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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三餐 作者：赌墨泼茶

文案：

酸甜苦辣，风味人间。
本文又名《舌尖上的律政俏佳人》《不想当厨子的霸总不是好中医》
他们躲在厨房的角落，四周都是蒸腾的水蒸气，模糊了众人的视线，无形之中隔离出一个小世界。
丛山看着姜淮亮亮的眼睛，突然出声喊他。
“姜律师。”
姜淮“嗯”了一声。
丛山又喊：“姜淮。”
姜淮又“嗯”了一声。
丛山低低喊：“淮宝。”
姜淮伸手的动作顿住，也不知是热还是羞，脸上迅速爬满红晕。
丛山不依不挠：“淮宝。”
良久，姜淮低着头，扭扭捏捏，模糊不清地应一声。
“嗯。”
他害羞的样子太可爱，丛山看着他，满腔柔情化成水。
他低笑一声，低下头。
珍尔重之地吻住了姜淮。
温柔中医攻X清冷律师受
丛山X姜淮

第一章 樱桃养乐多
姜淮看完卷宗上的最后一个字，伸了个懒腰，时针正好指向七。
他合上钢笔笔帽，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他说一声“请进”，门打开，来人踩着细长高跟鞋走进来，是他的师姐。
师姐说：“姜律，下班了。”
姜淮说：“多谢提醒。”
师姐问：“拼车回去吗？”
姜淮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想起今早刷牙时无意间看见的天气预报，晴转雷阵雨。
他点点头，说“好”。
师姐转身下楼去等他，姜淮收拾好卷宗放进书柜里，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划开屏保，是一条短信。
“别忘了今晚的相亲。”
来信人是尚晨。
姜淮叹了口气，差点忘了这茬。
他点开微信，给师姐发消息道歉，关上台灯锁门下楼。
尚晨定的餐厅是一家本地菜馆，藏在偏僻的小巷子里，地铁不能直达。
他走出地铁站，头顶响起一声惊雷。他看尚晨发过来的定位，距离地铁站四百米，犹豫一会，外面已经飘起零星的雨滴，再隔一会，雨势转大，没有遏止之势。
他下意识打算把公文包顶在头上，想起里面的卷宗，又止住。
地铁口旁边有全家，他贴着墙壁小跑过去。门“叮”的一声打开，店里全是与他一般躲雨的人。
雨越下越大，店里的人只增不减。有人买了泡面和关东煮，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等雨停。姜淮闻着味道有点馋，给尚晨发消息：“给我点碗泡面，加两个煎蛋。”
尚晨很快回复他：“川菜馆哪来的泡面？”
姜淮笑了下。辛辣的红油味道和醇厚的骨汤香气飘散在店里，他轻轻抽动鼻子又闻一下，阴雨天里也能感受到温暖。
尚晨给他打电话：“你在哪？”
姜淮说：“我在便利店。”
尚晨问：“怎么去便利店了？”
姜淮说：“我没带伞，还馋一碗泡面。”
“买伞我给你报销，馋泡面我给你点，”尚晨败给他，“你只负责快点来。”
姜淮笑眯眯：“好的。”
尚晨没再说话，姜淮听见电话那端远远地传来声音，是尚晨在拜托服务员做一碗泡面。
姜淮提醒他：“记得加两个煎蛋。”
尚晨没回复他，但是姜淮听见他跟服务员说，要加两个煎蛋，最好是溏心的。
他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去柜台买伞。
排队买伞的人多，姜淮排在队末，轮到他前一个人时，货架上只剩下一把伞。
他盯着那把伞，直到前一个人的手握住伞柄。
他叹口气，思考买一碗什么味道的泡面，前面那个人转过身，把伞递到他的面前。
“我听见您叹气。”对方微笑着说，斯文的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眼镜。
姜淮连忙说：“对不起……”
“您似乎有急事。”男人说。
姜淮看着他面前的伞，犹豫再三，点头承认。
男人抬腕看一眼手表，把伞往他面前递了递：“您先请，我吃碗面再走。”
姜淮犹豫一会，接过伞。男人转身对着售货员说：“煮一碗泡面，加两个溏心蛋。”
姜淮听见，觉得这是一个有品位的人。
售货员点头开小票，姜淮在后面补充说：“再加一杯樱桃养乐多。”
男人和售货员同时看向姜淮，姜淮解释说：“解腻。”
男人礼貌致谢：“谢谢推荐。”
他作势要拿出钱包付钱，姜淮提前一步打开手机付款码，递给售货员。售货员扫码，把小票和手机一齐递还给姜淮。
男人愣了一下：“谢谢。”
姜淮晃了晃手中的伞，笑出两个酒窝：“不客气。”
他撑着伞走了四百米，停在一个青石板红漆木的门口，旁边两尊巨大的石狮，瞪着眼睛不怒自威地看着他。
他抓住门环敲门，不一会有人来应门，是一个穿着红色翻领中式衬衣的女生，头上还扎着两个马尾辫。他报尚晨的名字，女生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领着他走过去。
他们穿过一个蜿蜒迂回的回廊，姜淮一眼就看见坐在落地窗边的尚晨。他收起伞递给女生，走过去坐下。尚晨在看手机，姜淮问他：“你给我找的相亲对象呢？”
尚晨说：“估计堵在路上了。你先点菜，泡面不用点，我点了，厨房正在做。”
姜淮说好，翻开菜单，问旁边的服务员：“这个时蔬盲盒是什么？”
服务员说：“应季的蔬菜随机做菜，蔬菜都是早上去菜农家收购的，很新鲜。”
姜淮问：“今天有什么？”
服务员看了看平板，说：“红日映雪，托塔天王，穿过你的黑夜我的手。”
姜淮笑：“就这三个，再加一个水煮肉片。”
服务员脆脆地应下来，不一会就端着四盆回来，外加一份泡面。
姜淮看了眼，红日映雪是糖拌西红柿，托塔天王是呛炒白芦笋，穿过你的黑夜我的手是海带炖猪蹄，都是些家常菜。
尚晨收起手机，说：“雨太大，那人来不了，改天再约。”
姜淮说好，用木勺给自己舀了一勺面汤，喝得干干净净，驱散下雨的湿气。
尚晨说：“你看起来一点不着急。”
姜淮又给自己夹了一片西红柿，故意神神叨叨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尚晨问：“难不成你陷入失恋阴影里走不出来？”
姜淮夹起一筷子白芦笋放到尚晨的碟子里：“你尝尝，这个好吃。”
尚晨打量他：“还真是？”
姜淮放下筷子，笑：“我来江城，是来参加你的婚礼，又不是我的。”
尚晨也笑：“姜大律师为了来江城，又是辞职又是分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和我结婚呢。”
姜淮笑：“荣幸之至，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私奔。”
姜淮是一个月前，杨花飘飞的暮春搬到江城的。
尚晨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和男朋友成阳定居江城。姜淮搬来，自然是他去接机。
那天江城下了一点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悄无声息地染湿一片绿。姜淮也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衣，走出机场先和尚晨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尚晨跟他寒暄：“最近怎么样？”
姜淮笑：“辞了，分了，断了，来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尚晨能听懂。他问：“真断了？”
姜淮点头：“真断了。”
尚晨半信半疑，姜淮把手机递给他看：“已经把号码拉黑了。”
尚晨这才笑着说：“欢迎来到江城。”
姜淮吃了两块猪蹄，觉得有点腻，抬手问服务员：“有樱桃养乐多吗？”
服务员看看菜单，摇头：“抱歉先生，我们这饮料只有可乐雪碧和唯怡。”
姜淮想要一杯冰镇可乐，又想到自己因为搬家荒废的健身计划，只好忍痛拒绝：“苦荞茶呢？”
服务员点头：“这个有的。”
姜淮说：“那就这个。”
服务员很快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姜淮问尚晨：“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呢？”
尚晨用筷子卷着碗里的泡面：“还没定下来呢，烦。”
姜淮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低落，问：“怎么了？”
“还不是成阳那个妈，事多。”
从尚晨和成阳谈恋爱开始，姜淮就没少听尚晨抱怨成阳的妈妈。他从尚晨处知道了不少成阳家的事。成阳虽然是个富二代，但家里有个厉害的妈妈，时时刻刻都想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不然两人也不会一毕业就回江城。
“一会嫌弃我是个男的生不出蛋，一会又觉得我贪图他们成家的财产，”尚晨说：“真把自己儿子当个宝呢？又丑又矮，还不就是根草。”
姜淮笑：“你不是也把他当个宝么。”
尚晨没说话，瘪瘪嘴，态度软和不少。
姜淮笑笑，打算岔开话题，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尚晨抬头看他，问：“阿姨呢？”
姜淮左划拒接，没反应过来：“阿姨怎么？”
尚晨小心翼翼地说：“叔叔……还打阿姨吗？”
姜淮把手机反面扣在桌子上，点头：“打。”
尚晨一时不知说什么，想了想，安慰他：“没事，你现在眼不见为净。”
姜淮微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含糊地“嗯”一声，不打算再聊下去。
吃完饭，雨已经停了，尚晨提出开车送他。姜淮拒绝，拎着伞和公文包，一个人朝着地铁站慢慢走去。
路过便利店，他放慢脚步，透过落地窗往里望了一眼，店里除了店员没有其他人了。
他觉得遗憾，转身走进地铁站。
晚饭吃得太撑，姜淮躺在床上睡不着，脑海里一直想着樱桃养乐多。
从九点半想到十点半，他下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的各种瓜果蔬菜，只有原味养乐多，没有樱桃养乐多。
他看最顶层，上面放着昨晚下班他顺路去沃尔玛买的水果。里面有一盒樱桃，个头硕大饱满，颜色红得发紫，吃在嘴里能如水化开。
他踮着脚拿出来，撕掉保鲜膜，熟练地去核倒进锅里，加水加糖，开小火慢慢熬煮，晾凉成樱桃酱。
喝养乐多要用透明玻璃杯。杯子是姜淮才来江城时买的，杯沿镂空雕刻，倒进养乐多和苏打水，“嘶啦”的声音后水汽凝结，看着像一朵小巧玲珑的灯笼花。他加入一勺樱桃酱，搅拌均匀后加入冰块，最后点缀薄荷和柠檬。
樱桃甜腻的香气和薄荷清新的味道充斥在鼻尖，他心情放晴，哼起歌。
手机震动一下，姜淮低头看，是晚饭时的那个陌生号码。
他的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划掉关机，窝到沙发上，在电视上随意调出一部影片，满意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慢慢沉浸在电影的剧情里。
尚晨说得对，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章 绿豆糕
樱桃养乐多很好喝，姜淮喝完洗干净杯子，心满意足地关电视睡觉。
他前半夜睡得很好，后半夜开始频繁做梦。
做梦也做得毫无逻辑，他梦到自己在火锅里游泳，毛肚鸭肠一盘盘下肚，最后吃撑了游不动，只能趴在锅边休息，错过了尚晨的婚礼，被他追着打。
最后是手机闹铃把他从尚晨的魔爪下就出来，他眨眨眼睛，看着天花板，右眼皮直跳。
他又躺了一会，下床去洗手间洗漱，心神不宁，差点把剃须膏当成牙膏挤。
出门去赶地铁，十号线晚点。到了律所，电梯故障。
他喘着气爬上十四层楼，坐在办公室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真主保佑”。
可能因为求神拜佛时一心二用，姜淮的担忧还是应验了。
他正在整理案宗，师姐敲门：“忙吗？”
姜淮说：“不算特别忙。”
师姐说：“有个事要给你说一下。”
姜淮的右眼皮又跳起来。他揉揉眼睛，问：“什么事？”
师姐说：“来了个实习生，准备分给你带。”
姜淮疑惑：“然后？”
师姐轻咳一声，说：“是个小姑娘……她爸爸是律所合伙人之一。”
姜淮明白过来，名义上是实习，实际上是太子爷来提前熟悉业务，时机成熟之后就登基上位，接管家业。
师姐继续说：“挺亲切一小姑娘，但这种‘带资进组’的……你到时候自己看看吧。”
姜淮的右眼皮跳得更厉害，揉也没用，他放下手，低头继续看卷宗。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想悄悄溜到律所楼下，吃碗酸辣凉皮散散心。
实习生叫李欣欣，二十二岁，中国政法大学应届毕业生，名头比谁都响，来得比谁都晚。
小姑娘笑得甜甜的，一见面就叫他“淮哥”，送给他一只派克钢笔当见面礼。
姜淮不能收，让她把案件信息整理出来。李欣欣也不生气，乖巧地拿着卷宗关门出去。姜淮心想，师姐信息有误，虽然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但这小姑娘挺讨喜的。
卷宗也能看进去了，他想了想软滑爽口的面皮和脆生生的绿豆芽黄瓜丝，决定中午去吃酸辣凉皮解馋。
他目前手里有两个民事案件，一个借贷纠纷，一个离婚案。姜淮不喜欢结婚离婚的鸡毛蒜皮，把它分给了李欣欣。
估算时间，下午应该就能理清案件信息。
中午他准点下班，打卡后下楼去吃凉皮。
凉皮是本地风味，重辣重麻。凉皮过水断生捞出，放上提前准备好的调料，淋上刚烧好的热油，“滋啦”一声，辣椒和花椒混合的香气被激发出来，馋得姜淮移不开眼。
老板娘眼熟姜淮，多给他放了配菜和辣椒。姜淮一边吸鼻子一边吃，吃得不亦乐乎。
师姐吃完饭，买好咖啡，路过凉皮店，看见坐在店门口的姜淮。他吃得快把脸埋进碗里，只剩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师姐坐到他对面：“吃慢点。”
姜淮抬起头，嘴唇鼻子红润，张着嘴“斯哈斯哈”小声吸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师姐手里的冰美式。师姐把咖啡杯递给他：“送你了。”
姜淮接过，慢慢喝一口，眼睛满足地弯起来。
师姐问他：“那小姑娘怎么样？”
姜淮说：“她叫李欣欣。”
师姐挑眉：“看来你对她印象不错？”
姜淮歪着脑袋想了想，点头，说：“挺乖巧的一小女孩。”
师姐意味深长地说：“听说人缘也不错。”
姜淮没明白师姐的意思，说：“或许吧。”
师姐没再继续说下去。姜淮几口吃完凉皮，端着咖啡和师姐一起上楼。
下午他去茶水间泡茶，路过大厅，拐个弯，走到李欣欣工位前。
李欣欣正在一边嗑瓜子一边和邻座的姑娘聊天，一个说昨晚电视剧里的男主真帅，另一个说也不知道今晚剧情会怎么发展。
姜淮走过去，轻轻咳嗽一声。
李欣欣应声抬头，看见姜淮，抓起一把瓜子递给他：“淮哥磕瓜子。”
姜淮摇摇头，心想，这是上班时间。
他问：“你整理好了吗？”
李欣欣愣了一下：“整理什么？”
姜淮心里立马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说：“案件信息。”
李欣欣“啊”了一声，在桌子上一堆零食中翻来覆去地找，终于在一袋麻辣牛肉干下面找到一个牛皮纸袋。
她问：“淮哥说这个吗？”
姜淮点头。
李欣欣说得理直气壮：“我不会，打算今晚带回去，学习后慢慢整理。”
姜淮心想，你刚才才说，今晚熬夜长痘也要把电视剧看完。
李欣欣讨好地说：“但我做了其他事。”
好奇心在他心里占据上风，比起生气，他更想知道李欣欣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难不成挨个工位找人嗑瓜子聊天？
姜淮顺着她的话问：“什么？”
李欣欣开始掰着手指数：“帮刘哥倒垃圾，帮财务的同事打印文件，帮林姐带午饭，还替前台小妹接待了两个客户。”
正巧财务科科长路过，听见他们说话，对着姜淮说：“小姜，你们新招的这个实习生好啊，脏活累活都肯做，小小年纪，很有前途。”
李欣欣立马甜甜地笑起来，说：“谢谢科长，都是我应该做的。”
科长又鼓励了两句，拿着财务报表离开。
姜淮站在一旁，心想，脏活累活都做，就是不做本职工作。
姜淮让李欣欣把卷宗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决定自己加班。
他去茶水间泡咖啡，碰上师姐在泡茶。
他打招呼：“师姐。”
师姐看见他没精打采的样子，早已洞悉一切：“怎么样？”
姜淮想起师姐中午对他说的“人缘也不错”，摇了摇头。
他说：“会做人，不会做事。”
师姐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这才第一天。”
姜淮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师姐说：“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十九条，三年以上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试用期最长可达六个月。”
姜淮泄气地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双倍的糖。
姜淮回到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他洗完澡，拿出手机，发现有四通未接来电，全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阵，选择拨过去。
对面很快接起来：“喂？”
姜淮语气不善：“有事说事。”
对面嗫嚅一会，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哥。”
姜淮有些意外，怒气突然消退下去。
隔了一会，他才“嗯”一声，说：“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
对面说：“我陪妈在医院。”
姜淮不说话。
电话那边传来医院的叫号声，机械音生硬冰冷。
姜淮说：“他又喝醉酒了？”
对面说：“不是。”
姜淮问：“那是因为什么？”
对面说：“是追债的人打的。”
姜淮又不说话。
对面继续说：“追债的人追到家里来了……他们没找到爸，就把妈打了一顿，我白天在学校，回家才知道。”
姜淮的眼睛发热发酸，他清了清喉咙，问：“医药费够吗？”
对面说：“够。”
姜淮悄悄松一口气。
对面又说：“哥，我要交资料费……四百。”
姜淮问：“我走之前给你的钱呢？”
对面不说话。
姜淮问：“又被他赌没了？”
隔了一会，对面才轻轻“嗯”一声，欲盖弥彰地解释：“爸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他再也不赌了。”
姜淮问：“你信吗？”
对面不说话。
姜淮说：“反正我不信。”
对面还是不说话。
姜淮说：“你安心读书，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对面说：“谢谢哥。”
姜淮又叮嘱几句，疲惫地挂断电话。
接下来的一周，姜淮都不太好过。
李欣欣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工作，后来干脆旷班。姜淮一个人忙两个案子，压力倍增，嘴角上火起了燎泡，和尚晨一起吃烧烤的时候，他只能坐在旁边喝白粥。
尚晨看着他可怜，分了他一串烤豆皮。姜淮龇牙咧嘴地吃完，被辣椒刺激得疼出眼泪。
尚晨心疼，说：“你要不去看医生吧？”
姜淮说：“早看过了。”
他从包里翻出各种各样的含片贴剂，说：“我这是心病。”
尚晨想了想，说：“中医呢？”
姜淮说：“我怕苦。”
尚晨劝他：“良药苦口。”
姜淮说：“万一针灸呢？我怕打针。”
尚晨劝他：“那也是为你好。”
姜淮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尚晨想了想，又加了一盘烤串，全是姜淮爱吃的菜，豆皮韭菜金针菇。
尚晨说：“又香又辣，真好吃。”
姜淮痛下决心，决定再去看中医试试。
周末的时候，姜淮骑车去中医馆。
中医馆是师姐推荐给他的。师姐是本地人，家里人在这家中医馆调养身体。
姜淮问她：“口碑怎么样？有效果么？”
师姐说：“我妈的更年期，是丛医生帮忙调理的，最近的确心平气和了许多。”
姜淮想，上火和更年期，某种意义上而言，有相似的困惑。
姜淮又问：“医生怎么样？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
师姐说：“反正我妈挺喜欢他。”
姜淮放下心来，能和更年期妇女成为朋友，这个“丛医生”一定是个温柔有礼貌的男性。
中医馆也藏在一家小巷里。这是江城习俗，好的东西都藏得深，酒香不怕巷子深，医馆也不例外。
姜淮停好车，走进去。初夏的日头煦煦照着，柳叶拂拂，暑气微微，不觉就蒸出了一层薄汗。
医馆门口挂着匾，上书三个大字，回春堂。
字是瘦金体，镂云裁月，销骨铄金。
他敲敲门，不一会有小学徒出来应门，他跟着小学徒走进去。
古旧掉漆的木门阖上，喧嚣落于尘外，是另一处草香混着药香、日头混着舂头，一声一声捣到日落的世界。回春堂两个小学徒挑石榴树下的荫凉坐着，一个掌刀，一个滚磨，细细处理着晒了几天去水的草药，认真且虔诚。
小学徒引他上座，给他倒了一盏茉莉花茶，又端来一盘浅黄的糕点。
姜淮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是绿豆糕。
姜淮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品味。
入口绵软，初尝清甜，夹杂着淡淡的豆香，回味有着薄荷的清新和玫瑰的甜蜜。
姜淮眼睛亮起来。
他认真吃完手里这一块，又拿了一块。
盘子里只有三块，姜淮意犹未尽地吃完，招手叫过小学徒。
他指着瓷碟问：“这是什么糕点？”
小学徒愣了下，老实回答：“绿豆糕。”
姜淮心想，绿豆糕哪有这么好吃。
他又问：“你们在哪家店买的呀？”
小学徒挠挠头，说：“我师傅做的。”
姜淮追问：“怎么做的？”
他一说起食物，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是加了薄荷吗？”他抿了抿嘴唇，舔掉唇角的残渣，“感觉……还加了糖渍玫瑰。”
小学徒回答不上来，站在原地涨红了脸。
“还有山芋。”
姜淮闻声回头。
“绿豆、山芋、白糖、薄荷、糖渍玫瑰。”
丛山站在姜淮面前，微笑着一样样数食材。
“秘诀是一小勺桂花蜜。”



第三章 百合面
 姜淮瞪大眼睛：“是您。”
丛山伸出手：“丛山。”
姜淮连忙回握：“姜淮。”
丛山说：“真巧。”
姜淮点头。
——当日便利店送他雨伞的人，摇身一变，成了穿白大褂的中医。
丛山松开手，坐到木桌后，写病历。
姜淮有些紧张，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写字。
丛山问他：“姜是哪个姜，淮是哪个淮？”
姜淮说：“生姜的姜，淮水的淮。”
丛山写完，抬起头看姜淮，一不小心看见他紧捏着衣摆的双手。
他收回视线，对着小学徒说：“阿元，再端一碟绿豆糕。”
阿元脆生生地应下，不一会，就从内室里端出一碟绿豆糕，放到姜淮面前。
姜淮拘谨，不敢拿。
丛山找话题跟他聊：“没想到您会是律师。”
姜淮说：“我也没想到……您会是医生。”
丛山问他：“姜先生以为的医生是怎么样的？”
姜淮歪着头，想了想，说：“白发飘飘，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
丛山笑起来。他把碟子往姜淮面前推了推，姜淮没注意，很自然地拿起一块往嘴里喂。
他的脸很小，吃东西时腮帮子会轻微鼓起来。
丛山想，真像仓鼠，吃东西又快又安静。
姜淮察觉到丛山探究的视线，回过神来，觉得不好意思，三两口把手里剩下的绿豆糕吃完。他吃得太快，被来不及嚼碎的绿豆糕噎住，丛山让阿元去买樱桃养乐多，被姜淮眼疾手快地拦住。
丛山说：“我以为，姜先生喜欢喝。”
姜淮点点头，又摇摇头。
丛山来了兴趣：“怎么说？”
姜淮想了想，说：“樱桃养乐多搭配泡面，绿豆糕适合搭配花茶。”
丛山逗他：“如果，吃泡面没有养乐多，吃绿豆糕没有花茶，怎么办呢？”
姜淮皱着眉思索一阵，说：“那我不会吃。”
他严肃地说：“食物不能随便对待。”
丛山笑起来。
这人真有意思，他想。
吃饱喝足，丛山开始问诊。
姜淮指嘴角，说：“上火，长了燎泡，一周都不见好。”
丛山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说：“我得看一下舌头。”
姜淮有些后悔刚才吃了那么多绿豆糕。
但是他仍然乖巧地张开嘴，伸出舌头。
丛山不嫌弃，仔细看了看，说：“舌苔很厚。”
姜淮闭上嘴，不明所以地“嗯”一声。
丛山在病历本上写下几个字，又说：“还得诊下脉。”
这句话姜淮听得懂，他伸出手，放在腕枕上。
丛山仔细诊了会脉，问：“最近压力很大？”
姜淮点头。
“家事，工作，全部聚在一块了。”
丛山低头写方子：“辛苦了。”
他把写好的药方递给姜淮，姜淮接过，一字一字念出上面的内容。
“黄连、黄芩、黄柏、栀子。”
他抬头看丛山：“丛医生，这药苦吗？”
丛山点头，姜淮皱起眉头。
丛山被他逗笑，说：“我给你加一味甜叶菊，中和一下。”
姜淮又开心起来，起身道谢，拿着新开的药方去药房抓药。
抓药的是阿元，他看看药方，又看看姜淮，半天嘟囔一句。
“居然有甜叶菊，师傅怎么开的是给小孩喝的黄连解毒汤……”
姜淮装没听见，耳根悄悄红了。
阿元麻利地抓好药，包好药包递给姜淮。姜淮接过，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丛山的声音。
“姜律师。”
姜淮转过身，丛山递给他一个精致的小瓷盒。
“冰镇绿豆糕，”丛山说，“路上注意安全。”
姜淮接过，道谢：“谢谢您。”
他左手拿着绿豆糕，右手提着药包，走到巷口，收到尚晨打给他的电话。
尚晨问他：“怎么样？”
姜淮说：“医生不错。”
尚晨说：“就这？”
姜淮想了想，看见手里小巧玲珑的盒子，上面用水墨勾勒出精致的山水。
他又说：“绿豆糕不错。”
尚晨笑：“你上辈子就是个饿死鬼投胎。”
姜淮说：“马列主义不信神佛。”
尚晨听出来，姜淮的心情明显变好，有心情和他斗嘴开玩笑了。
他说：“看来是个好医生。”
姜淮点头，说：“确实是。”
尚晨说：“那就遗憾了，我忘了给你说，我给你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也是个中医来着。”
姜淮想到丛山，他站在他面前，微笑着说“秘诀是一小勺桂花蜜”，笑容温柔亲切，身后是回春堂温润的阳光。
姜淮半真半假地说：“那可真遗憾，我已经芳心暗许了。”
尚晨说：“你没结婚就还有机会，他下周末正好有空，你呢？”
姜淮想了想，说：“暂时没事。”
尚晨说：“我订了一家餐厅，就在你们律所附近，喝养生汤。”
姜淮明白过来，不管他有没有空，尚晨都先斩后奏地给他安排好了，迟早软磨硬泡让他过去。
姜淮骂他：“你滚犊子。”
尚晨回击：“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第二周他依然忙得焦头烂额，但是燎泡却渐渐瘪下去，在嘴角留下一条小小的疤。
姜淮找师姐要了丛山的微信，给他发消息致谢。
丛山的微信头像是山水画，看着赏心悦目。
消息发过去如同石沉大海，姜淮等了一会，又去忙自己的事情。
丛山回消息的时候姜淮才下班，已经过了九点。
丛山问他：“姜律师还在忙？”
姜淮说：“才加完班，丛医生呢？”
丛山说：“才忙完，准备吃夜宵。”
姜淮看见“夜宵”两个字，想到在回春堂吃的绿豆糕，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姜淮说：“我以为医生都很养生。”
对方没回复，隔了一会，发过来一条语音。
姜淮点开，语音里是丛山有些低沉的笑声，他说：“偶尔也会放纵一下，姜律师要不要来尝一点？”
姜淮又咽了一口唾沫，看看时间，觉得还早，反正回家也得吃。
他很没骨气地说：“要。”
他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坐到巷口，走到医馆门前。
他敲了敲门，丛山说：“门没关。”
姜淮推门走进去，丛山没有穿白大褂，就穿着普通的衬衣长裤，站在石榴树下，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筲箕，上面放着细白的面条，正在沥水，旁边放着一个吱嘎作响的风扇，吭哧吭哧地扇着风。
姜淮悄悄走过去，问丛山：“这是什么呀？”
丛山说：“百合面。”
姜淮没听说过，好奇地看着丛山，等着他解释。
丛山低头，看见姜淮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笑了下，低声回答。
“把百合根磨成粉，和进面里，做成面条。”
丛山补充说：“具有健脾和胃，养心安神，清热润肺的功效。”
姜淮崇拜地看着丛山。
丛山故意逗他：“味道也很不错，比一般的面条筋道。”
姜淮眼睛亮起来。
丛山转过头，笑出声。
姜淮看见他院子里摆满了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筲箕，上面晾晒着药草，好奇地四处转。
筲箕上大多是他没见过的花草，有的花像灯笼，有的花像小小的凤凰尾巴。
丛山抬头看姜淮，他正悄悄地用手机软件拍照识图。
丛山看了看他面前的草药，说：“那是灯笼花。”
姜淮收起手机，看着丛山。
丛山说：“有活血止痛，清热利湿的功效。”
姜淮张了张口，想问他问题，又不好意思。
丛山猜出他的心思，说：“能吃，就是味道不太行。”
姜淮“嗯”一声，点点头，悄悄红了耳朵。
面条晾凉，丛山开始配料。姜淮跟在他身后，给他打下手。
两人没有在屋里吃。丛山在院子里支了一个小桌板，两人对坐，稍微有些束手束脚。
姜淮没在意，捧着面碗吃得很开心。
面条入口爽滑，口感筋道，咬断时甚至能弹牙。配上香菜葱花和丛山调制的蒜水辣油，撒上白糖提鲜，加上脆脆的生豆芽做配菜，姜淮胃口大开，吃得认真又虔诚。
他吃完，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丛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皓魄当空宝镜升。”
姜淮有些惆怅地说：“想吃咸蛋黄月饼。”
草丛里响起一声声知了叫，丛山又说：“秋风未起草虫鸣。”
姜淮咂咂嘴：“炸知了也好吃。”
丛山笑起来，说：“要不要给你再添一碗？”
姜淮下意识点点头，看见丛山带笑的眼睛回过神，又红着脸摇摇头。
丛山下意识想说“中秋给你做”，又觉得突兀，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姜淮红着脸，低下头，没有在意。
到了周五快下班的时候，姜淮接到姜演的电话。
电话接通，姜演照例还是叫他一声“哥”。
姜淮“嗯”一声，问他：“怎么了？”
姜演说：“我下周……就得交资料费了。”
姜淮问他：“银行卡在谁手上？”
姜演不说话，隔了一会，才憋出一个字：“……爸。”
姜淮看了看行程表，周末不用加班，但是和尚晨约了饭。
他在心底叹一口气，对尚晨和相亲对象说了声“对不起”。
他对姜演说：“我今晚来，当面给你。你几点钟下课？”
姜演说：“九点钟下晚自习。”
姜淮说：“九点钟我去校门口接你。”
姜演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姜淮给尚晨发微信，说自己要爽约。隔了一会，尚晨打电话给他。
他刚接起来，就听见尚晨说：“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姜淮说：“说好是我的相亲？”
尚晨说：“我不管，你答应我了。”
姜淮说：“我有事。”
尚晨说：“众所周知，所有模糊理由，都以没理由处理。”
姜淮笑了下，只好老实交代：“我要回去一趟。”
尚晨不说话，隔了一会，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姜淮说：“姜演要交资料费，手里没钱。”
尚晨说：“你爸呢？”
姜淮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讨债的人上周才把我妈打了，哪有闲钱管姜演。”
尚晨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淮说：“你放心，说断就断，我不会再给姜德生一分钱。”
尚晨说：“你自己多保重。”
姜淮说：“好，你替我给对方解释下，改天我做东赔罪。”
尚晨说：“行行行，滚滚滚。”
姜淮笑着挂断电话，打开软件，买了半个小时之后的高铁票。



第四章 肉臊酸辣粉
从江城到淮港，坐高铁需要三个小时。
姜淮没有回家收拾行李，下班后拎着公文包，直接坐上高铁。
他的座位靠窗，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
两人都是普通的农民工扮相，妻子拿着一包小零食哄孩子，丈夫一直偷偷打量身边的姜淮。
这个男人光鲜亮丽，丈夫直觉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姜淮的注意力一直在孩子身上。
妻子手里的零食裹着简陋的包装，撕开封条能闻见廉价的香精味。孩子吮着手指，眼睛却看着别处。姜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视线停在推车里的旺仔小馒头上。
他抬手招来列车服务员，花钱买了一小包，撕开封条递给孩子。
孩子开心地笑起来，捧着零食咿呀叫唤。
妻子受宠若惊，腼腆地看着姜淮：“谢谢老板。”
姜淮说：“不用谢。”
妻子收起零食，姜淮看着红红绿绿的塑料包装纸，想起之前接手的案件——无良商家在辣条里掺加大量防腐剂，三岁幼童贪食患癌。
他忍不住多嘴：“零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妻子说：“没办法，孩子饿，他可能吃了。”
说话间，小孩狼吞虎咽地吃完整包小馒头，有点噎，扯着女人的袖子要水喝。妻子拧开保温杯，姜淮一眼瞥见泛黄的杯口，又买了一盒牛奶递给她。
妻子还没来得及道谢，姜淮说：“这个有营养。”
妻子撕开塑料纸，吸管戳破锡箔纸插进牛奶盒里。姜淮看着小孩，想到了小时候家里贴的年画娃娃，红彤彤的圆脸，胖乎乎的屁股。
白白胖胖的确十分讨喜，可这小孩“讨喜”得有点过头了。
姜淮看着他喝完牛奶，又吃完女人给他削的苹果，忍不住多管闲事：“你们会定期带小孩去做体检吗？”
女人茫然地摇摇头。
他说得很委婉：“有时候生理不调，就会暴饮暴食。”
女人憨厚地呵呵一笑：“哪有那个意识，我们农村人，命贱，得不起这种富贵病，能吃是福。”
她说“能吃是福”时，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母爱。
姜淮转过头，不再说话。
隔了一会，女人问他：“老板来淮港做什么？”
姜淮模糊回答：“玩。”
女人说：“老板是外地人吧？我听你讲话莫口音的。”
姜淮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模棱两可。
女人以为他默认，继续说：“淮港好耍的多，好吃的也多，老板眼光不错。”
姜淮顺着她的话问：“有什么推荐吗？”
“天宝寺咯，文昌庙咯，都好耍，水树庵求姻缘很灵，每年都有人去拜。”
姜淮问她：“吃的呢？”
女人说：“淮港人爱吃粉，这里粉好吃。”
姜淮回忆了一下，问她：“肉臊酸辣粉？”
女人笑：“老板晓得的。”
姜淮想，上一次他吃肉臊酸辣粉，还是在本科毕业那天。学校给他发了最后一笔奖学金，他奖励自己吃了一顿好的。
女人说：“我们家就是做酸辣粉的，清楚的不得了，淮港酸辣粉好吃，就是因为肉臊。”
姜淮想，待会下了高铁，可以吃一碗再走。
女人继续说：“我们就开在实验中学门口，老板来吃，我给你打折。”
姜淮问她：“生意怎么样？”
女人说：“这两年生意好起来了，寒暑假都有生意。小孩小的时候，放假时候都没客人，小孩馋零食，我们也没钱买。”
女人说着又用刀给小孩划一块苹果，温柔地喂他吃下。
姜淮听得心里动容，眼眶也发酸。
男人去车厢连接处抽烟，女人喂完苹果，拜托姜淮看着小孩，自己去厕所洗手。
姜淮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现金，想了想又拿出一张名片，夹在一起，悄悄塞进女人的背包里。
下课铃响，姜演磨蹭一会，背着书包慢吞吞地挪到校门口。
姜淮正站在公告栏下，抬头看着木板上张贴的年级大榜。
姜演走过去，吞吞吐吐地喊一声：“哥。”
姜淮转过头，“嗯”了一声。
姜演低着头看脚尖，姜淮问他：“月考了？”
姜演点点头。
姜淮又问：“你们年级有多少人？”
姜演想了一会，含蓄地说：“六百多个吧。”
全年级六百多个人，大榜显示前五百名，里面没有姜演。
大榜右边是荣誉墙，贴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排在第一的就是姜淮。
姜淮看着弟弟的发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了想，问姜演：“饿了吗？”
姜演犹豫一会，点头。
姜淮说：“走吧，我请你吃夜宵。”
姜演点头，说：“谢谢。”
姜淮问他：“想吃什么？”
姜演说：“随便。”
姜淮想了想，说：“那就吃肉臊酸辣粉。”
青春期的小伙子长身体，姜淮给姜演点了三两。
酸辣粉很快端上来，透明晶亮的细长红薯粉泡在黑红的酸辣汤里，面上点缀着翠绿的香菜叶和泛着油光的肉臊，酸辣的香味刺激着味蕾，肉臊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姜淮拆开两双一次性筷子，磨掉毛边递给姜演。姜演饿得慌，来不及搅拌，夹起满满一筷子的粉丝喂进嘴里。
姜淮透过他空空荡荡的领口，看见了若隐若现的嶙峋锁骨。
他问姜演：“没吃晚饭？”
姜演点点头，用勺子舀了一勺肉臊。
“为什么不吃？”
姜演嘴里包着东西，说话含糊：“没钱。”
姜淮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会，对老板说：“加个煎蛋。”
姜演不自在地说：“谢谢。”
姜淮端起碗，小嘬一口。肉臊的油腻被香醋的酸味中和，油泼辣子的辛辣刺激出饥饿感，因为加了白糖和八角，回味是矛盾的甜和醇厚。
美味在嘴里迸发，姜淮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两人吃完酸辣粉，姜淮结账，送姜演回家。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姜演往里走，姜淮叫住他。
他从包里拿出五百现金和一张银行卡，递给姜演。
姜演没接，看着姜淮。
“这五百块，你拿去交资料费。”
姜演接过现金。
“这张卡里面有一万块钱，密码是你生日。”
姜演看着他，没有接。
“我算了算，应该够你这学期开支，如果不够就打我电话，我给你转账。”
姜演犹豫再三，接过，说：“谢谢哥。”
姜淮伸出手，踮起脚尖，生疏地揉了揉姜演的头发。
少年悄无声息地长得比他还高，他需要踮着脚，才能够到弟弟的头顶。
少年剃了板寸，摸着扎手，看着多了几分桀骜不羁。
姜淮笑着说：“长高了不少。”
姜演微微屈膝，蹲下身体。
姜淮拍拍他的肩膀，说：“回去早点休息。”
姜演问他：“哥……不回去吗？”
姜淮骗他：“我订了酒店。”
姜演点头，转身走进小区。
姜淮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离开。
他在小区附近的招待所开了一间客房，洗完澡躺在床上发呆。
房间封闭窄小，一股潮湿的霉味，姜淮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被密闭的水汽包裹，湿湿黏黏，一动就是一身汗。
天花板年久失修，潮湿发霉，斑驳如同中年男人的秃瘢。姜淮把所有的白色坑洼想象成汤圆皮，黑色的霉点想象成芝麻馅，肮脏的天花板变成了汤圆们的聚会。
招待所隔音差，隔壁在打麻将，叫牌胡牌的声音震天响，全部传进姜淮的耳朵里。
他睁着眼躺到天亮，起床洗漱，打算下楼去吃红糖小汤圆。
清晨的早点摊生意火爆，店里座无虚席，老板的锅炉灶全部支出店面。许多人蹲在路边，捧着碗吃。姜淮买了汤圆和油饼，学着他们的样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喝一口红糖汤，被烫得嘶嘶抽气。
姜德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小区里走出来。姜淮看着他走进旁边的银行，隔了一会，衣服兜装得鼓囊囊地走出来。
姜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饼和汤圆，顿时没了胃口。
他把汤圆喝完，油饼封好装进包里，起身去隔壁的菜市场。
菜贩们才摆好摊，新鲜蔬菜在摊车上摆得满满当当。姜淮买了两根肉排骨，听见隔壁菜贩和别人聊天。
“他婆娘恨他赌，悄悄泡隔夜木耳给他吃，活生生用毒木耳把他闹死了。”
“啧啧，真是最毒妇人心。”
姜淮顺着他们的话，看向菜贩摊位上的木耳干，看了一会，逼着自己收回视线。
他还买了一个冬瓜，提着菜进小区。小区的保安认识他，跟他打招呼：“姜律师好久没来了。”
姜淮懒得解释搬家的事，顺着他的话微笑点头：“您工作辛苦。”
他走进居民楼，等待电梯，按下十八层。
电梯里满是不孕不育、重金求子和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它的年龄比姜淮还大，开门的时候电梯门吱嘎作响，如同暮年的老人疲乏地张着嘴喘气。
他走出电梯，站定，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锁声，一个女人打开门，看着他。
姜淮深吸一口气，开口叫人。
“妈。”



第五章 地衣豆腐羹
王秀苗看见姜淮，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
她让姜淮进来坐，给他倒了一杯水。姜淮既没进去，也没喝水。
他把手里的排骨和冬瓜递给王秀苗，说：“我说几句话就走。”
王秀苗愣了一下，央求他：“吃点饭再走吧，家里昨天才买了米……”
姜淮拒绝：“我要加班。”
王秀苗不说话了。
姜淮开门见山问她：“我给姜演的银行卡，你给谁了？”
王秀苗眼神躲闪：“在、在我这呢……”
姜淮不信：“是不是给姜德生了？”
王秀苗狡辩：“没给，真的在我这呢。”
姜淮伸出手：“那你拿给我看。”
王秀苗张了张口，说不出话，也拿不出银行卡。
姜淮收回手，说：“我今早看见他去银行取钱了。”
王秀苗低着头，手指紧紧骄住衣摆。
姜淮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玻璃窗。那里曾经挂着一个七彩的海豚风铃，是姜淮幼时最纯真的梦。后来姜德生欠下巨额赌注，变卖了家里的一切东西，风铃也不例外。
他从心底升起一丝无力感。
他看着王秀苗，说：“你知不知道，那个是我留给姜演读书的钱。”
王秀苗紧抿着嘴唇，点头。
姜淮说：“那你为什么要给姜德生？”
“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把你爸的手指砍断……”王秀苗惊恐地抬起头，紧紧抓住姜淮垂在身侧的胳膊，“你爸还得挣钱，他不能没有手指……”
姜淮说：“我走之前，把他欠的债，全部还干净了。”
他问王秀苗：“他又开始赌了，是不是？”
王秀苗咬着嘴唇，迟疑地点点头。
姜淮怒极反笑：“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这句话勾起了王秀苗的伤心事，她用衣袖捂住脸，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姜淮被她哭得没脾气，悄悄叹了口气。
“妈，”他无奈地说，“别哭了。”
王秀苗捂着脸，抽泣声越来越大。
姜淮猜到了答案。他拉过王秀苗皮包骨的手，牵起衣袖，露出胳膊上大片的青紫。
他叹了口气，说：“妈，离婚吧。”
王秀苗呜咽着摇头。
姜淮说：“我帮你辩护，保证他一分钱拿不到。”
“不能离，”王秀苗哽咽着说，“离了婚，别人会怎么想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辈子只能跟着他……”
姜淮想了很多反驳的话语，但是看着王秀苗绝望无助的脸，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心想，每次的对话都是以这样的形式收尾——他苦口婆心地劝王秀苗离婚，王秀苗告诉他女子应该三从四德。
如同一个莫比乌斯环，离婚是一切事情的起点，也是一切事情的终点。
姜淮安慰好王秀苗，走出小区，身心俱疲。
他拦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司机问他：“老板要去哪？”
姜淮说：“你随便转转，我散散心。”
司机察言观色，瞄了一眼后视镜里姜淮的神色，说：“老板要不去云霞山散散心？”
姜淮说：“云霞山？”
司机说：“云霞山在港南区，平时没什么人去，空气很好，适合散步。”
他看了眼后视镜里姜淮的无名指，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山上有个水树庵，求子求姻缘都很灵，本地人都喜欢去。”
姜淮想了想，说：“那就去。”
云霞山上没有公路，司机把车停在山脚下，姜淮下车沿着山路走。
山路蜿蜒盘桓，姜淮走上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近一点是青润润的水杉，远一点是山和塔，秀影倒映在湖面。
偶然的风景，让人有柳暗花明的感觉。
他走到水树庵门口，回头看来时的路。
山水点缀人物，他来时被群山挡住视线，看不见去路，如今登顶，置身事外，反而得以纵观全局。
他觉得水树庵的位置好，让他莫名心静下来，想通很多事。
门口有个小道士在扫地，走路跌跌撞撞，人还没有扫把高。
他看见姜淮，板起脸，奶声奶气地说：“施主好。”
姜淮蹲下身子，看着他，也说：“道长好。”
他闻见不远处传来一股香味，鲜美醇和，并不腻人。
小道士问他：“施主用膳了吗？”
姜淮被他文绉绉地说法逗笑，学着他的模样说话：“尚未用膳。”
“庵里有斋饭，施主如果不嫌弃，请随小道来。”
姜淮笑，站起身，跟在小道士的身后去吃午饭。
斋堂里不见油腥，供桌上放了两个澄黄的佛手柑，一股清甜的味道。
姜淮落座，不一会，一个道士捧着一个木色托盘放在他面前。
托盘上一共三个木钵，每一个都严严实实盖着木盖。姜淮道谢，揭开第一个盖子。
第一个木钵装着米饭，颜色鲜艳，姜淮认出来，这是五宝饭。他舀一勺喂进嘴里，糯米里包裹着红豆和芸豆。糯米黏而不粘，红豆蒸得烂熟，在嘴里化作绵密的豆沙，芸豆的涩中和红豆的甜，回味清爽醇甘。
他满意地点点头，揭开第二个盖子。
第二个木钵装的素鸡，姜淮夹起一块尝了尝。外皮被热油炸得酥脆，搭配白芝麻碎，越嚼越香。内里绵实筋道，吸满了酱汁，软中有韧，味美醇香。
他又吃了一块，小心翼翼地揭开第三个盖子。
第三个木钵里装的是汤，姜淮不认识。
他用勺子搅了搅，黏稠的乳白色汤汁翻滚，中间夹杂着几丝顺滑的晶莹胶体，底部有一些红色的胡萝卜碎。
他舀起一勺，带着好奇心仔细品尝。
最先尝到的是豆制品的清香，豆腐被切成丝，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已经滑进他的肚子里。
紧接着是滑腻的口感，他用牙齿轻轻咬，有些脆，汁水迸发在唇齿之间，鲜美非常。
最后是胡萝卜碎的甘甜，中和汤底的咸香。
姜淮的眼睛亮起来。
他又喝了一口，问站在斋堂门口的一个道士：“道长，冒昧问一下，这是什么汤？”
道士说：“此乃地衣豆腐羹。”
原来那个晶莹透明的胶体是炖煮后的地衣。
姜淮道谢：“多谢道长。”
道士回礼：“施主喜欢就好。”
吃饱喝足，姜淮去院子里散步。
水树庵门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壮，腰身比四个姜淮还要粗。
树枝上挂着红色的绸布，姜淮抬头看，无非世俗最普适的祈愿，早生贵子和百年好合。
还有人写希望世界和平。姜淮觉得这个愿望很大，如果玉皇大帝会讲外语，说不定能实现。
他看了一会，鬼使神差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又轻又快地许了一个愿。
许完愿，姜淮的手机就响了。
他吓了一跳，心想这棵榕树真灵。
他拿出手机，来电人是师姐。
师姐问他：“你在哪？”
姜淮说：“水树庵。”
师姐说：“你怎么跑道观去了？”
姜淮半真半假地说：“我来求姻缘。”
师姐说：“求到了吗？”
姜淮想了想自己才许的愿，说：“这得回江城才知道。”
师姐说：“那你快回来。”
姜淮警觉：“怎么了？”
师姐说：“李欣欣出烂摊子了。”
姜淮叹气：“你老让我周末加班，我去哪找我的姻缘？”
师姐说：“你可以和工作结婚。”
姜淮和她同时笑起来，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买机票回江城。
李欣欣出的烂摊子，不是一般的大。
姜淮让她带着整理好的信息去客户家，询问是否有庭外和解的可能。她去倒是去了，但是和即将成为客户前夫的男人勾搭上了。
这种涉及大额财产分配的离婚案，客户都是非富即贵，业内说话很有分量。
果不其然，律所不仅损失了一个客户，而且风评受损严重，许多潜在客户都纷纷选择其他律所。
姜淮回到律所的时候，李欣欣坐在工位上哭，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
她看见姜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哭得梨花带雨：“那个女人凭什么欺负我，他们都快要离婚了！而且、而且，”李欣欣抽噎着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姜淮心想，这种情况下的一见钟情，无非一个贪图美色，一个贪图钱财。
李欣欣的真心真是一文不值。
但他说不出重话，只能叹气，对她说：“你去人事签单子吧。”
李欣欣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姜淮。
“我、我不走！”李欣欣说，“我爸爸是律所合伙人，你们不能让我走！”
姜淮心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说：“就算李总让你继续留在这，你觉得你还能待下去吗？”
李欣欣没听懂。
他最后一次语重心长地劝慰：“你自己走，还能体面一点，如果被同事排挤，李总也帮不了你。”
李欣欣重新哭出声。
姜淮狠下心，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姜淮重新整理案件信息，想好道歉说辞，决定找个合适的时间，亲自登门拜访。
等他忙完，已经九点钟了。
包里只有一个早上吃剩的油饼，冷冰冰的的，硬得能打狗。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给尚晨打电话。
尚晨问：“怎么了？”
姜淮说：“吃饭吗？”
尚晨低声说：“成阳他妈突然想见我，我才到他家……”
姜淮明白，说：“行，我一个人吃。”
尚晨觉得过意不去，说：“我找个人陪你吃吧。”
姜淮问是谁，尚晨说他素昧平生的相亲对象。
姜淮觉得麻烦，拒绝尚晨好意，打算一个人随便吃点。
他挂断电话，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一辆黑色的特斯拉停在他面前，姜淮没有在意，低着头看大众点评。
车里的人摇下车窗，喊他：“姜律师。”
姜淮抬起头，看着车里的人，惊喜地睁大眼睛。
“丛医生。”



第六章 南瓜盅
丛山说：“好巧，又碰到姜律师了。”
姜淮说：“真巧。”
丛山问：“姜律师要去哪？我送你。”
姜淮看了看，公路上没有空车，他没有扭捏，坐上丛山的车。
姜淮问他：“丛医生怎么会在这？”
丛山看着后视镜，慢慢驶上车道：“本来约了人在这附近吃饭，对方临时有事，爽约了。”
姜淮想到自己，有些心虚。
丛山问他：“姜律师周末也加班？”
姜淮点头。
丛山又问：“姜律师吃饭了吗？”
姜淮摇头。
丛山想了想，转过头看着他：“那要不要去逛夜市？”
姜淮疑惑：“夜市？”
丛山为他解惑：“本地风俗，每月十五要开天光市，敬各路鬼神。”
姜淮对于神鬼兴趣不大。
丛山补充说：“天光市里有许多本地风味小吃，还可以放花灯，小小的花蕊点蜡烛，飘过清波河。”
姜淮来了兴趣，说：“听着真有意思。”
丛山笑了下，重新设置导肮，朝着天光夜市出发。
丛山停好车，回来后发现姜淮站在一个摊位前，眼睛盯着锅里，移不开。
姜淮问他：“这是什么？”
丛山回答：“狼牙土豆。”
说话间老板在案板上切好土豆块，扔进油锅里，发出“滋啦”的诱人声音。土豆的表皮被热油炸得金黄酥脆，老板用漏勺舀起来放进碗里，手脚麻利地开始配料。
丛山问他：“想吃吗？”
姜淮诚实地点头。
丛山买了一碗，递给姜淮：“尝尝。”
姜淮用牙签叉起一块，辣出了眼泪。
热油泼上辣椒粉，辛辣味道全部被刺激出来，麻椒的味道适时接替，姜淮感觉自己被猫叼走了舌头。
他张着嘴小声喘气，嘴唇红艳艳的，手掌不停地给嘴巴扇风。
丛山看他可怜，买了一碗糍粑冰粉给他。
姜淮小口吃冰粉，看丛山吃狼牙土豆，气定神闲，眉头也不皱。
他又觉得嘴馋，悄悄蹭过去，想再吃一块。
丛山不给：“姜律师才喝了冰饮，再吃土豆会拉肚子。”
姜淮反驳不了他，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碗。
丛山失笑，哄小孩一样地哄他：“前面还有其他小吃，我待会给你买，好不好？”
姜淮问他：“还有什么小吃？”
丛山一样一样数：“盐酥鸡、南瓜盅、冷吃串串……”
名字听起来比狼牙土豆还好吃。
姜淮又开心地笑起来，和丛山一起往夜市里走。
两人走过清波桥，丛山带姜淮上了一条画船。
船家似乎认识丛山，一见面就带着两人往船舱里走。
姜淮拉丛山的袖子，小声问他：“我们要做什么？”
丛山说：“吃饭。”
姜淮眨眨眼睛：“吃什么？”
丛山逗他：“秀色可餐。”
姜淮不明所以。
说话间两人落座，服务员拉起屏风，屏风上画的古旧工笔画，一艘画舫，画舫中人，画舫外戏。
画船分开河水，向着不知名的目的地出发，窗外景色变换，夜色如墨般黑。
服务员来上菜，姜淮看着窗外，发现画船已经停下。
他想动筷，被丛山按住：“再等等。”
隔了一会，四周突然亮起灯火，锣鼓声喧天，咿咿呀呀的唱词响起。
姜淮明白过来。
他笑着说：“赏画中景，闻画中戏，品画中餐。”
他们都成了画中人，屏中仙。
丛山说：“再加一句。”
姜淮问：“什么？”
丛山看着他，说：“识画中人。”
他们一边听戏一边吃饭，丛山给姜淮点了一个南瓜盅。
南瓜盅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姜淮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喂进嘴里。
软甜的南瓜肉被蒸得烂熟，一口咬下去汁水横流。竹笋、香菇切成丁，和着南瓜穰一起煲，保留爽脆口感的同时，沾上南瓜的清甜。火腿切丁拌匀，不会油腻，又能提鲜。
姜淮舀起一勺，吹吹气，急不可耐地喂进嘴里。
戏台上换了一出热闹的戏，姜淮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戏词用本地方言唱的，姜淮听完一折，问丛山：“这出戏讲了什么呀？”
丛山给他夹了一块红糖糍粑，说：“人间百态，婚恋嫁娶。”
姜淮觉得这个题目真大，写这出戏的作者野心勃勃。
他想到中午去的水树庵，说：“我今天去了一个道观，据说求姻缘很灵。”
丛山等着他继续说。
姜淮说：“我觉得道观真有意思，明明该是最冷心绝情的地方，偏偏最擅长七情六欲。”
丛山逗他说：“或许道观里的人偷吃了王母蟠桃，动了凡心。”
姜淮认真地说：“信众也很多，老榕树上挂满了姻缘红笺。”
丛山笑，说：“爱情本就蛮不讲理。”
他说话很有禅意，姜淮觉得他不是个中医，剃了头就可以出家。
姜淮说：“我也许了一个愿。”
丛山问他：“姜律师也为情所困？”
姜淮想了想，有些羞赧，说：“我不告诉你。”
丛山笑，学他说过的话：“姜律师也很有意思，明明该是最讲道理的人，偏偏混不讲理。”
姜淮原话送还给他：“爱情本就蛮不讲理。”
两人听完戏，吃完饭，画船靠岸，丛山牵着他的手带他下船。
岸边有小贩在卖花灯，清波河里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眨眼睛。
地上的姜淮看着精致的花灯，有些心动，也眨了眨眼睛。
丛山说：“本地花灯有典故。”
姜淮好奇，追着他问是什么。
丛山开始讲故事：“相传秦朝时，有一对新婚夫妻，丈夫被朝廷征召修筑长城，不久后因病而死，尸骨埋在长城墙下。远在家中的妻子久久不得丈夫音信，历尽千辛万苦来到长城边，得到的却是丈夫死亡的噩耗。妻子在长城上哭了三天三夜，忽然长城就此坍塌，露出丈夫的尸骨，她做了一百盏花灯为丈夫超度，真情感动上苍，丈夫魂魄归位，夫妻二人得以团聚。”
姜淮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他问丛山：“妻子……该不会叫孟姜女？”
丛山笑：“姜律师真聪明。”
姜淮说：“你怎么可以乱改典故？”
丛山说：“前人是孟姜女哭长城，我是孟姜女放花灯。”
姜淮说：“你好不讲道理。”
丛山笑：“姜律师又讲道理了。”
姜淮明白过来，他瞎编一个典故，为了揶揄他在船上说的话。
丛山问他：“姜律师还放不放花灯？”
姜淮说：“放，花灯代泪，我为孟姜女一大哭。”
丛山大笑出声。
这人较真得可爱。
丛山买了两个花灯，其中一个递给姜淮，让他写心愿。
姜淮有一肚子话想告诉神明，又觉得自己太贪心，最后只写下“平安喜乐”四个字。
他写完后悄悄看丛山，丛山写得很认真。
两人写完，丛山借了一把打火机，点燃花蕊的蜡烛，花灯颤悠悠地飘在河面上，被夜风吹走。
姜淮看见一朵莲花灯，说：“等秋天到了，就可以剥莲子吃。”
丛山说：“莲子可以补脾止泻，益肾涩精，养心安神。”
姜淮又看见一盏小桔灯，说：“晚秋的时候可以吃橘子，酸酸甜甜的。”
丛山说：“陈皮可以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姜淮又看见一盏菊花灯，说：“菊花可以做火锅，慈禧太后很喜欢吃。”
丛山说：“菊花可以清热除火，生津止渴。”
姜淮刚才还觉得丛山可以出家，现在又觉得他果然是个中医。
丛山猜出他的小心思，笑着问他：“姜律师要不要猜一猜，哪一味中药药材最珍贵？”
姜淮想了想，猜道：“沉香？”
丛山摇头，说：“当归。”
姜淮问：“为什么？”
丛山说：“浪子回头，当归金不换。”
原来他说了一个风雅的双关字谜。
姜淮觉得，这人现在又像个出世的居士，带着点中医的浪漫。
两人站在清波桥上，看了一阵花灯，月亮躲进云层里，他们准备回去。
姜淮昨夜一夜没睡，坐在副驾驶上犯困，丛山怕他睡着积食，悄悄打开车载广播。
江城人是水做的，说话却带着火，听着像吵架。
姜淮职业病，听见吵架总想调停，他问丛山：“他们在吵什么？”
丛山笑了下，说：“这是本地的征婚启事。”
姜淮红了脸，不说吵架，换了个说法：“听着像菜市场吆喝。”
丛山说：“殊途同归。”
姜淮明白他的意思，说：“再好的食材都会被吃进肚，再好的相亲对象也会回归柴米油盐。”
丛山笑，他调高音量，问：“姜律师单身？”
姜淮点头。
丛山说：“现在广播里的这位女士，本地户口，有车有房，年轻貌美，很适合姜律师。”
姜淮说：“你怎么开始帮我相亲？”
丛山说：“我不帮你，我帮大榕树。”
他对姜淮求姻缘这事始终耿耿于怀。
姜淮回击：“我觉得也很适合丛医生。”
丛山笑：“神女有情，襄王无意。”
姜淮一瞬间紧张起来，他不动声色地问：“丛医生有恋人？”
丛山摇摇头，说：“我没有。”
姜淮悄悄松了口气，听见丛山说下一句。
“我是同性恋。”
姜淮愣在原地。
丛山神色不改，坦坦荡荡。
姜淮想起了今天中午，他在大榕树下许的那个愿望。
他没有贪心，甚至小心翼翼，请求大榕树赐他一个人，能在他身心疲惫时，陪他吃一碗热腾腾的面。
然后他回到江城，加班到晚上，在律所楼下碰见丛山。
丛山带着他逛夜市，买土豆，听唱戏。丛山还会故意和他斗嘴，逗他开心。
最后丛山坐在车里，对姜淮说，他是一个同性恋。
姜淮听见自己的心跳，觉得大榕树可能真的灵验了。
丛山问他：“姜律师住在哪？”
姜淮不敢回答，闭着眼装睡。
丛山转头看他，发现姜淮的眼睫毛在轻轻地抖。
他没有戳穿，关闭广播，打开车窗。
温柔的夜风吹进来，丛山迎着月亮，哼唱出一支古老温柔的歌谣。



