后来则变成了要求院内研究课题要以“热点”为主，这也有一定的道理。再后来就出现了避免研究“敏感”课题的要求。
　　人文社科研究，是必然会触碰到一些敏感问题的。尤其在历史研究当中，有些敏感课题事关历史话语权，如果因为敏感就放弃研究，无异于本末倒置。杨忱当时的一个讲座因为这个新要求被撤了下来，他觉得这是一个不必要的损失，便去同新院长谈话，说了很多自己的想法。院长道：“你的意见很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事情，都是领导担风险。”
　　杨忱回来的时候很郁闷，道：“处理风险不就是领导的职责吗？”
　　谈述没有立刻领会这些迹象中的风起云涌，这对他而言太隐晦了，但他觉得杨忱说得很有道理。他就没听过老院长说什么风险不风险的事情。老院长常常说：“哦，那这件事我们就这样办。”人是活的，总会有办法。叶怀绶也总这么说。
　　杨忱当时的研究组长，是一个还不到四十岁的副研究员。她和杨忱是同一个研究所博士毕业，算是杨忱的师姐，不仅研究能力强，其他方面的事情也都很拎得清。她当即对杨忱说：“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只能惹祸上身，没有意义。”
　　杨忱：“我只是表达一下我的观点，没有其他的意思。”
　　组长熟知他的表达风格，冷酷地道：“你最好不要表达。国内和国外不一样，老院长肚里能撑船，那是他个人修养，你不能指望人人都像他。”
　　没过多久，杨忱当时在申的一个课题因为不够“热点”而在院内就被取消了。他的组长出面帮他争取，依然无果。杨忱书呆子这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的太太眼见就要生产，有课题才可能有钱啊。
　　令人不快的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新院长又发布一道命令，要求研究人员坐班，和行政机关一样的上班时间，迟到就罚款。
　　这次杨忱倒是老实了，可谈述又跳了出来。他跑去找院长谈话，说：“有的人就是晚上有灵感，晚上加班工作到很晚，这样对他们太不公平了。”院长回答：“你有没有想过，校领导如果早上来研究院，发现里面人都没有坐满，校领导会怎么想？领导都来了，你们为什么不来？”谈述道：“工作性质不一样，就算是校领导也该了解研究人员的工作性质。”那位院长一时无言以对，谈述觉得自己的反驳很到位。
　　杨忱那位善良的组长听说后，简直要疯了：“老院长在的时候真是把你们这些刺儿头都宠坏了。”
　　谈述振振有辞地回嘴：“老院长在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些事啊。”
　　怪事仍在接踵而来。
　　入冬时节，办公室突兀地多出了一张新面孔。那是一个大概四十岁上下的女性，长发，浓妆，五官有动人之处。这总不会是新员工。可没有人跟谈述说，他也就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过了一段时间，他听了一次此人的讲座，觉得水平相当普通。
　　年底正逢文史研究院研究员晋升评审。研究院人员规模不大，论资历，论成果，论研究水平，大概是哪几个人有机会晋升，大家心里都有数。杨忱的那位组长也在晋升考虑之列，他们课题组当时有一个和国外合作的热点项目，在她带领下做得很出色，中期汇报会议甚至请到了校长出席，她是很有希望的。
　　可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最后却是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人评上了研究员。而等她评上了研究员，谈述才听说了那些叶怀绶已经听过的闲话。中文系还挺硬气，愣是没有给出一个教授职位。倒是他们的文史研究院，太丢脸了。
　　谈述愤愤不平，杨忱却道：“师姐说了，明年再评就是了。她还让我劝你别再替人出头了。”
　　谈述奇怪：“她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能忍？”
　　杨忱也奇怪：“当事人都忍了，你为什么不能忍？”
　　谈述还是愤愤：“这种事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去啊。”
　　他这话说得很有预见性，这件事后来还有一点后续。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杨忱那个师姐那么省事。可是那个跟院长摆事实港道理的人，很快就被迫辞职了。
　　谈述极其震惊，这件事不符合他的常识，怎么可能这么不讲道理，还一手遮天呢？
　　他还没震惊完，就轮到了自己。
　　院长处理完了大鱼，就找来他这只小虾米，说他工作量太小，要求他多承担一部分工作，不然就扣工资。谈述噌一下就火了，他又不是新人，工作好几年了，他就算不积极，也没偷过懒，给他额外工作，不说加钱，还要扣钱，这是什么道理。
　　他当即道：“我直接辞职吧。”
　　院长很满意，把他丢给了人事处。
　　就连杨忱这个假洋鬼子都看不下去谈述这垃圾的操作：“本来不算是什么事，现在反而让他得意了。谈述你太冲动了，不该这么不计后果。”

　　正气歌

　　
　　杨忱很久之后才知道，谈述的不计后果是有深刻原因的，他的冲动也都有人兜底。
　　辞职这种事情谈述总归还是告诉了叶怀绶一声，叶怀绶问他原因，他说：“钱太少了。”
　　叶怀绶表面不置可否。
　　这要是真的就有鬼了。
　　且不说叶锦瑟女士对儿子物质上的慷慨补偿，至今还每年给谈述打一笔丰厚的“压岁钱”，就只说叶怀绶本人的收入，供给他们两人的开支也毫不费力。谈述赚那点儿工资根本就花不到，叶怀绶一直让他跟“压岁钱”存在一起。曾经叶怀绶还想教谈述学着理财，可谈述懒得动脑子，他就划了几种稳妥型的银行理财产品，让谈述每次都按相同类型买。
　　谈述开始工作后，叶怀绶还提高了他日常备用金的额度，后来偶尔看了一眼他的账单，才发现自己多此一举。谈述的消费习惯和读书时殊无二致，零零碎碎都是些吃吃喝喝玩玩，唯一的一笔大数目还是因为借钱给别人。
　　叶怀绶问他：“对方还了吗？”
　　谈述迷茫片刻，他记不起来了。
　　他说：“我去问问。”
　　“不要问了，”叶怀绶道，“你以后如果要借钱，就都当做是给出去的，不要想着别人还。”
　　叶怀绶并不指望谈述能记着让别人还钱，他说这话是希望，万一别人借的数目大了，谈述能知道肉疼。
　　就这么个人，他要是能想着赚大钱，叶怀绶还得欣慰他开窍了呢。
　　“那你辞职要去做什么？”叶怀绶问。
　　谈述“嗯”了半天，道：“我想写剧本。”
　　叶怀绶头疼起来，感觉又倒退回几年前谈述刚毕业的时候了。
　　“现在写剧本很好挣钱吗？”他问。
　　谈述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写剧本能挣多少，他就是喜欢而已。
　　叶怀绶道：“这个慢慢打算，你先安心工作。”
　　谈述：“我辞职报告都打了。”
　　叶怀绶：“那办手续这段时间也要安心工作，要有责任心。”
　　谈述：“哦。”
　　责任心不责任心的，都辞职了他还能做什么。他花了几天时间把自己的工作整理了一下，打算随时交接。每天下班他也不再会留在办公室加班，虽然他以往也并不会加班很久，只是那时办公室里气氛好，加班时段尤其轻松，和同事们说说俏皮话，听老前辈聊聊Z大的陈年八卦，消磨一点时间，约摸着叶怀绶要下班时再回家。如果叶怀绶不回来吃晚餐，他就干脆和杨忱一起在学校吃食堂。
　　一连几天早早下班，他很快连游戏都玩腻了，百无聊赖，便打电话给戴云书。
　　袋鼠真神人也。和谈述不同，她读书期间就开始挣钱，本科一毕业就拿到60万年薪。谈述读硕士的时候还一直听说她的薪资水涨船高。前两年她辞职回Z市创业，可谓备尝艰辛。而文悦这些年在美国全奖读博，眼看着要毕业了，又受邀留下做博士后，她们还得分隔两地。戴云书这段时间为此常找谈述倾倒苦水，因此谈述跑来倒苦水的时候她也只能奉陪，在他抱怨工作为何如此艰难的时候闭眼安慰他道：“这样的工作不要也罢。”
　　谈述说着说着又说起叶怀绶，埋怨叶怀绶总插手他的事情，管他工作就算了，竟然还想替他应付叶锦瑟催婚的事。谈述道：“他到底是不是看不起我，我是连这点事都应付不了吗？”
　　戴云书无暇评价他的处事能力，却忽然触动一件心事。
　　她也正被父母催婚。他们希望找个好男孩能把她变成“正常人”。她父母对她不像叶锦瑟对谈述那么斯文，戴云书这几年被逼得要疯。她是真心觉得父母皆祸害，根本讲不了道理。有朋友建议她形婚，她考虑再三，形婚也有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更何况很难找到靠得住的人。
