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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加冕为王前Ⅱ》作者：是非非啊
　　文案：
　　希恩·米勒，帝都魔法学院的“平民之光”，入学就击败一众贵族夺得皇子殿下橄榄枝的传奇人物。
　　他成绩优异，人设完美，前途光明，是学院新生追逐崇拜的对象。
　　但没有人知道他身上隐藏着数不清去的秘密。
　　第一，他曾是货真价实的贵族。
　　第二，他根本不会施展魔法。
　　第三，他其实是恶魔的共犯。
　　****
　　在这个被魔法桎梏的世界，皇权至高无上，神权不可侵犯。
　　可在那一天，划分尊卑贵贱的灰色墙体在所有人的面前轰然坍塌。
　　他重新定义过的世界降临了。
　　阅读须知：
　　1.1v1，主攻，单箭头很多，有修罗场，自行买股，盈亏自负。
　　2.此文非甜宠，非甜宠，非甜宠，剧情搞事为主。
　　3.架空，私设非常非常多，神学魔法，多种族，反转较多。
　　4.主角性格复杂，和傻白甜没有任何关系，想尝试塑造不一样的形象。
　　内容标签： 爽文 西幻 逆袭 史诗奇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希恩·米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死于灰烬，生而为王。


第1章 序章
　　十岁的玛尔斯・萨尔菲德站在礁石上纹丝不动。
　　海浪此起彼落地撞击着岩石，雪白色的泡沫喷溅而出。
　　中午还是风平浪静，但随着空气变得沉闷，海鸟飞得愈来愈低，眼见大片大片乌黑浓重的云层压过海面，几乎是顷刻的功夫，昏暗提前来临。
　　跟着「隆隆」的响声，一道道海浪涌动过来，像千军万马在搏杀，发出天崩地裂的咆哮。
　　海面上黑漆漆一片片，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原本不少的渔船会进入利西斯海试试运气，可是如此激烈的海浪，经验丰富的渔夫们都已经意识到暴风雨将至，早早地回港避风了。
　　现在只剩下玛尔斯一人，面庞惨白，全身因冻僵而毫无知觉。
　　身为帝国继承人之一，他本无需吃这种苦，但今日的情况显然有些特殊。
　　“殿下，画像完成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走到了礁石边高喊。
　　玛尔斯僵硬的肩膀微微耷下，背影抑制不住地轻颤。
　　“殿下，我这就抱您下来。”那人捞起厚重的袖子，极为费力地踏上礁石。
　　“不，谢尔特伯爵，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自己可以。”
　　玛尔斯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低头望了眼自己麻木的双腿。
　　即使不知它们多久才能听从命令迈出第一步，他还是果断拒绝了谢尔特伯爵的帮助。
　　因为此时此刻至少有数十道目光正注视着这个方向。
　　他绝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丢人现眼的举动。
　　玛尔斯挺直着腰背，一步一顿地从礁石走下，谢尔特伯爵立刻拿出厚实的斗篷披在他的身上。
　　“我表现得怎么样？”玛尔斯的嘴唇颤了颤。
　　“非常好，殿下。画像的完成效果十分惊人。”谢尔特伯爵弯着腰低声说，“所有的官员们都在称赞您的英勇无畏，有着远胜同龄人的气魄，他们都说您的行为举止看上去像极了一位年轻的君主。”
　　“是吗？”玛尔斯的眉眼略微松了些，“他们这样说的。”
　　“当然，殿下，大家都认为诸位子嗣中唯有您有国王陛下的影子，聪明无比，临危不惧……”
　　玛尔斯确实很像国王陛下——萨尔菲德三世。
　　不用任何人评判，他自己就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也姓萨尔菲德，身上有一半流着与国王陛下相同的血液。
　　寝宫门户紧闭，温暖的热气从壁炉里缓缓散出。玛尔斯裹紧墨绿色的丝绒被，手里握着一本暗红色的羊皮书。
　　“听他们说你今天成了落水的小狗，看来确实是够狼狈的。”
　　少女推门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望着玛尔。她穿着骑士队的暗色软甲，拥有一头和玛尔斯相同的银发，马尾扎得干净利落，英气的小脸上看上去更像俊美的少年。
　　“我说过不允许放任何人进来。”玛尔斯抬起眼皮，冷冷逼视着门口的侍卫。
　　“你很清楚他们拦不住我。”少女干脆地接过话头，“这些责怪的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
　　“我没有这样说，提西丰皇姐。”玛尔斯不动声色地合上书，“希望你不要误会。”
　　“确实，这只是玩笑。我知道虽然还在流鼻涕的年纪，但你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提西丰耸耸肩，“我还知道你正在偷偷背诵《光明旧约》，为了抓住下午教皇驾临圣哥林教堂的机会。”
　　“我没有偷偷的。”玛尔斯皱了皱眉，似乎不满意提西丰的说法，“我只是在温习，六岁的时候我就能通本背诵了。”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们兄弟姐妹中最聪明的。”提西丰抬起手弄乱了自己弟弟整齐柔顺的银发。
　　“那是因为我一直严格要求自己。”玛尔斯紧绷着小脸，拍开提西丰的手，“比如我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赛马赌博，或者谈情说爱这些杂事上。”
　　这些话显然是意有所指的，提西丰眉毛微颤了一下：“没长大的小鬼，你懂什么叫谈情说爱吗？”
　　“像你和泰勒骑士长那样，我看见——”玛尔斯话还没说完，左脸就被提西丰捏住。
　　“再乱说，我就打你的屁股。”提西丰昂着下巴，言语满是威胁。
　　“如果我想要利用这件事，就不会当着你的面说出来。”玛尔斯的脸颊被捏地微微泛红，“我和弗恩皇兄不一样。”
　　“是不一样，你比他难缠多了。”提西丰有些头疼地说。
　　“谢谢夸赞。”
　　提西丰轻轻叹了口气，望向自己的弟弟，“玛尔斯，如果下午教皇真的驾临并且愿意成为某位继承人的神父，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玛尔斯没有说话，但他极为自然的神色已经给了提西丰答案。
　　“为什么？玛尔斯。说实话，我不觉得你能成为一名忠实合格的信徒。”
　　提西丰拿过玛尔斯手上的《光明旧约》，“你根本就不信这些。”
　　玛尔斯注视着提西丰一段时间，缓缓开口：“皇姐，你知道这本书中赞美歌颂的光明神拥有多少信徒吗？”
　　“我怎么会知道？”提西丰双手抱胸。
　　“谢尔特伯爵曾和我说，他家中的仆人们都有晨间祈祷的习惯。”
　　玛尔斯说，“后来有一次，我在宫殿里碰见了克拉拉主教，他告诉我在帝国之中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尊敬仰慕着至高无上的光明神。”
　　“所以？”
　　“我想了解他们，亲近他们。”玛尔斯伸出手，从提西丰怀里抽走自己的书，“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我自己值得做出一些改变。”
　　提西丰听得有些发愣，望着那个身高还不过她胸口的少年。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位年幼的弟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成熟多虑，还要野心勃勃。
　　这无疑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但未必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把这些说给我听没关系吗？”提西丰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没关系，这不是秘密，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玛尔斯轻声说。
　　“也许吧，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同你的，希望你有考量到这一点。”
　　银色的马尾晃动，提西丰背过了身，“放心，我对你想要的不感兴趣，也不会把你刚刚的话告诉别人。”
　　“提西丰皇姐……”望着少女离开的身影，玛尔斯站起身，“我也不会把你的事告诉母亲。”
　　提西丰停住了脚步，回头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玛尔斯，你可真不招人喜欢。”
　　玛尔斯没有否认，因为他确实故意惹自己的皇姐不快了。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反击，毕竟是对方试探他在先。
　　当然，他也肯定自己的皇姐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的。
　　“殿下，我在来的路上碰见了提西丰公主。”谢尔特伯爵在门口行礼后，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是来找您的吗？”
　　“嗯，她过来看望我。”
　　“那您现在怎么样？我瞧着您的脸上有些发红，不会是——”
　　“我没事，谢尔特。”玛尔斯打断了谢尔特伯爵的话，“我感觉自己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下午，教皇很有可能会来，母亲给了我宣讲的机会，我不希望自己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而不得不缺席。”
　　玛尔斯涨红着脸咳嗽了两声，他确实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不过这指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头脑。他很清楚自己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想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不想承认，可提西丰皇姐说的话是正确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殿下。”谢尔特伯爵瞧着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少年，脸上有些动容，“不知道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事……可以缓解您的不适？要不要我去找一位认识的医师？”
　　“来不及了。”玛尔斯望了眼角墙边的木刻大钟，“谢尔特，我需要一点鸦片酊。”
　　金色的指针一下一下地移动，距离教皇驾临的既定时间越来越近了。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光之神明都在向人世间播撒宽仁、博爱和奉献，它化身为光，为风，为火，为万物，指引迷惘的人正确的方向……”
　　身穿白色法衣的少年踩在软凳上立于礼台之上，他面容整肃，口齿清晰，稚嫩且庄重的声音传进圣哥林教堂每一个人的耳中。
　　午后的灿烂阳光穿过覆有天使彩画的玫瑰窗，温和地落在了少年淡银色的短发上。
　　“真是难以想象，玛尔斯殿下如今才十岁……”
　　“是啊，这样的资质等成年之后会拥有怎样的才华！”
　　“相比之下，弗恩殿下似乎就有些平庸了……”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玛尔斯朝着坐在王位与后位上的父亲母亲鞠躬行礼，他平静地从脸色阴郁的皇兄身边走过，伴着高洁的神歌，耳边还能隐约听见大臣们的溢美之词。
　　玛尔斯没有表现出一丝洋洋得意，相反他的心情还有些失望。
　　是的，他的宣讲很完美，一切似乎都按照他所希望进行着，除了一件事。
　　光明教廷的教皇没有按时到场。
　　“你还撑得住吗？殿下……”谢尔特低声询问，“鸦片酊的镇定效果不是很持久。”
　　“我知道……”玛尔斯声音像斩铁般果决，完全听不出虚弱，“我能够坚持。”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努力用功许久了。
　　整个皇室包括他一共就三位继承人，除去身为女性的提西丰皇姐，他唯一的竞争者就只剩下了他的皇兄弗恩・萨尔菲德。
　　万无一失。
　　即使结果是以命运为指引，他也有绝对的信心得到光明神的青睐，只要那位神秘又神圣的教皇能来到这里——
　　“赞格威尔主教。”坐在王座上的国王萨尔菲德三世说，“您怎么来了？”
　　玛尔斯愣了愣，他扭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圣洁法衣的白发老者正逆着阳光从圣哥林教堂的大门缓缓走来。
　　奇怪。来的怎么会是赞格威尔主教？为什么？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今天教皇本人不会现身了吗？玛尔斯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
　　“十分抱歉，荣耀尊贵的国王陛下。”赞格威尔主教俯身行礼，“教皇大人让我向您表达最真挚的歉意，因为一些缘故他今日无法亲自前来观礼。”
　　“原来是这样，教皇大人正巧忙碌。”萨尔菲德三世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可惜了，我这几个孩子还以为今日能有幸虔听到教皇大人的教诲。”
　　“再次向您表达深沉的歉意，陛下。众所周知，教皇大人日夜侍奉神灵鲜少有休息的时候。”
　　赞格威尔主教扫视四周说，“不过关于几位殿下，在我临行到来前教皇大人确实有赐予我一道神谕。”
　　听到这儿，玛尔斯立刻回神，微微紧绷着自己酸痛的腰背。
　　“哦，是吗？不知主教大人带来的是怎样一道神谕？”坐在国王右下方的卡瑞娜皇后轻声问。
　　“国王陛下，王后殿下。在两个月前，教皇大人在神树之下听见光明神的指引，希望能得二位膝下的一位皇子放于身边看护教养，亲自传授教义伦理。”
　　“这件事陛下与我早有听闻，光明神是圣维亚帝国的信仰，也是陛下与我的信仰，身为王室我们也十分愿意遵从神谕。”
　　卡瑞娜皇后说，“只是不知道教皇大人想要选择的究竟是圣维亚的哪一位皇子？”
　　“王后殿下，我正是为此来到这里。”赞格威尔主教将手伸进雪白的法衣里，掏出了一根亮金色的羽毛。
　　“这是——”萨尔菲德三世如在场的所有人盯着这根羽毛出神。
　　“这是金孔雀尾巴上最长的一根翎羽，象征着幸福和平……”赞格威尔松开了手，“以及来自神明最高的祝福。”
　　没有一点法力波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根瑰丽辉煌的翎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起，飘浮着升向教堂穹顶的最高处。
　　“光明之神庇佑！”
　　看见这一神奇的情景，贵族中有狂热的信徒带头在教堂之上高呼。
　　玛尔斯撑着眼皮，望着离自己愈来愈远的光点，他的后脊有寒意一寸寸地上爬，直到心里，直到最深处的骄傲。
　　金孔雀的翎羽没有来到他的兄长面前，也没有来到他的面前，而是飘落到了他的母亲卡瑞娜皇后的长裙上。
　　“赞格威尔主教，这是什么意思？”萨尔菲德三世问。
　　“国王陛下，这便是光明神的指引。”赞格威尔主教摁住自己的胸膛。
　　“您的意思是——”卡瑞娜女王捂住自己的小腹，端庄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是的，光明神选择的孩子就在您的腹中。”赞格威尔主教露出了和蔼的笑，“圣维亚帝国还未降世的第三皇子。”
　　“传医师！”萨尔菲德三世也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主动拉住了皇后的手。
　　皇后怀子，帝国即将迎来新的生命。面对这突如起来的大好事，原本死气沉沉的圣维亚皇宫廷立刻忙得人仰马翻起来。
　　玛尔斯在混乱中独自离开了教堂，大家都在关注那深受神明眷顾的第三皇子。
　　以至于他称病退下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留意，包括他沉浸于欢喜中的父亲母亲。
　　“下去吧……”他的父亲说。只有一句淡淡的允准，连半句关心都没有。
　　“真是太可笑了。”玛尔斯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了安静的花园里，坐在了粉色的月季花架下。
　　无论从哪种角度看，他都失败了。有时候努力之后的失败，远比懈怠之后的失败来得丢脸。
　　在他走出圣哥林教堂的时候，弗恩皇兄朝他做了一个嘲讽轻蔑十足的鬼脸笑。
　　聪明有什么用，努力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无法得到神明的眷顾？
　　好牌与偏爱是天生的，就像你我之间的出身顺序一样，无法改变。
　　玛尔斯能够解读出那个鬼脸背后的意思，因为这段话弗恩皇兄很早之前就当面与他说过了。
　　只是当时他不信命运，也不爱把蠢货的话放在心上。谁想现在陡然回想起来，居然成了一根鱼刺哽在了他的喉咙里。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那究竟给他安排了怎样的一份使命？
　　如果不满足已经定好的命运，那他是不是只能沉默接受？
　　玛尔斯耷拉着脑袋，他的思路被困惑围堵，无法找到正确的出路。
　　“您好，玛尔斯殿下。”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你是——你来自哪里？”玛尔斯微微偏过头，这才发现花架后面还坐着一个比自己还要年幼点的黑发少年。
　　“我来自都城的玫瑰庄园，殿下。”黑发少年表现出罕见的成熟。
　　“哦，黑色的头发。对了，你是卡贝德家族的人。”玛尔斯收回了目光，语气淡淡，勉强寒暄了几句。
　　因为心智远胜于同龄人的缘故，他素来也只喜欢和年长的人交谈，不爱同和自己一样的孩子说话，“你是在这而等待诺曼子爵回来吗？”
　　“是的，殿下。”黑发少年回答简洁，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吵闹，这倒是赢得了一些玛尔斯的好感。
　　“一个人在这等着很无聊吧。”玛尔斯随口问，出于自身待人接物的礼仪，他不好让两人的对话就这样尴尬而止。
　　“不会……”少年摇摇头，“我看了书，也在教堂外听了您的宣教，这段时间度过得十分充实。”
　　“你听了我的宣讲？”玛尔斯有点诧异。
　　“是的，您的宣讲很完美。”黑发少年顿了顿，“真心为您的成功感到高兴。”
　　“成功？你觉得我今天的表现能称为成功吗？”玛尔斯苦笑，小男孩哪有可能理解，他今天分明是彻底的失败。
　　“您遇到什么烦恼了吗？”黑发少年询问。
　　“不，没有什么是值得我们烦恼。”玛尔斯轻声说，“反正，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世人总是要听从命运的安排。”
　　“您是认为我们被命运控制了吗？”
　　“事实上，我们的种种付出都是徒劳的。只要多经历一些事，多看一些书，就会很容易发现历史的轨迹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玛尔斯偏过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我想我现在或许不该和你说这些，等你再长大些自己体悟会更好。”
　　“殿下，其实我读过一些书。”黑发少年忽然开口。
　　“你已经识字了吗？让我看看，你正在读些什么？”玛尔斯拿过少年手中的书翻了翻，“哦，《乌龟与兔子》，一本童话绘本吗？”
　　“是给我弟弟的书，他马上快三岁，晚上回去要讲给他听。”少年仿佛一个小大人，神情一本正经。
　　“看来你是个不错的哥哥。”玛尔斯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绷紧成一线，“不过兔子赛跑竟然会输给了一只乌龟……还真是一个让人不快的故事。”
　　“殿下，这是人们编写的故事。”
　　“是啊，命运就如同人们手中的笔，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拨弄着纸面上的角色。”
　　玛尔斯在看不见的地方咬了咬牙，“让人气恼又无奈。”
　　“殿下，兔子跑得比乌龟快是事实。”少年沉默片刻继续说，“就算在故事中兔子因为睡觉落败了，可未来它绝不可能再因为这种理由错过胜利。”
　　玛尔斯听得愣神。
　　“殿下，您之前说付出是徒劳的，虽然冒犯，但其实关于这点我有一些不同的见解。”
　　玛尔斯缓缓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正视了这位少年。
　　“我曾在书中读到圣维亚帝国东方领地的瑞利城地势倾斜且迎风，所以每到夏季与冬季的时候，那里总会暴雨连连，甚至引起可怕的洪灾。
　　在刚迁徙过去的时候，人们只能屈服逃跑，眼看着家园被吞没。
　　而现在，他们会在春天提前修缮房屋门窗，挖掘沟渠，修筑堤坝，与命运的洪流相抗衡。”
　　少年不急不慢地说，“所以我想命运不是绝对的支配者，它最多掌控我们人生的一半，只要人们在洪流到来前积蓄足够的力量，命运就无法显示出它的威力。”
　　“与命运的洪流相抗衡……你说得很有道理。”玛尔斯眉头舒展开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因为失利陷入了思想迷惘的桎梏中，“对了，你叫什么……卡贝德？”
　　“希恩・卡贝德，殿下。”
　　“你说的话解开了我的心结。”玛尔斯微笑着将童话绘本还了回去，“谢谢你……”
　　“您言重了，殿下。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黑发少年的举止优雅远不像他外貌表现得那般青涩稚嫩。
　　玛尔斯还想与这位少年多交谈几句，只是他身体不适，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如果继续下去，恐怕很难在对方面前维持贵族的体面了。
　　虽然记忆会随着时间的冲刷而褪色，但那日他对这位黑发少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卡瑞娜女王在位十一年，圣维亚帝国第二皇子玛尔斯再次坐在了那片紫藤花架下，一边执笔记下自己过往的记忆，一边享受着午后明媚灿烂的阳光。
　　这是他最近才养成的小习惯，尝试将脑中一些细碎模糊的回忆保留在羊皮纸上。
　　“最近读了一本历史传记，里面有一句话说，「反省是一面镜子，若是能从中窥见自己的得失就是胜利」”玛尔斯放下笔，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黑发青年，“昨日夜里忽然回想起来，在十多年之前，我似乎就与你们卡贝德家族的人有过来往。”
　　“卡贝德家族的人？不知道您说得是哪位？”艾瑞克斯愣了愣。
　　“过去太久，名字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当时只有五岁，或者六岁的样子，虽然年纪很小，但已经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智慧了。”
　　玛尔斯握住骨瓷杯，拇指来回摩挲上面的花纹，嘴角微勾，“他给我讲了个兔子与乌龟的故事，启发鼓舞了我，令我至今受益。”
　　“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艾瑞克斯有些含糊其辞，他对自己的家族亲戚还不算多么了解。
　　“你知道他是谁吗？黑色的头发，容貌精致，现在大概也有二十多岁了。”玛尔斯随意问，“应该比小时候更加充满智慧。”
　　“我不太清楚，殿下。”艾瑞克斯选择实话实说，“因为自父亲去世后，其他亲戚就没什么联系了，听母……不，是我听说，他们都各自搬离大部分回到索洛尔海岸附近了。”
　　“这样啊，有点可惜，还以为在都城能有再见的机会。”玛尔斯有些感慨，“不过说起来，你们卡贝德家族中从来不缺聪明人，无论是诺曼子爵，还是你的兄长希恩子爵，当然也包括你……”
　　他故意停顿了半秒，“艾瑞克斯子爵。”
　　“殿下，无论和父亲，还是和兄长比起来我都还远远不足。”艾瑞克斯低下头轻声说，“我绝对不是什么聪明人。”
　　“为什么妄自菲薄？虽然是陈年往事，但你可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级法师」啊。”
　　玛尔斯放下杯子，阖上面前的笔记本，“还是说，你以为我是在故意奉承你、拉拢你？”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真的很欣赏你，艾瑞克斯。因为你很有天赋。”玛尔斯的神情平淡，“但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样的人。”
　　“对此我很抱歉。”艾瑞克斯声音没有起伏，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了皇子殿下对自己的态度。
　　“不用道歉，之前那些都是客套寒暄，我真正要说的在这之后。”
　　玛尔斯注视着艾瑞克斯，“简单点讲，玛丽夫人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我也不会再因此迁怒于你。所以，你可以放心地继续呆在猎鹰会直至毕业。”
　　“殿下……”艾瑞克斯抬起头。
　　“为你荣升名副其实的贵族而感到高兴，艾瑞克斯子爵。”
　　玛尔斯打断了艾瑞克斯的话，因为他已经将有人希望他说的话表达完了。
　　“还有，祝你在魔法帝都学院的第二个学期过得愉快。”粉色的月季花在风中轻晃，玛尔斯摆了下手，走远了。


第2章 庆祝晚宴01
　　“听说了吗？上学期的总成绩榜单出来了！前三的席位我们平民班竟然占了两个！”
　　“哈，那些傲慢的贵族肯定要气坏了！全榜第一的是谁？”
　　“约书亚学院的艾瑞克斯・卡贝德，希恩・米勒排在第二，两人仅一分之差。”
　　“什么？我以为第一会是希恩・米勒，他居然失误了！”
　　“冷静点，朋友。我听说通用魔法实技考试那天希恩缺考了。所以。事实上，他的总分只计了九门课程，比我们所有人都少算一门。”
　　“光明神，我不该怀疑这种绝对碾压普通人的天才。不过缺考这事真不像他的风格。”
　　后面的几个人在课堂上嗡嗡嗡地交头接耳，作为话题讨论的主角，碾压普通人的绝对天才，希恩・米勒正望着窗外发呆，等待着下课摇铃的响起。
　　“希恩，你为什么会缺考魔法实技考试啊？”授课教授才离开讲台，就有几个女孩子试探地聚到他的桌边。
　　“因为那天很不巧生病了，所以无法参加。”希恩收拾起手边的书本。
　　“原来是这样。真是可惜。不过请你不要灰心，在我们平民班的心中希恩你才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名！”
　　一个棕发女孩被自己姐妹们推到了出来，她漂亮的小脸微微泛红，眼帘低垂有些不敢看他。
　　“十分感谢你的鼓励，莎伦。”希恩礼貌地说。
　　“你……知道我的名字？”莎伦有些惊喜，“你记得我吗？”
　　“嗯，古魔法课上我们搭档过，很高兴见到你。”希恩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我接下来还有社团活动，可能要先失陪了。”
　　“没关系，没关系。”几个女孩立刻让出了空当。
　　希恩点头致谢，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走进过道。
　　隔着教室的窗，他看见那些人围着那个叫莎伦的女孩玩笑打趣，闹成一团。
　　“你竟然顺利和他说上话了，莎伦！”
　　“他记得你的名字，还记得互背搭档的事！我的光明神，希恩对你有印象，他不会也喜欢你吧！”有人激动地喊道。
　　希恩不喜欢莎伦，与容貌无关，和其他同龄男性不一样，他对感情的事不怎么热衷。
　　那些女孩们不知道，他其实记得学校里大多数人的名字，无论性别身份。
　　而之所以会记得古魔法课的事，也只是因为他的记性不错，和其他的毫无关系。
　　这样的误会有很多，因为人们习惯凭借主观认识世界，极为容易被表象迷惑。
　　就像他自己，希恩・米勒，在学生中有着举止优雅，待人温和，天赋异禀等评价。
　　他是旁人眼中头顶无数光环的「庶民精英」，贵族学生口中的幸运儿，平民学生崇拜的先锋者，一入学就被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赏识看重，破格进入了只邀请名门望族的顶级兄弟会，所有人都深信他会拥有无比光明的未来前途。
　　然而，这些有关他的认知基本都是虚假的。
　　他的身份不是平民，而是正统的贵族。优雅温和的行为举止是修养磨练后的自然伪装，真实的他早在一年前就用病弱残疾的身体夺走了两条人命。
　　没有过人的天赋才能，更不被幸运女神眷顾，在圣维亚这个魔法至上的国度，他甚至平庸到连魔法元素都无法窥探。
　　名字也是假的。米勒这个姓氏是他随口编造的，他的原名为希恩・卡贝德。
　　除此之外，他还有着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因为这些秘密他这辈子注定与光明无缘。
　　开春和煦的阳光普照在刚重建不久的富丽建筑上，强烈的色彩遮住了曾经焚毁的痕迹，古典的雕刻足以显示出此处的尊贵不凡。
　　希恩用力推开刻有雄鹰花纹的铁艺大门，花圃里的金盏花犹如无数的小太阳，金光灿烂。
　　社团活动是帝都魔法学院的学生们自主形成的特色文化，虽然没有强制的规定，但课程结束到用晚餐前的两个半小时已经默认为活动时间。
　　作为圣维亚帝国最好的魔法学校，帝都魔法学院的社团种类繁多，不仅限于魔法，而其中让无数学生趋之若鹜的便是「猎鹰会」。
　　古老的创建历史，严苛的选拔条件，只要能加入不但能结交皇室贵族，未来还极有可能晋升到帝国的政治核心。
　　希恩没有过硬的背景，也没有达到选拔的条件，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机会走上这条捷径。
　　但是谁能想到开学没几天，猎鹰会的上一任会长玛尔斯・萨尔菲德居然主动抛出橄榄枝，当众邀请了他。
　　就这样，他成为了猎鹰会历史上唯一的平民成员。
　　“抱歉，希恩，我来晚了。邓巴院长拖堂了。”有人用清晰的声音说。
　　猎鹰会一年级休息室的门被推了开，黑发青年抱着几本厚实的书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没关系，我也才到，艾瑞克斯。”希恩看了眼桌上的怀表，锃亮的铜面表盖映出了青年英俊的面孔，黑色的短发，深刻的五官，碧蓝色的眼眸之中多了点以前没有的沉稳坚毅。
　　对于整个帝都魔法学院，不，应该是对于整个圣维亚都城来说，艾瑞克瑞这个名字估计没有人不知道。
　　父亲是帝国第一位出使东洋的混血贵族诺曼・卡贝德，母亲是帝国唯一的女魔导师玛丽・维多利亚，而他自己则继承了父母极高的魔法天赋，13岁就成为了帝都最年轻的「中级魔法师」。
　　同时拥有极好的出身、容貌与天赋，曾经的艾瑞克斯无疑是万人追捧的对象。
　　但在经历过父母离世、金币丑闻后，他的身份和评价在贵族圈里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
　　极少有人能做到不在意外界的目光与评价，从被向往崇拜到被无视回避，大部分的心中都难免会感到不平和刺痛。
　　艾瑞克斯看上去像个例外，至少在相处的时候鲜少自怨自艾，脸上常常挂着阳光开朗的微笑。
　　有人曾评价艾瑞克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全身上下都是难闻的光明味。
　　事实也确实如此，艾瑞克斯就像一个永远充满能量的发光体，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光与热，感染着身边一切。
　　对于希恩来说，艾瑞克斯是与自己如同光影般截然不同的人。
　　他们在阴差阳错间互为彼此的隐患，身体却又以血脉为连接存有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他们是真实不虚的血亲兄弟，这是艾瑞克斯不知道的真相，也是希恩隐瞒着的一个秘密。
　　“还好，要是让老师久等的话，那真是太不像样了。”艾瑞克斯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每周四的下午，希恩会抽出一个半小时给艾瑞克斯进行补习，帮助对方顺利达到跳级的标准。
　　补习持续了整个冬季，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我脸上有什么吗？”希恩眼皮微抬，从进来开始青年就一直悄悄望着他。
　　“没有……”艾瑞克斯有些心虚地挪开眼神。
　　希恩没在追问，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书本上。这本书名为《光明历程》，是约书亚学院的必学教材之一。
　　他初读这本书原先是因为辅导艾瑞克斯需要，结果读着读着发现这本由教皇亲自编撰的书很耐人寻味。
　　光明教廷的信徒无数不是没有原因的。作为传承千百年的宗教自身的理论体系比他想象得还要成熟，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地面之下早已盘根错节，不可动摇。
　　如果想借用某种外力拔除的话……
　　“希恩……”艾瑞克斯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希恩的阅读被打断。
　　“你对光明教廷很感兴趣吗？”艾瑞克斯撑着下巴问，“你难道也是信徒吗？”
　　“不，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得很认真啊……”艾瑞克斯说，“邓巴院长讲这本书的时候，我就会很想睡觉。”
　　“如果我没记错，你这门课的考试拿了满分。”希恩望向对面的人。
　　“这不是一件事。卷子上的题目我都是靠自己的理解填写的，但是书上说得那些教义我理解起来很困难，太深奥了。”
　　艾瑞克斯挠了挠头，“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矛盾？”
　　希恩能够理解艾瑞克斯说的意思，简单翻译就是“虽然书上说得我不懂，但是题目我全都会。”
　　这种明为困恼暗中炫耀的话会让人听得想翻白眼，但是艾瑞克斯的语气无比真诚，没有一丝虚伪，可以听出他是真的不解。
　　“你在光明魔法上的造诣不是无用的，书上很多的知识道理，你早就无意识地理解掌握了。”希恩淡淡说，“简单说，你是天才。”
　　“真、真的吗？”艾瑞克斯愣了下，英俊的脸上有些发热，“我没听错吧，你竟然这样夸奖我，还说我是天才。”
　　“我应该不是第一个说你天才的人吧？”希恩不理解艾瑞克斯的反应。
　　“可是从第一次补习到今天，你从来没有夸赞过我。”艾瑞克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没有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艾瑞克斯神情有点低沉，声音有点委屈，“你还经常说我是笨蛋，白痴……”
　　“那是因为你犯了相同的错误。”希恩翻着书，没有抬头，“笨蛋才会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好吧，你说得没错。”艾瑞克斯叹了口气，脑袋耷拉下来，“我有时候确实是会犯笨蛋才犯的错误……”
　　“希望以后你能注意到这点。”希恩望了眼时间，最后一次补习终于结束了。他阖上了书本，准备起身离开，手臂却被人抓住了。
　　“等一下，希恩。”艾瑞克斯叫住了他，神色犹豫，“有一件事……我想……”
　　“什么？”希恩停下脚步。
　　“那个……三天前，我被女王授予爵位，继承了家族的荣耀。”
　　艾瑞克斯有些迟疑，“按照贵族圈子的惯例，我可能要在玫瑰庄园办一场盛大的庆祝晚宴。”
　　希恩「嗯」了一声。这确实是贵族之间的传统，当初在他成为子爵的时候，玫瑰庄园也举办过这样的晚宴。
　　“我想邀请你参加。”艾瑞克斯注视着希恩的神情，小心地问，“可以吗？”
　　“谢谢你的心意。”希恩沉默了一会儿说，“但这不是个合适的邀请，艾瑞克斯。你知道的，我是个平民，平民不应该出现在贵族们的宴会上。”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邀请你。”艾瑞克斯垂下头。
　　“是担心被其他人排挤吗？”
　　“不，不是的。”艾瑞克斯摇摇头，露出一点苦笑，“女王亲自授爵位给我后，他们对我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基本不会当面说一些让我难堪的话了。”
　　他望着希恩，十分认真地说，“虽然经常会受你的照顾，但我不是总想着依靠他人的小孩。我想邀请你，是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如果这场宴会是为了庆贺的话，那一定要有你在场才会有意义。”
　　希恩的眼眸暗了暗，当初为了利用玛丽夫人的弱点，他极为自然地成为了艾瑞克斯口中「最好的朋友」。
　　现在玫瑰谢落，复仇结束，他便不喜欢听到这样亲密的称呼。
　　他没有必须参加的理由，应当果断拒绝。
　　但是有些隐约模糊的情绪会干扰他做出决定。
　　“希恩……”艾瑞克斯抿了下嘴唇，眼神闪烁，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上学期的总成绩今天出来了，我是整个年级的第一名。”
　　“嗯，恭喜你。”这个消息希恩已经听别人议论过了。
　　“当然，这没什么好得意的，可是……你能不能当作给我的奖励，奖励我拿了第一名……”
　　艾瑞克斯说地有些心虚，如果不是有非要邀请希恩参加晚宴的理由，他实在不想说出这样让人羞耻的话来。
　　实在是太厚脸皮了，竟然主动开口向别人要奖励这种事……
　　要是希恩不答应的话，他可能会窘迫得永远抬不起头来。
　　等待答复的时间格外煎熬，艾瑞克斯开始胡思乱想,直到对面的人终于开口。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汤姆斯爷爷会来接你。”艾瑞克斯眼睛亮了亮说。
　　“我知道了。”希恩没有明确的表态，留下这极短的回答后，准备离开。
　　他今天的时间安排被打乱了，如果想将晚上空出来，就需要提前做出一些调整。
　　希恩回忆了下今日还未做完的事，推开休息室的门。
　　“人类，你是想挤掉为我买甜食的时间吗？”门外走廊，赫莱尔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希恩的动作不可见地顿了下，随后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似的阖上了身后的门。
　　赫莱尔不是人类。虽然在希恩的视野中，他金发长到快拖在地上，白色礼服配着蝴蝶领结。
　　俨然一副优雅贵族的模样，但那不是真正的皮囊，而是传说中恶魔游荡在人世的缩影。
　　是的，两人第一次坦言时，赫莱尔的自称是「恶魔」，即使在很久以前，他也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这算是希恩隐瞒的另一个秘密。
　　为了活着，他和恶魔进行了一场疯狂的交易。


第3章 庆祝晚宴02
　　“我记得你已经戒掉甜食了。”希恩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今天怎么改变了想好？”
　　“我什么时候想吃什么不需要理由。”赫莱尔双手抱胸。
　　“晚宴上也会有很多甜食，你可以随便品尝。”希恩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那还是算了，看你和那个满身光明位的小子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只会破坏我的胃口。”赫莱尔幽幽地说，“我讨厌人类之间温情的桥段。”
　　“兄弟情深，你说我和他？”
　　“当然，别否认了。”赫莱尔冷笑了一声，“我以前说过，明确他的身世后，你就已经开始心软了！”
　　希恩没有反驳，在对待艾瑞克斯的态度这件事上他自己也难以理解。
　　权衡利弊之下，他的理智可以做出伤害或者杀死艾瑞克斯的决定，但是他的身体会出于某种本能而拒绝执行。
　　这样的解释恐怕说出来也无法让人信服，他自己听着都像借口。
　　周围静悄悄的，赫莱尔望着青年笔直的背影，玫瑰色的眸子跳荡着诡异的光。
　　“还有两个小时。”希恩先打破了沉寂。
　　赫莱尔皱了皱眉。
　　“一年以前的今天，我说出你的名字，然后定下了「不想死」的契约。”
　　希恩的思绪陷入回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作为回交换，我答应帮你杀死光明神。”
　　赫莱尔愣了下，接着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当然，玛丽・维多利亚的死不是最后的落幕，想要「将军」我们中间还差很多部署。”
　　希恩望向自己的指尖，算了算时间，“对了，那件事宫廷里应该要做出决断了。毕竟整个冬天都过去了，很多人都在焦急等待那位殿下最终的结果。”
　　日暮之前，一辆黑色马车驶入圣维亚的皇宫，停在皇子寝宫外。
　　私人书房内的灯亮起。玛尔斯双手撑在桌面上，几大摞的文件像一座座小雪峰几乎将他完全遮掩起来。
　　这些是帝国贵族领地一年内的税务记录，每一张有领主签署的白纸黑字背后都是数量惊人的真金白银。
　　国库是保证帝国皇宫正常运转的核心。如果哪位贵族能够有机会接触这些机密文件，一定会小心保管，恨不得亲自执剑全天把守，绝对不辜负女王陛下对自己的信任与看重。
　　可玛尔斯的表现却极为疏忽，他甚至取出其中的一张来垫自己的专门冲泡花茶的玻璃杯。
　　被羽毛笔压着的纸张上还有着未写完的批注，玛尔斯低头扫了眼，脸上难得露出了烦躁的神情。
　　他干脆将这张标注金额为一千万女王币的「支票」揉作一团，随手抛掷到身后。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兰伯特弯下腰，将地上的纸团拾起。
　　“漏洞百出……”玛尔斯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不，应该是胡编乱造。人口只有四百不到的小村子一年能上缴一千万的女王币？
　　他是在扮演不会数数的白痴，还是在小看正常人的辨别能力？
　　我真想亲自问问他把国家财政当成什么，随便一张记录上都发现诸如此类愚蠢的破绽。”
　　“弗恩殿下可能没有想到这些记录会有被您核实的一天，就像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禁足整个冬天一样。”兰伯特说。
　　“禁足的惩罚对他来说太轻了。”玛尔斯的神情冰冷，“瞧瞧他和他的鹰犬们做的好事给亚兽人抓住多大的把柄，陛下辛苦建立的秩序因此乱套，二等公民的政策推行则完全沦为了一张废纸。”
　　“弗恩殿下确实是……”对方到底是皇族，兰伯特无法使用太过分的形容词。
　　“真是辜负了母亲十几年对他的悉心教导……”玛尔斯微微咬牙，“我甚至无法想象母亲看到这满纸谎言会露出怎样失望的表情。”
　　玛尔斯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怎样的蠢货，但对方的所做所为总能轻易越过他的底线。
　　希恩说的没有错，他不甘心辅佐，更不甘心将圣维亚唯一的王位交到弗恩・萨尔菲德的手中。
　　清脆的脚步声靠近，有人急促地敲了敲书房的门。
　　“是谁？”兰伯特走过去询问。
　　门外没有回答，兰伯特低下头，一份白色的信封从门缝低下塞了进来。
　　“来消息了，殿下。”兰伯特立刻将玛尔斯手中，“应该是皇宫内的。”
　　玛尔斯撕开信封纸，因为自己兄长而疲惫不堪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他等了一整个冬天的判决终于来了！
　　“母亲决定将弗恩送进灰塔。”玛尔斯说。
　　灰塔与灰墙一样是圣维亚都城的标志性建筑，象征着不容侵犯的王室权力。
　　它位于格兰德河北岸，是一座宫殿，是一座要塞，更是一座监狱，与皇宫地牢不同，特别关押身份高贵的无期囚犯。
　　“这是最好的结果，殿下。”兰伯特的神情有点愉悦。
　　“是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玛尔斯捏着信封，低低笑了几声。
　　他的哥哥到底是曾经的第一继承人，无论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女王陛下都不可能杀死自己的儿子，或者真的任由对方在地牢自生自灭，永远关入灰塔已经是最严厉的惩罚了。
　　玛尔斯理解自己母亲的想法，他同样也没有狠到非要夺去弗恩的性命才行。
　　是啊，足够了，关入灰塔弗恩就要搬出皇宫，远离帝国的政治中心，再也无法随便接触任何人。
　　弗恩・萨尔菲德彻底出局了。自出生起就阻碍在他前进道路上巨石终于粉碎了。
　　“今晚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兰伯特。”玛尔斯的眉头慢慢松开，他将信纸烧毁干净。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殿下。”兰伯特躬身行礼，“恭喜您……”
　　玛尔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只丝绒盒子，嘴角不由上扬……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是他人生中的幸运日，他心中所想的事一定都能够顺利达成。
　　庭院外响起鞭声，两匹鬃毛油亮的骏马发出嘶鸣，能承载上千斤的车轮加速转动，马蹄铁硬击在皇宫水结碎石的路面上。
　　那辆低调的黑色马车迎着日落的方向狂奔而行。
　　玫瑰庄园城堡，希恩穿着路过馥郁的鲜花田圃，白发苍苍的老管家恭敬地跟在他的身后。
　　“还是和以前一样井井有条。”这次回来，希恩的心情很平静，“你将这里照顾得很好，汤姆斯。”
　　汤姆斯是他母亲狄妮亚留下的忠心仆从，有着与年纪不附和的极高行动力，他在玫瑰庄园做了很多年的管家，同时也是极少知道他和艾瑞克斯关系的见证人。
　　“很荣幸得到您的认可，希恩少爷。”汤姆斯语气谦卑，“请您放心，庄园里的事务都没有荒废，艾瑞克斯少爷也已经长大了，一直很用心地经营各项家业。”
　　希恩「嗯」了一声，没有太大的意外。就像艾瑞克斯说的那样，他很少会夸赞艾瑞克斯，往往只会指出不足。
　　尽管总说对方不怎么聪明，希恩也不会真的因此小看艾瑞克斯的天赋与能力。
　　毕竟狮子长得本就像獒犬，只有被撕裂的敌人才知道那是草原的霸主。
　　“希恩，你来了。”希恩走进灿烂辉煌的大厅，朝他走来的人穿着刺绣样式的白色礼服，袖口和领口镶嵌的一圈碎钻在灯光下闪烁，衬着对方高大完美的身材愈发英俊贵气。
　　“这衣服似乎是东洋的做工风格。”希恩说。
　　艾瑞克斯低头望了望自己，露出微笑：“是的，这件衣服是父亲留下来的，我也是第一次穿，刚刚还在担心会不会太夸张了。”
　　“你是今天的主角，这身打扮很适合你。”
　　原来是诺曼子爵留下的衣服，难怪他隐隐觉得有点熟悉。
　　“艾瑞克斯子爵。”男人的声音从大厅另一侧传来，两人没说几句就被打断了。
　　“抱歉，希恩，我可能要离开一会儿。”艾瑞克斯说，“汤姆斯爷爷，麻烦帮我照看下。”
　　“是，少爷。”汤姆斯躬身。
　　“没关系，我正好想吃点东西。”希恩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则望向艾瑞克斯走去的那几个人。
　　“他们是谁？”希恩接过汤姆斯递来的酒水，随口问。
　　“曾经为圣维亚开国大帝攻占南方地区维拉多骑士的后代——布朗宁男爵，另外几位应该和男爵同行的朋友。”
　　汤姆斯扫了眼说，“大概两个月前，男爵自己放弃南方托雷维耶哈城的所有权，向女王申请进入灰墙回都城避难。”
　　“无畏勇士的后代堕落为耻辱逃兵。”希恩将玻璃杯放下，自言自语，“伟大的帝国终于腐烂到内部了吗？”
　　“艾瑞克斯少爷好像被为难了。”汤姆斯四周爬满皱纹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匿藏着不善的凌厉。
　　不远处，艾瑞克斯被几个人簇拥着推到了牌桌了边，那位留着小胡子的布朗宁男爵摁着青年的肩膀，嘴角偷偷露出狡黠的坏笑。
　　“他会玩牌吗？”希恩支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艾瑞克斯不太情愿的神情。
　　“艾瑞克斯少爷应该是不擅长玩牌的。”汤姆斯管家的手捏紧，“至少我不曾瞧见过……但是，这些人经常厮混在赌场酒馆，全都是玩牌的老手。”
　　“扔筹码了，两百一局。”希恩基本看明白这位男爵想打什么主意了。
　　“第一局好像赢了。”汤姆斯有些惊讶，他看见布朗宁男爵将两枚筹码推到艾瑞克斯的跟前，接着站起开始鼓掌。
　　周围的一些宾客都被这阵阵掌声吸引过去。
　　“艾瑞克斯子爵，您的牌技真是太高超了！这一局赢得真是轻而易举!”
　　“不，我其实不太会。”
　　“您真是太谦虚了！您的牌技绝对精湛！”见人群被吸引，布朗宁男爵又坐回到桌边，语气热情，“趁着宴会休息的时间，请务必再给我一次切磋领教的机会！”
　　“我下注给艾瑞克斯子爵！”不知谁突然在人群里先开了口。
　　“我选布朗宁男爵。”
　　“我也是跟一百金币。”
　　一切的发生都是那么顺其自然。等艾瑞克斯想要阻止这场赌博游戏的时候，整个大厅的气氛已经被布朗宁男爵和他的同伴们带动了起来。
　　除了他这个主角，几乎周围所有人都间接加入了这场赌局，并且兴致勃勃。
　　“布朗宁男爵，我身为主人还需要照顾其他客人，牌还是下次有机会再打吧。”
　　艾瑞克斯也隐隐意感觉不对劲，从第一局获胜的时候，他就有怀疑。
　　虽说玩扑克很看运气，但他可以说是半个门外汉，技巧术语之类的完全不懂，最多了解大致的流程规则，能赢过布朗宁男爵的基本没戏。
　　“您这样说的话会不会有些扫兴了？”不同花色的卡牌如流水般从布朗宁男爵的左手弹到右手，“而且现在大厅的客人们不都聚集在您的身边了吗？他们都很期待您的牌技啊！”
　　他嘴角裂开，笑中难掩贪婪，“放心，一局也就两百，我们玩得钱不多，输了也没有关系。”
　　情况有点控制不住，很多人在为他们之间的赌局下注。艾瑞克斯皱起眉，他发现自己好像走进了布朗宁男爵精心设计的圈套中。
　　“请问能带我一个吗？”有人淡淡说。
　　啪嗒一声，布朗宁男爵左手边忽然多了一张座椅。坐下的青年十分自然地摆弄起桌面上不同颜色的筹码，“我也喜欢玩扑克。”
　　虽然青年说自己喜欢玩扑克，但大多数人都没能从青年的语气里听出他有多喜欢来。
　　“这位先生，您确定要加入牌局吗？”这位突然的入局者让布朗宁男爵愣了愣，因为不知对方身份，他的语气十分谨慎。
　　“是的。玩扑克人多才有意思，您认为呢？”希恩注视着布朗宁男爵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第4章 庆祝晚宴03
　　“扑克是极具技巧性的游戏，人越多越多变，也越刺激……”布朗宁男爵笑了笑，“对了，还没有请问您是——”
　　“魔法帝都学院的学生。”青年语速很快，说完就偏过头似乎不想细谈，“艾瑞克斯，我身上暂时没那么多钱，麻烦等会儿先借给我两百女王币。”
　　艾瑞克斯有些懵，以为自己幻听了。他不知道向来稳重的希恩什么时候突然对玩扑克这样感兴趣了？
　　这是赌局，也是骗局。
　　虽然布朗宁男爵的圈套十分狡猾，可按理希恩肯定看出来了才对。
　　“可以开始了吧。”希恩的目光扫向围观的几个人，“男爵大人，你的朋友们不一起上桌吗？”他将黄色的筹码抛起又握住，“六人一局赢得更多。”
　　“当然，只要你们愿意。”布朗宁男爵神色轻松，“我的朋友们也爱玩牌。”
　　呵，年轻学生……不过是个连两百金币都掏不出来的穷鬼，估计还是个平民，居然还狂妄无知地想通吃他们所有人的筹码。
　　布朗宁男爵暗笑着摇摇头，这种爱做梦没脑子，把打扑克当作单纯运气比拼的年轻人他在赌场见太多了。
　　基本上个个年轻气傲却没有一点技术，往往不要几十手就能输得倾家荡产。
　　既然这么想快些将金币送来，那他肯定要大方收下了。布朗宁男爵朝那几个人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加入赌局。
　　于是，没人两张底牌，这场六人扑克赛在众人注视下开始了。
　　“我……弃牌。”有人颤颤举起了手。
　　大约三十分钟后，包括艾瑞克斯在内陆陆续续已经有四个人输光筹码弃牌离桌了，目前牌桌上只剩下了希恩和布朗宁男爵两个人继续博弈。
　　“加注……”希恩淡淡说。
　　“加注？”布朗宁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扩张，前一轮的投注才结束，坐在他对面的平民学生竟然又要加注了。
　　他是疯了吗？只要专业些的人都知道这是一种错误观念。
　　周围看客们有的叹口气，有的握紧手，每个人都为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学生捏了把汗。
　　“补牌……”布朗尼说。
　　“补牌……”希恩跟着说。
　　希恩的神情没有太多的变化，布朗宁男爵的脸色也一直保持着从容轻松，谁都没把自己的心思写在脸上，看上去两人都有很强的信心成为赌局最终的赢家。
　　可事实与所见不符合。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赌桌上局势的走向，没有人发现布朗宁男爵桌肚下不安颤抖的双腿。
　　如此紧张焦躁还是第一次。
　　布朗宁自认绝对算得上经验丰富的老赌徒，接触过的玩牌高手没有一千也有九百。
　　玩扑克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娱乐，但对布朗宁来说是仅存的生活。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他对扑克的痴迷，更无法理解他继承了庞大的遗产，却还是喜欢用扑克赢钱的感觉。
　　因为他只擅长扑克。
　　虽然是英雄的后代，但布朗宁就是天生的不学无术，不爱骑马、不爱剑术、不爱魔法。
　　他和自己伟大的祖父维拉多骑士除了姓氏，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流着疯狂的血液。只不过他的祖父在战场疯狂，而他在赌场上疯狂。
　　现在布朗宁的内心从未有过的焦躁，他不是担心输赢的问题，而是坐在对面的平民学生实在深不可测，对局中常常会「耍心眼」做出一些看上去极差的决策来迷惑他。
　　心态对于玩牌来说至关重要。很多人都以为玩牌靠运气，但其实像布朗宁这样的老手都知道玩牌靠得是分析决策来增加获胜的可能，语言、表情、牌局、小动作……这些表象都是可以分析的。
　　就像刚刚那一次额外加注，如果对方没有位置优势，底牌还弱的话，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因为从心理上决策者就不会希望底池变大。
　　所以按照经验，他应该慢下节奏，后面找机会利用自己手里的高牌让对方主动弃牌。
　　可是，这次布朗宁不准备这样做！天生赌徒的嗅觉告诉他，青年加注是一个诈。
　　这个卑贱的平民是想钓鱼。
　　“加注……”希恩面无表情。
　　“加注……”布朗宁咬了下牙，推掉了一半的筹码。
　　“加注……”希恩继续说。
　　“双倍！”另一半筹码也倒下了。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说好两百一场的赌局，底池竟然不知不觉已经高达两万金币了。
　　布朗宁不断把玩着桌上的筹码，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血液开始沸腾。
　　他有在关注走牌，花牌已经走空了。所以他敢赌，赌自己的直觉，赌他的手牌范围比对方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暂停了，所有人都在等最后决胜的结果。
　　“A A。”
　　希恩的声音像一桶冰水毫不留情地泼在布朗宁头顶上。
　　“怎么会……”布朗宁瞪大双眼，低头望向紧攥在自己手中的两张十。
　　“赌局里输的只会是赌徒。”希恩慢慢靠在椅背上，“看来两万金币是我赢了，男爵大人。”
　　沉默了几秒钟后，大厅内从里到外渐渐响起掌声，人群里议论纷纷，同时也夹杂着因输钱而不满的抱怨声。
　　“是谁说布朗宁玩牌很行的？真是害我输钱了。”
　　“呵，竟然输给了一个学生。”
　　“果然墙外来的不行，就连玩牌水平都很低。”
　　“你——”布朗宁男爵涨红的脸逐渐泛白，他站起身，双眸眼白已经充血。他死死盯着希恩，突然伸长手臂狠狠扑了上来。
　　希恩坐着没有动，因为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圆形筹码哗啦啦地滚落了一地，几乎没有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艾瑞克斯已经将布朗宁男爵制伏。
　　“嘶，放开我！放开……”布朗宁男爵狼狈地弯着腰，左半张脸被狠狠摁在了冰凉的赌桌上，他的身体像脱土的蚯蚓疯狂扭动，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反抗，都无法直起自己的腰背。
　　“布朗宁男爵，请不要乱动。你试图袭击我邀请来的客人，身为玫瑰庄园的主人我必须严肃警告你。”头顶传来冰冷的声音。
　　“我是英雄骑士的后代！艾瑞克斯子爵，你有什么权利为了一个平民如此羞辱我！”
　　布朗宁男爵用劲全身力气大吼着，“我要去女王面前告发你！”
　　“英雄骑士的后代……在您看来，平民就可以随意伤害吗？”
　　艾瑞克斯脸色沉下，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量，布朗宁的脊骨发出脆响，“如果您认为女王会赞同这种有违骑士精神的观点，那便去大胆告发我吧。
　　但是布朗宁男爵，今日的宴会不再欢迎你，还有你的朋友们，请你们立刻离开。”
　　身后的压制松开后，布朗宁猛地站直，准备向艾瑞克斯狠狠挥出自己的拳头。
　　一把银色的餐刀停在了他鼻尖不到一英寸的位置。
　　“子爵大人说，希望您和您的朋友们离开。”如果忽视那满是杀机的双眼，老管家的仪态还算得上彬彬有礼，“男爵大人，您最好乖乖这样做。”
　　布朗宁盯着那刀尖，吞了吞口水往大厅门口走了好几步，直到安全区域，他才指着艾瑞克斯发出狠话：“我绝对会向女王告发你！”
　　“您可以随意，我不在意。”
　　“哼，你会遭到重罚的。我发誓你绝对会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说完，布朗宁就带着他另外四个朋友狼狈离开。
　　“十分抱歉，各位。让我们继续晚宴——”
　　艾瑞克斯微微呼出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转过身，重新露出微笑安抚其他的宾客，接着又亲自演奏了一段悦耳的钢琴曲目，让宴会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希恩倚在大厅的花纹前面上，看着青年不慌不忙地处理完布朗宁男爵留下的烂摊子。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艾瑞克斯的成长都是肉眼可见的，课程学业、为人处世，甚至连弹钢琴也是一样。
　　原本一窍不通的，现在都做得有模有样的。
　　“真是越来越像了。”与他望着同一方向的汤姆斯老管家感慨。
　　“像什么？”
　　“艾瑞克斯和您越来越像了。”汤姆斯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
　　希恩沉默了许久，低头笑了笑。其实汤姆斯的话有些煽情，完全没有什么好笑的地方，但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没有人知道在刚走进这片庄园的时候，玛丽夫人口中的「艾瑞克斯」曾经是他心中需要仰望的羡慕对象。
　　而他言行中那些被精心打磨出的「优雅表现」，都是通过模仿自己想象中的「艾瑞克斯」慢慢掌握的。
　　多有意思啊，这是怎样的命理循环。他曾经为了得到一句认可努力地想成为「艾瑞克斯」，而现在有人却告诉他艾瑞克斯越来越像他了……
　　那「希恩」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自己已经无法想象出来了。
　　“不好意思，希恩。”宴会进行告一段落，艾瑞克斯走了过来，“你怎么样？刚刚布朗宁男爵的事……应该没有受伤之类的吧。”
　　“没有，我很好，他没有伤到我。”
　　“太好了……”艾瑞克斯似乎松了口气，“要是你受伤那就糟了。”
　　“抱歉……”希恩开口说。
　　“嗯……为什么要道歉？”
　　“我激怒了布朗宁，你的宴会……”一只手突然搭在希恩的肩膀上。
　　“别这样说，希恩，你帮了我。”艾瑞克斯偏过头轻声说，“我们是朋友，你比布朗宁男爵，还有这场宴会重要得多。而且，你刚刚那把扑克赢得超帅，我和其他人一样瞧得目瞪口呆。”
　　希恩没有说话。
　　“我刚刚一直想有机会的话，你能不能教我几招？”
　　“我不会教你的。”
　　“为什么啊？”艾瑞克斯傻眼了。
　　“需要头脑。”希恩说。
　　“这话也太伤人了吧，下午你还夸我是天才来着……”艾瑞克斯低声抱怨。
　　“至少需要准确记住四套牌的能力，如果你能办到，我可以教你玩扑克永远不会输的诀窍。”
　　“四副牌……额，那我还是放弃吧。”艾瑞克斯抬起双手果断认输。
　　希恩无声地笑了笑。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学校了，明天还有课。”希恩望了眼钟表上的指针。
　　“稍微再等一下吧，很快宴会就要结束。”见希恩要离开，艾瑞克斯着急挽留。
　　“怎么？你还有什么事吗？”希恩有些疑惑。
　　“什么事……”艾瑞克斯喉头滚了滚，“因为、因为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你现在就可以说。”
　　“这里……不太方便。”艾瑞克斯吞吞吐吐。
　　“艾瑞克斯，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希恩盯着艾瑞克斯的脸。
　　“没，没有。”艾瑞克斯双手握住，露出些许恳求的神色，“真的是有很重要的话，一定要今天说。求你了，希恩，在耐心等一小会儿，等宴会结束。”
　　希恩皱起眉头，不知道艾瑞克斯这样挽留自己是因为什么。
　　黑暗的梧桐树林中有柔和的月光从缝隙间倾泻，银白色的光辉照在希恩的侧脸上。
　　花园里只有希恩一个人。汤姆斯去帮忙迎送宾客们和收拾晚宴的残局，而艾瑞克斯则恳请他先在这里等待片刻。
　　“时间超过了。”他留给自己参加艾瑞克斯宴会的时间是三个小时，而现在再过一刻钟就要四个半小时。
　　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晚上十一点希恩会躺在床上，这样能保证他在第二天的凌晨四点准时清醒。
　　明天是周五，不是休息日，他还有一天满满的课程和其他安排。
　　所以他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等待艾瑞克斯了。
　　希恩准备先回大厅，然后雇一辆马车回学校。他转过身，但没走几步就停住了。
　　漆黑的树影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戴着铁面具的人。


第5章 庆祝晚宴04
　　清冷的光斑照在银色金属上给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希恩站在原地，瞳孔收缩，后背不由窜起一丝凉意。
　　那枚面具不是其他的，正是当初玛丽・维多利亚送给他的见面礼物。
　　也就是他以希恩・卡贝德的身份整整佩戴了五年的那一枚！
　　一瞬间，希恩怔住了，他没有想到这枚面具会在此时此刻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更不知道会是谁藏在那铁面之下。
　　是赫莱尔？
　　不，不是。希恩很快就否决了这个猜测，因为他看见那个「铁面人」向他招了招手。
　　对方在示意他快些跟上。
　　希恩眯起眼睛，打量着「铁面人」的身形，当瞧见斗篷下隐匿地花纹裙摆，他又愣了愣。
　　“你……”希恩没有将话说完，而是选择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对方的身后。
　　那人步伐轻快，犹如树林中昏暗的鬼影。好在希恩对玫瑰庄园足够熟悉，没过多久他就被指引到尖塔建筑后方荒废已久的耕地上。
　　铁面人停了下来，歪着脑袋，与他面面相望。
　　“咳咳咳，感到畏惧了吗，希恩・米勒。”铁面人压低了嗓子，发出一个又假又粗的声音。
　　“这是在演哪一出？”希恩轻叹了口气。
　　“我数五个数，你绝对会因眼前所见震惊不已！”铁面人用鼻子重重笑了两声，高举起自己右手，“准备好期待了吗？希恩，回答我！”
　　“我想，我应该准备好了。”希恩望着铁面人，神色有点无奈，“所以你想做什么？艾琳学姐。”
　　“嗯？”铁面背后发出少女的疑惑声，“我、我是被认出来了吗？”
　　“是的，学姐。”希恩一步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想摘掉少女脸上的面具，“我想知道你戴在脸上的这个是——”
　　有彩色闪耀的光划破漆黑的夜，照亮了他和艾琳的脸，接着响亮的爆炸声完全掩盖住了他后面想说的话。
　　“烟火？”希恩仰起头，诧异地望向天空。
　　那是从树林后面直射出来的烟火，绽放，落下，在刹那间黑夜成为画布呈现出光芒与色彩交融到极致的艺术。
　　菊花、棕榈树、蛇形线……富有色彩的绚丽闪光迷离如幻境，希恩注视着那一粒粒坠落而下的火种，仿佛伸手就能够轻易触碰。
　　“没错，是烟火，总共一百发哦。”艾琳摘下了铁面具，和希恩一样仰着头，神色感慨，“很漂亮吧，希恩学弟。虽然我就要了个成本价，但也是整整五千女王币啊！”
　　希恩有些不解地望向身边的少女。
　　“你听过吗？「水晶烟火」，是我家族在做的生意哦。”艾琳露出一点笑容。
　　“我不太明白，都城今天是有什么盛典吗？”希恩眉头微皱。
　　“不是啦，希恩学弟你真是意外的迟钝啊！”艾琳惦起脚按住希恩的肩膀，“这是我们给你准备的生日惊喜啊！”
　　烟火将周围照耀地犹如白昼，希恩被艾琳推着转过身去，发现史蒂芬学长正张着一口白牙笑嘻嘻地站在他眼前。
　　当然，他的视野里不仅仅有史蒂芬学长，还有帕克、菲奥娜、艾瑞克斯……以及猎鹰会其他的几位成员。
　　“惊喜吧！我亲爱的学弟！是不是有被吓到了！”史蒂芬扑上来给了希恩一个热情的拥抱，“生日快乐！祝贺你又老了一岁！”
　　“生日……”希恩懵了。
　　“是啊，今天是你的生日！”史蒂芬用力拍了拍希恩的后背，往后退了一步，“哈哈，伙计们，太好笑了，希恩竟然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希恩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因为他的记忆是不完整的。但是他忽然回想起在去年入学档案登记的时候，他填写的出生日期正是今天。
　　因为这一天，他与赫莱尔订下了契约。
　　同时也意味着希恩・米勒在烈火中获得了新生。
　　“我们不会是搞错了吧。”艾琳瞪大眼睛捂住了嘴。
　　“不，没有。”希恩捏了捏鼻梁，“是生日，我忘记了。”
　　人群慢慢向希恩围了过来，艾瑞克斯站在了最中间，他的手里捧着一大块裱花的奶油蛋糕，蛋糕上还插着几根点燃的蜡烛。
　　“谢谢……”希恩注视着那闪烁的火光。
　　“快些将他吹灭吧。”艾瑞克斯笑着说，“还有记得许愿。”
　　“好……”希恩没有庆祝过生日，他学着记忆里其他人许愿的模样，垂下眼帘，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希恩，生日快乐！”众人拍起手欢呼起来，簇拥着开始分食起那块极大的奶油蛋糕。
　　“这就是你瞒着我的事吗？”希恩望向身边的黑发青年，“非要我来这里的原因。”
　　“不是故意骗你的。”艾瑞克斯不擅长说谎，有些尴尬地挠挠自己的头发，“是艾琳学姐说，提前让你知道就不是惊喜了。”
　　“希恩，你不会生气吧。”见好久没有回应，艾瑞克斯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人。
　　“没有……”希恩垂下头，发现一个握紧的拳头伸到了他的面前。
　　“送你的生日礼物。”
　　“这是什么？”希恩没有立刻接过。
　　“是守护十字架。”艾瑞克斯说，“课上老师教我们往里面注入神圣信仰之力，说是能帮佩戴者带来庇佑，可以化解一些麻烦的危险。”
　　希恩摊开手心，一串银色的十字架挂件落到了他的手中。
　　“生日快乐，希恩。希望它能够给你一些祝福。”
　　希恩没有露出太丰富的表情，有些沉默地将十字架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庭院里一群人围着奶油蛋糕说说笑笑，帕克则缩着脑袋独自一人坐在树下。
　　他是听说今天是偶像的生日，才从教授的炼金室出来，硬着头皮跟着史蒂芬到这的。
　　其实来之前，他脑袋里早就考虑了好多为偶像庆祝的想法，但是一到目的地看到那么多身穿华服的陌生面孔，他心里就不自主地胆怯沉默起来。
　　和想象的不太一样，除了史蒂芬学长，偶像的朋友们都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光鲜人物。
　　他已经穿了最好的一套衣服，但是和那些人站在一起，却似乎都没有他们抹油的鞋面来得亮堂夺目。
　　是的，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自卑。不仅是自卑的问题，关键他还没有史蒂芬学长那样的厚脸皮能够做到若无其事地融于其中。
　　所以他只能不合群地独自呆在角落里听着那边的热闹，内心期盼着自己能像个成年男人一样鼓起点勇气来。
　　“拜托，帕克，振作一点。来都来了，至少把东西交给他再走……”帕克双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颓废地自语自语着。
　　“帕克……”有人轻轻唤了他一声。
　　帕克肩膀颤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希恩……”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我……”帕克眼神左右乱飘，“我不怎么会和太多的人相处，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彼此也不熟悉。”
　　帕克实事求是回答，他有想过编一个像样的理由，可是在张嘴的时候因为太紧张脑中一片空白了。
　　他在搞什么鬼？话说得也太阴沉了。偶像会以为他是个不合群的怪胎的。帕克的内心已经开始绝望。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是我疏忽了，帕克。走吧，我带你去认识下他们。”希恩将蜷缩的少年从地上拉起。
　　“带我吗？”帕克震惊了，他的眼珠紧紧盯着两人肌肤相触的部位。
　　简直像做梦一样。虽然只有短短两秒，但他竟然和偶像牵手了？！
　　“放心，他们很好相处，不是以出身来评判价值的那类贵族。”
　　希恩一边温和安慰着，一边领着帕克来到热闹的人群中，他还没有开口，脸上沾着奶油的艾琳就先指向了帕克。
　　“嗨，我认识你！帕克・维奇！嗯？你一直在这吗？你难道也是希恩学弟的朋友吗？”
　　帕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这位古灵精怪的学姐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
　　“帕克・维奇！啊，我知道了，不是这次总成绩的第三名吗！”
　　菲奥娜拍了下手，望向艾瑞克斯，“真巧，这样看来，一年级总榜前三都在聚到一起了！”
　　“确实很巧，我之前也认识过帕克。”艾瑞克斯笑着对所有人说，“他是希恩的同学，在炼金上很有天赋！”
　　“不，其实我……我和希恩比起来……还……”突然成为话题的中心，帕克的脸不由涨红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冲着他笑，和他说话。
　　就好像主角一样。
　　很舒畅，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
　　果然在遇到偶像后，光芒就普照进了他的世界中。果然只要能够待在偶像的左右，他就能得到这辈子唯一的幸福满足！
　　“这是送你的礼物！”趁着欢愉的气氛，帕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双手递到了金发青年的面前。“我……准备了很久。”
　　“谢谢，帕克。”希恩接过了那份平平无奇的信封，神情温柔，“很高兴能够收到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望着青年彬彬有礼地浅笑，帕克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胸腔里像是燃起了烈火。
　　他的前偶像迦加门农说，学魔法与人生相同贵在决心与行动。帕克感觉自己现在充满勇气。
　　他做好了应对一切的觉悟，准备在所有人面前大大方方地向偶像表达自己的心意！
　　“那里面是一只橄榄石的耳钉，是我十五岁开始创作的作品。它不是一般的耳钉，它可以将声音……”
　　全场突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极为默契地在同一刻停止了交流。帕克半张着嘴，终是没敢继续出声。
　　这是怎么了？他的话还没说完为什么突然都安静下来了？帕克抬起头，忽然发现有一辆黑色马车停在他们附近。
　　“你们看上去玩得很愉快。”车窗推开，有人轻笑着说。
　　高贵的银色发丝在月下镀了层冷光，看清那人的面孔后帕克身体里的烈火也随之熄灭了。


第6章 庆祝晚宴05
　　身穿黑色外套的兰伯特拉开车门，弯腰放下踏脚阶梯。黑色的长靴踩在上面，修长干练的肢体充满力量，青年象征尊贵皇室的银色短发彻底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所有人都端正起脸色，手摆在自己心脏处恭敬行礼。
　　“不用太拘束，我只是听兰伯特说你们在这里，于是过来看看。”
　　青年露出贵族标准式的微笑，声音温和优雅，“顺便来找一个人。”
　　帕克的眼皮跳了跳，他垂着脑袋默默打量着青年，帝国顺位第二继承人，猎鹰会上一任会长，同时也是他的偶像希恩・米勒正在服侍的主人。
　　对于帕克来说，玛尔斯・萨尔菲德太过耀眼，是一个出生就在权利与荣耀巅峰，让人无比嫉妒眼红的存在。
　　“玛尔斯殿下，兰伯特会长。”希恩从人群里走出。
　　“打扰你庆祝的兴致了……”玛尔斯侧身声音放低，“有些事想要安排你去做。”
　　“是，殿下。”希恩俯身行礼，知道是皇宫里传来消息了。
　　“去吧，先到马车上等我。”玛尔斯拍了下希恩的肩膀，然后和兰伯特一起走到艾琳跟前，“这是五千金币。”
　　“您花这么多钱，结果自己却没能看见烟火表演。”艾琳望着递来的定额支票，“会不会太可惜了？”
　　“原本打算早些过来的，但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不过没关系，过生日的人看见了就不算可惜。”
　　“啧啧，您对希恩也太偏心了。”艾琳有点羡慕。
　　玛尔斯只是浅笑，没有说什么。
　　“嗯？希恩学弟是要走了吗？他还没有吃蛋糕。”艾琳愣了愣说，“我都给他切好了一大块。”
　　“先把他借给我吧，剩下的蛋糕让兰伯特陪你们吃吧。”玛尔斯嘴角微勾，随意摆了摆手。
　　“哼，给他吃，那还不如我自己都吃了。”艾琳瞧了眼身边紧绷着张脸的男人，忍不住抱着蛋糕闷头嘀咕。
　　“你脸上沾到奶油了。”有人在她的身后说。
　　“哦，是吗？在哪里？”艾琳还没缓过神来，一只手从她的脸颊边擦过。
　　沾了奶油的手帕被放在桌上。
　　看到凑到自己身边的男人，艾琳的呼吸近乎停止。
　　“吃那么多，等会儿抱怨裙子紧。”男人将蛋糕盘拽过来，冷冷地说。
　　“兰伯特！”少女萌动瞬间化为乌有，艾琳心头冒火，攥紧拳头，“你这个不会说话的混蛋家伙！”
　　“你干什么，突然发疯……”
　　“艾琳学姐。”站在艾琳想要对兰伯特大打出手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叫住了他。
　　“啊，艾瑞克斯。”艾琳一只手拽着兰伯特的领子，另一只手勉强收回了拳头，“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你戴地那枚面具可以还给我吗？”
　　“面具？”艾琳愣了下，随后转身在座椅上翻找，“喏，在这里。谢谢你借给我用。”
　　“没关系……”艾瑞克斯笑了笑，眼帘微微下垂，“学姐，希恩他……有被你吓到吗？”
　　艾琳重重叹了口气：“虽然这个铁面具确实挺阴森可怕的，但是要吓到希恩学弟哪有那么容易！我还没有开始表现，他就直接认出我的身份了！”
　　“这样啊……”艾瑞克斯低着头，紧紧握着那冰冷的面具。
　　“怎么感觉他有点不高兴？是我说错什么了？”望着青年独自离开的背影，艾琳困惑地摸了摸下巴。
　　“笨蛋……”兰伯特理了理自己被弄皱的衣领，“你居然和他借了这个？”
　　“怎么了？一个面具而已。我就借用了一下。”
　　“你真的不知道吗？”兰伯特投来的眼神有点复杂，“那个面具是他死去兄长希恩・卡贝德子爵的遗物，你难道没见过吗？”
　　“子爵的遗物？我、我不知道啊。”艾琳的小脸立刻僵住了，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马车从玫瑰庄园离开，刻有卡贝德花卉家徽的铸铁大门被仆人缓缓推开。马匹从山坡而下，整个车厢都随之微微倾斜。
　　那座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古老建筑依旧矗立在高处，黑色树林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这不是去皇宫，也不是去学院的方向，希恩放下车帘，望向坐在对面的皇子殿下。
　　“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殿下想去哪里，我没有异议。”
　　“去河边……”玛尔斯说。
　　“我们去河边要做什么？”
　　“看风景……”
　　这样漆黑的夜晚在河边能看到什么风景呢？希恩没有再过多询问，玛尔斯则阖上了眼睛似乎在养神，车厢里的氛围变得静谧。
　　其实自从玛尔斯将猎鹰会交托给兰伯特，自己完全投身于帝国政务后，两个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在这段时间里，希恩在准备跳级所需的各项手续证明，玛尔殿下斯在为自己兄长收拾烂摊子，他们只能用书信代为交流。
　　显然，无法待在皇子殿下身边是很难执行侍从的职责的，况且抱着尽早踏入帝国核心的想法，希恩在入冬前就向对方请示过这一问题。
　　但是有些出乎意料的，玛尔斯的想法则是希望他以学业为重，如果不方便，可以将日常服侍的工作部分先暂且停下。
　　“我对你抱有更大的期待，而不是将你看作普通的佣人。”当时，玛尔斯是这样对他说的。
　　因为都城夜晚戒严的缘故，白日繁华喧嚣的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压着帽檐的车夫慢慢将马车停在格兰德河边。
　　“小心脚下，殿下。”希恩说。
　　火苗刺啦一声点燃烛灯烫破了墨黑的浓夜，也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海风吹来的灰蒙蒙雾气笼罩着这条圣维亚「母亲」河，它从环绕都城的灰墙穿过，绵延而出。
　　两岸除了鳞次栉比的建筑轮廓，还有好几处通商良港旁，旁边停靠着几艘风帆商船。
　　“果然什么都看不到啊。”玛尔斯双手背在身后。
　　什么都看不见是理所当然的，希恩上马车的时候就知道了。
　　当然，他相信玛尔斯也是知道的，他不觉得对方来这里真的是想看河边夜景。
　　夜里天气湿冷，希恩接过车夫递来的黑色羊毛披风搭在了玛尔斯的肩膀上。
　　“弗恩会被秘密送入这里。”玛尔斯目视远方，抬起了手，“三天以后。”
　　希恩顺着玛尔斯的指向望去：“灰塔是无法离开的囚牢，这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由衷的为您感到高兴，弗恩殿下再也无法成为您的阻碍。”
　　“我原本也以为自己会高兴。”玛尔斯偏过头，“但其实不是，希恩。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高兴。”
　　“您对自己的哥哥产生怜悯之心了吗？”
　　“不，他的罪行是死亡也无法补偿的。”玛尔斯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母亲心中的天平最后还是选择偏向了他。”
　　希恩默默得听着。
　　“直到现在，我都在和他争夺着母亲的关注。”玛尔斯轻笑了一声，“呵，应该说这场争夺从记事的时候就开始了，不断告诉自己要变得更优秀，更优秀，要远远超过自己的哥哥，这样母亲就不会忽视自己……是不是听起来很幼稚？”
　　“不会……”
　　“有时候我会想自己为什么想坐上那个位置？是因为崇高的责任？还是单纯因为想向母亲以及其他人证明点什么？”
　　玛尔斯说，“我不是圣人，无法看透自己的内心，可能两者都有，但是我在迷茫的苦思中想明白了一件事。”
　　“怎样的出发点不重要，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值得全力以赴。”
　　玛尔斯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发誓我不会再放弃了，无论前面还会遭遇什么。”
　　“敬仰您的一往无前的勇气，殿下”希恩微微俯身。
　　“这份勇气正是你给我的，希恩。”玛尔斯注视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金发青年，右手伸进怀中，“为了表示感谢，我准备了一份礼物——”
　　“您的恩赐我已经收到了。”
　　“嗯？”玛尔斯愣了愣。
　　“那场烟火秀。”希恩说，“十分感谢您，我还是第一次在生日收到过这样壮观震撼的礼物。”
　　圣维亚都城的上空怎么可能允许随便出现这样大的动静，如果没有位高权重的人点头，恐怕在礼炮第一声响起的时候负责，巡逻治安的军队就已经将他们这些人园团团围住了。
　　“是艾琳的主意。我只是表示了支持。你喜欢吗？”
　　“当然，烟火很漂亮。不过花费整整五千金币——”希恩说到一半，忽然低下了头。
　　玛尔斯将一只小巧的丝绒盒子递到他面前。
　　“这才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殿下，里面是什么？”希恩双手接过那只盒子。
　　“自己打开看吧。”玛尔斯错开目光，将头偏向了另一边。
　　希恩的动作有些迟疑，最后还是用指腹轻推开了盒盖，银色指环躺在鹅绒垫上散发着昂贵金属特有的精致感。
　　“十分感谢您的恩赐，我会永远珍藏这份荣耀。”
　　“这不是荣耀，也不是给你珍藏的。”玛尔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转过身面对希恩，“把手给我。”
　　夜幕之下，希恩微微皱眉，面目有些僵硬，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抗拒皇子殿下接下来的行为。
　　那枚银色的指环被戴在了他左手的食指上。


第7章 庆祝晚宴06
　　深夜，迷雾遮住了月光，艾瑞克斯动了动嘴唇点亮了穆德森教堂地下室的三个灯盏。
　　晃动的烛光映照着他英俊的侧脸，也将地上的人影拉着又细又长。
　　他独自站着，面对着眼前的三副冰冷石棺，手心以此从上面镌刻的姓名抚过。
　　“父亲……兄长……母亲……”艾瑞克斯阖上眼眸，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心里藏着太多激烈的情绪，无处去发泄。
　　“少爷……”有人无声地走到他身后，“这里太冷了，您没事吧？”
　　艾瑞克喉头在滚动，像在吞咽着什么。
　　“我很好……”
　　汤姆斯管家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他低下头当瞧见艾瑞克斯手中的铁面具时，脸上划过一丝震惊。
　　因为希恩少爷临走前的吩咐，他将所有能证明过去记忆的物品全都销毁干净了。
　　而这枚精铁打造的面具无法被焚毁，他记得自己怕艾瑞克斯少爷瞧见悲痛，很早就收进不起眼的储物间里了。
　　“这枚面具需要为您保管起来吗？”
　　“汤姆斯爷爷，兄长的遗物我想自己收着。”艾瑞克斯将自己的脸被铁面具的阴影遮挡，“我发现当遇到无法处理的情况时，它似乎能帮助我做出更好的判断。”
　　“少爷，今天宴会上您处理得很好。”汤姆斯管家安慰。
　　“如果是他的话，会怎么做……我一直试图用这样笨拙模仿的方式去寻找答案。”
　　艾瑞克斯低声说，“我想大概就像戴上面具一样，压抑下情绪与冲动再去看问题，不要放过任何的细节，尽量去保持头脑的清醒。”
　　“少爷，大家都会为您的坚强与成长欣慰。”汤姆斯提着灯，推开门轻声说，“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您还有着繁重的学业。”
　　艾瑞克斯望了眼石棺上深刻倾斜的「希恩・卡贝德」，转过身跟在汤姆斯管家的身后离开了教堂的地下室。
　　“汤姆斯爷爷。”艾瑞克斯的声音忽然在昏暗潮湿的地道里响起。
　　“什么吩咐，少爷。”
　　“我的兄长希恩・卡贝德真的是母亲收养的孩子吗？”
　　“是的，少爷。对外的解释比较含糊，外界都大多猜测是……诺曼子爵的私生子。
　　但其实是因为您消失了五年，爵位需要有人继承，所以夫人才从村落里找到了希恩子爵。”
　　“这是真的吗？没有血缘关系，头发却和我一样是罕见的黑色。”
　　“千真万确。我想这大概正是希恩子爵会被夫人选择的原因吧。”
　　“是吗……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也不够了解彼此，但我感觉就像真正的亲兄弟一样。”
　　“确实，希恩子爵是很好的兄弟，在我看来也是这样。”汤姆斯无声地叹了口气，举着等走进上层的长廊。
　　“汤姆斯爷爷，这座庄园里应该有与我过去相关的东西吧。”
　　汤姆斯后背一怔，停下手上推门的动作：“您指的是什么？”
　　“比如小时候我用过的玩具、衣服、画像之类的。”艾瑞克斯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我忽然有些怀念从前的时光了。”
　　“少爷，很抱歉，因为过去太多年不曾细心留意过，所以我可能无法立刻在庄园里找到您需要的这些东西。”
　　“没关系，我也是一时兴起。”
　　汤姆斯微微俯身，毕恭毕敬地阖上了卧室的门，“请您早些休息，明天我会准时叫您起床的。”
　　“这里应该是我长大的地方，但是却没有一点我活过的痕迹……”
　　艾瑞克斯盯着手中的面具，碧蓝色的眼眸像夜间迷路的人隐藏着驱散不掉的困惑，“是我想多了吗？”
　　帝都魔法学院，蔷薇馆宿舍。
　　“真是刺激又富有情调的一晚，看来你要头疼到失眠了。”
　　黑猫惬意地摇着尾巴，趴在柔软的棉被里，“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你果然很有成为皇室成员的潜力。”
　　“你怎么又变成猫了？”
　　“哦，你难道希望我变成皇子殿下再躺在你的床上吗？”
　　希恩没有心思理会赫莱尔的谐谑，但对方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他今晚确实是很难入睡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被皇子殿下约到了格兰德河边，原本以为会得到更多有关皇室内部动向的情报，谁想得到的竟然得到一份意义格外沉重的恩赐。
　　“那不是一般的指环，而是刻着银发小子名字与姓氏的指环。”
　　黑猫懒洋洋地补充着，“你应该明白其中的含义吧，说直白点，他在邀请你做他的情人。”
　　希恩不是感情白痴，相反，他很擅长揣测别人的心理。即使是在黑夜的浓雾下，他也能从玛尔斯的眼神中轻易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情绪。
　　那不是玩笑，也不是试探。对方是在认真地等待他的答复。
　　虽然很早就感觉到两人相处中不一样的情绪，但一切都比他所预料的要快，理应骄傲自信的皇子殿下竟然已经准备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了。
　　“你准备怎么做？答应，还是不答应？”黑猫玫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无关教养，出身高贵的人难免会有胜于普通人的傲慢。”
　　希恩放下羽毛笔，手指交叉，盯着桌上的焰光神色平静，“选择拒绝的话，一条通向成功的捷径也许会在我的面前消失。虽然玛尔斯或许会愿意一如既往地任用我，但也很有可能心怀芥蒂而放弃我。
　　如果只是出于我个人的考量，我会选择接受维持这段关系，规避掉最坏风险的发生。”
　　“听话里的意思，你还要征求其他人的意见？”摇摆的尾巴停了下来。
　　“首先，这场博弈的决定权我不能掌握。其次，交易的筹码也不全握在我的手里。”
　　希恩偏过头望向自己的床铺，“毕竟这具身体最终属于你？”
　　“你要把问题转交给我？”黑猫不再懒洋洋地窝在床上，它像人一样坐立着，短小毛绒的四肢在希恩眼前不断拉长，模糊的面部轮廓变得精致。
　　除了那双冰冷高傲的玫瑰眼眸，其他都在变化，直到化为与希恩一样的物种。
　　“不，像你刚刚说的，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希恩直视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那我选择拒绝。”赫莱尔微微昂起下巴，“你的决定——”
　　“好。我会将指环退还给殿下。”希恩点点头，头转回到书桌前。
　　“你什么时候愿意听人摆布了？”赫莱尔皱起了眉头。
　　“如果必须取舍，得罪恶魔的下场感觉会更惨烈点吧。”希恩淡淡说，“更何况我们的关系也算是另类的雇佣，说清楚点，我是为你办事。”
　　“另类的雇佣？你指的是用刀抵着自己脖子威胁雇主的那种吗？”赫莱尔嗤笑。
　　“没办法，劳工也要努力维护自己的权益啊。”
　　“你在写什么？”
　　“道歉信，希望玛尔斯殿下能原谅我冒犯的行为。”希恩转开墨水盒，准备继续握起羽毛笔，动作却被人阻止了。
　　“等等，你刚刚是不是就在写这个……你早定认定我一定会阻止你？”赫莱尔紧攥住他的手腕。
　　希恩眼帘微垂，没有说话，像是默认。
　　“你真是——”赫莱尔的眼神暗下来，“聪明自傲到令人很难不厌恶。”
　　“你想多了，只是提前准备的应对方案。”
　　“你自己想法是什么？我指的是抛开所有的回答。”赫莱尔紧盯着青年的脸，不放过一丝异样。
　　“抛开所有的前提，那推出的结果是我已经被烧成灰烬一年了。”
　　希恩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死去的人没有回答的权利。”
　　“人类——”赫莱尔心里莫名的愤怒，他咬着牙，很想立刻撕裂青年脸上毫无波澜的面具。
　　“好，那就答应吧，我要你以最快的途径实现契约。”
　　“你改变主意了？”
　　赫莱尔终于心满意足地在青年脸上找到松动的痕迹，恶狠狠地说：“没错，这不难想明白。不过是一具勉强凑合的身体，与我千百年漫长的等待相比，这点付出根本不值一提。”
　　“嘶——”希恩皱了下眉，疼痛让他倒吸了口气。
　　“但是，你最好铭记自己忠于谁。不要让我发现你在玩什么小聪明。”
　　赫莱尔松开了希恩的手臂，绷着脸走进宿舍的墙壁，像鬼魂一般消失不见了。
　　“真把自己当成猫了吗？”希恩望了眼自己食指上的大半圈咬痕，有血珠从皮肤里渗出。
　　让反对者自己改变态度赞同自己观点，这是产生分歧时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从希恩的角度看，只付出了被咬一口破皮的代价还是非常划算的。
　　希恩将桌上的那份写到一半的道歉信点燃，然后清除残留的灰烬。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等收拾完桌面，他还能小睡半个小时休息。
　　他将今天收到的生日礼物整理，再一起放在了桌子最底层的大抽屉里。
　　“一封信……”想到过会儿可能还要和帕克在炼金室见面，希恩迟疑了下还是将信件拆了开来。
　　除了一张信纸外，里面还有一枚橄榄石材质的饰品。
　　“这是……”在快速阅读完信封后，希恩放弃了三十分钟休息的打算。
　　他拿出宿舍里仅有的一些实验器械，将这枚耳钉简单地拆解开。
　　天才，不会限制自己的思想和途径。
　　他们甚至能轻易得到所在世界之外的创造灵感。
　　希恩沉默地思考了许久，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帕克的才能。


第8章 庆祝晚宴07
　　于此同时，距离灰墙外几千米远的简陋茅草房里。
　　四个身披斗篷的高大人影围坐在火堆边，他们隐匿在阴影下的脸，无一不是严肃凝重的。
　　“兽人灵魂不死。”靠窗的人率先开口打破了死寂的氛围。
　　“为了荣耀与自由。”坐于对面的身影低声回复。
　　“为了荣耀与自由。”确认过交接的暗号后，凯森一只手握拳按住胸膛，另一只手先揭下了遮掩的兜帽，露出了浓密的棕色毛发和一对像野狼般竖立的兽耳。
　　“血字先锋小队，凯森。”
　　“兽人联盟总军团，列兵埃文。”坐于对面的人伸手与凯森相握，“终于见到你了，凯森。你和血字先锋小队的英勇善战早已在传遍放逐之地，之前突袭耐克斯克村，在成功解救无数亚兽人同胞的同时，还撕破了帝国贵族的假面让世界认清圣维亚丑恶的嘴脸，联盟高层对你们近期表现十分满意，明天支援你们的武器装备就会运送过来。”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凯森眉头松了松，“列兵，不知道这次联盟给血字先锋队下达的是什么命令？”
　　“这次的任务十分艰巨。”列兵的神情无比严穆，“三日后，进攻灰墙。”
　　“进攻……灰墙？”凯森怔住了。
　　“是的……”列兵叹了口气，“不过联盟并非要求你们将那座高墙攻破，而是希望你们能对附近的巡逻军进行骚扰，制造混乱，想尽方法吸引他们的注意，最好将他们从灰墙中引出来。”
　　凯森紧抿这嘴唇，沉默了许久。
　　“列兵，血字先锋队在我接手的时候总共八十四人，现在的人数为五十六人。”
　　“凯森，我明白你——”
　　凯森沉着脸直接打断了列兵的话，接着说：“我是血字先锋队的队长，我需要对士兵们的生命负责。虽然只是骚扰引诱，但是总得来看这次任务的时间安排都太过草率了。所以，我想知道联盟高层如此急切发起进攻的理由。”
　　列兵的表情有些挣扎，最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很抱歉，凯森队长。我不能告知你具体的原因，我只能说这是一次让圣维亚皇室陷入混乱的机会，十分难得。”
　　“好，我明白了。”凯森站了起来，“如果是为了兽人联盟的胜利，血字先锋队至死不屈。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也会将任务完成。”
　　“你们是亚兽人的英雄。”列兵站了起来，左手握拳敲击右肩以示敬意。
　　“华德，我们走。”凯森重新戴上了兜帽，两道身影走出草屋，融于黎明前的黑夜里。
　　一丝狭长的光穿过厚实的窗帘射进了阴暗杂乱的空间里。
　　帕克穿上褶皱的校服，顶着眼眶下浓浓的乌黑，微驼着腰神情阴郁地走出了自己的宿舍。
　　心悸胸闷、全身肉跳、坐立不安……从昨天晚上回到宿舍开始，他就无可奈何地处在这样一种焦虑发狂的精神状态里，就算张大嘴拼命呼吸也没办法得到一瞬解脱。
　　玛尔斯・萨尔菲德和希恩・米勒名为主仆，实为情人。最近这样毫无根据的谣言像风中的杂草疯狂蔓延，帕克已经有意无意听到很多人在悄声议论了。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臆想出来的疯话，因为他的偶像和他一样热爱真理，绝不会将时间浪费在像野兽一般无脑的性欲冲动上。
　　但是，他很担心绯闻里的另一个，那个名为玛尔斯・萨尔菲德的男人会不会利用自己高贵的身份来胁迫他的偶像做一些过分无耻的事情。
　　啊，高贵的皇子殿下，一个将好运都用在投胎上的人，帕克狭隘地想。
　　如果换作是他出生在圣维亚皇室，那他也能成为一名受无数人追捧的高位者，掌握让人羡慕的权势。
　　到时候，他的偶像也能成为自己一个人的侍从，他就能命令对方做任何事……
　　帕克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鞭子击中了灵魂深处，他抱着头脚软地跪倒在了地上，喉咙不自觉地吞咽。
　　他在想什么啊？他竟然会滋生出命令偶像的念头……“帕克……”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做什么？”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帕克吓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希恩俯下身。
　　“不，不！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只是在找东西。”帕克的声音极为艰难，不敢看身边的青年，“对，找东西。”
　　“那需要我帮你一起吗？”希恩直起身问。
　　“不用，我已经找到了。”帕克连忙从地上站起，心虚地摆了摆手。
　　“那就好……”希恩拿出钥匙，打开炼金实验室的门，“我还担心是你身体感到不舒服了。”
　　“担心我……”帕克愣了愣，随后极为惭愧地耷拉下了脑袋。
　　居然会对如此闪耀美好的人产生肮脏不敬的念头……他真是一份充满罪恶、无可救药的人。
　　“怎么无精打采的？是昨天晚上和史蒂芬学长他们玩得太累了吗？”
　　“没有很晚，只是没睡好。”帕克坐在桌角边，小心问，“希恩，你昨天晚上……”
　　“回来的稍微有点晚。”希恩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因为遇到一些事。”
　　什么事！好想知道昨天晚上偶像都做了什么！可是直接问会很奇怪！帕克望着笔记公式，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帕克，我有一件事想问，可以吗？”希恩忽然开口。
　　“当、当然。”
　　“这个是你独自做出来的吗？”希恩摊开手心。
　　“是的……”帕克抬起脑袋，瞧见了自己昨天送得生日礼物，有点紧张，“怎么了？难道出什么问题了吗？”
　　希恩没有说话，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枚橄榄色的饰品。
　　“怎么了？难道出什么问题了吗？”和帕克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希恩的手里发出。
　　“它可以将声音短暂留存。”希恩说，“用橄榄石里蕴藏的魔法元素描述声音频率与振幅，再通过逆循环把声音转化出来。”
　　“没错……”帕克的眼睛亮了亮，情绪有点激动，“我认为魔法元素是所有能量最好的转化器，它不仅具有无限性，它还有着不同的属性种类。
　　这一次我选择的是蕴含风属性的橄榄石，它的特质更加适合声音一层层叠加……”
　　希恩静静听着，帕克说的这些不是多么深奥的知识，不仅他可以听懂，就是换作史蒂芬来，好好听几遍也是能够理解的。
　　这不是让他真正感到震惊的才能。
　　“帕克，你怎么会想到的，用元素去描述声音？”
　　“因为就像乐谱和曲子……元素就是无限的音符，可以演奏无数的曲子……”
　　“我打开看过，里面还刻有一个元素共联法阵。”希恩刻意停顿了几秒，“部件应该有两个。”
　　帕克身体微颤，眼神乱飘到了地上。
　　“这个作品没有真正完成。”希恩接着说，“或者说，你隐藏了一部分，它本身应该叫作「远距离交流装置」？”
　　“远距离……交流装置？不是，其实……已经完成了。”帕克垂着头，颤抖地从自己的衣服里摸出了一个相同的橄榄色挂件，“原理、原理上说，它们确实是可以相互传递信息。希恩，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也不是故意想留一个在身边，只是知道你生日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测试它们能不能使用，也不知道它们之间的关联能维持多大的范围……所以才……”
　　帕克不知道在不停地解释。因为撒谎的缘故，他说话开始慌乱，失去了表达基本的条理性。
　　不是来不及测试的问题。
　　出于极为阴暗的私心，他只是单纯想和偶像共同拥有某样东西。
　　独一无二，又是一人一半。
　　况且，只要想到他可以随时将自己的声音传递给偶像耳边……他的内心就会说不出的兴奋激动。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很变态，但他无法抗拒这份隐秘的快感。
　　“希恩……”看到金发青年平静地走出门去，他只能干张着嘴停止了解释。
　　门被轻轻阖上，实验室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像是被泼了一桶冰水，帕克傻眼了。
　　“不、不是的。我没有任何想亵渎的意思……我只是想……只是想……靠近一点，我错了，别讨厌我……”
　　帕克焦躁地拽着自己的头发，当认识到自己可能被男人厌恶后，他的神色几乎扭曲到变形。
　　不，他绝对、绝对不能被自己的偶像讨厌。
　　他得想办法，想尽所有的办法解释清楚，不然他会——
　　“帕克，听到吗？”桌子上的橄榄石泛着为不可见的光，“看来你的想法是成功的。”
　　“不用担心，接下来，还未完成的测试我会协助你完成。”
　　原来他没有被讨厌吗？
　　“好、好的，谢谢。”当开口的时候，帕克才发现自己声音变了。不仅如此，就连脸上也多了两道未干的水痕。
　　原来在刚刚几分钟里，他竟然被吓到泪流满面了。


第9章 灰墙之战01
　　“045次，4500码，测试。”
　　“测试正常，清晰，无噪音。”钉在衣领上的橄榄石饰品发出了帕克的声音。
　　“位置：约书亚钟塔，学院的最东边。”
　　“时间：上午七点零九分。”
　　雾霭消散了，淡金色的晨光好像温婉淑女所着的轻薄纱裙，覆盖在圣维亚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金发青年手握着怀表站在白色钟塔之下，姿态优美文雅。
　　穿着印有十字架校服的少女们从旁边的大礼堂结伴走出，偷偷观察着这个未曾见过的英俊身影。
　　“希恩，这里是测试的最大范围了。”帕克蹲在学院最西边的墙边，坑着脑袋记录着今天测试的数据。
　　这已经是第二天，他和偶像一起对远交装置进行测试了。
　　“做得好……”淡淡的夸奖从冰冷的饰品传进耳中，帕克的脸有些发热。
　　“那个，我明天可能无法测试了。”帕克小心翼翼说，“因为出了点事，所以像学校申请回家一趟。”
　　“你的家乡在哪里？”
　　“就是在……东部领地一个不知名的村子。”关于自己的出生，帕克有些羞于启齿，“总之不会去很久的，明天早上出发，应该后天就能回来了。”
　　“嗯，那等你回来再继续。”希恩的左手从衣领边挪开，自然地垂下。
　　他十分看好帕克的这项不走常规路的发明，在这个沟通交流迟缓的世界，不需人体魔法操控的远交装置有着无可估量的潜力。
　　但是对于远交装置各项指标的测试，希恩也没有表现出十分得迫切。
　　毕竟以他现在边缘化的社会身份，就算彻底掌握了，能做的事情还是太有限了。
　　“兰伯特，那不是你们猎鹰会的「明日之星」吗？”在距离白色钟塔不远，东面校门停靠的马车边，有相识的贵族学生拍了拍兰伯特的肩膀，“我听说昨天在艾瑞克斯子爵的宴会上，他赢走了布朗宁男爵整整两万金币。”
　　“是个会耍小聪明的家伙罢了。”兰伯特面无表情地说。
　　“真奇怪，你似乎不怎么喜欢他。我听说他是个堪称完美的人，不仅在平民里很受欢迎，甚至在我们那帮贵族朋友口中也有着不错的风评。”
　　“因为我根本不相信。”兰伯特皱着眉低低地说，“这世上会有什么完美的人。”
　　“这节课我们要学习观察天象，现在尝试用你们面前的这个长筒对准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
　　温格尔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正圆形眼镜，开始了漫长且乏味的讲解过程，“在一些古老的假说中，天象有着神秘的文化底蕴，有人说日月星城可以预测世界的轨迹，而有些人则说莫测的天空中藏着魔法最初的起源……”
　　“现在，很多人对占星术与天象学嗤之以鼻，认为其中的理论漏洞百出，但这其实是一种非常错误的做法……”
　　温格尔教授弯着腰将布满皱纹的脸贴在金属器械上，丝毫没有发现身边的学生早就将心思放在了其他地方。
　　“哇，太神奇了，这玩意可以看好远。快看，我瞧见了什么！辛德拉大街上的漂亮小姐。”
　　男生之间发出窃喜地赞叹，“嘿，这娇嫩的面庞真是美极了。”
　　“我喜欢她的那条裙子，不知道是在哪个裁缝店里买的。”也有女生小声地议论，“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耳边是欢快的交流声，希恩站在高台边，扶住冰冷的长管，按照温格尔教授的指示，阖上了自己的左眼。
　　广阔的视野变为得狭小，通过器械中特别打造的镜片组合，他得以看到学院以南更远的区域，直至被那道极高的灰色墙体隔绝。
　　灰墙，环绕圣维亚都城的边防体系，目的为阻止普通平民和低贱的亚兽人之间自由往来。
　　接近百码高的墙体主要由巨大的灰色砖石和牢固的铁丝网建造，每隔大约500码会设置一个瞭望台。
　　正常的过境通道一共有五处，每一处都至少有上百名士兵驻扎把守。
　　这样坚不可摧的防御体系硬生生将世界切割为了两块，将本是没什么区别的一批人引向了截然相反的命运轨迹。
　　“你是以怎样的标准支配这个世界的？”从大脑中的记忆复苏开始，从见到赫莱尔知晓神明的存在开始，希恩的脑中慢慢地浮现出了这样一个疑问。
　　他很想知道答案。
　　但这个答案只有当真正见到所谓的神时，他或许才能知晓。
　　圣维亚皇宫，会议厅。
　　玛尔斯十指交叉，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他的左手边坐着的是以兰伯特为首的七位年轻新贵们，而他的右手边坐着的则是三位头发花白的老派贵族。
　　虽然未来倾向他的贵族会很快增加，但在目前为止，他能够在皇宫里完全信任的心腹，也就只有眼前的这十个人。
　　“明天早上就是我的哥哥弗恩・萨尔菲德被送入灰塔的日子了，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也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我希望你们能够向更多的人公开我哥哥弗恩严重的罪行，再清楚地传达我不准备计较以往立场的想法。
　　最重要的，我希望你们能有计划地进行劝说，帮助我在贵族圈中争取到更多的支持。”
　　“是，殿下。”所有人站起身齐声说。
　　“等一下，兰伯特。”在会议结束后，玛尔斯将兰伯特单独留了下来。
　　“有什么吩咐，殿下。”
　　“我在宪兵遣送队安排了一个位置，我需要你过去亲眼目睹弗恩被关进灰塔。”玛尔斯的声音沉重。
　　“我知道了。”兰伯特问，“殿下，关于明天您是有什么的不放心的吗？”
　　“不，没有。这是母亲以女王的身份做出的最高决定，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玛尔斯低声说，“只是太安静了。”
　　“您是只那些支持弗恩殿下的人？”
　　“我不确定，只是在公布弗恩送入灰塔后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基本没有表现出什么激烈的反对情绪。这不是那些老顽固的风格。”
　　“兴许是女王对亨利大公的处决让他们认命了。”兰伯特想了想说。
　　“也许吧，你说得也有道理。”玛尔斯轻按着太阳穴缓解头痛，他缓缓地呼出了一口，“可能是我担心的太多了。”
　　“殿下，你应该休息。”兰伯特的眼中充满担忧，他感觉玛尔斯殿下实在太强迫自己了，过早地将太多的压力主动拦在了身上。
　　“不行，弗恩留下的那些烂账还没有整理完。”玛尔斯摆了摆手，有些感慨，“要是希恩在就好了，他对数字很敏感，这是他的强项。如果他在的话，应该很快能弄完吧。”
　　兰伯特眼帘微垂：“需要我去把他接过来吗？”
　　“不，他不是在忙着跳级吗？”
　　“我想他应该没有那么忙。”兰伯特想到早晨青年在学院里乱晃的场景。
　　“嗯？你今天见到他了？”玛尔斯抬起了头。
　　兰伯特的眼神飘向一边，“不，没有，我只是猜测。”
　　“他现在还是学生，等他安稳毕业再使唤他也不迟。”
　　“玛尔斯殿下，我也还没有毕业。”兰伯特忍不住说。
　　“是吗？”玛尔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故作惊讶，“我一直以为你和我是同级来着。”
　　“殿下……”兰伯特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别露出这种表情，兰伯特。我只是开了一个玩笑。”玛尔斯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殿下……”兰伯特闷闷地说，“我能冒犯地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想问什么？”
　　“您真的把那枚指环送给希恩了吗？”兰伯特有些难以启齿，“您是认真的吗？”
　　“这个问题……”玛尔斯缓缓说，“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回答你，皇子殿下，还有朋友？”
　　“皇子殿下。”
　　玛尔斯注视着兰伯特的眼睛，声音冷冽：“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闲聊了？”
　　“对不起，殿下。”兰伯特喉头滚了滚，他险些忘了他侍奉的皇子殿下是个怎样强势骄傲的人，“我只是好奇。”
　　“拥有一个平民情人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不合心意的结婚对象，母亲对我野心的猜忌，也可以混乱外围的视线，让别有用心的人看不透我的喜好，我的想法。”
　　“那如果我选朋友……”兰伯特硬着头皮继续问。
　　“你真的想知道吗？”
　　“是，是的。”兰伯特咽了咽口水。
　　“就像雄狮要在自己的领地标记抓痕，警告周围不要越界。”
　　玛尔斯重新将目光投向文件，“这样说你应该可以理解了吧。”