第七章 橙玉生
姜淮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丛山把车停在楼下，给姜淮搭毛毯，看见他落在地上的公文包，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他弯下腰替姜淮收拾，一不小心看见上面的内容。
欠款两百万，十月一日前还清，借款人叫姜德生。
丛山将一叠欠条整理好，放进姜淮公文包里，思绪复杂地闭上眼睛。
早上的晨光照醒姜淮，眼前的槐花树映着绿色的影，白色的槐米一串串坠落，车里静默的暗香。
他意识到自己昨晚在车里睡着了，转头看身边的人。丛山闭着眼躺在他的身边，面容平静，让他回不过神。
姜淮看了看手机闹钟，早上六点。
丛山醒了，没说话，看着姜淮。
姜淮不好意思：“你可以叫醒我。”
丛山说：“你美梦正好，我不忍掺和。”
姜淮说：“害你在车上睡了一夜……”
丛山说：“没什么，我很喜欢。”
姜淮没说话，脸颊被朝阳晒得红红的。
丛山清了清嗓子，说：“姜律师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姜淮问：“方便吗？”
丛山想了想，说：“家里只有橙玉生在。”
姜淮觉得这个人的名字奇奇怪怪：“这位是？”
丛山说：“池中霸王，书圣之友。”
姜淮觉得这个人更神秘了。
姜淮跟着丛山走进电梯，看着他按下顶层。
丛山的家很大，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连接阳台，可以看见层层叠叠的群山。阳台里有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上面正浮着一只白鹅。
白鹅通体雪白，气宇轩昂，橙色的鹅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姜淮心里升起一个荒唐的猜测。
果然，丛山打开门，对白鹅说：“橙玉生。”
白鹅冲着他叫了一声。
姜淮走过去，白鹅冲着他叫：“嘎嘎嘎。”
丛山翻译：“你好，我叫橙玉生。”
姜淮蹲下身，对着白鹅挥挥手：“你好，我叫姜淮。”
白鹅：“嘎嘎嘎。”
丛山说：“他饿了，管你讨吃的。”
姜淮想了想，从包里摸出昨天买的油饼，掰碎了放在掌心，喂大白鹅吃。
白鹅：“嘎嘎嘎。”
丛山笑：“他喜欢你，想让你当这个家的主人。”
姜淮不信，丛山说：“不信你摸摸他。”
姜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橙玉生果然乖顺地低下脖颈。
丛山笑：“你看，我没骗你。”
姜淮收回手，脸红彤彤的，专心致志地喂大白鹅。
丛山这人说话时真时假，姜淮心眼小，容易较真，决定暂时不理他。
姜淮想去洗漱，丛山给他找自己的衣服。
丛山用的手工皂，青青绿绿的，刻着一个小小的篆体丛字，泛着一股股草木的香。
姜淮闻了闻，是丛山身上的味道。
他躲在水声里，抿着嘴悄悄笑。
姜淮洗完澡出来，丛山正在厨房做早饭。
他过去看，丛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泛着水汽，身上的香味和他一样。
姜淮开心地踮着脚，想要哼一支酸甜的歌。
丛山身边摆着一盆已经剁碎的肉馅，面前的案板上是方形的手擀面皮，他用筷子夹起肉馅，放在面皮中间，手掌微合，面皮对叠成三角形，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左右两角尖向中折叠粘合，像一只小小的，剥了皮的，野生菱角。
姜淮没见过菱形的饺子，好奇地问丛山：“这是什么？”
丛山把捏好的抄手胚倒进锅里，筷子轻轻搅动以防粘锅：“椿根抄手。”
姜淮没听说过。
丛山说：“春天采的香椿叶，晾晒后磨成粉，和进面粉里，包成抄手，能吃到春天的味道。”
姜淮发现，丛山做面食总是别有一套，有时应景，如同百合面，有时又别出心裁，如同椿根抄手。
他在夏天说春天的事，姜淮却不觉得突兀。
抄手很快浮起来，丛山用漏勺舀起来装进碗里，第一碗给姜淮。
姜淮捧着碗，赤脚走到餐厅，喝一口汤，眯着眼，脚趾舒服地蜷缩起来。
虾皮鲜香，紫菜顺滑，肉馅肥而不腻，皮薄馅多，面皮里包裹着香椿的清香，小巧玲珑像一支船，姜淮可以一口一个，胃里暖洋洋的。
橙玉生闻着香味，摇摇摆摆走过来，湿漉漉的红蹼在地板上踩下一串小扇。
姜淮想喂，丛山说：“他才吃了油饼，再吃会积食。”
姜淮遗憾地看着这只和他分外投缘的大白鹅。
丛山先吃完，去厨房煮豆浆，姜淮探头看了看，悄悄地往脚边丢下一块抄手皮。
橙玉生啄食完，在姜淮脚边大声叫，姜淮听不懂。
丛山端着豆浆出来，姜淮问他：“橙玉生在说什么？”
丛山说：“他说你做了坏事。”
姜淮狡辩：“我没有。”
丛山说：“他说抄手皮很好吃，他还想吃。”
这人揶揄他的同时，还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夸了一遍……
姜淮做贼心虚地红了脸。
丛山可能背后长了眼睛，姜淮决定下次躲着他，带橙玉生偷偷开小灶。
吃完饭，丛山洗碗，姜淮在客厅和橙玉生玩。
丛山在厨房里，听见外面姜淮在教橙玉生认字。
姜淮说：“橙玉生，这个字念‘鹅’。”
橙玉生：“嘎。”
姜淮说：“不对不对，是‘鹅’，不是‘嘎’。”
橙玉生：“嘎。”
姜淮不依不挠：“鹅。”
橙玉生：“嘎。”
姜淮想了想，说：“嘎。”
橙玉生：“嘎。”
姜淮换了个词：“深井烧鹅。”
橙玉生不说话了。
姜淮重新说：“鹅。”
橙玉生：“嘎。”
丛山在厨房里大笑起来。
姜淮觉得橙玉生朽木不可雕，放弃教他认字。
丛山擦干净手来到客厅，姜淮问他：“橙玉生为什么叫橙玉生？”
丛山说：“我买他那天，正好想吃橙玉生。”
姜淮没明白，丛山想吃橙玉生，怎么买回来一只大白鹅。
丛山接着说：“路过花鸟市场，橙玉生叫得最响，摇摇摆摆走过来，咬住我的裤脚不让走。”
姜淮想了想那个场景，抱着橙玉生笑出声。
丛山说：“我看着他，觉得吃鹅肉叉烧也不错，就把他买回来了。”
橙玉生窝在姜淮怀里，抖了抖羽毛，姜淮安抚性地摸摸他。
姜淮看着怀里油光水滑的橙玉生，好奇地问丛山：“后来呢？为什么没有做叉烧？”
丛山狡黠一笑：“他那时是只小鹅仔，我不忍心。养大之后，他又太能吃，做叉烧不划算。”
姜淮笑得抱不住白鹅，橙玉生扑扇着翅膀，回到他的大泳池。
姜淮笑够了，顺着丛山的话问：“那做什么最划算？”
丛山一本正经地说：“白鹅比翼双飞，自然是问名纳吉。”
丛山又说：“早知道，当时就买小雁仔。”
姜淮明白他在说什么。
剪青丝结红缨，送雁礼饮匏酒。
姜淮有些不自在，看着泳池里的橙玉生，说：“我觉得白鹅比大雁好看。”
丛山说：“古有雁礼纳彩，今有鹅礼问名。”
他学着戏文里的唱腔逗姜淮：“小生听闻公子已久，不知公子芳龄几何，家住何方，可曾婚配？”
姜淮笑，这人私下里不正经，哪有医生的样子。
姜淮打算回家，依依不舍地和橙玉生道别。
丛山看在眼里，叫住他：“姜律师稍等。”
姜淮看见丛山拿着两个雪梨和一个柠檬，走进厨房，他好奇地跟过去。
丛山给雪梨削皮，厚薄均匀，长长的一条没有断。他把雪梨切块，柠檬一分为二，刀背轻轻地压，挤出柠檬汁加进碗中，最后加入食盐和香醋，轻轻搅拌。
丛山拿了几根牙签和两把叉子，把雪梨皮放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摆弄。
他喊：“橙玉生。”
橙玉生听见声音，甩甩身上的水珠，摇摇摆摆地走进来。
丛山看了他一会，继续摆弄。
橙玉生蹭到姜淮脚边骗吃的。
姜淮蹲下身，小声说：“丛医生不让我喂你了。”
橙玉生好像能听懂，鹅喙啄丛山的小腿肚子。
丛山摆弄好，把手里的东西摆在水晶碗沿上。姜淮看，是雪梨皮做的橙玉生，霸道威武的模样栩栩如生。
丛山把碗递给姜淮，自己抱起大白鹅：“请你吃一碗橙玉生。”
姜淮看看白鹅，再看看手里这碗正宗的橙玉生，用牙签叉起一块喂进嘴里。
雪梨甘甜，汁水丰富，香醋和食盐静置之后，味道层次丰富，柠檬的清新和酸涩收尾，简单的梨块吃出千变万化的感受。
酸甜爽口，适合下酒。
姜淮看着丛山，丛山明白他的意思：“雪梨大者碎截，捣橙、醋入少盐、酱拌供，可佐酒兴。姜律师下次来，我请你喝碧筒酒。”
姜淮问：“碧筒酒？”
丛山说：“用荷叶当酒杯。古人说，酒液杂莲气，香冷异常。”
姜淮笑起来，丛山不仅会吃，而且吃得风雅又别致。
他说：“你怎么什么都吃？”
丛山说：“青荷载酒，人间幸事。烹雪煮霞，亦为人间一乐。”
姜淮问：“那又是什么？”
丛山不说：“我卖个关子，好让你下次还肯来。”
姜淮较真地说：“一言为定。”
丛山笑，送他到门口：“一言为定。”



第八章 生滚牛肉粥
周一上班的时候，姜淮在茶水间碰到了师姐。
师姐说：“听说李欣欣辞职了。”
姜淮用小银勺搅了搅瓷杯里的龙井，慢慢抿了一口。
茶叶是丛山送给他的。热水注入，绻缩的茶叶伸展，茶针一样小小的立在杯中。
丛山爱茶，每年春天会去杭州，从茶农手里收购明前的龙井，喝一口心旷神怡。
姜淮说：“这里容不下她，辞职也好。”
师姐说：“你脾气好，忍了她这么久。”
姜淮没说话，微微一笑。
他心里在想别的事。
师姐察觉：“你有心事？”
姜淮下意识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师姐问：“有猎头来挖你？”
姜淮摇摇头，支支吾吾：“我在想……”
他欲言又止，师姐追问：“想什么？”
姜淮酝酿良久，说出口：“找兼职。”
律所在本地小有名气，姜淮在业内口碑良好，一直吃穿不愁。
师姐问：“你缺钱？”
姜淮羞赧地点头承认。
师姐想了想，说：“我之前听前辈们说过，有些大公司会外聘法律顾问，你可以试试。”
说着，师姐说了几个公司名字。
姜淮在心里记下来。
师姐说：“不过这些公司都很挑剔，你得抓紧考过二级律师资格考才行。”
姜淮点点头，在心里做好规划。
李欣欣辞职，她剩下的工作全部转交到姜淮手里。
除此之外，他的工作量也增加到之前的两倍。
师姐很生气，说，李总因为李欣欣的事迁怒姜淮，借职务之便，故意给他穿小鞋。
姜淮笑了笑，没有附和。
爱子心切，人之常情。
更何况，李总是律所合伙人，他生气也没用。
他白天在律所上班，晚上在家复习备考，无暇分身，等他反应过来，江城盛夏来临，绿意铺天盖地地席卷，蝉鸣一声声附和着蒸腾的热浪。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和丛山联系过了。
某天晚上，窗外在下大雨，姜淮在家里复习，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尚晨湿淋淋地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
尚晨抬起头，看着姜淮，眼尾泛红：“我和成阳分手了。”
姜淮吓了一跳，连忙让他进来。
尚晨和成阳不是没有闹过分手，但闹到尚晨深夜拖着行李箱离家出走，来找姜淮，这还是头一次。
姜淮问他：“饿了吗？”
尚晨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点点头。
姜淮给他找干净毛巾和换洗衣服，让他去洗澡。尚晨扒着浴室门，对姜淮说：“宝贝，我好久没喝你做的粥了。”
大学时候两个人住一间宿舍，尚晨挑食，姜淮经常给他开小灶。
尚晨又说：“我还想吃姜撞奶。”
说完，他低着头又打了一个喷嚏。
姜淮催他赶紧洗澡，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牛肉，姜淮取出来，又拿了一把葱和一块生姜。
他打算做生滚牛肉粥。
熬粥的米要用精米，姜淮倒出一小碗，仔细淘洗干净，加盐腌拌。锅里水开，他倒入米，加入一把切碎的陈皮。
牛肉切成薄片，加入苏打粉、盐、白糖、淀粉、酱油和清水，用筷子拌匀调开，放在一旁静置。
锅里的粥在慢吞吞地冒泡，姜淮洗干净手，趁着煮粥的空隙做姜撞奶。
他把生姜去皮切块，放进榨汁机里，榨出姜汁倒进白瓷碗中。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他取出加热好的全脂牛奶，剪一个小口，倒进姜汁碗里，加入一勺白糖，静置一会，牛奶慢慢凝固。
他往牛奶里加了一勺蜂蜜，煮粥的锅正好“咕噜咕噜”沸腾起来。
姜淮用汤勺微微搅动，白粥粘稠，他用筷子夹起牛肉，一片片放进沸腾冒泡的粥里，转小火慢煨，最后起锅，加入提前备好的葱花和姜丝。
他端着碗去餐厅，尚晨已经洗完澡，坐在客厅看电视。
姜淮叫他：“先过来喝点粥，仔细感冒。”
尚晨蹭到餐桌边，端起碗喝一口。温暖的粥滑进胃里，食物的香气在嘴里递进迸发，他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他对姜淮说：“还是你对我最好。”
姜淮问：“成阳怎么你了？说出来，我把他告到倾家荡产。”
尚晨叹一口气：“成阳没怎么我，成阳他妈屁事一堆。”
姜淮等着他说下文。
尚晨冷笑：“他妈撤了我的职位，还瞒着我给成阳安排相亲，妄想让我做小三。”
尚晨大学毕业后，进了成阳家的公司做法律顾问，在公司的地位举重若轻。成夫人能撤掉他，一定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姜淮问：“成阳呢？听他妈的吗？”
尚晨冷笑一声：“他敢听，我就拉他同归于尽。”
姜淮放下心来，成阳态度坚决，这手就分不成。
尚晨三两口喝完碗里的粥，捧着姜撞奶，突然情绪低落，惆怅地说：“阿淮，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电视里在放午夜档狗血伦理剧，恶婆婆对弱媳妇提出无理要求，花钱买她离开自己儿子。
姜淮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想了想，说：“婚前……记得做财产公证。”
尚晨沮丧地说：“我知道。”
他们都明白这是对双方最有利的做法，只是尚晨一时无法接受，他的爱情需要摆上天秤论斤算两。
姜淮安慰他说：“豪门水深，防患于未然。”
尚晨心情低落，点点头。
尚晨吃完夜宵洗漱，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聊天。
姜淮给成阳发消息：“尚晨在我这，不用担心。”
成阳很快回复他：“叮嘱他早点休息，别熬夜。”
姜淮回复：“好的。”
成阳回复：“谢谢。”
他收起手机，尚晨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脖子里，闷闷不乐。
尚晨说：“宝贝，你以后，一定要找一个可以全心全意爱你的人。”
姜淮安抚性地拍他的背，逗他开心：“我也嫁个土豪，天天和你抱怨婆媳关系。”
尚晨蛮横地说：“我不准。”
姜淮说：“尚同志的思想觉悟还不够高，先富要带动后富。”
尚晨想到他贪吃，说：“你该和厨子结婚，天天山珍海味供着你。”
姜淮想到丛山，半真半假地说：“我以后要和中医结婚。”
尚晨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姜淮开玩笑：“我是律师，他是医生，一个谋财，一个害命，多般配。”
尚晨“呸”地啐了他一口。
姜淮说：“换个说法，一个悬壶济世，一个匡世济民。”
姜淮被自己脑海里的想法逗笑：“我们可以领养个小孩，小名叫仔姜鸡。”
尚晨也被他逗笑：“什么年代了，你还说谐音老梗！我要给你的逗笑业务差评！”
姜淮说：“你快睡，我明天给你做仔姜鸡。”
尚晨满意地闭上眼睛，不一会睡过去。
第二天，姜淮请一天假，在家陪尚晨。
两人在家里拼拼图，一千多块碎片，尚晨拼了一会没兴趣，去书房翻姜淮的相册。
姜淮收拾好满地狼藉去书房，发现尚晨坐在地板上，眼睛红红地看着老相片。
姜淮看了一眼，相册上摆着他大学时拍的照片。他明白过来，心里变得柔软。
尚晨吸吸鼻子，用手背揩眼泪，说：“我们阿淮太辛苦了。”
姜淮哭笑不得，反而去安慰他：“都是过去的事了。”
尚晨抱住姜淮，说：“我们都要好好的，遇对的人，做对的事。”
姜淮反抱住他，心里却想到丛山，语气坚定而温柔。
“嗯，我们都会好好的。”
隔天姜淮去上班，手里又被安排一堆工作。
高考过后离婚率激增，李总不知有意无意，离婚案全部扔给姜淮处理。
姜淮有点后悔劝李欣欣离职了。
他有些自私地想，李欣欣留在这，就算是被职场霸凌，那也是她自己的事，自己简直多管闲事。
转念一想，李欣欣跟智齿一样，留着始终是个隐患。
智齿发炎时，他没办法开心地吃香酥鸡；李欣欣惹祸时，他同样没办法开心地吃香酥鸡。
一想到香酥鸡酥脆焦香的外皮，姜淮浑身又充满斗志。
周五，临近下班的时候，师姐来找他。
师姐说：“Boss让你周末去淮港出差。”
姜淮问：“哪个Boss？”
师姐隐晦地说：“木子李。”
姜淮叹口气，心想，我就知道。
他打开手机买票，又打开备忘录，在周末一栏上写下“淮港出差”。
师姐说：“资料我之后会发到你的邮箱里，你注意check一下。”
姜淮应好，师姐离开。
等他走到楼下，滔天的雨幕隔绝视线，光线被豆大的雨滴截断，他才想起自己没带伞。
江城盛夏的天，说变就变，上午明明骄阳似火，傍晚就倾盆大雨。
偏偏自己还没带伞，姜淮叹口气，心想，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律所旁边有一家便利店，姜淮走进去，雨伞早被心急的旅客买光。
他给尚晨发消息：“我今晚晚点回来，冰箱有剩菜。”
隔了一会，尚晨直接打电话给他。
尚晨问：“你在哪？”
姜淮说：“便利店。雨太大，我没带伞，走不了。”
尚晨问：“你周末有事没？”
姜淮说：“出差。”
姜淮又问：“怎么了？”
尚晨说：“我本来打算给你安排相亲。”
姜淮捕捉到关键词：“本来？”
尚晨说：“你要出差，人家已经有意中人了。”
姜淮笑：“庆幸我们素昧平生，祝愿他们百年好合。”
尚晨在电话那端“嘁”一声，闲聊几句，挂断电话。
泡面和关东煮的香味弥漫在店里，姜淮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遇见丛山，也是这样一个大雨瓢泼的傍晚。
丛山把仅有的一把伞送给他，如同白娘子救下断桥柳下落魄的许仙。
姜淮买了一碗泡面，加两个煎蛋，和一杯樱桃养乐多。
他端着面碗坐到窗边，心里养着丛山，回味着相识至今的点点滴滴，觉得阻止他归家的雨水也变得可亲可喜可爱起来。



第九章 冰糖葫芦
周末，姜淮清早起床，一个人坐上开往淮港的高铁。
他想带尚晨去散心，尚晨拒绝，他也没执着。
他知道，尚晨在等人。
高铁出发，他给成阳发消息。
“尚晨一个人在家，备用钥匙在一楼信箱里。”
这次的客户住在市北别墅区，临近中午，姜淮走出高铁站，发现客户安排助理接他。
助理带他去会客室，姜淮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看巨幅落地窗上，五彩斑斓的马赛克玻璃。
他听见送茶水的佣人在闲谈。
“听说昨晚先生又没回家……”
“先生有半年没有回来看过夫人了吧……”
“先生每次回来，夫人总是又吵又闹。”
“唉，还是不回来的好。”
似乎注意到有客人，佣人的聊天声远去。姜淮继续看玻璃。
玻璃镶嵌的纹理巧妙勾勒出破碎的蝴蝶，翅膀张扬，似乎要飞出窗外。
“这副玻璃，是我请瓦伦蒂诺•加拉瓦尼来中国设计的。”
姜淮起身，应声回头。
女人穿着黑色的浴袍，栗色长发披散在莹润白皙的肩头，赤脚走下吱嘎作响的木制旋转楼梯，光裸的脚踝上缠绕着黑蛇纹身。
她走到姜淮面前，伸出手。
“姜律师好，我是丛云。”
姜淮回握：“您好，我是姜淮。”
丛云坐下，微微侧身，露出雪白的大腿，锁骨下是若隐若现的丰满胸脯。
助理给她倒茶，丛云端起茶杯，翘起的小指上染着鲜红欲滴的豆蔻。
她抿一口，满意地点头，说：“姜律师猜猜，这幅玻璃造价多少？”
姜淮说：“四百万？”
“加个零，”丛云笑得娇俏，“四千万。”
姜淮没明白她的意思。
丛云说：“玻璃如此，男人亦然。不管什么，我都要最好的。”
姜淮说：“这正是我此行前来的目的，敝所始终以客户利益为第一准则。”
丛云摇摇头，说：“姜律师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姜淮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丛云说：“我和我的这一任丈夫，是在飞机上认识的，他请我喝鸡尾酒，我陪他上床。”
她说得露骨，姜淮安静地听。
丛云说：“后来，我才发现，他请好多女人喝鸡尾酒，陪他上床的女人也不只我一个。”
姜淮喝一口茶，看着丛云。
丛云说：“我看男人的眼光不行，这是我第三次离婚。但是，如果有下一次，我还是会从飞机上带一个男人回来。”
姜淮猜测到她想要说的话，果然，丛云下一句就是。
“离婚一次就送别人一半家产，这可不是我丛云会做的事。”
“我要得到男人全部的爱，我也要得到全部的财产。”
丛云笑吟吟地看着姜淮，眉眼靓丽，眼底封着冰：“姜律师觉得，可能吗？”
姜淮看着茶杯，茶叶在热水里起起伏伏，跟他的心情一样。
隔了一会，茶叶定住，他的思绪也平静下来。
他说：“敝所始终以客户利益为第一准则。”
丛云真心笑起来，又觉得好奇：“姜律师不会觉得我太绝情了么？”
姜淮回答得体：“丛小姐于我，是敝所珍贵的客户；我于丛小姐，是提供专业帮助的律师。”
丛云笑：“我真喜欢姜律师，姜律师也是个明白人。”
姜淮说：“丛小姐过誉。”
他们又闲聊一阵，丛云之后有其他客人，所以让助理送客。姜淮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玻璃上的蝴蝶，裂纹变成荆棘，缠绕在瑰丽斑斓的翅膀上，他感同身受得疼。
处理完业务，姜淮暂时无处可去。
助理坚持要送，姜淮没让，打发他回别墅。
他看了眼手表，估算时间，觉得成阳今晚应该会去找尚晨。
家也暂时回不去。
他想了会，站在街边拦下一辆车，前往淮港政法大学。
政大的老校区在市中心，姜淮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风景变换，近处是沾染青苔的石板阶，屋檐下是燕子成对筑的爱巢，远处是绚烂的高楼灯光，和水雾里、黄昏渐变天空中的朦胧月亮。
出租车停在质朴的政大校门口，姜淮付钱下车，熟悉的吆喝声让他一瞬间回到大学四年。
“糖葫芦！冰糖山楂！苹果雪梨！又甜又脆！十块钱一串！”
姜淮看着围着冰糖葫芦的小学生，内心挣扎一阵，悄悄混进去，故作严肃，鹤立鸡群。
山楂红艳艳又圆滚滚，裹着透明的糖衣，像穿了薄纱旗袍或连衣裙的女郎，描眉画眼，风情万种。
姜淮看着糖衣上的白芝麻碎，如同看着女郎暗送的秋波。
他买一串，躲进道路的阴影里，开心地与山楂女郎幽会。
两年前，政大师生集体搬迁到新校区，老校区只有研究生院和教师宿舍，全是古旧掉漆的红砖房，一墙墙布满绿油油的爬山虎。
姜淮走到教学楼前，正好吃完手里的糖葫芦。
他用湿巾擦去手背上蹭到的糖浆，看布告栏上张贴的课程表。
五分钟后有一节法庭辩论课，任课老师一栏写着“张文显”。
张老是他攻读硕士学位时的导师。
他意外这样的惊喜，走进阶梯教室，坐在最后一排。
正好是靠窗的座位，古旧的墙体嵌刻着质朴的四格窗棱，阳光穿过爬山虎倾泻下来，沿着棕色木纹慢慢勾勒，宛如年少时一般。
姜淮分不清今夕何夕，恍惚时手指沿着纹理轻轻描摹，如同回到过去，心里充盈着难言的感动。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来，坐在座位上。上课铃响，张老腋下夹着书本，手里拿着烟斗走进教室。
张老是业界泰斗，曲高和寡的人大多性格乖张。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扔，划火柴点燃烟斗，慢条斯理地开始抽烟。
全班同学都看着他，姜淮低下头悄悄笑。
老师还是老样子。
张老抽完烟，放下烟斗，清清喉咙，声如洪钟：“我这个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你们既然选了我的课，那就要遵守我的规矩。”
“第一，我年纪大，头昏眼花，不会用小年轻的玩意，所以我的课，既没有课件也没有视频。如果你是抱着水一学期，然后期末背课件的心态来上我的课，那我建议你趁早赶紧滚。”
“第二，当日事当日毕，我只会在课堂上回答大家的问题。课下是我的私人时间，我忙着抽烟喝酒钓鱼，没空应付你们。”
“第三，我每次上课前会抽烟，趁着我那个时候心情好，你们有什么要求赶紧提，过时不候。”
大家都没见过架子这么大的老师，全部被唬得一愣一愣。
姜淮看老师吓唬新生，憋笑憋得肚子疼。
张老环视一周，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隔了一会，有学生举手：“老师，您期末会给我们勾画重点吗？”
张老反问他说：“嫌疑人会按照重点犯罪吗？”
全班哄笑，气氛变得轻松。姜淮也跟着笑个不停。
等班级重新安静下来，张老冷不丁地说话。
“今天第一课，我问大家一个问题。”
所有人坐直身体，看着讲台上的张老。
张老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电车难题”四个字。
台下学生议论纷纷，姜淮看着黑板沉思。
“五个小孩在正常运行的轨道上玩耍，这时候一辆列车驶来，五个小孩必死无疑。你有一个按钮，按一下列车就会驶入废弃轨道，但现在废弃轨道上也有一个小孩在玩耍，你会选择按下去吗？”
张老抛掉粉笔，转过身拍拍手，看着台下众人。
“会按的举手。”
大部分人举起手，姜淮没有举。
张老点点头，继续说。
“不会按的，来个人说下理由。”
姜淮看了看四周，大部分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回应张老。
他举起手。张老示意他回答，姜淮站起身：“我不会。”
张老问：“为什么？”
姜淮说：“从功利主义的角度来看，按下按钮，用一个人的生命换取五个人的生命，符合‘为最多数的人提供利益’的原则，可是——”
姜淮话锋一转：“我们是律师。”
张老眯起眼睛，来了兴趣：“怎么说？”
姜淮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张老难得笑了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姜淮继续说：“既然选择在正常运行的轨道上玩耍，就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如果我按下按钮，这对于另一个小孩而言，是一场无妄之灾。”
姜淮顿了顿，说：“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无端失去生命。”
张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位同学，你叫什么？”
姜淮说：“姜淮。生姜的姜，淮水的淮。”
全班的视线集中到他的身上，大家低声交谈，窃窃私语。
张老明显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神色如常地说：“回答得很不错，坐吧。”
姜淮坐下，看见张老嘴唇明显地动了下，看唇形是在骂他。
“臭小子。”
姜淮开心地笑起来，如同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一堂课很快就过去，姜淮觉得受益匪浅。
张老虽然架子大，但有真才实学，姜淮听得认真，有一些与读书时不同的感悟。
处于不同的人生阶段，对于同样的问题有不同的理解。这种不断回溯反省的感觉，姜淮很喜欢。
下课后他去讲台找张老，张老抄起黑板擦砸在他的肩头。
“臭小子。”
动作虚张声势，力道却克制温柔。
姜淮装痛：“老师，疼。”
张老冷哼一声，放下黑板擦，拿起书本夹在腋下，如同来时一般，走出教室。
“怎么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
张老警觉地看着他。
姜淮笑：“只是公事。我不会和他复合。”
张老松一口气。
他苦口婆心地说：“这一次要分手，就要分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姜淮虚心受教，顺从点头。
张老说：“你要早听我和你师母的话，就少吃这几年的苦。”
姜淮岔开话题：“老师今天这身真好看，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张老说：“我和你师母一辈子丁克，都把你当亲孩子看。”
姜淮继续岔开话题：“师母今晚做什么？我好久没吃过师母做的晚饭了。”
张老瞪他：“你不要岔开话题。”
姜淮无辜地看着他。
张老瞪了一阵，叹口气，败给他：“你有口福了，今晚喝蔊菜鲤鱼汤。”
姜淮小声欢呼。
师母炖煮的鱼汤最好吃了。



第十章 蔊菜鲤鱼汤
张老住在政大半山腰的教师宿舍区，一栋两层楼的小洋楼，门口是别致的花园，一条石子小径通往室内，花园中间有一个木质的小秋千。
师母姓严，年轻时在淮港师范大学研究中文，闲余时效仿古人侍花莳草。两人伉俪情深，花园里种着葱蒜，也有紫苏薄荷，有时候来不及摘，大蒜发苗开花，小小一朵像紫色绣球，是尘世里俗气的优雅。
姜淮他们到的时候，严夫人正坐在秋千上看书。
她穿着一身绿色的旗袍，衣摆用银线绣着暗纹，发髻盘在脑后，鬓边簪着一朵洁白剔透的玉簪花。
姜淮走过去，轻轻喊：“师母。”
严夫人惊喜地看着他：“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告诉师母。”
姜淮笑：“悄悄回来的，为了看看师母。”
严夫人娇嗔他一眼，握住他的手，又心疼：“瘦了。”
姜淮替她宽心，故意哄她：“瘦了好，瘦了才能多吃两口师母的饭。”
严夫人又嗔他一眼，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话。
姜淮认真听，不时点头附和。
严夫人一生研究中文，说话引经据典，语调温柔，涓涓细流一般，话语轻轻淌。
她读《庆春宫》咏水仙，心痒难耐，自己也养了一株，悉心照料，花开不似古文，花枝张扬，热热烈烈开得忘我。
“古人的水仙是飞燕罗敷，我的却是东施无盐，”严夫人叹气，“想来我是没有此等艳福的。”
张老轻哼一声，接嘴：“你就是管得太宽。水仙若为人，必定要说：我就爱这样开，开花开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严夫人说：“讼棍太轻浮。”
张老回嘴：“文人多矫情。”
姜淮看夫妻二人斗嘴，偷偷笑，心里有些羡慕，转念一样，他和丛山也曾这样斗嘴，又感到一丝隐秘的愉悦。
严夫人要去厨房看她煮的汤，张老让姜淮陪他钓鱼。
张老喜欢钓鱼，在花园里修了一个小小的鱼池，没课的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姜淮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鱼漂，和张老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张老突然问他：“你刚才想到谁了？”
姜淮没反应过来：“什么？”
张老说：“我和你师母吵架的时候，你在偷偷笑。”
姜淮回忆，他在想丛山。
丛医生工作稳重，私下斗嘴时也一样幼稚。
他装傻：“我笑老师和师母，老夫老妻还像小孩一样吵架。”
张老不信：“我虽然老了，但你骗不过我，你就是想到别人了。”
姜淮不说话了。
张老得意地说：“你心里有人。”
姜淮不说话，算是默认。
张老说：“吃一堑长一智，你可不能又像之前一样，随随便便就被别人骗走。”
姜淮敷衍地点头应声。
鱼漂轻轻动了动，张老忙着说话，反应慢一拍，鱼钩提上来，饵鱼两空。
张老不服气，又在鱼钩上挂上鱼饵。
他继续说：“我和你师母，就盼着你领个人回来。”
姜淮小声地反抗：“感情讲究水到渠成。”
张老说：“感情也讲究一见钟情，天雷勾地火。”
说话间，鱼钩动了动，张老还是没钓上来。
他不气馁，反正身边有人听他说话，他不觉得闷。
姜淮发现，老师钓不到鱼，就会格外唠叨。
姜淮想逃，对张老说：“老师，我去厨房帮帮师母。”
张老任性地说：“你先陪我钓鱼，做事讲究先来后到，你待会再去。”
姜淮在心里偷偷叹气，抓一把饵料攥在手心里。
隔了一会，他趁着张老低头换钩，悄悄往鱼池里扔下一大把鱼饵。
鱼群聚集过来，张老钓了个盆满钵满。
他满意地放人：“你快滚，别在这烦我。”
姜淮赶紧起身，溜之大吉。
严夫人准备好配菜，看着案板上活蹦乱跳的鲜鱼犯难。她听见脚步声，求助地看向姜淮，松一口气。
姜淮围上围腰，熟练地敲鱼头刮鱼鳞，鱼肉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小心翼翼地摆在白磁盘上。
严夫人烧油热锅，把葱姜蒜爆香，下入洗净切段的青绿蔊菜，煸炒出香味，去除青菜的苦涩。
姜淮往鱼片里加入料酒、精盐、胡椒粉和适量清水，抓匀腌制入味。
严夫人用筷子夹起鱼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煎一会，倒进小巧的紫砂锅里，加入紫苏、薄荷、枸杞和红枣碎，转小火慢慢煨。
姜淮守在一旁，闻到鱼汤鲜美的味道，悄悄咽了口唾沫。
严夫人笑他馋猫，算着时间，盛一碗给他：“小姜帮我尝尝味。”
碗是白玉碗，小巧玲珑，碗壁上雕着花。
汤是鲤鱼汤，汤色乳白，泛着诱人香气。
姜淮吹吹气，喝一口，鲜掉舌头。
蔊菜青脆，咬一口，清新的菜汁和着鱼汤鲜美的味道在口腔迸发。汤色粘稠乳白，鱼肉爽滑，肉刺分离，入口即融，胡椒的香辣压制青菜的苦涩和鱼肉的腥膻，薄荷和紫苏解腻，味道正好。
姜淮虽不是老饕，但在吃食上一向挑剔讲究。
严夫人看着他满意的小表情，笑着把汤盛到碧绿的汤盅里，从花瓶里摘一朵娇艳欲滴的荷花，洗干净，立在碗沿上。
荷叶造型的汤盅，荷叶田田的鱼，满开的荷花做装饰，严夫人戴着翠如荷的玉手镯，热热闹闹一碗汤，是荷叶家族在开会。
姜淮馋得不行。
姜淮想到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周末爱来老师家。
张老嘴硬心软，严夫人烧的一手好菜。他来时会买二两桂花酿，和张老躲在小花园里偷偷喝。
他爱错的人，不幸的原生家庭，他们都知道，只是从不多问。
这里于姜淮而言，是另一个家。
晚饭在庭院里吃，姜淮埋头吃，听夫妻二人闲谈斗嘴。
他吃一口清炒时蔬，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好奇，拿出来看一眼。
来电人是“丛山”。
他微不可闻笑一下，正想挂掉，听见张老一字一句念出名字：“……丛山？”
姜淮莫名心虚，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张老眯起眼睛，说：“听名字，是个男的？”
姜淮充耳未闻，只顾着吃饭，当一个锯嘴葫芦。
吃肉管理/三二》伶衣·柒伶（柒衣《寺六
桌上的手机还在“嗡嗡”震动。
张老说一不二：“接。”
姜淮不情不愿地接听。
张老做口型：“开扩音。”
姜淮照做，丛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姜律师？”
“丛医生，我开着——”
“外放”两个字还没说完，姜淮就被张老狠狠瞪了一眼。
姜淮到嘴边的话又被噎下去。
“姜律师？”丛山叫他。
“——开着风扇，”姜淮撒谎，“会有点吵。”
丛山笑：“姜律师今天很体贴。”
姜淮干笑。
丛山话锋一转：“可惜姜律师不会撒谎。”
姜淮愣住。
“姜律师或许不知道，开着外放聊天，会有轻微的回声——”丛山说，“令尊在身边？”
姜淮看看手机，又看看张老。
张老想要抢手机，姜淮灵巧地躲过，匆匆留下一句“我吃饱了”，拿着手机进入室内。
张老在他身后骂“小兔崽子”，“咔哒”一声门锁落下，姜淮背抵着门，心跳如鼓。
丛山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
姜淮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刚才在和老师吃饭……”
“没关系，”丛山安慰他，“姜律师不用紧张。”
姜淮低着头，不说话。
丛山说：“姜律师要不要出来玩？”
语气自然亲切，像小孩子呼朋引伴去郊游一样。
姜淮说：“去夜市吗？”
丛山笑：“我们不去夜市，我请姜律师听戏。好班子唱热闹的戏，是姜律师喜欢的皆大欢喜。”
姜淮心痒，想要飞奔回去，见见丛山。
戏里皆大欢喜，戏外他也想要情投意合。
丛山继续馋他：“我们还可以去吃点心。戏园旁有一家粤式酒楼，大厨是广东人，会做流心奶黄包，咬一口，绵密的馅心流满手。”
姜淮心痒难耐：“可是我在淮港。”
丛山说：“真可惜，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姜淮知道丛山在激将他，可他总是轻易上钩。
他不甘示弱：“我也有好东西，丛医生见不着。”
丛山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是什么？”
姜淮歪着头，想了想，说：“一个夏天。”
丛山笑，看透姜淮的小心思，不忍拆穿。
姜淮不打自招，语气天真：“师母在花园里种了好多花，夏天开得热闹灿烂。”
丛山哄他：“那姜律师给我看看好不好？”
姜淮说：“我待会拍照片给你。”
丛山说：“我心痒难耐，一刻都等不得。”
姜淮纠结了一会，说：“我……和丛医生开视频吧？”
丛山说好，如愿挂断电话。
姜淮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张老和严夫人已经吃完饭，外出散步。花园里没有人，每一个角落都馥郁芬芳。
他给丛山发视频邀请，丛山很快通过，看见屏幕里一片黑。
丛山纳闷：“姜律师？”
姜淮的声音闷闷地从手机里传来：“丛医生稍等……我切摄像头。”
丛山明白过来，姜淮用手捂住前摄像头，不让他见他。
丛山有些郁结。
隔了一会，镜头切换过来，屏幕上满园的花，热热闹闹簇拥在一起，仿佛要溢出屏幕一般争奇斗艳。
姜淮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
“那些红色的是石榴花，鱼池里种着睡莲，”镜头随着姜淮的解说缓慢移动，“墙角还有紫色的星星，那些是桔梗花。”
丛山听出来，姜淮很喜欢花，谈起来如数家珍。
丛山问他：“右下角是什么？”
姜淮问：“哪里？”
丛山故意含糊说：“右下角，白色的花。”
姜淮轻易上钩，踮起脚，探出半个身子，仔细找。
丛山看着手机，屏幕里闯进一张白皙真挚的脸，眉眼安静平和，如同上好的写意水墨画，他不由得看进去。
时隔一个月未见，丛山怕惊扰，慢慢欣赏，不肯出声提醒。
姜淮突然笑起来：“啊，我知道了，那是六月雪。”
六瓣白色小花，星星点点地点缀在绿叶间，像是落下的零星的雪。
“师母说，学法之人应守公平正义、法理良序，希望老师以史为鉴，六月飞雪不可再有，窦娥亦不可再蒙冤。”
姜淮语调温柔：“师母不管做什么，心里总是念着老师。”
丛山看着他的酒窝，听出他语气里的羡慕，内心柔软的一塌糊涂。
他想，如果有机会，他也应该种花，种一点像姜淮的花。
种刺桐花，红牙攒簇，热热闹闹地开满庭院。
再加上一个姜淮。
这就是我的夏天，丛山心想。



第十一章 盐炒花生
丛山问姜淮什么时候回来，姜淮回答说明天。
丛山想去接他，姜淮坚决不让。
丛山循循善诱：“我还欠姜律师一叶碧筒酒，一碗雪霞羹。”
姜淮想起第一次去丛山家，丛山许给他的承诺。
“青荷载酒，烹雪煮霞。”
他既嘴馋又好奇，心软答应丛山。
况且，他们分别良久，他又实在想念。
晚上，他住在二楼客房。紧靠花园的房间，开一扇小小的天窗，能看见月亮。
有人来敲门，姜淮打开，门外站着严夫人。
她温婉地笑着：“年纪大了睡不着，想着来找你说说话，会不会打扰？”
姜淮连忙侧身，把严夫人让进屋。
严夫人坐到床沿上，拍拍身侧的位置。姜淮坐过去，被严夫人柔柔地握住双手。
她说：“你虽经常来，我却总不盼你留下。”
姜淮说：“年少不懂事，给师母和老师添了许多麻烦。”
严夫人摇摇头，回忆着从前，说：“你每次留下，嘴上不说，我却知道，你是和小秦吵架，被赶出来，无家可归。”
姜淮想起曾经做过的事，也有些不好意思。
严夫人说：“你老师嘴硬，心却和我一样，只盼望你好。”
姜淮点头，反握住严夫人的手，宽慰她：“我不会再让您为我操心了。”
严夫人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又惆怅地叹一口气。
“你的性子多年未变，总是满腔热血一股赤忱，”严夫人满眼都是担忧，“遇见一个人，对你一丁点好，你就恨不得飞蛾扑火得报答他。”
姜淮知道她意有所指，说的丛山。
他支支吾吾半晌，说：“丛医生……和秦时不一样。”
严夫人追问：“怎么不一样？”
姜淮想了想，说：“我和他在一起时，很舒服。”
严夫人松一口气，笑起来：“人间最难得，莫过称心如意四字。”
这话自然而然地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如同天造地设的一对。姜淮羞赧，新嫁娘一样红了脸。
严夫人拍拍他的手背，说：“如果真的合心意，记得带来我们看看，也好叫我们放心。”
姜淮点头，乖巧应好。
严夫人又唠叨几句，起身离开，替他掩好房门。
周日，姜淮难得睡懒觉，悠闲地收拾东西回江城。
丛山来接他，怀里还抱着橙玉生，袖子挽在手肘上，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
他站在高铁站外，长身玉立，看见姜淮的身影，脸上带笑。
“姜律师，好久不见。”
姜淮说：“好久不见。”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和姜淮白色的T-shirt正登对。
姜淮偷偷笑，为他们隐秘的默契。
橙玉生看见姜淮，“嘎嘎”叫着扑扇翅膀，想要去姜淮怀里。
两人上车，姜淮小心翼翼地接过大白鹅，放在腿上轻轻抚摸。
橙玉生满足地“嘎嘎”叫。
丛山看着姜淮，说：“这是想你了。”
他故意不说主语，语意变得暧昧不清。
想姜淮的人，既有橙玉生，也有丛山。
姜淮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看着橙玉生，良久，小声说：“我也是。”
他的耳朵尖有点红，丛山看见了，如愿笑起来。
丛山把车开出车库，在导航上设置目的地。
姜淮注意到，每一次他和丛山出去玩，丛山都会用导航。
姜淮疑惑：“我以为……丛医生是本地人？”
丛山说：“我的确是。”
姜淮觉得更加疑惑。
丛山解释：“佳人在侧，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姜淮半开玩笑地说：“丛医生用心至此，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丛山没有笑，语气里也有十分认真：“求之不得。”
他们去戏园，丛山在门口给姜淮买一袋盐炒花生。
花生壳薄馅大，手指轻轻一捻，就能搓掉红衣，露出白胖小子一般的花生仁。
姜淮尝一颗，咸香酥脆，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豆制品香味。
他忍不住，又吃了一颗。
丛山要一个小碟，剥出花生米，放在里面，推到姜淮手边。
丛山剥，姜淮吃，偶尔喂两粒给橙玉生。
橙玉生亲昵地啄姜淮的手心，姜淮觉得痒痒的，收回手，手心泛红。
丛山瞥一眼，强硬地抱走橙玉生，不给他吃花生。
大白鹅嘎嘎乱叫，扑棱着翅膀飞到地上，骂骂咧咧摇摇摆摆地走开了。
听众陆续进场，橙玉生被侍应生抱到包厢外。
茶童来上茶，千金的普洱，姜淮喝了一口，回味甘甜，他很喜欢。
托盘上有一本戏词册，还有几个红包，用金粉写着戏院的名字。
姜淮好奇，丛山给他解释：“本地风俗，听众如果满意，可以捧角打赏钱，俗称‘恩缘红包’，寓意散戏不散缘。”
姜淮笑：“好老派的做法。”
丛山说：“听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家，来戏词里回味光阴的。”
姜淮说：“我们本末倒置，老了不就无事可干？”
丛山笑：“老了就学年轻人，满口假牙，头昏眼花也要谈情说爱。”
姜淮配合他胡言乱语：“年轻人谈恋爱送玫瑰花，老年人谈恋爱就送拐杖和假牙。”
他总有些不囿于年龄的奇思妙想，丛山忍俊不禁。
姜淮说到兴头上：“那我退休后就去跳广场舞，和大妈们抢帅老头。”
丛山大笑。他拿过桌上的红包，打开，放进一张百元大钞，说：“我也给姜律师包个恩缘红包，散戏不散缘，老来相聚广场见。”
姜淮故意拒绝：“我不要红包，太俗气，我要大白鹅。”
丛山笑了笑，抽出纸币，心灵手巧地折成橙玉生，封进红包里。
“不知道这只大白鹅够不够？”
姜淮见鹅眼开，没有推脱，喜滋滋地接过。
好戏开场，锣鼓喧天。
刀马旦走到舞台中央亮相，英气嘹亮的一声唱腔，博得满堂彩。
紧接着，小生和老旦陆陆续续上台，咿咿呀呀地唱一段。
姜淮翻手里的戏词册，舞台两侧也有滚动字幕，他听得似懂非懂。
读书人考取功名抛妻弃子，糟糠之妻女扮男装，巾帼不让须眉，保家卫国，战场上觅得知己良人。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但是姜淮很喜欢。
刀马旦的唱词极富文采，有一句“看不得黎民百姓生计苦，哪管得儿女情仇何时休”，姜淮没听过，觉得很有味道。
作者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
姜淮放下戏册，安静地听，词曲不能解读，要慢慢品味。
丛山坐在他身边，两人心有灵犀，没有说话。
舞台上光影流转，姜淮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如同身处梦中。
眼前的一切，都如同罩着一层暖调的柔光，朦胧了他的视线和心境。人间百态、悲欢离合，都被凝练在抑扬顿挫的唱腔里。一出戏完，他竟有荒唐一生，大梦初醒的感受。
戏里终成眷属，戏外情愫暗生。
戏里戏外，他一时分不清了。
戏终散场，姜淮对丛山说：“这比寻常情爱更有意思。”
丛山说：“姜律师很有感触。”
姜淮说：“自古以来都是男子抛妻再娶，这还是第一出女子休夫另嫁。”
丛山说：“这个作者不迂腐，写了一出好戏。”
姜淮说：“所以戏里二人情投意合。”
姜淮有些羡慕，戏词甜到心坎里，他回味时忍不住笑，笑出一对圆润小巧的酒窝。
丛山看见，有点移不开眼。
离开戏园，丛山带着姜淮闲逛。
姜淮问他：“我们去哪？”
丛山卖关子：“姜律师快乐屋。”
姜淮不解，丛山带着他往前走。
橙玉生摇摇摆摆地跟在他们身后。
路边有小贩卖荷花、荷叶和新鲜莲蓬，也有人卖炒坚果。丛山买了荷花和荷叶，担心姜淮吃多花生上火，又买两个莲蓬给姜淮，让他边吃边玩。
莲子清凉微涩，夏天吃清心去火，姜淮吃得很开心。
他们一路逛到花鸟市场，丛山带姜淮绕过两条小巷子，走进一家露天花店。
姜淮被花迷了眼，贪心地想要全部看遍。
有些花他认识，有些花他不认识。不认识的花长得精巧别致，绿叶纤长，花枝弯曲，橙色的细长花瓣展翅欲飞，尖尖的花萼像鸟喙。
他问丛山：“这是什么花呀？”
丛山说：“天堂鸟。”
姜淮由衷感叹：“它真漂亮。”
丛山看着姜淮，意有所指，说：“天堂鸟四季常青，寓意百年好合，比鸳鸯可靠，本市人都喜欢。”
漂亮的花有美好的寓意，姜淮觉得内心的喜爱更甚几分。
丛山顺势邀请他：“我们下次去南山植物园，漫山都是天堂鸟。品种很多，有紫色，有白色，还有蓝绿相间的，花朵粗大，看着像金刚鹦鹉。”
姜淮觉得丛山野心真大，这一次游玩还没结束，就约下一次，总是钓着他的胃口。
可他偏偏心动，忍不住答应，想和丛山玩得尽兴。
相谈间，老板从室内走出来招待他们。
花店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丛山说想买花，她尽职尽责地为他介绍。
店里的花都看了一遍，老板问丛山：“先生决定买什么花了吗？”
丛山想问姜淮，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回头，看见姜淮蹲在一盆栀子花面前，小心翼翼地嗅闻。
橙玉生在他身边，脑袋一点一点，啄他脚边的土。
姜淮注意到丛山的视线，转头，有些不好意思，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他的笑容干净，阳光在发梢上跳跃，胜过满园盛夏。
丛山看着他的笑，心里一瞬间泛起一股窝心的暖意。
他对老板说：“就买那盆栀子花。”
姜淮走到他身边，惊喜地发现丛山买了那盆栀子花。
他说：“真巧，丛医生也喜欢栀子花。”
丛山说：“不巧，是因为姜律师喜欢。”
他的话语直白大胆，姜淮心跳如鼓，怔怔地看着丛山，说不出话。
丛山说：“名为莳花，实为待人。姜律师爱屋及乌，必定会常来回春堂。”
丛山说：“如果我不在，姜律师可以和花儿坐一会。我会悉心照料，它们花期正好，开得很温暖。”
丛山说：“就如同我陪着你。”



第十二章 雪霞羹
姜淮心慌意乱地别开视线，口干舌燥。
丛山微笑着，安静地看他。
良久，姜淮小声说：“谢、谢谢。”
丛山依然温柔地笑，应对得体：“不客气。”
姜淮直觉，丛山似乎知道一部分他的事，但他不敢开口问。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隔了一会，老板叫丛山结账，姜淮才悄悄松了口气。
买完花又逛了一阵，天色渐晚，两人终于要回去了。丛山的车停在戏院停车场，他让姜淮在原地等，自己去开车。
姜淮目送他走远，鼻息间一阵一阵栀子花的幽香，馥郁芬芳。
橙玉生玩了一个下午，肚饿想吃饭，一直在啄姜淮的裤腿。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老旧低矮的平房里传出饭菜的香味，自行车的铃声和电灯的电流声同时响起。
这曾是姜淮极力逃离的场景，如今他却只觉得亲切平静。
赶上下班潮，道路拥堵。姜淮等得有点久，直等到月上柳梢头，弯弯的月牙晶莹透明，垂在天际之处，仿佛伸手可得。
姜淮从不觉得闲逛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他的时间太仓促，忙着替父亲还债，忙着讨好前男友，忙着完成学业。但他喜欢和丛山在一起的感觉，交换彼此的眼神动作，或是分食一碗小吃，他都觉得意义非常。
一生太短，光是心心念念想着一个人，他就已经很忙了。
不一会，丛山开车过来，姜淮上车。
他们没去丛山家，而是去回春堂。
小学徒阿元还在庭院里翻晒药材，丛山提前让他下班，关门落锁，回春堂里只剩下彼此。
姜淮跟在丛山身后，有些拘束。
丛山把盆栽放到诊室里，问姜淮：“姜律师要不要亲手做一做雪霞羹？”
姜淮心动，说：“可惜我不会。”
丛山翻出围裙，替姜淮围上，笑着说：“没关系，我教你。”
姜淮跟在丛山身后走进厨房，丛山把荷花放在案板上，舀一瓢凉水冲洗干净。
丛山找出一个水晶大碗，姜淮依照丛山指示，把荷花瓣一片片摘下来，仔细地铺在碗底。
等姜淮做完，抬头看丛山，他已经切好豆腐丝，放进咕噜噜冒泡的沸水中，焯烫两三秒后，又眼疾手快地捞起来。
他把豆腐丝放在荷花瓣上，加入麻油，姜丝和少许盐，用筷子仔细拌匀入味，静置一会后，加入青虾籽提鲜。
丛山说：“姜律师尝尝味。”
姜淮小心翼翼夹起一筷豆腐丝，喂进嘴里慢慢品味。
最先尝到的，是豆腐被沸水焯烫后的清香。豆腐切成丝，热水烫去棱角，入口即化，滑嫩无比。接着是青虾籽的鲜香，姜丝中和海鲜的咸腥，姜淮轻轻一咬，虾籽在嘴里爆开，口感爽脆。
姜淮忍不住，又吃了一筷子，眼睛眯起来，露出可爱的神情。
丛山看着他的小表情，忍不住笑，说：“古人采芙蓉花，去心、蒂，汤沦之，同豆腐煮，红白交错，恍如雪霁之霞，故名‘雪霞羹’。”
最简单的菜肴，最风雅的名字。
古人自视甚高，自诩比闲云野鹤还自由快活，恨不得将朝露晨风统统吃进肚。
丛山有闲情逸致，姜淮跟着他享口福。
丛山又用甜杏煮了一锅软烂的真君粥，让姜淮去庭院里支桌椅。
杏是丛山早上买的，个头硕大饱满，果肉紧实可口。
隔一会，丛山从室内扛着一把锄头走出来，来到院中的一颗歪脖子榕树下。
姜淮好奇，站在一边看。
丛山把袖子挽起来，解开衬衣顶端的两颗扣子，姜淮能清晰地看见丛山性感的喉结。
他脸红地转开视线，在心里唾弃自己。
丛山在榕树下挖开一个坑，露出一个土色的小酒罐。
他弯腰捡起，走过来，启封闻了闻，说：“今日正好，我请姜律师喝碧筒酒。”
姜淮嗅到一股清甜的果香，这是丛山自酿的果酒。
丛山去厨房拿酒杯，也拿荷叶。酒杯是竹根雕刻而成，青翠碧绿，可做观赏，被人经常拿在手里把玩，釉亮光滑。
他把荷叶放在酒杯上，筷子戳破叶心，联通根茎。酒液潺潺，流过枝干，闷声流进酒杯里。
丛山倒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姜淮。
姜淮抿一口，果酒混合荷叶，唇齿留香。
酒足饭饱，两人在院子里乘凉。
丛山从井水里捞出一个湃凉的西瓜，一分为二，用小勺挖成一个个小球，装进透明流光的小碗里，加入凿好的冰球，倒入未尽的果酒，递给姜淮。
姜淮接过，舀一勺喂进嘴里，果肉甘甜冰凉，沁人心脾。
丛山坐到他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姜淮看着升空的月牙，晶莹剔透，光润似冰，似近还远。小碗晃动，冰球轻轻磕在碗壁，叮当响。
姜淮说：“月牙好看，古人却厚此薄彼，只赏满月。”
丛山笑：“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满月圆润可爱，古人赏的是心境。”
丛山博闻，轻轻巧巧戳破姜淮的小心思。
姜淮有些惆怅，叹了口气。
他想到丛云，说：“世人偏好完美的事物，可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
姜淮有感而发，丛山安静地听。
姜淮没继续说下去，反而问丛山：“丛医生为什么会当中医呢？”
丛山笑：“生活所迫，满腹医书皆为稻粱谋。”
姜淮却摇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丛山，似是疑惑，又似是自问：“明明有那么多的选择，丛医生为何会选择中医？”
丛山本想开玩笑说“豪门恩怨，亲人遗志”，可姜淮的眼神干净澄澈，今夜月色又恰好，他不忍让他失望。
丛山想了想，说：“一开始，是因为我的外祖父。我从小跟着他长大，他是一名中医。临终前，他希望我能接手回春堂。”
姜淮忍不住问：“丛医生心甘情愿？”
丛山笑：“年少轻狂被囿于一方窄院，谁都不甘心。况且，中医总是被人误解。”
“有一个夜晚，我接诊了一个小姑娘。她和前男友分手，深夜买醉，得了急性肠胃炎，送来时已经高烧昏迷。”
“我花了一夜抢救，她醒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还想活着’。”
“那句话于我而言，有千钧之重。”
“这之后，我又接诊了被丈夫家暴的主妇，被校园霸凌的学生，被子女抛弃的空巢老人。”
“他们是尘世的苦主，彼此相互慰藉。”
“商人多贪心，医者总多情。我贪恋这份羁绊，一直舍不得回春堂。”
丛山微笑起来，谦虚地说：“说来惭愧，我不善经营，多亏这些朋友的不离不弃，回春堂才能存续至今。”
姜淮想，回春堂和丛山，都是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第一次看见丛山，便忍不住想要和他亲近。
即使是素昧平生的人，情谊都会得到珍重。
“更何况，如果没有回春堂，”丛山温柔地看向姜淮，“我也不会遇见姜律师。”
“人海茫茫，得遇知己。这么一想，心里总是充满庆幸。”
姜淮怔怔的，看着丛山，说不出话。
丛山问他：“姜律师为什么会做律师呢？”
姜淮没有反应，丛山叫他：“姜律师？”
隔一会，姜淮回过神：“嗯？”
丛山又问一遍：“姜律师为什么会做律师呢？”
姜淮喝一口碗中的酒液，脸颊烫烫的：“全因私心。”
“我的父亲家暴赌博，”姜淮第一次在他面前交代自己的过去，故意轻描淡写，“我想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丛山不说话，姜淮故作轻松地一笑，手心却紧张得冒汗：“丛医生会不会觉得，我们当律师的都冷血无情？”
丛山摇摇头，认真地说：“律师本就是维护社会公序良俗的职业。”
姜淮说：“可他是我的父亲。”
丛山看着他的眼睛，说：“向死而生，人之常情。”
姜淮半信半疑。
“我接诊过很多患者，他们大多有着糟糕的原生家庭。”
姜淮说：“不幸的家庭大多相似，人类的悲欢总是相通。”
“可是没有人，能如同姜律师一般，”丛山微笑，“有壮士断腕的勇气，也有天真热忱的赤子之心。”
“正因如此，更显珍贵。”
“叫我更加想要珍惜。”
夜风微微地吹，栀子花悄悄地吐露芬芳。
姜淮安静地看着丛山，内心翻腾如同涌起的浪潮。
一墙之隔是另一户老派人家，开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过砖墙，落进姜淮的耳朵里。
他听清楚其中一句戏词，“道逢游冶郎，恨不早相识”，画外音一般唱出他的心境。
恨不早相识。
果酒的香气一丝一丝窜进他的鼻息之间，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如同跌落在云层之中，头重脚轻。
“扶墙花影动，疑似玉人来。”
丛山。
“愿得无人处，回身与郎抱。”
丛山。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丛山。”
“嗯？”
这是姜淮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丛山诧异地应声回头。
唇上传来温柔的触感，姜淮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放大，双眼紧闭，眼睫又长又翘，紧张地颤抖，脸颊上一片羞人的绯红。
他在吻他。
丛、山。
丛山。



第十三章 玫瑰红茶
姜淮的脸在丛山的视线中陡然放大，他惊讶地看着姜淮双颊飞上两朵红云。
犹豫良久，他伸出手，试探着环住姜淮的腰。
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摆贴触肌肤，骤然贴合的热度，让姜淮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丛山的视线。
丛山温暖明亮的眼底，没有往常和煦的笑意，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静默地注视着他。
姜淮后知后觉，丛山没有笑。
浮云一瞬间散去，温婉的戏曲被急躁的流行乐替代，涌上头的血液原路回溯。
姜淮的勇气熄灭，感到手脚冰凉。
他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双手紧紧捏住衣角：“对不起，我……”
丛山收回手，看着姜淮：“姜律师……”
姜淮手足无措，脸色煞白：“我喝醉了，丛医生别在意……”
丛山察觉到不对劲，皱眉，想要拉住姜淮：“姜淮，我……”
姜淮敏捷地躲过，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休息……”
丛山想要抱住他，姜淮慌不择路地转身，小跑着逃离回春堂。
丛山下意识想追，看看自己的掌心，又看看姜淮的背影，止住脚步，若有所思。
姜淮狼狈地回到家里，倒一杯冰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试图冷静下来。
家里空无一人，尚晨已经跟着成阳回家。
姜淮慢慢喝完水，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双手摊开，脸埋进去，深深吸一口气。
他亲了丛山，但是丛山不喜欢。
良久，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中拿出一包麦片，倒出满满一碗，加入酸奶和果干。
又尖又满的一碗，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姜淮随意找一把勺子，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喂，速度越来越快，包在嘴里来不及咽下，双颊鼓起来。一碗见底，他突然俯下身，趴在水槽沿上，疯狂呕吐起来。
胃液逆流，烧灼食道，他觉得嗓子火辣辣的疼，心里却畅快无比。
吐完，他捧水擦脸，深呼吸，平静地关掉水龙头。
周一姜淮去上班，眼底下两个浓浓的黑眼圈。
师姐看不下去，送他一杯咖啡，他一饮而尽，眼巴巴地看着师姐。
师姐震惊：“你周末干什么去了？”
姜淮叹气：“我既失眠，也失恋。”
师姐更震惊了：“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姜淮悲伤地说：“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师姐知道他和秦时的事，以为他又碰到了渣男。
她开导他：“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姜淮敷衍地点头，看着眼前的卷宗发神，胡思乱想。
师姐又安慰他几句，正打算转身离开，姜淮叫住她：“师姐。”
师姐停住脚步。
姜淮扭捏一阵，开口说：“我有一个朋友……他被不喜欢的人亲了，他会怎么办啊？”
师姐以为他被渣男强吻，内心充满怜惜。
她拍拍姜淮的肩膀，安慰他：“没事，告诉你的朋友，这种人摆脱了就好，别往心里去。”
姜淮心里咯噔一下，无精打采地“嗯”一声，更加心神不宁。
晚上他接到尚晨的电话，尚晨开门见山：“你失恋了？”
姜淮猜到是师姐告诉他的，闷闷地“嗯”一声。
尚晨听出他情绪低落，压抑住追根究底的欲望，说：“我请你吃甜点，吃马卡龙，喝玫瑰红茶，你要不要出来？”
姜淮犹豫一会，低低地“嗯”一声，算作答应。
尚晨担心他，说：“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来接你。”
姜淮拒绝：“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过来就好。”
尚晨还是不放心，姜淮坚持，他只好作罢。
姜淮收到地址，发现并不远，他决定走路过去，顺便散散心。
姜淮加班到九点，关灯离开律所。
华灯初上，公路上车流不息。他慢慢地走，感受着夜风轻柔地拂过面颊。
路过清波桥，今夜不是十五，天空仍是残月，地上未开天光墟夜市，可是卖狼牙土豆的小贩仍在老位子，卖力地大声吆喝。
姜淮站在路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小贩动作娴熟，切炸舀一气呵成。
电流声“嘶嘶”响起，扑火的飞蛾贴到玻璃罩上，翅膀透明闪光。
他走过去，买一小份，小心翼翼地尝一口，眼角沁出泪珠，张着嘴小声喘气，也不知道是因为辣，还是因为疼。
姜淮想，说来荒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他却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丛山的。
喜欢到，他一想到丛山，心里就又疼又痒，想要狠狠地挠，又想要轻轻地吻。
如同喝醉酒，窝心的酸涩，发酵酿成酒，满心晃荡，溢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滑进又哭又笑的酒窝里。
尚晨见到姜淮时，姜淮已经收拾好情绪。
尚晨提前点好甜品，是姜淮爱吃的抹茶马卡龙。他担心姜淮暴饮暴食，只点了小小的半份，精致的四五个淡绿小圆饼，乖巧地躺在一小株薄荷和白色炼乳旁边。
他把菜单递给姜淮，问他：“你要喝什么？”
姜淮翻了翻，随手一指：“玫瑰红茶。”
尚晨看着他敷衍了事的态度，轻微皱眉。
服务员去下单，隔了一会，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走回来。
姜淮抿一口，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尚晨喂他吃马卡龙，他一口吞下去，双颊鼓起来，一动一动，像囤食的仓鼠。
尚晨吃一口，腻得不行，心里更加担心。
姜淮有个怪癖，只有尚晨知道，他越难过越喜欢吃甜食。
尚晨喝一口茶，状似无意地问姜淮：“你怎么回事？”
姜淮嚼了嚼，咽下去，故作无所谓，说：“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尚晨帮他翻译：“你告白被拒了？”
姜淮点头。
尚晨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姜淮想了想，下定决心，说：“努力学习，考过高律执照，赚得盆满钵满，包养小白脸，天天哄我开心。”
尚晨在心里松口气，笑起来：“我们阿淮好志气！”
两人一唱一和，姜淮也笑起来。
尚晨宽慰他，又给他点了半份鸡蛋仔，加焦糖。
姜淮吃得很开心，沉甸甸的心情变得轻松。
接下来的两周，姜淮报名高律考试，白天在律所上班，晚上在家里学习。
他背书背得认真，化悲愤为力量，比读书时还努力，丛山给他打电话，他不敢接。
他小心眼，做不到被拒绝后还能做朋友。
姜淮在心里唾弃自己矫情。
又一个周末，他去淮港出差，见丛云。
丛云已经换了新欢，姜淮认识，发现是最近荧幕上风头正盛的小鲜肉。
得到爱情的滋润，丛云笑得小鸟依人，亲自去给姜淮沏茶，会客室里只剩下小鲜肉和姜淮。
小鲜肉看着姜淮，说：“这个天真热。”
一边说，一边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八块腹肌。
姜淮坐在他对面，有些局促。
小鲜肉笑得暧昧，问姜淮：“姜律师不热吗？”
姜淮连忙摇头。
小鲜肉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隔了一会，他叉开腿，上半身随意地摊在沙发背上，故意露出裤裆间鼓囊囊的一坨。
姜淮别开视线，厌恶地皱眉。
小鲜肉语调油腻：“我和姜律师加个微信吧？”
姜淮斟酌用词，说：“我们律所有规定，不能和客户有私下联系。”
小鲜肉露骨地说：“姜律师总有工作结束，私人社交的时间吧？”
姜淮否认，胡言乱语：“我每周工作八天，一天工作二十五小时。”
小鲜肉想坐到姜淮身边，姜淮连忙对着厨房喊：“丛小姐！”
小鲜肉连忙坐回去，乖乖坐好。
正巧丛云端着两杯茶走出来，看见小鲜肉光裸的身体，问：“有客人在这，你怎么把衣服脱了？”
小鲜肉绷紧身体，腹肌分明，调笑道：“你不喜欢？”
丛云娇嗔，甜甜地奉上一吻：“油嘴滑舌。”
姜淮低着头，非礼勿视，心想，丛云果真没有骗他，她看男人的眼光着实不行。
等两人调完情，姜淮把草拟的离婚协议给从云看。
丛云看得敷衍，只看了财产分割方案，就点头表示满意。
姜淮又补充解释几句，起身准备离开，想了想，又留下一张名片。
丛云不解：“这是？”
姜淮说：“我认识不少医生，保密性很好，丛小姐如果需要做体检，可以提前联系我。”
丛云不明所以，依然礼貌道谢。小鲜肉黑了脸。
姜淮脚下抹油，溜之大吉。
他回到江城，一下动车就接到尚晨的电话。
尚晨约他去城郊的樱桃园。樱桃园是成阳家的产业，因为在高山上，所以樱桃开花结果比其他地方晚。农夫悉心照料，即使在盛夏也能吃到新鲜的反季樱桃。
姜淮答应得痛快，尚晨说：“你先待在原地别走，这里山高路远，我让人来接你。”
姜淮说好，挂断电话站在路边等。
隔了一会，一辆熟悉的特斯拉停在路边。
姜淮心道不好，转身往暗处躲。
身后已传来熟悉的声音：“……姜律师？”
姜淮止住脚步，不肯转身，在心里默默祈祷不是他。
丛山走到他的身后，声音温柔低沉：“尚晨让我来接你。”
姜淮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甚至来不及去想丛山为什么认识尚晨。
丛山低声笑了一下，握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转个身。
姜淮低着头，抿着唇，不想见他。
丛山虚虚地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走到车边，打开副驾驶的门。
姜淮不情不愿地坐上去，系上安全带，闭上眼睛催眠自己。
丛山坐到驾驶座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姜淮紧绷的侧脸，悄悄笑了一下。
他发动汽车，车子驶上平稳地高速公路，丛山缓缓开口：“姜律师最近似乎很忙？”
姜淮闭着眼装睡，不愿意说话。
丛山说：“橙玉生半个月不见姜律师，思之如狂，家里满地鹅毛。”
姜淮腹诽，大白鹅都比你有人情味。
丛山话锋一转：“我也想姜律师，形销骨铄，勉强维持人模人样。”
姜淮悄悄红了脸，还是不肯说话。
丛山看在眼里，温柔且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们不再说话，安静地抵达樱桃园。
尚晨站在门口，对着车里的二人招手。
车刚停稳，姜淮迅速睁开眼，解开安全带下车，跑到尚晨身边。
丛山慢条斯理地走在他身后，对着尚晨伸手：“好久不见。”
尚晨回握：“好久不见。”
他们打招呼的姿势太过熟稔，姜淮后知后觉，他们二人认识。
他瞪大眼睛，看着尚晨，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果然，下一刻，尚晨看着他，开始做介绍。
“阿淮，介绍一下，这是丛山。”
姜淮转头看着丛山，小心求证。
丛山狡黠地朝着姜淮眨眨眼睛。
“你的相亲对象。”