　　她此时发现自己也真是难得糊涂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谈述可不就是最佳人选。
　　戴云书很酷地道：“谈述，我有个建议你考虑一下。如果父母这关实在难过，不如我们结个婚吧。”
　　谈述反应很大，立刻道：“你在说什么！”
　　戴云书觉得谈述有时候就像个言情小说女主角，这话说得好像她占了他什么便宜似的。她简单地给他介绍了形婚的概念和风险，又道：“具体的我也还要再考虑，你不如也想一想，想清楚了我们还可以再谈这件事。”
　　谈述听明白了，也开始觉得这件事有可行性。但他总觉得自己还没被逼到这个份儿上。
　　两人正聊着，叶怀绶回来了。谈述连忙挂断了电话。
　　叶怀绶隐约听到谈述说结婚两个字，又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他假装没留意。
　　是夜，叶怀绶表现得格外殷勤，情意绵绵。谈述趴在他怀里，晕乎乎地像小猫舔食一样在他脸侧颈间细碎亲吻。
　　叶怀绶在情话的空隙里说：“只要你愿意，研究院就有你的位子。你不用在意辞职报告。”
　　谈述反应了一会儿，忽然一翻身坐了起来：“你又干什么了？”
　　叶怀绶道：“我没干什么，我就是说你不想离开就不要勉强。我们可以……”
　　谈述一口打断：“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他真是快气死了，原来今天晚上铺垫这么多，都是为了这个。他抬起手指着叶怀绶的鼻子：“你要是再插手我的事，我们就一刀两断！”
　　他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话说出口又后悔了。
　　以前闹脾气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分手的话，都是赌气，算不得数。真要分了，最舍不得的是他自己。第一次说分手的时候，叶怀绶还没怎么样，他自己先哭了。叶怀绶被他逗得忍不住笑，温声软语哄着他回转过来，又劝诫他道：即便不是真心的，他也不想听他这么说。
　　谈述自觉说错了话，气焰就下了三分。
　　可这一回，叶怀绶却玩味地看着他，火上浇油地问：“怎么一刀两断？”
　　谈述偏着头，噘着嘴，胡说八道：“我要去结婚，我要去生孩子。”
　　叶怀绶想起回家时听到的只言片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带着讽刺。他一把将谈述拽回枕上，翻身压制住他短暂的反抗，慢条斯理，缓缓推进。谈述的身体立刻泛起红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缠住他。叶怀绶欣赏着他这予取予求的样子，半是挑逗半是威胁地在他耳边沉声道：“生，你现在就给我生。”
　　这样的叶怀绶看起来有一丝危险，有一丝粗鲁，谈述却没出息地蹭进他怀里，哼哼唧唧地开始撒娇了。
　　*
　　大约一周不到，谈述的辞职报告就退了回来，人事处的理由是爱惜人才。
　　这要是真的也是有鬼了。
　　谈述猜测叶怀绶一定很早就搞定了这件事，极有可能那天晚上他说“只要你愿意”的时候就已经是先斩后奏，却还假模假式地装作问他的意见。这个人真是狡猾透顶。
　　杨忱旁观了这一波神鬼莫测的操作，终于醒悟过来谈述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护驾，顿时连看谈述的眼神都变了。
　　谈述无暇感受杨忱这敬畏的眼神，他早已经又气疯了，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在他看来，这件事的性质，和那位书记情人评了研究员那件事的性质，没有根本分别。早先他愤愤然指责别人行为不端的话，现在用在自己身上都十分贴切。
　　“这怎么能一样，”叶怀绶冷静地道，“他们是拿了自己不该拿的，你只是收回自己本就有的。”
　　“但是手段都是一样的，”谈述涕泪横流，气得满脸通红，“这件事是正当渠道吗？你敢让我出去跟别人说吗？”
　　叶怀绶道：“那么你们的院长让你辞职难道是正当手段？”
　　谈述顶着一张哭哭啼啼的脸，话却说得很正气：“他做坏事是他的事，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因为别人做坏事而做坏事。”

　　发脾气

　　
　　叶怀绶抵抗不了谈述的哭闹，更抵抗不了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浩然正气。
　　谈述那副模样，那些话，都让他又爱又怜。爱的是他天真直率，至情至性；怜的是他非黑即白，不知转圜，宁可伤害自己。
　　叶怀绶之前为了挽回谈述辞职的事情，还和那位新院长约过酒局，人前人后，都给足了面子。席间那人倒是态度殷勤，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都是谈述不尊敬他。就这能耐，这气量。叶怀绶心里暗暗摇头，脸上却淡淡含笑：“哦？谈述平常倒不这样。”
　　他掂出这人几斤几两，也知其背后靠山。然而Z大那位新书记，根基未稳时就动了太多人的奶酪，犯了众怒，自己又不加检点，漏洞百出。很多事情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这都不足为虑。
　　只要谈述能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自然就会柳暗花明。
　　难只难在，他怎么才能说服谈述，他为他做的实在算不得什么坏事。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是一件坏事，错也在叶怀绶自己，谈述也没必要钻这个牛角尖。Z大是他熟悉的环境，研究院的工作是他喜欢的，他还有要好的朋友在这里，叶怀绶也可以很方便地为他织起一个保护网。这未必是天下最好的工作，但难得在令人放心。
　　谈述哭得更厉害了：“你究竟是不是看不起我？”他为什么非得在他庇荫下生活不可？
　　“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叶怀绶道。他想护着他周全自在，这还有什么不应当吗？
　　辞职看来是辞不掉了，叶怀绶的毛病看来也改不了，热战也好，冷战也罢，无一奏效。谈述痛定思痛，这件事还是得求诸于己，他要彻底跳出叶怀绶的五指山。
　　谈述背着叶怀绶找了两三个月的工作，战果寥寥。他自从遇见叶怀绶，时时有人在旁督促筹谋，人生一直顺风顺水。眼下遇到这一丁点儿挫折，他都觉得匪夷所思。
　　他这个人向来有点偏财运，时常会有人找他做点编书、校对、甚至教网课等等事情。报酬有多有少，但他接手也一般都是因为有趣。他在学校剧社里认识过一个外语学院的男生，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帅哥，这个小帅哥毕业后一直在做音乐，不久前跳槽到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音乐版块的一个项目。他曾经联系谈述帮忙给歌曲填词，酬金给得挺丰厚，谈述是上班时间看见到账短信的，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才华这么有价值，高兴得当场笑出声来……
　　就在谈述对自己出师不利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帅哥同学联系了他。他们公司新开了游戏业务，需要团队写游戏剧情，问谈述有没有兴趣做兼职。谈述正求之不得，连忙问：“有全职吗？”
　　笔试提交剧情样稿的时候，谈述写了一个类似修仙题材的故事，取材于楚巫文化，他喜欢这些怪力乱神。这回他走运，很顺利就拿到试用offer，信心满满地来到新公司，却发现领导对他的安排是写女性向恋爱游戏，顿时让他跌破眼镜。
　　迎接他的那位女领导看着他，满意地笑道：“原来是个这么帅的小伙子，恋爱经验一定很丰富。”
　　谈述这才醒悟。
　　他在那个楚巫文化的故事里写了一小段性别模糊的感情戏，原来就是这么一段情节让他拿到了这份工作。
　　谈述只能无奈地对着电脑，心想，好吧，那我就现身说法，给你们写个腹黑的叫兽。
　　这位“腹黑的叫兽”的原型，直到谈述拿到正式offer之后才知道他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