第10章 灰墙之战02
　　天还未全亮，帕克就背着行囊离开了学院宿舍。
　　前天下午，他收到了一封皱巴巴的来信，信中说维奇太太的病变严重了，不仅腰上长满了难看的红疹，就连颈部、头面部也是。
　　这个女人一整年都被「来自地狱的玫瑰腰带」所折磨，精神已经完全崩溃，发着疯自残说不想活了。
　　所以医师希望他和维奇先生尽快赶回去，在她放弃生命前见上最后一面。
　　“来自地狱的玫瑰腰带”，也可以称为恐怖的疱疹。它可能不如其他疾病来得致命，但绝对折磨人。
　　所以看了信后，帕克一点也不惊讶女人想要自杀的想法。
　　帕克・维奇十八岁，出生于圣维亚帝国东部领地边缘的小村子里。
　　他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因为生活拮据，五岁的时候他被亲生父母「抛弃」，送给了很想收养个男孩的维奇夫妇。
　　幼年的家庭环境给了他一种「被放弃」的感觉，帕克常常想，对于无能的自己来说，这应该就是他养成自卑孤僻的性格最直接原因。
　　走出校门没几步，帕克就看见了蹲在街角边嗅着鼻烟的络腮胡男人，那是他的养父维奇先生。
　　“怎么那么慢！”才瞧见他男人脸上就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学校的大门七点才开。”帕克低声解释。
　　“啧，真是狗屎一般的规矩，难道他们连撒个尿都要定时定点吗？”
　　“学院是为了保护学生们的安全。”
　　“那又怎么样？你们不是会魔法吗？我还以为会魔法的人不用撒尿呢！”男人大声嚷嚷着，“你进了这个学院之后要撒尿吗？”
　　帕克低垂着头，听着男人粗鄙不不堪、丢人现眼的语言，只能假装自己耳聋了。
　　“问你话呢！臭小鬼！”男人一巴掌重重拍在帕克的脑袋上，“你要撒尿吗！”
　　帕克的脑袋被拍的一阵晕眩，险些摔倒在地上。
　　“要……要的。”面对暴力，他只能涨红着脸去回答男人无聊低俗的问题。
　　“我就说，是人都得撒尿。”男人似乎很满意他顺从的表现，语气得意洋洋。
　　“这半年我赚了整整十枚银币，卖出去了十副盔甲。我的名气已经在都城打响了，有人专门捧着前跑到我这我定制盔甲，那个人男爵家的马夫又是给我送烟，又是给我送酒，还说他就看重我做的盔甲，以后要将我介绍给他的主子认识。”
　　男人一边卷着袖子嗅着最廉价的烟草，一边显摆自己制作的盔甲在都城有多么得受欢迎。
　　被人恭维一句就能说明自己的盔甲好吗？对方可能只是想以便宜些的价格买到东西而已。
　　况且男爵的马夫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吗？帕克的内心十分不屑。
　　他的养父是一位自以为是的盔甲工匠，当初想要收养男孩也是想找人继承这门手艺。
　　犹豫帕克天生瘦弱，身材矮小，男人便像养猪一样，硬喂了他几年粮食。
　　结果发现收养帕克是一笔赔本买卖，就算每顿吃饱，十岁的帕克依旧连锤子都抡不了几下。
　　于是，男人就彻底发怒了。
　　因为家里已经没钱再买一个男孩子了，而像帕克这个年纪又没什么体力的孩子也同样不值什么钱。
　　所以从那天起，帕克失去了价值，过上了饥一顿饱一顿，随时被挨骂出气的日子。
　　“你在学院里有没有干什么坏事？”可能是一个自说自话地吹牛没有意思了，男人开始向他搭话。
　　“没有……”帕克隐藏着心里的厌恶回答。
　　“也是，你没招惹别人的胆子。从小就是个不合群的怪胎，赤着脚邋里邋遢。我问过你的那些朋友们，他们说你不仅孤僻，还是个人爱哭鬼。”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帕克忍不住反驳。
　　“他们怎么不是你的朋友，除了他们愿意和你说话，和你闹着玩，村子里还有其他人愿意搭理你吗？”男人哼了哼鼻子。
　　说话？闹着玩？
　　“……”帕克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难以置信，原来这么些年在男人眼中，那些曾经欺凌他的人竟然是「他的朋友们」。
　　灰墙的大门被沉重的铁链缓慢地拉起，即使有士兵在高喊「注意秩序」，那些想要离开都城的人们还是一个贴着一个拼尽全力向前拥挤着。
　　灰墙的正面有三处大门，中间最大的通道是给军队通行的，左侧铺着红地毯的是给贵族车辆通行的，而剩下的一个就是给他们这样的普通平民排队通过的。
　　“真是受罪，人这么多，都怪你出来得这么晚！”男人骂骂咧咧，“只会拖后腿！”
　　随他骂吧，随他骂吧，帕克想。他和男人不一样。再等三年，等他从最好的魔法学院毕业，他这辈子有的是机会坐着高调的马车昂首挺胸地从最左边的通道离开的。
　　没错，他会魔法，他有才能。
　　他和身边这些脑子里装满棉花的芸芸众生绝对不一样。
　　他相信自己会过上所梦寐以求的上等生活。
　　“渴死了，赶紧把水囊给我！”大约花了半个小时，他们才从人群里艰难地通过灰墙的大门。
　　一出来男人就一屁股坐在满是砂砾的地上，使唤他做这做那。
　　“真是慢得和乌龟一样，能有什么用？你这种人就算上了那个什么学院，估计很快也会被赶出来的吧。别说朋友了，估计比在村子里更糟人嫌弃……”
　　“我有朋友。”帕克心里憋着一股气。
　　“哈？怎么可能？谁愿意和你做朋友？”
　　“他不嫌弃我，我们经常见面。”帕克手微微捏紧。
　　“哈？你朋友的脑子是摔坏了吗？还是说他和你一样是个没用的怪胎……”
　　仿佛胸膛被点燃了一把火，帕克瞪着两只眼睛，十根手指死死掐在自己的肉里。
　　“你朋友脑子摔坏了，和你一样没用的怪胎……”自己愚蠢粗俗得和地上的蛆虫一样，还敢随意评判他偶像的价值，真是无知透顶了！
　　“你懂什么？！”帕克颤抖地低吼。
　　“你说什么？”男人似乎被他的反应震惊。
　　“你懂什么？你懂得什么叫魔法元素守恒吗？你知道你屁股下的这块土地经历过多少年的时光吗？
　　你不知道，你只有最原始、最笨拙的力量，而你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过，认识一个男爵的马夫你就可以当作谈资吹牛卖弄一整条路……你知道吗？
　　我每天在那个学院都和什么人一起学习生活吗？你能想象吗？
　　我前天晚上参加一位子爵的宴会，还亲眼见到了帝国的皇子殿下吗？！
　　你能理解吗？我这一学期的成绩排在总榜第三，赢过了多少贵族继承人，他们中间随便选一个人都比你口中的男爵马夫尊贵一万倍！”帕克像一只心脏溢满毒汁的厉鬼。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只会打桩、裁札、穿孔、磨甲片!你没有魔法天赋。
　　甚至连魔法都没见过，你狭隘的眼界注定无法与我广阔的前程相比。我们不一样，而你凭什么看不起比我还优秀的人？”
　　这是帕克头一次盯着养父的眼睛看，因为被点燃的怒火他克服了童年的阴影，并且如愿以偿地从对方的眼中瞧见了窥探真实后的茫然失措。
　　他心里爽快多了。
　　智者说过，“人，会因为未知感到不安，也会因为了解而畏惧。”
　　而男人接下来的反应比帕克想象地还要可笑。
　　“你见过皇子殿下？真……的吗？”没有动手打他，也没有咒骂他，男人只是用木然呆滞的表情向他发问。
　　“见过。我的朋友甚至还和他说过话，他们关系很好。”帕克冷笑。
　　“你的朋友和皇子是朋友，那你和皇子也是朋友。”男人张大了嘴，神情夸张，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我的儿子……你有这样的本事？”
　　「儿子」这个称呼让帕克一愣，这还是男人头一次口头承认他的身份。
　　真是越粗鄙的人越现实，仅仅不到一分钟的功夫，男人对他的态度就肉眼可见的转变了。
　　“你不会是糊弄我的吧，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有问过我吗？”帕克大着胆子呛声，男人挠了头难得闭嘴不说话了。⚹⚹⚹
　　忽然周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帕克愣了愣抬起头，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像飞禽的叫声，似乎是从空中发出来的。
　　有一股深绿色的烟从石屋后方直直地飘起，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光明神！天上有火在飞！”
　　地动山摇的咆哮声响起，不是从一个方向发出，而是像藏在四周的野兽同时嘶吼！天空中无数的火团在飞，那些是无数被点燃的箭羽。
　　“是敌袭！是敌袭！”有人扯着嗓子嘶哑地高喊，“亚兽人打过来了！”
　　“亚兽人……打过来了？怎么可能？”帕克摁着自己的头皮，喃喃说，“这里是都城啊！”
　　而等他低头，收回目光的瞬间，有什么溅到了他的脖子和脸上。
　　他的养父依旧摆着蠢货的表情站在他的身边，只不过脑袋像块橡木板被一根箭支贯穿了。
　　“救……救……我……”男人伸着双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帕克的脑中一片空白，中箭后男人没有马上死掉，而是挣扎地在试图向他呼救。
　　“这是干什么啊……”帕克后退一步，铺天盖地的恐惧在刹那间吞噬了他。
　　这是在灰墙边上，圣维亚都城的附近，怎么会飞出一根箭直接将人射死？
　　高温的火焰爆炸开来，火光印出了帕克的惨白的脸，人群像迷了路的蝼蚁到处乱窜，帕克扭过头，他发现原本敞开着灰墙大门正在缓缓下降。
　　“等等，等等啊，让我进去啊！我是魔法学院的学生！”帕克满脸惊恐地望走来的方向尖叫，在轰然声之中，庄严沉重的圣维亚之门在他眼前紧紧闭合。
　　他们被抛弃了。
　　“发起进攻！击杀亚兽人的反叛军！”在极高的灰墙上有人发出了冰冷的号令。
　　帕克一边施展土系魔法包裹住自己，一边拼命地奔向附近可以遮掩的建筑。他眼里皆是恐惧，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他会魔法，有才能。
　　但他和身边这些逃命的人没有什么不同，死亡随时会降临在他的头上。


第11章 灰墙之战03
　　一艘不起眼的驳船停在格兰德河的港口边，船身随着水流左右摇摆，宪兵队长没准备停靠多久，他要趁着起雾时离开。
　　兰伯特紧随其后，瞧着军部密闭的押送车在他们面前停稳。
　　神情颓废阴沉的弗恩殿下在两名士兵的护送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荣耀的卡瑞娜女王命令我等将您送入灰塔。”宪兵队长有些敷衍地行了一个礼。
　　“我不去！我已经将信送给母亲了，上面写得很清楚我是无辜的！”
　　弗恩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羞怒，“伪造金币是亨利大公干得好事，而玛丽夫人自杀根本和我一点关系没有，我是清白的！”
　　“很抱歉，殿下。我想您的信可能没有打动女王陛下。至少我们接到的命令没有变化。”
　　宪兵队长抬了下手，弗恩皇子就被人半拖半推地送进了驳船。
　　“你们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要见母亲，这一切都是栽赃陷害，是有人在故意针对我设下圈套！”弗恩因为激动面目通红，大声囔囔着。
　　“安静些吧，弗恩殿下，你是想将自己被关进灰塔的事弄得人尽皆知吗？”兰伯特摘下军帽，踏上驳船。
　　“是你——兰伯特！”弗恩咬着牙说，“呵，我就知道，一定是玛尔斯！他为了夺取继承位用了诡计！”
　　“看来女王陛下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直到如今，您不仅没有半分悔过或者反省，还想将罪过推于他人。”
　　兰伯特俯视着毫无礼仪可言的弗恩皇子，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我说了我没有罪！”弗恩低吼着，“光明神知道我是无辜的！”
　　“光明神怕是帮不上您，如果您是无罪的，那您就不会坐上这搜船，随水流而下，通过罪孽之门，狼狈地前往灰塔。”兰伯特冷冷地说。
　　“我没有罪孽！所以我拒绝上岸！”
　　“很可惜殿下，您没有拒绝王命的权利。”兰伯特冷冷说完，就直接转身无视了弗恩的大声抗议，走出了船篷。
　　“弗恩殿下，还真是有精神。”宪兵队长嘴里吸着烟草，“在外面都能听见他的叫声。”
　　“在灰塔关几年就好了，他还没接受自己出局的事实。”兰伯特抬手，婉拒了宪兵队长递来的卷来，“谢谢，相比烟草，我还是更喜欢喝酒。”
　　“真是巧，我也喜欢喝酒。”宪兵队长笑了笑，“等将这位殿下送进去，我们去酒馆怎么样？”
　　“我不会拒绝喝酒的邀约。”兰伯特的神情没有很轻松，“但现在你还是让人先警戒下周围，确保任务完成比较好。”
　　宪兵队长耸耸肩，似乎对兰伯特的话不以为意。
　　“放轻松些，朋友。这里是都城，女王陛下的脚边，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谁敢对宪兵竖起武器，谁就是圣维亚的叛徒！”
　　“我不觉得他们会轻易放弃。”兰伯特皱了皱眉，临走前玛尔斯的特意提醒让他感觉到情况没有宪兵队长想象得那么简单。
　　如今，因为亨利大公与弗恩皇子被女王重罚的事，根深蒂固的世家贵族们在与帝国利益的博弈中只能选择一退再退。
　　但用玛尔斯殿下的话来说“狐狸可以一时吃亏，但不会愿意永远吃亏。”
　　如果弗恩失去继承位，他们将无法轻易从帝国法律的漏洞里捞到油水，很难再过上现在这种浮华奢侈的日子了。
　　贪婪的灵魂到死都不会放下财富。兰伯特也不觉得那些老家伙们会乖乖听话舍下叼在嘴里的肥肉。
　　“你的神情也严肃过头了吧。”宪兵队长拍着兰伯特肩膀。
　　“有些不对劲。”兰伯特紧皱着眉头。
　　“有什么不对劲的，你看我们很快就要到岸了。”
　　“这是我们事先预定的上岸点吗？”兰伯特环望了下周围。
　　“不知道，雾太浓了。”宪兵队长说，“没事，反正灰塔就在这附近。”
　　他指着岸边，随后又举起手臂挥了挥，“喏，你瞧灰塔的守卫人员已经在那等着我们了。”
　　兰伯特顺着方向望去，朦朦胧胧间他确实瞧见了那些穿着古装制服的灰塔守卫。
　　似乎是他多心了。兰伯特想，就像宪兵队长说的，那些人从宪兵手里悄悄抢走弗恩殿下，本质是违逆了陛下的决定，罪行已经等同于反叛。
　　所以说，如果他们真的已经被逼迫到想要反叛的地步话，那他们完全可以直接——
　　兰伯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紧紧盯着岸边排成一列的队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心！是敌人！全都趴下！”他大喊。
　　砰！砰！
　　在驳船距离岸边不到五十码的时候，被点燃的燧石从隐藏在长袍下的枪口里喷射而出。
　　兰伯特俯下身子，震惊地望着身边脸被燧石打烂的宪兵队长。
　　宪兵队长打招呼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依旧高高的举在空中。
　　他们被埋伏了。原本为了维护皇室颜面才选择的浓雾天，反而在此刻成就了敌方奇袭的绝好时机。
　　在这样距离极短且没有遮蔽物的情况下，魔法的威胁性根本无法与火枪的杀伤力相比。
　　他们的结局注定是全军覆没，因为失了先机而毫无还手之力。
　　“该死……”兰伯特咬紧牙关，没有半丝犹豫，直接跳入了冰冷的格兰德河里。
　　“停下……”卡列子爵抬起右手，密集的枪炮声立即停止。
　　那艘流着血载着七八具尸体的驳船顺着下行的水流，轻轻撞在了岸边。
　　手下拉出船绳，卡列子爵则亲自踏过了那些毫无声息的宪兵身体，来到了上了锁的密封船舱前。
　　他抽出佩剑，没两下就将栓绑的铁链斩断。
　　“弗恩殿下。”
　　“卡列，你怎么在这？”弗恩皇子的脸上十分诧异，“外面发生了什么？”
　　卡列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地解开了弗恩身上捆绑的马绳。
　　“我们为了解救您，提前埋伏，夺下了这艘驳船。”
　　“你说什么？”弗恩的脸色变得煞白，“外面的宪兵呢？还有兰伯特？”
　　“应该都死在我们的火枪下了。”卡列子爵说。
　　“你们在做什么？那些是直属母亲的宪兵！你怎么能杀了他们!”弗恩的神情无比震惊。
　　“殿下，女王下令要终身将您关押在灰塔里。我们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卡列子爵语速飞快，“等会儿会有人来接您离开都城，他们会带您往南走，那里的贵族们都对现在的皇室心怀不满，比起身为女性的陛下，他们肯定更加愿意维护您的，而且亨利大公也在那边，他也会为您提供帮助。”
　　“卡列，这是谋反。”弗恩的声音在颤抖，“我不能这么做。”
　　“殿下，赢的人把握权势，输的人有口难辩。就像我刚刚同您说的。”
　　卡列子爵紧紧握住了弗恩的手臂，“我们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这是什么声音？怎么还有炮火声？”弗恩的表情仿佛凝固住了。
　　他快步走出船外，昂起了头，“灰墙那儿怎么在冒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该走了，殿下。那是亚兽人攻进来了。”卡列子爵说。
　　“亚兽人……不，我不能走！”弗恩的喉咙滚了滚。
　　“殿下？你在说什么？”卡列子爵皱着眉头。
　　“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击退这些亚兽人，取得战功。”弗恩说，“这样母亲也许就会原谅我，重新相信我了。”
　　“殿下！卡瑞娜女王已经放弃您了！”卡列子爵表情崩裂，他无法理解弗恩殿下在想什么，“我们现在应该趁乱逃出灰墙！”
　　“我是不会逃的！我绝对不能做叛徒！”弗恩忽然在某种冲动的驱使下做出了决定，“我根本无法想象母亲以圣维亚之名讨伐我的场景，那还不如让我永远被关在灰塔里。”
　　卡列子爵被一把推开，弗恩皇子夺走了他的佩剑，还将一名士兵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殿下！”卡列的呼喊没有传进弗恩的耳中。
　　厚重的钟声从天际响起，一声一声的敲击从山上落下，坠入谷底，仿佛神明在叹息，传遍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是什么宗教庆祝日吗？怎么会有这样的钟声？”教室里，乌迪尔教授停下了板书，望向窗外。
　　希恩眼帘垂下，他转了一圈手里的羽毛笔，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卡瑞娜女王在位十一年，圣维亚都城灰墙第一次正面受到敌人的袭击。
　　“这是一个历史转折点，它突如其来，超出所有人的预料。”这是来自一位游吟诗人日后的评议。


第12章 灰墙之战04
　　位于灰墙背后，距离格兰德河面三十码高的防御性碉堡内，两位守塔军官们围聚在沙盘前眉头紧皱。
　　半个小时候前，灰墙受到来自亚兽人的骚扰袭击。半个小时之后，不知从哪听闻消息的弗恩皇子殿下竟然亲自骑马前来说要担任督战官，指挥部署灰墙反击战。
　　“弗恩皇子怎么会在这？我之前听说他被关进灰墙了。”一名守城军官低声说，“要不要派人确认一下。”
　　“不知道，或许那是谣言，我们没人见到书面公示。”另一名军官摇摇头，“已经派人上报消息了。但眼下他还是帝国第一继承人，我们只能听从。”
　　“我以弗恩・萨尔菲德之名下令，派出守城护卫队，封锁前方区域，集结初级魔法师五十名，中级魔法师十名于「圣维亚之门」下。”
　　身披战袍的弗恩皇子立在灰墙上，发布命令，“为了确保圣维亚的不败荣光，决不允许放走一个亚兽人，我命令你们为了卡瑞娜女王的荣耀，为了圣维亚皇室的尊严，歼灭所有试图挑衅反抗的敌人，让他们尝到与伟大帝国为敌的恐惧！”
　　迷雾渐渐散开，阳光普照流血的大地。光滑的铁链如蟒蛇般窜动，尘土随风飞扬，灰墙最中间的石板通道应声落地，全副武装的勇猛铁骑，高举着圣维亚国徽的旗帜，冲出了圣维亚之门。
　　而在天空之上有数十个泛着淡红色光泽的魔法阵犹如铺张开来的蜘蛛聚网，正准备蓄势而发。
　　“居然还动用这么多的魔法师，真是疯了。”蹲在树干上华德说，“他们不在乎自己人的死活吗？”
　　“所有人分散撤入街道区，注意隐蔽。”凯森昂着头，面色如铁，“我们任务完成了，等我信号分组撤退。”
　　“是，队长。”血字先锋队的成员们右手握拳摁住胸膛，依照命令四散撤离。
　　帕克在逃命，在意识到躲进灰墙毫无可能后，他下意识地往遮掩物多的地方狂奔。
　　他从大道转进小巷，尽可能地选择曲折隐蔽的路线，时不时地回头张望，担心有人跟在身后。
　　他真的太害怕了，害怕那些披着人皮的野兽，以至于只要一晃神脑海里就会浮现养父被箭支贯穿的头颅。
　　他想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因为亚兽人反叛军的人数应该不多，攻势不可能持续，而圣维亚的军队驻扎地不远，肯定很快就会将赶过来解救他们。
　　隐隐瞧见拐角处站着几个人，帕克立刻停了下来，见那些高大的身影还没有发现他，立刻转向躲进了右面的驿站里。
　　那是一间小而破的驿站，像是供流浪汉或者乞丐临时躲避风雪用的。
　　当帕克气喘吁吁推门而入的时候，里面已经窝藏着几个男男女女了。
　　“快点把门关上！”其中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低吼，“你想将那些恶魔引来吗！”
　　帕克哆嗦了一下，连忙将门关紧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圣维亚灰墙，碉堡。
　　“什么全都撤走了？你们是骑着马的！愚蠢的东西!你们这样还算得上圣维亚的士兵吗？”守塔军官咆哮道。
　　“十分抱歉。但是亚兽人的行动力太快了，而且灰墙外有些路太窄，马匹无法……”
　　“我不想听这些无用的解释，继续去追捕他们!”
　　“他们不会逃走的，我们的包围网已经基本形成了。”弗恩俯视着沙盘，细长的铁棒圈出一大块区域，“东面是山脉，西面是格兰德河，抽出一半的军队驻守在北面这个山口，这是他们撤回放逐之地的必经之路。”
　　“可是，他们太狡猾了，躲进平民区里，那里还有许多的二等公民，我们很难分辨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
　　“分辨不清那就全部清除掉。”弗恩的手捏紧，像握剑一般用力挥出，“将所有的兵力投入搜查追捕，这是他们为自己同胞的愚行应该付出的代价。”
　　“真、真的要集体释放魔法吗？”圣维亚之门前，为首的魔法师维持着魔法神情有些犹豫。
　　“这是皇子殿下的命令，对方是卑贱的亚兽人，死多少都不值得怜悯。”
　　守城军官表情沉重，“四级火系魔法准备！三级风系魔法辅助准备!”
　　灰色的高墙之上孕育出一颗颗小小的太阳，它们在空中燃烧着，闪耀着，释放着惊人的力量。
　　“向目标地施法!”一声令下。
　　空中的「太阳们」坠落了，在旋风的助力下，它们犹如一颗颗燃烧的陨石划出漂亮的弧线，最后无情地砸毁地面上密集的房屋，将目的地化为废墟灰烬。
　　“好了，接下来是我们搜捕队出场了。五人一组将这片区域仔细排查。注意噬兽犬的方向！”一名搜捕军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对士兵布置任务。
　　“长官，这些狗真的能帮我们找到亚兽人吗？”
　　“哼，别它们长得和小狗差不多，鼻子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它们能够闻出那些亚兽人身上的臭味！”
　　搜捕军官的手中牵着一条狗绳，那只全身黑毛的噬兽犬将鼻子凑在地面上，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向前走，直到在一间屋子前停下，狂吠起来。
　　“你看吧，发现猎物了。”搜捕军官裂开嘴角，露出瘆人的笑容。
　　木门忽然被一脚踹开，刺眼的光瞬间照进了这家阴暗的驿馆，凶狠的狗叫声让帕克忍紧握着自己脖子上挂坠，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好吧，让我看看这里面藏了多少人！”有人牵着一条黑狗握着短枪走了进来。
　　听到有些熟悉的帝国口音，帕克缓缓抬起了头，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身上都佩戴了闪耀的圣维亚徽章。
　　这些人是隶属圣维亚军部的！他有救了！
　　“啊，我说的吧，噬兽犬的鼻子是很灵的。”那名军官强行拽起一名妇女的手，“瞧瞧这尖锐恐怖的指甲！必须马上处理掉！”
　　“不，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是二等公民……我有项圈，没有干过任何坏事，也没有反对过圣维亚……啊……”
　　帕克的瞳孔骤缩，妇人的话还没说完，腹部就被短枪击中，奄奄一息地瘫倒在血泊之中。
　　又、又死人了……帕克不忍地阖上了眼眸。
　　“可惜低等公民也是亚兽人啊。”搜捕军官放下枪，那张沾着血的脸幽幽叹了口气，“真是可怜，要怪就怪你们那些同胞，竟然敢向我们光荣伟大的圣维亚挑衅。”
　　他提了提妇人的尸体，接着目光转向帕克，“嗯？你在发抖？害怕吗？”
　　“不、不……我……”帕克有点恶心，双手捂着嘴。
　　“为她的遭遇可悲吗？你也是亚兽人吧”那名搜捕军官朝着帕克逼近。
　　“不，不是的！我是圣维亚人，是帝都魔法学院的学生！”
　　帕克立刻辩解着，举起自己双手，“你看啊!我没有尖锐的指甲，也没有野兽的耳朵，我是真正的人类！”
　　“可是，它在对你叫啊……”搜捕军官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是——”帕克还想解释，燧石炮弹已经击中在他的肩胛骨上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攻击他？
　　他……明明不是亚兽人啊。
　　帕克瘦弱的身躯被冲击力击倒，他眼中流出恐惧的泪，四肢不断抽搐着。
　　“居然说自己是圣维亚的学生。呵，现在的亚兽人真是越来越狡猾了，什么谎话都敢说。”
　　搜捕军官摇了摇头，“剪去指甲就当我们认不出来了？你们那幅畏缩懦弱的模样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了。”
　　“真是，把剩下的全都杀了吧。”搜捕军官眼睛随意扫了扫，最后淡淡丢下了一句话，“这样是最保险的。”
　　很快在尖叫声中驿馆里所有的人都倒下了，地上、墙上、桌子上……哪里都是喷射状的血迹。
　　“希……救……救我……希恩……”帕克喉咙里哽着血块，发出了难听的咯咯声。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碎掉的沙漏，除了血，还有真实的生命力从身体里慢慢流逝。
　　圣维亚、亚兽人……他谁也不相信了，除了那个人。
　　帕克用劲全身的力气攥进手里的挂坠，橄榄绿色的宝石切面上发出微弱的光。
　　灰墙内，帝都魔法学院。
　　“「兽疫」这个古魔语起源于一百九十三年前。对于我们人类，那是一个悲惨绝望的时代。
　　历史壁画中记载，由一名亚兽人传染的魔兽瘟疫席卷整片大陆，夺走了千千万万的人类生命。
　　与一般的疾病不同，「兽疫」有很高的致死率，平均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会死亡，那是一场人类不堪回忆的血腥历史……”
　　“乌迪尔教授，既然「兽疫」这么可怕，那我们这些人是如何存活到现在的？”
　　讲桌下，有学生举起了提问的手，“是有谁找到了治愈的方法吗？”
　　乌迪尔教授推了推眼镜：“不，准确说，对于「兽疫」我们至今也没有治愈的方。法。因为我们活着的人都没与感染过，所以你问得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不过根据光明教廷书籍中的解释，那时候是光明神派出了使者解救了濒临死亡的世人。”
　　“哇，光明神的使者，这听来也太酷了。”希恩听见周围有人在小声称赞。
　　神的使者。
　　希恩默默在纸张上写下了这个词组，接着圈了起来。他支起左手，忽然发现自己钉在衣领上的远交装置似乎在发光。
　　帕克在找他？在这个时候？
　　希恩想了下，举起了右手，示意乌迪尔教授自己可能要暂时离开教室了。
　　“这些该死的圣维亚爪牙！居然将所有人全都杀死了！”当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时，就连富有战场经验见惯生死的凯森也不由捏紧了拳头。
　　他原以为圣维亚帝国只会对他们这些反抗者动手，谁想竟然连那些自愿戴上项圈成为劳动奴隶的亚兽人也不肯放过。
　　“可恶，要是我早一些来这里的话，你们就不用——”凯森的内心满是懊恼与仇恨，无意间他露处了嘴里的尖牙，模样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外面所有的敌人撕毁。
　　“帕克，有什么事吗？”有人说。
　　凯森的肩膀忽然停止了颤抖，他抬起了头，头顶的兽耳不可见地动了动。
　　在这具满是尸体的驿馆里，他听见了一个极轻的说话声。
　　“怎么会这样？”凯森皱起了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帕克？你还好吗？”然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凯森露出尖爪，谨慎地向声音靠近。他走向躺在地上的少年，缓缓蹲下身体，掰开了那只僵硬发冷的手。
　　凯森微微眯起兽瞳，打量着那枚橄榄绿色的神奇物件。
　　“可以听见吗？帕克……”
　　现在他可以确定自己听见的声音就是从这个小玩意里发出来的。
　　“你是谁？帕克是什么？”凯森抿了下发干的嘴唇，紧绷着脸尝试向放在手心里的物件发问，“你怎么从这个东西里发出声音的？”
　　他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并且那物件上淡淡的光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第13章 灰墙之战05
　　当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时，希恩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切断远交装置的联络。
　　这是怎么一会儿事？帕克将装置交给了其他人？
　　不，不可能，他向帕克交代过保密的重要性。
　　希恩又仔细回想了一遍刚刚听见的几句话，提问者不仅没听过帕克这个名字，并且对自己手上拿着的远交装置也是一无所知。
　　所以，眼下可以了解到的情报，帕克是非自愿交出，而那个提问者很可能是听到他的声音才在无意中发现了装置。
　　“那是呼救。”他的头脑很快理清了所有，得到了最后的推论。
　　由于一些出乎意料的原因，帕克此时可能正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况里。
　　“死了吗？他的身上可还有着我看中的才能。”希恩低声说着，抬起右手重新触碰衣领上的装置。
　　他停下脚步，在走廊上站定，身形没入被墙壁切割开的黑色阴影里。
　　几个披着兜帽行色匆匆的人推开了驿馆的门。
　　“有四路搜捕小队分别从北面磨坊，小酒馆，和南面的十字路口往这里包围过来了。”
　　华德以强硬的姿态拽着一个和自己长得完全相同的人从驿馆门口走了进来，“他们牵着的那些狗很麻烦，似乎能追踪到我们的位置。”
　　“凯森，我们必须想办法撤离这里。”华德的表情十分严肃。“他们人数很多，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你放开我！”华纳挣脱了华德的钳制，他的兽瞳发红，充满了浓浓的愤恨，“凯森！我们不可以撤退！那些家伙虐杀了多少我们同胞！难道就这么算了？！如果就这样狼狈逃走，我们还配叫血字先锋队吗!”
　　“华纳，你冷静一点，看清楚目前战场的形势。”
　　“你让我怎么冷静！那些圣维亚的恶魔不仅是女人，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他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是亚兽人……连活着都不被允许吗？”
　　“你的愤怒能解决什么。我们现在还剩下多少人，圣维亚派出来了多少人。
　　我们还剩下多少的体力，就算是狂化又能持续多少时间？
　　华纳，你要知道他们可是全副武装，有备而来的，战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中间有人被他们抓住……”
　　“那因为害怕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华纳露出獠牙，使劲拽住自己兄弟的衣襟。
　　“够了！华纳……”凯森低吼着打断了两兄弟的争执，他的眼神扫过锋利地向开了刃的刀斧，“你在干什么？收起你的牙。”
　　华纳的身体微微抖了抖，最后还是在凯森的威慑下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们需要你的命令，队长。”一直站在门口警戒的异瞳少女铃兰将目光投向凯森轻声说，“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凯森垂着头，他理解华纳的不甘和仇恨，如果不是身上还背负着其他成员的性命，他翻涌的兽血也更渴望留下来与这些圣维亚残忍的魔鬼同归于尽。
　　但是理智告诉他这样以命换命的牺牲没有意义，血字先锋队是他好不容易磨好的一把利刃，作为合格的执刀者，他应该找好机会将这把锋芒毕露的利刃插进圣维亚的致命处，而不是在这里随随便便的消耗折损。
　　凯森缓缓直起了身体。
　　所以现在，最正确的决定应该是想办法让全队撤退，以减少伤亡为目的，尽可能地躲避圣维亚的搜捕，带领血字先锋队撤回放逐之地。
　　“铃兰，放出气味弹，集合所有还活着人。”凯森说。
　　“是……”铃兰率先走出了驿馆，华纳也沉默地一同跟了出去。
　　“我们从北面突围。”凯森望向华德说。
　　华德点点头，他知道凯森和他的兄弟不同，一定会做出理智的决定。
　　虽然有些狼狈耻辱，但是他们只有撤退这一条路了。
　　“你们是亚兽人的先锋小队。”一个平淡且突兀的声音在空荡荡地屋子里响起。
　　“什么声音？还有人在这里？”华德也被吓到了，立刻紧绷腰背，保持警戒状态。
　　“糟了……”凯森猛地低下头，张开手心。他的内心无比震惊，因为队员们的突然出现，他竟然不小心忽视了手里这个能发出声音的神秘挂件。
　　“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听见我们对话的？”凯森质问。
　　“不能从北面突围。”藏在挂件中的声音依旧没有回答凯森的疑问，而是继续平淡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你究竟是什么？”凯森咬着牙，手掌下意识收紧，想用劲将这个橄榄绿色的挂件捏碎。
　　“我是能帮助你们的人。”
　　凯森的动作不由暂停：“帮助？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如果要撤回放逐之地，那北面的利尔腊希山口是唯一的捷径。只要有些对战经验，圣维亚的指挥都会在那里部署军队静静等待……”
　　那声音短暂的停顿，“等待对你们进行最后一波的清剿。”
　　“怎么办，凯森？”听完之后，华德很快意识到了行动的问题，“我们不能往北面走。”
　　“可恶……”凯森的神情阴沉得可怕。
　　“往西移动，利用平民屋顶上越过两个街区，你们会看见一块巨大的黑色帆布。”
　　“我们为什么要听从你的命令？”凯森紧盯着手里的挂件，他的内心在动摇，声音里压抑着极为复杂的情感。
　　“相信我，我能指明漆黑的前路。你们别无选择。”在坚固封闭的灰墙另一侧，金发青年来到了建筑的最高层，独自站在栏杆边。
　　凯森不知道他所听见的声音跨越了两个不同「世界」的差距。
　　他只是觉得那个不知名的声音像诡秘安静的水面，似乎没有波澜一眼就能望见底，实际却无人能真正够看透它是深还是浅。
　　清晨的迷雾已经完全散去，而它下方的土地已经渗入了血色。
　　临近中午，太阳升到了最高点，阳光毫无偏见地照耀在每一个人身上，无论是躺在恶臭的尸骨中，还是坐在开满鲜花的秋千上。
　　赫莱尔安静地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玫瑰色的眼眸注视着一只在花叶间吐丝的高脚蜘蛛。奥斯卡公爵站在他身后，仿佛一位忠实的管家。
　　“灰墙外发生了战争冲突，是亚兽人反叛军先挑起的。”奥斯卡公爵将一只手放在了身边杉树的树皮上，“死亡的人数已经上千了。”
　　“人类总是这样，通过杀来杀去，排除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
　　赫莱尔两只脚放在草地上，缓慢地晃动秋千椅，“过去千百年，也不会改变。”
　　“虚假的和平破裂，战争的时代即将到来。”奥斯卡公爵望向坐在秋千上的人，“他这次说对了。”
　　赫莱尔像是没听见，默不作声。
　　“神主，接下来还是继续听从希恩・米勒的安排吗？”奥斯卡公爵低声请示。
　　“你认为呢？”
　　“他总体的计划方向是以神主为目标意志，以往的安排实施上也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奥斯卡如实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连你也挑不出他的纰漏。”赫莱尔完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神情，“你不觉得他很无趣吗？作为会思考的人类，竟然连自己的欲望追求都没有。
　　不，应该说，甚至连一丝自己的想法都没有。简直就像一个能完美匹配的零件，你可以将他按在任何地方，他好像都能运作一样。”
　　“您真的认为希恩・米勒没有私欲吗？”
　　“我试探过很多次。”赫莱尔撇了下嘴，“他什么都不关心。”
　　“或许是他伪装得很深。”奥斯卡公爵说，“至少我认为一个人想活着总有自己的目的。”
　　“你是说他在蒙蔽我？”赫莱尔冷冷地笑了笑，“有必要吗？他有什么想要的，兴许说出来，我就随手恩赐他了。”
　　“也许那是您给不了的。”奥斯卡沉默了片刻。
　　“这世上有神明给不了的恩典吗？”赫莱尔的眼中有些不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奥斯卡公爵说，“可我认为您应当留意他，即使他是人类，并且看上去很弱小。”
　　赫莱尔没有说话，因为他一直注视着的那只高脚蜘蛛被一只落网的螳螂杀死了。


第14章 灰墙之战06
　　过道里寂静无声，希恩来到建筑楼最高层的瞭望台，头顶是巨大的玻璃穹顶，春日温暖的阳光洒在金色的短发上。他站在敞开的窗户边，眺望向视野所及的最远处。
　　灰色的墙体附近有黑烟飘起，而在那片空中似乎隐隐还有淡红色的光在闪烁。
　　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推度没有错。
　　此时此刻，灰墙之外，圣维亚与亚兽人之间正发生着无比激烈的冲突。
　　“结束时间为日落之前。”希恩自言自语，“获胜规则……逃脱圣维亚布置的包围圈。两方人数差距悬殊，硬冲出去太过困难。所以说，目前需要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点。”
　　“没有信仰，没有期望。”
　　“因为不公对待而深陷绝望的种族。这个时候，他们内心应该很渴望相信些什么。”
　　希恩低头望向自己的衣领，远交装置正发着等待回应的弱光。
　　“全员注意！全员注意！遇到情况立刻释放信号弹，有部分搜捕目标正往西逃跑，所有队伍开始收拢，准备最后收网！”
　　骑马的传令兵在一座座被焚烧成焦黑色的房屋间穿梭。在听到最新的执行命令后，圣维亚所有的搜捕小队都开始像一个目标慢慢缩短距离，他们像多眼的蜘蛛逐步靠近在蛛网里挣扎的猎物。
　　“凯森，是那里，黑色的帆布。”华德低声说，“真的要听那个人的话吗？万一是圈套……”
　　“我们现在处在绝对劣势，这么严密的包围被追捕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凯森说。
　　“可是，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先下去看看情况。”凯森从遮掩的屋檐后侧身而下。
　　与一般男性人类相比，他绝对是高大健硕的，然而当他轻巧落地的时候，动作就像灵敏的猫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
　　他谨慎地观察了四周，在确定没有任何的埋伏以后，给华德他们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这里是圣维亚奴隶场的后门。”华德望着铁门边两座巨大的狮头石像，在场所有人的面庞都染上了某种阴沉屈辱的神情。
　　“你让我们到奴隶场做什么？”凯森摸了下自己的左耳，为了方便行动时交流，他将那枚神秘的挂件穿过自己曾经打得耳洞，以此起到固定的效果。
　　“放心进去吧，当你们发起进攻的时候，这里的看守估计就全部撤离了。”希恩在远交装置的另一头说。
　　凯森抬头望了眼那阴森可怖的环形建筑，强忍着内心的不适，依照命令走了进去。
　　“这里也太黑了吧，半点光都没有。”华纳转头提醒身边少女，“铃兰，小心一点，你的眼睛在黑夜里看不清楚，最好拽着我的衣服。”
　　“没关系的，华纳。我可以靠听得。”铃兰轻声拒绝了男人的好意，她的兽耳动了动，一蓝一黄的异瞳转向凯森的位置，“队长，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你们待在原地保持警戒，其他的等我和华德回来。”黑暗中，凯森向其他队员发出命令。
　　“是……”
　　“切……”对于队长只带着他双胞胎哥哥的行为，华纳心里很是不满，“外面都是敌人，我们却像木头人似的在这个地方浪费时间。”
　　“华纳，队长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铃兰说。
　　“谁知道是什么理由。”华纳的心里隐隐憋着一股气，“我反正是想不到。”
　　“喂，你们快过来，这里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坡道。”另一边的成员有了新发现，“好像还有人似乎在哀嚎。”
　　“一定是我们被关押囚禁的同胞们？”华纳的眼睛亮了亮，“这里不是奴隶场吗！”
　　“对啊，华纳你脑子动得真快，这下面说不定就是我们被困的同胞，他们还在这。”
　　“正好，我们现在就去把他们解救出来吧。”华纳握紧拳头。
　　“等等，华纳。队长说让我们待在原地。”铃兰微微蹙起眉毛。
　　“这有什么问题。我们没有人离开这里。”
　　“还是等队长回来——”
　　“铃兰，你是最清楚的。那种被随意当作牲口使唤的感觉。我们有责任将它们从这份屈辱里尽快解救出来。”华纳走了过去，按住少女的肩膀劝说。
　　是啊，如果那个时候，队长稍微晚来一点，现在她恐怕就没有站在这里握刀战斗的勇气了。
　　铃兰的身体微微颤了颤，忽然想起了那个将自己当作猫一样饲养的肥胖贵族，那种令人窒息、生不如死的冰冷真实感让她无法再开口去阻止华纳接下来的行动了。
　　凯森带着华德来到二楼，走廊两边不仅挂着许多幅漂亮的油画，还摆放着不少件价值不凡的艺术工艺品。
　　“走到尽头的那扇门。”耳边传来简单清晰的指示，“打开，进去。”
　　凯森望着面前上锁的门，没有半分犹豫，他握住了那用纯铜打造的把手，无声地用力，咣啷一下就连门带锁全都硬扯了出来。
　　凯森将手里变了形的废铜烂铁随意摔在地上，这时他的手已经和普通人类完全不同，骨骼凸起，每根手指特别是指尖看上去就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
　　“你到底要我们做什么？”房间敞开的窗户朝着发光的太阳，凯森用力眨了眨眼，重新适应周围环境的光影。
　　“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恩语气平静。
　　“礼物？”凯森紧绷着脸，环顾房间里所有的陈列，“我不认为这里会有什么能帮助我们解决困境的东西。”
　　“这个房间里有一面嵌在墙里的镜子，推动它的一边。”
　　“这个镜子有什么？”房屋里确实有一面被纯银浮雕嵌了边的镜子，凯森走过去按照听到的步骤抬手推动，“原来是一道暗门——”
　　“凯森，那后面有什么？”见凯森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华德便主动走了过去。
　　“我的天，竟然、是枪……而且有这么多的数量……”华德被眼前所见的惊得不轻，“我们可以拿走吗？给队员们装备起来。”
　　“当然，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希恩嘴角微微勾起。
　　“这些枪都是你的？”凯森的神情没有半分放松。
　　“不，这些枪都是属于奴隶场的，做这种生意拥有自己的火力是很正常的。我只是碰巧知道它们藏在这里而已。”希恩说，“怎么样？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光是拥有这些枪，要从这里逃出去还是很困难。”凯森说。
　　“我知道……”希恩右手的食指微微弯曲，“这只是第一步，条件还有齐全。”
　　“你这么主动地提供帮助是想从我们手上交换什么？”凯森直接问。
　　“这是无偿的帮助，我很同情今天在灰墙外发生的事。”
　　“抱歉，我们不可怜，也不需要所谓的同情。”凯森抱着十几根枪支，走下台阶，“不仅是我们，所有的亚兽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抗争。”
　　“你可能理解错了，我说的同情不是指你们。”
　　“什么？”凯森不解。
　　“只是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们本来不用死的？”
　　希恩说得很随意，听起来像是什么无关轻重的事。但是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根带刺的棒槌猛敲在凯森的后脑上。
　　“不是的，我们……”凯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有一个身影极为狼狈地跑过，凯森和华德同时一愣，刚刚踉跄跑走的家伙不是他们的队员，而是一个他们没有从未见过的亚兽人。
　　那个身影极瘦，但迈出的步伐说不出的轻快，像是一把复活了的骷髅，撑着自己快散架的骨架，欢快地奔向充满自由的死亡世界。
　　凯森从未见过如此乐于赴死的人，很快他就听见了外面响起了枪声，以及那些噬兽犬的狂吠声。
　　这不是特别的个例。除了刚刚瞧见的那一个，他没有想到后面还有跟着上百名这样飞跑的「骷髅人」。
　　他们宛如黑暗中生活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进燃烧正烈的火堆。
　　“等等！等等！外面很危险！你们不要跑出去！快停下啊！”
　　华纳的声音从后面跟着传来，只是他的话语根本无法阻止这些人继续向外不怕死的狂跑。
　　那些被放出来的亚兽人奴隶根本没有一个肯听他的。


第15章 灰墙之战07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这样？”凯森的脸色发黑。
　　“我们发现地下有被囚禁的同胞，于是就把他们放了出来。”铃兰声音有些发颤，“谁知道场面一下子就失控了。”
　　“将他们拦住。”凯森将收缴的枪支扔在地上，命令队员们站成一排在出口处拦住还想跑的亚兽人。
　　“快停下，不要再往前了。外面有敌人！”华纳眼睛发红，用力拽住一只枯瘦起皮的手。
　　“唔……呜……呜呜……”那只手的主人意外年轻，属于一个身材瘦小的亚兽少年，披着乱糟糟的头发，嘴里塞着奴隶场特制的口塞，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脏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华纳帮少年取出球状的口塞，又一次重复：“别出去，外面真的很危险……”
　　“唔求……你我……走……离开……”因为长期没有说话的机会，少年一下子无法流畅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喂！听不懂我说话吗？现在出去，你很有可能马上就会死啊！”华纳用力摁住少年的肩膀，阻止对方想逃跑的行为。
　　他简直要疯了，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离开……离开……这……”少年的瞳孔紧缩着，他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就好像身后有无数地狱恶鬼正在追赶着他。
　　“你……到底为什么啊？”华纳缓缓低下头，彻底怔住了。
　　少年埋着脑袋，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咬着他手臂上的皮肉，竟然试图以疼痛来挣脱他的钳制。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知道一出去就会有被杀死的风险，还要拼了命地往外逃……
　　华纳想不懂，他甚至怀疑这些人是不是被囚禁傻了，怎么连「活着才是最重要」的道理都不明白？
　　血字先锋队剩下的成员们按照队长的命令，将从地下上来的出口团团围住。
　　凯森捏紧双手，还没想好解决的方法。他不可能放着这么多条性命不管，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显然是十分棘手的。
　　无论怎么处理，进也好，退也好，都会让所有人陷入困境中。
　　“托尔，松口。”拥挤在出口的奴隶中，有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不能这样对待帮助我们的人。”
　　亚兽少年缓缓松开了口，木然地转过头。
　　“过来，到姐姐这里来。”说话的似乎是一个年纪不到的亚兽人少女。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粗糙得骇人，仿佛一把拉断了弦的破旧小提琴。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弟弟，他其实不想伤害你。他只是太害怕了。”
　　“不，没什么。”华纳才发现那位亚兽少年的姐姐竟然是单脚站着的，她左边的腿比正常人少了一截，“是我刚刚吓到他了。”
　　“不，不是的，不是因为你们的缘故。”亚兽少女摇摇头，轻声说，“我们只是太恐惧这没有阳光的监牢了，迫不及待地想抓住机会离开这里……”
　　“我明白你们想离开的心情，可是外面真的很危险。”
　　“即使只有一点点的可能，也想马上逃走。即使会在路上死掉，也想离开这里……”
　　少女的声音像一滩没有生机的死水，“对于我们来说，这里是地狱，死亡是天堂……”
　　血字先锋队的人，包括凯森都陷入了沉默，他们无法想象这名亚兽少女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灾难，才会说出这样充满绝望的话语。
　　“凯森，怎么办？”华德走过来问，“我们该怎么带着他们突围？”
　　凯森紧抿着嘴唇，想要带着这么一大群人逃离圣维亚的包围网根本是天方夜谭。更何况其中大部分还是身体虚弱、残缺的……
　　他很清楚这根本是不切实际的事。
　　如果真的这么做，结局只会是彻底的失败。
　　所有人包括整个血字先锋队都会被消灭。
　　“我们有多的枪可以给你们。”成员们纷纷让开，凯森走到了出口前，望着那名亚兽少女以及她身后那些很早就失去亮光的眼睛。
　　“对不起……”凯森低声说。
　　“请不要道歉自责，是我们受了帮助你们的帮助。”亚兽少女露出了淡淡地笑，“而且你们是希望，我们的，和所有亚兽人的。”
　　凯森的喉咙滚了滚，少女的话像尖刺插在他的心脏上，其中流淌出来的情绪仿佛具有腐蚀力的酸液。
　　“什么叫给他们多余的枪？”华纳瞪地眼睛望着凯森，“难道你不准备管他们了吗？”
　　“铃兰，把多余的枪分给他们。”
　　“不准去！”华纳冲了过去，难以接受凯森做出的决定，“我在问你啊！凯森！你要放弃他们吗？！你没听到她说吗……我们是希望啊……”
　　“铃兰，去发枪。”
　　“我说了不准去！”华纳伸手欲拦。
　　砰地一声。凯森手腕的青筋绷紧，他从背后拽住华纳的衣领，直接用劲甩出。华纳整个人被恐怖的力量抛起，后背狠狠摔在了地上。
　　“华纳！”华德被震惊了。
　　凯森一只脚踏在了华纳的胸膛上，他面色冷酷，以居高临下地强势姿态盯着华纳的眼睛。
　　“我是队长。不服从，就滚出去。”凯森的语气不容反驳。
　　华纳整个人被怔住了，他终于安静了，呆愣愣地躺在地上。
　　“铃兰，将枪发给他们。我去楼上侦查一下外面情况，五分钟之后，准备行动。”凯森独自走上楼梯，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殿下，搜捕部队已经将亚兽人反叛者们全部围困住了，位置在奴隶场。”
　　灰墙内的碉堡，搜捕军官亲自赶回来向弗恩皇子报告战况，“我们现在是拥有各方面压倒性的实力。”
　　“奴隶场？正是一块适合埋葬他们的地方。”弗恩冷笑了一声，“该轮到我们主动进攻了！无论生死，绝对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皇子殿下。”搜捕军官摸着军官制服上的勋章恭敬行礼，随后转身离开碉堡。
　　在一块圆形的视野中，他骑在马背上化作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很快穿过了高高的灰墙，向黑市奴隶场的位置疾驰。
　　“军官亲自充当斥候的角色吗？”显眼独特的军官制服暴露了对方的身份，希恩抬起头，离开面前冰冷的观测仪器，“看来后方的这位指挥足够尊贵。”
　　“接下来该怎么做？你之前说的还未完成的条件是什么？”
　　远交装置发亮，凯森的声音传了出来，“时间已经不多了。”
　　“现在条件凑齐了，你做的很好。”希恩淡淡说。
　　“什么？”
　　“就像你正在打算的那样，让那些奴隶先出去吸引火力，你带着剩下人从另一面突围。”
　　远交装置的令一边凯森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我们来奴隶场不仅是因为那些枪支，还因为……”凯森咬紧牙关，“你早就知道地下还关着这样一群人。”
　　“是的……”希恩没有否认。
　　“你把生命当作什么了……”
　　“春天是奴隶场生意最好的时候，因为要准备农耕播种，很多地方都会来这里大量地采买亚兽人奴隶。”希恩低声说，“你们刚刚放出来的都是残次品。”
　　凯森瞳孔骤缩，喉咙在发疼，像是卡着刀片。
　　“没有贵族会花钱购买他们，他们比起一般的奴隶还要悲惨，因为他们甚至失去了作为商品离开地狱的可能。活着对于他们来说比死亡还要——”
　　“够了！别说了！”凯森用手背遮住眼睛，不想再听了。
　　脑海里的画面在浮现，刚刚他在侦查敌情的时候，他在附近看到很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尸体。
　　全都是因为他的一个决定。
　　而更令他绝望的是这里过一会儿还会增加更多的尸体。
　　“这就是你的策略吗？以这么多条生命为代价。”凯森内心发寒，他甚至感觉自己是在和真正的恶魔对话。
　　“这就是战争。如果连面对牺牲的觉悟都没有，你们就不该主动挑起。”希恩的声音依旧平静。
　　凯森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指责谁的立场了。
　　今天有多少人因为他们这次发动的进攻而失去了生命，他根本数都数不过来。
　　可是，即使是这样……
　　“我会带着血字先锋队人先出去吸引火力。”凯森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因为想赎罪吗？”希恩的手指轻轻敲着石面，这名叫凯森的亚兽人队长性格和他猜测得一样麻烦。
　　“血字先锋队本就是为了这些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亚兽人才存在的。”
　　凯森的声音无比坚定，“如果按你说的那样做，我们和那些压迫、轻贱他们的人有什么区别。这样的血字先锋队就算保留下来，也失去意义了。”
　　“这是你的选择，确定吗？”
　　“当然，我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凯森十分肯定，他已经考虑清楚了，即使是最后将他自己和血字先锋队全都赌上。
　　“既然你有这样觉悟，我可以给你指一条不同结局的路。”
　　面对着看不见的巨大棋盘，希恩的头脑中忽然有了一步疯狂的走法，“如果成功了的话，那些奴隶还有你的队伍都有很大概率活下来，不过……”
　　“不过什么？”凯森沉声追问。
　　“这次的代价可能是你自己。”


第16章 灰墙之战08
　　弗恩・萨尔菲德站在沙盘前发呆，他在等待前方战场传来的结果。
　　女王陛下现在恐怕已经知道他没有被关入灰塔的消息了，他有些不安。
　　虽然这些年很多人都簇拥着他，说女王陛下缺乏男人特有的勇武果断，只有他才能成为「荣耀圣维亚」实至名归受人拥戴的统治者。
　　但是没有人知晓，在身为女王的母亲面前他的表现十分怯弱，总担心又办错了什么事，得来一顿严肃不满的训斥。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母亲最引以为傲的那个孩子。
　　“皇宫有派人来过吗？”弗恩皇子走出碉堡。
　　“没有，殿下，没有任何来过。”守在外面的士兵回答得铿将有力。
　　“他们还没有将奴隶场的局势完全控制住吗？”弗恩的心情焦躁，走回碉堡里，绕着沙盘踱步。
　　“很抱歉，殿下，前面还没有消息传来回来。”守城军官谨慎措辞，“那些亚兽人估计正在负隅顽抗。”
　　“他们有多少人？既然能够悄无声息来到灰墙底下袭击，那说明他们的人数少得可怜。”
　　弗恩望着沙盘上模拟出来的包围图，“为了这些烦人的跳蚤，我们召集了魔法师，还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
　　“是亚兽人太狡猾了，而且他们的行动力以及持久力都远超过我们。”
　　“这都是借口。就算最后胜利了，也不值得被褒奖。”弗恩低垂下头，他忽然有点后悔了，早知道是这样的小骚乱，那时或许就应该听卡列的。
　　他现在做得这些，怕是依旧无法挽回自己在母亲心中的评价。
　　怎么办？他真的会一辈子被遗忘在灰塔里吗？
　　恍惚之中，弗恩忽然想起在私铸金币事发前，有一名名老贵族曾经向他演示过的逼宫方案。
　　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这个刹时，雷鸣轰响震耳，枝丫般的雷电从窗外闪过，弗恩视野里猛得一片亮白。没有任何的征兆，春天的第一场雨就这样到来了。
　　“真是糟糕的预感。”弗恩的脸色有些泛白，他绝对不是个有足够魄力的人。
　　有的事仅仅想想，就足以让他全身战栗了。
　　灰墙外，奴隶场。
　　“队长说在他发出进攻信号前，所有人必须守卫住这幢建筑，抵御搜捕队接下来的进攻。”华德脸色沉重地走向自己的同伴们。
　　“抵御进攻？我们不是要撤退吗？”有人发问。
　　“凯森临走之前是这样命令的。”华德说。
　　“队……他去哪里了？这个时候。”华纳忽然抬起了头。
　　“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华德摇摇头，“接下来，由我部署接下来的作战安排。铃兰，你先将其他的人待去相对安全的楼上房间……”
　　华纳独自一人坐在墙边的角落里，直到现在，他的背部还在隐隐作痛。
　　那个自私的家伙现在离开不会是抛弃他们，自己逃跑了吧。
　　出于心里那口对男人还未消散的怨气，他刚刚差点就将这样过分的话脱口而出了。
　　结果话到嘴边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口。
　　华纳想，还好自己没说，如果说了，不仅铃兰再也不会愿意理他了，在场的所有人甚至他自己也都不会相信的。
　　“华纳……”他的哥哥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要做什么？”华纳站了起来，“队长……”
　　“谁都取代不了，凯森。我只是暂任队长之职。”华德说，“二楼北面的那个窗口由你负责。”
　　“明白……”华纳握着枪，向楼梯走去。
　　“华纳……”华德叫住了自己的弟弟，“不要怪凯森，他是队长，比起我们，他要顾虑更多的事情。”
　　“我没怪他，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华纳的脑袋缓缓耷拉下来，“如果连他都没有找到两全的方法，那我还能怎么办？这个感觉实在太糟了。”
　　“我觉得你可以再信任他一点。就像现在，我们还没有抛弃任何人。”
　　华德走上去，拍了拍华纳的肩膀，“他是队长，也是凯森，他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
　　“他和你说了吧，会回来的。”华纳压低声音问。
　　“当然，我相信他会回来的。”华德垂下眼帘，说着自己也不知道真假的话。
　　“下雨了……”希恩抬起头，雨水汇聚成流，从透明穹顶上流淌而下。
　　一场战役的胜负会受各种因素左右。下雨的天气会减弱肉眼的能见度，会掩盖住一些气味，也会同时增加双方的行动难度。
　　同样的，在这样的天气情况下，希恩也已经没有无法使用学院的观测器，继续观察灰墙附近的现状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暴风骤雨为被困在奴隶场的亚兽人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但对于凯森来说，他接下来要完成的任务将会变得极其困难。
　　“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凯森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放心把他们留在那吗？这里面会发生许多变故，也有可能他们甚至无法支撑到你完成一切。”希恩再次提醒。
　　“不要小看他们。”凯森说，“即使没有我，血字先锋队也可以独当一面。”
　　“希望如此。”希恩声音微顿，话锋一转，“说回任务，你对灰墙有多少了解？”
　　“我对那里的地况很熟悉。”凯森原本就生在帝都，平日中他也经常出入观察，对于那面高高的灰色墙体再熟悉不过了。
　　“战时状态下的灰墙，大概设有八层防线。一百多座瞭望台，大约四十码高的灰色光滑墙体以及部分附着的铁刺障碍，钢制拒马，十码的铁丝网，壕沟，守城的士兵，能留下脚印的空地，还有四个位置隐匿的碉堡。”希恩按照自己头脑里的记忆画面进行叙述。
　　“我知道，我会在雨停前突破过去。”凯森说。
　　“时间很紧张，如果你能在水里闭气超过十分钟，可以从潜入格兰德河从墙的下面过去。”希恩说，“这样就能一下越过四道防线。”
　　“十分钟没有问题，至少不用徒手攀四十码高的铁刺墙了。”凯森不由呼出一口气，仿佛在自我安慰。
　　“他们的碉堡是悬空的，距离地面三十码。进入的通道都在墙体内部，会有大量的士兵把守。”希恩停顿，“唯一的方法……”
　　“明白，徒手攀上去。”凯森戴上兜帽，反握匕首走进雨中，“你来说，我去做。”
　　“很意外，你会这么相信我。”希恩低声说。
　　“我也很意外。虽然是没有办法的选择，但现在我已经把命交到你手里了。”


第17章 灰墙之战09
　　古老历史典籍中说，亚兽人是出现返祖体态特征的人类，保留了兽类的特征，如尖锐的爪牙、浓密的皮毛、尖尖的耳朵等。
　　同时又具有人形，能直立行走，拥有和人类相通思考能力。
　　他们的各种兽态特征基本在出生时就会显露，但其中也存在一些特例。
　　这些特例在分化之前，根本无法看出具有亚兽人的血统，外貌就像普通的人类一样。
　　而等待少年期分化之后，他们会拥有比绝大多数亚兽人还要强大的恐怖体质。
　　凯森像矫健的豹子攀在高高的杉树枝上，靠着腿部瞬间爆发的力量向前跳跃，然后轻巧地落在低一些的平房上。
　　“开始吧……”凯森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透过雨幕，远望着那面坚固绵延的灰色墙体。
　　噬兽犬偏过头，动了下鼻子，停下狂吠。
　　“这狗怎么突然乱叫起来了？”搜捕官拍了拍狗头，“附近明明没有别人。”
　　“大概是周围亚兽人尸体的味道吧。”另一名辅助搜捕的人员说。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有人从他们的头顶路过。
　　凯森在石板顶上飞奔，如轻飘飘的鬼影穿梭过磨坊、酒馆以及店铺的废墟残骸。
　　他踏过地上遍布的尸体，溅出染血的水花。附近的噬兽犬其实嗅到了凯森的气味，但是当它们开始鸣吠时，凯森的身影已经离开些搜捕官的视野范围内了。
　　“他们身上都有信号弹。尽量避免缠斗，保持体力。”希恩说。
　　“我知道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凯森比看上去要理智得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不会轻易地被自己的个人情绪左右。
　　这也正是他能成为血字先锋队队长，受到队员们拥戴尊敬的原因。
　　“快到大路了，拐进南面树林。”希恩估算着时间，他已经在脑中为凯森规划处最佳的路线。
　　“明白……”凯森立刻改变方向，没有去询问进树林的原因，即使肉眼上看，从正前方的街道直接穿过去会更快地接近目的地。
　　大概是因为亚兽人与生俱来的好战热血。几乎没有人知道，比起成为执刀者，凯森更适合成为最锋利的刀剑。
　　他是天赋异禀的战士，并且有着极强的执行力。
　　“借助树木隐匿行踪，快进入瞭望台的范围了。虽然搜捕官和那些狗都已经聚集到奴隶场了，但这里应该会有清理战场的巡逻军。”
　　希恩话音刚落，凯森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陡然停下，躲藏在了树后。
　　“小杰克又跑哪偷懒去了？这些该死的亚兽人，都是因为他们才会死那么多的人！”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增加我们的工作。”
　　“什么低等公民，连人都算不上，就是一群发疯的野兽，帝国什么时候才能将他们全部消灭干净！”
　　“光明神啊！请您早点惩治这些恶鬼吧！让这个世界恢复和平美好。”
　　有三个人交谈着走出来，穿着守城卫兵的制服，正在搜寻附近还有没有还活着的人。凯森倚靠在树后，仰起头默默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
　　“早点惩治这些恶鬼吧！”这句听着十分熟悉，他与身边的亚兽人也说过类似的诅咒。
　　所以，人类与亚兽人之间到底哪一方才是恶鬼呢？
　　有时候，凯森自己都无法分清了。他想这可能本来就是两群恶鬼之间不死不休的战斗。
　　因为那些真正善良无辜的生命都已经在一场场战役里沦为无声的牺牲品了。
　　当然，他自己也是一只恶鬼，而存在的理由是为了抹杀另一阵营的恶鬼。
　　“时间太长，不能再停留了。”耳旁传来男人的提醒。
　　凯森脸色沉下，从腰间掏出匕首握紧，面前的这几个巡逻军迟迟没有离开，而他正在和时间赛跑。
　　无法继续等待了。怜悯不适用于敌人，从走投无路加入血字先锋队起，从亲手夺去第一条生命起，他已经做好化身恶鬼征服战场的觉悟了。
　　“看来过程没有计划得那么顺利。”希恩低头望了眼怀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半，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半小时。
　　时间很紧，关于是否能完成这个任务，他对这位叫凯森的亚兽人没有百分百的信心。
　　“身体也比想象的要累。”希恩微微阖上眼睛，这是人生他第一次指挥许多人共同行动。
　　虽然今天这种规模还称不上什么战役，但也算是一次很有意义的实战练习了。
　　指挥不是见简单的事，特别还是在对己方实力不熟悉的情况下。
　　在如此短暂的接触时间里，他立刻能够搜集到的信息太局限，感觉像是在下盲棋一样。
　　灰墙外的这盘残局很难收尾，可关于玩棋这件事上，希恩不喜欢平局，更不会认负。
　　所以他只能基于对方的自我判断，将计划赌在一个不太大的可能上。
　　“用性命赌赌看吧。自己是哪一种棋子？”希恩低声说，“未过底线的「士军」，或是攻无不克的「皇后」？”
　　匕首冰冷的锋芒一下切割开密密麻麻的雨水，紧跟着是划破空气的残响。
　　一道看不见的伤痕留在了后颈的皮肉上，有人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肮脏的泥泞中。
　　匕首上在沾染上血迹的刹那，流淌的雨水就已将锋刃冲洗干净，折射出银色的金属光泽。
　　凯森的动作没有停顿，兽瞳扫向下一个击杀目标。他将刀具反握，右臂前伸向左横割，血花从敌人喉咙迸发而出。
　　他不再去思考立场上所谓的对错，出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的犹豫。
　　正义，亦或邪恶，与他无关。这是等一切结束后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评判的事。
　　“啊……啊……”唯一还战立着的巡逻军懵住了，张着嘴只能发出模糊断开的音节。
　　一系列的变故都发生得太快了，他才回过神来身边的老伙计们就变成了沉默的尸体摔在他的脚边。
　　“恶鬼……恶鬼！”他身上一阵恶寒，惊恐的瞳孔显然已经预见了死亡的临近。
　　凯森将匕首收回腰间，斩杀三人后，他的呼吸不稳，有些加速。
　　“解决了……”凯森说。
　　“几个人？”希恩问。
　　“三个……”凯森俯视脚边的尸体。
　　“三个？不是四个吗？”希恩皱起眉头，他记得圣维亚的作战分组一般是以四人为单位。
　　“这里只有三个——”凯森抬起头，准备再次检查树林的四周。
　　「砰」的一声巨响，凯森猛地转头，在距离他三十码距离的树后，藏着一个棕色头发脸上长着雀斑青年，对方颤抖着举着信号枪，瞪大眼珠与他面对面相望。
　　红色的浓烟穿过雨幕飘在空中。
　　凯森怔住，他忽然回想起那三个人之前的对话，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极为致命的失误。
　　巡逻军一组确实是四个人，他遗漏了那些人口中偷懒的「小杰克」。
　　“该死……”雀斑青年掉头逃跑，凯森咬着牙想追上去。
　　“回撤吧，附近的巡逻军要集中过来了。”希恩瞧见灰墙外飘起的红色烟雾，敲击石面的指尖停下，“任务失败。”
　　“不行！”凯森冷静的神情近乎崩裂。
　　“这个放出的信号不仅仅巡逻军看得见，灰墙里也看的见。”
　　希恩说，“他们已经意识到有敌人靠近，一定会十分警戒。”
　　“他们反应，不可能这么快。”
　　“那你，可以比他们更快吗？”希恩将问题的关键指了出来，“最理想的状况，到达目标点至少花费二十五分钟左右。”
　　“十五分钟，我只要十五分钟。”
　　“你确定吗？”希恩的眼神微转，以他对一般亚兽人的认知，这个时间是不切实际的。
　　“等着吧，我会杀给你看！”凯森深吸了一口气，他重新抬起头，兽瞳充血，仿佛变了一个人。
　　身体里兽血滚烫叫嚣！
　　“尊敬亲爱的母亲，我为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而忏悔，权利与金钱让我迷失了自己，事实证明，我是彻底的失败，辜负了您所有的期望……
　　我承认亨利舅舅对我的所有指控，因为害怕没有足够的金钱好处身边的支持者会离我而去，我接受了对方的提议，与玛丽夫人合作伪造了大量的金币……
　　这无疑是愚蠢透顶的做法，但我无能为力。因为除了大量的金钱和第一继承人的身份，我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长处，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驾驭那些比我聪明太多的老家伙……”
　　弗恩望着自己写到一半的信纸，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文学算是他比较自信的领域，平常闲暇时也爱随手写点诗。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文字里竟然透着如此强烈的自卑情绪。
　　“我想您现在应该对我很失望，痛恨最先生出的事我这个无能的儿子。
　　兄弟姐妹之中，您在我身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最多的，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欧尼斯在门外哭闹，而您却选择关上门继续询问我古魔语的学习进度。
　　我对您的关注与偏爱受宠若惊，并深感自己的与众不同……
　　在十岁之前，我甚至以为自己的出生就是为了肩负某样重大的使命。
　　但是随着我的弟弟玛尔斯・萨尔菲德逐渐长大，我不得不慢慢接受自己是平庸的、普通的真相，同样去阅读一本新书，我才粗浅地理解一遍，他就已经可以在您的面前流利地背诵了……这不公平，我嫉妒玛尔斯的才华横溢……”
　　他的视野有一点模糊，有些情绪深埋不表露，并不等于自我和解。而是，在不知不觉间融入进了自己的行为态度里。
　　此时此刻，弗恩也依旧痛恨着自己的弟弟。
　　“那是什么声音？”他停下笔，抬起了头望向窗外。
　　“殿下，似乎有亚兽人叛军流窜到我们附近区域了。”有军官敲门进来，汇报前方的战况。
　　“真是废物！赶紧处理掉！”弗恩背过身去，稳住自己被情绪影响的声音。
　　“巡逻军已经在进行围堵了……”那名军官面露迟疑，顿了顿，“殿下，现在战局已经稳定了，您要不要先去其他地方……”
　　“你让我现在去其他地方？”弗恩猛地转过身。
　　“是、是的，以防万一，我们希望您能到更安全的地方避难。”军官说。
　　“避难……”弗恩说，“附近到底出现了几个亚兽人？”
　　“那名存活的士兵说是一个。”
　　“一个？只是一个亚兽人。就把你们吓成这幅模样？”弗恩瞪大了眼睛，怒视着军官的脸，“是你们太无能了，还是你们认为，我太无能了？”
　　“不是，您认为的那样，我们只是担心——”
　　“立刻！滚！”弗恩敏感的神经被触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眼的时候，像是用劲全力吐了口痰。
　　弗恩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敞开心扉完成这封忏悔信了。
　　“我愿意接受所有的惩罚。”他心里有不甘与怨气，最后只用了这样一句谎话来作为潦草的结尾。
　　人与人之间就是不公平的。就像玛尔斯与他之间的天分差别，他与亚兽人之间的身份差距一样。
　　玛尔斯花一分的努力能抵过他十分的努力。
　　亚兽人成百上千的性命也换不了他一人的性命。
　　在命运的颠沛中，弱小又低贱的人就应该早些认清自己，不要做可笑又无谓的挣扎。
　　弗恩走到窗边阖上眼倾听着墙内的雨声，他认为灰墙是圣维亚最伟大最杰出的遗迹，它存在的意义远胜于世间的其他真理。
　　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被区分过的，被一道道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灰墙」禁锢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灰墙」禁止跨越，墙外的人永远无法成为墙内的人。
　　雨声似乎变小了。他缓缓睁开眼，整个人变得木僵……
　　一张沾满雨水的狰狞面孔贴在窗户上！
　　亚兽人？开什么玩笑？他现在可是在灰墙内的碉堡里！对方是怎么跨过重重致命的关卡无声无息地立在他窗边的！
　　风雨交加中，窗外的人全身湿透，狼狈得像一只败家犬，然而他那双通红的兽瞳里像是印着暴怒的电闪雷鸣！
　　弗恩被吓到了，他往了退了两步，才想起念咒语释放自己的雷系魔法攻击对方。
　　但是窗户的玻璃在一瞬间被击碎，化作无数透明利刃正面袭来。
　　他的雷电魔法击中了这只放了疯的野兽，但是没能阻止对方的逼近。
　　嗜血的野兽感受不到疼痛。弗恩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高举起焦黑的手臂，将匕首插进自己的胸膛里，然后硬生生地旋转了半圈。
　　雨还没有停止，在太阳快要逼近地平线的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嚎声盖过一切杂音从灰墙里响起，让所有的圣维亚士兵心脏为之一颤。


第18章 灰墙之战10
　　转动的车轮碾过砾石铺成的路面，砂棕褐色的鸟群被马车惊起，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
　　“希恩，你不要太担心，卡丽是专业的医师，她绝对会将帕克救回来的。”
　　尼克教授低声安慰，望着坐在对面的金发青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我没事，教授。我只是无法想象帕克竟然遇到了这样可怕的事。”
　　希恩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语气难掩沉重的悲痛，“他是无辜可怜的。”
　　两天前，圣维亚灰墙受到了亚兽人叛军的猛烈进攻。随后在灰墙之外的贫民区里，两方进行了激烈的厮杀，不计其数的人惨死在火枪与利刃下。
　　这场突入起来的战斗持续了十个小时，最后的结果是圣维亚军方以绝对的优势取胜。
　　这些是今天早上希恩从《每周纪闻》上读到的最新消息。
　　公报是是普通公民获取政治要事的唯一途径，上面所有出现的文字内容不一定是准确真实的，但一定都是与皇室或者军方统一过口径的。
　　所以大部分的圣维亚公民只知道他们英勇的士兵们击败了野蛮的亚兽人叛军，不知道那天灰墙外有多少低等公民被铺天盖地的火系魔法焚烧得尸骨无存，更不知道他们的第一皇子弗恩・萨尔菲德已经永眠于世了。
　　马车停在了一座造型典雅的三角顶建筑前，卡丽医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卡丽，那孩子的情况怎么样？”尼克拄着拐杖走下马车。
　　“性命保住了，正躺在床上休息。”卡丽微笑说。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尼克与希恩对视一眼，接着走到卡丽身边行了一个贴面礼，“你真是太厉害了，卡丽。我为你感到骄傲。”
　　“您好，卡丽太太。十分感谢您治好了帕克。”希恩向这位优雅端庄的的老妇人恭敬行礼。
　　“你们是尼克的学生，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不用太客气，都进来吧。”
　　卡丽将两人带进了房子里，“不过那个叫帕克的孩子真的十分危险，燧石击穿了他右侧的肩胛骨，身体也失血严重。
　　昨天晚上送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快停止，如果再慢一些，我我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还好希恩及时提醒我帕克请假回乡的事，我还以为事情不会这么巧。”
　　尼克叹了口气，“没想到……哎，幸好当时拜托了巡逻军里的老朋友，听说找到的时候躺在一堆尸体里。”
　　“不幸中总是藏着一线希望。”卡丽听了也不由感慨，“神明最后还是庇佑了他。”
　　砰的一声，关着门的房间里传出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响声。
　　“怎么回事？”卡丽听到声音立刻推开门，神情萎靡的少年半卧在床上，右手像抖筛子一样颤动不停。
　　“你已经醒了？我可怜的孩子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卡丽俯下身子，轻声询问。
　　“我的手……”帕克的声音沙哑。
　　“我瞧瞧，你的手怎么了？”卡丽坐在床边，轻轻触碰帕克的手臂。
　　希恩站在门口，弯腰捡起滚落到地上的圆筒陶杯。
　　“我……无法控制它……”帕克紧盯着自己的手，声音也跟着颤抖。
　　“情绪不要激动。”卡丽按压着帕克纤细的手臂，“手臂震颤是因为你的肩胛骨受了很严重的伤，虽然现在外表看已经治愈好了，但内部还是存在受损。来，尽量让自己放轻松。”
　　帕克无法让自己放轻松，可是那些画面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个握着枪的巡逻军官，血泊里躺着的尸体，皮肉被射穿的疼痛……
　　还有，他养父望过来的那张脸……
　　“呕……”帕克眼眶发红，用另一只手紧捂住嘴，强烈的恶心感从他的胸口翻涌而起。
　　帕克阖上了眼睛，额头开始出汗，想要呕吐的欲望一波又一波的上涌。
　　然而他已经快两天没进食了，胃里什么也没有，嘴里半天只吐出了苦味的汁液。
　　“没事了，帕克。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有人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和有力，“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帕克的眼泪忍不住流下。他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害怕不安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我们先出来吧，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单独待一会儿。”尼克教授对卡丽医师说。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很害怕……”帕克哽咽起来，“真的太可怕了……”
　　希恩只是拍着帕克的后背，静静听着对方发泄自己的情绪。
　　“我和那个搜捕官说……自己是学生，他却非说我是亚兽人伪装的……”
　　帕克情绪不太稳定，中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自己的身体精疲力竭了，希恩才帮着他平躺回床榻上。
　　“抱歉，希恩。”帕克望着青年的衣领，“我好像把远交装置弄丢了。”
　　“这些都不重要，帕克。好好休息。”
　　“嗯……”帕克乖乖的应了一声。他虚弱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很快就阖上沉重的眼皮。
　　“帕克的情绪好些了吗？”希恩轻轻阖上门，尼克教授询问。
　　“他和我说了一些话后就睡着了。”
　　“他有和你说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尼克教授问。
　　“不，没有。”
　　“这样吗？刚刚卡丽和我说，帕克肩上的那个洞是□□留下的，如果让我知道是军方里的混蛋干的……”尼克教授脸上发火，脾气开始往上冒。
　　“教授，这件事还没有定论，您先不要生气。”见尼克教授摆出一副要冲出去砸了军部的模样，希恩立刻将眼神转向卡丽医师。
　　“是啊，尼克。也许是亚兽人捡了枪也说不定。”卡丽也清楚尼克教授护短冲动的性子，“你也上岁数了，动气不是好事。而且那个孩子正在休息，你这样大声万一吓着他就不好了……”
　　见卡丽医师将尼克教授安抚住，希恩微微行礼，坐上马车赶回学校。
　　“希恩，帕克的身体怎么样？”回到猎鹰会的列馆，艾瑞克斯和其他几个见过帕克的成员就聚集过来询问情况。
　　“醒过来，就是手上可能会留有一些后遗症。”希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真是万幸……能从那些暴烈的亚兽人手里保住自己的性命。”菲奥娜的脸色微微有点泛白。
　　“听说他们经常会不间断地发狂。”有人点头应和，“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亚兽人真是太可怕了……”
　　“伤害他的不是亚兽人。”希恩说完，所有人都望向他，气氛陷入了死寂。
　　“我想他也有可能是被误伤的。”希恩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希恩，你想多了，这件事一定是亚兽人干的。”菲奥娜的神色缓和了些。
　　“也许是我想多了。”希恩没有选择继续解释真相，他刚刚只是简单试探了下身边人的态度。
　　果然在大众舆论的的刻意引导下，圣维亚大部分的人都对亚兽人这个种族抱有十分强烈的抵触情绪。
　　“我也认为是他们做的。”一直表现十分安静的艾瑞克斯忽然开口，“他们手段太过激进，不会分辨对错，夺去无辜者的生命连理由都不需要。”
　　希恩微微抬起眼眸，艾瑞克斯的表态让他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中，像艾瑞克斯这种以「正义公平」衡量自身的人，对亚兽人的态度应该是比较友善平和的。
　　更何况他还清晰地记得，对方第一次去奴隶场就主动开口维护过一个亚兽人奴隶。
　　他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改变了艾瑞克斯的想法。
　　“抱歉，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艾瑞克斯脸色雨点阴沉，提前离开了列馆的休息室。
　　“他一定是想起他哥哥的事了。”菲奥娜轻声说，“当年希恩子爵就是因为亚兽人叛乱去世的。”
　　菲奥娜的话让希恩有一瞬晃神。
　　“希恩・米勒。”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希恩偏过头，进来的人不是折回来的艾瑞克斯，而是看起来忧心忡忡的兰伯特会长。
　　休息室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你出来一下。”兰伯特没有管其他人，目不斜视地望向希恩。
　　“会长，出什么事了吗？”希恩走进光线较暗的走廊。
　　“很严重的事，应该说关系到整个帝国未来的命运。”兰伯特绷紧的面孔半掩在阴影里，“因为殿下很信任你，而且你的头脑确实还算聪明。所以以防万一，我还是决定带你一起去皇宫。”
　　希恩紧跟在兰伯特身上，他隐隐猜测这两天一直被帝国皇室掩藏得死死的那件大事，应该要到开始发酵的时候。


第19章 皇女降临01
　　圣维亚，帝国大殿。
　　在细细的雨丝中，黑色的大伞缓缓走上那一零八级用顶级石料切割成的殿前台阶，穿过内壁雕刻精美的长廊，在恢弘庄严的黄金大门前停下。
　　这是整个圣维亚帝国最宏伟壮观的建筑，也是群臣觐见女王的唯一场所。
　　黄金大门边立着两尊形态不一的女神雕像，一位神态温和手持花纹圆盾，一位面无表情手握锋利长矛。
　　仆人收起了黑色的长柄伞，银发青年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着装，再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后，像看守在门外的骑士微微颔首。
　　“圣维亚帝国第二皇子，玛尔斯・萨尔菲德到。”
　　两位骑士推开了沉重的金色大门。
　　“女王陛下。”玛尔斯单膝跪地，手放在心脏处低头行礼，随后起身望向大殿正中央的议事长桌。
　　除了他以外，围绕长桌的位置已经坐得差不多了。他的母亲卡瑞娜女王坐于首位，「第一骑士」伍德・西斯利于女王身侧，右手起第一位是「北方领主」奥斯卡・弗雷德里克公爵，第二位是帝国的「内政大臣」詹金・皮特，第三位是「财务大臣」英斯特・麦克，而最后两位分别是「国防大臣」吉尔伯特・比尔和「外交大臣」基茨・塔伯。
　　毫无疑问，出现在这座大殿里的人都把控着帝国政务上的各个关键，他们位高权重且手握改变圣维亚未来的可能。
　　伍德骑士亲自走来为皇子殿下拉开座椅。
　　“谢谢……”玛尔斯说，他坐在了左手第一的位置上。
　　这是仅次于主位的尊贵席位，同时也是曾经帝国第一继承人弗恩・萨尔菲德的专属位置。
　　“现在开始吗？陛下……”玛尔斯偏头问，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开始主持今日的会议。
　　“还有人没来。”卡瑞娜女王的声音没有起伏。
　　玛尔斯愣了愣，原以为自己应该是参会者中最后一个到场的。
　　他的眼神扫了扫，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边还放了一张银色的软皮垫背椅。
　　这个位置是为谁准备的？
　　“圣维亚帝国第一皇女，提西丰・萨尔菲德到。”金色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真正的最后一位参会者到场了。
　　那是一个银色头发的女人，罩着黑色的裘皮坎肩，穿着不同于其他宫廷贵妇的细长裙子，高高的腰身衬托出她拥有凹凸曲线的美妙身材，踩着金色高跟鞋的笔直长腿在长纱裙摆下若隐若现。
　　不像身材着装给人留下的性感印象，女人的神情冰冷严肃，面容精致却带了份男人才有的迫人气势。
　　她步伐坚定干净，一点也不像踩着细高的鞋跟行走，倒像是列队出行等待检阅的战士。
　　“你回来了。”卡瑞娜女王的眉间微微缓和。
　　“是的，我回来了，女王陛下。”提西丰没有跪地行贵族礼，而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坐吧……”
　　“好久不见，提西丰皇姐。”玛尔斯望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礼貌寒暄。
　　“好久不见，玛尔斯。”提西丰的回答不算热情。
　　“人都到齐了，那么今日的会议正式开始。”伍德骑士站在了长桌的最尽头。
　　“前两天灰墙附近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亚兽人骚乱，那天正好又是第一皇子弗恩・萨尔菲德前往灰塔的日子，接着就有一些不好的传闻开始在整个宫廷里秘密蔓延。”
　　卡瑞娜的目光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今天我将在座的各位匆忙召集到此处，首先要宣布一个噩耗。”
　　“我的长子，圣维亚帝国的第一皇子弗恩・萨尔菲德在前两日的灰墙之战中英勇牺牲了。”卡瑞娜女王说。
　　面对这个令人震撼的消息，在座的所有人都缄默了。第一继承人的辞世不是与女王一人有关的小事，而是关乎整个圣维亚命运的国事。
　　尽管这两天他们都对这个消息有所了解，但亲耳从女王嘴中听到这个确定的事实，他们还是需要接受琢磨的时间。
　　“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外交大臣基茨张了张嘴，以手捂住了脸，“弗恩殿下竟然……”
　　“不必太过伤感，基茨。现在不是悼念皇子殿下的时间。”卡瑞娜女王无情地打断。
　　基茨咽了咽喉咙，将手放了下来，缓解情绪轻咳几声。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一时难以接受这个现实，我也一样，无论是作为女王，还是作为母亲。”
　　玛尔斯的肩膀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但是现在我没有时间去悲痛，因为有一个更大的选择正在眼前。”
　　卡瑞娜女王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公开，还是隐瞒，圣维亚皇室应当如何处理这个消息，我想知道你们的想法。”
　　“玛尔斯，从你开始。”
　　在圣维亚皇宫的另一建筑里，兰伯特带着希恩走进了无人的房间。
　　“你是说，弗恩殿下去世了？”希恩瞳孔收缩，整个似是怔住了。
　　“声音小一些，皇宫的墙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厚。”兰伯特皱着眉压低声音，“这是秘密消息，虽然军部里早已经传开了，弗恩皇子在灰墙被一名亚兽人刺杀了。”
　　“这是真的吗？”
　　“不确定，但是十有八九。”兰伯特快速说，“灰墙之战那天正好是弗恩殿下被送进灰塔的日子，我也跟着去了，结果在船快到岸的时候，卡列那家伙竟然带了十几个人将船劫下了，弗恩皇子一定没有进入灰塔。”
　　“可是，他不应该逃走吗？怎么会折返去了灰墙？”
　　“我不知道。”兰伯特摇摇头，“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当时我跳进河里了。等我游回岸上的时候，灰墙外的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不清楚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是玛尔斯殿下在临走前和我说，这个消息是真的。”
　　“玛尔斯殿下去哪了？”希恩问。
　　“在帝国大殿，女王召见了所有身负要务的官员。”
　　“看来消息是真的。”希恩轻声说，“女王陛下应该是想和他们商议怎样向民众公布这个噩耗。”
　　“怎样公布噩耗？也许吧，你先待在这间房里，不要随便走动，等我和殿下回来。”
　　兰伯特有些不解，但他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因为他还要提前赶到大殿门口，在那静候玛尔斯殿下会议结束。
　　啪的一声，房间的门匆忙开阖。
　　“也就是说，他们此时正在商议，从今以后，圣维亚要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墙外的亚兽人，是维和，还是开战。”
　　希恩说完转过身，房间的软皮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影。
　　“表演得挺不错，那个诧异的语气。”赫莱尔静静捧着骨瓷杯，他出现的突然，却毫不突兀，仿佛一直坐在这，他才是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
　　“那不是表演，我确实很震惊。”希恩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我也没有想到在碉堡里指挥的会是弗恩殿下。”
　　“如果不知道目标是谁，你会安排这样的冒险计划？”
　　“我只知道那是一位对帝国很重要的人，并且整件事是笔划算的买卖。”
　　希恩轻叹了口气，“赫莱尔，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全知全能。”
　　“你不怕吗？如果那天待在碉堡里的是另一位皇子，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赫莱尔玫瑰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想看透面前男人的心思。
　　“如果是玛尔斯殿下的话，圣维亚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了。”希恩思考了片刻说，“这有利于我们最终的目标。”
　　“很好的回答！”赫莱尔咬了下牙，他没能从青年身上看出任何的破绽。
　　“看来你真的对我十分不放心。”希恩微倚在扶手边撑着头，有些玩味地看着对方波动的情绪，“恶魔都这么多疑吗？”
　　“没办法，我知道你绝对不是一个会安分守己的仆从。”赫莱尔也不甘示弱，微昂着下巴“就像你的「主人」恐怕永远都想不到谁是杀害他皇兄的幕后黑手。”
　　“弗恩・萨尔菲德本就是加冕之路上的阻碍，他不死，他身后隐藏的势力是不会放弃的。如果想要加冕为王，这一切都是必然会发生的结果。”希恩低声说，“我只是为他提前解决掉而已。”
　　“你可真是一个好仆从。”赫莱尔冷哼一声。
　　“当然，我每月都会从玛尔斯殿下手里领到薪水。”希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赫莱尔的嘴角抽了抽，这个人类的真面目永远能轻易突破他心里原本的底线。
　　“你下面的计划是什么？圣维亚局势很快就会有巨大的变动。”
　　赫莱尔将骨瓷杯放下，回归正题，“人类要和亚兽人应该会全面开战。”
　　希恩的眼帘抬起，“你知道最后的结果了？”
　　“奥斯卡也在那座大殿里。”赫莱尔顿了顿说，“女王准备向民众公布真相，并且废除低等公民制度。”
　　“女王的愤怒终于按捺不住了。”希恩的神情陷入了沉思。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玛尔斯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兰伯特紧跟其后。
　　“玛尔斯殿下。”希恩站起行礼。
　　玛尔斯微微愣了下，随后「嗯」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显然皇子殿下现在的心情不怎好。
　　希恩准备为玛尔斯沏茶，却发现赫莱尔还像刚才那样坐在沙发上，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消失不见。


第20章 皇女降临02
　　“兰伯特，关于卡列子爵袭击宪兵队的罪证我需要你尽快收集整理好。
　　虽然现在已经没人会追究第弗恩皇子逃离灰塔的事了，但卡列子爵的罪行对女王以及帝国来说是一个必须根除的隐患。”
　　玛尔斯站在书桌旁，井井有条地部署起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是，殿下，我现在就去准备。”兰伯特微微点头，退下。
　　“这一年注定不会平静了，最近这段时间恐怕会多出许多战事……”
　　玛尔斯说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希恩，你在听我说话吗？”
　　“是的，殿下。我在认真倾听。”
　　“可我为什么感觉你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玛尔斯抬起头，望向身侧的金发青年，“你的目光甚至不在我这里。”
　　“抱歉，殿下。”希恩微礼表示歉意后，轻声请示，“您的红茶应该煮好了，我现在去为您取过来。”
　　希恩是一个做事专注的人，但今天玛尔斯殿下没有冤枉他，他的注意力确实不如往日集中。
　　这实在是难以避免的情况。
　　如果有人坐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像变戏法一样，不断从桌上变出各式各样夸张的食物，然后配着红酒哼着小调细嚼慢咽，你也难免会因此分神。
　　“等一下……”玛尔斯皱着眉，喊住了他，“你怎么了？”
　　“我很好，殿下。”希恩喉头滚了滚，此刻他视野中的场景和皇子殿下所看见的截然不同。
　　“你要尝一块吗？刚烤好的。”那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问。
　　赫莱尔双手拿着银色的刀叉优雅惬意地坐在沙发上，他面前原本放着会客果盘的木质茶几已经成了铺着白布的高脚餐桌，一整只被烤制加工过的脆皮小白牛伏在巨大的银色托盘上。
　　希恩皱了皱眉，因为玛尔斯还在身边的缘故，他无法开口，必须对所看的一切装作视而不见。
　　“你过一会儿就会望向沙发，那上面是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吗？”
　　玛尔斯迈开步子似乎要往沙发的方向走去，说话声又将希恩拉回了现实。
　　啪的一声，有人在嗤笑，银色的刀子直直地插进了牛头里。
　　“食物是假的，餐具是真的。还有，我不喜欢和人类并排坐。”赫莱尔像是在自言自语。
　　餐刀在空中划过一圈，他反手握住刀柄，熟稔地破开了小白牛身上的大块胸肉。
　　“玛尔斯殿下。”希恩不可闻地呼了口气，上前一步恰好阻挡住皇子殿下的去路。
　　“你到底怎么了？希恩……”玛尔斯注视着面前的青年，“我觉得你可以和我说实话。”
　　“十分抱歉，殿下，我必须坦白，我最近确实有些心神不宁。”希恩微微垂下头。
　　“心神不宁？为什么？”玛尔斯走近。
　　希恩抬起了佩戴了银色指环的左手：“因为……那晚您给予我的恩赐。”
　　“它让你感到负担了吗？”
　　“不……”希恩没有立刻表态。
　　“既然觉得太过沉重，那为什么还要佩戴在手上？”玛尔斯的脸色有些低沉。
　　“因为这是您为我亲自佩戴上的，而且上面刻有您的姓与名。”希恩说，“身为仆从，我不敢擅作主张。”
　　“我允许你随时将它摘下，这样可以了吗？”玛尔斯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无论在什么方面，他从不屑用「强取豪夺」的计量。
　　他自认有着足够优秀的教养，除了皇位，其他都无所谓输赢结果，心态上也基本能做到「努力得到，坦然放弃」。
　　不是没有想过会被拒绝的可能。但眼前的青年是个例外，如果无法得到，他恐怕会心有不甘……
　　如果用侍从身份来威胁对方答应，这样子会有用吗？不过一瞬间，玛尔斯的头脑中竟然已经冒出了好几个于此类似毫无风度可言的龌龊办法了。
　　“我以为您希望我时刻戴着。”
　　“这枚指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戴的，你也知道上面刻着我的姓名。”
　　玛尔斯偏过身体，阴影遮住了大半的神情，“只有属于我的人，才能拥有它。”
　　“我是您的侍从。”
　　“希恩，你是个聪明的人。”玛尔斯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疲惫了，“你明白我说的「属于」指的是什么……血、肉、骨头、皮肤，甚至每一根头发都属于彼此，从身体到灵魂，互相分享的关系。”
　　“您希望我成为您的情人吗？”
　　玛尔斯的肩膀微微一颤。
　　“很直白的说法。”玛尔斯从未有过怯场的经历，他几岁的时候就能在一大群人面前侃侃而谈，可现在他有些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但是你说得对，没有错。”
　　希恩会同意吗？他的心脏清晰地跳动，没有一点把握。
　　“殿下，我不曾和其他人有过这样的关系。”希恩完全忽视了背后传出的冷哼声。
　　玛尔斯的眼帘微微垂下，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被拒绝了。
　　“所以，我担心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位合格的情人。”希恩轻声说。
　　玛尔斯怔住了，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后，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下，接着很快又收敛住自己外露的情绪。
　　“你无需为这种事担心。”玛尔斯重新转向青年，抬起自己的右手，“也不用为此感到拘谨或故意讨好我，是我看重你在先。”
　　“你可以当作我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能够合理表达我想对你比现在更好一点的意愿。”
　　高明的话术。虽然一言一行都强势地把握着主动权，但意外地会照顾另一方的感受。希恩的心里略有感慨。
　　“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玛尔斯的神色温柔。
　　互为情人也有必要的礼仪。希恩牵过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俯下身子轻吻了对方的手背。
　　“我会陪伴您左右，与您一起注视相同的方向。”希恩轻声说完，缓缓直起了身体。
　　赫莱尔握着银光闪闪的餐具站在了玛尔斯殿下的身后，精致的面庞像是结了一层寒霜，面无表情且神圣不可侵犯。
　　希恩怔住了，难得瞧见赫莱尔做出这种庄严高傲的神情。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从沙发走到这个位置的。
　　“可以先拥抱一下吗？”玛尔斯的声音温和，“只是拥抱。”
　　“当然，听从您的吩咐。”两人逐渐靠近像亲密的朋友拥抱着彼此，而在这个过程中，希恩不得不紧盯着玛尔斯身后的人影。
　　“你要做什么？”希恩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他知道赫莱尔能看得明白自己的意思。
　　赫莱尔抬起了握着餐刀的右手，餐刀的顶端插着褐色的牛肉块。
　　“放心，不会打扰你们。”赫莱尔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把它吃了。”
　　希恩注视着那双玫瑰色的瞳孔，见对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最后还是张开了口。
　　极其刺人的酸味在他的口中蔓延开来，希恩瞳孔微微收缩，太阳穴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就是「神明」报复人类的手段吗？真是有够低等级的。
　　“以后在你没有课的时候，我会把你接到皇宫。”玛尔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眉毛微挑“你的表情怎么怪怪的？”
　　“没什么，我只是感到受宠若惊。”希恩抬起手遮掩，喉咙将口中的东西用力吞咽，他用余光扫了下已经恢复正常的会客茶几。
　　赫莱尔给他吃的不是什么牛肉，而是盛放在果盘里供人开胃用的野葡萄。
　　圣维亚皇宫，帝国大殿。
　　会议结束之后，所有的参会者都陆续离开。很快偌大的殿堂中，就只剩下了卡瑞娜女王、伍德骑士以及从头至尾没有表过任何态度的奥斯卡公爵。
　　“伍德，你先出去吧。”女王陛下说。
　　“殿下……”伍德骑士望向还坐着的男人。
　　“退下，我要和公爵大人单独说两句话。”卡瑞娜女王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伍德骑士退下，将金色大门紧紧闭合。
　　“从北方领地回来这段时间，您在都城住得还习惯吗？”卡瑞娜先开口，与旁人在时不同，她对男人用了「您」这个敬称。
　　“因为陛下的关心，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这里的天气很好，没有冰雪霜冻，就连花草树木都能活得更好些。”奥斯卡公爵回答。
　　“我记得您从以前就很喜欢各种植物，这次以后就永久留在都城吧。”
　　卡瑞娜女王说，“北方的尽头是放逐之地，以后那里恐怕更不适合养育花草了。”
　　“花的盛开不取决于环境，而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即使严寒的冬日，也有愿意绽放的花，长青的树。”
　　“您认为今天会议讨论的结果是正确的吗？”卡瑞娜女王继续说。
　　“陛下。举手表决的时候，我是赞成的。”奥斯卡淡淡地说。
　　“但是，会议上您从头至尾都没有开口。”卡瑞娜女王态度坚持，“我想听听您真实的想法。”
　　“陛下，您是圣维亚的最高统领，不是曾经茫然懵懂的贵女王后。从您将提西丰公主召回都城，整个帝国都能感应到您迫切的心愿。”
　　奥斯卡公爵说，“我相信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您已经想清楚了。”
　　“大概是过去养成的习惯，如果您认可这个决定，我会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卡瑞娜女王靠在椅背上，“开战不是一件小事，这是我的丈夫萨尔菲德三世都没有勇气去做的事。现在我的一句话会影响这个世界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只要开战就会有人丧命。”奥斯卡公爵停顿了一下，“牺牲有没有意义取决于战争的目的。”
　　“您知道的，我在弗恩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虽然我一直尽力想对所有孩子都公平，但他终究是有些特殊的。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卡瑞娜女王微微阖上眼睛，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我才十六岁，还是一个根本在皇宫站不稳的贵女皇后。
　　我需要在所有贵族的鉴证进行分娩，在忍痛受辱的同时还要拼命祈祷自己生出来的是一个健康安全的孩子，而且最好还是男孩。”
　　卡瑞娜女王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关系我身为王后的尊严。当时国王身边已经有至少三位情妇了，她们都在旁边盯着我生产，哦。对了，我忘了，您当时似乎也在现场。”
　　“是的，您表现得很勇敢，甚至没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那时我把自己的嘴唇咬烂了。身为王后，我必须永远优雅从容，连生孩子也不能例外。”
　　“以前您是合格的王后……”奥斯卡说，“现在您是伟大的陛下。”
　　“我能成为圣维亚伟大的女王陛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初您无私的帮助。
　　在那些傲慢的男人们叫嚣着我无知，污蔑我没读过一本书，字都不认识的时候，只有您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为我证明清白，为我尽心尽力。”
　　卡瑞娜女王望向奥斯卡公爵，“这份珍贵的情谊我一直铭记在心里。”
　　“我只是按照国王的遗愿用心辅佐您加冕为王。”奥斯卡微微俯身。
　　“所以，我很信任您。同时也很想回报您这份恩情。”卡瑞娜女王声音放低，“我真心地希望圣维亚皇室和弗雷德里克家族之间关系能更加紧密一点，做好能成为相互交付后背的家人。”
　　奥斯卡抬起了眼眸。
　　“您的妻子已经去世很久了，我想您应该为弗雷德里克堡和北方领地重新找一位女主人了。”卡瑞娜女王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您的意思是——”奥斯卡问。
　　“提西丰是个很好的孩子。她的兴趣、性格也和您相投。”
　　卡瑞娜女王说出了自己的提议，“我想你们绝对是极其相配的一对。”