第十四章 樱桃煎
从上装模作样地伸出手，对姜淮说：“幸会，丛山。”
姜淮看着他，没有回握。
丛山神色自如地收回手。
姜淮把尚晨拉到一边，问他：“你为什么把他叫过来？”
尚晨压低声音说：“他是成阳的朋友，我特意问过了，人家现在还是单身，优质王老五，你可得把握住机会。”
姜淮转头看丛山，丛山对他笑了一下。
姜淮转过头，别扭地说：“你不是说他有喜欢的人吗？”
尚晨自有一套歪理：“那又怎样？你未嫁他未娶，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不等姜淮反应，就把他拉到丛山面前：“丛医生，阿淮对樱桃园不熟，麻烦你陪他逛逛。”
姜淮正想拒绝，就听见丛山说：“好啊，如果姜律师愿意的话。”
姜淮张张嘴，到嘴边的“不要”又被咽下去。
弯弯曲曲的小路蜿蜒向上，满目葱绿掩映凌空一角，是一栋四层楼的复式小洋房。
两人并排慢慢走，姜淮东张西望，就是不肯看丛山。
两侧小溪潺潺，冲刷鹅卵石上的青苔。青山苍翠欲滴，饱和如同化不开的墨。
有休息的果农在路边挖花，挖山丹丹，山里的野花，开得又粗野又烂漫，漫山遍野的红，热闹又张扬。
姜淮好奇，站在路边慢慢看。
丛山在他身边，说：“山丹丹长一年，多开一朵花。这株山丹丹十三岁。”
姜淮在心里悄悄数，这株山丹丹有十三朵花。
他放眼望去，山里到处是山丹丹，开七朵花、八朵花的，多的是。
姜淮轻声说：“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
耳边有人在唱歌，唱山歌，乘着山风飘出山坳坳，炸成漫天的灯笼，落在地上，开成漫山遍野的花骨朵。
山丹丹开花花又落，一年又一年……
丛山看着姜淮，想要紧紧抱住他，又想要轻轻亲吻他。
姜淮看够山丹丹，丛山看不够姜淮。
他斟酌着开口：“姜律师。”
隔一会，姜淮轻轻“嗯”一声，态度软和不少。
丛山说：“我想和姜律师谈谈。”
姜淮犹豫。
丛山哄他：“好不好？”
姜淮被他问得没了脾气，扭捏一阵，答应下来。
不远处有一条木制栈道的分支，弯弯曲曲通往曲径通幽的树林，尽头一座简朴的凉亭。
丛山带他过去，两人对坐，姜淮觉得不自在。
丛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同时止住。
丛山笑：“姜律师先说吧。”
姜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胡诌一句：“没想到，丛医生就是我的相亲对象。”
他鼓起勇气，抬头看丛山：“丛医生之前知道吗？”
丛山摇头，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姜淮“哦”一声，突然说：“对不起。”
丛山挑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那夜喝醉了酒，唐突吻了丛医生，十分抱歉。”
丛山问：“姜律师亲我，只是因为醉酒？”
姜淮有点难堪，承认道：“说来荒谬，我……喜欢丛医生。”
丛山还没说话，姜淮连忙补充：“我知道丛医生不喜欢我，也知道……分寸，丛医生不必困扰——”
丛山打断他：“姜律师躲我半个月，是为了这件事？”
姜淮实诚地点头。
丛山话锋一转：“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姜律师的意见。”
姜淮面露难色：“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丛山笃定地说：“姜律师一定知道答案。”
姜淮以为他有法律困惑，点点头，示意他问。
没想到，丛山开口：“刚才姜律师说，我是你的相亲对象。”
姜淮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丛山看着他，突然笑起来。
他的身后是密林幽径，阳光成束落在棕色的土壤上，小鹿低头吃草。
夏蝉疯狂鸣叫，姜淮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丛山笑，风流倜傥得令人心惊。
他说，那姜律师愿不愿意，让我做你最后一任相亲对象？
姜淮怔怔地看着丛山的眼睛，丛山没有躲。
他艰难地咽一口唾沫，说：“我以为……丛医生不喜欢我。”
丛山笑：“那一夜，我是惊讶，不是厌恶，没想到姜律师误会，躲了我半个月。”
姜淮很没出息地红了脸。
丛山问他：“姜律师的答案呢？”
姜淮慌里慌张：“我、我不知道。”
丛山笑，下一刻，姜淮感觉他抱住了自己，呼吸之间都是丛山好闻的味道。
丛山问：“姜律师讨厌我吗？”
姜淮摇头。
丛山抱得更紧，笃定地说。
“那你就是喜欢我。”
尚晨走进小楼里，找遍四层楼，找不到姜淮。
隔一会，他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见姜淮和丛山并排走进来。
尚晨眼尖，看见他们双手紧紧相握。
他“噔噔噔”跑下楼，叉腰站在玄关。
再隔一会，姜淮和丛山一前一后走进来，他换好鞋抬头，发现尚晨笑得意味深长，叉腰站在他面前。
他吓了一跳：“你站在这干什么？”
尚晨坏笑：“老实交代，你和丛山怎么回事？”
姜淮一下子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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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山走过来，自然地牵起姜淮的手：“如你所见。”
尚晨啧啧有声，又觉得疑惑：“你们怎么这么快，散个步就互通心意了？”
姜淮支支吾吾地说：“我们其实……之前认识。”
尚晨看着姜淮，姜淮脸色明媚，一扫往日郁闷。尚晨福至心灵，突然明白过来。
尚晨睁大眼睛，看着丛山：“该不会，阿淮告白的对象，就是你！”
他的声音太大，姜淮被他吓一跳，满脸羞红，想要去捂他的嘴。
尚晨灵巧地躲过，转身跑开，兴奋地去找成阳说八卦。
姜淮想要去追，被丛山拉住手，止住脚步。
下一刻，丛山在他的耳畔低声说：“我喜欢你。”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姜淮的耳朵上，他一瞬间从头红到脚，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姜淮羞赧：“你刚刚才说过了……”
丛山笑：“我心里想着一个人，无暇分心计算，总是做亏本生意。姜律师说一句喜欢，我要用两句还。”
姜淮抿着嘴笑，踮起脚，在丛山脸上蜻蜓点水一般吻了一下。
中午吃农家饭，吃小葱炒腊肉和蔬菜豆腐什锦锅。大锅土灶烧出来的饭，有一股烟火气息，姜淮很喜欢。
吃完饭，尚晨咋咋呼呼地组织牌局，姜淮犯困，上楼去睡午觉。
丛山想陪他，被尚晨拉着不让走。麻将局三缺一，尚晨拉他去凑数。
姜淮一觉醒来，天边已经红霞遍布，楼下隐隐传来洗牌的声音。
他洗漱下楼。楼下四张桌子，一桌打德州扑克，三桌打麻将。丛山坐在窗边，正在洗牌。
似乎感受到姜淮的视线，他抬起头，对上姜淮的眼睛，对他笑了一下。
姜淮走过去，搬一把椅子，坐在丛山旁边，看他打牌。
丛山问姜淮：“姜律师想不想玩？”
姜淮摇头，说：“我数学不好，不会打牌。”
尚晨喜欢打牌，大学时教姜淮，姜淮学得敷衍，对规则一知半解。
丛山笑，也不强求，突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打完这把就陪你。”
姜淮悄悄“嗯”一声，低下头红了脸，笑出两个小酒窝。
丛山打两把输两把，正好输光桌上的筹码，带着姜淮出去。
两人走到室外，姜淮说：“你故意输的。”
丛山笑，不承认：“我心思不专，看那些牌，张张都是姜律师。”
姜淮不买账：“你为什么故意打四条？”
他记得清楚，丛山花色做齐，手里有三条和五条，只差四条，手气好摸到一张，却被他打出去。
丛山说：“不故意输，我怎么带你出来玩？”
姜淮问：“你是不是很喜欢这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丛山不回答，说：“我只喜欢带姜律师吃樱桃。”
姜淮还想追问，丛山适时握住他的手。掌心里传来热度，姜淮脑袋晕晕乎乎，不一会就忘了刚才的问题。
他们走到樱桃林，正巧碰上果农收工。
丛山拦住一个大爷，用方言聊两句，回来时拿着一把长剪和一个网纱草帽。
姜淮没见过，问他：“借这个帽子做什么？”
丛山把帽子戴在姜淮头上，仔细地系好帽带。
网纱阻隔视线，姜淮觉得闷，抬手想要取下来，被丛山按住手。
丛山说：“果林里都是果蝇，还有蜜蜂，容易被蛰。”
姜淮瘪嘴，说：“可是我好热。”
丛山哄他：“稍微忍一忍，好不好？”
姜淮想了想，说：“那你要喂我吃樱桃。”
丛山笑起来，亲亲他的手背，说：“求之不得。”
姜淮觉得自己就像蛮不讲理的熊孩子，要这要那，连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有所觊觎，丛山却对他有求必应，是个失格的家长。
他转念一想，丛山做男朋友却恰恰好。
这么一想，他开心地反握住丛山的手，走在山路上，哼起快乐的小调。
樱桃又大又红，挂在树梢，夕阳下散发出圆润饱满的光泽。
丛山剪两串，用随身携带的矿泉水冲洗干净，喂给姜淮。
姜淮撩起面前的网纱，轻轻含过，包在嘴里。
樱桃果肉饱满，果味偏酸，吃得姜淮眯起眼睛，鼻头红红的。
酸味过去，他睁开眼睛，看着丛山手里的樱桃，想吃又不敢。
丛山被他的神情逗笑，想了想，说：“姜律师想不想吃樱桃煎？”
姜淮没听说过，断定是丛山从古书上看到的稀奇玩意。
丛山的手艺很好，姜淮半个月没尝过，有点馋。
他期待地看着丛山，丛山明白他的意思，又剪几串樱桃，带着姜淮回到小楼里。
厨房里有佣人在做饭，丛山借了一个舂钵，把樱桃都洗干净，放进去，慢慢捣碎。
他的手法很漂亮，应该是长年捣药练就的，姜淮看着他翻飞的手腕，有点着迷。
丛山把果肉捣碎，用筷子挑出樱桃核，用勺子把果肉舀进做月饼的模具里，压实放上蒸屉，放到锅里蒸。
姜淮嘴馋，目不转睛地看着蒸锅。
丛山估算着时间，取出蒸屉，晾凉脱膜，撒上白糖，拿起一个殷红的小饼给姜淮。
姜淮接过，迫不及待地喂进嘴里。
果肉软烂，果酸被稀释掉，入口只剩下满嘴的甜。
姜淮三两口吃完，伸手去拿下一个。
他们躲在厨房的角落，四周都是蒸腾的水蒸气，模糊了众人的视线，无形之中隔离出一个小世界。
丛山看着姜淮亮亮的眼睛，突然出声喊他。
“姜律师。”
姜淮“嗯”了一声。
丛山又喊：“姜淮。”
姜淮又“嗯”了一声。
丛山低低喊：“淮宝。”
姜淮伸手的动作顿住，也不知是热还是羞，脸上迅速爬满红晕。
丛山不依不挠：“淮宝。”
良久，姜淮低着头，扭扭捏捏，模糊不清地应一声。
“嗯。”
他害羞的样子太可爱，丛山看着他，满腔柔情化成水。
他低笑一声，低下头。
珍尔重之地吻住了姜淮。



第十五章 豆腐脑
周一上班，姜淮埋头做事，师姐来找他闲聊。
师姐说：“听尚晨说你谈恋爱了？”
姜淮点头，腼腆地笑。
师姐打量他，他状态不错，整个人神采奕奕。
看起来新男友不是秦时之流，师姐有些放心。
她说：“你听说李欣欣的事了吗？”
姜淮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了想，才把名字和本人对上号。
他说：“怎么了？”
师姐说：“她不要脸，既要人也要钱，惹怒了正房，现在死活不肯离婚。”
姜淮心里毫无波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说，我们能重新挽回那个客户吗？”
师姐惊讶：“都谈恋爱了，你怎么还想着和工作结婚？”
姜淮只是想到了丛云，也想到了王秀苗，她们云泥之别，却都被金钱捆绑成一对对怨偶。更何况，这世界上还有成千上万的“丛云”和“王秀苗”。
姜淮叹气：“强扭的瓜不甜，这种感情问题我们一律建议以离婚处理。”
师姐笑：“你比之前更有人情味了。”
姜淮却有些惆怅，多愁善感得不像个律师。
这一周平稳地过去，丛云丈夫的律师联系过姜淮，希望庭外和解，姜淮询问过丛云后，回绝了。
周五，尚晨来接他下班，两个人去宜家给新房挑家具。
尚晨和成阳婚期将近，姜淮有一种嫁女儿的不舍，更加珍惜和尚晨在一起玩闹的时间。
但他不敢给尚晨讲，他总觉得尚晨听完后，会狠狠地打他……
他们挑选了一张书桌，姜淮看上一卷窗帘，又看上一个小风铃，全部付钱买下来。
浅绿色的布艺，绣着粉红色小花，花团锦簇，是姜淮喜欢的风格。
他们买完东西，宜家旁边是一家书店，姜淮心念一动，进去买了一本菜谱。
尚晨打趣他：“姜律师还是一如既往地嘴馋。”
姜淮想的却是，他还没给丛山做过一次饭。
两人吃完晚饭，各回各家。路上，姜淮买了一袋内酯粉。
他从书房里拿一个书架，放在流水台上，把菜谱放上去，虔诚地准备材料。
第一步，煮豆浆。冰箱里有早上剩下的豆浆，他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煮。然后取一个碗，倒入适量清水，加入内酯粉，用筷子搅拌溶解。
豆浆很快煮开，他小心翼翼地把锅端下来，晾一会，边搅拌边加入内酯溶液。
第二步就是静置，等待豆腐慢慢成型。
姜淮定好闹钟，打算去挂风铃和窗帘，门铃适时响起。
他抬头看闹钟，晚上九点半，打开门，丛山站在门口。
想念和亲眼所见，在姜淮心里是不同的分量。想念时，那人变得很重很重，把姜淮的心填补得满满当当。亲眼所见时，那人又变得轻飘飘的，姜淮近人情切，患得患失，不敢惊扰。
后续追·‘更23）069，239/！6
他分心，丛山站半天，笑着问：“姜律师不让我进去坐坐？”
姜淮回过神，侧过身拉开门，让丛山进来。
这是丛山第一次来姜淮家，他的家里布置得满满当当，处处透露着眷恋。
丛山猜测，大概是因为姜淮是个重情的人，总是一颗悲悯心，对万事万物都有情。
他心里怜惜，看见地上拆开的窗帘，问姜淮：“姜律师要挂窗帘？”
姜淮点头，说：“在煮夜宵，抽空挂窗帘。”
丛山说：“我还没尝过姜律师的手艺。”
姜淮不好意思：“我手艺一般，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丛山和他做买卖：“我帮姜律师挂窗帘，姜律师请我吃夜宵，算作工钱，好不好？”
姜淮点头应好。
丛山挽起袖子，说干就干。姜淮转身去厨房。
豆腐已经成型，他用汤勺舀两碗，切姜末和葱花加进去，加一点榨菜碎，倒入香油和酱油。
他端着两碗豆腐脑走到餐厅，丛山已经挂好窗帘，正在客厅翻他的相册。
相册里大多是他大学时的照片，姜淮有点自卑，想去抢，丛山微微侧身，姜淮不备，扑进他的怀里，被他轻轻抱住。
丛山下巴顶着姜淮的发顶，低低地笑：“淮宝。”
他的胸膛愉悦震动，姜淮脸如火烧，埋着头，不愿意理他。
隔了一会，丛山听见姜淮小声说：“我那时候……好难看。”
他大学时候压力太大，有暴食症，整个人圆润如一个球。
毕业后找到工作，又找到男朋友，症状减轻，他才慢慢瘦下来。
尚晨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姜淮不愿对丛山有隐瞒，和盘托出，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家庭和前男友秦时。
丛山轻轻拍他的背，哄他开心：“淮宝最好看，脸小小的，手小小的，人小小的，做我男朋友刚刚好。”
姜淮自卑，不愿相信。
丛山真心实意，他觉得姜淮太瘦，胖点也好，看着可爱不心疼。
丛山继续哄他：“我多吃点，陪淮宝一起胖。”
姜淮想了想发福的丛山，忍俊不禁。
丛山见他笑了，才说：“淮宝去看过医生了吗？”
姜淮点头，说：“已经好啦。”
丛山亲亲他的额头，说：“淮宝以后难过了，可以找我。”
姜淮说：“好啊，我来找丛医生做心理咨询。”
丛山说：“话虽如此，淮宝已经一周没找我了。”
姜淮心虚，不说话了。
丛山看破，毫不留情地笑着戳穿他：“淮宝是故意的。”
姜淮还是不说话。
丛山说：“你不肯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姜淮摸摸鼻子，说：“我担心你太忙，不想总来闹你。”
丛山说：“你可以恃宠而骄，仗着我的喜欢，别人不能做的事，你有特权。”
姜淮想到秦时，突然说：“天下男人多古怪，得不到时想要，得到后又嫌吵。”
丛山说：“那是因为他们爱自己胜过爱情人。”
姜淮想到丛云，想到李欣欣，问丛山：“我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会怎么办？”
他被秦时伤得太深，做律师后又遍尝悲欢离合，总是患得患失。
丛山笃定地说：“不会有那一天。”
姜淮悲观地说：“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告诉我，我不会胡搅蛮缠。”
姜淮觉得自己太喜欢丛山，不舍得让他委屈，只好委屈自己。
丛山抱紧他，哄他安心：“那我就多爱淮宝一点，让你舍不得放我走。”
他们不知羞，总是把情爱挂在嘴边，姜淮羞赧，又抿着唇笑。
他觉得自己敏感矫情，一般人都受不了。偏偏丛山全都懂，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心，泡进蜜罐里，浸得透透的，一颗心纤尘不染，连说话都带着甜。
丛山管他要一张照片，放进钱夹里。
姜淮仔细挑选一张给他，两人去餐厅吃豆腐脑。
豆腐脑入口即化，榨菜辛辣爽口，姜淮觉得自己做的很成功。
夜风慢慢吹进来，撩起窗帘，吹得风铃叮当响。
丛山说：“那是木芙蓉。”
粉色的花瓣随着窗帘的起伏舒展褶皱，如同在夜里绽放。
姜淮看着花，吃着豆腐脑，爱着丛山。
他是个多情客，好的、妙的、难得的，温柔而又暴烈，热热闹闹围着他，他贪心地不嫌吵。
吃完夜宵，两人坐在沙发上，丛山抱着姜淮，听他讲悄悄话。
姜淮给他讲复习时看到的案件，巴西警方突袭毒贩窝点，被毒贩养的鹦鹉通风报信。
故事没讲完，他自己倒先趴在丛山肩头笑起来，小声说：“动物都通人性，这只鹦鹉比橙玉生还聪明。”
丛山说：“你考过考试，我有奖励。”
姜淮猜测：“该不会是鹦鹉吧？”
丛山笑：“橙玉生会吃醋。”
姜淮想到那只霸道的大白鹅，情不自禁笑起来。
他的笑声轻轻的，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丛山的颈间。丛山抬起手，温柔地摩挲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
姜淮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唇角还有未尽的笑意。丛山笑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吻住他的唇。
一吻毕，丛山从唇齿间溢出叹息：“我想在这里陪你。”
他的话语不单单只是过夜这么简单，姜淮有些紧张。
丛山接着说：“可惜我待会还有事。”
姜淮悄悄松一口气。
丛山说：“我明天来接你出去玩。”
姜淮乖巧地说好。
丛山嘴角上扬，亲亲他的额头，不舍地放开他。
姜淮送他下楼，和他互道“晚安”，目送着那辆特斯拉离开他的视线。
丛山开着车，没有去回春堂，也没有回家。
他开到城郊的一处庄园。
庄园里的人都认识他，管家给他开门：“大少爷。”
丛山“嗯”一声，问他：“祖父呢？”
管家说：“老爷已经歇下了。”
丛山把药包递给管家，客气地说：“劳烦钟叔替我转交一下，我就不打扰了。”
管家应好，丛山打算离开，副驾驶的玻璃被人敲了敲。
丛山摇下车窗，露出丛越的脸。
丛越笑得吊儿郎当：“大哥。”
丛山面色平静，开门见山问他：“有事？”
丛越说：“我听说，大哥谈恋爱了？”
丛山没有否认。
丛越作恍然大悟状：“难怪呢，我说大哥怎么没去和齐家大小姐相亲。”
丛越说的是齐心悠，丛老爷子心中长孙媳的完美人选。
丛越说：“爷爷真偏心，家产留给大哥不说，媳妇都帮大哥找好了。”
丛山不搭理他。
丛越说：“再隔段时间，爷爷过生日，小妹也要回江城，趁着一家人都在，大哥不如把那人带来我们见见。”
丛山说：“我们的事，别掺合上他。”
丛越笑：“大哥原来也好金屋藏娇这一口。”
他说得不堪，丛山皱眉。
丛越说：“我没记错的话……姓姜对吧？”
丛山眉头皱得更紧：“丛越，你越界了。”
他鲜少喜怒形于色，丛越有些得意。
“大哥威胁我？”
“我是警告你。”
丛越还是嬉皮笑脸的。
丛山说：“我没记错的话，鼓山你只有十六的股份，我是最大股东。”
丛越不说话了。
丛山摇上车窗，丢下一句话。
“记得自己的分寸。”
丛越脸都气绿了。
丛山发动车，心情很好地离开了。



第十六章 大耐糕
第二天早上，丛山出门，接姜淮去白鹭山。
姜淮在小区门口上车，一路上都在看丛山，他面色从容平静，不显疲惫。
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历经大风大浪之后的豁达。
姜淮敏感地察觉到，丛山也有不如意的事，只是他善于隐藏，情绪从不外露。
丛山察觉到姜淮打量的视线，转过头，对着姜淮笑：“淮宝在看我什么？”
姜淮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我没看你，我在听歌。”
丛山戳穿他：“淮宝一撒谎，就会脸红。”
姜淮轻咳一声，故作严肃，胡言乱语：“广播声音好小，我听不见在唱什么。”
丛山笑：“广播里在讲晨间故事，讲匹诺曹撒谎，脸红鼻子长。”
丛山很喜欢乱编故事揶揄他。
姜淮做贼心虚，觉得鼻尖痒痒的，他悄悄伸手揉。
丛山还想逗他，可是姜淮脸红红，他觉得实在可爱，又想亲亲他。
丛山换频道，听粤语老歌，韵味绵长的九音六调，有少年意气的狂语，也有情人之间温柔的低声呢喃。
他们不再说话，彼此安静地听，姜淮慢慢听进去了。
“月亮是否仍然认得当天的你，约会每一刻亦带着孩子气。”
他心里一动，抬眼看丛山，两人心有灵犀，丛山正巧看他。
姜淮悄悄笑，觉得这歌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
丛山带他去白鹭山的水库，周围全是休闲的钓鱼爱好者。
丛山在芭蕉树下找好位置，摆好两张躺椅，开始组装鱼钩鱼线。
姜淮发现，丛山总有一些不符年龄的爱好，比如听戏，比如钓鱼。
他对丛山说：“我觉得，你和我的老师会成为好朋友。”
丛山说：“荣幸之至。”
姜淮没忍住，说：“可他已经六十多了……”
丛山笑：“那我就和淮宝谈忘年恋。”
姜淮也笑起来。
丛山说：“化几条皱纹，再把头发染白，走出去，别人都说姜律师重口味，偏爱俊俏老头。”
姜淮也不正经：“老头好，老头妙，老头没了还能找。”
丛山比他大，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种惊世之语，被他逗得又气又笑。
姜淮卯足劲气他：“我们做律师的，见惯了大土豪和小情人，熟能生巧，钓土豪很有一套。”
丛山抓住姜淮，挠他的咯吱窝，姜淮怕痒，笑着求饶，身体扭得像一条泥鳅。
丛山放过他，抱着他又亲又咬。
丛山说：“一辈子那么长，淮宝有点耐心。”
姜淮窝在他怀里，对未来充满期待。
姜淮钓鱼是半吊子，钓一会就从背包里拿书看。
丛山掐着时间，每过半个小时，就叫姜淮起来去散散步。
他看书入迷，丛山担心他眼睛疼。
他们手牵手，绕着水库一圈一圈走，姜淮看飞鸟，看流云，看红花绿树，看湖光山色，水润润，亮闪闪，光影变换，像一幅上好的工笔山水图。
姜淮给丛山讲案例，讲百事可乐拒绝给客户兑奖战斗机，被客户告上法庭。
他讲完，笑得前仰后合，又有点后悔。
这个案件印象太深刻，以后回忆起这么美的风景，他满脑子只有战斗机……
姜淮说：“你给我背诗吧。”
丛山应好，一本正经地说：“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上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哒。”
姜淮笑得肚子疼，现在战斗机上多了一只癞蛤蟆。
丛山怕他笑岔气，轻拍背给他顺气。
等姜淮笑够了，丛山看着他，重新说。
“池上海棠梨，雨晴红满枝。”
这是花间词，小情小调的闺怨情愁，丛山却信手拈来，十分应景。
姜淮细细品味，觉得很有味道。他忘记战斗机和癞蛤蟆，在心里悄悄记下来。
中午他们在水库边野炊，丛山带了食物。
吃食在车上，丛山让姜淮在原地等，自己去拿。
刚走到车边，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丛山看一眼，来电人显示“丛越”。
他毫不留情地挂断。
隔了一会，手机又振动了一下，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还是丛越。
丛山点开看，图片慢慢加载，是一张彩照。
图上的人是姜淮和尚晨，他们在宜家闲逛。
他皱眉，退出邮箱，给丛越打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大哥终于愿意给我打电话了？”
丛山语气平静：“你想要什么？”
丛越迅速回答：“把姜律师带到爷爷的寿宴上来。”
丛山说：“丛越，事不过三。”
丛越笑：“大哥真是一惊一乍，迟早都是一家人，我只是想提前认识。”
他死不悔改，两人话不投机，丛山直接挂断电话。
他在车上坐一会，平复心情，拿着野餐篮下车。
姜淮铺好野餐垫，蹲在路边看蚂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丛山手里的野餐篮，抑制不住嘴角上扬。
丛山坚硬的心也变得柔软。
姜淮问他，语气天真：“我们吃什么呀？”
丛山说：“大耐糕，广式腊味饭和八宝冬瓜盅。”
姜淮听过其中两个，对大耐糕十分好奇，跃跃欲试。
丛山偏不如他意，给他盛一碗饭，舀一勺冬瓜和玉兰片，大耐糕留在野餐篮里，野餐篮放在最角落。
姜淮吃得心不在焉，一会看看丛山，一会看看野餐篮。发现丛山没有看他，他悄悄地往旁边挪。
丛山轻轻咳一声：“淮宝。”
姜淮乖乖坐好。
他们吃完饭，姜淮眼巴巴地看着丛山。
丛山笑他嘴馋，欲擒故纵，引得姜淮扑进他怀里。
姜淮额头磕到丛山的胸膛，不疼，有些羞恼：“丛医生不该叫丛医生，该叫姜太公，钓鱼不用饵，全凭愿者上钩。”
他尽得丛山真传，也会用典故揶揄人。
丛山被他逗笑，取出一块，喂到他嘴里。
姜淮突然被喂食，叼在嘴里，小口咀嚼。
糕点冰凉爽口，犹如果冻般丝滑，入口酸甜，带着一点点梅花的清香和蜂蜜的回甘，松子仁和核桃被碾碎，口感爽脆。
姜淮吃得开心，亲昵地抱住丛山。
丛山说：“大耐糕要用大李子，生者去皮剜核，以白梅、甘草汤焯过。李子助消化，多食令人虚，空腹吃大耐糕，易伤脾胃。”
原来他是在关心他。
姜淮误会他了，有些心虚，不敢看丛山。
隔了一会，他指指自己的唇角，对丛山说：“你这沾上东西啦。”
丛山想用纸擦，姜淮说：“我帮你。”
下一刻，他倾身上前，在丛山的嘴角轻轻啄吻一下。
他的眼神四处游移，睫毛紧张地颤抖，脸颊又红又烫。
丛山低低笑，说：“淮宝，你是不是想找借口亲我？”
姜淮瞪他一眼，满脸戳穿心事的羞恼。
丛山低下头，含住姜淮柔软的唇瓣，温柔厮磨。
良久，丛山说：“淮宝，你下次亲我，要像这样。”
下午日头偏移，太阳变得毒辣，姜淮看不进书，躲在芭蕉树下，陪丛山一起钓鱼。
丛山的水桶里钓上几条鱼，姜淮的水桶里空空如也。
他看丛山的桶，里面有一尾金红色的大鲤鱼，躺在水桶里吐泡泡，姜淮看着很喜欢。
他用小网兜悄悄捞起来，放进自己的水桶里。
丛山突然喊他：“淮宝。”
姜淮放下网兜，强装镇定，说：“怎么了？”
丛山问：“你在干什么？”
姜淮蛮横地说：“这条鱼归我了。”
丛山喜欢他这样不讲道理的样子，对他有求必应。
姜淮很开心，觉得自己多了一个新朋友，给它取名樱桃。
他又坐一会，双颊被太阳晒出红晕。
水库里有人游泳，满身水珠在阳光中高高跃下，他看得跃跃欲试。
可惜他没带泳衣，只能赤脚在岸边踩水。
芭蕉叶上含着日光，叶脉通透清晰，一片清亮的绿。
天色碧澄澄，雨过天青见云开，像一块上好的琉璃瓦。
浅滩处全是好玩的东西，五色小石卵，黛绿的螺蛳，青灰而透明的小虾，绯红的鱼群围着他转悠。
姜淮玩得不亦乐乎。
玩一会，太阳开始西移，丛山叫他上岸。
姜淮不想走，耍赖说：“我脚湿了，穿不了鞋。”
丛山收好渔具，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提起来，面朝着自己，湿漉漉的脚底踩着鞋面。
姜淮挂在他身上，浸凉的双手悄悄钻进他的颈间，轻轻贴在他的脖子上。
丛山亲亲他的耳朵尖，语调暧昧。
“淮宝。”
语气里的情欲太明显，姜淮脸红红，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安静地拥抱，站在山风中。
两岸山色苍翠，水里的倒影鲜活闪袅，迎面的风又暖又凉，姜淮趴在丛山肩头，小声说：“我不想走。”
丛山慢慢哄他：“淮宝，我背你好不好？我们慢慢走，回家去玩。”
姜淮受不住诱惑，点头投降。
姜淮穿上鞋，丛山在他面前半蹲下身。姜淮跳上去，揽住他的脖子，被丛山稳稳当当接住。
山林的绿和草木的清新融合进阳光里，落在他们的身上，姜淮有一瞬恍惚，以为他们走的是一辈子。
他们路过羊群和牧羊的少年，少年年纪不大，吹得一手好叶曲。
姜淮听得很快乐，问丛山：“你会不会吹叶子歌？”
丛山笑：“淮宝不用走路，就开始出歪主意。”
姜淮不依不挠，像个小霸王，颐气指使：“你会不会？”
丛山喜欢他嚣张跋扈的样子，愿意纵容他，酝酿半天，没有吹叶子，而是唱一首粤语歌。
“情人游天地，日月换行李。”
是他们来时路上听的歌。
山风日月都能为他们做伴，丛山想说的话藏在歌里，姜淮听得很开心。



第十七章 错饮水
周一姜淮上班，收到一封丛云的邮件。
邮件上写她本周计划有变，姜淮周末不用去淮港。
姜淮打开备忘录，设置强提醒，备注“不用出差”，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去回春堂”。
回春堂里有绿豆糕，有丛山，有悠闲的午后，还有一盆馥郁的栀子花，姜淮一想到这，内心就雀跃起来。
这一天也变得十分漫长。
晚上，尚晨来律所接他下班，一起去看礼服。
他和成阳婚期将近，姜淮总是陪着他跑东跑西。
成家规矩多，光礼服就得准备两套，一套中式的，一套西式的。
姜淮问尚晨：“成阳怎么不陪你来？”
尚晨冷笑一声：“他妈觉得，她宝贝儿子是要做大事的人，逛街丢人现眼，舍不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成阳妈妈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贵妇人。
姜淮语塞半晌，不便多言，拍了拍尚晨的肩膀，以示安慰。
尚晨选的是一家高奢品牌，总设计师是英国华裔，叫Jonny，说话中英混杂。
尚晨看上一套黑色的西服，Jonny站在一边，翘着兰花指说：“Mr.Shang的sense真的特别fantastic，这一套outfit是我们这一季主打的新款……”
尚晨问姜淮：“你觉得怎么样？”
姜淮隐晦地说：“你喜欢就好，我耳朵疼。”
尚晨明白，对Jonny说：“就这套。”
Jonny抬手招来一个导购，说：“带这位先生去试衣间。”
导购乖巧地说：“好的，牛哥。”
尚晨和姜淮相视一笑。
导购带着尚晨去三楼试衣间换衣服，一楼剩下Jonny和姜淮。
Jonny的视线落到姜淮身上，姜淮丢下一句“我去二楼转转”，溜之大吉。
二楼是女性礼服，姜淮看见一套银线绘百合的红绸裙，十分古典的艳丽，红色一路烧进他的心底，他拍给丛山看。
丛山很快回复他：“挽青丝，双环结，百合裙边巧装点。”
姜淮又逛了逛，看见一套人鱼尾白婚纱，宽大拖曳的裙摆绣缀着硕大的珍珠，他拍下来发给丛山。
丛山回复他：“白婚纱，如飘烟，红颜新妆比花艳。”
姜淮笑，这人不认真点评，作的诗又俗又雅。
丛山问他：“淮宝在看婚纱？”
姜淮说：“我在陪尚晨。”
丛山笑：“我还以为淮宝恨嫁，恨不得问名纳吉，今宵礼成。”
姜淮脸红，回嘴说：“我还以为是丛医生恨娶呢。”
丛山顺着他的话说：“我的确恨娶，就看淮宝肯不肯下嫁了。”
他说话半真半假，姜淮不敢回答。
丛山等一会，没有追问，很自然地换话题：“淮宝喜欢哪一套？”
姜淮想了想，说：“一个男人一辈子，都会遇到一红一白两套礼服。白的是‘床前明月光’，红的是‘朱砂痣’，两者不可得兼。”
丛山笑，为他乱改别人的句子。
姜淮问：“丛医生呢？”
丛山没回复，隔一会，拍一张照片给他。
照片里是一个玲珑剔透的白瓷细颈壶，底下是回春堂古旧的青石板砖。
丛山说：“淮宝来喝错认水，我就告诉你。”
姜淮收起手机，心痒难耐。
姜淮又逛了一会，去三楼找尚晨。
导购给他倒一杯果汁，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换衣间的遮光帘发呆。
一杯果汁饮尽，遮光帘拉开，尚晨走出来。
他问姜淮：“怎么样？”
姜淮由衷赞叹：“好看。”
尚晨对着镜子照了照，也满意地笑了笑。
两人结账去吃晚饭，坐在餐厅碧蓝的水晶吊灯下。
尚晨问姜淮：“你和丛山最近怎么样？”
姜淮回答得很含糊：“挺好的。”
尚晨追问：“好在哪？”
姜淮跟他打太极：“哪都好。”
尚晨想了想，问：“你们上床了？”
姜淮正巧在喝水，差点被呛住。
尚晨不可思议：“你们是在谈柏拉图恋爱吗？”
姜淮摇头。
尚晨问：“丛山有问题？”
姜淮否认。
尚晨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姜淮想了想，点头承认。
尚晨笑起来，胸有成竹：“那我就知道症结所在了。”
姜淮配合他：“还请尚老师不吝赐教。”
“你呀，就是被渣男伤得太深，遇见珍惜你的人，反而不知所措，”尚晨老神在在地说，“吃惯青菜豆腐汤的人，去喝翡翠白玉汤，总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姜淮笑：“你这什么破比喻？青菜豆腐和翡翠白玉，明明是一家人，硬生生被你拆散。”
尚晨说：“我的比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姜淮虚心受教：“那我要怎么办呢？”
尚晨说：“这也好办，成年人的问题，要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
姜淮装糊涂，翻着菜单说：“我们今晚要不加一份翡翠白玉汤吧？”
尚晨恨铁不成钢：“我知道你听懂了。”
姜淮避重就轻：“小鸡炖蘑菇看起来也不错，要不要来一份？”
尚晨说：“是男人就别怂。”
姜淮说：“要不要尝尝传说中硬如砖头的大列巴？”
尚晨叫他：“阿淮！”
姜淮转头看他：“怎么了？”
尚晨咬着牙，一字一句说：“不、要、大、列、巴。”
姜淮笑眯眯：“好的。”
吃完饭，他没让尚晨送，沿着公路散步消食，回过神，发现四周景致熟悉，是回春堂。
他一瞬间怔愣，回过神，抬腕轻轻敲门。
阿元来应门，看着他觉得眼熟，以为是患者，说：“师父出去了。”
姜淮看了看表，时间还早，他说：“不碍事，我可以等一等。”
他的语气熟稔，阿元想了想，侧身让他进来。
他去候诊室等，阿元给他倒茶，茶依旧是茉莉花茶，茶歇还是三块绿豆糕。
姜淮一边吃糕喝茶，一边看诊室里的落地钟。
钟是普通的西洋样式，中间镂空镶嵌玻璃，兜着一只翡翠白玉的鸟儿，鸟喙是红宝石，眼睛是蓝水晶。
钟摆晃悠悠地规律摆动，跟不上指针的节奏，总是慢半拍，姜淮眼尖，看清楚上面的字。
“宣统三年英吉利来使史荦伯敬献。”
姜淮在心里大致算了算，这钟比他多见识一百年的人间事。
若论辈分，钟是他的爷爷的爷爷……
心境不同，想法也跟着变化，他再看钟摆，觉得那慢下的半拍也非同寻常，是百岁老人豁达的从容优雅。
门外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是丛山，另一个人是谁，他不得而知。隔着一道门，姜淮听不清。
姜淮循声走到庭院里，丛山背对着他，正在和一个男人交谈。他越过丛山的肩膀，看见男人的脸，觉得有点熟悉，又想不起来。
男人似乎也看见他，对着他挑眉：“姜律师？”
丛山回头，看见是姜淮，笑了一下，对着他招手。
姜淮走到他身边，两人十指自然相握。
他看着男人：“您是？”
男人伸出手：“初次见面，我是丛越。”
姜淮轻轻握了一下，收回手：“你好，我是姜淮。”
丛越兴致高昂，还想和他搭话，被丛山打断：“那件事我会考虑，你先回去。”
丛越看看丛山，又看看姜淮，意味深长地笑一下，对姜淮说“后会有期”，转身离开回春堂。
汽车的声音渐渐远去，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清晰嘈杂的蝉鸣。
姜淮问丛山：“他是谁啊？”
丛山说：“我弟弟。”
姜淮还想再问，抬头看丛山，发现丛山正在看他，双眸深沉温柔，他说不出话了。
丛山低下头，仔细地端详姜淮一阵，把他的眉眼都看进心里，才问他：“淮宝怎么突然来了？”
月光落在他的眉间发梢，有一丝清净的意味。
姜淮说：“我馋你的新奇饮料，迫不及待来听你的答案。”
丛山想起晚饭前两人的玩笑，没想到姜淮当真。
丛山笑：“既然你来了，我送你一样好东西。”
姜淮想到他诊室里的宣统钟，见钱眼开地笑没了眼。
丛山低下头，亲一下他的眼睛，痒痒的。
姜淮听见他说：“淮宝先把眼睛闭上。”
姜淮乖乖照做，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丛山牵起展开，掌心里放上一个冰冰凉凉的小玩意。
丛山说“好了”，话音刚落，他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通体洁白温润的小玉壶。
壶身圆润，壶嘴半弯，玲珑小巧，触手温润。
姜淮是个只知金银、不识翠玉的俗人，可他光凭手感，也知道造价不菲。
他惊奇地问丛山：“你从哪儿得到的？”
丛山解释说：“刚才和丛越去应酬，主人家抬爱，送给我的。”
名为“抬爱”，实则是有求于丛山，姜淮明白这些人情世故。
丛山笑着说：“这个小玉壶归你了，如果淮宝不喜欢，就拿去垫桌角，嵌墙面，看着又威风又唬人。”
姜淮学林黛玉，故作嫌弃：“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我不要。”
丛山忍不住笑了，说：“那我们把它换成金子，给你打三金，戴在身上，人人看见都羡慕，好不好？”
姜淮没听懂，听到“金子”就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隔一会，他用手机悄悄查，三金是金钏、金鋜和金帔坠，宋代人娶媳妇用的。
他红了脸，慌张地转移话题，缠着丛山讨酒喝。
丛山在院子里支一张小桌子，让阿元从厨房里拿两个水晶杯，一人倒一杯。
姜淮接过，好奇地抿一口，在嘴里仔细品味。
酒液透明若水，入口冰凉甘甜，回味带着酒酿的香气。
他疑惑地看着丛山：“这是……酒？”
丛山说：“这是酒，也是错认水。”
淡薄的酒味稍纵即逝，姜淮又喝一口，坚定自己的判断。
他用手机查菜谱，用料只有马蹄果、白酒和冰糖，宋人取名“错认水”，清人周亮工说它“淡而有致，与水无异”。
酒色净透如泉，看起来就像清水一样，姜淮又喝一杯，酒液清甜冰凉，他喝得眉开眼笑。
品酒气氛融洽，没有之前的拘束，姜淮忍不住问丛山：“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答案。”
丛山逗他：“什么答案？”
姜淮借酒壮胆，支支吾吾：“礼服……你喜欢红色，还是白色？”
丛山看着天上的月亮，老神在在地喝一口酒，不回答。
姜淮酒状恶胆，蛮横地追问：“你快说！”
丛山不回答，换一个话题：“淮宝，宋朝人婚嫁，除了三金，还有错认水。”
姜淮酒虫上脑，晕晕乎乎，没有反应过来。
丛山举着酒杯，对他轻轻一点：“喜新妇不颦眉，饮东阳错认水。”
他借古人之诗词，诉今人之缱绻，姜淮心跳如雷。
丛山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团锦碎袍花，红粉弄佳人。淮宝，你穿的，我才喜欢。”
丛山在回答他的问题。
姜淮不敢看他，眼神东张西望，捧着酒杯装醉：“月亮真亮，明天天气肯定很好……”
丛山说：“淮宝，明天要下雨。”
姜淮呵呵笑：“后天天气肯定也好……”
丛山听他胡言乱语，忍不住笑：“明天阵雨，我去接你下班，好不好？”
姜淮双颊酡红，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睛亮晶晶。
隔一会，丛山听见姜淮说：“好。”
他笑着揶揄他：“淮宝演技出神入化。”
姜淮被他戳穿，恼羞成怒，放下酒杯，扑到他身上，蛮横地吻住他的唇。
丛山稳稳当当接住他，搂住腰，揉进怀里，温柔珍重。
月亮羞得躲进云层里。



第十八章 苦咖啡
第二天姜淮去上班，师姐给他介绍一个大客户。
据说是从淮港来的，客户是千金小姐，未婚夫是富二代，谁也不服谁，于是决定来做婚前公证。
姜淮好奇，问师姐：“为什么不找淮港的律师，千里迢迢跑到江城来？”
师姐说：“上流社会就是一个圈，熟人太多，被别人知道了太丢人。”
姜淮感慨：“面包和玫瑰是人类永恒的难题。”
师姐笑着拍他的肩膀：“别这么说，面包玫瑰可以兼得，我还等着你嫁入豪门呢。”
姜淮笑：“我只认识客户，啤酒肚，大金牙，喜欢胸大屁股翘的美女。”
师姐说：“尚晨不是认识挺多有钱人吗？你男朋友不就是他介绍的吗？怎么样，有钱吗？”
姜淮想说“我男朋友只是一个中医”，转念一想到回春堂里的宣统钟，他心虚地闭上嘴。
师姐又和他聊了两句，姜淮收拾好东西，开着律所的车去赴约。
对方远在一家高档咖啡厅，价格和私密性成正比，只有私人包厢。
姜淮对前台说“程小姐”，服务员核对信息，领他过去。
师姐给他发消息，问他“到了没”，他正准备回复，突然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姜淮？”
姜淮抬头，是秦时。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秦时若无其事地说：“没想到律所派来的人是你。”
姜淮说：“没想到程小姐的未婚夫是你。”
秦时说：“进来坐着说吧。”
姜淮走进去，坐到他对面。
服务员递上菜单，秦时问姜淮：“喝什么？”
菜单上是用意大利语写的，姜淮不认识，伸手指了一个最贵的。
服务员应好，秦时插嘴道：“给他换一杯，这个太苦。”
姜淮婉拒：“没事，这个就好。”
秦时没有坚持，点了一杯和他一样的，弹舌音很漂亮。
服务员去下单，不一会就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小笼糕点过来。
秦时打量他半晌，说：“你最近过得很好。”
姜淮不言语，拿一个蔓越莓马卡龙，就着咖啡慢慢吃。
秦时说：“你似乎和之前一样，似乎又有点不一样。”
他们大学毕业后就在一起，认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秦时的这个问题太深奥，姜淮忍不住去思索。
秦时说：“姜淮，我要结婚了。”
姜淮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礼貌性地祝福：“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秦时挑眉：“我以为你会吃醋？”
姜淮差点被咖啡呛住，惊恐地看着秦时。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去审视眼前人，觉得陌生无比。
秦时似乎也改变不少，少了几分盛气凌人，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姜淮回忆，他大学时就是被秦时身上那种不可多得的少年意气所吸引，飞蛾扑火地喜欢上他，一发不可收拾。
姜淮斟酌再三，说：“我不会做这种无理取闹的事。”
秦时笑，懒洋洋地靠坐在椅背上：“你果然没变，还是那么不屑一顾。”
姜淮对他的形容感到费解。
秦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娶程媛媛吗？”
姜淮不感兴趣，可眼前之人是他的客户，他没办法拒绝白花花的银子：“请讲。”
“因为她比你更会来事，”秦时毫不留情地说，“她会哭会闹，会撒娇会吃醋，比你更像个人。”
“你脾气太倔，被我赶出家，也不知道说句好话来求我。”
“程媛媛蠢，但是好哄，买两个包就能解决，省心省力。”
他的话难听，姜淮由衷感叹：“你也依然没变。”
还是那么混蛋。
姜淮在心里默默否认之前的定论。
秦时身上所谓的少年意气，不过是纨绔子弟的骄纵任性。
他没见过世面，错把败絮当金玉。
秦时被他突然而来的评价噎住，半晌说不出话。
姜淮心满意足，撕开一包白砂糖，倒进咖啡里，小银勺轻轻搅动，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转呀转，姜淮被转走注意力，忽略秦时，重新开心起来。
他们沉默地坐一会，程媛媛娇笑着赶来，和秦时接了一个甜蜜的吻。
姜淮无动于衷，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秦时跋扈，程媛媛任性，丛云娇纵。可不管是秦时，还是程媛媛，亦或是丛云，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相似的特性。
一种与生俱来，顺风顺水的底气。
这是姜淮陌生的世界。
他熟悉的世界，是清早的一碗温粥，黄昏的一杯醇酒，夜半的一轮弯月。
这个世界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丛山”。
姜淮急不可耐，迫切地想要见他。
姜淮听他们讲好各自需求，草拟一份协议，给他们过目。
程媛媛仔细看，秦时说：“我送姜律师回律所吧。”
姜淮婉拒：“我开了车。”
秦时没有坚持，姜淮给二人道谢，起身离开。
他走到大厅，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姜律师？”
姜淮转头，发现是丛越。
他旁边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身着西装的高瘦男人，看样子是中年男人的助理。
丛越走过来：“姜律师来找大哥？”
姜淮含糊说：“工作而已。”
丛越对着中年男人，说：“正好碰见姜律师，我来介绍一下。”
姜淮想走，抬腕看看表，按捺住脾气礼貌微笑。
“这位是马总，大哥的客人，”丛越看向姜淮，“马总，这位是姜淮姜律师，大哥的枕边人。”
他的语气暧昧，姜淮一阵恶寒，马总却明白丛越的意思。
马总的助理察言观色，递上一个小礼盒，打开盖子，里面一个圆润剔透的小玉壶。
姜淮在心里笑，土财主附庸风雅，不送金银，送批发的玉壶。
助理说：“初次见面，还请姜律师笑纳。”
姜淮拒绝，马总执意让他收下。
丛越站在一边看好戏。
姜淮进退两难，正巧碰见程媛媛和秦时走出包厢。他连忙喊：“程小姐。”
“姜律师？”程媛媛挽着秦时走过来，“您还在这？”
姜淮说：“正准备走，程小姐去哪？我送你。”
程媛媛和秦时在一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姜淮在找说辞离开。
马总拦不住他，姜淮跟在程媛媛身边，逃离咖啡厅。
秦时斜睨他一眼，问：“姜律师的朋友？”
姜淮摇头，说：“男朋友的弟弟和客人。”
秦时轻哼一声。
姜淮走到车边，打开车，礼貌道别：“下次见。”
程媛媛回他一个微笑：“辛苦姜律师了。”
秦时扭头就走。
傍晚，姜淮难得准点下班，丛山没有开车，站在律所门口等他。
他穿着黑衣黑裤，站在路边，微微低头，似乎在想事情。
天还没黑透，橘黄的暖光照在他身上，引得律所的小姑娘偷偷尖叫。
姜淮有些骄傲，走过去，自然地牵住丛山的手。
“久等啦。”
丛山看见他，一瞬间笑起来，回握住他的手：“不久，等你刚刚好。”
天边红霞漫布，火烧云缓慢游移，姜淮的脸也烧起来，是快乐的颜色。
他们肩并肩，沿着公路慢慢走，去地铁站。
姜淮给他讲工作中的趣事，师姐在街上捡了一只流浪猫，偷偷养在茶水间里，被人挠下巴，会舒服得喵喵叫。
丛山说：“我今天也碰到一只小猫，在咖啡厅里。”
姜淮好奇，让他仔细说。
“那只小猫很可爱，不怕人，有人用玉壶逗他，被他挠了一爪。”
姜淮明白过来，丛山在说他。
他心想，丛越是个大嘴巴。
他说：“丛越……告诉你的？”
丛山还没说话，姜淮连忙补充：“我是去见客户。”
丛山没有否认，说：“他还说你碰见一只花蝴蝶，一直在看你。”
他说的秦时，可是姜淮没注意。
他有些心虚：“那是秦时，我的……前男友——但我们现在只是单纯的客户关系！”
丛山笑了一下，没说话。
隔了一会，姜淮听见丛山平静地说：“秦家是做证券的，折腾他们很容易。”
姜淮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瞪大眼睛看着他，想到宣统钟，又觉得他是个隐蔽的富豪，有底气说这样的话。
姜淮憋着笑，问他：“你要怎么折腾？”
丛山说：“资本谋求暴利，找两个会计查账，总会有漏洞。”
姜淮忍不住，笑出来：“丛医生今天真幼稚。”
丛山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路过拐角，丛山突然叹一口气，轻轻一拉，将姜淮抱进怀里。
姜淮不备，踉跄一下，被丛山抱得紧紧的。
他们在来来去去的人流中相拥，皮肤亲密相贴，盛夏的夜晚蒸出一身薄汗。
丛山低声说：“淮宝，我吃醋了。”
姜淮闷在他怀里，轻声笑。
丛山感受到了，想要挠他的咯吱窝，没舍得，最后只是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耳朵尖。
姜淮安慰他：“我们只是冰冷的雇佣关系。”
丛山说：“但他是你的前男友。”
姜淮说：“我是律师，这是我的工作。”
丛山说：“姜律师心系苍生，却忘了眼前人。”
姜淮憋笑，故作严肃：“我们胸怀大爱，不为小情小爱所困。”
他难得牙尖嘴利，丛山又叹一口气。
姜淮试探着问他：“丛医生后悔了？”
丛山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
“我只是发现，你虽不囿于情爱，我却被你迷住了。”
他用最普通的语气，说最动听的情话，姜淮招架不住，红了脸。
隔一会，他认输道。
“下、下此见秦时，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第十九章 茄鲞
他们走到地铁站，买两张票，坐上地铁。
正赶上下班的高峰，地铁上人群拥挤，姜淮站在角落，四周都是汗味，他被挤得难受。
地铁到站，走下去一批人，换上另一批乘客。
姜淮被人流推搡，突然听见丛山喊他。
“淮宝。”
姜淮转头：“怎么了？”
丛山朝他招手：“过来。”
姜淮趁着人流的空隙，挤到丛山身边，堪堪站住脚。
下一刻，一只宽厚的手掌扶住他的腰。
丛山单手搂住他，微微侧身，将姜淮罩在身前，背对着地铁上的人群，用身体圈出一个独属姜淮的安全区。
汗液的酸臭一瞬散去，姜淮抽抽鼻子，闻到丛山身上的草木皂角味，干净清爽。
他的身体放松下来，丛山稳稳地撑住他。
姜淮小声说：“谢谢。”
丛山说：“应该的。”
他们又坐两站，随着人群下车。
地铁站外有一家便利店，透明的落地窗和长桌长椅，坐着吃泡面和关东煮的人。
姜淮闻见泡面的香气，觉得很饿，又想到第一次见丛山的场景。
他去相亲，因为大雨躲进便利店，偶遇相亲对象，还抢了对方的一把伞。
丛山也想到这件事，说：“淮宝第一次见到我时，在想什么？”
姜淮歪着头想了想，实话实说：“这人吃泡面加两个煎蛋，很有品味。”
丛山果然笑起来，姜淮有些羞赧。
丛山笑够了，说：“不愧是淮宝。”
姜淮问他：“那你呢？你第一次见到我，在想什么？”
丛山说：“这人抢我的伞，一点也不见外。”
姜淮有些失望：“就这样？”
丛山说：“后来你请我喝樱桃养乐多，我又想，这人品味不错，适合当男朋友，伞的事我就不和他计较了。”
姜淮知道丛山在故意哄他，但他很受用，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嗔道：“一把伞你也记这么久？”
丛山笑，一件件翻旧账：“绿豆糕、百合面、狼牙土豆、南瓜盅、橙玉生……淮宝，你再接再厉，总有吃空我的一天。”
姜淮羞臊，伸手想要捂住丛山的嘴。
丛山握住他的手，摊开，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掌心。
“刚开始是因为一把伞，然后是夜市、戏院、花鸟市场，想到好玩好吃的，总想带你去……最后，只是单纯地想要见到姜淮这个人。”
姜淮很感动，眼眶有些发红。
他清清喉咙，转移话题：“真可惜，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来着……如果下了，我们就可以‘故地重游’。”
丛山安慰他：“没事，我们还有很多个雨天。”
丛山送他到家门口，姜淮恋恋不舍。
丛山说：“淮宝，早点休息。”
姜淮说：“好。”
丛山说：“淮宝，下次见。”
姜淮说：“嗯。”
丛山说：“淮宝，我走了。”
姜淮说：“注意安全。”
丛山笑：“淮宝，你拽着我的衣摆。”
姜淮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姜淮说：“你先走，我站在门口吹吹风。”
他是粘人精，小心思欲盖弥彰，丛山轻易看穿。
丛山看看腕表，说：“时间还早，淮宝觉得，我去哪打发时间？”
姜淮眼睛亮起来：“那你要不要进来喝杯养乐多？我学了一道新菜，比豆腐脑好吃。”
丛山应好，姜淮兴高采烈给他拿拖鞋，开心得哼歌。
姜淮打算给丛山做茄鲞。
他前不久看《红楼梦》，看到刘姥姥进大观园，凤姐拿她做女篾片相公，让她尝茄鲞。
刘姥姥说：“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
凤姐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这是积年大家的殷实豪奢，姜淮不羡慕，倒是觉得嘴馋。
姜淮精简了一下做法，毕竟刘姥姥说，做这一条茄子，要用十只鸡配，姜淮舍不得。
配料家里都有，他从冰箱里取出来，一样一样摆好，香菇干加水泡发，鸡胸肉洗净，用刀背均匀捶打双面，切成小丁，加入盐、白酒、蛋清和淀粉，抓匀静置入味。
腌制的过程中，姜淮准备其余配菜。他把嫩笋和豆腐切成丁，倒油热锅，将配菜煎炸至金色，捞出来，下入鸡块炒熟。
现在已经过了吃茄子的季节，茄子粗大厚硬，姜淮对半切开，剥掉厚厚的一层皮，切丁浸泡进盐水里，去除苦味。
他在厨房里忙，丛山坐在客厅，有人敲门，姜淮没听见，丛山打开门，接过一个长盒，关上门走进室内。
姜淮做完饭，端着碗筷出来，看见丛山坐在客厅里，正在看书，茶几上放着养乐多，电视开着当作背景音，听秦淮河上温婉的苏州评弹，小桥流水叮咚韵。
姜淮看书名，发现丛山正在看他的睡前读物，一本儿童绘本，接着他昨晚看的那一页继续，看大熊和小兔交朋友。
大熊问小兔：“能帮我设个闹钟吗？好复杂啊我搞不来。”
小兔说：“好啊，你准备啥时候醒？”
大熊说：“春天。”
丛山看得兴味盎然，姜淮羞赧。
他有意显示成熟，说：“我其实最近在看《苏格拉底的审判》，很有意思的书，你要不要看？”
丛山毫不留情：“那是姜律师看的书，我只看淮宝的小朋友绘本。”
姜淮抽走他手中的书，故作凶神恶煞：“吃饭！”
丛山却说：“淮宝，你的笔在哪？我要签一份文件。”
姜淮说：“就在书房里呀。”
丛山说：“我刚才没看见，你替我找找。”
姜淮想到自己的笔筒放在书桌上，一进书桌就能看见，丛山却没看见。
姜淮觉得有猫腻：“吃完饭帮你找吧。”
丛山走过去，从后搂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我很急，淮宝替我找找，好不好？”
姜淮色令智昏，一步三回头，半信半疑地走进书房。
书桌在书房中间，姜淮收拾得很整齐，物品分门别类地放置，一目了然。
他走上前，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长盒。
打开，里面一只纯黑的玳瑁钢笔，笔身刻着瘦金体的“丛山赠”。姜淮掂了掂，有点沉，造价不菲。
他疑惑，再看笔筒，里面的钢笔不翼而飞。
丛山走进来，搂住他的腰：“淮宝，喜不喜欢？”
姜淮又打开长盒看了看，指腹轻轻摩挲着刻字。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问丛山：“我原本的钢笔呢？”
丛山说：“我没收了。”
姜淮明白过来，丛山还在吃醋。
那只钢笔是秦时送他的礼物，印着秦时的名字，价格不菲，姜淮用着很顺手，所以分手后没扔。
丛山进来找书，看见了，不知何时买了一支新的，摆在他桌上。
姜淮想，他从没见过丛山生气，连吃醋都有礼有节，不为难自己，也不为难他人。
丛山说：“这支笔更好用，淮宝，你以后用这支。”
姜淮说好。
丛山问他：“喜不喜欢？”
姜淮说喜欢。
丛山又问：“喜欢钢笔，还是喜欢送钢笔的人？”
姜淮不说话了。
丛山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叫“淮宝”，热气喷洒在耳根，循循善诱：“是不是更喜欢人？”
姜淮招架不住，点头承认。
丛山轻轻一笑，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
姜淮脸上凝住红云，半天不散。
丛山牵着他出去吃饭，他的快乐感染姜淮，加上他已有的快乐，他现在拥有双倍的快乐。
他们吃完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随意聊天。
姜淮很喜欢和丛山聊天，不用动脑。他的工作和话语打交道，句句交锋，在丛山这反而能放松下来。
电视里在放《红楼梦》，众人在大观园里行酒令。
贾宝玉说：“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姜淮感慨：“贾宝玉是大观园里的女权斗士。”
丛山等他继续说。
姜淮说：“他是奇石，佛禅本心，又因误入尘世，所以有情。”
丛山说：“佛家谓之‘尘覆’。他是石头心，也是多情种。”
他们说话如同参禅，丛山自如，姜淮觉得自己境界不够，不好意思，转换话题。
公中号婆！、婆，，推·文舍'持续更，新！
他问丛山：“你喜欢谁呢？”
丛山还没说，姜淮抢白：“先别说，我猜猜。”
丛山但笑不语。
姜淮说：“林黛玉？”
“不是。”
姜淮歪着头想了想，说：“那……薛宝钗？”
“不是。”
“史湘云？”
丛山笑：“淮宝，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她们？”
“因为她们是男性眼中最普世的情人类型。”
丛山说：“我喜欢探春。”
姜淮心想，探春旗帜鲜明，不为男权社会所容。
他问：“为什么？”
丛山解释：“她虽然性情刚烈，但是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姜淮不解，丛山去书房拿《红楼梦》，翻到页数，让姜淮看。
薛宝钗和探春商量着要吃油盐炒枸杞芽儿，这是春天才能吃到的菜，费时费工，还只有当季鲜嫩吃得成，限期赏味，过期不候。
姜淮明白过来：“她手腕强硬，却也知情知趣，出入自然。”
丛山点头，说：“到了春天，我带你去农家乐，吃清炒时蔬。清炒枸杞芽、香椿鸡蛋、脆炸千叶菊瓣、炸春卷，满眼的翠绿鲜红、金黄雪白。养眼又香气弥漫。”
姜淮笑，他发现他每次和丛山在一起，总是关心柴米油盐，却也不嫌琐碎。
到点，丛山该走，姜淮纠结一会，送他下楼。
没想到刚走到楼下，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雨幕遮天蔽日，遮挡住视线。
姜淮想起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阵雨。
他们在楼内静静站一会，雨势没有减小。
丛山看着姜淮，笑着说：“淮宝，你欠我一把伞，今天要不要还？”
他没有开车，撑着伞走回去，难免不会淋湿。
家里有很多伞，可是姜淮不想给他。
楼道里是声控灯，姜淮声音轻轻的，四周黑漆漆，丛山看不见他的脸红，却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害羞和发烫的双颊。
姜淮说：“那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丛山愣了一下，笑起来。
“好。”
姜淮“嗯”一下，在黑暗中牵住丛山的手，往楼上走。