　　“你不能不让我辞职，”谈述道，“公司都让我去上班了。”
　　“你找的是什么公司？为什么不告诉我？”叶怀绶猝不及防，一阵心焦，“公司叫什么名字？”
　　“你要干什么？”谈述警惕地看着他。
　　叶怀绶当然是想查查底了。
　　“你怎么还想管？”谈述顿时急了。
　　叶怀绶耐心解释：“我是怕你被人骗了，很多私人企业管理不规范，环境也不好，领导的水平也参差不齐，各方面都要衡量。”
　　“用不着，”谈述恼怒起来，“我是个成年人，我自己能判断，我都三十岁了。”
　　他把由来已久的怒气都发了出来：“我不喜欢你这样管着我，我都不跟你在一个工作圈子了。你要还是这样管着我，我只能不跟你在一个生活圈子了！”
　　话一出口，他又忍不住泪水上涌，一撇嘴，闭上眼睛：“你不要逼我。”
　　有片刻时间，房间里只有他抽鼻子的声音。
　　“好，”叶怀绶终于开口了，“我不管你了，再也不会管了，我绝不再插手了。”
　　“你也不能完全不管我，”谈述睁开泪眼，小声道，“合理范围内，是可以管的。”
　　叶怀绶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他揽进怀里，用脸颊贴上他的额头。
　　谈述这回总算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学校的辞职手续很快开始办理，谈述把早就准备好的交接U盘留下，没等手续办完就已经把工位收拾干净。
　　公司里的工作比学校里繁忙一些，标准也不太一样，谈述适应了一段时间。他有时候总是觉得领导在拉低他创作的水准，想要据理力争，可得到的答复是“游戏就是游戏，大家玩游戏是放松的，不需要深度”。这不是深度的问题，他想，就算是恋爱游戏，恋爱也是分段位的。领导们满意的那些，他都觉得不够打动自己。
　　“哎呀，谈述啊，”他一位技术出身的领导道，“写游戏不是写话剧，这种情况下不需要太追求韵味，还是要更简单直白一点。”
　　其实他们说的很有道理。可也正因为如此，谈述觉得意兴阑珊。
　　他回到家里时，客厅里播着舒缓的音乐，叶怀绶难得在家做晚餐，一边还打着电话，见他回来摆摆手，关上了厨房的门。
　　谈述脱了外套，去洗了洗手，悄悄到厨房门前，把门推开一条缝。
　　叶怀绶背对着门站在料理台前，看着蒸汽袅袅的汤锅。
　　“对，这个没有问题，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你们的法务直接联系……你不用太客气，这都是举手之劳……”忽然他笑了两声，又道，“对，他这个人是有点钻牛角尖……只要好好跟他讲道理，他都听得进去……没关系，他就是小孩子脾气，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小事一件，你不用太挂怀。”
　　谈述用力推开了厨房的门，叶怀绶一回身看见他沉着脸站在厨房门口，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谈述从手边随便抓了个东西，也不看是什么，“咚”一声摔在地上，然后转脸出门。
　　他一路冲到小区门口，听到叶怀绶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应。他拦出租车的时候被叶怀绶拉住了，叶怀绶还抱着他的外套，一边给他披上，一边解释：“这是我以前的学生。我也是偶然知道你们在一个公司。都是他来找我，我没有想管着你的意思。”
　　谈述一把推开他，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气急败坏地道：“我不干了，我什么工作都不干了。我再也不待在这里了。”

　　大误会

　　
　　谈述这次辞职也不是虚张声势，他真的很快离开了那家游戏公司，并且回到了N市。
　　他跟叶锦瑟说他工作太累了想休息半年，叶锦瑟哪里会有意见，只道：“儿子，想休息就休息，妈妈养你半年。”
　　谈述毫不领情：“不用你养，我自己有钱。”
　　叶女士退休前在N市郊区置了一所小别墅，还弄了一个小花园。可是她经常出去旅游，一个花园弄得乱七八糟，冒出来许多荒草。
　　谈述每天白天吭哧吭哧整理花园，闷声跟泥土和绿植打交道，晚上喝一点叶女士珍藏红酒，埋头就睡觉。他酒精过敏，一沾就醉，并且还头疼。自从他大学跟室友喝酒发现这一点后，已经禁酒多年。
　　叶女士这时候才看出儿子大概是有心事。
　　这很正常，叶女士武断地想，儿子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女朋友，可不得借酒浇愁嘛。
　　叶锦瑟一直没断过给谈述安排相亲，谈述回到家里来就更方便了。她恨不得每周都给安排上。
　　谈述很快就开始不耐烦。他把“天仙”这个标准具象化了一下，告诉叶女士：“我要娶像刘亦菲这样的女孩儿。”叶女士完全没崩溃，她心态很稳定，这总比莫妮卡贝鲁奇好找些。
　　春节前，叶怀绶难得陪父母回N市，住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照顾稀客，叶家新春的家宴也就随之设在了在这家酒店。
　　谈述跟着叶女士到场的时候，叶怀绶正在包间门边站着，叶女士自觉着跟他最熟了，也不用多客套，只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进去和其他亲戚寒暄。
　　谈述也想跟进去，可门口人来人往的，他只侧身让了别人一下，就感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仿佛不经意似地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抚摸。他立刻甩开了，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趁空钻进房间里去了。
　　家宴上总有冗长的闲聊和麻将牌戏，谈述百无聊赖，去酒店大堂的咖啡厅坐下听人弹钢琴。叶怀绶很快出现在他身后，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到我房间休息？”谈述不说话。叶怀绶道：“我有话跟你说。好不好？就一句。”
　　一进房间，叶怀绶就抱着谈述在他头发上亲吻。谈述使劲儿推开他，道：“你想说什么？”
　　叶怀绶想说的是Z大已经大调整了，换了新的书记。文史研究院也换了院长。
　　“那个人不在Z大了，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回去。”
　　“你是不是搞错了？”谈述皱眉道，“我不回去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你。”
　　叶怀绶无声地叹气。
　　“你究竟想让我怎么样？”
　　谈述没有回答，只是问：“这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叶怀绶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你把他从Z大赶出去的吗？”
　　叶怀绶错愕片刻，笑着摇头：“这是Z大内部的事情。”
　　“真的吗？”谈述凶巴巴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泪眼汪汪，“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叶怀绶道：“是他自己另寻出路，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得罪的又不只是你。”
　　这回轮到谈述错愕了：“Z大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叶怀绶抬手为他擦脸上的泪：“都和你无关，你只要踏踏实实做好工作，不会有什么事牵扯到你。”
　　“那你呢？”谈述问，“这样的事和你有关吗？牵扯到你了吗？”
　　叶怀绶道：“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谈述道，“能不能不要总是哄小孩一样。”
　　叶怀绶沉默片刻，道：“有些事我不得不做，也的确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也许你慢慢会明白。”