第21章 皇女降临03
　　提西丰公主踩着宛如顶针般纤细的鞋跟, 穿过圣维亚皇宫的第一庭院。
　　庭院内是芬芳馥郁的树丛花园，薰衣草、蔷薇花、夜来香……应有尽有。
　　因为几近日落，附近十分清静, 也没什么女仆侍从在草坪上嬉戏玩闹。
　　“真是碍手碍脚。”提西丰褪下黑毛坎肩, 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臂，跟在她后面的韦布执行官立刻低下头将军部制服递上。
　　“我的马呢？”
　　“安德烈已经被士兵先牵回火器营了。”韦布执行谨慎回答, 他口中的「安德烈」正是公主殿下对自己坐骑的爱称，“外面安排了专门的车马等候您。”
　　“都城的马车会比安德烈快吗？”
　　“十分抱歉，公主殿下。因为皇宫内不允许体型庞大的战马入内, 所以我们只能这样安排。”
　　“繁琐的规矩。”提西丰面无表情地踏上了马车，“回军部……”
　　“如您所愿，殿下。”韦布执行官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弯腰将地上的两只金色高跟鞋捡起，和黑毛坎肩一起抱在怀里。
　　马车沿着格兰德河向西行驶，直至皇家军事堡垒。这座深灰色的「要塞」式建筑, 没有建造在山岗高坡，而是在一片开阔的石灰质平地上。
　　历史上说这里曾经是大片的狩猎森林, 但后来为了修缮宫殿等工程树木大量砍伐, 逐渐沦为眼下这副荒凉的光景。
　　皇家军事堡垒的门口立着两列整齐划一的队伍, 队伍的每一位士兵都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佩戴上属于自己的徽章、穗带、以及象征身份的佩刀，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
　　“长官, 您回来了。”一个褐色卷发的男人向提西丰公主行礼。
　　提西丰轻轻「嗯」了一声。这是她在军部的特殊规定, 在这里所有人只能称她为「长官」, 不而能称她为「公主殿下」。
　　“审问得怎么样了？罗伊……”
　　“那二十几个亚兽人里有人坦白了一些，他们中的一些来自兽人联盟里的血字先锋队，确实参加了这次灰墙叛乱。
　　还有一些是奴隶场趁机逃跑的残次品。但是我们还没能问出关于他们都城里内应的身份。”
　　罗伊男爵跟在提西丰公主身后, 与韦布执行官并肩而行。
　　“知道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审。”提西丰在一扇银色金属材质的门停下，罗伊男爵从腰间拿出钥匙，在打开这封闭空间的刹那，一股血腥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抱歉，长官，这间屋子里都是亚兽人的臭味。”罗伊男爵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香水，贴心地喷在了座椅四周。
　　“你们、才臭……恶心的圣维亚人。”黑暗里有人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
　　“抱歉，长官。请您稍等。”罗伊子爵嘴里念着咒语，打了个响指，房间四面便分别亮起了跳跃的火苗。
　　一个背后布满血痕，长着兽耳的成年男人匍匐在地上，因为四肢和脖子都被蟒蛇般粗壮的锁链拷牢，他只能维持着眼下双膝跪地的卑微姿态，无法随便动弹。
　　“看来我需要让你先恢复清醒才行。”罗伊子爵一边说着，一边拎起地上的木桶，浑浊不堪的泥水从华纳的头顶倾倒而下。
　　脏水冲向了华纳的鼻子和嘴，让他无法呼吸，原本就开裂的伤口被再次污染，每一处都像用刀子重新镌刻了一遍，疼痛难忍。
　　华纳紧咬着牙关，将闷哼淹没在喉咙里，他不想自己在敌人面前发出痛苦的哀嚎。
　　那天，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在听到凯森的咆哮后，他和华德将所有人分为两队，从不同的方向逃离。
　　结果他带领的这一队在路上碰上了一支从其他封地返回圣维亚都城的军队，被逮了个正着。
　　“让他看着我。”提西丰命令道，罗伊子爵拽了拽一根铁链，华纳的脑袋就猛地被抬起。
　　“从现在开始，由我来审问你。你是血字先锋队的队长吗？”
　　华纳用力咳了几声，将呛在气管里的水弄出来，他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位高挑优雅的漂亮女人。
　　“别做梦了，我是不会告诉你任何情报的。”华纳恶狠狠地说。
　　“这次袭击灰墙的计划是你制订的吗？”提西丰没有在意华纳的态度，继续提问。
　　华纳嘲讽地笑了笑：“一个劲的问个没完，看来你们这次真是损失惨重啊！”
　　“我们的损失确实很大，主要是建筑损毁和武器折损，在死亡人数方面和亚兽人比起来还是很低的。”提西丰淡淡地说，“大概一比十八吧。”
　　“你们这些家伙。”华纳眼眶发红，他想猛扑过去撕碎眼前的这几个恶魔，结果咣当作响的铁链又将他硬拽了回来。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在都城里有多少内应？他们是谁？”提西丰说。
　　“攻打你们圣维亚还要内应？”华纳的肩膀在颤抖，像是在忍着笑，“我们才不屑和你们这些在都城里堕落糜烂的家伙多说一句废话。”
　　提西丰蹙了蹙眉头，华纳的反应和她想象的不太一致：“如果你愿意老实回答，我可以赦免你的死罪。”
　　“呵，你、能赦免我？”
　　“当然，我是这里的最高长官。”提西丰垂下眼帘。
　　“哈哈哈……”华纳腥甜的喉咙里滑出几声低笑，“你们圣维亚是没有男人了吗？权利竟然都被你这样柔弱的贵族小姐把控着？真是、有够好笑的……哈哈……”
　　提西丰叹了口气，她没有说什么，而是伸出右手。
　　“这里……”韦布执行官将一根黑色的头绳放在女人的手心里。
　　“贵族小姐……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提西丰抬起双臂，将自己披肩长发紧紧捆绑住。
　　“你也不了解我——”华纳还未将呛声的话完，砰的一声，腹部就被人狠狠踢中。
　　一下，两下，三下……污血从华纳的嘴里喷了出来，面部扭成一团，他想自己身体里的器官可能已经被这几下的力道踢得四分五裂了。
　　他疼痛不堪，肌肉在抽搐，很快就再也没有力气开口硬撑，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为火器营的后勤总管，韦布执行官不太适应眼前血腥暴力的场景，他还是头一次目睹穿着细裙的女人对强壮有力的男性单方面施行暴力惩戒。
　　或许，他应该忽略施暴者的性别，这样就不会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什么怪异的了。
　　因为对方本不是一般的女性，而是圣维亚至强至暴的「帝国之矛」啊！
　　沾染上血迹的黑色圆筒靴用力碾在华纳的后脑勺上。
　　“华纳，你们的队长叫凯森，对吗？”提西丰俯视着趴在自己脚下的身影，“虽然你什么都不肯说，但事实上，我很清楚你们的身份，因为你们救出的那些奴隶中已经有人招供了。刚刚询问你，只不过是在核实真假而已。”
　　“为……什么……”
　　“你是问为什么选择你吗？因为我看了这两天的审问记录，你是所有人中间反抗最激烈的，也是最容易被看透的。”
　　提西丰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腿，“简单说，你是这些人里最愚蠢的。”
　　“我确实是女人，不过，这应该是你们亚兽人最值得庆幸的事。”提西丰转身离开了审问室。
　　华纳无力地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怪响，仿佛野兽在悲鸣。
　　韦布执行官为提西丰殿下递上干净的手帕。
　　罗伊男爵锁好审问室的门，快步跟了上来。
　　“他确实不知道都城内应的存在。”提西丰擦了擦自己的手。
　　“长官，他们会不会真的没有什么内应的？”罗伊男爵顿了顿说。
　　“灰墙碉堡一共有四处，且都在墙内隐蔽的位置。从有士兵发现敌情，到弗恩皇兄死中间才间隔了十几分钟。
　　如果没有人成为他们的眼睛，扮演他们的头脑，那么短的时间，他们怎么可能顺利完成刺杀。”
　　“他们收买了军部的人？”韦布执行官有些震惊，“可谁能事先猜到弗恩殿下会待在在哪个碉堡里，况且殿下来指挥这件事本就是十分突然的。难道他们有什么方法能立刻传送讯息吗？”
　　“我不知道。”这是个尚未解开的谜团，她目前还没什么头绪，“但是只要找到那个女奴隶提到的凯森就会知道真相了。”
　　路过的阴森铁牢里，断了短腿的努力少女抱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弟弟，呜咽不止。
　　“但这个凯森很有可能是刺杀弗恩皇子的凶手”韦布执行官说，“据那日的士兵说他身中数箭，摔进格兰德河被冲走了，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那就想办法把他的尸体找出来。”提西丰的语气不容反驳，“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这个叫凯森的亚兽人。”
　　“今天晚上你还要帮尼克教授做炼金实验吗？”玛尔斯轻声问，他没有看向希恩，低着头望着桌上的公务文件。
　　“帕克受伤了，尼克教授帮忙照顾他，这段时间的炼金实验都暂停了。”希恩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回答。
　　“帕克？是那个和你一起帮尼克教授做事的学生吗？”
　　“是的，您居然记得他。”
　　“这很奇怪吗？”玛尔斯问。
　　“不，只是感觉他应该不是您会留意的类型。”
　　“确实，但他经常会出现在你的附近……”玛尔斯想了想说，“之前你受伤休息的时候，以及上次为你庆祝生日的时候，还有其他一些场合，他都出现了。”
　　“您很欣赏他吗？”希恩问。
　　“相反，我很不喜欢他……”玛尔斯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看你的眼神。”
　　“他看我的眼神有什么奇怪的吗？”
　　“崇拜、痴迷、仰慕……”玛尔斯搁下笔，处理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在我看来，他似乎已经喜欢你到有些疯癫的程度。”
　　“我想您大概是在开玩笑。帕克和我只是很普通的同学以及朋友。”
　　“或许吧……”玛尔斯耸耸肩，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我的头好像有些疼了。”
　　“稍等……”希恩走到玛尔斯的身后，两只手富有技巧地按压颞部，来帮助对方缓解疼痛。
　　头疼可以说是皇子殿下的顽疾，以侍从的身份待在殿下身边快一年后，他很清楚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
　　“感觉好些了吗？”
　　玛尔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对自己正在享受的头部按摩十分满意。
　　“他是怎么受伤的？”过了会儿，玛尔斯忽然开口发问。
　　“您是说谁？”
　　“那个叫帕克的。”玛尔斯闭上了眼。
　　“灰墙被袭击那天，他正好准备回乡，然后不小心被卷进去了。”
　　“真是可怜，他的身体还好吗？”玛尔斯表示同情。
　　“他伤得很重，但还活着。”
　　“那改天我们一起去看望他吧。”
　　“您是说「我们」？”希恩微微蹙眉，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没错，「我们」——我和你一起去的意思。”玛尔斯偏过头，“不可以吗？”
　　“当然，如果您希望的话。”希恩暗中观察着皇子殿下的神情。
　　这段对话听来有点像是情人间的拈酸吃醋，但是依据他的了解玛尔斯不太可能做这样的事。
　　毕竟他所熟悉的皇子殿下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自命不凡的劲儿，就算帕克与他走得亲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机感。
　　“我希望，我想我有必要去宣誓一下主权。”玛尔斯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
　　希恩愣了下，他的按摩动作被迫停止了下来，因为有人握住了他的右手。
　　“我们去幽会吧，反正你今天晚上也没什么事。”银发青年仰起头，戴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向他提出了这个十分突然的邀请。
　　惹，感谢各位一路支持!从第一部 到第二部真心感谢！ 
　　老规矩，我游戏也删了，有时间就一定会拿出来写更新。
　　这个月正好不用上班，所以可以尝试日六。更新时间为晚上0点和中午12点。【如果实在写不了会请假。】
　　最后，爱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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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皇女降临04
　　希恩俯视着璀璨灯光下的戏剧场——圣维亚戏剧院。观赏戏剧是富人才能拥有的消遣, 这座圣维亚历史上最悠久的戏剧院自然坐落在都城最繁华最奢靡的辛德拉大街上。
　　此时他正站在三层高的看台上，低头就能看见戏剧场五座「景观台」的全貌，神圣大厅里的十字架, 囚禁污秽之人的牢笼, 用白色石料精心砌成的祭坛……
　　显而易见，他们等一会儿就能在这里欣赏到一出精彩绝伦的宗教剧。
　　“真是不凑巧, 《光明圣徒剧》这不是我喜欢的口味。”玛尔斯双手搭在看台的栏杆上。
　　“需要我去商议更换剧目吗啊？”希恩问。
　　“算了，来这里本就是临时决定。”玛尔斯向前扬了扬下巴，“你瞧, 更何况底下那些穿着法袍的淑女们可是对接下来的表演相当期待啊。”
　　戏台的前排确实簇拥着许多女人，白色宽大的法袍遮盖住她们的侧脸，每个人的脖子上都佩戴纯银的十字架挂饰。
　　虽然看不见脸，但也能知道她们十分年轻，因为真正的老修女都穿黑色的法袍，而穿白色法袍都是还在初道院学习的见习修女。
　　“或许是初道院是有活动。”希恩想了想说。
　　“不一定。”玛尔斯收回目光, 摇了摇手里的酒杯，“真正的修女可不会在脸上抹这么厚的铅粉。大概是来寻觅猎物的。贵族里有许多喜欢在禁止欲望的地方寻求刺激的。”
　　几乎是话音才落的功夫, 就一名「见习修女」同一位拄着手杖的贵族男性走远了。
　　“您说的是对的, 她们是假扮的修女。”希恩偏过头随口问,“您也在这里寻求过刺激吗？”
　　玛尔斯的动作一滞。
　　“我确实喜欢享受刺激的快感，宗教理念也没有到根深蒂固的地步。但是平时我来这里的次数不多，一年大概有两三次的样子。”
　　玛尔斯微微挑了下右眉,“很可惜她们当时没能抓住机会引起我的兴趣。”
　　希恩俯视着下方, 微微笑了笑：“如果听到您这么说, 她们应该会很后悔。”
　　“所以说，机会都是靠自己发现争取的。”玛尔斯的眼眸渐渐深邃，身边的青年像是有什么魔力, 让他的视线无法轻易挪开。
　　一个男人能有多好看呢？在玛尔斯看来，从他的美学角度，女性的身体结构应该是从各方面碾压男性的，她们天生拥有娇小的骨架，细致的皮肤，性感的曲线，那些从小被当作「宠物」培养的男人在最稚嫩的年纪也很难达到那种柔软和谐的美感。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比女人更吸引他？
　　可是，美丽不等于会被吸引。玛尔斯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希恩・米勒这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或许是因为他无法忘记那一幕。
　　那是在最心灰意冷的时候，希恩走了过说“我不会放弃您”。
　　明明穿着一条极不合适的女仆裙，脸上还摆出了更不搭配的认真神情，他的内心却因此感到前所未有的悸动。
　　“希恩……”玛尔斯缓缓俯下身体，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想向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情人」靠近。
　　他不想踌躇不前，他想亲吻对方，就像他所信仰的那样「机会都是靠自己发现争取的」。
　　戏剧场所有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了，黑暗夺去了玛尔斯的视线，接着一束强烈的白光打在了剧场的中央，一名身穿传道服的男人捧着红本的《光明旧约》缓缓走上舞台。
　　今日戏剧《光明圣徒》开幕了。
　　可真是挑了绝妙的时间点。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无聊的戏剧就开演了。
　　玛尔斯的心像是被卡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短暂挣扎了片刻后，他还是将目光默默转到台上的戏剧。
　　“怎么了，殿下。”
　　“不，没什么。”玛尔斯说。
　　希恩没有意识到身边的皇子殿下正陷入某种自我烦躁中，他的注意力正完全集中在这场宗教剧上。
　　在还是子爵的时候，希恩曾经也看过《光明圣徒》，这部宗教剧主要讲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落魄的男人得到神谕成为这个世界第一位信徒，他斩杀魔鬼，经历无数磨难考验，最后终于将神的教义播撒在全世界，成为了传说中的「光明圣徒」。
　　而今天圣维亚戏剧院表演的这版《光明教徒》和他以前看到剧情有些不太相同。
　　比如现在，男主人公在香花绿叶下撰写完《光明旧约》这本书后，剧情应该是踏上斩杀魔鬼的旅行，而舞台上的景观却直接跳到魔鬼被鞭挞的铁铸鸟笼。
　　・“士兵们，这座天降囚牢里关押的是谁？说吧……”
　　・“是烧杀抢掠，毫无人性的野兽！”
　　・“没错！根据神明使者的传话，关在着鸟之牢笼里的是带来灾难的魔鬼！”
　　男主人公挥扬着自己雪白的长袖，在澎湃的呐喊后，哗的一声，盖在铁笼上的红色笼布被看不见的力量猛然抽去。
　　“天哪，是亚兽人。”戏台之下有人倒吸了口凉气，而有人则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巨大的铁笼里装满了囚禁着几个衣不蔽体的人影，他们有的长着尾巴，有着长着兽耳，还有的身上都是长毛。
　　“还真是将剧本改得面目全非。”玛尔斯显然也看出了今天演出的不同，“竟然还真的去弄来几个亚兽人来表演。”
　　“应该是因为最近灰墙那件事，他们想借此弄出些新鲜的花样吧。”希恩轻声说，“戏剧院也想迎合大众的情绪。”
　　“调动情绪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戏码，毕竟他们就是靠这个从贵族们的口袋里捞钱的。”
　　玛尔斯语气淡淡，“不过这样的戏剧可是和艺术沾不上半点关系。”
　　“神明对我说，亚兽人是堕落的人类，是罪恶的种族，他们集聚了人类身上所有的弊病，是恶魔的子民。
　　世人们，你们瞧啊！他们是暴怒的，动不动就会露出自己的尖牙，想要撕裂其他的生命；
　　他们是纵欲的，不会克制自己的欲望，繁衍能力和家畜不相上下；他们是贪婪的，总是雄心勃勃窥觊着我们丰收的成果……”
　　男主人在舞台上高声细数着亚兽人的七大宗罪，旁边扮演士兵的人则打开了牢笼，拽着一根麻绳将牢笼里面的「罪人」全都赶了出来。
　　希恩面无表情地扫视过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忽然他的瞳孔骤缩。
　　在这些无力反抗的「罪人」中，他发现了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
　　那个曾经伪装成人类和他一起在魔法帝都学院上学，后来被他检举偷窃神核被光明教廷的神眷者们逮捕的亚兽人！他竟然没有死吗？
　　希恩的眼睛微微眯起，当他准备再观察下那个半跪在地上的男人时，他竟然发现对方的兽耳竟然挂着帕克弄丢的那枚远交装置。
　　凯森……这不是单纯的重名吗？原来当年那个做了他替罪羊的亚兽人同学，就是完美刺杀了弗恩皇子殿下的血字先锋队队长。希恩的手指轻轻敲击栏杆，他有些感慨命运的巧合。
　　他俯视向那个高大健壮的身躯，仅仅是后背上，他都能看到好几处极其严重的伤疤，这些伤疤每一处都离那颗跳动的心脏非常接近。
　　能两次从必死的局面里苟延残喘下来，看来这个叫凯森的亚兽不但十分幸运，还比他预估的要强大很多。
　　或许可以试着救他一次。希恩想，这么好用的棋子，如果直接舍弃未免有些可惜了。
　　感谢支持，0点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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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皇女降临05
　　舞台上聚焦灯光亮得刺眼, 凯森保持着呆滞失神的表情。
　　在舞台上听完一顿无端的谩骂羞辱后，就又重新被拽回到鸟笼状在囚笼里。
　　穿着士兵铠甲的几个人挥舞细长的鞭子抽着铁链啪啪作响，身边的同类们有的瑟瑟发抖, 有的泪流满面, 有的麻木不仁，凯森调整坐姿, 尽量避免鞭绳击打到还在愈合的伤口。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正置身于残酷的炼狱。
　　“好！打死他们这些恶魔！”
　　“一群家畜！竟然还敢挑衅我们圣维亚！”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圣维亚观众们潮水般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雷暴般的掌声近乎要将整座戏剧院的穹顶掀开。
　　鞭声忽然停了下来, 那个扮演圣徒的男人继续用言语鼓动在场看客们的情绪。
　　“伟大的公民们啊！行使你们手中裁决罪恶的权利，用「女王的恩德」制裁净化这些堕落的灵魂吧！”
　　凯森皱了皱眉，感觉有东西砸在他的背上，他低下头，发现那是一枚刻着女人头像的金币。
　　近乎是同时又有十几枚银色或金色的钱币一窝蜂狠狠砸向他，不知发生了什么这座囚牢忽然被一场猛烈的「金钱冰雹」洗礼。
　　“快点趴下求饶。”有奴隶哑着声提醒他,“这样会结束的快些。”
　　凯森愣了愣，这才明白现在经历的「金钱冰雹」就是那圣徒口中「公民们制裁净化灵魂」的手段。
　　他咬了咬牙, 学着身边同类的模样弯下脊背, 在铁牢里卑微地匍匐求饶。
　　无关尊严, 无关屈服，他首先要让自己活着。
　　凯森翻越那道灰色高墙的时候，就没指望能活下来。为了达到男人所说的时间要求, 为了顺利完成刺杀任务, 他唤醒体内的兽血, 进入了少数亚兽人才能掌握的「狂化」状态，而在刺杀成功、强行爆发体能后，他很快就遭受了「狂化」的反噬, 变得极为虚弱。
　　于是，在几个士兵的围攻下，他被击落坠入湍急的河水里。
　　他认定自己是必死无疑的，谁想前天夜里他竟然恢复了意识，醒来的时候他甚至还不是待在这座囚牢里，而是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上。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周围环境平静得太不真实，和他记忆中那个狂风暴雨的下午无法衔接。
　　后来，他才慢慢了解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圣维亚都城里的一座戏剧院，捡到他的是剧场的主人。
　　然而对方愿意治疗收留他，不是因为心地善良，而是看重了他这副皮囊的价值。
　　用其中一位管事人的话来说：“身体强壮的亚兽人能激起施暴欲，贵族里有这种癖好的很多。你这个长相加上罕见的兽耳，上过台露过脸后，如果有人竞争，运气好卖上百枚金币也是有可能的。”
　　听了这些话后，他自尊心碎成了渣，十分的耻辱气愤。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当作商品似的评头论足，也是头一次知道在这些人眼中自己的价值也不过就一百枚金币而已。
　　他发誓如果那时自己但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就绝对会将面前的家伙撕成碎片。
　　可惜，这些家伙显然在对付亚兽人经验丰富，他们的思虑极为周全，不仅趁他昏迷时强行拔了他全部的指甲和獠牙，还每天给他身体打入特殊的药剂，让他一直维持脆弱无力的状态，根本不给他任何反抗逃跑的机会。
　　这是一个近乎绝望的处境，可他好不容易捡了条命，不甘心就此放弃。
　　而在关进这座囚牢里后，他甚至开始期盼有人能将自己买走。
　　只要离开了这座戏剧院，就还有自由的希望。
　　以上全都是凯森自欺欺人的自我鼓舞，目的是为了防止自己独立的精神意志崩塌或者被同化。
　　实际上，他比谁都明白逃出生天的可能无限趋于零。他现在毫无自保能力，是切实得狼狈不堪，更何况他落难在圣维亚的都城，也就是帝国恶鬼们的老巢中！
　　舞台上的红色绒布帷幕缓缓落下，引人入胜的戏剧表演也完美谢幕，很多观众还有些意犹未尽，驻足原地相互议论不肯离去。
　　希恩跟着玛尔斯身后离开看台栏杆。
　　“感觉我把第一次的外出约会搞糟了。”玛尔斯叹了口气说，“都是因为我一时的心血来潮。”
　　“我觉得今晚也没有那么糟糕。”希恩安慰，“戏剧表演也不错。”
　　“真的吗？你全程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殿下，您也没有和其他看客一样兴奋高呼。”
　　“对欺凌弱者的行为，我没什么兴致，即使对方是亚兽人。”玛尔斯摊了摊手，“我的教养让我无法欣赏这些。”
　　“身为侍从，品位自然要和主人保持一致。”希恩笑了笑温和地说，“作为情人也一样。”
　　玛尔斯也跟着笑了，他脚步微停了半步，和身边的人并肩而行：“下次换一家戏剧场好了，听说灰墙外的小剧场里，还会有人扮演我。”
　　“扮演您？估计不会太相像。”
　　“当然，想要模仿我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一件挺困难的事。”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下楼梯，在二楼的拐角处，有人喊出了他们。
　　“哦，玛尔斯殿下，真是荣幸，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
　　那人穿着彰显身份的绣花宫廷礼服，长筒袜，短皮靴，褶皱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情。
　　“瑞德税务官。”玛尔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你和英斯特一起来的吗？”
　　“是的，英斯特大人正在隔壁房间和其他大人玩牌。”
　　瑞德税务官将目光转向了玛尔斯皇子身边的青年，“这位是？”
　　玛尔斯微微一怔，他望向金发青年，正准备开口，对方已经恭敬地向瑞德税务官行礼了。
　　“希恩・米勒，玛尔斯皇子的侍从。很荣幸见到您，瑞德税务官。”希恩自然地走下台阶，站在平地上后才开始介绍自己。
　　至于这么毕恭毕敬吗？用不着对谁礼仪都这么完美吧。
　　就算是平民侍从，你也是帝国未来继承人的侍从，这明明是一般贵族都得不到的殊荣啊！
　　玛尔斯微微蹙眉，心里莫名地复杂。以前他最满意地就是希恩无可挑剔的行为举止，现在他反而不喜欢对方恪守规矩对谁都好好行礼的模样了。
　　他心底希望对方有时候能「恃宠而骄」些。
　　“玛尔斯殿下，瑞德税务官邀请您和他们一起玩会儿牌。”希恩偏过身来说，“我在马车那儿等候您。”
　　他有说自己要这些人玩牌吗？为什么觉得比起他们两人在一块，自己会更愿意和一群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共处一室？
　　“好啊。”玛尔斯面无表情地说，“你先回学院吧，不必等着了。”
　　“是……”希恩原地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目送着皇子殿下与瑞德税务官直至走远，他才从楼梯走下戏剧场的一楼。
　　“希恩大人。”在戏剧院大厅的石柱边，一位样貌年轻管家打扮的人笑眯眯主动向他走来。
　　“好久不见，林先生。”希恩停下脚步，和他说话的正是奥斯卡公爵的管家林林。
　　“我是公爵大人派来协助您的。还有一会儿，我会去参加戏剧场竞价，买下您指定的那位亚兽人。”林林手上提了一个黑色的皮箱。
　　“辛苦您专程跑来这里。我原本以为自己无法抽空出来处理这件事，所以才烦请了奥斯卡公爵。”希恩说。
　　“大家都是为了神主。”林林抬起右手，“那您现在要和我一起前往吗？”
　　希恩犹豫了片刻，他和凯森之前在学院见过面，对方很有可能认出自己。
　　用这样的身份去施以援手不是很好的选择，所以现在他还不打算暴露这点。
　　“您放心，因为涉及竞拍者的隐私，整个竞拍的过程都不会露脸的。”
　　林林像是看出了希恩的担忧，“戏剧场给每个人发放不同的动物面具。”
　　“我这是什么动物？”休息室里，希恩望着手里的面具，“看上去像一块树皮。”
　　“应该是鹞鹰，一种极为擅长伪装的鸱鸟，站在树上的时候几乎没人能发现它们。”
　　林林笑着说，“如果您介意的话，我可以用兔子的和您交换了。”
　　“我想不用了，这个面具还算适合我。”希恩将半遮脸的鹞鹰面具佩戴上，手里握着林林事先为他准备好的黑色烫金请柬。
　　“这边请……”走廊中，戏剧场内的仆从殷勤地为他们引路，将他们带进了一个位置极为隐蔽的屋子。
　　一打开门，希恩就闻到了「拉戴尔」的甜腻气味。
　　“请就坐，竞拍马上开始。”
　　“请体谅，我们大人不想等太久。”林林递给引路仆从一枚金币，对方接过低声说，“放心，您看中的货已经放在第一位了。”
　　这间竞拍用的屋子布置十分浮华奢靡，就连他们脚下踩着的也是极为珍贵的精细羊毛花纹地毯。
　　空间没有特别的宽敞，与刚刚的戏剧场相比可以说狭小得可怜。
　　但因为参加竞拍的人也就十几个，所以坐下倒也没有特别拥挤。
　　“伙计，你身后的这只公兔子卖吗？”过了几秒，希恩才发现有人在和他说话。
　　“问你公兔子卖吗？我喜欢这样的。”在他右斜前方的位置，有个佩戴狮子面具的中年男人冲着他抬了抬下巴。
　　希恩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没什么情绪的目光望向对方：“我也想问，你的这只阉狮卖吗？我不喜欢，但很想买。”
　　“你在说什么？混蛋！”这附近只有他戴着狮子的面具，他听出来了话语中的羞辱。
　　林林在后面发出了一声轻笑：“大人，这恐怕不行。听说被阉割过的狮子是无法再次贩卖的，因为它们已经不值钱了。”
　　“是吗？真可惜……”希恩抬了下嘴角，表示遗憾。
　　“你！该死的混蛋！”那人似乎想过来挑衅，但这时摇铃响起，竞拍正好开始，对方只能先坐下，冲希恩放起狠话，“你绝对死定了！今晚我绝对不会让你拍得任何东西。”
　　“先生们，我这次是拍卖师，本次竞拍马上开始，请相信每一件货物都是第一无二的珍品。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开场的第一件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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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皇女降临06
　　一只被盖了红布的笼子戏剧场的仆从用推车推了上来, 拍卖师露出笑容环视全场。
　　“这是件相当上乘的商品，虽然是低贱的亚兽人男性，但它非常漂亮, 非常强壮, 还有着罕见的兽耳。
　　我们戏剧场可以为在座的各位保证，这件商品是十分难得的极品, 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一定会带给您前所未有的征服感！”
　　房间内有些骚动, 显然在拍卖师言语的诱惑下，已经有人对这件商品蠢蠢欲动了。拍卖师继续保持微笑，对渐渐火热的气氛十分满意。
　　他缓缓抽去那层遮光的红色绒布，“其实这件商品在刚刚那场戏剧中出现过，可能很多人已经对它印象深刻了。”
　　精美雅致的银色鸟笼里跪着一个孤削的身影，他赤裸着胸膛, 顶着一对兽耳，杂乱的头发虽然遮蔽了他小半张脸, 但也能瞧出阴影下那坚毅冷酷的五官。
　　拍卖师起开一瓶高档的红酒, 将酒水缓缓倾倒在他的身上, 玫红色的酒水在凹凸不平的肌肤上汇聚成蜘蛛网状的细流，完美勾勒出肌肉有力的线条。
　　“确实是难得的极品，坚韧有力中又透着脆弱不安, 身体轻颤的模样实在是太性感了。我喜欢这个小家伙。”很快底下就有人拍手称赞起来。
　　“珍品难得一见, 希望各位不要轻易错过。这件商品的起拍价为五十金币, 每次加价最低十金币。”拍卖师抬起手来，“有先生想要开始竞价吗？”
　　“五十金币！”有人举手。
　　“六十金币！”
　　“七十五金币！”
　　“一百金币！我觉得它值这个价格。”刚刚拍手的那位客人举手。
　　拍卖师点点头，普通的亚兽人奴隶能换回一个金币已经很不错了, 有兽耳、尾巴的价格会翻许多倍。
　　一百金币已经达到他们的期望线了，毕竟亚兽人身份本就卑微最多也就差不多值这么个价。“还有人要加价吗？”
　　“有，一千金币。”
　　这个声音从屋里发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
　　突然翻了十倍的价格，让不少人感觉不可思议，但那过于平淡清晰的男声，更是给他们一种与整场竞拍氛围格格不入的怪异感。
　　戴着不知名动物面具的金发青年优雅斯文地坐着，他抬起左手，脸上没有任何焦躁冲动的神情，像这场竞拍绝对的上位者。
　　他坐在那儿，仪态彬彬，仿佛正在参加的是一场高雅的艺术品鉴赏宴会。
　　“一千零一十金币！”暂停了几秒钟，左斜方戴着狮子面具的男人咬牙切齿地加价了。
　　“两千金币。”希恩再次抬手，没有半分犹豫。
　　又翻倍了！居然有人愿意花两千金币的高价买一个亚兽人！
　　不仅仅是拍卖师震惊，在场其他的人也都被青年的大手笔震慑住了。
　　“这位鸱鸟先生，两千金币一次！”拍卖师很兴奋，恨不得立刻成交，生怕这位大方的客人改变心意。
　　“两千零一十金币！我不会让你得意的。”想到之前放的狠话，狮子面具不肯松口。
　　“四千金币。”鸱鸟先生顿了顿，在有人想报价前，忽然又举手了，“不，一万金币。”
　　全场哗然，就连一直半跪在囚牢里的人影也忍不住抬起头。
　　“十分抱歉。请等……等等，我想确认一下您的出价是四千金币，还是一万金币？因为这两个数字差距……太大了。”
　　拍卖师心砰砰直跳，激动的情绪无法平复，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万……”在场没有人理解这位鸱鸟先生是怎么想的，竟然自己抬高自己的报价。
　　“你疯了吧！”那个戴着狮子面具男人猛地站了起来，“我不认可这个价格！这根本是胡乱报价，我绝对不相信他能一次性付清五万金币！”
　　确实，五万金币倒不是遥不可及的数字。这里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有着超过十万金币以上的家产。
　　可为了一个卑贱的亚兽人奴隶一次性支付掉大半家财……这听上去实在太过荒谬，不像正常人会做的事。
　　听到这一番话，拍卖师发热的头脑也忽然冷静了，五万金币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见那位鸱鸟先生似乎就带了一只皮箱子，那大小就是装得满满当当也就一千上下的金币。
　　“鸱鸟先生，这件商品现在暂时还不能是属于您。”拍卖师腆着笑脸，小心翼翼说，“除非您能出示一些凭据，证明您有支付五万金币的能力。”
　　“当然……”站在鸱鸟先生身后的兔子先生走上前去，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黑色皮箱递给拍卖师。
　　这也太轻了吧……里面恐怕连一百枚金币都没有吧。拍卖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他的感觉有些不太妙，担心对方不会真的是哄抬价格闹着玩的。
　　“请打开吧。”兔子先生走回自己的位置，笑着说。
　　拍卖师的双手控制不住地轻颤。盒盖打开，一张轻薄的支票，一支细长的羽毛笔，还有一枚金灿灿的徽章。
　　“真、真的……很抱歉……我们不该对您的财力产生任何怀疑……”
　　拍卖师声音不太稳，他实在是低估了这位鸱鸟先生的身份。
　　“什么意思？那箱子里放了什么能值五万金币？我绝对不相信！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里面难不成装的是圣维亚皇室的王冠吗！”
　　戴着狮子面具的男人无法接受拍卖师的说法，他恼羞成怒地冲了上台，想看看那个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金色的徽章折射出的光斑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圣洁的月亮被典雅的藤蔓环绕着，那被倾斜镌刻的高贵姓氏让他瞬间大惊失色。
　　「弗雷德里克」——这是北方领主，都城内奥斯卡公爵的姓氏。
　　他完蛋了！他竟然对弗雷德里克家族的人口出狂言！这根本不是金钱比拼的问题，他只是个有钱的新贵，在弗雷德里克这种拥有悠久历史的家族面前，连朵浪花都算不上，对方想要弄死他估计比踩死一只蝼蚁还要简单。
　　“对不起，真的十分抱歉。刚刚所说的一切，全部……请您务必原谅我的鲁莽和无知。”
　　众目睽睽下，他摘掉了狮子面具，露出了背后惶恐不安的脸。
　　他连滚带爬的来到金发青年的面前，俯下身子哆哆嗦嗦地哀求着，“我真的十分惭愧，说出那样狂妄的话。”
　　“阉狮先生……”金发青年淡淡说，“我们只是共同竞争一件商品。”
　　“不、不，不。您看中的东西怎么会有人敢竞争。”那人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之前出价……只是因为想拍下商品，再为您亲手奉上！所以，这五万金币的价格请务必让我来付清。”
　　希恩没有看那个像狗一样趴在自己脚边的人。他知道对方变脸讨好的原因，其实这都是多虑的，因为他从来不会把时间花在愚昧的人身上。
　　“现在，他属于我了吗？”
　　“当然，当然，他是属于您的！”拍卖师立刻说，“我们马上就将他送到您府上！”
　　希恩点点头，没有理会旁人的敬畏又好奇的眼光，起身径直离开了房间。他已经竞拍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了。
　　“请您务必履行承诺付清五万金币价格。阉狮先生。”林林面露微笑，向趴在地上轻颤的男人微微行礼。
　　“这样动用弗雷德里克的名义，没关系吗？”希恩坐上马车，摘取了鸱鸟的面具。
　　“公爵大人的意思是，毕竟愚蠢且自视甚高的人到处都有，这是最快速最稳妥的方法。”林林笑着说。
　　夜色中，马车驶出了金辉煌的戏剧院，朝柯柯拉河边的弗雷德里克城堡而去。
　　惹，是昨天晋江卡了吗，我的评论变少了！你把评论还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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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皇女降临07
　　醒来的时候, 凯森正呆在在一间温暖舒适的屋子里，他躺在一张鹿皮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绒毛毯, 旁边是燃烧着橡木块的壁炉, 四周墙面贴满了细碎的镜面，璀璨如星辰。
　　凯森缓缓直起身, 对面坐着一个在看书的人。
　　“你醒了？”那人放下书，露出一副深灰色的鸱鸟面具。
　　是他。那个花了五万金币将他从戏剧场拍走的青年。凯森戒备地盯着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眸，没有随便开口。
　　“这些是有助于治愈的药剂和干净的绷带,”青年指了指桌上东西，“你可以自己包扎，或者需要我帮助你吗？”
　　“不，我可以。”凯森低声说，他不清楚男人的身份和目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面包和肉汤，可以吗？”
　　凯森愣了下, 低低「嗯」了一声。青年真的就这样起身离开了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 没有上锁，似乎根本没有防范他逃跑的意思。
　　此时此刻正是逃跑的好机会，凯森却没有这样做。不是因为青年表现出的友善态度, 也不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脱力, 最主要的原因是现在他根本不知道逃到哪里才算安全的。
　　用沾了水的麻布擦去身上的污血后, 他望向桌上那些瓶瓶罐罐，拿出其中一瓶闻了闻后，犹豫片刻后, 还是放回到原处。
　　他拿了片干净的纱布，按在裂开的伤口上，再用绷带一圈圈地缠紧。
　　“你的食物来了。”
　　凯森抬起头，望着那松软喷香的面包和热气腾腾的肉汤不禁有些失神。
　　“我帮你处理下手指。”金发青年很自然地搬过椅子坐在他对面。
　　“不……”
　　“对于你们来说，锋利的指甲就像握在手里的利刃。早些长出来的话，你自己也会安心些。所以，把手给我吧。”
　　对方的态度没有很强硬，言语却很有的说服力，听完后凯森甚至想不出继续拒绝的借口。
　　有什么好担忧的？不管对方对他有什么图谋，他都无力反抗，更何况他眼下状况再差也不可能比在戏剧院的时候更糟糕了。凯森想通后，将自己的右手伸出去。
　　“先左手吧，你可以用右手吃些东西。”青年拿出了一瓶至于药剂，“可能会疼，你忍耐下。”
　　药剂的刺痛与皮肉被刺穿相比不值一提。凯森望向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汤，用右手端起，狼吞虎咽地灌进自己的喉咙里。
　　他真的饿太久了，以至于在吃到肉的时候，头脑里竟然都产生了不真实感。
　　是啊，确实是太不真实了。当被关进鸟笼抬上马车的时候，他心里是做好再次搏命的准备的。
　　结果眼睛一睁开，他没有受到任何的为难，这位拍下他的年轻贵族不仅给他准备了吃的喝的，还亲自帮他包扎……
　　凯森的眼神不由自主往左飘，戴着面具的青年微垂着头，正捏着绷带两头在他的指节处打结。
　　那双手的动作熟练灵巧，却长得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没有受苦的痕迹，更没有狰狞的疤痕，细腻紧致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完美的光晕。
　　与之相比的，他自己的手则是伤痕累累，丑陋不堪，粗糙得都不像一只正常的手了。
　　“你的手是武器，未肩负着很多人的期待。”青年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似的，忽然开口说，“这边处理好了，另一只手。”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目的？”凯森微微皱眉，他不相信人类会无缘无故地对亚兽人释放善意，“或者说，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没有……”
　　“如果没有，那你为什么要花五万金币的价格拍下我？”凯森皱起眉头。
　　“你所疑惑的，是我从戏剧场拍下你，还是我为你花了五万金币这件事。”
　　“这有什么区别吗？”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青年不慌不忙地说，“我之所以竞拍下你，是因为觉得你很有用，仅此而已。”
　　“既然花费了五万金币，那就说明你希望从我身上得到远超过五万金币的好处。”
　　凯森不打算绕弯子了，认真说，“作为报答，我会为你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等恢复后，起杀死你的仇敌，但是我不确保你一定能如愿以偿。并且违背自身意愿的事，我是不会去做的。”
　　“只有一件吗？我可花了五万金币。”
　　“一件，两件，还是三件，可以谈。但你是人类，我是亚兽人。我不甘愿一直为人类卖命。如果你不满意，可以把我重新关进牢笼里，或者送回戏剧院。”
　　但到那个时候，他会不顾代价地抗争。
　　凯森选择直接抛出条件，因为他能隐隐感觉到对方想要的和自己的利益似乎并不冲突，他们之间有谈一谈的可能。
　　而且到目前为止，他对青年的感观还不错。所以，比起鱼死网破，双方互赢自然是最好的。
　　“你认为这个提议怎么样？”
　　“我认为你现在的状态很好，比起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五万金币花的还是值得的。”
　　“什么叫值得？”凯森听不明白。
　　“在我喊价一万的时候，你抬头看了我，神情很诧异。”
　　青年放开了他包扎好的手，“就好像无声地在说，怎么可能？居然有人愿意花一万金币买我？”
　　凯森整个人怔住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隐忍，不想在那种环境里，被同化成失去自我的奴隶。但其实，那个时候，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战士的天性。”
　　青年手指交叉，“所以我决定出一个更高的价，刺激你找回某种自信。”
　　“你在说什么？”凯森喉头滚了滚。
　　“一万，五万，十万……在我看来，你所做的一切已经远超过这些苍白的数字了。”
　　青年平静地说，“那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价值，就像富裕如圣维亚皇室献上国库积攒的所以，也不可能让自己的第一继承人复活一样。”
　　“你知道……”凯森的兽瞳骤缩，整个人一下子紧绷起来。
　　“血字先锋队的队长，凯森。”青年说，“是的，我知道。”
　　“是你……”凯森猛地站了起来，“是你……”
　　“虽然很不容易，但我们终于见面了。”青年微笑。
　　凯森的头脑有一瞬的空白，相同的话他在极短的间隙听到了两遍。
　　一遍是从青年的嘴中，还有一遍是从挂在他耳朵上的神秘饰品。
　　是同一个人！那个在战场上指挥他的无情恶魔，和眼前温和友善的贵族青年真的是同一个人！
　　“你是人类？还是一名贵族？”凯森摇摇头，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这说不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没有理由！”
　　“说不通？你是指，为什么我明明享受着帝国最好的特权，却选择帮助你们与帝国为敌吗？”
　　金发青年的语气依旧平静，“因为比起这些，我还有一个更特殊的身份。”
　　“什么身份？”凯森感觉自己即将受到更加震撼的冲击。
　　金发青年沉默片刻，似乎在脑中为自己的身份寻找一个最为合适的解释。
　　“神明的使者。”最后他想起了今晚看得那场荒诞不堪的宗教戏剧，说出了这样一个词汇。
　　“神明的使者？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对吗？”凯森的情绪无法平静，“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其实都很清楚，那是骗人的臆想，神明是不存在的。”
　　“你这样说神明是不会高兴的。他是为拯救你们，拯救这个世界而存在的。”
　　“这实在太可笑了。如果真的存在神明这种东西，那这个世界就不会变得像现在糟糕。”
　　凯森的手不由捏紧，“但凡目睹过一次无辜的死亡，都不会去信仰类似虚无缥缈的存在。”
　　“正是因为现在的世界太糟糕了，有太多的人饱受磨难，遭遇不公，神明才会出现。”
　　金发青年说，“正所谓，只有绝对美好的世界才不需要神的指引。”
　　凯森重新坐下，“只有傻子、弱者和疯子才会相信这个世界会有神。”
　　“那你将如何解释前两日的灰墙之战？如果神没有指引我，我没有指引你们，你和你的同伴们会是怎样的下场。”
　　凯森一时哽住了。
　　“没关系，我可以理解你的困惑。毕竟身为使者，首先就拥有有让世人坚信神明存在的能力。”
　　青年站起身，“传教不急于一时，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可以先在神明恩赐的软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晚安，祝好梦。”屋子的门关阖。
　　“真是疯了。”凯森望向摆放在屋子里的床榻，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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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皇女降临08
　　幽静昏暗的房间, 希恩褪下面具走了进来，迎面是从窗户透来的澄莹月光，墙壁上特殊的细碎镜片, 折射出如辰星般冰冷隐耀的光。
　　披着金色长发的青年坐在窗台上品着酒, 高脚酒杯里酝酿着血色的漩涡，像是悄悄吞噬着人类无尽的欲望。
　　“神明的使者？”青年抬眼, 玫瑰色的瞳孔望向他。“什么意思？”
　　不用想也知道他与凯森之间的对话，赫莱尔全都听见了。
　　即使在另一间屋子晒着月光，品着果酒, 对方也能知道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动作。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万万人信仰追随，让你重新被奉上至高的神坛。”希恩说。
　　“从那个亚兽人开始？”
　　“嗯，他是重要的第一个，同时也是我准备的切入口。”
　　希恩望向站在角落里的奥斯卡公爵,“所以，虽然会冒着巨大的风险, 但还是希望您能在这段日子里暂且庇护着他。”
　　“这不是难事。但是你有信心吗？”奥斯卡公爵走进月光下, 露出冰霜般的面孔,“他不相信神明，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被说服？”
　　“您也可以听见我说话吗？”希恩微怔，目光望向赫莱尔。
　　“不用警惕什么,”奥斯卡公爵说,“我之所以能知晓你的事, 是因为你在我的领地。这是精灵的天赋，仅此而已。”
　　“原来书里记录是真的，精灵能将花草树木化为自己的眼目。”
　　希恩回想起房屋的摆设, 窗台、桌面、床边，似乎都有用来装点的花盆。
　　奥斯卡眼神微微深沉：“城堡里多出一个人，自然要好好看住。”
　　“您说的很有道理。”希恩点点头，转回正题，“就像您刚刚所担忧的，他的态度很强硬，也不信神，或许会是助力，又或许会是危险。但在这件事上，我有自己的把握。”
　　赫莱尔眼帘垂下：“你准备继续去说服吗？太慢了，在传教方面，你的话术甚至没有那些游走在外的神甫熟练。”
　　“今天是我第一次尝试，确实不尽人意。”希恩不否认自己存在短板。
　　首先，面对面传教这事他不算熟悉，没有什么经验。
　　其次，他难以共情，语言因此缺乏感染力。而最重要的，他自己本就不是信徒，不仅不是，他未来还要做出更加藐视神明的行径。
　　赫莱尔说的没错，布道方面，他比不了光明教廷的那些神甫们。
　　不过传教对象是战斗意志极为坚定的优秀战士，他原本也没打算通过苍白的语言来说服凯森。
　　“你应该想到了更好的方法。”奥斯卡公爵说，“你说过，这只是一个切入口。”
　　“显然易见，这次灰墙之战只是一个开端，「帝国之矛」已经回到都城，女王陛下更不会对弗恩皇子的死视而不见，等待着亚兽人的，只会是更加残酷的命运。”
　　希恩缓缓说，“在我的认知中，信仰不是迷信，是一种让人不断向上的力量。而它最强大的，是能够逆转那毁灭性的绝望。”
　　“所以，这次你准备扮演的角色是亚兽人的救世主吗？”赫莱尔的眼神有些复杂，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这个人近乎「理智的疯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一些泼冷水的话。
　　“不是我，是你。”希恩说，“辰星之神。”
　　“希恩・米勒，你应该明白。”赫莱尔沉默了许久，那张近乎完美的脸难得多了一丝认真，“除了精灵一族，还有发动通神法阵的你，其他生命甚至都无法看见我。
　　并且我不再无所不能，力量也变得有限，有限到甚至因为一个契约，我连维持人形都会感到困难。”
　　他顿了顿，不可见地咬了下牙，“简单点说，我已不再是他们口中那个「辰星之神」了。”
　　“神主……”奥斯卡公爵似有触动，“请您不要这么说。”
　　“我很清楚，赫莱尔。”希恩注视着那双玫瑰色的眼眸，轻声说，“这些不是问题，因为你将神骨给了我，所以我会帮你解决这一切。”
　　圣维亚帝国，军部。午夜时分，位于堡垒最高处的那间屋子依旧灯火通明，韦布执行官深深吸了口气。
　　虽然他双眼通红十分疲惫，但他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敲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长官，运送公报的马车已经从皇宫出发了。”韦布执行官汇报，“最迟四天后，整个帝国都会知道那个消息。”
　　“看来弗恩被刺杀这件事，女王是真的很悲痛。”提西丰公主望着桌上的一份份染着血手印的供词，“虽然在会议上，她还是那么优雅自若，依旧保持着一位君王该有的模样，但我知道那都是用尽全力的伪装。
　　生儿育女是女人一辈子的桎梏。这让她从始至终，永远无法完全放下母亲这个身份。”
　　韦布执行官滚了滚喉咙，不敢开口，他自知身份与公主殿下不同，没有资格去评议论万民之上的君主。
　　“她是可怜的，也是伟大的。而作为她身上的一道枷锁，我理所当然地尊敬她，爱戴她，相信她。所以，我必须用自己的方法守护她，还有她的王位。”
　　提西丰低声说，“如果这个世上只有人类，只有圣维亚帝国，那所有的威胁和纷乱应该都能消失了吧。”
　　“应……该吧。”韦布执行官额头冒出细汗，他不确定公主殿下是否在和自己说话。
　　“我发誓要斩断人类与亚兽人间无休止的战争，必须将他们全部从这个世界驱逐，由我一个人亲自来完成。”
　　提西丰不知在向谁承诺，她注视着左手上的红宝石戒指，透过那鲜红光滑的切面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人。
　　希恩如往常一样按时踏入了教室的门，第一眼就瞧见了史蒂芬学长那鸡窝一般蓬松杂乱的卷发。
　　“大事！绝对的大事！你看最新的公报了吗？我猜你一定没看，不然绝对不会是现在这副无事发生的表情。”
　　史蒂芬冲上来搂住希恩的脖子，张望四周，压低了自己的敞亮嗓音。
　　“发生什么了吗？学长……”希恩不动声色地挪开压在肩上的手臂，他又阅读《每周纪要》的习惯。
　　但很不巧昨晚他很忙碌，今天一大早才从弗雷德里克堡匆匆赶回学上课。
　　“弗恩殿下去世了，公报上说是灰墙之战那天被亚兽人刺杀的。”
　　“真的吗？”希恩怔了怔，他没有想到这个消息会公布得如此迅速。
　　“当然，千真万确。今天所有人都在悄悄议论这件事。”史蒂芬跟在希恩身后，直至瞧见对方坐下他忽然懵了。
　　“等等，你怎么在这坐下了？”
　　“上课……”
　　“这里是我的教室，是三年级……”史蒂芬露出坏笑，“你走错教室了，我亲爱的学弟，真不可思议，你是睡迷糊了吗？”
　　“我知道，三年级。”希恩说。
　　“那你怎么还——”史蒂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不是吧！学弟，难道你跳级了？”
　　“是的……”希恩点点头。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你和我一个年级了？我们成同学了？”
　　史蒂芬震惊了，“这不对啊，就算是跳级，你也应该等到夏天之后的新学期，现在是三年级下半学期，你前面一大半的内容都没有学过，跳过来干什么，难道一边自学一边准备最后毕业考试吗？”
　　“你说得这种方法学校是不允许的。”希恩说，“课要上满，才允许考试。”
　　“当然要上了课才能考试。”史蒂芬摊开手，“所以，你这是？”
　　“我准备先上下学期的课，夏天之后，再学上学期的。”
　　“哦，真不可思议！伙计，你是认真的吗？天才也是人啊，你要倒着顺序学课本吗？”
　　史蒂芬瞪大眼睛，看希恩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学校竟然同意你干这么疯狂的事了吗？”
　　“乌迪尔教授本来是不同意的，但我试着说服他了。”
　　“更不可思议了！你居然能说服乌迪尔教授这个不讲人情的老古董？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你怎么做到的！”史蒂芬感觉这件事情越来越魔幻了。
　　“我只是和他说，学生手册上没有这条规定。”
　　“太强了，伙计！”史蒂芬拍了拍手，“那话怎么说的，被狗咬了，就往伤口上撒点烧焦的狗毛。对了，你明年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毕业了……”
　　“我宣布你现在是我的偶像了。”史蒂芬咂了咂嘴坐下，他彻底服了，心里感慨着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裹着一身暗红色长袍的尼克教授走进教室，深知这个老头厉害的学生们，立刻闭上自己的嘴，不敢再议论纷纷。
　　“今天上午的课暂停，所有人到外面集合，准备前往荣耀广场。”尼克教授说。
　　“居然不上课了？这是在搞什么鬼？”史蒂芬愣住了。
　　“快些出来！你们听不懂吗？”尼克教授挥了挥手，见下面的学生都坐着一动不动，语气开始有些烦躁。
　　“他在发火，他绝对不是心甘情愿停课的。”史蒂芬小声说着，教室里的学生们陆续收拾好东西离开，前往建筑外集合。
　　“尼克教授，请问我们去荣耀广场要做什么？”希恩询问。
　　“谁知道我们的皇室突然想干什么？他们总是这样不顾其他人的时间安排。”
　　尼克教授摆了摆自己的胡子，叹了口气，“听说是回来的那个提西丰公主要求的，说是要向所有的公民进行什么宣讲。”
　　惹，明天中午一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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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皇女降临09
　　雪白的长方形桌台横放在乳白色的英雄纪念碑前, 向来空荡荡的圣维亚荣耀广场今日人头攒动。
　　希恩站在人群之中，面色深沉。
　　不仅是他们这些还在上课的学生，被要求匆匆忙忙来到此处, 广场上还聚集着商贩、佃户、匠人, 甚至是浓妆艳抹的妓女……他们基本是算都城中最为活跃最为年轻的一大批人。
　　无论是以怎样的身份，希恩居住在都城十多年中, 从来未见过圣维亚都城有过如此人声鼎沸的「盛况」，就连「女王诞辰」的庆祝□□也无法与之比拟。
　　“希恩……”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你怎么到这边来了？”希恩偏过头，瞧见了逆着人流走来的白色校服。
　　“抱歉, 让一下，谢谢。”艾瑞克斯极为艰难的穿过人墙，好不容易站到了希恩的身边，“这里的人太多了，我和班上的人走散了，结果找着找着, 就看见你了。”
　　“这附近都平民学生，你找到这来。”希恩扫了眼附近整齐统一的黑色校服。
　　“那个大概……是我方向弄错了。”艾瑞克斯垂头望着自己身上独特的白色, 有些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有什么事吗？”希恩收回目光, 没有戳破对方拙劣的谎言。
　　“没什么, 就是碰巧……”艾瑞克斯顿了顿，“有一件事，那个, 我最近正在着手准备「高级魔法师」的考核。”
　　“是吗？这么快……”希恩极短暂的愣了一下。
　　“其实很早前, 我就想试试看了, 但之前事有些多。现在我获取了跳级资格，正好时间就空出来了。”艾瑞克斯低声说。
　　“预祝你成功。”希恩微微颔首，他十分了解艾瑞克斯的天赋。
　　毫无疑问, 既圣维亚最年轻的「中级魔法师」后，对方很快又会拿下圣维亚最年轻的「高级魔法师」这一足以载入史册的荣耀。
　　“谢谢……”艾瑞克斯悄悄望向身边的青年，“不过因为要做一些准备，我和兰伯特会长请了假，从下周开始可能就不每天来列馆了……”
　　“嗯……”
　　“或许有一段时间你会见不到我。”
　　“知道了……”
　　艾瑞克斯轻叹了口气，心理莫名有些失落。虽然知道希恩平淡的反应没什么不对的，但他还是有种被最重要朋友忽视的沮丧感。
　　毕竟在做出全力准备「高级魔法师」这个决定后，除了汤姆斯爷爷外，他没有其他家人，而最想告诉的也只剩下这一个了。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希恩淡淡说，“以你的魔法水平。”
　　艾瑞克斯愣了愣，确定身边的人是在鼓励安抚自己，他的心情忽然有阴转晴，变好了。
　　“嗯，听你这么说，我突然有信心了。”他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了开朗的笑。
　　正前方的英雄纪念碑传出极为响亮的喇叭声，听起来像是冲锋的号角。
　　“好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旁人在议论。
　　希恩抬起了头，目光穿过前方高高低低的脑袋，一面象征着圣维亚帝国的旗帜被人高高举起。那位让他们等候许久的主角终于要登场了。
　　“是提西丰公主！”有人忽然高喊一声。
　　神圣荣耀的旗帜在迎风飘扬，身穿黑色军服的女人独自站在桌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的所有人。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然后握拳，像是施展了某种魔法，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荣耀圣维亚的各位公民，我是圣维亚帝国第一公主，军部最高指挥，火器营统领，提西丰・萨尔菲德。
　　如你们所见，我在三日前，回到了都城。你们当中可能会人对此感到疑惑，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放弃前方的战场，收兵回营。
　　首先，在这里，我准备先给你们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的皇兄弗恩・萨尔菲德为了指挥军队抗击反叛军在灰墙之战中英勇牺牲了！”
　　全场一片哗然，即便有许多人已经通过《每周纪要》了解到这一震惊帝国的消息。
　　“我在图谋复仇，对象是所有的亚兽人！”纤细的喉咙喊出了锋利冷落的宣言。
　　整个荣耀广场都被女人杀伐果断的气势威慑住了，这个直奔主题的简洁开场让所有听到的人直冒鸡皮疙瘩。
　　希恩眼睛微微眯起，左手的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的指腹。
　　这是他一个不太常见的小习惯，只有当遇到棘手的敌人或者麻烦时，才会偶尔这么做。
　　就好像有人在博弈时，遇到僵持不下的局面，会喜欢摆动手中的棋子来帮助自己思考一样。
　　他已经能预料到自己未来所要面对是怎样强大的阻碍了。
　　“历史是每个人最好的老师。在很早很早以前，祖先留给我们的古老书籍中，就记载了亚兽人是怎样卑劣肮脏的物种，他们生命的起源本就是世界无疑犯下的错误。
　　身为人类的我们拥有无数的美德，比如智慧、公正、勤奋、自控、谦逊以及感恩，这些都是披着人皮的野兽无法习得的珍贵财富。但我想说的是，我们要暂且放弃这些美德了。”
　　提西丰公主的话锋忽然一转，“就像所有人瞧见的，战争被恶意挑起，被我们所宽恕的亚兽人没有感恩，相反他们亮出了獠牙。
　　我们的家人因此流血！友人因此流血！帝国因此流血！
　　美德不适用于敌人，他们不是人类，没有可能被教化，唯有刀剑、火枪和魔法才能让他们畏惧、退缩、屈服！”
　　“我从不认为亚兽人与我们有共同之处，现在事实再一次证明，我是对的。”
　　提西丰拔出耀眼的长剑，指向天空，“为了伟大的卡瑞娜女王，为了圣维亚，为了都城，我们该下定决心。团结！服从！战斗！驱逐野兽！不朽荣耀永归圣维亚！”
　　几乎是在提西丰话音结束耳朵瞬间，阵痛耳膜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希恩站在人群里无声的鼓着掌，他看了眼身侧的艾瑞克斯，对方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像一根木头，处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认真的吗？驱逐野兽。”艾瑞克斯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起初他对提西丰公主的话十分触动，因为他的内心深处也对那些叛军怀有一份仇恨。
　　但是越往后听，他就渐渐感觉不对劲，因为提西丰公主的目标竟然是驱逐所有的亚兽人。
　　这简直太疯狂了。艾瑞克斯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他原本会担心自己格格不入，后来他发现周围根本没有人关注他。
　　所有人都在热烈的鼓掌，大部分人提高音量不断大喊起「驱逐野兽！不朽荣耀永归圣维亚」的口号。
　　希恩瞧见学生里混入了一些戴有臂章的士兵，他们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鼓掌……”希恩冲着艾瑞克斯的耳朵说，“他们在观察学生的反应。”
　　观察什么？艾瑞克斯一怔，他抬起头正好瞧见有一位穿着黑色的军服男人正探究地注视着自己。
　　希恩向前走了一步，来到男人视线经过的某个点，他转过身遮挡住艾瑞克斯脸上那极不自然的神情。
　　“抱紧我，神情激动一些。”他注视着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冷静地说，“如果你还想成为「高级魔法师」的话。”
　　艾瑞克斯猛地回过神，展开双臂紧紧抱住对方。他想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欢乐，但这有些困难，他只能垂下脑袋，将脸埋在两人肩膀间的阴影里，然后手用力拍着希恩的后背，做出激动到拥抱流泪的假象。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还会有士兵在监视着他们的反应？
　　难道是为了观察他们是否支持提西丰公主驱逐亚兽人的决定，然后找出反对的学生们？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要是希恩没有提醒他，那个士兵会怎样对待他？
　　艾瑞克斯眼前一片黑暗，耳边洪亮的声音让他心中乱糟糟的。
　　“那个人走了吗？”
　　“应该走了，我不知道。”艾瑞克斯闷声说，他很迷茫，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国家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了。
　　“真是精彩，您的宣讲激动人心，长官。”提西丰刚走下台，罗伊男爵就拿着披风迎了上来，“民众们都被您感染了。虽然一直在外，但您在灰墙的威望与支持依旧是牢固的。”
　　“民众的反应和我没有关系，今天无论换谁来说这翻话，效果都是一样的。
　　大家早就听腻了和平共处的假话，根本没有谁是打心底认同低等公民这种东西。”
　　提西丰没有因为罗伊男爵的赞美而得意，“我们有着天生的优越感，和亚兽人本就位于天平的两端。”
　　“是的……”罗伊南男爵点点头，“就像您说得那样，这次宣讲很有必要的。”
　　“那是当然的。”提西丰公主翻身上马，“只有都城民众清楚认识到这一点，作为纳税人，他们才会心甘情愿的掏钱来供养军队。”
　　“长官，接下来要去哪？”罗伊男爵想要骑马跟上。
　　“你先回军部吧，我等下要独自去一趟弗雷德里克堡。”提西丰公主掉转马头。
　　“您要去弗雷德里克堡？一个人？”罗伊男爵不解，弗雷德里克堡是奥斯卡公爵的住所，他有些担心公主殿下要独自面见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长官，请让我跟随您身后。”
　　“不用，我只是去见一见，自己未来的丈夫而已。”提西丰公主捏住缰绳，深深吸了口气后，她夹紧马肚，策马驶向柯柯拉河。
　　惹，我再也不随便承诺了，计划赶不上变化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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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皇女降临10
　　“奥斯卡公爵, 我们大概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提西丰轻声问，低头看着桌上热气氤氲的干花茶。
　　“自从您接管火器营之后。”奥斯卡公爵顿了顿，似乎在回想着过去漫长的时间。
　　“我是十九岁的时候接管的火器营, 那应该是快十三年。”
　　提西丰略有感叹,“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甚至来不及反应, 原来青春已经离我远去。”
　　她抬起头，注视着对面的男人，“真是很难让人不羡慕, 时间对我是如此吝啬，对您却是如此慷慨。这么多年，您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说不上慷慨，或许是时间遗忘了我。”奥斯卡公爵淡淡说，“事实上，我也像所有人那样循规蹈矩地活着。”
　　“那您会一直保持这般不老的容颜吗？作为您未来的妻子, 我还挺介意这一点的。”提西丰放下骨瓷杯。
　　“看起来女王陛下已经和您说过这件事了。”奥斯卡公爵说，“有些出乎意料, 我以为您不会愿意答应。”
　　“为什么不呢？就像陛下说的, 整个帝国之中, 我们是彼此最合适的人选。”提西丰靠在椅背上，语气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奥斯卡公爵眼神扫向女人的左手：“说这些话的时候，您的无名指上还戴着别人的戒指。我想您应该没有做好重新开始的准备。”
　　提西丰身体微微一怔, 奥斯卡公爵直接点出了她伪装中的瑕玷。
　　其实她是有想到在宣讲之后摘下这枚戒指的, 只是她戴得太习惯, 脑中考虑着其他的事，一不小心就忘记了。
　　当然这是她的疏忽，在未来结婚对象面前佩戴过去情人的送得首饰无疑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她应该立刻弥补当前的场面。
　　“这不代表什么，我只是觉得它很漂亮。”
　　“传说中红宝石是不死鸟的化身，象征着永恒忠贞的爱，被誉为爱情之石。可以知道是谁送给您吗？”
　　提西丰沉默了片刻：“我曾经的骑士。”
　　“这种宝石极其稀少，我猜他应该深爱着您。”
　　“或许吧，可这不重要，他已经不能陪伴我了。”提西丰面无表情地取下那枚红宝石戒指，放在奥斯卡公爵的面前，“如果您十分介意的话，我以后都不会再佩戴，这样可以吗？”
　　“您其实可以不用这般勉强自己。”奥斯卡公爵俯下身子，将那枚血红的戒指推了回去。
　　“我没有感到勉强，因为这本质上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圣维亚帝国已经决定向亚兽人开战了，如果想要攻占位于最北面的放逐之地，那主战场一定会放在您所拥有的那块领土上，人口、房屋、牲口、粮食……
　　北方领地上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都会被军部无条件地征用。
　　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事会持续多久，至少在未来的五年里，您将失去当前最大的金钱来源，在无法收到北方领地任何税金的同时，您可能还要承担一笔巨额的战争损失。”
　　提西丰继续冷静地分析着：“我知道，我是无法成为一名合格妻子的，但是我姓萨尔菲德，可以为您孕育一个拥有皇室血统的子嗣。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陛下给您的补偿。”
　　“公主殿下，我不需要更多的子嗣。”奥斯卡公说，“我已经有一个孩子了。”
　　“那我可以将您的女儿莉莉安认于名下，或者您和其他人的孩子也可以。”
　　提西丰深吸一口气，“公爵大人这场婚姻无关爱情，无关付出，无关责任，我发誓它不会成为您的束缚，它对您是有利无弊的……”
　　“不用再说了，公主殿下。”奥斯卡公爵出声打断，“我是不会娶您的。”
　　“为什么？您对我是有什么不满吗？”提西丰抿了下唇平静地问，在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左手用力捏紧。
　　“没有，是我无法把您当作妻子看待。您可能不会记得，其实在您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您了。”
　　奥斯卡公爵说，“我一直效忠于女王陛下，这一路上也有幸目睹着您慢慢成长，从女孩变为少女。
　　直到现在成熟美丽的模样，说实话，在我心中您和莉莉安没有什么不同。”
　　提西丰的脸色微微泛白，她没有想到奥斯卡公爵在意的竟然会是两人之间的年纪差距。
　　“您是说我和您女儿一样？您准备用这样的理由回绝陛下的恩赐吗？”
　　“这份恩赐太沉重了。北方领地不是属于我的个人财产，它本身就是属于帝国的。
　　如果战事真的发展到您说得那个地步，我愿意上交所有权力，不会有抱有任何的异议。”
　　“您是认真的吗？您愿意无偿贡献出自己的领土？”提西丰皱了皱眉。
　　“是的……”奥斯卡公爵轻叩了下桌面，过了几秒，身穿管家服的林林推开门走了进来。
　　“这是——”提西丰公主接过雪白的信封，背面暗红色的红漆印是弗雷德里克的家徽。
　　“我的亲笔信，里面有我的保证。您可以收好，之后我还会亲自写一封送到陛下那里。”
　　“感谢您对帝国的无私付出，奥斯卡公爵。”提西丰微怔，她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圣维亚永远不会忘记您此时的贡献。”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公主殿下。”奥斯卡公爵起身还礼。
　　提西丰被林林送出城堡，虽然她表现出积极促成这段婚事的模样。
　　但听到奥斯卡公爵无意于此时，她心里还是没来由的放松了下来。
　　或许真的像奥斯卡公爵说的那样，她还没做好为了复仇连自己都能利用的心理准备。
　　提西丰低下头望着手心，象征约定的宝石戒指静静躺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弱红色的荧光。她重新将戒指戴回了无名指上。
　　“公主殿下已经离开了。”林林轻轻阖上门，走回房间。
　　“她现在应该有很多要操心忙碌的事。”
　　“我可以问真正的原因吗？您为什么不愿意娶公主殿下？”林林走到男人身边低声问。
　　“林，精灵和人类是无法通过自然□□产生后代的。”
　　“可她说愿意将您的孩子收在名下。”
　　“养子会有继承王位的可能吗？”奥斯卡公爵淡淡地说，“就算可以，如果收养的人不在了，这个虚假的姓氏能比得上那些纯真的血统吗？这个交易对我来说，有和没有都是一样的。”
　　“所以您才选择无偿让出领地，让陛下和公主都记住这份恩情。”
　　林林笑了笑，俯下身体，像孩子似的单纯地依偎在男人腿边，“刚才我还担心自己以后要服侍您与莉莉安小姐之外的其他人。”
　　奥斯卡公爵眼帘微微垂下，伸出手摸了一下林林的头发，仿佛无声的宽慰。
　　荣耀广场聚集的人群在士兵们的引导下慢慢疏散，公主殿下宣讲结束后，大部分人都满怀着斗志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
　　“你还好吗？”希恩扫视附近，把水罐递给了艾瑞克斯，“我们该走了。”
　　“我现在还不想回学校。”艾瑞克斯低声说，他的情绪还没有整理好，“你……可以陪我走走吗？”
　　“你想去哪？”希恩问。
　　“都行。我只是想平静下，感觉回到学校，周围的人都会讨论那件事。”
　　艾瑞克斯低声说，“我怕到时候自己忍不住说出一些蠢话。”
　　希恩沉默片刻：“在适当的场合说适当的话，这和你自己内心坚持什么观点没有冲突。”
　　艾瑞克斯喝了一大口凉水，望着街上激动兴奋的人群，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如果没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事情就没有可能变好了吧。”
　　“为什么发声的一定是你？”希恩皱了皱眉，他一直很难理解像艾瑞克斯这样的人。
　　他们不是不明白自己在做怎样的徒劳，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对怎样的风险，但他们还是会固执地想做自以为正确的事。
　　“是啊，为什么一定是我……”艾瑞克斯嘴角撇了下，像是在自我嘲讽，“我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也没有能力去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不只是你，没有谁能够阻止。皇室、军部、兽人反叛军，如果任意一方缺乏意愿，这场战争都无法开始。”
　　希恩的声音像石头般冷硬，“换句话说，这是共识，他们都需要这场战争。”
　　“所以，才显得更加悲惨啊……少部分人满足意愿，大部分人为此牺牲流血……”
　　说到后面，艾瑞克斯忽然断了话，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希恩，他们在墙上挂的……那是什么？”
　　远处高高的灰墙上，有一块流着血的「破布」随着和煦的风，左右左右，像钟摆似的摇摆。
　　希恩转过身，沿着艾瑞克斯的目光望去，当他看清一切时，瞳孔不由收缩。
　　那是一具亚兽人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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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辰星之神01
　　圣维亚帝国, 军部，士兵将公主殿下的爱马牵往马厩休息。
　　“所有参与灰墙之战的军官都已经审问完一遍了。”罗伊男爵手握厚厚一沓的供词，“很遗憾, 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 每个人的行动轨迹都至少有两名士兵以上可以佐证，他们种没有人有成为内应的可能。”
　　“那名叫凯森的亚兽人呢？也没有掌握一点线索吗？”
　　提西丰很不满罗伊男爵汇报的调查进展, 在方向目标无疑正确的情况，她讨厌无功而返。
　　但这一次，她感觉自己是在和隐形的敌人对抗, 尽管她出拳精准有力，但她的拳头仿佛统统打在了棉花上，没有起到什么实际的作用。
　　“没有，我们派了五艘船只在格兰德河中打捞，除了几位宪兵的尸体，没有其他的收获。”
　　罗伊男爵轻声说,“我们怀疑，凯森的尸体可能事发当天就被湍急河水冲出灰墙了。”
　　“尸体……冲出灰墙……是什么在支持你们的观点是谁, 允许你们这样去断言的？”提西丰的眼神凌厉, 冷冷地质问。
　　“我们……也只是……猜测……”罗伊男爵立刻低下了头。
　　“愚蠢的猜测。”提西丰猛拍桌子, 毫不客气地截过话头，“你们难道连格兰德河的流向都没有去考虑吗？在失去意识的情况，尸体根本没有可能从水下通过灰墙, 它会被铁丝滤网拦住！”
　　“我们有检查过水下的铁丝滤网,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就是只有一种可能, 他还活着。”提西丰呼出一口气，幽幽地说，“他被人救了, 并且很有可能还在都城。”
　　罗伊男爵被这番推断怔住了，沉默了几秒：“长官，我们是不是要将都城内所有的亚兽人都排查一遍？不过，这恐怕会牵扯到一些贵族大人们的隐私……”
　　“不用，他会自己出来。”提西丰说，“正好，那个讯息已经放出去了。”
　　希恩和艾瑞克斯站在街到的边缘，一只近百名的守城士兵组成的队伍正巧押送着十几名囚犯路过。
　　囚犯们都光着脚，穿着破烂的纱布内衬，他们披头散发，脖子上套着麻绳，被迫弯腰弓背着，仿佛一群被驱赶向前的牲畜。
　　“这是怎么回事？都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肮脏不堪的亚兽人？”
　　“应该是俘虏吧。听说在灰墙之战那天，提西丰公主率领的军队镇压一支名为血字先锋队的反叛军。”
　　围观者们开始议论纷纷，有站在前面的人大声询问起路过的士兵。
　　“军官，请问这些下贱的野兽要被送去哪里？”
　　“三日后，提西丰公主会在圣维亚之门前一一处决这些家伙。”
　　那名士兵没有回避询问，直接将情况告知了所有的人。
　　“真是件大快人心的好消息，他们绝对是自作自受。那一天，我们可以去观看行刑吗？”
　　“当然……”士兵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小跑着重新跟上押送的队伍。
　　“听到了吗，各位！那些胆敢挑衅我们圣维亚的罪人三天后就要被提西丰公主处决了！我们应该去酒馆好好喝一杯，庆祝一下！”
　　男人们大声起哄着，找到喝酒的理由后，勾肩搭背地离开。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希恩对艾瑞克斯低声说，他扫了一眼庄严肃穆的「圣维亚之门」，转身离开。
　　华纳摇摇晃晃地走在灰墙上，有些寒冷的东风刺着鼓涨不堪的头脑，让神志略微恢复。
　　他想抬起头看看四周，眼睛却下意识眯紧，在漆黑潮湿的审问室被关太久的缘故，他的兽瞳还没来得及适应午后阳光的亮度。
　　“跪下，贱畜们。”有人在他腘窝处狠狠踹了一脚。
　　啪的一声，双膝撞在坚硬的石面上，华纳匍匐在地上，面部疼痛成一团。
　　“虽然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们，但提西丰长官说还要再等三日。”
　　华纳挣扎着直起腰，他的身后传来男人愤恨的声音，“所以，在死期来临前，你们要一直跪在这，望着面前这些因你们才沦为废墟的城镇村子，去忏悔！去赎罪！你们必须认识到自己深重的罪孽才可以下地狱！”
　　明明都是你们自己动用大规模的魔法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华纳在心里悄悄反驳着，在他听来，这些话都是自私自利地圣维亚人推卸责任的说辞。
　　“对不起……对不起……”华纳肩膀颤了颤，听见身边传来极轻的道歉声，他偏过头瞧见了那个在奴隶场里开口的断腿少女。
　　“喂，是你招供的吗……凯森，还有我们的身份……”华纳低声问。
　　“对不起，我不想回去……”少女的眼睛鲜红，像是随时会流出血一样。
　　“不用自责，估计不只你一个人说了。”华纳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跪成一排的身影。
　　“真的很抱歉，明明你们帮助我们了，结果却……”
　　“没有，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凯森，对不起血字先锋队……
　　要是那时候我没有自作聪明打开地下的笼子，大家都不会死……”
　　华纳抬起头望着挂在长杆上的尸体喃喃自语，少女的哽咽忽然停止，华纳眼中也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熄灭了。
　　圣维亚皇宫，第一庭院，圣哥林教堂。
　　下午，因为大战在即，国库紧张的缘故，在这扇散发着凉意的青铜门背后，一场低调从简的皇室葬礼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匆匆忙忙地完成了。
　　“欧尼斯还好吗？”提西丰站在玫瑰玻璃窗下，望着悬挂在教堂墙壁上的「英勇弗恩・萨尔菲德画像」。
　　“陛下没有让她来参加，听说昨天哭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就身体就不太舒服，似乎是生病了。”
　　玛尔斯穿着黑色的外套坐在礼拜席上，银色的额发垂下遮住了他小半张脸。
　　“弗恩明明没怎么和她相处过，谁想她还是会那样难受。”
　　提西丰叹了口气，眼神有一瞬缓和，“她的性格和小时候一样，温柔善良的像只兔子。她在我们这一家子豺狼虎豹中真是格格不入，我有什么甚至怀疑她身上流着的到底是不是萨尔菲德的血。”
　　“原来在皇姐眼中，除了欧尼斯，我们这些兄弟都是凶残的猛兽吗？”玛尔斯嘴角微微勾了下。
　　“我们是皇族，不是普通的家庭。当家人去世以后，我们第一个反应永远是去思考这能为我们带来什么，而从来不是我们因此失去什么。”
　　提西丰望向玛尔斯，“如果今天悼念的是我，你也会在前一天晚上和大臣们玩牌到天亮吗？”
　　“我想应该不会。我自认和弗恩皇兄关系更糟些。”
　　玛尔斯说，“毕竟我们小时候相处还是比较和谐的。”
　　“我以为这种和谐的关系，会在我带着军队回到都城后破裂。”提西丰走了过来。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因为你觉得我不会和你争夺王位吗？”提西丰俯视着自己的弟弟，“你不应该如此笃定，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
　　“如果提西丰皇姐想的话，我愿意退出王位的争夺。”玛尔斯抬起头，站起身。
　　“假话……”
　　“皇姐也说了。”
　　阳关透过绚烂的玫瑰窗照在两人身上，姐弟对视，似乎正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较量。
　　“是的，我对王位没有心思，我只想在战场上为帝国冲锋陷阵。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死之前，驱逐这世界上所有的亚兽人。”最后，提西丰先错开了目光。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去防备你，防备你的军队，防备你那些疯狂的支持者们。”
　　玛尔斯也坦言，“而在这次战争以后，我会更加被动。因为那时候，我相信你的声誉在圣维亚达会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你所担忧的前提是我能凯旋。”提西丰不得不提醒。
　　“皇姐难道会输吗？”玛尔斯耸了下肩，“我觉得不会。”
　　“谢谢，我就当作你在祝福我战无不胜。”提西丰抬起手，她本来习惯性地想摸一下玛尔斯的脸，结果发现对方已经比自己高太多了。
　　“我本来就是在祝福你。”玛尔斯微笑。
　　“看来你也和小时候一样，一样不招人喜欢。”提西丰改了动作，拍了拍玛尔斯的肩膀，声音放低，“不要去在意其他的，你和我不会成为敌人。还有记住我们一样都是在战场上。
　　只不过我是在前方厮杀，而你是在后方夺权。
　　这对于皇室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些老贵族们必须陆续离开自己的领地。
　　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母亲，去和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把权利都集中到我们自己手里。”
　　“我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我会把火器营留给你，以防万一。”提西丰交代了所有，准备离开，在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直觉告诉我，都城里一定有亚兽人的内应。我找不到他，但或许你可以留意一下。”
　　惹，我努力一下，争取再搞一章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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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辰星之神02
　　不起眼的马车从弗雷德里克堡离开, 驶出偏僻的丘陵，来到人来人往的都城街区。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凯森坐在马车上，全身几乎裹满了绷带, 外面披了件宽松的外袍, 头戴一顶灰黑色的毡帽。
　　他望向坐在对面总是一副笑眯眯模样的青年，神情满是戒备。
　　“请不要这般紧张, 我们大人花了五万金币，是不会随便将您送回戏剧院的。”林林安抚道。
　　“我没有紧张这个。”凯森换了个坐姿，“我知道自己还对你们有用。”
　　林林微笑, 没有说话。凯森抿了下嘴唇，车厢里很快又恢复为诡异难熬的无声状态。
　　“你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凯森忍不住尝试再次发问。
　　他已经被收留一晚了，可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弄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只知道对方是圣维亚有钱有势的贵族。
　　“您指的那位不是我的主人。”林林说，“是大人，不是主人。”
　　“有区别吗？”凯森愣了愣,“那……位大人是谁？”
　　“是不同的人。但他们的身份我都不会告知您的。”林林解释。
　　“你们难道是什么……宗教团体？”凯森挠了挠眉毛。
　　“您这样问，是想加入我们的阵营吗？”林林没有回答, 而是以问题回答问题。
　　“不, 我对宗教完全没有兴趣。”凯森摆了下手, 拒绝地极为果断。
　　“没有兴趣，或许是因为您真正感触到神的存在。”林林声音温和，“冒昧问一下, 您有过无比绝望的时候吗？”
　　“当然有, 不止一次。”凯森似乎没有想到林林会问这个, 微微发怔一会儿，“但我可不是靠什么神明信仰撑过来的，我是靠的自己。”
　　“如果是自己有能力解决的事, 那就不算真正的绝望了……”
　　马车缓缓停下，林林望向凯森抬起左手，“请您掀开帘子，往我手指的方向看。”
　　凯森缩着眉，他很不喜欢对方这些故作神秘的安排。
　　可眼下，他孤立无援，还身负重伤，只能听着任其他人摆布行动。
　　他有些勉强地在狭窄的车厢里转过身，用还未恢复知觉的手撩起身后的车帘，往外张望。
　　那座高高的灰色墙体直直撞进他的视野中，一排熟悉的身影像刀子般刺痛了他的眼睛。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凯森身子往外探，似乎下一秒就准备从马车跳下。
　　“您不能离开马车。”似乎早就料到了凯森的行为，林林提前拽住凯森的手臂。
　　“放开……”凯森咬着牙说，他想挣脱却发现眼前这个纤瘦的男人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柔弱无力。
　　“请您冷静。他们是您认识的人吗？”
　　“他们是我的队员，我不可能放任他们不管。”凯森渐渐用力，手臂青筋一根根暴起。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您就更应该思虑周全。您现在冲上去恐怕毫无办法，根本没有解救他们的可能。”
　　林林轻声说，“放心，他们暂时还不会有危险，行刑的日子是三日后。”
　　他怎么可能放心。凯森紧咬着牙，挣脱开林林的手，最后还是控制住了冲动的情绪，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现在，他终于明白对方刚刚问的「无比绝望」指的是什么了。
　　车轮哐当咣当转动，马车按照原路往回行驶。
　　吉姆斯特宝石店。与艾瑞克斯分别之后，希恩没有返回学校。
　　他又回到了都城街区，独自推开了一扇门，走进这家没有什么人光顾的商铺。
　　“您好，先生，我是这儿的宝石商人瑞奇。请问您想要些什么？这里的宝石种类很多，应有尽有。”
　　一进门，干坐着发呆的店主就立刻站起身，满脸热情地询问着希恩的需求。
　　“我想要一些萤石。”
　　“先生……”宝石商人的笑容在脸上凝固，“虽然萤石颜色艳丽，在夜里能发光，十分漂亮，但它质地脆软不属于宝石的范畴。”
　　“我知道，它不难开采，您这里有吗？我想收一些。”希恩说。
　　“您想要多少，一银币一块，拳头那么大。”宝石商人说。
　　“我要五十块，顺便帮我雇一辆马车。”即使知道对方报价偏高，希恩出手也十分慷慨。
　　因为对于他来说，金钱最大的用处就是能为他节省时间。
　　当希恩拿着那一大袋萤石，回到弗雷德里克堡的时候，天色已经几近全黑了。
　　“希恩大人，这些是什么东西？”林林单手将马车上沉甸甸的麻袋搬了下来。
　　“星星……”
　　“星星？”林林愣了下，没有理解这其中的幽默。
　　“您今天带他去那边看过了吗？”希恩问。
　　“去过了，他的反应和您预估的一模一样。”林林笑着说，“说了您交代的那些话后，他才安稳下来。对了，您应该还没有用晚餐吧。”
　　“还没有来得及。”他忙碌了一整天，从早饭后就没再吃过什么东西。
　　“那正好，神主和公爵大人都在城堡里等着您。”林林一边引路，一边询问希恩的忌口，“您有什么不能吃的东西？又或者说，有什么特别喜好的口味。”
　　“谢谢，我没有特别喜欢，或者讨厌的食物。”
　　“想想也是这样。”林林笑了笑，“这个回答应该是最能完美符合您性格的。”
　　希恩也回应了无声地笑。他们来到走廊的镜头，在一扇白色的推门前停下脚步。
　　“神主，公爵大人，希恩大人到了。”林林敲了两声后，才将门推开。
　　弗雷德里克堡本身就是一座建筑风格多样的古老城堡，与大厅高贵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不同，餐厅是保留着最原始颜色的榆木地板，这里像一处独立于整座城堡外的空间，有两边都是完全透明的玻璃，可以直接瞧见外面的翠□□流、落英缤纷，那是由精灵一族亲自打理的顶级花园，是大自然最美好最动人的一角。
　　此刻花园里是盛开的粉色山樱，如梦如幻的花海像是将整座餐厅包裹在其中。
　　时间积累下的财富是可怕的。希恩不得不承认弗雷德里克堡的精美大概是连圣维亚皇宫都无法与之比拟的。
　　这间仿若设在树林花园中的餐厅此时只有他，赫莱尔和奥斯卡公爵三个人。
　　“我应该坐在哪里比较合适？”希恩望向另外两个人。
　　赫莱尔正在抹果酱，穿着那套他最常见到的老式贵族礼服，白色的丝绸巾，印着暗金色花纹的黑色外套，他手上握着占有树莓酱的陶瓷刀，全神贯注的像个艺术家。
　　而奥斯卡公爵坐在他的左手边，只穿了件配有珍珠扣的白色衬衣，他的神情也同样十分认真严肃，似乎在潜心欣赏身边「艺术家」的创作过程。
　　“请随意……”奥斯卡公爵说。
　　长桌边放了许多张软椅，虽然奥斯卡公爵这样说，但希恩考虑到了自己的平民身份，还是选了个离两位不近不远的位置。
　　“坐那么远干什么？”就在他要落座的时候，抹完果酱的「艺术家」忽然开口了。
　　希恩停下拉开椅子的动作。
　　“这儿……”陶瓷刀在奥斯卡公爵对面的那个位置敲了敲。
　　“我担心三个人坐会太挤了些。”希恩走了过去。
　　“你在学校餐厅和五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的时候，也没听你抱怨过挤的。”赫莱尔依旧保持着毫不客气地说话风格。
　　希恩微微挑眉，他早就习惯了两人间时而发生的「争锋相对」，见客套的话被揭穿后也没感到有什么尴尬。
　　今天这一顿是极为正式的贵族晚餐。希恩望着面前雪白的餐盘，银色的刀叉，以及一组搭配不同酒水用的高脚酒杯。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用过贵族那一套吃法，麻烦且优雅地用餐了。
　　“人类，今天是第一次你有幸和我共进晚餐。”赫莱尔一板一眼地切割着面前的小羊排。
　　“我们没有一起吃过晚饭吗？我记得次数还是挺频繁的。”希恩回答。
　　“作为猫的时候不算，吃甜点的时候也不算。”赫莱尔抽了下嘴角说。
　　“上次的那颗野葡萄也不算吗？”希恩面无表情地问。
　　“当然……不算。”赫莱尔捏紧刀叉，“你居然还敢提那天的事？”
　　“我想这件事我已经征求过你的意见了。”希恩表现得十分平静。
　　“不知道你和神主是发生了什么事？”坐在一旁的奥斯卡公爵听着有些皱眉。
　　“没什么，就是为了之后计划的顺利，我要求他去做了那个银发小子的情人。”赫莱尔微昂起下巴，神色恢复了正常。
　　“你现在已经是玛尔斯殿下的情人了？”奥斯卡公爵望向坐在对面的金发青年。
　　“是的。”希恩没有否认这件事。
　　“正巧，我今天刚好拒绝了提西丰公主殿下的婚约。”奥斯卡公爵淡淡地说，“不然的话，你现在或许就需要改口喊我「姐夫」了。”
　　餐厅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起来，犹如冰封。
　　“这个笑话不好玩吗？”沉默持续好一会儿，奥斯卡公爵才又一本正经地发问。
　　“不，公爵大人。我想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希恩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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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辰星之神03
　　细小的齿锯用力划过餐盘, 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还需要谈正事吗？我看什么都不用做，拴好王子公主殿下的心，篡位圣维亚皇室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赫拉尔沉着脸, 喉咙里发出瘆人的一声低笑,“不就是比命长，他们能活得有你们久？”
　　这是又炸毛了。希恩心里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呢，向来紧绷着脸的奥斯卡公爵居然会突然开起玩笑，还是一个十分失败的玩笑。
　　不仅没能缓和三人晚餐期间焦灼的气氛, 还无意间冒犯了某位神主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奥斯卡公爵也意识到赫莱尔情绪不对劲，想说点什么，瞧见希恩在对面摇了摇头。
　　对于安抚生气的猫这件事，最好最快的处理办法永远是耐心等待它们消气，以及奉上它们最爱的小鱼干。
　　“大人们，今晚的主甜品是三种不同口味的欧培拉蛋糕, 分别是雪域杏仁芝士风味、朱古力榛果醇厚风味和树莓丝绒奶油风味。”
　　林林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他们身边，银色推盘上是三份口味迥异的蛋糕甜品, 远超魔法学院餐厅的顶级水准, 纤薄的蛋糕层与香浓馥郁的奶油霜层层交叠, 清晰分明，完美的平整切面与方正的经典造型精美到用艺术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不用了。”希恩望向林林说，“这么好的甜品还是给懂得欣赏的人来品鉴比较好。”
　　玫瑰色的眸子幽幽望过来。
　　“味道不同, 可以分别尝尝。”希恩偏过头, 温和地说,“感觉你都会喜欢。”
　　“我也不用，给神主吧。”奥斯卡公爵似乎明白了什么，也向林林示意自己不需要甜品。
　　“好的……”林林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最后将那三块欧培拉蛋糕一起恭敬地放在了神主的面前。
　　赫莱尔轻哼了一声，似乎对两位下属的巴结行为不屑一顾，但挑了口面前的蛋糕后，神情明显不如之前那般阴郁。
　　奥斯卡公爵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希恩：“关于三日后当众处决那些亚兽人的事，你打算怎么做。我的建议是放任不管。”
　　“我明白，这是一个极为明显的圈套……”希恩轻晃着手里的酒杯，“大张旗鼓的作秀是为了引诱凯森出现，以及向所有人展现军部歼灭亚兽人的决心。”
　　“皇宫的消息，提西丰已经有再次远征的准备了。”
　　“她要打哪儿？”希恩微微挑眉。
　　“放逐之地，女王因此收走了我的封地。”奥斯卡公爵说，“他们是下定决心的，集结了将近二十万人，整个皇室的国库几乎都被搬空了。”
　　“二十万人，真是远胜于男人的手段和魄力。”希恩靠在椅背上，“军队都走了，他们都不担心有人打都城的主意吗？”
　　“你是说兽人联盟吗？”奥斯卡公爵皱了皱眉，“他们的核心是以宗族凝聚成的散沙，不可能有人敢挑头冲锋。对于帝国来说，他们甚至算不上多棘手的麻烦。”
　　“所以，我们需要塑造一个让圣维亚感觉到威胁的存在。”希恩淡淡说。
　　“那是什么？”
　　“辰星之神。”希恩微微笑了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正在默默品尝蛋糕的长发男人。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吃完蛋糕的人优雅放下手中的小勺子。
　　“没什么，只是在想怎样震撼人心的出场才能配得上你神明的身份。”希恩注视着赫莱尔，似乎在认真思索。
　　“人类，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赫莱尔缩着眉，没有去看希恩。
　　他其实知道对方再想假扮神明、恢复信仰的事。只是他有些不想去回忆过去了，什么神明啊，魔鬼啊，这些人类口中的称呼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反正，他活这么久就没低过几次头，向来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果要他为了获得人类的信仰，而故意摆出一副大爱世人的虚伪嘴脸，那他是不怎么愿意的……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林林欠了欠身，走了进来。
　　“很抱歉，打扰议事。但那位亚兽人坚持说要见您，希恩大人。”林林有些歉意。
　　“他知道我在这里？”希恩有些诧异。
　　“我起初说您不在这儿，但他很确定地说您一定是在的。”
　　林林抿了抿嘴唇说，“亚兽人的鼻子很灵敏，他可能记住了您身上独特的气味之类的……”
　　“现在，我还不能暴露身份。”
　　“那就继续把脸遮住。”奥斯卡公爵忽然开口，“就像你还是子爵的那时候一样。我有让林为你重新准备一副纯银的面具，比你过去用得轻便，并且设计也很附和你接下来要扮演的身份。”
　　希恩扫了眼林林手里全新的银色面具，沉默了片刻，将它戴在了脸上。
　　“怎么样？”
　　“有种熟悉的感觉。”赫莱尔微微扬了下左眉，点点头，“像是瞧见你当初落半死不活的模样。”
　　“让他进来吧。”希恩嘴角勾了下，朝林林低声说。
　　“那位大人说，可以见你。”林林推开门，凯森深深吸了口气。
　　整间房间的布置新奇奢华，远超一般的贵族。与之前察觉的情况相比少了一个极淡的气息，不过他想要见的那个人确实还待在这间房间里。
　　凯森走到那长长的餐桌边，金发青年坐在那似乎在等他，脸上戴了一副与之前不同的面具。
　　“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不露脸？”凯森盯着那道身影问。
　　“你吃过晚餐了吗？”希恩没有回答，而是以自己的节奏掌控对话。
　　“没有，我现在没有吃东西的胃口。”凯森神情是难掩的疲惫，“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
　　“我要怎么做，才能救出那些人。”凯森的手用里捏紧，“你今天专程让我去看他们，不就是希望我主动来找你谈条件吗？”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觉得你们会认识，而你有必要知道他们的情况。”希恩平淡地说。
　　“你有办法救他们的，对吗？”凯森的声音隐约在颤抖。
　　“或许……”
　　“不，你一定有办法救他们的!就像那天灰墙之战一样。”
　　凯森声音不由提高，他走近那个坐着一动不动的身影，语气甚至透露出一丝哀求，“你不是说……自己是神明的使者吗？”
　　“我是说过，但你相信吗？”希恩缓缓抬起头，他从那双正在动摇的兽瞳中瞧见了佩戴面具的自己，“你相信我信奉的神吗？”
　　“我……”凯森张了张嘴，他脑中乱糟糟的，“如果你愿意帮我……这次……”
　　“强迫来的信仰毫无意义。”希恩打断了凯森断断续续的发言，这些表态不是他想要的，“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不过。这一次，我会帮你。”
　　“你愿意帮我？”凯森有些发怔。
　　“当然，这是神明的旨意。”希恩站起身，拍了拍凯森的肩膀，“亚兽人凭什么要一直忍受不平等的等待呢？明明有一样付出劳动却得不到相同的回报，想要自由就只能龟缩在荒凉的放逐之地，没有实力就要被人类当作货品来售卖……
　　站出来反抗的人没有任何的过错，换作谁都无法忍受现实的不公，可为什么这样一群人最后反而会被施暴者们当众处以死刑？”
　　“当错误的事变成理所当然，就需要有人来拨乱反正，将世界秩序引入正轨。”
　　希恩一字一句说，他的眼眸像是有什么魔力让凯森无法转移，“这就是神明交于我的使命。”
　　凯森不相信神明，但此刻他怀疑这个世界或许有着能够洞察人心的神秘存在。
　　就像他面前的这个不知身份的男人，三言两语就轻易挖出了他深埋内心的诉求。
　　是的，他无比渴望以亚兽人的身份得到这个世界公平的对待。
　　“应该怎么做？”凯森下意识地发问，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迫切，“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一切回归正轨。”
　　“凯森，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你也不用感到担心或者无望。”面具背后，希恩露出一丝微笑。
　　“因为神会指引你前进，指引这个世界前进。”
　　夜晚的雾霭悄悄散去，都城的黎明早早地来临。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前，灰色的城墙、一座座建筑以及平坦干净的道路，全都浸没在淡淡的晨光中，只有在墙体边缘，那些背影的小屋还隐藏的昏暗中。
　　这里有着一大早就赶着分别的男女，这里是平民、贵族、甚至神职人员都会去「消除罪恶」的特殊场所。
　　“下次再见，韦布先生。”倚在门边的女人压了压自己的阔边帽檐，瞧着自己手中的金币，露出了一个妩媚尤物的笑容。
　　韦布执行官整理了一番仪容，昨晚价值五金币的纾解让他容光焕发，连带着脚步都轻松了些。
　　他昂首挺胸地走上都城的街道，享受着早晨清醒的空气。
　　忽然，他奇怪地发现自己每走几十步，就能在地上瞧见一张极为相似的薄纸。
　　“这是什么？”他皱着眉弯下腰，捡起了其中的一张，正面写着一行字。
　　【辰星栖于永夜，它正在凝视你暗懦的原罪。】
　　这两天细纲推翻了很多次，都不太满意，现在定了一版，明天试着写写看，也不知道能不能达到效果。
　　十分抱歉，这些天更新没能做到及时。Or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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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辰星之神04
　　清晨, 圣维亚帝国，皇家军事堡垒。
　　帝国军部所有的军士长出席会议，最高指挥官提西丰坐在杉木圆桌的主位上, 低头擦拭着随身佩剑。
　　桌面上放着一张淡黄色的薄纸, 众人围坐着，谁也不敢轻易开口表态。
　　“不过一个晚上, 整个都城的大街小巷，甚至是皇宫庭院里，都能瞧见这张纸的身影。”
　　提西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人大摇大摆地向军部公然挑衅，而我们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引以为傲的治安管理，实际形同虚设。这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羞惭傀怍在会议厅内蔓延，自荣耀圣维亚帝国成立以来，百年历史中从来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敢公然向帝国作对, 即使是规模最大的亚兽人反叛组织「兽人联盟」，也只敢躲避帝□□芒畏缩在世界地图的最北边缘, 而现在竟然有人胆敢在圣维亚都城向军部发表如此嚣张挑衅的宣告。
　　“一定是亚兽人干的。”一位贵族军官断言,“他们为自己胡编乱造出一个邪神, 散播可怕的谣言，是想以此引起帝国公民们的混乱！”
　　“他们恐怕还窝藏在都城内部，等待机会！他们最终目标肯定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同伙, 我们绝对不能被他们弄出来的表象诓骗了！”
　　军官们群情激昂, 纷纷进言, 誓要让狡猾的亚兽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停下……”提西丰冷声截过话头，压住会议中的吵闹，“现在讨论的重点是如何抓到散布消息的人, 以及如何维护军部的威信。”
　　“只要后天日出的时候，那些亚兽人的死刑如期执行，我想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罗伊子爵说，“军部依旧是说一不二，这些蛊惑人心的谎话也不会有人去相信。”
　　“那抓捕的事应该怎么安排？”韦布执行官问，“要不要去向女王陛下申请都城内部的搜捕令……”
　　“不，只要耐心等待瞄准的时机就可以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肯定会出现。以防万一，那□□刑我也会亲自在场。”
　　提西丰站起身，锋利的剑刃将桌上的薄纸刺破，“诸位，请不要忘记，我们才是狩猎的那一方。”
　　在这个世界的最北边，严寒漫长的冬天尚未过去。在大片茂密的针叶林背后，一座座由三角顶茅草屋组成的古老部落中，五大氏族的酋长们围绕着他们年轻的「兽王」席地而坐，头顶悬挂着兽人联盟的獠牙旗帜，墙上挂着象征着「初代亚兽王」荣耀的咆哮号角。
　　年仅十四岁的现任兽王加加鲁从火矛氏族的酋长巴尔格特接过信封，这封信日夜兼程跨越了大半个世界来到他手中，只为了给兽人联盟带来一个极为重要的讯息。
　　“这是血字先锋队的求救信，灰墙之战他们损失惨重，有接近一半的人员被圣维亚军队俘获了。”
　　巴尔格特向众人简要概括信中的大意，“明天所有的俘虏都会被提西丰当众斩首。”
　　“在我的印象中，血字先锋队是联盟最活跃的自由小队之一，之前成功奇袭过帝国贵族的城堡，这次灰墙之战，他们的队长更是将帝国的第一继承人斩杀了。毫无疑问，他们是亚兽人心目中的英雄！”
　　“斩杀了帝国皇子固然是勇士，可圣维亚的怒火我们又该指望谁来熄灭？
　　最重要的，我记得作战计划里根本就没有这项斩首行动，血字先锋队应该说完全无视了联盟的命令。”突刺氏族的酋长雷格图特皱着眉反驳。
　　“我们早就应该采取更加强烈的反击了，忍声吞气这么多年，到了这个年纪你居然来还在畏惧圣维亚的怒火吗？雷格图特。”雷暴氏族的酋长扎德加握紧拳头，愤怒地说。
　　“就事论事，扎德加，收起你的尖爪獠牙。和你相比，我对帝国的仇恨并不会少一些。
　　我只是担心以现在悬殊的实力，联盟能不能抵御住帝国集结出来的强大军队！
　　当年放逐之地被魔□□番轰炸的场景，你应该比我更加记忆犹新吧。”
　　“那你想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什么时候？一个自由小队的队长都敢一个人去刺杀帝国皇室的储君，与之相比，你雷格图特可真是太胆小无能了！”
　　“够了！扎德加，雷格图特，这里不是你们争吵的地方！”
　　火矛氏族的酋长巴尔格特厉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目光转向他们年轻的兽王，“王，你怎么看？”
　　“巴尔格特，血字先锋的队长是叫凯森，对吗？”兽王坐在灰黑色的狼皮上，与脸上庄重严肃的神情不同，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稚嫩。
　　“是的，王。”巴尔格特低头说。
　　“我听说，他似乎是我的表兄弟。”兽王低声说，“他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姐姐。”
　　似乎没有想到兽王会当众说起这段无人敢提起的王族秘闻，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之中。
　　“他其实不能算是您的兄弟，王。”巴尔格特俯下身说。
　　“为什么不算？他身上也有王族的血。”
　　“可他的身上也有人类的血，王。”
　　“那又怎么样？他选择了亚兽人的阵营。你刚刚也说，他是兽人联盟的英雄。”兽人缩着眉无法理解巴尔格特的话。
　　“王，凯森可以成为联盟的英雄，但他无能成为您的兄弟。”
　　巴尔格特抬起头，“他的身世太敏感了，与人类混杂着的王血不仅会让所有人恐慌，甚至还会影响到您天然的地位。
　　所以为了凯森，为了您自己，为了兽人联盟，请您以后千万不要再谈及这件往事了。”
　　“抱歉，巴尔格特。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兽王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我发誓不会再提及此事。”
　　巴尔格特点点头。
　　“那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是否要向血字先锋队给予一定帮助？”兽王望向眼前的五位氏族酋长征求他们的想法。
　　“我认为血字先锋队可以进行扶持，凯森也确实是能力和才干的年轻人。
　　我们可以为他们的小队配备更好的亚兽人勇士，以及一些补给支持。”
　　巴尔格特扫视了所有人一眼，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扎德加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是不救的意思吗？”兽王低声问。
　　“前往都城救人是有勇无谋的行为，我们可以嘉奖他们的队长凯森，也可以帮助血字先锋队日后壮大。”
　　巴尔格特解释，“但我们不能为了救二十几个人，而去牺牲上百条性命。”
　　作为最大氏族的酋长巴尔格特所说的基本都是最终的定数，兽王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最后的决定十分残酷，但他也只能选择顺从巴尔格特的意思。
　　圣维亚帝国，弗雷德里克堡，赫莱尔坐在山樱花树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手中淡黄色的纸，上面那句「辰星栖于永夜，它正在凝视你暗懦的原罪」的宣告，让他忍不住产生直冒鸡皮疙瘩的怪异感。
　　将自己的神谕洒遍大街消息的这种事，真是招摇又尴尬，简直堪比将自己的招婚启示印在每一间酒馆的每一张桌子上。
　　他真是疯了才会听了那个人类的话。
　　“奥斯卡，说实话。你觉得是我傻了，还是他疯了？”赫莱尔撇着嘴问。
　　“我觉得您很正常。”奥斯卡站在树下，“您只是在做自己相信的事。”
　　“相信疯子还不傻吗？”赫莱尔倚在树干上，双手撑着后脑勺，开始抱怨起来，“真是蠢透了。你说怎么会有他这种人？明天都要和整个帝国为敌了，今天还能坐在学院里认真听课……他根本就是个双面人。”
　　“这或许便是希恩・米勒的天赋。即使身为主角，也能冷静得像个旁观者。”
　　奥斯卡公爵淡淡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被影响。我想正是他的这种性格，才能收获神主的信任。”
　　“他算什么主角……”赫莱尔抿了抿唇，忍不住咬牙，“就算是失败了，颜面尽失的也是我——「辰星之神」。不管怎样等到第二天，他照样能顶着皇子情人的身份招摇过市……”
　　奥斯卡皱了皱眉，他抬头瞧着从树梢上垂下的金色长发，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隐隐感觉神主对身为契约者的希恩・米勒有些过于重视了。
　　“您如果十分不满意他，可以想些其他办法来结束这段契约……”
　　奥斯卡顿了顿说，“让人生出求死的欲望其实不是很困难的事。”
　　“奥斯卡……”赫莱尔偏过头，玫瑰色的眸子注视着奥斯卡，“你应该没有忘记我曾经对你的警告吧。”
　　“当然……”奥斯卡低下头，他感觉自己猜测是没有错的，“没有您的命令，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希恩・米勒性命的事。”
　　“没有人可以插手我的事，信徒也不行。”
　　“很抱歉，神主。我只是有些疑惑您对那个人类——”
　　“我当然不满意他，可我不会轻易放过他，更不允许他在出乎我预料的情况下死去。”
　　赫莱尔望向逐渐下落的太阳，面无表情地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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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辰星之神05
　　夜晚, 圣维亚灰墙，巡逻兵手中的火把在空气里滋滋燃烧。
　　提西丰公主站在瞭望台上，她面前是战后死寂荒弃的墙外废墟, 隐约能瞧见歪歪扭扭立着的石碑木牌, 那些是亲朋好友为死者们堆出的坟包。
　　只要想到每一个坟包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眼前的场景就立刻变得凄惨阴森起来, 好比《光明旧约》中通往天堂前需要经过的火狱，“航行于平静的黑色水面，在第二境界吟诵挽歌, 冷雨淋湿尸骨，灵魂涤净罪过，满目凄凉，心情沉重……”
　　可提西丰没有感到悲伤，因为目睹太多次相似的景象，提西丰已经麻木了。
　　她也曾跪在焦黑的土地上堆出简陋的坟包, 闻着让人反胃的尸臭味，拼命寻找着还存活着的人。
　　她很清楚这是无可避免的, 整个世界就是处在如此混沌纷争的状况下, 只要人类和亚兽人还没有分出绝对的胜负, 眼前的惨剧就会在不同的地方无数次地上演。
　　“长官，灰墙内外的部署都已经准备就绪了。今晚都城内严令宵禁，以维护安全秩序为由, 巡逻队可以保证每条街道上都不会有外出的平民。”罗伊男爵走上台阶来到提西丰身边汇报情况。
　　“既然都命令宵禁了, 辛德拉大街为什么依旧灯火通明？”
　　提西丰转过身, 望向灰墙内，“赌场、酒馆、妓院……与平时相比人甚至更多了？”
　　“那些场所士兵们不太好清理……”罗伊男爵面露难色，辛德拉大街是都城贵族们派对消遣的聚集地, 以他的身份想要命令那些人实在太过困难。
　　“一群想看热闹的家伙。如果到时候真的发生什么意外，还要分开人手去保护这些精贵的鹌鹑。”
　　提西丰冷着脸说，她比罗伊更了解那些清闲贵族的心思。
　　“长官，今晚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吧。”罗伊男爵望了眼那排已经跪了三天三夜的罪人们，“他们没有成功的可能，即使真的出现了在我们面前，那也等于是自投罗网。”
　　“栖于永夜的辰星……辰星之神……”提西丰回想着那张纸上的宣告，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很不凑巧，今天晚上不要说是星星，连月亮也没有。”
　　“确实，今天的夜空什么都没有。”罗伊男爵也跟着扬起头，“所以说，就算这世上真的存在象征星星的神明，估计也没有什么值得敬畏的。
　　点点光亮连黑夜的云层都无法穿透，更不该妄想去同月亮和太阳的光辉相比拟了。”
　　与此同时，灰墙之外，贫民区废墟中一间破损不堪的茅草屋内，烛光摇曳。
　　希恩脱去了帝都魔法学院的黑色校服，他解开最后一件白色衬衫的纽扣，露出那具受魔鬼庇护的无暇身躯。
　　赫莱尔倚在斑驳的墙面上，注视着林林将准备好的衣物交到青年手中。
　　“这是按您设计的样式裁制的衣服，外袍上也按照您的要求刻画了一个「强光」魔法阵。”林林说。
　　“你可以控制这个魔法阵，对吗？”希恩接过衣物认真检查着。
　　“是的，我会帮助您……”林林点头，“在您需要的时候。”
　　“很好……”充满神圣气质的精致布料遮盖住裸露在外的肌肤，希恩摸了摸高高的衣领，将远交装置别在安全合适的位置，林林站在他的身后悉心整理着庄严繁复的披带。
　　“怎么样？像你过去的模样吗？”希恩偏过头望向在墙边一言不发的人。
　　“你这身打扮太夸张了，看上去就像一只开屏的白孔雀。”赫莱尔眼帘微微垂下。
　　“我在奇珍馆见过白孔雀，开屏的时候圣洁美丽，这个比喻听上去还不错。”
　　希恩将洁白的外袍披在了身上，“很符合人类对神明的幻想。”
　　“你觉得这样能骗得到他们？”赫莱尔皱了皱眉，“你是人类，只不过换了身衣服。”
　　“我其实也不是普通的人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向他们展示一遍神明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希恩低声说。
　　“到这个时候，还能说得出玩笑，看来我也没必要为你担心什么。”
　　赫莱尔走了过去，“放心，如果你被箭羽射成稻草靶子，我是绝对不会浪费力气救你的。”
　　“我尽量……”希恩微微勾了下嘴角，瞧见赫莱尔板着张脸，拿起林林捧着的高帽。
　　“低头……”赫莱尔低声说。
　　希恩愣了愣，他微微垂下脑袋，赫莱尔双手将那顶高帽放在他的头顶上，庄严的神情仿佛在为他加冕一般。
　　“Isil caluva tielyanna。”金色长发轻轻晃动，赫莱尔动了动嘴唇，说出了一种希恩从未听过的语言。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希恩抬起头问。
　　“什么都没有说。”赫莱尔转头却不承认了，他向屋外走去，“我要休息了，希望明天见到你的时候，不会是在地牢，或者断头台之类的地方。”
　　他无声地走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茅草屋的门轻轻阖上，希恩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帽子，最后戴上奥斯卡公爵为他特意准备的银色面具。
　　“希恩大人，您真的要一个人上去吗？”林林面色有些担忧，“这实在是太过危险，是否需要我替您完成接下来的——”
　　“没关系，我可以的，不，应该说，这件事只有我才能做到。”希恩说，“其他人都不行。”
　　“可是您不会魔法。”
　　“所谓神迹，不能单纯依靠魔法去完成。”希恩不动声色地握紧双手，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冒出细汗。
　　当心理薄弱的人准备说谎时，行为举止会露出许多的破绽。
　　希恩当然不是无法承受压力的那类人。相反，他习惯保持冷静，很少显露纰漏，十分擅长在有限的条件下交出最完美的答卷。
　　可眼下，他无法忽视自己内心深处的紧张。
　　因为接下来，他不是要向某一个人撒谎，而是要为整个世界去编织一个荒唐离奇的弥天大谎。
　　是的，他不接受失败，也不会准备退路。
　　所以，他必须让所有人对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Isil caluva tielyanna。”林林忽然开口说，“这是辛达语，意思是辰星会照耀你前进的道路。”
　　“开始吧……”希恩仰起头看着没有半点光亮的夜空，在面具后面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林蹲下身体，双手放在湿冷的地面上，淡绿色的光芒在希恩脚下闪烁。
　　地面崩裂开了缝隙，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如漆黑的高塔向天空不断攀爬。
　　一墙之隔，圣维亚都城，辛德拉大街酒馆。
　　艾瑞克斯坐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望着头顶的窗户发呆。
　　他今天本来是打算回一趟玫瑰庄园的，谁想半路撞见了一年级同班的贵族学生们，结果说是要庆祝他跳级成功，这群人硬将他邀请来到了这间酒馆里。
　　来了之后，他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几个人的小聚，而是由某位伯爵大人牵头的狂欢派对。
　　艾瑞克斯心不在焉地吃着面前的水果，麦酒已经不知上了多少桶了，所有人都兴高采烈，无比亢奋，场面是他没有见过热闹非凡。
　　“哦，这不是我们的魔法天才艾瑞克斯吗！天哪，我一直没有发现！”
　　艾瑞克斯抬起头，他忽然被派对的主角点了名，“是谁？是谁将他请来的！”
　　“是我，伯爵大人。”有人举起了手。
　　“真是干得不错，我很早就想和帝国天才好好喝上一杯了！”
　　伯爵大人用力拍了拍手，高举起酒杯，脸上泛着微醉的熏红。
　　“很抱歉，伯爵大人，我今天不打算喝酒。”艾瑞克斯拒绝。
　　“什么？不喝酒？居然有男人不喝酒？”伯爵大人面露震惊，“难以置信？原来只有不喝酒的男人才能成为魔法天才吗？”
　　话音刚落，酒馆里的人发出了快要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艾瑞克斯微微蹙眉，他不喜欢这样的氛围。
　　“今天是宵禁，大人。事实上，我觉得我们应该适可而止了。”
　　“哦，我的天，我的天！”伯爵大人穿过人群，用力揽住艾瑞克斯的肩膀，“亲爱的艾瑞克斯，你不知道吗？宵禁是平民才要遵守的东西。”
　　“可是，帝国发了通告，今天或许会有流窜的亚兽人……”艾瑞克斯继续说。
　　“拜托，朋友！那是军部应该操心的事，这和我们喝酒玩乐毫无关系！”
　　伯爵大人摇头晃脑地说，“更何况亚兽人……你觉得他们有这个本事吗？这次帝国收缴了多少钱，向各地征集了多少人马……
　　不算上魔法师，整整二十万，哈哈哈，踏平放逐之地是早晚的事！
　　那些披着人皮的牲畜们早就屁滚尿流地吓跑了，飞快躲回自己的老家去了，怎么可能还敢出现在我们圣维亚，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时，灰墙上警戒的鸣钟响起了，伯爵大人怔了怔，停下还未说完的话，木然地望向酒馆外。
　　艾瑞克斯身体一颤，甩开肩膀上的手臂，冲出了酒馆。他猛地站住，张望着四周，脸色忽然变了。
　　“那是什么？”他喃喃地说。
　　客人们蜂拥从酒馆里跑了出来，他们来到宽阔的街道上，不约而同地昂起头震惊地注视着与艾瑞克斯相同的方向。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沉沉夜幕中，有人俯览他们，闪耀明灭，如辰星般遣散黑暗里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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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辰星之神06
　　“长官, 那是什么？”罗伊男爵失声问，并没有看公主殿下，呆望着夜空中唯一的光源。
　　提西丰无法回答, 她和罗伊男爵一样十分震惊。此刻他们正站在近百码高的「圣维亚之门」上, 而那如太阳般闪耀人影，竟也处在和他们相同的高度。
　　白色的礼服, 淡金色的祭披，如灵蛇般飘逸的披带，头顶着无上尊贵的高帽, 外罩着神圣纯洁的外袍。
　　这近乎完美还原了信徒脑中神明的模样，让心怀虔诚的人忍不住跪地祈祷。
　　薄纸宣告上的「神明」，或者说他们一直等待的猎物，以难以想象的高调方式……出场了！
　　提西丰公主握紧手中的佩剑，咬了下嘴唇，迅速镇定了下来。
　　她从巡逻军手种拿过火把, 跳上墙堑厉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成神的样子？”
　　“我是辰星使者。”那人开口，念出至高的神谕,“受无辜生灵委托, 得万千辰星帮助, 必忠于神明的教诲。”
　　“神的使者出现了……这世上竟然真的有神吗？”铃兰半蹲在隐秘的枝叶后，白色的兽耳因为惊异竖起，蓝黄色的双瞳一动不动。
　　“怎么可能？神这种东西, 就算真的有, 也一定是站在人类那边的。”华德摇了摇头, 满脸写着不信。
　　“不，他是来帮我们的。”凯森喉头滚了滚说，“他承诺过我, 今晚会救出华纳他们。”
　　“你、你说得都是真的吗？凯森。你认识空中的人？”听到这话，血字先锋队的队员们都怔怔地望向他们的队长。
　　“不然你们以为我是怎么从都城逃出来的。”凯森强忍住内心的不安，“是他救了我的命。”
　　“那他真的是神明的使者吗？”所有人都傻眼了。
　　“我……不知道，或许。”凯森抬起头，咬紧牙关望向那抹近乎神圣的光亮。
　　通过这几日的接触，直觉告诉他，那个青年只是个十分普通的人类。
　　然而恰在此刻，他内心真的希望「神明使者」这个说法是真实的。
　　几百双瞄准的眼睛，上百个点燃的枪口，还有蓄势待发的恐怖魔法……他不理解对方近乎冲动地暴露自己是想做什么。
　　如果那些说辞全都是假的，他无法想象凭借人类那幅脆弱的躯体，青年能有什么办法独自应对眼下无路可逃的困局。
　　“侍奉神明的使者……”提西丰神情内敛，直视着那所谓的辰星使者，“你出现在这儿想要做什么？”
　　“我要拯救他们。”辰星使者缓缓抬起手臂。
　　那些匍匐在灰墙上的身影近乎全都颤抖起来。
　　“他们是扰乱帝国秩序的罪犯，无数人因他们的暴行而死。”
　　提西丰发出有力地质问，“原来你口中的神谕就是帮助有罪之人逃过惩罚吗？”
　　“战争犯罪不过是胜者的一面之词。在神的眼中，他们所做所为是勇敢的，值得尊敬的反抗。”
　　“不切实际的言论！”
　　“如果不论缘由，只因他人之死为罪，那您是否能够诚实回答，这世上有多少人是因您的暴行而含冤逝去？”这声疑问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提西丰殿下是为帝国而战，为荣耀而战，为正义而战，这两者怎么可以相互比较！”罗伊男爵大声说道。
　　“你杀死一个人，他同意将你送上断头台。可当你摇摆着帝国的旗帜杀死成百上千个人时，他却高呼着尊敬这种犯罪。”
　　“你这是谬论！”罗伊男爵还准备继续辩驳，提西丰面无表情地抬手阻止了他。
　　“够了！辰星使者，我已经没有继续配合你表演的兴致了。”提西丰冷声说，“你可以提前落幕了。”
　　“火器准备！”
　　一阵不知从哪而来的风吹灭了灰墙上所有的火把。躲藏在灰墙上的两百名士兵全都站立起来，以整齐地动作抬举起长枪，统一地眯起一只眼睛。
　　他们要狩猎的目标不难寻找，通过枪杆上的望山，很快就能轻松瞄准那道闪着光的身影。
　　“你们无法伤害我，我是被神明庇护之人。”即使被无数枪口对准，希恩的声音依旧冷静平稳。
　　没人会知晓，在那幅银色的面具后，汗水正一滴滴地从金色的发丝滑下。
　　他心里倒数着某个实际，嘴角有些僵硬地勾起。
　　“你可以选择在临死前继续装神弄鬼，反正结局不会因此有所改变。”提西丰发出命令，“开火……”
　　“全员开火！”
　　士兵听命扣动扳机，在内部弹簧的推力下，燧石用力打在火门上，火星冒出，浓烈致命的□□在瞬间击发。
　　“我明明击中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我也击中了！”
　　“我也是……怎么会这样……”扣动扳机的声音、火药喷发的爆炸声，士兵疑惑惊恐的声音陆陆续续，接连响起。
　　在这近乎一秒内完成的疯狂射击中，空中的人仿佛化为了无法触碰的虚无存在，他依然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座无言的神像，没有恐慌，没有躲避，没有反抗，所有的火药却仿佛穿过了他，在空无中猛烈爆开来炸。
　　□□竟然对他毫无作用！
　　所有人都惊愕了，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是丢失了灵魂，凉意随着时间的推移爬上了他们的心头。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类似光明神的存在？
　　而他们射击的真的是受到神圣庇护的「神明使者」？！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在第一枪响起的时候，提西丰冰冷的神情就近乎崩裂了。
　　她是一名高级魔法师，刚刚她没有感到任何防御魔法的波动，同样的，她也不相信自己精心训练的火器营上百名士兵会一发未中。
　　提西丰夺过一名士兵手中的火器，想要亲自尝试，谁想在对准望山的时候，她却发现那个空中闪耀着的男人消失不见了。
　　“他去哪了？！”提西丰皱着眉询问。
　　“不、不知道，突然不见的，就像……被吹灭的烛光。”被完全震撼了的士兵结巴道。
　　“他在那里！长官！”罗伊男爵忽然指向南方，格兰德河流淌而去的方向，有一道极亮的光再次闪亮。它无比亮眼，仿佛夜幕下，指引旅人归途的启明星。
　　“他是怎么突然做到的！一瞬间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罗伊男爵感觉不可思议，“长官，我们不能就这样放过他。”
　　提西丰隐隐咬牙，他们当然不能轻易放走这个在帝国面前装神弄鬼的家伙，要知道这次计划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戳穿亚兽人的鬼把戏，抓住这个名为「辰星使者」的幕后黑手。
　　然而现在，对引人注目的出现又直接逃跑的举动，彻底打乱了他们狩猎的节奏。
　　“罗伊，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提西丰没有别的选择，大战在即，为了保持军心士气，她必须有所行动。
　　即使知道这是一个设计引诱的圈套，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开。
　　“记住目标是这些俘虏，他们是诱饵，你要看住他们。但是，如果情况发生变化，就没必要等到天亮。”提西丰将腰间的发令短枪交到罗伊男爵手中。
　　“是，长官。”罗伊男爵手握发令枪。
　　提西丰指腹放在唇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她的爱马安德烈飞奔至灰墙之下。
　　尘土飞舞。哒哒哒的马蹄声在废墟之地击打出密集的鼓点，马匹的嘶鸣声与士兵们的呐喊声在悲怆之地奏响了惊心动魄的安魂曲。
　　提西丰骑在马背上，紧盯着那束亮光，沿着奔流的河水狂奔而去。
　　她无法解释刚刚超出常理的状况，但她绝不会用神迹这样荒唐的理由来自我说服。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存在，她宁愿选择相信自己被敌人戏耍了。
　　河水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提西丰猛地拽住缰绳，防止马匹冲进水流中。她打量四周，很快就瞧见了站在河边的人影。
　　“竟然真的在这等我。”提西丰公主眼神变得锋利，她动了动嘴唇，右手上幻化出一柄电光环绕的长矛，“你的虚张声势的本领到此结束了吗？”
　　“这次要对我使用魔法了吗？你可以试试看。”希恩张开双臂，依旧做出放弃抵抗的模样。
　　“如你所愿。”提西丰将手中的雷电之矛用力掷向河对岸的人。
　　雷电明灭。
　　“你看，我还站在这里，毫发无伤。这正是神明庇护我的证明。”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从未在亚兽人的阵营中见过你。”提西丰勉强保持住了镇定，“你是联盟新找的帮手……我想知道灰墙之战，是不是也有你的身影？”
　　“是的。灰墙之战是辰星之神对圣维亚帝国的第一次天谴。”
　　“天谴？很抱歉，虽然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相信你所说的神明身份，但你奇特的能力确实让我有些震惊……”
　　提西丰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转变询问策略，“这样吧，我可以破例和你谈谈条件，你要知道亚兽人是不可能赢过帝国的，现在改变阵营还来得及。
　　权利、金钱、封地……兽人联盟开出的条件，我们能够给出更多。”
　　“提西丰公主，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所说的。”希恩轻声说。
　　“我只是忽略了你的谎言而已。你现在应该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提西丰公主翻身下马，语气不甘示弱，“即使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能力，可在伟大帝国集结的强大力量面前，你依旧是渺小的，不堪一击的。”
　　“不，你说错了，提西丰公主。”面具后，希恩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衣领，“圣维亚帝国可能没有你想得那般强大。”
　　“什么？”
　　轰然的爆炸声在提西丰的身后响起，森林之中栖息的飞鸟被惊吓得腾空而起。
　　提西丰转过身，面色黑沉。
　　爆炸浓烟升起的地方是……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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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辰星之神07
　　圣维亚之门缓缓打开, 一支接近百人的队伍策马而出，匆匆离开了灰墙。
　　密林之后，凯森的兽耳动了动, 橄榄绿色的饰品中传来男人与他事先约定好的命令暗语。
　　“就是现在, 开始行动。”凯森一把扯下右手的绷带，握住匕首, 率领着血字先锋队仅存的十六名队员向目标点飞奔。
　　今晚灰墙营救的背后有着极为缜密的部署安排，他们仅仅是营救计划的一部分，宛如游戏中竖起的骨牌, 在男人的指示下，各司其职，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凯森不清楚整个计划的全貌，他只清楚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一个小时内，他们要解救出所有被俘的同伴。
　　星星火光在黑夜里燃烧，灰墙上帝国巡逻队的走向清晰可见。
　　和男人所说的基本一致, 每支巡逻队伍的分布距离大概为五百码，一队人数十人左右, 墙内还有魔法师精英队在严阵以待。
　　从部署上看, 这里已经成为敞开的捕兽夹, 帝国在等待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提西丰带着人去找你了。”凯森轻声说。
　　“我知道，她不会无动于衷。他们悄悄更换了俘虏的位置，从圣维亚之门变为北面隐蔽的瞭望台。”
　　耳边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接下来, 分为两人一组, 从十二个不同的方位同时发起突袭，刺杀目标是队伍中举火把的领头者。”
　　“明白……”凯森说。
　　“记住不要缠斗，火把落地后, 第一时间下墙撤回到原处。”
　　希恩在骑马狂奔，左手松开领口的远交装置，此刻他身上华服的光芒已经消失。
　　而事先准备好的另一处「强光法阵」正在格兰德河对岸，代替他吸引着帝国之矛的注意力。
　　“我知道了。”凯森望向身后的二十名队员，微微颔首。
　　尖刀似的利爪插进灰色的砖石中，血字先锋队在夜色的保护下攀上灰墙。
　　皮肤下的肌肉小山似的隆起，甚至都不需要踩脚的地方，单凭双臂的爆发力就足够支撑身体向上攀登。
　　他们是圣维亚人口中「披着人皮的野兽」，矫健的身手与迅猛的行动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凯森怒吼一声，率先翻身上墙，用锐利的匕首硬生生割下了一名巡逻军的头颅，抓住另外两人的领口，把他们举起扔下灰墙。
　　“该死！是敌袭！敌袭！”有人高喊起来，“亚兽人来了！”
　　火把应声滚落到地上，被慌乱的脚步踩灭。
　　附近留守的士兵都被惊动，他们举起火铳，却漆黑之中找到可以瞄准的目标。
　　凯森没有在继续搏斗，而是按照男人的命令，和另一名队友从墙上迅速撤离。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灰墙上所有巡逻队的火把全部熄灭了。混乱的枪声在黑夜里此起彼伏。
　　“长官！亚兽人发起了袭击，巡逻队受到重创，需要马上支援！”士兵喘着气喊道。
　　“我不聋，我听见枪声了。”罗伊男爵说，“所以，告诉我，被攻击的是哪只巡逻队？附近的士兵为什么不包围过去？”
　　“是……所有的队伍，长官。”
　　“所有？这怎么可能？他们哪来这么多人！”罗伊男爵瞪大眼睛，“敌人到底有多少？”
　　“不、不知道，火把灭了，我们看不清楚。估计……有上百人。”那士兵磕磕绊绊地说。
　　“上百人？站在瞭望台上的都是瞎子吗？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罗伊男举起发令枪，“强光魔法准备！先肃清周边敌人！”
　　一级「强光」魔法启动。在咒语声中，刺眼的光球从魔法师的手心缓缓升起，停止在半空，灰墙上的士兵们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每个人的脸色皆为惨白。
　　除了被踩踏到变形的尸体和被火器火器误伤的战友，他们没能发现任何与敌人有关的踪迹。
　　“你说什么？没有敌人？！那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开玩笑吗？”
　　罗伊男爵狠狠砸了下桌面，“我们在自己打自己人吗？”
　　“那些俘虏呢？”
　　“不，俘虏还在。”士兵说。
　　“立刻处刑，将尸体全都挂在墙上，该这些死的亚兽人！”
　　罗伊男爵还打算说些什么，这时身后传出了突入起来的爆破声。
　　“这又是什么情况？”罗伊男爵望向城区冒起的黑烟瞪眼，“怎么会有爆炸声？宪兵队去哪了？”
　　“都城有好几处仓库失火了，宪兵队还有一半的军用魔法师被调去灭火了！”
　　“我们现在需要人手！是谁同意的！他们不知道今天晚上宪兵队和魔法师优先隶属于军部吗！”罗伊男爵眼眶几近裂开。
　　“是好几个位高权重的贵族大人，那些……仓库是他们的。”
　　士兵吞吐道，“他们听说公主殿下不在，就……直接带着人走了！”
　　“一群自私自利的家伙！谁允许他们这么做的！”罗伊男爵勃然大怒，他跟随提西丰公主在外作战许久，从未碰见过仗打到一半士兵被人半途抢走的荒谬情况，“集合所有士兵，从墙体撤下！”
　　战局完全乱套了，他们莫名其妙地丢失了主动权。罗伊男爵眼皮跳动，还没有交锋几个回合，他心中竟然升起了疲惫感。
　　无可奈何，同为贵族，他的身份根本无法管束那些在都城扎根已久的老家伙们……
　　况且，战机稍纵即逝，他已经辜负了提西丰殿下的信任……
　　爆破声震耳欲聋，在几响之后，夜晚无法再归于寂静。提西丰幡然回神，原以为男人会趁机逃跑，谁想对方依旧站在河对岸没有动作。
　　“这也是你做的吗？”提西丰质问。
　　“都城陷入混乱，公主殿下不快些回去吗？”希恩没有否认。
　　“我必须将你抓捕。”
　　“可我们中间隔了一条河。”希恩说。
　　“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是一名「高级魔法师」。”提西丰公主微眯起眼睛，“同时也是货真价实的「帝国骑士」。”
　　“我当然听闻过「帝国之矛」的威名，只是有些好奇，在你心中哪边会更重要呢？”希恩不慌不忙地说，“是都城安危，还是抓捕我？”
　　“我一点也不担心都城，那些逃窜的亚兽人同伙才多少人，难道有本事撬开圣维亚的大门吗？”提西丰冷声说。
　　“圣维亚的大门确实很难撬开，但城内应该乱作一团了吧。”
　　希恩笑了笑，“那些养尊处优的人恐怕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您的部下能应对好吗？”
　　提西丰没有说话，手心不甘地捏紧。
　　今晚是和以前任何一次的对战都不同的体验，这是战术上的单纯碾压。
　　她不该轻视自己的对手了，将对方当作一般的亚兽反抗军看待。
　　爆破声之中，凯森已经放倒了十几名士兵了，他轻松折断敌人手中的火器，凭借着昏暗狭窄环境里的近战优势，圣维亚帝国引以为傲的士兵们根本无法成为他前进的阻碍。
　　趁着帝国士兵们失去指挥人仰马翻的时刻，他和十名队员很快就摸到了灰墙北面的瞭望台。
　　“华纳，我们来了。”凯森冲了出来，割开捆绑捆绑的麻绳。
　　“凯森……你没有死……”见到熟悉的人，华纳干涩的喉咙挤出了沙哑的声音。
　　“别说蠢话了，队长不会死在你的前面。”凯森将虚弱的华纳一把抱起，灰墙下铃兰和其他几个队员将巨大的麻拉开绷紧，已经准备好接应受伤的同伴。
　　“凯森，其它的……怎么办？”华德闷声问，他怀里的少女阖着眼，身体僵硬冰冷。
　　“烧了……”凯森没有别的选择，提西丰公主或许很快就会回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充裕。
　　他无法将所有的人带走，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些尸体焚毁，不让他们死后还要沦为帝国噬兽犬的饲料。
　　凯森他们将伤员搬上马车，铃兰挥动缰绳，狠狠抽打在马匹腰部。
　　三辆马车趁乱驶入漆黑的密林中。
　　“真的成功了，我们居然逃出来了。”夜风扑面，华德驾驶着马车，直到现在他还有些不真实感，“从圣维亚的虎口下……”
　　“不要掉以轻心，等他们反应过来，会派来追兵。”凯森回头张望着，内心不敢有半分松懈。
　　“队长，那个辰星使者是什么啊……”躺在拖车上，华纳仰望着夜空，喃喃地说，“他、真的是神明派来帮助我们亚兽人的吗？”
　　凯森微微有些晃神，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没有能立刻回答华纳的问题。
　　就在这时，有人出现在视野的正前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马车被迫停了下来。
　　“是你——辰星使者。”铃兰瞪大了眼睛，强拽住受惊的马匹，认出了拦路人的身份。
　　凯森也认出了来人，他直勾勾地盯着那银色的面具，一时间内心复杂的情绪，竟然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的同伴都救出来了吗？”对方先开口。
　　“是的……”
　　那人点点头：“前面停着四艘木船，沿着格兰德河顺流而下，提西丰不可能追得上你们。”
　　队员们丢下马车，相互搀扶着坐进木船里。
　　“这里是一百金币，应该能够支撑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凯森正站在马车边出神，一个沉沉的布袋丢进了他的怀里。
　　“你就这样放我走了？”凯森抬起头望向那纯白的身影。
　　“你的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我似乎从来没有限制过你的行动。”
　　“不……我的意思是，你花了五万金币，难道不指望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凯森皱着眉头，他从未将自己当作被贩卖的奴隶，内心也是想跟血字先锋队在一起的。
　　然而现在，当男人说愿意放他离开的时候，他自己的内心却莫名纠结起来。他想这可能是亏欠感在作祟。
　　“我说过，这是无偿的帮助。”那人转身摆了摆手，“祝你们好运。”
　　“等一下……”凯森喊住了男人，接着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感觉惊异的话，“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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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辰星之神08
　　那人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如果是你的话, 我愿意让出队长的位置。”凯森继续说。
　　“凯森，我不需要你这样的报答……”那人叹了口气。
　　“不，不是因为什么报答, 是因为你, 你有这样特别的能力。”
　　凯森顿了顿，声音渐渐变轻,“经过这些年的努力，血字先锋队好不容易被我打磨成锋利的刀刃，现在, 我想找一位合适的执刀者。”
　　“执刀者也可以是你自己。”
　　“我原以为自己可以。但实际上，我没有这样的才能，兽人联盟也没有，我们都无法做到。
　　一开始我也不确定，然而经历过今晚的事后我彻底明白了，你一定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凯森认真地说。
　　“我暂时不能离开这里。”希恩沉默了片刻说。
　　“为什么？帝国士兵肯定在到处追捕你！”凯森无法理解男人的想法,“你回去就等于让自己陷入囹圄。”
　　“神明会庇护我，况且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希恩向凯森走去,“所以, 不用为我担心。”
　　“我忘了……你还有着其他的身份。”凯森垂下头, 轻声说，“可以告诉我真相吗？你是真的相信神存在，还是单纯在以此为噱头。”
　　“你不该怀疑神的存在, 凯森。”
　　“可我闻到了你身上……”凯森的眼神飘到别处, 他神情有些挣扎, 最后还是欲言又止，没有说完。
　　“你该走了，队员们都在等你。”希恩沉默了一会儿, 望向河边停靠着的船只。
　　“这东西还能用的，对吗？”凯森摸了下挂在兽耳上的饰品，“你说过会指引我们，指引这个世界。”
　　“是的，我会。”
　　“我明白了。”凯森转过身离开，摆了下手，“再见，使者大人。”
　　“再见，凯森。”希恩说。
　　他站在原地，仿佛矗立在教堂的神像，远眺着河面上的船只直至它们完全融于浓浓的夜色中。
　　“大人，我们该离开了。”一辆马车停在了他身后。
　　林林驾驭着马车在森林中疾驰，有着精灵天赋的帮助，这辆马车仿佛看不见的幽灵，完美躲避开了帝国所有的搜捕队伍。
　　“计划成功了。”赫莱尔坐在马车上，伸手摘去男人的银色面具，把手帕递了过去，“你脸上流了很多汗。”
　　“事实上，我头发也湿透了。”希恩的脸色惨白，嘴角勾了下，“这身衣服太闷了。”
　　“在我面前，就不必装腔作势了。”赫莱尔的眼帘垂下，白色礼服的底部渗出了一块血斑，“左腿被射出了一个窟窿，祝贺你又把自己弄成了拄拐的瘸子。”
　　“恳请帮我治疗一下，神明大人。”
　　“闭嘴，人类，不要这么喊我。”赫莱尔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轻轻扫过那分外刺眼的血窟窿。
　　“这恐怕不行，因为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如此称呼你。”
　　赫莱尔黑着脸，他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快将伤口治愈。
　　“他们训练有素，只有一个士兵在下令前开了枪。”希恩缓缓将染血的衣物脱下，换上学院的黑色校服，“我的运气还不错。”
　　“训练有素？我只看见他们对着空气开枪？”赫莱尔说，“并且一个个还以为自己击中你了。”
　　“因为他们确实能看到了我。”
　　“怎么可能？”赫莱尔缩着眉头，“那时候你已经不在那了。”
　　“越是看得专注，越容易被自己的眼睛欺骗。”希恩轻声说。
　　漆黑的环境、强烈的光芒、以及用心的瞄准……不仅有着无比苛刻的条件，视觉暂留还需要很微妙的时间点，短暂到不足一秒，而他正是利用了这特殊的一刹那在所有士兵面前，创造出了近乎神迹的效果。
　　总的来说，这场营救计划就是一场近乎自杀似的赌博游戏，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将成败的关键压在了近乎为零的选项上。
　　这便是执棋人的快乐，独自控制风险，独自享受胜利。
　　“今天会是帝国的不眠之夜，剩下的事麻烦您了。”走进弗雷德里克堡，奥斯卡公爵冲他微微颔首。
　　希恩回到房间，平躺在床上，即使身处都城郊外，似乎也能听到城区人群的嘈杂。
　　「辰星」刺开阴霾闪耀世间，在每个人心中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象。
　　“又近了一步。”希恩阖上了眼，自言自语。
　　“毋庸置疑，他是邪神的代言人，是争端的召唤者，企图用救世主的噱头遮掩自己不可告人的野心。这有陷入地狱的癫狂之人才会相信他的所言所语……”本周最新的帝国公报印着鲜红显目的声讨标题。
　　史蒂芬一边吸溜着蛤蜊浓汤，一边念着公报上的内容。
　　“最近都城怎么了？不好的事一件接一件。”史蒂芬紧皱眉头，“弗恩殿下才离世没几天，又冒出来了自称神明使者的家伙，还真是祸不单行。你说这什么辰星之神是真的吗？”
　　“不知道，兴许是人假扮的。”希恩低头切开盘中的煎蛋，鲜黄色的蛋汁流出。
　　“我也这么觉得，但那天晚上有不少人都亲眼瞧见了。”史蒂芬故意压低声音，“有一个人影飘在都城上空，像月亮一样发着光，消失之后还有星星似的光点缓缓飘落，就像下了场星光雨一样。”
　　“是吗？”希恩淡淡地说，“听上去真神奇。”
　　“可不是，就因为这个神明使者，那天晚上都城完全乱套了，你在宿舍没听见吗？有枪声，还有爆炸声，学院都敲钟预警进入备战状态了。”
　　“没有，那天晚上我不在学校。”
　　“嗯？不在学校，你去哪了。”
　　“朋友家里。”希恩随口说，“他家比较偏僻，我们喝了些酒，可能睡得比较沉。”
　　“哇，那你真是错过太多了，伙计。”史蒂芬嚼着鲜嫩的蛤蜊肉，“对了，今天放假，你有什么安排吗？说起来帕克那家伙老是念叨着你……”
　　白色的花瓣从玻璃窗外飘落，一辆熟悉的黑色马车停在不远处的粉团花灌丛旁。
　　车夫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与希恩对视后，有礼地点点头。
　　“今天有些事，告诉帕克我改天再去看他。我吃好了，要先走一步，学长。”希恩拿餐巾轻擦嘴角，站起身，离开学院餐厅。
　　“是希恩大人吗？殿下让我来这儿接您。”见希恩走来，车夫微微俯身行礼。
　　“我是。抱歉，麻烦你了。”希恩语气谦和，这些天太过忙碌，他差点忽略了自己与皇子殿下之间存在的「情人约定」。
　　马车停在第一庭院外，由高大石柱支撑的宽大门廊里，透过淡绿色的花园草坪，和煦的阳光从南面照射而来。
　　乳白色的地面上映着一道人影，人影有着细长的脖颈，穿着一条褶边的蕾丝长裙，拎着一只长方形的皮箱。
　　希恩缓缓抬起头，瞧见肿着眼的失意少女，对方似乎没想到会碰见他，神情忙乱得像一只随时准备蹬开芦管的翠鸟。
　　皇宫长廊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假装无视避开是不可能的事。
　　“欧尼斯殿下。”希恩俯身行礼。
　　“希、恩……”少女发出极轻的声音。
　　两人停下脚步，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你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玛尔斯殿下的吩咐。”
　　“这样啊，原来是玛尔斯哥哥找你……”欧尼斯勉强挤出笑容，“对了，听说你在学院大考中排在第一位了，真为你感到高兴。”
　　“感谢您的关心，公主殿下。”
　　好久一段时间没与青年见面，欧尼斯捏住皮箱的挽带，抿着嘴唇还想说点什么，然而局面似乎渐渐僵死，她实在想不到与两人都有关的话题了。
　　“冒昧过问，殿下，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是和自己的女仆走散了吗？”
　　“嗯……嗯，好像是，她们似乎在花园里，正在收集新鲜的花瓣。”
　　“那安全起见，还请让我护送您过去。”希恩主动伸出手。
　　“好啊……”欧尼斯将皮箱交到青年手中，挽了下垂着发丝，听见了自己怦然的心跳声。“公主殿下，不知道这箱子里装得是什么？”
　　“是弗恩哥哥生前写的诗歌手稿。”欧尼斯轻声说，“我打算找一个安静美丽的地方埋藏起来。”
　　“弗恩殿下喜欢诗歌吗？”希恩微微挑眉。
　　“喜欢的，很小的时候他给我唱过一首有关牧羊女的田园歌，那是他自己作的词，是很欢快很押韵的曲子。”
　　欧尼斯吸了吸鼻子，“只是长大之后，我们关系越来越疏远，就再也没听到他开口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弗恩殿下身份尊贵，写出作品后，会有漫游的音乐家负责替他演唱。”希恩温和地解释，“而他自己唱则是不合适的。”
　　“我不理解。”欧尼斯听着有些困惑，“我喜欢跳舞，但是我不想只欣赏其他人的舞姿，那样我会很难过。”
　　“弗恩殿下是皇储。”
　　“难道成为皇储就不能唱歌了吗？”欧尼斯愣了愣。
　　这世上没有谁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别说皇储，就是女王陛下也不行。
　　希恩没有将这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点破，因为点破真相，将少女拉回残酷现实的人不该是他，时间点也不该是现在。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欧尼斯内心无比忐忑，慌乱间不小心踩到了裙摆，她下意识拉住身边人的手臂。
　　“真是太窘迫了！”欧尼斯的呼吸近乎停止。
　　身体一晃的功夫，她险些被自己衣裙绊倒出尽洋相。而现在她正搂着青年的手臂，身体失了重心，一副要窜进对方怀里博取欢心的姿态。
　　“您还好吗？”
　　“我……我……”欧尼斯眼角有点湿，面色酡红，头脑里嗡嗡嗡的乱响。
　　她真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此时此刻，青年身上温暖干净的气味包裹着她，他们离得是那样近，让她不由蠢蠢欲动，想起某个一夜晚自己无意的梦，一个她不敢和任何人言说的羞赧美梦……
　　不行，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她必须振作起来，赶紧说些什么，化解这尴尬到凝固的气氛。
　　“你们在做什么？”有人冷声说。
　　在走廊的南面，迎着阳光的方向，有一男一女走过花园石子路径直向他们而来。
　　“提西丰姐姐……”欧尼斯咽了咽口水，像是受惊的小鹿，“玛尔斯哥哥……”
　　“放开欧尼斯公主，无礼之人。”提西丰眼神冷冽如冰。
　　“当心脚下，公主殿下。”希恩不慌不忙地将柔弱的少女扶稳，接着后退了一步，向突然出现的两人恭敬行礼。
　　因为修改的原因，这章前半部分内容有些小天使可能读过了。
　　【为了补偿以及作为迟到的新春祝福，这章评论的小天使会有红包哟。】
　　——
　　感谢在2021-02-10 14:34:10-2021-02-16 14:18: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
　　小衰欲 2个；
　　星灵、慕冷寒清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我老婆姓顾 1个；
　　rusupiku、行歆、13128554、我老婆姓顾、霸刀养貂穿貂毛 1个；
　　h夜 272瓶；
　　星灵 20瓶；
　　茶白 13瓶；
　　碌彼、忧伤人格、小衰欲、稀星 10瓶；
　　行路难 7瓶；