第二十章 松黄饼
他们上楼，姜淮害羞，一直不敢看丛山。
丛山叫他：“淮宝。”
姜淮没答应，给他找未开封的牙刷。
丛山继续喊：“淮宝。”
姜淮没应声，转身去找新毛巾。
丛山拉住他：“淮宝。”
姜淮小声说：“怎么啦？”
“牙刷，”丛山指着他的手，“你拿了两把。”
姜淮红着脸，默不作声地躲进浴室里。
姜淮洗完澡，走出来，丛山在厨房煮红枣茶。
红枣干是他之前买的，准备用来做麦芬蛋糕。
丛山听见脚步声，转身把茶杯递给他：“淮宝，来喝茶。”
姜淮“嗯”一声，接过茶杯，捧着一口一口喝。
茶水微酸泛甜，红枣吸水胀大，果肉绵软，姜淮把果核包在嘴里，腮帮子鼓成仓鼠。
四周很安静，只有洗衣机运转的声音。
姜淮饮尽杯中茶，洗干净茶杯，刷牙漱口，去卧室铺床。
丛山洗完澡出来，看见姜淮裹在被子里，面前摊开两本书，他手里拿着笔，不时做批注。
他的身边摆着另一张空调被，整齐平坦，泾渭分明。
丛山掀开被子上床，姜淮眼角余光瞥见，悄悄往床沿挪了挪。
丛山打趣他：“淮宝，你要不要在中间放一碗水？”
他告白时莽撞大胆，共处一室时反而羞怯到不知如何自处。
姜淮装听不懂，故作严肃：“我要复习。”
丛山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笑了笑，不再说话，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用手机处理工作。
姜淮又看了一会，时针指向十一点，他合上书，缩进被子里，背对着丛山。
丛山瞥他一眼，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给他一个后脑勺。
丛山关灯，躺下去，看着姜淮的后脑勺，说：“淮宝，要不要讲故事哄你睡觉？”
姜淮闭着眼睛，攥紧身前的被角，不肯说话。
丛山说：“很久很久之前，有个故事王国，在这个王国里面，每个人都有着一本书，只有一个叫‘无故事先生’的人，他的书一片空白。他很懊恼，因为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姜淮被故事吸引，悄悄翻身，露出黑暗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丛山继续讲：“有一天，他碰到一位奇妙先生。奇妙先生有很多故事，他从远古时代巨龙和勇士的争斗讲起，再到中世纪梅林和石中剑的故事，以及女巫的魔法以及黑猫的调皮，周围的小孩子都听得十分入迷，这些故事，都是他们从未听过的。无故事先生也被他吸引，每天跟着小孩子一起听，奇妙先生会单独留一个故事给他。”
姜淮追问：“然后呢然后呢？无故事先生和奇妙先生发生了什么？”
丛山说：“你过来一点，我接着给你讲。”
姜淮朝着丛山挪了挪，丛山掀开被子，将他囫囵地抱进怀里。
略高的热度包裹着他，姜淮反应过来，在黑暗中双颊通红。
他小声问：“然后呢？无故事先生最后找到自己的故事了吗？”
丛山亲亲他的发顶：“先睡觉，明早接着给你讲。”
姜淮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尾指轻轻勾了勾丛山的手腕。
丛山反手握住，两人十指相扣，姜淮闭上眼，渐渐睡去。
第二天早上，丛山做了松黄饼、糖蒸酥酪和美龄粥。
姜淮起床吃饭，感慨遇见丛山之后，过上了米其林老饕的生活。
丛山问他：“你什么时候考试？”
姜淮算了算：“还有半个月。”
丛山说：“你考完了，我给你奖励。”
姜淮好奇，追着他问，丛山不说，让他吃饭。
松黄饼是古方，糯米蒸熟捣烂捏成球，裹上蜂蜜和松花粉。姜淮咬一口饼，浓郁的松木香气四溢，入口略甜中间带点酸，后味带丁点苦，适合用来下酒。
糖蒸酥酪绵软，入口即化，就饼喝刚好。
姜淮想到《红楼梦》里，元妃回家省亲，赏了贾宝玉一道糖蒸酥酪。
他昨日以红楼佳肴请丛山，丛山今晨以红楼佳肴回礼。
一来一往，有礼有节，是丛山老派的作风。
吃完饭，丛山送他去上班。
他们坐公交，清晨的大巴车人不多，在阳光里摇摇晃晃。
姜淮想玩手机，丛山怕他伤眼睛，没收了不给他。
姜淮靠在窗边，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
丛山问他：“淮宝，想不想玩脑筋急转弯？”
姜淮来了兴致：“好呀好呀。”
丛山想了想，说：“狐狸为什么会摔跤？”
姜淮说：“因为狐狸狡猾。”
丛山点头，又问：“为什么蚕宝宝很有钱？”
“因为蚕宝宝会结茧。”
“为什么飞机飞再高都不会撞到星星呢？”
“因为星星会闪。”
丛山笑：“淮宝很聪明。”
姜淮像只骄傲的孔雀，说：“你出难一点！这个没挑战。”
丛山应好，又问：“爸爸的爷爷的爸爸的儿子的女儿的儿子的舅舅是谁？”
姜淮眨眨眼睛，脑袋转不过来，只好说不知道。
丛山说：“爸爸或者叔叔。”
姜淮在心里慢慢理关系，恍然大悟。
丛山说：“淮宝，你输了，得亲我一下。”
姜淮耍赖：“你之前没说，这一次不算，再来一次。”
丛山好脾气，不和他计较。
丛山说：“我为什么喜欢姜淮？”
姜淮说：“因为我可爱。”
丛山摇头。
姜淮又说：“因为我贪吃。”
丛山笑起来，但还是摇摇头。
姜淮认真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你。”
丛山老神在在地说：“淮宝，你赢不了我的。”
姜淮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脑筋急转弯，这是数学证明题，不亚于证明巴德哥赫猜想。
答案永远握在丛山手中，裁判权在他手上。
姜淮说：“我认输。”
丛山说：“愿赌服输，淮宝，你要亲我。”
姜淮说：“等等，我还能挣扎一下。”
丛山笑起来。
姜淮说：“因为你喜欢我。”
丛山说：“我喜欢你，可这是谜面，不是谜底。”
姜淮说：“我要传唤一号证人，尚晨先生。”
丛山说：“驳回，证人和所有当事人均存在利益关系。”
姜淮惊讶地看着他。
他既是当事人，也是审判长，姜淮毫无胜算。
他认输，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围观，凑过去飞快地亲了一下。
丛山笑，也没为难他。
公交到站，车站离律所有一段距离。
丛山牵着他慢慢走，姜淮忽然想到昨晚的睡前故事。
他还没听到故事结尾。
他问丛山：“你还没给我讲结尾。”
丛山挑眉看着他。
姜淮提醒他：“无故事先生和奇妙先生。”
丛山“哦”一声，说：“淮宝想听？”
姜淮点头。
丛山想了想，接着往下讲。
“奇妙先生要继续踏上旅程，去收集更多的故事。”
“那无故事先生呢？”
丛山说：“无故事先生陪着奇妙先生一起在大陆上游历。他们去最东边的繁华集市，那里有许许多多的商人，无故事先生向商贾买故事，填补空白。”
“接着，他们又去了大陆的最南边，遇到了最热情的牧羊人。他们在草原上载歌载舞，酒足饭饱时，无故事先生又拥有了一份故事。”
“他们走遍大陆的每个角落，奇妙先生依然喜欢给孩子们讲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故事，无故事先生也慢慢变成了有故事先生，可是，他的故事书上总是有一页空白，他怎么也填不满。”
姜淮适时问：“那怎么办呢？”
“这个大陆上故事最多的人，就是奇妙先生，所以有故事先生，问奇妙先生，”丛山模仿着童话故事的口吻，“‘你愿意用你的故事填满我的空白吗？’”
姜淮急不可耐：“奇妙先生答应了吗？”
丛山说：“他答应了，有故事先生拥有了自己完整的故事书。”
这个故事是姜淮喜欢的皆大欢喜，他笑没了眼睛。
距离律所还有一段距离，丛山问：“我还有故事，淮宝，你想不想听？”
姜淮说：“你怎么有这么多故事？”
丛山说：“这个故事更精彩，你想不想听？”
姜淮禁不住诱惑，点头答应。
丛山讲：“从前有位富商，常年在外经营生意。有一次，他打算前往某城市，稳妥起见，临行前，他向一个刚来此地的当地人打听情况。”
“富商问：‘不知道贵地什么货物行情最好？’当地人回答：‘檀香在当地的价格最高。’”
“于是，商人用尽全部的积蓄，大量收购檀香，准备带到那里去销售。一切都准备好后，他上路了。快到那里时，天已黑下来，这时他遇到一个牧羊的老妇人，便与她攀谈起来。那老妇人告诉他，本地很多人专干欺诈外地人的勾当，让他当心。”
说话间，他们走到律所楼下，丛山止住话头。
姜淮问：“然后呢？”
丛山说：“下一次再给淮宝讲睡前故事。”
姜淮想到《一千零一夜》，国王山努亚残暴成性，王后山鲁佐德每天晚上都给国王讲故事，但是她只讲开头和中间，不讲结尾。国王为了听故事的结尾，就把杀山鲁佐德的日期延迟了一天又一天。就这样，山鲁佐德每天讲一个故事，她的故事无穷无尽，一个比一个精彩，一直讲到第一千零一夜，终于感动了国王。
他觉得，丛山就是山鲁佐德，用一个个故事勾着他。
姜淮说：“你到底有多少故事？”
丛山笑：“医者见惯人生百态，故事多到可以填补淮宝故事书的空白。”
他说情话不分时间场合，姜淮红了脸。
难怪他要讲无故事先生和奇妙先生。
丛山说：“这就是刚才的谜底。”
姜淮双颊红艳欲滴。
他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丛山一下，转身躲进律所里，算作回答。



第二十一章 山楂糕
周末的时候，尚晨约姜淮出去逛街。
他们去拜访一个老先生，墨宝千金难求，成家与他有旧，尚晨去拜托他写婚帖。
临行前挑选见面礼，尚晨选了一个金镶玉的寿桃，形状精巧，价格昂贵。
他没有询问姜淮的意见，拍板买下。
尚晨说：“听说这老先生不好对付，脾气古怪。”
姜淮没说话，上网查了查，老先生擅长行书，学米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又自成一派，最出名的墨迹是《拜石帖》，众人看后都赞不绝口，是当世书法大家。
以防万一，姜淮买了一樽湖石，可以放在室内作盆景。
老先生住在湖边，别墅修在湖心岛上，道路不通，只能坐船去。
渡口有人在等，姜淮他们坐上弱不禁风的篷船，摇摇晃晃上岸。
正门一块牌坊，上书“吃饱喝足”四个大字。
姜淮看着，颇有些玩笑人间的意味。
尚晨给见面礼，不一会，助理出来请他们进去，金镶玉寿桃收了，湖石还给了他们。
姜淮有点惊讶。
他们随着助理走进书房，老先生穿着宽摆大袖，盘腿坐在地上下棋。
书房四面透风，视野开阔，湖天一色，能看见吴王堤上苍翠欲滴的夏柳。地上铺着木质地板，没有家具，进门需要换鞋。
尚晨进去求字，姜淮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上书张牙舞爪的“神仙勿来”四个大字，他想了想，止住脚步，转身去庭院，随意转转。
庭院里随处可见瓜栗树，枝繁叶茂，看得出来有人悉心照料。
瓜栗树别称发财树，姜淮想到这，忍不住笑。
水生财、树生财，老先生的心思昭然若揭，恨不得天上下金元宝。
他觉得有趣，给丛山拍照。
隔一会，丛山给他打电话。
“淮宝，你又去哪玩了？”
“我陪尚晨，来拜访一位老先生。”
“是怎样的一位老先生呢？”
姜淮想了想，说：“我不直说，和你猜个字谜。”
“淮宝请讲。”
“神仙勿来，打四个字。”
“神仙须是闲人做，”丛山笑着说，“神仙勿来，闲人勿扰。”
姜淮笑：“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位世叔，一直很有脾气。”
姜淮奇道：“你认识？”
“祖辈的交情，我幼时曾忝列门下，虽未正式拜师，但也练过几年大字，”丛山举重若轻地说，“说起来，我倒和他徒弟更熟悉。”
姜淮好奇：“徒弟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比他师傅有过之而不及，所以被他家里人送进庙里修养，”丛山说，“脾气比名声还大。”
姜淮说：“那他字一定写得很好。”
藏世往往出佳作，姜淮明白这个道理。
丛山说：“的确如此，可是他脾气古怪，世人大多不买他的账。”
姜淮叹口气，有些羞愧，说：“世人对书法家都有偏见，恨不得他们个个仙风道骨，餐风饮露，早日得道升仙。”
丛山听出他语气不对劲，笑着问：“淮宝，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姜淮把见面礼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丛山，丛山在电话那端大笑。
姜淮被他笑得脸热：“我以为老先生墨宝千金难求，是因为他视金钱如粪土。”
丛山说：“千金难求，万金易得，老先生爱财，你的湖石可以送给他的徒弟，这算投其所好。”
姜淮说好，让丛山改天给他引荐。
姜淮绕着湖畔散步，慢慢走了会，他问丛山：“你在干什么呢？”
丛山说：“我在丛家，今天回来看望爷爷。”
姜淮这才注意到，他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间歇性能听见有人叫“二少爷”“三小姐”，听起来是个大家庭。
他的事姜淮从不多问，因此也无从知道。
丛山说：“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来看看。”
姜淮点头，说：“应该的。”
那边有人叫“大少爷”，姜淮听见丛山轻轻“嗯”了声，嘈杂的声音削弱，应该是丛山用手捂住了手机。
过一会，他重新听见丛山的声音。
姜淮问：“怎么了？”
“爷爷刚才派人来问，我在和谁打电话。”
姜淮悄悄屏住呼吸，问他：“你怎么回答的？”
他的小心翼翼太过明显，丛山在电话那头笑：“实话实说，说你是我男朋友。”
姜淮松了一大口气。
丛山笑：“淮宝，你平时少看点电视剧，老是东想西想。”
姜淮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高门大院里的大少爷，出生就定亲，家里娇妻美妾环绕，我就是破坏别人姻缘的小三。”
丛山在电话那头大笑，笑够了，他才说：“高门大院勉强够得上，只是和我都没什么关系，我顶着一个虚名而已。”
姜淮问：“那你是谁？”
丛山回答：“回春堂里江湖郎中，不务正业，做得一手好绿豆糕。”
姜淮在电话这头笑。
等他笑完，丛山问他：“淮宝，你想不想吃好吃的？”
姜淮以为他又有什么新奇的玩意。
丛山说：“爷爷下周过大寿，想见见我男朋友。”
姜淮有些犹豫。
丛山循循善诱：“丛家厨师手艺不错，爷爷也还算和善，淮宝要不要来吃好吃的？”
姜淮想了想，答应下来，说：“我提前准备好礼物。”
丛山应好，又宽慰他几句，让他不要紧张，两人挂断电话。
丛山离开阳台，走到室内，发现丛越似笑非笑看着他。
丛越说：“大哥要把人带回来？”
丛山扫他一眼，没说话。
坐在一旁的丛云在做美甲，她扭头看着丛越，问：“大哥谈恋爱了？”
丛山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丛云想站起来，美甲师跪坐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往指甲上涂指甲油。丛云动作太大，美甲师不备，毛刷涂出界。
丛云低头看，眉毛拧起来，想要发火，顾忌着丛山，又作罢。
丛山不作声，面容平静地进走进卧室。
第二周，姜淮和丛山一周没见面。
到了周五，丛山开车接姜淮下班，没有回家里，而是去丛家庄园。
一路上，姜淮都忐忑不安，手心被汗水濡湿。
姜淮问丛山：“爷爷是个……怎样的人啊？”
丛山一边开车，一边胡诌：“丛家人都是土老鳖，淮宝下嫁，是我们家学历最高的一个人。”
姜淮知道他在哄他，“噗嗤”一声笑出来。
特斯拉慢慢开进庄园，景色变换，树木茂密如同森林，车子沿着小路安静地开一段，停在小楼门口。
丛山停好车，带着姜淮进屋，上四楼。
姜淮悄悄打量小楼的布置，金碧辉煌，处处透露着气派威严。
丛山带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路上碰到不少佣人，都毕恭毕敬地给他打招呼。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红木门，丛山走近，佣人替他打开门。
姜淮跟着丛山走进去，室内空旷，一架镂空的屏风分隔出两个空间，梨花木雕刻的《心经》，姜淮发现，“色即是空”四个字高度恰好，佣人可以看见内室的情况，决定进去的时机。
丛山带着他拐进去，一个满头银发的老爷子睡在躺椅上，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年轻的姑娘，声音甜美，正在念普希金的诗。
老爷子闭目养神，似睡非睡，不怒自威。
姑娘听见脚步声，转头和他们打一个照面，神情天真。
她长得很漂亮，眼底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娇憨，姜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穿着得体，姜淮认识这个品牌，他曾帮他们打过天价诉讼案，一件衣服动辄几十万上下。
丛山喊：“爷爷。”
老爷子睁开眼睛，淡淡地扫他一眼。
姑娘站起身，轻轻喊：“丛山哥哥。”
她又看向身后的姜淮：“这位是？”
姜淮伸出手：“姜淮。”
丛山补充道：“我男朋友。”
姑娘看看丛山，又看看姜淮，矜持地回握，说：“我叫齐心悠。”
佣人又搬来两把椅子，丛山带他坐下，一直握着他的手。
老爷子打量了一眼姜淮，从鼻腔里哼出一句话：“你是姜淮？”
姜淮谦顺地说：“是。”
“小齐。”
齐心悠乖巧地应一声。
“书给他，让他念。”
丛老爷子用拐杖指了指姜淮。
齐心悠应好，把书递给他，没做标记，直接合上。
姜淮接过。
丛老爷子继续发话：“小齐，你难得来一趟，让你丛山哥哥带你去玩。”
齐心悠还没说话，丛山说：“我是回来陪您的。”
丛老爷子扫他一眼，淡淡哼一声。
姜淮说：“你出去等我吧，我在这里陪着爷爷。”
丛山看着他，姜淮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
两人对视半晌，丛山妥协，点头应好，站起来，俯身亲亲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姜淮点头，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粗重的木门被佣人重新合上，室内只剩下丛老爷子和姜淮。
姜淮随手翻开一页，认真地念。
丛老爷子打断他：“念过了。”
姜淮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念下去。
丛老爷子用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沉闷的声音阻断姜淮的念书声。
姜淮合上书，平静地说：“您留我下来，本就不是为了念书。”
丛老爷子微不可闻地勾一下嘴角，意味不明。
“您是为了丛山，所以故意留我下来，想敲打敲打我。”
丛老爷子说：“听老大说，你是做律师的？”
姜淮回答是。
丛老爷子点点头，说：“做律师的都是明白人，可惜冷心冷情。”
老爷子说话和丛山一样，姜淮沉得住气，不反驳。
丛老爷子继续说：“我只有一个儿子，是个混账，年少贪玩生了老大，养在外面，所以老大和我不亲近。”
姜淮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丛老爷子说：“剩下两个孙子，一个眼界太小，一个整天忙着结婚离婚，思来想去，只有老大，性格稳重，适合做继承人。”
姜淮见过丛越，觉得老爷子所言非虚，虽然年老，但是耳聪目明。
既然如此，怎么会让丛山去当中医？
丛老爷子看他一眼，似乎猜测到他心中所想，说：“他年轻时不受管束，我就任他去了，现在年纪大了，该收心了。”
姜淮听出他的弦外音，不说话。
丛老爷子说：“小齐这孩子就很好，合我眼缘，老大和她结婚，有利无弊，我把公司交给他，我也轻松。”
老爷子说着，喉咙发紧，咳嗽两声，姜淮伸手端八仙桌上的茶盏，用手背贴盏壁，温度恰好，他递给老爷子。
丛老爷子喝一口，顺过气，姜淮瞥一眼，茶汤颜色浓郁，香而近苦，他又端起桌上的山楂糕，用小银叉戳一块，递给老爷子。
丛老爷子接过，吃下，说：“你倒是有眼力见。”
姜淮微微笑一下，宠辱不惊。
丛老爷子接着说：“他和你谈恋爱，是为了气我。”
姜淮说：“您太抬举我了。”
丛老爷子冷哼一声。
姜淮知道，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他在一旁安静地陪坐，眼神流连在那叠山楂糕上。
过一会，丛老爷子最先发话：“你出去吧，去叫小齐进来。”
姜淮说是，把书放在桌上，起身准备离开。
丛老爷子叫住他：“山楂糕端出去，小孩吃的甜食，我不爱。”
姜淮又折回去，端着山楂糕走出去。
木门在他身后合上，他肩膀一垮，长舒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门口站了会，拿出手机，给丛山发消息。
走到楼梯口，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姜律师？”
姜淮抬头，看见楼下的人，睁大眼睛。
“……丛小姐。”



第二十二章 龙凤羹
“姜律师，您怎么会在这？”
丛云扶着栏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脸上疑云重重。
姜淮莫名心虚：“我……和我男朋友一起来的。”
丛云挑眉：“男朋友？丛越？”
姜淮还没说话，腰上突然传来热度。
丛山搂着他的腰，站在他身侧，平静地看着丛云：“你在这干什么？”
他表现得太过明显，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
丛云一瞬间明白过来，脸色千变万化。
姜淮也明白她的身份，内心感慨万千。
她看看丛山，又狠狠地瞪了姜淮一眼，踩着高跟鞋，转身朝楼下跑去。
丛山看着姜淮，姜淮老实交代：“丛小姐是我的客户。”
丛山点点头，说：“她从小性格娇纵，淮宝别介意。”
姜淮笑：“没关系的。”
丛山摸摸他的脸颊，又问：“爷爷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小时候的糗事，还送了我一盘山楂糕。我现在有你的把柄，你要好好待我。”
丛山知道他没说实话，也没追问。
倒是姜淮酸溜溜地说：“你和你的心悠妹妹，前缘续得怎么样了？”
丛山笑他：“淮宝就是窝里横，在爷爷面前不敢吃醋，懂事得不得了。”
姜淮心虚，张牙舞爪地命令他：“快说！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丛山故意说：“相谈甚欢。”
姜淮瞪他一眼，扭头就要走。
丛山拉住他，被他幼稚的举动逗笑。
“路上碰见丛越，丛越带她去看并蒂莲，我没去。”
姜淮敏感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丛越可不是这么闲情逸致的人。
他问丛山：“丛越喜欢齐心悠？”
丛山摇头，笑容淡了几分：“丛越谁都不喜欢。”
“那他为什么……”
“丛越喜欢股份。”
再说下去就涉及丛家私事，姜淮不便多问。
丛山不再提，牵着姜淮的手，带他下去吃饭。
寿宴是明天，今晚是家宴。
丛老爷子坐主位，姜淮坐在丛山右手边，对面是丛越、丛云和齐心悠。
丛山和丛老爷子不咸不淡地聊天，姜淮插不上话，低头吃菜，努力无视掉丛云瞪他的眼神。
他吃得很安静，只夹面前的青菜。
丛山看了一眼他绿油油的碟子，拿过他的碗，替他舀了一碗芙蓉蒸蛋。
姜淮小声地给他说谢谢，丛山又给他夹了一个虾仁水晶包。
丛越突然开口：“大哥和姜律师可真恩爱。”
丛山看他一眼，说：“食不废言。”
丛越恍若未闻，看着丛老爷子，说：“我就说大哥的男朋友还不错，爷爷觉得呢？”
丛老爷子哼一声，不予置评。
姜淮低着头吃饭，丛山去牵他的手，他挠了挠丛山的掌心，告诉他没事。
丛云接嘴道：“我和姜律师有缘，之前就认识他了。”
丛老爷子说：“怎么没听你说过？”
丛云娇笑着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么厉害的律师，居然是大哥的男朋友。”
丛老爷子来了兴趣：“怎么个厉害法？”
丛云说：“姜律师能让我前夫净身出户，爷爷说厉害不厉害？”
丛老爷子没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丛山喊她一声：“丛云。”
丛云仗着有人给她撑腰，不怕丛山：“大哥以后继承家业，不愁没人挥霍。”
丛老爷子眉头皱得更深。
姜淮听得叹为观止，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千年的狐狸修炼成精，专门来丛家骗财骗色，差点信以为真。
丛越说：“就算大哥继承家业，你也讨不了好。”
丛云说：“你又能好到哪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
他们兄妹争执得厉害，丛老爷子厉声呵斥：“闹什么闹！成何体统！”
所有人极有默契地噤声。
丛老爷子摔下筷子，管家立马上前来推轮椅，齐心悠也起身，走到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丢下一句“不吃就滚”，被管家推上楼。
丛越和丛云相看两相厌，各自回房间。
姜淮松一口气。
丛山问他：“怎么了？”
姜淮有些得意地说：“这一桌菜都是我的了。”
丛山笑，给他夹一块烧鹅。
“淮宝多吃点，咱们不能亏。”
吃完饭，丛山陪着他在庄园里散散步，然后两人回卧室。
管家想要收拾客房，丛山让姜淮和他一起睡。
他们回到房间，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已经摆放整齐。
丛山洗完澡出来，发现姜淮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上翻他的旧照片。
丛山走到他身后，用毛巾给他擦头发。
他动作轻柔，力道恰好，不影响姜淮看照片。
姜淮从后往前翻，从丛山大学时期翻到小时候，照片从彩色变成黑白，似乎时间逆流回到原点。
姜淮看完最后一张，有点失望，叹了口气。
丛山把他搂进怀里：“怎么了？”
“没想到你小时候跟我一样，也是个胖头娃娃。”
丛山轻轻咬他的耳朵尖：“我小时候在乡里长大，天天在山上胡吃海塞。”
姜淮揶揄他：“丛大少爷小小年纪去体验生活。”
丛山笑：“我小时候跟着外公生活，初中才被接回丛家。”
姜淮没想到，愣了一下，说：“对不起。”
丛山逗他：“你亲我一下，我就不介意。”
姜淮果然乖巧地亲了他一下。
丛山很满意，心情很好，给他讲小时候的故事，讲他背《神农本草经》，照着书上的目录，扯山上的野草吃。
姜淮笑，问他：“好吃吗？”
丛山亲亲他的鬓角：“改天带你去体验一下。”
他们又聊一会，关灯睡觉，丛山留一盏铜皮吊灯，里面点着蜡烛，灯匀速转动，光影投射在白墙上，是一出完整的皮影戏。
姜淮看得入迷，问他：“你在哪买的？好精致。”
丛山说：“我自己做的。”
姜淮惊讶：“你连这个都会做？”
丛山说：“丛云小时候怕黑，我做了这个灯，哄她睡觉，所以她很黏我。”
他在给姜淮解释，怕他多心，姜淮听出来了。
姜淮想到第一次见丛云，她说的话。
“我要得到男人全部的爱，我也要得到全部的财产。”
姜淮心有戚戚焉：“她很缺爱。”
丛山说：“小妈爱玩，难得在家也是教他们争夺家产，丛越尽得她真传，从小也不爱和丛云玩。”
姜淮叹了口气。
他覆住丛山的手背：“你身不由己。”
粩》阿;饴！扣、号‘三·2、凌《一'七）零'沏,一；四‘六》
丛山亲亲他，意有所指：“我因祸得福。”
姜淮换一个话题：“你还会什么？”
“铜铃风筝，树皮书签，金石篆刻，”丛山笑，“淮宝喜欢的，我都会做。”
姜淮笑：“你怎么什么都会？”
丛山陪着他胡言乱语：“我不务正业，只想做败家的纨绔子弟。”
姜淮被他逗笑，心里却明白，他不过是不欲与人争。
他们虽然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世，却都经历着相同的命运。
冥冥之中的吸引，都带着惺惺相惜。
第二天早上，姜淮起迟了，丛山在小厨房给他开小灶，做龙凤羹。
食材是从厨房拿来的，丛老爷子过大寿，宴菜丰富，有三仙、家燕、肉糕、切面、鳗鲞、蛏干、海参等等，少一只鸡发现不了。
鸡肉细嫩鲜美，加盐少许清炖，无酸、辣、甜的刺激，真正能品尝到鸡肉鲜美的原味。
姜淮喝了一碗接一碗，啃掉半只鸡，心满意足地打饱嗝。
外面锣鼓喧天，丛山清理掉作案现场，姜淮换上正装，被丛山领到阳台上。
丛山说：“我们迟到了，就先在这看会戏。”
常，腿）老《阿·姨。整（理。
姜淮问他：“为什么？”
丛山说：“家里的长辈喜欢为难人，待会问你为什么迟到，你就说在阳台上看戏。”
姜淮笑，揶揄他：“你很熟练。”
丛山捏他的脸颊：“这是为你好。”
姜淮笑，转过头认真看戏。
楼下庭院里摆着大红的戏台，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戏，台下两侧有舞狮和杂耍。
戏班子是从本地戏楼请的，姜淮看那个刀马旦，觉得眼熟，想起来有一次和丛山一起看戏，也是看的她的戏。
她这次扮相喜气，少了之前的几分英气。
“海屋添寿祝圣诞，福星永乐画堂前。岁岁年年逢此日，蟠桃会上会君仙。”
姜淮听出来，唱的《麻姑拜寿》，京剧祝寿名目，大吉大利。
他听了会，又去看舞狮。
巴掌大的梅花桩，高低错落，最高的有两米，孤零零立在中心，四周无依无靠。
压轴的白狮子生龙活虎地上场，灵活周旋于梅花桩之间，伏地起落，纹丝不差，让人眼花缭乱。
姜淮看得叹为观止，问丛山：“这个你会吗？”
丛山说：“我是医生，不是神仙。”
姜淮笑：“终于也有你不会的了。”
丛山作势抱住他的腰：“淮宝，我把你扔上台，你也去表演节目。”
姜淮怕痒，笑着求饶。
玩笑间，台上的戏唱到尾声，刀马旦定相，众人喝彩，白狮子定在梅花桩上，嘴里吐出一幅金粉写的红联。
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是最常规俗气的祝寿词，讨个彩头。
丛老爷子满意地点头，管家分别递上一个封得厚厚的恩缘红包。
姜淮看得咂舌。
丛山带他下楼，说：“淮宝，我先去应酬一下长辈，你去吃点东西，我待会来找你。”
姜淮说好，和丛山在楼梯口分别，坐在最偏远的一桌。
庭院里人太多，绵延几十桌，谁也顾不上谁，他乐得清闲。
酒过三巡，姜淮身边突然来一个人，拉开椅子，直接坐下。
是丛云。
她似乎喝多了酒，脸上的胭脂有点艳，眼里含着醉态。
她说：“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她喝醉酒，不记得自己还没离婚。
姜淮想了想，借花献佛，给她舀了一碗红枣乌鸡汤。
“祝你早生贵子。”
丛云以手托腮，说：“姜淮，你命真好，能找到大哥这样的人。”
姜淮赞同地点头。
丛云继续说：“都怪你，大哥不肯和齐心悠结婚，爷爷现在不肯把家产留给大哥。”
姜淮想了想，哄着她：“正好，可以全部给你。”
丛云头一扭，娇哼一声：“我不要！”
姜淮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不说话。
丛云说：“我讨厌你，姜淮，本来大哥就不想回家，现在因为你，他更不想回来了。”
她酒后吐真言，姜淮却听明白。
丛云表面是骄纵大小姐，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又比谁都糊涂。
姜淮不和酒鬼一般见识，说：“对，都怪我。”
丛云瘪瘪嘴，一拳打在棉花上，她觉得没趣，撑着身子，踩着高跟鞋走了。
姜淮看着那碗乌鸡汤，有些心疼，决定去找丛山。



第二十三章 柠檬糖
丛山应酬完一圈，回到主桌，坐在丛老爷子身边。
丛老爷子问他：“几个叔公从国外回来，夸你这几年沉稳，你见过了吗？”
丛山说见过了，按辈分都有回礼。
寿礼交给管家，老爷子很满意，让他坐下吃饭。
吃完午饭，众人在庭院里看戏打牌，丛山找不到姜淮，去卧室，果然发现了他。
姜淮吃饱喝足，有点犯困，坐在床头看书，手里的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写。
丛山走过去，轻轻喊他：“淮宝。”
姜淮迷迷糊糊地应一句：“你怎么来了？”
丛山看着他，心情愉悦，忍不住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姜淮靠在他怀里，眼皮耷拉着，想要梦会周公。
丛山怕他睡着积食，挠他腰间的痒痒窝：“淮宝，你陪我说说话。”
姜淮被他一闹，睡意消散一半。
姜淮问他：“你想聊什么？”
丛山还没说，姜淮就说：“你说，我听。”
他敷衍的态度太明显，丛山笑他是个“小没良心”。
丛山说：“一个星期没见了，淮宝，你就不想和我多呆一会吗？”
姜淮说：“你有应酬，我能理解。”
丛山说：“你怎么就不缠着我无理取闹？你可以缠着我要补偿，要我给你买包买衣服，带你坐游轮逛清波江。”
姜淮说：“我复习时看见一个案件，女方分手要天价赔偿，反而被法院判决诈骗。”
丛山感叹，一语双关：“男朋友太理智，也不是一件好事。”
姜淮倒是想到一件事。
他从丛山怀里抬起头，精神奕奕，看着丛山：“你是不是有一任男朋友太缠人，给你留下心理阴影？”
丛山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姜淮想到他刚才说的话，说：“你太熟练了，像个惯犯。”
丛山笑，问他：“淮宝，你刚才是不是吃了很多酸辣藕片？”
姜淮说：“怎么了？”
丛山说：“说话一股酸味。”
姜淮反应过来，丛山在揶揄他。
床头柜上摆着一碟柠檬糖，丛山拿一颗，撕开包装喂给他。
姜淮就着他的手吃下，觉得不好意思，亲了丛山一下。
丛山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躲，加深这个吻。
良久，丛山松开他，眉眼含笑看着他绯红的两颊。
姜淮轻声说：“丛山，我好喜欢你。”
丛山喜欢他爱娇的模样，忍不住捏他的脸颊，耳鬓厮磨，笑着说：“淮宝吃了糖，说话很甜，是个乖甜仔仔。”
姜淮想到方才丛云的失态，突然有些患得患失，忍不住问丛山：“如果有一天，我闹着要和你分手，你会怎么样？”
丛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会有那一天的。”
姜淮执着地问：“如果呢？”
丛山抱紧他，说：“那我就把你好吃好喝的供着，养成金丝雀。”
楼下又开了一出戏，熟悉的戏曲声，合着丛山的答案，一起飘进姜淮的耳朵里。
他将心比心，扪心自问，答案相同。
姜淮想到上一次丛山约他看戏，看负心汉叛情，女将军大度休夫。
那时候他想，他也很豁达，喜欢的人背叛，他会大度放手。
现在他觉得，那是因为他没碰到丛山，还不会真正地爱一个人。
体面的分手都只存在于戏词话本里，现实中谁都为情所困。
现实中，如他一般理智的人，也会有一瞬间，产生玉石俱焚的可怕想法。
他们都有一种隐秘的默契。
姜淮小声说：“我们如果分手，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太不体面。”
丛山搂紧他，又重复一遍：“不会有那一天的。”
姜淮自我宽解：“为了记者好，我死皮赖脸也要缠着你。”
丛山正色：“也为了淮宝。”
他们相拥，换个话题说悄悄话。
姜淮小声给他说，感觉豪宅大多太空旷，也不知世人为何趋之若鹜。
楼上有琳琅满目的稀世藏品，楼下有半旧不新的明清家具，丛山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嫌弃这里没有人气。
丛山问他：“淮宝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姜淮果真开始认真思索。
水晶吊灯要换成小橘灯，南瓜灯也行，喷泉里要放小于连的雕像，围墙全部拆掉，种香樟树。
说到后来，他开始异想天开，说一些没见过的玩意——会唱歌的喷水浴缸，透明的屋顶养金鱼，晚上如同睡在水底世界。
丛山笑，问他：“淮宝，你还记得这是丛家吗？”
姜淮有些心虚地闭上嘴。
他还没有说能陪他玩游戏的扫地机器人呢……
丛山陪他聊一会，哄他睡午觉。
睡醒，两人在书桌两端对坐，宣纸一分为二，临摹温日观的葡萄。
姜淮不会画，学着丛山的样子握笔，有模有样地在纸上戳出几团墨迹，歪歪扭扭添一条葡萄藤。
他偷偷看丛山，宣纸上枝叶肯棨，果实纤秾有度，淡墨的，没有着色。
丛山收笔，看见姜淮画的，笑他：“淮宝，你是不是馋牛肉丸了？”
姜淮厚着脸皮说：“我想吃糖，你去给我拿。”
丛山笑，起身去抓了一把糖，回来时宣纸掉了个个，牛肉丸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姜淮在丛山画的葡萄下署名，毫不客气地写“姜淮”，像个小霸王：“这是我的了。”
丛山觉得他可爱，多给了他一颗糖。
姜淮嘴里含着糖，一页一页翻画册。
温日观是画葡萄的大家，满册都是葡萄，品种不同，形状各异。
丛山给他讲葡萄的典故，说古人很喜欢葡萄，因为可以发思古之幽情，“空见葡萄入汉家”，让人感到历史的寂寥
姜淮点点头，看着画像，心思又转到别处，说：“谷子像狗尾巴草，葡萄像爬山虎。”
他异想天开，觉得人类出现之前，谷子就是狗尾巴草，爬山虎也是葡萄，大家都是一样的，混沌地生活在一起。
丛山笑：“说不定千百年前，我和淮宝也是一家人，如今是再续金玉良缘、应约木石前盟。”
姜淮笑，继续看画册，后面有今人仿作，种类丰富，有玫瑰香、马奶、金铃、秋紫、黑罕、白拿破仑、巴勒斯坦、虎眼、牛心、大粒白、柔丁香、白香蕉……
姜淮说：“我好馋。”
丛山听见，记在心里。
磨蹭到晚饭时间，丛山带着他下楼。
庭院里在放烟火，一朵朵在天空中炸开，把黑夜点亮。戏班子从早唱到晚，名角的嗓子依然敞亮。
姜淮数了数，发现数不过来，丛家的亲戚真多。
丛山去应酬，齐心悠推着丛老爷子的轮椅来到，姜淮知趣地坐在席末。
他安静地吃饭，低下头正准备吃一块板栗烧肉，突然听见有人说：“听说丛山谈恋爱了，就是这位齐家小姐吗？”
姜淮抬头，发现说话的人坐在丛老爷子左手边，衣着雍容华贵，衣服上绣着牡丹，面容和从老爷子八分相似。
不远处，丛越在那接话：“姑婆，您弄错了，大哥的男朋友在那边，叫姜淮。”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人都顺着丛越的话看过来。
姑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打量着姜淮，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姜淮说：“姑婆好。”
姑婆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恢复和蔼：“长得真漂亮，你是哪家的孩子？”
姜淮说：“我是江城人。”
姑婆点点头，丛越插嘴道：“他是尚晨的朋友。”
姑婆说：“这个名字我有些耳熟。”
丛云在一边说：“尚晨是成阳的未婚夫，也是姜律师的好朋友。”
她醒了酒，又叫他“姜律师”，恢复满身带刺的模样。
姑婆摇摇头，微微蹙眉：“成家最近家宅不宁，年轻人气性大，可也不能闹着分家。”
她问姜淮：“你气性大不大？”
姜淮还没说话，丛云在一旁冷哼一声，姜淮有口难辩。
齐心悠出来打圆场，叫得亲昵：“姑婆，您吃菜。”
姑婆也没再说话，转过头，看着丛老爷子，说：“丛山从小脾气大，没有好人家的孩子愿意和他结婚，等他收了心，自然知道谁好谁坏。”
她说话不留情面，在座的人都等着看姜淮难堪。
姜淮乖巧应下：“姑婆说的对。”
丛越坐在一旁看好戏，看处境最尴尬的姜淮。
姜淮沉得住气，不解释什么，姑婆说什么他都说好。
像一团棉花，软绵绵的没有脾气。
他小瞧了他。
吃完饭，姜淮又坐一会，看着天色不早，他打算告辞离开。
丛老爷子不留他，也不安排人送，只顾着和齐心悠聊天。
丛山听说了刚才那出闹剧，来找他，要送他回去。
姜淮笑，丛山总把他当小孩，回家也要人送。
他说：“你陪陪爷爷，我可以打车回去。”
丛山坚持：“我送你。”
他自顾自牵起姜淮的手，带他上车。
特斯拉沿着来时的路，平稳地开出庄园。
姜淮靠在车窗上，看天上的月亮，心情平和，轻轻地哼歌。
整整一天，他终于放松了下来。
丛山看他一眼，被他的快乐感染，说：“淮宝辛苦了。”
姜淮笑，语气轻快：“丛医生也辛苦了。”
他们心意相通，因此苦中作乐，有一种隐秘的默契。
丛山说：“淮宝想不想吃葡萄？”
姜淮想起今天下午临摹的画，来了兴趣：“去哪吃？”
丛山卖关子：“我们躲到山里去，神仙都找不着。”
姜淮说：“好呀好呀。”
丛山笑，车子停在路边，他解开安全带，倾身，轻轻亲了一下姜淮的眼睛。
姜淮觉得痒，闭上眼睛，听见他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为何而谢，他没明说，姜淮却懂。
姜淮笑出两个酒窝，主动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握。
“不用谢。”



第二十四章 蜂蜜山药
周一，姜淮去上班，接到尚晨的电话。
尚晨开门见山：“你和丛山见家长了？”
姜淮莫名其妙：“你从哪听说的？”
尚晨说：“成阳他妈告诉我的，说你去大闹丛老爷子寿宴了。”
姜淮“哦”了一声，有些想笑。
尚晨接着说：“她还说你脾气坏、主意大，是勾引男人的狐狸精，让我不要和你玩，她还说——”
姜淮放声笑出来，又好奇，追问：“还说了什么？”
“说你装得讨巧，有些长辈瞎了眼，对你印象好。”
姜淮笑得开怀，说：“承蒙抬爱，多谢夸奖。”
他话锋一转，问尚晨：“那你还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尚晨说：“玩！你教教我怎么变狐狸精，给男人灌迷魂汤！”
他俩说话不着边际，姜淮趴在桌上，笑得肚子疼。
尚晨问他：“你周末打算怎么过？”
姜淮说：“丛山带我出去吃葡萄。”
尚晨问：“去几天？”
姜淮想了想，说：“应该……一个周末吧。”
尚晨捕捉到关键信息：“要在外过夜的？”
姜淮“嗯”一声。
尚晨啧啧有声。
他说：“记得带套。”
姜淮笑骂：“滚。”
尚晨嬉笑着把电话挂断。
姜淮脸红红，打开备忘录，做贼一样添上一条。
周末，丛山开车，带姜淮去了一家农家乐。
姜淮背了一个大书包，衣服没两件，零食一大堆。
农家乐不远，开车很快就到，进村之后要开一段长长的山道，山林幽静，空气清新。
丛山把车停在半山腰的土墙门口，拿上行李，带着姜淮走进去。
土坯房外搭着白色塑料凉棚，棚下一个缓坡，低洼处一片碧绿的湖水，层层叠叠的树木倒映在水面上，十分幽静。
棚里坐着一个女人，头发用筷子盘在脑后，身上穿着围裙，正在剥玉米。
她剥干净一根，剩下光秃秃的杆，颠两下簸箕，灰尘和碎屑落在腿上，她抖抖腿，拍干净，放好簸箕，又开始剥下一根。
她动作熟练流畅，带着烟火气，姜淮看入了迷。
女人看见他们，笑起来，站起身搓搓手，走过来打招呼：“丛老板。”
丛山微笑：“老板娘。”
女人热情一笑，看向丛山身边的姜淮：“这位就是姜老板咯？”
丛山点头。
女人自然地伸过手，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领着他们往里走。
“床铺都收拾干净了，老头在山下喝茶，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他一会就回来，东西都放好了，需要什么去大厅拿……”
她的热情自然感染姜淮，姜淮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走路一蹦一蹦。
丛山怕他摔跤，握住他的手，被老板娘看见，笑：“年轻伢子，感情真好。”
姜淮脸颊红彤彤，安静下来。
这是个家庭式农家乐，房间向阳，简约质朴，墙上贴着白白胖胖的大头娃娃年画，窗棱旁挂着晒干的红辣椒串。
床被是大红碎花，手弹的棉花温暖柔软，姜淮扑上去，不一会闷出一身细汗。
阳光照进室内，姜淮翻一个身，快乐地晒肚皮。
丛山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抻平，挂进衣柜里，一回头，发现姜淮趴在床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丛山被他的快乐感染，忍不住笑，坐到他身边，揉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姜淮说：“我喜欢这里。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丛山说：“我之前进山收药，偶然在这落脚，发现是个好地方，所以空闲时常来度假。”
姜淮又问：“我没看见葡萄架，我们下午去哪找葡萄？”
丛山卖关子：“先吃中午饭，吃完饭我告诉你。”
午饭是在大厅里吃的。
说是大厅，其实就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堂屋，没有厨师，做饭的是老板娘，做家常菜，吃饭的人围一桌。
姜淮发现，他们是这唯一的客人。
老板很健谈，邻居走过，他都会爽朗地吆喝一声，或者调笑两句。他坐在门槛上卷叶子烟，看见姜淮和丛山，笑着给他们打招呼。
老板娘端着一盆青菜豆腐汤出来，看见老板，啐一口：“死鬼还知道着家。”
老板拍拍裤子上的烟草灰，凑过去，想要偷吃一口，问：“老婆子又做了啥好吃的？”
老板娘想要躲，没躲开，骂他：“一天天好吃懒做！”
老板得手，充耳不闻骂声，毫不吝啬地称赞：“老婆子手艺真好！”
他招呼丛山和姜淮：“两位老板莫客气，都来尝尝！”
老板娘嗔他一眼：“油嘴滑舌。”
态度却明显软和下来。
姜淮悄悄笑，凑到丛山耳边小声说：“老板和老板娘感情真好。”
丛山给他讲八卦：“老板娘对老板一见钟情。”
姜淮睁大眼睛。
丛山说：“老板娘年轻时，是十里八乡的泼辣美人。”
姜淮很兴奋，问他：“然后呢？为什么会嫁给老板？”
丛山却止住话题，说：“后面的故事，淮宝待会自己问。”
农家乐用柴火灶，烧出来的饭有柴火香气。
饭桌上有一盘蜂蜜山药，山药去皮煮熟，冰镇切片，淋上蜂蜜冰糖浆，口感爽脆甘甜。
姜淮问老板娘：“这是什么蜂蜜？”
老板娘特别自豪地说：“今年现割的槐花蜜，新鲜着哩。”
姜淮见过槐花，可是没见过槐花蜜，十分好奇。
老板娘看他好奇，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参观院子里的蜂房。
蜂房是一个刷了涂料的很厚的黑色的帆布棚子，里面打了两道土堰。蜜蜂进进出出，旁边放着一个摇蜜机，白铁桶里已经有半桶蜜。
姜淮坐在一旁的树墩上，看老板熟练地收蜜刮蜡，偶尔歇下来抽两支烟，天南地北地和他们聊天。
丛山问他是不是枣花蜜最好，老板说是荆条花的蜜，荆条不起眼，产的蜜却最好。
姜淮听得入迷，由衷感叹：“老板见识真广。”
他自愧不如。
老板娘坐在一边剥玉米，插嘴道：“老头子年轻时就是养蜜蜂的，天南地北到处跑，挨村蹭便宜电影看，我那时候是放映员，走哪都有他，觉得他脸皮真厚，讨人嫌。”
老板搓搓手，憨厚地笑：“我那哪是馋电影，我那是馋你，想讨你做我的婆娘。”
老板娘啐他一口，骂他：“臭不要脸，老不正经，惹老板笑话。”
姜淮嗅到八卦的味道，状似不经意提问：“那两位后来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老板娘未语先笑，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脸上罩着一层幸福的光晕。
“他产的蜜最好吃，我再没吃过那么甜的蜜，就跟着他了。”
他们结婚后，相伴去过很多地方。油菜花开的地方，苹果花开的地方，枣花开的地方，槐花开的地方。冬天的时候他们去南边过冬，又一年春暖花开时，他们随着蜜蜂重新北上。老了，他们就在江城定居，开一家农家乐，春末采槐花蜜。
姜淮心想，等他老了，他才不要去跳广场舞，他要拉着丛山躲进山里，种一片油菜花，养蜜蜂。
下午，丛山带他去葡萄园。
姜淮穿了老板娘的农作服，有一个很大的前兜。道路两旁种了枸杞树，通红通红的，礼花似的，喷泉似的垂挂下来，一个珊瑚珠穿成的华盖，好看极了。红透的果实沉甸甸，落在地上，姜淮一边走一边捡，把前兜装得满满当当。
这比单纯的走路有意思，姜淮童心未泯，玩得很开心。
他给丛山说：“我们老了之后，也来这山上，开一家农家乐，好不好？”
丛山应好。
姜淮想了想，说：“或者我们开黑心店，你可以当厨子，也可以当医生，旅客水土不服，你药到病除，赚双倍的钱。”
丛山问：“那淮宝干什么呢？”
姜淮理直气壮地说：“我重操旧业，保证咱们不用支付巨额赔偿金。”
丛山笑：“淮宝算盘打得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姜淮抱着他的胳膊，蛮横地说：“你不同意？”
丛山说同意，对他有求必应。
山里有阿哥阿妹对唱山歌，俏皮欢快的调，包裹着缠缠绵绵的情意。
姜淮想到老板和老板娘，他们年轻时，或许也曾这么大胆地表白自己的心意。
他问丛山：“你说，老板娘为什么会觉得老板的蜂蜜最好吃？”
丛山说：“或是因为老板憨厚老实的脾气，或是因为老板随遇而安的性格。”
姜淮想了想，补充道：“或许因为老板天南地北到处跑，老板娘喜欢旅游。”
他期待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丛山。
丛山看透他的小心思，笑着说：“淮宝，秋天的时候，我带你去吃螃蟹，登高插茱萸，下菊花酒，冬天到了，我们可以煮羊肉小火锅，除夕夜喝高粱酒守岁。”
姜淮被他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嘴硬道：“你怎么天天想着吃？”
丛山笑：“有时候，吃饱喝足的生活其实挺不错。”
姜淮想到丛家众人，又想到农家乐夫妇，深以为然。
他想起丛山之前说的，这是神仙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说：“这里的生活，神仙也不及。”
这里聚集着尘世间最醇美朴素的烟火气，浓而近醉，神仙清心寡欲，避之不及。
丛山点头，说：“这是一种农村式的浪漫主义。”



第二十五章 葡萄
葡萄园里搭着架子，枝叶茂盛，硕果累累。
园子里种类丰富，颜色各异，白的像白玛瑙，红的像红宝石，紫的像紫水晶，黑的像黑玉。一串串，饱满挺阔，璀璨琳琅。
还有一种葡萄，果粒小而密集，一穗葡萄像一个白马牙老玉米棒，姜淮摘一串，拿在手里，边走边吃。
他在这小小的园子里忘情，给丛山讲谜语。
“破房子，漏屋子，嘀噜嘟噜挂珠子。”
丛山猜到谜底，不直说，用谜语回他：“弯弯树，弯弯藤，弯弯树上结铜铃。”
姜淮笑，知道他猜到了谜底，是葡萄。
他喂给丛山一颗葡萄，算作奖励。
他们在园里走一会，姜淮的脸颊被晒得通红，丛山想带他去葡萄架下坐着乘凉。
姜淮兴致正好，顾左右而言他：“那边的葡萄是什么种类？有股玫瑰香，我去看看。”
丛山拉住他往前跑的脚步：“那是玫瑰香。”
姜淮还是不想走，又指着一处说：“那边的葡萄我在你的画上见过。”
丛山说：“那是金铃。”
姜淮眼睛四处打量，丛山毫不留情地说：“这边是马奶，那边是秋紫，黑色的是黑罕，微青泛白的是大粒白，淮宝还想知道哪种？”
姜淮瘪瘪嘴，可怜兮兮地看着丛山。
丛山心软，故意绷着脸，煞有介事地说：“淮宝，你想不想抢土地公公的宝贝？”
姜淮疑惑地看着他。
丛山继续睁眼说瞎话：“本地风俗，农户会在地上丢硬币，贿赂土地公公，乞求一年的好收成。”
姜淮眼睛亮起来，钻进钱眼里：“真的？”
丛山哄小孩一样哄他：“真的。”
姜淮头也不回地钻进葡萄架下，低着头一寸一寸地找。
丛山走到一边，从钱夹里悄悄拿出几枚硬币，扔在地上，转身站在一边，抱臂看姜淮。
隔一会，果真看见姜淮神神秘秘地来找他。
丛山配合他，故作严肃，压低声音问他：“找到了？”
姜淮兴奋地点点头，摊开手，白皙的掌心里几枚光亮的硬币。
丛山绷不住脸，笑起来。
硬币上连泥点都没有，也就只有这个小傻子会信。
他们坐在葡萄架下，喝姜淮带的果汁。
丛山给他讲故事，说：“魏晋时葡萄不多，有两个人叫庾信和尉瑾，爱之如狂，对葡萄体物，一个说‘有类软枣’，一个说‘似生荔枝’，淮宝觉得怎么样？”
姜淮认真想了想，说：“吃葡萄还要讨论玄学，可见叶公不是真的好龙，他们也不是真的喜欢葡萄。”
丛山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姜淮说：“如果是真的觉得好吃，他们又怎会分心去想那么多感想体悟？食物需要认真对待，葡萄也会伤心难过。”
他说得理直气壮，丛山被他逗笑。
姜淮摘一串，拿起地上的塑胶水管，拧开水龙头，小心翼翼地冲洗干净。
他分一颗给丛山，剩下的都归自己，一颗颗摘下来，规规矩矩摆好，如同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土。
丛山吃掉他的“将军”，逗姜淮，故意文绉绉地说：“当其朱夏涉秋，尚有余暑、醉酒宿酲，掩露而食，甘而不饴，脆而不酸，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倦。”
姜淮看他一眼，憋半天，很叛逆地说：“这葡萄很好吃！”
他气势汹汹，丛山大笑起来。
他们又坐一会，太阳西斜，天际染成血一样的红，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晚饭也很丰富，老板娘给他们做尖椒鸡丁、清炒时蔬、红枣枸杞蒸鸡和山药烧排骨。
姜淮葡萄吃得太多，没吃两口饭就跑到室外去，陪老板碾酒曲。
他吵吵闹闹，安静不下来，丛山觉得自己是监狱长，带犯人出来放风……
姜淮来到院子里，坐在一张桌子旁，铺上干净的白纸，用小竹刀碾碎酒曲，碾成干燥的粉末。
丛山吃完饭出去看，姜淮碾得很认真。
他笑着说：“淮宝，我把你留在这，给老板当工人，你要不要？”
姜淮有些心动，可他舍不得丛山：“那你呢？”
丛山说：“我在旁边修个小茅屋，当个隐世的郎中，你摘葡萄，我就去山上采药，晚上我们躲在月老庙里幽会，偷偷做坏事。”
他说的不是正经话，姜淮脸红，却笑了，安心下来。
不管他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丛山总会陪他。
他碾完所有的酒曲，老板娘端来一盘糯米糕做酬谢，让他们蘸蜂蜜吃。
蜂蜜香得很，姜淮吃得双手黏黏的。
丛山怕他吃撑，剩下的要端走，给他做夜宵。
姜淮嘴馋，找借口：“我们这样又吃又拿，会不会太不客气了？”
丛山绝不心软：“淮宝，你是工人，资本家都是吸血的。”
姜淮笑了。
晚上，两人坐在庭院里看露天电影。
设备是老板娘年轻时候用过的，电影都很老，丛山让姜淮选片，姜淮说随便。
丛山选一部，机器缓慢转动，过一会，白幕上映出画面，是《卡萨布兰卡》。
姜淮很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部电影？”
丛山笑：“因为我也很喜欢。”
姜淮看着丛山笑，他没说话，丛山却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们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他们坐在折叠椅上，丛山喝老板自酿的果酒，姜淮喝果汁，吃薯片，也吃牛肉干。
姜淮偶尔抬头看看夜空，月明星稀，远处山沟沟里有万家灯火。
电影里在轻声唱歌，丛山低声说：“世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有那么多的农家乐，农家乐里有那么多人，淮宝却偏偏走进我的心。”
姜淮抿着嘴笑。
丛山乱改人家台词，配合着背景音却恰到好处。
姜淮想到丛山说过的话，说他们是金玉良缘、木石前盟。
他一瞬间信以为真。
又过一会，天上响起一声闷雷，落下几颗零星的雨滴。
他们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躲进屋内。
电影剧情戛然而止，他们却不觉得难过。
这是一种留白的浪漫。
雨越下越大，他们坐在窗边听雨。
乌瓦叮叮当当，是天然的音乐。
丛山抱着姜淮，姜淮的手指附和着雨声的节奏，轻轻敲在他的手背上。
丛山捉住他的手，温柔摊开，在他的手掌上写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拘什么字体，让姜淮猜。
姜淮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出第一个字：“山。”
丛山点头，换一种字体，继续写第二个字，姜淮很快猜出来：“有。”
丛山写第三个字，姜淮答：“木。”
丛山没有继续写下去，姜淮就猜到了：“山有木兮木有枝。”
丛山亲了他一下，表扬他：“淮宝真聪明。”
游戏进行到下一轮，这次换姜淮写，丛山猜。
姜淮想了想，写下第一个字，笔画有点复杂，一共七画。
丛山猜出来，不用再写后面的字，他已猜出谜底。
他收起手，亲了亲姜淮的耳朵，语气带笑。
“我也喜欢你。”
天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丛山去屋外打电话，姜淮肚饿，想吃夜宵。
糯米糕放在冰箱里，姜淮从书包里翻出零食，铺在床上，选一个宠幸。
丛山打完电话回到房间，姜淮趴在床上，手里拿着果冻，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
丛山坐到他身边，有心逗他：“淮宝，我想吃牛肉干。”
姜淮在身边的零食堆里找一找，找到一袋，撕开包装递给他。
丛山吃下，又说：“淮宝，我想吃果冻。”
姜淮又找一找，找到一个，起身递给他，衣服滑上去，露出雪白的腰肢。
丛山扫了一眼，接过吃下，觉得喉咙发干。
隔一会，他又唤：“淮宝。”
姜淮转头：“怎么了？”
丛山侧躺在他的身边，揽住他的腰，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我想吃淮宝。”
窗外雨势渐小。
姜淮一愣，反应过来，脸颊泛红，面上有火，一路烧到耳朵尖。
丛山带笑看他，眼底却是认真。
知了的声音越来越大。
姜淮试探着伸出手，攀住丛山的双肩。
然后，他抬起身体，仰起头。
丛山感觉到唇瓣上传来湿热的触感。
姜淮在吻他。
丛山捧着他的脸，低头加深这个吻。
那是一个很漫长的亲吻，漫长得令人窒息。
姜淮觉得自己被丛山裹挟，喘不过气。
丛山翻个身，压住他。姜淮紧紧攀住他的肩膀。
他的脊背起伏如同野兽，而他的掌心全是汗水。
这个吻的意味他们心知肚明，姜淮却一点也不想躲开他。
屋里的光线昏暗，窗外的阵雨已停。
丛山抬起身体，安静地看着姜淮，手掌轻轻摩挲他的眉眼，到脸颊，到嘴唇，到锁骨，到胸膛。
姜淮发出一声轻喘，却移不开眼。
云朵缓慢推进，屋里在明暗中交替。
丛山的眼底有火，这火顺着他们相连的视线燃烧，烧进姜淮的心底，烧得他心口发烫，烧得他又羞又怯，想要轻轻抱住丛山，又想要纵情歌唱。
“淮宝。”
丛山突然喊他。
姜淮看着他，软软糯糯地“嗯”一声。
丛山保持仅存的理智，克制地对他说。
“我以知己相待，不轻浮向你求欢。”
他在压抑，给姜淮反悔的机会。
姜淮听得懂。
他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抱住丛山，在他耳边用气声说。
“你轻点，我怕疼。”
他在回答他，亲手把自己锁进不可反悔地牢笼里。
理智的野兽挣脱枷锁。
丛山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他。