　　谈述的表情像是吃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他偏开了头，看着旁边不语。
　　许久之后，他才道：“我要出去。”
　　叶怀绶再次企图抱住他，谈述立刻拼命挣扎。
　　“谈述。”他亲昵地低声叫他的名字。
　　“你放开我，”谈述却毫无情意，“别再碰我。”
　　叶怀绶一时无言，慢慢地松开手，侧身让出了空间。
　　谈述径自离开了。
　　叶怀绶在房间里多留了片刻，才重新回到家宴的包间。
　　叶锦瑟正和别人交流催婚的心得体验：“多见几个人总是好的，见多了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了。谈述现在已经有个明确的目标了。”
　　叶怀绶心里一震，立刻误解了这句话。
　　叶女士虽然有了明确的目标“刘亦菲”，但她对这个目标的理解好像总是不够到位。
　　她隔三差五咋呼一次“这个女孩儿特别符合你的标准”，而谈述见过就会问：“你觉得她像刘亦菲吗？”
　　叶女士：“三分像吧。”
　　“三分像是像吗？”谈述气得头疼。
　　时间久了，叶锦瑟也感到很疲惫。差不多得了，哪儿真能找到个一模一样的刘亦菲。她有几个自己看中了的准儿媳，逼着谈述跟人家谈恋爱，说要更彻底地相互了解一下再说喜欢不喜欢。谈述迫于压力多出去约会了几次，他自然不会真情实感，但偏偏有个女孩儿真情实感了，并且很快和叶锦瑟达成了统一战线。
　　叶锦瑟真是想儿媳想疯了，又碰上了一个跟她合得来、会撺掇她的人。她便把人带回家吃饭，假意说是为了让谈述跟人家女孩儿好好说清楚，实则想要帮忙把谈述灌醉，生米做成熟饭，皆大欢喜。
　　得亏她这个当妈的并不知道，谈述易醉，但只是身体麻痹，意识却是清醒的。
　　谈述当时还觉得奇怪，那天晚上无论是那女孩儿，还是叶锦瑟，都非常好说话。三人吃完了饭，叶锦瑟说要和那女孩儿再谈谈心，谈述便回自己房间休息。不一会儿，他就听到那两个女人在他房间门外鬼鬼祟祟窸窸窣窣。等那女孩儿进来了，他弄明白她想干什么的时候，立刻惊得挣扎着滚下了床，一叠声叫叶锦瑟。
　　叶锦瑟听他叫得也挺撕心裂肺的，却不肯进来，在门口不住劝说，只差没把“儿啊，你就从了吧”这种话说出口。
　　那女孩儿也真是胆大，还凑上来想吻他。谈述简直要疯了，他连忙大吼：“我有女朋友，都要谈婚论嫁了，我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叶锦瑟闻言立刻冲了进来：“你有女朋友？是哪一个？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谈述劫后余生，手里还攥着冷汗：“就是戴云书，你不喜欢她么，我不敢跟你说。”
　　叶锦瑟激动得泪花横飞。
　　戴云书小姐，那可是知根知底。女的，端正，还适龄。要不要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她连忙赌咒发誓地说：“我当然喜欢她。我怎么会不喜欢她。那姑娘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人，从她小时候我就知道她有出息。”
　　那一刻，谈述再次体会到了，袋鼠真神人也，竟能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地救他一命。

　　此间情

　　
　　叶怀绶知道谈述要结婚的消息时，正在国外考察，由于时差的关系，他本就睡不安稳，还被叶锦瑟的电话吵醒。
　　叶女士喜气洋洋地报告了谈述的婚讯，还简述了新人的恋爱史。
　　“从高中走到现在，真是一段佳话。”叶女士十分感动，完全忘记了当年嚷嚷着要棒打鸳鸯的正是她本人。
　　从高中走到现在。
　　叶怀绶咀嚼着这句话。
　　这难道不该是谈述同他的故事？
　　他们两人原本多么圆满，连七年之痒都没有，弹指一挥十余年。叶怀绶早年间还理智地觉得哪里会有那么多天长地久，现在却早已满怀痴心妄念。或许的确是他过于自负，他总觉得谈述是那么喜欢他，却不料终究人事易变。
　　叶怀绶起身拉开酒店房间的窗帘，看着异国他乡的街道，寒灯冷月。
　　他低头给谈述发了条信息。
　　“结婚的事情是你自己的决定？”
　　谈述已经很久没有理会他了，叶怀绶发完信息，往前翻着以前的记录，零零碎碎，点点滴滴。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屏幕最上方闪出最新信息的提示。
　　谈述：嗯。
　　“那就好。”叶怀绶回复。
　　叶怀绶：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你要忠于家庭，要事事都考虑到对方。
　　叶怀绶：我不在Z市，你自己回家，把你的东西都带走吧。
　　谈述没有再回答。
　　婚礼最后还是定在Z市举行，两位新人都表示坚决不办两场婚礼，还说结婚这种事，一次就够心累的了。
　　叶锦瑟虽然有些不满，但毕竟谈述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Z市，同学同事朋友什么的也都在这里。何况，Z市排场更大，N市离得也不远。算了，就给亲戚们包个酒店车费，把这一场办得热闹出彩，也就可以了。
　　两位新人也都非常低调，除了亲戚，只请了少数至交密友。
　　叶锦瑟看着谈述那简洁的邀请名单，觉得儿子也太不像话了：“你以前的领导同事，照顾过你的人，都请一请啊。”谈述被逼无奈，思来想去，最后也只是亲自去给老院长送了一份请柬。
　　老院长精神非常好，献宝一样把自己的画拿给谈述看，还卷了两张给他做贺礼。
　　两人一起坐在茶桌边，老院长泡一壶老白茶，慢慢地跟谈述聊天，问清他为什么离开文史院。
　　“这一点你倒是和叶怀绶不同，”老院长笑道，“你是知难而退，他是迎难而上。”
　　叶怀绶当年还在Z大工作时，老院长就认识他。叶怀绶那时还只在学术岗位上，又温和，又活络，行事堪称外圆内方。这个境界可不容易达到，毕竟大多数人都不免在压力下偏重“外圆”，忘记更难得、更重要的是“内方”。叶怀绶的导师，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Z市教育发展得好，也是因为改革开放后凝结了一批锐意进取的教育工作者，后来这批人逐渐老去，队伍零落，而随着时代更迭，有些工作中的弊端不但未能完全解决，反而渐成痼疾。
　　在任何地方都有不同观念的此消彼长，而每一种观念也都需要有靠得住的人来传承。称得上优秀的人有很多，但有的陷于个人利益的钻营和计较，有的缺乏圆转机敏的头脑和手腕，有的则没有清晰的逻辑和坚定的原则。更何况，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面对观念争驰、利益冲突中的各种嘴脸，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地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
　　要知道做一点事情是多么难，想要带来一点好的转变甚或只是防止一些不良的趋势是多么不易，而作为代价的付出又是多么复杂。就连叶怀绶的那位恩师，后来也身负恶名，提早退出，身居闲职，捡起自己早年那些艰深冷落的研究。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院长道，“叶怀绶的确有点能耐。”
　　谈述目瞪口呆地听完这些，虽然半懂不懂，但多少有些明白，自己何止是个小虾米，他对叶怀绶的生活和志趣，半点也不理解，他根本没有这些眼界和胸怀。
　　“我好像就没有这种能耐，”他苦涩地道，“我没有一丁点儿能耐。”
　　“每个人的才能是不一样的，”老院长道，“重要的是有心，不太自私，能让其他人因为你而生活得更好，而不是生活得更坏。”
　　正事说完了，老院长又开始笑呵呵了。
　　“小谈你苦着一张脸做什么，你是多好的一个孩子，”老院长道，“你在我成为画家的路上功不可没，真是个可爱的年轻人。”
　　叶怀绶从国外回来，便知谈述已经来过了。房间里有收拾过的痕迹，但很多东西都没带走，不知谈述是丢三落四，还是根本不想要了。
　　睹物思人。他的拖鞋，他的牙刷，他常用的耳机，他下了满满电影和论文的移动硬盘，他买了又不看的英文小说，他写出浅浅黑印的水写布，他从游戏公司拿回来的大抱枕，他亲手种的几盆多肉，更别提他大件小件的衣物，都还挂在衣柜里，同叶怀绶自己的衣服混在一起。
　　叶怀绶几乎每天都能又发现几样谈述没有拿走的东西，这件事仿佛永无穷尽。叶怀绶总是不能相信这些东西他都不再需要了。