第37章 辰星之神09
　　“不、不是的, 是我刚刚差点摔倒，希恩扶住了我……”
　　欧尼斯红着脸，连忙解释, 生怕青年因为自己而被误会。
　　“欧尼斯, 到这边来。”提西丰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欧尼斯身边的金发青年。
　　“提西丰姐姐。”欧尼斯弱弱地开口。
　　“听话，过来。”提西丰的语气不容反驳。
　　欧尼斯默默咽了咽口水, 面上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缓缓走向提西丰皇姐身后。
　　太糟糕了……看提西丰姐姐的表情，她不仅闯了祸, 似乎还连累希恩……
　　军官佩剑「锃」一声拔出，锐利冰凉的剑柄落在希恩的肩膀上，似乎只要再往前用些力就会割开他的喉管。
　　提西丰的声音阴狠：“谁给你的胆量触犯帝国的公主殿下，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可以这样挥霍——”
　　玛尔斯动了动嘴唇，想劝阻提西丰，有人却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提西丰姐姐！”皮箱落在了地上, 欧尼斯发出了惊叫声，张开双臂, 冲上前将青年护在身后。
　　“欧尼斯,”提西丰眼神微微闪烁, 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为了一个以下犯上的仆人做出这样的举动，“你在做什么。”
　　“提西丰姐姐，请不要伤害他。”欧尼斯含泪摇着头, 哀声恳求着,“拜托了, 他没有对我做任何无礼的事情，你和玛尔斯哥哥看见的真的只是一个意外，是我、是我自己……”
　　“欧尼斯, 怎么了，你在哭吗……”提西丰立刻将剑放下，生怕伤到打颤的少女。
　　似乎是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落泪，提西丰小心地走近自己的妹妹，那张紧绷的冷脸竟然流露出些许无措。
　　“提西丰皇姐，我想这确实一个意外。”就在场面越来越混乱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玛尔斯终于开口了。
　　“事实上，这个人是我的侍从，希恩・米勒。”玛尔斯平静地说，“据我了解，他绝不会是你认为的那种无礼之人。”
　　“他是你的人？”提西丰紧缩着眉头，“为什么不早说？”
　　“大概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玛尔斯故作淡定地耸耸肩，“我也需要时间判断下情况。”
　　“这件事是我的过错。无论什么理由，我都确实不该让如此失态的画面出现。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希恩将皮箱轻轻放在地上，向两位公主殿下行礼致歉。
　　“既然误会解开，我们还是先走一步吧。”玛尔斯扫了眼站在那的青年，率先迈出步伐离开。
　　希恩微微欠身，也紧跟着玛尔斯皇子离开，很快寂静的花园里只剩下提西丰和欧尼斯两个人。
　　“我很抱歉，欧尼斯，我只是害怕你受到伤害。”提西丰蹲下身子，轻轻抱了抱面前还在抽泣的少女，“我刚刚反应一定吓到你了，原谅我吧，不要哭了，好吗？”
　　“不，不……是皇姐、的错，是我……自己太不小心，太没用了。”
　　欧尼斯强憋住了眼中的泪，声音却还控制不住地发颤。她不想让疼爱自己的姐姐因此困扰，只是身体却没法像想法那样收放自如，“我知道自己不该……哭的，对不起。”
　　“不许这么说自己没用，忘记了吗？你是圣维亚最善良的公主殿下。”
　　提西丰拍着少女的背轻声说，“也是我最爱的妹妹，你现在还小，以后会更勇敢。”
　　“可是……我担心让你失望。”欧尼斯抱住自己的姐姐，“我不行的，什么事都做不好。”
　　“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欧尼斯。”提西丰用指腹擦去少女脸上的泪痕，前倾轻吻了下少女的额头，“现在，我们和好了，对吗？”
　　“和好了。”欧尼斯吸了吸发红的鼻子，点了点头。
　　“走吧，去你的寝宫坐一坐，这次回来，我给你带了许多你喜欢的新奇东西。”
　　提西丰站起身，一手拎起皮箱，另一只手摸了摸欧尼斯柔顺的长发。
　　“嗯，我也给提西丰姐姐准备了礼物。”欧尼斯露出了笑容，主动牵起提西丰的手，“我还有许多话想要和姐姐说……”
　　“那过会儿还是去我那儿吧，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出宫吗？”
　　“我可以去提西丰姐姐那吗？”欧尼斯眨了眨眼。
　　“当然，我会去和母亲说的。”提西丰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不似在军部冷漠坚毅的模样。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和欧尼斯记忆里的印象愈发重合，两人间的隔阂彻底消失，仿佛回到了那段渐渐褪色的时光里。
　　希恩跟随玛尔斯回到寝宫，从两人见面到此时此刻他们还没有进行任何的言语交流。
　　玛尔斯默不作声地伏案处理公务，希恩端着银色的托盘，将每日必不可少地下午茶轻放在对方的左手边。
　　“我想您应该休息一会儿了。”希恩无声地站在玛尔斯的身后。
　　“撤掉吧，我不打算吃这些。”玛尔斯的声音没有起伏。
　　“是……”希恩没说什么，将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好，又送出了房间。
　　当他再次推开门的时候，书桌旁已经没有了人。玛尔斯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看动作似乎是在自己倒酒。
　　“您是要在白天喝酒吗？”希恩轻声问。
　　“我不能喝吗？”玛尔斯端着玻璃酒杯反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希恩走了过去，想将桌上的那瓶酒放好，手腕却被玛尔斯摁住。
　　“别碰它。我等会儿还要喝。”
　　“您打算喝多少？”希恩收回手。
　　“我打算喝光一整瓶，你会拒绝为我继续倒酒吗？”玛尔斯抬起头，注视着希恩的眼眸。
　　“我会劝您少喝一些。”
　　“那就是不会拒绝。”玛尔斯收敛目光，放下酒杯，“没错，你只是我听话的侍从，就像……我不去命令你，你永远都不会主动来找我一样。”
　　“玛尔斯殿下。”
　　“所以，可以说实话吗？你和欧尼斯是怎么一会儿事？”
　　玛尔斯幽幽叹了口气，“你喜欢她，还是她喜欢你，又或者你们其实相互喜欢？”
　　“您应该很清楚事情不是那样。”
　　“也对，我可能提了个愚蠢的问题，欧尼斯明显很喜欢你，她长这么大几乎没有和任何人产生过争执，她就像一只被驯服的乖巧小鹿。”
　　玛尔斯喉咙里滚出了几声笑，“真是不可思议，她今天居然为了保护你，敢站出来顶撞提西丰，那个她最爱的皇姐……这是母亲都想不到的场景吧。”
　　“殿下，我和欧尼斯公主间没有任何逾矩的感情。”希恩说。
　　“我知道，虽然我们成为名义上的情人，但你对我也没有任何逾矩的感情。”
　　玛尔斯的手慢慢握紧，“你不觉得这件事慢慢变得越来越可笑了吗？”
　　希恩沉默。
　　“我应该放弃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廉耻，自己的教养，继续去和自己的妹妹竞争同一个男人？你觉得，这是对的吗？还是说，我早该放弃了。”
　　“很抱歉，我无法为您选择。”
　　“拜托，希恩，这件事分明只有你能做决定。”玛尔斯摊开双手，后仰在沙发上，“我的等待坚持有没有意义，是你说得算，而不是我……”
　　“殿下，我不会喜欢您的妹妹欧尼斯公主殿下。”希恩走到沙发边，盯着玛尔斯的眼睛。
　　“那你会喜欢我吗？”玛尔斯与希恩对视，明明口中说着求爱的话，双方的眼神却像在暗中相互压迫，不甘示弱地试探彼此真正的心思。
　　最后希恩收回了目光。他在玛尔斯的注视下，单膝跪在羊毛编制出的花纹地毯上。
　　“我不想欺骗您，殿下。”希恩缓缓地说。
　　玛尔斯嘴巴僵硬地撇了下。
　　“其实，我一直对成为您情人的事十分惶恐。”
　　“因为身份吗？”
　　“我无法否认这一点。即使您已经赐予我地位平等的尊重，周围人的目光也会成为束缚的枷锁。所以，我无法主动表达自己，也很难成为您想象中情人的样子。”
　　“那你心里是如何考虑的？他们的目光总不能束缚你的思想吧。”
　　玛尔斯不想听模棱两可的话了，他想要的是更加明确的答案。
　　“我愿意成为您的情人。”希恩沉默片刻，随后抬起右手，认真地轻吻了下自己无名指上银色的指环。
　　“如果我还没有爱上您，那我也会永远忠于您。”
　　玛尔斯愣了愣，他重新握起玻璃杯，将剩下的酒水喝尽：“真是残酷……”
　　希恩抬起头：“如果您还在担心欧尼斯公主的事，我可以向她说清楚我已经是您情人这件事——”
　　「啪」的一声闷响，空空的玻璃杯从桌上滚落到地毯上，玛尔斯直接俯身吻住希恩的嘴唇，让对方还未说尽的话重新咽回到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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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辰星之神10
　　提鲜奶与白糖依次倒入散发着热气的骨瓷杯中, 茶水被搅拌成浓郁的白褐色，香甜的气味渐渐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提西丰双手解开发绳，银色长发如瀑布般松散下来, 欧尼斯趴在柔软的四柱床上, 嘴里哼着无名小调，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手写乐谱, 两条纤细的小腿随着节奏点前后轻晃。
　　“我喜欢这支曲子，这个悲伤的旋律让我充满灵感。”欧尼斯轻声说，“我想中间这段适合双人舞, 一方细腻，一方热情，演绎中相互呼应……”
　　“就像即将分离的男女一样。”
　　欧尼斯张了张嘴，提西丰毫无预兆地截过话头，听起来像是藏着什么弦外之意。
　　“这份手稿是我从一名游吟诗人那用一瓶松子酒换来的，他说目睹了一对年轻男女被家人强行拆散后, 就自己谱了这个调子。”提西丰说，“对了, 刚刚那个男人叫什么？”
　　“他叫希恩・米勒。”
　　“米勒？没有听过的姓氏。他什么时候代替了谢尔特伯爵家的儿子成为玛尔斯的侍从的？”
　　“希恩和玛尔斯哥哥都是猎鹰会的成员。”欧尼斯小声说,“他和兰伯特都是哥哥的侍从。”
　　“是吗？他父母是什么身份竟然能让玛尔斯另眼相看。”提西丰似乎随意地询问。
　　“皇姐, 希恩是平民。他是凭借自己的实力考进帝都魔法学院，然后才得到玛尔斯哥哥欣赏的。”
　　欧尼斯忍不住反驳，“姐姐, 你为什么一直在问希恩的事啊？”
　　提西丰顿了顿说：“因为我的妹妹似乎很喜欢他。”
　　“喜欢……在、在说……什么……”欧尼斯的胸膛里砰砰砰直跳, 脸色瞬间变成了煮熟的虾皮, 提西丰的话让她窘迫无比。
　　以前有些贵女们也经常喜欢将她和兰伯特放在一块儿开玩笑，听到那些话后，比起羞涩, 她心中更多的是反感。
　　在年幼的欧尼斯心中，男女之间的产生爱情在是一件十分神圣的……
　　这和王子公主在圆满前肯定要经历磨难是一个道理，她所向往的爱情不是随手采摘的花朵，也不是强行送来的礼物，她不喜欢别人拿男女亲密来闲聊。
　　但希恩不同，希恩就是她的爱情，是她心目中的王子殿下。
　　这真的是一件十分私密，甚至无法随意倾诉的事，即使主动戳穿的人是自己最亲密的姐姐，欧尼斯也无法做到大方承认。
　　“姐姐……你……”
　　“只要看一眼谁都能明白。”提西丰微微叹气，“傻瓜，你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不、不会吧，我没做什么……”欧尼斯被吓到了，“怎么会、会谁都能看出来。”
　　“相信我，欧尼斯，你的心思瞒不住玛尔斯，至于那个叫希恩的青年。”
　　提西丰想了下说，“他应该也看出来了，毕竟是被玛尔斯选中的人不会太蠢。”
　　欧尼斯呆住了，这事被玛尔斯哥哥知道会很麻烦，因为玛尔斯哥哥希望她和兰伯特在一块儿。
　　但是比起这些，她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希恩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意……
　　如果这是真的话，那她真想永远窝在被子里，再也不要露脸了……
　　“你怎么了？”提西丰望着将头埋进被子里的少女，皱了皱眉，“放心，我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母亲的。”
　　“这不是告诉母亲的问题……”欧尼斯声音发闷，“如果、如果希恩他都知道的话……”
　　“这是他的荣幸。”提西丰拍了拍欧尼斯的肩膀安慰，“能被帝国的小公主喜欢。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也没说过很多次话……”欧尼斯声音越说越小，“是我单方面悄悄喜欢而已。”
　　“需要皇姐帮你吗？将他从玛尔斯那索要过来。”提西丰望着趴在床上的人，“你这个年纪也可以有一个侍从跟在身边了。”
　　“不行的！”欧尼斯猛地坐直，说完又垂下了头，“虽然很喜欢，但是我不想打扰他的生活，更不想强迫他去做什么。”
　　“欧尼斯……”提西丰瞧着少女的模样微微出神，她原以为欧尼斯只是对那名叫希恩的青年有点悸动好感，没想到对方的感情比她想象的更加认真，更加真挚。
　　有人扣了扣门，打断了姐妹之间的聊天。
　　“长官，科尔里奇商会的几位大人正在会客厅等您。”罗伊男爵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他们似乎对最新的征税条款有所疑问。”
　　“我知道了。”提西丰面无表情地说。
　　“是有事了吗？有人来找姐姐谈公务的吗？”欧尼斯问。
　　“嗯，我可能要离开一顿时间。很抱歉，欧尼斯。”
　　“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待在房间里看会儿书。去吧，我会等，姐姐的。”欧尼斯笑着摇摇头，让提西丰不要在意自己。
　　提西丰点点头，重新扎起马尾离开房间。
　　欧尼斯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现在心里有些烦，正好也想独自静静待一会儿。
　　“希恩，真的知道吗？”欧尼斯重新瘫倒回床上，陷入自己的胡思乱想中。
　　阳光旖旎，温暖柔和的光线穿过红绒窗帘打在两人身上有些晃眼。
　　玛尔斯缓缓往后退了些，灼热的气息留存在唇边，眼前的青年仿佛覆了层薄薄的光晕。
　　一切都像梦境不似真实。
　　“你感觉怎么样？”玛尔斯的喉咙干得厉害。
　　“尝到了白葡萄酒的味道。”希恩沉默片刻，开口回答。
　　“那你喜欢白葡萄酒吗？”玛尔斯抬起手，指尖试探性地触碰着青年的脸。
　　“和一般的酒相比，不会太涩……”希恩说，“不讨厌……”
　　“确实，对于不接触酒的人来说，普通的葡萄酒又干又涩。但这是甜酒，味道甜美，而且气味更加清淡、新鲜。”玛尔斯声音低哑，“你介意再尝一次吗？”
　　玛尔斯感觉自己的语气仿佛童话故事里诱惑公主吃下毒苹果的坏心眼巫婆……
　　好吧，更准确来说，他现在扮演的角色应该是勾引公主骑士的王子殿下……
　　手段确实有些卑鄙，但爱情和战争同理，重在时机，先打者胜，后出手败，在行军打仗上用绅士礼仪那套无疑是自取灭亡，要挨枪打的。
　　“不介意……”
　　玛尔斯喉头滚了滚，正想再俯身凑上去，青年竟然站起身，从他身边走开了。
　　“我可以喝一杯吗？”希恩捡起滚落到地上的玻璃杯问。
　　“当然。”玛尔斯坐回到沙发上，微昂着头。他懊恼自己攻势太快了些，想着平复下心情，可是目光不自觉地就飘向那正在倒酒的颀长身影。
　　“这酒很贵，一小杯的价值等同于我一年的学费。”希恩轻晃了下杯中麦秆色的液体。
　　“好像是的。”玛尔斯感觉自己的视线被青年的动作牵引着。
　　“仔细品尝或许会有金币的味道吧。”希恩淡淡说出一句有些玩笑意味的话。
　　这是让人颇为心动的瞬间，染上暧昧气息的阳光照在希恩身上，优雅英俊的男人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粒纽扣，将玻璃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玛尔斯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脖颈上的曲线是那样清晰干净，让人心痒难耐，让人不可自拔，以至于产生了想咬上一口的冲动。
　　真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举动，玛尔斯却从中感觉到了说不出的美感，就好像美丽的蝴蝶游走于不同的花蕾间飞飞停停。
　　有些要命，他甚至怀疑希恩是故意的。
　　“确实挺甜的。”希恩点点头放下玻璃杯，似乎是在回味。
　　“你以为我在骗你吗？当然是甜的。”玛尔斯内心有些苦笑不得，可能是禁欲太久的缘故，他的神经受不住男人无意间的挑逗折磨。
　　“刚刚没尝出来。”希恩走到沙发前，望着皇子殿下微微笑了笑，“或许这次可以。”
　　“我大概没会错意吧。”玛尔斯神情有些复杂，“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应该说，我正在学习成为您所希望的模样。”希恩俯下身体，向前凑近。
　　“你可真是……”玛尔斯抬起手摸着青年的脸，肌肤有些微凉。
　　“您觉得怎么样？”
　　“很好，我差点都相信了。”玛尔斯轻声说着，手搂住青年的脖子，两人再次吻在一起。
　　白葡萄酒的果香味萦绕不散，玛尔斯忽然释怀了，他感觉这样的相处模式也不错。
　　忠诚不一定基于爱情，但爱情一定基于忠诚，按照这样的发展顺序。
　　如果有一天青年突然情窦初开，那最有可能喜欢上的也只会是他吧。
　　想到这儿玛尔斯内心略微放松下来。
　　“明天没有课，今晚你会住在这儿，对吧。”玛尔斯不自然地咳了下，“这里不只一张床。”
　　“当然……”希恩离开沙发，指了指桌案，“毕竟您还有一堆文件没有处理，需要我的协助。”
　　“好吧，我差点忘了。”玛尔斯耸耸肩，叹了口气坐回到书桌前。
　　两人仿佛回到了猎鹰会的时候，在无声的默契中，不知不觉地度过了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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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大魔导师01
　　提西丰披着黑色军部外套, 完全恢复成军部士兵们所熟悉的「战争女王」。
　　她踩着高跟皮靴向前走，只见走廊尽头，一扇镶金的大门半阖着, 焦虑搓着双手的韦布执行官冲她张了张嘴, 似乎暗示着这扇门背后隐藏的是怎样可怕的毒蛇猛兽。
　　宽敞的会客厅站满了人，除了那些背着枪立在四周的私人雇佣兵外, 十二张牛皮椅只剩下了一处空着的主位，其他椅子都坐着打扮高调奢华的中年贵族。
　　他们挺着有些厚实的肚子，参差不齐地站起来向提西丰公主垂首行礼, 手臂处的金色袖章刻着帆船状的图腾，那是象征科尔里奇商会的徽章。
　　「科尔里奇」一词寓意「恳切」或「外向」，在圣维亚帝国内特指贵族中做生意的团体。
　　以前这个商会最有名的人物大概是卡瑞娜女王的亲弟弟亨利大公，而现在他们的领头人是名为穆里尔的伯爵大人。
　　“提西丰公主殿下，十分感谢您在百忙之中允许我等的面见。”
　　戴着白色卷发的男人堆满笑容，佝偻着背, 拄着一根墨红色的绅士拐杖，“听说您回到都城后, 我们就一直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来郑重邀请您参观我们商会。”
　　“既然相邀的是帝国最大商会, 无论有多么繁忙, 我都理应抽出时间来听听你们的想法。”
　　提西丰走到主位边坐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只不过你们这份邀请未免太郑重了些, 刚刚我还以为自己走错到军部的审问室了。”
　　“提西丰殿下, 您可真是太幽默。”穆里尔伯爵拍着手笑出声,“请不要介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您是知道的最近都城里人心惶惶，我们多少要为自己的安全所有考量。”
　　“人心惶惶？”提西丰微微挑眉,“穆里尔伯爵，众所周知，圣维亚都城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确实……”穆里尔伯爵点点头，“都城是帝国的心脏，是供血的中心，就算外面的土地是怎样的战火纷飞，这里永远是最安稳的象牙塔。
　　这也是我们商会成员愿意离开各自继承的领地，不远万里来到灰墙内生活的重要原因。”
　　穆里尔伯爵叹了口气，“我们将都城当作第一家园，希望能永远居住在这里，所以科尔里奇商会从成立起就没有拒绝上缴过任何一笔国家税务。我们的生意都在这儿了。”
　　“您这番说辞，女王陛下听见想来会很欣慰。”提西丰背靠在牛皮椅上，“不过，我们还是回归正事吧，您不妨先说说今日见面的目的，这样不会耽搁彼此的时间。”
　　“其实，主要是关于帝国最新的税法。”穆里尔伯爵干笑几声，“我们理解帝国债务的情况，也愿意支持。只是里面关于土地税收的部分，一直以来贵族与神职人员都是享有免税特权的，而且在萨尔菲德三世的时候，我们甚至还流行着包税制度……”
　　“包税制度已经被卡瑞娜女王命令废除了。”提西丰直接打断。
　　“我知道……”穆里尔伯爵顿了顿，“我只是想表达，我们不止一次让步了。”
　　“所以说，您是觉得新税法里有关贵族领地的征税条款存在问题吗？”
　　“是的，我们觉得向贵族征收土地税，这个道理是说不通的。”
　　“那从帝国平民腰包里抢钱供养你们，这个道理就合理了吗？”提西丰淡淡地反问。
　　在座的贵族们相互对视，表情都变得不自然起来。他们对这位常年在外征战的帝国公主很警惕，知道不能以一般的手段对付。
　　「帝国之矛」、「战场女王」、军部最高指挥官……眼前的女人和他们府中饲养的漂亮金丝雀是截然不同的物种，她是喙端锐利的猛禽，可以将猎物一击毙命，迅速肢解。
　　这次「新税法」的改革最大受益者无疑是军部，他们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而作为军部的最高指挥，他们这次与提西丰殿下的谈话必然是针锋相对，气氛紧张。
　　贵族们不由望向穆里尔伯爵，他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作为帝国最大的纳税公会，科尔里奇商会在都城还是有一定发言权的。
　　“提西丰殿下，您这么说恐怕有失偏颇了。我们每年以商会的名义上缴的税费可都不是小数目。”一名贵族开口说。
　　“我没有否认诸位的贡献，只是希望诸位可以通达一些。现在帝国在军事上的支出庞大，和东洋边界也有大量借款。”
　　提西丰说，“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白费的，说到底都是为了诸位能享受到真正的永久和平。”
　　“可多收了钱，我们就能看见和平吗？”有人质疑，“就在新税法颁发的没几天，我们位于都城的好几个仓库都无端卷入战火中，损失非常惨重。”
　　“仓库失火……这确实是治安官们的失误。”提西丰说，“对此我感到很遗憾。”
　　“那造成的损失怎么办？光上好的丝绸我们就损失了上万的金币！更别说药材、茶叶、瓷器之类的名贵之物了！”
　　“真是严重的损失。不过我听说那天晚上有人及时差遣了军部的魔法师去灭火……”
　　“虽然那晚我和穆里尔伯爵借了军部的人，但仓库的货物已经——”
　　“别说了，马丁。”穆里尔伯爵脸色忽然发白，喊住了说话的贵族。
　　“马丁……请问您的身份？”
　　“马丁・希德尼，帝国世袭骑士。”那名贵族眼神有点飘。
　　“哦，马丁骑士，原来那天晚上私自调走军队魔法师的是您，以及穆里尔伯爵。”提西丰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站了起来。
　　“不，这件事其实……”
　　“真想知道是谁给了你们权力，在作战过程中，更改最高指挥官的指令，随意差遣备战状态下的士兵？”
　　提西丰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抽出腰间的佩剑，“敬佩你们的勇气，这可是无法赦免的死罪。”
　　“提西丰殿下，请您务必冷静，当时情况实在紧急……”砰的一声，马克骑士哆嗦地发出了一声尖叫。锋利的剑刃戳穿了他的袖子，半寸刺进了桌面里。
　　“圣维亚贵族确实享有很多的特权，比如可以不劳而获，垄断采矿，特别赦免等等。”
　　提西丰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房间每个人的耳中，“但是你们应当牢记这是谁给你们的恩赐。是至高无上的皇室，是荣耀的卡瑞娜女王，如果谁想将所谓的特权凌驾于着两者之上，那就要做好被剥夺所有的觉悟。”
　　所有人都呆滞了，直到门外的韦布执行官咳嗽了几声，气氛才稍稍缓和一些。
　　提西丰不动声色地将佩剑拔出：“诸位的意见，我已经完全了解了。新税法是帝国的意志，不允许任何人讨价还价。
　　但我可以以姓氏起誓，那天晚上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在大战开始前，我会安排妥当一切，可以保证都城永远会是你们赚钱的乐园。穆里尔伯爵。”
　　“请您吩咐，殿下。”穆里尔伯爵那佝偻的身躯一抖。
　　“将那晚仓库的损失列出清单交给韦布执行官，这笔费用我会为科尔里奇商会亲自补上。”
　　提西丰将佩剑收回鞘中，无视房间内诸多目光转身离开。
　　“罗伊，那个人找到了吗？”
　　“是的，长官，已经在路上了。”罗伊男爵说，“您要见一见他吗？”
　　“不，在这之前，我还要见一位故人。告诉欧尼斯公主我晚上可能无法陪伴她了，派人将她送回皇宫吧。”
　　提西丰公主眼神微敛，她的时间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的宽松。
　　圣维亚皇宫，第二皇子寝宫，精美的晚餐被佣人一道道端上餐桌，玛尔斯有些疲惫地阖上眼睛，轻叹了口气。
　　“终于完成了。”玛尔斯低声说，“很难想象着以前弗恩是如何做到的，在处理那么多事务的同时，还有空去看赛马比赛。”
　　“我想那时有很多人乐意为弗恩殿下分忧。”希恩说，“事实上，您也应当让其他人帮助您处理这些事，如果全是您一个在做，那未免太辛苦了一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总是会放心。”玛尔斯声音难掩的疲惫。
　　“您可以将事情分给信任的人……”希恩停顿了下，“比如兰伯特会长。”
　　“我已经将一部分事务安排给他了。”玛尔斯拿起开胃酒晃了晃，“但更多的事不是他的能力可以处理的。”
　　“想太多是一件很伤神的事。”希恩说。
　　“确实，我记得你挺擅长下棋打牌的，我想我们应该都属于喜欢想很多再行动的类型。”
　　玛尔斯忽然挑了下眉，“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那位朋友的。”
　　“您指的是？”
　　“艾瑞克斯……”玛尔斯耸了耸肩，“他似乎做事全凭内心喜好，不会去深究背后的利益牵扯。”
　　“他只是个普通的笨蛋。”希恩低头切着盘中的牛排。
　　“他可不是笨蛋，笨蛋可没资格参加「高级魔法师」的评级。或许过了明天，他就会荣升为为帝国最年轻的高级魔法师了。”玛尔斯抬起头说，“你明天要去看吗？”
　　“我没有收到邀请。”
　　“正好，身为目前帝国最年轻的「高级魔法师」，我收到了评定的邀请。”玛尔斯笑了笑说，“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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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大魔导师02
　　“玛尔斯殿下, 因为您的参与让本会场更加的蓬荜生光！”
　　魔法评定协会的干事大笑着走来，没看希恩，眼神完全黏在了帝国皇子身上。
　　“在这边, 请务必让我领您前往评定席位。”这名干事表现地殷勤无比, 欢迎的声音在整个评级场所里回响。
　　听说这儿块场地是古战场的遗址之一，有人曾在这里挖出过百年前的浮雕碑刻, 魔法帝都学院得到后翻新修缮，保留了几处有价值的景观，其他全部被加厚秘银板分割成一块块测评区域。
　　希恩走在悬梯上, 望向右下方的玻璃窗，瞧见十来岁的少年大声吟诵着一级光明魔法「精神振奋」。
　　“这里是「初级魔法师」的集体考核场所，「高级魔法师」的评级在顶层。”
　　干事边领路边向他们介绍，“今年是「高级魔法师」评级人数最多的一次，有将近三十人参与，其中最小的评级者还不到十五岁。”
　　“十五岁？有意思……”玛尔斯微微挑眉, 目光望向希恩，“那「帝国最年轻高级魔法师」的光荣会属于还是个未知数。”
　　“其实我们都比较看好卡贝德家的少爷, 因为年纪最小的那位评级者, 是去年才评上「中级魔法师」称号的, 时隔一年又评上「高级魔法师」这种事实在是超出想象了。”干事推开房间的门笑了笑说。
　　“这也说不定，天才的存在本就是用来打破俗见的。”在干事震惊的目光下，玛尔斯亲自为身后的侍从拉开席位,“你觉得呢？”
　　“如您所说。”希恩轻声说,“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天赋异禀之人。”
　　天才是普通人衬托出来的存在。在希恩的记忆里, 艾瑞克斯就是如此存在，命中注定拥有灿烂光芒，引人瞩目, 惹人嫉妒。
　　如果说未来有谁将立于世界峰顶，那非他的兄弟艾瑞克斯莫属。
　　他很清楚对方真正的天赋绝不止表现出来的这些。
　　隔着一层玻璃，黑发青年走进了场地，穿着那身约书亚学院的白色校服，腰背笔直，高大挺拔的身躯看上去更像一名威风凛凛的骑士。
　　“我记得他主修是光明魔法，这次他评定的是哪个分支？攻击系，还是治愈系？”玛尔斯似是随意发问。
　　“两个都是，殿下。事实上，艾瑞克斯子爵已经顺利通过治愈系的考核，成功对一只断腿的山羊施展了「圣光术」，使其重新长出一条健康的羊腿。”
　　那名干事谦卑地说，“治愈系和攻击系理论上属于同源魔法，虽然十分罕见，但也是可以一起申请评级的。”
　　“一起评级？还真是让人惊喜。”玛尔斯右眉一挑，“如果他有这样卓越的才能，那光明教廷怕是要按捺不住了。”
　　“那个，今日也有两位红衣主教亲临。”干事摸了摸出汗的额头，“还有约书亚学院的邓巴院长。”
　　“教廷如此重视，看来似乎是被选中了。”玛尔斯看向希恩，“他将来应该有机会成为某位红衣主教的接替者。”
　　希恩将目光重新投向正前方的玻璃窗，黑发青年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了。
　　“你看得很认真，是担心他无法通过吗？”
　　“他会通过的。”希恩毫无怀疑这一点，如果艾瑞克斯连「高级魔法师」都无法通过，那书中所谓的命运也无需戒备了。
　　“啊，真让人有些不愉快。”玛尔斯盯着青年认真观看的模样望了会儿，忽然站起了身。
　　“殿下，您要去哪？”希恩也准备起身。
　　“坐在这儿，不用跟来。”说完，玛尔斯转身独自离开了房间。
　　“乌迪尔教授。”艾瑞克斯神情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攻击系测试的考官换了人，还是位他再熟悉不过的老头子。
　　“不要把眼睛睁这么大，帝国的魔导师也就一双手的数量，还要排除某些不听使唤的，我出现在这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乌迪尔教授裹了裹厚实的长袍，微微抬眼，“难道看见我，你感到紧张了吗？”
　　“不，没有。”艾瑞克斯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只是……”
　　“让我来吧，教授。”有人漫不经心地插话。
　　空旷的场地忽然飘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火药味。走来的青年神态温和放松，向乌迪尔教授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不过是一个「高级魔法师」的评级而已。”
　　“不过是一个「高级魔法师」的评级而已。”这种不可一世、嚣张炫耀的发言让人听得忍不住翻白眼，圣维亚帝国一共才多少「高级魔法师」，和碌碌无为的大多数比起来，每一个都算是金字塔顶端百分之一的存在。
　　但当瞧见说话者「精英中精英」的身份，忽然又感觉这傲慢之语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了。
　　“玛尔斯殿下……”艾瑞克斯很快认出来人的身份，但对方没有搭他的话。
　　“魔法协会也真是太失礼了，这点事还要差遣我们尊贵的魔导师大人。”
　　玛尔斯冲乌迪尔教授露出了优雅完美的笑容，“不如让我来代劳吧。”
　　“很感谢您的体贴之心，殿下。虽然有些可惜两年年的《古魔法课》上我没能深切感受到您这份对师长的尊重。”乌迪尔教授发干的嘴角下撇。
　　“都是过去的事了，教授。正所谓，人最大的智慧，不就是改正自我的缺点吗？”
　　被乌迪尔教授翻了旧账，玛尔斯也依旧十分从容，“请您放心，我只是想完成一次类似交接仪式的过程，绝不会做任何不合规矩的事。你说是吧，艾瑞克斯。”
　　“嗯……”
　　见艾瑞克斯没有表现出反对，乌迪尔教授叹了口气：“好吧，您本来也是评级者的一员。不过，我会在旁边看着你们的。”
　　“当然，感谢您的理解。”玛尔斯向乌迪尔教授微微行礼，而当他转向艾瑞克斯的时候，温文尔雅的贵族神色便立刻就收敛起来了，“好了，我们开始吧。”
　　“我能否问一句吗？”艾瑞克斯瞧着皇子殿下的脸色开口。
　　“什么？”玛尔斯的神色有些冷淡。
　　“您似乎有些敌视我。”
　　“是吗？”玛尔斯说。
　　“是的……”艾瑞克斯说。
　　“敌视这个词不妥当，我说过吧，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你。”
　　玛尔斯眼神并不看对面的人，“这算是称赞了，毕竟这个世界上我喜欢和讨厌的人都不算多。”
　　艾瑞克斯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您特意前来，是因为我过早参加评级冒犯到您了吗？”
　　玛尔斯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笑，“呵，这种无聊的噱头，我一点也不在意。况且「高级魔法师」之后，还有「魔导师」、「大魔导师」不是吗？”
　　他脸上冷冰冰的，“虽然是我有言在先，但没想到你还真的能毫无歉意，一直赖在猎鹰会，待在受害者的身边过得无忧无虑。”
　　艾瑞克斯的身体不可见地颤抖，玛尔斯皇子的话一阵见血，玛丽夫人的所作所为将是他这辈子难以跨过的坎。
　　无论是谁随便提一句，都能在他心上留下一个针眼大的血窟窿。
　　“这是我和希恩之间的约定。”艾瑞克斯攥紧拳头，“我们……”
　　“放过他吧……”玛尔斯直接打断，“我听说这次跨级考试也是希恩在帮助你，这不荒唐吗？事发至此，你有过任何的补偿吗？
　　就算他愿意释放善意，你也不该去接受。希恩是你什么人？要如此包容你，偏袒你，对杀人犯的儿子以德报怨？”
　　“我们是朋友。”艾瑞克斯声音变低，“不，也许是比这更加紧密的关系。”
　　“自说自话的模样真是让人反胃。”玛尔斯蹲下身体，环绕电光右手指尖触碰地面。
　　地面无形交织出一面滋滋作响的网墙，网墙电光闪烁，看起来像无数条雷蛇相互攀升直至苍穹，它们以锁链的形式狂躁涌动，闷响的炸裂声隐匿其中，令人畏惧的雷电爆破似乎随时会发生下一刻。这是最高级别的雷系防御魔法——「雷之垣」。
　　乌迪尔教授古板的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似乎没想到自己心里有些玩世不恭的皇子殿下，在使用六级魔法时元素调动竟然如此熟练流畅，整个过程简直堪称教科书式的施法。
　　玛尔斯站在电闪雷鸣的墙垣之前，念诵着冗长的魔法咒语，此刻他仿佛是屹立在城墙之下的至高君王，所在之处及为禁区，不容任何人踏进半步。
　　“我建议你，离他远一些。”
　　“很抱歉，玛尔斯殿下。”艾瑞克斯抬起头，“虽然明白您说的意思，但我想您并不了解我和希恩之间的事。”
　　“因为我根本不想了解。”玛尔斯冷声说，“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借口吗？”
　　艾瑞克斯没有回答，他抬起头。一瞬间他的目光变了，像是蒙上了层薄雾，淡色的光从他的食指间缓缓流下，他看上去全力以赴，眼神深处却像夜晚死寂的水塘，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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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魔导师03
　　艾瑞克斯嘴唇微动, 悬空的光点逐渐汇聚成箭支的形态，箭镞在施法者的运用快速分裂，仿佛神话传说中有着强大生命力的九头蛇, 斩断一个头颅, 又会生出两个。
　　被分裂出的光之箭支排列整齐, 神圣的制裁散发着冷冽无私的光束, 蓄势待发。
　　乌迪尔教授往后退了几步, 一层隐隐约约的灰色弧光笼罩住了他，以免自己上年纪的身体被魔法的威力波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外界汹涌翻腾的魔法元素。
　　环绕在外围的评审室中,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目睹这难得的魔法盛宴, 与其说是一次魔法考核，倒不如说是帝国顶级天才间的实力较量。
　　光辉之箭在艾瑞克斯的命令下射出, 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刺向竖立的雷电之墙，骇人的元素波动掀起可怖的罡风, 以两位施法者的位置中心激荡而出。
　　地面上的尘土被一口气吹散, 雷与光互相吞噬着彼此的能量，因为不存在相克的关系，它们在区域内集聚为一道混色的光束向上宣泄, 像一把不可触碰的巨剑直至穹顶。
　　“你们在发什么疯，这是在评级, 不是在决斗！”乌迪尔教授皱着眉，现场的魔法波动混乱异常，怕伤到两个年轻气盛的小家伙, 他也不好冒然出手打断。
　　希恩隔着窗户静静观望着，他感受不到所谓的魔法波动，也瞧不见被强光包裹着两道人影, 可这些都不妨碍他去体会魔法的强大。
　　如果没有赫莱尔的神核，凭借他自己的实力，能杀掉玛丽夫人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眼下所见只是两位「高级魔法师」的魔法对决，就已有如此震撼的破坏力。
　　他甚至有些无法想象「魔导师」以及传说中的「大魔导师」，会拥有怎样究极的力量？
　　这种级别的摧毁力如果放在战场上，普通人的血肉之躯能够抵挡住几秒？
　　一秒？两秒？就算像蚂蚁过河一般组成层层人墙，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吧。
　　光箭精准地射向雷墙的一点，整块雷电之幕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倾倒的征兆，艾瑞克斯皱着眉头，耳后冒出些许汗水，在最后一根光箭射出后，雷幕底端终于露出了一道枝丫般的裂缝。
　　“我认输。”艾瑞克斯微喘着气，手臂缓缓垂下，他的「光之箭」未能击破皇子殿下的「雷之垣」。
　　“不，你通过了，是我输了。”雷声消失，评测场地忽然安静下来，玛尔斯也将魔法停止下来。
　　艾瑞克斯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向来傲慢的皇子殿下会出口认负。
　　玛尔斯深深看了黑发青年一眼，表面上艾瑞克斯没能击碎他的防御魔法，但事实上在维持的过程中，他将同样的魔法又施展了一遍。
　　对方似乎没有发现，但他知道自己可耻得作弊了。
　　“皇子殿下，您是什么时候掌握多重施法这种技巧的？”
　　身为魔导师的乌迪尔教授则将刚刚的对决看得十分清楚。
　　“去年开学的时候。”玛尔斯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尼克，看来我们是真的老了。”乌迪尔教授望了眼离去的皇子殿下，又扫了眼站在原地没回过神来的黑发青年，低头在「艾瑞克斯」的后面画了个代表通过的圆圈，“恭喜你，艾瑞克斯，你是这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通过「高级魔法师」的学生。”
　　“谢谢您，乌迪尔教授。”艾瑞克斯的神情没有半点兴奋，他站在原地望着玛尔斯离开的方向。
　　隔着半个场地的距离，出口的位置，有人走了出来，默默地等待着玛尔斯的回去。
　　“希恩……”艾瑞克斯的心被刺了下，希恩像是没有瞧见他，没有想象中的招呼问候，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了。
　　就好像……他们从未认识一样。
　　“艾瑞克斯。”有人十分热情地喊着他的名字。
　　“抱歉，有什么事吗？”艾瑞克斯猛地回神，发现有三位面目慈祥的老者向他走来。
　　其中一个是他认识的邓巴院长，还有两位老者戴着印有三道圆脊的四角帽，穿着刺着神圣十字架花纹的白袍，外面还披了件红得略有些刺眼的法衣外袍。
　　“恭喜你，艾瑞克斯，我为你感到骄傲。”邓巴院长上来就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谢谢，邓巴院长。”艾瑞克斯面露微笑。
　　“来，给你介绍一下……”邓巴院长拍了拍艾瑞克斯的肩膀，“这两位都是光明教廷的红衣主教，我的老朋友克拉拉主教，以及佩金斯主教。
　　我想你接下来一定有空，走吧，坐下喝一杯，他们正好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不去和你的朋友说两句话吗？”玛尔斯走在前面，语气和平常差不多，但希恩知道对方回来后心情就不太好，“他顺利通过了「高级魔法师」的测评。”
　　“现在和他说话恐怕需要排队。”希恩回头望了一眼，“我想他也不缺这一句祝贺。”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确实很有天赋，至少我和他相同年纪的时候，施展不出这么强大的魔法。”
　　玛尔斯低低笑了一声，“难怪光明教廷会派出两位红衣主教来拉拢他……”
　　希恩微微有些诧异，他不知道玛尔斯和艾瑞克斯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还是初次听见信心十足的皇子殿下主动承认自己不如某一个人。
　　“我以前经常会劝诫身边的失败者，不要去嫉妒天才，就像不要去嫉妒太阳。”
　　玛尔斯眉峰微微一挑，“事实证明，只有亲身经历一次，才知道释怀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希恩轻声说，对于皇子殿下这番自嘲，他其实也是能感同身受的。
　　书中只有一个主人公，世上也就一个艾瑞克斯，有的差距或许可以靠努力缩短，但却无法靠努力超越。
　　“没有用，因为不是最好的。”玛尔斯摇了摇头，“谁会记得第二名？”
　　“如果要排名，至少要划出范围。我想您应该可以成为君王里的第一。”
　　玛尔斯脚步顿了顿，望着希恩叹了口气：“你可真会安慰人。”
　　“圣维亚历史中，第一位「大魔导师」君王。”希恩说，“您不觉得这听起来很厉害吗？”
　　“好像是不错，你知道的，我喜欢「第一位」这个修饰词。”
　　玛尔斯嘴角勾了勾，缩着的眉头也松了开来，似乎被希恩一本正经取得封号逗笑了，“听起来是能永垂不朽的名头。”
　　“当然。”
　　“不过「大魔导师」这个目标稍微有些难度……”玛尔斯摸了摸下巴，“施展禁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禁咒就是所谓的八级魔法吗？”希恩的眼神微动，“我还从未见过，您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吗？”
　　玛尔斯沉默了片刻，“人间地狱。”
　　这个词语让希恩有些发怔。
　　玛尔斯走出了魔法评定协会的大门，有风吹起他银色的碎发。他望向远处灰色的高塔，似乎在回想着一些往事。
　　“其实我也没有见过。”玛尔斯深沉地说，“大概只有被禁咒吞噬的亡灵们才会知晓吧。”
　　提西丰披着斗篷，站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船上。
　　灰塔四周被格兰德河包围，是一座军事堡垒，也是一座天然监狱，除了乘船顺流而下，没有其他通往的路径。
　　“提西丰殿下。”守备的士兵已经在临时停靠的小码头，等待她的到来了。
　　“不用跟来，我一个人上去。”提西丰让罗伊男爵与士兵们留下，独自进入这座用深灰色石块建成的高塔。
　　角隅的螺旋楼梯有些狭窄，刚好够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都是双层的，门窗之间也有石块相隔，防止有人想逃跑或者自杀。
　　在圣维亚几百年的帝国历史里，这里一直是宫廷阴谋和王室斗争的角斗场，而来到这的人基本都会被世界逐渐遗忘。
　　“您还这里做什么？”淡淡的声音，仿佛是风吹过。
　　提西丰走到了灰塔的最顶层，站住了。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射进铁牢中，一个伛偻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提西丰默默望着那道影子，没有立刻开口。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整理自己不安稳的情绪。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为什么又不说话了？”那人背着身坐在木椅上，没有回头。
　　“太长时间没见，一时不知到该用怎样的情绪开口。”
　　“如果殿下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像过去那样交谈。”那人回答。
　　“我已经无法像过去那般看待你了。”提西丰垂下头轻声说，“曾经你是我最为尊重的老师长者，现在你是罪孽深重的死刑犯，帝国法律的威严摆在面前，我无法对你行礼。”
　　“虽然这句话十年前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但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提西丰。”
　　那人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等待着行刑的日子。”
　　“你明明知道不会有这一天，这个世界根本没人敢将「大魔导师」按在断头台上。”
　　提西丰轻轻推开了铁牢的大门，没有看守，也没有铁锁，如果犯人愿意，甚至可以在灰塔里随意散散步。
　　这本就是一间形同虚设的牢笼，里面囚禁着的帝国唯一的「大魔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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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魔导师04
　　“帝国有大动静了, 对吗？”那人低声问。
　　“你曾经是圣维亚军队的统领者，也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你应该比我更了解眼下的形势。”提西丰说。
　　“几百年了, 这种引导、控制暴力的尝试终于要付诸行动了。”
　　那人抬起头, 露出了消瘦而憔悴的脸, 五官比一般人要突出。
　　腮帮以下有大片紫褐色的瘢痕, 那是在极冷环境中发生严重冻伤残留下的皮肤疤痕,“最后，您也选择走上这样一条道路。”
　　“这是圣战！人类和亚兽人之间无止境的矛盾冲突应该画上句号了。”
　　提西丰盯着那人的脸,“为什么？我只是选择了那条你没走完的路, 你要露出这种神情？”
　　“因为那是一条歧路, 我的放弃是最好的证明。”那人叹息着，“你不应该去激化这个矛盾, 即使是以大众福祉为借口。”
　　“借口？”提西丰攥紧双手，流露出怒气,“你在怀疑这场战争的动机吗？你是忘记了吗, 当初是谁第一个振臂高喊，要驱逐世上所有的野兽！现在你要否认这一切？那我们这些曾经追随你的人该怎么办？”
　　“亚兽人是不会消失的。他们的存在是有一定意义的。”
　　那人避开提西丰的目光，他很清楚公主殿下为什么会恼怒, 他曾是帝国激进派的一员，带领着军队将亚兽人驱赶至放逐之地的英雄, 但现在他承认自己的剑挥错方向了。
　　“那你倒是说清楚，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提西丰说，“我只能看到可怕的未来, 如果放任他们不管，我们也许会被传染或者同化，没人知道历史什么时候会重演, 等那一天真的来临，一切都迟了。”
　　“你应该试着相信神明的安排……”那人顿了顿，尝试用双手解释，“我说的神明不是那种会干预个人命运的，而是创造物种、魔法、世界的存在。他是非盲目的，不会像我们随意掷骰子，每一步必有原因。”
　　“将自己关了十几年，你的感悟就是相信……神的安排？”
　　提西丰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矛盾吗？你曾经扮演地就是类似神的角色啊，只要动一动嘴，就能送成千上万的生灵下地狱……那时候指引着你的又是什么？
　　它有没有告诉你，你应该为那场惨剧负起责任，因为这才你唯一能赎罪的方法！”
　　“不再伤害任何的生命。”那人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和提西丰继续争辩，“这是我的赎罪。”
　　“不，是你变成了懦夫，不敢面对过去，不敢做出选择，不敢付出代价。”
　　提西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出此行的目的，“我准备向世界宣布，你被释放了。”
　　“我至死不会离开这里。”
　　“我没奢望你会再次与我并肩作战，我只是希望你能为我守住帝国后方。”
　　“很抱歉，我帮不了您的忙，我发过誓不会再使用任何魔法。”
　　那人缓缓说，“您不能将这样的重任交给一无是处的糟老头子。”
　　提西丰凝视着男人的眼睛许久，她听闻过对方的曾经，估计大部分人都无法想象帝国唯一的「大魔导师」年轻时也不过是大街上会调戏妓女的地痞流氓，后来身居高位的彬彬有礼皆是伪装，今日言语中反而流露出了些许本质的无耻耍滑。
　　提西丰又不由想起第一次见老师的场景，她施展完魔法等待指导，这个有些不正经的老家伙，竟然拍着手赞叹她缠绕雷光的指尖美极了。
　　魔法天赋无敌的老懦夫装得了圣贤者，却装不了救世主，还好她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没将希望放在言语感化上。
　　“好吧，我不会强求你做什么，你打算在这儿等死，我也不会违背这一遗愿。”
　　“感谢您的仁慈。”
　　提西丰转身准备离开，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忘记说了，你的儿子被接回了都城，他非常优秀，继承了你的魔法天赋，现在已经是一名「中级魔法师」了。”
　　提西丰声音很轻，没有看男人那张怔住的老脸，真的像无意间想起了一件未交待的小事。
　　直到日落，希恩和玛尔斯才回到了圣维亚皇宫，他们前脚下马车，后脚包米尔夫人就带来女王准备了家宴的消息。
　　虽然已经拥有了皇子情人的身份，但皇室家宴这种场合希恩显然是没有入座的资格的。
　　于是，玛尔斯决定独自前往赴宴，希恩则先待在寝宫里。
　　希恩前往自己的客房，或许是皇子殿下有过什么交代，寝宫的仆从们对他的态度谦卑中藏着莫名的疏离，就连来送晚饭的时候，都是将食物放在餐车上，敲两下门后就默默离开。
　　“你要吃一点吗？”希恩将银色的餐车推进房间，询问坐在沙发上的人，“他们准备得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不。”赫莱尔冷声拒绝，精致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指尖用力一晃，将一封信轻甩到希恩的面前，“你的信，有人从你寝室的门缝里塞了进来。”
　　“是汤姆斯。”希恩拆开信封，在不起眼的翻页处找到了象征寄信者身份的暗号。
　　赫莱尔有些慵懒地倚在沙发上，虽然往往不会任何的变化，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去观察人类的脸色。
　　而今天十分难得的，他瞧见对方紧皱起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
　　“不是你的弟弟准备邀请你去庄园赏花吗？”那封信赫莱尔早就看过了，上面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那只是掩人耳目的信息。”希恩说，“以防万一，汤姆斯和我约定了一种换位加密的方法，将真实的讯息和虚假的讯息融合在一起。”
　　“真谨慎啊。”赫莱尔眼神飘向信件，“谁让你藏了那么多秘密？上面写得什么？”
　　希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艾瑞克斯可能认出我了。”
　　赫莱尔微微愣了一下，重复说：“他认出你了？”
　　“这只是汤姆斯的猜测，准确来说，他发现艾瑞克斯似乎正在怀疑我的身份，以及他自己的身世。”
　　希恩将手中的信纸折，似乎在回想着什么，“难道从面具那时候就开始了吗？”
　　“他为什么怀疑？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根本没有相同的地方。”赫莱尔支着下巴说。“正常人都不会将两者联系起来。”
　　“我不知道，但世上没有永不泄露的秘密。”希恩指尖相交，旧身份的消失本不是他的本意，当初的「离世」也都是由玛丽夫人处理的，整件事充满了不确定的未知因素，他无法百分百保证不会出现破绽，“他或许发现了什么。”
　　“无论发现什么，也很难推理出结果吧。除非他先坚信你的身份，再反向去凑验证的条件。”赫莱尔说。
　　“他是绝对的直觉派，思考问题习惯就是先猜结果。”希恩低声说。
　　“那就没办法了，直觉派天克你这种理智派，因为直觉不讲道理。”
　　赫莱尔轻笑了一下，“所谓被命运正确指引的人们。”
　　“真是麻烦。”希恩幽幽叹了口气。
　　“和他相认不好吗？在我看来，他就像小狗似的很听你的话。如果确定你是他亲兄弟的话，他应该会更听你的话吧。”赫莱尔不明白希恩在纠结什么。
　　“我杀了他的母亲。”
　　“这很重要吗？那又不是他真正的母亲。”
　　“玛丽夫人抚养了他，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现在与他为敌不是好事，我会想办法打消他的念头。”
　　希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不想与艾瑞克斯相认的理由很多，不仅仅是自己杀了玛丽夫人这一条，其中还有些考量甚至是不能让恶魔知道的部分。
　　如果他和艾瑞克斯相认，自己容貌改变的原因就有暴露的可能。
　　这个走向是他绝不允许的，因为很容易触发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展——艾瑞克斯发现了赫莱尔的存在。
　　夜晚，光明教廷，一间竖立着十字雕像的密闭房间，有三个苍老的身影围绕在十字架附近，两手手指交叉，抵于额前，向光明神进行祈祷。
　　计时的沙漏还没漏干净，邓巴院长就迫不及待地放下了手。
　　“祈祷也做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邓巴院长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到底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两位很抱歉，请让我和邓巴院长单独说两句。”克拉拉主教向另外两位红衣主教说。
　　邓巴院长的脸色不怎好，等祈祷室的门重新阖上，他就立刻走上前，向自己曾经的朋友发出质问：“你们在谋划什么？难道夺权还没开始，你们就已经被赞格威尔抓住了？
　　你们想拿我和我的学生当替罪羊？哼，我警告你，当初可是你主动向我透露圣子备选的秘密，我如果被赞格威尔送下地狱，也绝对会拉着你一起取暖的。”
　　“冷静些，邓巴。”克拉拉主教神情有些无奈，“很高兴你有这份和我同下地狱的情谊，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事情到底是怎么样？”邓巴院长很不满，“难道还是我优秀的学生出现了问题吗？”
　　“如你所想，问题就在于你优秀的学生。”克拉拉主教掏出烟卷。
　　“开什么玩笑，我的学生艾瑞克斯是完美的，评级测试上你们都看见了。”
　　“是，他确实很完美，但出发点错了。”克拉拉主教说。
　　“出发点是什么鬼东西？”
　　“就在你出去撒尿的那一会儿，我们问了你优秀的学生一个问题，在你心中，伟大的光明神是什么？”
　　克拉拉主教缓缓吐出一口浓烟，“他说，这个世界没有光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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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魔导师05
　　“太阳、月亮、星辰……有些特殊的炼金仪式, 会对宇宙天体的位置有特殊的要求……”尼克教授低低的讲课声透过墙壁传出。
　　上课时间，艾瑞克斯独自来到艾伯斯特学院，站在宽敞静无人的走廊里发呆。
　　顺利取得了「高级魔法师」的荣誉, 下学期的课程也还未开始, 所以他难得拥有了一段清闲自由的时间, 可以弄清某些事情的真相。
　　他垂下头, 翻开随身携带的《光明旧约》, 书本中间夹着一张被对折的纸张。
　　那是某份遗嘱的最后一页，底部留下他的兄长希恩・卡贝德亲自签署的姓名。
　　他又将手里的书翻到扉页, 光滑的纸张有几行清晰的黑色批注, 这是补习的时候他的朋友希恩・米勒留下的手写笔迹。
　　前者用笔轻飘飘的, 很容易联想到签字者身体虚弱，连握笔的力气都不足够。
　　而后者的笔迹清晰流畅, 字里行间充满了秩序感，让人看得赏心悦目。
　　两者的字迹其实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比较巧合的也只是几个字母间的练笔习惯而已。
　　艾瑞克斯知道这有点神经质的发现证明不了什么, 可对他来说，就像意外捡到了几片拼图，可以帮助他一点点拼凑出脑中那个荒诞的念头。
　　铃声响起, 教室门打开。几乎每个走出来的学生们都会不自觉地看向那名捧着书的英俊青年，他们一边往前走一边转头回望。
　　好奇、羡慕、震惊、疑惑……一道道复杂的目光仿佛熬制出来的抽丝树胶, 若有若无的黏在艾瑞克斯身上。
　　从入学的第一天起，他就没少被身边的人打量议论，先是成为的新生代表, 后来加入猎鹰会，接着母亲获罪，再后来继承爵位, 到现在变为【帝国最年轻的高级魔法师】，这一年里，艾瑞克斯都在做自己，而人们看待他的目光却是变了又变。
　　他真的有点厌烦这种备受瞩目的生活了。
　　“因为逃课被罚站了吗？”希恩走出了教室。
　　“没有逃课，也不是罚站，我是在等人。”艾瑞克斯猛地回过神，“不，应该说是在等你。”
　　“有什么事吗？”
　　“是的……有件事想单独和你聊一聊，我们能不能换一个地方？”艾瑞克斯望了眼周围。
　　希恩眼神微动，沉默了几秒，“可以……”
　　两人离开教学楼，往猎鹰会列馆的方向走。或许是天才之间的羁绊格外惹人好奇，直到他们走远，平民学生们的八卦之心依然蠢蠢欲动。
　　希恩与艾瑞克斯走入树荫下，并肩而行的两个人一直处于微妙的沉默状态。
　　希恩很少主动挑起话题，类似朋友间相处的小习惯，他们的对话大多数是由艾瑞克斯来开头。
　　另一边，艾瑞克斯已经做好了开口的准备，但他有些不忍破坏眼下平静温和的气氛。
　　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细碎的光影打在前方的道路上，他们的影子倾斜着，颜色淡淡的，就像回忆随着时间渐渐褪去的色彩。
　　“祝贺你成为「高级魔法师」。”希恩忽然开口。
　　“嗯，谢谢。”艾瑞克斯回答有些生硬，他想起了昨天在评测场的画面。
　　“测评那天我去现场看了，非常强大的魔法，就连向来骄傲的玛尔斯殿下都承认了你非凡的实力。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有名的魔法师。”
　　希恩的声音很清晰，没有半点要遮掩自己行踪的意思。他承认得很直接，直接到艾瑞克斯心里微微发涩。
　　“是因为玛尔斯殿下吗？所以当时像陌生人一样离开了。”
　　艾瑞克斯握着书的手悄悄捏紧，语气中则没有代入内心情绪。
　　“嗯，因为需要陪同在殿下的身边，并且当时有很多人围绕在你身边。”希恩没有否认，“所以没有过去打扰你。”
　　“我不会觉得打扰，或许表面上看有很多人在我身边，但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朋友，经常没来由得感觉孤独。”
　　艾瑞克斯露出一丝苦笑，“最近，我有些想念你帮我补习的时候，虽然老是会被你说笨蛋，但是真的过得很充实、很开心。
　　有时候会希望这样的时光能维持长一点，就算跳级失败也没有关系。”
　　“你是笨蛋吗？”
　　“对，就是这样的语气……”艾瑞克斯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会让我想起兄长，抱歉，我应该没有和你仔细说起过他吧。”
　　“提到过，那位大人的名字和我一样，刚见面的时候，你还把我误认为他。”
　　希恩瞥了艾瑞克斯一眼，隐隐猜到对方今日找他聊天的原因，“他和我长得很像吗？”
　　艾瑞克斯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像，外貌上完全不同。事实上，他基本都会戴着冰冷的面具，记忆中我也只看到过两次他的脸，一次是母亲训诫他的时候，还有一次是他去世前躺在床上的时候。”
　　他回想了很久才继续开口，“我们长得很像，头发都是罕见的黑色，他的眉眼更细长些，如果脸上没有留下那些疤痕，应该会比我要好看吧。”
　　“听起来你十分怀念他？你们感情很好吗？”希恩扮演着很好的倾听者。
　　“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因为某些原因，我离开了家很久，回来的时候他娶了我幼年的玩伴，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希恩子爵。
　　他是一个头脑聪明，并且很有能力的人，什么事交给他都不用操心，因为无论遇到什么难处，他都能有条不紊地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
　　大家也许都觉得我有魔法天赋，所以更适合继承这个爵位，其实这是说不通的，玫瑰庄园就像一艘大船，继承者应该是双手船舵的人，他可以不那么强大。
　　但必须目光长远，擅于决断，至少比谁都清楚行驶的方向。我一直认为他比我更适合继承爵位。”
　　希恩眼眸沉了沉，艾瑞克斯一边回忆着，一边在描述着过去的他。
　　这些描述听起来真的十分美好，如果他不是以孤僻阴沉出名的「希恩子爵」本人，怕是会直接将对方描述的人物想象为类似玛尔斯皇子那样光彩耀目的家族精英。
　　“所以我想保持现状，不继承爵位也可以为家族出力，但是他改变了主意。”
　　艾瑞克斯话锋一转，“他决定抛下我，独自离开玫瑰庄园。”
　　希恩怔住了，身体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说要寻找自己的人生，想将自己的妻子、爵位、权利全都交还给我，他没有和我争抢的意思。”艾瑞克斯面无表情地说，“还说这样做才是公平的。”
　　“他是冒牌货，将一切还给你，确实很公平。”说这话的时候，希恩也面无表情。
　　“为什么你会认为是公平的呢？我们是亲兄弟，都姓卡贝德，继承爵位本来就是长子的责任。”
　　艾瑞克斯停在希恩面前，注视着希恩的眼眸发问，“为什么你会用冒牌货这个词语？你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弟？”
　　希恩没有立刻开口，他静静望着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内心有点感慨。
　　明明是个连撒谎都不太会的家伙，现在竟然学会在对话中设下圈套，来引他露出马脚了。
　　“是，我知道。”
　　“卡贝德家族对外都是宣称，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如果你不是他，就不会用冒牌货这个词了！”
　　艾瑞克斯紧紧按住希恩的肩膀，迫切地追问，“你没有死，只是换了个模样活着，对吗？你是他，我的兄弟希恩・卡贝德。”
　　“艾瑞克斯，你冷静些，这是误会……”希恩皱了皱眉。
　　“你们都叫希恩，头脑都很聪明，都擅长玩牌下棋，都会拉小提琴，甚至都会配制香水！
　　你和我说自己出生在一个都城外的小村庄，父亲是药剂师，可是学院里根本没有你的出生档案。还有，你的生日，那一天正好是希恩・卡贝德去世的日子！”
　　艾瑞克斯眼眶有点发红，“这么多巧合的事都是误会吗？”
　　“艾瑞克斯，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你当然能够理解我，只有你能理解我，我们是兄弟，是这个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
　　艾瑞克斯垂下头，“希恩，知道吗？每到寂静的夜晚，自责与痛苦都在不断地折磨着我，我不想一个人住在那座孤独的城堡里。
　　我知道你有自己不能说的苦衷或者秘密，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像以前那样默默保护着我。
　　所以，求你了，承认吧，你是希恩・卡贝德，是我的兄弟，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艾瑞克斯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那几近恳求的语气让人听到很难不动容。
　　他将零零碎碎的线索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渴望通过这些验证自己不切实际的猜想。
　　艾瑞克斯不知道希恩早就从汤姆斯那了解到情况，并且有所准备。
　　他的行为被希恩完全预料了。单纯的直觉派，手里根本没有决定性的证据，那些站不住脚的巧合，随便搪塞一下就能推得干干净净……
　　他的质问动摇不了什么，他的小圈套更是注定不可能成功。
　　然而，希恩没有想到的是，他被艾瑞克斯注视着，迟迟无法说出否认的话来。
　　艾瑞克斯缓缓抬起头，心砰砰地跳着，随着沉默时间渐长，愈发肯定希恩的身份。
　　他张了张嘴，“没关系的，希恩，其实……”
　　有人忽然冲了过来，像小狗似的扑进希恩的怀中，打断了艾瑞克斯未说完的话。
　　“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少年站在两人中间，像八爪鱼似的紧紧抱着希恩的腰，不肯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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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大魔导师06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艾瑞克斯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附近的。
　　他穿着和希恩一样的黑色校服, 戴着红色领结，顶着蓬松的亚麻色头发，脸上露出激动欣喜的表情。
　　这是个十分可爱的少年, 年纪不大,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类似小兽般欢蹦乱跳
　　的活跃感。希恩低下头，与那充满仰慕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儿，才从记忆里寻找到少年的身份。
　　“墨墨？”希恩喊出了少年的名字, 他没有想到，一年前自己从赛格小镇那场敌袭里救出来的少年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 哥哥。”见希恩认出了自己, 少年嘴角上扬，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怎么会在这里？”希恩扫了眼墨墨一身熟悉的打扮, 愣住了。
　　“我知道哥哥在都城，就跟着来了。”墨墨缓缓伸出手, 再次拥抱住希恩，“因为我真的很想哥哥, 想再次见到哥哥。”
　　这是怎么一会儿事？艾瑞克斯懵了, 那一声声的「哥哥」先是像冰雹似的砸得他头脑发胀。
　　紧接着又化作刺骨的雪水沿着他的脖颈流进衣服中。身体一阵阵的发冷。
　　“你自己一个人跑来了都城？”希恩皱了皱眉。
　　“不，雷莎娜陪我一起来了。”墨墨抬起手指了指, 在不远处的草坪石子路上, 穿着朴素布裙的姑娘握了一根蔫耷了的花束，朝他们热情地挥了挥手。
　　“我们是家人啊。”墨墨脸上红扑扑的, 冲雷娜莎大喊,“快点！我找到希恩了！我说的没错，他就在这儿！”
　　艾瑞克斯感觉自己被冻住了，迈不动腿。他看着那位捏着花的姑娘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和那个叫墨墨的少年一起围笑着在希恩的身边，看起来就像亲密的一家人……不，说错了，他们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弄错了，真尴尬。”艾瑞克斯在心里说，鼻腔有点发酸。
　　相隔遥远的亲人能够重聚是件多不容易的事情。弟弟抱着哥哥撒娇，哥哥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这种无声的温柔谁看了都会十分触动吧。
　　所以，自己肯定是疯了吧，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别人的亲弟弟都现身了，难怪当时希恩会看着他沉默不语，因为对方根本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啊！
　　希恩不是「希恩」，是他神经质地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联系到了一起。
　　如希恩所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艾瑞克斯，抱歉。我想先将他们安顿下来，剩下的话可以回来再说吗？”希恩向艾瑞克斯歉意地说。
　　“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需要我帮什么忙吗？”艾瑞克斯点点头，表示理解。
　　“谢谢，不过我一个人就够了，先走了。”希恩带着墨墨和雷娜莎离开，艾瑞克斯注视着三个渐渐远去的身影，滚了滚喉咙，心中莫名有点庆幸。
　　还好希恩没有真的让他一起去，不然他的反应估计会有点扫兴。
　　艾瑞克斯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的情绪有些混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清醒一点。
　　“艾瑞克斯……”菲奥娜隔着列馆的窗户玻璃，往外张望。
　　昏暗的树荫下，细碎的光斑散落在地上。艾瑞克斯穿着白色的校服，拿着一本暗红色的书本独自地站在阴影中。
　　菲奥娜瞧见他揉了一下眼睛，似乎是不小心被风里的飞絮迷住了。
　　“哥哥，刚刚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走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墨墨拽着希恩的袖子轻声问。
　　“学院的一个朋友。”希恩声音温和，眼睛没有看向墨墨，“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哥哥很有名。我和雷莎娜在学院里找人问了问，他们说你参加了……嗯……猎鹰会，所以我们就一路找到那个地方了。”
　　墨墨拉着希恩走进了一家还算不错的驿馆，这是他和雷娜莎暂时落脚休息的地方。
　　穿着一身锁子甲的男人迎了上来，握着装满麦酒的水罐：“雷娜莎，你不是说要去见朋友吗？怎么这么快就和墨墨回来了。”
　　他过了会儿才发现了同行的希恩，挑了下眉，“哦，原来是朋友一起来了。”
　　雷莎娜走过去，朝男人笑了笑：“卢，快点把衣服还了。”
　　“好的……”男人笑着侧过头，亲了雷莎娜一口，“我这就去。”
　　“别这样，卢，还有其他人。”雷莎娜愣了下，低头拍了下卢的胸膛。
　　“好吧，我很快回来。”卢走了过去勾住墨墨的脖子，“你也过来和我一起，还剩一点行李在马上，两个人搬会快一点。”
　　“这么久你还没弄好吗？”墨墨皱了皱眉，但还是听话的和卢一起向马厩走去。
　　“抱歉，我们……还是先坐下吧，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雷莎娜抿了抿嘴唇，不太敢看向希恩，“你要喝点麦酒吗？我去帮你拿。”
　　“谢谢，但我不喝酒。”希恩坐下。
　　“哦……对不起，我都忘记了，你是不喝酒的。”雷莎娜眼神有点飘，和希恩的单独相处让她有些紧张，“毕竟很长时间未见了。”
　　“我离开之后，你和墨墨过得还好吗？”希恩轻声问。
　　“嗯，和其他人比，我们很幸运。”雷娜莎两只手紧紧握着，“因为墨墨有很了不起的魔法天赋。然后，我父亲又是不错的铁匠……”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缓缓说，“所以罗伊男爵决定收留我们在他坚固的城堡里。”
　　初恋总是羞怯的。隔了这么长的时间，雷莎娜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当真正再见那浅金色的头发时，依旧会忍不住脸红心跳。
　　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她已经决定和卢在一起了。所以一路上她都表现地沉默寡言，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在青年身上过多停留。
　　现在是她第一次正视对方的脸，随着两人目光终于对上，曾经的悸动仿佛又猛地回来了，心脏不争气地乱跳个不停。
　　“原来是这样，老洛夫还好吗？”希恩礼貌地询问。
　　雷莎娜重新垂下头，语气故作轻松：“他很好，如果每天能少喝些酒，应该会更好吧。”
　　“还真是一点也没变了。”希恩有点感慨，回想起自己每天被差遣打酒的日子，“辛苦你了，雷莎娜，一直操心照顾着他们。”
　　“其实也没有很辛苦，卢有帮助我……”雷娜莎不自然地顿了顿，“对了，你还不认识卢，就是刚刚那个家伙，他是罗伊男爵的护卫，我们在一起了。
　　在城堡的时候，他追求了我，我就答应他了，以后……应该会结婚。”
　　“结婚吗？这么快……”
　　“是啊，他很好，也和我相配，而且再不嫁我就要变成老妇人了。”
　　雷莎娜勉强地笑了笑，这句话不是说给希恩听得，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雷莎娜，不要因为不切实际的幻想，搅乱自己原本的生活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卢换了件干净的布衣，脑后扎了个利落的小辫子，和墨墨一起回来。
　　“雷莎娜正和我，说起你们以后会结婚的事，祝贺你们。”希恩主动伸出手。
　　“谢谢，伙计。”卢笑着握住希恩的手，“你是帝都魔法学院的？叫什么？”
　　“希恩・米勒。”
　　“卢・托马德，很高兴见到你。”两人互换完姓名后，围着驿馆酒桌坐下，卢盯着希恩接着会说，“伙计，今天见到后，我发现我对你有印象。”
　　“是吗？”希恩微微挑眉。
　　“那场敌袭的时候，有一个疯子骑着马冲回赛奇镇救人，然后在最后一刻冲进城堡里。”卢嚼着烤青豆，语气上扬，“是你吗？”
　　“啊，是我。”希恩微笑着承认。
　　“嘿，你是英雄，伙计。”卢拍了两下桌子，“其实，我是听雷莎娜提说的，你是她父亲老洛夫的救命恩人。”
　　“他们同样也是我的恩人，知道他们过得幸福，我也很高兴。”希恩点了点头，“真心祝福你们，雷娜莎，卢。”
　　“谢谢……”雷娜莎紧握的手松开，拿过卢的水罐喝了一大口，内心也终于随着发涩的酒水沉寂了，“再来一杯。”
　　四个人聊了会儿天，一起吃了些驿馆的食物，等待天色发暗的时候，希恩便提出要先回学院了。
　　“我送送你。”墨墨紧跟着起身。
　　推开驿馆的门，冷风呼呼地在吃，漫天的绚烂霞光照耀在街道每个人的脸上。
　　“把这个拿好。”希恩将一个布袋递给墨墨。
　　“哥哥，这里面是什么？”墨墨低头望向沉甸甸的袋子，解开袋口，发现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钱币。
　　“这些是在都城生存必须的东西。”希恩轻声说，“你们用得到的。”
　　“哥哥，你没有忘记我们，对吗？”墨墨跟在他身后说，“其实，我醒来后，就想马上来找你，但老洛夫说我要是自己来都城，就打断我的腿。”
　　“那现在他怎么让你来了？”
　　“因为他老了，而我变强了。”墨墨顿了顿说，“现在他打不断我的腿了。”
　　希恩笑了笑：“老洛夫是为了你好，都城和赛奇镇是不一样的地方。”
　　“哥哥救我的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包括那本写给我的魔法书，我也没给任何看过。这是都是我要保守的秘密，对吧？”墨墨低声说。
　　希恩微微愣了下，他转过身。墨墨站在离他很近的位置，仰着头正用一种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整个人看上去欲言又止。
　　“哥哥，你是不是……不会魔法？”
　　惹，最近上班，更新不太稳定，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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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大魔导师07
　　希恩静静盯着墨墨看了会儿, 直到对方先错开目光，耷拉下脑袋。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即使被毫无征兆地戳破了谎言，希恩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脸上没有惊慌失措, 更没有恼羞成怒。
　　“因为……魔法，当时哥哥给我表演的那个……应该不是魔法……”墨墨言语有些结巴，不敢看希恩的眼睛。
　　“只是是因为这件事吗？”
　　墨墨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轻轻「嗯」了一声。
　　“墨墨，你已经是魔法学院的新生了吗？”希恩微微弯腰, 将手放在墨墨的肩膀上, 语气放缓，“我听雷莎娜说, 你在魔法方面很有天赋，所以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初级魔法师」了, 对吗？”
　　“是「中级魔法师」，大概是半年前, 罗伊大人带我去了城镇里的魔法测评分会。”墨墨抿了抿嘴唇, 小声说。
　　“「中级魔法师」？”希恩有些震惊了，他和墨墨相遇也就是一年前的事，在两人分开的时候, 对方别说施展魔法了, 甚至连魔法元素的基本概念也没有。
　　有可能吗？一年的时间，从零开始到成为「中级魔法师」……这样的天赋就是书中主角艾瑞克斯都无法与之相比了。
　　“你在看什么？”希恩注意到墨墨飘忽不定的目光, 微微皱眉, 神情充满了探究。
　　“嗯……皮塔饼、还有烤肉……”墨墨眼珠转了转望向希恩身后。
　　顺着墨墨的眼神望去，希恩这才注意到街道边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胡髭大叔推着一辆灰扑扑的烤炉车吆喝，炙烤的铁网上放着鼓鼓囊囊的芝麻圆饼和香气四溢的烤猪肉块。
　　“我想要这个、这个, 还有这个……谢谢……”墨墨从胡髭大叔手中接过包好烤肉的皮塔饼，放在鼻子边深深嗅了嗅。
　　“两个银币。”烤着肉串的大叔伸出手掏钱。
　　“请再给我两份。”希恩叹了口气，手伸入口袋里摸钱。
　　“谢谢，哥哥，我先走了！如果回去太晚的话，雷娜莎又会骂我了！”
　　墨墨捧着热气腾腾的皮塔饼，向希恩挥了挥手，转身小跑离开了。
　　“真是个机灵的小家伙，逃跑的模样就像一只受惊的雪地松鼠。”
　　走进无人的街巷中，希恩将其中一份皮塔饼递给了赫莱尔，“我说过吧，只要撒谎总有被揭穿的一天。”
　　“他的身上有秘密。”希恩回想刚刚的对话，不认为墨墨的反应只是因为过去的一个小戏法，“那双眼睛……”
　　“他能看见我。”赫莱尔缩着眉头，咬了口手里的肉饼，“他曾经有往我面前扔过晒干的鱼骨头。”
　　“你说墨墨能够看见你？什么时候？你怎么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希恩脚步忽然停下，望向身边咯吱咯吱咬着脆饼的某人。
　　“你大惊小怪的样子真有意思。”赫莱尔将口腔里的食物吞下，“别那么紧张，那个小家伙大概是对魔法元素极为敏感的罕见怪胎，不用阖眼冥想，就能清晰看见每个人身边的元素留痕，并不是能切实地瞧见我。”
　　“还有这样的天赋？”
　　“哼，这个世界的天才远比你想象得多，一年达到「中级魔法师」算什么稀奇的事。想当初我……”话说一半，赫莱尔忽然戛然而止。
　　“怎么了？”希恩说，“为什么不说下去？”
　　“我、不记得了。”赫莱尔歪了歪头，眉头紧锁着，玫瑰色的眸子闪过深深得迷惑。
　　“你过去的记忆里，有一部分是不是……”希恩若有所思，在他的印象中，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定是太久远了的缘故。”赫莱尔截过希恩的话头，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没办法，谁让我之前沉睡了一段时间。”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的记忆出问题了。”希恩淡淡地说。
　　“你才记忆出问题！不要把我当成脑袋不清醒的老人家，我只是很多事懒得记而已！
　　真是……在永恒的生命面前，你觉得有什么事是值得我永远铭记在心的。”赫莱尔用力咬了口手里的饼，语气很是狂妄不屑。
　　“比如，我的名字。”希恩想了想说。
　　“什么？”赫莱尔一颤，感觉全身在冒鸡皮疙瘩。
　　“肯定忘不了吧，如果以后你要一直用这具身体的话。”希恩注视着赫莱尔说。
　　“非要说得这么恶心吗？”赫莱尔嘴角抽了抽，脸色发黑，心里怪怪的，“你盯着我看什么？”
　　“神明大人，芝麻粘在嘴上。”希恩嘴角勾了下，收回目光独自往回学院的方向走去。
　　“该死的，人类，开口就是谎言！”赫莱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才发现自己又被希恩耍了。
　　艾瑞克斯坐在树下发呆。
　　NONO追着自己的尾巴不停转着圈，不知不觉太阳落下地平线，天色也跟着暗了下来。
　　“艾瑞克斯，你怎么坐在这儿？不去吃饭吗？”带着金色星星发卡的女孩故意咳嗽两声，装出恰巧路过的样子，脸上微微泛红，“要一起去吗？”
　　“菲奥娜，我还不饿。”艾瑞克斯微微笑了笑，“你先去吧。”
　　“哦……那我先走了。”菲奥娜垂下头，小声说，“你别一直傻坐这儿，然后忘记吃饭。”
　　“嗯……”艾瑞克斯坐在原处，瞧着菲奥娜的朋友正在路口处等着菲奥娜，两个少女亲密地手挽手，一边依偎着说着什么悄悄说，一边频繁回望他所在的方向。
　　“你不会是喜欢他吧。”她朋友轻声说，“你的脸好红。”
　　“别乱说，我只有有些热。”菲奥娜抬起手朝着脖子扇了扇风。
　　春天的天气永远是个谜，就像现在有的人觉得很热，而艾瑞克斯只觉得怪冷的，微凉的风不小心吹进领子里，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汪汪……”NONO忽然兴奋地叫了两声，不再追着自己的尾巴。
　　“你坐这多久了？”一份冒着香气的皮塔饼在艾瑞克斯眼前晃了晃。
　　艾瑞克斯昂起头，愣愣地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金发青年，心跳不自然地停了一秒。
　　“你将他们安顿好了吗？”艾瑞克斯干巴巴地说。
　　“嗯，安顿好了。”希恩弯下腰，将皮塔饼递给艾瑞克斯。
　　“谢谢……”艾瑞克斯瞧着手中食物，“这是学院餐厅的新菜品吗？”
　　“顺路买的，墨墨突然说要吃。”希恩说。
　　艾瑞克斯望着饼想了下，才反应过来「墨墨」是希恩弟弟的名字。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听你和希恩子爵之间的关系的。”希恩也坐在树下，“是上次宴会的时候，汤姆斯管家告诉我的，他希望我在学院里能多照顾你一些。”
　　“啊，原来是这样。”艾瑞克斯垂着头，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也要和你道歉，今天拽着你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对不起，请你都忘了吧。”
　　“没关系……”
　　艾瑞克斯很轻易地得到了原谅，倒没觉得松了口气，扔了一小块烤肉到NONO面前。
　　NONO贴着烤肉嗅了嗅，接着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艾瑞克斯也咬了口有些发凉的皮塔饼。
　　“喝点水，别干咽。”希恩又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个水袋。
　　“你未免太体贴了吧，希恩。”艾瑞克斯微微叹了口气，开玩笑似的说，“是因为经常照顾弟弟，所以才这么熟练的吗？真不愧是当哥哥的人。”
　　“也许吧……”
　　“我很崇拜当哥哥的人，觉得他们都很酷、很厉害。在很小时候，我甚至产生过错觉，以为自己是有一个亲生哥哥的。”
　　艾瑞克斯微笑低声说，“有兄弟真的是一件很棒的事，不用说话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思，就像世界上多了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我还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兄弟是另一种可能的自己。”希恩重复了一遍，发现这句话还挺有意思。
　　“嘿，虽然脑袋没你好，但我也是能说出有哲理的话的。”
　　艾瑞克斯笑着，摊开左手，露出手心，“希恩，和我击个掌吧。”
　　“为什么？”希恩面无表情，有点嫌弃这幼稚的举动。“击完掌，你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艾瑞克斯轻声说，“我会把你当作真正的兄弟看待。当然，我是要当哥哥的。”
　　“白痴可当不了哥哥。”x希恩的心里微微抽了下，那种莫名其妙的刺痛感又开始了。
　　血缘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深藏在你身体里，难以被有形的东西割断。
　　在无人记得的过去……少年牵着男孩的手坐在榆树下，像大人似的讲述着绘本上的童话故事，美丽的女人在不远处支着下巴望着他们……
　　希恩已经分不清这触动究竟出自谁的情绪，是他自己，还是那个被时间遗忘的希恩・卡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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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dromeda 13瓶；
　　盖盖、屿枝 10瓶；
　　鱼翔浅底 1瓶；