第二十六章 热牛奶
周一，姜淮请了个假，没告诉丛山，一个人坐地铁去考试。
考点在郊区，坐地铁换乘要两个小时，他前一晚没睡好，坐在地铁上昏昏欲睡。
包里是丛山送给他的钢笔，和用葡萄叶做的书签。
姜淮握在手里，觉得安心。
他提前半个小时到达考场，站在人群里，也不显得突兀。
考生大多是在职人士，不少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聚在一起相互寒暄。姜淮孤家寡人，蹲在一边看花坛。
蜗牛是温吞随和的将军，蚂蚁是勤勤恳恳的士兵，慢吞吞地冲锋陷阵，最大的敌人是一株健壮的野草。
他觉得很有意思，看进去，脑内剧情大开大合，跌宕起伏，差点忘了考试，也不觉得紧张。
题目不算难，也不算简单，姜淮做得很快，检查一遍交卷，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他走出考场大门，停车场门口花枝招展停着一排车，没有熟悉的特斯拉。
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心里也沉甸甸的，觉得自己矫情。
他觉得热，又有点口渴，想买瓶水，走过拐角，发现丛山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和小卖部老板聊天。
姜淮惊喜，又想表现得矜持，脸上浅浅的笑，脚步雀跃地走过去。
丛山余光看见姜淮，转过身看着他，把手里的水瓶递过去，笑着问：“怎么提前出来了？”
姜淮拧开瓶盖，喝一口水，说：“做完了，就交卷出来了。”
丛山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说：“考得怎么样？”
姜淮想了想，说：“还不错。”
丛山问他：“一般说考得‘还不错’的，都是在自谦。淮宝，你是不是？”
姜淮回答：“我不是，我愚蠢懒惰且有自知之明。”
丛山笑，说：“人生难得自知之明，淮宝活得很通透。”
这是姜淮曾经夸他的话，被他借花献佛，用在姜淮身上。
姜淮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丛山神叨叨地说：“我未卜先知，掐指一算，这里有朵桃花。”
夏末秋初的季节，哪里来的桃花？丛山不过是在逗他。
姜淮想了想，说：“尚晨告诉你的？”
丛山说：“不是。”
姜淮看了看四周，狐疑道：“该不会……这边真有什么反季桃花？”
丛山失笑，提示他说：“淮宝，你还记不记得假条是谁写的？”
姜淮糊里糊涂，想不起来。
隔了一会，他回忆起昨天的事。他们在农家乐里耳鬓厮磨一整天，他躺在床上做梦捡钱，让丛山替他给老板请假。
想到周末的荒唐事，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丛山看他的样子，知道他想起来，坏心眼发作，想要逗他，故意说：“想起来了吗，小桃花精？”
姜淮从头红到脚，低着头小声支吾，白皙的脖颈染上羞人的粉嫩，倒真是桃花成了精。
他支支吾吾，东张西望，转移话题：“你翘班来找我，会不会被扣工资？”
丛山笑：“淮宝，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回春堂老板？”
姜淮忘了这茬，不好意思地笑。
丛山揉揉他的头发，说：“阿元在坐诊，我来带你玩，淮宝不用担心。”
姜淮听见这话，快乐起来，眼睛里染上亮晶晶的色彩。
考场附近有一家远近闻名的素菜馆，丛山提前订好座位，带姜淮去吃。


第二十七章 矿泉水
老板脾气古怪，餐馆没有菜单，想吃什么自己去农田里摘，做出来的菜色全凭大厨心情。
两人在前台领了两个大铁桶，蹲在大棚里，一边摘菜，一边聊天。
姜淮问丛山：“你都吃到过什么菜？”
丛山说：“清炒莴苣，蒜蓉莲白和青菜豆腐汤。”
姜淮感叹：“那你运气好，能吃到大厨真正的手艺。”
越是简单的菜肴越考验厨艺，香辛料过多反而会掩盖食物本身的味道，姜淮明白这个道理。
有时候，吃到一道名菜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这家店老板懂经营，会做噱头，饕客云集，慕名而来。
丛山说：“这家大厨最拿手的是西芹腰果，淮宝如果吃到了，今天就去买彩票，下半生吃喝不愁。”
姜淮说：“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桶里的土豆和红薯全部倒进丛山的桶里，一转身，薅了满手的西芹，把铁桶塞得满满当当。
丛山忍笑，问他：“淮宝，你这样做，想让我吃什么？”
姜淮对答如流：“满汉全席。”
他指着土豆，说：“这是黄金瓜。”又指着红薯，说：“这是胭脂果。”他拍拍丛山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胡诌：“都是话本里西王母吃的东西，你有口福了。”
丛山忍俊不禁，被他的流氓行为逗笑。
姜淮毫无歉意，双手拎住细细的铁桶把手，深吸一口气，卯足劲提起来，去祸害另一垄芹菜。
丛山大惊，又怕他闪着腰，说：“大力水手，你给我站住。”
姜淮心里想着西芹腰果，没空搭理他，憋红了脸，摇摇晃晃地走了。
服务员帮他们接过铁桶，夹上号码牌送到厨房去。他们坐在凉亭里，悠闲地喝汽水，中午的阳光照在凉亭悬垂的金银花上，淡淡的光华，是鎏金的帷幕。
餐馆养的狸花猫蹭到姜淮脚下，姜淮蹲下身，伸手顺了顺毛，折了根狗尾巴草逗它玩，仔细看它的花色，脸上不自觉地笑。
丛山则在看他。
他的头发长长了，扎起来，短短的在脑后，像兔子的尾巴，几缕柔顺的发丝垂坠在颊边，映衬着他清秀的眉眼和白皙的肤色，看起来光彩照人，又散发出平和的光辉。
丛山想，他从没见姜淮向他要过什么，小小的一只狸花猫就能让姜淮开心很久。他唯一的贪心不过是满足口欲，带着一丝知情识趣地讨好，不为难他人也不为难自己。
说到底，姜淮是个敏感纤细的人。
想到这，丛山故意说：“淮宝，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姜淮抬起头看他，有点诧异，又有点好奇。他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草茎随着他的转身一动，正准备说话，下一秒，一道花影子朝着他扑过来。
姜淮不备，跌坐在地上，下意识伸手去接，不过眨眼之间，手臂上被抓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火辣辣的疼。
狸花猫扑到他怀里，叼住晃动的狗尾巴草，跳下去，落到地上，趾高气昂地跑开了。
丛山皱着眉，托住他的小臂，仔细检查伤口，说：“我带你去打疫苗。”
姜淮有些舍不得快要到嘴的午饭，但他察言观色，丛山脸色并不好，他没有反对，跟着他坐上车。
丛山带他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院，挂号缴费，回到诊室，发现护士正在给姜淮打针。
细长的针头扎进青色的血管里，姜淮抿着唇，紧张地看着药水缓慢推进。
他像受惊的兔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乖巧得不像样。丛山看着，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下。
打完针要给伤口消毒，护士手重，浸湿双氧水的棉花压在伤口上，姜淮悄悄瑟缩了一下。
丛山看在眼里，对护士说：“我来给他清理伤口吧。”
护士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丛山取出行医执照，说：“我是医生。”
护士点点头，镊子放到托盘上，拿着一叠缴费单走了。
丛山坐到他面前，轻轻抬起姜淮的手臂，用镊子夹一块棉花，沾上药水，均匀地涂抹在抓痕上。
丛山的动作温柔，姜淮看他一眼，发现丛山也在看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姜淮心虚，笨拙地启开一个话题：“那只狸花猫……有点活泼。”
丛山放下镊子，撕开纱布，贴在伤口上，说话开门见山：“淮宝，你为什么不躲？”
姜淮抿着嘴，不说话。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丛山早已明白原因，只是想听他亲口说。
丛山说：“撞到我身上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次运气好，只抓伤了胳膊，如果下一次抓坏了眼睛，怎么办？”
姜淮说：“那只是……我的下意识反应而已。”
丛山挑眉，戳穿他的谎话：“下意识反应不是躲开吗？淮宝，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姜淮说不出话，被他说中心事，脸羞煞人的红。
丛山心里的郁结消散，又有点快乐。他以一种奇妙的第三人视角置身事外，发现他们果真两情相悦，连趋利避害的本能都可以舍弃。
这样的不理智不会令人烦恼，反而带着相伴一生的希冀。
丛山探身，亲亲他的眉角，说：“淮宝，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他们进展太快，这段恋爱过于顺利，姜淮不肯轻易答应。
丛山看着他的表情，循循善诱：“你搬过来，我可以照顾你，橙玉生也可以陪你一起玩。”
姜淮有些心动，还是没有回应。
他低着头，颊边的碎发垂下来，丛山伸手，替他轻轻挽在耳后。
姜淮悄悄看丛山，他的神情认真，没有一丝轻佻。
隔一会，姜淮轻轻点头，说：“我今晚想吃西芹腰果。”
丛山轻轻一笑，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心。
姜淮脸热，红云半天不散。
丛山说：“我们待会就去逛菜市场。”
这句话烟火气太重，即使姜淮是得道成仙的高人，也忍不住跌下仙宫。
但他快乐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红着脸，轻轻应一声“嗯”。



第二十八章 藕粉桂花糖糕
同居后的姜淮，每天雀跃得如同没有烦恼。
丛山每天接他下班，回家的路上会路过菜市场，两人互相买对方喜欢的菜。姜淮喜欢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丛山由着他，变着花样给他做，做的饭从不重样。
有时候丛山加班，姜淮提前回家做好晚饭，然后在阳台上晒被单，看橙玉生扑扇着翅膀游泳。
快乐似乎变得很简单，就像肥皂泡，轻飘飘的，太阳下泛着耀眼的光，姜淮伸手就能抓住。
丛云回了淮港，没有再找过他麻烦，姜淮乐得清闲。倒是丛山变得忙碌起来，书桌上总是放着厚厚的一叠文件，姜淮有一次无意看见，发现是一份合同，上面写满专业术语，似乎和丛家和秦家都有关。
他好奇丛山为什么会和秦时扯上关系，但他知道非礼勿视，丛山不说，他也不问。
江城的秋来得迅疾，几场冷雨一下，姜淮就穿上了针织毛衣。
丛山不怕冷，仿佛一年四季都可以穿衬衣。
周五，姜淮打算回一趟淮港，给姜演开家长会。
丛山问，要不要陪他回去。
姜淮迟疑片刻，说，不用。
丛山没再问，隔了一会，起身去书房，拿一个盒子给姜淮，让他代为问候伯母。
姜淮打开盒子看，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是现下时兴的款式，价格不菲，两百万绰绰有余。
丛山早有准备。
姜淮有些难为情，轻声说，谢谢。
丛山揉揉他的头发，没有多说，也不逼问。
姜淮知道丛山的性情，他不主动提，丛山绝不过问他的私事。
周六，姜淮坐最早的一班动车回淮港，到家时间正好。
他敲门，王秀苗开门。虽然他提前说了会回来，但看见王秀苗出现在门后，他还是有点意外。
王秀苗看起来很精神，穿着发白半旧的毛衣，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骨瘦如柴的手腕。姜淮瞟一眼，上面没有淤青和伤口，也没有贴着膏药。
王秀苗大清早还去菜市场买了一大桌菜，厨房里的高压锅“滋滋”地嘶叫，正在炖番茄排骨。
王秀苗说：“你初中同学中午要来吃饭。”
姜淮疑惑：“谁啊？”
王秀苗说了个名字，姜淮觉得熟悉，想了想，想了起来。
那个人当时是他们班上的刺头，后来因为打架进了少管所，出来后没再读书，一直在混社会。
他从小身宽体胖，他们管他叫胖头。
听说，胖头现在是地下高利贷的老板，姜德生的债主。
姜淮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去年在初中同学会上。他的眼神一直往姜淮身上瞟，姜淮想不注意都不行。
王秀苗偏偏选在今天请他吃饭。
姜淮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没有说话，内心却如同一盏飘在海面的孤灯，发出昏暗的光，晃悠着卷进浪潮中，渐渐沉入海底，悄无声息。
中午，胖头来吃饭，姜淮给他开门。
他长得圆头圆脑，满脸油光，啤酒肚凸出来，大金腰带嵌进肉里，紧紧勒住。
姜淮打量他几眼，他很富态，宽头大耳似有佛相，看起来不像谋财害命的人。
他给王秀苗买了很多补品，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家门。姜淮伸手去接，手背被有意无意地摸了一下。
胖头朝着他乐呵一笑，神情油腻。
姜淮觉得不适，放下补品后，去洗手间洗手。
一顿饭，王秀苗一直在给胖头夹菜，嘘寒问暖，一锅排骨尽数进了胖头的肚子。姜淮夹一块鱼排，剔除鱼刺，放进姜演碗里。
姜演埋头吃饭，闷声说：“谢谢哥。”
姜淮笑了笑，又夹了一块，剔除鱼刺，放进他碗里。
鱼腹刺少肉嫩，姜淮毫不客气，全部夹进姜演碗里。
他们兄友弟恭，气氛融洽，王秀苗和胖头显得格格不入。
王秀苗在一旁小心翼翼开口：“大宝，你好久没和你同学见面了……要不要聊两句？”
姜淮头也不抬，声音冷淡：“请自便。”
胖头黑了黑脸，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王秀苗赔着笑：“他今早才回来，有点累……来来来，小肖吃菜。”
这顿饭谁都没有吃得尽兴。
吃完饭，王秀苗洗碗，让姜淮送客，姜淮不情不愿地送胖头下楼。
他送到楼下，坚决不肯再迈一步。
“你随意，我先回去了。”
胖头叫住他：“姜淮，我们这么久不见，你陪我说说话呗。”
姜淮没理他，转身往楼上走。
胖头点燃一支烟，说：“你爸在我这可欠了不少钱。”
姜淮上楼的脚步顿了顿，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转身下楼，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臂，冷眼看着胖头吞云吐雾。
胖头说：“要我说，你还是初中时最带劲。谁都看不上，看起来没有脾气只会咩咩叫，真要生起气来，比谁都辣。”
姜淮“哦”了一声。
胖头有些惋惜，忽然说：“你妈算盘打得不错，我和你结婚，你爸的债就两清了。但是你爸欠了两百三十万，你还值不了这个价钱，有点可惜。”
姜淮没生气，挑挑眉，说：“哪里多出来的三十万？”
胖头抖抖烟灰，说：“你别不信。”
姜淮说：“你把借条给我看。”
胖头掐灭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借条。
姜淮翻了翻，最小面值两千，最大面值四万，无一例外签着姜德生的名字。
他眼也不眨，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里。
胖头扬起手，想要扇他一巴掌：“你！”
“民间借贷最高利息一般不超过年利率24%，”姜淮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你可以和我去法庭上试试。”
胖头扇他的动作硬生生停在空中。
姜淮说：“你要是再借钱给姜德生，我把你和他一起送进去。”
胖头恶狠狠收回手，胸口剧烈起伏。
姜淮不再说话，转身上楼。
姜淮回到家里，王秀苗坐在沙发上，一看见他走进来，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
王秀苗满脸堆笑：“谈得怎么样了？”
姜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谈崩了。”
王秀苗的脸色立马变得苍白：“那你爸欠的钱怎么办……这一大家子还要靠他养呢……”
“妈，”姜淮打断她，“我谈恋爱了。”
王秀苗不说话了。
姜淮从包里拿出丛山送的手镯，递给她。
“这是他送你的。”
王秀苗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妈，我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帮姜德生还一辈子赌债。”
他说着，肩膀垮下来，内心弥漫起一阵深切的无助。
王秀苗取出镯子，放到阳光下细细打量，阳光透过，一片莹润清亮的绿光。
姜淮明白，她在估价。
他一时不能言语，站了一会，进屋找姜演，带他去开家长会。
他们打车到学校，班长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像迎宾小姐，给家长指路。
姜淮顺着指示坐到第一排，旁边坐着年级第一的妈妈。
姜演站在门口，没有和同学聊天，独自一人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人打篮球。
姜淮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
上课铃响，老师讲场面话，姜淮收回视线，悄悄翻姜演的月考试卷。
翻到他的语文答题卡时，姜淮的动作顿了顿。
作文题目是《家中趣事》，姜演只写了一句话。
“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姜淮看细分表，不出意外，姜演的作文得了零分。
他合上试卷，把所有的试卷和作业本对齐摆好，收进桌盒里，心里沉甸甸的。
开完会，姜淮在门口找姜演，两人并肩往校外走。
姜演悄悄打量他的神色，姜淮没有生气，神情轻松平和。
姜演有些纳闷。
两人走到校门口，姜淮看着校门口往来不息的车流，突然对姜演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姜演还没反应过来，姜淮已经伸手拦住一辆车，带着他坐上去。
司机问：“老板要去哪？”
姜淮说：“政大老校区。”
司机应下，松下手刹踩油门。
姜演纳闷，问姜淮：“我们去政大做什么？”
姜淮朝他眨眨眼睛，卖关子：“去吃美食，放松放松。”
出租车开进政大老校区，停在半山腰的教师宿舍区。
姜淮付钱，带姜演下车，从门口的信箱里摸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严夫人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绒布旗袍，领口处镶嵌银色的小巧盘扣，用白线绣着玲珑的花枝。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块干净的白纱布，她手里拿着一把小木尺，正在一寸一寸地碾磨。
旁边放着一个三层木架，最上层放着一个竹筲箕，晾晒着干桂花。
姜淮走过去，轻轻喊：“师母。”
姜演跟在他身后，有些不知所措。
严夫人惊喜地回头，站起来，牵起他的手：“你怎么回来了？”
姜淮笑：“我回来替我弟弟开家长会。”
严夫人点点头，又看向姜演：“这位是？”
姜淮介绍：“这是我的弟弟，叫姜演。”他说着，又看向姜演，“姜演，这是我师母，姓严。”
姜演瓮声瓮气，局促地喊：“师母好。”
严夫人应一声，看着姜淮，嗔道：“你带弟弟来，也不提前告诉师母。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姜淮偏头，看了看白纱布里的藕粉，说：“没事，我来做。”
严夫人还没说话，姜淮已经提起纱布四角，兜住藕粉，往里走。
他边走边说：“姜演，过来给我打下手。”
姜演局促地跟在他身后，同手同脚地走进厨房。
姜淮打算做藕粉桂花糖糕。
他把藕粉倒进玻璃罐里，让姜演拿两个碗，加水调兑藕粉，往干桂花里加一勺蜂蜜，慢慢腌制。
姜淮取出模具，铺上保鲜膜，刷一层油，把面糊倒进去，用木勺拌匀抹平，放在锅上隔水蒸。
严夫人沏了两杯柠檬茶，放在小木托盘上，端进来放在流水台上，轻声走出去，悄悄掩上门。
姜淮端起来，喝一口，好喝得眯起眼睛，笑出两个酒窝。
姜演沉默地站在一旁。
姜淮余光瞥见，抬手招呼他：“你也来尝尝。”
姜演摇摇头，没有动，眼睛盯着蒸锅下的火苗。
姜淮放下水杯，把蜂蜜桂花均匀地淋在藕粉糕表面，盖上盖子，开小火慢慢煨。
“我读硕士时没钱，就经常来老师家蹭好吃的，”姜淮突然开口，“师母厨艺好，性格随和，老师为人虽然严厉，但总体平易近人，你不用拘束，就跟在家一样。”
姜演没说话，隔了一会，粗声粗气地“嗯”一声。
姜淮掐着时间，关火脱模，用刀切出一小块，放进小瓷盘里，递给姜演。
“来尝尝。”
姜演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块，点点头，说“好吃”。
姜淮也尝了一块，糕体凝结如胶，色泽鲜润如红玉，蜂蜜清甜，带着桂花的回甘。
他满意地笑起来，把糕点切块装盘，哼着小调清理厨具。
姜演看着他忙碌，心里百味杂陈。
隔一会，姜淮听见他轻声说：“哥，对不起。”
意料之外的话，姜淮的动作顿住。
他没有回应，姜演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姜淮眼眶发热，隔一会，他故作轻松地说：“没事的，这次没考好，下次继续加油。”
姜演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姜淮没说话，等着姜演说。
“哥，你以后……别回来了。”
这句话似有千斤重，姜演说得费力，姜淮也快接不住。
他为什么说出这句话，他们心知肚明。
隔一会，姜淮转过身，红着眼睛揉了揉姜演的头。
姜演说：“哥，对不起。”
姜淮答非所问，笑了笑：“谢谢你。”



第二十九章 莼菜鲈鱼羹
这一晚，他们住在张老家。
张老很喜欢姜演，姜演话不多，陪他钓鱼正好。
严夫人也很喜欢他，送了他一本书，在扉页写了寄语。
晚上洗完澡，姜演没有换洗衣服，穿姜淮的旧衣服。衣服偏小，他穿起来束手束脚，姜淮看着他笑。
他们躺在床上，姜淮和他聊天，姜演刚开始有些拘谨，后来话匣子打开，讲了很多。
姜淮发觉，不知不觉之间，姜演已经成长为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了。
他在姜演身上看见了，他曾一直回避的成长轨迹。
他不希望姜演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姜淮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一直聊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姜淮送姜演到楼下，然后一个人坐动车回江城。
青山连绵千里，起伏有致，延申进隧道的黑暗中。
姜淮脸上的表情也明暗交替。
他没告诉丛山，安静地回到家里，把自己反锁进房间里。
丛山下班回家，看见门口的鞋，才知道姜淮回来了。
丛山去敲门，没人回应。
丛山轻声叫他：“淮宝？”
屋内依然没人回应。
丛山担心，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姜淮裹着被子缩在床角，面前摆着两叠资料。
丛山绕过地上被撕碎的全家福，坐到他身边。
姜淮抿着唇，侧过身，背对着丛山。
丛山干脆伸手抱住他，囫囵吞枣地把整个人拥进怀里。
姜淮扭了扭，没能挣脱出来。
他不再动，用笔在纸上勾画批注。
丛山看他手里的东西，一张写着江城各大公司的法务招聘信息，另一张写着江城各大重点高中的招生信息。
再结合地上撕碎的全家福，丛山把他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姜淮是在家里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心病发作，在他面前发小脾气。
丛山说：“淮宝，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差点把家里的房子给烧了。”
姜淮没有说话，丛山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丛越和我从小不对付，父亲不分青红皂白，总是惩罚我。”
他们的境遇相同，所以丛山对姜淮感同身受。
姜淮还是没说话，丛山安静地抱着他。
隔一会，怀里的粽子动了动，姜淮转过身，头埋在丛山的颈窝里，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丛山安抚性地轻拍他的后背，感受到颈窝处一片委屈的濡湿。
姜淮哭得无声无息，哭够了，才抬起头，哽咽地看着丛山。
丛山挑开他颊边，被泪水打湿粘连的发丝，说：“淮宝，你偶尔发发脾气，没关系的。”
姜淮心里很累，一点点露出来，颓丧得不得了。
丛山说：“淮宝，我们起床去洗把脸，然后我给你做吃好吃的，好不好？”
姜淮有气无力地应好，慢吞吞地起身。
丛山带他去厕所，给他拧湿帕子。姜淮懒懒地站在一边，等人伺候。
丛山给他擦干净脸，让他去客厅看电视剧，一个人去厨房做晚饭。
他把鲈鱼清洗干净，蒸熟捞出，剔掉鱼刺剁成肉蓉，鱼骨鱼头重新下锅，加水慢慢熬煮。
鱼汤费时，丛山切好笋丁，把莼菜洗净焯水，等鱼汤在锅里翻滚冒泡时，全部放进去，再依次加入盐和芡粉。
最后加入鱼蓉，就可以起锅。
他把羹汤倒进紫砂盅里，端到餐厅，看见姜淮坐在客厅，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剥橘子。
果肉分毫未动，整齐摆放在果盘里。橘子皮被他撕得七零八落，散在茶几上到处都是。
电视上正在放旧版《红楼梦》，晴雯撕扇，撕完宝玉的，又撕麝月。
丛山坐过去，握住他的手，用湿巾沿着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淮宝，橘子吃多了上火。”
姜淮收回手，吃了一瓣，剩下的都递给丛山。
他不想吃，只是效仿晴雯，撕橘子皮撒气而已。
丛山明白，接过果盘放在一边，带他去吃饭，打算晚上给他榨橘子汁。
姜淮坐到餐桌边，捧着碗轻轻喝一勺鱼羹。
羹汤粘稠滑嫩，鱼肉细软，莼菜清脆，无味之味。姜淮还没来得及品尝出味道，一勺鱼羹已经下肚。
丛山夹一快烤馒头片放在碟子上，姜淮咬一口，慢慢品尝。
表皮酥脆，内里绵软，丛山用蜂蜜做封层酱，入口清甜生津。
美食下肚，姜淮的心情微微转晴。
他问丛山：“这是什么？”
丛山回答：“酥琼叶。”
姜淮没听说过，只觉得名字风雅，像冬季的第一场雪，落了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圆莹僧何矮，清松絮尔轻。削成琼叶片，嚼做雪花声。’”丛山耐心说，“酥琼叶是宋人的做法。蒸饼晾微干，切成薄片，涂上蜜或油后放在火上烤，在地上铺上一张纸，烤好后摊在纸上，散去火气，”他顿了顿，说，“其实就是烤馒头片。”
姜淮说：“兴之所至，烤馒头片也能风雅无比。”
丛山说：“妺喜裂帛，晴雯撕扇，都是古人兴之所至。”
姜淮回忆刚才撕橘子皮的快感，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他有感而发：“如果可以，我也想像晴雯一样，活得肆意洒脱。”
丛山摇摇头，说：“你是史湘云。”
姜淮想到她的判词，若有所思，一字一句背出来：“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斜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襁褓之间父母违”，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大体贴切。
他从骨子里，对自己的命运有一丝难以和解的悲观。
丛山摇摇头，说：“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
他在变着方夸自己是“才貌仙郎”呢……
姜淮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里阵雨转晴。
吃完饭，丛山带他出门散心。
他们开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巷口，丛山拎着不知何时准备的两坛酒，带姜淮走进去。
他们走到巷尾，敲开一扇破败的门。
老师傅穿着围裙，上面沾满颜料，开门时骂骂咧咧，瞄见丛山手里的酒坛，神色松动，轻哼一声，转过身让他们进门。
庭院芳树杂陈，满墙古旧字画，有出名的，也有不出名的，院中架着一个小铜锅，正在咕噜咕噜熬煮鱼鳔。
丛山给姜淮解释，老师傅是做字画修护的，师从刘绍侯，早年专注修复张大千画作，退休后淘画藏书，只修补入眼缘的字画。
丛山说：“其实钟师傅最出名的作品，是王维的《雪中芭蕉》。”
现在会这门手艺的人不多，姜淮没见过画，但是听说过王维，心怀敬畏，小心翼翼。
老师傅坐在石凳上，右手握着单片镜，借着微明的天光，仔细打量面前的画。
他看了一会，抬头看丛山：“带的什么？”
丛山把酒坛放到桌上，说：“一缕清风玉髓，一抹中山千日春。”
老师傅启封，酒香四溢。他满意地点头，站起身，带他们进工作间。
工作室里摆放着四面屏风，画着四时景，春景是牡丹孔雀、夏景是荷花鸳鸯、秋景是芙蓉鹭鸶、冬景是竹石雄鸡，笔触自然随和，透露着温柔的生活情趣。
丛山看了看，笑着说：“与王维的雪景芭蕉同出机杼，您这次淘到宝了。”
老师傅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任薰的四时屏，从天光墟淘来的。”
他们交流心得，姜淮看夏景，清空中一枝芦苇轻轻摆动，芦苇下荷花怒放，荷叶接天，一对鸳鸯亲昵地依偎着，戏嬉于碧水浮萍之间，给人以一种清幽静谧之感，极具宋词的意境。
他不懂书画鉴赏，却也自得其乐。
名作就是这样，即可曲高和寡，也可流传市井，老少咸宜，雅者看出下里巴人，俗者也可品出阳春白雪。
姜淮慢慢看，世间风物万千，他们趁着年纪轻，为老后的生活打个底子。
老师傅出去喝酒，他们在室内慢慢看。
工作室里有很多宝贝，纱窗上贴着精致的镂空窗花，姜淮凑近看，才发现窗花是绣上去的，正反图案不同，各有妙趣。
姜淮惊叹，听见丛山说：“钟师傅的夫人，年轻时是蜀绣师傅。”
“然后呢？”
“钟师傅年轻时脾气火爆，一吵架就撕结婚照，钟夫人离家出走，再没回来过。钟师傅嘴上不说，可是后半生再没修补过一张仕女图。”
姜淮想到自己撕碎的全家福，心有所感，隐约有些后悔。
丛山说：“图画和照片都是记忆的载体，钟夫人被伤透了心，钟师傅后悔，修补好结婚照也没用了。”
姜淮听进去，扭扭捏捏，问丛山：“老师傅……可以修补照片？”
丛山点点头，问：“淮宝，你想不想试试？”
姜淮“嗯”一声，又说：“可惜照片都被我扔了……”
他说着，看见丛山取出一个小盒，打开，里面是全家福的碎片。
姜淮赧颜。
丛山把他的心思猜得丝毫不差。
姜淮不好意思，躲到室外去。
老师傅看见他，招呼他去喝酒：“你叫什么名字。”
姜淮老实地自报家门。
老师傅又问：“你和丛山在谈恋爱？”
姜淮点点头承认。
老师傅说：“丛山这人不错，看画的眼光好。”
姜淮与有荣焉。
他喝了口酒，陈年老酒入口醇厚，后劲足，他的脸红扑扑的。
老师傅又说：“你也不错，看人的眼光好。”
姜淮有点头重脚轻，听见这句话，还是开心地一笑。
老师傅看他乖巧，忍不住使坏，一个劲地灌他酒。
姜淮不会拒绝，一杯一杯喝下去，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看月亮，神情轻松快乐。
丛山出来时，老师傅出门跳广场舞去了，姜淮侧倚在院中晾画的大石上，手上握着一朵花。花是黄山贡菊，花瓣洁白如雪，花枝青翠。他漫不经心地扯花瓣，喂进嘴里，慢慢咀嚼。
菊花性寒，丛山怕他贪食，走过去，抢走他手里剩下的花。
姜淮醉酒，双颊酡红，眼眸明亮，疑惑地看着丛山。
丛山忍不住笑：“你这下真成湘云醉卧，婉容嚼花了。”
姜淮身体轻飘飘的，偏偏脑子还剩一丝清明。
他不好意思，想伸手捂丛山的嘴，头重脚轻，又摔进丛山的怀里。
丛山稳稳当当地接住这个酒鬼。
姜淮被投喂了食物，又看了名画，心情很好，觉得白天的自己就像个泼妇，十分后悔。
他小声说：“我不记得这件事，你也不记得这件事，好不好？”
丛山忍不住笑，亲亲他的发顶：“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三十章 梅花糕
周一，姜淮去上班，宿醉未醒，去茶水间泡茶醒神。
茶包是丛山给他准备的，枸杞菊花茶，可以疏风散热、解酒明目。菊花是丛山自己种的，枸杞是姜淮在农家乐捡的。丛山用蜂蜜腌制晾干，包成小小的一袋，携带方便，姜淮每天上班都带着。
他烧一壶水，碰见师姐走进来泡咖啡。
师姐愁眉苦脸，拿咖啡罐时唉声叹气。
姜淮问她：“师姐怎么了？”
师姐说：“被家里人逼着相亲了。”
姜淮同情地拍了拍师姐的肩膀。
师姐对着他吐苦水：“就你知道的，丛医生，我妈觉得他特别符合女婿的标准，隔三差五往回春堂跑，结果得知人家已经有恋人了，她怪我不懂得把握机会，天天逼着我去相亲。我每天加班累成狗，还要去应付那些臭男人……”
姜淮有些心虚，往茶杯里倒热水，又帮师姐冲咖啡。
师姐长叹：“她以为我不想么？丛医生这么好的人，天仙才配得上吧，也不知道谁这么幸运。”
姜淮受了这个夸，抿着唇偷偷笑，内心有些骄傲。
小骨朵的菊花在茶杯里舒展身姿，枸杞和蜂蜜的甜香压住咖啡的味道，在小小的茶水间里弥漫。
师姐抽抽鼻子，看向姜淮的茶杯：“你喝的什么？”
姜淮把茶杯递过去，说：“枸杞菊花，师姐要尝尝么？”
师姐接过，喝一口，点点头。
“味道不错，”她把杯子还给姜淮，“你在哪买的？我也准备养生了。”
姜淮碰着杯子，眼睛笑弯起来：“我对象给我做的。”
师姐看着他，喉头酸涩哽咽，如同生吞一整个柠檬。
良久，师姐又丧气又羡慕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也是个好命的。”
姜淮笑着，没否认。
他心里清楚，丛山之于他，是苦尽甘来的意外。
傍晚，丛山接他下班，两人去吃粤菜。
他刚走到楼下，就听见背后有人喊：“姜淮！”
姜淮转过身，发现是师姐。
师姐跑到他身边，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拼车回去？”
姜淮看着律所门口的特斯拉，摇摇头，说：“有人来接我。”他又问：“师姐要去哪？我送你。”
正值晚高峰，师姐没有扭捏，直接说地址，姜淮发现正好顺路。
他们坐上车，姜淮坐副驾驶，师姐坐在后排。他系好安全带，正准备介绍，就听见师姐惊讶地说：“丛医生？”
丛山也有些意外：“你好。”
姜淮见缝插针地介绍：“这是我师姐，当时就是她推荐我去的回春堂……”
丛山笑了笑，说：“我以为你们只是同事，没想到她是你的师姐。”他又问师姐：“老太太近来可好？”
师姐说：“我妈好着呢，就是最近总嚷着胸闷气短，手脚乏力……”
丛山说：“最近换季降温，老太太可能是跳广场舞时染了风寒。”
“我觉得也是，她总不听劝，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穿衣服，”师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看姜淮，又看看丛山，“你们……今晚有约？”
姜淮没说话，看着丛山。丛山拿出提前备好的水果盒子，让姜淮吃两口垫肚子。姜淮接过，很开心地吃起来。
师姐看着他们互动，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想，下一秒，这个猜想被丛山坐实。
“不是，”丛山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我来接我男朋友回家。”
他承认得坦坦荡荡，师姐惊讶得说不出话，目瞪口呆得消化着这个事实。
她想起自己上午对姜淮说的话，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丛山变本加厉，牵起姜淮的左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手背，放下来，顺势十指相扣。
姜淮羞红了脸，师姐在后排直呼“没眼看”，隔一会，又忍不住凑过去，问两人的八卦。
丛山专心开车，姜淮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说话间，相握的手一直没松开。
师姐想到白天喝到的枸杞菊花茶，感叹这世上真有成人童话，转念一想单身的自己，又徒增伤春悲秋的烦恼。
隔一会，姜淮叉起一块苹果，递给师姐，小声问：“师姐，吃苹果吗？”
师姐不客气，长吁短叹地接过，咬一口，觉得今秋的苹果变种，居然和柠檬一个味道。
他们吃完饭回家，姜淮挑了一部纪录片，丛山榨好果汁，准备好零食，在客厅陪姜淮看电视。
姜淮看到兴头上，想吃东西，手伸到茶几上摸索，随便抓住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喂，嚼了一会，觉得味道新奇，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看手里的糕点，形如梅花，色泽诱人。糕点层次分明，上层是软糯弹牙的小元宵，下层是绵密的豆沙和葡萄干，最上层淋有融化后的白砂糖浆，带着一股焦糖香，最后用草莓酱封层。入口甜而不腻、软脆适中，老少咸宜、回味无穷。
他看丛山手里拿着的一块，造型用料差不多，只不过封层酱换成了蜂蜜而已。
他悄悄凑过去，想咬一口，被丛山发现。
丛山说：“淮宝，盘里还有。”
姜淮不依：“我不管，我就要吃你的。”
丛山哭笑不得，把手里的糕点喂给他。
姜淮左手草莓味，右手蜂蜜味，一口一个吃得很开心。
他吃完，问丛山：“这是什么？”
丛山说：“梅花糕。”
姜淮又拿了一块在手中，仔细打量，有些疑惑：“这里面哪有梅花？”
丛山说：“相传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当地百姓敬献五彩糕点，乾隆品尝后觉得惊为天人，因其形似梅花，故而以此命名。”
姜淮瘪瘪嘴说：“梅花糕里居然没有梅花。”
丛山反问：“淮宝，你见过老婆饼里送老婆的吗？”
姜淮想了想，的确没有，他反驳不了。
名字大多是噱头，不仅是糕点，珠宝、字画亦如此，“爱情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也只是广告商的营销手段。
没有什么是从一而终的真诚。
他想到这，觉得被骗，有些意兴阑珊。
丛山感觉出来，安慰他：“等梅花开了，我给你做梅花汤饼。”
姜淮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如同含着一汪月牙的泉，泛着潋滟温柔的光。
丛山看着，想到一部老旧电影，与内容无关，与名字有关——《我的美丽与哀愁》。
世间的温柔情愫都藏在姜淮的眼里，真是风月无边。
丛山忍不住去哄他：“梅花汤饼里面，真的有梅花。”
姜淮眼睛亮起来：“真的？”
丛山点头。
姜淮笑起来，满意地去洗手。
看完纪录片，丛山去书房处理工作，姜淮去看书。他随手拿了一本诗集，打开扉页，看见一个藏书印，写着篆体的“拾己”。
拾己是丛山的字。
姜淮觉得漂亮工整，手指放上去，轻轻摩挲。
他问丛山：“这是你自己刻的吗？”
丛山点点头，姜淮想看印章，丛山找出来，递给他。
姜淮接过，印章用的寿山石，质地纯净，色泽润白，触手温润，他很喜欢。
橙玉生走进来，在他脚边轻蹭，企图骗夜宵吃。
姜淮看看印章，又看看橙玉生，感叹说：“藏书遛鸟，游园听戏，纨绔子弟会的玩意，丛医生一样不落。”
丛山笑，学苏轼的话：“何处无印？何处无鹅？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姜淮想到自己，也学古人言：“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月光清冷地洒进来，紫藤萝台灯亮着，每一片彩绘玻璃都在折射着光华，像一朵朵小小的紫藤萝花，叠成一串串小小的紫瀑布，挂在灯罩上面的小铃铛被风吹响，叮叮当当，令人屏住呼吸。
他们一唱一和，倒真似置身过去的一场旧梦。
丛山做完事，发现姜淮还在玩藏书印，爱不释手。
丛山坐到他身边，问他：“淮宝，你想不想过一过纨绔子弟的生活？”
姜淮兴奋地点点头，知道丛山要给他做好玩意，脸上的笑藏不住。
丛山去外面拿一根胡萝卜回来，在宣纸上描字拓样，不一会，刻了一个小小的印。
姜淮凑过去，沾上印泥，试了印。
原来是刻的“淮宝”两个字，还是漂亮的隶书。
姜淮拿着那根萝卜印，满书房转悠，看什么顺眼都印一下。每一本书的扉页都被他印过了，他又去阳台找橙玉生。
姜淮来者不善，橙玉生扑扇着翅膀“嘎嘎”叫，满阳台躲，姜淮费尽千辛万苦捉住他。
姜淮哈一口气，对着橙玉生雪白的翅膀印下去。
橙玉生回头，差点一口叼住胡萝卜吃下去。
姜淮吓一跳，连忙松手，橙玉生扑扇着翅膀飞走。姜淮在阳台转了转，回到室内去祸害其他东西，被丛山捉住，没收萝卜印，锁进小盒子里，催他洗漱睡觉。
半夜，丛山半梦半醒，感觉脸颊上凉凉的。
他想睁眼，被姜淮捂住眼睛：“我刚才做噩梦，把你吵醒了。”
丛山没多想，捉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暖了暖，抱紧他，重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床，姜淮哈欠连天，满脸困意。
丛山挑眉，问他：“淮宝，你昨晚做贼了？”
姜淮摇摇头，又打了一个哈欠。
丛山心中疑云更甚。
姜淮做贼心虚，下床去洗漱了。
丛山跟在他身后，走进浴室，看见镜子中的脸，愣了一下。
脸上一个红印，写着“淮宝”。
他叫姜淮：“淮宝。”
姜淮心虚，专心致志地刷牙，不敢回应。
丛山指着红印，说：“淮宝，你解释一下？”
姜淮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用水漱口，信口雌黄：“我知道了，是橙玉生，他觊觎我那根胡萝卜好久……”
他撒毫无边际的谎，脸不红心不跳，丛山被他逗笑，想要捉住他亲一口，被姜淮灵巧地躲过。
丛山无奈，洗干净脸上的印泥，出去给他做早餐。
他们吃完早餐，丛山去卧室拿领带，发现一个熟悉的红印。
他哭笑不得，拿着领带去玄关，找姜淮说理。
姜淮是个小霸王，有自己的一套歪理：“我喜欢的书要盖印，我喜欢的人也要盖印。”
丛山逼近他，居高临下，说：“那你过来让我盖一个？”
姜淮想逃，玄关逼仄，他跑来跑去，自投罗网地撞进丛山怀里。
丛山抱得紧紧的，低下头，吻住他的唇，算作盖章。
姜淮被吻得没了脾气，乖巧得待在丛山怀里。
良久，丛山松开他，他脸红红的，小声说话。
“有了我的印，那些大爷大妈就不会再给你招桃花。”
他这醋吃得没头没脑，丛山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姜淮心里还记着师姐的事，用笨拙的方式寻求安全感。
丛山笑了笑，亲了亲他，突然告白：“淮宝，我喜欢你。”
姜淮吓一跳，脸上如有火烧：“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丛山不管，继续说：“淮宝，我喜欢你。”
姜淮害羞，伸手去捂他的嘴，心里却很开心，小别扭也烟消云散。
他们在门口闹了一会，手牵着手去上班了。



第三十一章 柿子
中秋，他们回丛家过节，看望丛老爷子。
姜淮有所准备，买了一身名贵衣服，戴上名贵腕表，价格不菲。
他们到的时候，老爷子正躺在床上午睡，小辈们绕着大床坐一圈。
丛云说话还是得理不饶人，问丛山：“姜律师这一身，怕是花了大哥不少钱吧？又是意大利的高定，又是西班牙的限量，花钱可真大手大脚。”
丛山说：“他是我男朋友，花我的钱很正常，更何况——”
丛云轻哼一声，打断他：“丛家家大业大，也不够姜律师这么花。”
“更何况，”丛山微笑了一下，不以为然，平静地说，“他花的自己的钱。”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的声音，丛云脸色尴尬，愤恨地瞪了姜淮一眼。
姜淮没有反应，他什么都没听见，正看着玻璃上的花纹，无声无息云游太空。
丛山看着他恍惚的呆样，想笑，那些刺耳的话，转瞬即忘。
下午，老爷子起身，点名道姓让齐心悠陪着，把床前围着的其他小辈都赶走。
姜淮去上洗手间，回来后听见有人在和丛山说话。
声音并不难辨别，是丛云。
丛云在质问丛山最近投资的事。
丛山没有回应。
从云有些气急败坏：“大哥负责的项目收益一般，丛山和秦家合作，手下的项目平均收益超过百分之二十。在股东心里，谁会被谁比下去？”
丛山不置可否。
丛云说：“大哥投资的项目都是新领域，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股东用大哥做试水的马前卒，低风险的给丛越，还帮他拉拢秦家的投资，大哥你就没有怨言吗？”
丛山不以为然，笑了一下，说：“这不正好？丛越接管家业，我回回春堂当我的江湖郎中。”
丛云被他气笑：“大哥！”
丛山说：“阿云，话太多，你会嫁不出去的。”
丛云急了，说：“大哥，我是为你着想！”
丛山不领情，说：“管太宽了。”
丛云不依不饶，反问：“丛越要继承家业，要积累他的信誉，他怎么不接那些艰难的项目？他又不是没有才能？偏偏好事就让他占尽？”
丛山叹口气，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丛云绕这么一大圈，当然不是这个目的。
她斟酌地问：“大哥觉得齐家千金怎么样？”
“谁？” 丛山问。
“齐心悠呀！她对你有好感，你要是娶了她，你未来岳父肯定栽培你。你也不用被丛越压过一头，大哥说呢？”
这半天的激将法，原来是做媒。
丛云又说：“年前来我们家做客的老先生也说了，大哥的命是走妻运的，将来大富大贵，一定会借妻子的光。”
丛山笑了，说：“那老酒鬼说的话也能当真？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为什么要靠将来的妻子建功立业？”
丛云说：“大哥，你娶了齐心悠，不正和那老先生说的对上了？”
丛山忍笑，说：“这事你等我问问姜淮，看他愿不愿意分我一半运气，让我走走‘妻运’。”
丛云气得一噎。
丛山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也拿他没辙，黑着脸走了，出门看见姜淮，狠狠瞪他一眼，轻哼一声，高跟鞋重重地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示威的响声。
丛山转过头，看见他，招呼他：“淮宝。”
姜淮乖巧地走过去，被丛山握住手。
他的手有些凉，丛山捂在手心里，替他暖着：“你在外面等多久了？”
姜淮含糊地说：“有一阵了。”
丛山“嗯”一声，知道他都听见了，也没解释。
姜淮满肚子疑惑，却没问出口。
隔一会，丛山问他：“淮宝，你想不想逛动物园，吃柿子？”
姜淮点头，说想。
丛山找佣人要了两个小网兜，带着姜淮下楼。
他们溜去花园，沿着池塘走。江城临水，水生植物丰富，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错落有致。
他们走上几阶台阶，高处一个八角亭子，引了流水，往下一阵小小瀑布。瀑布边上斜斜种着一棵姬合欢，如雾如烟的绯色花朵飘落在水面，临水照花，明艳极了。
没人会回小楼里自讨没趣。
姜淮听见古怪的叫声，他扭头一看，花树下走过一只白色羊驼。驼毛柔软蓬松，嘴里一动一动在吃草，一步一步往柿子林里走。
姜淮没见过家养羊驼，看得目不转睛，丛山瞥见，带着他走下亭子跟上它。
柿子林里有流水，水边种了一些红花芭蕉，挡住视线。树林间隙或可看见白鹤，巨石青苔上趴着一动不动的大乌龟。
那只白羊驼已经不见了踪影。
姜淮以为出现幻觉，谁会养一只羊驼来延年益寿？
谁知道一转身，正和那只羊驼狭路相逢。它一点儿也不怕人，从他身边悠然走过。
姜淮看得目不转晴。
丛山说：“米糕是想跟你要吃的。”
姜淮想到橙玉生，笑了下，问：“你们家的宠物怎么都是吃的？”
丛山笑了，说：“这是丛越的心头好，他从小喜欢吃米糕，所以特意给起了这个名字。”
旁人口中的丛越，比他本人要可亲的多。
姜淮四处张望，给羊驼找食物。
丛山晃了晃手里的网兜，问他：“淮宝，要不要去摘柿子？”
羊驼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姜淮的小腿。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悠悠的日光慢了半拍。
姜淮摸着它柔顺的毛，“嗯”了一声。
丛山还没动作，羊驼已经叼住他的衣角，轻轻拖拽着他的衣角，往树林深处走去。
羊驼走在前面，姜淮跟在中间，丛山只能缀在后面。
姜淮一直凝望羊驼纯洁温顺的毛，日光照在溪水上，照在芭蕉上，有那么一瞬间，声和影都像在梦中，渲染着极忧伤又极欢喜的情绪。
丛山挑了林子里一棵柿子树，靠上梯子，稳了稳梯脚，借着梯子，缓缓爬到了高处。
姜淮仰头看树上红艳的柿子，还有他不错的身材，觉得独占这个人，有种罪恶的感觉。
丛山伸手摘了一网兜的新鲜柿子，低头问树下的姜淮：“这些够吃吗？”
姜淮应了一声。
丛山慢慢下了梯子，递柿子给他。姜淮接了柿子，往四周张望，羊驼又不见了。
丛山看出他的惦记，说：“它一会就回来了。”
两个人坐在树底下吃柿子，远处的山是浓墨绿的，秋天的风很清凉，带着草木清香。
柿子皮薄肉多，果肉甘甜，剥开外皮，贴在嘴边一吮，果肉就流进口腔里，咽下时，冰冰凉凉，十分甘甜。
姜淮不想弄脏手，就着丛山的手，吃了一个又一个。
丛山说：“淮宝，这里晚上看星星很不错，树上悬挂一闪一闪的小灯索，可以看见银河。”
姜淮抬头看了看天空，有些向往。
他又想到刚才听到的对话，叹了口气，说：“可惜住在这里的人，享不了清福。”
丛山明白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
隔了一会，丛山说：“丛越年轻气盛，总想着让我吃苦头，容易得不偿失。”
姜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丛山继续说：“他这次的项目，拉的秦家的投资，负责人是淮宝的旧相识。”
秦家的旧相识，除了秦时，还能是谁呢？
姜淮想了想，说：“秦时好大喜功，丛越贪图冒进，这个项目容易出问题。”
丛山笑：“淮宝不念旧情，评价很客观。”
姜淮没笑，有些担忧：“那你会受牵连吗？”
丛山摇摇头：“我不会帮他。”
姜淮点点头。
“他既然想要继承家业，总要吃点苦头，才能独当一面。”
姜淮还是有点担心。
羊驼不知从哪儿蹭过来，趴在姜淮脚边。它应该才玩过水，驼毛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姜淮趴上去，冰凉柔软，心里的烦闷焦躁也缓解了不少。
丛山给他剥柿子，他没吃，捧在手心里，喂给羊驼。
喂完一个，姜淮突然说：“我要和米糕打好关系。”
丛山剥好一个，喂到他嘴里：“为什么？”
“如果丛越欺负你，我就把米糕拐走，炖汤喝。”
丛山啼笑皆非，羊驼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得姜淮有些心软。
他狠下心，说：“你别看我，我还没喝过羊驼汤，馋着呢……”
丛山笑着逗他：“淮宝，老先生说我走妻运，这就应验了。”
姜淮觉得自己幼稚，和一只羊陀较真，不好意思，脸红红的，比手里的柿子还红。
他喂羊驼，丛山喂他，分工明确，大家都心满意足。
柿子性寒，丛山不让他多吃，系紧小网兜。
姜淮眼巴巴地看着他。
丛山哄他：“剩下的这些，我们带回去，给你做柿饼。”
姜淮吃过柿饼，红彤彤的，上面洒满白色糖霜，口感绵软，可以当看电视时的小零嘴。
他纠结了一下，得寸进尺：“我还要吃别的。”
丛山想了想，说：“柿饼炖猪肚汤，放白胡椒粉，鲜香爽口，淮宝想不想吃？”
姜淮心想难耐，点点头，发现丛山对他有求必应，又有些感动。
现在的气氛恰好，姜淮无法用言语描述。此刻的感觉，像是朋友偶然聚在一处喝酒，没有金钱利益，也没有世俗人情，只有心意相通的曲水流觞。至于什么时候喝完，没有准数，也许一转眼，两人的手上都只剩空杯了。
他察觉自己心里多出一种牵衣不舍的情绪，转过头，看着丛山，发现丛山也在看他。
丛山握住他的手，问：“淮宝，你想不想回家？”
听见“家”这个字，姜淮心里安定下来，点点头。
他总能察觉他难以言喻的感伤。
丛山亲了亲他的额头，抱着他起身，两人和羊驼告别，沿着溪水和芭蕉走远了。



第三十二章 甘草糖
中秋过了就是国庆，连着放一周的小长假，他约尚晨出来玩。
尚晨看起来有些愁眉苦脸，又有些容光焕发，矛盾得很，勾起姜淮的好奇心。
他们吃饭，尚晨开门见山。
“成阳和我打算自立门户了。”
姜淮想起几个月前的丛老爷子寿宴，丛山的姑婆就提到过这件事。
他点点头，说：“这是好事。”
成夫人独断专行，尚晨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婆媳矛盾早晚不可调和。
尚晨叹口气，说：“坏就坏在我婆婆，成阳那个惹事妈。”
姜淮喝了口茶，听他继续说。
“她手里扣着人，成阳谁都带不走，我俩现在就是光杆司令。”
姜淮放下茶杯，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找朋友们帮忙，”尚晨看着姜淮，“说起来，你要不要来？我们正好差一个法务，你平时挂个职，白得一份工资。”
姜淮有些心动，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尚晨继续怂恿他：“我们正好也差个股东，你把丛山也叫过来，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尚晨不了解内情，以为丛山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大少爷，手里空有大把闲钱。更何况这话玩笑的成分居多，姜淮陪着他调侃几句，没放在心上。
下午，他们去逛街，尚晨当惯了大少爷，买了一堆奢侈品，姜淮帮他拎。
尚晨说：“你要不要买一点？丛家姑婆狗眼看人低，没少在我婆婆面前说你寒酸。”
姜淮想了想，摇摇头，有点舍不得。
逛累了，他们坐在路边，看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保安来赶人，觉得他们影响市容市貌。
尚晨说：“早晚把这条街买下来。”
这话说得特别像暴发户，保安忍不住瞪他们。
姜淮觉得他太嚣张，捂着他的嘴把他拽走了。
第二天，姜淮回淮港，看望王秀苗和姜演。
他没想到碰见了姜德生，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姜淮不想待下去，坐最晚的一般动车，凌晨回到江城。
回到家时，丛山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坐在沙发上，看着木地板上的月光清辉，呆呆的，心里如乱麻，有些怔住了。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做了噩梦，吓了一跳，醒过来，窗外渐见曙光。
下了一晚上的雨，夜云开处是桃红色。姜淮摸了摸自己的脸，沁人的凉，又摸了摸额头，烧得烫手。
他头重脚轻，昏昏沉沉，刚站起来，就双腿一软，往地上摔去。
丛山出来时，他躺在地板上，嘴里说着胡话，双颊不正常的红。
丛山替他洗澡换衣服，放到床上，大棉被捂了一层又一层。
姜淮睡得迷迷糊糊，梦里人来来去去，父母离间，前任背弃，没有人要他，他伸手，想要抓住一个模糊的背影，触手一片清凉。
梦外有人轻声哄他：“淮宝听话，把手放开，我给你敷冰袋。”
姜淮朦朦胧胧，睁开眼，看见丛山的脸，一瞬间想哭。
丛山看见他发红的眼圈，知道他在家里受了委屈，回来只能作践自己。
他把冰袋温柔地放在姜淮额头上，低声说：“这么大个人了，还会在地上睡着，感冒了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娇娇呢？”
姜淮鼻头发酸，哑着嗓子问他：“你怎么不去上班？”
回春堂是丛山的心血，他每天都去，风雨无阻，放假也不例外。
丛山伸手摸摸他发烫的脸颊，说：“我在家里陪你。”
姜淮说：“我想看书。”
丛山温柔地说好，用手背轻轻蹭他的脸。姜淮是草根泥土里打滚的性格，被丛山宠得娇生惯养，不能受委屈。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丛山事事都顺着他。
丛山哄他把药喝了，去书房拿了一本绘本，坐在床头，翻开，扉页上鲜红的一个“淮宝”。
他轻声念完一页，姜淮却想到别的事。
他问丛山：“你会在书里夹钱当书签吗？就像贿赂土地公公一样？”
丛山看透他的小心思，知道他还念着在农家乐捡到的硬币。
他笑，没说破：“淮宝，你去厨房把药碗洗了。”
姜淮喝了药，精神了一点，正好下床活动活动。
丛山看着他出去，抽出两张百元纸币，夹进书册里。
姜淮洗完碗回来，裹着被子窝进丛山怀里，只露出两只手。丛山把书递给他，让他自己翻看。
姜淮哼着歌，慢慢翻，翻到一页，顿住。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丛山说：“我想喝果汁。”
丛山应好，走出去给他榨果汁，门没关，留了一条小缝，他能看见门内的姜淮，姜淮却看不见门外的他。
姜淮小心翼翼地把钱折起来，塞进了枕套里。
丛山忍着笑，端着温热的果汁进去。
姜淮做贼心虚，耳朵红红的，接过果汁埋头喝。
丛山故意问他：“淮宝，你是不是瞒着我做坏事了？”
姜淮矢口否认：“没有。”
说着，眼睛偷偷打量丛山。
丛山点点头，话题又绕回去：“我下次往书里藏点私房钱，淮宝想要美元还是英镑？”
姜淮腆着脸说：“太客气了，放点日元就好。”
丛山笑了笑，说：“两百块人民币也不错。”
姜淮心里惊了一下，隐约觉得丛山知道，只是陪他玩，故意装糊涂。
午饭喝粥，姜淮吃完睡了个午觉，下午起来，烧退了，头也不疼，精神很好。
丛山不放心他，把他带在身边，带到回春堂里当吉祥物。
姜淮坐不住，四处转悠，转悠到药柜前，碰上了小学徒阿元。
阿元坐在高梯上，正在一样一样清点药草。
姜淮仰着头看阿元工作，想起丛山开给他的清热药，有点甜，是成年人的糖水。
他问阿元：“有什么药材是甜的吗？”
阿元想了想，认真地说：“甜叶菊和甘草，哄小孩喝药很有用。”
姜淮见过甜叶菊，问阿元：“甘草长什么样子？”
阿元说：“表皮是棕色的，内里是米色的，干瘪瘪的小片。”
姜淮想了想，想象不出来。
阿元说：“喏，你面前那格就是甘草。”
姜淮闻言，轻手轻脚打开抽屉，拿出一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一股异香异气的草木香。
他悄悄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甜的，味道不错。
他看了看阿元，发现阿元没看他，偷偷揣了一把放在衣兜里，当小零食，开开心心地回诊室。
丛山问他：“你去哪了？”
姜淮说：“去跟着阿元认药材。”
丛山看了看他，没说什么，继续忙。
姜淮躲在盆栽后，吃得不亦乐乎。
他感冒，嘴里泛苦，甘草片很快就吃完了，他还想去拿。
丛山问他：“你去哪？”
姜淮睁眼说瞎话：“我去上厕所。”
丛山点点头，姜淮溜出去，往药房走，趁阿元不注意，又拿了一把。
隔一会，他又想出去，丛山还没问，他就说：“我去院子里活动活动。”
丛山点点头，放他出去，他很快就眉开眼笑地回来。
又过一会，他刚站起来，丛山就说：“淮宝，你再偷吃，甘草就没了。”
姜淮被他当场戳破，有些不好意思，背着手站在那，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丛山说：“阿元整理药柜辛苦，你别去捣乱。”
姜淮瘪瘪嘴，觉得可惜。
丛山哄他：“是药三分毒，我给你拿桂花糕，好不好？”
姜淮想了想，觉得腻，摇摇头，说“不好”，跑到院子里去玩去了。
傍晚，丛山下班，去院子里找姜淮。
姜淮一步三回头，心里想着甘草，如同棒打的鸳鸯。
他们坐上车，丛山说：“淮宝，你帮我拿个东西。”
姜淮点点头，顺着丛山的指示，打开面前的抽屉，发现一个精致小巧的珐琅糖罐。
他拿起来，欣喜地问丛山：“是给我的吗？”
丛山点头，姜淮迫不及待地打开，拿一颗，放在掌心里。
糖体黑黑的，捏在手里有些软，其貌不扬。
姜淮放进嘴里慢慢品尝，甜中带着咸酸，吃着像话梅干，止渴生津。
丛山说：“这是甘草糖，口感比甘草好。淮宝，你以后感冒嘴馋，就吃这个解闷。”
姜淮感冒时任性，情绪不好，被丛山看出来了，记在心里，分毫不差地哄。
姜淮明白过来，有些感动。
他觉得自己就是恃宠而骄的暴君，丛山就是鞠躬尽瘁的臣子，每天任劳任怨，还要负责哄他高兴。
他拿起一颗糖，喂给丛山，看他吃下，又探过身子，轻轻吻了丛山一下。
晚上，他们吃完饭，丛山开车带着姜淮去江边散步。
江城的暮秋不算太冷，苍翠的山林连绵不断，行道树是金黄的法国梧桐，巴掌大的叶子落在地上，脆脆的，姜淮轻轻踩上去，咔擦响。
橘红的落日在江面的光影里下沉，起了一阵风，丛山怕姜淮冷，给他围围巾，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看着丛山，弯成了一弯月牙。
丛山笑了下，牵住他的手，两人并排走。
他问姜淮：“淮宝，你明天病好了，想不想出去玩？”
姜淮问：“你不用上班吗？”
丛山说：“我想陪你。”
姜淮想了想，说：“我想去游乐园。”
他内里是个没长大的小孩，满脑子童真的梦。
丛山说好，打算回去做计划。
姜淮心血来潮，想学江城方言。
丛山教了两句简单的，姜淮分不清平翘，模仿得怪腔怪调。
丛山问他：“淮宝，你是不是大舌头？”
姜淮不服：“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丛山笑：“你刚来几个月，还是个小婴儿。一岁学走三岁学言，再过两三年，你自然而言就会说了。”
姜淮有些期待：“真的吗？”
丛山说：“真的。”
姜淮很高兴，有种重生的错觉，前半生的鸡零狗碎都有了了结，他现在是个崭新的自己。
心结放下，他有些困了，吊在丛山身上打哈欠。
丛山揉揉他的头发，带着他回家，抱着他去床上睡了。