　　恰逢休息日，叶怀绶便亲自整理家务，仔细翻看一遍，想把谈述还用得着的东西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以防他还会回来取。
　　他渐渐收拾出来四五个箱子，又在书桌的角落里找出一个文件袋，一打开，倒了一桌子的碎纸片。他拣起一片，仔细看那是什么，只见上面写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几个字。
　　叶怀绶心中一动。
　　他推开书桌上垒得满满的书籍和文件，打开台灯，低头一片片将碎纸都拼了起来。
　　果然，这都是谈述高中时候写的情书。他的文笔一直不错，就是行文中热情得有些傻乎乎。叶怀绶拼着、读着、忍不住地微笑着，直到他完整地拼上了他最一开始拿到的那一片。
　　那一片出现在一封情书的末尾。完完整整，四句很老套、又很贴切的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叶怀绶原本觉得自己这些年修为不错，自从意识到谈述想要离开这个事实之后，他竟然都没有以往那种与爱人分别的寥落。可他此刻眼眶潮湿。
　　他向来是冷静的人，情绪很轻。
　　是这十几年情分太重。
　　他已经是四十后半的人了，职位眼见就要再次晋升，以后更是处处都要小心谨慎。他此时如何再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可靠的人，又怎会再有人像谈述这样合他心意，让他只要放在心里，就仿佛在纷繁世情中有了安定的力量。

　　洞房夜

　　
　　婚礼前夕，文悦也回到了国内。
　　早在谈述打紧急求救电话时，戴云书就已经将计划向文悦和盘托出，连婚前协议的细节也都一一同文悦商量确定。可即便如此，文悦还是十分压抑，婚礼筹备时她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戴云书，须臾不能让戴云书离开她的视线。
　　戴云书这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人物的缺席——那位叶先生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这段时间她和谈述频繁见面，谈述甚至没在她面前打过一个语气亲昵的电话。文悦固然是由于少年不幸，不安全感强烈，此刻的表现比较过激。但谈述这边的情况也实在非常可疑。
　　“谈述，”戴云书心生不祥，“你到底有没有跟叶先生说清楚？”
　　谈述闷闷地“嗯”了一声，道：“我搞得定。”
　　他搞得定就有鬼了。
　　起先他是因为还在生叶怀绶的气，根本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谈这么件事。
　　后来气平了，处理婚前协议各种事务时，谈述想要去问叶怀绶，又觉得自己这样更让他以后管东管西，告诉他反而多事。不如自己都先料理妥当，到时再让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行为能力。
　　再后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叶锦瑟提前出卖了，叶怀绶发来询问的那些信息却语调平静。他本以为这又是叶怀绶的手段，跑回家里一看，叶怀绶竟然真的不在。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又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对着空房间大哭了一场，收拾了几样自己常用的东西走了。
　　再再后来老院长一通教训，让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是不懂事，一点也不知道体谅叶怀绶。准备婚礼的间隙里，他一有空闲就发呆，可挖空心思也想不出自己这种情况下还怎么跟叶怀绶和好。
　　往常这些事都是叶怀绶采取主动，可他现在不管他了。
　　是真的不管他了。
　　婚礼场地已经安排好，谈述在Z大旁边的那个两居室也打扮一新。
　　他从叶锦瑟那里听说叶怀绶提前送来了礼金，说工作忙，时间不凑巧，不能来参加婚礼了。这让他顿时惶惶。
　　糟糕了。
　　可是不来也好。
　　不来岂不是更糟？
　　不不，不来也好。
　　婚礼前夜，谈述一直没睡安稳，满心患得患失。凌晨时分他就被叶锦瑟叫起来准备，借着起床气又哭又闹地发泄了一通。叶女士毫无思想准备地当了出气筒，算是在欠儿子的账上又消了一笔债，内心十分满足。
　　从凌晨忙到傍晚，婚礼全程，谈述都板着脸。接新娘时，伴郎伴娘一水儿的名校精英，安排的环节也都斯斯文文，却有亲戚家的孩子嚷嚷着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谈述立马沉下脸：“亲什么亲？从哪学的？你是不是早恋了？”
　　那个不幸的亲戚家孩子正好在早恋，并且不久之后就事情败露，度过了一段伤痛青春。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晚餐过后，两家亲戚逐渐散去，叶女士也和叶家的亲友一起住进了酒店。
　　谈述和戴云书分别和前来帮忙的朋友道别。他和杨忱多说了几句话。
　　杨忱带了妻女来祝贺，他前不久进了一家文化公司，工资是原来的三倍，脸上愁容一扫而空。谈述看到他的小女儿很可爱，也为他感到高兴。
　　到最后，房间里只剩下了文悦。
　　这一整天，文悦作为伴娘跟在戴云书身边，一直勉强微笑。戴云书的父母还在亲友当中张罗，说要给文悦也选个良婿。
　　人一走空，文悦就忍不住坐在沙发上垂泪。戴云书一边劝，一边冲谈述一个劲儿摆手。
　　谈述困惑地看着她。
　　戴云书只得走出来，小声道：“你今天能不能出去住一晚。”
　　谈述道：“袋鼠，你不要这么过分好不好？这可是我的婚房！”
　　戴云书道：“你要婚房又有什么用？你就当租给我一晚上。文悦这会儿这个模样，你在这里我们怎么说话？”
　　十分钟后，谈述站在小区门外，万分后悔于自己的一时心软。
　　叶家亲友住的酒店离得不远，他怕自己被人撞见就露馅了，连忙鬼鬼祟祟地快步离开。
　　这时他终于有点良心发现。
　　文悦尚且如此。何况毫不知情的叶怀绶。
　　他神使鬼差地来到了叶怀绶家楼下，呆立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好久不回来，竟然没带家里的钥匙。他沮丧地刚要转身走开，却被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人拦了回来。那人“滴”一声刷了门禁，一边推着他进去，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问：“新郎官，洞房夜，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才不是来找你。”谈述听着他的声音就肩膀发抖，辩解得苍白无力。
　　那仿佛是个货真价实的洞房夜，叶怀绶温柔似海，却又精力如虎，两人一直折腾到凌晨。谈述迷迷蒙蒙的，也被自己狂浪的身体反应吓得不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害怕自己会死于纵i欲的感觉了。
　　叶怀绶颇不君子地在最干柴烈火的时候故意吊着他，问他这段婚姻的原委。谈述已经禁欲很久了，尝到甜头根本停不下来，怎么撒娇都没用，被叶怀绶气得要哭。他一边竹筒倒豆子地解释，一边着急地往叶怀绶身上蹭。叶怀绶却仿佛要严肃地谈这个话题：“你有没有想过形婚可能带来的法律后果。”
　　谈述一边讨好地吻他，一边含混地道：“婚前协议早签好了。”
　　叶怀绶正色推开他：“父母催你们生孩子怎么办？”
　　谈述看着他这个不为所动的样子，眼泪唰一下就流下来了，又急又恨，哽咽着道：“生什么孩子，明年秋天她女朋友回国，她们就和父母摊牌。到时候立刻就离婚。我妈再催我，我就告诉她我双重心理阴影，都是她害的。”
　　叶怀绶早就被他着急的样子逗得心里痒痒，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终于低头吻了吻他，温柔地揶揄着：“你怎么都不心疼妈妈，就这么坑她。”
　　谈述哼了一声，眼泪汪汪地想，你不知道她怎么坑我的呢。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妈。
　　谈述却没有想到，他身边还有一个坑他的女人。
　　叶怀绶几天前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戴云书打来的。