第46章 大魔导师08
　　“团结！服从！战斗！驱逐野兽！不朽荣耀永归圣维亚！”慷慨激昂的口号漆涂在荣耀广场的巨大薄木板上。
　　提西丰站在平台的阴影处, 观望着广场上的一举一动。
　　在离开圣维亚之门，正式远伐放逐之地之前，她必须要稳住都城, 这颗帝国的心脏。
　　军部这些天一直忙着收缴税费, 储备马草干粮，为了得到民众的认可和配合，他们没少在舆论上花心思, 提西丰将《每周纪要》这段时间的发报提前。
　　甚至特意找了编撰者, 命令对方要拿出公报三分之二的篇幅来宣传讴歌即将到来的「人类圣战」, 并要求要在字里行间中树立出帝国军队英勇无畏的崇高形象。
　　舆论就像瘟疫，很容易成为多数人的建议, 在卡瑞娜女王的默许和提西丰的推波助澜下，激进派很快占据了街头巷尾的话语权。
　　随处可见, 男人在高举利器，女人在高呼呐喊, 激进好战的人互相吸引着, 渐渐聚集到了一起。
　　他们有的吃过亚兽人的苦头想要报复，有的极为厌恶排斥人类以外地智慧物种，还有的单纯是「帝国之矛」的疯狂拥护者。
　　他们充满热情, 宣扬着「人类圣战, 荣誉正义」，转过头就会不顾主人意愿, 对路过的亚兽人奴隶施以残酷的「制裁」。
　　治安官不会去管, 所有人也都见怪不怪。
　　现在，荣耀广场几乎每天都有人自发地举行圣战□□。
　　“民众的意愿已经被推到最高点了，干燥的木架还差有往上扔上最后一把火。”提西丰望向身边裹着宽松斗篷的伛背男人。
　　“再加一把火, 他们就要彻底失控了。”男人摇了摇头，他从始至终都不赞同提西丰的这套做法，“你把他们变成了真正的野兽。”
　　“我需要给那些商会施加压力，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提西丰面无表情地说，“时机不是痴心的少女，它可不会等人。”
　　“你怎么知道自己看见的是时机，还是诱饵？帝国上下有的是等待你出纰漏的人，你这么着急，估计连自己战败的后果都没有想清楚。”
　　“接近十年，军部都在积蓄力量。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民众富裕，粮食充足，战士勇猛，亚兽人还亲自送来了开战的名义。现在就是一举歼灭亚兽人的最佳时刻。”
　　提西丰的声音无比肯定，“所有的优势都再我们这一边，圣维亚和我根本没有输的可能。”
　　“战争的残酷会让你后悔的。”男人缩了缩脖子，似乎是站在高处被风吹着冷了。
　　“就是因为我比谁都懂战争的残酷，我才要尽快结束它。”
　　提西丰冷冷地说，“后不后悔是我的事，你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神棍的角色。”
　　“神棍……哪有这么说自己老师的？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大魔导师」啊！”
　　男人小声嘀咕起来，“你小时候可是很尊重我的，会摇晃着小马尾认真地说类似「格雷老师，我这样做对吗」这种可爱的话。”
　　“我记得自己用木剑狠狠劈过你的脑袋。”提西丰黑着脸，心情有些恶劣。
　　在没有认清男人流氓本质之前，她确实有过一段崇拜仰慕自己老师的学习时光。
　　她不知道男人怎么好意思去提过往的事的，更不知道男人的脸皮是怎么做到比灰墙还要厚实的。
　　“你用木剑打到我后，自己差点被吓哭了，含着泪拽着我的袖子说希望老师能原谅自己。”
　　“我只希望你快点做完答应的事，然后滚回到那座高塔里，一辈子别出来。”
　　男人自以为是的幽默感，快让提西丰的心情恶劣到极点了。
　　“不要着急啊，你还没告诉我儿子的事！”男人的语气不慌不忙，“见不到儿子，我可是什么都不会做的。”
　　“他叫墨墨，对吧。”提西丰幽幽吐了口气，“我属下将他和他的姐姐带回了都城，以新生的身份安排在帝都魔法学院的平民班里了。”
　　“墨墨的姐姐？这是怎么一会儿事？是爱丽丝？朵丽丝？”男人的神情惊恐了，“不会是夏洛特吧！”
　　“我对你上过哪些妓女没有半点感兴趣。”提西丰手微微捏紧，“那是收养人的女儿。”
　　“哦。我知道了，是雷娜莎，老洛夫的女儿。”男人拍了下手终于想明白了，“那孩子如果像莉娜的应该是个漂亮姑娘，但肯定没有我的儿子长得好看，毕竟老洛夫年轻的时候比我丑太多了。”
　　“我没见过，但罗伊说他看上很瘦弱，个头也不算高。”提西丰声音淡淡。
　　“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会瘦弱啊——”男人有点不服气。
　　“你把他独自扔在都城外偏僻的小村庄里，交给一个老铁匠不管不问，你还期望他长成什么样子？他能孤独地活到现在也算是足够幸运了吧。”
　　提西丰没有给男人留什么情面，语气有些刻薄，“这就是事实，你是一个失败的父亲，如果没有能力养他，就不该让女人怀上你的孩子。”
　　“是索菲故意瞒着我，我其实、挺喜欢小孩子的……”男人抿了抿嘴，吞吐道，“我是想养的。”
　　“闭嘴吧，不用对我解释。”提西丰不耐地摆了摆手，“我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轮到你履行承诺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索菲在信里说过，墨墨很喜欢魔法。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帝国最厉害的「大魔导师」，应该会非常骄傲高兴吧。”
　　提西丰没有开口，她注视着男人缓缓脱掉外面灰扑扑的斗篷，露出了里面象征「大魔导师」身份的华贵长袍。
　　他挺直起腰背整个人忽然变高了几分，隐藏起刚刚流氓一般不正经的模样。
　　他迈着从容的步伐向前走，左脚踏至高高的平台外，右脚也紧跟着落在虚空之中。
　　咔兹咔兹……
　　一根由冰雪凝结出来的法杖在男人面前出现，透明闪耀的冰冻结晶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辉，广场的人不由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住目光。
　　囚禁在高塔里的男人，或者说帝国传说中的「大魔导师」握住了那根幻化出来的冰之权杖。
　　此时此刻，圣维亚温和的春季竟然下雪了，有漂亮精致的雪花从空中落下，融化在荣耀广场每个人火热的手心里。
　　这位「大魔导师」的脸像冰封了一般，眼神和雪花一样没有温度。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冰雪王国里一张张惊异崇拜的面孔，强烈的气势似乎可以压倒所有的人。
　　提西丰眼神暗了暗，她不得不承认男人装起神棍来是完美无瑕的。
　　单是凭借那张比普通人老得慢的「禁欲」面庞，就已经十分唬人了。
　　男人缓缓高举起手中的冰之权杖，然后转动方向，如持剑般横握，停住。
　　这个极具他个人表现特色的经典动作，让在场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诸位，格雷・墨德里奇归来了。”他的声音传递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勾起了人们记忆里那个快要忘却的身影。
　　在短暂死寂后，掌声，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荣耀广场的气氛在一瞬间被男人点燃了！
　　与此同时，都城的郊外，弗雷德里克城堡。
　　希恩抿了口林林泡好的花茶，心神全部聚集在桌上白花花的缴税清单上。
　　“除了都城的那些商会，提西丰公主几乎要将整个帝国的财富都搬空了。”
　　希恩轻声说，“女王陛下这是将皇室的命运赌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不仅是人类，就算是动物，也知道用暴力解决冲突。”
　　奥斯卡公爵倚在沙发上说，“如果她赢了的话，内外矛盾都能一次性解决，圣维亚会更加强盛，而皇室将有机会摆脱神权的压制，掌握真正的主权。”
　　希恩沉默片刻，离开座椅，背过身去，望向身后钉在墙面上的羊皮纸地图：“放逐之地是环境极为险恶的地方，并且距离都城很远。就算派出的事轻骑兵走最近的路线，在马匹不停跑的情况下，也至少要花费十天左右的时间。
　　更何况队伍里还有那些身体素质不太强的魔法师，提西丰殿下的军队光是在路上就会浪费掉大量的时间，亚兽人一方再怎么迟钝也来得及做出反应，积极备战。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这一条战线未来将会拉着很长。”
　　“你想说什么？”奥斯卡微微皱眉。
　　“这场战争的弊病很明显。如果圣维亚军队输了的话……”
　　“等一下，你是认为我们会输吗？”奥斯卡公爵抬起手，打断希恩的话。
　　“我只是说如果，提西丰的军队很强大，但绝不是不可战胜的。事实上，我也确实想极力促成这个结果。公爵大人，请不要忘记，我们效忠的最终对象是神主。”
　　希恩走向奥斯卡公爵，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所以，准确地说，不是我们会输，是他们。”
　　奥斯卡与希恩对视了一会儿，才开口：“抱歉，是我失言了。”
　　“我也很抱歉，刚刚的话绝非怀疑您对神主的忠诚。”希恩也微微俯身行礼，“说回正题，如果他们输了的话……”
　　“所有的平衡都会崩塌。”奥斯卡公爵缓缓说，“圣维亚帝国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新的秩序也将同时从混乱中产生。”希恩嘴角微微勾起，向奥斯卡公爵伸出手，“不知道这一次，为了神主，您是否愿意与我合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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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大魔导师09
　　帕克面色僵硬地坐在床上, 内心复杂无比。金发青年优雅地站在干净的窗户边，锋利的刀刃一圈圈褪下手中苹果红黄色的外皮。
　　帕克已经在卡丽医师家修养了半个月的时间，卡丽医师说他肩膀上的伤口恢复地不错, 除了情绪激动时, 右手会打颤不听使唤，基本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他其实前几天就可以勉强返回学院了，但是史蒂芬和他说偶像要来这里看望, 所以他就动了念头又休息了几天。
　　一只削好的苹果递到了他的面前。
　　“谢谢……”帕克有些拘谨地小声说。他的小聪明没有落空，偶像确实是信守承诺来看望他, 并且亲切地为他削好了水果……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 来的不只希恩，还有其余他认识的, 或者不认识的。
　　“这么多人……”尼克教授风尘仆仆走了进来，似乎也被一屋子的人震惊了,“帕克，说实话,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些孤僻的孩子, 我还担心史蒂芬这只圆滑懒惰的老鸟会带坏你，现在看来是我误会了，你的人缘比我想得要好得多。”
　　“嘿, 教授, 怎么用「老鸟」这种词形容尊敬您的学生？”史蒂芬咬着水果表示强烈的不满。
　　“用什么样的词形容你也不为过。”尼克教授哼了哼，“你哪有看望病人的模样, 每次来都和野炊一样欢快。”
　　帕克脑袋还在发懵, 他想说尼克教授的认识没有问题，他就是个孤僻阴沉没什么朋友的孩子。
　　他不知道屋子里的这些人是什么情况，更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让帝国未来继承人之一的玛尔斯皇子亲自驱车前来他这样的一个普通平民。
　　“帕克・维奇。”玛尔斯坐在房间内唯一的木椅上, 脸上的表情意外温和。
　　“是，殿下。”帕克肩膀抖了抖，紧绷起腰背，整个人处于肉眼可见的紧张状态。
　　“从希恩那儿听闻你在灰墙之战所受的遭遇，我感到十分的难过。今日前来主要是想向你表达真挚慰问与同情。”玛尔斯说，“同时希望你能够早日康复。”
　　“万分感激您的心意，殿下。”帕克内心十分惶恐。在遇到偶像前，他就是个人嫌狗厌的怪胎；
　　遇到偶像后，他竟然能得到帝国皇子看望的待遇。
　　他无比惊奇于自己的人生际遇是怎么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的。
　　“哥哥，那个人真的是皇子吗？”墨墨拽了拽希恩的袖子，压低着嗓音小声问。
　　“这位是帝国第二皇子玛尔斯・萨尔菲德殿下。”
　　“哥哥你真的太厉害了……竟然认识活生生的皇子殿下……他……他对你的态度还很好。”墨墨睁大着眼睛。
　　“我是殿下的侍从，所以殿下会多照顾我一些。”希恩说。
　　墨墨悄悄观察着坐在那的银发男人，对方面戴微笑什么都没有做，本身却由内而外，连带着头发丝都好像在散发着一股不可忽视的高贵骄傲。
　　他第一眼瞧见这位玛尔斯殿下时，就感觉到了很强烈的熟悉感。
　　而这份熟悉感会让他不禁联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希恩哥哥的印象。
　　“那我们今天看望的人是谁？”墨墨又问。
　　“我的朋友，帕克・维奇。”
　　“他是哥哥的朋友吗？”墨墨微微皱眉，虽然说是哥哥的朋友，但或许是这个人看起来和皇子殿下比差太多的缘故，他内心莫名排斥这个叫帕克的家伙。
　　“哥哥，可以到外面去转转吗？”墨墨感觉有些无聊了。
　　“嗯，不要跑太远，再过一会儿，我们应该就会走了。”
　　“我知道了。”墨墨乖巧地点点头，轻手轻脚阖上房门，走进了房子外的花园里。
　　“啊，真是烦死了！原来以为可以和哥哥一起出去玩，没想到竟然来看望病人。”
　　到了没人的地方，墨墨的脸很快就垮了下来，咂了咂嘴自言自语抱怨起来，“那个人看起比我还弱，怎么有资格成为哥哥的朋友。”
　　墨墨半蹲在墙角底下，扯断了一根颜色发黄的杂草，用力含在嘴角边。
　　离开希恩的视线后，他便彻底放飞自我，暴露出平常在市井摸爬滚打的真面目。
　　他本就不是什么听话懂事的好孩子，经历过近乎「残暴」的教育下，他也学会了全身带刺，从铁匠老洛夫的言传身教中锻炼出了绝不会被人占便宜的强势性格。
　　不能说脏话，不能举止粗鄙，不能随便发脾气……装乖孩子是一件很累很麻烦的事，但只要能赢得哥哥的好感，墨墨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好好坚持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墨墨正吹着草哨，忽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小张揉烂的纸。
　　纸片上挤满了歪歪扭扭的笔迹，不断重复书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墨墨傻眼了，他捏起那张纸，隐隐闻到一股怪怪的难闻气味。
　　“真是恶心……”他脸色一白，忽然想明白了所有，忍着反胃的欲望用魔法将这张皱巴巴的废纸粉碎成了冰屑。
　　“哥哥？不在这里吗？”墨墨推开门，发现房间里只有帕克一个人。
　　“希恩和皇子殿下好像去找尼克教授商量事情去了。”帕克背后靠在墙上，垂着脑袋，“你……要不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哦……”墨墨愣了愣，走到床边停下，将木椅往后拉了一段距离，坐下。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钟表滴答滴答转动的声音。两个人互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眼下理所当然地进入了无话可说的尴尬状态。
　　“那个……你是希恩的弟弟吗？我有听见你……喊他哥哥。”
　　帕克咽了咽口水，他很不擅长和陌生人交谈，但考虑到对方很可能是偶像的弟弟，他只能强迫自己主动打破这令人煎熬的气氛。
　　“嗯，希恩・米勒是我的哥哥……”墨墨似乎没想到坐在床上的人会先挑起话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起。”
　　“没想到真的是兄弟啊。”帕克点了点头，僵硬回答，“那个，你的名字……”
　　“墨墨……”墨墨抬眼将视线转向帕克，温和的表情逐渐消失，“什么叫「没想到真的是兄弟」？我和希恩哥哥本来就是兄弟，难道你认为这是很奇怪的事吗？”
　　“不，不，不是的……我不是在怀疑你们关系的意思。”
　　见坐在那的少年神色变差，误解了自己意思，帕克立刻坐直身体，摆着双手焦急解释，“我只是刚刚有些不确定，因为你和希恩……他有些不太像……绝不是你想得这个意思……”
　　“我想的是什么意思？”墨墨面无表情，冷冷质问床上的人，“难道帝国有哪条律法规定兄弟必须要长得一模一样吗？还是说长得不一样的人就不能是兄弟了？
　　这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毕竟连你这样脏兮兮的家伙都能自称是我哥哥的朋友。”
　　帕克傻眼了，一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少年态度的猛烈转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是他出现幻觉了吗？明明在希恩面前这个叫墨墨少年乖巧得像一只温顺的小白兔，现在独自对待他却变成了阴冷的毒蛇开口就是尖酸刻薄的话。
　　“脏兮兮的家伙……你在说我？”帕克还在震惊之中，话语有些吞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哥哥的朋友。”
　　“没错，我就是在说你。”墨墨站起身，毫不遮掩内心对帕克的厌恶，“你竟然敢对着我哥哥意淫，发泄自己肮脏的欲望。”他做了个粗鲁的手势，“呵，真是恶心透了。”
　　“不！你胡说！我没有！”帕克干瞪着眼睛，反应激烈。
　　“那这是什么？”墨墨笑着冰冷，左手从口袋，像是虚握着什么，“一张写满我哥哥名字的纸，我在花园里捡到的，这屋子里就你一只雄性动物吧。”
　　“还给我！”帕克红着眼，几乎下意识从床上蹦了起来，想将那张纸抢过来。
　　墨墨早有准备往后退了几步，帕克扑了个空，狠狠摔倒在了地上。
　　“求求你……还给我……”帕克全身在发抖，整个人恐慌无比，“求你了，事情不是这样的……”
　　墨墨微昂着下巴，毫无怜悯地盯着地上狼狈的身影。
　　“什么声音？”门外隐隐传来脚步身影。
　　墨墨「切」了一声，蹲下身体，做出扶起帕克的模样。
　　“记住，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用恶心的目光注视哥哥，我就把那张恶心的纸交给他。”
　　在门打开的前一秒，墨墨在帕克的耳边低声威胁。
　　“帕克，墨墨，发生什么事了？”希恩推开门。
　　“没有什么事，刚刚帕克哥哥似乎睡着了，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了。”墨墨将帕克扶到床上，“我也被吓了一跳。”
　　“帕克，你不要紧吧。”
　　帕克裹着被子，摇了摇头。
　　“你要小心些，卡丽医师说这两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希恩瞧见了一半落在地上的被子，走过去想帮忙整理。
　　“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谢谢你，希恩。”帕克立刻抢先一步将被子拽回床上，“我只是有些累了。”
　　“哥哥，病人需要多休息，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希恩淡淡「嗯」了一声，望向床上的帕克，“我们先回去了，帕克，你好好休息。”
　　“再见，帕克哥哥。”墨墨也跟着告别。
　　啪的一声，门终于阖上，帕克才将头微微探出被子，露出半张几乎没有血色的哭脸。
　　惹，今天大概列了下大纲，发现剧情竟然连三分之一都没到，真让人绝望QA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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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大魔导师10
　　停在学院的黑色马车转动车轮, 转变方向往圣维亚皇宫行驶。
　　玛尔斯皇子幽幽地呼出一口气，头枕在金发青年的双腿上，望着晃动的马车车顶, 若有所思。
　　他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平和的神情, 不将喜怒表现在脸上，这是他引以为傲的皇室修养。
　　“又有什么让您头疼的事了吗？”希恩的指尖轻摁着玛尔斯的前额两侧，帮助对方缓解压力。
　　“希恩, 你为什么那么受欢迎？”玛尔斯微微蹙眉，“被你吸引的人数总比我想象的要多。”
　　“您是在向我请教受欢迎的秘诀吗？”希恩轻声问。
　　“当然不是, 我, 玛尔斯・萨尔菲德从小到大，一直深受帝国无数人的喜爱。”
　　“是吗？这是真的吗？殿下……”希恩挑眉。
　　“嗯, 你不该怀疑我说的话。”玛尔斯注视着希恩，嘴角上扬,“我只是不会像某的人到处散发自己的人格魅力，更加懂得内敛低调的真谛。”
　　“您的话听上去意有所指。”希恩垂下头, 与玛尔斯对视,“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那个还不到我胸口高的小家伙真的是你的兄弟吗？希恩……”玛尔斯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认真。
　　“是的……”希恩顿了顿说，“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玛尔斯继续问。
　　“在赛奇镇，他们曾好心收留我, 给了我落脚休息的地方。”
　　希恩坦然承认,“我们像家人一般相处过很长时间，所以他才会将我当作哥哥看待。”
　　“收留？你曾经沦落到这个糟糕的地步吗？”玛尔斯眼神暗了暗, 指腹轻轻抚过希恩的侧脸,“真是让人难过。”
　　“您在怜悯我吗？”希恩眼睛微微眯起。
　　“不，我明白，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你不需要。”玛尔斯低声说，“我只是想，如果能再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希恩愣了下，似乎没有想到玛尔斯会做出这样的假设。他下意识在脑中回想，其实很早之前，在他继承爵位的那天，玛尔斯皇子也是陪同卡瑞娜女王一起坐在圣哥林教堂的玫瑰窗下观礼的。
　　他忘记两人的目光是否有过交集，但他很确定当时的自己没有能引起皇子殿下特别的注意。
　　“是啊，要是早点遇见您就好，您也一定会好心地收留我的。”希恩微微笑了笑。
　　“真是这样，你恐怕就无法认识那个叫墨墨的少年了。”
　　玛尔斯缓缓说，“还记得我们一上次起去的高级魔法师测评吗？那名十五岁的「高级魔法师」评定者就叫墨墨。”
　　“您是说墨墨？”希恩有些震惊。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真的很奇怪？”
　　玛尔斯拨弄了下额前的银发，“不知道他的父母是怎么考虑的。”
　　“都城的路也没比乡下好平坦多少，真是快把人颠吐了。我再也不要坐马车了。”
　　墨墨坐在学院路边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脑袋，脸色难看。
　　他坐马车会头眩目昏，但他真的拒绝不了希恩哥哥专门为自己雇马车的心意，所以现在只能坐在这儿抱着脑袋吹冷风。
　　“要是哥哥在就好，他肯定会很心疼我。”墨墨内心有点发酸，第一次坐马车是九岁的时候，他失去了母亲，跟着商队从南方布莱城的坐到赛奇镇，一路上哭了睡，吃了吐，整整半个月才被送到了目的地。
　　第二次坐马车就是最近来都城的时候，也是哭了睡，吃了吐，只不过这次吃了吐的是他，哭了睡的变成了雷莎娜。
　　他人生中坐马车的经历屈指可数，不过恰巧每次都会给他留下不太美好的记忆。
　　“胃好难过。”墨墨忽然有点委屈，内心生出了无处可去的悲凉感。
　　希恩哥哥跟着闪闪发光的皇子殿下不知道去哪里了，而雷娜莎那家伙肯定和卢在驿馆打情骂俏，全世界就剩他多余的一个，孤独地坐在陌生的学院里，没人在意。
　　“我不会哭得，我才不是可怜虫。”墨墨坑着脑袋，手伸进自己亚麻色的头发里，将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水给硬憋回眼眶里，不想被路过的人瞧见丢脸。
　　这时一双全修饰马刺的黑色长靴停在了他的视野里。
　　墨墨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高个男人，从上到下被一条不起眼的灰色长袍包裹着，整个人身上透着股与季节不符的凉气。
　　奇奇怪怪的男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墨墨瞧见了对方腮帮下大片的紫褐色瘢痕，不由哆嗦地了一下，起身想走开。
　　“等一下，我才来，你怎么就要走了？”男人立刻伸手想拦墨墨。
　　“你想干什么？”墨墨往后退了一步，小脸满是戒备。
　　“那个，那个你是墨墨，对吧。你的妈妈是索菲・墨莉莎。”男人张开双手解释，示意墨墨放松。
　　“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还有我妈妈的名字？”墨墨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认识你，你不要害怕，我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绝对不会伤害你。”男人尽量将自己的脸色放到最柔和。
　　“哈，这个世界的坏人都会说自己好人，你以为我是好骗的小孩子吗？”
　　墨墨往后退了几步，瞪着眼睛男人大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企图？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母亲！我警告你，别以自己魔法厉害，我就害怕你。这里是都城魔法学院，我要是叫人，你就逃不掉了。”
　　“别叫人，别叫人。”男人叹了口气，“我是你父亲！”
　　“骗子，我父亲早就死了！救命啊！救命啊！这里有个很可疑——”
　　墨墨立刻扯开喉咙高呼起来，男人被吓到了，一把捂住了墨墨的嘴巴。
　　“索菲和你一样的亚麻色长发，碧蓝色的眸子，身材很丰腴，对了！她锁骨上似乎有三颗连着的黑痣？
　　该死时间太长了，我记不得是不是她了……哎，我真的认识你，还有你妈妈。你到底怎么样才肯相信我？”
　　男人拼命回想着印象中女人的点点滴滴，想要以此证明自己的身份，“呵，那你说说我妈妈喜欢什么？”
　　墨墨用力从男人束缚中挣扎出来，“如果你认识她，肯定会知道。”
　　“她喜欢宝石！”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的男人想都没想就答出来了，“比起宝石她更喜欢纯洁的珍珠，而比起珍珠她最喜欢冬天的白雪。”
　　“你怎么知道妈妈喜欢雪的。你真的认识她吗？”这下子换成墨墨傻眼了。
　　墨墨耷拉着脑袋重新坐回到长椅上，裹着长袍子的奇怪男人，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妈妈最喜欢雪了，无论天再冷，只要外面下雪，她就会捧一小堆雪回来放在家里的桌子上。”墨墨轻声说，“您是我妈妈的朋友，还是亲戚？”
　　“我……是索菲的父亲的哥哥的儿子……嗯、格雷・墨莉莎。”男人犹豫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哦，原来是格雷叔叔。”墨墨点点头，“妈妈经常提起你。”
　　“真的吗？索菲经常提起我？”男人一愣，他以为那个女人早就将他恨得牙痒痒的，连孩子出生这么大的事都瞒着他，没想到竟然还会悄悄给他们儿子讲起有关他这个爸爸的事情。
　　“假的啊，这是第一次见面的客套话啊。”墨墨撑着下巴懒懒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太尴尬而已。”
　　“不愧是索菲的孩子，真幽默。”男人干干地笑了笑，好言好语问，“那个你刚刚好像说你爸爸早就死了，这是什么意思啊！”
　　“死了就是死了，这个世界不存在了，再也见不到了。老洛夫说的，我一出生我爸爸就病死了。”
　　“老洛夫是这样说得啊……”男人嘴角抽了抽，继续问，“那索菲有说过关于你父亲的事吗？”
　　墨墨摇了摇头：“但是小时候我有偷看过妈妈的日子，我知道自己的爸爸在都城，是一位特别强大的魔法师，他能将广阔无边的湖面一瞬间冻住，让人们不用船就能到达岸边。”
　　“索菲的日记？那你好好想想，日记上难道没有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吗？”男人试图引导墨墨的记忆。
　　“有，不过是墨团，名字都被妈妈涂掉了。”墨墨淡淡地说，“我想应该是我爸爸太有名的缘故，毕竟他是整个帝国最强的，要是暴露了，我和妈妈肯定会很麻烦。”
　　“墨墨，叔叔觉得既然你爸爸是最强的魔法师，那死得这么早是不是很太奇怪了。”
　　男人不死心，不想放弃和自己儿子相认的机会，“你想，会不会是那个老洛夫弄错了，你的爸爸其实还活着，比如说我……”
　　“不，爸爸一定是死了。”墨墨打断说。
　　“为什么？你不觉得这很蹊跷吗？”男人有点崩溃，他真没想到父子之间的相认会变得这么复杂。
　　“老洛夫说得对，爸爸要是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接我呢？”
　　墨墨垂着头低声说，“他是最强的，除非他不要我了。这不可能，他不会不要我的。”
　　仿佛有一根冰锥捅烂了男人的胸膛，他心疼地肩膀发颤。
　　「他不会不要我的」……他现在很想回到十五年前，将自己狠狠暴打一顿，最好把自己那双跑去战场的腿直接打废了。
　　“对不起，墨墨。”男人声音发哑，“以后格雷叔叔会照顾你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些事，像提西丰公主说的，他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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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jy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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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人类圣战01
　　早晨的阳光照在圣维亚都城皇家军事堡垒外的石板路上, 刺绣着圣维亚国徽的旗帜迎风飘扬，军部队伍行进的行列仿佛翻滚的黑浪，尘土纷飞, 千兵万马的步伐由近及远汇成斗志昂扬的战争进行曲。
　　提西丰面无表情地骑在马背上, 率领着队伍穿过都城两侧繁华的街道。
　　她束着高高的银色的马尾，穿着由细长锁链编制成的软甲，戴着圆边的长官军帽, 罗伊男爵与五位军事副官也同样全副武装，保持阵型追随着银色马尾之后。
　　“荣耀圣维亚万岁！”
　　圣维亚大门两侧早已堵满了急切等待的人群, 他们拖家带口, 高举着双手，热烈欢送着这些为人类命运而战的英勇士兵们。
　　距离帝国第一继承人弗恩・萨尔菲德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为了驱逐野兽，为了「人类圣战」, 今天以提西丰殿下为首的圣维亚大军将出征，前往世界最北面的放逐之地。
　　如蟒蛇般粗壮的锁链被巨大的齿轮拖动, 沉重庄严的灰色石门在提西丰面前缓缓生起。
　　“提西丰姐姐……”欧尼斯红着眼眶站在瞭望台上, 她垫着脚注视着墙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欧尼斯，提西丰会平安回来的。”玛尔斯摸了摸欧尼斯的头，轻声安慰,“她是无坚不摧的帝国之矛, 亚兽人是无法伤害她的。”
　　“嗯，我知道。”欧尼斯深吸了口气, 努力微笑着朝提西丰的方向挥舞手臂。
　　“别担心, 欧尼斯，我很快就会回到你的身边。”提西丰瞧见了墙上的少女，她收回目光, 面目严穆，一只手勒紧住缰绳，另一只手拔出了腰间的佩枪，向天空扣动扳机。
　　砰的一枪响，全场立刻寂静无声。
　　“战争序幕从此刻起正式拉开！这是人类圣战的第一枪！”
　　“全体士兵紧跟我挥剑的方向！”提西丰奋力高呼，“前进！前进！”
　　所有人也跟着高呼，热血沸腾！
　　偏远冷清的街角处，希恩默默站在建筑旁的阴影里，带着淡漠平和的神情，注视着前方簇拥的人群。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与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青年，他像一名路过的旁观者，静静目睹这近乎引导了世界走向的历史□□件。
　　在震耳欲聋的鼓舞少声中，军队有序穿过「圣维亚之门」，昂首挺胸的士兵们背着武器与物资，希恩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耐人寻味，那一张张紧绷的脸皮下皆隐藏着其他人看不见的私心。
　　“终于开始了。”希恩转身离开。提西丰比他想象中要谨慎，即使面对着强大的军耗与舆论，军队出征的日期依旧被拖后到百分百筹备以后。
　　这是一件好事，相对的，他和奥斯卡公爵的合作也得到了宝贵的实施时间。
　　这时他领口处的饰品发出淡淡的光。他用指腹捏住，短暂沉默后他勾起唇角。
　　放逐之地，兽人联盟。
　　“你们准备商议到什么时候？商议到提西丰进军到我们家门口，你们才能进行到作战部署的话题吗？”雷暴氏族的酋长扎德加烦躁地在营帐中踱步。
　　“十年前，我们曾经与圣维亚帝国签下过《白鸽和约》，用了三分之二的土地和粮食才换来了可贵的和平。”
　　突刺氏族的酋长雷格图特紧皱着眉头，“他们怎么能这么快就违背之前的诺言！”
　　“人类的贪得无厌是用屁股都能想到的！他们的胃口就像饥肠辘辘的狮子，永远也喂不饱。就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退让，我们才会陷入眼下的死局。”扎德加握紧拳头。
　　“扎德加，我们不是没有反抗，十年前死了多少同族，我们都很清楚。”
　　火矛氏族的酋长巴尔格特沉声说，“签下《白鸽和约》是从亚兽人集体未来着想的结果，这是无奈之举。”
　　“我只知道这是屈辱……”扎德加咬着牙。
　　“住嘴！扎德加，我不允许你侮辱先王。”巴尔格特的脸色严肃起来。
　　“没关系，巴尔格特，扎德加说得没有错。”一直沉默地年轻兽打断了巴尔格特的训斥，“《白鸽和约》本就是屈辱的，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并且他接受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族人唾骂鄙夷的准备了。”
　　“王……”巴尔格特垂下眼眸，“我们没有谈判的实力，当时的状况只能选择答应，或者不答应。”
　　“虽然我那时候还很小，但是我能够明白您说的无奈。”加加鲁阖上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我们自身的弱小，可我认为沉默忍让绝不是亚兽人正确的出路。”
　　他顿了顿说，“其实在这次商讨前，我已经瞒着各位准备了一份联盟保卫战作战部署。诸位，我想替父亲洗刷十年前的耻辱。”
　　“王，您想清楚了吗？”巴尔格特望向那张还算稚嫩的面庞，表情复杂。
　　“我十分确定，巴尔格特。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积极寻找生机。”
　　加加鲁站起身，拿出藏在衣服里的边境地图，语气罕见的坚定，“排除布防落实等步骤，敌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我们马上开始来讨论这份作战部署吧。”
　　“第一，派联盟小队拖延圣维亚的进军速度。”
　　“第二，动员所有族人囤积粮食，在联盟内部进行掘土，修建大量的躲避坑。”
　　“第三，将边缘族人回撤，争取将帝国军队困在「恶魔之眼」到沙流戈壁这一大块范围里。”
　　加加鲁在地图上勾画出那长条状的区域，“这是我们唯一击退提西丰的机会，还有两个月，风期就要来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基本认可了王的作战提议。
　　“我们做得到吗？在魔法的狂轰乱炸下，将他们拖延那么长的时间。”雷格图特心存疑虑。
　　“做不到也得做到，即使用堆积如山的尸体，也不能让他们攻破最后的防线。”加加鲁望向巴尔格特，“秘药的制作怎么样？”
　　“加大药性后的配方已经能保证一般的亚兽人顺利进入狂化状态了，但是用药的后遗症……”
　　“这是献出生命前战士们最后的咆哮。”加加鲁神情沉重，“尽可能多的配制秘药吧，在战争开始之前，交到那些最勇敢的亚兽人战士手里。”
　　相隔两座山脉，接近帝国都城与兽人联盟的中间点，位于西方领地与北方领地的茂密山林。
　　有几位身披兜帽的人牵着两辆运载满货物的马车走进了这座道路崎岖的山林里。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才不得不拉住马绳停下脚步。
　　十几道模糊的影子从高高的树枝上跳下来，他们绑着伪装用得绿色藤蔓，举着蓄势待发的□□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男人冷着脸走了出来，询问着这个兜帽人的来历，“来这里做什么？”
　　“辰星栖于永夜，会指引你们前行的道路。”其中一个兜帽人露出了精致柔美的面容，“神使大人命令我们前来帮助你们，血字先锋队的诸位。”
　　“神使大人？他知道我们在这儿？”男人愣了愣，示意队员们放下手中□□，解除警戒，“你好，我是血字先锋队的队长凯森。”
　　“你好，我是艾蔻，来自北方领地，是辰星之神的信仰者。”
　　艾蔻转过身指了指自己和同伴牵来的马车，“这些是神使大人送给诸位的礼物。”
　　“凯森，是肉啊！还有蔬菜和衣服！”华德掀开马车上的帆布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那一辆上还有其他武器和补给。”艾蔻说。
　　“我的天！快点将这些肉送到铃兰那去！告诉其他人我们今天可以吃烤肉了啊！”满身包裹着藤蔓的队员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真是的，这群家伙看见肉什么都忘了。”凯森望着自己的队员们不由轻叹了口气。
　　“凯森队长，这个给你。”艾蔻掏出了一个金色的饰品，递到凯森跟前。
　　“这是……”
　　“这是神使大人额外给您的礼物。”艾蔻说，“以前的那个不好用了？对了，可以把你耳朵上的那枚还给我吗？神使大人命令我要回收。”
　　凯森接过那枚金色的饰品，换下自己兽耳上橄榄绿色的那一枚。
　　“那个艾蔻，我可以知道吗？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凯森低声问。
　　“「神谕勋章」。拥有它的人无论距离多远，都能听见我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传进了凯森的耳中，“这是信仰的象征，所以我只会赐予自己绝对信任的人。”
　　“是你吗？”凯森说，“你竟然真的找到我们了，神使大人。”
　　“好久不见，凯森。”希恩坐在寝室内的书桌边，轻声说。
　　感谢在2021-03-04 23:26:26-2021-03-06 00:56: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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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婠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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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人类圣战02
　　“谢谢你送来的礼物, 帮了我们大忙。”凯森坐在燃烧的火堆边，望向不远处握着烤肉狼吞虎咽的身影，“要是再晚些, 我们可能就撑不住了。”
　　“放心吧, 食物也好，药物也好，如果有什么需要, 你都可以告诉艾蔻。他们会为你们提供充足的后勤补给。”
　　“你送来这些资源是希望我做些什么？”凯森敏锐地从对话里察觉到特别的讯息，“圣维亚是有什么动作了吗？”
　　“提西丰带领了几十万大军出征放逐之地, 人类与亚兽人之间的大战彻底开始了。”
　　希恩说,“这场战役决定了世界的未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凯森。”
　　“我明天就率领队伍返回联盟。”凯森握紧拳头，面色凝重。
　　这段时间他一直疑惑帝国为什么没有抓紧搜捕血字先锋队, 原来对方早就准备了更加疯狂的复仇举措。
　　“不，我希望你和你的队伍能留在原地待命。”希恩说,“提西丰和兽人联盟的对决突破口不会是正面战场, 你们留在这里可以发挥出难以想象的作用。”
　　“你信任我吗？凯森……”希恩又说，“这很重要，我想听真实答案。”
　　“说实话, 我们合作过很多次, 可我对你的认识依旧和陌生人差不多。
　　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你的容貌, 你的身份, 也无法完全理解你行动背后隐藏的目的。但是你救了我，还有我最重要的朋友们。”凯森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的，我信任你。”
　　“很好，凯森你绝对不会为自己付出的信任后悔，我发誓会带领你们创造出无法想象的奇迹。”
　　希恩说话的口气没有显摆狂妄的意味，但谁都能从那淡淡的语气里听出不容置疑的把握。
　　凯森耷拉下眼皮，兽瞳盯着火堆里卡兹卡兹燃烧的干柴，想起了兽人联盟目前的处境，不禁十分感慨。
　　圣维亚提西丰公主亲征已经表明了帝国贪婪可怖的野兽，他真的不确定由氏族势力诞生而出的兽人联盟能组织放逐之地的亚兽人们抵抗多久。
　　三天？十天？一个月？对于他们来说，能在魔法灾难性的轰击下保证种族的延续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吧。
　　“可以告诉我，艾蔻他们是什么人吗？”凯森目光左移，视线投向正在和华德他们和谐交谈的人影，“他们不是亚兽人。”
　　“他们是居住在北方领地的神明信徒，虽然不是亚兽人，但此时此刻他们与你的战线统一。”
　　凯森缓缓收回目光，“我明白了。”
　　“华纳，你怎么过来了？”凯森抬起头，望向拄着双拐吃力走来的青年，“以后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不去和华德铃兰他们去吃烤肉吗？”
　　“吃过了……”华纳停下脚步，“看见你独自坐在这儿，我就过来看看。抱歉，之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你知道的，我心里其实很尊重你。”
　　“是，我知道。不过，你真的变了很多，华纳。”凯森微微挑眉，扶着腿脚不便的华纳坐下，“没有想到你居然会主动道歉，还有这样体贴的一面。”
　　“大概是因为这次直面死亡的经历，让我看清了自己内心。”
　　华纳露出一丝苦笑，“以前我以为自己可以为了亚兽人的未来付出全部，但现在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的那么崇高，或许比起保护所有的亚兽人，我更想保护的是你、华德，还有铃兰。”
　　“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华纳。对于我来说，你们也是这个世界特殊的存在。”
　　凯森仰望着静谧的夜空，轻声说，“因为，你们是最先愿意接受我的人啊。”
　　帝都魔法学院，蔷薇馆，学生寝室。清晨，希恩摘下领口上的金色饰品，收回秘银打造的首饰盒内。
　　这是「神谕勋章」，或者说是他在帕克的研究基础上改良的「新远交装置」。
　　与过去的款式相比，不仅加强了内部魔法阵的共鸣，从而保持更长的联络时间，适应更远的联络距离。
　　而且还增加了支持「母装置」与多个「子装置」之间的声波传输的功能。
　　在奥斯卡公爵的金钱支持下，希恩已经抽空制作出一枚「母装置」与七枚「子装置」。
　　“战争拉开序幕，你似乎很兴奋啊。”赫莱尔懒散地躺着，光润的金色发丝像轻纱般散在雪白的床榻上。
　　“兴奋……不，我想我没有。”
　　“你感觉不到吗？自己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入眠了。”赫莱尔抱着柔软的枕头，淡淡地说，“如果不是我在维持着你的身体，你的心脏早就停止跳动。”
　　“抱歉，给你造成负担了。”希恩轻声说。
　　“虽然你一直就是这样令人讨厌的态度，但我说这些不是在责怪你什么。”赫莱尔说，“我只是对你现在的状态好奇而已。”
　　“会因为战争这种事而兴奋，那是变态吧。”希恩开始收拾桌面上绘制魔法阵用的导体材料，他用潮湿的棉棒将残留在器皿里的水银粘集起来，一点点收回封口的炼金瓶中。
　　“呵，听说变态会吸引变态，这算是反向证明了吧。”赫莱尔偏过头看向无论做什么都有条不紊的青年，勾了勾嘴角，“毕竟你身边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变态啊。”
　　“这个证明的逻辑恐怕有点问题。如果假设成立，我是变态，那神明大人不也有可能成为变态了吗？”
　　希恩拿上要用的课本走出寝室，留下了没有反应过来的赫莱尔。
　　“等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过了几秒，赫莱尔猛地从床上坐起，“说得好像我被你吸引了一样，性格恶劣的家伙！”
　　清早的阳光穿过窗户照进走廊里，希恩离开蔷薇馆，跟随着其他学生们的步伐走向教学建筑。
　　他捏了捏鼻梁，以此来缓解双眼的酸胀。确实，连续一整个月，他都在利用夜晚原本用来休息的时间来思考布置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希恩，早啊！昨晚为了赶教授的作业，啊-真是困死我了，我感觉大脑里装满了棉花。”
　　顶着鸡窝头的史蒂芬将手臂搭在希恩的肩膀，哈欠连天。
　　如果说，作业对史蒂芬这类人来说相当于催眠曲，那熬夜写作业简直就是对他们意志力的极限挑战。
　　“早，学长。”同样是在熬夜，希恩的精神状态却是完胜史蒂芬。
　　就像赫莱尔所说的，他难道真的是在兴奋吗？希恩审视自己的内心，他在赛奇小镇亲历过战争的血腥残酷，可以肯定自己没有施暴欲，对于杀戮这种事不存在任何的兴趣。
　　但是，不可否认，他确实有享受亲自推动历史车轮的过程。
　　“为圣维亚奉献力量，加入军团是永生的光荣！”教学建筑的门口悬挂着类似的口号红布。
　　不少路过的学生都被那亢奋的号召所吸引。
　　“这是要征招年轻魔法师加入军队的法师阵营吗？”史蒂芬摇着头，咂了咂嘴，“啧啧，不会真有傻子报名吧，平时也就算了，现在加入不就是等着被调到前线挨枪子吗？”
　　史蒂芬的这番言论过于直白，极其缺乏为帝国奉献的无私精神，但是也基本说出大部分学生的心声。
　　战场到底是战场，他们这些毕业于学院的优秀魔法师们，有着光明万丈的未来，能做的选择有很多，根本没必要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未帝国做贡献。
　　“那个可以给我一张申请表吗？谢谢……”有人抬起了手。
　　希恩愣了愣，转头寻找这个熟悉的声音，他忽然发现穿着白色校服的黑发青年挤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接过了一张空白的申请表。
　　“这不是艾瑞克斯吗？他想要去前线？”史蒂芬睁大了眼睛，神情惊讶，似乎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他可是贵族，还是「高级魔法师」，他是疯了吗？”
　　显然，这不是疯，而是单纯的傻。希恩手不由握紧，和史蒂芬一样，他也无法理解艾瑞克斯究竟在想些什么，明明之前对方听到提西丰宣战的时候，还露出一副极为厌恶的模样。
　　希恩沉默地走了过去，拿走了艾瑞克斯手里的申请表。
　　“希恩？”艾瑞克斯怔住了，眼神微微闪烁。
　　“你在做什么？”希恩低声问。
　　“嗯……填写申请加入军团的表格。”艾瑞克斯说。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希恩抬起头，注视着那双淡蓝色的眸子，“你可能要停止学业，被军部调往前线作战。”
　　“我知道，所以我才准备申请……”
　　“你想好了？”希恩皱眉。他的神情和语气都与平常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艾瑞克斯可以从对方冰冷的眼神中，感受到十分不妙的情绪。希恩是不希望自己去前线的……
　　“我想好了。”艾瑞克斯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他正准备解释，申请表却已经被递了回来，希恩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这样干脆的漠视是艾瑞克斯没有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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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人类圣战03
　　“艾瑞克斯, 你怎么又跑到我们这来了？”下课铃声一响，史蒂芬就伸着懒腰走出教室，迎面就瞧见了站在走廊上的黑发青年,“如果还是来找希恩的话, 那你又要白跑了，今天早上他和教授请过假就走了。”
　　“又请假了？”艾瑞克斯瞳孔微缩。
　　“嗯，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史蒂芬说。
　　“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太清楚。”史蒂芬摸了摸下巴,“但是这一周我都没在蔷薇馆碰见他，他或许不在学院。”
　　“他也没去猎鹰会的列馆。”艾瑞克斯耷拉下脑袋,“那天以后, 我就找不到他了。”
　　史蒂芬猛地拍了下手：“他不会是知道你要找他所以故意躲着你吧，因为不想和你撞见。”
　　不想见自己。艾瑞克斯怔了怔, 心脏像是被狠捏了一下。
　　“哎……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和希恩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而且那是希恩啊！
　　他不会生气, 也不会冷战啊！他根本不是那种会浪费时间来闹变扭的人啊！”史蒂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开口。
　　“我只是想和说几句话, 我感觉他误会我了。”艾瑞克斯紧抿了下嘴角,“我申请去前线，不是想用魔法去战斗，去……侵略屠杀其他的……生命。”他喉头滚了滚, 声,“我是想去救人。”
　　“救、救人？”史蒂芬听得愣住了。
　　“我申请的是医务援兵，我没有打破自己的原则。”艾瑞克斯的声音里藏着酸涩,“明天我就要跟随队伍出发, 我只是想有段时间见不到，想和他……告别，仅此而已。”
　　“你……”史蒂芬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对方。
　　“学长, 如果你能见到希恩，麻烦告诉他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谢谢。”
　　“喂，艾瑞克斯……真是，又被拜托了这么麻烦的事……”
　　史蒂芬望着走远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希恩也是，这个时候居然玩起失踪了。”
　　弗雷德里克堡顶层，厚实的丝绒窗帘被拉开，明亮的眼光照射进来。
　　巨大的橡木桌上放着做工精致的沙盘，那是都城以北至放逐之地的地形模型。
　　模型中不仅砌有山林、河流、城镇，甚至连不起眼的羊肠小道都按照比例缩小呈现。
　　“从今以后，这儿就是你的临时指挥室。”奥斯卡公爵握着手杖，望向身后的金发青年，“你感觉怎么样？”
　　“远超我的想象。”希恩俯视着面前的地形沙盘，“上面的一切可以确定是准确无误的吗？”
　　“您可以放心，希恩大人。没有哪个种族会比精灵更懂得如何表示一个地方的形貌特征。”
　　林林站在一旁微笑着说，“这座沙盘上是由我们族人花费了半年时间亲自制作的，可以说真正做到了现实还原。
　　虽然无法保证与实际状态毫无偏差，但这绝对是当前世界上最详细最完整的作品了。”
　　“我明白，你们的勘察能力毋庸置疑。”希恩点点头，自从得知精灵族能控制周边草木了解环境后，他就明白这支少数种族将在战场上发挥出无可替代的作用。
　　总的来说，希恩很满意奥斯卡公爵为自己准备的这间活动场所，其中完善的设施可以满足他之后的所有需求。
　　“艾蔻，汇报圣维亚的军队现在的位置。”希恩按住耳边的「神谕勋章」低声说。
　　“提西丰的先锋部队已经在北方领地外围徘徊了。”过了一段时间的沉默，艾蔻的声音传进了希恩的耳中，“具体位置为马莱格城镇朝南三百码。”
　　“马莱格城镇朝南三百码。”希恩微微眯起眼。
　　林林的指尖衍生出细长的藤蔓，三枚黄色瓷块被藤蔓送入沙盘之中。
　　因为考虑到各方势力旗帜的色彩，林林用黄色瓷块来象征人多势众的圣维亚大军。
　　“他们离放逐之地已经很近了，按照当前的行军速度，大部队跟进过来也就是三天以内的事情。”
　　林林皱了皱眉轻声说，“不知道提西丰公主接下来会怎么做？”
　　“最简单的火力压制。”奥斯卡公爵说，“这是帝国对战亚兽人最常见，也是最有效的方案，往往都没有看见敌人的模样，亚兽人就已经惨败了。”
　　“没有强大魔法的支持，这确实是亚兽人无法弥补的短板。”
　　希恩双手撑在橡木桌上，“艾蔻，魔法师阵营的位置可以确定吗？”
　　“我们暂时无能为力，他们还没有进入我们的勘察范围，神使大人。”
　　“一般来说，最核心的力量都会被安排在队伍的最中间。”
　　希恩握住一枚红色的瓷块，放在西方领地与北方领地交界处的山林里。
　　“你想动用血字先锋队奇袭圣维亚的魔法师阵营？”一直坐在窗户边沉默的赫莱尔开口了。
　　“不。”希恩摇摇头，“凯森他们的任务还是在山林进行演练，他们是隐于黑暗的匕首，我不会让他们提前惊动提西丰。”
　　“确实，等圣维亚大军和兽人联盟对峙后再行动会比较好，不然提西丰直接掉转矛头，我们很难应该。”林林说。
　　“奥斯卡公爵，您这边是否知道圣维亚魔法师阵营的配备情况。”希恩抬头询问。
　　“初级魔法师一千五百名，中级魔法师五百名，高级魔法师四名。”
　　林林开口说，“其中包括最近后续增援的魔法师人数。”
　　希恩沉默不语，对极大多数拥有魔法天赋，特别是进修元素魔法的人来说，从「中级魔法师」开始魔法水平的提升就会进入极难突破的阶段。
　　除了那些极其少数的天才，晋级「高级魔法师」绝对可以称为毕生难以实现的追求。
　　根据希恩对圣维亚了解，整个帝国拥有「高级魔法师」实力的人数约位两百名，其中隶属于光明教廷的约为一百多名，而隶属于圣维亚皇室管辖的只有不到五十名。
　　“我看了增援名单，你的兄弟似乎要前往战场。”奥斯卡公爵忽然开口。
　　赫莱尔的眸子望向站在沙盘前的金发男人。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希恩的声音淡淡的，“奥斯卡公爵，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他的存在不会影响我对局势的判断。”
　　这其实不是什么无法想象的发展，从艾瑞克斯拒绝他加入玛尔斯的阵营开始，他就预料到对方终有一天来到自己的对立面。
　　即使是兄弟，也不一定会相互扶持。
　　就像光明与阴影，相依相生，他们走向这样的结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要是之后你的计划会让他有直面死亡的危机，你也不会动摇吗？”
　　赫莱尔靠在椅背上，幽幽地说，“我知道你会否认，但我也知道你为他破例过不止一次。”
　　希恩没有立刻回答，指挥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希恩大人，这或许是一个不近人情的要求，可我们必须知道您的态度才能安心。”
　　林林面色认真，“为了这次计划公爵大人以及我们精灵一族都投入了很多。如果您不能——”
　　“如果真的发生了假设的状况，你可以将我的指挥权转交给奥斯卡公爵，或者任何人。”
　　希恩注视着赫莱尔玫瑰色的眼眸，没有看向其他人，“这样可以吗？”
　　赫莱尔感觉胸口被什么刺了下，先错开了眼神。
　　“喂，人类，你在生气吗？”赫莱尔跟在金发青年身后，与平常懒散不屑的不通，脸上是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情。
　　今天会议结束以后，他没有立刻消失，继续坐在椅子上。
　　然而这个人类却像没有瞧见他似的，默默走出会议室，一言不发。
　　“没有。”希恩说。
　　希恩回答得很简短，语气也没什么问题，但正是这种过于平淡的态度暴露了他冷硬的情绪。
　　赫莱尔对希恩印象是一滩没有流向的死水，面上风平浪静，水下漩涡翻滚。
　　除了那个光明位的小子，难得能让希恩完美的伪装露出破绽，其他人似乎都无法真正触动他内心的情绪。
　　但现在希恩因为他的话露出了面具上的裂缝，赫莱尔忽然很好奇，对方伪装下的真实表现。
　　“你为什么生气？因为我在奥斯卡他们面前戳穿了你的谎言了吗？”
　　赫莱尔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继续追问，“逼迫你在计划和兄弟之间做选择？”
　　“我没有生气。”
　　“你骗不了我。”
　　“赫莱尔，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会明白我不会因为艾瑞克斯而放弃计划。”
　　希恩停下了脚步，注视着赫莱尔唇角微微下撇，“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满你在作战将要展开的时候，在所有人面前质疑我的判断能力。”
　　“不是我先提的，是奥斯卡。”赫莱尔皱着眉。
　　“奥斯卡是因为你才听命于我，他对我存在疑虑是正常的。”希恩说。
　　“这是什么道理，他能质疑你，我就不行吗？”赫莱尔也有点生气了。
　　“你和奥斯卡公爵是不一样的。”希恩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赫莱尔，我是死而复活的人，我一无所有，无论是身份，还是权力，都是你赋予的。
　　就像今天奥斯卡公爵能与我平等的交谈，也是因为你。
　　所以，如果连你都怀疑我，这里就没有人会坚定地执行我的决策。
　　并且以后只要出现一点暂时性的失利，他们都有可能怀疑我是不是因为艾瑞克斯而有所保留。”
　　赫莱尔抿了抿嘴唇，说不出话。
　　“至少你应该信任我，赫莱尔。”希恩收回了目光，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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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人类圣战04
　　夜空是深沉的蓝, 月亮是干净的白，而它们下面的城堡是黑色的。
　　快到晨夜交接的时刻，所有的飞鸟走兽都陷入沉眠, 柯柯拉河岸悄然无声, 因火山熔岩形成的冰蓝色湖水升腾着白色的蒸汽。
　　赫莱尔泡在弗雷德里克堡的天然温泉中，光亮的发丝贴在惨白的肩骨上，仿佛充满神秘色彩的纹路。
　　赫莱尔赤裸着站起身, 身穿管家服的林林恭敬为神主递上干燥的毛巾。
　　“您感觉暖和些吗？”林林将毛巾搭在赫莱尔的肩膀上，小心询问。
　　“刚刚是热的, 现在已经冷下来。”赫莱尔漫不经心地说。
　　“那您需要再泡一会儿吗？”林林声音略有些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侍奉神主，也是第一次与高高在上的神主单独交流。
　　“无所谓吧, 反正是一具看不见的躯体，有没有热度都差不多。”
　　赫莱尔将金色的长发撩起, 拢拢自己肩上的毛巾。
　　“您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孤独。”林林往后退半步。
　　“孤独是所有生命的归宿，谁也无法避免。”赫莱尔仰望天空, 今晚他不知怎么莫名的开始多愁善感。
　　“可是我不就觉得孤独啊。我有奥斯卡大人。”
　　“如果有一天奥斯卡离开你, 你就会重回孤独。”
　　赫莱尔坐在池边，修长的腿漾开平静的水面，“没人能拔除孤独, 就算是奥斯卡也只能抚慰你的灵魂。”
　　“我……无法想象离开奥斯卡大人的样子。”林林垂下头,“从睁开双眼起，我的世界就有着奥斯卡大人的影子。”
　　“精灵的寿命比人类长, 但也不是永恒的。当奥斯卡的生命走向尽头, 他就会抛下你。”赫莱尔说，“这是世界规定的法则，你可以改变吗？”
　　“我改变不。”林林有点悲伤。
　　“所以我说咯。”赫莱尔耸耸肩,“谁都是相同的。”
　　“但是这样的话，奥斯卡大人就不会孤独吧。”林林忽然开口。
　　赫莱尔偏过头，发现林林的脸居然上露出释然的神情。
　　“因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会陪在大人的身边。”
　　林林微笑着说，“只要奥斯卡大人不孤独，我也不会感到孤独。”
　　赫莱尔缓慢挪开玫瑰色的眸子，脸上一副「自己当初到底救下什么天性的种族」的嫌弃表情，他不由想起之前那被希恩打击到意志消沉的小姑娘，怀疑这支信仰着自己的种族很可能盛产戏剧文学里自带悲剧色彩的浪漫主义者。
　　“那女孩呢？她不在弗雷德里克堡吗？”赫莱尔随口问一句。
　　“您说的是莉莉安小姐吗？她离开都城，前往北方领地。”
　　“哦，这是被抛弃？”
　　“是莉莉安小姐自己提出来的。她受很大的打击，所以想离开，找些事情做。”林林说。
　　“希恩・卡贝德虽然没爱过她，但也曾经尊重她，包容她，爱护她。”
　　赫莱尔面无表情地说，“她背叛婚姻后，又巴望着男人还在原处等她，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
　　赫莱尔冷笑一声，“真想让她瞧瞧那一晚，喜欢的人在地上狼狈求活的模样，她会后悔成什么模样。”
　　“莉莉安小姐会死的。”林林眼帘垂下，“事实上，有一段时间，她都处于这样自责内疚的状态，疯狂地折磨自己，缓解内心的痛苦。”
　　“真可悲……”赫莱尔喉咙里滚出低笑，“幸好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变成皇子的情人？”
　　“您不要动怒，希恩大人也是为您，才会和玛尔斯殿下逢场作戏。”林林叹口气，轻声安慰。
　　“我看上去在生气吗？”赫莱尔皱着眉头。
　　“我……想是的。”
　　“我为什么要生气？”
　　“可能是您感觉希恩大人被抢走。”林林斟酌下，小心翼翼望向坐在水池边的身影，“他是您……”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眼下全部都是我赐予他的。”
　　赫莱尔抬起腿，离开水池，喃喃自语，“是啊，离开我他将失去意义，我确实应该信任他，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背叛我。”
　　“神主，奥斯卡大人有说过，要留意希恩大人。您最好……”林林说一半没声。
　　赫莱尔披着毛巾从浓密的白气里走出，从金色发丝滚下的水珠，流过他胸膛上如芒刺般细长的疤痕。
　　“不许再质疑希恩・米勒。这是最后一次。”冰冷的情绪涌上玫瑰色的瞳孔，林林从其中清晰地感受到男人不容争辩的意志。
　　遥远的地平线，太阳再一次如期升起。
　　与此同时，圣维亚大军最后一批援军逐渐通过「圣维亚之门」，踏上前往放逐之地的征程。
　　艾瑞克斯走在坎坷的山路上，手里提着一只木质的医疗箱，转头望向两边倒塌残破的房屋，这里是灰墙之战还未修缮好的废墟。
　　这是艾瑞克斯没有见过的悲凉景象，路边有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孩正坐在高矮不齐的墙壁上，注视着他。
　　灰扑扑的面庞紧绷着，艾瑞克斯从那目光里感受畏惧与戒备。
　　“这小鬼或许是还未分化的亚兽人。”有人忽然在他背后说。
　　“他只是普通的孩子。”艾瑞克斯皱着眉反驳。
　　他扭过头，望向身后语气轻浮的年轻人，懒懒的棕色眼眸微眯着，像是没有睡醒，整洁到过分的医务军服上挂着一串金色的十字架。这幅夺目的打扮一看就不是身份普通的人物。
　　“黑色的头发，你是艾瑞克斯・卡贝德吧。”年轻人像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我是堂・安东尼奥，和你一样，未来也是子爵。”
　　“你好……”艾瑞克斯回答平淡，他对这叫堂的家伙印象不太好。
　　“伙计，听说你不久前评级为「高级魔法师」，我有些怀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堂继续追问着。
　　“是……”
　　“奇怪。既然你都是强大的「高级魔法师」，为什么还要加入我们医务兵？直接进前面魔法师阵营的话，混军功会更快吧。”
　　堂的问话没有任何避讳，其他同行的医务兵很快就被这里的动静吸引。
　　“我来这里不是混军功的。”艾瑞克斯说。
　　“不是来混军功的？”堂的脸上闪过明显的诧异，“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救人……”艾瑞克斯从唇边吐露一词。
　　“什么？救人？”堂愣半秒，随后毫不克制地发声大笑起来，“救人？哈哈哈，居然、会有人用这么老套虚伪的理由？真的假的，你当自己是什么？你是有幻想症吗？以为自己是教廷故事里仁慈的圣徒？”
　　堂抱着腹部笑声不止，艾瑞克斯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想救人……”他再次认真重复，“这理由有什么好笑的吗？”
　　“因为很假啊。”瞧见艾瑞克斯认真的神情，堂也收住笑容，“没人会想到你因为这种理由上战场。”
　　“我也没想到你是为混军功上战场的。”艾瑞克斯说。
　　“喂，就算是魔法天才，装高尚也装得太过分吧。大家都是相同的，你以为这里有谁是脑子坏掉自愿吃苦受累的吗？”堂压低声音。
　　“我不解其他人。”艾瑞克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我只知道我自己。”
　　“你来这不也是为博得帝国的关注吗？真是虚伪的家伙！”
　　堂被艾瑞克斯的态度激怒，正握紧拳头，有一只黝黑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拦着我，巴里。”堂怒瞪着身边高且魁梧的黑皮男人。
　　“算，少爷。”巴里低声说，“如果您在军队闹出事来，老爷会责怪您的。”
　　“真是倒霉透顶。”堂抹抹额头上的汗，呼出一口气。
　　“很快就要到休息时间。”巴里瞧出青年的疲惫，将对方脖子上的医疗盒取下，默默背在自己身上。
　　“烦死，要不是为军功，我才不会来这破地方受罪。”
　　堂望着前面高高的身影，不爽地咬咬牙，狠狠踢一下脚底的尘土。
　　休整时间，炉火升起，这支几百人组成的队伍终于停前进的脚步。
　　“你好，那、旁边可以坐吗？”艾瑞克斯握着干巴巴的面包，坐在一根被拦腰截断的枯树干上，一名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发出极小的声音。
　　“可以，这里没有人。”艾瑞克斯礼貌地往左边挪挪位置。
　　“谢谢……”女孩捧着一碗寡淡的菜汤坐下，“那你是叫艾瑞克斯吗？”
　　“嗯，有什么事吗？”艾瑞克斯声音淡淡。
　　“抱歉，我是听到之前你们的争吵才知道的。”女孩表情有些怯懦。
　　“不用道歉，名字而已，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那，刚刚还听见你说的其他话……听到你说上战场是为救人。我真的十分佩服你。”
　　女孩声音有些紧张，“其实，我是来自库尔库村光明教堂的……修女。”
　　“你是修女？”艾瑞克斯有点惊讶。
　　“嗯，不过是……见习的。”女孩拉开右手的袖口，露出手腕凸起的红点，那是平民荣升为一名神职人员的特殊标记。
　　“你是为追寻无私的教义才来这儿的吗？”艾瑞克斯问。
　　“不、不是的。”女孩有点羞愧的低下头，“我是抽到红签才来的。这里大部分人都是因为抽到红签，没有办法参加的。”
　　“这样啊……”艾瑞克斯咬口手中的面包，他终于明白之前那句「大家都是相同的」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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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人类圣战05
　　兽人兵营的铁铸大门紧闭着。瞭望台里的士兵趴在栅栏上, 手中拉着半开的弓箭。
　　一颗弹丸贯穿了他脑壳，提西丰・萨尔菲德举着配枪站在百码外的平地上。
　　罗伊男爵低吟着咒语，明火逐渐攀爬上兵营的防御木桩。
　　烈焰灼烧着以坚硬出名的铁干木, 深褐色的树皮层层脱落, 散发出一阵刺鼻的焦味。
　　“全都是旧时代的产物，这里一如既往的落后。”提西丰接过罗伊男爵递来的文件，将曾经意味和平的纸张撕开。
　　她松开手, 那些稀稀拉拉的碎纸就被一卷风吹得四散纷飞。
　　“就是倒退一百年，粗鄙野蛮的亚兽人也追不上伟大帝国前进的脚步。”
　　罗伊男爵收回手臂,“他们畏惧魔法, 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看来战争的时间能缩短了。”提西丰骑着马奔向那片被火焰包围的高耸木桩，指尖萦绕着闪烁的电光。
　　“发起进攻！”罗伊男爵高举起手臂, 冲着身后的士兵咆哮。
　　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雪蓝色的魔法阵纹路在乌云之上浮现。
　　高级魔法能孕育出无比惊人的力量, 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周边的环境。
　　士兵们还未冲下山坡，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恐怖的雷暴降临在兽人兵营之上, 无法计数的雷击闪电将燃烧着的外墙轰然击倒，彻底地劈成了灰烬。
　　雷电没有立刻停止，兽人兵营内陷入惶恐混乱, 男性亚兽人们紧握着平日耕种的铁器, 仰望着「愤怒」的天空，双腿抑制不住地颤抖。
　　“什么？外围防御被突破了！这才坚持了多久！”列兵埃文狂奔出营帐, 抬起手臂遮挡刺眼的雷光。
　　明灭之中, 他隐隐瞧见了一道女性的剪影，长发如水蛇般翻卷，纤细的手臂挥舞着长剑, 像跳着节奏有力的舞曲，无情地劈开背后远比自己强壮的血肉身躯。
　　“魔女！提西丰！帝国之矛！”列兵埃文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无法忍受提西丰不断斩杀自己的同族，“杀了你！”
　　“不准靠近长官！野兽！”罗伊男爵拔出长剑迎上暴怒的亚兽人。
　　“滚开！”埃文咆哮着，尖锐的爪牙直接将剑身折成几段。罗伊男爵松开剑柄，脚步不自觉地后退。
　　“狂化的亚兽人。”提西丰的眼睛微微眯起，发出命令，“退下，罗伊！”
　　“长官，小心！”狂化的埃文已经向提西丰扑去。
　　提西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紧盯着亚兽人的动作。在埃文锋利的獠牙将要划破她紧致的肌肤时，极其强烈的雷光从两人的间隙里炸裂，刺伤了发红的兽瞳，埃文的动作一滞，短暂地失去了目标的视野。
　　提西丰猛地向侧面迈步，身体快速下倾，反手握住剑柄上挑，精准地割开埃文手臂上隆起的肌肉。
　　“啊！”埃文发出惨烈的叫声，恍惚的视野开始恢复。
　　提西丰的动作没有停顿，身为女性，她的力量或许不是强项，但斩杀猎物的经验却是绝对的丰富。
　　她双手一起握住长剑，如豹子般不断扑击。她灵巧地避开亚兽人胡乱的攻势，用剑刃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伤痕。
　　直到埃文疲惫到支撑不住时，她才集中力量，挥剑捅穿埃文的胸膛。
　　砰的一声，插着长剑的沉重身躯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乌云散去，阳光重现。
　　提西丰拔出佩剑，稳稳踩过埃文的后背。
　　“您没有受伤吧。”罗伊男爵担忧地迎上来。
　　“他死了吗？”提西丰没有回答，而是望向倒地的埃文。
　　“昏倒了，长官。他没有死。”一名士兵跑上前察看状况。
　　“狂化是少数亚兽人才拥有的能力。临死之前，他还可以发挥更多的价值。”
　　提西丰想了想说，“给他注射药剂，押送回后方，都城那些老贵族们应该还没见过真正的野兽。让他们瞧瞧帝国的士兵都在和什么战斗！”
　　“长官，这座营地已经被我们掌控了。”另一名士兵跑来汇报。
　　“第一战就这样结束了。”罗伊男爵望向提西丰，“进程比我预计要快太多了。”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大部分兵力都撤走了。”提西丰淡淡说，“这是他们送到我们嘴边的。”
　　“亚兽人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是阴谋……会不会和之前那个辰星使者有关？”罗伊男爵皱着眉。
　　“既然送到嘴边，我们就吃下。这样下去，那自称神使的家伙也一定会再次现身。”
　　提西丰将佩剑收回鞘中，“到时候，我必会清算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她坚定地转过身，“现在，这里属于荣耀的圣维亚！所有人肃清这片区域。”
　　“是！长官！”士兵们举着武器高呼。
　　这时，有人骑着马离开了这座瞬间化为废墟的兽人兵营，带着圣维亚首次大捷的讯息狂奔，哒哒的马蹄声惊起了枯树林里一片停歇的黑鸟群。
　　五日后，帝国都城，圣维亚皇宫。
　　在第一庭院与第二庭院交界处的西面有一片湖面，清澈湛蓝的湖水干净得像少女羞涩含情的眼神，温柔的涟漪一波一波荡漾令人赏心悦目。希恩站在湖边的杨树林下，望着水面上游动的身影。
　　银发男人伸展开肌肉线条流畅的长臂，以一定的节奏向两边溅起不规则的水花。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多才多艺」的玛尔斯殿，原来还隐藏着夏日游水的兴趣爱好。
　　“你不下来吗？”玛尔斯浮在水面上，“游水很凉快，你会喜欢的。”
　　“我不会游水，殿下。”希恩推辞。
　　“没有关系，有我在。我保证不会让你呛到水的。”玛尔斯继续尝试劝说岸上的男人下水。
　　“算了吧，殿下。我还是在岸上等您比较好。”希恩开了个玩笑，“要是您出了什么事，我还可以喊人来帮忙。”
　　“我很小的时候就下过海了，游水对于我来说和地面上走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玛尔斯仰着头游到希恩附近，“等等，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游水技术？”
　　“您游得很好，这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希恩俯下身体，让自己平视着玛尔斯的眼眸。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玛尔斯耸了耸肩。
　　“我只是不喜欢把衣服弄湿。”希恩温和地说，“黏在身上不舒服。”
　　“你可以脱了……好吧，算了，我给你表演一个有意思的节目。”
　　玛尔斯也没有继续强迫希恩，“这是一位船长教我的，我可以潜到很深的湖底，然后再游上来。”
　　“是吗？”希恩顿了顿，“不过听起来有点危险。”
　　“你等我一下。”玛尔斯挑了一下眉，接着他就将头探入湖水中，消失不见了。
　　“玛尔斯殿下？”希恩望着眼前没有波澜的湖面，皱了皱眉。
　　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
　　从玛尔斯说要下潜开始，希恩就在心里像钟表一般默默计时。
　　这是以防万一的提醒，因为一般人在水中憋气最多也就两分多钟的时间。
　　然而当希恩数到一百三的时候，湖面依旧没有任何波动，玛尔斯皇子还没有从水中出来。
　　“玛尔斯殿下！”希恩没得到任何的回应。
　　一百三十五。
　　时间也太久了些。希恩缓缓站起身，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一百四十二。
　　那位自称无所不能的皇子殿下不会在水下遇到什么问题了吧。希恩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当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希恩扫视一圈无人的四周，拽开扣紧的衬衫领子，深吸了口气，跳入湖中。
　　美丽的湖面下是幽暗死寂的幽暗空间，这里是阳光到达不到的地方。
　　等待适应水下的环境后，希恩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开始搜寻玛尔斯的踪影。
　　真糟糕，要是玛尔斯出了什么事，那他现在的身份也要走到尽头了。
　　希恩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他的水性其实一般，并没有玛尔斯那么精通熟练。
　　至于所谓的下潜，他更是不会的了……忽然希恩停了下来，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的双臂。
　　他紧闭着气，冰冷的水流已经在掠夺他的体温。这次他难道要死在皇宫的湖里吗？
　　完全出于意料的情况。如果玛尔斯皇子溺死了，他就算被赫莱尔救活，面对得也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早知道就不该让玛尔斯来游水——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硬推出水面，希恩张口了嘴，用力吸气，他望向自己的手臂，才发现缠着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手。
　　“你是疯了吗？自己跳下来！不是说不会游水吗？”
　　希恩缓缓抬起头，瞧见了一张涨着通红的脸庞，湿漉漉的银色发丝乱糟糟地粘在额边两侧，对面的人和他一样狼狈地像条落水狗。
　　“您才是真的疯了。”希恩平静了下来，注视着对方的眼眸认真说。
　　“你说什么？”大概是头一次听到自己的侍从说出如此「无礼」的话，玛尔斯一下子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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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人类圣战06
　　“没有, 您听错了。”希恩背过身，手搭住湖边的石块，准备上岸。
　　“等等, 我有听见。你说我才是疯了。”玛尔斯一把摁住青年的肩膀,“前一分钟我可才救了你……”
　　“玛尔斯殿下，十分感谢您在水下的帮助。我很愧疚刚刚说了这样的话，现在您能原谅我的失礼吗？”希恩回过头没有看向玛尔斯, 低声说。
　　“不，我不能原谅。”玛尔斯紧紧抓住希恩的手臂, 眉头皱起,“你的反应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希恩,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会儿事……
　　我向你展示游水的技巧，只是单纯想让你开心, 而你现在的表情糟糕得就像我做了什么蠢事似的。”
　　“您消失了太长时间，我误会您溺水了。”希恩把头偏向一边, 缓缓开口,“抱歉，是我的问题。”
　　“误会我溺水……那你刚刚其实是想救我吗？可你说自己不会游水……”玛尔斯头脑有点混乱。
　　“那时候我没有考虑太多。”
　　“这太危险了。下次不会游，就不要独自下水。”
　　“我知道,”希恩顿了顿说,“但知道您遇险的话，我必须试一试。”
　　玛尔斯心里一颤, 伸出手小心拨开湿淋淋的金发, 他想看清青年此时的神情，“所以，是我吓到你了, 你才会说我疯了，对吗？你很担心我。”
　　“我不是故意说这样的话。”
　　“没关系，以后也可以说，这样的责骂我能够接受。”
　　“侍从不能对主人不敬。”
　　“你又不只是我的侍从。”玛尔斯凑上前，吻了吻湿冷的嘴唇。
　　希恩眼帘垂下，手搭在玛尔斯的肩膀上，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
　　两人浸在波光明净的湖水里，希恩微微用力将玛尔斯从身边推开。
　　“我们该上去了，殿下。”
　　“现在？不能继续吗？”玛尔斯皱眉，他感觉刚才的气氛挺不错。
　　“玛尔斯皇子殿下和一个男人在皇宫的湖泊里接吻，您应该不想被人如此议论。”希恩摸了摸皇子的面庞，“况且您身上太冷了。”
　　“我不觉得冷，我心里很热。”对视几秒后，玛尔斯低头，撩起自己的额发认负，“好吧……听你的……”
　　两个湿透的人相互扶持着上了岸，希恩将玛尔斯的衣服从树枝上取下，“您的衣服？”
　　“你要穿什么？”玛尔斯接过自己的衣服。
　　“我还有件外套在岸上。”希恩脱下了潮湿的衬衫。
　　“你的身材不错。”玛尔斯的眼神有点慌乱。
　　“谢谢，虽然我觉得您看起来保持得更好。”希恩扫了眼还在暴露自己身材的皇子殿下，如实评价。
　　“不，我还是比较欣赏你的。”玛尔斯低头瞧了瞧自己块状的胸膛，很快有了判断。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照镜子的时候，可不会对自己的裸体产生什么奇怪的冲动。
　　“玛尔斯殿下，提西丰公主传来了捷报。”兰伯特拿着信件进来，瞧见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后，喜悦的神情瞬间凝固。
　　兰伯特看着玛尔斯和希恩，玛尔斯和希恩也在看着兰伯特。
　　“你为什么不拿过来？”玛尔斯用毛巾擦着银色的头发。
　　“我不确定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兰伯特紧绷着脸，声音十分僵硬。
　　“会长，我只能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希恩接过兰伯特手里的信件，转身递到了皇子殿下面前。
　　“提西丰皇姐已经连续攻破三座亚兽人兵营了，亚兽人放弃了正面作战，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人员损失。”
　　玛尔斯面部神情松开，“这是好消息，战争或许不会持续太久，我们可能很快就能迎来永恒的和平。母亲知道了吗？”
　　“女王陛下已经知道了，伍德骑士说，今天皇宫会有为首战大捷庆祝的夜宴。”兰伯特说。
　　希恩静静站在一边，虽然他早就知道提西丰首战大获全胜的消息，面上还是露出和兰伯特一样露出了淡淡的欣喜。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现在应该没有人会在质疑母亲的决定。我会在夜宴上住持致辞，务必要让整个帝国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玛尔斯点点头，“时间有些紧迫。兰伯特，你和他们一起准备。”
　　“是……”兰伯特俯身行礼。
　　“过会儿，你和我一起去夜宴。”玛尔斯望向希恩。
　　“很抱歉，殿下。明天早上我还要去尼克教授那边帮忙，时间有些来不及。”希恩低声说。
　　“不能改天吗？我发现尼克教授霸占你的时间快要超过我了。”
　　玛尔斯神情有些不愉快，除了想和希恩一起参加夜宴之外，他本来还有点想试着晚上和对方继续湖中没能完成的事。
　　再精英的成年男性，也需要用下半身思考的时间。玛尔斯承认自己的挽留存了点不太好的心思。
　　“是您说过我要先做好一名学生的。”希恩温和地笑了笑。
　　最后，希恩还是委婉地拒绝了皇子殿下的邀请，玛尔斯拿他没有什么办法，因为他提前就准备了合情合理的借口。
　　希恩不能参加夜宴，真实的原因也十分简单，因为今晚他还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做。
　　圣维亚大军，临时指挥室。
　　下午战都结束后，提西丰独自坐在木椅上。她握着一只细长的羽毛笔，凝视着展开在桌面上的军事地图，笔尖在好似没有规则地滑动了一会儿后，圈出了下一处圣维亚大军进攻的目标。
　　“长官，您要的东西已经建好了。”有人在门口说。
　　“我马上过来。”提西丰撂下笔，走出了指挥室。
　　在营帐北面的山坡上，一座用砖石包砌的圆形筑台出现在了提西丰视野里。
　　她大步走了过去，有两名士兵正按照她的要求，将一袋子珍贵的翡翠石全数倒入筑台内部的井口里。
　　“你们退下，不允许其他人靠近这里。”提西丰命令着，取下左手上的红宝石戒指。
　　罗伊男爵和韦布执行官站在山坡下，仰头观望着筑台上的女人。
　　“男爵大人，您知道殿下为什么要修建这个奇怪的祭坛吗？”韦布执行官小声寻问。
　　“我也不知道。”罗伊男爵说。
　　圣维亚大军的所有军官都知道罗伊男爵是距离提西丰公主殿下的心腹，对方从很早之前就追随着公主殿下的脚步，是最懂得提西丰公主在想什么人。
　　“那个，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因为我不能知道？”韦布执行官试探地追问。
　　“您这么好奇为什么不直接询问长官？”罗伊男爵淡淡地说。
　　“您在开玩笑吧，我怎么会直接问提西丰长官……”韦布执行官干干地笑了两声，“这是我第一次和殿下出来作战，不太清楚提西丰殿下具体的行动方向。
　　但似乎最近每场胜仗之后，殿下都会命令士兵搭建一个类似的筑台，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感觉有点像祭奠亡魂之类的活动。”
　　“您想说什么？”罗伊男爵的眼神扫向韦布执行官。
　　“没有，我只是想向您打听些内部消息。”韦布执行官歪着头，靠近罗伊男爵耳边，“听说公主殿下曾经非常喜欢泰德骑士，但不幸的是十年前泰德骑士意外死在了亚兽人的爪牙下，所以公主殿下才决定向亚兽人疯狂复仇，这是真的吗？”
　　“这和您有关系吗？”罗伊男爵冷声，“您只需要做好长官吩咐的事，将注意力放在有用的地方，比如我们的粮草到哪里了，为什么迟了一天还没运来。”
　　“我想他们可能在路上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小困难……好吧，我或许不该和您谈论这些。”
　　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还得到一顿指责，韦布执行官有些尴尬了站好，就在他选择继续望着山坡上的筑台发呆的时候，一声激烈的马鸣声响起。
　　一个身穿铠甲的士兵向他们的方向冲来。
　　“你要干什么！从马上下来！长官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那边铠甲士兵似乎想冲上山坡，被守卫的人拦下。
　　“我有无比重要的事告知提西丰长官！是有关后方粮草的！”铠甲士兵大声说道。
　　“后方粮草怎么了？”韦布执行官全身一抖，立刻跑了过来。
　　铠甲士兵望着还在山坡上的提西丰，又望了望马边的韦布执行官，神色有点犹豫。
　　“我是圣维亚大军后方军队第一执行官，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韦布执行官板起脸，情绪不由紧张。
　　“后方运送粮草的队伍被袭击了。”虽然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韦布执行官的心脏还是漏了一拍。
　　“是谁？这是谁干的？”韦布执行官喃喃说着，头顶仿佛被毫不留情地浇了一桶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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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人类圣战07
　　漆黑无声的树林, 华纳隐匿于乌桕树下，周边空气有些闷热，几只萤火虫在黑夜里发出星星似的光亮。
　　少女藏于树丛中，蜷缩着纤瘦的身体, 蓝黄色的异瞳警戒地注视着下方的坎坷的山路。
　　“还要等多久？”华纳倚在树干上, 挥手赶走打转的飞虫,“今晚真的会有人来吗？”
　　在日落之前，凯森就命令他们埋伏在道路两侧, 并且提前布置好所有的道具陷阱。
　　现在, 他们已经等待了接近三个小时, 别说是敌人了，路上连一只迷路的野兽都没有出现过。
　　“凯森说会来, 就一定会来。”铃兰说，“之前你养伤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等着的, 然后他们就真的出现了。”
　　“你太听他的话了吧, 凯森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怕被骗了。”华纳眼神闪烁, 没有去看少女写满认真的神情。
　　“因为他是队长啊。身为队员当然要百分百信任队长的命令, 华纳不也很信任凯森的吗？”铃兰的声音很轻, 几乎要埋没在沙沙的叶响中。
　　“不是信任的问题。你不觉得奇怪吗, 最近的作战行动根本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华纳皱着眉头, 想到自己瞧见凯森自言自语的画面,“还经常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嘘……”铃兰打断了华纳的话。
　　华纳一愣，很快也注意到了脚下隐隐传来的震动。那是大群马匹靠近的迹象。
　　“不会吧, 居然真的来了吗？”华纳紧握着火铳，通过望山盯着山下的道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里开始默默倒数，“六……五……四……”
　　铁蹄击打地面的声响变得愈来愈近。
　　三……二……一！
　　十字瞄准镜中冲出了一个骑马的身影，他们提前准备的细长钢丝绳勒住奔跑的马腿，那个黑影连人带马毫无防备地跌倒在地上。
　　“什么情况！啊！”后面的人没有想到如此变故，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也都已经从马匹上狠狠摔落。
　　砰。另一片树林里有人打响了第一枪。
　　“冲！掩护队长他们！”知道凯森已经带人行动，华纳立刻瞄准了一名士兵的头颅，按下扳机。
　　紧接着埋伏在四周的血字先锋队队员们从树林中猛地冲了出来，在一段短暂的交战后，很快这支由几十人组成的圣维亚押送队伍被完全控制住。
　　铃兰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划破马车上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晒干的谷粒便像水流一般倾泻而出，“是粮食……”
　　“老实一点！你们这些圣维亚人。”华纳拿枪指着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他抬起头，凯森和他的哥哥华德从对面的山坡走了过来。
　　“检查一下这次缴获的物品。”凯森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宽松的兜帽遮住了头顶的兽耳。
　　淡淡的月光照在男人的面庞上，华纳这才瞧见了凯森那张标志性的冷脸。
　　“队长，这里有情况！”队伍后方忽然发出动静，一名队员手举火把站在木车边，“是我们受伤的同伴!”
　　凯森大步走了过去，瞧见了那位被结实绑在马车上的亚兽人同伴，当火把靠近，终于能看清对方面容的时候，凯森脸色不由变了变。
　　“列兵……埃文，居然在狂化后被俘虏了吗？”凯森眼神微沉，双手直接用力扯断了列兵脚上的锁链。
　　“将列兵带回营地进行治疗。”凯森命令。
　　“是……”两名队员小心将列兵埃文放到他们带来的简易担架上。
　　“铃兰，你也跟他们先回去，照顾好列兵。”凯森接着说。
　　铃兰沉默地点点头，跟随着担架一起离开。
　　“华德，整理好这些物资，准备收拾带走。”凯森走过华纳身边，拍了拍华纳的肩膀，“最后的收尾就交给你，没问题吧。”
　　“啊，知道了。”华纳微微低下头，右手捏紧火铳。
　　“还是我来收尾吧。”华德有些担心地望向华纳，忍不住开口。
　　“不用……”华纳没有接受自己哥哥的好意，沉默了站在原地几秒好，将火铳抬至肩膀的位置。
　　所谓「最后的收尾」，就是杀死面前这些被俘敌人。虽然都是夺人性命，但和战场上杀敌还是有些区别的。
　　华纳调整位置，用望山瞄准其中一张惊惧扭曲的脸。这可以说是一个简单轻松的活，简单到只要动一动手指。
　　“拜托！不要杀我!求你！”望山里的面孔开始淌水，华纳看见水从一个个漆黑绝望的洞里流出，“我没有上过战场！没杀过亚兽人！这是第一次——”
　　砰！
　　在离开视野前，那张脸上又多了一个洞，流出的红色的血。
　　砰！砰！
　　伴随着凄惨无望的叫声，手指一下一下快速扣动着扳机。
　　这同样也是一件困难压抑的活，困难到等最后一个俘虏像破布似的跌倒在血泊时，华纳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弄湿一大片了。
　　“你还好吗？”华德走了过来。
　　“我明白的。”华纳轻轻拍开自己哥哥的手，放下枪背过身去，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们没有看管俘虏的精力，只能杀死他们。
　　更何况战争还没有结束，如果将生送给他们，留给自己的就是死。我不会再做这种蠢事了。”
　　“华纳……”华德不知该说什么，“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
　　“我去找凯森。”华纳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他很清楚这些都样的自我欺骗没有意义。
　　无论什么理由，杀害一群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就是残忍无比的屠杀。
　　但就像他之前同华德说的，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因为他是战士啊，战士就是这样，使命高于原则，信仰重于人性的存在。
　　凯森望了眼营地里忙碌着的队员们，独自走入树林深处。
　　他找了一处寂静非常的地点，倚着树干缓缓蹲下，耳边只能听见昆虫扇动翅膀的「嗡嗡嗡」声。
　　“作战非常顺利，就和你说得一样。”凯森眉头微微松开，声音也不似面对队员时那般强硬，“我们「吃掉」了他们。”
　　“做的好……”低低的男声通过金色的饰品传入凯森的耳朵里。
　　“我没做什么，这几次对战也没出什么力，发挥的唯一作用大概就和这「神谕勋章」差不多吧。”
　　“你是这支队伍的核心，就像一把剑最锋利的部位。”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教堂里的神甫说话。”凯森无声地笑了一下，“这是第三次了吧。你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能准确预测出敌人的位置？别告诉我是猜的。”
　　“我用了些方法，弄到圣维亚大军的运粮路线。”
　　“不对，不是这个原因。”凯森的兽瞳微微收敛，“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今天晚上我们攻击的不是粮车，除了少数几袋粮食外，收缴到的更多是战利品品，准确说是圣维亚军队为了彰显自己实力，从我们亚兽人手里夺走的战利品。而且这支队伍的走向也是相反的，他们的目的地是都城。”
　　“你想知道什么？凯森……”那边的人叹了口气，“把一切当作神迹不好吗？”
　　“我没有想窥探你的秘密，你说是神迹，我也会这样认为。”
　　凯森顿了顿，“我只是想知道，你不会潜伏在圣维亚的远征军队中吗？”
　　“凯森队长，你关心的方式有些特别。”
　　“我只是想证实一下猜测。”凯森声音有点僵硬。
　　“放心，我在很安全的地方。”
　　凯森双臂搭在膝盖上，被看穿意图后，他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顺带将兜帽往下扯了扯。
　　“对了，这次行动我们找到了一个人。”
　　“是谁？”「神谕勋章」那头希恩微微挑眉。
　　“我还以为这也是你预料之中的事。”凯森摸了摸鼻子，神情重新恢复严肃，“我们找到了列兵凯埃文，他是兽人联盟五大氏族之一雷暴氏族的重要人物，雷暴氏族酋长扎德加的养子。”
　　“兽人联盟五大氏族吗？他还活着吗？”
　　“应该还活着，提西丰似乎是想将埃文作为炫耀胜利的样本，所以没有要他的命。”凯森的声音里强忍着怒火。
　　“他的身份很有意思，或许可以成为一把开启谈判的钥匙。”希恩话锋一转，“你去过兽人联盟吗？凯森……”
　　“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凯森疑惑。
　　“我希望你能亲自去一趟兽人联盟。”
　　“我一个人吗？”凯森皱起眉头。
　　“现在放逐之地周围几乎被帝国军队包围着，如果前往的人太多，目标就会很明显。”
　　“那血字先锋队怎么办？如果我独自离开，谁负责留下来指挥他们。”
　　附近的树丛发出不和谐的簌簌声，打断了凯森的担忧困惑。华纳从树木之后走了出来。
　　“华纳……”凯森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独自离开？你要去哪里，凯森？”华纳的脸有点发白，震惊的神色背后还有说不出的复杂，“还有，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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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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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谎梁大梦、行歆 1瓶；