第三十三章 酸菜金汤鱼
国庆过，江城的气温骤降。
南方没有集体供暖，姜淮出门没看天气预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在办公室里冷得不停哈气暖手。
丛山打电话给他，还没开口说话，他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丛山在电话那端皱了皱眉，问他：“你今天穿了几件衣服？”
姜淮吸了吸鼻子，说话瓮声瓮气：“一件毛衣。”
丛山没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两人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中午，师姐敲了敲他的门，说：“有人找你。”
姜淮搓手看面前的卷宗，头也不抬：“谁啊？”
“我。”
姜淮猛地抬起头。
丛山手臂上搭着一件厚外套，站在门口，皱眉看着他，神情有点严肃。
姜淮看着他，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丛山走过来，拿起手臂上的外套，给他穿上。
姜淮顺着他的动作，手脚伸展，看着像个长臂猿。
师姐看得啧啧称奇。
丛山替他扣纽扣，姜淮看了看师姐，有些不自然，身体扭了扭。
丛山握住他的手腕，说：“别闹。”
姜淮摸了摸鼻尖，问他：“你怎么来了？”
丛山看了他一眼，说：“因为有个小朋友忘了自己感冒刚好，早上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只穿一件毛衣就敢出门。”
姜淮声音小了几分，说：“送衣服……会耽误你工作吗？”
丛山扣好纽扣，替他把衣领抻平，毫不留情地说：“会。”
姜淮觉得自己是个千古罪人。
隔了一会，他唯唯诺诺地说道：“其实，你下此不用过来的……多麻烦啊……”
丛山挑眉看了他一眼，问他：“还有下次？”
姜淮立马说：“不敢不敢。”
丛山说：“那你以后出门要干什么？”
姜淮老老实实地回答：“看天气预报。”
师姐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空气中弥漫着枸杞和蜂蜜的甜香，丛山眉眼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姜淮的头发，又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姜淮双手缩在宽大的衣袖里，伸手环住丛山的肩膀，脸颊在他的颈窝处亲昵地蹭了蹭。
师姐愤而转身，临走时还不忘替他们关上办公室的门。
丛山问姜淮：“吃午饭了吗？”
姜淮摇了摇头。
丛山问：“你们午休有多长时间？”
姜淮说：“两个小时。”
丛山牵着他的手，带他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吃午饭。”
姜淮感冒才好，丛山选的餐厅在律所附近，带他喝养生汤。
丛山点了一份茶树菇炖鸡汤，一份百合南瓜粥，一份虎皮凤爪，一份酸菜金汤鱼。
服务员问：“先生有忌口的吗？”
丛山说：“不要放辣椒和胡椒，少放盐和酱油。”
服务员点头说好，记在小本子上，问他们：“除了这些，还需要一点其他的吗？”
丛山把菜单递给姜淮：“淮宝，你看看。”
姜淮接过，故意侧身，竖起菜单挡住丛山的视线，指着一道川味辣子鸡，小声说：“加一个这个。”
服务员说好，写在小本子上，姜淮满意地合起菜单。
丛山突然出声：“我看看点菜单。”
服务员把小本子递给他。
姜淮心虚，低下头喝水，不敢看丛山。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听见丛山说：“把辣子鸡去掉，换成姜汁皮蛋。”
服务员点头，拿着本子去后厨下单了。
丛山看向姜淮，喊他，声音不咸不淡：“淮宝……”
他还没说完，姜淮抢白道：“我错了。”
丛山追问：“错在哪了？”
“错在感冒刚好就想吃辣子鸡，”姜淮咬着下唇，可怜巴巴地看着丛山，“可我好馋，我已经喝了一周的白粥了，感冒药也好苦，你还不准我加糖。”
“我知道，”丛山有些无奈地哄他，“可是你感冒刚好，重辣重咸的食物对嗓子不好。”
姜淮看着他，眼睛水润润的，欲哭还休。
他发现丛山吃软不吃硬，偏爱他撒娇，装哭这招屡试不爽。
丛山拿他没辙，说：“周末我给你做好吃的。”
姜淮眨眨眼睛，问：“做什么？”
丛山说：“你想吃的都可以。”
姜淮狮子大开口：“那我要满汉全席。”
丛山捏捏他的脸颊，点头应下。
姜淮异想天开，说：“那我还要吃玉兔的月饼。”
丛山笑他贪心，说：“淮宝，做人要礼尚往来。”
姜淮大方地说：“你想吃什么？只要有菜谱，我就能做。”
丛山笑了下，低声说：“我只想吃淮宝，你给不给？”
姜淮红了脸，不说话。
丛山追问：“你给不给？”
四周吵吵闹闹，旁边坐了一桌金领，聊天时中英混杂，动辄几百万上下，他们偏安一隅，安安静静地打情骂俏。
姜淮嗔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红着脸看水杯里的茶叶，不再闹着要吃好吃的。
菜很快上齐，服务员把汤盅放到两人之间，丛山给他舀一碗，姜淮捧在手里，小口嘬饮。
鸡汤清爽甜美，夹杂着红枣的香味，鸡肉鲜嫩，茶树菇吃起来爽脆可口。
丛山把鱼刺剔干净，鱼腹放到姜淮的碟子里，姜淮用筷子夹起来，喂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睛。
鱼肉紧实爽滑，入口即断，鲜嫩无比。酸菜味道明显却不喧宾夺主，大小合适，质感松软没有干瘪的感觉，一口咬下去能迸发浓郁的汤汁。金汤颜色粘稠鲜艳，番茄块软烂多汁，口口酸爽十足，回味无穷。
姜淮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聊天，聊丛家和秦氏的合作。
“丛家如果真能和秦氏促成合作，股票价格势必大涨。”
“又要熬夜盯盘了。”
“你们辛苦什么？人家丛家大少爷都没说话……”
“大少爷岂止是辛苦？这是危机啊，再这么混吃等死下去，估计会被老爷子赶出集团……”
姜淮抬眼悄悄打量丛山，他神色如常，正在专心剔鱼刺。
姜淮不确定丛山听没听见，犹豫之间，听见丛山开口说：“淮宝，这家的虎皮凤爪也很好吃，你尝尝。”
姜淮依言，夹起一个，尝了一口。
凤爪皮酥肉嫩，色泽饱满，肉掌丰厚。因为提前用卤水炖煮，花椒、桂皮、八角的味道巧妙融合，再被淋泼的热油刺激出香味，交叠绽放在味蕾之间，蜂蜜微甜提鲜，质地肥厚，脆嫩可口。
他就着粥又吃了一口，心满意足，看着丛山感叹一句：“这家店就在律所附近，我却没发现，感觉自己错失了一个亿。”
丛山笑：“你本来可以早几个月发现的。”
他话里有话，姜淮追问：“怎么回事？”
丛山夹了一块姜汁皮蛋，提示他：“尚晨安排的第二次相亲。”
姜淮歪着头回忆。
似乎还是夏天的事，他从淮港回江城，替李欣欣收拾烂摊子，下班后站在路边等车，碰见了恰巧路过的丛山。
他说：“本来约了人在这附近吃饭，对方临时有事，爽约了。”
他带着姜淮去了天光墟，请他吃狼牙土豆和南瓜盅，带他看“秀色可餐”，陪他放了一盏花灯。
那一个晚上，是姜淮一切心动的开始。
“竟然是这样。”
姜淮笑起来，感慨缘分的奇妙。
兜兜转转还是遇见了他。
丛山说：“我倒是比较好奇一件事，不知道淮宝可不可以给我解惑？”
“什么？”
“淮宝对着大榕树，许了什么愿？”
他对这件事依然耿耿于怀。
姜淮笑了笑，半真半假。
“我许愿能碰上一个大土豪，让我白吃白喝，还给我买房买车和五险一金，每年带我出去旅游，分手了也不愁。”
丛山挑了挑眉，抱臂看着他。
“没想到我碰上了丛家大少爷，”姜淮眨眨眼睛，揶揄地说，“果真得偿所愿。”
丛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姜淮眯着眼，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偷懒的猫。
他问丛山：“你呢？”
“我什么？”
“咱们当时放了花灯呀，”姜淮说，“你许了什么愿？”
丛山说：“淮宝要不要猜一猜？”
“猜对了有没有什么奖励？”
丛山笑：“你想要什么？”
姜淮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待会告诉你。”
丛山点头应好。
姜淮猜测：“家人健康？”
丛山摇头，说：“不是。”
姜淮又猜测：“那……世界和平？”
丛山又摇了摇头，说：“这个题目太大，非我力所能及。”
姜淮明白过来，丛山理智，并不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祈愿。
他觉得犯难，随口一说：“那就……得偿所愿。”
丛山点头，说：“淮宝真聪明。”
姜淮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
丛山解释：“世间诸事，大多求而不得。”
“丛云渴望爱情，却总被男人背叛；丛越渴望财富，却不被祖父认可。”
姜淮问：“那么你呢？”
丛山笑：“我想和淮宝长长久久，淮宝答不答应？”
姜淮摇了摇头，认真说：“我说的是你。”
“你总是忘了自己。”
丛山不说话，喝了口水，看着姜淮。
姜淮想到自己写的“平安喜乐”，他们是一类人。
良久，丛山开口。
“并非我胸怀大爱，只是囿于他人，”丛山说，“他们得偿所爱，我亦能潇洒快活。”
姜淮想了想，的确如此。
丛山一再隐忍，不过是毫不在乎罢了。
姜淮说：“既然如此，我想要一个奖励。”
丛山说：“什么？”
姜淮认真地说：“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丛山笑：“淮宝，如果我只是一个江湖郎中，还怎么带你环游世界，买五险一金？”
姜淮想了想，有些肉痛，说：“没关系的，我可以努力工作，还可以少吃一点，一天两顿，我很好养的。”
丛山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脸颊。
“淮宝，”丛山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如果是别人，香车豪宅我也不知足。”
他后半句话没说，姜淮却懂。
“如果是你，四季三餐就足够。”



第三十四章 莫吉托
周末，姜淮被临时通知要出差。
师姐和他一起，两人坐同一班动车出发。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姜淮闷闷不乐。
丛山在书房里工作，姜淮不收拾行李，在书房里飘来荡去，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丛山朝他招手：“淮宝，过来。”
姜淮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丛山伸手揽住他的腰，抱他坐在自己腿上，拥进怀里。
“淮宝，你想要什么？”
姜淮说：“我想要你陪我玩。”
丛山笑了下，下巴枕着他的发心，继续在电脑上打字。
他打的都是专业术语，姜淮看着犯困，想走，被他抱住，不放人。
丛山说：“别乱动。”
姜淮后知后觉，他现在是丛山的人形抱枕。
他无聊，伸手，悄悄挠丛山的手腕。
丛山捉住他的手，摊开，在掌心轻轻啄吻一下，很柔软的触感。
丛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淮宝，你玩会游戏，我待会陪你。”
姜淮接过手机，没玩，说：“你要不要换一份工作？”
丛山笑：“淮宝，你又要出什么馊主意？”
姜淮瘪瘪嘴，说：“我雇你，专门陪我玩，五险一金都买好，你点个头就行。”
丛山说：“专职陪你玩，等我年老色衰，哪天散伙了，谁给我下一份工作？”
姜淮说：“不散伙，终身聘任制，我还可以拟一份合同。”
丛山笑，恋爱中的姜淮，不是姜律师，是姜天真。
姜淮用他的手机下游戏，枕着他的肩膀，慢慢玩，沉浸进去。
丛山和他搭话：“淮宝，你打什么游戏呢？”
姜淮头也不抬：“密室逃脱。”
“打到哪了？”
“不知道，还在搜集证据呢。”
丛山抬起他的手，说：“我看看。”
姜淮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
丛山退出游戏界面看了一眼，笑起来。
“淮宝，你用我的手机下了多少游戏？”
一会不见，手机里多了十几个游戏软件，连壁纸也换成了姜淮的旅游照。
姜淮看他一眼，蛮横地说：“你是我的，你的手机自然也是我的。”
丛山忍俊不禁，亲了亲他。
姜淮被亲得温顺。
丛山继续做事，他也不再吵闹。
第二天早上，姜淮赖床，丛山哄他起床。
姜淮嘴上应好，躲在被子里装困。
丛山坐在床边叮嘱：“淮宝，出差也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熬夜。”
姜淮说知道了。
丛山看他光着脚，从床头柜里找了一双袜子，给他穿上，说：“淮宝，秋天冷，睡觉要穿袜子。”
姜淮含笑问：“丛医生，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
他微微一笑，说：“有一个我被落在家里，不能带着出远门，另一个我当然不放心。”
“我听不懂你说话了。”
“夫妻本为同林鸟，我和你是一个人。”
他的情话说得很俗，但是动听，姜淮红了脸，听话地起床去洗漱。
吃完早饭，他不想走，故意找事。
“我的行李还没收拾……”
丛山从书房里推出行李箱，说：“我给你收拾了。”
姜淮扒着门框不肯走：“我这次要去整整一天……”
丛山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你回来时我去接你。”
姜淮瘪瘪嘴，推着箱子走了，听见关门的声音，恋恋不舍，心里很难过。
恰如一个随波逐流的人，偶然得了一块浮木，正觉得心安，浮木却被抽走了。
师姐没吃早饭，叼着一个花卷，一边吃一边用电脑发邮件。
姜淮从公文包里拿文件，发现都被分门别类整理好，用回形针别着。
师姐瞥了一眼，说：“姜律师真有收拾。”
姜淮笑了下，说：“不是我，是丛山替我整理的。”
师姐“啧”了一声，点击发送邮件，咬一口花卷，问姜淮：“你吃早饭了吗？我这还有一袋豆浆。”
姜淮说：“我吃过啦，谢谢师姐。”
师姐伸个懒腰，和他闲聊：“吃的什么？”
姜淮说：“莲叶汤饼和松瓤鹅油卷。”
师姐没吃过，有些好奇。
“莲叶汤饼比较麻烦，要将碧梗米磨成米粉，嵌进模具里，上锅蒸熟，煨进汤里。蒸笼底要铺荷叶，汤是枸杞红枣炖鸡汤。”
师姐听得瞠目结舌。
姜淮继续说：“松瓤鹅油卷比较简单，把松仁碾碎，加入鹅油，鸡蛋黄，适量盐，白糖，和在一起，包在面团里就好。”
良久，师姐感叹：“你是哪家公子哥，请了个米其林大厨在家里做饭。”
姜淮腼腆一笑：“这些都是丛山做的，我负责吃就好。”
师姐觉得，丛山看起来身价不菲，应该比米其林大厨还难请。
她叹道：“谈恋爱真好。”
姜淮抿唇一笑，没有否认。
他们把行李放在酒店，开始各忙各的。
下午，丛云离婚案开庭，姜淮去法院。
他坐电梯，上六楼，人很多，他被挤到角落里。
到了三层，他忽然看见丛云的男朋友，正搂着一个小白脸的腰走进来，态度亲密，眉目传情。
姜淮有点纳闷，电梯到了六楼，他故意落后半步走在他们身后。小鲜肉搂着小白脸走到拐角，腻腻歪歪地亲了一口，又搂着说了好一会话。
姜淮不动声色地走过他们，见到了丛云。
她穿得光鲜亮丽，参加庭审如同看秀。
姜淮坐过去，她翻着手里的杂志，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姜淮应了一声，用手机悄悄给师姐发消息。
师姐也在准备开庭，隔了一会才回复他：“这是最近新晋的奶油小生，演了两部网剧，网络上人气正盛。”
姜淮点了点头，发了个“哦”。
师姐揶揄他：“你怎么突然对明星感兴趣了？觉得人家长得好看？”
姜淮笑了下，说：“是长得挺好看的，看着像狐狸精变的。”
师姐没明白过来。
庭审一切顺利，姜淮眼角余光瞥到，开庭过了一半，小鲜肉才悄悄溜进来。
丛云成功离婚，每个月还能倒拿一笔赡养费。她心情很好，连带着看姜淮也顺眼了不少。
小鲜肉搂着丛云的腰，说：“亲爱的，我真为你高兴。”
姜淮看着他虚情假意，犹豫了一会，还是没说出口。
丛云说：“我今晚要办一个单身派对，姜律师要不要来？”
姜淮没想到她会邀请自己，有些受宠若惊。
丛云财大气粗，包了丽思卡尔顿的旋转顶层，师姐也在受邀之列。
师姐吃了一片碳烤松茸，感叹道：“有钱真好。”
姜淮不以为然：“有得必有失。”
师姐点头：“对啊，丛小姐得到了金钱，失去了烦恼。”
姜淮笑了一下，想到了小鲜肉，心里有隐忧。
服务员来上酒，师姐要的百香果金汤力，姜淮要的莫吉托。
他没喝过，只是觉得好奇，点一杯来尝尝。
甘蔗汁和青柠汁中和出酸酸甜甜的味道，薄荷叶碎加苏打水让口感变得无比清爽。
姜淮喝得想见丛山。
周围人吵吵闹闹，姜淮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和师姐一起吃饭。
他正打算吃一块羊排，发现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姜淮莫名其妙，抬头一看。
大厅中央那桌，丛云手里端着一大扎啤酒，当头浇在小白脸头上，给他洗了个啤酒浴。
姜淮定睛一看，是下午在法院见过的小白脸，身上还穿着侍者制服。
小白脸一时反应不过来，狼狈极了。
小鲜肉连忙走过来，想拉开丛云。
丛云反手扇了他一耳刮子，又脆又响。
小鲜肉捂着脸，不敢吱声。
丛云冷笑一声，甩手走了。
小鲜肉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追丛云去了。
小白脸站在原地，拿餐巾擦擦脸，没事人一样，也走了。
姜淮和师姐看呆了，嘴里的羊排没吃住，啪嗒掉盘里了。
狗仔和娱记的闪光灯亮个不停。
客人们都在窃窃私语。
这场派对散得特别早。
姜淮坐不住，情绪有些低落，买了当晚的飞机回江城。
江城下了小雨，丛山开车去接他，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知道他心里有事。
姜淮不爱对别人说心里话，像个酒鬼，只会借酒浇愁。
他坐在后排，闷闷不乐。
丛山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雨刷也停了。
雨下得有点冷，车窗玻璃上都是雨水，外边的景象朦朦胧胧。
姜淮不想上楼。
从车内到室内，也只是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四四方方的一个笼子，自己把自己关进去。
他想安静地和丛山坐一会。
丛山冒着一点雨，坐到后排去，身上沾了寒气。
姜淮却忍不住凑近他。
丛山说：“淮宝，我找了一本温情脉脉的绘本，适合做你的睡前读物。”
姜淮说：“我们要上楼吗？”
丛山说：“等雨停了再上去。”
雨水哗啦啦的，一时半会根本停不了。
两个人坐在车子里听雨，车子旁边的白千层树林极其高耸，树下一丛一丛文殊兰凋零了，没有花朵，也没有凤蝶，那是晴天才有的景色。
两个人越亲密，底线就越不断往后退，隐藏着崩塌的风险。
但一个人的细腻，仅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在另一个人那得到回报，又多么地令人不可自拔。
丛山其实说的是，等你心情好了我们再上去。
姜淮明白。
他说：“丛云男友出轨……我其实很早就发现了。”
丛山说：“她得吃点苦头。”
姜淮说：“我知道。”
他又说：“可是她今天下午明明很开心的。她离了婚，那么雀跃，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爱，脱离出苦海。我心软，就没说。”
丛山揉揉他的头，说：“你狠不下心，不如来跟着我当个小学徒，给阿元当师弟。”
姜淮不说话，乖顺地露出颈窝。
丛山亲了亲他的发心，说：“淮宝，你想不想跟我环游世界？”
姜淮问：“爷爷打算放你走了？”
丛山摇摇头，说：“丛越如果当了话事人，第一件事肯定是把我赶走。”
他说的是丛越最近和秦时的合作，集团里的老股东都看好，丛越意气风发，想要架空丛山。
算是无心插柳。
姜淮有点高兴起来，眼睛里沾上了一点笑意。
丛山微微一笑，说：“你常常和我感同身受。”
姜淮问：“有吗？”
丛山问：“我自作多情了？”
姜淮想了会，承认说：“嗯……我是挺关心你的。”
丛山笑了，凑过来亲了他一口，双手环住他的腰。
和心爱的人亲吻，有一种平淡的温馨。
姜淮心里有点悸动，很轻微地堆积着，他是难以言喻的存在。
丛山的手钻进姜淮的上衣底下，轻轻慢慢地抚摸。
他本来没打算在车里做，换花样的话，浴室里，书房里，都可以，没必要挑这么不舒展的地方。
但兴致这种事，很难说清楚。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的时候，谁也顾不上舒展不舒展了。
为了尽兴的缘故，他做得很慢，他细细打量姜淮脸上的红晕，听见他压抑着哭腔小声喘，气氛很旖旎，大雨也很助兴。
毕竟，不管两人闹出多大的动静，也没人听见……



第三十五章 冰糖燕窝
第二天，丛山和姜淮去丛家看爷爷。
两人见过丛老爷子，丛山被佣人请出去，姜淮被单独留下来抄书。
他的腰背坐得很直，握笔抬腕的姿势很端正，细致、轻柔，落笔是没有声音的。
时间被拉长了拍子，老爷子觉得心静。
姜淮抄完一页，老爷子开口让他拿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姜淮悄悄捶了捶发软的腰，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老爷子细看，他的字没有流派，胜在清秀端正。
他很满意，让姜淮去给他端茶。
姜淮如蒙大赦地溜出去了。
厨房里有佣人，已经备好茶壶茶杯，放在紫檀木的盘子里。姜淮端着上楼，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丛老爷子在训斥丛云。
丛老爷子说：“我现在镇不住你了是不是？你闹得这么出格，心里还有几分我这个爷爷？”
丛云尖着声音说：“不是我！是他出轨！他还偷人偷到我眼皮子底下了！”
丛老爷子说：“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解决？当着媒体的面闹成这样！你是我丛家的人，就这个气量？”
丛云张了张口，辩驳不得，低下头哭了起来。
丛老爷子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去你爸妈身边住一阵，散散心，脾气养好了再回来。”
这是在变相地赶她走了。
丛云哭得止不住，丛老爷子被她哭得心烦，让她出去。
她抽抽噎噎地打开门，姜淮来不及转身离开，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他看着丛云红彤彤的眼睛，有些于心不忍，小声问她：“要喝一杯茶吗？”
丛云看他低眉顺眼的模样，乖巧得很，只觉得他心机深重，想哄丛老爷子开心。
她扭头“哼”一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下楼了。
第二周，丛山忽然被丛老爷子外派出差，要出去半个月。
丛山在集团里一直是个甩手掌柜，丛老爷子也多年不曾管事。突然被派工作，姜淮和丛山都很意外。
他们想了想，只能是丛越在背后煽风点火。
他们都是聪明人，心有灵犀，不吵不闹地接受了。
周一早上，丛山早起去赶飞机，姜淮躺在床上看他换衣服。
丛山叮嘱他，天气预报显示一周都是多雨天，让他出门时记得带伞。
姜淮说：“我太笨了，记不住，忘带伞了，你会不会来接我？”
丛山伸手比了一个三：“这是几？”
姜淮睁眼说瞎话，说：“这是四。”
丛山笑了，知道他在撒娇。
他低下头，亲了亲姜淮的额头，说：“淮宝，你乖乖的，别淘气，在家等我回来。”
姜淮不好意思，脑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丛山又问：“淮宝，你看见我的钱包了吗？”
姜淮声音闷闷的，说：“我没看见。”
丛山去扯他的被子：“真没看见？”
姜淮说：“你别闹我，我要睡觉。”
丛山伸手到他咯吱窝下，把人拖出来抱在自己怀里，轻而易举地找到藏在枕头下的钱包和身份证。
丛山说：“淮宝，你还年轻，做了点坏事，全部写在脸上。”
姜淮不说话了。
丛山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又捏了捏他的掌心，出门了。
姜淮没精打采地起床去洗漱了。
这一周平安无事，丛山很忙，姜淮无聊了就找尚晨玩。
周末，他一个人去丛家，探望丛老爷子。
齐心悠不在，丛老爷子让他读报纸。
姜淮坐下来，念了一个上午。
丛老爷子看着他，神情有些恍惚。
这座房子里很难看见这样清秀单纯的面孔了。
不像以前，家里小孩都在，丛云和丛越楼上楼下打打闹闹，丛山和如今的姜淮一样，在书房练字读报纸，家里一点也不冷清。
中午，姜淮陪丛老爷子用午饭。老爷子上楼睡午觉，他去厨房转悠。
保姆正在厨房炖燕窝，看见姜淮，和他打招呼：“姜先生。”
“您在做什么呢？”
“老爷的燕窝，”保姆把手里的镊子递给他，“您要不要试试？”
姜淮应好，接过来。保姆站在一旁轻声指挥。
白燕盏已经用纯水泡发，姜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挑绒毛。这是个细致活，等他抬起头，只觉得脖颈酸疼，手腕也发软。
他把镊子放到案板上，顺着纹路把燕盏撕成细条，铺陈在炖盅里，倒入纯净水，再加入一小把冰糖。
燕窝要文火慢炖，分几次慢慢炖熟，揭开盅盖，用小勺轻轻搅拌一下，燕窝粘稠，晶莹似冰，能闻见一股清香味。
姜淮看看窗外，天色擦黑，一盅燕窝做了一个下午。
老爷子已经起身了，坐在床头，神情恹恹的。
保姆服侍他喝燕窝，姜淮安静地立在一旁。
老爷子咂咂嘴，说：“这个燕窝炖得不错。”
保姆笑了笑：“是了，姜先生心灵手巧，打理得干干净净，我都帮不上什么忙。”
老爷子神情古怪地看了姜淮一眼，没做声。
一碗燕窝下肚，老爷子精神好了一点，姜淮下意识伸手去端空碗，手背被不重不痒地拍了一下。
老爷子说：“在我跟前晃悠一天了，看着你就烦。你快滚回去。”
姜淮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保姆在他背后轻声说：“老爷是心疼姜先生忙了一个下午，让你回去休息呢。”
姜淮如释重负，告辞离开，转身离开卧室。
他往楼下走，碰上了拖着行李箱的丛云，两人俱是一愣。
丛云看见姜淮，头一回客客气气，说：“我一会的飞机去江城，姜律师愿不愿意陪我抽根烟？”
姜淮觉得稀奇，没有拒绝她。
他们走到阳台上，佣人自动退出去，替他们关上门。
丛云点燃一支烟，夹在指间，慢慢抽着。
隔了一会，她问姜淮：“姜律师要不要猜猜，为什么我男朋友瞒了我那么久，偏偏我刚离婚，他就露馅了，又恰巧有那么多记者在，拍到了这一幕。”
姜淮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我？”
丛云说：“是你，但也不是你。”
姜淮不明白她的意思。
丛云打量他的样子，嗤笑一声：“姜律师还不知道吧，丛越雇人偷偷调查过你呢。”
姜淮恍然大悟，丛越调查自己时，顺藤摸瓜地查到了丛云。
丛云说：“我从没想过是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亲近大哥，也从来没有讨厌过他。我偶尔在爷爷面前闹一闹，也是希望他别对大哥赶尽杀绝。”
姜淮默不作声。
“他的手段厉害着呢，才弄走了我，就派大哥出差，生怕有人挡他财路，偏偏还让人挑不出一点差错。”
丛云弹了弹烟灰，嘲讽一笑。
“这次他对付了我，下次他就去对付大哥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丛云发完牢骚，抽完一根烟，拍拍手，施施然转身下楼去了。
晚上，姜淮洗漱完躺在床上，和丛山通电话。
丛山问他：“陪爷爷待了一天，淮宝累不累？”
姜淮说：“不累，爷爷虽然脾气有点臭，但是心里很柔软。”
丛山说：“那我谢谢淮宝，替我照顾爷爷。”
姜淮歪着头问他：“你打算怎么谢我？”
丛山笑了，说：“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姜淮咧着嘴笑，在电话这头耍流氓：“那你回来后乖乖洗干净，在床上等我。”
末了，又生疏地加一句：“山……宝。”
丛山在电话那头大笑出声，姜淮被他笑得双颊发烫。
丛山笑够了，才说：“我下周六就回来。”
姜淮说：“那我要去接你。”
丛山说：“不用了，飞机可能会晚点。”
姜淮“嗯”一声，又有些惆怅地说：“明天就是周六该多好。”
丛山说：“我给你买了礼物。”
姜淮问：“什么礼物？”
丛山说：“榴莲酥、杏仁饼、荔枝干……还有几本新出的绘本。”
姜淮问：“你买绘本做什么？”
丛山说：“给你讲睡前故事。”
姜淮说：“我现在就睡不着，你给不给我讲？”
丛山说：“我不讲。”
姜淮有些生气。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为什么？”
丛山笑而不语。
姜淮有些失落：“你一点都不想我。”
丛山说：“怎么会呢？”
姜淮说：“你就是！”
丛山被他幼稚的吵嚷逗笑。
隔了一会，姜淮才听见丛山说话。
“不是不修书，不是无才思，绕清江买不得天样纸。”
姜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丛山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他。
隔了一会，姜淮的耳朵尖泛红，抑制不住地笑出声，钻进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
“你、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丛山低低笑出声：“淮宝，你不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你说你是不是个小孩？”
“那你就是笨蛋！”
丛山笑，为他们幼稚的斗嘴。
“But only fools fall for you.”
这句情话动听，姜淮闭上嘴，柔和了一点。
丛山说：“淮宝，太晚了，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姜淮有些舍不得，所有的棱角收起来，答应得乖巧温顺。
丛山心里柔软，说：“你乖乖睡觉，我买明天的机票回来。”
姜淮反倒理智起来：“那工作怎么办呢？”
“那不重要。”
“那橙玉生吃什么呢？”
“把它卖了。”
“那我怎么办呢？”
“我把你缩小，藏在身上，走哪都带着。”
姜淮低低地笑出声。
原来他们真的是一对傻瓜。
他们又安静地聊了会天，挂掉电话，姜淮安稳地睡过去了。



第三十六章 玉灌肺
周一，姜淮在律所里碰见了齐心悠。
她的左手上戴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戒指，姜淮知道她要结婚了，不咸不淡地送了一句“恭喜”。
齐心悠的脸色一瞬间苍白，还是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师姐倒是好奇，问他：“你认识？”
姜淮想了想，勉强点头，说：“关系不算好。”
师姐“啧啧”摇头：“那你有苦头吃了。”
“怎么了？”
“你没听见吗？”师姐说，“她刚才进来时，在前台那，报的李总的名字。”
姜淮这才想起来，李总的夫人，似乎姓齐。
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中午，尚晨约他吃饭，定在律所附近的一家餐厅。
吃湘菜，最出名的是剁椒鱼头，姜淮吃过一次，一直念念不忘。
两人落座，尚晨开门见山：“我和成阳的那个公司，你让丛山来当股东，两家各出资一半，你当法务，谁都安心。”
姜淮笑：“我不懂做生意的事，就不瞎掺和。”
尚晨说：“成阳想借此独当一面，你受累，就当帮帮我。”
尚晨没求过他，姜淮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问：“丛家……是个什么情况？”
尚晨说：“丛山没和你说？”
姜淮摇摇头，说：“他不爱和我说这些。”
尚晨叹了口气，说：“丛老爷子身体差，要去澳洲过冬，天高皇帝远的，丛越现在明目张胆地要夺权呢。”
姜淮不说话，隔了一会，问尚晨：“这家公司归谁管？”
尚晨说：“自然是一人一半。”
姜淮说：“我想好了，再给你答复。”
尚晨说：“最迟这个月月底。”
姜淮点头说好。
尚晨松了口气，说：“谢谢你。”
姜淮笑：“谢我做什么？我又不吃亏。”
当吉祥物多好，钱多事少，还可以仗势欺人。


第三十七章 蜜三刀
下午，齐心悠指名道姓要姜淮帮她写婚前协议。
两人在律所的会客室见面，百叶窗合上，隔出一片私密的空间。
齐心悠没把他当外人，娓娓而谈：“丛大哥一直不肯要继承权，丛越又咄咄逼人，我当时有很多选择，很难下定决心，所以没有主动追他。”
姜淮“哦”了一声，喝一口咖啡。
齐心悠又说：“可我现在订婚了，我才发现我后悔了，我最喜欢的还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回心转意。”
她光顾着说话，没有喝茶也没有吃茶点，看起来是真的很苦恼。
姜淮分神，拿了一块蜜三刀，喂进嘴里。
蜜三刀是师姐去江苏出差带回来的，小小巧巧一块糕点，浆亮不粘，味道香甜绵软，芝麻香味浓厚，配醇苦的咖啡正好。
他吃了一会，发现齐心悠没有说话，正在等他回应。
姜淮用湿巾擦了擦手，问：“丛家现在是丛越在管，丛山继承不了家产，你还想嫁给他？”
齐心悠痴痴地说：“我不管，我就是喜欢。”
姜淮问：“齐小姐，你是独生女吗？”
齐心悠点头。
姜淮说：“难怪……”
“难怪什么？”
姜淮说：“难怪被惯坏了，有点自我。”
齐心悠笑了，厚着脸皮打趣说：“你也不是什么善茬呀。”
姜淮有点扛不住，这气氛像妻妾开会，又有点像小三逼宫正室。
齐心悠轻描淡写地说：“人活着，总想争取最多的资源，读最好的学校，找最好的工作，挑最好的配偶。我一直很上进，但这反而耽误了我。”
姜淮“嗯”了一声，说：“你太上进了，你错过了。”
齐心悠脸色一白，娇嗔：“你这个人说话很过分，没法聊天，真不知道丛大哥怎么……”
姜淮觉得这天有点没办法聊下去了。
他问：“你无聊吗？”
齐心悠被他问得愣住，矜持地点头，说：“有一点。”
姜淮拿出一张卡，递给她：“可我还有工作，没办法陪你玩小公主的游戏。你去逛街玩，算你丛大哥账上。”
齐心悠看着姜淮的举动，说：“你挺有意思的，刷男朋友的卡，请男朋友的追求者逛街。”
姜淮平淡地说：“不然呢，我还自费啊，你又不是我的追求者。”
齐心悠一愣，“扑哧”笑了，说：“我知道了，丛大哥跟你在一起，比较开心。”
姜淮厚着脸皮说：“嗯，我跟他在一起也很开心，我们相亲相爱。”
齐心悠又有点生气，没接卡，也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街上落大雨，水汽濛濛，丛山来接姜淮下班。
丛山给他带了一盒凤梨酥，姜淮兴致不高，没有吃，握着丛山的手，小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乱画，麻酥酥、痒丝丝，勾人。
丛山把车停在路边，问他：“淮宝，怎么了？”
姜淮说：“齐心悠后悔了，想把你追回来。”
丛山问：“她去找你了？”
姜淮说是，又说：“你要想清楚。”
丛山问：“想清楚什么？”
姜淮想了想，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丛山叫了一声“淮宝”。
姜淮应了。
丛山说：“平时少看点肥皂剧。”
“……”
姜淮瘪了瘪嘴。
丛山解开安全带，探过身亲了亲他的眉心，温柔地安抚他。
姜淮说：“我上一次替秦时写婚前协议，这次替齐心悠写婚前协议。”
丛山说：“那你要不要换一份工作？”
姜淮偏着头，想了想，说：“我想去给尚晨当吉祥物。”
丛山说：“那就去。”
姜淮又问：“那你呢？”
丛山知道尚晨把合作的事告诉他了。
他说：“我不急，先把手里的工作收尾。”
姜淮喜欢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觉得很安心。
丛山揉揉他的头，说：“淮宝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姜淮乖顺地“嗯”一声，点点头。
齐心悠的婚前协议进展并不顺利。
富商人在马来西亚，只派了一个助理和姜淮对接。齐先生和齐夫人心疼齐心悠，协议改了又改，姜淮经常半夜三点接到电话，被迫起床修改协议。
丛山出差去了，对他爱莫能助。
师姐知道了内情，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同情：“你要不跑路吧？让丛山养你，也好过现在费力不讨好。”
-*-
姜淮笑了笑，说：“再说吧。”
周五，姜淮把协议终稿和辞呈一起交给李总。月底，他离了职。
李总没有告诉任何人，只通知了人事，悄悄把李欣欣叫回来，补姜淮的空缺。
时隔半年，姜淮再看见李欣欣，有点意外，但总体心态平和。
李欣欣问姜淮离职后的打算，姜淮只说去朋友的公司帮忙。
李欣欣从表姐齐心悠那知道姜淮傍上丛家，以为是丛山替他安排的，他只管拣高枝攀。
一个人，只要年轻漂亮，总是门路多。
李欣欣很嫉妒。
师姐在一旁听见了，皮笑肉不笑：“有些人爱走捷径，反而没有人家有福气。”
姜淮去成阳公司办理入职的时候，丛山又飞到国外去出差了。
姜淮去之前没有了解，进了新公司，才知道是做药品的。
因为是个新公司，也没有什么法务纠纷，他不懂行，天天坐在办公室里，闲得发慌。
每周代表丛山去会议室一坐，跟吉祥物一样，大家都不觉得他是法务，而是丛董的代理人。
他无聊，不敢打扰丛山，就天天去尚晨的办公室，找他聊天。
尚晨烦了，他又去骚扰成阳。
成阳委婉地说：“老弟，你每周代表丛山，去会议室坐一坐就成，不用每天上班打卡。”
姜淮调侃他：“那不行，万一你们背着我违法乱纪怎么办？”
成阳说：“我还有个表弟，至今单身，老弟你和他结婚，咱们一家人就不用讲两家话了。”
姜淮说：“那可不行，我名草有主了。”
成阳笑了，说：“您还真不害臊！”
姜淮抿着唇直笑。
成阳说：“您找别人玩去！我还有一个项目要看呢，谈成了，签合同时再请您过目，成不？”
姜淮笑，捧着话梅干走出办公室，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尚晨给他出主意：“你老这样游手好闲也不行，要不要试着学一学？以后丛山自己当老板，你可以给他打下手。再不济，也能帮忙打理回春堂。”
姜淮听了觉得很心动。
他去网上买了很多书，有数学，有金融，囫囵吞枣地看，不求甚解。
他安静了一周，第二周又开始抱着书到处缠人问题。
尚晨又给他出主意：“做生意的事，你可以问问丛山，放着现成的师傅不问，你是不是傻？”
姜淮大彻大悟。
尚晨说：“阿淮，我发现你谈恋爱后变愚蠢了。”
姜淮装听不懂，恋爱的多巴胺上头，他觉得自己傻人有傻福。
上午，姜淮去上班，下午，他就在办公室里看书，和丛山开视频。他们有时差，丛山在工作，姜淮就看书，遇到不懂的，就汇总在邮件里，发给丛山，骗他说：“我有一个朋友，第一次做一个项目，遇到一些难题，你帮他看看。”
题目发过去，虽然有时差，但是丛山总是及时浏览，用红字写解析蓝字标注重点，还用备注列了参考书。
有一天，丛山忽然对他说：“淮宝，学习要慢慢来，欲速则不达。”
姜淮笑，不承认。
隔了一会，丛山又说：“淮宝，你想我就给我打电话，不用拿题做借口。”
姜淮又笑，知道他猜出来，看不进去书，专心地看着屏幕里的丛山。
他问丛山：“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丛山看了看日程，说：“这个月月底。”
姜淮看了看日历，还有两天，他有些惆怅：“我们一个月没见了。”
丛山说：“你晚上早点休息，说不定梦里就能见到我。”
姜淮说：“我昨晚还梦到你了，你起床去抽烟，我背着你偷吃了一串烤豆皮。”
丛山调侃他：“你把我当成哪个情人了？我什么时候吸过烟？”
姜淮也调侃他：“那你又把我当成你哪个情人了？梦里也要管着我。”
丛山说：“难怪我昨晚梦见你，亲着亲着变成了烤豆皮。”
姜淮脸皮薄，说不过他，面红耳赤地关掉视频。
晚上，姜淮睡得昏昏沉沉，总感觉有石头压着他。
他迷迷糊糊醒过来，起身想去厨房喝水，发现丛山躺在床的另一边。
他一瞬间清醒，站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
丛山被他的动静吵醒，说：“你不在我身边睡觉，真要出去抽烟么？”
姜淮揉了揉眼睛，说不出话。
丛山朝他伸出手，说：“淮宝，快回来睡觉。”
姜淮问：“你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丛山笑了，说：“怎么给你惊喜你还不乐意了？”
姜淮不点头，也不摇头。
丛山调侃他：“淮宝，你真的藏了一个抽烟的情人？”
姜淮看着他，眼尾有些红。
丛山心软，把他拉进怀里抱着，轻声说：“我提前把工作处理完了。下午和你开视频时，我就在机场。”
姜淮这才后知后觉，觉得丛山那时的背景音有些吵闹。
丛山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问：“你现在睡不睡得着？”
姜淮抱着他，脸埋在胸前，摇了摇头。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身边，他心绪澎湃，自然睡不着。
丛山说：“那我唱摇篮曲给你听。”
他唱了一首粤语歌。其实不是摇篮曲，但是歌里有遥遥远山，静静晚钟，淡淡新月，能让姜淮心静，与安眠曲也无二异。
姜淮听不懂，只觉得他音调柔和。
但他仍耽于他的好意，慢慢酝酿出一丝睡意。
睡意昏沉之际，他突然伸手抓住丛山的衣摆，问他：“你不会走了吧？”
丛山在他耳边低声说：“睡吧，我不走。”
姜淮安心下来，慢慢睡着了。



第三十八章 梅花汤饼
第二天，丛山晚起，姜淮罢工。
他们在床上躺着赖床，看镂空的窗纱，万马奔腾的图案，被风吹着轻轻地动，如同海浪一般吹拂云雾后的山。
姜淮迷迷糊糊一阵，清醒了下，想下床，被丛山困在怀里，抱了一会，一起去洗漱。
两人洗漱完，都懒洋洋的，抱在一起，重新窝在床上说悄悄话。
姜淮是个粘人精，想要喝果汁，又不愿放丛山离开。
姜淮厚着脸皮说：“我现在是山大王，丛医生说句好听的，就当买路财了。”
丛山哭笑不得，哄他：“淮宝，放我过去。”
姜淮说：“那不行，你得求求我，给我捶捶腿，揉揉肩。”
丛山说：“淮宝，你入戏挺深。”
姜淮不管，抱着丛山的腰不撒手。
丛山干脆又躺下去，把姜淮压在身下，仔细打量他瑰丽的眉眼。
丛山说：“淮宝，我今晚带你去喝汤绽梅。”
姜淮问：“那是什么？”
丛山说：“梅花的花苞，小小一朵，摘下来，用蜜蜡封住，想喝的时候用开水泡开，甜津津的一种花茶。”
姜淮听得心动，又问：“这是晚上的事，下午我们做什么呢？”
丛山说：“带你去游乐场，去不去？”
姜淮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个清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有对应的吃和玩？”
丛山笑着说：“差不多，淮宝喜不喜欢？”
姜淮想了想，说：“我挺有福气的。”
他很喜欢，也很满意，抬起头，亲了亲丛山的脸，说：“我批准你去榨果汁了。”
丛山笑了，被他逗得心痒，低下头亲了他一下，去给他榨果汁了。
他们中午简单吃了点，下午三四点，他们才拖沓地去游乐场。
工作日，游乐场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快要下班的工作人员，姜淮脸皮薄，不敢进去，拉着丛山去一旁的电玩城。
电玩城很豪华，一楼是游戏厅，赛车、射击，应有尽有。
姜淮第一次来，看什么都很新鲜。
丛山去前台换了几十个游戏币，沉甸甸地装在一个小布袋里，交给姜淮。
小布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姜淮感到一种富足的快乐。
他们挨个玩了一遍，游戏币还有剩余，丛山问姜淮：“淮宝，你还想玩什么？”
姜淮想了想，说：“要不去抓娃娃吧？”
丛山笑，觉得这是个充满恋爱色彩的游戏。
他带着姜淮转了转，停在姜淮喜欢的功夫熊猫面前。
丛山说：“就它了。”
姜淮看了看玩偶的位置，然后在大脑中飞快调动最近学习的统计知识，计算之后得出答案，觉得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委婉地说：“其实小叮当和光头强我也蛮喜欢的……”
最主要是这两个玩偶位置显眼，撅着屁股等人带回家，方便下手。
丛山不说话，慢条斯理投下游戏币，电子音乐欢乐地响起，他随手按下去，闪烁迷离的转盘停下来了，姜淮看上的功夫熊猫“扑通”一声掉了下来。
姜淮目瞪口呆。
丛山笑着说：“上次玩这个，我还是个初中生，时光荏苒。”
姜淮笑了，他抱着大大的阿宝，说：“你好厉害！”
丛山问：“要不要送去干洗？”
姜淮说：“为什么？”
丛山说：“以后我出差，就由它来陪你睡觉。”
姜淮说：“我没那么幼稚，再说家里还有橙玉生……我自己给它洗。”
丛山笑了，买的游戏币还没用完，他带姜淮去扫荡小娃娃机。
姜淮看着他清空了一台娃娃机，崇拜得不得了。
他们在电玩城疯了一个下午，丛山带姜淮去吃晚饭。
姜淮惦记丛山说的“汤绽梅”，点了一个全梅宴。
茶水很快端上来，碧绿清透的一个杯子，里面放着几颗琥珀色的茶丸，开水注进去，化作晶莹泛黄的茶汤，和几朵初绽的梅花，幽幽的，带着蜂蜜的香气。
姜淮看得很新奇，不忍心喝。
隔了一会，主食端上来，是一道梅花汤饼。
上菜的服务员负责给他们讲解。要先把梅花洗净、切末，再用檀香煎汁，和梅花末、面粉混匀做成馄饨皮状，然后用梅花形模子在皮子上凿取梅花形薄片，最后把梅花形薄片在放有调味料的鸡汤中煮熟，和汤盛碗，就是一道梅花汤饼。
姜淮尝了一口，檀香的郁香中透出梅花的幽香，再加上鸡汤的鲜美，一食而难忘。
姜淮放下汤勺，眼睛亮晶晶的，感叹：“我好快乐。”
丛山觉得他是个小孩，轻易就能哄高兴。
姜淮学表情包说话：“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没想到丛山接话：“我带回来的东西你看了吗？”
姜淮摇头。两人在床上厮磨一整天，他没来得及收拾。
丛山笑，说：“没关系，我拿出来了。”
姜淮好奇，问他是什么。
丛山卖关子，让他猜。
姜淮想了想，问他：“股份转让书？”
丛山摇头。
姜淮又想了想，问他：“那……甘草片？”
丛山还是摇头。
姜淮继续想，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突然一白。
他说：“你该不会……得绝症了吧。”
丛山失笑。
姜淮又说：“或者……我们其实是亲兄弟？”
丛山笑得不可遏制，说：“淮宝，你又背着我看了多少肥皂剧？”
姜淮瘪瘪嘴，悬着的一颗心却放下来。
丛山拿出音乐盒，上满发条，放在他眼前。
姜淮低下头一看。
桌上一个红黑漆花纹的盒子打开了，伴着旋律，四五只金光闪闪的小铜鸟依次升起，上下扇翅。
六七朵娇艳的玫瑰花旋转绽放，最漂亮的那一朵，吐出一只金色的小蜜蜂。
小蜜蜂扇着透明的金属翅膀，嗡嗡响，精巧得不行。
姜淮完全被吸引住了。
丛山说：“这是旧东西，市面上买不到。”
他问：“那你从哪里得来的？”
丛山说：“出差时偶然得来的。”
他没告诉姜淮的是，有收藏家想花高价买入，他没有答应。
姜淮特别开心，爱不释手，又有些感动。
他问丛山：“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呀？”
问完觉得自己不要脸，自作多情。
丛山笑了，说：“你自己说。”
姜淮不要脸，说：“我觉得是。”
丛山说：“那你说对了。”
姜淮很开心。
他说：“好巧哦，我也好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丛山心里一阵柔软，探过身亲了亲他的额头，陪着他一起快乐。
晚上，回到家，姜淮很兴奋，有点睡眠障碍，抱着他的功夫熊猫，盯着丛山，不睡觉。
丛山问：“睡不着？”
姜淮“嗯”了一声。
他起来了，去厨房泡了一杯杭白菊，可以安神。
姜淮喝了几口，说：“这个茶杯很漂亮。”
茶杯是薄胎蓝色釉，画雪白杏花，他依稀在哪里看过。
丛山说：“博物馆带的。”
他亲了姜淮的额头一下，说：“早点睡。”
姜淮喝完茶，躺下了，仍然非常清醒。
丛山把他揽到怀里，一下一下摩挲他的后背，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猫。
他问：“读书的时候，听哪门课最困？”
他的嗓音低沉，在黑暗中格外动听。令人想到除了形骸之外，还有灵魂一类的东西。
姜淮回答：“数学。”
丛山“嗯”了一声，说：“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姜淮“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你读书时数学成绩一定很好。”
丛山说：“我读大学时，数学是第二学位。”
姜淮“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姜淮问：“为什么想学数学呢？”
丛山说：“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多学点东西，才不会被人欺负。”
姜淮想到他书房里的几个大书柜，有些心疼。
丛山说：“淮宝，等你学会了，我们没事就在家里建模玩。”
谁没事用计量经济学建模？姜淮觉得他是当老师上瘾了。
姜淮又想起一件事，说：“你给我列的辅导书，我都买了。”
丛山“嗯”了一声，说：“都是很入门的书，你看着玩。”
姜淮想起书房里堆的书，八本教材，八本辅导题，一共十六本书。
入门的话，也就几百万字吧……
他说：“如果我有下辈子，我既不要做律师，也不要做经济学家。”
丛山问他：“那你要做什么呢？”
姜淮想了想，说：“我没想好。”
他又说：“但我觉得你仙风道骨，可以去做个圣人……我想到了，你如果做了圣人，我可以去做你庙里的铁马风铃，陪你看风雨怎么样？”
丛山却说：“淮宝，如果我真的做了圣人，那你就来做我庙里的小麻雀，每天吃现成的贡品，不用挨饿受冻。”
姜淮点头，做个小麻雀换一个丛山，这买卖很划算。
他们又聊了一会，丛山拧开床头灯，给他念书。
他念的伽罗华的群论，英文版，音调平稳如同念新闻。
姜淮越想听清细节，越困得不行。
大约是眼皮先罢的工，接着是意识和心灵，姜淮要睡着了，他真的睡着了。
意识朦胧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上瘾了，还是自愿的。



第三十九章 虾片
第二天是周六，他们起得早，不需要工作，姜淮想去动物园看熊猫。
姜淮带上了自己的功夫熊猫，准备去挨个认亲。
到了地方，停好车，买了门票，进大门。
动物园旁边是植物园，有几棵漏网之鱼的铁树立在门口，投下一片绿荫。
姜淮说：“我来了江城之后，才知道铁树开花很常见。”
丛山问：“你还知道了什么？”
姜淮想了想，说：“草莓是地上长的，榴莲长在树干上。”
丛山笑着点头。
他说：“南北风物各异，有稀罕的，也有常见的。”
姜淮知道他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
丛山问他：“淮宝，你读书时有什么好玩的？”
姜淮说：“淮港四月份，赏花时，桃红柳绿，到处都是游人，上公园放风筝好玩。有一回，看见四五个大男人拽着粗绳子，托着降落伞，在公园草地上狂奔。”
丛山笑着问：“放起来了？”
姜淮说：“春天风大，放起来了。”
丛山笑了，问：“其他季节的趣事呢？”
姜淮说：“夏天去有湖的公园，划船，看荷花。秋天去高山上看红叶，周末人多，翘课去才有意思。冬天踩着晶莹的雪，走过长长的断桥，很值得回味。”
丛山忽然问：“淮宝，谁陪你去逛的？”
姜淮说：“同学。”
丛山问：“还有呢？”
姜淮说：“前任呀。”
丛山说：“我吃醋了。”
姜淮张口说胡话：“我前任可多了，从幼儿园开始，一年一个男朋友。”
丛山说：“淮宝，你很有魅力。”
姜淮继续气他：“你肯定认识他们。”
丛山不解。
姜淮开始一个一个数：“工藤新一、杀生丸、金田一……”
丛山笑了，说：“你不要胡说了。”
姜淮不听话，数得起劲，丛山低头，直接吻住他喋喋不休说话的嘴。
两个人悠闲地到处逛了逛，动物园动物多，游人更多。
姜淮站在竹林边上，凉风习习，问丛山：“为什么是人关着熊猫，不是熊猫关着人？”
丛山笑着问：“这是什么问题？”
姜淮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丛山说：“人比熊猫聪明，懂得用铁笼子。”
姜淮问：“那我比你聪明，是不是也可以关着你？”
丛山问：“淮宝，你比我聪明吗？”
姜淮问：“我觉得我比你聪明。”
丛山问：“清朝有几位皇帝？”
姜淮说：“十二位。努皇顺、康雍乾、嘉道咸、同光宣。”
丛山笑：“淮宝很聪明。”
姜淮知道丛山在哄他，他反而不好意思。
姜淮说：“刚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现在的我觉得你比我聪明，但是你喜欢我。”
丛山“嗯”了一声。
姜淮说：“所以还是我最厉害，比我聪明的人都喜欢我。”
丛山笑了。
中午太阳高升，他们穿着棉服，吹着暖气，有点热，买了两杯果汁坐在石椅上喝。
姜淮抬头，看见玻璃罩着的大树上，一只小浣熊在树丛里探头探脑，跑开了，又跑回来了，有点害羞。
丛山也看见了，笑着说：“淮宝，小浣熊看上你了，要和你谈恋爱。”
姜淮笑着说：“你跟它说一声，我有男朋友了。”
丛山微微一笑。
姜淮又说：“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小浣熊先排队。哪天我不喜欢你了，我就和它好。”
丛山弯起指节，轻轻叩了他额头一下。
姜淮说：“我小学毕业后就不用这招了。”
丛山笑着说：“我小学毕业后就没再逛过动物园。”
“那你还来？”
“淮宝。”
“嗯？”
“明天带你去逛大人逛的动物园。”
“什么？”
“格子间。”
白领被关在小小的格子间里，被上司领导参观，是成年人的动物园。
社畜姜淮有些萎靡不振。
中午他们在园区的餐厅吃饭。下午，丛山带姜淮去园区的马场。
丛山给他买了一包虾片和一包胡萝卜片，让他用来喂马。
姜淮没忍住，偷偷打开吃了半包虾片，觉得有点咸，又吃了小半袋的胡萝卜片。
丛山装没看见。
今天有马术表演，几匹马被蒙着眼睛在马场内散步。
姜淮趴在栏杆上，小声地念每匹马的名字。
有一匹马耳朵很灵，听见姜淮叫它，小碎步跑过来，亲昵地蹭他的掌心。
丛山看驯马师的胸牌，上面写着马的名字：虾片。
丛山笑：“难怪你们投缘。”
姜淮小心翼翼地摸着马脖子，摸了一会，拿出胡萝卜片喂它，虾片扭过头，小声哼哼。
驯马师在一旁笑着说：“虾片嘴巴很挑，零食只吃虾片。”像在说绕口令。
姜淮“哦”了一声，把胡萝卜片放回袋子里，打开虾片递过去。
虾片哼哧一声，埋头吃零食。
姜淮一边喂一边顺毛，好言好语地和它商量：“这一包太多，你全部吃了会上火。”
虾片聚精会神地吃，没有理会他。
姜淮说：“我喂你吃虾片，你是不是也该分我一点呢？”
虾片还是没理他。
姜淮自作主张地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片，放进胡萝卜小包里。
驯马师和丛山都笑了。
喂了一会，虾片要上场去准备节目了。
丛山指着两匹马说：“这匹叫麦当劳，这匹叫麻辣烫，和虾片是同一个品种。”
姜淮说：“他们的主人一定是大吃货。”
丛山笑。
第一个节目是赛马，麦当劳最开始跑第一，但后劲不足，最后只拿了第二。
虾片匀速跑在中间，不前不后，最后冲刺，拿了第一。
比赛完后驯马师牵着虾片绕着赛场走一圈，姜淮故意用虾片引诱它，不让它离开。
虾片很温顺，又有点获胜的骄傲。
姜淮心血来潮，唱歌给它听。
虾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水汪汪的，瞪着姜淮看，大概不相信有人唱歌这么难听。
姜淮抬手，隔着围栏，捋一捋虾片的鬃毛。
驯马师正在和丛山聊天，聊到虾片的高智商。
半夜自己开门闩，出去吃草，吃饱又回来了，还把门闩关上了……
动物园的工人看了监控才知道它的所作所为。
驯马师问姜淮想不想骑马。
姜淮兴奋地点头。
丛山扶着他上马，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拽住了缰绳。
他们绕着场地一圈圈慢慢走，看蓝天白云，青瓦瓦的天空，像水滴。
走一圈，下马，虾片表现得很好，丛山又买了一包零食奖励它，比姜淮的虾片豪华不少。
姜淮第一次知道，马是会笑的，还是咧嘴笑……
他觉得自己的虾片有些寒酸，想去摸虾片，被虾片躲过了。
他发现虾片是个势利眼。
姜淮说：“虾片，我喂了你那么多，你对我笑一个。”
虾片不肯笑，它很势利，只对丛山笑。
姜淮说：“虾片，做马不能太势利。我虽然只有虾片，但我可以全部给你，丛医生虽然很有钱，但他只会给你买一袋零食。你不要被物质迷花眼，要分清楚谁是真的爱你。”
虾片不理他。
姜淮绕到它背后，想突袭。
丛山拉住他，叮嘱：“不要站在马的背后，会被踢。”
驯马师趁机把虾片拉走了。
姜淮看着它的背影，想到它比赛时的表现，说：“它挺像人的，懂得养精蓄锐。”
丛山说：“丛越买过一匹马，叫克珊托斯。克珊托斯的父母是赛马，品种优良，但它很没有斗志，每次比赛都跑最后一名。”
姜淮想了想丛越的脾气，说：“那丛越应该挺不开心的吧？”
丛山“嗯”了一声，说：“丛越很生气，转手送给了我，说这马只能用来做马肉火锅。”
姜淮问：“然后呢？”
丛山说：“然后这话被克珊托斯听见了，它拿了几个大满贯，风头无二。”
姜淮笑起来：“丛越一定很生气。”
丛山说：“的确。他后来把克珊托斯又要了回去，结果克珊托斯不思进取，又跑了倒数第一。”
姜淮笑：“克珊托斯是故意的。”
说完又有点担忧，害怕它被驯马师或者丛越打骂。
丛山说：“克珊托斯是一匹通人性的马。我把它留在了丛家的马场里，让驯马师天天带它认识漂亮小母马，每天好吃好喝供着，无所事事。”
姜淮笑，觉得他们家的人养动物总是不按常理。
丛山问：“淮宝，你想当虾片，还是想当克珊托斯？”
姜淮反问：“我还可以选择吗？”
丛山说：“小朋友可以，成人不行。”
姜淮没说答案，只是笑着说：“多好。”
丛山问他：“你想不想骑克珊托斯？”
姜淮点头说想。
丛山说：“等明年夏天，我们骑着克珊托斯去山里玩，回来时再摘两筐枇杷。”
姜淮笑得开心：“该不会虾片也是你的马吧？”
丛山也笑了，问他：“淮宝，我听得懂。”
他说他是个吃货……
两个人站在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很多话，又似乎什么都没说，时间倏尔就过去了。
因为讲到赛马十一岁就要退役，姜淮忽然想到他和丛山也会老。
如果是和丛山一起老的话，那么即使脸上长皱纹，反应变迟缓，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



第四十章 红豆桂花小汤圆
新的一周，丛山又要出门出差。
丛老爷子要去澳洲度假，临走前几天，叫姜淮去丛家陪他喝茶。
老爷子到底在想什么，姜淮也摸不透。
一般人见着老爷子，也都怵得很，像是会吃人一样。
姜淮也怕老爷子，并不是心虚的那种，这种怕更多的是一种爱屋及乌的敬畏。
老爷子这天心情好，对姜淮娓娓而谈，说：
“老大没什么野心，日子过得很凑合，住一套凑合的房子，开一辆凑合的车子。要是一个人过，靠着集团发的薪水，也富余。但他开销大得很，要养一个中医堂，比人还费钱。算一算，应该是入不敷出的。他不想继承家产，将来我不在了，他是分不到东西的，丛越会全部抢走。姜律师，这么个穷小子，你还要跟他一块儿过吗？”
姜淮听了半天，平静地问：“您大概也对齐心悠说过同样的话吧？”
老爷子忽然有点狡黠，微微一笑，说：“你很会猜。”
姜淮觉得老爷子挺有趣。
世上的人谈婚论嫁，常常是你蒙我骗。
做长辈的，将晚辈夸得天花乱坠。
只有老爷子是自己拆亲孙子的台，吓得齐心悠犹疑不定，现在又要试探他。
看来，老爷子也不是真心喜欢齐心悠。
姜淮平淡地说：“真巧，我也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整天不思进取、游手好闲，配丛医生是‘王八看绿豆’的恰好。”
老爷子微笑，没再说话，让姜淮打开老式录音机，听戏曲，是程派的《锁麟囊》，唱道：
“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将近傍晚，姜淮告辞了。
老爷子让佣人阿姨送他下楼。
楼梯间，阿姨面带笑容，说：“老爷子脾气大，很不喜欢脑子不清楚的人，更不喜欢心肠不好的人。他总说，这两类人做事，要么害人，要么害己。姜律师，你两样都不沾，老爷子心里喜欢你，只是嘴上没提。”
姜淮没吱声，觉得老爷子还挺有个性。
周末，老爷子走前一天，约他去听戏。
戏院没节目，票友串戏，几位老太太、老爷爷在那扮得有模有样的。
敲小锣的乐师病了，来不了，老爷子让姜淮凑数。
姜淮不会，阿姨教他打，轻重四拍。
姜淮学了一会，懵了。
阿姨站在他身后，轻拍着他的肩，给他打暗号。
姜淮一身大汗，想着老爷子果然不是一般人，折腾人很有一套。
节奏敲慢了，丛老爷子却说，还可以。
本不指望他三两分钟学会，世上哪有那种人？
佣人阿姨说：“姜律师胜在态度好，不跟长辈急眼。”
老爷子脾气变得好了不少，说：“下次还一起来。”
姜淮想，下次该装病。
丛老爷子问：“你是不是想着下次放我老人家的鸽子？”
姜淮说不是。
老爷子笑了，说：“你们这些小辈，眼珠一转，我就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太年轻，藏不住事。”
姜淮发现老爷子喜欢戏弄人，他不该送上门。
老爷子忽然说：“肯抽时间陪长辈，是该有奖赏。”
老爷子拿出一个旧式的怀表，说：“这表有年头了，还能走，也能听个音乐。”
阿姨接过来，递给姜淮，姜淮不敢收。
老爷子说：“不算什么好东西，丛山小时候爱听怀表里的音乐，放你那，跟放他那里一样。”
姜淮有点诧异，收下了。
老爷子突然话锋一转，说：“世上的东西，看准了去拿，小火慢炖，不吵不闹，总能拿到的。姜律师，你说是不是？”
阿姨笑着说：“姜律师早懂得的。”
姜淮不吱声，自己的棋路被老爷子看穿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老爷子说：“老大最近打电话问候我，说话很不诚心。今天说要带我去非洲看动物，明天又要带我去南极坐游轮、看企鹅。总之不想让我留在江城，怕我刁难你。”
姜淮脸上绷着，心里笑了，更不敢接话了。
阿姨笑着说：“没见过大少爷这么难缠的时候，明明是很讲道理的孩子。”
老爷子“哼”一声，说：“哪里是难缠，谁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想出这些鬼点子，吓唬老人家。”
中午，老爷子回家，姜淮陪着吃饭。
午饭吃的很简单，红豆桂花小汤圆下豆浆和咸菜。姜淮进厨房帮忙，佣人阿姨没让，只是让他留下来说说话。
糯米粉兑水揉成面团，再揪成小指一样大的小汤圆。红豆泥加冰糖炖煮得绵软，盛在紫砂锅里，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姜淮吃了一口，汤圆软糯弹牙，桂花回味清甜，红豆泥醇厚，搭配豆浆正好。
姜淮想到第一次来丛家吃的饭，大鱼大肉的家宴，每个人心里都有猜忌。
浪费一桌好菜，却吃不出几分真心。
饭后，老爷子要找几本闲书看。
姜淮起身去书房拿书，碰上丛越正从书房出来。
丛越也没说什么，走了。
姜淮拿了桌上的几本书，无意看见桌上还有一份投资文件，写着公司名称，股票代码。
他没有动，走了，上楼给老爷子念书。
老爷子听姜淮念了一会，睡着了。
姜淮起身，悄悄掩上门，和外间的佣人阿姨告辞，下楼走了。
周一，姜淮给老爷子送完机，去公司上班。
成阳问姜淮：“大律师，听说丛家最近在做收购，牵涉了几家上市公司。你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咱们事先买进，有多少，赚多少！”
姜淮笑着说：“我没消息。那是内幕交易，罚款三倍算轻的。你是不是想推我下火坑？”
成阳笑了，说：“看来，丛山已经透露消息给你了。”
姜淮听见这话，忽然有点迟疑，想起丛家书房的那份文件。
上市公司做收购，一向谨慎，提前泄露，会导致收购成本飙升。
那么重要的文件，丛越随手就放书桌上了。
成阳要是真的大手笔买进股票，查出来就不好玩了，肯定牵连丛山。
成阳看姜淮在走神，笑着说：“大律师，我随口问问，你那么严肃干嘛？”
姜淮说没什么。
他都是猜的，没什么证据。
周末，尚晨拉着姜淮去喝茶逛街。
吃完饭，两个人百无聊赖，逛进了建筑博物馆。
看到宋徽宗的艮岳复原模型，温泉水流过宫门前的石头，氤氲出一片烟雾缭绕。
旁边是自晋朝到现代堆积的泥土断层，三四米高。
尚晨笑着说：“这一两千年也挺可怕的，都是哪来的泥？”
姜淮说：“估计上游冲到下游的淤泥，十年堆个两厘米，两千年就是四米了，差不多高。”
尚晨说：“那咱俩再活个五十年，脚下又升高了十厘米。”
姜淮说：“祸害遗千年。等我们一千岁的时候，带着尺子再来逛这个博物馆。”
两人都笑了。
尚晨忽然问他：“现在还做手工吗？”
姜淮大学时喜欢做模型，空闲时对着古籍，做一些小亭子、小宫殿，他用心，做得很精巧。
姜淮说：“不做了，估计拿着胶水手都会抖。”
尚晨笑着说：“多可惜。年轻时候学的东西大都有功利性，要么是为了长大有口饭吃，要么是为了解闷，让人不至于发疯。像你那么纯粹的爱好，真是不多见。”
姜淮笑着问：“那你喜欢背法条，既是工作，又是爱好，怎么办？”
尚晨记忆力好，背东西背得很快，大学时满腔热血，所以才会学法学。
他笑着说：“我正后悔呢！爱好变成了工作，成了一个秃头法师！”
姜淮笑了。
尚晨忽然说：“我听说丛云是被人暗算了，才捅出来的。”
丛云的事闹得很大，江城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
姜淮说：“丛云早就搬出丛家了。”
尚晨说：“看来丛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挺后悔带你认识这家人。”
姜淮说：“你不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怎么认识丛山？”
尚晨说：“他现在这样隔三岔五地出差，你活得像个深闺怨夫，多累。”
姜淮说：“我活着也是混日子，吃完睡，睡完吃，一切都是半桶水。”
尚晨笑着说：“这句话简直是骂人的话！谁不是这么活着？”
姜淮停了停，认真地说：“但丛山让我觉得自己有点不同，有点独特。”
尚晨笑着说：“你再说，我的牙就要酸了。”
姜淮笑了，他这么说话，是挺不害臊的。
晚上，姜淮和丛山打电话，聊到最近香港苏富比售出的几件天价拍品。
丛山说：“藏品的价值更多来自于赋予其上的意义，拍卖是一种量化行为。”
姜淮想起丛老爷子交给他的怀表，从抽屉里取出来，让丛山看。
姜淮说：“丛医生看看，这一块旧怀表怎么样？能值多少钱？”
丛山笑了，说：“这一块可是无价之宝。”
姜淮不解，丛山解释：“这是祖母的嫁妆，当年她不顾家人阻拦，执意嫁给祖父，身上只有这一块怀表。她活着时常说，等我长大了，要送给我的爱人。”
姜淮有些诧异，原来老爷子已经接受他了。
他很高兴，连艰涩的数学书也能看进去了，甚至装模做样地冲了一杯咖啡。
看了三四个钟头，视频一直开着，他没有睡意，又去看屏幕上的丛山。
丛山说：“淮宝，你打算一晚上都这么炯炯有神地看着我吗？”
姜淮说：“我睡不着。”
丛山说：“你中彩票了？”
姜淮摇头，说：“我喝了你珍藏的那罐咖啡。”
他通宵不睡，明天绝对是废人了，不如把书接着看了。
那罐咖啡是丛山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十分提神醒脑，丛山知道姜淮睡不着，也没催他去睡。
两个人在电脑前，开着视频，各看各的材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姜淮快乐很多，似乎过往那些闷与烦，都不值得计较了。