　　戴云书开门见山地道：“叶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谈述的形婚对象。”
　　叶怀绶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海底潜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戴云书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番，道：“情况就是这样，谈述这个……”她咽下“傻缺”这个词，改口道：“谈述这哥们儿比较傻白甜，我怕他没说清楚，让您误会了。”
　　叶怀绶道：“谢谢你这么周到，还专门来解释。”
　　戴云书道：“不客气，人心都是肉长的。谈述就是有点儿……”她再次咽下“缺”这个字，改口道：“谈述就是有点儿不知人间疾苦，您真该好好管管他。”
　　叶怀绶笑着，不置一词，只是道谢。
　　谈述还是他的。他只需要确认这一点。
　　他曾认真地反省过，如果谈述还能留在他身边，他一定不会再插手谈述的事情了，他会让谈述自己去处理。谈述是有分寸的，还知道合理的地方可以让他管，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如今上天眷顾，看来他还算心诚。

　　一人心

　　
　　叶怀绶不久之后又得升迁，调至S市任职。谈述顿时傻眼了。难不成这异地恋还传染，眼见他也得像袋鼠似的，品尝两地分居的苦楚了。
　　他在家里急得团团转，直到视线落在客厅角落的一摞箱子上。
　　那天“洞房夜”之后，他起来就发现，自己的牙刷没有了，再看看，拖鞋也没了，家里他那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都不见了。他当即大哭大闹问叶怀绶怎么能这么绝情，这还没怎么样呢，就把他的东西都扫干净了。
　　叶怀绶一边给他换了新的牙刷，一边笑着逗他：“这都怪谁呢？是谁不打招呼就去结婚的？”
　　谈述无言以对，悲伤地哭了半天，才看见客厅角落里堆着一摞箱子。他走上前去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都是他的东西，耳机搁在最上面。
　　叶怀绶道：“你再自己都拿出来吧，你也体谅体谅我年纪大了，不能侍候你那么周到了。”
　　谈述本来就懒，何况小别胜新婚，他一直没功夫把那些东西归置完。此刻看着那些箱子，他简直想立刻跪下双手合十：这一定都是上天的旨意。反正行李都打好了，他不如跟叶怀绶一起走吧。
　　他积极地在网上投简历找工作，叶怀绶见状道：“其实你不必跟我去，我之后会很忙，就算你在那边，我们见面的时间也没那么多。你不如还是留在Z市，还有家人朋友在身边，我有空就回来陪你。”
　　“不行，”谈述执意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两人一起参详着，谈述最终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国际性的期刊做撰稿。薪资、平台都不错，叶怀绶只不满意工作性质不够稳定，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张恍家的那位管杉哥哥也在同一个城市，谈述好多年没见他，看到他时不敢相认。管杉大他几岁，小时候也是盘靓条顺，很端正的，现在却两眼呆滞，身宽体胖。
　　“工作累啊，”管杉解释道，“只能靠吃来续命。”
　　谈述在S市工作期间了解了不少同行业的渠道，又有管杉给他介绍一些写剧本之类的活儿。这下谈述可高兴了，他渐渐发现，自己有了这些资源，其实没有必要朝九晚五地上班，于是跟那家期刊只续了一次约，之后便做了一个生活不甚规律的自由职业者。
　　离开N市远了，他反而有时会想念叶锦瑟。于是他在S市也租了一个小院子，弄了个小花园，每天工作之余侍弄花花草草。
　　他跟戴云书的婚姻早已按期结束，叶女士在他“心理阴影”的指控下也总算是无奈接受了现实。倒是戴云书和父母最终还是闹得很不愉快，但好在她和文悦都已经自食其力。文悦回国之后放弃了学术道路，转而进入咨询行业，工作没几年就在业内大放异彩，依旧是一朵响当当的霸王花。
　　戴云书向谈述转述时说：“万一我以后创业失败，就该她养我了。”声音里都是掩饰不住的炫耀。
　　这让谈述不禁又伤神起来，看来看去，怎么就自己这么废柴。
　　叶怀绶回家时听到他自怨自艾，笑道：“我也送你去过咨询公司，你要是从那时做起来，现在也不一定比文悦差太多。是你自己不肯去。废柴还不都是你自己选的。”
　　谈述无言以对，只能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小花园。
　　偏偏这两天他还接到一个约稿，主题是真正成熟的爱情观。什么人与人要势均力敌才有真正的爱情，什么婚姻就是相互扶持，并肩站立在你身旁，什么爱情里一个人进步的太快了另一个人原地不动就会最终感情冷淡，分道扬镳。
　　他熬夜写完了一份近乎自虐的稿子，交稿之后，洗了个澡，进了卧室。
　　叶怀绶睡得不沉，听见动静刚抬起头，就见谈述扑上来一言不发开始脱他的衣服。
　　谈述现在笑起来也有点眼角纹路了，但那张脸还是干干净净，头发柔软，皮肤细白，身体匀称而修长，从浴袍里展露出来时，还如同珍藏的瑰宝。叶怀绶连忙把人接住，拢在怀里，温情抚弄。谈述闭着眼睛，很专心，两人都熟悉彼此的身体，轻车熟路，谈述很快就呻i吟起来，十分动情。
　　高i潮余韵里，谈述趴在叶怀绶身前，哭了起来。
　　“怎么了？”叶怀绶问他。现在可是什么都顺着他了，这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不能再升了。”谈述道。
　　原来是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叶怀绶笑着理顺他的头发：“为什么？”
　　他并没有很重的权力欲，升迁也都是因为工作做得踏实。于他而言，升迁也未必完全是好事，压力的增加且不说，他个人的生活乐趣也被剥夺了很多。但这换来的是他能够去推动一些自己认为有益的事情，并且，也让他有能力保障谈述自由的生活。
　　谈述在他怀中闷闷许久，才道：“你得永远是我的。”
　　叶怀绶总觉得谈述的确有点傻乎乎的，都这么多年了，他抱着自己还好像占了一个大便宜似的。不知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要是他们两人分开，明明叶怀绶才是那个吃亏的人。
　　近来，叶怀绶时常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年人了，周围总会有人用敬畏的眼光看他，即使他表示不必要，人们也会用谨小慎微的态度来地对待他，在他面前不敢说一句未经三思的话。除了早年结识的师友，他现在很少有机会能跟别的人说几句真心话，偶尔有几个他赏识的年轻人，也都很快会得到他的提拔，从他身边离开，奔赴于各自的前途。
　　幸亏他有谈述。
　　他都这个年纪了，让他怎么还能忍受从尘世俗务中脱身，回家还要面对孤身一人的冷清凄凉。他又怎么可能再找到一个不顾忌他身份地位，也不看重他身份地位，这么毫无保留地向他坦诚的人。
　　“我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叶怀绶半开玩笑，“你看看我，我都老了，没人会要我了。”
　　“你不老，”谈述抬起头来吻他，“你一点儿都不老。”
　　这都是实话。
　　在谈述眼里，叶怀绶从来没有过变化。虽然有时他看到叶怀绶过去的照片或影像，也会惊讶于他以前年轻的模样，但那皮相的改变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谈述仍记得他第一次坐在叶怀绶家里时的情景。
　　七月流火，暑气褪去，天气转凉。
　　那时他还是一个暴躁的小男孩，觉得自己仿佛一叶扁舟，漂浮在人世嘈杂，红莲火海。
　　对面那个和他一样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温文尔雅，不徐不疾，在说话时认真地看着他。
　　谈述觉得有些奇妙，面对着一个陌生人，他的心却在逐渐安宁。这种安宁像是一种准确的预兆，预示着在后来的时间里，他就仿佛伶仃小舟一般驶入了一个平静宽阔的海港。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但其他的船只可以停在那些名为工作、友谊、或亲情的领域，只有他才可以停在他的心脏。