第56章 人类圣战08
　　凯森缓缓站起身, 想掩饰自己脑中一瞬间的空白，他刚刚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前往兽人联盟的这件事上，没有想到华纳会突然出现在附近。
　　凯森抿了抿嘴唇正烦恼该如何掩饰，「神谕勋章」又发出了新的指令。
　　“告诉他吧。”男人的声音十分平淡。
　　“让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没关系吗？”凯森皱着眉轻声说。
　　“当然。你忘了吗, 不仅仅是你, 你的队员们都是见过我的。他们本就知道我的存在。”
　　凯森愣了愣, 或许总是私下对话的原因，让他不小心忽略了男人曾经的经历。
　　确实没什么好掩藏的, 毕竟对方是一个敢在圣维亚大军面前高谈阔论、发出挑衅的狠人。
　　“你是在和那个人说话吗？”华纳抢先说出了自己判断,“就是……灰墙上的那个……会发光的……辰星之神的使者。”
　　“你知道？”凯森又被震惊了。
　　“我就感觉你最近的行为怪怪的, 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一样，作战指挥比以前强得多, 还知道命令我们提前埋伏……这根本不是你这种死脑筋的人会做的事啊！”
　　华纳低下头，黑夜遮住了他无比惊讶的神情，“太不可思议了, 你们竟然真的一直保持着某种联系。”
　　“等等, 你说我死脑筋？”
　　“你们是怎么联络的？难道声音会直接传进你的头脑里吗？还有他现在能听见我说的话吗？”
　　华纳无视了凯森的话，一股脑地将自己心里所有的疑问全部都说了出来。
　　“喂,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 要人怎么回答啊。”
　　凯森叹了口气, 走到华纳面前, 取下了挂在自己兽耳上的金色饰品，“你自己问他吧。”
　　“他……在这里面？”华纳的兽瞳紧紧盯着那枚小小的挂件, 心跳因为紧张不由加速。
　　“啊, 这是「神谕勋章」，戴上这个，你就能听到那位使者大人说话了。”
　　华纳没有立刻触碰凯森手中的「神谕勋章」, 他瞧着黑夜里这一抹淡金亮光，记忆似乎也在刹那间回到灰墙的那一晚上。
　　他和其他的人鼻青脸肿地跪在冰冷的石面上，内心和灰墙内告急的铜钟一样，像被人一下一下猛烈敲打着。
　　身体被麻绳捆绑着，头颅像断了似的，麻木地垂在最低处。
　　不知为什么，那个时候，有一个干净神圣的声音竟然清晰地传进了他脑中，奇迹般重新触动了他这副被折磨到几近崩溃的身躯。
　　华纳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昂起头，才终于瞧见了那个声音的真容。
　　无星无月，没有半点光芒的夜空中，自称神明使者的男人立于众人之上，白色的礼服，淡金色的祭披，头顶着无上尊贵的高帽，外罩着神圣纯洁的外袍。
　　男人一视同仁地俯瞰所有人，像是本就该存在黑夜中的「太阳」，亘古不变。华纳注意到纯净的光辉环绕着他驱散了漆黑无望。
　　恍恍惚惚间，暴雨般的枪声不断，回到现实里，华纳眨了下眼，男人便消失不见。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在临死前瞧见真正的神明了。
　　“我是辰星之神的使者。华纳，很高兴能听见你的声音。”
　　此时此刻，华纳身体微微颤抖，没有想到与当初完全一模一样的声音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耳边。
　　“什么啊，刚刚不是一个劲儿问得没完没了吗？现在又安静地像只乖巧的矮鹿。”
　　凯森看了眼神情呆滞的华纳，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转身离开树林。
　　列兵埃文迟缓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只倾斜着的银色瓶子，一滴红色的液体从瓶口滑落，掉入了他口中。
　　“凯森？”虽然埃文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织布机，凯森还是从中听出了吃惊的情绪。
　　夜晚里还有些喧闹，血字先锋队的队员们还在清点今天作战的成果。
　　凯森将艾蔻给的银色药剂瓶塞紧，收回到自己披风内的口袋里。
　　“你终于醒了。”凯森注视着遍体鳞伤的列兵，低声问，“我们都差点以为你要撑不住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不好，感觉自己像飘在大海里的小纸船。”列兵埃文说，“不过看见熟人后，我感觉自己快靠岸了。”
　　“显而易见，你吃了圣维亚不少苦头。”凯森叹了口气，“不过，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我们在袭击圣维亚部分人马的时候将你救了出来。”
　　“你们主动袭击了他们？还获得胜利？真是干得漂亮。”
　　“很抱歉，没能同你在正面并肩作战。事实上，我们一直埋伏在主战场的后方，专门挑他们运送补给的车子。
　　到目前为止，已经得手三次。我们原本打算破坏的他们作战节奏，希望能为你们，还有联盟多争取些时间。”
　　“你的判断是对的，凯森。我们的防御在魔法面前单薄得像一张纸，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列兵埃文眼中划过一丝懊恼，“还有那个提西丰，她击败了狂化后的我。”
　　凯森沉默了良久，“现在联盟到底采取的是什么样的态度。就算敌人再强大，也不会这么快攻破一座兵营吧。”
　　他望向燃烧着火把，幽幽地说，“对卑鄙的侵略行为不加抵抗，一味地退让屈服，期望用牺牲领土慢慢达成妥协……难道他们还将希望寄托于那一纸屈辱的和约上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王有着自己的计划。这一切忍让都是为了最后的胜利。
　　我们在拖延时间，减少前期战力的损失，等待风期的到来后，击退帝国大军。”埃文的神情忽然暗了下来，“只是这次……”
　　“只是什么？”
　　“我感觉王低估了那位帝国魔女的野兽，她应该是想杀过了所有亚兽人，无论我们是否对帝国存在威胁。”
　　列兵埃文眼中充满了恐惧，“我听见了。他们大喊着……驱逐野兽，野兽说得就是我们？”
　　“这确实那群疯子做得出的事。他们早就将我们视为恶魔一般的存在了。”
　　凯森微微阖上眼，似乎自己回到都城戏剧院的那座囚牢里，黑暗里那些充满仇恨与恶毒的金币有一次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那便是圣维亚大多数人看待亚兽人的情绪吧。
　　“我们不能这么被动，等待敌人的仁慈和施舍，是无法为亚兽人带来真正的自由的。”
　　凯森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等你能行动了，我和你一起回兽人联盟。”
　　“你要去兽人联盟做什么？”列兵埃文愣了下，低声问。
　　“去谈判，带着辰星之神的旨意。”凯森拍了拍埃文的肩膀离开。
　　埃文独自平躺在担架上，今晚的天空没有月亮，但布满了点点星光。
　　“凯森队长，终于等到您聊完了。现在我们可以商量一下之后的事情吗？”
　　宛如幽灵一样，艾蔻手摸着粗糙的树皮，从凯森的身后走出。
　　“我一直想很问，你是如何祛除自己身上气息的？你们身上太干净了。”
　　凯森转过头，“每次都像凭空出现似的，怪吓人的。”
　　“我们是有气息的，是您的鼻子还不够灵敏。”艾蔻站在树边微微笑了笑，转回话题，“关于前往兽人联盟。我可以安排你们进入北方领地，然后再安排一条船，你们可以走水路前往放逐之地内部。”
　　“北方领地里可是圣维亚大军的驻扎地。你居然要安排我们两个亚兽人从这里通过吗？”
　　“这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我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正是最适合隐藏的地方。”艾蔻说。
　　“不是什么难事……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啊。”凯森有些感慨，“这语气就像是邀请我们逛一逛自己家的花园似的。”
　　“你这样理解也没有问题，我会负责你们的安全。”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凯森寻着声音猛地抬起头，有人坐在他头顶的树枝上，对方身形基本隐藏在和艾蔻相同的斗篷下，只露出两条纤细紧绷的小腿，美得动人心魄。
　　那明显是一名少女的双腿。
　　“这也是你的人吗？”凯森皱着眉望向对面的艾蔻。
　　“不，应该说我是她的人，她的身份高于我，我要服从于她的命令。”艾蔻抬起头望了眼，接着朝着树上的身影微微行礼。
　　“你是谁？”凯森再次抬起头，艾蔻和他们已经相处很多天了，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坐在树上的少女。
　　“莉莉……丝。”少女低沉地说，“和你一样，听命于神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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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人类圣战09
　　漫长的黑夜还未过去, 圣维亚大军驻扎地，提西丰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坐下，把腰间的佩剑放在一边：“我们的粮草补给损失了多少？”
　　“从都城以及其他领地征收的粮食都在运输的道路上被抢夺了。”
　　韦布执行官怂着脑袋，坐立不安, 完全不敢去看长官的神情,“不过, 我们有提前在北方领地进行屯粮，大概还能支撑半个月的消耗。”
　　提西丰的神情没有韦布执行官想象中的那般愤怒：“从出征都现在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后方补给运送过五次, 一半以上都受到了袭击, 每支队伍皆是全军覆没。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韦布执行官。”
　　“是我在线路安排上出现了极为严重的问题……”韦布执行官想都没想, 立刻开始承认自己的错误。
　　“和灰墙之战那次一模一样，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搅乱局面。”
　　提西丰的手指交错，“这次我们的行动路线又被掌握得一清二楚。难道内鬼没有窝藏在都城, 而是混进了军队里？”
　　“内鬼？您的意思军队中有人透露了消息？”韦布执行官身体一颤。
　　“或许内鬼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吗？他们一直在监视着我们。”提西丰眼睛微微眯起。
　　“可、可是亚兽人怎么会有机会靠近我们？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亚兽人没可能混入我们的阵营中的。”
　　韦布执行官有点无法接受这个假设，有一群人正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感觉公主殿下说的话太过惊悚了。
　　“与我们作对的未必只有亚兽人。”提西丰忽然想到了什么,“是那个自称神明使者的家伙, 他终于忍不住开始行动了。”
　　她嘴角勾起, 握起了手边的羽毛笔,“很好，那就比比看吧, 所谓的神明到底会站在谁的身后。”
　　希恩独自走在学院无人的过道内, 手指轻捏着校服的领口。
　　“是吗？不愧是帝国之矛，战争嗅觉确实十分的敏锐。居然这么快就察觉到我们在注视着他们的行动了，还谨慎地将命令传达改为了书面形式。”希恩站在窗户边, 望着楼下说说笑笑的学生们。
　　“我知道了，即使无法完全探知他们的行动，也没有关系。”
　　希恩轻声说，“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困住了，目前能采取的策略已经变得有限，其中必定的一部是要移动一部分兵力保护后方粮草车的。没错，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轻摁了下金色的饰品，“凯森他们已经出发了吗？嗯，华纳，最近你们不要轻易行动，全部撤回山林里，等待我下次联系你。”
　　“真是有够麻烦的。”希恩轻呼了口气，垂下手臂，赫莱尔正倚在他身后的墙面上。
　　“你明明是乐在其中啊。”赫莱尔说得心不在焉，手指绕着自己金色的长发，“做执棋者的感觉有这么好吗？”
　　“还不错，总比做任人摆布的棋子要好。”希恩转过身望向赫莱尔，“当然，这都多亏了你。”
　　“棋子……你当初就是如此形容自己的。我还一直好奇明明都舍弃贵族身份了，你为什么还要坚持用「希恩」这个名字。”
　　赫莱尔注视着希恩说，“现在我有些明白了，你内心深处还是对过去的自己耿耿于怀。”
　　“谁都有无法逃离的过去，我们都一样。”希恩声音低沉，手指在灰蒙蒙的玻璃上抹出了一个存在缺口的圆圈。
　　不起眼的船只漂泊在河面上，距离陆地越来越远。
　　这是一艘有些旧的打渔船每个角落都散发着极浓的海腥味，为了更好的掩人耳目，甲板的渔网里还裹着几条活蹦乱跳的沙丁鱼。
　　凯森戴着边沿草帽坐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没挂饵的钓鱼竿。
　　他望了眼躺在船篷里的列兵埃文，对方紧闭着眼睛，似乎在瞌睡打盹。
　　“我们已经成功离开北方领地了，现在要开始干活了，兄弟。”凯森抬头望了眼太阳的方向。
　　“我的身体还很虚弱，朋友。”列兵埃文睁开了眼睛。
　　“只要手能动就行了。”凯森递给列兵一把船桨，“搭把手吧，时间紧迫。”
　　列兵埃文有些费尽地坐了起来，用着唯一能活动的手臂划动着木浆：“对了，刚刚在路上我没有找到机会问你，那个带我们离开的女人是谁？”
　　“她的身份我有些难以解释，应该算是我们的朋友。”凯森说。
　　“我猜也是。她叫什么名字？”
　　“莉莉丝……”
　　“她是人类吗？”
　　“或许……”
　　“她多少岁了？看起来还很年轻。”
　　“等一等，你的问题越来越奇怪了。”凯森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望向坐在对面列兵，“你问这些做什么？”
　　“凯森，你觉得莉莉丝漂亮吗？”列兵埃文的神情意外地严肃。
　　“我不知道。她全程都戴着兜帽，我没注意她的模样。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难道她有什么可疑的吗？”凯森听得有些懵。
　　“其实，我在路上悄悄瞥见了她的侧脸，非常漂亮，就像纯洁又冰冷的月桂花。”
　　埃文忽然垂下头，划水的手顿了顿，“说实话，我有点心动了。”
　　“不是，难道我让你一起警戒周围的时候，你其实一直在偷看女人吗？”
　　凯森有点不可置信，“这是战场，刚刚我们可是在通过帝国大军的驻扎地。”
　　“我知道自己在战场，但欣赏漂亮的女人是男人的天性啊。况且，我真的只瞥了一眼，没有什么一直偷看。”埃文忍不住解释，“凯森，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和我想象得不一样。”凯森没再说什么继续用力划桨，他只是有点震惊，本质上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你以为我是那种完美的战士吗？好战嗜血？英勇无畏？”
　　埃文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啊？我们又不是为战争而生的。”
　　“但是我们生在了需要战争才能活着的世界。”凯森轻声说。
　　“不要说的那么沉重啊！就算要不断战斗，我们也是可以有自己的生活的，比如说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列兵埃文笑了笑打破气氛，“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凯森摇摇头。
　　“真的吗？我觉得那个叫铃兰的女孩似乎很喜欢你的样子？”埃文说。
　　“铃兰？”凯森皱着眉，“不，我想你弄错了。”
　　“看来你是不喜欢她了。”埃文撇了嘴，神情似乎有些遗憾，“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知道。”凯森愣了愣。
　　“我问你的时候，你脑海里没有闪过任何面庞吗？”埃文有些不死心地追问。
　　“没有……”凯森错开目光，神情有些不自然，“我一直忙着先锋队的事，从来没有考虑其他方面。因为没接触过几个亚兽人女性，所以也无法确定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
　　他望着深蓝色的水面，“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绝对不会和人类女性在一起。”
　　“抱歉，我都差点忘了你是中途分化的亚兽人。”埃文一怔，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说错话了，他忽略了凯森是个特例，对方的父母本就是亚兽人与人类这样禁忌的结合。
　　“没什么……”凯森表情很平静，但明显气氛低沉了很多。
　　“不喜欢人类女性就不找这样的呗。”埃文安慰道，“我们亚兽人也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实在不行，我可以将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你，她可是我们部落里最美的！”
　　“你有妹妹？扎德加酋长应该没有女儿吧。”凯森说。
　　“不是酋长的女儿，是我的亲妹妹啦，她不是雷暴氏族的人。”
　　埃文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虽然我们很小就分开了，但是我保证她真的长得很漂亮……她叫妮娜，是不是很可爱的名字，她最喜欢的花是那种淡黄色的茉莉花，每到最近这个季节都会摘一大捧放在家里……”
　　凯森默默听着，发现列兵可能真的很喜欢这个叫妮娜的亲妹妹。
　　毕竟对方平时也不是个话多的，今天竟然和他这个不善言辞的人也能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凯森不觉得列兵吵闹啰嗦，相反他其实还挺羡慕对方有一个妹妹可以放在嘴边念叨的。
　　这种心有所系的感觉真的很好，至少无论自己漂泊到哪里，迷失到哪里，总有一根绳子是可以牵着自己慢慢走回来的……
　　很早以前华德有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得组织血字先锋队，他的回答是为了亚兽人能重获自由，但凯森心里明白这是骗人的。
　　他做了十几年的人类，那时怎么可能就能立刻代入亚兽人的身份，并且做出如此崇高的觉悟。
　　说到底，他只是像个孩子一样，在和那个放弃自己的男人斗气罢了。
　　凯森有些麻木地划着船只，望着越来越近的岸边，心情也变得越来越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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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兽人王血01
　　雷暴氏族的酋长扎德加人生第一次萌生了想要谋权篡位的想法, 因为他真的太愤怒了，愤怒到想生撕了在座的所有人。
　　“联盟现在要忍耐，帝国军队越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我们越要减少两方的正面冲突。”
　　突刺氏族的酋长雷格图特挥舞着双臂, 像只张牙舞爪的甲虫。
　　“忍耐个屁！他们正在侮辱我的儿子！”扎德加怒吼着拽起雷格图特, 尖牙几乎贴在对方脸皮上,“我今天来不是征询谁同意的，就算你们全都退缩胆怯, 我们雷暴氏族也会冲破那臭婊子的营地, 干翻他们所有人！”
　　营帐内陷入死寂, 只能听到扎德加一人在咆哮。
　　雷暴氏族人数是五大氏族最少的，但单体战斗力是最强的。
　　他们习惯将孩子当作角斗士那样培养, 个个性子暴躁不是什么新鲜事。
　　作为酋长，扎德加的性格更是如此，再加上听闻前线传报, 提西丰公主正大肆宣扬自己猎捕了一名叫埃文的亚兽人, 打算作为首捷的战利品带回都城。扎德加这个炸药桶就彻底被点燃了。
　　“战死是荣誉！但他们没有！他们这些魔鬼想要磨碎我儿子的骨头，杀死他骄傲的灵魂！”
　　扎德加的口水狠狠喷在了雷格图特的脸上,“我绝不会轻易饶恕他们！”
　　“扎德加, 你在做什么？埃文的事我们都知道, 今天我们聚在这儿也是想商量出对策。”
　　火矛氏族的酋长巴尔格特皱着眉,“你能不能先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们没有说放任埃文不管。”
　　“商量？克制？我已经厌倦了你们贪生怕死的托词了！”扎德加松开了手, 愤怒的兽瞳环视着营帐内的每一张面孔,“你们被魔法威慑了，沦为兽人最不耻的懦夫！”
　　巴尔格特有些头疼，扎德加的行为完全被怒火蒙蔽了, 场面也开始陷入混乱，渐渐沦为多方狂吼的骂战，估计再过段时间，这一间营帐恐怕又会被这些发了疯的老家伙们撕成粉碎。
　　巴尔格特幽幽叹了口气，他其实可以理解扎德加的怒火，埃文前往守卫兵营是自愿的，没有任何人逼迫，所以扎德加其实心里早就做好自己养子牺牲的准备了……
　　但谁能想到埃文狂化后不仅被那位帝国公主抓捕，还沦为了对方炫耀自己武力的战利品。
　　他们亚兽人向来将荣誉视为生命之上，作贱埃文等于作贱整个雷暴氏组，扎德加不被气疯那才是怪了。
　　“我已经不屑和你们这些懦夫为伍，我要退出兽人联盟！”扎德加瞪着眼睛，巴尔格特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扎德加，我们会救出埃文，风期还有半个月，到时候我们……”巴尔格特放缓语气，想要劝住扎德加。
　　“够了！巴尔格特，我不想听这些。”扎德加的耐心明显快要用完了，兽瞳里开始充血。
　　营帐内的酋长们面色都凝重了起来，显然雷暴氏族的退出打破了某种平衡，甚至会对兽人联盟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巴尔格特紧皱着眉头，他现在终于意识到那位来自圣维亚的提西丰公大肆宣扬自己俘虏列兵埃文是出于何种打算了。
　　现在圣维亚大军压境，在这种关头兽人联盟内部如果再不团结一致的话，那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四分五裂，最终加速灭亡的绝望命运。
　　巴尔格特知道这其中的关键，他想要维持住局面，然而怒火中烧的扎德加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营帐的门突然被掀开，午后刺眼的阳光像利剑般直射进来。
　　凯森和埃文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两人划了一宿的船，满身都是浓烈的咸鱼味。
　　在场的所有酋长，包括巴尔格特都在一瞬间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埃文……”扎德加的瞳孔先是收缩，随后慢慢放大。
　　他满脸震惊地走向埃文，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埃文的脸后，便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老爹，你这是干什么啊！我身上可全是伤啊！”埃文抱着自己的脑袋抱怨。
　　“是真的？你真的是我儿子？”大概是埃文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扎德加还是无法相信，他扫了眼巴尔格特，甚至怀疑对方找了个假扮的糊弄自己。
　　“老爹，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怎么第一反应是打我啊！”
　　所有人都盯着两个脏兮兮的男人，前一秒兽人联盟差点因为他们闹得解体，后一秒这两人居然就自己现身了。
　　“原来酋长们都在吗？我们是不是进来的太冒昧，打断你们谈重要的事了。”
　　埃文扫视了眼四周，才发现兽人联盟的高层们竟然都在现场。
　　“不，不，埃文，你出现得非常及时，或许再晚一点亚兽人的未来就泡汤了。”
　　巴尔格特立刻走到列兵埃文的面前，“孩子，我们很想知道你是怎么逃回来的，以及你身边这位青年的身份。”
　　“你们不认识他吗？”埃文愣了愣，“他是凯森，血字先锋队的队长，这次就是他，还有他的队员们击败了提西丰的人马，救下了我的性命。”
　　“凯森？”有人重复念叨了一遍。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过凯森这个名字，因为他是联盟中一位极为出名的勇士，同时也是联盟高层里一个不可说的禁忌。
　　“凯森，为什么你会出现？”巴尔格特下意识地发问，“这儿不是你该现身的地方。”
　　凯森沉默地皱着眉头，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前往兽人联盟，竟然会如此不受人待见。
　　“巴尔格特，你这是什么语气？”扎德听不下去了，走到凯森的前面，“你不是向来最崇尚王血的吗？现在这位勇士凯森身上也流着一半的王血，你的态度居然如此不敬不恭，真是太可笑了！”
　　“扎德加，你不该提起这件事。”巴尔格特的眼神有点阴沉。
　　“呵，我可不怕你的威胁。因为我说得都是事实。”扎德加没有退缩，而是争锋相对，“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你这幅两张脸的作态。”
　　“我的身体有王血？”凯森听得有些懵，“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不！你的身体里没有王血！”巴尔格特太高音量。
　　“他有王血！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扎德加也大喊起来，“他的父亲虽然是无耻的人类，但他母亲是亚兽人最珍贵的王族！”
　　“我的母亲是王族？你们到底谁说的是真的？”凯森头脑还在发木，巴尔格特和扎德加的各执一词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来了尊贵的客人，你们在吵闹什么？”有人在营帐外开口。
　　巴尔格特和扎德加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营帐的门被两名士兵掀开，面无表情的少年站在灿烂的阳光下，白色坎肩灰色外套，梳着一节节的发辫，手里握着象征「王」的刀剑。
　　“王……”所有人都低头行礼，除了还没回过神来的凯森。
　　“我们终于见面了，凯森。”加加鲁偏过身，目光投向凯森，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王？”凯森不由打量着少年，他知道亚兽人和人类一样，也有着自己信仰的王室。
　　但这位王的长相实在出乎凯森的意料，按道理能统帅兽人联盟的男人必定不同寻常。
　　可他眼前的这位青年不仅长得干净温和，身材甚至还有点单薄瘦弱。
　　“凯森，不，我想应该称呼你为表兄。”加加鲁轻声说，“见到你真好。”
　　“到底怎么回事？”凯森的嘴角有点发干。
　　“这段往事我会为你解释清楚。”加加鲁的语气十分平和，没有王室的高傲或者疏离，“不过你和列兵埃文旅途劳累，在这之前还是先清理休息一下吧。”
　　凯森没有说话，他的身体现在确实又饿又累，头脑也因此有些迟缓混乱。
　　兽王加加鲁的提议周到体贴，很难让人说出拒绝的话来。
　　巨大的木桶里飘出白色的热气，凯森浸泡在热水里发呆。
　　虽然有猜到前往兽人联盟的任务会十分艰难，但是他没想到任务中途竟然会牵扯出自己那段禁忌的身世来。
　　他的母亲真的是尊贵的王族一员？
　　凯森低笑了一声，忽然想起那个男人的身份也是人类贵族。
　　啊，尊贵的兽人血脉和高贵的人类血脉，两者结合之后却得到一个被两方都厌弃的「杂种」……
　　他大抵是鉴证了这个世界最搞笑最奇葩的爱情繁衍吧。
　　凯森捂着眼睛，肩膀颤抖，喉咙里滚出一声声干干的笑。
　　这时，兽耳上「神谕勋章」发出了淡淡光，男人的声音有些突然地传进凯森耳中。
　　“你现在的位置在哪？”
　　“我……已经到达兽人联盟了。”凯森沉默片刻，深深吸了口气。
　　“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很好，什么都没有发生。”凯森倚在木桶边，手捂着自己发红的脸。
　　“你真的没事吗？”
　　“嗯……”
　　“如果遇到难以解决的事，你可以告诉我。凯森。我会帮助你。”
　　“我都说没有事了，为什么还要和我说这些？”凯森阖着眼垂下了头，水滴从发梢无声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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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兽人王血02
　　蜿蜒无尽的森林深入山谷, 重重叠叠的枝丫遮住了太阳，地上只留下细碎的光点。
　　白皑皑的山脉仿佛嵌在天空里，它是这个世界的边界，因为山势太过直立高耸, 至今也无人翻越攀过, 瞧瞧山峰以南的风景。
　　整座森林与世隔绝, 耳边只能听见各式各样清亮的鸟鸣声，穿着灰色长袍的少年站在巨柏之下, 神情虔诚, 俊秀清爽, 一点也没有兽人之王该有的模样。他转过头，冲着凯森哈淡淡笑了笑。
　　“你沐浴好了？”加加鲁的目光没有待在凯森身上太久, 很快又转向林间腾飞的鸟群。
　　“嗯，沐浴好了。”凯森倚在一棵树旁，“还吃了些东西。”
　　“请等一下, 让我把这群鸟数完再同你聊他们老一辈的事。”
　　“这些鸟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要数？”凯森昂起头, 这些生长在树林间的小鸟飞得很快，想要数清不是件容易的事。
　　“它们每一只都很特别, 我很确定它们没有一只是相似的。”
　　加加鲁用尖甲在古柏的树皮上刻下代表数字的痕迹,“在这里数鸟是我的爱好。你的爱好也很特别。”凯森头一次听说有人把数鸟当作爱好。
　　“数鸟是件很放松的事, 就像和熟悉的朋友们打招呼。这是我纾解压力的方法, 我喜欢自然界最简单的相处，不用猜来猜去, 也不用将一句话变成两句话, 甚至更多的话。”
　　“我也喜欢简单的交流，能动手就尽量不动嘴。”凯森说。
　　“所以说，我们的性格还是很相像的, 表兄。”加加鲁笑，“即使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坐拥截然不同的身份，我们还有要肩负一样的使命。”
　　“你是兽人尊崇的王，我是肮脏结合的残留，我们肩负得不可能相同。”
　　凯森面无表情地说，“还有不要喊我表兄，那些酋长们听到会恨不得杀了我的。”
　　“他们确实会有这种念头，但他们做不到。”加加鲁语气一转，“你知道他们尊崇我的原因吗？”
　　“因为你是王？”凯森皱了皱眉。
　　“没错，因为我是王，是兽人绝对的存在。即使我年纪小的可怜，身体比一般人瘦弱，双腿加一起还没有他们一条手臂健壮，他们也不敢无视我，轻视我。”
　　加加鲁望向凯森，“不奇怪吗？强者心甘情愿屈服于弱者，这是有违兽人天性的。”
　　“难道你有什么他们畏惧的东西？”
　　“有，我的血”加加鲁直接承认，“他们畏惧王血。你也有，就在身体里流淌着，那是你的母亲留给你的天赋。”
　　“我不觉得自己的血有什么特殊的。”凯森说。
　　“那是因为王血尚未被唤醒，你需要的话，我知道方法。”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可以唤醒自己的王血。”凯森语气戒备。
　　“因为你更适合……唤醒的机会只有一次……”加加鲁垂下头，低声说，“我的身体有些问题，就像你瞧见的，我比一般的兽人还瘦弱些，先不提能不能成功唤醒……总之，用在我身上不是最好的选择。”
　　“你说得理由很难让人相信。”
　　“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净化血液，唤醒王血，你不仅能够和人类那方彻底划清界限，还能成为兽人唯一的王，无论谁反对都没有用。”
　　“你希望我成为王？”
　　“是的，我希望。”加加鲁神色认真，“我没有撒谎的必要。和你说这些是出于对联盟，还有亚兽人未来的考虑。所以，凯森，请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想先离开一会儿。”凯森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远。加加鲁独自站在巨柏之下。
　　“对不起，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走到无人的地方，凯森握住兽耳上的「神谕勋章」。
　　雨水从蔷薇馆的玻璃窗上滑下，希恩扫了眼桌案上泛着淡淡光泽的「远交装置」，拿起重新扣回衣领上。
　　“我在……”他轻声问，“说吧，这次你希望得到神明怎样的帮助？”
　　“我面临了一个选择。”凯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征求男人的意见，但对方的声音确实能让他安心。
　　“关于什么？”希恩支着下巴，后靠在椅背上。
　　“保留自己卑贱肮脏的出生，或者成为兽人独一无二的王。”凯森说。
　　“听你的描述，这似乎不是一个很难的选择。”希恩眯起了眼，指尖轻敲着桌面，“你所纠结的问题是什么？”
　　是啊，他在纠结什么？这个问题把凯森问住，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用男人给他的那一半肮脏的血去换至高无上的王位……
　　这明明是一场再好不过的交易，不仅可以帮助他走出男人挥之不去的阴影，还给了他一次完全融入亚兽人的机会。
　　只要答应了加加鲁的提议，他就可以成为最纯粹的亚兽人，不用再在人类和亚兽人的夹缝里艰难生存，卑微寻求认同。这是他一直渴望的活法。
　　可是，他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就像漫长的征途走到一半，一条捷径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走了的话确实可以很快到达终点，但得到的那份胜利也跟着变了味。
　　“我不太清楚。”凯森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又在没必要的问题上犯固执了。
　　“你原本的目标是成为王吗？”希恩问。
　　“不，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王。”凯森很快做出了回答。
　　“那你原本的目标是什么？”
　　“我想成立血字先锋队，想为亚兽人争取自由和公平……”
　　凯森张了张嘴，那些听上去庄严体面的话就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他和华德兄弟说过，和铃兰说过，和血字先锋队所有成员都说过，甚至每次作战的时候他都会和自己说一遍类似的话。
　　他慢慢忘了，自己是兽人联盟的勇士，是血字先锋队的队长，更是凯森・格雷戈里。
　　“我想让他们后悔。”因为情绪，凯森的兽瞳冒起冰冷的凶光。
　　这一刻，他深埋多年的仇恨愤怒爆发了出来，他终于想起自己建立血字先锋队的初心。
　　他要以「杂种」的身份站在世界最高最强的位置，成为亚兽人追随的英雄，化为人类忌惮的梦魇，让瞧不起他血脉的人心惊胆战，让自以为是的父亲后悔到没生他这个儿子。
　　这便是他最自私，最说不出口的希望。
　　希恩站起身，望向窗外如铅块般沉重的天色，“如果成为兽人的王，能让你口中的人们后悔，你就去做；如果不能，那就没必要选了。”
　　“如果放弃会不会可惜，这或许是我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只是兽人的王而已。”希恩扫了眼桌上的地图，淡淡地说，“你想要的机会，神明也能给你。”
　　凯森沉默地走回古柏边，他瞧见加加鲁还在原地等待着他回来。
　　“你是考虑好了吗？”这次加加鲁没有等数完鸟，就迫不及待开口了。
　　“先和我说说其他的吧，我想知道关于我母亲的事。”凯森的内心沉静了下来，没有离开时的慌乱动摇。
　　“你的母亲是兽人王族的一员，是上一任王的姐姐。”过了好一会儿，加加鲁才冒出了这样干巴巴的一句话。
　　“还有呢？”
　　“没有了，我只知道这些。”
　　“连名字都不知道吗？”凯森问。
　　加加鲁摇了摇头，“我没有听过任何人喊她的名字，但我有见过她一面，就在这片树林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她一个人坐在树下，穿着白色的裙子，手像枯树枝一样瘦。”
　　“她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凯森闷声问。
　　“生病……”加加鲁语气低沉，“她生了很严重的病，我的父亲为她找了最好的药剂师，但还是没能拯救她的生命。
　　虽然当时我很小，但这件事我可以发誓，我的父亲他尽力了。”
　　“生病？不，你们弄错了。”凯森缓缓抬起了头，“她是孤独至死的，因为不被任何人理解，只能在迷茫无助中而死。
　　就因为她生了我，你们也瞧不起她，甚至能连她的名字都不愿说出口。”
　　“不是的……”
　　“我果然做不了什么王。”凯森冷冷说，“因为净化血液是无用的，在你们眼中我的每一滴血都是脏的。”
　　“没人会质疑王血，你要相信自己的血是纯净的。”加加鲁疲惫地叹了口气，“凯森，你想太多了。”
　　“我知道自己的血是纯净的，因为肮脏的是你们的眼睛。”凯森昂起了头，“我是不会成为王的。”
　　深林之中，零星的树叶从凯森和加加鲁的面前落下。两人对视着，彼此却无法真正说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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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兽人王血03
　　都城的雨不曾停止, 层层荡漾的水帘完全遮蔽住窗户，桌案上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烛光。
　　希恩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还在进行的研究中，人时时刻刻都需要做选择，不是每个人都能正视自己的渴望, 他不介意做点其实的事来等待一下凯森。
　　“你还真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有人坐在阴暗的角落里, 烛光没能照到他的面庞。
　　“时间是最宝贵的, 特别对于死者。”希恩的目光未曾离开计算的纸面，无需抬头也知是谁在开口。
　　“你拿着我那半颗神核已经很久, 一会儿将它扔入火堆里, 一会儿将它泡浸盐水里, 前两天暴雨的时候，你甚至将它绑在长长的铁线后, 让闪电一次次击中它。”
　　赫莱尔嘴角拉了拉，“你真的是在试验吗？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借此向我宣泄不满的情绪？”
　　“赫莱尔，你知道我不会干无聊的事。”
　　“说的你好像没干过无聊的事一样。”赫莱尔可没忘记青年在自己面前耍过的小聪明。
　　他走了过来, 拿起青年面前的纸张, 玫瑰色的眸子望了望上面波浪一般的曲线，“这画的都是什么？海浪？山峰？树林？原来你的弱点是没有艺术天赋吗？”
　　“那是曲线图。”希恩也没生气, 叹了口气解释,“将数据表现成图的方法, 可以帮助我发现一些不易察觉的规律。”
　　“哦, 你又在搞什么小发明？”赫莱尔很快对纸上的抽象线条失去了兴趣。
　　「我想设计一种魔法阵，评测零物质与不同元素的接触反应, 尝试模仿零物质对魔法抵消的波动频率」”希恩淡淡补充,“零物质是尼克教授给神核取的代号。”
　　“你能不能说着简单点，一句话。”
　　“我想设计「无效」魔法阵，待在里面所有魔法都会被抵消。”
　　“这不可能。”赫莱尔下意识反驳。
　　“或许吧, 我也只是有初步的想法。千百年古籍记录的魔法阵种类很多，但我从未见过有关「无效」的记载，连猜想都没有。”
　　“因为这听着就无比荒谬了，用魔法阵来「无效」魔法……”
　　赫莱尔冷哼了一声，他与青年产生分歧的情况很多，但能说过对方的机会却很少，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远交装置」忽然发出了淡淡的光，青年轻轻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赫莱尔怔了怔，下意识闭了嘴，直到过了好久，他才发现自己这样乖乖听话的行为很没有面子。
　　“王到底在和那个混血说些什么？”突刺氏族的酋长雷格图特皱着眉头，内心的不安惶恐似乎写在脸上。
　　“混血？凯森是王的表兄，也是拥有王血的人。”扎德加冷冷说，“他和王叙叙旧，你也管得着吗？”
　　“扎德加，那个人确实救了你的儿子，但你不会真的想让拥立一个混血成为王吧，不要忘了，唤醒王血的机会只有一次。”
　　巴尔格特端坐在黑色的野兽皮毛上，营帐的门帘被掀起，他皱起眉头，神情肃穆。
　　那个有着王族血脉的混血居然先回来了。巴尔格特没有瞧见他们的王，无法确定两人离开期间都交流了些什么。
　　“你怎么独自回来了？”巴尔格特抬起头。
　　凯森站在营帐门口，目光扫视了一圈。他的态度依旧冷硬，虽然是在场所有人中年纪最小的。
　　可他的气场丝毫不弱于这些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氏族酋长们，凌厉的眉眼像刚铸造好的剑，那是直面无数次生死一线的凭证。
　　巴尔格特能看出他的转变，分明是个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小家伙，凯森竟然没有一丝胆怯紧张，反而摆出了一副要与他们分庭抗礼的做派。
　　“因为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有没完成的任务。和王聊完之后，我就先走一步。”凯森说，“他应该很快也会回来。”
　　“王和你说了些什么？”雷格图特抢先发问。
　　“之所以避开谈话，就是不想被听到。你想知道的话，可以亲自问你们的王。”凯森的回答不卑不亢。
　　“你——”雷格图特一时语塞，无法发作，将焦急的目光转向巴尔格特。
　　“你有答应吗？唤醒王血……”巴尔格特试探着凯森的语气。
　　“不如听听我想说什么吧，省了大家花心思猜来猜去。”
　　凯森不紧不慢地说，“诸位不是对我此行的任务很感兴趣吗？”
　　“任务指的是什么？”巴尔格特问。
　　“介意给我一处位置坐下来聊吗？”凯森说出来的是询问，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极了狂徒准备开条件时的威胁。
　　营帐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住了，巴尔格特注视着凯森，凯森独自站在原地任凭众人打量猜度，一场看不见的交锋正在进行。巴尔格特摩挲指腹，似在考虑着什么。
　　“你怎么敢不许我说话的？还对我做这种手势……”回过神的赫莱尔双手撑着桌子上，玫瑰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摆弄着棋子的青年低声质问。
　　“看来可以一边下棋，一边等等这些小心戒备的老人家。”希恩望着摆放好的棋盘，不知在谁说话。
　　“谁要和你下棋？”赫莱尔抱着双臂，不爽地坐回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远交装置」内就传出了巴尔格特苍老迟缓的声音。
　　“凯森队长，你是受亚兽人尊敬的勇士，是拯救列兵埃文的恩人，更是斩杀弗恩皇子的英雄，你当然有坐在这里的资格。现在，可以和酋长们说说你这次的目的吗？”
　　“目的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想要一个位置。”希恩轻声说完，凯森的声音就通过「远交装置」又重复了一遍。
　　“位置？”巴尔格特微微眯起眼，“如果是我理解的意思，身为一支小队的队长，你恐怕还没有这个资格。”
　　“确实，可我今天不是代表血字先锋队前来的。”凯森缓缓说，“想要解决眼下亚兽人的困境，光靠一支小队是没有用的。我想亚兽人需要的是强大的盟友。”
　　“盟友？”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凯森说的意思。
　　“是的，遵照辰星之神的意志，我与血字先锋队，以及神明信徒们，愿意成为诸位的最坚实最可靠的盟友，竭尽全力帮助亚兽人抵抗圣维亚大军的侵略。不过作为最基本的交换条件，我们需要拥有在联盟说话的权利。”
　　“辰星之神……”巴尔格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在灰墙之战后，他就听身边的族人们提起过很多次。
　　没人知道那是真的神明，还是冒充假扮的。但大家都知道这所谓的辰星之神与圣维亚为敌，且有着独自一人挑衅提西丰与帝国整支军队的神秘传闻。
　　“我们需要好好考虑你说得一切。先不提你口中的那位辰星之神是怎样的存在，你们至少要拿出更有说服力的凭证来。”
　　巴尔格特深沉地说，“这是亚兽人赖以生存的准则。简单点说，力量即权力。”
　　“我很赞同您的观点，巴尔格特酋长。”「神谕勋章」的另一边，希恩的嘴角微微勾起，“事实上，我们能安稳地坐在这儿，也是力量的一种表现？按照你们原先的计划，面对前期毫无作为的抵抗，圣维亚大军应该已经侵入更深的位置，可能现在就会开始对这儿展开恐怖的魔法轰炸了吧。”
　　“你想说这是你的功劳吗？”巴尔格特面上不变，心里却愈来愈冷。
　　他不太相信神明的存在，但此时此刻他好像确实能从凯森身上看到另一个更加强大的影子。
　　就像是被附身了一般，这些步步紧逼的话术一点也不像是从擅于砍人的家伙嘴里说出来的。
　　“我们已经完全把控了圣维亚大军的补给线，并且进行了多次完美的反击。”
　　希恩将手里棋子放于原位，“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我们用远少于联盟的人马，做到了你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凯森听着男人的声音缓缓复述，在一次又一次的震惊中，终于有些明白男人想为自己争取的是什么了。
　　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亚兽人，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第三方。
　　“我承认你们血字先锋队有着很强的实力，我们会考虑对你们进行嘉奖。”巴尔格特笑了，话里别有意味。
　　“看来兽人联盟是不想与我们合作吗？有点遗憾，我们接下来的策略或许要改变了。
　　希望诸位已经找到抵御帝国军队的方法，毕竟好不容易重建的家园如再次化为废墟，那才是真的可惜吧。”
　　希恩也笑了笑，淡淡的语气似乎根本没将谈判的失败放在心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局面再次陷入了冰点，巴尔格特舍不得凯森钳制帝国军队的实力，也不想将潜在的敌人轻易招入联盟内部。
　　其实他们可以继续协商，但巴尔格特没有想到对方的表态会如此干脆，提议也好，拒绝也好，都在走自己的节奏，毫不关心他们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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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兽人王血04
　　“我答应你们, 比起敌人，亚兽人更需要朋友。”淡淡的声音打破了两方交谈的僵局。
　　加加鲁从营帐外走了进来，眉眼疲惫，深沉的目光俯视着五大氏族的酋长和长老们。
　　他换上了件前任王曾经穿戴过的皮毛戎装, 头戴着被精细打磨过的黑角冠冕,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这对意义非凡的黑角。这是加加鲁第一次佩戴这对角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处理好伤口的列兵埃文跟在他的身后, 微垂着头，态度恭敬。
　　“王？”巴尔格特微微愣神, 他发现少年竟然背着所有人, 悄悄唤醒了王血！
　　他张了张发干的嘴唇, 与少年对视一会儿，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最后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
　　“恭迎吾王。”巴尔格特干瘪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充满暮气的嘶吼，戴头向这位年轻的王朝拜行礼。
　　“恭迎吾王。”
　　跟随巴尔格特的动作，营帐内一具具苍老的身躯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朝着加加鲁的方向匍匐在地。
　　凯森扫了眼周围跪倒地一大片, 此时此刻，营帐内只有他与加加鲁两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凯森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和其他人一样像少年行礼, 按道理说, 他们血字先锋队原本也是隶属兽人联盟管辖的, 兽人的王自然也是他们的王。
　　“你的意志不输于他, 不要退缩，我们处于上风。”希恩的声音传了过来, 凯森握住腰间的剑柄, 重新挺直腰背望向面前的少年。
　　“原来你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了吗？”加加鲁幽幽地说，“难怪握剑的手能这么稳。”
　　“这要多亏你告诉我那些事，让我看清了自己的本心。”凯森微微阖上眼睛, 这些话是他自己说出的，“拯救亚兽人这一点没有错，但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所以从现在起，我不再会迷茫，人类也好，亚兽人也好，我会用行动来重新定义这条界限。”
　　“嗯，我也一样，你斩断了我的退路。这大概是相互成全。”加加鲁微微颔首，向凯森伸出了手。
　　“你好，凯森。我代表亚兽人欢迎你和你的神明来到放逐之地。从今天起，我们是坚定不移的盟友。”
　　“非常荣幸。”在得到示意后，凯森握住了那只瘦弱惨白的手。
　　他们成功了，兽人联盟竟然真的接受了他们的条件。凯森有些发怔，整段谈判回想起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带领血字先锋队踏上和五大氏族一样的高度，成为类似「第六大氏族」的存在。
　　“这是你应得的尊重。”男人的祝贺，连带着鼓掌声一起传入他的耳朵里，声音依旧平淡入水，好像眼下的结局都是在他掌握之中的。
　　凯森从未见过可以如此大胆又可以如此从容的男人，他甚至猜想着此时此刻对方或许还在某间奢华的房间里喝着茶下着棋。
　　他第一次碰见这样神秘的人，即使不亲自现身，也能牵引着在场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仿佛这世界上最精妙的木偶师。
　　凯森跟着埃文和扎德加酋长离开，这场联盟内部的氏族会议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老脸拄着拐杖离开营帐，巴尔格特留在最后将收拢着的门帘缓缓放下：“仅仅半天的时间，联盟就经历了两次致命的统治危机，我这把老骨头已经经不住您这么折腾了。”
　　“关于唤醒王血的事，您为什么不和我先商量呢？”他转过身责备的语气就变得无奈起来。
　　营帐内没有其他人，加加鲁摘下了夸张的黑角冠冕放在一边，整个人的威仪气势也跟着消散，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爱在林中数鸟的少年。
　　“抱歉，巴尔格特。”加加鲁微微垂下头，一副做错事等待长辈批评的内疚模样。
　　他本就是被巴尔格特一手拉扯大的，相比与前一任的王，他与巴尔格特私下关系反而更像父子。
　　巴尔格特注视着端坐着那的加加鲁，由于提早降临世间的缘故，这么多年过去，少年依旧的身形单薄得吓人。
　　他常常担忧，如此瘦弱的身是否能扛起亚兽人一族的命运，直到今天，他的这份担忧才彻底画上了句号。
　　“您和凯森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避开我们？”巴尔格特缓缓地问，“又是什么让您回心转意愿意接受王血？”
　　“我想将唤醒王血的机会让给凯森。”加加鲁抿了抿嘴唇，“选择避开是因为您和其他酋长知道的话，一定会阻止我这么做。”
　　“这是当然的。没人希望看着长大的孩子死在自己前面。”
　　巴尔格特的声音沙哑，“我应该和您谈论过很多次关于身体的事，如果不唤醒王血，您可能活不了几年。”
　　“我一出生就很虚弱，怎么养也养不好。其实，活不久这件事也是很正常的，我很小的时候就考虑过了。”
　　加加鲁轻声说，“如果活着的时候注定要成为他人的拖累，那至少死得时候要选择伟大一点的方式。”
　　“所以您就准备唤醒王血的机会让出去？”巴尔格特皱眉。
　　“主要是凯森表兄更加适合，还有我想向……他死去的母亲表达一点歉意。”
　　加加鲁微微出神，喃喃自语，“那天在树林里她向我搭话的时候，我不该掉头就跑的。”
　　“您的心性太脆弱了，总是喜欢将过错归结在自己的身上。”
　　巴尔格特走到少年身边坐下，“我一直教导您，您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您总是忘记这一点。”
　　“因为大家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就是这样敏感的人，无法成为您心目中擅于杀伐决断的君王。”
　　加加鲁笑的苦涩，“毕竟我连每只见过的鸟都能分得清清楚楚，哪有魄力做出让大家搏命的决定。”
　　巴尔格特再次沉默了，他看着加加鲁长大，甚至比少年更了解自己。
　　这个背负着王命、继承着王血的孩子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长了颗如花苞般柔软的心。
　　“那您为什么又独自去唤醒王血了呢？”巴尔格特望着少年有些头疼，“您不是一直很抗拒吗？”
　　“因为我没退路了啊。凯森说，他不要成为王。”加加鲁耸了耸肩，“他不做的话，就只能是我了。当然，我是不会随便使用王血的能力的。”
　　巴尔格特耳廓两侧一下一下跳着，好歹是万民之上、尊贵无比的王位在少年嘴里倒成了推卸不掉只能接受的麻烦。
　　他生气又无奈，精心培育的树苗就是不按着自己想要方向长，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连根拔起，重新再种一遍。
　　“而且能活久点是好事，就算用来数鸟也不错。”加加鲁咧开嘴，似乎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
　　“真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木色的拐杖敲在了加加鲁的头上，巴尔格特摇摇晃晃站起来，似乎是不想搭理眼前这个没野心的傻小子了。
　　兽人联盟另一间营帐里，扎德加酋长打量着如石像一般发呆的凯森。
　　“放心吧，虽然巴尔格特是只老狐狸，但他不会违逆王的意思。”
　　扎德加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比起雷格图特，他算是有种的老家伙。”
　　“喝点羊奶吧。”埃文说。
　　“谢谢……”凯森接过埃文递来的水壶，扎德加以为他在为巴尔格特的态度担忧，而事实上他板着张脸，真的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不过我也很好奇，你所说的神明使者到底是什么人？”扎德加问，“你不会是被什么神棍骗了吧。”
　　“我不知道，或许吧。”凯森顿了顿，“但他是个很可靠的人。”
　　“可靠？这个词和神棍可不怎么搭。”埃文挑眉。
　　“他什么事都能想到前面，永远和旁观者一样冷静。他会帮你看清本心，然后告诉你该怎样一步步实现，无论多不可思议，只要按照他的话去错，就一定可以实现……”
　　“你说得有些太夸张了吧，听起来就像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一样。”扎德加笑出了声。
　　埃文和扎德加不怎么相信凯森所描述的。在普通亚兽人的认知里，拳头才是说话的本钱，他们更喜欢追逐更强大的力量，什么沉着冷静，什么思虑周全，完全没有说服力，听起来和天上掉馅饼差不多。
　　凯森没有解释，那是像机械般精准的布局，埃文和扎德加还没有机会见识那个男人操控全局的时候。
　　他想如果有一天，男人真的毫无防备的出现敌对场景中，那可能不是说明你可以靠实力占据上风，而是说明你已经没有在他面前挥拳头的机会了。
　　扎德加盘腿坐下：“听起来你那位使者大人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是想主导亚兽人未来的战局吗？”
　　“我们……”凯森还说完，扎德加又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还挺欣赏你们目前的战略安排的，反正无论怎样，总比在这儿坐以待毙要强。”
　　扎德加说，“只是光我支持可不够，其他人都是站在巴尔格特那边的，你们想要在联盟获得真正的话语权可不是简单的事。”
　　“实在不行就比拳头，用亚兽人解决问题的方法。”凯森想了想说。
　　“喂，伙计，你不会要一个人和其他四大氏族决斗吧。”埃文傻眼了。
　　“我也是有同伙的。”「神谕勋章」亮了亮，凯森忽然开口。
　　低沉的号角声从营帐外传来，扎德加立刻冲了出去，那是发现敌人时亚兽人士兵相互提醒的警告。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圣维亚大军打过来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扎德加的怒吼着，他瞪大着眼睛，惊惧地发现外面巡逻的士兵全都像死尸一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有十几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静悄悄地向他走来，仿佛幽灵过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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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兽人王血05
　　那群人的行动优美有序, 无声无息，仿佛一群漫步在自家宫廷花园的贵族们。
　　他们穿着漆黑的长袍，每个人袖扣处刺着银色的标志，那是一个被三条直线平均切割的六芒星图案。
　　这个场景太过诡异, 在场的亚兽人们不敢轻举妄动, 兽瞳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这些优雅的「入侵者们」。
　　扎德加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也没有立刻出手。他发现这其中竟然有一位体态纤瘦的少女。而最不可思议的是黑袍人们似乎还以对少女首。
　　一直走在队队伍最前面的少女抬起了头，露出了淡棕色的盘发与一张美丽却苍白的小脸。
　　“莉莉丝？”站在扎德加身后的埃文愣住了。
　　莉莉丝褪下黑色的兜帽, 继承了精灵族血脉的漂亮容貌暴露在了刺眼的阳光下, 一瞬间不仅仅是埃文, 在场的很多男性亚兽人都看傻了眼。
　　她面无表情，环视四周, 仿佛一枚散发着幽光的名贵珠宝。
　　凯森默默站在人群中，他提前收到了讯息，表现是在场最平静的。
　　“你们好, 诸位兽人盟友们。”艾蔻完全无视了眼下凝重的气氛, 微笑地走了出来，“我们是神明信徒, 遵照辰星神谕前来。”
　　“神明信徒？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盟友吗？”扎德加望了眼前方倒地不起的亚兽人战士, 语气愠怒。
　　“这位来氏族的酋长大人, 请先不要动怒, 我们只是适当防卫，没有真正伤害他们。”
　　艾蔻轻轻打了个响指, 过了一小会儿, 那些倒在地上的亚兽人战士们开始悠悠转醒。
　　“这是魔法？你们是人类？”
　　“很显然。是魔法。但请不要将我们和人类混为一谈，您知道的，这世界上的种族有很多。”
　　艾蔻笑着说,“现在误会应该解开了，我们可以先和你们的王聊一聊吗？”
　　“你们想要见我们的王，那你们的神明为什么不亲自现身吗？”又一声音加入话题。
　　巴尔格特神情严肃，手持木杖走出营帐，“既然互为盟友，这点诚意不算过分吧。”
　　“神明无处不在，但只有极少忠实幸运的信徒才能窥见其真容。”
　　“那你们所谓的神明使者呢？难道我们也连见一见的资格都没有吗？”巴尔格特语气严厉，句句紧逼。
　　“使者大人陪伴神主左右。”一直沉默的少女开口，“除非极为重要的情况，不会露面。”
　　“结盟的事可是你们先提出的，这还不算极为重要的情况吗？”雷格图特冷哼一声。
　　“只是对你们重要而已。”少女说。
　　“你说什么？如此傲慢无礼的态度我们亚兽人凭什么要和你们这些家伙结盟！”
　　雷格图特被少女平淡的态度激怒了，“我们亚兽人没有求着你们，也可以选择放弃和你们结盟了。”
　　“好，那就不结盟了。”少女声音很轻。这语气很平淡，好像她是在裁缝店里挑裙子，商人张口说不卖了，她就离开去别家店转转。
　　“你在耍我们吗？”雷格图特被对方随便的态度惊呆了。
　　“你们不想，那就算了。”少女板着张脸，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场面一下子又凝固到了冰点。
　　“够了，雷格图特。亚兽人与谁结盟是王的决定，你没有左右的权力。”
　　巴尔格特缓缓走到少女面前，“希望不要误会，我们尊重你们的首领，也希望你们能尊重我们的，这是合作最基本的前提，可以吗？”
　　少女点了点头。凯森无声地叹了口气，两方终于算是达成了一点共识。
　　“很好，我现在可以代替吾王先询问一下吗？诸位突然到访我们这儿的意图？”巴尔格特问。
　　“帮某人撑场面，以及进行作战说明。”艾蔻耸耸肩。
　　“作战说明……指的是什么？”巴尔格特声音变得深沉。
　　“第一次放逐之地反击战，目标是带领亚兽人夺回西面的攻占点。”
　　艾蔻说完，眼神扫过周围的亚兽人们，“这是我们此行的任务，我想你们应该会很感兴趣。”
　　“几位不如先进来吧。”感觉到四周躁动的气氛，巴尔格特思考片刻，让出了身后前往营帐的路。
　　“那个人说得这是真的吗？放逐之地反击战……你们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凯森。”
　　见莉莉丝和艾蔻跟着巴尔格特进入营帐，埃文忍不住询问起凯森。
　　“我不知道。”凯森微微垂下头，这不是他的任务，男人并没有告诉他。
　　“你们、你们真的能帮我们夺回领土，击溃圣维亚大军吗？”埃文语气有些激动。
　　“艾蔻和莉莉丝应该是到了使者大人的指示，我认为是有机会做到的。”凯森想了想说，“但是你们要听从他指挥。”
　　“我愿意！只要能赢，谁的话我都可以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旁边有人听见他们的交谈，立刻表态。
　　“我也愿意！只要能杀了帝国那些该死的恶魔！”
　　“我也是！”
　　“我也一样！”
　　愈来愈多的附和声在他们响起，凯森没有十分惊讶，相反他很理解这些士兵们近乎盲目的追随。
　　因为这和他在灰墙之战时选择听从男人命令的心态很相似。
　　他们不是不想反抗，他们只是失去自己的尊严太久，以至于之前在失去土地、粮食、自由等等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已经是绝望性的麻木了。
　　然而无论压迫有多残忍，有多疼痛，只要脊梁还没有断裂，他们总会等到一次希望。
　　那时他们将愿意为直起腰活着赌上所有，甚至生命。
　　“原来诸位是极罕见的精灵族吗？虽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但我们也曾经听说过与你们有关的传说。看来雷格图特是错怪使者大人的用心了。”
　　加加鲁坐在皮毛上，听完艾蔻的叙述后，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是的，虽然中途有些摩擦，但我们确实是带着友好的目的前来。”艾蔻温和地说，“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亚兽人能分辨出善意与恶意，几位能够悄然无声地进入联盟，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念头，我们恐怕根本来不及防备。”
　　加加鲁望向对面的棕发少女，“您是莉莉丝小姐吧，您刚刚说只要我们听从神使大人的命令，就能夺回兽人联盟西面的攻占点，我想再次郑重确认一下，您说的是真的吗？还是想鼓动我们的士兵，像传教那样为你们的神赢得更多的信仰？”
　　莉莉丝停顿了片刻，目光投向艾蔻。
　　“兽人的王，我非常钦佩，您真的是非常敏锐。”艾蔻耳后的「神谕勋章」亮了亮，“两者都是，但我想这应该不冲突。我们确实有想在兽人联盟传播吾等信仰的想法，但是如果我们无所作为，这一目的恐怕也很难实现吧。”
　　“谢谢您说了实话。”加加鲁说，“知道你们也想从中受益后，这次合作反而听起来更有诚意了。”
　　“那么是答应了吗？”艾蔻问。
　　“这对亚兽人来说不吃亏，神使大人的作战计划很有价值，我能从中看到亚兽人获胜的可能。”加加鲁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我同意这次合作。”
　　艾蔻微微呼出一口，脸上露出笑容，“再次佩服您的判断与胆识，您为亚兽人的未来做出了一次明智的决定。”
　　加加鲁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赌错了，我可是要和父亲一样成为亚兽人的耻辱，大概会被族人们永远记恨痛骂着吧。
　　没办法，虽然很冒险，但我只做自以为正确的选择。至于是否明智，最后还是要由的结果决定。”
　　他临走前冲艾蔻笑了笑，“神使大人应该能听见我的这些期望吧。”
　　艾蔻愣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这位兽人的王似乎发现他们能和使者大人保持联系的秘密了。
　　“艾蔻，莉莉丝，等一下！”走出营帐没几步，有人就叫住了他们。
　　“你好，列兵埃文。”艾蔻转过头望向从远处缠着一身绷带跑来的男人，“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你们和王谈得怎么样了？”
　　“这件事过一会儿，你们的王应该会亲自告知你们结果。”艾蔻说。
　　“这样啊……”
　　“列兵你还有什么事吗？”艾蔻瞧着站在原地发愣的男人挑了一下眉。
　　“嗯……那个，我想和莉莉丝说些话，可以吗？”埃文摸了摸鼻子，脸上有些涨红。
　　“可以，需要我回避吗？”艾蔻眼神在两人间游移，“如果是什么不方便说的话。”
　　“不用，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埃文立刻反驳后，声音变小，“我只是想问一问，莉莉丝，你有没有伴侣。”
　　“伴侣？”艾蔻皱了皱眉。
　　埃文不知道精灵，更不知道精灵能够独自完成繁衍。他们有朋友，有家人，不需要更复杂的关系。
　　「伴侣」这个词对于大多数的精灵来说实在有些难以理解，毕竟这是一群连性别意识都很薄弱的种族。
　　“抱歉，抱歉，是我有些唐突了……”埃文会错了意，以为是自己说的太直白了，马上慌乱改口，“我是想问莉莉丝，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埃文悄悄看着少女的美丽的面孔，心砰砰跳个不停。
　　“我结过婚了。”少女撩了下耳边的碎发。
　　“结婚……啊……这样啊……原来结婚了吗……”埃文嘴角有些僵硬，他像石像一般站在原地，心死地望着少女与艾蔻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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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usupiku 100瓶；
　　奈叶离离 80瓶；
　　溯源 30瓶；
　　Naive 20瓶；
　　34744344 13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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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唐 9瓶；


第63章 兽人王血06
　　黄昏来临, 落日留下斜长的影子，白色的炊烟从兽人营地缓缓升起。
　　“你怎么了？怎么离开了那么久？”凯森坐在树桩上，抬头望向缓慢走来的埃文。
　　“啊，没什么, 只是去洗了下脸。”埃文僵硬地坐下, 左手拿起地上的木棍, 用力捅了捅燃着的火堆，“我很好, 我现在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是吗, 祝贺你。”虽然没听懂, 但凯森还是附和地点点头。
　　“祝贺个屁啊。”埃文神情悲愤，紧握拳头,“你知不知道……莉莉丝她居然结婚了！她看上去那么年轻！她竟然已经有丈夫了！”
　　“那……祝贺她。”
　　“凯森，求你闭嘴吧。”埃文抱着脑袋，表情快要维持不住了。
　　生命的快乐和悲伤显然不能共同, 凯森偏过头, 发现营帐那边传出了一些骚动。
　　年迈的巴尔格特在加加鲁陪同下站在了一块一人高的石台上。
　　“兽人联盟所有的战士们！”震耳欲聋的吼声让所有人不由一颤。
　　凯森怔了怔，很难相信这声音是从巴尔格特那具暮年的身体发出的。
　　“依照王命, 今天晚上兽人联盟将与辰星的信徒们合作, 针对圣维亚帝国的侵略行为组织第一次自卫反击！我们的目标是夺回被圣维亚军队蚕食的西方攻占点！”巴尔格特冲着底下的战士们高呼着。
　　“今天晚上……那不是马上就要出发吗？”有人望了眼昏沉的天色喃喃自语。
　　“这么快？不要先战前准备吗？”
　　“我们的敌人可是那个恶名昭著的帝国之矛啊！”
　　“我知道有人可能会质疑这次作战计划太过匆忙, 但我想说这恰巧证明了这次作战安排的优势！
　　如果连我们都无法预料, 那帝国大军更不会有任何的防备！
　　光凭借这一点，我们也绝对要抓住这一机会！我们必须夺回属于亚兽人的领土！”
　　巴尔格特的木杖用力敲击着石面, 一下一下仿佛激昂的心跳声。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酋长大人, 鼓舞人心的水平快赶上我们的使者大人了。”艾蔻和莉莉丝站在喧闹的人群外。
　　“他无法与使者大人相比。”莉莉丝轻声说，“如果亚兽人更早些寻找我们合作，他们哪用现在这样狼狈。”
　　“或许吧……”艾蔻叹了口气,“但我想他们应该是被吓怕了，十几年前有关魔法的恐惧一直在蔓延在这片土地上，估计到现在也未消散。”
　　“我们终于有实力向圣维亚发起反攻了吗……”年轻的战士们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
　　“不要说骗人的话！就算帝国毫无防备，我们也无法与魔法力量对抗的！你们又要骗我们去送死吗！”忽然有一发颤的声音突兀响起。
　　所有人寻声望去，公然唱反调的是个胡子拉碴，穿着颓废的中年男人，他像孩子似的坐在地上，两条裤脚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瘸子托比，你在乱说什么！”很快就扎德加认出了男人的身份，艳丽斥责。
　　“我没有乱说！是你们在撒谎！”托比脸上写满了恐惧，“你们在骗这些年轻人！他们没见识过魔法的威力！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和什么作对！
　　你们只知道喊我瘸子托比，但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是为什么失去双腿吗……
　　十二年前，我站在那儿，地上突然开始冻结，莫名其妙的我意识到自己无法行动，然后低头自己的腿就被冻结成了冰柱！
　　如果不是后来的战友及时敲断了我的双腿，我早就死了……
　　从头至尾我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在那种恐怖的支配力量下，我们根本没法赢得希望！”
　　“够了！闭嘴！你在往下说，可是死罪！”扎德加冲了上去，狠狠捏住了托比的脖子，强行制止了对方的发言。
　　“我……现在……和死有什么样……”托比的脸上呈现出猪肝色。
　　“你这个懦夫。”扎德加咬着牙说。
　　“扎德加，放开他。他没有说错什么，可能在场的许多人没切身经历过，但我也正想和诸位说说十二年前那场大战……”
　　巴尔格特的声音变得沉重，“关于我们因此被囚禁于放逐之地的那场战役。虽然只过去了匆匆十二年，但对于年轻的一辈来说，这场战役大多只存在于模糊的记忆里。
　　因为它结束的很快，我们甚至没与帝国交战几场，上一任的王就签订了《白鸽和约》。”
　　巴尔格特的眼中有情绪在闪烁，“这是屈辱又无奈的举动，我们的战士死伤无数，几乎没几个人活着回来，亚兽人惨败。
　　魔法的恐怖远超我们想象，当年如果不是帝国军队内有人在施法时出现了致命的纰漏，我们可能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战斗？”有些人开始动摇了，“不能赢得话，只是去送死的话，那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啊！干脆和之前一样直接投降好了！”
　　“因为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我们已经被驱逐到世界的边境了！如果不去战斗，那等待着我们的只有灭亡！”
　　“怎么这样……”瘸子托比已经泪流满面。很多人脸色开始变得惨白，他们知道帝国军队很强大，但他们不知道原来历史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残酷很多倍。
　　“是啊，为什么这样？如果可以我也想问一问伟大的造物主，为什么不将强大又神秘的魔法天赋赐予我们亚兽人？
　　为什么我们有着酷似人类的外表却无法像人类那样拥有同等公平的命运！
　　为什么我们只能像牲畜那样无能为力任人宰割，连活着都不被允许！”
　　巴尔格特用力质问，“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活着？我们的家人孩子又为什么不能活着？告诉我！是谁想要剥夺我们活着权利？”
　　“是人类！是无耻的帝国！他们没有这样的权利！我要活着！”瘸子托比红着眼嘶喊着。
　　“没错，我们要活着，他们无权这样做。其实死不可怕，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去，但绝不应该是今天！如果有人非要在今日夺我们的性命，那我们必将咬断他们的脖子！”
　　巴尔格特沙哑的喉咙发出了雄狮般的咆哮，“战士们，释放你们的怒火吧！兽人永不屈服！”
　　怒嚎，用尽全力的怒嚎，在巴尔格特话音结束后，所有兽人战士们都在怒嚎。
　　嚎叫声犹如暴雨下的雷霆，不屈怒火在一双双兽瞳里燃烧不灭。
　　此时此刻，圣维亚都城，弗雷德里克堡。
　　“好了，所有棋终于子都各就各位了。”希恩抄着双手后靠在椅背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庞大的沙盘，北方领地的所有战况尽收他的眼底。
　　“兽人联盟那边已经部署妥当，剩下的就是注意避开长矛最锋利的地方就可以了。”
　　“圣维亚的军队原本分为两大部分，现在在血字先锋队的干涉下，他们又要派出了不少的人马去保护补给线。”
　　赫莱尔说，“那位皇女手上的兵力已经大大减少了，你为什么不抓住这个奇袭的机会，直接痛击她的主力。”
　　“高级魔法师的实力不容忽视，拥有大面积杀伤力的魔法对于依赖近战的亚兽人太克制了，一不小心步入埋伏，结局注定是全盘皆输。”
　　希恩的指腹划过下巴，“况且这是合作的第一场战役，比起赌博去追寻战略意义，倒不如赢得漂亮些，这样才更方便我们在联盟树立威信，获得信仰。”
　　“你还真是什么好处都提前想到了。”赫莱尔说。
　　“有关神明大人的利益必须放在首位。”希恩回以微笑。
　　赫莱尔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低声说：“你平常也是靠这些好听的话才将皇子殿下哄得团团转的吗？”
　　“我想不是，皇子殿下耳边从来不缺好听的话。”希恩淡淡地说。
　　“哦，那你是靠什么技巧俘获他的心的？”赫莱尔眯了眯玫瑰色的眼睛。
　　“我没有俘获玛尔斯皇子的能力，他的志向第一位永远是皇位，而皇子殿下对我最多是抱有好感。”
　　希恩说，“至于殿下为什么会对我有别样的感情，我想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很喜欢自己。而我和他在有些方面正好十分相似。”
　　“呵，确实很像，特别是在骄傲和自恋上。”
　　希恩不无声地笑了笑，倒不是赫莱尔说得话有多么有趣，只是忽然发现这正是所有的上位者必备的两样素质。
　　因为自命不凡，所以才会爱自己胜过这个世界。
　　希恩触碰着耳边的「神谕勋章」：“嗯，艾蔻，开始吧。将人带到预定的位置，按照计划，让他们吞下这颗胜利的果实吧。”
　　惹，有读者私信问我是不是定好CP了，如果定好cp了那为什么不直接说是谁。
　　我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好，所以简单说一下自己的回答。
　　首先我给这篇我的定义是剧情文！剧情文！我不知道别的作者怎么写的，但我写剧情文一般是先确认大致主线，立几个体现主题的矛盾人设，然后就像下棋一样，自行发挥让这些人物碰撞发生火花。
　　这样写我会觉得比较有意思，会有自己都想不到的惊喜。
　　就像玛尔斯这个角色，在我最初的设想的时候，就是个炮灰角色，但随着我发现他更多的特质后，他很顺其自然地拥有了感情线，因为他这种性格就是会被希恩这类型的人吸引。
　　这不是我拍脑袋能决定的，是整个故事，还有他的人设决定的。
　　同理，关于主角的感情归属，我只能在后期故事发展中去找那个顺其自然的答案。
　　比如目前为止，我就无法让希恩和任何一个角色在一起，在我看来那都是不可能的，是崩人设的。
　　综上所述，感情线由剧情线延伸，剧情线由人物意愿推进。
　　《加冕》已经写了五十多万字，人物基本已经塑造成形了，他们有自己的性格、立场以及目标。我现在真的更像个记录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买股文」这个词可能是我用得不恰当，因为我其实也不算是根据读者的呼声或者投票去定受的位置。在这里，我给误会的读者老爷们道个歉。orz
　　大半夜罗里吧嗦写了一堆废话，浪费大家时间了。最后，还是要感谢大家对正版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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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兽人王血07
　　放逐之地以西, 帝国临时攻占点。
　　在由巨砾和坚硬的基岩组成的石漠上，有一条堆积着远古贝壳的狭长丘陵，土生土场的亚兽人们称这里为「贝壳丘陵」。
　　顺利攻占后，帝国士兵在贝壳丘陵后搭建了临时的根据地, 被降级为副官的前火器营营后勤总管韦布执行官, 授命统领一千名士兵在此处看守。
　　这里不仅是一片荒凉之地, 天气还十分古怪，白天热得像烤肉的火炉, 晚上又冷得像冻酒的冰窖。
　　韦布执行官, 不, 应该说韦布副官裹着毛毯，命令士兵启动柴房那台用来火上加热的庞大盛水容器, 当温暖的热气缓缓涌入屋中，他那张皱巴巴的脸终于舒展开来了。
　　“您感觉怎么样？执行官大人。”一个秃头男人鞠着笑脸走了进来。
　　“好极了，如果能再来些葡萄酒, 我想我就能彻底活过来了。”韦布执副官说。
　　“真巧, 我正好带来您需要的东西。”秃头男人从身后拿出了一支细长的酒瓶。
　　“玫瑰红葡萄酒，好极了！”韦布执行官眼睛亮了亮,“罗库斯。我真是太怀恋都城了, 如果不再喝些酒, 这个鬼地方我真要熬不下去了。”
　　“谁说不是呢？还好这场战事持续不了多久, 最多半个月就能结束吧。”罗库斯倒酒。
　　“你听谁说的？”韦布握酒杯的手停了停。
　　“您过来那天，我恰巧听到几位高级军官聊天。”
　　“你确定？”
　　“是的, 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真心感谢那些亚兽人放弃了抵抗, 这场战可以尽早结束。”罗库斯用力将酒瓶口塞上。
　　“真是太好了，半个月……那或许我们还能赶上回去过父亲节。我记得去年父亲节的时候，我四岁半的宝贝儿子会给我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不知道今年他会为我准备怎样惊喜的礼物。”几杯下去后，韦布执行官脸上微微泛红。
　　“您……的孩子真是乖巧，一定长得很漂亮吧。”罗库斯身上也带了些酒气，他嘴上回答着韦布执行官，心里想着的却是自己家的小女儿。
　　“那是当然的，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我的宝贝是天才，是都城最棒的儿子！”
　　韦布执行官高举着酒杯，满脸通红，毫不掩饰自己以孩子为傲。
　　军靴重重踩在石块面上，帝国的巡逻队裹着收缴来的皮衣围绕着据点防备警戒。
　　他们不知道在「贝壳丘陵」的另一面，有几道隐匿的身影正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行动路线。
　　“作战开始。”在确认完全没有其他埋伏之后，艾蔻背过身向森林点头示意。
　　一声暴怒的嚎叫在静谧的夜空爆炸开来。
　　“这是什么声音？”罗库斯身体猛地一颤。
　　“狼叫吧……”韦布执行官抱着酒瓶，语气迷醉。
　　嚎叫声此起彼伏，愈来愈烈，这似乎是离他们这间屋子愈来愈近了。
　　“这……难道是狼群吗？”韦布执行官迷离的双眼有些困惑。
　　“我感觉不是的……”罗库斯还没说话，声音就被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吞噬了。
　　火药桶炸裂开来，燃烧着周围的一切。韦布执行官呆滞地扬起头，望着被炸飞了的屋顶，冷风直直刮过他的头皮。
　　这一刻，他的酒彻底清醒了。
　　爆炸声一波接着一波，枪声与嚎叫夹杂其中，韦布执行官在罗库斯的搀扶下狼狈地跑出木屋。
　　“亚兽人？”韦布执行官傻眼了。
　　“这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攻击这里？”罗库斯的脸上满是震惊。
　　到处都是厮杀吼叫声，再加上喝了些酒，韦布执行官甚至无法分清敌人来自哪个方向。
　　“士兵呢！魔法师呢！立刻将所有人集中起来！”罗库斯大喊着。
　　然而场面混乱一片，大部分的士兵也刚刚从睡梦中惊醒。
　　谁会想到一路败仗的亚兽人会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突然发动袭击。
　　韦布执行官身上已经染成玫瑰色，他被周边的爆炸波及，昂贵的酒水与他的伤口流出的鲜血完全混在了一起。
　　韦布执行官是负责后勤的，最擅长喝酒、打牌、数学以及聊天。
　　此时此刻，他紧紧拉着罗库斯的手腕，就像拽住身边唯一的救命稻草。但是很快他的救命稻草就比他先倒下了。
　　“啊——”韦布执行官张着嘴，眼睁睁看着一只大手将罗库斯的脖子拧断。
　　他再也跑不动了，跌坐在地上，他想念咒语。但因为太过慌乱又许久未用，他居然在念到一半的时候忘记后面的内容了。
　　“你别过来了！怪物！别过来！”大约是到了危机关头，韦布执行官终于想起了那句记不清的咒语，他大喊出来，几块坚硬的石块砸向那道高大的黑影。
　　黑影抬起手，像切菜一般将石块击碎。他缓缓向前，直至整张脸暴露在银色的月光下。
　　那不是外貌狰狞的怪物，是个年轻人，一个顶着兽耳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漆黑的辰星披风，面如冷铁，右手上还滴着罗库斯温热的鲜血。
　　韦布执行官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年轻男人。他忽然觉得对方的模样十分得眼熟。
　　“我……见过你。”韦布执行官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男人眼帘微微低垂。
　　“是你！”韦布执行官的瞳孔骤缩，这个动作像是打开他的记忆之匣的钥匙，他终于想起在很多年前自己似乎见过还年幼的男人，“我送过你一匹马驹。你是格雷——”
　　男人挥出手臂，在对方说出那个姓氏前，用匕首划开了他的脖子。
　　韦布执行官愣了几秒，捂住裂开的脖子，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男人沉默地蹲下身子，确认韦布执行官没了气息后，用手阖上了那双映满惊悚的眼睛。
　　“凯森，这边都处理完了吗？”埃文灵活地从屋檐上跃下，扫视着地上一具具尸体。
　　“嗯……”
　　“你动作可真快，不过下次还是等我们一起吧。”埃文说。
　　“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凯森缓缓站起身，抹去手上黏稠的血渍。
　　“第一次看你战斗的模样，没想到动起手来比我想得还要疯。”
　　埃文有些感慨，“我还以为你狂化了，居然直接冲进敌人内部。”
　　“杀了他们的负责人，这场胜利就确定了。”凯森淡淡地说，这是有人交代他的任务。
　　“你还真是简单粗暴。”埃文回头又打量了眼那些尸体，几乎没一具都是一击毙命，估计都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痛苦，“凯森，你在杀死他们的时候会犹豫吗？”
　　凯森的脚步停了停：“为什么这么问？”
　　“嗯……因为我忽然想起你以前是人类。”埃文挠了挠头，“其实，我也是突然想到随便问问，你可以当作没听见，不用回答我。”
　　凯森瞧了眼自己的手，活人脖颈跳动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他不认得刚刚杀死的那名军官，但他记得自己六岁生日时确实收到过一匹鬃毛漂亮的小马驹。
　　或许那名军官说得都是真的，在年幼懵懂的时候，他们两人确实有见过面，对方也确实送过他最爱的马驹。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再见之时，他们已经是敌人了。
　　“不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凯森迎着月光跃上高高的石块，再次加入外围混乱的战场中。
　　“进攻根据点！占领这里！从现在起，夺回属于我们亚兽人的领地！”
　　扎德加狂吼着，率领战士们以铁蹄冲破了围绕着西方攻占点的木栏大门。
　　“怎么办？这群野兽冲进来了，根本守不住了。”
　　“撤退！撤退！去通知提西丰殿下！西方攻占点被攻破了！”
　　“这时候想撤退太迟了。”巴尔格特将被长矛刺穿的尸体用力摔到一边，“冲啊！英勇的战士们，这一次占据上风的是我们！”他劈砍下圣维亚的国旗，“胜利属于兽人联盟！”
　　漆黑的夜晚燃起星星火光，一场狂欢正在黑暗中酝酿。
　　清脆的撞击声，两支细长的高脚酒杯触碰在一块。希恩坐在铺着雪白餐布的方桌边，烛光散发着暧昧的暖光，对面的男人正温和地注视着他。
　　“今晚怎么突然有空了？您最近不是一直很忙啊。”
　　“你猜猜看？”玛尔斯耸耸肩，又玩起了两人间的惯例游戏。
　　“有好消息。”希恩抬眼，“出乎您预料的那种。”
　　“没错……”玛尔斯将自己的牛排分割好，然后与希恩面前的对换，“要不要继续？如果你能猜出是什么消息，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
　　“那还是我认输吧。”希恩微微笑了笑，“虽然得到您的承诺很诱人，但这实在太难了。”
　　“你认输了？还真难得。”玛尔斯摸了摸下巴，故意做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我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惩罚你。”
　　“我记得您没说这场游戏还有惩罚？”希恩有些无奈。
　　“你觉得穿女仆装怎么样？”玛尔斯兴趣盎然。
　　“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玛尔斯摸了摸男人金色的发丝，“我觉得你会很漂亮。”
　　“因为我是男人。”希恩握住脸侧的手腕，“如果换成您，您会愿意为我换上公主的裙子吗？”
　　“也不是不行。我来演公主，你来演女仆。”玛尔斯神情没有半点愠怒，相反还将脸更凑近点，“你提了个好主意。”
　　希恩注视着眼前的俊脸，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玛尔斯微微挑了下眉，瞧着自己的侍从难得犯难的模样，他心里生出了一种无法言明的满足感。
　　金发青年沉默了几秒，随后微微垂下头，在玛尔斯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吻。
　　“需要我伺候您换裙子吗？公主殿下。”青年的声音毕恭毕敬，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听得玛尔斯全身一颤，不由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也太耍赖了。”玛尔斯支着下巴，将脸不自然地偏向一边。
　　“您不准备继续演了吗？”希恩嘴角微勾。
　　“是我小看你了。这么羞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玛尔斯闷声说，“不演了，想要惩罚你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万分感谢您的仁慈。”希恩缓缓直起身，坐回到座位上，重新握住酒杯，漫不经心地发问问：“对了，您还没说是什么好消息？”
　　“也没什么。”玛尔斯握着餐刀，淡淡地说，“提西丰皇姐说，她已经掌握住帝国都城里亚兽人内应的动向了。大概这两天，我们就能有所收获了吧。”
　　希恩的动作顿住，手里的高脚酒杯保持着微微的倾斜，杯中血色的酒水停止了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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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兽人王血08
　　“联盟万岁！亚兽人万岁！”战士们围绕着篝火振臂狂呼。
　　就在不久前短短的四个小时内, 他们听从指挥，速战速决，夺回了放逐之地西面的攻占点，时隔二十二年第一次在正面作战中击败了他们的宿敌圣维亚帝国的军队。
　　艾蔻走入营地, 战士们在一团团的火光的映照下欢呼雀跃。
　　年轻人聚在一起哄闹着, 回味着敌人之血迸溅出来的瞬间。
　　而年老些的则显得沉寂了很多, 他们望着跳跃的火光似在悼念着什么，然后随着时间推移, 慢慢的眼角就会不由自主地溢出水来。
　　“艾蔻, 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这里有都城的肉饼！”有人在招呼他。
　　“谢谢, 我不饿，你们吃吧。”艾蔻冲着那群人笑了笑。
　　他容貌清秀, 眉眼温柔，很容易博得他人第一眼的好感。
　　他来这里也不过半天时间，已经能和好几位亚兽人战士说上话了。
　　他继续往前走, 直至远离那些火堆, 迈入安静的树林，仰起头望着坐在榆树枝上的男人, 背影孤寂。
　　“身为联盟的大英雄, 怎么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艾蔻轻声问,“不去外面露个脸吗？”
　　“我想独自安静会儿。”凯森回答简单。
　　“没想到, 你原来是个性格有些孤僻、不合群的人。真是神奇，明明是能拉扯起一只队伍的人。”艾蔻站在树下。
　　“你有什么事吗？”凯森问。
　　“你能先下来吗？仰着头和你说话有些累。”艾蔻有些无奈。
　　凯森沉默片刻, 右手握住枝干, 翻身而下，整个人仿佛一只行动敏捷的黑豹。
　　“我想请你去和他们说些话？现在是拉拢人心的好时候。”面对自己人，艾蔻没再绕弯子, 意图说得比较直白。
　　“我没收到这个任务。”
　　“我也没有收到，但毫无疑问此时此刻就是时机。”艾蔻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联系不上使者大人。”
　　“他怎么了？”凯森抬起头问。
　　“我想应该是在处理其他的事。你知道的，使者大人他十分繁忙。”艾蔻说。
　　凯森缓缓垂下头，他想起男人帝国贵族的身份，有这样的隐秘的遮掩确实不容易出什么意外。
　　“为什么是我？你去也可以。”
　　“因为使者大人希望你来完成。”艾蔻说。
　　“他说的吗？”凯森顿了顿问。
　　“我猜的……”艾蔻心虚地摸了摸下巴。
　　凯森的兽瞳暗了暗：“你去吧，我毕竟是亚兽人。使者应该更信任你们。”
　　“你是在意我和莉莉丝小姐也前来联盟的事吗？”艾蔻若有所思，“所以，认为使者大人不信任你？”
　　凯森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艾蔻的猜测。原本男人说好是他独自前往兽人联盟，结果暗中又派遣了艾蔻和莉莉丝跟随自己。
　　这个安排的意图显而易见，要么是不相信自己完成任务的能力，要么是不信任自己立场的忠诚。
　　他倒也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别苦着一张脸啊。我划船划得手都酸了，可是专门来为你撑场子的。”
　　艾蔻有点苦笑不得拍了怕凯森的肩膀，“不是你和使者大人说的吗？自己遇到麻烦了。”
　　“我没有——”凯森愣住了，话说一半没了声。他忽然回想起沐浴时，他和男人有短暂交谈过几句，难道是从那个时候起……
　　“信不信在于你。我收到的任务是来协助你，而不是监视你。”艾蔻摊开手，“而且你不是比我先加入的吗？”
　　凯森望向艾蔻：“我比你先？”
　　“不是吗？我一直以为是这样。因为你应该是第一个拥有「神谕勋章」的人吧。”
　　艾蔻指了指自己挂在耳垂金色饰品，“橄榄绿色的，除了你大家都没有。”
　　那个东西只有他一个人有吗？凯森喉咙缩了缩，有些不敢相信。
　　“算了，算了，你要是不愿意去，那就我去吧。”艾蔻见凯森一言不发的模样，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将人强行拖出去。他正打算转身离开，有人却抢快他一步，走在了前面。
　　“我去……”凯森望着前方明亮的火光，迈着大步走回营地。
　　“凯森？”
　　“凯森！”
　　“是凯森！”
　　高大冷酷的男人走入人群中，目不斜视，仿佛一把直直劈下的利刃。
　　所有人的安静下来，目光追随着男人的身影逐渐变得炽热。
　　这是他们亚兽人一族名副其实的年轻英雄，不仅以一人之力斩杀了帝国大皇子，今晚还带领着他们轻松打败了无比强大的圣维亚大军。
　　这无疑是让人崇敬的，如此多的荣耀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必然是光芒万丈。
　　“我可以说两句吗？”凯森站至高处，他没有呐喊，却保证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里。
　　在场无人反驳凯森的提议，相反大家都满脸兴奋地等待着他开口。
　　“今晚的战役，你们觉得怎么样？”
　　“非常痛快！我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底下有人大声回答。
　　“没错！我们忍得太久了！如果早点反击的话，圣维亚大军早就被我们打回去了——”
　　“错了……”凯森冷不丁地打断了底下的议论，“如果想要获得真正的平等自由，只依靠简单的反击是不够的。不要忘记，圣维亚帝国的目标不是奴役我们，而是想要灭绝我们！”
　　“有人曾经和我说，神会指引你前进，指引这个世界前进。”
　　凯森望了眼夜空，“我们亚兽人不是被豢养的野兽，而是夜晚的一颗颗辰星，我们生活在圣维亚的黑暗下，鉴证着他们一次次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一直都是这样，他们傲慢自大，他们没有半分悔过之心。从过去到现在，我们无能为力，在魔法的威慑下，被他们压制着连呼吸都成为了过错。”
　　凯森的声音猛地提高，“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神明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要抓住这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凯森，你说得机会是什么？”埃文站在底下忍不住发问。
　　“击退圣维亚带来的只是苟延残喘的瞬息。”凯森声音如斩铁般坚定，“想要得到真正的平等自由，我们要做到的是推翻圣维亚帝国！”
　　“推翻、圣维亚帝国……这是在开玩笑吧。”
　　“这有可能吗？我们和圣维亚差得不是一点半点的……”所有人都被凯森说的话震惊了，包括向来好战的扎德加一族也都觉得感觉这个目标有些荒谬了。
　　“弱小是原罪，而战争的本质就是肉弱强食。只要我们的实力一天弱于圣维亚，帝国的屠夫们就不会放弃侵略我们的念头。”
　　凯森神情严肃，“我希望大家都能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今天这场战役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我们需要的是绝对统一的意志。”
　　“可是，这要怎么做？”有人皱着眉疑问，“推翻帝国这种事，我们不可能的……”
　　“做的到！只要辰星指引着我们，黑夜将不再永恒。”凯森缓缓抬起手，指向头顶的夜空，“我愿意以血字先锋队队长的身份，冲锋陷阵，向圣维亚帝国宣战！”
　　鼓掌，加加鲁第一个鼓掌。很快所有人都被带动了起来，热烈的掌声化为了铿锵有力的战鼓声。
　　“完全和刚刚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差点以为这些话是使者大人自己说的。”艾蔻歪着脑袋仰望着石台上的男人，自言自语。
　　冰冷的月亮俯视着人世间，清冷的月光洒在尖顶的灰色高塔上，方形的砖块被人掀开，堆成了「小山坡」。
　　格雷・墨德里奇独自躺在灰塔的最高处，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时间点整座都城已经没有多少亮光，男人女人几乎都睡着了。
　　在正常人眼中，远处漆黑的房屋建筑在灰墙内部自由排列着，透着阴森的凉意，仿佛一座没有出口的巨型迷宫。
　　然而在身为大魔导师的格雷眼中，这片空间呈现出有是另一个五彩斑斓的场景。
　　比白天要明晰得多，不同颜色的魔法元素像浮游生物漂浮在空气中，格雷知道它们一般都是这样的。
　　在没有魔法师调用它们的时候，元素们就会一直保持着如此散漫悠闲的移动痕迹。
　　“波动消失很久了，看来消息传完后，他也困了啊。”格雷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最后一次的位置在魔法学院附近，难道是老师吗？”
　　出于曾经可爱学生的「请求」，这是他在夜晚观察魔法元素的第二天，已经找到了一处和可疑的施法痕迹。
　　远距离、每日多次、并且细小的难以察觉……这是提西丰为她归纳的魔法特性，都城每天施法的数量庞大细碎，他着实花了不少功夫才碰巧找到了这么一点端倪。
　　“格雷先生，您在上面吗？”有人从瓦片堆后面探出头。
　　“真了不起，我躲到这都被你找到了。”格雷望着穿着铠甲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没办法……毕竟公主殿下命令我要随时随刻地跟着你。”年轻人双手扒着瓦片，费力地想爬上塔顶。
　　“喂，这里很高的，安迪，摔下去就要成肉饼了。”格雷故意恐吓对方。
　　“没、没关系，我会小心的，格雷先生。”安迪说地有些吃力，“这可是公主殿下吩咐的任务。”
　　“随你吧，掉下去我可不会救你的。”格雷双手垫着后脑勺懒懒地说。
　　“格雷先生，你在这儿……看什么啊？”年轻人费尽爬到塔顶，不小心往下望了眼，立刻将脑袋又缩了回来。
　　“魔法学院。”格雷淡淡地说。
　　“魔法学院啊……”安迪说，“说起来，明天是新生开学的日子。”
　　“新生开学？明天吗？”格雷愣了愣。
　　“嗯，我的叔叔也要参加，他要亲自送我的表弟去学校。”安迪点点头。
　　“对啊，开学第一天的话，父亲都会送自己儿子去学校。”格雷一下子坐直，心里已经为明天的安排做好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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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21023 1个；
　　略略略 60瓶；
　　风语 20瓶；
　　五月 10瓶；
　　行歆 1瓶；