第四十一章 酸萝卜老鸭汤
如丛山所料，丛老爷子去了澳洲后，他就被解除了职务。
姜淮有些惊讶，没想到丛越如此急不可耐。
周五，丛山坐晚上的飞机回江城，姜淮去接。
丛山很平静，隐隐带着一丝放松。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告诉姜淮，内部罪名是违反集团行为准则，与他司男职员交往过密，泄露集团商业机密。
姜淮反应了一会，问丛山：“这个男职员是指我吗？”
丛山说：“大概是吧。”
姜淮忍了半天，笑出声，说：“好呀，我也当一回美人计里的美人。”
丛山说：“还不算，我还没有为你烽火戏诸侯，你只成功了一半。”
姜淮笑了，又“嗯”一声，说：“放心，你是为我丢了工作的，我会养你的。”
丛山笑了，说：“有劳姜律师以后多多照拂，待遇不低于橙玉生就可以了。”
姜淮轻声问：“这待遇还不高？”
丛山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淮宝，你不可以反悔。”
姜淮笑了。
他们回到家里，姜淮去给丛山做夜宵，走开前，说：“丛家的天地太小，不适合你，你现在逃离出来，我由衷地高兴。”
丛山有些诧异，微微一笑。
周六，天下起了小雨，绵绵脉脉的，姜淮和丛山呆在家里，没有出门。
姜淮跟着丛山在厨房做饭，用砂锅煲酸萝卜老鸭汤，加了腌制好的胭脂萝卜，淋了料酒，汤里红艳艳的，香气四溢。
姜淮尝了一碗，汤色澄亮，肉嫩汤鲜。
他问丛山：“你是不是和鸭子有仇？每次把鸭子做的这么好吃。”
丛山笑着说：“淮宝，我们结婚后，去南京度蜜月，去吃鸭汤小笼包，吃过一次就不会忘。”
姜淮笑了，问：“门口纸箱子里那几块木头拿来做什么？”
丛山说：“一会你就知道了。”
姜淮“嗯”了一声，他觉得跟随丛山的感觉挺好，不用独立自主，可以犯懒。
饭后，丛山找了一套工具，坐在光线好的长桌边，开始刨木头。
姜淮看他刨得那么认真，问：“你在想什么？”
他停了停，说：“注意力集中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他刨了一个碗的形状出来，让姜淮捧着试了试手感。
姜淮笑着问：“我们要去火车站乞讨了吗？你连碗都给我做好了。”
丛山笑了，说：“也不是不行。”
姜淮“哦”了一声，说：“你连碗都会做，我觉得自己是配不上你的，但幸好我脸皮厚。”
丛山拿他没办法，笑着说：“淮宝，过来，让我亲一下。”
姜淮凑上去，丛山亲了一口，两人都满意了。
屋檐下的露台有一缸绿油油的金钱草，四季翠绿，在雨里涟漪不断，养着红鲤鱼、金鲤鱼、黑鲤鱼。
姜淮隔着绿窗纱看了看，想到不明所以的时刻，是最有趣的时刻，漫无目的，仅仅因为心里喜欢。
他闲着逗橙玉生，看着它嘎嘎叫，开心得不得了。
他去厨房偷米酒喝，探出头看丛山在沙沙打磨那个木碗，他还真是专注，一瞬光线对比，让他的沉默有了层次感。
姜淮恍然觉得即使有散场那一天，他也可以凭借这些片段，喜悦好几年，甚至够他一辈子回味的。
这样一个下午，他做了一个木碗，又做了一双木筷子，一个四方木盘子，仍然让姜淮握着试试手感。
姜淮说：“都很称手，回头我给你表演夹鹌鹑蛋。”
丛山笑了，说：“好。等你把这碗筷用出琥珀色，我们至少六七十岁了。”
姜淮说：“到时候，我会帮你刷假牙的，如果你想帮我刷假牙也行。”
丛山忍俊不禁，问：“淮宝，我们变老之前，你有什么愿望吗？”
姜淮想了半天，说：“我想在你车里吃臭豆腐。”
丛山说：“好吧。”
那声好吧，简直像要他的命。
姜淮眼睛带着笑意，他碰到强迫症的底线了，好玩。
半天，丛山给他做的吃饭三件套有了清晰的轮廓，放在光线下看了半天。
姜淮觉得木制品的纹路很漂亮。
丛山说：“从前砍伐苍天大木，是要祭酒的，树木比人长寿。”
姜淮问：“只有一套碗筷吗？你的呢？”
丛山说：“回头照着你这套做，不过得先搁置一段时间，还得改。”
姜淮问：“现在不能改吗？”
丛山说：“刚做好的东西，杂念肯定很多，得沉淀一下，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姜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安静下来，看丛山灵活的手，用蜂蜡抛光这套木制品。
姜淮问：“你还会做什么呢？”
丛山反问他：“淮宝，你还想要什么呢？”
姜淮摇了摇头，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拥有了一切。”
丛山知道，他魔怔了。
他没有说话，停下手中的活计，牵住姜淮的手，密密柔柔地吻。
隔了一会，姜淮说：“我想到了。”
丛山看着他。
姜淮说：“你说，结婚都需要什么呢？”
他们定于明年春天的约定，姜淮已经等不及了。
丛山笑了，看透他的心思。
他说：“待会我们出去逛市场，晚上我告诉你。”
傍晚，他们出门，开车去离家很远的市场，路过一家教堂，进去坐了坐。
他们坐在后排长椅座位，穹顶那样高耸，彩绘玻璃绚丽，让人沉浸在肃穆的气氛中。
离开教堂，丛山带姜淮去附近码头的海鲜市场。
路上经过药材市场，铺头卖各式各样的药材，也卖花胶海参之类的干货。
丛山牵着姜淮的手往里巷走，穿过层层叠叠的药材，中药气味缠绕上来。
丛山走到一家小店，买了一包香藤根，姜淮闻了闻，清淡一些。
姜淮问：“这个买来做什么？”
丛山说：“放进滚热的米酒，涮薄切黄牛肉，是一道菜。”
姜淮说：“没在餐馆见过这道菜。”
他说：“山里小地方做这道菜，早晨现宰的黄牛肉，配上正月新酿的糯米酒，味道很鲜。”
姜淮笑着说：“我真怕有一天和你一块吃保护动物。”
丛山笑了，说：“真正好吃的食材，往往是最普遍的食材，关键在手法。”
姜淮笑着点头。
两个人走到斜对街的码头海鲜市场，地面湿漉漉，到处是横行霸道的手推车。
两个人渐渐走到市场里面去，满街都是海鲜档口，有些批发某一类海产，有些混杂着零售。
他们走到卖虾的水箱边上，姜淮喜欢看蓝彩的大龙虾，青色的竹节虾，灰色的皮皮虾。
摊主身上纹着没精打采的青龙，拿个网兜，热情地招呼客人。
丛山问姜淮：“想不想吃盐刷虾，或者芝士焗大虾？”
姜淮觉得都好吃，想到一个冷笑话，悄悄在丛山耳边说：“档主胸口纹个皮皮虾想吓唬谁？”
丛山笑出声，轻轻捂住姜淮的嘴，低声说：“带你出来玩，就跟监狱放风一样。要是被档主听见了，我们就走不出这个市场了。”
姜淮笑着点头，丛山松了手，转头跟档主买了大虾，青口贝，大螃蟹。
姜淮负责提着袋子，海鲜活蹦乱跳的，马上就要祭了他和他的五脏庙。
活在食物链顶端，真好。
晚上，吃完晚饭，两人坐在落地窗边，看冬日的夕阳坠落于群山之中，像一抹冰茶一样朦胧。
姜淮喝着酒，看着窗外，天黑了，他看见树上的小灯索，和星星混在一块儿闪烁，天色深黑泛蓝返紫，黑得那么不真实。
他恍惚间意识到，快要到新的一年了。
他有点醉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要过年了。”
丛山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今年虽有波折，但总体还是很圆满。”
姜淮笑，说：“原来丛医生有自省的习惯。”
丛山说：“除了自省，我还温故知新。”
姜淮不明所以。
丛山挪移椅子，忽然凑近一点，握住姜淮的手，轻柔地展开，往他的无名指戴了一枚星星般闪烁的钻石戒指。
他自顾自地说：“我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现在似乎也不合适，但到底什么时候才合适呢？”
姜淮怔住了，十分诧异。
他抬头，说：“你下午问我的话，这就是答案。”
姜淮“嗯”了一声。
丛山平淡地说：“集团已经没有我的位置。”
姜淮说：“这是一个证明。”
丛山凝视他，问：“证明什么？”
姜淮笑着说：“证明我不单单爱你光风霁月的样子，如果你愿意发福的话，我的爱就更纯粹了。”
他笑了，说：“又犯傻了，和一个又穷又胖的男人结婚，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姜淮很笃定：“我不会哭的。”
“咦，不是已经哭过了吗？”
姜淮不明所以，又想起上一次他们在阳台胡闹时，丛山说的话。
他说，姜淮要还他眼泪。
原来他们的爱是贯穿前世今生的，生生世世的缠绕，疯魔着，谁都不清醒，死亡也拎不清。
姜淮眼底忽然蓄起泪水，如有预兆般，恍惚得又要落泪。
丛山看着他，双手环抱住他，轻轻亲了他额头一下。
他想到自己的爱人是由衷信赖自己、牵挂自己的姜淮，心里满是淡淡的温馨。



第四十二章 花生糖
周末，丛山和姜淮开车去注册结婚。
年底了，注册结婚的情侣有很多，他们排在队伍里，耐心地填表，登记结婚。
登记出来，两人手里都有个红色的小本，上面的照片笑得傻里傻气。
他们不想开车，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个小摊，摊主戴着一副墨镜，算前程算姻缘，也给孩子取名。
姜淮说：“我小时候想过，如果以后结婚了，要生十个孩子，五个男孩，五个女孩，名字全部从四书五经里选。”
丛山笑，说：“淮宝，这么多孩子，你要有丝分裂吗？”
姜淮忍着笑，拍了拍丛山的肩膀，说：“没有老公的单身汉才有丝分裂，我这种已婚人士都是让老公代劳。”
他说得很好听，丛山很受用，不和他计较。
他对姜淮说：“淮宝，我有新婚礼物要送给你。”
姜淮问他：“什么？”
丛山递给他，姜淮接过来，缓缓展开，是一把精美的花鸟扇子。
落款是明朝，看起来是好东西，令姜淮想起许多美妙的瞬间。
记忆里有一只翠鸟飞进来，停在池塘边，猛扎进水里，水花打在深紫色睡莲上。
那是在仲夏夜的某一天，丛山带他去逛丛家的植物园。
小时候他也去过植物园，姜德生还没破产时，人还很温情，尽力抽出时间陪他。
他喜欢花，喜欢的是过去温情的时光。
丛山知道后，带他回丛家，抬手攀着祖先院子里的茶花树，折下两枝宝珠茶花来，递给姜淮。
姜淮听管家说过，丛家的花比丛老爷子的年纪还大，折了会犯禁，惹祖先生气。
但丛山只是笑着，轻声说，淮宝，花藏好了，别让祖父看见。
那两枝雪白的宝珠茶花，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姜淮沉浸在过去太久了，总以为他的好日子像一把缓缓收起的花鸟纸扇一样，目之所及，只剩悄然。
现在回想起来，丛山不知何时，早已为他翻出了这把扇子，轻轻撷开了，让他再一次见到生命繁花似锦的样子，梦幻地活着。
他小心翼翼的，生怕这把幸福的扇子失落了。
中午，他们去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姜淮路过卖花生的小摊，看见花生，有些嘴馋，扯了扯丛山的衣角，说：“我想吃花生糖。”
丛山应好，买了一袋。
回到家，丛山进厨房，姜淮围过去看。
大颗的花生去了皮，倒进锅里炒熟，红衣碎裂，里面雪白。丛山往石板上抹油，把花生倒出来，又把冰糖熬好，均匀地倒在花生上，变冷变硬后铲起来，划成小块，装在小碗里，递给姜淮。
姜淮取出一块，对着阳光看。花生糖晶莹透明，冰糖极脆，花生有一股炒熟的坚果香，回甘，却不腻人。
他很快乐，亲了一下丛山，吃了花生糖的吻也黏糊糊的，带着冰糖的甜。
下午，他们开车去山上喝茶，看风景。
一个老人站在山道上，戴着面罩手套，在掏蜂窝。
树林间隙的阳光里，飞着很轻很细的灰尘，像在空中跳舞，又像一条蝉翼的缎带。
山下谁家的院子里，一大树红梅盛放了，映着雪白的墙，像上好的工笔画，又有足够的留白，冬天里罕见的阳光那样和暖。
丛山问：“好看么？”
姜淮说：“好看。现在应该念一首唐诗。”
丛山笑着说：“太多人念，有点俗气了。”
姜淮笑着说是。
忽然想到郊外山上雪白的桐花，等着他们去看。
可惜今年没时间了，两个人得等到明年。
他得了刺桐花，又想着山桐花，怎么都不满足。
这件事本身就是无穷无尽的。
除非他和丛山当中，有一个先淡下来，或者有一个人先死掉。
姜淮魔怔了。
傍晚，书房里，丛山翻出存折、房产证之类的东西，说：“淮宝，以后这些都归你管了。”
姜淮看看存折上的数字，想到丛老爷子走时说的话，对丛山说：“你这么有钱，爷爷还说你很穷。”
丛山煞有介事地说：“丛家有家规，不和数学不好的人结婚。”
“不理你，”姜淮没空理会他的揶揄，说，“你自己的钱，自己打理。”
丛山笑了，觉得姜淮与众不同，问：“淮宝，你是不是一百块掉地上都懒得去捡？”
姜淮说：“你说对了！我从小就很羡慕一个女人。”
丛山逗他：“白雪公主？灰姑娘？”
“不是！是古代一个懒女人。她丈夫下地干活前，会烙一个大饼，挖空了，套在她头上。她饿了，低下头吃一口就行了。”
丛山拿了一个苹果啃了一口，笑着问：“你羡慕她什么？”
他将苹果递到姜淮嘴边，姜淮也啃了一口，口齿不清地说：“她丈夫纵容她的懒，出门还给她准备好大饼。”
丛山笑了，比划，说：“淮宝，明天我就给你做个两斤重的大饼，圈你脖子上。”
姜淮笑，作势要打他。
丛山抓住他的手，看看窗外的残红的天。
姜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见窗外屋檐下多了一个小小的蜂窝。
姜淮说：“蜜蜂在家里建巢，对主人家是吉利的。可惜变成大蜂窝的话，会蜇伤人。”
丛山问：“那淮宝想怎么办？”
姜淮说：“只好麻烦丛医生去移走了。”
丛山去杂物房找手套，还拿了一个袋子，搬一张凳子到露台，人站高了，举着袋子兜住蜂窝，轻轻一掰，眨眼的功夫，像熊瞎子一样，拆迁了整个蜜蜂王国。
姜淮仰头问：“接下来又怎么办？”
他看着姜淮，问他：“淮宝，你要不要吃炸蜂蛹？”
姜淮想了想，有点怕。
丛山故作可惜，说：“那就只能快递给情敌了。这么多蜂蛹，便宜秦时了。”
姜淮“扑哧”笑了。
最后，丛山打电话让物业上来。据热情的物业说，酥炸蜂蛹是一道菜……
等物业领走了蜂窝，丛山进厨房洗手，扬声问：“淮宝，你想吃荔枝蜜冻龟苓膏吗？冰箱里有。”
姜淮纳闷：“你都是什么时候囤的零食？”
丛山笑着回答：“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姜淮去冰箱拿龟苓膏，拿勺子加了一点蜂蜜，和他坐在露台一起吃。
两个人吃得慢条斯理，也很有滋味。
姜淮想起冰箱里还有粉红香槟、栗子千层蛋糕，转身都搬出来。
丛山开酒，姜淮切蛋糕，他们喝了一杯，又倒满了酒，吃蛋糕……
姜淮挽着他的手，笑着说：“结婚还是很不错的，有酒喝，有蛋糕吃。”
丛山笑着问：“淮宝，这样就满足了吗？”
“我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这会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候。”
他一口气喝完酒，催丛山快点喝。
丛山顺着他的意，仰头喝完了整杯香槟。
两个酒鬼一杯接一杯，姜淮喝得心灵朦胧，神志迷离，最后拉着丛山躺在柚木地板上，一直躺到天黑了。
清冷的空气中，两个人仰望天空，天空星光灿烂，耀眼夺目。
丛山怕他冷，揽住他的肩，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躺着，说：“来，我教你讲外语。”
姜淮说：“你教。”
丛山说：“第一句话是，Je t'aime。”
姜淮嘴角上扬，说：“我知道这是法语，你难不倒我。”
丛山说：“你跟着念。”
“丛医生，Je t'aime。”
他说得怪腔怪调，讲完之后自己都笑了。
但他喝醉酒，没有理智，蛮不讲理：“法语人人都会说，没有新意，我教你一句外语，你跟着我学。”
丛山说好。
姜淮说：“叽里呱啦唔里奇。”
丛山笑了，说：“淮宝，你是火星来的吗？”
姜淮故作严肃地说：“被你发现了，这是我的母语，火星语。等我教会你，我就要统治地球了。”
丛山不和醉鬼一般见识，顺着他的话讲：“那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姜淮被问住了，忽然腼腆一笑，蹭到丛山耳边，小声说：“我喜欢你。”
丛山笑了，说：“你再教我一遍。”
姜淮清清嗓子，说：“叽里呱啦唔里奇。”
丛山鹦鹉学舌：“叽里呱啦唔里奇。”
姜淮亮晶晶的，眼里带着笑：“我也喜欢你。”
丛山握住他的手，暖了暖，放在心口上。
窗户半开着，灯光洒在露台，夜风轻柔，山上草木清香蔓延过来，饱含悠然自得的气息。
姜淮突然说：“你念书给我听。”
丛山答应他：“好，你挑一本。”
姜淮坐起来，去书房拿一本，递给丛山。
丛山看看书名，说：“很会挑。”
姜淮随手拿的。
丛山翻开一页，挑了一段，念：“流浪者每天都在为自己的生计问题而烦恼，此时我也是如此，首先就是要解决吃喝问题，我甚至想到是否能靠吃野生动物维生，我还考虑是不是可以采集一些植物的种子和浆果吃，或者放下所有的钱财和其他行李，毫无牵挂地去游荡。”
他调侃着，像在描绘过去那个疲惫的姜淮。
姜淮听出来了，说：“你好讨厌，你是故意的。”
丛山笑着翻书，轻按着书页，换一段，念给他听：
“又是山间岁月里美好的一天，人在其中仿佛被消解、被吸收，只剩下脉搏仍在向着未知的远方推进。生命无增无减，我们不再去留意时间，不再匆匆忙忙，宛如树木和星辰。这是真正的自由，是可实现的不朽……”
姜淮说：“这段还差不多。”
丛山打趣他说：“丛太太，你很挑剔啊！”
姜淮忍不住笑了。
原来，从今天起，他就是丛太太了。



第四十三章 蓬房鱼
周一，姜淮去上班，丛山不知道忙什么，一大早就没了人影。
姜淮依然无所事事，拿着一袋牛肉干去骚扰尚晨：“尚总，请你吃零食。”
尚晨很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淮抿着唇笑，一不小心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
尚晨惊讶：“你和丛山结婚了？”
姜淮点头承认，大大方方地亮出钻戒，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尚晨笑了，说：“我懂了，你这是来我跟前炫耀来了。”
姜淮把牛肉干往他面前推了推，说：“我的目的达到了，这牛肉干你还吃不吃？”
“吃！怎么不吃！”尚晨笑着说，“你今天就是给我砒霜，我也得当喜糖吃下去。”
说完两人都笑了，撕开包装，一人分一袋牛肉干。
尚晨问姜淮：“什么时候领的证？”
姜淮说：“昨天。”
“真快！”尚晨有些羡慕，又问，“办酒吗？”
姜淮摇头，说：“不办酒，可能会出去玩一玩。”
尚晨想想也是，丛家一摊烂账，姜德生又是一个赌鬼，双方家长如果出席婚宴，估计会像世界末日。
尚晨说：“这种好时候，我却有一个坏消息。”
姜淮说：“你说。”
尚晨说：“我听说丛越和秦时急躁冒进，这次这个收购案凶多吉少，丛山手里股份最多，那些大股东都盼着他回去救场，赚了算集团的，亏了算他个人的，”说着，他很不屑地哼一声，“这算什么？卸磨杀驴？出了事，你也要受牵连。”
姜淮知道，丛山很孝顺，不愿意丛老爷子前脚刚离开，后脚就闹出风波。可这样的退让，明显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尚晨说：“你们结婚第二天，我就劝你离婚，是不是不太好？”
姜淮说：“我相信他会处理好的。”
尚晨笑了，连连叫他：“阿淮，姜大律师，你简直不像你了。”
姜淮也笑了，问他：“那我是什么？”
尚晨想了想，说：“三从四德的丛太太。”
姜淮很受用，当作夸奖收下了。
傍晚，姜淮下班，丛山开车来接。
姜淮闻到他身上有一股中药味，知道他去了回春堂。
姜淮打开门，坐上去，丛山回头递给他一个塑料盒。
打开，里面满满一盒淋满蒜蓉辣酱的油炸臭豆腐。
姜淮说：“我没那么爱吃臭豆腐的。”
丛山说：“淮宝，说过的话要算数。”
姜淮好后悔。
丛山笑着说：“我帮你吃一块。”
姜淮用叉子叉起来，喂他吃了一块。
丛山说：“还可以，你试试。”
姜淮也吃了一块，觉得味道是很不一样，问：“你在哪买的？”
丛山说：“我去湘菜馆买的，大厨是长沙人。”
姜淮说：“你怎么这么聪明！”
丛山问：“淮宝，你要不要亲一口你聪明的老公？”
姜淮听见老公这个字眼，脸有点红，说：“不要了，嘴很油的。”
丛山说：“那我亲你？”
姜淮忽然有些矜持，说：“也不要。”
丛山问：“淮宝，臭豆腐味道很重，你会不会洗车？”
姜淮说：“我不会。”
丛山笑着问：“那下次还敢不敢乱许愿了？”
姜淮笑着说：“不敢啦。”
丛山又问：“那你明天想吃什么？”
姜淮想也不想，说：“榴莲千层。”
丛山叹了口气，说：“好吧。”
姜淮笑了。
丛山这么自相矛盾，真不知道到底是要惯着他，还是要欺负他。
丛山带他去吃江南菜，一道龙井虾仁，一道蓬房鱼。
餐馆古色古香，每一道菜都有食记，写着名称、来历与典故。
蓬房鱼是徽州名菜。已经过了吃莲蓬的季节，厨师用揉了菠菜汁的绿色窝窝头做莲蓬，鱼肉剁碎为莲房，花生米为莲实，拌入鸡蛋和鸡汤上锅蒸熟，形色逼真，鱼肉鲜嫩，花生香脆，别具一格。
包厢外有人在弹古筝，一位老师傅正在微微调整燕柱位置，一根弦一根弦，校正琴音。
琴声里，姜淮觉得从没有这样宁静过。
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像一条洒满金粉的河流，只有细细的音乐在响，过去未来现在，一重一重的门打开了，豁然开朗。
他那种抵抗世界的浑也消失了。
吃完饭，两人对坐着喝茶，姜淮正食困，听到丛山问他：“淮宝，你是从几岁开始伪装自己的？”
姜淮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丛山说：“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件你想知道的事。”
姜淮喝着茶水放空，半晌，才说：“初中的时候，瞒着年龄去便利店打工，收工后给自己买了一瓶汽水，老板说是我偷的店里的饮料，扣了我半个月的薪水。”
丛山问：“没有想过反抗吗？”
姜淮摇摇头，说：“反抗又有什么用呢？反而失去一份兼职，得不偿失。我意识到自己被审判了，学乖了，少了很多阻力。”
所以他变成了姜律师，法条是最冷酷无情的东西，他不再说自己想要什么，想得到的东西都偷偷争取。
丛山说：“淮宝，你应该早十年认识我。”
姜淮笑了，说：“那你要怎么样呢？”
丛山说：“我有更好的打工机会。”
姜淮问：“比如？”
丛山说：“去天光墟卖假古董，也可以卖中药材，早年的市民都很纯朴，我中学靠卖回春堂里的药材赚了第一桶金。”
姜淮笑了，说：“天光墟还可以倒卖东西的啊？”
丛山说：“早些年是。有些人买卖非法来源的古董，或者纨绔子弟偷卖家中古董，都不能让人认出来 ，只能去天光朦胧的夜市。”
姜淮好奇，问他：“你都卖过什么？”
丛山说：“古画、竹扇、藏红花、人参……买进卖出，我也淘到了很多宝贝。”
姜淮笑出声，很想夸他几句，又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好说：“现在的天光墟还可以倒卖？”
丛山说：“不行了。有些消失了，有些成了普通夜市。时下的东西，只要是好的，不管来源多么复杂，都不需要摆地摊偷着卖了。”
姜淮笑着点头，想到丛山年少时摆摊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味。
他忽然傻傻地说：“你这么好玩，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丛山牵住他的手，一根根按捏他的指腹，说：“淮宝，你早点认识我，我管你一辈子汽水。”
姜淮问：“倒卖可以赚很多吗？”
丛山说：“赚的不多，但是请自己未来老婆喝汽水还是够的。”
姜淮抿着唇笑。
他说：“轮到我向你提问了。”
丛山说：“是不是想知道丛越和秦时的事？”
姜淮问：“你可以讲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丛山说，“他们经验不足，收购了一个空壳，股东们都急着找人接盘。”
姜淮想了想，说：“那你要回去吗？”
丛山笑了，说：“这事再说，总得等他们吃够苦头。”
姜淮心里堵了一口气，替丛山感到不值。
他问：“那我们会输吗？”
丛山发笑，知道姜淮在替他较劲。
丛山说：“不一定。”
姜淮“哦”了一声，说：“丛医生加油，我相信你的实力。”
丛山笑了。
晚上，他们回到家，丛山去搭花架。
他搭的是一架使君子藤蔓，顺着露台原有的亭子横栏伸展布局。姜淮见过照片，很期待。到了夏天，枝叶茂盛，花势疯长，粉紫花朵流淌而下，弥漫幽香，形成一条淡光的瀑布。
姜淮帮忙，一会切果盘，一会榨果汁，跑出一身汗，脱了外套，解开衬衫领口扇风。
丛山洗完手出来，看见他若隐若现的锁骨，招手叫他：“淮宝，过来。”
“怎么了？”
姜淮走过去，丛山抱住他，右手突然贴上他的脖子。
丛山才洗过手，手心是冰凉的水珠，姜淮冷得缩着脖子往后躲：“你干什么？”
“我摸摸你心口的丘比特之箭。”
“摸到了吗？”
“没摸到，”丛山一本正经地说，“它说它太冷了，不愿意出来见我。”
姜淮瘪了瘪嘴，讪讪地摸摸鼻尖，乖乖回房间穿上外套，又把领口的扣子扣好。
丛山榨好两杯果汁放在客厅，姜淮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挂在丛山身上，双手往衬衫里钻。
丛山怕他掉下去，双手托住他：“淮宝，你要做什么？”
姜淮煞有介事地说：“我也要摸摸你的丘比特之箭。”
丛山笑了，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摸到了吗？”
“嗯，摸到了，”姜淮严肃地点点头，“有点凉，金子做的。呀，上面还有字。”
“写的什么？”
“我看看啊——”姜淮低头，呼吸轻轻地洒下去，有些痒，“丛山喜欢姜淮。”
说完两人都笑了，姜淮抬起头看着丛山，嘴唇红润，泛着光泽。
丛山看得心动，低下头，吻住他。
客厅里开着暖气，又铺着柔软的地毯。丛山将姜淮裹在大衣底下，他对他动手动脚，在那大衣底下。
姜淮简直拿他没办法，丛山抱他坐在他身上，教他做个乖巧的恋人，顺着他的花样起伏，随着他任意妄为。
丛山吻他的脸颊，低声说，他有很多不可告人的想法，都是关于他的，连丘比特都不知道。
姜淮情动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丛山就笑了，他抚弄他，愉悦一层一层密集地涌上来。
姜淮枕着他的肩膀，和他十指相扣，直到被他轻轻压倒。
他对他为所欲为，得寸进尺的放肆，夜色朦胧，毫无保留。
半天，他们做完坏事，丛山抱着姜淮去洗澡。
丛山帮姜淮洗头发，姜淮没有力气，靠在丛山的肩上轻哼，舒服得眯起眼睛。
丛山把他的头发打湿，抹上洗发水，轻柔地揉出绵密的泡沫。
姜淮安安静静的，忽然说：“我这个样子，像不像你养的宠物？”
丛山说：“我没有帮橙玉生洗过澡。”
姜淮笑了下。
丛山说：“淮宝，你嘴巴太挑，有傲气，做不了宠物，讨不得主人喜欢。”
姜淮蹭了蹭他的下巴，笑着承认：“我当夸奖收下了。”
丛山笑了，捏了捏他的脸，说：“闭上眼，我要冲水了。”
姜淮温顺地闭上眼，丛山在他的眼皮上亲了亲。
姜淮伸手箍着他的腰，说：“我改主意了。”
丛山问：“你改什么主意了？”
姜淮天真地说：“我原本想着哪天你厌倦我了，我们就好聚好散，但现在我决定，你和我离婚，我会和你玉石俱焚。”
他“嗯”了一声，没有嘲笑他病态的痴心，说：“淮宝，你总是乱用成语，我和你，谁是玉？谁是石？”
姜淮“嗯”了一声，说不出所以然。
丛山说：“这辈子我一直纠正你好不好？”
姜淮微微怔住，笑了。
这是他听过的最特别的做伴理由了。



第四十四章 糖瓜沾
周六，姜淮早起，站在露台上给花架浇水。
丛山不在家，做好的早饭在桌上，没有贴便利贴。
他有点不习惯，因为习惯了和丛山在一起。他和丛山在一起，也没有特别的事，却总是能忘记生活的琐碎。
他吃完早餐，去阳台找橙玉生，发现橙玉生不在，只有泳池里飘着几片羽毛。
姜淮纳闷，在家里到处找，犄角旮旯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正巧丛山给他打电话，关心他有没有吃早饭。
姜淮语气蔫蔫的，说：“我做了一件错事。”
丛山问：“怎么了？”
姜淮说：“我把橙玉生弄丢了。”
丛山说：“我忘了告诉你，我把橙玉生带出来了。”
姜淮在电话这头松了一口气。
丛山说：“有一位世叔，喜欢橙玉生，我带来见见。”
姜淮问：“那你见着了吗？”
丛山说：“世叔出门采风，我明日再拜访。”
姜淮“哦”了一声。
丛山说：“他手里有一张难求的字帖，我有一个朋友喜欢，想借来看看。这位朋友牵涉到丛越，我有求于人，只能投其所好。”
姜淮想了想，丛山让橙玉生出卖色相换字帖，说：“这样算不算出卖橙玉生？”
丛山说：“也不算，世叔家有一只宝贝母鹅，看上了橙玉生。”
姜淮笑了，说：“这还不算？”
丛山也笑了，说：“万一看对眼了，这就只算长辈安排的相亲。”
姜淮在电话这头笑出声。
晚上，两人在书房里看书，姜淮看了一会，腻了，拿起桌上的日历，随手翻阅，说：“明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迁居，宜泡温泉，也宜吃好吃的。”
丛山看过去：“日历上写的？”
姜淮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
他拧开笔盖，写上“温泉”和“美食”。
丛山忍俊不禁。
姜淮心中的日历，肯定不限于祭祀沐浴，八成是吃喝玩乐，包罗万象。
姜淮写完，蹭到丛山身边，说：“明天想你陪我玩。”
他抬头看丛山，眼睛水汪汪的。
丛山捏了捏他的脸，说：“淮宝，明天我和那位世叔喝完茶，你来接我好不好？”
姜淮问：“你这么大的人，还要人接的吗？”
丛山笑着说：“那某个可爱的人，不想让我陪着出去玩了？”
姜淮“哼”了一声，说：“我不理你了，我自己出去玩。”
丛山笑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说：“我昨晚梦见上辈子的事了。”
姜淮知道他又要胡说，却忍不住顺着他问：“你梦见什么了？”
丛山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石人，不能动，大风大雪只能在孔庙里站着。”
姜淮心里有点难过，问：“后来呢。”
丛山说：“后来，不知哪朝哪代的国子监祭酒，到孔庙拜祭孔夫子，说我是石头成了精，会伸脚绊人摔跤，他去年就吃过亏，今年一定要将我搬走。”
姜淮问：“你之前真的伸脚绊过他吗？”
丛山笑着说：“怎么会呢？我要是能动，早走了，谁要在院子里罚站？”
姜淮笑着“嗯”了一声，问：“再后来呢？他把你搬哪里去了？”
丛山停了停，说：“国子监门下有两个力大无穷的学生，按他的意思，用铁链锁了我，要把我扔到孔庙井里沉了。我正危急，有只小麻雀带着一大群麻雀飞过来，凶巴巴地啄那两个学生，拼了命要把人啄瞎了，生生把人赶跑了。那只小麻雀救了我，站在我肩上，霸道地说，他履行诺言，来接我了……”
姜淮听傻了。
丛山笑着问：“明天小麻雀会来接我的吧？”
姜淮半天回过神，笑着说好。
丛山总能想出稀奇古怪的话来降伏他。
第二天早上，姜淮睡了个懒觉，坐公交车去接丛山。
路上经过一段曲折的山麓道，花树映着玻璃车窗。
车子悠悠下了坡，掠过艺术院红褐色墙面，重新回到喧闹的市井。
姜淮到站下车，走了一段，到了约定的地方，丛山已经在等他了。
丛山牵住他的手，说：“远远看见一个顺眼的宝贝，以为是谁家的，原来早就是我家的了。”
姜淮笑了，看见他身边没有跟着橙玉生，问：“你拿到世叔的字帖了吗？”
丛山摇头，说：“我把橙玉生留下了，没有拿字帖。”
姜淮不明白。
丛山说：“世叔的茶是好茶，只有那张字帖，横看竖看，总有些不顺眼的地方。”
姜淮问：“你不放心？”
丛山说：“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放弃了。”
姜淮微微一笑，没有再说，挽住丛山的手臂，两人沿着河边旧石板路散步。
姜淮说起坐车来的路上，某处风景好。
丛山说：“那里一到冬天，荒凉阴森，怪谈特别多。”
姜淮有点意外，问：“什么怪谈？”
丛山说：“小麻雀成了精，能让顽石点头。”
姜淮笑了。
两人走过一棵参天古树，树下有一尊观音像，玉身莲座，香花围绕。
沉馥的檀香，青袅的淡烟，腾到观音的面前，氤氲里是静定的眉目，不露悲喜。
姜淮想，这尊观音来得凑巧。
哪怕是日理万机的观音，没准能检阅到他的愿望呢。
他在心里默默跟观音唠嗑了几句。
丛山看着他，笑着问：“淮宝，你跟观音说了哪些贪心的话？”
姜淮笑了，不说话。
他不追问了。
两人走到桥边，桥下有一个白胡子的人，怀里有一样乐器，不像琵琶，也不像月琴，像半面葫芦。
木头褪色发白，没上过彩漆，几根短短的弦，拨弄出好听的曲子。
又有一个清理水草的人，驾着小舟，在绿水里晃悠，过了小桥，过了戏台。
两人到了桥上，细看这一片古建筑，说不清是借景，还是象征，一切都是合适的，气氛静谧得很。
两人逛够了，车子停在附近，丛山开车，姜淮上了车，想着小麻雀总算完成任务了。
进入腊月，姜淮放假，每天窝在沙发上看闲书，吃苹果，也吃梨子，偶尔去阳台上听焰火。
丛山忙，要到处应酬，笑着说：“淮宝，你比我还散淡。”
姜淮给他系好领带，又去切果盘，苹果划成小块，梨子都是整个，削干净皮摆在边上。
丛山叫住他：“淮宝，你的梨子忘了切。”
姜淮瞪他一眼，食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又“呸呸呸”三声。
隔了一会，他洗干净手回来，走到丛山身边，小声说：“梨子是不能分的，你懂不懂呀？”
丛山不明所以。
姜淮说：“我还没做糯米汤圆，灶王爷没封嘴，会乱讲。”
他勾住丛山的尾指，轻轻晃了晃：“快要新的一年了，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丛山笑了，亲了他一下，觉得他结婚之后变得可爱不少。
晚上，丛山拿回来一个大号地球仪，带电线插头，说当台灯用。
姜淮将地球仪连上插座，透明的蓝色地球亮了，里面竟然有一堆钱，美元英镑都有。
姜淮呆了，问：“真钱啊？”
丛山笑着问：“好玩么？你上次不是要我放美元英镑么？”
姜淮半天缓过神来，说：“下次别这么客气，放点津巴布韦币就可以了。”
丛山笑了，说：“压岁钱不能太小气。”
姜淮抱住地球仪，想找地方藏起来。
这存钱罐真别致。
丛山看他折腾，觉得姜淮某方面像松鼠。
以前藏着相册，现在藏着他给他的东西。
腊月二十三这天，他们在家做糖瓜沾。
麦芽糖是事先买好的，倒进锅里用中火熬制成粘稠的糖团，然后倒在铺满甜奶粉的案板上揉搓。
揉搓好后要把糖团拉成长条，姜淮跟在丛山身边捣乱，戴上手套，要用糖团拔河。
丛山怕他烫着自己，让他去客厅看电影，姜淮却想玩跳跳棋。
丛山找出棋盘，一本正经地说：“淮宝，跳跳棋不可以吃子，你知道吧？”
姜淮“嗯”一声。
丛山又说：“跳跳棋也不可以玩成飞行棋。”
姜淮轻轻笑了，觉得丛山把他耍赖的招数摸得一清二楚。
丛山说：“输的人不可以打扰赢的人做事。”
姜淮应下来，战局正式开始。他俩互相围追堵截，互相使绊子，一局可以下很久。
姜淮说：“感觉我们可以玩到白头偕老的那一天。”
姜淮才说完，丛山忽然摆了他一道，跳跳棋全部回家，让姜淮大吃一惊。
丛山说：“淮宝，愿赌服输。”
姜淮目瞪口呆，忽然意识到前半局丛山都在故意放水，逗他玩，让他不要输得太快。
他抬头看着丛山，兴师问罪：“你为什么骗我？”
丛山说：“我怎么骗你了？”
姜淮无理取闹：“你骗我时间。”
丛山说：“淮宝，是你找我下棋的。”
姜淮想了想，又说：“那为什么又给我放水？”
丛山笑了，抱着姜淮坐到沙发上，摊开他的掌心，写了一个字。
“淮宝，你看，‘丛’这个字，双人并肩。你这么傻，我只能配合你了。”
姜淮恼羞成怒，握住他的手指，不留情地留下一个小牙印。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丛山接了一个电话。
他开的外放，姜淮能听见聊天内容，有点诧异，说：“你要找的字帖，是文征明的《清静经》？”
丛山说是。
姜淮忽然笑了，说：“好巧。”
丛山挑眉看着他。
姜淮说：“看来，观音像灵验了。”
丛山更疑惑了。
姜淮说：“我的师母喜欢练字，她有一副私藏的字帖，也叫《清静经》。”



第四十五章 鸳鸯酥
丛山和姜淮坐飞机回淮港，给张老和严夫人拜年。
张老陡然得知爱徒结婚，面色不虞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冷着脸不说话。
严夫人倒是一脸和善，穿一身喜庆的旗袍，沏好茶，在客厅招待二人。
姜淮偷偷打量张老的神色，有些局促。
张老扭过头冷冷地“哼”一声。
严夫人嗔他一眼，转过温柔地笑了下，和丛山攀谈。丛山一表人才，举止言谈不俗，她心里是满意的。
丛山表明来意，严夫人问他：“听你描述，那帖大约是清代仿作，可以乱真，既是你的朋友，想来就算看出来，也不会拆穿你，你为何不用？”
丛山说：“正因他是我的朋友，我更不可以假乱真。赝品就是赝品，人心里总有定论。”
严夫人微微一笑，说：“你难道一件违心事也不曾做过？”
丛山说：“没有做过。”
严夫人点点头，突然说：“你且随我来，写几个字我看看。”
丛山说好。
书房在二楼，严夫人领着丛山上楼，姜淮跟在身后。
笔墨都是现成的，丛山提笔写了“正心诚意”四个字，瘦金体，骨力遒劲。
严夫人有点意外，反复细看，脸上一直带着笑，说：“年纪轻轻，巍巍可观。”
写完字，字帖的事，严夫人没给准话，只是让他们留下来吃一顿饭。
姜淮去厨房帮忙，丛山陪张老去钓鱼。
严夫人要做鸳鸯酥，姜淮帮忙揉面。严夫人一边调馅料，一边说：“小姜，你这次可把老张气得不轻。”
姜淮自知理亏，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一笑。
严夫人说：“昨天接到你电话，听说你要回来，他高兴得不得了，结果听说你要带爱人回来，高兴劲一下子就没了。”
姜淮说：“我和丛山刚结婚，也没来得及告诉您和老师。”
严夫人说：“自家的宝贝孩子，悄无声息地结婚了，当父母的多少都会难以接受。”
姜淮乖顺地点头。
严夫人说：“不过刚才看下来，他是个妥帖细致的人，我这关是过了。”
姜淮有些得意，脸上笑出酒窝。
也不知丛山和张老说了什么，吃饭时张老的脸色倒是好了不少。
姜淮咬着筷子头，小声给丛山说：“我师母手艺很好的，我们今年夏天再来，蹭鱼汤喝。”
话音刚落，冷不丁听见张老开口：“丛山是吧？”
丛山放下筷子应是。
“去年夏天，”张老抬了抬下巴，看着姜淮，“是不是就是你给这小子打的电话？”
两人俱是一愣，又同时想到去年夏天的事。
姜淮脸皮薄，率先红了脸。
张老看他的反应，说：“我就知道。”
姜淮说：“当时、当时，谁又能预测后来的事呢……”
张老却不理他，看着丛山，说：“他不承认，我能看出来，他从那时候就开始惦记你了。”
丛山在桌子下牵住姜淮的手，憋着笑应是。
张老说：“我这人护短，看不得自己人受委屈，你也是聪明人，知道要怎么做。”
姜淮愣了一下，丛山点头应是。
张老脸色变好，了却心事地松口气，说：“吃饭！”
吃完饭，离开老师家，丛山想去姜淮家，见见家长。
姜淮没有反对，坐车回到一片破败挨挤的楼房，上了楼，更坏了，旧铁门，光线幽暗。
王秀苗这会起床没多久，人在家，看见姜淮带男人回来，有点吃惊。
姜淮语气平平地对王秀苗说：“妈，我结婚了。”
王秀苗受惊不浅，打了姜淮胳膊一下，说：“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妈商量！”
姜淮不说话。
丛山做了自我介绍，客客气气。
王秀苗看他长的好，不像苦出身，态度缓和一点，问两人结婚有没有买房，有没有买车，平时有没有存钱。
丛山说：“都有。”
王秀苗脸上有了点笑容，问：“和你父母一起住吗？”
丛山说：“分开住。”
王秀苗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丛山说：“中医，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公司。”
王秀苗听了，有些担忧，对姜淮说：“自己当老板，喝酒应酬多，外面不少年轻女孩就爱傍……”
姜淮轻喊了一声“妈”。
王秀苗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讲的，你以后当心吃亏。”
丛山没说话，沉得住气。
姜淮觉得有些难堪。
王秀苗支开姜淮，让他去厨房给自己做午饭，姜淮不放心，王秀苗催他，他只好去了。
王秀苗跟丛山寒暄没几句，看见他手上的钻戒，起了歪心思，低声开口要钱，说胃不好，下午去看病。
丛山给了，王秀苗拿了钱，出门给姜德生还钱去了。
姜淮洗完菜出来，看王秀苗不在，平静地问丛山：“我妈是不是跟你要钱了？”
丛山说：“没有。”
他脸色缓和一点。
丛山说：“淮宝，我们去外面逛逛。”
姜淮说好。
丛山想去看姜淮读高中的地方，中学在市中心，两人坐车去。
姜淮远远看见熟悉的校门，现在他已经属于社会闲杂人等了，混在学生中格格不入。
他带丛山在门口学生街逛了逛，都是一些文具店，打印店，小吃店……
这里都是回忆，姜淮逛着逛着，心情好了一些。
傍晚学生放学，穿校服，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青春少年，身上总有种不自知的光彩。
丛山说：“淮宝，你穿校服应该挺好看。”
姜淮笑着说：“你又没见过，怎么就这么肯定？”
丛山说：“相册里有。”
姜淮想起藏在家里的相册，“哦”了一声。
夜晚，两人随便找了一家大排档，吃烤串，喝啤酒，味道很香。
旁边有附近的学生，嘴里唉声叹气地议论着期末考试。
丛山笑着问：“有没有害怕过考试？”
姜淮说：“当然有。记得有一回，我在考场做历史卷子，光线很暗，眼前很黑，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去见秦始皇了，只好趴在桌上睡了一会。”
丛山问：“后来呢？”
姜淮说：“后来人醒了，还在考场，只好擦干口水继续做题了。”
丛山笑出声，问：“考得怎么样？”
姜淮说：“考得比平时好，可能因为大脑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丛山笑了，握着姜淮的手。
姜淮想起读书时，考完跟同学们去爬山。山顶在那，谁都可以仰望，谁都可以挑战，热血沸腾。
姜淮问：“你真不去住酒店？”
丛山说：“住你家一样。”
姜淮心里莫名，总觉得委屈了丛山。
晚上，丛山洗漱完，和姜淮挤在一张小床上。
家里静悄悄，他说：“淮宝，我有种和你早恋马上会被家长赶出门的错觉。”
姜淮笑了。
他给丛山说：“你睡得着吗？睡不着就数星星吧。”
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亮闪闪。
姜淮说：“以前我爸打我妈时，我睡不着，就数一数星星，很快就困了。”
他的语气故作平静，深埋底下的却是自卑的疲惫，丛山听出来了，温柔地摩挲他的掌心。
隔了一会，丛山说：“我们回家弄一个九大行星投影，空中轨道运行，一定很催眠。”
姜淮笑了，又说：“小时候，我爱追着我妈问，我从哪儿来的。我妈说，从庙里抱回来的。我妈还说，庙门口有很多个土篮子，别的土篮子里的宝宝也很优秀，但我眼睛最大最漂亮，她才勉强选了我。”
丛山笑了，捧着姜淮的脸，说：“眼睛是很大，我亲一口。”
姜淮闭上眼睛，丛山温柔地亲了一口。
姜淮轻声说：“丛医生，我妈下次如果还找你要钱，你别给她。我爸爱赌钱，她从不拦着。”
丛山说好，抱他在怀里。
姜淮很安心，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床，碰上了宿醉归来的姜德生，姜淮不可避免地和他吵了一架。
丛山没有参与，但是至始至终把姜淮护在身后。
姜淮不想和醉鬼多纠缠，看了王秀苗一眼，扔下一份随身携带的离婚协议书，拉着丛山走了。
飞机上，姜淮闭着眼睛，嘴角紧抿着，看不出情绪。
丛山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淮宝，你还有我。”
姜淮没有反应。
隔了一会，丛山感到肩头一沉，是姜淮把头靠上去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前方，眼神空洞，眼尾泛红，落下一滴泪。
丛山伸手罩住他的眼睛，声音低沉。
“哭吧。”
姜淮抽抽鼻子，“嗯”了一声，又说。
“幸好还有你。”
他们回到江城没几天，就收到了严夫人寄来的快递。
里面是文征明的《清静经》，还有一盒鸳鸯酥。
姜淮对字帖不感兴趣，丛山拿走了，去和朋友约见面。
姜淮打开糕点盒，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尝了一口，表皮酥脆，层次分明，咬一口可以掉渣，馅料香甜，双色双味，互不干扰。
他又拿了一块，掰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一张字条。
是严夫人的簪花小楷，写的“百年好合”。
姜淮心里阵雨转晴。
丛越的事闹得太大，丛老爷子让丛山去澳洲见他，原定的拜访朋友也不得不推迟。
临出门前，丛山问姜淮：“淮宝，我走了，你在家要怎么玩呢？”
姜淮想了想，说：“给橙玉生织围巾。”
他有事可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丛山点点头，又亲了他一下，放心地走了。



第四十六章 香煎梅花肉
两三天后，丛山回来了。
姜淮织了一条花纹扭曲的蓝黑色围巾，他觉得凑合能用，没有改进，送给了丛山。
他说：“我选了好久，觉得这个花纹最适合你。”
丛山没拒接，戴在了脖子上。
隔了几天，丛山在客厅看书，看见落地窗外的橙玉生，修长的白色脖颈上围着同款围巾，大摇大摆地走到泳池里，悠然自得地踩水。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姜淮只会一种花纹，有些哭笑不得。
周六，雨后天晴，丛山开车，带姜淮去几十公里外的一座山上玩。
车子停在山脚，丛山带着他走到半山腰的一座小木屋。姜淮推开门，屋里一切都是半旧的，又有一股雨后森林簇新的味道。
丛山轻车熟路地用松针引燃柴炉，沏了两杯茶，让姜淮捧着暖手。
他们来时尚早，森林里一切都是寂静而又明亮的。
姜淮问：“我们来做什么呢？”
丛山说：“我们来拜访一个朋友。”
姜淮问：“他在哪呢？”
丛山说：“在山顶的寺庙里，不过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先去看小鹿。”
姜淮笑了，点头说好，有些急不可耐。
丛山又用牛奶冲了红茶，加了一点糖，倒进一个杯子里，再罩上杯套。
杯套是姜淮在家织的，红绿的配色，有一段长长的提绳，丛山把它挂在姜淮脖子上，不让他冻着手。
两人走出木屋，牵着手在林间散步，丛山教姜淮认毒蘑菇。
隔了一会，丛山说：“鹿群来了。”
姜淮看见几百米开外的栗子林下，走过四五只野鹿。那样轻巧的姿态，看见了他俩，停驻片刻，不徐不疾地消失在灌木丛里。
那样优美的生灵，眼睛里天生包含着悲悯，姜淮屏住了呼吸。
丛山一直看着姜淮，他记得刚见面时，姜淮的眼睛像鹿一样明亮，现在深沉了一点，但在这个原始的林区，他眼睛又光彩熠熠的。
丛山喜欢他身上纯粹的那一部分，像有光华萦绕一样，不要他掉进斤斤计较的世道里。
他们走到一地野花面前，嫩黄的蕊，姜淮正想试试花瓣能不能吃，天气阴沉沉的，没多久下起雨来，还夹着冰雹，两个人匆匆忙躲回小屋。
冰粒子打在屋顶，咚咚乱响，大雨又急，不知道鹿群要怎么避开，也许躲到岩石山洞里去
两个人坐在窗边烤火看雨，燃烧的木头有一种甘甜的松香味，姜淮喝了一口牛奶红茶，让丛山给他念书。
丛山应好，选了一本阿来的《尘埃落定》。
姜淮听他念西藏土司傻儿子的发家史与情史，霸道地说：“不要听这段。”
丛山笑了，问：“丛太太，你想听什么呢？”
姜淮说：“要听细节的事，像玉兰花与众不同的香气，像鹿身上与众不同的梅花。”
丛山说：“你还挺挑食。”
姜淮想了想，说：“你念他躺在树荫里，听见割了舌头的哑巴重新说话。”
丛山顺着他的心意，念他喜欢的神迹，念长风里高原蔚蓝的天。
姜淮思绪飘飞，有些怔住了，轻声说：“世间只有情难诉。”
孙悟空最喜欢唐僧给他缝的虎皮袄，因为唐僧第一个将他当人看。鲁智深听钱塘江大潮会心惊，因为太像年轻时的战鼓轰鸣。
太特别的细节，不会被时间稀释，反而水落石出。
到了中午，丛山做香煎梅花肉，配萝卜汤，姜淮在一旁看。
香料都是小木屋里现成的，肉是在山脚小镇买的。屋里厨具有限，丛山的做法变得很粗犷，猪肉切得很厚，萝卜也切得很大块，抹上调料腌制好，烤熟了就能吃。
姜淮偷吃了一块，烫得他“嘶嘶”抽气，滋味倒是鲜美异常。
丛山去屋外折了一只白玉兰摆盘。姜淮看见了，很心动。丛山又给他折了几支，扎成一束送给他。
姜淮问：“种花的人会不会找我们算账？”
丛山说：“不会。”
姜淮笑了，有点腼腆，说：“这里的房东真好。”
丛山笑了，说：“年前我专门让工人种的。这里我们有产权的，结婚那天给你看过土地证房产证。你忘了？”
姜淮呆了，说：“我没细看。”
丛山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说：“怎么还会有人对自己的钱不上心。”
姜淮哼了一声。
丛山说：“淮宝，你是不是傻宝？”
“我不是。”
“是也没关系，我都喜欢。”
“唔……”
姜淮脸一下红了。
下午，雨终于停了，两个人散步去看瀑布，深一脚浅一脚，鞋子沾了泥也无所谓。
水雾濛住新绿的树影，潺潺溪流里有一些小鱼，有一些野花。
两人沿着水流走到了山镇上，看小溪鱼油炸了，摆在竹篓里售卖，也卖松茸一类的菌子，混着煲嫩豆腐很不错。
他俩买了一些当晚饭的食材，卖家用芭蕉叶和稻草绳裹着小鱼干，递过来。
姜淮拎着，说：“真好玩。”
丛山说：“我们以后常来。”
姜淮为他话里的温情欢喜，微微一笑，要买玉兰花串，买草编蚱蜢，买竹斗笠。浸在泉水里的嫩笋，石桥边新酿的酒，都令人喜欢。
他们沿着山道往上走，要去见丛山那个行踪不定的朋友。
寺庙在怪石嶙峋的山顶，大雾迷朦，姜淮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牌匾，写着“法仁寺”三个字。
这是用青石条做的小庙，不知道经历了几个百年，一口清水方塘，养着珊瑚红色的睡莲，珊瑚红色的鲤鱼，异样的细小，稀有的品种。
寺庙里只有一个小沙弥，丛山问他：“你师父呢？”
小沙弥端端正正见了礼，才说：“师父出门采风去了。”
丛山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沙弥说：“不知去处，亦不知归途。”
这话说得很有禅意。丛山听了，笑着说：“我这真是‘寻隐者不遇’了。”
他们没有急着走，在寺里转了转，姜淮捐了一点香火钱。
丛山问他为什么，姜淮说：“替我下辈子积德，争取早日麻雀成精，然后遇到你。”
丛山笑了，问他：“那你觉得有用吗？”
姜淮想了想，说：“我觉得钱到位了就有用。”
丛山笑了，也捐了一笔。
两人走到寺庙后面，发现一个单独的小院，里面搭着一个小木棚，晾晒着一些书。
姜淮看了一眼，不乏当世难寻的一些孤本。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小小的一个木棚，抵得上市中心的一套四合院。
他问丛山：“这是谁的书？”
丛山说：“程家小少爷。”
姜淮问：“他是谁？”
丛山说：“庙主人。”
姜淮倒抽一口气，想到自己捐的香火钱，有些心疼。
晚上，吃完饭，姜淮坐在地上听收音机，听沙哑电流声里的音乐，丛山递给他一个瓶子，顺手把灯关了。
姜淮看见玻璃瓶里有无数轻盈飞舞的流光，原来是浅青色的萤火虫正在闪烁。
姜淮惊喜：“冬天怎么会有萤火虫呢？”
丛山说：“这是在暖房里人工养殖的萤火虫。”
姜淮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准备这个瓶子，瞒着他不让他知道，恰到好处地哄他开心。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要把萤火虫放生。
丛山说好，替他打开瓶口。不一会，那些散落的微光划破黑暗飞远了。
姜淮和它们约定来生再见，小麻雀和萤火虫一起去吃柿子，也算是前世今生的缘分回环了。
洗漱完，姜淮躺在床上，和丛山絮絮叨叨地说话。
外面有月亮，隔着窗纱能看见模糊的光影，姜淮闻见一股香风，淡淡的，幽幽的，他以为是香水，闻了一会，才发现是手腕上玉兰花的香气。
丛山握住他的手腕，放到唇边轻轻啄吻了一下。
姜淮忽然说：“下辈子，你要循着味来找我。”
丛山说好。
姜淮又说，这辈子也要，丛山去哪，他也去哪，今生今世。
丛山心里缱绻起来，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忍不住和他做亲密的事，他需要他的取悦，也想要取悦他。
他捉弄姜淮，将他抱得紧紧的，粗鲁轻柔，迅疾缓慢，他知道他一定会容忍他，所以肆意妄为，一点也不消停。他轻轻咬着姜淮的耳朵，叫他淮宝，吻住他的唇，舌尖缠绵，不让他喘气。
他捉着姜淮的手，姜淮觉着丛山变了一个人，一个热切到他不认识的人。
丛山索性不说话了，当姜淮是世上最可爱的玩偶，尽情发泄着他的热意，一些不能尽兴的温柔，一些需要克制的体贴，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他喜欢姜淮多情又诧异的眼睛，当他是个好人，当他是个坏人，那样可爱的模样，刺激得他更加跃跃欲试。
直到很晚了，他的身体仍未离开他的，蛮横又柔情地压着他。
半夜，天上忽然又下起了雨，敲打在木头上，闷闷地响。
姜淮醒了，丛山也醒了，两人抵足说话。
姜淮问：“你是不是很爱我？”
丛山说是，又反问他。
姜淮答：“好。”
丛山笑了，说：“还在迷糊呢？答非所问。”
姜淮眨了眨眼睛，清醒了一点，问：“什么？”
丛山不说话了，亲吻他的脖子，听他说困。
丛山哄他说：“我们就玩一会。”
夜雨霖霖，他们玩了好久。
第二天，雨停了，水雾蒙蒙的天气，他们开车回家，车里装了好多东西，有米酒，蘑菇，嫩笋，小鱼，鹅卵石，还有一大捧白玉兰……
姜淮依依不舍，觉得山里一切都挺可爱，问丛山：“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丛山笑了，说：“有空就来，带橙玉生来。”