　　-正文完-

　　【番外】秀恩爱的学问

　　
　　自从做了自由职业者，谈述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面临着交友危机。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对着电脑写稿，谈述的交际圈子很有限，并且很大程度上倚赖着戴云书、杨忱这些早年间认识的朋友。剩余不多的一点交际空间，就是他联系的编辑们，还有自从开始去给小剧场写剧本之后，认识的小剧场工作人员们。
　　以往在学校和公司里，谈述和周围的人比较起来，都是个相对放浪不羁爱自由的人。可他在小剧场里认识的人都比他更放浪不羁，足足地把他衬成了一个书呆子。尤其是，要论年龄，他在小剧场里算是相对年长的，可是因为他太傻白甜了，小剧场里那些二十来岁的小年轻，都很喜欢逗他、捉弄他，有时几乎是把他气哭了才罢。
　　谈述一直很不喜欢跟比自己年龄小的人打交道，就是这个原因。他觉得自己在人家跟前该是个亲切的大哥哥，人家却根本把他当作一块软捏捏的小点心。
　　直到认识了於隐，谈述才总算心满意足地认可了一位新朋友。於隐虽然也比他小两岁，却是个脾性温柔、善解人意的好人，丝毫不介意用照顾小朋友的方式照顾他，同时也给了他充分的尊重。谈述很快就喜欢上了於隐，有时候没事儿也往H城跑三趟，就为了找於隐玩。
　　於隐人太好了。不管谈述多么突然地出现在心筑，他都会变魔术一样拿出许多好吃好喝好玩，把谈述安顿得妥妥帖帖。甚至有时候谈述心血来潮想找人一起出去玩，抓别人怎么都抓不到，抓於隐却是成功率很高。
　　有好多回了，於隐有点空闲就被谈述带出去玩，一路上视频电话提示响个不停，都是卞寻打过来的，一打就是二三十分钟挂不掉。
　　“卞寻怎么这么粘人啊？”谈述觉得很稀奇，随口在陈容面前问过一句。刚认识卞寻的时候，他还以为那是个冷酷boy。
　　“我早习惯了，”陈容淡定地说，“臭情侣特别喜欢秀恩爱。”
　　“秀恩爱？”谈述突然觉得别开生面。
　　说起“秀恩爱”这个词，谈述接触过很多次，但是这么明确地作为一个概念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好像还是第一回。
　　“这就是秀恩爱啊？”他认真地看着於隐端着手机陪卞寻说垃圾话的样子。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嘛。谈述想。网上常常说什么秀恩爱死得快，真是太偏激了。
　　初夏将至，谈述因为人生的前三十年都是在校园里度过的，身体内部仿佛安了一个顽固的寒暑假生物钟，每当临近这个时节就总想撒丫子出去蹦跶。
　　欢欢喜喜地，他策划了一次去海边的三日游，花了大量时间做攻略，一想到自己可以一路带领於隐顺顺当当地吃吃喝喝玩玩，就有一种尽到好朋友职责的满足感。
　　於隐果然又轻松地答应了这次出游计划。
　　到了周五，两人如约在S市机场汇合。谈述兴奋得眉飞色舞，把自己浏览器首页打开翻给於隐看：“有件事特别好笑，可能我最近搜海边怎么吃怎么玩太多了，首页给我推了好多这样的短视频。”他随手打开了一个。
　　所谓“这样的短视频”，其实就是一些自称是海滨渔民的人做的现捞现煮现吃海鲜锅视频。谈述起初还信以为真，觉得这都是原生态的生活展示，可多看了几个，就发现很多不同的面孔做着大同小异的内容，有的渔民朋友做着做着视频，身边就多了一个网红脸的女友或妻子，再做着做着视频，又换了一个网红脸的女友或妻子。
　　“这也太假了。”谈述觉得非常滑稽。
　　没想到，於隐却看得很认真，一边看还一边咽口水。
　　“一定很好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视频里的海鲜锅，注意力丝毫没有放在那些网红脸女友和妻子身上。
　　抵达目的地后，谈述先带着於隐去了一间很有名的海洋水族馆。一进门，於隐就优雅地开口了：“我闻到了一股海鲜味儿。”谈述正拿着相机打算拍很多好看的照片，听到这句话简直不可思议。他一路眼睁睁地看着於隐走过各种鱼，各种虾，各种蟹，各种贝类的展厅，从於隐温柔的眼神里读出一句统一的评价：
　　“一定很好吃。”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卞寻也从S市赶了过来。谈述一面哈哈哈哈哈，一面把“一定很好吃”的故事讲给卞寻听。於隐很赧然地红了耳廓，卞寻却只是翘了翘嘴角，一直看着他，并没有嘲弄的意思。
　　“我只是以前听说过，”於隐慌忙解释起来，“这样吃海鲜看起来很简单粗暴，但是因为海鲜新鲜，其实最能吃到本味。我就是有点好奇。”虽然一贯爱吃海鲜，但他毕竟是生长在内陆城市，生活又很简朴，对这些老饕心得只是耳闻，从来没有追求实践。
　　卞寻当时没说什么，饭桌上一直低着头摁手机，也没像平常似的缠着於隐霸占他的注意力。等他们起身回酒店的路上，谈述正在叽叽呱呱地跟於隐说话，卞寻却忽然插了进来，轻而易举地把谈述怼开了几步。
　　“明天早上四点起，能起来吗？”他没头没脑地问於隐。
　　“起这么早干嘛？”於隐也莫名其妙。
　　卞寻扬扬手机：“明早带你去坐渔船，出海打渔吃海鲜，现捞现吃，绝对新鲜。”
　　於隐眼睛一亮，随后耳廓却更红了，忸怩了半天才仿佛很不情愿似地说：“好啊。”
　　“你的眼睛都亮了，”卞寻酷酷地挑着嘴角，笑起来却还是显得奶呼呼的，“这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真的有这样吃海鲜的啊？”於隐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仍旧装腔作势，“贵吗？”
　　“贵不贵我都想去！”谈述觉得这主意新鲜，“还能出海，多好玩儿。航行在大海上，听听海浪，吹吹海风。对了，打渔能我们自己动手吗？”
　　那两个人都没说话。
　　“渔船上不会要吃生的吧，刺身什么的，”谈述继续念念叨叨，“太奇怪的刺身我吃不了。卞寻，他们有菜单吗？要告诉他们我有什么忌口的吗？”
　　“嗯？”卞寻还盯着於隐看，像是没听见问话。
　　“到船上再说应该也行吧，”谈述自问自答了，“你刚刚说几点出发？四点？是四点起床还是四点出发？”
　　“啊？”卞寻仿佛听不懂汉语。
　　“那不还是凌晨吗？海上会不会特别冷？渔船的人有没有说该穿什么衣服？”
　　“哈？”卞寻宛如智障，甚至比不上一只卡壳的Siri。
　　“我怕我起不来，”谈述满怀担忧，“於隐，你明天叫我起床好不好？”
　　“啧，”卞寻终于回过脸来，发出不耐烦的声音，“我又没说要带你去。”
　　谈述一怔。
　　“卞寻，”於隐小声警告，“你闭嘴。”
　　卞寻只闭嘴了三秒，还是忍不住添了一句：“你又不喜欢吃海鲜，你去干嘛？”
　　“可是我们是一起出来玩的啊。”谈述还有些茫然，甚至有点委屈，觉得自己受到了粗暴的对待。
　　“明天我们这样——”於隐隔着卞寻倾身过来，像是要安慰他，却被卞寻用手肘挡了回去。
　　小情侣二人眼神较量了一番，还是於隐先放软了态度。
　　“这样好不好？”於隐的话音很柔和，“明早我们很快就回来，船上有好吃的，我们也给你带回来。这样你就不用早起了，有什么忌口的都可以先告诉我，也免得早上风太冷，万一把你冻坏了，或者你晕船了，身体不舒服，接下来两天怎么玩呢？”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谈述被於隐的话音安抚了，可心里还是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於隐看着卞寻。
　　“差不多9点、10点。”卞寻冷酷地。
　　“我们尽量9点就回来，”於隐仍旧柔声细语，“可以吗？”
　　“可以。”谈述说着，却觉得更委屈了。
　　回到房间，谈述一直闷闷地，洗漱完，泡着热水澡，突然脑袋开窍了。
　　他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卞寻从一开始提起渔船的事情，就是单独对於隐说的，是小情侣二人世界内部的发起邀请，跟他这个电灯泡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这件事的根本核心也并不在于出海打渔吃海鲜有多么好玩，而在于，卞寻是想满足於隐的一个愿望啊。
　　谈述妥妥地被秀了一脸恩爱，再想起卞寻之前不耐烦的态度，顿时恼羞成怒。
　　那么凶干什么！不想让我去，好好说不行吗！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们这一对臭情侣！好歹你们也先一起生活个二十年，再来我面前秀恩爱吧！！！