第66章 开学仪式01
　　架在蓝色火焰上的坩埚发出咕噜噜的怪响, 淡淡的焦臭味飘散了出来。希恩放下手中的镊子，转头望向身后的黑色炉台。
　　“帕克……”希恩连唤了两声，“你的乳蓟草烧枯了。”
　　“啊，抱歉。”瘦弱的青年猛得回神, 手忙脚乱得像受惊的小白鼠。
　　他的手指无意触碰上滚烫的把柄, 一阵丁零哐啷的混乱后, 冒着热气的坩埚摔在了地上。
　　“怎么样？有没有被烫伤？”希恩扫了眼地面上已经烧成黏黏糊状的紫色草叶，走向站在那发愣的青年。
　　“没、没有。”帕克垂着头, 声音小得快听不清了。
　　“帕克, 你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希恩缓缓弯下腰开始收拾一地的污秽。
　　“没什么事。”帕克身体微微颤抖。
　　“是吗？感觉你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希恩似是无意地询问。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卡丽医师那修养回来后，帕克的精神就常常处在一种神游的状态, 注意力也远没有以前集中了。
　　“抱歉，我、我来收拾就好。”帕克立刻伏下身体，他腰弯的很厉害, 脸都快贴在地上。
　　“我帮你吧, 这样快一些。”
　　帕克的五官纠结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乳蓟草的残渣收集起来。
　　他又搞糟了, 再一次给偶像添了麻烦。帕克眼睛微微发红, 他悄悄窥视着不远处温柔体贴的男人, 内心几近崩溃的边缘。
　　偶像现在肯定还不知道那件事, 所以才会对他这么好。
　　如果对方知道自己其实是个阴暗的变态的话，那他在偶像心中的好形象就会瞬间碎成渣, 到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完蛋了。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那个人将事情暴露, 或者某天不小心说漏嘴的话，他就死定了！
　　要不干脆杀了那个人吧，用毒药之类不容易发现的手段, 这样他就再也不用担心害怕了。
　　不行！还是不行！这太危险了，要是一不小心被发现了怎么办，那偶像肯定会恨极他的。
　　他要镇定一些，至少先确认清楚情况。
　　“希恩啊……”帕克鼓足勇气张开口，试探性地发问，“你的弟弟……他……最近、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弟弟，你是说墨墨吗？”希恩偏过头。
　　“我听到有人说起我的名字。是哥哥吗？”实验室的门推了开来。
　　墨墨穿着全套的黑色校服出现在他们面前，脖子上系着一只深红色的蝴蝶结，他今天的头发格外光滑柔顺，不似平时那般蓬松毛躁，明显是被用心打理过的。
　　整个人看上去完全摆脱了市井野孩子的气质，倒像极了都城里乖巧听话的贵族小少爷。
　　“早上好，哥哥。”墨墨脸上戴着阳光般的笑容，“哦，帕克哥哥原来也在啊。”
　　帕克啪的一声跌坐回地上，脸色也在刹那间变得煞白。
　　“墨墨，你怎么来了？”希恩问。
　　“今天是新生的开学仪式，我的父母不在身边，所以想问问哥哥有没有时间陪我参加。”墨墨说。
　　“现在吗？可是，我和帕克的实验还没有完成。”希恩皱了皱眉，“要不你等一下吧。”
　　“没关系的，你们先去吧。”帕克忽然开口，“实验也没剩下多少测试内容，我一个人很快就能做完的。”
　　墨墨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你没关系吗？帕克……”希恩再次确认，“不用我帮你吗？”
　　“嗯，不用。希恩，你先陪……他去吧，如果迟到就不好了。”帕克说。
　　“那好吧……”希恩说。
　　“我们走吧，哥哥。”墨墨握着门把手，在阖上门前他看见帕克僵硬地站起身，孤独地坐回到了实验台边。
　　希恩走出背光的蔷薇馆，墨墨的左手轻轻拽着他的袖口。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身上，温暖向上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帝都魔法学院，学生们吵吵闹闹地走在林荫道上，吱吱的蝉鸣热闹地叫唤着。
　　没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张张憧憬懵懂的面孔，这些人一看便是今年刚加入的新生。
　　对于他们来说，校园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有趣。
　　希恩望向自己身侧的少年，对方的表情十分平静，并不像其他新生那样激动紧张。
　　“墨墨，你和帕克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希恩淡淡地问。
　　“我和帕克哥哥吗？没有啊，我们似乎没有说过几句话。”墨墨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
　　希恩打量着少年天真的表情，正打算再开口询问，墨墨却先松开了手，快走到他前面。
　　“哥哥，我先过去一下，那边好像都是和我一个班的同学，马上就回来。”
　　接着墨墨就小跑地离开，跑到不远处教学楼下聚集的人群里。
　　“好……”希恩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基本确认帕克的怪异和少年有着密切的关系。
　　和上一次聊天的情景很相似，或许墨墨自己没有发现，每次当他遇到不方便回答的问题时，都会下意识地找借口躲避开。
　　再聪明的小孩子终究还是小孩子，因为他们擅长的花招大多是过来人玩腻味的。
　　希恩没有逼问墨墨的打算，他不太在乎身边人真正的模样，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黑暗一面。
　　只要不会影响到他的目标计划，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学长好……”有路过的稚嫩面孔向他主动打招呼。
　　“你们好……”希恩走入阴影里，瞧着还有闷热的天气，有些感叹时间过得太快。
　　转眼间，他也像史蒂芬一样被人称作学长，不知不觉间，他待在这做学院里也有一年的时间了。
　　有人在身后吹起口哨，打断了希恩的思路，他转过身，赫莱尔懒懒地倚在树干上。
　　“难得看你穿白色的衣服。”赫莱尔今天的打扮也有些不同，希恩不知道这位活了几千年的神明大人抱着怎样的想法，竟然穿上了一件他们魔法学院的贵族校服。
　　“我只是不想和你打扮一样而已。”每次与希恩对话的时候，赫莱尔的语气总会带有微妙的攻击性。
　　“你今天也是来新生报道吗？”希恩紧接着开了个玩笑。
　　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与赫莱尔之间习惯性的交流方式，每当说正事前，他门总会以此来打破相互的沉默。
　　“哼，有资格教导我的人这世上可不存在。”赫莱尔一脸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找的事，奥斯卡那没有任何消息。”
　　“他们比我想得谨慎，这几天城堡那边的行动暂时停止。”
　　希恩缓缓说，从昨天晚上开始，玛尔斯所说的「内应消息」就成为谜题，困扰在他的脑中。
　　“至于吗？或许是他在诈你也说不定。”淡淡扫了一眼，赫莱尔低声说。
　　“如果殿下真的在诈我，那就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这种情况更加麻烦。”
　　希恩认真说，“不过我更倾向于是提西丰公主在都城安排了某个陷阱，等待我们主动上钩。”
　　“有什么好担心的，实在不行，你就直接摊牌好了。”
　　赫莱尔不在意地说，“反正你现在也算是对抗帝国的作战总指挥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希恩轻声说，不到万不得已，他暂时没有将「希恩・米勒」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想法。
　　“对了，你新来的这个二号弟弟也很有意思，善心提醒你一句，他的本性可没有看上去那么可爱友善哦。我还挺喜欢他的性格。”
　　赫莱尔嘴角上扬，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的声音有些不怀好意。
　　希恩抬起头发现远处的少年踮着脚，冲自己用力招手，似乎是在示意他过去。
　　能被魔鬼喜欢的性格会是什么样的性格？希恩想，那必然是极为恶劣的性格。
　　“哥哥，他们说开学讲话马上要开始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墨墨眨了眨眼睛，之前的对话像是翻了篇，手又顺其自然地拽住了他的袖口。
　　这副天真直率、毫不生疏的做派让希恩不禁联想到了某个人。
　　身为命运的主角，那个人应该不会轻易死在一场普普通通的战事中吧，希恩心里默默地想。
　　惹，一个叫凯森・格雷戈里，另一个叫格雷・墨德里奇。这两人真的木得关系啊。
　　哎，英文名真的很难，我自己也经常记混。Orz
　　要不是怕剧透，我就把自己做得那张像蜘蛛网一样涉及一百多个人物的关系图分享给你们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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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开学仪式02
　　“这些人是什么情况？”
　　“听说他们从前线战场撤回来的。太可怕了吧, 简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我们很轻易就打赢了吗？亚兽人根本连反击都不敢！”
　　“不知道啊，但这幅模样显然是惨败了吧。”
　　“都别看了！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两人负责一个营帐，这些可怜的士兵还等着你们去帮助治愈！”一旁的军官领队向严肃训斥着。
　　堂少爷闷闷不乐地心说自己不是来伺候人的, 自己来这是混军功的, 可没打算真的去救死扶伤, 更何况要是让家族知道未来家主去照顾卑贱的平民，恐怕自己连继承权都维护不住了。
　　“巴里, 你和我一起。”堂微微昂了昂下巴, 命令同行的护卫。
　　高大黝黑的男人低低「嗯」了一声, 沉默地跟在堂的身后。
　　“我等下找个地方补觉，你负责处理那些家伙。”现在时间是早晨八点, 堂打着哈欠，满脸没睡醒的模样。
　　他和巴里走向待命点，路上瞧见了隔壁的军营里忙碌无比的身影。
　　“把安神药剂瓶给我。对了, 还有水盆和干布。”黑发青年半跪在地上, 强按住因为疼痛挣扎不已的病患，用心观察着对方的伤势。
　　“好的, 我这就去。”和他一组的小修女提着裙子跑向外面。
　　“哼, 还真是能演。”堂冷冷扫了一眼后, 带着自己的护卫巴里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能听见我说话吗？深呼吸！放轻松！我马上会治愈你, 再忍耐一会儿，相信我, 你很快就会从病痛中挣扎出来的。”
　　艾瑞克斯望了眼包扎处的溢血, 紧紧握着男人的手，大声鼓励着。
　　男人身上被敌人捅了两个血窟窿，分别在腹部和大腿上, 经过简单的包扎后，好不容易被两个战友用担架抬回来。
　　听说在路上男人常常会莫名其妙的喊叫抽搐，为了防止他从担架上跌下来，他的战友们只能用粗绳将他紧紧捆绑住。
　　当艾瑞克斯瞧见这名伤员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苍白冰冷，没什么血色了。
　　“库里！医师，他的情况怎么样？”两个绑着绷带的男人神情紧张地跑了过来。
　　“很不好，我的朋友去取药剂了。你们是库里的朋友？”艾瑞克斯抬头望向两人，语速飞快。
　　“是的……”
　　“太好了，麻烦搭把手，将他按住，不要乱动，我可以先给他施展一次「治疗术」。”艾瑞克斯说。
　　那两个人连忙走到床位两旁，一左一右将颤抖不止的库里控制住。
　　艾瑞克斯双手终于得到片刻解脱，他将手放在库里的头顶上方，嘴唇动了动。
　　过了几分钟，一道极淡的白光从艾瑞克斯手心洒下，库里抽搐的行为渐渐停止，最后安稳地躺在床榻上。
　　“水，干毛巾，还有安神药剂。”这时，小修女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你帮他重新包扎下伤口。”艾瑞克斯对小修女说，他将虚弱的男人扶起，打开棕色的药剂瓶，让对方小心服下。
　　“这、这个……这个……虫子……”小修女解开早就被鲜血染透的布条，小脸立刻被吓得变了色。
　　“怎么了？”艾瑞克斯回头一看，淡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概是拖了太久的时间，男人大腿处的伤口已经腐烂得不堪入目，那深深的血洞里隐隐能瞧见白骨，外围的死肉内还翻滚着细长的蛆虫。
　　小修女神色僵硬，她捂着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阵阵干呕的声音。
　　“这个绷带是一直扎得吗？你们有及时为他清理伤口吗！”
　　艾瑞克斯也没见过这样可怕的情景，他的喉头滚了滚，强行抑制住自己反胃的情绪。
　　“晚上的时候，我们会给他解下来，他一直喊着伤口闷着疼，所以想给他透透气。”
　　两个人互相望了眼，开始回想，“第一次包扎的时候，有清理，后来就没有空了。医师，库里他这是怎么了？”
　　“他的伤口处理得不干净，所以开始腐坏了。”艾瑞克斯从身边的木箱里，翻找出了一把干净的柳叶刀，“邓巴院长曾经说过，腐肉会吸引类似绿头苍蝇这样的虫类来产卵，这些卵在闷热的环境中会孵化得比较快，变成蛆虫。”
　　“那怎么办？”其他人都听傻了。
　　“这其实也不算是坏事，蛆虫是吃腐肉的，应该不会伤害人类身体健康的部分。
　　有的医生甚至提提倡这种清创方法。只是对我们一般人来说，看起来太恶心了。”
　　艾瑞克斯俯下身体，这里条件有限，没有小镊子这样的工具，他只能用干净的刀尖将库里伤口里的蛆虫一条条谨慎地挑出来。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将雪白的布条扎好，艾瑞克斯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冒出的细汗，“等他睡醒，记得喊我。”
　　“好、好的，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先去其他地方看看。”艾瑞克斯望向站在一旁发愣的小修女，“这里先交给你照顾了。”
　　“好的……”小修女捏紧双手说。
　　艾瑞克斯微微颔首，随后拎着自己的小木箱去了另一处病榻边。
　　“这个医师是我见过最好的一个，不仅会神圣的光明魔法，还了解很多深奥的医理。
　　最关键的他救了库里一条性命。小修女，你知道这位医师的名字吗？”库里其中一名战友问。
　　“他叫艾瑞克斯。”小修女用沾湿的布块轻轻擦拭病患们身上的污秽。
　　“艾瑞克斯……艾瑞克斯？艾瑞克斯！我的光明神，他不会是那个艾瑞克斯・卡贝德吧，他难道是个贵族？”
　　“艾瑞克斯・卡贝德？”小修女有些困惑，她来自偏远的乡下，并不知道什么都城里的事，“我知道，他确实是贵族。”
　　“那就没错了，都城里叫艾瑞克斯的贵族，只有一个。你不认识他吗？他可是一个充满故事的魔法天才……”
　　小修女垂着头照顾着附近的病人，耳朵却集中在那两人聊起有关艾瑞克斯的传闻上。
　　她心里暗暗吃惊打鼓，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还有如此正直优秀的人存在。
　　那个帝都魔法学院，可是整个帝国最顶尖的学院，而艾瑞克斯竟然是这些天之骄子中的第一位。
　　这样的人竟然还愿意冒着风险，主动加入前线救援……这。
　　大概是光明神在世般的热心肠吧。
　　小修女想如果用一次词语来形容艾瑞克斯的人生经历，那大概只能用「传奇」了。
　　圣维亚都城，帝都魔法学院。
　　熙熙攘攘的人群涌入了一座古老辉煌的建筑——「学院大教堂」。
　　这里是学院开学仪式的传统举办地点，去年希恩也是在这里的宣讲大厅，第一次认识了高贵的玛尔斯殿下和孩子似耍脾气的尼克教授。
　　“抱歉，只能新生进去。”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们。
　　“他是我哥哥，也不能一起进去吗？”墨墨皱了皱眉。
　　“墨墨……”希恩微微笑着说，“我在外面等你。”
　　“那好吧……”墨墨依依不舍地走进大厅，回头不忘叮嘱，“哥哥，你一定要等我啊！我们约好的，要一起参加中午的「父母茶话会」。”
　　“嗯……”希恩应了一声，等少年进入大厅，他的嘴角化为直线，逆着向前的人流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学院大教堂」。
　　「神谕勋章」闪烁着淡淡的光泽，希恩抬起手摸了摸领口，准备远离人流。
　　不巧，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抱歉，抱歉。”身侧传来讪讪的道歉声。
　　“没事……”希恩愣了愣，发现金色饰品居然滚到一双黑色的皮靴边。
　　“啊，这是你的东西吧，弄掉在地上了。”那个撞到他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先希恩一步弯下腰将「神谕勋章」捡起。
　　“真是别致的设计。”
　　“可以请您还给我吗？”希恩抬起头注视着对面怪异的男人，明明现在已经快要步入剩下，对方却裹着一件宽大笨重的袍子，不仅将自己的头发包住，就连下巴以下的身体也全部遮蔽了起来。
　　“理所当然，这是你的。”男人的语气十分轻巧，和沉闷的外表不同，表露出一副极好说话的性格。
　　“谢谢……”希恩眼帘下垂，他向男人靠近，仿佛是走到了酒馆地下的冰窖边，隐隐感觉到一股与整个季节不符合的寒意。
　　“不用谢，我也很庆幸能见到这样神奇的作品。所以，你一直是依靠这个小东西向其他人传递消息的吗？”男人咧开嘴，神情兴致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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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开学仪式03
　　沉默地对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对方注视着希恩很有耐心，似乎在等着他接下来的回答。
　　“我不太清楚您在说什么。”希恩面不改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与这个奇怪的男人拉开距离。
　　“怎么会呢？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这是你的东西。”男人站在原地, 嘴角勾初上扬的弧度。
　　这个表情给了希恩很不详的预感。他能瞧见对方眼神里的成竹于胸。
　　“这确实是我的东西, 但它只是一个款式再简单不过的饰品。”
　　希恩望向男人的眼睛, 淡淡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哦？”男人摸了摸下巴, 语调充满玩味,“那你卖给我吧, 多少钱就可以。”
　　“您不认为这样的行为十分失礼吗？”希恩伸出右手，“请将它还给我, 不然您的举动将会视为偷窃。”
　　“那真是太糟糕了，我才被放出来，可不想被误会成小偷再被关回去。”
　　男人挑了下眉, 似乎无可奈何,“好吧，好吧, 还给你吧。”
　　希恩没有搭话, 他无法看透男人怪异的行为。起初他怀疑对方是提西丰的眼线, 但男人言语中掺杂的油腔滑调, 又与皇室，或者军部人员的普遍作风无法联系到一起去。
　　他垂下眼帘, 「神谕勋章」回到手心, 但男人紧紧握住了他的右手腕。
　　一股刺骨的凉意沿着他的手背攀爬上他的胳膊，最后慢慢蔓延向身体。
　　这个男人是魔法师，而且实力不弱。
　　“您想干什么？”希恩紧皱着眉头,“虽然这里是魔法学院，但不代表可以随意使用魔法，您这样做会引起严重的麻烦。”
　　“别吓唬我，年轻人。我也是从这里毕业的。”男人凑到希恩耳边低声说，“而且比起担心我这样的老人家，不如考虑下自己的处境吧。”
　　希恩微微眯起眼睛，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劝你最好说实话，关于这件简单的饰品，以及其中隐藏的魔法阵。”
　　希恩无法瞧见斗篷下男人的神情变得正经起来，像是结了层化不开的薄冰，“毕竟任何和魔法相关的把戏，都骗不过我的眼睛。”
　　糟糕……
　　希恩这才明白之前所有模棱两可的对方都是男人的伪装！没有什么试探或者周旋的余地，对方就是认定他来的。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竟然直接找到了魔法学院，锁定了他的位置！
　　希恩不由咬紧牙关，寒冷迫使他的肩膀抑制不住颤抖。
　　现在的情况该怎么办？咬死不承认无法解决问题。
　　男人的态度很坚定，手里很有可能握有决定性的证据。
　　而且「远交装置」就在这里，只要被拆开，他基本就被对方钉死在木板上，再无洗清嫌疑的可能。
　　「王」被将死了。这是无路可逃的死局。
　　除非他能先一步杀死对方。
　　“还不打算说点什么吗？现在你手臂的每一根血管都被我的魔法包裹住了，只要我念头一动，它们就会瞬间冻结，然后碎成红色的冰渣。”
　　男人的声音传入希恩的耳中，“放心，虽然场景有些血腥，也有些疼，但绝对不会要了你的命。我不杀人的。”
　　希恩的嘴角撇下，盯着自己失去血色的手臂，头脑飞速地转动着。
　　这里是学院，对方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这大张旗鼓地动手的。
　　没错，他可以先承认下来，等逃脱致命的控制后，引导对方前往无人的地方……
　　虽然现在赫莱尔没有现身，但到时候，他可以想办法让赫莱尔动手，悄无声息地杀死这个人。
　　希恩后背满是冷汗，只能这样了，这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佳方法了。
　　就算再次将希望寄托于魔鬼，他也不能在这样的时间点上死去。功亏一篑的结局他无法接受。
　　他喉头滚了滚，准备张开发白的嘴唇。不知是谁敲响了约书亚尖塔上的笨重铜钟，学院里庄严恢弘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此起彼伏。
　　哄闹的讲话声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学院大教堂」的门开了，新生们走了出来，像一群飞出囚笼、重返森林的小鸟，叽叽喳喳有着讨论不完的话题。
　　“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难道是老了不中用了？真不像他们的风格，不应该用晦涩的古魔语，给这些小家伙们再将一遍是人都听不懂的开学致辞吗？”
　　男人神情惊讶地抱怨着，似乎也没想到教堂里的学生们会出来的这么早。
　　“我们换个地方吧。”希恩动了动嘴唇，主动提出。
　　“你想去哪里？”
　　“没人的地方，往西走有废旧的建筑楼。”希恩的声音微弱，“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男人微微蹙眉，没有立刻答复，似乎在思考着希恩的动机。
　　“我跑不掉的？还是……说，你希望我立刻死在这儿。”
　　见希恩已经无法抵抗寒冷的侵蚀，男人一直紧握的手稍微松了松。
　　深埋在□□里的凉意慢慢驱散，血液似乎恢复正常的流动速度，希恩的四肢终于拥有了知觉，开始发热。
　　“走吧……”男人搀扶着希恩。
　　“哥哥，你要去哪儿？哥哥！”身后有人叫住了他们。
　　“等等，请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希恩停下脚步。
　　“你的兄弟？如果真的为他好，你就不该在我面前和他进行任何交流。”男人没有回头，淡淡地说。
　　“我不会乱说话，他跟过来会很麻烦。这件事和他没关系。”希恩低声恳求，“拜托，我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你还真是个好哥哥。”男人沉默了几秒，瞧着青年的神情，叹了口气，算是应允了。
　　“哥哥，你为什么不理我？”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追上了他们。
　　“抱歉，墨墨，我今天可能不能陪你了。”希恩的神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脸上依旧苍白。
　　“墨墨？”男人抬起头，瞬间怔住了。他注视着顶着蓬松的亚麻色头发可爱少年，整个人有些恍惚。
　　怎么会是墨墨？这个跑来的少年居然会是自己的儿子。
　　去他妈的光明神，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哥哥？弟弟？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多了一个儿子？!
　　难道是他离开的日子里，索菲・墨莉莎找了其他男人，生了个小孩子？
　　可是，不对劲啊！显然，墨墨是弟弟啊！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是……他们还在都城的那段时间里，索菲就已经出轨，和某个金发男人上了床，生了个儿子？！
　　格雷的脸慢慢垮了下来，他的大脑彻底混乱了，黑袍下隐匿的神情要多傻有多傻。
　　“哥哥，你怎么了？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不会是生病了吧！”
　　墨墨的神色有些紧张，想要碰那只手，却被希恩躲开了。
　　“我没事，墨墨。只是忽然想起有些事要去处理，你自己去完成开学仪式，可以吗？”希恩轻声说。
　　“我不参加开学仪式了。哥哥的样子这么虚弱，肯定是生了很严重的病，我陪哥哥找医师。”墨墨摇了摇头。
　　“不要闹了，墨墨。我还有重要的事……”希恩有些头疼，语气不由加重，想将少年赶走。
　　“我没有闹。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哥哥身体重要！”墨墨眼圈有点红，心里发酸，“明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等，墨墨……”希恩的瞳孔微微收缩，少年竟然横插在他和男人中间。
　　“希恩哥哥现在不舒服，需要休息，他没办法帮你了，请你找其他人吧——”
　　墨墨抬起头，瞧着男人神情纠结的面庞愣住了，“格雷叔叔？你怎么、会和哥哥在一起？”
　　“啊，墨墨。说了这么多，你……才看见格雷叔叔吗？”格雷褪下黑色的兜帽，露出了那张依稀还有些英俊轮廓的老脸，勉强地冲着少年挤出了一个苦涩无奈的微笑。
　　“抱歉，我没有注意。”墨墨说。“你和他认识吗？墨墨……”
　　听着两人的对话，希恩吃了一惊，无法想象墨墨居然与这个诡异的男人相识。
　　墨墨在都城有亲戚？他只听说过对方的父亲是位强大的魔法师，其他就从未在老洛夫那里听说过了。
　　“格雷叔叔，是我外祖父的哥哥的儿子。”墨墨掰着手指说，“简单来说，就是母亲那边的亲戚而已。”
　　“就是母亲那边的亲戚而已”……被自己的儿子如此描述，格雷感觉内心又中了一箭，鲜血淋漓。
　　“还有这么巧的事。”希恩喃喃说着，抬起眼皮，悄悄打量着这位无关紧要的「格雷叔叔」。
　　他的目光没有被捕捉，因为自从墨墨出现后，他发现对方不仅神情举止变得丰富复杂，就连目光也转移了焦点，再也没从墨墨身上离开过。
　　真的是普通的亲戚吗？希恩眼神的游移着，不断对比着墨墨和男人之间的共同点。
　　情况的改变实在是出人预料。
　　希恩不确定墨墨的出现，是否会让整件事情出现一丝转机。
　　“哥哥，所以你和格雷叔叔在这里做什么？”墨墨来回望着站在左右的两个人。
　　“他——”希恩做出欲言又止的神态。
　　“他中暑了，差点晕倒在路边了，我正好路过扶起了他。”男人挠了挠头，似乎回到了起初不怎么正经的状态。
　　“中暑了？不会……是因为在外面等我的关系……”墨墨有些慌张，侧过身想要搀扶青年。
　　“当然不是，我想是今天太阳有些烈，再加上你这个哥哥的身体太虚弱了，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格雷抓住希恩的胳膊，挂在肩膀上，露出和善的微笑，“这样吧，墨墨。你格雷叔叔是个热心肠的大善人，我送你哥哥回去休息，你赶紧去开学仪式，怎么样？”
　　希恩的眸子暗了暗，他再次被男人控制，没有开口的权利。
　　“不，我要照顾哥哥。”墨墨直接拒绝。
　　“没事，我可以帮你照顾……”格雷好言好语继续劝说。
　　“不要……”墨墨回答简单，想也没想将格雷准备的理由否决了。
　　“那好吧，一起走。”格雷额头上青筋跳了跳，要知道十多年前，他可是整个帝国说一不二的战斗疯子，别说是再三拒绝了，在他最疯的时候党派内外根本没有任何人敢和他持不同意见。
　　他独断的性格天生如此，就算是没有功成名就的时候，他也是都城贫民区街头巷尾里人嫌狗厌的第一祸害。
　　但过去再辉煌又能怎么样呢？再疯再厉害的父亲也扭不过自己宝贝儿子。
　　此时此刻，他只能强颜欢笑架着青年缓缓走向新的目的地。
　　希恩平躺在寝室的木窗，格雷站在窗户边，看着在屋里忙来忙去的少年，两根眉毛紧缩着，几乎要纠结到一起去了。
　　“哥哥，我给你倒了水，你先喝一点。晚些时候，我在去找些牛奶来。”墨墨端着水杯，小心凑到希恩发白的唇边。
　　“我想他的手应该没断，自己喝水还是可以做到的。”
　　格雷幽幽插了一句嘴，瞧着自己儿子殷勤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墨墨，我自己来吧。”希恩依靠在枕头上，轻声说。
　　“没事，照顾好哥哥是我的责任。”墨墨认真说。
　　“谢谢你，墨墨。但我现在想要休息一会儿。”希恩神情温和，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是累了吗？”墨墨扶着青年躺下。
　　希恩轻轻「嗯」了一声，阖上眼睛，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
　　“那哥哥赶紧好好休息吧。”墨墨学着雷娜莎照顾自己的模样，仔细地将被角掖好，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站定，转过身向倚在窗户边的人招了招手，示意对方也出来。
　　格雷犹豫了一下，想到这里是四楼，青年没有跳窗的逃跑的可能，最后还是跟着少年走出了房间。
　　啪的一声门锁搭上。希恩随即睁开了眼睛，他有些勉强地坐起身，想要呼唤那个名字，却发现赫莱尔已经双手抱胸，站在他的床头。
　　“我以为你不打算出现了。”希恩倚在白色的墙面上，低声说。
　　“别说这种抱怨的话，你不是还没有死吗？”赫莱尔走到床边坐下，无暇的手指触碰上希恩的右手腕，一阵暖流缓缓输入希恩的体内。
　　“他知道我的秘密，我希望你能杀了他。”希恩望向窗外，说出自己的打算。
　　“做不到……”赫莱尔淡淡地说。
　　“为什么？”
　　“你要杀的这个人很特殊。”
　　“他很强吗？”希恩微微蹙眉，他没有想到一向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的魔鬼，竟然坦言说出「做不到」这样的回答。
　　“应该是目前，你们人类最顶尖的战力了吧。”赫莱尔说，“他应该算是你们口中的「大魔导师」。”
　　他的敌人居然是「大魔导师」吗？希恩缄默了，他以为传说中的「大魔导师」至少是像乌迪尔教授那样的老者，没想到会是一个行为不太正统的中年男人。
　　“其实「大魔导师」也没什么，再厉害身体也是普通人类的身体。”
　　赫莱尔说，“主要是他的那双眼睛，他应该能瞧见我，和那个小鬼一样的眼睛。
　　不，应该说是比那个小鬼还要敏锐的眼睛。所以，我刚才一直没有出现在你身边。”
　　“你是说，和墨墨的眼睛一样……”希恩陷入了沉思，他隐隐记得第一次见墨墨的时候，对方曾说过自己的父亲是都城最厉害的魔法师。
　　真巧，「大魔导师」可不就是整个帝国最强的魔法师吗？
　　“难道说不是叔叔，是父亲吗？”希恩自言自语着，他开始回想着男人一系列不正常的反应，一个大胆荒谬的猜想在脑中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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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rusupiku 1个；
　　16021023、蔚蓝、yuki、路遇茶香 1个；
　　宁钟澈 3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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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开学仪式04
　　“你不去参加开学仪式吗？听说新生周学院会安排有许多有意思的节目。”
　　“你别看叔叔这样, 以前也是学院的优秀学生，毕业的时候和你们的老校长拥抱过的。”
　　“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不少漂亮的小姑娘，穿着各式各样的蕾丝长裙, 一个个腰细得还没我手掌宽。她们好像是舞蹈社团, 真不错, 建议你一定要去看看。”
　　出了房间后，格雷就开始说个不停, 试图和自己儿子找一些共通话题。然而他唠唠叨叨半天, 墨墨却一直没有搭话。
　　居然听到漂亮小姑娘都没有反应吗？他的话题应该算足够贴近这个年纪男孩子的小心思了吧。
　　“你准备一直坐在这儿吗？”格雷围着少年又踱了几步, 嘟哝了一句。
　　墨墨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我看他好像没什么大问题，而且他应该不是你……亲哥哥吧。”
　　见墨墨有了回应, 格雷忍不住试探，“索菲和我说，她只有一个儿子——”
　　“你好吵……”墨墨忽然抬起了头, 板着脸打断了格雷还没说完的话。
　　“啊？”格雷怔住了, 少年突然黑了脸，让他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你太吵了, 会影响到哥哥休息的。如果没什么事, 叔叔就先回去吧。我可以自己照顾哥哥。”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墨墨面无表情地说。
　　“你怎么能这样和我说话？”格雷听得懵住了, 从一时无法接受自己儿子这样冷漠的态度。
　　从两人见面起他就一心一意地在讨好，结果这个小兔崽子不仅不领情, 竟然还为了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哥哥要赶他走？
　　真是太搞笑了！他们才是亲父子！
　　“喂, 我可是你的——”格雷有些生气了。
　　“是叔叔又怎么样？叔叔就可以对我的家人指指点点吗？”
　　墨墨冷声说，“我们只见过几次面，你又不是我父母, 更没有养过我，你根本没有资格管教我？”
　　“这……”墨墨的一顿抢白让格雷不由语塞，这些控诉他无法反驳，最后只能讷讷地收尾，“这不是索菲没给我养吗？我是愿意养你的。”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墨墨低声说，“实际上，都是骗子。”
　　他回想起自己孤独的童年，那种没有真正依靠的不安一直陪伴着他左右。
　　他没有责怪老洛夫和雷娜莎的意思，只怪他自己太早熟太敏感了，很轻易地就能分辨出他人好意的底线。
　　老洛夫和雷娜莎都对他很好很好，但他太贪心了，他渴望的是成为某一个人最重要的存在。
　　一墙之隔，希恩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看上去在发呆。
　　披着金色长发的绅士先生从墙壁里无声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小沓子写满字的信纸。
　　“你要的东西。奥斯卡为你整理出来了。”赫莱尔将手里的纸张盖在青年的脸上。
　　“谢谢，辛苦你了。”希恩拿下放在脸上的纸张。
　　“哼，别对我说这种假惺惺的话，我听了会起鸡皮疙瘩。”赫莱尔皱了皱眉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好的，我下次注意。”希恩态度温和，他快速翻阅着手中的资料，这上面详细记录着有关圣维亚帝国唯一的「大魔导师」格雷・墨德里奇的人生经历。
　　格雷・墨德里奇，帝国部前任最高指挥，圣维亚皇室荣誉首席魔法师，「人类种族唯一论」的提出者，圣维亚好战激进党的精神领袖。
　　格雷出生于都城的贫民区，父亲是教人识字算术的老师，母亲曾经是光明教会的修女。
　　萨尔菲德三世在位时，刚刚以第一名成绩毕业的格雷加入了军部「水系」魔法师兵团，并且参加多次著名的讨伐亚兽人战役。
　　三十五岁晋升为帝国最年轻的「魔导师」，受到萨尔菲德三世的亲自接见，并被邀请成为提西丰公主殿下的魔法老师，正式踏入都城的贵族门栏。
　　随着格雷魔法天才的名气愈来愈响，再加上萨尔菲德三世的看重，格雷在帝国的政治地位也愈来愈重要，慢慢有一群人开始崇拜他，追随他，他们聚集在一起形成自称「纯血派」的团体。
　　四十八岁，格雷成功施展出历史上尘封已久的禁术，在众目睽睽下冻结了贯穿整个都城的格兰德河，成为了帝国唯一的「大魔导师」。
　　也在这个时间点，他很快迎来了自己的巅峰时期，在提西丰公主和一大批狂热分子的支持下，登上军部最高指挥的宝座，左右着帝国所有的军事战略安排，拥有着近乎可以指挥一切的权力。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无比麻烦的人物。”希恩神色沉重，档案中没有提及到这位「大魔导师」的家庭以及感情经历，他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一页的纸有些泛黄，而且内容不接上段，像是另一份完全独立的档案。
　　“格雷・墨德里奇，一级叛国罪，国王特赦死刑犯，判处终生监禁于灰塔。”希恩望着那几行斜体字，瞳孔因为震惊微微收缩。
　　大约十分钟后，希恩将所有的信息在脑中整理一遍，接着他将那几张纸递还给赫莱尔。
　　“每个人走得路就像一个圈，每当以为自己走到了真理的尽头，其实恰恰来到的是愚昧的开始。”
　　那几张纸在赫莱尔中燃烧，直至化成无处可寻的灰烬，他显然也看过了这上面的内容。
　　“把你那半颗心脏借给我吧。”希恩低声说。
　　“你还真说得出口。”赫莱尔望着躺在床上的男人，“你要杀了他？”
　　“或许，我喜欢做两手准备。”希恩说，“每件事都会有最好的情况和最坏的情况。”
　　“认你做哥哥真是件危险的事。”赫莱尔幽幽地说，他将右手伸入自己的左边的胸膛里，拿出了那半颗坏死的神核，“有时候吧，对他们心软的不行，有时候又意外的残酷。”
　　“这是他们的意愿，不是我的。我只为自己负责。”希恩接住神核，握在手心里。
　　“是吗？可你刚刚不是想保护那个小鬼吗？故意说那些话想将他赶走，怕他陷入危险。”
　　赫莱尔挑起眉毛，他最喜欢的环节就是和男人唱反调了。
　　“为什么要拉着不相干的人一起死？就算和魔鬼签订了契约，我也没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希恩微微阖上眼睛，像是睡着了，“赫莱尔，我有自己的骄傲。”
　　“可不是吗？没人比你更骄傲了。”赫莱尔撇了撇嘴角，像被抹去一样，消失在了宿舍房间里。
　　门外的气氛十分尴尬，尴尬到让擅长「冻结」的格雷大魔导师坐立难安。
　　他一直以为自己性格和那些老古董不同，即使差个几十岁，也能像过去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一群小姑娘逗得前仰后合。
　　结果今天他自信碎了一地，在他亲儿子这儿，聊了不到三个来回，两个人就彻底僵死了。
　　隔壁房间忽然传出东西落地的声音，墨墨一愣，连忙站起身敲了两下门。
　　“哥哥，你怎么了？”
　　“抱歉，墨墨，我不小心将水杯打翻了。”男人歉意的声音传了出来。
　　“没关系，我来收拾。”墨墨打开了门，发现男人半躺在床上，“我去给哥哥重倒一些水。”
　　“麻烦你了，墨墨。”希恩抬起眼皮，目光与门口的男人对上，“您还在这里啊。”
　　“你在这儿，我当然不能走啊。”格雷歪着头，双手抱胸，漫不经心地警告，“别以为自己能逃走。”
　　“我都这样了，还能逃哪去。”希恩苦涩地笑了笑。
　　“这可难说，如果你为了保守秘密自杀的话，我也会很头疼的。”
　　“我不会自杀，那样的话墨墨会很难受。”希恩垂下头，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眸。
　　“你——”格雷紧皱着眉头。
　　“哥哥，水来了。”墨墨小心翼翼捧着水杯，回到了房间。
　　“谢谢……”希恩神情温和地接过水杯，“墨墨，我睡了多久了。”
　　“马上中午就要过去了……”墨墨坐在床边，“哥哥，你是不是饿了？”
　　希恩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胃口，可能要再休息休息。你下午的活动怎么办？”
　　“不参加了呗。哥哥不舒服，我一个人去，反正也没什么意思。”
　　墨墨眼神暗了暗，其实从昨晚开始，他就很期待和哥哥一起参加今天下午的学院活动。
　　“抱歉，是我打乱了你的计划。”希恩安慰地摸了摸少年的头顶，眼神转向了门口充满敌意的男人，“要不让格雷叔叔代替我，陪你一起去，怎么样？”
　　“算了吧，墨墨那么担心你，我还是和他一起留下照顾你吧。”
　　格雷嘴角扬了扬，他的表情很鲜明，像是在说“省省吧，小伙子，别想使什么花招，我绝对不会给你任何逃跑的机会的。”
　　希恩嘴角微微勾了勾，淡淡地说：“是吗？真是遗憾，下午的「父母茶话会」活动原本是墨墨最期待的。”
　　格雷的嘴角猛地抽了抽，他没有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年轻人随口一说就直击他的要害。
　　该死的！这个年轻人是魔鬼吧！「父母茶话会」……这玩意简直是每个做父亲的毕生梦想，是儿子以父亲为傲的高光时刻。
　　他真的、真的很想和自己儿子一起去！
　　“要不，我们去吧……反正你会在这乖乖睡到我们回来的，对吗？”格雷咬了下牙，用着和善的神情说着近乎威胁的话。
　　“当然，等休息好，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共进晚餐。”希恩朝着两个人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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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开学仪式05
　　雪白的方形桌布铺在四条腿细条的圆角桌上, 在这间色调温暖和谐的房间内，充斥着香甜醇厚的气味。
　　精美雅致的餐具，新鲜出炉的甜点，飘着白气的红茶, 再加上每桌茶篮里的柠檬、牛奶和白糖罐。
　　这是贵族下午茶的基本搭配, 虽然是为一般的平民学生及其家属准备的, 但魔法学院还是选择了一视同仁，将这次「父母茶话会」活动安排得很有上流社会的贵族气息。
　　“这是我擅长的领域, 我曾经参加过的茶话会数都数不过来。”
　　格雷洋洋得意地说,“一般人大概不会明白, 帝国传统的下午茶规矩可多着咯，记得第一次进入被皇后邀请进宫用茶的时候, 我闹了不少笑话……”
　　“格雷叔叔，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别人会觉得吵的。”墨墨说得还算委婉, 面上却已经显露不高兴。
　　这一路上男人一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个不停, 还都是吹着荒唐不着边际的牛皮。
　　他听得心里本就有些烦闷，而现在, 他们排在等待进入茶话会的人群队伍里, 男人依旧在说着尴尬的大话, 他甚至都能隐隐听见背后传来低低的冷笑声。
　　这让墨墨感觉很没有面子。
　　“我就和你说说话, 又没说给他们听。”格雷耸耸肩，对墨墨所说的不以为意,“他们觉得吵可以把耳朵堵起来啊。”
　　可是我不想听啊！什么皇宫、贵族、皇后的, 我真的对这些虚构的传奇故事没有兴趣。
　　为什么？我都暗示成这样了，你这个老家伙还是听不明白？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自以为是的家伙啊！
　　墨墨微微咬了咬牙，想到对方是母亲远方亲戚的份上, 强忍住自己快要爆发出来的刻薄本性。
　　“抱歉，先生，您能不能把外面披着的袍子脱下来。”在记录下墨墨的名字后，站在门口负责招待的高年级小姑娘微笑着拦住了一身黑衣的格雷。
　　“为什么？”格雷停下脚步，“难道这里不能穿长袍喝下午茶吗？”
　　“当然不是，只是您的袍子实在太长了。”少女有些为难地望向男人身后，“我担心其他人踩到您的衣服，而且您穿成这样等会儿平常甜点也不方便吧。”
　　“我想没关系的，以前我参加皇宫下午茶都是这样穿的。”格雷低下头望了望自己的装扮。
　　“格雷叔叔，你还是脱了吧。这件袍子太大了，都把你半张脸遮住了。”
　　墨墨不由开口劝说，男人脸皮厚或许感觉不到，但他可是能清晰感触到周围不耐烦和嘲讽的眼神的。
　　他现在只想赶紧进入屋子里，然后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接着熬完整个活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希恩哥哥身边。
　　男人沉默了，站在原地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就在墨墨以为局面快要僵死，想干脆强拉着对方离开的时候，男人忽然摘下兜帽，干净利落地将黑色的外袍脱了下来。
　　他挺直着腰背站在门口，微昂着憔悴的老脸，单薄的身躯套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色衬衫。
　　站在他对面的少女捂着嘴，倒吸了口凉气。所有人的安静了下来，目光全都集中在男人腮帮以下大片大片的紫褐色瘢痕上。
　　太狰狞了，真的太狰狞了，狰狞的疤痕坑坑洼洼盯久了恐怕会让人控制不住地作呕反胃。
　　“还要继续脱吗？当然，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展示自己赤裸的上半身供你们一边欣赏，一边品茶。”
　　格雷不仅没有任何的不适，甚至还抓住机会向招待的小姑娘眨了眨眼，打趣起来。
　　“不、不用了。”小姑娘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略微发白。
　　“那我们现在可以进去了吗？”格雷问。
　　“可以，请进。”小姑娘侧过身，给他们让出一条进去的路。
　　“我们坐在窗户边上，怎么样？这里的阳光不错。”格雷打量着房间内空着的座位，丝毫不在乎房里其他人惊恐的目光。
　　“哦……好、好的。”墨墨有些呆愣，眼珠子若有若无地飘向男人丑陋的疤痕上，看几秒就下意识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反反复复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
　　“小家伙，感觉害怕就别看啦。”格雷歪着身子，像在自己家似的倚在圆桌边。
　　“我才不害怕！”墨墨一怔，立刻反驳道，“我……只是没见过，有些好奇而已。”
　　“哦，要不我把衬衫的领子立起来怎么样？”格雷想了想说，“别嘴硬了，这儿确实丑得很，有时候我自己洗澡的时候，瞧着瞧着都能把刚刚吃得晚饭吐出来。”
　　“既然这么嫌弃……”墨墨嘟哝了一句，“你怎么不早点找个神甫治疗一下。”
　　“没办法，时间来不及，而且这个伤一般神甫根本没有能力恢复。”
　　格雷捏起一小块雪花饼干扔进嘴里，五官夸张地皱在一起，“啧，太甜了。”
　　“你这伤怎么来的？”墨墨偏过头问。
　　“嗯……失误吧……在战场上不小心弄得。”
　　“你上过战场？你居然是帝国士兵吗？”墨墨睁大眼睛，表情十分震惊。
　　“啊，士兵，没错，士兵。怎么了？我难道看起来不像吗？”格雷笑眯眯地问。
　　墨墨摇了摇头，虽然他一直生活在乡村里，但也知道帝国都城的士兵可不是来自其他领地的一般杂兵，想要进军部可是要经过一系列严格考核，竞争选拔的。
　　他默默扫了扫男人全靠一把骨头撑着的身材，只当对方又在糊弄自己。
　　“哎，你怎么不信呢？我真的当过士兵，还打过仗的。”
　　格雷不放弃地向墨墨证明，想树立起自己的可靠男人的形象。
　　“呵，伙计，我就是军部的，怎么没见过你？”左边的桌子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格雷撑着下巴，眼睛向左斜着，笑了笑说：“好伙计，我几年前就退役了。”
　　“哈，我在军部后勤呆了五六年了，军队里每天都会杀猪。你这身体可不像顿顿吃肉养出来的。”
　　“退役后，家里没女人，只能啃没面包，很快就饿瘦了。”
　　格雷摆了摆手，像没听见质疑，反而像老朋友似的和对方聊起了天。
　　真是个厚脸皮的人。墨墨皱着眉。
　　“你知道吗？你爸爸喜欢撒谎。”这时有个小点的声音在墨墨的耳边响起。
　　墨墨冷冷地望向左手边身材有些微胖的少年。
　　“他很弱，才不是什么士兵，他在撒谎。”微胖少年冲着墨墨说。
　　“和你有关系吗？”墨墨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低声回击，“说起来，你不像这里的学生，你看起来也很弱啊。刚才远看我还以为你是一只猪大肠做的，快要被吹爆的套子。
　　真是稀奇，难道是因为你父亲用你的同类喂养你的缘故吗？肥猪仔……”
　　微胖少年张着嘴，满脸通红，他从来没被人如此谩骂过，直接被一长串的市井粗话给怼懵了。
　　“好了，现在请各位同学先到隔壁房间，这是「父母茶话会」除了吃甜品以外最重要的环节，请大家将最想要说给家人的话写在信上。”
　　主持整个茶花会的老妇人拍了拍手，推开了房间的门。
　　“你、你、你……是一个小矮子……”微胖少年好不容易地挤出了一句反击的话来，可惜墨墨已经离开了座位，前往隔壁的房间了。
　　“干得漂亮，真不愧是我儿子，骂人的模样简直就是年轻的我。”
　　格雷虽然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但嘴角还是拼命上扬着。
　　两个少年之间的对话，他全程都听得清清楚楚了，要不是对方父亲坐在旁边，他恐怕就要直接拍手，给自己儿子叫好了。
　　他的儿子简直太棒了！不仅骂人厉害，还是个魔法天才，简直和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样优秀。
　　而且……他还知道在别人面前维护自己的父亲……
　　他真是太感谢可亲可爱的索菲，给自己生了这样一个完美无比的孩子！
　　“真是不敢相信，这就是做父亲的快乐吗？”格雷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眼眶外有些湿。
　　伟大的神明在上，他们父子间的情分终于拉近了一大步了。
　　格雷内心相当的欣慰，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个父亲做得还有救，只要再努力努力，和自己儿子顺利相认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格雷像是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随口嚼着桌子上各式各样的甜品，沉浸在脑中幻想里，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着给自己儿子找个什么样的妻子比较好。
　　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一张画着横条的纸放下，格雷懒懒地抬起眼皮，望向纸上的内容。
　　“亲爱的哥哥：虽然有些突然，但是我还是准备写下这封信。你应该完全想不到，对我来说，你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特别是你离开后，我向往着你，就像超过了小时候对父亲的崇拜……”
　　墨水字迹甚至没有干，这是他儿子刚写完的信，但不是写给他的。
　　格雷的笑容在脸上僵住，还未嚼完的甜品尴尬地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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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开学仪式06
　　在举办茶花会的房间隔壁, 墨墨握着一根白色的鹅毛笔，坐在起眼的角落里。
　　座位靠在后排的窗户边，黄昏的余晖笼罩在他身上。太阳渐渐下落，教室里其他学生写好书信后就迫不及待离开了, 只剩下他一个还待在这儿, 迟迟不走。
　　老妇人临走前催了他一次, 他笑着应付了几句。接着，等人都走了, 就将后脑勺抵着墙面, 发呆似的听着隔壁茶话会上的喧闹。
　　他想着自己刚刚完成的那封信, 书写字字句句涌起的的情绪到现在还没能平复下来。
　　“我记得很很清楚，我和哥哥首次说上话的那一天, 我独自坐在树干上，几个以欺负人为乐的坏东西放倒了我的爬梯，他们围绕着树下用混了牛粪的土球扔向我, 高喊着「土球术」, 像一群滑稽无能的小丑。
　　我没有很生气，因为这样麻烦的事一周总有几次, 我已经习以为常。
　　同时, 我也不指望有谁能为自己出头, 因为我知道那个时间点老洛夫在打铁, 雷娜莎在做晚餐，根本没有人有空顾及我。”
　　“然后就在我枯燥等待这群家伙离开的时候, 哥哥就突然出现。雷娜莎那几天总是会在我耳边念叨, 她捡到了一个真正的王子殿下。
　　对此我是十分不屑的，因为母亲的日记本里写过，都城的皇室头发银色的, 不是金色的。
　　但后来我的想法改变了，我开始理解雷娜莎的话，在这偏僻的赛德镇，哥哥确实就像王子殿下，是我们望需要仰望的存在……”
　　“我就说嘛，原来不是什么亲哥哥。但是……墨墨居然说什么王子殿下，那么弱的家伙哪一点能和皇室沾边了。
　　你好歹是我格雷・墨德里奇的儿子，虽说是帮助过你，也不用这么崇拜他吧。”格雷腹诽着，心里瞧着酸酸的。
　　“而且他可是藏在帝国的内应，圣维亚的敌人啊，我这个可怜的傻儿子，不仅被骗得团团转，还一口一个「哥哥」喊得那么高兴。”
　　格雷不服气地想，“要不是有你父亲我照看着，换一个人，可能就要被莫名其妙牵连进来，连性命都保不住了啊！”
　　“真是过分，好不容易写封信都不写给你最喜欢的父亲。”格雷望着信纸越想越委屈。
　　墨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知道你要离开的时候，我十分难过。因为当时有些赌气，所以故意躲着你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连续好几个夜晚我都难受得想哭。
　　我真的很失落，哥哥是第一个没有奚落阻止我，并且愿意支持我实现梦想的人。
　　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了。但哥哥还是离开了我……”
　　墨墨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剖析自己过去的所思所想是件有些羞耻的事，书写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脸上热得厉害，仿佛要烧起来了一样。
　　“然后，也是在这让人失魂落魄的同一天里，我们所在的村庄遭受了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敌袭。
　　村民们被亚兽人屠杀了，屠杀后的赛德镇很吓人，周围除了犬吠没有任何声响，血腥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里。
　　那个时候我真的害怕极了，我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个无力的胆小鬼，那么害怕死亡，那么乞求活着。
　　我当时在心里想，没有希望了，谁都不可能来救我的，老洛夫不会，雷娜莎不会，去世很久的母亲不会，活在记忆里的父亲更不会。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人真正在乎我，谁会冒着死亡的风险来救我呢？
　　我回答不会任何一个名字，我想自己应该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如果，如果真的有谁能来的话，那一定是听到我祈祷而降临的神明吧……于是，哥哥你就出现了了啊……”
　　他垂下了脑袋，用手掌抵住发胀的眼睛，这一刻他似乎又变回了当初那个无助到极点的少年，渴望着有人能再次拥抱自己，安慰地说“别怕，我在这里”。
　　“我一直坚信着还能再次见面，哥哥写的魔法原理我有空就会拿出来看，现在已经能像自己名字那样熟悉了。
　　对了，我第一次念出咒语，就成功施法了。老洛夫终于承认了我的梦想，因为我继承了父亲的天赋。
　　但其实对我来说，学习魔法这件事最需要的不是天赋，而是自信。
　　我很难想象，要是从没有遇见哥哥，我会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也许会听老洛夫的话白天学习打铁。
　　空闲的时候继续坐在树上，远望着都城的方向，幻想着某一天身为魔法师的父亲会来接自己离开……”
　　“我大概会因为太不甘心而酗酒吧，就像老洛夫那样。哈哈，光是想想就觉得太糟糕了，我可不想变成醉醺醺的酒鬼。
　　所以说，我真的很庆幸能遇到哥哥，是哥哥改变了我本该后悔的一生……”
　　墨墨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这些话他已经憋在心里很久很久了。
　　他从来都没有向任何人倾诉的打算，更没有和哥哥去说的念头。
　　他是个男人，男人就应该把感情藏在心里，如果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着煽情矫情的话，那就完全不帅气了！
　　“争点气，可不能在这里哭啊，要是回去的时候眼睛发红的话，肯定会被那个老家伙嘲笑的。”
　　墨墨张开双臂，装作很困打哈欠的模样，在确定没有人瞧见后，他才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隔壁的房间，父母茶话会活动也将近告一段落。
　　格雷背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地握着书信的末端，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他周边的时间静止了一般。
　　在两个月前，他还是独自待在灰塔里的，每天看着太阳如何升起，再看着太阳如何落下，这样的生活枯燥又平静，很锻炼人的性情，并且能有效地压抑自身的欲望。
　　就这样十几年无趣无味地生活下来，他差点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了。
　　“喂，你的儿子去哪了？”有人走到格雷的面前，宽大的影子遮住了他面前的光线。
　　格雷没有搭话，像是没瞧见来找茬的两个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你儿子竟然敢骂我儿子是肥猪？！这件事我必须要好好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男人用力拍了拍格雷身边的圆桌，桌上的甜品也跟着一震一震的，“再不把你儿子喊过来跪下道歉，我今天就把你们父子两一起从这个学院赶出去，你相不相信！相不相信啊！”
　　房间里的其他人被争吵吸引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然后格雷依旧没什么反应，似乎耳边的大吵大闹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你他妈是废物吧！装什么聋子，刚刚不是很能说吗！废物东西！”
　　男人气急败坏痛骂着，还觉得不解气，于是拿起了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泼向了始终保持着沉默的格雷。
　　滚烫的红茶凝固了，在距离格雷皮肤一根指头的位置暂停，沿着骨瓷杯的边缘冻结出漂亮的橙红色晶体，泼洒的形态完美保留下来，仿佛一朵怒放的帝王花。
　　所有人都被震惊了，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房内房外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季节，他们仿佛提前脱离了炎炎夏日，提前来到雪虐风饕的冰霜冬日。
　　男人瞪大着双眼盯着自己手中的骨瓷杯，这毫无疑问是魔法。
　　可是这到底是谁施展的？难道是他面前这个废物……这可能吗？他甚至都发现对方有在念咒语。
　　“可以请你们先滚开吗？”格雷摸了摸自己的额角，低沉地说，“抱歉，我现在心情真的很差。”
　　男人僵硬着脸，咽了咽口水。他眼前的废物显然变化了，居然呈现出一种「再废话一句就砍掉你脑袋」的肃杀气势。
　　让他差点以为此时此刻自己是站在军部哪位高级军官面前接受训话来的。
　　“抱歉，这位先生，刚刚是您使用了魔法吗？”站在最前面的老妇人皱着走了过来。
　　“没错，就、就是他。”男人立刻指着格雷说。
　　“对不起，我忘记了这里不能使用魔法。”格雷抬起头。
　　“我是不是见过你？你曾经是我们这儿的学生吗？”老妇人忽然感觉这张有些邋遢颓废的脸十分眼熟。
　　“是的，真没想到您对我还有一点印象，不会还记得我的名字吧。”
　　“这有些困难了，你看看我的年纪。我见过的学生实在太多，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了。”老妇人缓缓说，“你叫什么？我或许能记起来。”
　　“算啦，我可不是什么优秀的学生。”格雷站起身，“我们先去见一见校长，这个我是记得的，在学院随便使用魔法的人是要接受惩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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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开学仪式07
　　夏日是闷热的,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灰，屋外下起了雨。
　　格雷收起了雨伞，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大理石走廊上。老妇人敲了敲他面前的门，在听到一声低沉的「请进」后, 这扇暗红色的木门终于打开了。
　　“校长先生, 在二十分钟前, 我身后的这位先生在活动室违规使用了一次水系魔法。”
　　老妇人望了眼房间的挂表，顿了顿,“他说, 他曾经也是我们学院的学生, 所以，我带他来见您。”
　　“麻烦你了, 奥古斯丁太太，剩下的事交给我吧。”坐在书桌前的中年大叔温和地说，“他确实我们的学生, 我对他有印象, 我们大概可以叙叙旧。”
　　“那我先离开了。”奥古斯丁太太点点头，离开时贴心地将校长办公室的门阖上。
　　“好久不见, 亲爱的校长。”格雷将手里的黑伞倚在墙边。
　　“好久不见, 格雷・墨德里奇同学。虽然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见到你这个麻烦鬼。”校长双手的指尖交叉着, 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 当年我毕业的时候，您差点高兴的热泪盈眶了。”格雷耸了耸肩,“不打算给您的学生弄点喝的吗？”
　　“茶壶就在桌子上, 你可以自己拿起来倒。不过这里面只是很普通的黑茶，味道比不上皇室特供的茶叶。”校长推出一只木杯，“你可能喝不习惯。”
　　“怎么会不习惯呢？相反, 我很想念您这的茶水……”
　　格雷握着茶壶的把手，“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香气……怎么说呢？对，知识的芬芳！”
　　“所以，你从灰塔离开，出现在我的面前就是为了尝上一口「知识的芬芳」吗？尊贵的大魔导师阁下。”
　　“您还是和过去一样喊我格雷比较好，毕竟被您喊「阁下」……听起来真的是太老了些。”格雷缩着脖子喝着木杯里茶。
　　校长的嘴角微微抽了抽，盯着面前邋里邋遢的男人：“你今天回到学院来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来参加新生的开学仪式啊！”格雷瞧着校长阴沉地脸色，摆了摆手，“听我说完，是陪我儿子来的，今年他就要和我正式成为这里的学生了。”
　　“你儿子！”校长一惊。
　　“没错，我儿子！”格雷微微昂了昂下巴。
　　“光明神真是瞎了眼，你这样的家伙居然也能有儿子。”校长摇了摇头，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名册，“他叫什么名字？”
　　“墨墨……”
　　“墨墨，那个被提西丰公主安排进来的魔法天才，原来是你的儿子。”
　　校长将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我说正常父母怎么会给孩子取这种宠物似的名字。”
　　“索菲・墨莉莎和格雷・墨德里奇，我们分别取了自己姓的首个音节。”
　　格雷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吗？不仅含有寓意，还听着可爱，叫着顺口。”
　　“没什么不好，这是你儿子，又不是我的。墨墨、莉莉、奇奇……你想叫什么都无所谓。”
　　校长眼神暗了暗，“行了，我知道了，你是希望我多关照关照你的儿子墨墨，是吗？”
　　“嗯，当然，有您的照看这是最好不过了。”
　　“你还有别的什么事？”
　　“之前的学生名册，我想借过来看看。”格雷指着校长身后的书架，“不知道可以吗？”
　　“我们魔法学院一个年级有将近五百名学生，两个年级也就是一千名。”
　　校长转过身，背对着格雷，“你要找的人是哪个年级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新生。”格雷回想了下，“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希恩。”
　　“希恩？”校长偏过头来，“你说得是炼金术专业的希恩・米勒？”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也不知道他的专业。但他应该是平民学生，头发是金色的……”
　　“那应该就是了。”校长问，“他是名优秀的跳级生，名册我可以给你翻看，但你必须回答我为什么要找上这个孩子？”
　　格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他曾经救过我儿子，我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希恩救过你的儿子墨墨？”校长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名册，“说起来，希恩和墨墨一样来自一个叫赛德镇的地方。”
　　“他的故乡在哪？”格雷问。
　　“赛德镇，他入学时填写的只有这一个地方。”校长将那本名册递到格雷手中。
　　连故乡都不敢填写……莫非连身份都是虚伪的吗？格雷浏览着学生名册里有关「希恩・米勒」的信息，他没有从中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只有一张纸？没有其他有关的记录吗？”
　　“没了，我们又不负责管制人口，只是会保留一些必要的登记信息。”校长低声说，“你到底准备干什么？”
　　“我说了，只是单纯想感谢一下他。”格雷说。
　　“感谢别人需要调查这些私人资料吗？不要试图欺骗老人家，只有治安官在调查嫌犯时才会像你这样干！”校长毫不留情地揭穿格雷的谎言。
　　“我找什么嫌犯啊！您不要忘了，我自己可就是帝国的犯人，判死刑的那种！”
　　格雷干笑着，打着哈哈，“我真的只是随便了解了解。”
　　校长注视着格雷的眼睛，认真地说：“随你怎么说，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你都不能随便动我们学院任何一名学生，明白吗？你这个疯子。”
　　“您这话说得真让我无地自容。希恩・米勒，他真的是我儿子的恩人。”
　　格雷放下名册，淡淡地说，“而且我已经发过誓，不会再夺人性命。”
　　“总之，那个孩子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校长说，“因为他根本没有魔法天赋，他是个很特别的学生。”
　　“他没有魔法天赋？你说得是真的吗？”格雷动作明显一滞，“可你刚刚还说他很优秀……”
　　“希恩・米勒，在学生中很有威望，教授们对他的评价也很高。他确实很优秀，所有的课程都无可挑剔，除了魔法实战课。”
　　“那你们为什么要招他？”格雷不能理解。
　　“他的炼金天赋惊人。”校长有些头疼，“是尼克教授，他很欣赏这个叫希恩的年轻人，去年这个时候，为了这件事，他就差要踩在我头上威胁我同意了。”
　　“还有这种事？”
　　“所以说，在这个世界上，一个连魔法都不会的普通小家伙能做出多了不得事来。”校长轻声说，“我猜你可能弄错了什么。”
　　“您所说的这些我确实是第一次听说。”格雷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话，他确实是个另类的天才。”
　　普通吗？恐怕一点也不普通。格雷回想起自己与金发青年对峙的过程，面对能够使用强大魔法的自己，对方从始至终似乎都没有露出一点恐惧无措。
　　很了不起啊，光是这样的心理素质就已经是十分罕见，快接近那些训练有素的老兵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以及愿意照看着我的儿子。”格雷拿起雨伞，准备离开校长办公室，他已经将所考虑的事都办完了。
　　“大魔导师阁下。”校长忽然郑重的喊住了格雷。
　　格雷的脚步顿了顿。
　　“我不知道提西丰公主殿下放你出来是想调查些什么，我也无权去详细过问你们政治上的种种琐事，我只是一所学院上了岁数的管理者而已。”
　　校长低声说，“但请你不要忘记，学院是一片净土，保护这里是我的责任，而上一个敢在这里闯祸的女人，已经得到了自己的报应。我希望你能听懂我说的意思。”
　　“等着我的报应可太多了，这辈子神明恐怕是很难清算完了……”
　　格雷嘀咕了一句，随后懒懒地摆了摆手，“听懂了，听懂了。放心，我只是去和这个年轻人吃吃饭聊聊天，又不是去杀人放火拆学院的。”
　　校长站在窗户边，透过一层层朦胧雨幕，深沉地俯视着那撑着黑伞离开的模糊背影。
　　有人推开了门，走了进来，向他行礼：“有什么事吗？校长……”
　　“我想现在就弄个迎新晚会。”
　　“迎新晚会……现、现在吗？”那人愣了愣，“可是外面正在下雨。”
　　“就是因为下雨天，大家都只能待在寝室里，太无聊了。”
　　校长说，“你把所有新生都召集到大教堂来吧，别忘了邀请我们学院舞蹈社的姑娘们，我等会儿也会过去。”
　　“是，校长。”那人点点头，“我立刻去安排。”
　　此刻此刻，帝都魔法学院，蔷薇馆。
　　希恩坐在床上，注视着右手边冒着寒气的窗户，不仅是这扇窗户，还有卧室的门，所有能够离开的出口被完全冻结住，根本无法靠人力推开。
　　整个下午，他都被困在了这间封死的房间里，仿佛笼中鸟，活动范围受限，无法随意离开。
　　“快到晚餐时间了。”希恩望了眼怀表的钟面，又抬起了头。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一只手拎着湿漉漉黑伞，另一只手握了两瓶很高档的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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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开学仪式08
　　希恩披上了黑色的校服外套, 将床边的椅子搬到了书桌边坐下，看着对面的男人悠闲地喝着上好的红酒，希恩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我好久没和人一起喝酒了，要不要来干一杯？”格雷率先打破了沉寂, 从容抬起酒杯的样子, 仿佛希恩是客人, 而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尊敬的格雷阁下，能与您共饮是我的荣幸, 但碰杯的话, 现在恐怕不太合适。”希恩淡淡地说。
　　“哦？你似乎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真奇怪, 明明刚见面的时候，你还对我一无所知。”
　　格雷微微挑眉, 语音拉长，“让我猜猜看，肯定是趁我离开的时间里, 有人为你调查了我, 用得是那枚小玩意，对不对。”
　　“这些不入流的手法当然瞒不过「大魔导师」的眼睛。”希恩微微笑了笑。
　　“对于一个不会魔法的人来说, 你的小发明也很让人钦佩。”
　　格雷将酒杯放下, 打量着金发青年,“不过, 你真的很冷静啊，知道我的实力, 不害怕吗？”
　　“害怕, 只是没表现出来。”希恩诚实地点点头，“如果您想结束我的生命，恐怕连喝一杯酒的时间都不用吧。”
　　“你说话还真有意思, 撇去其他的，我很欣赏你这样的人。”格雷说，“喝点酒吧，光我一个人喝太孤独了。”
　　“好……”希恩没有犹豫喝下杯中的红酒，不是因为信任格雷的品格，而是他暂时还没有拒绝的选择。
　　这场相互试探的刺激游戏正在进行中，从面对面坐下开始，他们就开始一张张的打出自己的底牌，试图摸清彼此的隐藏的真相。
　　希恩不敢小瞧这位抱着酒瓶翘着脚吊儿郎当的男人，要知道对方可不是什么昏昏沉沉的愚蠢酒鬼，而是曾经让所有亚兽人恐惧到颤抖的「圣维亚独裁官」。
　　这样的危险人物真的不是一般的棘手。
　　“你们在都城有不少人吧，居然能这么快弄清楚我的身份，看来还有十分不得了的存在隐藏在帝国内部。”
　　格雷语气很随意，就像在和他讨论着窗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但这话语中所暗藏的清晰推断，还是让他有些心惊。
　　书桌下，希恩的左手缓缓摩挲着食指指腹。虽然早就猜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但他必须承认自己真的遇到难解的麻烦了。
　　见青年没有回答，格雷摊了摊手，换了个问题：“和我聊聊吧，为什么要给亚兽人做内应？他们许诺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放弃原本一帆风顺的光明道路。”他说，“而且，你是人类吧。”
　　“没错，我是人类，但不是亚兽人的内应。”希恩沉默片刻说，“我是了为了墨墨。”
　　“为了墨墨？”格雷眼睛微微眯了眯，“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吗？”
　　“啊，无论您是否相信，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希恩注视着格雷的眼睛，“我的目的是要让自己的弟弟未来能够生活在一块和平美好的净土上，而不是跌落进一片血腥残酷的炼狱里。”
　　“别逗了，如果墨墨真的很重要，你就不该拿他在我面前做幌子。”格雷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
　　“墨墨视我为兄弟，我也是抱着相同的想法。”
　　「咯兹」的一声异响，格雷濡染将杯中的红酒泼出，血色的液体在一瞬间凝结为尖锐的冰锥，连着透明的酒杯成为他手中致命的利剑，抵在了距离希恩眼眸极近的地方。
　　“能够保护墨墨的人很多，现在开始如果再把墨墨牵扯进来……”
　　格雷向握剑一样握着高脚酒杯，凌厉的眼神仿佛冻结已久的水面，“我们可能就没法愉快的聊下去了。”
　　希恩没有被男人突然的暴虐吓到，即使他眨一眨眼，睫毛就能触碰到那散发着寒气的冰刃。
　　“我听说您曾经是帝国「纯血派」的核心，并且提出过令无数人追捧的「人类种族唯一论」。”
　　希恩继续说，“亚兽人的繁殖速度远超过人类，并且亚兽人与人类的结合可以产下的子嗣。
　　这些混血子嗣即使出生是人类，未来也会有很大概率出现返祖现象，再次演变成亚兽人。
　　所以依据这一现象，您当时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人类不能始终保持世界主流种族的地位，迟早有一天，人类会面临被亚兽人同化的危机。”
　　“这么点时间，你了解得可真不少。”
　　“不，这方面我很早就阅读相关的理论书籍。”希恩说，“今天难得有机会能与您交谈，我想问问您，您是打算依靠减少亚兽人的数量，来保持人类世界主流种族的地位吗？您是打算为了防患未来，彻底将亚兽人灭绝吗？”
　　“我有为人类以及帝国的未来思考过，但从来没有说过要将亚兽人全部灭绝这种话。”格雷皱了皱眉。
　　“那或许是，书籍的作者自己加上的观点。”希恩说。
　　“灭绝亚兽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格雷低声说。
　　“但帝国正在去实践这一观点。”希恩顿了顿说，“顺带一提，那本书的作者正是您的学生提西丰・萨尔菲德殿下。”
　　格雷沉默了，将冰刃从希恩眼前移开，坐回到座位上，“你想说什么？”
　　观察到格雷的情绪稳定下来，希恩的身体不可见地放松了些，接着他用一种略带悲伤的语气开始了自己的叙述“您知道吗？墨墨曾经差点丧命于一场莫名其妙的战役里。”
　　格雷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红酒杯竖起，那血色的刀刃在眨眼间又化为诱人香醇的饮品，重新回到了杯子里。
　　“我重新回到血流成河的赛德镇时，发现了那场敌袭充满了疑惑点。”
　　希恩站起身，打开了衣柜，将手伸进了一件老旧衬衣的口袋里。
　　他将当时在赛德镇草堆里拾到的类似不明物体摆在了格雷的面前。
　　“不知道您是否认得这个？”希恩问。
　　“亚兽人的指甲……不，似乎是一种贝类。”格雷抬头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第一眼和也您一样以为是亚兽人的指甲。”
　　希恩说，“但它不是，而是很相近的替代品。”
　　“你到底想暗示我什么？”格雷晃动着杯中的红酒。
　　“您应该很了解赛德镇的位置，那种地方出现敌袭本就很奇怪。”
　　希恩说，“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们的敌袭毫无目的，不仅对防守薄弱的城堡半途而废，而且几乎没有掠夺任何的财富和粮食。除了用杀戮引起恐慌外，他们的行为简直像在作秀。”
　　“你不会怀疑有一群人假扮亚兽人，然后屠杀村民吧……呵，怎么可能？这要怎样疯狂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来？”格雷摇了摇头，“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我只是想向您分享自己的发现。但我想说，如今这个世界已经不乏您口中的疯狂之人了。”
　　希恩昂起头，“所以，回归最开始的初衷，我不希望墨墨。不，我的弟弟，未来也要像这些人一样，无可奈何地走上这样一条黑暗疯狂的道路。”
　　“不会的，我可以保证他永远不用离开都城。”
　　“真的不会吗？墨墨他继承着和您一样优秀的魔法天赋吧。”
　　希恩说轻声说，“而且等到那个时候，亚兽人的仇恨激发到最高点，您能保证都城内就一定会是安全的吗？”
　　“我可以……”
　　“没用的，只要非正义的战争持续一天，两族之间的仇恨就会不断、不断的如瘟疫般蔓延下去，就像永恒的仇恨缠绕着我们所有的人。”
　　“没错，你说得对。可那有怎么样？你所做的难道不也是在增加这份仇恨吗？”格雷说。
　　“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铲除仇恨的根源，为墨墨建立一个没有战争的和平世界。”希恩站了起来，神色坚定有力。
　　格雷愣住了，他缓缓将杯中的酒水喝完：“在开玩笑吧，你凭什么……”
　　“凭借我是正确的，您也同我一样认为的，不是吗？”
　　“你想拉拢我。”格雷直接说，“你不会以为依靠这几句话就能将我说服吧。”
　　“我认为人类与亚兽人发展到目前这种地步，您是需要付起一些责任来的。”
　　希恩不动声色将右手伸入外套口袋，握住从赫莱尔拿来的半颗神核，“这是您必须面对的罪孽。”
　　“你还真敢说啊……”格雷抬了抬眼皮，冷冷说，“知道吗？年轻人。上一个给我定罪的，还是已故的国王陛下。”
　　房间里的温度愈来愈低，这不是格雷在施展魔法，而是因为两人争锋博弈的过程中临界冻住的冰冷气氛。
　　而现在他们正处在整场交谈的关键点，是绝对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
　　如果谈话崩盘，今晚他与这位大魔导师的其中一个会被另一个「吃」掉。
　　这不是希恩最想要的选择。因为无论是成为败方，还是成为赢方，对他来说都会打扰所有部署的节奏，并且这件事情本身将会升级为更加棘手的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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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开学仪式09
　　“可以看出来, 你很擅长看透一个人的内心，也很擅长用言语打动别人……”
　　格雷先将目光转开，“但说实话, 我不相信你的话。”
　　“那真是有些遗憾, 您现在打算杀了我吗？”希恩轻声问, 眼神飘向窗外。
　　“不……”格雷摇摇头,“我不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曾经救过我儿子的命。”格雷说。
　　“墨墨……他是您的儿子？”希恩的眼帘微微垂下, 没有想到过去墨墨说得都是真话。
　　“你没调查到吗？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毕竟刚刚谈话的时候，你不是一直想用墨墨打动我吗？”格雷转着酒杯。
　　“能知道这种事的人很少吧, 我只是感觉您对墨墨的关心很不同。”
　　希恩顿了顿，“而且墨墨曾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帝国最强大的魔法师。”
　　格雷沉默地喝完手里的酒，眼神深邃, 他面无表情似乎在回想着什么事情。
　　“您为什么不早点回到墨墨身边。”希恩将声音放缓,“他一直很想您。”
　　“我亏欠很多人，其中最对不起的是索菲, 以及我们的儿子, 墨墨。”
　　格雷行的脸显露出一丝颓废, 可能是不想再去探讨自己的心路历程, 他没有回答希恩的提问。
　　然后，希恩已经发现男人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动摇了。
　　“要不要来做个约定。”希恩说,“我可以帮助您保护好墨墨, 给他一个真正和平美好的世界。”
　　“你不要妄图说服我了，提西丰是我的学生，圣维亚皇室对我有恩, 我是不会成为他们的敌人的。”
　　“您只要保持沉默就好……”希恩说，“做一个旁观者。”
　　“旁观者的意思是你想让我无视你的行为。”
　　“是的，首先我会用最短的时间打消提西丰公主攻击亚兽人的念头，接着我会打破人类和亚兽人之间的偏见与隔阂。”希恩继续说。
　　“我的学生我最了解不过，提西丰不是靠言语能说动的人，她认定的事付出再多也必须达成，谁都无法改变，连女王陛下也不能。”格雷摇摇头。
　　“如果「人类圣战」没有办法实现，如果攻打亚兽人不再对帝国有益，那就算是公主殿下，也只能放弃吧。”希恩淡淡地说，站起了身。
　　“你认为自己可以阻止提西丰。”
　　“事实上，我们已经在前线战场上赢了一次。”希恩说，“我可以向您保证，帝国军队很快就会无功而返，然后我们就可以圣维亚谈条件，等到那个时候，促成人类和亚兽人再次和解将不是一件难事。”
　　“你可能在骗我。”
　　“那您随时取走我的性命，对您来说，这没有任何的风险。”
　　希恩拿起酒瓶帮对面的男人满上酒杯，“您认为这个约定怎么样？”
　　再强大的人只要有了私心，便不再坚不可摧。格雷紧抿着唇，望着眼前猩红的酒水。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绝对不要相信青年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但他的情感，也就是他的内心却怀着侥幸的想法试试看，给对方一个证明的机会。
　　是啊，万一呢，万一这个家伙真的能终结这个世界暴虐争端呢……
　　那他曾经的罪孽大概或多或少能抵消一些吧，而且他的儿子墨墨也可以……
　　“一个月的时间，这场战争必须以和平作为结局。我会一直看着你。”
　　格雷伸出右手，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只要失言，我随时会把你送入军部。”
　　“大魔导师阁下，很高兴能与您达成暂时的共识。”希恩勾了勾唇角，拿起自己的酒杯，向格雷高举，“现在，我们可以碰杯了。”
　　雨停了，格雷走出蔷薇馆，他回头望了望那间窗户透着光额宿舍，虽说他已经将自己的「魔法记号」标记在青年身上，可以随时确定对方的位置，但他心里依旧留存了些许犹豫。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很独断自信的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许多不美妙的事情后，他有时候会出现陷入自我怀疑的状态。
　　同样的，就像这次，他也不确定自己做出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决定。
　　“真是头疼，让我做个废物不好吗？”格雷自言自语着。这时他发现学院门口有一个人朝他焦急地挥手。
　　他正要走过，对方已经气迫不及待地跑到他的面前。
　　“怎么了，安迪？难道后面有恶狗在追着你跑吗？”格雷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心向自由，不太喜欢安迪这个负责监视自己的小尾巴。
　　“有消息，阁下。”安迪气喘吁吁地说，“是前线传来的消息。”
　　“哦，公主殿下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格雷愣了愣，等到想起那人说得话后微微皱眉。
　　放逐之地，最高指挥营帐。
　　提西丰面色阴沉地注视着所有军官的脸，右手掌搭在腰间的佩剑上。
　　“那天晚上是谁将信鸽放出去的？请站起来。”提西丰冷冷地发问，她扫视着全桌，最后目光落在了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军官身上。
　　“巡逻军中有不止一个人看见信鸽出笼，我只是不打算浪费时间排查而已。”提西丰的声音严厉，“同样的话，我不想问两遍。”
　　营帐内的气氛令人窒息，死寂了持续了几秒后，终于有人打着颤站了起来。
　　“报告，是我，长官。”那人垂着脑袋说。
　　“我说过不允许将消息传出去，你为什么这么做？”提西丰低声问。
　　“是、是女王陛下的命令……”
　　“谎言……”提西丰直接打断对方的话，“特别打仗的时候，如果有人在我面前说谎，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是科尔里奇商会穆里尔伯爵！”那位军官立刻改变了回答，“这位先生……他、他对帝国的命运很关心，他希望我能告诉我一些有关前线的情况……”
　　“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不惜违抗我的命令。”提西丰说。
　　“一条消息，三万……女王币。”
　　听到这笔不得了的金额后，其他军官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三万金币就能让我的军官成为敌人的内应吗？”提西丰的右手握紧剑柄。
　　“长官，我不是敌人的内应！我只是把一些不重要的消息传回都城换点钱，我和亚兽人那方没有任何的联系！”那人急忙辩解起。
　　“什么叫不重要的消息。”提西丰淡淡地质问，她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拔出佩剑，锋利的剑刃犹如一道银光划过那名军官的脖子。
　　鲜血迸射而出，一颗头颅骨碌碌地在长桌上滚动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脸色惨白。
　　他们死死盯着那颗刚被斩下的头颅。最后，这颗落滚到了另一位军官的面前。
　　“啊——”这位倒霉的军官不巧与头颅上惊恐的视线对上，险些整个人从椅子上跌落到地上。
　　“在军部，违逆我的人皆是叛徒。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将这句话铭记于心。”
　　提西丰将佩剑收回到鞘中，罗伊男爵领着两名士兵走了进来，很快那名军官的尸首就像垃圾一般被拖了出去，只有地上还留着两道深深的血迹。
　　“接下来，是作战部署，你们每个人的具体任务，我会让罗伊送到你们的手中。”
　　提西丰转过身，望向墙上巨大的地图，很快指住了下一个攻占地点，“这里，明天拿下。”
　　没有人敢提出任何的质疑，在亲眼目睹了一个背叛者的倒下后，他们已经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记得自己份内的职责。
　　“长官，全部分发完毕了。”完成任务传递后，罗伊男爵又重新回到指挥营帐内。
　　“这是你的。”提西丰没有多说其他的，将另一张油墨未干的字条递给罗伊男爵。
　　【歼灭补给线上的野兽。】
　　“是，遵从您的最高指令。”罗伊男爵轻声说着，将手中的字条燃尽成灰。
　　此刻相隔十万码距离的兽人联盟，「神谕勋章」闪烁着淡淡的光亮，犹如黑夜里遥远的一颗新星。
　　凯森撑着下巴坐在窗户边，在瞧见手中的光亮后，他立刻清醒了起来，将金色饰品重新挂回到耳朵上。
　　“你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们突然无法联络到你？”凯森皱着眉头，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担忧。
　　“他暂时没空。”那边传来的是一个没有温度的陌生声音。
　　“你不是使者大人，你是谁？为什么会用这个联络我？”凯森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警觉起来。
　　“是你们的使者大人恳求我来传话的。”那陌生的声音隐隐有些烦躁，“不要质问我，无礼的家伙。”
　　“使者大人，他怎么了？”凯森追问。
　　“你们不需要知道，因为帮不上任何的忙。”那人的语气愈发不耐烦。
　　“使者大人对我们很重要，他是不是遭遇危险了？”凯森站起来，双手握紧，“如果需要，我可以马上从这里赶回都城，最快只要三天时间……”
　　“不需要，有我在，他没有危险。”那人冷冷地截过话头，“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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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离开都城01
　　月光从窗户中斜照进来, 桌前的男人摘下别在耳朵上的金色饰品，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现在是寂静无声的深夜，窗外只有烦人的蝉叫声。
　　“我十分讨厌和人类说话，为什么他们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金发男人靠在椅背上,“真烦, 以后这种传话的活儿, 还是交给你来做。”
　　“是，神主。”站在门后的男人低声问,“不知道希恩・米勒那边的麻烦有没有解决掉？”
　　“怎么连你也要问这个？奥斯卡……”赫莱尔隐隐发怒,“我看起来连个人类都庇护不了。”
　　“我很抱歉, 神主，无意冒犯于您, 但格雷・墨德里奇是一位很棘手的人物。”
　　奥斯卡公爵微微俯身，“如果没有您的协助，我怀疑希恩・米勒不具备应付大魔导师的武力。”
　　“他当然没什么武力, 可他巧言善辩。”赫莱尔耸了耸肩,“这种人除非一上来直接封掉他的嘴，否则他总有办法说服你。”
　　“您是说他将格雷・的墨德里奇说服了？”奥斯卡皱了皱眉, 有些不可思议。
　　“我说直接杀了那家伙, 他非要浪费时间去耍嘴皮子。”
　　赫莱尔双手抱胸,“结果谈来谈去, 最后还不是多疑，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逃跑指的是什么？”奥斯卡问。
　　“他要你帮他离开都城, 前往放逐之地和亚兽人那边会合,”赫莱尔淡淡地说，“就在这几天的时间里。”
　　“他要以什么名义离开？皇子殿下那里，还有学院那边, 他准备怎么解释？”奥斯卡公爵问。
　　“谁知道？生病修养，实践学习，又或者是回家探亲……他糊弄人的本事比我们强多了，为达到目的一百个、一千个理由他都找得出来。按他说得去准备就可以了。”
　　赫莱尔摆了摆手，示意玛尔斯只管去安排，不用考虑其他的。
　　“您知道他……那为什么这么相信一个骗子？”奥斯卡公爵望着对面的神主，忍不住再次提醒。
　　“因为，他虽然是个狡猾的骗子……”赫莱尔微微昂起头，语气中居然有一点诡异的得意，“可他骗不到我啊！”
　　清晨，惊险的一夜终于结束，希恩刚阖上眼没多久，宿舍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他迟疑了片刻，推开了宿舍的门，第一眼便瞧见了张扬着微笑的俊脸。
　　“殿下……”希恩有些怔住。
　　“早上好，希恩。”玛尔斯皇子戴了一顶低调的毡帽，遮住了自己银色的长发。
　　“您怎么会一大早出现在这里？”希恩垂下头，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你怎么了？希恩……”玛尔斯问，“看起来似乎很疲惫，昨晚没休息好吗？”
　　“有一些失眠，不过没关系。”希恩侧过身，给尊贵的皇子殿下让出进屋的路。
　　“你就这样让我进去了？”玛尔斯微微挑眉。
　　“什么？”希恩不解皇子殿下的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在考虑你房间会不会藏了什么人。”
　　玛尔斯眼神扫了扫，“你屋子里比外面凉快许多。”
　　“您在开玩笑吗？”希恩有些无奈地说。
　　“或许吧，不过你看我发现了什么……”玛尔斯走到了窗台边，转过头望向希恩，“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你昨晚不会和谁喝酒了吧。”
　　“我自己喝了点……”希恩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玛尔斯皇子会一大早来找自己，昨晚与格雷谈判的那些物件，他还未来得及处理干净。
　　“大半夜一个人喝酒？”玛尔斯摸了摸下巴，眼神又转向别处，“这不像你会做的事情。”
　　“因为失眠。”在玛尔斯快要发现藏于桌下的高脚杯时，希恩快步走上前去，遮挡住对方搜寻的视线。
　　“怎么了？突然走到我旁边来。”青年的靠近让玛尔斯怔了下，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从容优雅的表情。
　　“您是在找什么吗？”希恩低声问，“我可以帮您。”
　　“没找什么，就是想随便看看你的房间。”玛尔斯收回目光，“说起来，我好像没有来过。”
　　“我以为您一大早上来是来看我的，原来是来看房间的吗？”
　　“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是来找你的。”玛尔斯顿了下，发出了低低的笑，“你刚刚那句话不会是在吃醋吧。”
　　“因为您从进来就没有看我。”希恩倚在桌子边。
　　“你在和我抱怨吗？今天是怎么了？”玛尔斯愈发诧异，摸了摸青年有些发凉的脸颊，“真不像你会说得话。”
　　“不知道，大概是有些累了。”希恩微微阖上了眼眸，轻声说。
　　玛尔斯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瞧着青年疲惫的模样有些心疼，他弯低下头凑过温柔地轻吻了下那金色的碎发。
　　“好了，今天和我回皇宫。”玛尔斯握着青年的手腕说，“原本也是准备带你走的。”
　　“可我等会儿还有课，殿下。”希恩睁开眼睛。
　　“我相信你的成绩不会因为少上一节课而受到影响，你现在需要休息。”
　　玛尔斯牵起希恩的手往门外走，显然他已经替希恩做好逃课的决定了。
　　玛尔斯和希恩一前一后走出蔷薇馆。
　　“哥哥……还有，玛尔斯皇子殿下……”拎着早餐的墨墨不由停下了脚步，喃喃地说，“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被某种感情驱使着，墨墨不知不觉地跟了上去，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他看见了尊贵的玛尔斯皇子亲自扶着自己的哥哥上了一辆黑色的马车。
　　“这是怎么一会事？哥哥和皇子殿下……”墨墨的脸色微微泛白。
　　马车的车帘忽然掀了起来，墨墨吃了一惊，立刻蹲下身体，躲闪到粗壮的树干之后。
　　车夫狠狠抽了下马鞭，直到听到了骏马的嘶鸣声，少年才拎着自己才买的面包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希恩来到皇子寝宫后，就被玛尔斯命令去补觉。他毕竟是一个有极限的人类，这些天他同时在操心着许多件麻烦的事，即使有着赫莱尔支撑身体，他的精神也快消耗到底线了。
　　希恩睡在了寝宫的客房里，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也已经推移到中午了。
　　“你醒了吗？”他听见有人推开门的声响。
　　“是的，殿下。”希恩坐起了身，瞧见玛尔斯殿下以及一位推着餐车的女佣走了进来。
　　“你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不过我猜你现在肯定饿了吧。”
　　“是的……”希恩笑了笑，他确实有些饿了，细细想来，从昨天早上开始，除了晚上的那两杯红酒，他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
　　“奶酪香肠拼盘，大虾水果沙拉，奶油鸡，炸鲑鱼，猪颈肉配胡桃面包，以及考虑到你昨晚饮酒，我自作主张将厨师搭配的松子酒换成了柠檬水。”
　　玛尔斯掀开扣盖，一本正经地介绍着希恩今天的午餐。
　　“殿下，您可真是体贴。”希恩的眼帘微微垂下。
　　“怎么？因为我的用心感动了吗？”玛尔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希恩只是温和地笑着，没有回答。
　　“你想在床上用餐，还是在桌上。”玛尔斯问。
　　“桌子上，我已经休息好了。”希恩光着脚走下床，来到阳台边的桌子，和玛尔斯一同入座。佣人端上玫瑰盐水给他们漱口。
　　“你昨晚为什么会失眠？”玛尔斯问。
　　“大概是有些想您的缘故。”希恩淡淡地说。
　　没有想到的回答让玛尔斯差点被盐水呛到，用力咳了几声。
　　端盆的佣人被皇子殿下的模样吓到，站在旁边一时手足无措。
　　“我来吧，你下去吧。”希恩走了过去拍了拍玛尔斯的后背，冲那女佣人说。
　　“她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玛尔斯挥了挥手，那佣人看懂后，立刻慌张地行了礼捧着盆离开房间。见玛尔斯没什么事，希恩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您为什么听见的反应这么大？”希恩问。
　　玛尔斯沉默了片刻，“可能是你往日同我说的甜言蜜语少得可怜。”
　　“我以为您不会爱听这些。”
　　“为什么？”
　　“因为我想您一定很受欢迎，身边有很多的爱慕者，这些话您可能都已经听腻了。”
　　“确实，但真的很神奇。”玛尔斯点点头，没有否认自己魅力，“从小到大，同我说这种话的，喜欢我的人很多。”他露出一丝说不出的笑，“我喜欢的人很少。”
　　“这听起来有点悲伤。”希恩抬起头，注视着玛尔斯的眼睛，“说起来，我一直没有问过您，您喜欢我什么？”
　　“怎么突然聊起这个？”玛尔斯的神情僵住，眸子不自觉地错开，望向阳台外的丽日晴空，眼神似乎在追逐空中翱翔的飞鸟。
　　“因为您喜欢男人吗？”希恩继续问。
　　“不知道，可能是我疯了。”玛尔斯低声说。
　　“如果是疯了，那您打算什么时候清醒过来？”
　　“希恩，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很有名的话。”玛尔斯握着细长的叉子，缓缓说。
　　“什么？”
　　“爱情会自寻出路。”玛尔斯叹了口气，“可以先吃饭吗？你问这些是在想什么？”
　　“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找到的是死路怎么办？”希恩幽幽地说。
　　“你不会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所以担心有一天我要你还债吧？”
　　玛尔斯似乎明白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好吧，好吧，我可以再告诉你一句很有名的话。”
　　“感谢是一种债务，善良的人会想发设法地去还清。”
　　玛尔斯的声音很平和，就像刚刚拂过他们的凉风，“但希恩，爱情不是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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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离开都城02
　　希恩坐在棋桌边。
　　他正在和玛尔斯殿下玩一种名为「双陆棋」的宫廷游戏。
　　与一般的象棋不同, 这种棋的棋盘分为四大区，每个区间分别用红蓝两色交替标出六块狭长的楔形据点。
　　在不远的花架旁，有一名年迈的宫廷艺术家正认真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握笔作画。
　　下「双陆棋」是为了消磨画师打草稿的时间, 希恩想这大概便是玛尔斯今日找他过来的「正事」。
　　“他一幅画要画多久？”希恩抛出骰子, 偏过头随意地问。
　　“这个时间很难有一个定数。”玛尔斯走到自己的棋子,“我记得欧尼斯还在襁褓里的那一幅，他用了一年半的时间, 我在海边的那幅用了整整三年时间, 而卡瑞娜女王陛下继位的那幅巨型油画, 他好像画了将近六年的时间。”
　　“那他岂不是一生都在为皇室作画。”希恩扫了眼画架后神色专心致志的老人。
　　“确实，你这么说也没有问题。”玛尔斯说,“他是个有些怪癖的老画师，从被父亲赏识开始，他就一直坚持只画自己觉得值得一画的场面。
　　说实话, 他的作品不仅会给人带来拆开礼物的惊喜感, 有时候还会附带着一种震撼感。
　　这点我们一家都还是挺喜欢的。所以皇室给了他很不错的待遇，以及远超其他画师的名望。”
　　“真了不起, 不过他真的有在画吗？我看他似乎一直在修改, 是不是角度的问题。”
　　希恩说,“这个角度他似乎只能瞧见您的侧脸, 要不要让他调整下位置。”
　　“这是我特意提出的要求。”玛尔斯微微笑了笑，嘴角勾起“自画像都是正脸的太无趣了, 一板一眼的感觉随时会被用在葬礼上。而且, 我感觉自己的侧脸会比正脸更加好看。”
　　“您是怎么知道的？”希恩扬了扬眉毛，“自己哪边脸更好看的。”
　　玛尔斯低低地笑：“你知道的，我有时候会对自己很迷恋, 寝宫里有不少镜面的装饰。”
　　“所以说，您很喜欢照镜子吗？”希恩调侃。
　　“没错，我喜欢欣赏自己。”玛尔斯有些无奈地承认，“特别是在洗完澡之后，你难道不喜欢这样做吗？”
　　“我从来没有照镜子的习惯。”希恩将对面的一枚红棋推倒，“不好意思，殿下。我好像赢了。”
　　“两胜两负，现在是平手。不得不说，你这局的运气可真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保持到下局……”
　　玛尔斯挑了下左眉，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失败，准备和希恩开始全新的棋局。
　　宫殿的大门敞着，温暖的阳光斜射进来，透着说不出的惬意。
　　希恩发现自己陪伴着皇子殿下的时候，时间的流逝仿佛都变慢了很多。
　　“玛尔斯殿下，第一庭院那传来的消息。”一名仆人快步走了进来。
　　“什么？”玛尔斯停下手上的动作。
　　那名仆人悄悄打量了希恩一眼，随后弯下要，凑到玛尔斯耳边小声低语了一会儿。
　　“嗯，退下吧。”玛尔斯淡淡地说，抬起头望向希恩，“提西丰皇姐在前线作战失利的消息，你知道吗？”
　　希恩收敛微笑，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那些被剥了利益的老吸血虫们，一个个像是闻到肉腥味，一下子全都围过来了。”
　　玛尔斯低声说，“还有科尔里奇商会，以前有亨利大公掌控的时候还算安稳，现在换了主人后，突然说要提高茶叶的价格，估计也想趁乱获取利润。”
　　“或许您应该对他们强硬些。”希恩轻声说。
　　“他们手里把持着大量帝国的财富。贵族里没有人会想得罪他们，来做这个恶人。”
　　玛尔斯捏了捏鼻梁，“实在不行，我可能要亲自去一趟。”
　　“或许我可以帮您。”希恩问。
　　“你？”玛尔斯愣了愣，“你说得帮是什么？”
　　“您给我权力，我去帮您威慑一次他们。”希恩回答，“我不是贵族，我不担心得罪他们。”
　　“不行，这太危险了。”玛尔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把这件事做完，我可以废掉现在的身份，或者出去躲避一段时间再回来。”
　　希恩平和地说，“到时候您可以随便找一个借口糊弄他们，说我已经死了也没有关系，等到提西丰殿下战胜归来，您成功拿到实权，我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我不同意，我不放心你这么去做。”玛尔斯将棋子撂在桌面上，眉头紧皱在一块，“你甚至不会魔法。”
　　“您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希恩问，“觉得我能力不足？”
　　“这不是怀疑的问题，而是我不希望你去冒这个风险，反正总归是要对立的，我宁愿自己去面对他们。”玛尔斯说，“至少是我的话，不会有生命危险。”
　　“殿下，公开对立和暗中较量的意义完全不同。”希恩十分冷静地说，“您心里很清楚如果真的没有区别，您就不会将他们视为麻烦。”
　　“你的关注点很奇怪……”玛尔斯靠在椅背上，撩起额前的碎发，语气难得夹杂着说不出的烦躁，“我说了，我不想你去做这件事。”
　　“但现在除了我，没有谁更加适合。”希恩的语气依旧平缓，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完全没有和玛尔斯争锋相对的意思，“我可以帮您解决掉这个麻烦。”
　　“我自己可以……”玛尔斯眼帘垂下。
　　“我想帮助您。”希恩放下棋子，握住了玛尔斯的手，“希望您能给我一次体现自己价值的机会。”