第四十七章 烤土豆
三月，气温开始回暖，姜淮重新上班。
傍晚，他早退，去回春堂等丛山，看他为病人诊脉开药方。
丛山沉稳的语气和专注的神态，平静地把所有工作都安排得井然有序的样子，都十分吸引姜淮的目光。
丛山无意间看见姜淮站在诊室门口，两人视线相接，姜淮忍不住对他笑了一下。
丛山开完药方，脱下白大褂，走到姜淮身边，牵起他的手，问：“淮宝，你怎么来了？”
姜淮说：“我来接你下班。”
丛山笑了，觉得他好乖，亲了他一下。
姜淮问：“我们今晚吃什么呢？”
丛山说：“带你去喝粥，你去不去？”
姜淮说好，两人手牵着手，走出回春堂。
丛山带他去附近的老牌粥店喝虾仁粥。
吃饭时，丛山说：“爷爷已经回江城了，想和我们一起吃顿饭。”
姜淮答应了。
两人吃完晚饭，沿着小巷慢慢散步，看见古老的城墙，再往里走，能看见玻璃的橱窗，是一个博物馆，天晚了，闭门不开。
丛山停下步子，问姜淮，要不要看蒙文的题刻。
姜淮说想看。
丛山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橱窗，用亮光照亮石刻。
姜淮问：“这个怎么读呢？”
丛山说：“阿弥图土萨塔。”
姜淮又问：“什么意思呢？”
丛山说：“生命的意义在于荣耀。”
姜淮仿佛回到几百年前，看着草原的雄兵南下，在一座南方的水城，刻下近乎迷信的荣光。
他又抬着头静静看了一会，说：“真奇妙。”
他又说：“不知怎么，我觉得别人未必有闲情领略此时的趣味，但是你一定有耐心陪我的。”
丛山说：“淮宝，这些都是天真的趣味，你不功利，所以才会以此为评价标准。”
姜淮笑了笑，轻轻地牵住丛山的手。他们走过月色里千年尚在的古城墙，也走过月色里千年尚在的小巷。
第二天中午，丛老爷子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在市中心的旋转餐厅接见姜淮和丛山。
三人见了面，丛老爷子略点了头，不着急说话，目光如炬，看了丛山半天。
丛山一向平静，长辈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姜淮觉得气氛诡异，数起窗外的跨江大桥，一座一座又一座。
终于，丛老爷子发话了，对丛山说：“其实，集团让你做过的项目，我都有数。在有限条件下，能做到那个收益率，已经很难得。老大，你的能力没有问题，我一向很放心。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给个态度。对于丛家，你还讲不讲情？对于丛越，你还帮不帮？”
丛山平淡地说：“我不会见死不救，事成之后，我来去自由。”
丛老爷子没有阻拦，点头应承，说：“你这句话放在这里了，姜律师是个见证。”
姜淮没想到会提到自己，愣了一下，虎躯一震。
丛山对他笑，似乎是安抚，眼神又像在调侃他，淮宝，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姜淮硬着头皮笑了笑。
丛老爷子说：“另外还有一件私事。”
丛山说：“您讲。”
丛老爷子问：“你和姜律师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丛家出身的人，还不至于偷偷摸摸地来私奔这一套。你是丛家的话事人，姜律师也合该走到人前，让那些好事的人长长眼。”
姜淮被茶水呛住，不自觉地想到了古代皇后册封的场景。
丛山轻拍他的背部顺气，在桌下轻轻握着他的手，说：“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到，我和淮宝打算今年春天办婚礼。”
丛老爷子缓和一点，说：“丛家的交情你都有数，姜家的客人你们自己订，订好了，派人通知我一声。”
姜淮想到姜德生和王秀苗，沉默不语。
丛老爷子缓了缓，对姜淮说，语气倒还算和善：“姜律师，你以后是自己人了，我会给你一些股份，当作丛家的聘礼。”
姜淮吃惊，连忙回绝：“不用的。”
丛老爷子说一不二：“这些股份既然给你，你是留着也好，卖了也好，我不会再过问。只一点，丛家不需要拖后腿的姻亲。”
姜淮明白过来，丛老爷子这是在警告他，看好姜德生。
他觉得有些难堪。
不等姜淮回应，丛老爷子体检的时刻到了，让人赶他们走。
两人坐电梯去车库，姜淮全程没有说话。
等坐上车，姜淮有点疲倦，低头说：“婚礼……我不想家里人过来。”
丛山轻抱他一下，安抚地说：“淮宝，放心，你的父母，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判断，正如你没有因为我的处境，改变对我的态度。”
姜淮听了，闷闷地“嗯”一声，心里很感慨。
两人出了酒店，看了看白色墙面外的江景，又快要到九重葛姹紫嫣红的季节了。
不远处，红砖小楼的墙面，淡粉或浅黄，柔和细腻。
这像是在某个南洋小岛，或者地中海小岛。
来都来了，丛山和姜淮索性在这里散散步。
精致的哥特教堂建筑，茂盛的花草树木，许多新人借景拍婚纱照。
丛山说：“淮宝，我们也该去拍婚纱照了，再过几年，我就老了。”
姜淮笑了，问：“你想去哪儿拍？”
丛山说：“重庆怎么样？你那么喜欢吃火锅。”
姜淮笑了，说：“好，记得给我在西装上挂几串毛肚。”
丛山笑了，忽然说：“淮宝，去年有个老先生，说我走妻运，今年都验证了。我前世一定做了许多好事，八成是个修桥铺路的员外。”
姜淮“扑哧”笑了，挽着丛员外的胳膊，在树荫下，一步一步踩着细碎的阳光，心里斟满了快乐。
傍晚，丛山带姜淮去农家乐散心，姜淮想吃烤土豆。
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丛山找老板娘借了一个铜火盆，姜淮看他生火。
丛山问：“淮宝，你小时候上美术课，都喜欢画什么？”
姜淮想了想，说：“我喜欢画果冻，尤其是喜之郎果冻。”
不是常规的选项，丛山问他：“为什么？”
姜淮笑了下，有些腼腆，说：“因为我想当太空人。”
丛山笑了。
姜淮问他：“你呢？”
丛山说：“我喜欢画土豆。”
姜淮问：“为什么呢？”
丛山说：“土豆花是很好画的。”
他用手机找照片，给姜淮看。
伞形的花序，有一点像复瓣水仙。颜色是白的、浅紫色的。紫色的花有的偏红，有的偏蓝，当中一点黄心，像一个小窝窝头。
丛山说：“达芬奇画鸡蛋，我是画土豆。土豆花画够了，就画茎块。茎块更容易画，我画完就扔进火盆里，烤熟了吃。”
姜淮觉得有趣，听着发笑。
火升起来，姜淮要去拿土豆，丛山叮嘱他小心点，不要跌进地窖里，姜淮不解。
丛山说：“淮宝，你听没听过华北的山歌？”
姜淮说：“什么？”
丛山说：“想哥哥想得迷了窍， 抱柴禾跌在山药窖。”
姜淮听明白了，红了脸，跑开了。
烤土豆工序简单，洗净削皮穿成串，放在铁网上，撒盐烤至表皮微焦。老板娘给他们另做了一道菜，是夹沙肉。
夹沙肉是川菜，选肥多瘦少的带皮臀尖肉，整块煮到六七成熟，捞出晾凉，切成厚片，中间夹馅料，上锅蒸熟。这道菜带糖，很甜，肥肉已经脱油，吃起来甜而不腻。姜淮很喜欢，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吃撑。
晚饭后，两人坐在庭院里聊天，姜淮看着晚霞中腾升的白烟，山下有人家在做法事，也不知是祭祖还是祈福。
姜淮突然说：“风烟里的大人物都消失不见了。”
丛山听见他的感慨，问：“淮宝，你知道长生不老的烦恼吗？”
姜淮说：“一个人长生不老，是太寂寥了。”
丛山说：“淮宝，晚上不该带你出门，胆小，爱胡思乱想，我们现在回家。”
姜淮吃得太多，不想走，哼哼着不愿意动弹。
丛山拿出手机，问：“淮宝，你想不想看木偶戏？我手机还有很多流量。”
姜淮笑了，觉得他很富有，用他手机上网，看木偶打架冒险。
丛山看他兴致勃勃，问：“淮宝，你现在在看什么？”
姜淮头也不抬，说：“骑士打败恶龙，拯救公主。”
丛山说：“你这么入迷，是不是有什么感悟？”
姜淮想了想，点头说：“恶龙对骑士太好了，根本没有为难他，骑士却一心想着公主。果然，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丛山笑了，说：“淮宝，你和恶龙共情了。”
姜淮想了想，的确是，他点头承认。
丛山说：“好巧，我是一个不爱公主爱恶龙的骑士。淮宝，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生龙蛋？”
姜淮笑了，不理他。
丛山微微一笑，喝了一口蜂蜜水。
姜淮玩着手机，稍微转过头看他，心里描摹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地位寻常，没人追捧更好。
这样丛山就变成他独一无二的领略了。
晚上，睡觉时，丛山抱着他，还轻轻摇他，姜淮问他是不是把他当小孩了。
丛山低声说：“你就是六十岁，我也要给你唱摇篮曲。”
姜淮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总为丛山说的闲话笑，总要丛山多陪他，本身就是一种依恋。
因为丛山的平静，他不往爱情上想。
他以为动心的眼神一定是炽热的，停驻的，却不知道丛山对他的关切，是将他放在心上，又止步不前，因为不想庸人自扰。



第四十八章 芝士焗蟹盒
丛老爷子没有直接让丛山返回丛家，而是让他负责一家独立的投资公司。
集团里现在都是丛越的人，丛山空降惹人眼红，也不能服众。
姜淮第一次发现，丛山是个工作狂。
他不能打扰，一个人默默在客厅看电影。
下午，丛山休息，陪姜淮坐在沙发看电影，外国犯罪片。
丛山说：“犯罪片的逻辑统一，凶手小时候很不幸，成年后靠杀人排解。”
姜淮说：“丛医生，我们合伙去当连环杀手怎么样？”
丛山笑了，说：“如果长大后幸福，还可以挽回。”
姜淮“哦”了一声，说：“你不加班，我就觉得幸福。”
丛山说：“淮宝，以后我上班，带你在身边，好不好？”
姜淮说好。
看完电影，丛山打开音响，放了一首靡靡的英文歌。
女歌手在唱，我体会过夏天的阳光，在你每次走进我家门的时候。
姜淮说：“这首歌适合用来表白。”
丛山叫他：“淮宝。”
姜淮说：“怎么了？”
丛山说：“我也爱你。”
姜淮笑了，说：“你怎么犯规啊？”
丛山也笑了，说：“那你来。”
于是姜淮叫他：“丛医生。”
丛山说：“我爱你。”
还是不按顺序出牌。
他犯规犯上瘾，姜淮拿他没办法，只好笑着应下来。
周一，投资公司开会。
丛山组建了新的项目团队，核心人物里有他过去的下属，也有丛老爷子直接从丛家集团拨过来的。
姜淮没资历，很自觉，知道自己是去蹭课的，开会坐在席末，跟听课一样。
他认人，一位叫岳峰的风格比较激进，在会议上提议买壳上市，丛山持保留意见。
他们商量了一阵，无果，丛山突然问姜淮：“姜律师，你的意见呢？”
姜淮没做过政策法律审计，但是比较敏感，知道空壳不一定能成功买下来，需要人脉背景。
他斟酌了一下，说：“我觉得还需要考虑一下。”
更何况岳峰追求效率，细节上容易出问题。
丛山同意，让他们回去再考虑。
散会后，岳峰和同事嘀咕：“今天开会坐最后面的那个律师是谁啊？长得也不像我们公司的法务。”
同事笑了，说：“他呀，就是害咱老大被集团解除职务的蓝颜祸水，老大交往过密的他司男职员。”
岳峰惊讶，说：“这也宠的太过火了吧？老大怎么还带小情人到会议室里来？”
同事笑着说：“还有更过火的呢！听说两人是新婚呢！”
岳峰咂舌，说：“结婚了？老大真被美色冲昏头了！”
同事笑而不语。
下午，丛山要去广州出差，带上姜淮。
司机开车去机场，同行的有助理，有两位部下。他们商量着借壳重组的事，一会要寻求第三方赞助，一会又不需要。
讨论完正事，车上闷，姜淮想起丛山开会时说的话，在他耳边说小话：“任何一种关系，只要牵涉三方及以上，很容易陷入无休止的纠纷。处理问题，尽量把关系控制在一对一的范畴里，简单，可控。”
他轻声问丛山：“所以你不会出轨的，对不对？”
丛山笑了，低声说：“淮宝，我和你是永恒的一对一，好不好？”
姜淮干脆地点头。
丛山凑近他耳朵，碰了碰，气息拂过来，笑着说：“淮宝，你越来越会顺着我的话，反将我一军了。”
姜淮耳朵发烫，手臂上起细细的颤栗，身体轻轻避开一点。
丛山看见他脸上一片红晕，笑了。
两人坐在一处，总有无声的亲密，幸好同车的人都识相地睡着了。
到了广州，入住了酒店，丛山不让助理跟着，带着姜淮去坐双层巴士。
天色渐晚，落日在高楼大厦的一线天里倾下余晖。
他们是不上行也不下落的游客，像是要环游世界。
丛山说：“明年可以来看艺术展。”
姜淮问：“买一幅带斑点的红色大南瓜吗？”
丛山笑了，说：“那是波普艺术。”
姜淮说：“我一向不能理解前卫的风格。当然我也知道，有人能理解，为之一掷千金。他们一定是很喜欢那个红色大南瓜，我很羡慕。”
丛山问：“羡慕什么？”
姜淮想了想，说：“我羡慕他们可以感觉到那个南瓜。”
虽然每个人都长了眼睛鼻子耳朵，但用起来，都是受限的。
丛山微微笑了下，说：“明年一定要来了，亲眼看一看，才知道结果如何。”
姜淮说好，看看双层巴士外的人潮，衣饰面孔饱含相似的气息，是众生的意思。
姜淮笑着问：“晚饭吃什么？”
丛山说：“本地的老字号怎么样？我在一家餐厅订了位子。”
姜淮说好，他们坐到站，下车了。
两个人到站下车，不着急吃饭，先逛唱片店，门口一尊铜佛，一盆绿叶野芋头，一个盛水大陶钵。
中阮，吉他，琵琶，胡琴，墙上挂住好多乐器。
除了买唱片，还可以喝咖啡，吃蛋糕。
不说话的老板最讨喜，顾客尽情挑选喜爱的东西，再商量一个合适的价格，默契地成交。
丛山什么也没买，只问姜淮想要什么。
店里电台沙沙的，里面有电台女主播独白，爱是一种需要，一种缺乏，爱和被爱都是一种喜悦。
姜淮隔着唱片架看他，有点明白，原来他已经结婚了，和眼前这个男人。
丛山没有抬头看他，却问：“淮宝，你在看什么？”
姜淮色迷心窍，说：“丛医生，我迷上你了。”
丛山微微一笑，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逛够了，他们十指相扣，在人潮中步行，华灯初上。
他们去了附近大厦，四楼的粤菜餐厅。
丛山负责点菜，姜淮负责吃。
点了三道菜，芝士焗蟹盒、豉酒鹅和剁椒酱蒸鳊鱼。
芝士焗蟹盒小小巧巧，蟹肉剁碎铺在红色蟹壳上，铺一层芝士碎用火烤熟，最后放上鱼子酱。入口焦香带甜，有一股厚重的浓香。
豉酒鹅汤汁粘稠且晶亮，品相完整，肉质软烂，肥瘦适中，表皮微脆，带着冰片糖的甜香，有一股甘蔗的香味，甘草去腥有回甘，味道更有层次。
鳊鱼切块蒸熟，盘成小圈，围着鱼头摆成向心状，剁椒酱均匀地淋上去。鱼肉鲜嫩弹牙，剁椒酱香辣，开胃下饭。
姜淮很快乐，他喜欢这样的氛围，热的烟火气，没有秩序，只有味觉冲击感。
吃完饭，两人拦了一辆的士，去酒吧看球赛。
酒吧里很亮，姜淮定睛一看，看见一个熟人。
丛越也看见了他们，走过来，叫了一声大哥，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丛山点点头，没说话。
丛越开门见山，问：“大哥，集团里的股东都想你回去，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丛山微微一笑，平静地说：“今晚的打算是哄你大嫂玩得开心，你和秦家小姐什么时候结婚？”
丛越笑了，说：“刚订婚，再玩一年吧。”
丛山点头。
姜淮愣了一下，原来丛越和秦时的妹妹订婚了。
看来也是病急乱投医。
三个人都沉默，球赛也看不尽兴，丛山干脆起身，说：“那我和你大嫂先走了。”
丛越沉默。
丛山牵着姜淮的手，走了。
两个人出门，换了一家酒吧。
这是一家清吧，来喝酒的大多都是附近的金融精英。
旁边有一桌，喝醉了酒，有个男人喝到大舌头了，在那儿吹牛：“丛大少和家里那位，一定是声东击西，假装结婚放松丛二少警惕，然后回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其他人附和：“就是！像他这种有钱人，都是政治联姻的。”
姜淮笑着对丛山说：“原来，你和你家那位，是声东击西的假结婚啊。”
丛山忍俊不禁，看着姜淮使坏。
隔壁那桌还在添油加醋：“像丛生这种人，一定是家里的贤妻放家里，外边的靓仔天天换啦！现在很流行的，星期情人，一周七天不重样的啦！”
姜淮笑倒在丛山身上，戏瘾上来了，说：“丛大少今天带在身边的又是几号靓仔？”
丛山陪他玩：“姜老板这都有哪些靓仔？”
姜淮说：“清纯可人的学生仔，丛大少要不要？”
丛山说：“我喜欢成熟一点的。”
姜淮皱起眉头，说：“那就有点难办了。”
丛山说：“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姓姜的律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觊觎他好久了。”
姜淮笑了，轻轻打他一下，惩罚他不遵守游戏规则。
隔了一会，姜淮又突然问他：“姐夫，你说我们偷偷出来，我姐姐知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不小，隔壁那桌都看过来，眼神兴味盎然。
丛山赶紧付钱带他走了。
两人走到冷清一点的街道，姜淮说：“原来我们是没有感情的婚姻买卖。”
丛山笑了，“嗯”一声，说：“那怎么办？我觉得我亏了。”
姜淮说：“这又是怎么了呢？”
丛山说：“我假戏真做了。”
姜淮说：“按照时兴的小说套路，我应该怀一个孩子，然后赶紧和你离婚，几年之后回来向你复仇。只是我不会生小孩。”
丛山今晚彻底放开了，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觉得姜律师说得很对，我们应该赶紧回去研究怎么生小孩。”
姜淮又气又笑，两个人追逐打闹，还跟小孩子一样，走到了街口，丛山抓住姜淮的手，说：“别闹。”
姜淮安静一点，丛山站到低一级台阶，说：“上来，我背你回酒店。”
姜淮很高兴，趴到他背上。
丛山背起他，两个人都很开心，带着酒意回去了。



第四十九章 百合莲子瘦肉汤
第二天上午，丛山带部下出门去谈生意，接触几个有意向的投资商。
姜淮在房间里看猫和老鼠，看得津津有味。丛山回来了，站着看了一会，问：“淮宝，猫是不是因为爱和老鼠玩，才不抓它，还扮蠢逗它笑？”
姜淮觉得是，忍笑点头。
丛山又说：“淮宝，我们晚上有一个宴会。”
姜淮问：“是和谁的呢？”
丛山说：“一个老先生，和祖父有些交情。”
姜淮点头应好。
晚餐是比较正式的场合，丛山和姜淮出来匆忙，没准备正式的衣服，正好去逛街购物。
衣服不难买，两人不要质地太簇新，显得过分殷勤，最后挑了低调一点的颜色。
姜淮穿着衣服回酒店，后颈莫名其妙起了一片红色小疹子。
丛山让他把衣服脱下来，用小剪子挑断衣标的线头，细心地拆走了，笑着问：“淮宝，你是哪家的小少爷？是不是晚上睡觉时，能感觉出床垫下的豌豆？”
姜淮不理会他的揶揄，后知后觉很痒，说：“我受不了那东西。”
丛山去厕所拧一张湿毛巾，把姜淮搂在怀里，毛巾轻轻敷上去，问：“淮宝，晚上泡牛奶浴怎么样？换季干燥，肌肤更要保养。”
姜淮痒得难受，不理他了。
晚上出门前，红疹没有消退，但是不痒了。姜淮买了一个粉饼，让丛山帮他遮住后颈的红疹。
他们站在镜子前，姜淮乖顺地低着头，露出脖颈，暖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丛山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磨蹭他的颈侧，蹭掉一块粉底。
姜淮照了照镜子，嗔他一眼，说：“又要重新涂。”
丛山亲了亲他的耳垂，说：“淮宝，我再帮你涂一次。”
他用画画的手法补涂，轻轻柔柔的，姜淮觉得痒，往后缩脖子，整个人自投罗网躲进丛山的怀里。
两个人抱着亲昵了好久，终于出门了。
晚宴是在高档酒楼包厢，老先生做东，没有陪客。
老先生早年在香港起家，跟着邵逸夫做影视，后来独立出来，漂亮人物见的不少，见了丛山和姜淮一对璧人，心里仍然喜欢。
长得好是一方面，眼睛里透着聪明，态度又恰到好处，人物带出底蕴来了。
稍作寒暄，老先生谈了生意，说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愿意出资，但是请吃饭有私人的原因。
丛山心里早有准备，不影响公事，别的要求都可以退让。
老先生说：“我底下有三个儿子，两个跟我做生意，做的马马虎虎，一对扶不起的阿斗。只有一个老三，很聪明，从小读书好，今年刚毕业。我想，他要是跟着我，难保不像他大哥二哥一样，被公司里的人捧坏了，不如去你们公司那锻炼几年。”
姜淮听明白了，老先生是要往投资公司塞资源型人才。
跟李欣欣一样，都是“带资进组”的人。
这不算少见。
丛山答应得干脆，说：“没有问题。只不过本地比我们规模大的投资公司很多，送到我那，您就不能天天见着儿子了。”
老先生笑着说：“正是不能留在本地，他那群狐朋狗友不成器，花天酒地，他跟着应酬，准不学好。”
姜淮听了半天，老先生这谨慎的思路，简直像托孤了。
他和丛山同时笑了。
事情算定下来了，以老先生的人脉和资本，丛山没理由拒绝。
老先生很满意。
两人当晚签订协议，丛山请老先生保密半个月，老先生也答应了。
正事谈完，两人也不再耽搁，当晚回了江城。
春季倒春寒，姜淮感冒了，犯了咽炎，嗓子疼得说不话，没有去上班，躺在家里蔫蔫的，安心地当个病人。
丛山下班回家，发现暖气开着。他把加湿器打开，脱了外套，站在空调前吹了会热风去除寒气，才去卧室抱姜淮。
姜淮正裹着羊毛毯，躺在床上看纪录片，看小企鹅歪歪扭扭地在冰川上走路。
丛山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了，他放下心。
丛山问他：“淮宝，嗓子还疼吗？”
姜淮说：“疼，消炎药不管用。”
丛山心疼，说：“待会给你煲百合莲子瘦肉汤，止咳润肺。”
姜淮说好。
丛山想亲他，被姜淮躲过去了，说：“你最近不要亲我了。”
丛山说：“淮宝，你怕传染给我吗？”
姜淮不想说话，他迷信，觉得坏事说出口就会灵验。
丛山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一个感冒而已。”
姜淮急得不行，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再说了。”
丛山笑了，亲了亲他的掌心。
丛山给他冲了一杯桔梗甘草茶，姜淮喝完有些困意上头，迷迷糊糊地想睡觉。
丛山亲了亲他的额头，说：“睡吧，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他的声音令人安心，姜淮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他睡了一个小时，身上发了汗，脑子清醒了不少，裹着毛毯下床，去厨房看丛山做饭。
丛山看他走进来，倒了一杯温水给他。
姜淮捧在手里，站在一边安静地看。
百合洗净放在一边，干莲子浸泡在热水里。丛山把瘦肉洗净切块，下沸水锅中焯去血水，再捞出洗净。
姜淮忽然出声问他：“那个太子爷，怎么样啊？”
丛山将锅烧热加入油，炒香葱、姜，问他：“谁？”
姜淮清了清嗓子，说：“带资进组的三少爷。”
丛山反应过来，笑了下，说：“一个活宝。”
姜淮来了兴趣：“怎么回事呢？他把公司掀了吗？”
丛山加入肉块炒，烹八料酒，炒至水干，说：“那倒不至于。你猜他为什么来报道？老先生说的什么最聪明的儿子，学了四年商科，做生意一窍不通。”
姜淮笑了，说：“这也是父母常有的幻觉，自己的孩子总是格外出众。”
丛山注入肉汤，加入盐、味精、莲子、百合，猛火烧沸，撇去浮沫，慢火炖肉熟烂，拣去葱、姜，慢慢熬煮。
丛山说：“淮宝，你对富二代总是了解不够深。”
姜淮说：“难不成他想篡权夺位？”
丛山说：“他想当画家。”
姜淮吃了一惊。
他张嘴，又闭上，良久，才说：“那他，画得怎么样？”
丛山笑了，说：“画得还不如你的牛肉丸。”
姜淮笑了，伸手作势要打他。
丛山说：“他答应过来，不过是知道我认识业界的行家，想让我为他引荐，捧他做画坛的新秀。”
姜淮说：“不愧是太子爷，想一出是一出。”
姜淮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丛山神神秘秘一笑，说：“如他所愿。”
姜淮不解。
丛山说：“我认识艺术家不假，艺术家性格乖张也不假。”
姜淮笑了。
说话间汤已经煲好，丛山舀一小碗，让姜淮尝尝味道。
姜淮尝了一口，汤鲜而味美，肉片滑嫩，百合片和莲子口感清润怡人。
他觉得刚刚好，两人去餐厅吃饭。
吃完饭，丛山煎药给他喝，姜淮喝一碗，觉得自己的味觉已经麻木了。
他眼泪汪汪的，看着丛山，好不可怜。
丛山喂他吃蜜饯，橘红色的柿子饼，清甜的，他觉得好了一点。
喝了药，他精神好了些，睡不着，拉着丛山下楼散步。
春天了，老人们归家时间延迟，姜淮和丛山混迹其中，忽然有些感慨。
姜淮说到来江城前的生活，工作像收藏癖，堆积得越多越好，什么都想包揽下来，来了这一年才消停了不少，反正都要归于虚无，取一样就够了，也能触类旁通。
他话里难得有禅意，丛山笑了，说：“淮宝，你是得偿所愿，现在想清净了，许多人还没有，怎么只取一瓢饮呢？”
姜淮说：“那为什么丛医生一开始就避世求清静？”
丛山说：“淮宝，人生不是逛玉米地，三分之一路程看，三分之一选中摘取，三分之一攀比得失。”
姜淮纳罕，说：“可是满世界的俗人都这么想的。”
丛山认真地说：“我想不是那样的。应是选一棵顺眼的青玉米，让青玉米陪着走路，看它结穗子，数它的玉米粒，和它一起消磨烦闷，别的青玉米也许更漂亮，但没一起和我走过漫长岁月。我不想要。”
姜淮抓错重点，问：“我是青玉米？”
丛山笑了，说：“你要多喝黑芝麻，不然穗子掉光了，秃了不好看。”
姜淮笑着“哦”了一声。
他们又逛了一会，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卖竹编和木制品的小贩。
姜淮挑挑拣拣，最后买了一个小竹凳。
他让丛山放在车里，改天可以在路边烤烧烤时用。
丛山问：“淮宝，我为什么要在路边烤烧烤？”
姜淮说：“万一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大饥荒，我们就摆个烧烤摊，把橙玉生烤了，发一笔灾难财。”
丛山笑了，说：“择日不如撞日。”
姜淮也笑了，说：“我们回去吧，橙玉生还没有吃晚饭。”
丛山说：“淮宝，你才说要把它烤来吃。”
姜淮说：“丛医生，医者仁心呐。”
他们回到家，姜淮去喂橙玉生，一回头，发现丛山站在他的身后。
姜淮站起来，仰着头看他，神色浮浮的，映在水面上，仿佛他的脸是丛山的倒影。
丛山低头，用手背贴着他的脸，良久才放开。
刚才人多，都是历经大风大浪的老人，姜淮黏人的情绪太小气，不敢外放，回到家，才做了一直想做的事。
他忽然有羞怯的情绪，回家的路上东拉西扯，有多少刻意的漫不经心，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想到丛家老宅画金钟形状的彩绘窗户，一百年前，哪个心血来潮的人，设计了这样一个园林窗户，在一个古旧有底蕴的宅子里。
他迷恋一切生活的无用的细节，正如他对丛山的痴情。
他觉得很快乐，哪怕别人看来他们是水中月镜中花，他也知道这是良辰美景。



第五十一章 南糖
周末，天气好，蔚蓝长天，姜淮在家种花，不想出门。
他找到一种新的藤蔓，叫红萼龙吐珠，挂一串串花蕊，没开浅白色，半开粉红色，盛开是红色，谢了是紫红色。
丛山在书房，看他的文件，偶尔抬头，看姜淮在外面乐滋滋。
他的露台，有花，有草，有浴缸，有大白鹅，比庭院还热闹。
丛山隔着绿窗纱，对姜淮说：“淮宝，你上辈子是不是花变的？”
姜淮顺着他的话，说：“是的呀。”
他忙活一阵，种好了，又去给其他的盆栽浇水，有些骄傲，对丛山说：“我以为《楚辞》里那些香草，《红楼梦》蘅芜苑里那些藤蔓，都是虚写。现在看来都是有的。”
丛山说：“淮宝，今年夏天，我带你去植物园逛逛，好东西很多。”
姜淮转头，问：“有哪些好东西？”
丛山说：“禾雀花，翡翠葛，金花茶。”
姜淮听了心动，问：“能种家里吗？”
丛山说：“能种，我买给你。”
姜淮笑了。
丛山说：“淮宝，你之前是不是买了一樽湖石？”
姜淮说是。
丛山说：“下午带上，我们去拜访一位朋友。”
姜淮说：“是那位‘寻隐者不遇’的朋友吗？”
丛山说是，又说：“他得了好茶，我们去讨两杯喝。”
姜淮说好，觉得对方应该是一个有趣的人。
下午，两人带上湖石和字帖，出门访友。
他们去了程松在南山上的家，很清静，外边街上种满花树。
风景都有个极致的时候，下细雨的时候，最好看。
程家小小巧巧，正门内种芭蕉，攒了一簇新绿。进门是小楼，苏式庭院的做派，不用乌瓦，用的岭南绿瓦，很别致。
小径边一尊石佛、一汪石泉和一片小琴丝竹。
竹林那边，隐着小池塘，一畔大树，树影中央，摆石桌石凳，有个年轻人在看闲书。
大树上一溜鸟笼子，有黄莺，八哥，画眉，鹦鹉。
这情景太幽静，让人有点恍惚，明明外面还是车水马龙的闹市，转眼已经是古画。
竹林下一口大缸，斜埋进泥土里。
姜淮问：“这缸拿来干嘛？”
丛山说：“他平时心情不好，要对着大缸大喊大叫出气。”
姜淮笑了，说：“他住这样的地方，还会心情不好吗？”
丛山说：“他比较小气，一点小事都生气很久。”
这话被程松听见了，自打丛山推门进来，他就看见了。
简直当他这个主人是死的，连招呼都不打，这会还说他小气。
程松不看书了，问丛山：“你怎么知道我刚弄了一小罐新茶？”
丛山笑了，带着姜淮坐在石桌边，随手翻翻程松看过的几本书，问：“这是什么？古城地图？昆曲工尺谱？”
程松说是，沏了茶，又端上茶点，红褐色的南糖，放在一个半开的小竹篮里，没有盘子，篮底铺着芭蕉。
姜淮尝了一口，中空酥心，外布芝麻仁，香甜适中，配清苦的茶正好。
程松看一眼姜淮，问丛山：“这位就是你在金屋里藏的娇？”
丛山笑了，姜淮微微一笑。
程松对丛山说：“你也是有运气的，《清静经》那么难找，偏偏都被你找到。”
丛山顺着他的性子，说：“这是有缘法。”
程松说：“你看那些古城，千年的城墙都拆了，做成大马路，只剩下花里胡哨的地名。难道它们都是没有缘法的？”
丛山反问：“我寻你三次，都没寻到你，难道也是没有缘法吗？”
程松不说话了。
丛山调侃：“程少爷，可惜的事很多，你家大缸快要装不下了。”
程松还在那儿难受呢，姜淮第一次看到这么奇怪的人。
丛山喝口茶，说：“你得用俗事醒醒神。”
程松说：“俗事就是看戏。唱的都是读书人的狭隘，他扬眉吐气做了状元，总要回去羞辱当初看轻他的人。我记得史书上的状元没这么不入流呀。”
姜淮先笑了。
丛山也笑了，说：“我这个俗人呢，来你家，是想拜托你两件俗事。”
程松说：“你讲。”
丛山说：“我最近看上了一只股票，你帮我买进来。”
程松问：“你是打算转行了吗？”
丛山说：“不打算，所以才让你买进。”
程松说：“我和你私交过甚，已经很久不做生意了，我大量买进，他们会猜得出来。”
丛山说：“正因如此才找你，你不用避嫌的。”
程松笑了，说：“那你求人的态度呢？”
丛山笑了，说：“湖石，《清净帖》，哪一样不是投你所好？”
程松点头，笑了，应下来，说：“你下了血本，我心里就有数了。第二件事呢？”
丛山说：“第二件事就有点难办了。”
程松说：“那我办不了。”
丛山说：“非你不可。”
称松说：“你先说说看。”
丛山说：“丛家世交家的小少爷，姓李，慕名想向你学画。”
程松说：“你糊涂了？我不收徒，也不卖画。”
丛山说：“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所以才真心实意拜托你。”
程松一时犯难。
丛山说：“论私交，我用我们相识的情谊拜托你，论生意，我和你做笔交易。”
程松说：“什么？”
丛山说：“法仁寺的那块土地，我可以转让给你。”
程松心动，犹豫良久，应承下来。
程松要拉着丛山下棋，丛山说不下，程松又惦记丛山刻的章，求他刻一个寿山石的，丛山说没空。
程松气得不行，说：“茶也喝了。你拜托我的事，我也应承了。我求你做点什么，跟求祖宗一样。”
丛山笑着说：“你又不是我金屋藏的娇，值得我一心一意地呵护着。”
程松转头求姜淮，说：“你一定有办法治他！”
姜淮笑而不语。
丛山说：“我们先走了。你下次有了新茶，我们再来。”
程松骂了人，又送客到门口，说有空一定再来。
回家路上，丛山说附近有一段明城墙，巍巍峨峨，一片晋朝湖，水脉没断，一座宋城池，残垣断壁，还有一座汉道观，香火不绝。
姜淮说：“古城还在，这个程松太理想主义了。”
丛山说：“他生病的，爱发狂。这几年刚疗养好。”
姜淮“啊”了一声。
丛山说：“他一直很清醒，做事也有条理。但是谁惹他不高兴了，他准癫起来。他家里的人想治好他的狂躁症，送他去看了几年心理医生了。”
姜淮若有所思，觉得难怪程松会常住寺庙里。
凡人觉得他曲高和寡，他只有去和佛祖倾诉心事。
姜淮又想到活宝太子爷，突然笑出声，说：“也不知道太子爷和程松，谁能治得了谁。”
丛山笑得神秘，说：“这事你说了不算，月老说了算。”
到家，姜淮有点魔怔，要临摹古地图。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拿铅笔尺子，也不着急画完，只是慢慢将逛过的地方添上。
几百年前，哪个锦纶会馆，是巴蜀丝绸的办事处，哪个旧式祠堂，是省城科考的落脚点。
大都会的地盘上，没有闲笔。
丛山帮他画，拿走一只铅笔，先在纸上定了王宫位置，说：“淮宝，给两千年前的城主一点面子。”
他来了兴致，又标了王墓，宣布一个王朝结束了。
姜淮和丛山一起描画，两千年易过，遗迹只剩下一些道观寺庙，至于人烟市井，都埋在地下了。
稍稍到近代两三百年，一切又渐渐清晰，散落许多建筑园林。
现代只有四十年，但已经楼宇林立，新旧位置腾挪，有人兴旺，有人倒霉。
姜淮新标一栋大楼，丛山说：“那里以前是饮料公司，现在是地产大厦。”
姜淮说：“我要买一栋大厦。”
丛山忍俊不禁。
姜淮问：“你笑什么？你不相信将来我会有一栋大厦？”
丛山忍笑问：“淮宝，假如你有一座大厦，里面做什么产业？”
姜淮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没想好。”
丛山说：“淮宝，你可以慢慢想，那么大的饼，可以慢慢画。毕竟刘姥姥逛大观园，也是留了一杯醇酒，慢慢喝。”
姜淮笑了，要打他，丛山捉住他的手，连人拥进怀里，说：“你要有一栋大厦，那一定上富豪榜，可不能这么暴力，容易上新闻。”
姜淮反问：“难道那些拥有大厦的人，年轻时就知道自己将来的际遇？”
丛山说：“这倒是说对了。将来你拥有一栋大厦，我做什么呢？”
姜淮想了想，说：“你可以来做保安，你还要帮我收租。”
丛山知道他是故意的，笑了，说：“义不容辞。”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聊到白天的事，姜淮对程松这个人念念不忘，问丛山：“也许他是正常的，别人是不正常的。”
丛山说：“这也是可能的。但正常这两个字，本身就等于多数。”
姜淮叹气，又问了许多关于程松的事。
他笑着说：“淮宝，我要吃醋了。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问题。”
姜淮说：“我怕和程松一样生病，只差一点点，如果没有认识你的话。”
丛山温柔一点，低头亲他一口，这是安抚的吻。
姜淮不要理他，躲开了，躲进被子里，又是小世界。
丛山拿他没办法，和他躺在一块，虚张声势地说：“那个程松，我回头一定要找他算账的。”
姜淮不吱声。
丛山说：“淮宝，你现在有点像寿司卷，还有点像关东煮里的肉串。”
姜淮转头露出脑袋，说：“你才是关东煮呢！”
丛山问：“你刚才那个样子，故意吓我吗？”
姜淮不说话。
丛山直接伸手，解他睡衣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往下解。
姜淮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丛山没有生他的气，只是想要他。他的动作很直接，不温柔，按住他的手腕，困住他。
姜淮见他这样，愣愣看着他。
丛山亲吻他的嘴唇，撬开牙关，舌尖交缠在一块儿。他身下用力的时候，姜淮只觉得腰肢很软，完全听他摆布。
他占有着姜淮，不让他有一点失控的地方，他很不愿意讲道理。
他喜欢姜淮脸色绯红的样子，他身上很好闻，丛山冲他笑，姜淮要伸手挠他的背，但又没真舍得下手。
丛山笑出声，无赖地亲他的手，两个人在床上闹了好久，缠绵悱恻的，折腾了半宿。



第五十二章 火锅
丛山让程松半遮半露地买进一支股票，丛越留意，存心作对，三四天，价格炒得很高，引人注目，跟风的不少。
人总是确信自己推理出来的结论，被自己的假设给绊住了。
丛山依然每天闲情逸致，丛家却头疼了。
钱上面的损失是一部分，丛越不稳重，董事们怀疑他是否有能力驾驭整个集团。
尤其现在丛老爷子退居二线，丛越一人独大。
他的一举一动，更引人注目。
周一傍晚，丛山下班回家，告诉姜淮：“我明天要去重庆出差，淮宝，你要不要一起去？”
姜淮有些犹豫，觉得自己太粘人。总对丛山寸步不离的话，姜淮感觉自己的身心全归他所有一样，不属于自己了。
丛山诱惑他：“淮宝，你真不去吗？火锅串串麻辣烫也不想吃了吗？”
姜淮说：“你们是去工作，我却是去玩，也太不务正业了。”
丛山说：“淮宝，你妈妈让你盯紧我。”
姜淮没明白过来。
丛山说得直白一点：“淮宝，你知道男人出差，很容易导致家庭成员的增加吗？”
姜淮说：“那正好，你娶三个小老婆回来，我们可以凑一桌麻将。”
丛山被他气笑，伸手去捏他的脸。
丛山说：“淮宝，有钱人都很花心的，你一定要看着我，日夜不离，可不能偷懒。”
姜淮轻轻咬牙，说话，有些娇嗔，又有些吃醋的意味：“你这个人呀，表面上看起来讲礼貌，背地里坏到骨子里了。”
他不理丛山了，忽然想到，十几岁喜欢的歌曲或书籍，反复听，反复看，爱不释手，到了二十多岁，一点也不喜欢了，也是很正常的事。
人的喜欢都是会变化的。
要是丛山真的见异思迁了，他虽然说过要玉石俱焚，但最后一定会顺其自然地分开。
丛山忽然说：“公司和航空公司有合约，飞行里程不用完，浪费。”
姜淮心里烦闷，懒懒地“嗯”了一声。
丛山又说：“蜀绣的手工自古就属巴蜀顶尖，到了现代也是一样。我们要是定制结婚礼服，去重庆找裁缝，应该是很称心的。”
姜淮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丛山，良久，才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丛山笑了下，说：“淮宝，那你还去不去？”
姜淮说：“你站着别动，我就原谅你。”
丛山说好，姜淮抓住他了。
丛山怕他落空了，笑着抱住他。
姜淮往他肩膀咬了一口，怕他疼，声势浩大，也只敢轻轻地咬。
咬完，眼角有些委屈的红：“你吓到我了。”
丛山低声笑了下，低下头亲了他一下，算是以德报怨。
第二天，两个人搭飞机去重庆出差，莫名其妙坐到最后一排，起飞的时候，刺激，轰隆隆像坐拖拉机，动静跟要发生什么不测了一样。
姜淮看上去很镇静。
丛山问：“淮宝，一点也不害怕吗？”
姜淮说：“有什么好害怕的？怕就一起面对。”
他轻轻握住丛山的手，掌心里一片濡湿的汗。
丛山忍俊不禁，怕他恼羞成怒，不打算揭穿他。
姜淮出门穿了毛衣和加绒外套，但还是觉得飞机上冷。
他还没说话，丛山就跟乘务员要了一条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姜淮觉得丛山过于珍重他了。
姜淮问：“要是我以后生活不能自理了，你也老的不能动弹了，没人照顾我怎么办？”
丛山说：“淮宝，你知道有一种保险叫长期护理险吗？要我提前给你买一份吗？”
“……买吧，未雨绸缪总是不会错的。”
到了重庆，丛山和岳峰他们见面会合，要去接触投资人。
姜淮不感兴趣，在酒店呆着，四处闲逛。
酒店的商品部很大，卖特色产品，丝绸，茶叶，紫砂壶，笔墨纸砚，地道的药材。
二楼宴会厅，有名家古琴讲座，姜淮混进去听了。
琴师说，事事讲意境，可是意境经不起反复地讲。
他就随手弹琴，弹一段，说几句散话。
琴桌上点着檀香，摆着兰花，茶具，扇子。
巴蜀一地的人，确实大不同，做事随性潇洒。
琴师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吹洞箫的女先生，偶尔合奏一段。
姜淮看着手上的介绍材料，纸张精致，很有一期一会的意思。
他听到结束，偷得浮生半日闲，没有虚度。
姜淮回到房间，看见窗外边的天气阴阴的，猜测晚上会下雨。
重庆在江边，下雨就潮湿，空气也会变得黏糊糊的。
晚上，丛山回来酒店了，说约好了一位有名的裁缝，明天上午过来。
姜淮说好。
丛山问要不去吃饭，姜淮说不饿，晚一点再吃。
丛山摸他额头，问：“淮宝，你晕机吗？”
姜淮笑了，说：“不是。”
丛山又说：“婚礼请了专门的策划公司来负责，淮宝，你可以按意愿决定细节。”
姜淮想到要选化妆，录影，宴席，蛋糕，酒水，捧花，歌曲，请柬，伴手礼……忽然觉得繁琐无比。
姜淮利索地说：“都由你决定了，我只负责出席露个脸。”
丛山笑着问：“淮宝，这个家，到底谁是主人？”
姜淮模仿表情包，双手合十：“贫僧没有这种世俗的愿望。”
丛山问：“那都由我来决定了？”
姜淮说好。
丛山又问：“淮宝，你遇到大事就容易焦虑吗？”
姜淮恹恹地说：“有一点点。”
丛山笑了，拥他在怀里，说：“淮宝，你脸都白了，真到婚礼那一天，宾客会以为你是我抢来的压寨夫人。”
姜淮笑了，说：“婚礼那么多，幸福的夫妇那么少，我有点不安。”
丛山说：“那些夫妇，打架或者吵架，就是他们的表达方式。他们也是幸福的。”
姜淮“扑哧”一声笑了。
丛山说：“婚礼上的东西，我们慢慢来，一天选一样，结婚的时候就都选好了，好不好？”
姜淮点头。
丛山打开笔记本电脑，说：“先选婚礼歌曲，挑一个喜欢的歌手。”
姜淮看了列表，说：“这个歌手很好，但觉得他很可惜的。”
丛山问：“怎么可惜了？”
姜淮说：“他一开始很自由不羁，愿意敞开心扉。后来，他迫于外界压力，改变瑕疵。反而被束缚住了，再也唱不出早年那种感觉来了。”
丛山说：“一个人很难做自己的裁判，需要外界的参照。”
姜淮说：“我不需要。”
丛山笑了，问：“那要怎么定下标准的？”
姜淮说：“时间就是标准呀。人的判断，包括我自己的判断，都会错得离谱。太多人叫嚣得厉害，其实没什么价值。”
丛山笑了，说：“我的淮宝发疯了。”
“……”
丛山问：“那就选这个歌手早年的歌曲当婚礼伴奏，好不好？”
姜淮说好。
丛山合上电脑，调侃：“选一首歌都这样曲折，婚礼果然是个浩大的工程。”
姜淮说：“现在取消还来得及。”
丛山笑着，亮出钻戒，说：“淮宝，我已经被你套牢了，你欠我一个隆重的仪式。小麻雀也要说话算话的。”
姜淮“扑哧”笑了。
晚上九点，岳峰来敲门，他有一颗八卦心，意图打探姜淮的底细。
丛山来开门。
岳峰说：“老大，晚上一起打牌吗？我开了一桌麻将。”
丛山微微一笑，说好。
岳峰说：“那我和小林老董在楼下酒吧等您。”
丛山点头。
姜淮听见了，没打算去。
他不会打牌，下午又累着了，腰酸腿软，不想下楼。
丛山说：“去吧，送上门的零花钱。”
姜淮笑了。
他们在楼下棋牌室汇合，一共五个人，姜淮不上桌，坐在一旁，安静地给丛山当背景板。
坐下没多久，落地窗外的雪下起来了，静静飘过对面商场的蓝色小灯索，让人忍不住看了一会。
重庆难得遇见下雪天。
岳峰洗牌，丛山坐得漫不经心，看着手上的牌，眼睛带笑。
姜淮知道他又在想招数了，跟上次和尚晨打牌一样。
丛山很喜欢运筹帷幄，凡事掌控其中的感觉。
草草打了十几局，有输有赢，岳峰觉得很寻常。
后面渐渐不对劲了，赌注小的牌局，他赢得很轻松，一到赌注翻番得惊人的时候，总输得落花流水。
姜淮替丛山摸牌，他摸什么牌，丛山打什么牌。赢牌也好，输牌也好，丛山脸上都没什么情绪。最后的点睛之笔，往往是姜淮替他摸的牌。
岳峰终于意识到撞上高手了，老大在替自己老婆立威呢……
又一局歇下来，他忙伸手按着桌上的牌，低声哀求：“今晚咱们先这样了，老大，您高抬贵手。”
小林和老董正冤着呢，岳峰下楼前哄他们，说什么老大带着拖油瓶上场，铁定是输。
还说什么情场得意，赌场必然失意，不趁机敲老大一笔，下次就没这机会了。
丛山嘴角上扬，看看手表，说：“才玩了半个钟头，我还以为你们要通宵。”
岳峰说：“千万别！玩通宵，我底裤都得输给您。”
丛山笑了，说：“那先玩到这，你们谁算数快，咱们清个账吧。”
几个下属头皮发麻，这牌打的有点大，损失惨重。
姜淮忽然说：“饿了。”
丛山微微一笑，对岳峰说：“算了，请吃晚饭吧。”
岳峰连连说好。
小林和老董算看出来了，姜淮在替他们解围，而老大很听老婆的话。
他们收了牌局，去餐厅吃饭。
难得遇见下雪天，他们点了一个火锅，又点了一瓶高粱酒。
火锅是鸳鸯锅，姜淮吃白汤，涮贡菜吃，觉得清脆爽口。
酒热好后端上来，姜淮分了一小杯，抿一口，辣红了脸。
雪天围炉，喝点热酒，十分应景。
他们吃了饭，喝了酒，说说笑笑，姜淮觉得这倒春寒的晚上，暖和起来。
吃完饭，他们回到房间，姜淮看电视，看到戏曲频道，一会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一会唱“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丛山陪他看，问他：“淮宝，想不想去听戏？”
姜淮想到程松，问：“听什么呢？”
丛山说：“听因缘际会。”
姜淮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玄妙，不说话了。
丛山说：“淮宝，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可以用戏文唱出来。”
姜淮问：“什么？”
丛山说：“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恰似旧时友。”
姜淮抿着嘴笑。
丛山又说：“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姜淮说：“我猜不出来。”
丛山说：“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姜淮听明白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第五十三章 开水白菜
第二天，做结婚礼服的裁缝来了，是一对快七十岁的老夫妇，阵仗大，带了三个助理过来，说是学徒。
阿姨戴着眼镜，眼神尖，用软尺给姜淮量身段，肩宽、腰身、手臂，从上到下，拿个本子记得清清楚楚。
丛山在旁边椅子上坐着，看热闹，轮到他了，老裁缝给他量的仔仔细细的。
阿姨说：“你们预算宽绰，刺绣可以请成都那边做，纯手工的中式礼服一般提前半年，但赶赶工也可以了。”
丛山说好。
老阿姨又说：“西式的礼服，我们代理了一个大品牌，拗口，叫什么来着？”
助理小姑娘忙接话，说：“Vera Wang。”
老阿姨说：“就是这个洋牌子，美国的，王薇薇。”
姜淮笑了。
老阿姨有傲气，对西式婚服很不屑。
但老阿姨还是很专业的，说：“中西式礼服外，还有一套晚礼服，用外国大牌子的高级定制，挺好的。婚礼之外，参加什么重要场合，也可以穿。这一套，我们家做不来，得去上海或者香港做了。”
丛山听得很耐心，老阿姨让姜淮先选中式礼服版型。
姜淮看大红礼服都是大同小异，随手一指图样。
裁缝阿姨说：“这个带了样子来，新郎先试试。”
助理们不是白来的，好几个大行李箱打开，翻出明晃晃的红衣金线礼袍。
姜淮心一惊，扭头对丛山说：“我们就做一套西式婚礼服，好不好？”
老阿姨笑了，说：“新郎怎么脑子瓜了？结婚么，做三套礼服不算多。龙凤衣服配金猪、配钻石、配翡翠，正好三套。花团锦簇的，多洋气！”
丛山笑着对姜淮说：“淮宝，你先试试，我看看。”
助理小姑娘拿上那套明清样子的礼服，陪姜淮进里间试了。
姜淮穿好了出来，不大自在。
丛山凝视他半晌，微微一笑，说：“淮宝，你转一圈看看。”
姜淮转一圈给他看，感觉厚厚的缎子布料，加了金线刺绣，很吃重。
丛山说：“好看。”
姜淮脸上有点泛红。
老阿姨抬起眼镜，细细看，夸奖说：“可以做我们店的招牌喽。”
姜淮猜想老阿姨对每对新人都这么说。
裁缝阿姨给姜淮选定礼服款式，细节太多，又要选材质，配饰用银线刺绣，还是珍珠、钻石，繁琐的不得了。
丛山坐在旁边看姜淮发懵的样子，解围说：“越简洁越好。”
裁缝阿姨说：“你很懂行，越简洁，越费工。”
丛山笑了，姜淮也笑了，这叫误打误撞。
姜淮又试了一套晚礼服，用来婚宴后酬谢宾客时穿。
助理小姐帮他穿，他觉得有点累。
只是一件婚服，就能这样催眠人。
丛山见他半天不出来，进来了。
姜淮转过身看他，对他微微一笑。
丛山心上泛着涟漪，刹那温柔起来，没有说话。
姜淮问：“这件好吗？”
丛山眼睛带着笑意，点头，这是词不达意的时候，漫不经心都消失了，因为思绪断裂了。
姜淮说：“那就这件了。”
他们选礼服这样快，裁缝阿姨说：“没见过这么省事的新人。至少还要试两次，做好了改一次，结婚前再改一次。新人婚礼前压力大，都会瘦。”
姜淮觉得折腾，问丛山：“干脆回江城做礼服吧，省时省力。”
丛山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多来逛逛，当旅游了。”
姜淮微微一笑。
裁缝们收拾阵仗走了，房间静下来了。
丛山坐在床上，拉着姜淮坐在他怀里。
姜淮笑盈盈望着他。
丛山忽然说：“天上掉下个姜妹妹。”
姜淮笑了。
下午，雪小了一点，他们打车去磁器口玩。
他们避开人群，走在千百年前存在的青石小道上。
姜淮哼歌：“乌云乌云快走开，你可知道我不曾带把伞。”
丛山告诉他：“淮宝，磁器口以前叫龙隐镇。”
姜淮问：“为什么呢？”
丛山说：“明朝的建文皇帝，被自己的亲叔叔篡权，逃到这里的一座寺庙，这座寺庙因此得名龙隐寺，这座镇因此得名龙隐镇。”
姜淮崇拜地看着他：“你知道的好多。”
丛山微微一笑，说：“淮宝，我们进来的地方有介绍，你当时馋小麻花，没有仔细看。”
姜淮脸上有些烫。
他转开话题，问丛山：“我们待会去哪呢？”
丛山说：“宋庆龄故居和白公馆，你想不想去？”
姜淮点头，说想去。
一座古城往往是虚实相间的，实的是眼前所见，虚的是意中所想。一个有典故的地方，多出一半乐趣。
傍晚，他们去听川剧。街上晕黄路灯里，柳树的线条那样单薄，雨雪霏霏。
姜淮有点置身事外了。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呢，不真实的感觉加重了。
丛山叫了他一声。
姜淮回神，说：“真好。”
丛山说：“淮宝，以后我们一起去更多地方。”
姜淮“嗯”了一声。
他们去了一家厅堂式的戏院，座位很少，进场关了手机，坐下饮茶。茶桌花瓶里斜插几枝水仙，透明的淡白，香气若有若无。戏约一个半钟，演员没用麦克风，纯靠嗓子唱，繁复雅丽的曲词，辛酸泼辣的世态，巨细无遗，引人心头震颤。
姜淮偶尔望向丛山的侧脸，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天，一行人做完正事，从重庆回来。
写字楼下的停车场，李家太子爷扒拉着丛山的车门。
“程松他不肯见我。”
“然后呢？”
“你们不是多年朋友么？”
“想怎么样，直说。”
“你让他见我。”
“他不收徒。”
丛山直接拒绝。
太子爷说：“我不管，今天见不到程松我不走。”
丛山笑了，觉得他异想天开，问：“李少，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我没有，我想见我老婆，天经地义。”
他们僵持良久，丛山说：“他回寺庙去了。”
“谢了，您就是我再生父母。”
“满意了？滚远点。”
“好好好，我现在就滚。”
太子爷松手，替丛山关上车门，亲切地招手说再见。
丛山根本不想理这活宝。
姜淮坐在一边，看笑了。
他用手机商业新闻，一家贸易公司卖过期进口牛奶，在仓库偷偷修改保质期，投入市场，被监管查出，十多人被判刑。
背后的投资系，虽然不用担刑责，被人诟病。
投资商正是丛越。
丛山说：“食品类公司黑天鹅事件多，如果不是手上没项目，精力没处去，根本没必要做这一块。”
姜淮“嗯”了一声。
丛山说：“丛家现在人心散漫，要鲸吞丛家的股份，现在就是好时候。”
丛家的底细，丛山肯定最清楚。打起收购战来，丛家能调动多少钱，股价有没有水分，外人估不清，他心里当然有数。
姜淮“嗯”了一声。
李家对丛家发起收购，实际上是丛山在操持，李老先生余威犹存，他们借助成阳的力，添上程松的助力，这场股权战打的此起彼伏，蔓延了好几个月。
丛家发布公告时，李家已经是第二大股东。
婚礼的事，一天一天筹备着，像搭城堡积木一样，等到婚礼请柬寄出去那天，已经是春末夏初了。
姜淮在家枕着他的功夫熊猫，看动画片，等丛山下班。
傍晚，两个人去私人园林吃饭，看庭院建筑，满园茶花树开了。花枝上有一只雀仔，小乳雀，唱的特别娇。
他们吃川菜，有一道开水白菜，姜淮只有在大学时，在书里见过。
汤色清凉，清鲜淡雅，香味浓醇，汤味浓厚，却清香爽口，不油不腻。
姜淮看食记，又要金华的火腿，又要广东的瑶柱，又要福州的鲍鱼，金贵的不得了的食材，只是为了配一棵大白菜。
吃完饭，他们站在雕栏木桥上，看花窗下鲤鱼游来游去。当中有一只大鲤鱼，头是黑色，身是白色，尾是红色。
丛山说：“淮宝，那只鲤鱼挺像你。”
姜淮问：“哪里像？”
丛山说：“单纯，又有点异类，不随波逐流。”
姜淮不听他胡扯，从他外套口袋掏出硬币，扔水中央的小石碗，不中。
丛山展手，姜淮将硬币放回他手心。
他慢条斯理地扔，硬币击中石碗，一扔一个准，发出清脆的声响。
丛山说：“淮宝可以许愿了。”
姜淮说：“一家人平安喜乐。”
丛山说：“这也是个大题目。”
姜淮想了想，说：“那就你永远喜欢我。”
丛山笑了，亲了亲他，说：“那这已经实现了。”
过了夏至，李家和丛家在争夺股权，外人担心李家资金断链，吞不下丛家，预期股价一定会大跳水。
众人都是看空的态度。
丛山看股价跌的差不多，借丛老爷子的私人名义，反其道行之，着手买进，一入场就是数十亿资金。
风向瞬时发生了逆转，散户像吃了定心丸，纷纷跟进。
连一些大财阀也跟着入场。
丛山自娱自乐，半个月之后，悄悄抛售。
这一轮快进快出，浮盈非常可观。
最后留了一小部分股权，可进可退，几乎白得了一个董事席位。
姜淮问：“这代表什么呢？”
丛山抱着他亲了亲，说：“这代表我们赢了丛越，可以安心结婚了。”



第五十四章 完结
六月一号，婚礼的日子，姜淮醒得特别早，化妆换衣服，还要拍婚礼花絮。
姜淮叫了王秀苗和姜演，没有叫姜德生。
丛山提前看了宾客单，没有异议，说：“淮宝，你认定的事，很少有人能改动。”
姜淮说：“那是因为我是对的。”
丛山说是，笑了下，拿着宾客单去发请帖了。
十点，丛山来接亲，没有被刁难，很顺利地就接到了姜淮。
姜淮和尚晨小声嘀咕：“你怎么就叛变了呢？”
尚晨给姜淮看丛山给的红包，说：“没办法，他实在给的太多了。”
姜淮还想再说话，被丛山抱上车，抱在怀里，傻乎乎地亲了一口。
婚礼剩下的大仪式，姜淮都是魂魄出窍的。
新人交换戒指，两方长辈发言，新人敬酒，一整套过场走下来，姜淮只记得各色灯光晃得他眼花。宾客长什么样，他一概不记得。
一桌一桌敬完酒，他迫不及待躲进宴会厅附设的化妆室。
丛山来找他，手上拿着一瓶洋酒，开了，没拿杯子，和姜淮一人一口。
两人算是偷了个懒。
姜淮虽然有点醉了，但和丛山一齐送宾客的时候，站得挺稳。
婚礼结束后，两个人在酒店房间歇了一个下午觉，醒了，换一套衣服，晚上还要答谢亲朋。
直到晚上十点，答谢宴折腾完毕，丛山和姜淮终于坐车回家。
最后居然是没喝酒的李家太子爷送他们回家，一路上，活宝在那儿滔滔不绝，说程松有多么多么喜欢他。
丛山头痛之余，问：“程松怎么喜欢你？”
太子爷说：“我老婆夸我有个性，不会千篇一律，哪怕我画的东西没意义，没意思，还肤浅。”
姜淮问丛山：“这算夸人的话吗？”
丛山微微一笑，说：“程松被他缠烦了，应付他而已。”
太子爷充耳不闻，说：“我老婆下个月要去南京，我偷偷跟过去，你别告诉他。”
丛山点头，说：“行。”
太子爷眉开眼笑。
丛山说：“满意了就别兜圈了。我家在北边。”
太子爷说：“我迷路了。”
丛山：“……”
姜淮笑出了声。
第二天，姜淮起得迟，他庆幸现在是新时代，结婚不用早起请安。
他和丛山在床上赖了一会床，洗漱完去书房，看见丛山摆在桌上的江城高中招生宣传单。
丛山做好早饭，去书房叫他，发现他怔怔地看着宣传单，眼尾有些红。
丛山走过去，抱住他，说：“现在一切安定了，我们可以把姜演接过来。”
姜淮有些哽咽，说好。
丛山又说：“我们把妈妈也接过来，慢慢劝导。”
姜淮点了点头。
丛山亲亲他的额头，说淮宝你看，一切都在变好了。
中午，吃完饭，姜淮去酒店见姜演和王秀苗。
丛山没有进房间，站在走廊上等。
他们谈了很久，很久之后，姜淮眼睛红红的走出来。
丛山问他去哪，姜淮说先去给姜演办理转学手续，再去植物园。
办手续并不复杂，他们很快办理好，开车去植物园。
植物园里，六月的风铃木，粉花黄花，像一团团绣球，柔美得很。道旁种了柠檬桉树，散发清凉的香气。
丛山看着站在花下的姜淮，他那么喜爱他，自然，明了，一目了然，一点也不复杂。
周末，两人在客厅看书，丛山在看散文，姜淮看奇幻小说。
丛山说：“淮宝，我喜欢你安静看书的样子。”
姜淮问：“谁允许你喜欢的？”
丛山失笑。
姜淮说：“你在我旁边太热了，这块地盘是我的。”
他划了一个魔法界。
丛山坐到单人沙发那，姜淮现在生活顺心，又被他惯坏了，恃宠而骄得不得了，温柔的句子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了。
姜淮一个人占着客厅长沙发，丛山索性开电视看新闻。
姜淮忽然说：“关掉电视，我要睡觉了。”
小霸王躺下来了，盖着毯子，舒服地要睡。
丛山唤：“淮宝？”
姜淮闭着眼睛说：“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丛山笑着倾过身，直接抱起他，说：“外面容易着凉，进屋上床睡。”
姜淮没说话，揽住他脖子，安静一点了。
傍晚，姜淮去阳台摘豆角和青瓜，准备腌酸豆角和酱瓜，下饭开胃。
丛山问他：“淮宝，要不要去看晚霞？”
姜淮说：“晚霞有什么好看？”
“当然要看和谁一起去了。”
“那你和谁去过？”
丛山说：“只和你去过。”
姜淮停顿片刻，忽然说，他想过丛山和其他人结婚的可能，但也不觉得伤心，因为很早就做了那样的预想。
丛山说，他没想过姜淮会和别人结婚，因为他只喜欢姜淮。
这话没头没脑的，姜淮问：“怎么说你才好呢？”
丛山看他轻轻皱着眉，笑着走过来，环抱住他，说：“一见面，你就应该主动对我表白，那我就安稳了。”
姜淮说：“那才犯傻呢。谁知道你在想什么，万一欺负我怎么办。”
丛山说，现在是蜜月，他什么都不想，只想他。
丛山低头吻住他的唇，轻轻咬他的舌尖，身体细微的颤栗，犯傻的人最快乐。
丛山租了一条游轮，去清波江上看晚霞。
漫天的晚霞，这一年的光景，仿佛都在昨天。
姜淮站在船头，想到去年夏天的那个夜晚，他心动的瞬间，有些头重脚轻，如坠梦里。
他奢望的，他想要的，兜兜转转，光明的、美好的，最后都来到了他的身边。
过了几天，他们把王秀苗接到家里来住。
王秀苗有些拘谨，姜淮脸色刻意的柔和了一些，丛山谦逊得体，刻意拿出世家子弟的做派，待人接物不成问题，王秀苗住得比较舒心。
他们谁都没有去说离婚的话题。
午后，两人闲坐，听苏州评弹在唱：“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
一句话十个字，可以顺着念，可以倒着念。
长日夏，凉风动水，碧莲香。
丛山说：“戏曲里，形容词和动词不分家。牡丹亭用到极致，似水流年。一个流字，既衬水，又衬年。”
姜淮想了想，说：“同理可得，我喜欢你，和你喜欢我，是一句话，分不开的。”
丛山笑了，说淮宝真聪明。
姜淮很受用，亲了他一下。
王秀苗给他们送水果，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内心五味杂陈，有些感慨。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姜淮笑过了。
儿子是怎么忽然长大的？中考高考都不用家长跟，打工挣钱帮家里还债，上大学一个人坐火车去大城市，找工作找对象，也不需要问大人意见。
儿子像是一直就是一个大人。
二三十年忽然过去了，姜淮曾是王秀苗怀里小小的一个婴儿。
如果没有姜德生，儿子们的生活或许会过得更好。
她觉得愧疚，拖累了姜淮，又拖累了姜演。
王秀苗的母爱迟来地觉醒了，她忽然转了性，没再接过姜德生的电话，安静地在江城陪姜淮，时不时去看望一下姜演。
王秀苗回去那天早上，天蒙蒙亮，姜淮醒的早。
王秀苗和姜淮说了一会家常话，收拾好东西，递给姜淮一份文件。
姜淮打开看，是他之前给王秀苗的离婚协议书，上面写着王秀苗的名字。
他愣住了。
王秀苗轻声对姜淮说：“这十几年，妈妈没顾上淮淮。淮淮你很乖，妈妈很放心。”
姜淮已经很久没听到王秀苗这样的言语了，眼眶发热，鼻子也发酸。
王秀苗要走了，姜淮出门送她到火车站。
火车的鸣笛声中，他转身，发现丛山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对着他微微一笑。
人来人往中，悲欢离合来来去去。
姜淮也笑了。
火车开走那一瞬间，姜淮忽然发现他的过去也开走了。
回眸那一刹，悲也好，喜也好，都不重要了。
将来等待他的，会是一场新的人生，那里有他生命中最为重要也最为美好的一切事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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