　　这么一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对于谈述来说，这本来该是“我和我的好朋友愉快旅行，中途带上了他男朋友”，可转眼间就变成了“我的好朋友和他男朋友愉快旅行，我成了电灯泡，还特么贼亮”。
　　他气呼呼地拎起手机，给叶怀绶打了个电话，听到对面叶怀绶的声音，就委屈得红了眼圈。
　　“怎么了？”叶怀绶立刻就察觉他的情绪不对劲，“玩得不高兴吗？”
　　“叶怀绶，”谈述坐在浴缸里，听见叶怀绶问得关切，干脆放开了哭，“他们欺负我！”他语无伦次地把自己刚想通的事情讲了一遍给叶怀绶听。
　　“气死我了！”他哭得七零八落，“我想你来陪我，他们秀恩爱，我也要秀回去！”
　　这话他完全是乘着气说的，他知道叶怀绶最近很忙，这周末还有事要回Z市，在他计划出来玩的时候，叶怀绶还问过他，是不是要一起回Z市看看。
　　然而叶怀绶并没有责备他想一出是一出，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你打算怎么秀回去？”
　　“嗯？”谈述突然冷静了两秒钟，“我就——”
　　对啊，秀恩爱该怎么秀？他完全没概念啊。
　　“我也没想好。”他苦恼地哽咽了两声，又打了个哈欠。
　　叶怀绶在对面低低地笑了。
　　“不着急，”叶怀绶说，“你先好好睡一觉，也许梦里就想到好主意了。”
　　“嗯，”谈述玩了一天，这会儿又哭又气的，再被洗澡水一蒸，也确实是困了，一面答应，一面用热腾腾的手指揉着眼角，“叶怀绶。”
　　“怎么了？”
　　“我有点想你了。”谈述心酸地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次日清晨，谈述不到七点就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昨晚不开心的事已经忘了十之七八。推开窗户，迎面就是清凉新鲜的空气，他立刻高兴起来，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打算下楼吃个早餐，立马就去海滩上玩。
　　经过酒店大堂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回过身一看，竟然是叶怀绶。
　　只见叶怀绶合上手里的书，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身，即便穿着休闲，也仍是一身不亚于西装革履时的清朗风度。
　　“你怎么在这？”谈述惊讶得合不拢嘴，“你来多久了？”他低头看着叶怀绶手里那本书夹着书签的位置。
　　“没有多久，”叶怀绶含笑看着他，“你昨晚几点睡的？这么早就起来了。”他大概见惯了他熬夜赖床，这话说的，竟然像是在提出表扬。
　　“你不是有事要回Z市吗？不用去了吗？不去没事吗？”谈述有点替他担忧。
　　“没事，都已经办妥了。”叶怀绶抬手搭着他的肩膀，轻轻用力，像是在让他安心。
　　谈述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涌动的情绪。
　　“其实没那么严重，不用耽误你的事情，”他竟不由生出歉意，“而且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秀回去呢。”
　　“没关系，”叶怀绶又低低地笑了，“我慢慢等，你不用急。”
　　谈述大概只花了几分钟认真思考该怎么秀恩爱，随即飞快地转移了注意力。叶怀绶已经很久没有陪他出来玩过了，能两个人一起愉快玩耍，真是太让人开心了。
　　其实很早的时候，谈述就知道，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难以简单地向旁人进行解释，只能尽可能地保持低调。在这件事上，谈述也没有感觉过委屈，他心里很明白，这几年叶怀绶为他做了很多事情，都是希望最大程度地保障他的生活，都是毫无保留的爱护。
　　即便没有更多的人知晓，叶怀绶给予他的爱，也不会减色分毫。
　　谈述忘记了他的好朋友於隐，甚至忘记了那艘大概9点回航的渔船。在叶怀绶的陪伴下，他开开心心地从清早玩到傍晚，退潮的时候像小孩一样拎了个小桶去赶海，捡了许多小贝壳、小海螺、小螃蟹、小海带，白皙的脚丫沾满了细沙。他一面玩得不亦乐乎，一面又娇气地扭着脚踝，想要甩掉沙子的触感。
　　“嗡。”手机在他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甩了甩湿淋淋的手，把手机摸出来，打开一看，是戴云书发来的信息。
　　戴云书：你今天在附中吗？
　　戴云书：吃晚饭时我就想找你来着。
　　戴云书：晚会你要来看吗？
　　这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信息？
　　戴云书：我在VIP名单看见叶先生的名字了。
　　戴云书：但不好意思，姐也是VIP[得意]
　　戴云书：您瞧这title，Z市杰出青年企业家。
　　她发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份写着“Z大附中60年校庆晚会”的铜版纸手册，VIP邀请名单的页面上赫然写着叶怀绶的名字，戴云书的名字也在其中。
　　谈述有些发懵，他抬起头看向叶怀绶的方向，那人正坐在太阳伞下，还在看书。他忽然想起来，早在一个多月前，他有次听叶怀绶打电话时似乎就听见过什么校庆的事情。叶怀绶还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回母校看看。可他答应完就忘在了脑后，就连之前叶怀绶委婉提醒他这周末要回Z市，他也没想起来，只是兴冲冲地说要去海边玩。
　　他心里忽然难过起来，把手机塞回衣袋，拎着小桶跑到叶怀绶跟前。
　　叶怀绶手里的那本书快看完了，见他过来，很自然地放下了书，握着他的小腿，替他轻轻拍掉脚丫上的沙子。
　　“捡了什么？”叶怀绶往小桶里看，“还有螃蟹？你不怕？”他笑着看他。
　　“你怎么不提醒我？”谈述直通通地问。
　　“什么？”
　　“附中的校庆。”
　　叶怀绶温暖的手掌在他脚底摩挲着：“你不是想到海边玩吗？校庆这样的活动人又多，又要应酬，你也不喜欢。”
　　谈述的确不喜欢，可他还是说：“但是我想起来我答应你了，我说我跟你去的。结果现在——”
　　结果现在，连叶怀绶自己也没去，还是因为他一时情绪上头，胡乱发的一通脾气。
　　叶怀绶向来是个重诺的人，他的名字都印在了晚会手册上，之前肯定是应承下来了，也不知道赔了多少人情，才临时推脱掉。
　　“现在来这里玩不是很好吗？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叶怀绶仍旧拍着他脚丫上的沙子，“你选的这个海滩很好，这个时节也好。”他轻轻抬起他的脚，往趾缝里吹了吹。
　　脚丫热热的，痒痒的，谈述顿时羞得俯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小腿，怔怔地看着叶怀绶的一举一动，都是再自然不过的宠爱。
　　“嗡。”手机又响了。谈述打开一看，又是戴云书。
　　戴云书：叶先生没来？
　　谈述抽抽鼻子，回了个“嗯”。
　　戴云书：大周末的也来不了？叶先生这么忙啊？
　　谈述：嗯。
　　戴云书：忙什么能忙成这样？我们青年企业家都没有这么忙好不好？
　　谈述抱着手机，下颌支在膝头，看着叶怀绶还忙着替他清理脚丫上的细沙。他又突然脑袋开窍了。
　　要是把这一幕告诉袋鼠，或者告诉於隐和卞寻，那可不就是妥妥的秀恩爱了。
　　淡淡的暮色向太阳伞下合拢，谈述却把手机收了起来，俯身轻轻拥住叶怀绶。
　　“你对我太好了，”他把脸搁在叶怀绶胸前，“我想对你更好。我怎么才能对你更好呢？”
　　就是在这个时刻，谈述想通了。
　　也许卞寻之前也并没有刻意在他面前秀恩爱，而只是在认真地对於隐好。
　　可他的通情达理只有一瞬，很快又开始不服气了。
　　哼，不就是对喜欢的人好吗？这有什么难的？
　　倏地，他从叶怀绶肩头扬起小脑袋，眼睛发亮地问：“明早四点你能起来吗？”
　　想来想去，渔船出海就是好玩。卞寻不带他去，他可以带叶怀绶去嘛！
　　何况，有叶怀绶在身边，什么早起、忌口、天寒、晕船好像就都不在话下了。
　　谈述志得意满起来。
　　他想，这就是爱的力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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