　　玛尔斯摆脱了希恩的手，没有说话，希恩能感觉到对方眼眸中的纠结犹豫，但他相信玛尔斯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因为，不被私心左右，这正是身为君王最基本的一个素质。
　　“你让我考虑一会儿，好吗？”玛尔斯的声音放缓，他瞧着桌上的棋盘，目光却仿佛放空了一般。
　　“还记得吗？殿下，我说过会帮您清除加冕之路上的所有阻碍。”
　　希恩认真地说，“您要相信，我愿意为您做任何的事情。”
　　“两天之后，我会用母亲的名义安排你进入军部火器营。”
　　沉默持续许久后，玛尔斯终于开口了，“你会成为提西丰殿下的临时副手，再将你提拔为「特别监察官」，权利上暂时掌管一定的军务，但是你可能无法凭借这个身份真正调动火器营的人。”
　　他顿了顿说，“你没有资历，也没有身份。他们恐怕不会乖乖听你使唤，我会将自己的人借给你使用。”
　　“好，我明白。那您准备拿老贵族动手，还是商会那一边？”
　　“那些老骨头一大把岁数不禁吓，要是不小心死了就很难处理。”
　　玛尔斯叹了口气，“科尔里奇商会里有个人很合适，马丁・希德尼，世袭骑士，职位不高不低。之前他得罪过提西丰皇姐，这次选他也是情理之中。”
　　“马丁・希德尼。”希恩默念记下了这个名字。
　　“晚上我将他的档案还有罪行帮你整理好。”玛尔斯盯着金发青年，“对方是骑士，你真的没有问题吗？”
　　“我可以，殿下。”希恩回答。
　　“可是，学院那边，你要怎么办？暂时休学吗？”玛尔斯又皱起了眉毛。
　　“我希望您直接为我申请退学吧。”希恩想了想说，“毕竟这件事以后，我也不好再用「希恩・米勒」的名字去念书了。”
　　“你想好了吗？真的不会后悔吗？你平常连一节课都不会错过的。”
　　玛尔斯忍不住问，“而且，还有一年你就可以毕业了。”
　　“我能进入这所学院本来就是一件打破规则的事。”希恩说，“我不后悔，但是感觉有些对不起尼克教授。”
　　“尼克教授，如果知道你退学的原因，恐怕会恨不得杀了我……”
　　玛尔斯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希恩，我还是觉得这不对，这对你来说，实在太可惜了。”
　　“请让我为您完成一件事吧。”
　　玛尔斯阖上了眼睛：“我的父亲曾经教过我，一位君主该如何识别自己的大臣，他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观察大臣是想着自己，还是先想着你。希恩・米勒，你对我是忠贞不渝的。”
　　“这是辅佐您的人必须具备的品格。”希恩说。
　　“对于这样的人，君主必须尊重他，使他富贵，使他感恩戴德，与他分享无上荣耀。”
　　玛尔斯的声音坚定，“你所牺牲的一切，我发誓不会忘记。”
　　“能侍奉您这样的主人是我一生的幸事。”希恩站起身单膝跪于地上，美丽的铂金色发丝随着垂下的头轻轻晃动着，他以虔诚的姿态亲吻了这位皇子殿下的手背。
　　粉色与黄色交织的蔷薇花架下，那位宫廷老画师浑浊的眼睛中，有微弱的光闪动。
　　他以淡灰色的笔触在画布光滑的石膏底上勾勒出两道模糊的人形。
　　在这一幕中，他看见有人立于黄昏之中，有人俯于阴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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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离开都城03
　　挂着「爱迪生」家徽的四轮马车在辛德拉大街上缓慢停下。
　　“兰伯特少爷, 伯爵老爷交代您，不要忘记他交代过您的话。谨记自己的身份，您的出席是为了家族……”一身黑衣的仆从隔着门帘向马车里的青年低语着。
　　“放低自己的姿态，让家族适当融入圈子,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如果是出于自我意愿, 我是不愿意来到这种丑态毕露的地方的。”
　　谢尔特伯爵的劝说, 兰伯特已经听烦了。所谓，「鸡蛋不能全放在一只篮子里」, 他是玛尔斯殿下忠心的侍从, 也是爱迪生家族未来的家主, 需要为身后的家族适当维系利益关系。
　　“科尔里奇商会扣押着我们预订的布料，老爷希望您今晚能亲近些那位, 最好能将这件事洽谈妥当。”
　　“玛尔斯殿下最近推动的几项政策，都在根本上限制商会的「灰色生意」。
　　财路被堵，他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这本不是我去示好能解决的事, 这是他们暗中对皇子殿下的反击。”兰伯特走下马车, 冷冷地说。
　　“这是老爷对您的期望，也是您对家族的担当。”
　　“我说过, 我知道了。”
　　仆从递上了一只有些重量的皮箱：“里面是老爷为您准备的资金, 交给马丁骑士, 他是穆里尔伯爵的亲信。”
　　“里面有多少？”兰伯特皱着眉问。
　　“一千金币整。”仆从回答。
　　兰伯特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地拎起皮箱，走上那漂亮的雪白石阶。
　　金色广场, 圣维亚都城辛德拉大街上最大最豪华的娱乐消遣之地, 是大大小小的贵族们社交出入最为频繁的地方。
　　以前这里是属于富可敌国的亨利大公，媲美圣维亚皇宫的黄金建筑像不落的太阳，夜夜车水马龙, 照耀着整条街道。
　　亨利大公被驱逐出都城后，失去主人的金色广场暗淡了一段日子，直到科尔里奇商会再次将它收购。
　　如今，金色广场又重新复苏，金色大门向所有的富人贵族敞开，这颗璀璨夺目的太阳，再次照耀圣维亚于黑夜中。
　　“尊贵的先生，您的到来让金色广场蓬荜生辉。”装扮一丝不苟的侍者向兰伯特躬身。
　　“今日的商会晚宴在哪举行，带我过去。”兰伯特直接发出命令。
　　“您好，请问有请柬吗？”侍者礼貌询问。
　　“没有……”
　　“很抱歉……”
　　“你听不明白吗？我要参加今晚的宴会。”兰伯特皱着眉低声呵斥。
　　“先生，这是规定，商会晚宴只向特定的客人们开放。”
　　侍者回答，“您要不要试试我们这儿其他的娱乐项目？”
　　“我不感兴趣。”兰伯特板着一张脸说。
　　“如果您为难的话，我们这也有相对便宜的服务。”
　　“你认为我支付不起费用？”侍者话成功挑起了兰伯特的怒气，他扫视了眼左右，才发现周围已经有了不少道「看好戏」的眼神。
　　“我只是想给您提供一些建议……”侍者不卑不亢地说，“毕竟您已经站在门外犹豫很久了。”
　　四周隐隐传来低声的嗤笑，兰伯特握紧拳头，忽然明白这名侍者就是故意等着他的。
　　这就是明晃晃的羞辱，有人暗中早就知道他今晚的来意。
　　“这位先生是在等我。”有人淡淡地说。
　　走来的青年拍了拍兰伯特的肩膀，随后将早已全额支付的一沓子豪华票卷，递到侍者双手终，“除了最顶层，一二两层的所有房间，我在一周前前全都预订了。”
　　“全部预订了？”侍者望着那些怀里的票卷呆住了，他从未遇到过如此状况。
　　金色广场每晚人满为患，基本上每天的豪华包厢都能租赁出去。
　　今天也不例外，他知道包厢很早就被预订完了，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些包厢的票卷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手里。
　　“我……我要核实一下，还请稍等片刻。”
　　“我们可以先去二楼的包厢里坐下吗？”明明是花了令人目瞪口呆的大手笔，金发青年的语气却没有任何炫耀。
　　他穿着一身颜色深沉的礼服，和兰伯特一样拎着一只绝不时髦的皮箱，没有戴一件名贵的饰品，全身上下最亮眼的大概只有他那头如金子般闪耀的短发。
　　“当然。”原先有礼有节的侍者挤出了一丝谄媚的笑容。
　　“我们走吧，会长。”青年向兰伯特比了个「先请」的动作。
　　兰伯特神情僵硬，戒备地盯着面前的青年，先迈出脚步。
　　金发青年微微笑了下，收了手上的动作，走在他的前面。
　　兰伯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拎起自己的箱子跟在金发青年的身后，步入这座纸醉金迷的金色宫殿。
　　“刚刚下车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没想到等走近了些看，真的是会长大人。”金发青年阖上房间的门，将皮箱放下。
　　“我也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兰伯特原地站在奢华的房间中央，眼神没有从青年身上离开过。
　　“会长，认为我不会来这儿吗？”
　　“因为没有平民敢来这里找乐子……不，应该说是因为我忘记你的身份已经改变了。”
　　兰伯特冷冰冰地说，“希恩・米勒，年轻的皇室宠臣，没有背景凭空升起的朝中新贵。抱歉，没有恭喜你了。”
　　“谢谢，但只是换了头衔而已。”希恩走到沙发边坐下，“我们的初衷是一样的，为皇子殿下献上忠诚。”
　　“不，我们不一样，你迷惑了玛尔斯殿下。”兰伯特的语气生硬，“用了卑鄙无耻的手段。”
　　希恩眉峰微挑，重复兰伯特的用词：“卑鄙无耻的手段？”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隐瞒，从学院的时候开始，你就已经怀着邪恶的心思接近皇子殿下。”
　　兰伯特语气充满了悔恨，“我当初就不该离开，让你找到蛊惑殿下的机会。”
　　“没想到，您对我这次的晋升充满了误会。”希恩没有生气，语气依旧温和。
　　“如果不是借着情人的身份，皇子殿下怎么可能会答应你如此荒唐的晋升要求！”
　　兰伯特声音不由提高，“出身平民，不会魔法，没有功绩，毫无声望，甚至连最基本的学业都没有完成，你此时此刻获得的荣耀，对于殿下，却是另一种形式的耻辱！”
　　“兰伯特先生，你是否有太过激动了。”希恩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是一种不常显露的冷漠神色，“不论以往，只论眼下，我的职权是高于你的。”
　　兰伯特声音一滞，微微咬咬牙。
　　“出于礼节，请你先坐下，喝一口茶。”
　　兰伯特的脸色挣扎，金发青年的目光一瞬不瞬，透着一股他不熟悉的阴冷，好像一支藏在暗影里的利箭，无声地瞄准着你的头颅。
　　兰伯特很愤懑，他非常不爽希恩的态度，却拿对方没有一点办法。
　　最后屈于皇子殿下那份不公的偏爱，他还是板着脸坐下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很不喜欢我。”希恩敛下目光，“可以问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得罪你了吗？”
　　“我们不是一类人。”兰伯特不想细说这个问题，他们之间的恩怨，牵扯到太多太多的方面，而且大多是他不想再次回忆的。
　　“不知道你是以什么标准将身边的人分类的，但是今日，我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在一些人眼中，我们已经被归为同一类人了。”希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兰伯特的嘴角抽了抽：“你来这儿干什么的？”
　　“你呢？”希恩反问。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包下金色广场的两层可不是一笔小费用。”兰伯特低声质问。
　　“一层二十万金币，两层五十万金币。”希恩说，“为了不引人注目，我借了不同的人名一间间包下，最后这笔费玛尔斯殿下应该会从国库拨出付清吧。”
　　“你居然让玛尔斯殿下在这个时候挪用国库？！”兰伯特的额头上的青筋跳动，心里却开始发冷，他知道皇子殿下对青年的宠爱。
　　但怎么也没想到皇子殿下竟然会纵容到如此荒谬的地步，“仅仅为了满足你的虚荣与喜好吗？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原来在你的心中，玛尔斯殿下是如此形象吗？”希恩沉默了片刻，轻叹了口气。
　　“这全都是你的错。”兰伯特紧攥着手，像是随时要出手的模样。
　　“或许吧，我真的不清楚，会长你到底是高估了我的魅力，还是低估了玛尔斯皇子的头脑？”
　　希恩侧过身，将自己的皮箱拎到桌上，“你听见了吗？”
　　“你在说什么？”兰伯特低哑地说，他胸腔里的愤怒还没有平静下来。
　　然而青年的话题跳跃太大，让他根本来不及找到发泄情绪的输出点。
　　“狂笑不止的噪音。”希恩用修长的手指指了指顶层。
　　兰伯特懵了。
　　“你本来也是打算加入他们的吧，我在出声前有听到几句。”
　　希恩的目光扫向兰伯特脚边的皮箱，“里面装得是金币吗？”
　　兰伯特的脸色一下僵住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
　　“不关你的事。”兰伯特垂下头说。
　　“确实，我只是在感慨巧合。”希恩打开了自己的那只箱子，“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样的东西，我差点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兰伯特瞳孔缩了缩。
　　“会长，幸好我们提前碰见了，不然换一个地点与时间就很难收场了。”
　　希恩拿起藏在箱子里的火器，面无表情地说，“感谢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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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离开都城04
　　亮黄色的烛光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烁, 空气里腥甜的香味浮游着，白色推门的缝隙里流露了一道光，光的那边传出男人女人纠缠在一块儿的笑声。
　　希恩随手拿起墙边餐车上的白布裹住火器，接着握住面前的铜色门把手。
　　眼前的景象亮了起来。
　　他忽然踏入了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仿佛来到了地上的乐园。
　　金色广场的顶层聚会呈现在他的眼前, 暧昧躁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盘绕在穹顶上的绿色藤蔓, 如女人的长发一根根垂下。
　　各式各样喷香的花朵集飘在喷池里，随着水流抚过女人们光洁的肌肤。
　　一瓶接一瓶的贵腐酒高举在男人门手中, 不停相互碰撞着, 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眼前的所见比希恩参加过的所有宴会都要来得真实, 人们脱去繁杂的衣服，回归丑恶的天性。这里没有礼仪, 只有欲望。
　　有轻柔如蛇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希恩任由迷醉的陌生女人趴在自己的肩上。
　　他搂住对方被衣绳束缚着的细腰，似乎也融入在这片荒唐的乐园中。
　　然而他的眼眸依旧是清明的, 目光在一张张高潮涨红的脸上搜寻着此次猎物。
　　“你不打算亲吻我吗？先生。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迎接你了……”女人醉醺醺地凑向他的脖子, 吐着诱人的酒气。
　　“你认识马丁・希德尼吗？”希恩低声问。
　　“马丁骑士？你吃醋了吗？刚刚在水晶灯下……”女人断断续续地笑着，“哈哈, 他没有你英俊高大, 最关键的他不愿意弄我, 哈哈, 他是个喜欢被弄婊子……”
　　希恩将靠在自己身上人挪到一边，他没有再去管这个抱着石柱胡言乱语的女人, 望着最大的那一顶水晶灯。
　　他向大厅的后方走去, 从容地避开那些神志恍惚的男男女女，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要找的目标。
　　苍白健壮的大脚踩在曼陀罗花纹的深色羊毛毯上，头发乱七八糟的男人萎靡不振地躺在凹陷皱褶的皮质沙发里, 手里捏了一支玻璃杯，仿佛一滩没有骨头支撑的烂泥。
　　“你是从哪来的？我可爱迷人的小鹿。”几乎在同时，男人顶着深沉的黑眼圈也发现了他的存在。
　　“小鹿？”希恩淡淡地重复。
　　“没错，迷路的小鹿。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男人充满血丝的眼珠贪婪地黏在希恩的身上，上下扫视着。
　　“我想我没有迷路。”希恩微微勾了下嘴角。
　　“既然没有迷路，那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来找我的。”男人的嘴巴咧开，摆了摆握着酒杯的手，“听话，走过来些。”
　　希恩没有说话，他真的缓缓走到了男人身边。
　　“你可真是迷人。”男人痴迷地盯着希恩的侧脸。
　　“您是马丁・希德尼吗？”
　　“没错，我是马丁・希德尼。”马丁骑士望着面前完美无限的男人，不停地咽着口水。
　　“太好了，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希恩轻声问。
　　“你想要什么？我的小鹿。只要你愿意今晚和我待在一块儿，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马丁骑士的目光飘向青年修长美好的手指，彻底迷醉了，心里竟然隐隐产生了想凑过去吮吸的冲动。
　　“真的吗？”
　　“真的……”马丁骑士眼睛微微眯起，心神完全被对方性感漂亮的指节所吸引。
　　他勉强支起自己沉重的身体，悄悄弯下脖子，费力地朝青年的方向，张开了自己不断分泌着唾液的嘴。
　　一根坚硬的棍子卡住了他舌头，堵住了他的口腔。
　　马丁愣住了，他的眼神麻木地下移，接着在沿着雪白的餐布，瞧见了希恩那只放在扳机的手。
　　他立刻想伸手抽出塞在嘴里的枪管，然而一股强硬的力量直顶着他的喉咙，让他重新倒回沙发里，无法反抗。
　　青年冷漠地俯视着他。马丁骑士下意识地打了个机灵，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只被铁夹夹住的幼兽，瑟瑟发抖。
　　“不要乱动。”
　　马丁骑士发出呜呜的闷响，血红色的眼眸里溢出了绝望的泪水。
　　“为帝国献出生命吧。”希恩轻声说完，按下了隐藏在餐布下的扳机。
　　砰的一声，萎靡的音乐暂停了。
　　温热的血液如妖冶的玫瑰在马丁骑士的口中怒放。
　　这片地上的乐园也在这一刻变成了蜘蛛网般破碎不堪的虚假镜面。
　　“啊！”希恩让开位置，一名光着身子的女人瞧着马丁骑士的脸发出了惨烈的尖叫声。
　　人群骚乱起来，原本沉溺于性欲的头脑在危机面前瞬间清醒了。
　　男人们女人们顾不上遮蔽身体，相互推搡着冲出那扇白色的推门。
　　希恩向人群的反方向走，他推开顶层密封地窗户，又将沾了血的枪口对准了寂静的夜空，连发了响亮的三枪。
　　附近所有路过的人全部被恐怖的枪声吸引了注意力，他们将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辛德拉大街这座金光灿灿的奢侈建筑上。
　　很快，让人惊呆下巴的一幕出现了。
　　那扇他们这些普通人终其一生都不敢靠近的金色大门被凶猛地撞开了！
　　一群衣衫不整的富人们，如丧家之犬般狼狈奔跑出来。一跳跳苍白晃动的大腿，犹如悬挂在摊位上的死猪肉，被刀面拍打地前后乱。
　　有人被踩到未穿好的衣摆摔倒在地面上，有人被掉落的丝绸布料滑道滚下台阶，远处围观的人们不知怎么一个个笑出了声，他们被这些达官显贵们的丑态逗乐，忘记了之前枪击声的可怕。
　　“快躲进马车里！把你们的屁股藏好！商会老爷们！”有人隐在夜色里大声调侃着。
　　“白屁股商会！哈哈哈！”
　　哄笑声一阵，又一阵。停留下脚步的路人居然没有一个想要去找治安官的，他们都在聚精会神地欣赏着这出百年难得一见的荒谬喜剧。
　　“这是什么情况？”兰伯特在大厅里看傻了，眼前的景象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感恩、谦逊、有礼……贵族的威严在这一晚荡然无存。就像有人施展了名为「恐慌」的魔法，将都城里那些道貌岸然的绅士小姐们，变成了一群将历史倒退几百年的无知野人。
　　“该死的。”兰伯特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干的。
　　没错，又是他，那个身为平民，却喜欢向贵族做出挑衅的男人。
　　兰伯特冲开那些惊慌失措的男女，快步冲上金色广场的顶层，他用力推开白色的大门，看见金发青年独自站在窗户边，安静地俯视着大街上的混乱。
　　璀璨的水晶灯下，他瞧见对方嘴角似乎上扬了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神情。
　　“你在干什么？”兰伯特喃喃地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有些发寒。
　　“帮皇子殿下处理垃圾。”金发青年转过身，指了指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就好像之前的神情是兰伯特看错导致的误会。
　　“马丁・希德尼……”兰伯特走近，艰难地认出了那具满脸是血的尸体，“你把他杀了？！”
　　希恩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右手还持着火器，未凉下的枪口还在不停的滴着马丁・希德尼的血。
　　“你把一个贵族杀了？”兰伯特的瞳孔骤缩，震惊地望向金发青年。
　　“那你以为我拿枪上来是做什么的呢？”希恩淡淡地说。
　　“你疯了，你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把马丁骑士杀了？！”
　　兰伯特的声音有些不稳，他真的不明白青年的头脑在想什么。
　　“等到太阳升起后，大家都会嘲笑科尔里奇商会，他们今晚胆小惊慌的丑态将传遍大街小巷，深入圣维亚人的内心。”
　　希恩说，“从此以后，他们再也得不到舆论的支持了。”
　　“你知不知道谋害贵族是要被绞刑的！”兰伯特说。
　　“不是谋害，我杀他是有正当理由的。”希恩望向兰伯特的身后，“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有几个人走了进来，都是普通士兵的打扮。希恩向他们微微颔首后，这几个人便将马丁・希德尼的尸体装进一只麻袋里，临走前还将这里简单收拾了一番。
　　“等等，他们要将尸体带去哪？”兰伯特问。
　　“马丁骑士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希恩回答，“他是亚兽人的内应。”
　　“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兰伯特原以为今晚经历了这么多荒唐的事，自己的内心早已经麻痹了，无论青年接下来说出什么话，他都不会再惊讶了。
　　但他显然又预估错了。
　　“这正是他身为内应的成功之处，我们都被他蒙骗了。”
　　希恩说，“今晚他将横死在军事堡垒外，罪名为窃取帝国军事部署之类的。”
　　“你当其他人都是瞎子哑巴吗？今晚参加的聚会的人这么多，谁都可以站出来为马丁骑士澄清。”兰伯特皱着眉说，“你的谎言根本立不住脚。”
　　“真的会有人站出来吗？”希恩只是淡淡反问了一句，没有解释。
　　“你——”兰伯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僵硬，内心因为恐惧一寸寸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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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离开都城05
　　“这是圣维亚历史上最疯狂最挑衅的案件！继承英烈血脉的马丁骑士居然死在皇城之下！简直让所有听到消息的人毛骨悚然！”
　　穿着一身黑色礼服的穆里尔伯爵站在大厅中央, 大声哀嚎着。
　　玛尔斯坐在宝座上，托着下巴，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玛尔斯殿下！您听见臣子们的呼救吗！”穆里尔伯爵痛心疾首地说着，“您虔诚的忠仆被潜藏在您身边的恶魔残忍杀害了！”
　　“穆里尔伯爵, 我在听, 我在听, 从我一吃完早餐开始，就一直坐在这儿耐心地倾听您的倾诉, 至今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玛尔斯安抚这面前悲痛的老人,“对于马丁骑士的遭遇, 我感到十分心痛。您无法接受的事实的真相，我也是能够理解的。”
　　“殿下！马丁骑士被残暴之徒杀害了！您怎么能够熟视无睹！”穆里尔伯爵愈发激动。
　　“伯爵大人, 从刚刚开始您就在说着「恶魔」、「残暴之徒」、「恶人」这样可怕的词，我真不明白您说的都是谁？”玛尔斯皱着眉，装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我说的正是您最近提拔的那名豢宠！希恩・米勒！”穆里尔欧爵说,“他是杀害马丁骑士的罪魁祸首。”
　　“伯爵, 希恩・米勒是第一皇女的临时副手，是皇室派遣的「特别监察官」。
　　他处决马丁・希德尼是因为对方擅自潜入了帝国的军事堡垒, 窃取帝国前线的军事部署。”
　　“这是谎言！马丁骑士昨晚根本没有前去军事堡垒！”穆里尔反驳。
　　“马丁・希德尼的尸体是在军部发现的。”玛尔斯殿下微微眯起,“您要怎么解释着一切？”
　　“这是有人在隐瞒！在栽赃！”
　　“这样, 您似乎知道什么隐情, 那马丁骑士昨晚到底在哪里？”玛尔斯发问。
　　“金色广场！”
　　“金色广场？”玛尔斯微微愣了下，望向其他官员们, 惊讶地问,“哪个金色广场？”
　　“殿下，是赌场。”内政大臣詹金・皮特低声回答，“听说昨晚科尔里奇商会在那儿举办了一场……嗯……不穿衣服的……聚会……”
　　大厅内传来隐隐的嘲笑声。
　　“不穿衣服的聚会？这是什么？科尔里奇商会的交流习惯？”玛尔斯挑了下眉,“感觉很不雅观啊。”
　　“那只是普通的宴会。”
　　“穆里尔伯爵，昨晚金色广场的丑事都城里早就传开了。”
　　谢尔特伯爵开口，“您都不需要衣服遮体，何必在隐瞒真相呢？”
　　“我没有参加昨晚那场宴会，我没有！”感受到来自其他官员隐晦的讽刺，穆里尔伯爵用力反驳着。
　　“那是科尔里奇商会举办的宴会啊，您怎么会不在其中呢？”谢尔特伯爵对着穆里尔伯爵涨红的脸继续调侃。
　　“好了……”玛尔斯呵斥住谢尔特伯爵说，“我相信穆里尔伯爵没有参加，这其中肯定存在误会。”
　　“殿下……”穆里尔伯爵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玛尔斯有继续开口。
　　“如此荒唐的聚会，穆里尔伯爵不会参加，继承英烈之血的马丁骑士必然也不会参加！”
　　“可是，刚刚穆里尔伯爵说，马丁骑士是死在金色广场里的。”谢尔特伯爵紧接着说。
　　“那估计是穆里尔伯爵听说的消息，很有可能是被马丁骑士欺骗了，毕竟当时他自己都不在场。”
　　玛尔斯将目光投向穆里尔伯爵，“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如果反驳，那他将被冠上参加「光屁股聚会」的骂名；
　　如果赞同，那他就无法再追讨马丁骑士的惨死。
　　穆里尔瞪大的眼珠子，半张着嘴，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早就准备上的陷阱里。
　　“您认为呢？穆里尔伯爵。”玛尔斯微微眯着眼睛，又催了一声。
　　“我……大概是弄错了。”穆里尔伯爵俯下身，隐藏起自己的表情。
　　“我就说是弄错了吧。”玛尔斯笑了笑，轻声说，“还好，还好，穆里尔伯爵。不然包庇帝国叛徒的人可是与叛徒同罪的啊。”
　　穆里尔伯爵瞳孔缩了缩，忽然觉得周围的有一阵凉意，他抬起头瞧着宝座上的银发男人，对方的目光像火器的枪口，冷冷地聚焦在他的头颅上。
　　希恩坐在皇宫庭院里一棵榆树下，翻阅着一本与魔法阵相关的古籍。
　　他看上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阳光之下依旧平静美好，像是并不知道以自己为中心的飓风已经逐渐形成了。
　　“希恩，你在做什么？”在远处纠结许久的少女小声喊他。
　　“日安，欧尼斯公主殿下。”希恩站起身行礼，“我在看书。”
　　“啊，这样啊。”欧尼斯公主提着裙子，小心靠近，“我没有打扰你吧。”
　　“您有什么事吗？”
　　“嗯，没有。”欧尼斯摇了摇头，“只是瞧见你……想过来打个招呼。”
　　她望向青年手上的书，“你在看和魔法相关的书吗？”
　　“是……”
　　“你真的很喜欢魔法呢！”欧尼斯有些羞涩地摸了摸鼻子，“不像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公主殿下，平常喜欢看什么书？”
　　“嗯……嗯……就是……爱……”欧尼斯不好意思说自己最喜欢看的是爱情故事，委婉表达，“看些其他公主的故事……”
　　“宫廷传记？”希恩想了想。
　　“是吧……”
　　“听起来很有趣，但这种书不常见，估计只会出现在皇宫私藏的图书馆里吧。”希恩温和地说，“如果有机会，我也想看看。”
　　“你要是想，我们现在就去吧。”欧尼斯看呆了，下意识开口，脑中甚至遐想到自己与青年私奔出宫的场景。
　　“去哪？”希恩没明白少女的心思。
　　“去……去皇家图书馆。”
　　“那不是我能进的地方，只有皇室的人……”
　　“如果我们结婚的话，你就能进去了。”欧尼斯喃喃地说。
　　“您说什么？结婚？”
　　“啊……结婚……”欧尼斯猛得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很不得了的话，“不，不是的结婚……”
　　她在说什么！她居然和希恩说他们结婚？！
　　然后原因居然还是为了对方能够去图书馆看书？！
　　完蛋了，希恩肯定会认为她是那种将结婚随便挂在嘴边，感情上一点也不矜持的女孩子！
　　欧尼斯心里在流泪，她讨厌自己，痛恨自己，居然亲手埋葬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恋情。
　　“您真的很善良。”
　　欧尼斯眨了眨眼，将要出来的泪水逼回去。
　　希恩轻叹了口：“不过，这种话下次您不能随便和男人说。结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特别是您的婚姻，这甚至可称为国事。”
　　不是随便的，是因为你，我才这么说的。欧尼斯心里有些发酸，男人温柔又残酷的话语，一方面让她松了口气，另一方面也让她再次品位到爱情的苦涩。
　　她更多的只是缺乏勇气，有些事她也不是全然不懂，只是不愿去想明白而已。
　　“我想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就和故事里一样。”欧尼斯眼睛有点红，“不是因为其他的理由，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这是有可能实现的。”
　　“对吧，穿着婚纱，嫁给喜欢的人。我也觉得……是有可能实现的。”欧尼斯笑了，“这是我小时候的梦想啊。”
　　“等到那时候，我会为您献上最真诚的祝福。”希恩说。
　　真是很好很温柔的人。如果换作其他人估计已经在嘲笑她了吧。
　　毕竟连最宠爱她的提西丰皇姐，都不止一次说过，她不该将结婚种事称为梦想。
　　欧尼斯低下头，将碎发撩到耳后，吸了吸鼻子，“好啊，一言为定。”
　　她在眼泪留下来前，转过身离开了。不给对方带去更多的困扰是她最后对爱意的诠释。
　　希恩望着少女的背影，赫莱尔坐在榆树上和他看着相同的方向。
　　“这次小公主应该听懂你的意思，彻底死心了。”赫莱尔倚在树干上，感慨，“真是纯洁到想让人玷污的灵魂。”
　　希恩默默将目光转向树上。
　　“你不会真的和她的梦想产生共鸣了吧？”赫莱尔挑了下眉。
　　“我结过婚。”希恩说，没人会将经历过的事称为梦想。
　　“也是，你的真实反应，应该是觉得她很蠢吧。”赫莱尔低笑，“将结婚当作梦想——她在想什么，以为自己是菟丝花吗？”
　　“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很蠢吗？”希恩只是淡淡反问。
　　“我不觉得她愚蠢，我只觉得她很可悲，没有勇气去主宰自己的选择，害怕背负错误的结果，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命运，将婚姻错当成梦想。”
　　希恩说，“她无能为力，又不甘不愿，只能幻想有其他人来拯救自己，她很可悲。”
　　“你是她吗？怎么能清楚她的想法？”赫莱尔撇了撇嘴，暗暗想着，不知道眼前的家伙情感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细腻，他甚至怀疑对方内心里其实也住着一位公主殿下。
　　“她的悲剧恰巧控诉了当下的秩序是多么愚蠢，多么落后。”
　　希恩顿了顿说，居然真的回答了赫莱尔的揶揄，“如果我是她，我会抢了皇位再去考虑结婚。”
　　“好吧，原来住的还是一位为了自由婚姻而篡位的残暴公主啊……”
　　赫莱尔的嘴角抽了抽，他不该对男人的本性抱有什么别样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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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离开都城06
　　深夜, 科尔里奇商会，金色广场。
　　商会的支持者们出席了这次会面，现任的科尔里奇商会会长穆里尔伯爵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地像一具死尸, 头顶上悬挂着科尔里奇商会的徽标。
　　所有人都没说话, 都有些忐忑地等待着他们的领头人开口。
　　穆里尔伯爵叹了口气：“如我之前所说, 马丁骑士的死只是一个开始。我想通过这周的种种事情，诸位多少都察觉到了, 都城里有人在找科尔里奇商会的麻烦。”
　　“是那个军部新晋的平民副官——希恩・米勒！”下一秒有人就点出了那个与商会为敌的名字。
　　“你们有谁接触过他？”穆里尔伯爵问。
　　在坐的人相互对望着, 他们都是自诩身份的贵族, 怎么可能会主动去接近这种刚刚半只脚踏入圈子的家伙。
　　“我记得，斯宾塞前几天说, 要去警告希恩・米勒。”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像关于城外进货被军部扣下的事。”
　　“斯宾塞呢？他去哪了？”穆里尔扫视着房间内的一张张脸，瞧见又多了一把空着的椅子。
　　“不知道……”那人摇了摇头。
　　“绝对是这个家伙在搞鬼！不过是个副官！这根本就是滥用职权!”有人忍不住义愤填膺地发言,“我们不能被一个平民拦住前进的道路！”
　　“那家伙就是个疯子！我的仆从报上了商会的名字, 结果却因此折断了一条腿！他绝对别有用心，那批货让我损失至少了十万金币！”
　　愤怒的情绪彻底在大厅内点燃。其他人也开始怒骂着那个名为希恩・米勒的军部副官, 这些天商会的种种生意都多多少少受到了莫名其妙的针对打击。
　　他们可以说是都城内极少部分有权有钱的「上等人」, 在扛着「科尔里奇商会」牌子敛财的道路上, 他们一直是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享受着最优渥的资源和待遇。
　　没有人敢真正的与他们对着干, 即使是有着「帝国之矛」称号的提西丰公主要多收他们的税钱, 也要在面子上照顾着他们的情绪，不敢与他们真正闹翻。
　　而现在，一个刚刚上任的「假贵族」居然敢处处为难他们, 这无疑是让人无法接受的！
　　“穆里尔伯爵。”大家希望穆里尔伯爵能开口以商会的名义表个态。穆里尔伯爵沉默着，似乎在等待大厅内的抱怨停下。
　　“穆里尔伯爵，您是会长，我们想知道您的考虑？”有人站起来询问，“以及您前两天前往皇宫谈判的结果？”
　　“现在可以轮到我开口了吗？”
　　“当、当然。我们想知道。”大厅内逐渐安静了下来。
　　“希恩・米勒，你们一直在说这个名字，却忽视了他背后的东西。”
　　穆里尔伯爵说，“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卑贱贫民，何须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为之烦恼？你们认为一个贫民杀了贵族，没有受到任何的处罚，这代表着什么？有人在纵容他，在包庇他的恶性！”
　　“您是说皇室——”其他人默默对视，表情复杂起来。
　　“提西丰公主那天对我们的警告已经能看出皇室的态度，而现在皇室对希恩・米勒的扶持更是如此！”
　　穆里尔伯爵顿了顿说，“皇室想要打击我们，他们觉得我们拥有的太多了，超出了他们忍耐的界限了。”
　　“可，那都是我们自己积攒的财富……”
　　“所有的财富终归是属于帝国的。”穆里尔伯爵站起身，“有命才能花钱，你想和整个帝国为敌吗？”
　　反驳的人缓缓低下头，没人有这种勇气。
　　“最近你们都应该收敛点了，钱什么时候赚都不迟，不要在重要的事情上弄错先后顺序，等一无所有了才想起来后悔……”穆里尔低声说完，就拄着银色手杖走出了大厅。
　　金色广场的走廊有些昏暗，穆里尔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有人从他身后快步追了上来。
　　穆里尔停下了脚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斯宾塞被军部的人抓住了？”穆里尔手的手心在银色手杖上来回摩挲着，“这位名为希恩・米勒的副官也未免太不把科尔里奇商会放在眼里了。”
　　“就算背后是玛尔斯皇子，甚至是整个皇室，他也该顾虑一番自己。”
　　穆里尔微微敲了敲指尖，“毕竟他只是个借助了狮子威风的依附者，我们担忧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狮子。他大概没想清楚自己的位置是随时都会被替代掉的。”
　　“伯爵大人。”身后的人低声说，“我们有人跟着他的行踪。”
　　“找个机会吧。”穆里尔伯爵继续向前，“也该让心急的狮子明白，在做生意这件事上，我们也不是只会后退让步的。”
　　“是……”那人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圣维亚皇宫，皇子寝宫。
　　“这些天穆里尔伯爵三天两头来找我，说些科尔里奇商会刚成立那儿的事，以及换着花样提起前国王对他们的赞誉和信赖。
　　他的姿态开始学会放得越来越低，要知道我以前想召见他的时候，他的推脱词丰富是你想都想不到的。”玛尔斯躺在金发青年的腿上，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呢？您是嫌他在您面前晃悠着烦了吗？”希恩轻按着皇子殿下的眼廓两侧，帮助对方缓解疲劳。
　　“谁想天天听一个老头子唠叨陈年旧事呢？”
　　“他是希望您能顾念过去的旧情。”希恩轻声说。
　　“我当然知道，他又不是专业的游吟诗人。”玛尔斯似乎十分享受着脸上的按摩，不由阖上了眼睛，“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希恩。你让他们产生了畏惧。”
　　“您这么说，我实在惶恐。”希恩说。
　　“你真的杀了马丁骑士吗？”玛尔斯忽然开口。
　　“……”感受到按摩的手顿了顿，玛尔斯睁开了眼睛，注视着金发青年沉默的模样。
　　“你为什么不说话？”
　　“是的……”希恩恢复了手上的动作，“在金色广场，我将枪口塞在了他的嘴里，您会觉得太残忍了吗？”
　　“你认为我在怪你吗？”玛尔斯握住了自己脸侧的手。
　　“无论什么缘由，我杀了一位贵族。”
　　“那又怎么样？说实话，这件事你给了我不小的惊喜。”
　　玛尔斯的指腹摩挲着青年戴在手指上的银色戒指，“你似乎有着我没察觉到另一面。”
　　希恩眼帘垂下：“在您心里我是不会杀了他的，对吗？”
　　“嗯……确实，直到现在我也无法想象你所说得那个画面……”
　　玛尔斯抬起左手，做出枪的手势对准希恩的嘴唇，玩笑地说，“你当时是这样做的吗？”
　　“可能比您想得更加粗暴些。马丁骑士看上去十分痛苦，他心里希望我放过他一命。”希恩说，“但我没有，选择扣动了扳机。”
　　“你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你。”玛尔斯行收起手势，安抚地摸了摸青年的侧脸，“你做得很棒，希恩。”
　　“您认为我做得好吗？”希恩说，“我还以为您会感到失望？”
　　“失望？”玛尔斯低声笑了笑，他缓缓做了起来，理了理银色的短发，“为什么？因为你杀了一个人渣？不，我反而感觉自己相当有品位，找到了一个能不断带给我新鲜感的伴侣。
　　希恩，你知道吗？你现在对我来说，就像一本读不腻的书，上面每一句文字都能引起我灵魂的共鸣。”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陪伴在我身边。”说着说着，玛尔斯的目光不由落到青年淡色的嘴唇上，有些出神。
　　“很荣幸能得到您如此高的评价。”希恩说，“经过这些天的事，我还以为您对我会有什么不满，没有想到……”
　　“啊，不满还是有的，你在做情人这方面真的还是有待提高，特别是感受气氛这方面。”
　　玛尔斯的手慢慢下移，轻抚过青年的喉结，“刚刚我对你深情地说了那么多，你不打算有所表示吗？”
　　“表示……”
　　“虽然我不介意每次都是自己主动靠近……”玛尔斯将额头轻靠过去，两人的距离一下靠近了许多，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鼻息，“但我还是很期待你的情不自禁。”
　　“如您所愿。”
　　两人极有默契地倒向了身后的软床，青年略有些冰冷的嘴唇让玛尔斯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青年的手心又把控住了自己脖颈的位置。
　　说实话，身为尊贵的皇子，玛尔斯不太习惯这样被掌控住的动作，因为每一次青年如此做的时候，他都会有种被动的状态。
　　但是他每次都会对方吻弄得神志紊乱，还没来得及提起这件事，他的头脑就会在其他快感的冲击下先溃不成军。
　　当两人分开的时候，气息都些许的混乱。
　　“你可能不知道，一想到你即将离开我一段时间，我的情绪就会变得难以控制。”
　　玛尔斯躺在床上，手捧着青年完美的面庞，“你还在眼前，我已经开始思念你了。”
　　“您不想我离开吗？”
　　“当然，你是我的，写着名字的。”玛尔斯笑了笑，拉起青年的手，亲吻着那枚银色的戒指，“还好分离是有期限的，我无法想象失去你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即使没有我，您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君王。”希恩温和地说。
　　“或许是孤独的君王。你的存在对我意义非凡。”玛尔斯很是感慨，他向来骄傲得宛如当空的太阳。
　　此时心里居然有些回避青年说的假设，“以后别在说这样的话了。”
　　这样美好的状态能保持多久？自信的玛尔斯，这次在内心里缄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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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离开都城07
　　“剩下的事交给我来收尾吧。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去处, 等到都城里的事都结束了，我会立刻接你回来。相信我，我们不会分别太久。”
　　玛尔斯将手轻搭在马车的窗沿上，看向坐在前面的马夫, 轻声说,“走吧……”
　　黑色的车轮辘辘滚动, 在玛尔斯的的注视下，这辆马车赶在黎明之前悄悄离开了着圣维亚皇宫, 前往那高耸的灰色墙体。
　　希恩掀开车帘, 望着飞速倒退的寂静街道, 除了那些缩在角落打瞌睡的流浪汉，圣维亚的街道还没有什么行人。
　　“大人, 我们奉玛尔斯殿下之命，护送您安全离开都城。”
　　在靠近「圣维亚之门」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队由五人组成的队伍骑着马往希恩的位置靠近过来。
　　“好的, 麻烦你们了，请务必护送我安全离开。”希恩微微颔首。
　　“是, 大人。”那些人四散分开, 重新排列阵型, 将希恩的所在的马车护在中间。
　　“出城……”随着-声响亮的命令后, 马车的车轮又再次滚动起来。
　　见马车顺利穿过圣维亚之门，希恩也随之放下了车帘, 收回视线, 望向坐在对面的人。
　　“没想到银发小子这么快就将你的官位卸下，赶你离开都城。”
　　赫莱尔双手抱胸，懒洋洋地倚在软垫上,“他不会是厌烦你了吧。”
　　“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时间不算充裕。现在都城已经不再是万无-失的地方，为了避免牵连到奥斯卡公爵，我想尽快赶到前线去，和凯森他们会合。”
　　“你对自己的魅力真的很有信心。”赫莱尔冷哼了-声，“看来皇子殿下已经是你的「裙下之臣」了，你为什么还要东躲西藏？”
　　“感情是一把双刃剑，就像爱与恨的距离是一步之遥。”希恩说，“现在喜欢，不是一直喜欢，更不代表永远喜欢，我不会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他人的庇护上，因为这是很不明智的选择。”
　　“你原来还是清醒的，我还以为你已经沦陷在这场恋爱游戏里了。”
　　赫莱尔的脸色微微缓和，“不过你打算用什么借口脱身……皇子殿下可是想将你藏到他的私人领地去。”
　　他玩着自己垂下的金色长发，光滑柔软的发丝在他的指尖缠绕转动，“你究竟是怎么考虑的？就算是奥斯卡安排妥当，总不能将你直接掳走。”
　　“掳走……不错的办法。”
　　“你认真的？”赫莱尔不由蹙眉，他本以为希恩会有更加巧妙的安排。
　　“你觉得我这几天表现的怎么样？”希恩没有回答，而是换了问题。
　　“相当得恶劣，连恶魔都看不下去了。”赫莱尔表达了来自恶魔的肯定，“从里到外，简直坏透了。如果将你的心剖出来，估计都能流出腐烂恶臭的毒汁！不过我倒是因此看你顺眼了不少。”
　　“谢谢……”希恩欣然接受了赫莱尔这番听不出好坏的评价。
　　“对，没错，就是这副腔调。”赫莱尔想了想，忽然拍了下手，“真的会让人相当恼火，我观察过好几次了，每当你摆出这副无所谓态度的时候，在你对面的那个人就会忍不住涌起想狠狠教训你-顿的冲动。”
　　“我知道，我在故意吸引他们仇恨。”希恩眉毛微扬。
　　“你是故意的？”赫莱尔冰冷的脸有些抽动，他不相信这种事也会在对方的考虑之中。
　　希恩嘴角微勾：“是的，如果不够仇恨，他们恐怕就不会——”
　　马车忽然失去了平衡，拼命摇晃起来，外面似乎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故。
　　-块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毫无征兆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马夫惊慌失措地控制住马匹，紧接着他就看见-群遮去面容的怪人从大路两边冲了上来，手里皆闪烁着各色的魔法光亮。
　　“什么情况！你们是什么人！”护送者们绷紧着脸，-个个抽出秘银之剑。
　　“送你们去地狱的人。”其中-位怪人低哑回应，“灭了他们。”
　　“保护马车！保护希恩大人！”
　　呼喊声很快被恐怖的魔法爆破声吞没。护卫者们的秘银之剑能够无视四级以下的魔法伤害，他们配合默契，用银色的剑身劈开那些飞来的火球与风刃。
　　然而马车还是很快就被点燃了，这些袭击者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他们防守的人数。
　　“大人，请您赶紧离开！我们会为您争取时间！”护卫者踢开了马车的门，将受惊的青年拽住了烟熏火燎的马车，将对方扶上自己的战马。
　　“绝对不能让马车里的人跑掉！追！”瞧见金发青年要骑马逃离，领头的袭击者立刻翻身上马，想要冲上去追击。
　　砰砰砰！枪声响彻整片山林，发现有护送者上来阻拦，那些人也不再在乎动静，直接掏出了藏在斗篷下的火器进行射击。
　　很快，五名护送者和-名马夫全都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瘫倒在了血泊之中。
　　马蹄如鼓点敲击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见前面的目标越跑越远，身后的追击者松开了手中的马绳，平稳地端起了原本竖在怀中的火器。
　　他不仅骑术精湛，射击方面也有着极高的水平，即使是在上下颠簸的马背上，他还是将将瞄准的十字稳稳地锁死在猎物的身上。
　　希恩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他完全没有回头观望，远远看上去狼狈无比。
　　“别想跑……”那人低低念了-声。
　　马匹发出悲痛的嘶鸣声，马背上的人影被狠狠甩了下来，跌落到了尘土之中，在野草堆里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追击的人群很快都跟了上来，在距离猎物不远的位置缓缓停下。
　　他们形成了-个圈，将倒在草地里的青年围绕起来。希恩・米勒被包围了。他们这次的报复任务只差最后一步就顺利结束了。
　　“抬起头……”领头的人冷冷发令，为防止万无-失，他要在射杀青年前，再次确认对方的身份。
　　希恩有些艰难地撑起了身体，他抬起了自己被磨破流血的双臂，两只手灰扑扑还混着肮脏的血迹，看样子像是在举手投降。
　　“我让你抬起头来！”领头者不耐烦地再次重复。
　　“你们为什么不开枪？”坐在地上的青年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的有些脏，但看上去依旧优雅从容。
　　领头者紧紧皱着眉，打量着被他们围困住的青年。他为科尔里奇商会除掉的刺头很多，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平静的，就像深沉不见底的海面。
　　四处旷野，除了-丛丛的毛蒿，什么也没有。脚下是坎坷的荒地，空中是刚刚升起的太阳，连飞鸟都还未有几只。
　　他们特地选择在这里出手，就是要确保目标猎物没有任何从他们掌心逃脱的机会。
　　“你是希恩・米勒吗？”领头者低沉发问，他心里开始怀疑，对方坦然的态度让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我是希恩・米勒，你们想要杀死的人。”青年举着手，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们已经观察我很多天了，在屋顶，马棚，水槽各种地方，假扮成不同的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想来是一直在等待我逃离都城的时候吧。现在，你们可以动手了。”
　　“你知道我们在监视你？”领头者越来越感觉蹊跷，他想不明白对方会自寻死路的原因。
　　“是啊，我等你们很久了。原以为会在更偏远的地方，但没想到你们是这么急不可耐。”
　　金发青年左右扫视着这些打扮一致的怪人们，“真是有些惊险，将近二十多人，-半的的魔法师，-半的火枪手。看来科尔里奇商会的那些富豪们真是对我恨之入骨了。”
　　“你惹错人了，年轻人。你不该向科尔里奇商会挑衅，与这样的庞然大物作对，被压碎的只会是如你这般的蝼蚁。”
　　领头者不想在废话了，他打算立刻解决掉眼前的家伙，砍下对方的头颅，然后回都城领取属于自己的丰厚赏钱。
　　“太迟了，现在开枪已经来不及了。”希恩忽然开口，风吹动了他金色的碎发，熠熠生辉。
　　骑在马背上的所有人视线变得模糊，-把把火器从手中无力地滑落。
　　领头者明白了，青年之前根本不是在逃跑，而是将他们引入了-个提前准备好的陷阱中。
　　“对敌人优柔寡断是致命的。”希恩将-直举着的双手放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我或许是蝼蚁。但与整个世界相比，我恐怕还无法将科尔里奇商会视为庞然大物。”
　　希恩弯下腰，拾起了领头者怀里的枪，精准地击穿了对方还在跳动的心脏。
　　“抱歉，希恩大人，我们来晚了。”浓密的毛蒿丛被一只手拨开，林林和镜像宫的另外三只精灵走了出来，“请交他们交给我们处置吧。”
　　过了-会儿，希恩将枪重新扔回地上，算是默许。
　　林林低头打量着倒地沉睡的众人，他动了动手指，很快就有几根纤细的藤蔓从泥土里钻出，摘去了这些人用来遮蔽的面具。
　　“都是些经验丰富且恶名昭著的赏金猎人，他们确实是最适合被科尔里奇商会收买的角色。可惜，他们这次惹错了人。”
　　林林抬起头，向希恩微笑着说，“我们会让他们回归大地，成为肥沃土壤的-部分。请放心，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那些与我随行的人们，还请将他们妥善安葬。麻烦你们了。”
　　希恩微微颔首，沿着毛蒿丛踏出的痕迹，消失在了这片旷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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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离开都城08
　　薄暮时分, 西方领地与北方领地之间的茂密山林。
　　黄昏悬挂在西方的天穹上，稀薄的空气被晕染上了一层缥缈的温煦，飞禽野兽都成群结队返还自己的巢穴。
　　有人说，“不要独自前往傍晚后的森林, 因为那里太安静, 会让你迷失自己的灵魂。”
　　华纳认为这不是假话, 他和血字先锋队的成员们已经在这片森林里待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他们生活在一块, 逐渐熟悉, 仿佛完全和这片森林融合了, 甚至能清楚地分辨出这里的每一棵树木。
　　而今天，在太阳即将落下的时刻, 他们闻到了陌生繁杂的气息。
　　此时此刻，这片森林变得不再安静，因为一群不速之客的到来。
　　“东面五十人。”
　　“北面集结一百人。”
　　“魔法师的数量无法确定, 但他们将山下的路口截断了。”
　　“我看见了火光, 他们也许想要用火焰包围这片山林，让我们失去逃跑的后路。”
　　有人不断地将消息传入华纳的耳中。这片森林之中, 他们总共设立了十处观察哨, 每个观察哨都由两名队员负责监视不同方向上山的道路。
　　他们后方五十里的隐蔽丛林里, 还有一名队员在待命, 他们身上都携有特制的气味道，能够保证在无法应对的时候, 也能及时警示周围的同伴。
　　所有人都对自己的职责非常熟悉, 他们已经依仗着这片森林的地形，完成了许多次不可思议的出奇制胜了。
　　“真是有些糟糕的情况，他们可能是打算在这里彻底歼灭我们。看来我们已经成为他们战略里无法容忍的麻烦了。”
　　华德的身体紧贴在树干之后, 透过远视的望山，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
　　“这正好说明了我们反击的成功，就像使者大人说的，断了帝国的补给线，他们活不了多久。”
　　他的双胞胎兄弟华纳如猎豹般攀附在树枝上，头顶的兽耳上挂着一枚金色的神秘饰品。
　　华纳，血字先锋队的临时队长，除了队长凯森外，唯一拥有狂化能力的亚兽人。
　　华德，血字先锋队的副队长，没有狂化能力，却有着远超过一般亚兽人的自控能力。
　　从凯森成立血字先锋队起，华德就是副队长，一直在队伍中扮演着「头脑」角色。
　　而在凯森独自前往放逐之地的这段时间里，所有人几乎都没想到「临时队长」的任务居然会落到华德的弟弟华纳身上。
　　对于这样的安排，华德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只是对自己弟弟的决断能力有些担心。
　　他了解华纳，对方的性格固执且善良，极容易被自我情绪影响。
　　然而几场战斗下来，在那位「使者大人」的指示下，他发现华纳的成长飞速，举手投足间居然隐隐有着凯森的影子。
　　这一点可以说完全超出了华德的想象。
　　“领头的是一名贵族，他能自如地控制火焰，应该是提西丰那个名为罗伊的亲信。”
　　华德比对着自己所了解的信息，大致确认了不速之客的身份。
　　“我们需要弄清楚所有魔法师的位置，只要解决掉魔法师，他们就没有歼灭我们的可能。”华纳的兽瞳微微眯起。
　　“要是艾蔻他们在就好了，森林之中没有什么能瞒过他们的眼睛。”
　　华德有些担忧，“还有凯森，他离开我们太久了。”
　　“敌人不会等我们做好完全的准备后再出击。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华纳低声说。
　　“保守估计，帝国士兵的数量将近是我们的三倍。他们根本不打算进入树林，而是想将我们逼出来。”
　　华德的神情严肃，“只要失去森林的遮掩，我们毫无胜算。”
　　“确实，我们毫无胜算。但我相信使者大人早已预料到一切。”
　　华纳轻声说，冷漠地兽瞳里有了微微的光彩，“他会指引我们获得奇迹。”
　　华德听得不由发怔，望着自己的兄弟，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复杂。
　　“辰星使者”，一位充满智慧的神秘人，无论是凯森，还是华纳，似乎只要是与他说过话的人，都会对他产生近乎盲目的信任。
　　血字先锋队里有不少与他相关的传言，足智多谋、预测未来、无所不知……
　　但最让人难以相信的，还是对方亲口承认的身份——代表神明的使者！
　　神明啊，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会真实存在吗？即使见识过好多次对方创造出的「神迹」，华德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在他看来，这位「使者大人」确实智慧非凡，有着极其恐怕的领导能力，但这离「神明」的身份还相差很远。
　　这个世界中肯定有一些过于清醒的人，他们从小看尽世间百态。
　　因此缺失信仰，只相信现实，坚决不相信自己认知之外的事与物。
　　华德就是这样的人，和他兄弟华纳是完全不同的性格。
　　“使者大人，有预测到这次袭击吗？”华德偏头询问。
　　“我不知道，使者大人没有告诉我。”华纳顿了顿说，“这或许是对我们的一次锤炼。”
　　“你有想法吗？我们现在要怎么应对？”华德微微蹙眉，收回了乱想的思绪，将精力完全集中在了眼前的敌人身上。
　　和以往不同，他们这次不再是伏击，而是要正面这些对抗帝国全副武装的士兵。
　　“我们要抢在他们之前行动，不能让他们掌握主动权。”
　　像是在祈祷一般，华纳摸了摸耳边的「神谕勋章」。接着，他睁开眼睛，开始冷静地向队员们进行作战布局。
　　“暗器陷阱准备！”
　　用编制粗绳紧紧绑住的尖利木槌毫无征兆地从树林飞掷而出，如巨大的箭羽射向山下的帝国队列中。
　　石土飞溅，在两根木槌狠狠插入了地面后，很快一层层不同颜色的魔法保护罩凭空立起，将大部分的木槌阻挡在了外面。
　　“一个，两个，三个……十四个？他们竟然派来了这么多的魔法师？！”
　　华德数着数着，瞳孔不由收缩起来，“而且都是「中级魔法师」的水平！他们用魔法强行改变了风向，树林北面的火势正在迅速蔓延。”
　　黑灰色的烟直直向上冲，燃烧的火光愈来愈凶猛，像要刺穿这阴冷昏沉的天空。
　　“全员后退！”华纳立刻从树上跳下，咆哮高呼，“放弃集聚点，不要被火势包围！”
　　华纳彻底看清了眼下的局面，以敏捷为优势的他们，绝对不能被帝国限制住移动区域。他们必须突破！
　　华纳在树林里狂奔，手里紧握着被捏碎的气味弹，动作迅捷地犹如一匹灰狼。
　　血字先锋队的成员们很快捕捉到空气中传递的信息，离开了自己的观察哨位，向华纳华德的位置聚集而来。
　　华纳的喉咙里发出了低吼，他忽然放缓下脚步，将身边的树木抱住，拔起，扔出，想以此办法阻止火势的蔓延。
　　“这样太被动了！但现在我们只能往烟小的地方跑！”华德环顾四周，发现山上的风向又改变了。
　　真是太槽糕了。再早有准备的情况下，他们失去了突袭的机会，完全不是帝国的对手。
　　“往南面走。”华纳发出命令。
　　在远距离魔法的操控下，血字先锋队处于绝对的弱势，甚至说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可恶的帝国人！”华纳忍不住咬牙，手心里紧紧攥着「神谕勋章」。
　　“不要失去冷静，华纳。”华德察觉到华纳情绪的转变，在旁边提醒。
　　“我没有问题，我很冷静。”华纳深吸了一口气。
　　“这边！从这边下去！”虽然周围的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华德还是找到了一条最快的下山路径。
　　“使者大人说，我们不能离开这里！”华纳立刻说。
　　“可我们别无选择！”华德反驳，“这个时候，你不能固执犯傻！”
　　“使者大人从来没有说错过。”华纳的神情有些挣扎。
　　“是你说的，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华德拽住华纳的手腕，“结果这个时候你还打算依靠别人的指挥吗！”
　　“使者大人不会抛弃我们。”华纳喃喃地说。
　　“那他人呢？！这次他没有回应你！”华德有些恼怒了，他没有再同自己的弟弟争辩，而是直接确定了队伍迁移的方向。
　　他们所在密林范围很大，就算离开了这些天然的遮蔽，帝国军队也很难准确判断他们出来的路口，确认他们的行踪。
　　华德认为自己的决策是安全的，他脑中已经大致规划出了一个较为周全的路线，只要他们能暂时脱离被点燃的山林，这次就称不上失败……
　　繁乱的树枝渐渐不再遮挡他们的去路，华德带着所有人跑出了山林，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排列整齐的帝国军队已经在路口等待着他们。
　　华德傻眼了。他忽略了一件事，身后的火势是被精密操控着的。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无聊游戏，帝国的魔法师可以用火焰的走向，把他们逼到山林的任何一处位置。
　　从头至尾都是诱他们现身的圈套。而等华德想明白一切，他们已经和帝国的军队面对面了。
　　“这也是你口中的使者大人可以预料到的吗？”华德低声问，“我们只有搏命了。”
　　“使者大人！”华纳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
　　“使者大人……”华德的嘴角有些苦涩，“他到底在哪里？”
　　“使者大人就在那里。”华纳手里的「神谕勋章」亮了亮，他抬起手，指向了帝国军队背后的丘陵上。
　　在月亮升起的地方，有人伫立，熠熠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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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离开都城09
　　光辉如大剑劈开黑夜, 被藤蔓缠绕着的马车停在山坡之上。
　　所有人都能清楚瞧见男人颀长的身形，因为他是伫立在马车的车顶上的。
　　他宛如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像，静悄悄地出现。然而没人会觉得这种出场太过低调，相反对于帝国士兵而言, 男人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简直是狂妄至极的挑衅。
　　罗伊男爵扭过头, 内心里掌控全局的优越感似乎在一瞬间塌陷了。虽然依旧无法看见男人的面孔，但他清楚对方的身份。
　　吐着粗气的黑马在嘶鸣, 车轮转动起来, 马车从山坡的顶部飞速冲下。
　　罗伊男爵瞳孔骤缩, 调转马头，后背紧绷, 犹如拉满的弓弰。
　　“瞄准那辆马车！瞄准那辆马车！”
　　此时此刻，罗伊男爵已经没有了游戏的兴趣，身后的那些藏匿的「老鼠们」早他眼里已经什么都不算了, 他冒血的瞳孔里只能瞧见狂奔的马车, 以及站在马车顶上的身影！
　　“攻击！攻击！”罗伊男爵率先扣动了扳机，然而他射出的子弹被诡异的藤蔓挡住, 没有造成半点伤害。
　　“魔法！魔法！”罗伊男爵立刻改口, 他忽然回想起了那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无数子弹从男人身体穿过, 却无法真正伤害到对方。
　　他想做什么？罗伊男不停地爵揣测地男人招摇疯狂的举动，他想对方肯定是想拖延时间, 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从而帮助那些藏在山林里的亚兽人同伙脱困。
　　“拦住这辆马车！绝对不能让他逃跑！”罗伊男爵很快冷静了下来，发号施令，“你们注意后方敌人！”
　　一道道火墙从地面凭空拔起, 圈住了马车各个方向的逃跑路径。
　　罗伊男爵额头微微出汗，在其他魔法师的协助下，他成功将那辆马车堵住，将对方困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火光映照着罗伊男爵阴狠的神色：“今天，我一定要你为之前对公主殿下的无礼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一辆燃烧着马车冲了出来！马车顶端的男人也在燃烧，不过这时它的面具已经掉落，露出了里面塞满稻草的内在。
　　“假人……该死！这是圈套！”罗伊男爵面色惨白，大声嘶吼着，“躲避！”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这辆可怖的火焰马车正发了疯得向他们冲撞而来，用来固定平衡的藤蔓被烧断，整辆马车瞬间散了架，一只只深色的木桶掉落到地上，它们带着火苗滚入人群，毫无征兆地冲向四面八方。
　　爆炸声震耳欲聋，塞满火药的木桶在帝国军队中绽放。热浪相互翻滚着，碰撞着，不同朝向的火焰席卷着战场，无情地吞噬着那些士兵们的身躯。
　　华纳、华德他们呆滞了，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不可战胜的敌人被覆灭，战局出乎意料地扭转。
　　那辆马车的出现是如此的醒目，可它的作用根本不是吸引敌人的诱饵，而经过伪装后能够「光明正大」送入敌方阵营里是的致命杀器。
　　显然，有人提前做了一个精妙无比的圈套，他不仅预料到到了血字先锋队会受困，还预料到了罗伊男爵会做出的所有决策！
　　“趁现在，解决他们。”华纳猛地反应过来，华德也意识到眼前反败为胜的机会。
　　失去秩序与指挥的帝国士兵，根本无法抵御住他们的攻势。
　　这时种族之间的实力差距，因为在一对一的近战中，人类几乎没有胜过亚兽人的可能！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敌人！我们必须在这里歼灭他们！”华纳的神色有些疯狂，他兽瞳发红，首当其冲地突破一重又一重的烟幕，利刃般的尖爪隐蔽在衣摆里，对毫无反抗的士兵发起了冲锋。
　　他在火焰里穿梭，锋利的指尖划开一层层的皮肉，每一次进攻都精准地收割掉一个敌人的生命。
　　现在，这场不公平的战争置换了主宰者的位置，浓烟滚滚的环境里，亚兽人将自己极佳的视力和敏捷的行动力发挥到了最大优势，帝国士兵们甚至都没能看清身边闪过的影子，喉咙或者心脏就已经被捅穿了。
　　“风系法师吹开烟雾！水系魔法师灭火！其他人集合到我身边！”
　　罗伊男爵大吼着，眼眶几乎裂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次战役他明明充满信心，他明明脑子里想到不下十种完美击败这些野兽的方案！他明明答应过公主殿下绝对不会辜负对方的信任！
　　可是，胜负的转变实在太突然了，人数优势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他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陷入了如此难以挽回的境地了！
　　都怪那个家伙！全是那个家伙的错！
　　如果不是那个家伙出来搅局，他绝对不会惨败，绝对不会输给亚兽人这种野蛮无知的敌人！
　　所以，今天就算是输，至少……他要杀掉那个家伙！
　　罗伊男爵忽然下马，扯掉了自己的军官帽，他干脆放弃了指挥的权力，手里握着剑刃，双眼通红，犹如不甘的厉鬼般疯狂寻找着什么。
　　他坚信着，那个幕后的指挥者就在这儿附近，不可能走远，绝对在一个能够目睹整个战场的位置。
　　“你是在找我吗？男爵大人。”混乱之中，冰冷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罗伊男爵寻声抬起头，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站在迎风口上的男人，是那个男人，自称「神明使者」，轻而易举就将他们骗得团团转的恶魔！
　　“我要杀了你！”罗伊男爵头脑里的那根弦断了，甚至忘了可以使用魔法，他双手握着公主殿下赐给自己的长剑，像发了疯的野猪一样奔向男人。
　　男人俯视着纷乱的战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攻势。
　　罗伊男爵吐了一大口血，感觉自己的脊椎裂成了一段段的碎块。
　　在挥剑的瞬间，他的后肩被恐怖的压力按倒，有人狠狠践踏过他的身躯，像是要将他的脏器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他的脸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牙齿也断了几颗，视野里模模糊糊，只能隐隐瞧见白色的衣摆在随风晃动。
　　“别杀他……”男人望着狂化的华纳低声说。
　　华纳张着嘴，无法发声，但他显然听见了命令，将锋利的指甲抬了抬。
　　“放心吧，他伤不到我。”
　　华纳犹豫了片刻，最后点点头，松开钳制，转身返回到下方的战场。
　　罗伊男爵趴在地上，沙哑的咳嗽着，嘴角不断流下鲜血。他想挣扎地爬起来，男人却在他面前蹲下身体。
　　“很高兴见到你，罗伊男爵。”
　　“恶……魔……”罗伊男爵的喉咙仿佛一只漏风的竹管。
　　“很遗憾，我不是恶魔，是人类。”
　　“人类？怎么……可能？”罗伊男爵眼珠上翻，望向男人的头顶，“为什么要帮……他们……”
　　“嗯，你们又为什么对亚兽人恨之入骨呢？”
　　“他们是敌人……”罗伊男爵咬着牙说。
　　“亚兽人是敌人，人类里也会有敌人吧。除了亚兽人，你也杀过自己的同胞吧。”
　　“不……”罗伊男爵的瞳孔缩了缩，“人类也好，亚兽人也好，只要是为了提西丰殿下，我什么都愿意做……”
　　“如果这么说的话，提西丰公主才更像恶魔吧。”
　　“不允许！不允许你污蔑公主殿下！”罗伊男爵沾满血渍的手一把拽住男人的衣襟，整张脸满是扭曲，“公主殿下是帝国的光!是希望！”
　　“那你可以告诉我她在想什么吗？”
　　“消灭……所有亚兽人……消灭所有……所有……”罗伊男爵想要大喊，却无法做到。
　　“提西丰殿下……”他嘴唇动了动，破碎不堪的身体摇摇晃晃，最终还是又重重跌回到地上。
　　“什么都没问出来啊。”希恩轻轻出了一口气，扯下了衣襟上的手，血色的印记沾染了他干净圣洁的长袍。
　　晚风吹动着他的金发与外袍，他站起身，观望着脚下一片狼藉的战场，修长的身躯仿佛一面沾染了殉道者鲜血的圣旗。
　　“是神使大人！”有人惊呼着。
　　“神使大人万岁！”底下有人在尖叫。
　　这场战争结束了，夺去胜利的幸运儿们仰望着他们的神明，欢呼声与崇拜声如潮水般涌起。
　　“神使大人。”华纳在华德的搀扶下，走向戴着面具的男人身边，因为狂化后的虚脱，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惨白难看。
　　“辛苦你了，华纳，你做得很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得到了男人的赞扬，华纳的眼睛亮了亮。
　　华德将一切看在眼中，他没有说话，将一本褶皱不堪的牛皮本子递到了希恩面前。
　　“这是什么？”
　　“我们从那个名为罗伊的贵族身上缴获到的……”华德顿了顿说，“我稍微翻了一下，似乎是他的日记本。”
　　希恩抬手接过了牛皮本，他快速翻阅着。在阅读到某一页时，华德注意到他的动作明显停滞了。
　　“使者大人，你认得这位人类贵族吗？”华德将华纳扶去休息，他没有离开，反而折回到男人身边，试探性地问。
　　“认得。只不过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希恩偏过头，“你想问我什么，华德？”
　　“我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华德的喉咙吞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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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离开都城10
　　面对华德的提问, 希恩没有任何的意外。关于「他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基本上人人都会疑惑。
　　不过他的身份头衔实在太多了，现在的，过去的, 活着的, 死着的, 不同身份间甚至还有着相互敌对的尴尬状态，这一切解释起来实在太复杂了。
　　所以说, 他暂时还没有向其他人开诚公布的打算。
　　“我是神明的使者。”
　　“这……是无法回答的意思吗？”华德顿了顿问,“我们中间有人知道吗？”
　　希恩偏过头看向华德, 虽然没有过很密切的接触，但他知道这对双胞胎兄弟的性格是不同的。
　　可能是年长一些的缘故, 身为哥哥的华德要比弟弟华纳要加周全成熟。
　　弟弟明显是理想主义，容易被引到，这也是当初希恩为什么选择接触弟弟华纳的原因。
　　“没有。”希恩回答简短。
　　“我知道了。”
　　“你不打算追问了吗？”
　　“不了,”华德想了想说,“感觉如果身份暴露的话，你就会消失……而血字先锋队现在需要你……”
　　希恩眉毛微挑, 华德的回答让他有一些意外：“你不怀疑我吗？”
　　“你救过我们很多次, 也用行动证明了很多次。比起言语, 我相信事实。”
　　华德背过身准备离开,“抱歉，神使大人, 就当我从来没有问过吧。”
　　“华德……”希恩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有什么事吗？神使大人。”华德愣了下。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希恩将手里牛皮本收起来,“你们之前缴获到的些帝国物资，或许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夜晚的天空是土黄色，山林火焰还没有熄灭, 仿佛一张贪婪的大嘴，将所到之处全部吞噬，化成废墟。
　　“我不确定它们还能保存下多少，我当时选择了五个不同的地点，为的就是防止这种遭遇突然袭击的情况。”
　　华德举着一只火把，在前面带路，“这里有一处天然的山窟，位置很好，还好它在背风面，火势没有蔓延到这里。”
　　“你考虑得很周全。”希恩跟随在华德的身后。
　　“我只是喜欢多考虑些不好的状况，华纳经常会抱怨我担心太多了。”华德将火把伸入黑暗之中，“在这里……”
　　希恩和华德一起进入了阴暗干燥的石窟，拨开用来隐藏的杂草，一只只封死的木箱整整齐齐的堆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里面装得是什么？”希恩问，“马草吗？”
　　“不，一箱应该是水银，还有一些奇奇怪怪，我们不认识的石头。”华德转头说，“你要看看吗？说不定你认得。”
　　木箱被一只只拆开。水银、月光石、翡翠、水晶，还有类似金银这样的金属……
　　总的来说，都是一些具有价值，但对军队作战来说没有什么作用的玩意。
　　希恩的目光扫过箱子里的装载物，面无表情。这些东西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战略物资，反而像是某支商队筹集起来的货物。
　　“你觉得这些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华德问。
　　“我不知道。”希恩淡淡地说，“但它们千里迢迢被运来这里，肯定有着某种重要的用途。”
　　提西丰・萨尔菲德，赫赫有名的帝国之矛，经验丰富的优秀指挥官。
　　面对这样的博弈者，希恩不会掉以轻心，他绝对不相信对方会走任何一步无用的废棋。
　　他想自己可能忽视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一间简陋的「房屋」搭建了起来，里面放了张勉强难用的木桌，还有一副描绘精细的战略地图。
　　华德在门口停下来，这一动作明显表现出来，这间临时建造的居所是血字先锋队专门为他准备的。
　　“我可以为您看守。”
　　“不用，这里暂时不会有敌人了。”希恩很理解华德的心情，没有留下对方，“你去照顾华纳吧。”
　　“是……”华德向他微微颔首，“对了，您今晚的作战计划很漂亮。”
　　“谢谢……”希恩瞧着华德离开，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对方已经从心里彻底认可自己在血字先锋队的地位了。
　　“这里真是太破旧了，甚至连一张软床都没有。”拥有金色长发的男人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我们离开了都城，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条件了。”希恩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应，走到战略地图面前，“再说，你平常睡觉应该也不在床上。”
　　“你怎么知道我平常睡在哪？”
　　“因为我猜恶魔都睡在棺材里。”
　　“这是冷笑话吗？真是无聊透顶。”赫莱尔双手抱胸，冷哼一声，“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够激怒我吗？可笑至极。”
　　“抱歉，我正在思考问题。”希恩嘴上回答着，但眼神根本没有从面前的地图上移开一下。
　　“你是在说，我打扰你思考了？”赫莱尔精致的面孔倏地阴沉了下来，细长的眉毛紧缩着，“你在让我闭嘴？！”
　　“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么说。”希恩手里握着笔，笔尖不停地游走，飞速地在地图上做着不同的标记点。
　　“不，你绝对是这个意思。我知道的，你以前就用过这样白痴的招数……”赫莱尔的嘴角抽了抽。
　　“白痴的招数有用就行了。”
　　“你刚刚说什么？”赫莱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希恩的眼眸一边跟随着笔尖左右移动着，一边和看不见的恶魔进行着无比幼稚的对话。
　　再高冷的猫也需要主人逗弄，就像再强大的人不说话也会感到孤独是一个道理。
　　相处这么久下来，希恩基本明白了这位骄傲无比的神明大人为什么会有事没事的突然现身，并且张开就很热衷于对自己「冷嘲热讽」了。
　　他分析出来的原因应该是无聊。没错，就是这么简单又纯粹的原因。
　　但是想想也是很容易理解的。毕竟，独自一个人活在大多数人看不见的世界里，肯定会感到很无聊吧。
　　为了防止神明大人被憋到炸毛，希恩不建议花点时间，他想既然对方喜欢和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争辩，自己可以适当的做出配合，帮助对方纾解无聊的心情。
　　反正么，这种不用动脑子的对话基本不会影响到他正常的思考。
　　但他显然忽略了猫是一种很有脾气的生物，惹急眼了是要露爪子挠人的。
　　他手里的笔忽然被夺走了，并且眼睛也被人恶狠狠地遮盖住了。
　　“你在干什么？”希恩轻轻叹了口气。
　　“呵，怎么？你是感觉不爽了吗？”他的耳后传来赫莱尔极为恶劣的声音。
　　“别这样，赫莱尔，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希恩语气放缓。
　　“为什么不呢？我还期待你继续用刚刚种敷衍无礼的语气说话。”
　　赫莱尔直接凶狠地威胁，“这样我好直接把你的眼睛徒手抠出来。”
　　“我很抱歉。”希恩由衷地说，“为了实现您的心愿，我正在努力思考提西丰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不小心忽视对您说话的语气。”
　　“思考战略计划？”赫莱尔冷冷地说，“你是指拿着一只笔在地图上画画涂鸦吗？”
　　玫瑰色的瞳孔转移到张地图上，“哈，画得可真丑，这是什么万一，一只恶鬼的眼睛吗？”
　　“眼睛……”希恩愣了愣，“你说我在地图上画了一只眼睛？”
　　“你问我？”赫莱尔被这个反问弄得莫名其妙。
　　“是的，我问你，我画的是一只眼睛吗？”希恩继续发问。
　　“我怎么知道？这鬼玩意不是眼睛，还是是什么？”赫莱尔还没来得及发火，他冰冷的手腕就被男人一把握住，放下。
　　“人类！”赫莱尔震怒。
　　“安静，听话。”希恩紧盯着地图，轻声说。
　　听话？他居然让自己听话？！赫莱尔被气笑了！他活了数不清的岁月，还是一次听到如此荒谬的话！区区一个弱小的人类……居然让自己安静？听话？！
　　无礼至极！这种口气难道是把他当成猫猫狗狗吗？真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赫莱尔越想越气愤，他咬着牙，心里发誓绝对要让面前的人类付出惨痛的代价。
　　“人类，你死定了——”赫莱尔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抓住男人的后颈，结果希恩先转过了头，两人目光自然相对。
　　“没错，眼睛，是眼睛。毫无疑问，你的头脑里充满了智慧，赫莱尔。”
　　希恩注视着他，认真地说，“我想你过去绝对是一个罕见的天才。”
　　面对突如其来的真诚赞美，赫莱尔呆呆地站在原地，在这一刻里，他甚至怀疑男人是不是被自己吓得神经错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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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恶魔之眼01
　　“我曾经在《古魔法阵简史》里看到过, 虽然是上面有关的记录只有寥寥几笔，但这个古魔法阵一定是切实存在的……”
　　希恩重新握起羽毛笔，像在自言自语，“赫莱尔, 你发现了其中的奥妙。”
　　“你在说些什么？脑子……脑子坏掉了吗？”赫莱尔的声音不由提高, 男人的夸奖让他很不习惯。
　　“我在赞美你的智慧。”
　　“你又在想什么花招？狡猾的人类。”赫莱尔完全不信, 他们两人之间别说相互赞美了，甚至连意见的时候一致都极为罕见。
　　“没有, 我是认真的, 你看穿了提西丰的计划。我一直不理解他们的战略安排, 为什么要在放逐之地外徘徊，而不选择一举进攻……直到听到你刚刚说的。”
　　希恩控制着笔尖以此将提帝国进军路线描绘了一遍,“看，这是一只「眼睛」，他们并非无规律行动, 或者拖延时间, 提西丰有着自己的目的。”
　　“咳，这不是显然易见的事吗？”赫莱尔收回手, 摸了摸鼻子, 露出理所当然地表情,“你难道才看出来吗？”
　　有些神奇, 不知不觉间，他心中的怒火莫名平复了下来
　　“水银、翡翠、金属……它们的共同点, 都是重要的反应媒介, 这样的话，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了。提西丰正在准备一个魔法阵。”
　　希恩皱起眉毛，“这无疑很危险很致命, 我需要知道有关这个魔法阵的一切。”
　　“你看着我做什么？”赫莱尔往后仰了仰，神色戒备，“我说过不止一次，我对古魔法这类玩意可不了解……”
　　“关于古魔法的书籍十分珍惜，或许只有皇家的图书馆才会收藏的。”希恩抬起头，注视着赫莱尔的眸子说。
　　“你想怎样？”赫莱尔顿了顿，明白了男人的言外之意，“好了，好了，我转告奥斯卡就行了吧，他总会有办法的。”
　　“如果可以，那再好不过。麻烦奥斯卡公爵了。”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希恩点点头。
　　“呵，真是虚伪的人类。”赫莱尔腹诽着，幽幽地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有些说不出的后悔……
　　他真是个过于仁慈的恶魔，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不给对方一点难忘的教训的。
　　月亮升至夜空的最高点，圣维亚皇宫，皇家图书馆，「古魔法」古籍区。
　　受命于「辰星之神」的忠实信徒，奥斯卡公爵，正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踏入皇家图书馆的书架间。
　　因为年代久远且鲜少有人参观的缘故，这里的书架都散发着一股灰尘腐朽的气味，由羊皮包裹好的书籍分门别类一本本陈列着。
　　毫无疑问，它们价值连城，翻阅它们必须小心翼翼，不然稍不留神，它们如干叶片般脆弱的书页就很容易破损。
　　奥斯卡将昏黄的灯光靠近那些书卷，目光搜索着名录。他的手指随意勾了勾，与古魔法阵相关的书籍就自己离开书架，乖乖地悬浮在他的身边。
　　“奥斯卡公爵？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您。”有人隔了一个书架，在他身后说。
　　奥斯卡公爵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瞧见了书架后举止优雅的银发青年。
　　“玛尔斯殿下，在这里与您相遇，真是深夜的惊喜。”奥斯卡公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根本听不出话中所说的「惊喜」。
　　“是啊，真是想不到，您竟然会在深夜出现在皇家图书馆，您在做什么？”
　　玛尔斯皇子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像是与老朋友随意寒暄。
　　“查一些资料。”奥斯卡公爵平静地回答，“殿下呢？这个时间还没有休息吗？”
　　“我也在查资料，您知道的，治理国家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很多时候，我也是边学边做，在借鉴先人智慧的同时，再大胆地做出尝试。”
　　玛尔斯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目光扫视过漂浮在奥斯卡公爵身边的书卷，“您是在研究古魔法？”
　　“是的……”奥斯卡公爵回答简短。
　　“这些深奥到难以读懂的古籍，整个帝国大概只有您能读懂吧。”
　　玛尔斯殿下望了望，忽然挑了下眉，有些突兀地发问，“不知道您到底活了多久了？”
　　“殿下，您这个问题有些失礼了。”奥斯卡公爵淡淡地说。
　　“抱歉，我只是好奇而已，公爵。毕竟从我记事开始，您就已经以公爵的身份陪伴在母亲的左右了，拥有着贵族之中的最多的特权。
　　比如说，能随意进入这间只有皇室成员才能进入的图书馆。您的所有一直是如此的神秘。”
　　玛尔斯耸了耸肩，“当然，我没有强迫您回答的意思，这个问题我会继续放在心里，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寻找答案。”
　　“您不如先把眼下的问题处理好。”奥斯卡公爵说。
　　“眼下的问题……您是指的科尔里奇商会吗？前不久，我已经和穆里尔伯爵好好谈过了，我们交流愉快，达成了不错的共识。”
　　玛尔斯的语气轻松，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最重要的，他们已经认识到自己在谁的地盘上能赚到钱，以及帝国的命运和商会的命运是捆绑在一起的。”
　　“您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出色。”奥斯卡公爵微微颔首，像是在赞许玛尔斯驯服商会的手段。
　　“还好吧，这是身为王储该做到的。”玛尔斯笑着说，“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公爵大人，也会留意这些琐碎的小事。是母亲的要求吗？希望您观察我的举措？”
　　“您的眼睛下方有些发黑，最近是没休息好吗？”奥斯卡公爵直视着玛尔斯皇子的眼睛，精灵的清澈瞳孔仿佛森林深处的冰寒湖面。
　　玛尔斯皇子一愣，不由呆滞住了。
　　“希望您能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要让女王陛下反而为您的健康担忧。”
　　奥斯卡公爵向玛尔斯皇子微微行礼，说完就转身离开了书架。
　　“狩魔法阵，远古时期，人类法师大面积狩猎恶魔的强大法阵。传说，第一批人类罪者在强者的带领下逃出魔域后，饥肠辘辘的恶魔们如影子一般紧追不舍，罪者们瞧见身后紧的黑影，知道恶魔没有放过他们，而前面是一片滚烫的熔岩，见眼前没有活路，人类陷入了绝望的恐惧中。”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强者站了出来，与爱人告别后，孤身一人踏入了高温的岩浆，肉身化为其中。
　　于是，岩浆像具有了意识，奇迹般地分开了，给罪者们引出了一条出路……”
　　“恶魔不愿放过罪者，尾随而上，然而当他们想要踏向出路的时候，滚烫的熔岩却将它们吞噬殆尽，将所有的罪恶灼烧……
　　没有罪恶能跨过岩浆，罪者们看见恶魔们毁灭的景象，灵魂因此洗涤净化，分别拜托了自己的罪行……”希恩复述着奥斯卡传来的讯息，头脑之中开始思考。
　　“真是无聊又愚蠢的故事。从远古时期开始，你们人类就喜欢给恶魔扣各种稀奇古怪的帽子。”
　　赫莱尔站在旁边抱怨起来，“这哪里是恶魔，简直饥不择食的野兽，我们没有这么傻。”
　　“这里的「恶魔」，可能不是您这样货真价实的恶魔。”希恩轻声安抚，“古籍之中，喜欢用「恶魔」这个词代指「罪恶」本身。这样才能理解恶魔死后，罪者们的灵魂得到净化。”
　　“所以，这个魔法阵的作用是什么？”
　　“不知道，从这些文字中只可以推测出，这个狩魔法阵拥有着恐怖的杀伤力，并且还是可以操控的。”
　　希恩的指尖轻敲着桌面，“我们不清楚提西丰公主是从哪里知晓这个法阵的使用方法的，但只要是法阵，元素的轨迹、良好的媒体、触发的媒介，这些总归是缺一不可的。”
　　“哦……”赫莱尔已经没有什么兴趣继续听下去了，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对于这些枯燥的原理分析，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深夜，皇家图书馆。整座古建筑内鸦雀无声，在静谧的环境里，只能隐隐听见门厅内巨大沙漏倾泄的细碎声。
　　脚步声渐渐靠近，有人如幽灵般进入图书馆。
　　“你终于来了，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玛尔斯停止摇晃手中的酒杯，望向来人。
　　他每天都有忙不过的事情，而大半夜来图书馆自然也不是单纯打发时间的。
　　当深夜宫门紧闭的时候，图书馆是与外界最方便传递信息的地方。
　　因为这里防守薄弱，平日里也相当于禁地一般的存在，除了皇室基本无人会踏足。
　　“皇子殿下。”黑影谦卑地俯身行礼。
　　“他怎么样了？”黑影还未直起身，玛尔斯已经发问了。
　　“没有任何的消息。”
　　“具体说……”
　　“私人领地那边没有等到人，然后护送的队伍……包括希恩副官，我们没有找到任何的踪迹……”
　　黑影的声音有些犹豫，“在必经之路上，我们发现了使用火器痕迹。”
　　“你的意思是，他们被袭击了？”玛尔斯问。
　　“是的……”
　　“我派出的人，以及希恩副官，现在下落不明。”玛尔斯轻声说，“你们不知道他在哪？所以，也有可能身亡了。”
　　“恐怕……是的。”黑影紧接着说，“我们会继续调查。”
　　“注意商会的反应。”玛尔斯低声说，“如果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见皇子殿下没有迁怒自己，黑影心里微微一松。朝着银发男人再次行礼，准备悄悄离开。
　　然而他走了每几步，身后忽然传出了清脆的炸裂声。
　　身为一名合格的下属，黑影没敢回头张望。所以，他没有看见细长的酒杯炸裂的瞬间，贵族的优雅浮现出缝，最终化成淡粉色的晶莹碎渣，犹如星星从玛尔斯的手心里散落。
　　惹，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双休天重感冒，吃了药后，今天稍微好一点了。
　　希望自己明天能痊愈，而不是加重！【能更新一定会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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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恶魔之眼02
　　放逐之地, 兽人联盟指挥室。
　　“帝国在放逐之地周围布置了杀伤力巨大的魔法阵吗？”
　　巴尔格特俯视着桌面上的地图，语气凝重，“真是出乎意料的槽糕。我们亚兽人对魔法几乎束手无策。”
　　“实在是太疯狂了。这个消息从哪里得知的？可以保证是准确无误的吗？”突刺氏族的酋长雷格图特脸色不由泛白。
　　“是神使大人告诉我的。”凯森站在边缘面无表情地说，“这其实没什么惊奇的, 帝国对亚兽人的态度一向强硬偏激。”
　　“说得没错, 帝国的目的就是想彻底消灭我们。”扎德加紧攥着手心,“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提西丰这个臭婊子想出什么疯狂的手段都是有可能的。”
　　“那我们怎么办？如果这个法阵是真的, 那我们亚兽人岂不是随时都会被帝国毁灭？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雷格图特瞳孔紧缩着,“我们难到就这样完蛋了？”
　　“事情还远没有到如悲观的程度吗, 雷格图特酋长。”加加鲁坐在毛皮椅上，神态平静,“就像神使大人所说的，提西丰显然还没有凑齐发动魔法阵的先决条件。
　　不然按照「帝国之矛」的性格, 我们绝无可能还平安无事地坐在这里。”
　　“可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凑齐条件？我们没法掌控他们的步调。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是下一刻。”雷格图特的声音微微颤抖。
　　“提西丰的队伍还在移动, 这说明她还有未办完的事。我们只要阻止她完成法阵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凯森说，“况且, 神使大人了解这个法阵, 他已经事先推测出了提西丰下一步的去向, 我们完全可以事先做好准备。”
　　“你怎么知道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如果是他错误的, 我们又该怎么办？”
　　“神使大人，不会出错。”凯森冷冷开口。
　　“我说了, 是如果！他不是神, 就算是神，也有可能出错`!”
　　“够了，不要在无意义的事上争论。”巴尔格特打断了两人的争辩,“神使大人的预测是否准确，只要等探查的士兵回来，我们就可以做出结论。我们现在要决定的是指挥权，以及联盟内各个部落的战略任务。”
　　“请将指挥权暂交于我们。”一直沉默不语的艾蔻忽然开口了。
　　“凭什么？亚兽人向来只听从兽王的命令。”雷格图特大声说。
　　“这样神使才可以更好的引领你们。”站在艾蔻身边的少女轻声说，“你们应该对这份恩赐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你们在施舍我们吗？”
　　凯森上前一步望向围绕在桌边的面庞：“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条件。”
　　“凯森队长，你们确实拥有在联盟说话的权力，但这和战场指挥权的含义完全不同。”
　　巴尔格特微微皱眉，“我们需要的是让所有人信服的选择。”
　　“难道之前的胜利，还不足以成为证明吗？”凯森注视着加加鲁，反问，“你们之中还有谁拥有这样的能力？你们的王吗？”
　　“我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天赋。”加加鲁没有因为凯森的有些轻蔑的语气而恼火，“我也觉得神使大人更适合指挥。但这毕竟是关乎于亚兽人一族命运的大事，我还是要谨慎确认。”
　　“您还想确认什么？”凯森问。
　　“我想至少要亲自见上一面。”加加鲁回答，“这应该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凯森沉默了，加加鲁所说的要求确实是合情合理，不过现在他也是单纯在执行「神谕勋章」里的命令，没有办法给加加鲁任何的答复。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神使取得直接联系了。
　　说实话，他很担心神使的状况，即使那个所谓的「传信者」对他说根本无需为神使的安危忧虑。
　　可是万一呢，万一神使大人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危机该怎么办？
　　过去几天中，虽然没有表露在脸上，但这样的情绪一直在凯森心里萦绕着，他甚至意外于自己会有如此焦虑不安的一面。
　　他有些无法想象失去神使后，他们将会陷入何等的迷茫。
　　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亚兽人、血字先锋队、又或者说，他自己，都开始变得格外依赖神使的判断。
　　是的，在他的心目中，神使，即未来，那已经是至关重要、无法被任何人替代的存在。
　　所以眼下，他其实和加加鲁想得一样，希望那个男人可以出现，这混乱恐慌的局面。
　　“可以，您的请求是理所当然的。”艾蔻拂过耳边的碎发，截过话头。
　　“什么？”不仅仅是加加鲁，以及一众酋长们感到震惊，凯森也感到非常的震惊。
　　“正好，神使大人已经到到门口了。”艾蔻微笑着，指了指营帐之外。
　　凯森愣了几秒，随后快步走出营帐，他掀开帘子，看见不远处有一队人马停在高高的木栅栏之外。
　　“神使大人、华纳、华德……”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加加鲁跟着走了出来，朝看守的士兵们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放那队人马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铂金色头发的年轻人，披着圣洁的外袍，骑着一匹鬃毛雪白的战马。
　　“您就是兽人的王吧。很高兴见到您，拥有仁爱之名的加加鲁殿下。”青年拽住马绳，脱下了兜帽。
　　精致的面具反射了日光，金属冷冽的光晕让加加鲁感到有些晃眼，无法直视。
　　“莉莉丝……小姐？”艾蔻偏过头，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女，消失不见，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日安，很高兴见到您，不知您的尊名？”加加鲁微微颔首，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打量着这位青年。
　　看外形不是亚兽人推崇的高大威猛类型，脸上还遮掩着一枚有点「花哨」的面具，像是在故作神秘，但是你很难对眼前的人生出讨厌的心思。
　　要说为什么，大概是他身上有一股让人安心可靠的气质，你第一眼很容易就能看出他的强大不凡，但你不会因此而感到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要是具体些说，他确实是无可挑剔的，行为举止让不太在意礼节的亚兽人们，都瞧着极为养眼合适，旁边甚至有些懵懂的兽人小孩，居然悄悄地在模仿着他抬手行礼的举动。
　　“辰星的信徒，神明的使者。愿辰星指引您前进的道路。”希恩将马绳交于艾蔻的手中。
　　神明使者！所有人的心都不由暂停了半拍。
　　这个名字他们已经听闻很久了，从兽人勇者凯森口中的叙述开始，一直到前不久兽人的首战告捷，联盟上下几乎没有人不再议论着这位从未见过的「神明使者」。
　　对于大部分亚兽人，包括加加鲁自己来说，神明使者应该是位充满智慧与勇气的中年男人，有着无法想象的丰富经验，以及狮子一般的野心，和猎人一般的耐性。
　　他们有些无法相信真实的「神明使者」居然会是这样的……年轻。
　　“您似乎比我想象得还要不可思议。”加加鲁说。
　　“我暂且接受下您的盛赞。”希恩微微笑了笑，“毕竟不可思议的人最适合创造出奇迹。”
　　“我想您说得没有错，大概只有您这样的人，才能给我们一族带来希望。”
　　加加鲁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可以进去谈谈吗？”
　　“当然，我正是为此而来。”希恩跟随在加加鲁身后，进入营帐。
　　在场的人陆陆续续地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艾蔻正打算上前陪同神使大人，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有什么事吗？”艾蔻挑起一边眉毛。
　　“你是怎么知道的？”凯森沉闷地发问。
　　“知道什么？”艾蔻皱眉。
　　“神使大人今天会到来的事。”
　　“当然，是通过这个。”艾蔻点了点挂在尖耳上的金色饰品，有些诧异地反问拦住自己的男人，“你……难道不知道这个消息吗？”
　　一时间，凯森不由语塞了。
　　“抱歉，凯森。我以为你一定会事先知道，所以没有通知你。”
　　艾蔻歉意地说完后，就快步走入营帐中，留下凯森独自站在原地发呆。
　　“队长！”
　　凯森猛地回过神，他转过身，瞧见不远处血字先锋队的队员们正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华纳，华德。”凯森走了过去，欣慰地拍了拍兄弟们的肩膀。
　　“队长大人，你怎么没有来接我们，害我们和神使大人被拦在外面等了好一段时间。”华纳开玩笑着抱怨道。
　　“抱歉，我不知道……你们今天会到……”凯森的神情有点不太自然。
　　“这个借口有些没有诚意啊。我们出发的时候，神使大人肯定会事先告诉你的。”华纳叹了口气说。
　　“……”凯森缄默。
　　“队长……是不知道吗？”铃兰小声发问。
　　“怎么可能？神使大人怎么会没有告诉你？”华纳一怔，有点惊讶。
　　“或许是忘记了吧。”华德瞧见凯森的神情有些奇怪，开口打了圆场。
　　“啊，可能是我不小心忘记了。”凯森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说，“走吧，我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
　　“走吧，走吧。”华德通了下华纳的手臂。
　　凯森面无表情地在前面带路，然而他的心思还纠结在之前的事情上。
　　没错，这样重要的消息……他也以为自己会事先知道的。他真的没有想到神使居然会告诉艾蔻，而隐瞒自己。
　　为什么？那个人的所作所为都是有理由的，难道说，对方至今还是无法真正信任他吗？
　　想到之前自己为了完成任务，连性命都愿意舍弃的决心，凯森的情绪略微有点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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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恶魔之眼03
　　整整一个下午过去后, 有人陆陆续续地从营帐内走了出来，凯森像守卫一般站着，眼神木然。
　　他有注意先行出来的氏族酋长们，大概是种族的天性使然, 亚兽人不多不懂得收敛情绪, 很容易将心思写在脸上。
　　他发现这些人的神色铁青, 有些悲痛，有些愤怒, 眉眼间都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这和初见他时的傲慢跋扈形成鲜明的对比。
　　凯森猜测他们可能吃瘪了, 被男人成功说服。毕竟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血缘羁绊拯救不了亚兽人, 他们没办法，只能像更强者低头。
　　“凯森，使者大人叫你进去。”艾蔻掀开门帘。
　　凯森走进去, 营帐内只有神使一个人, 面对着地图坐着。
　　“来了……”青年背对着他淡淡说。
　　“听说你找我。”凯森低声说，“有什么事吗？”
　　“我希望你带些人和艾蔻去一趟北方领地。”希恩说。
　　“好……”凯森说,“作战计划是什么”
　　“别着急, 我还没说原因。”似乎没想到凯森答应得如此干净利落, 希恩略微愣了下,“不是让你们去战斗，只是让你们去接应一批物资, 这里的装备实在太差了。你不会以为……我让你直接去进攻敌军大后方吧。”
　　“这种决定简直和送死差不多。”希恩轻笑一声。
　　“我可以去送死。”凯森脸色深沉,“如果你命令的话。”
　　“谢谢你的信任，凯森。”希恩缓缓转过身，语气认真,“虽然这场战役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你是十分重要的。你将发挥出无可替代的作用，如果真的到了必须要舍弃的时候，我也会让你自己来做出选择。”
　　“你可以直接命令我去做……”凯森语气有些执拗。
　　“我对自己人不会这么做，因为在我看来，牺牲的首要条件是心甘情愿。”
　　“你是认为我没有这种「心甘情愿牺牲」的觉悟吗？”凯森抬头问。
　　“我没有这么说。”希恩微微皱眉，“我很相信你，以及你的觉悟。”
　　“那今天的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凯森直接发问，眼神缓缓移开“还有，之前那段时间，没有缘由的断开联系，你不觉得应该有些解释吗？”
　　“彼此信任是最基本的。又或者干脆别考虑我们的感受，只管利用就好。”
　　凯森说，“你可以这样要求我，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气氛有些冷，等凯森说完自己的观点后，坐在对面的人没有立刻接话。
　　营帐内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仿佛一滩慢慢凝固的冰水。
　　其实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他或许不该把这件事挑到明面上讲，毕竟他和神使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上下级般的微妙」，对方交代不交代都没什么问题。凯森抿着嘴，话说出口没多久后，他就有些懊悔了。
　　只要能够获取胜利，只要能让自己获得真正的自由，只有在对方的带领下能实现自己的真正价值……自己还有什么好抗议不满的。
　　是他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
　　“抱歉……”
　　凯森愣了愣，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很抱歉，凯森，今天的事我以为艾蔻会通知你。”希恩注视着那双兽瞳，轻声说，“至于我为什么之前失去联系，我很难向你解释，希望你能谅解我。”
　　“不是有意瞒着我的吗？”
　　“当然不是。”
　　“行，我知道了。”凯森紧绷的脸松了松，他想要的答案只是这一句话而已，“我会和艾蔻一起前往北方领地，把物资装备安全带回来。”
　　“路上小心。”希恩点点头，注视着凯森离开营帐。
　　“你没告诉他我们的安排吗？”希恩摘下面具，扫了眼角落里的毛皮躺椅，男人正懒懒地睡着，金发垂到地面上，两条长腿一收一收的，身体跟着前后摇晃。
　　“不记得了。”男人阖着眼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希恩缓缓收回了目光，过了会儿，换了个问题，“你觉得这次我会赢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稀奇。”赫莱尔偏过头，露出了半张完美精致的面庞，“你会在意输赢吗？你不是一直把这些当作某种游戏、或者挑战吗？”
　　“游戏、挑战……确实。”希恩的眼帘垂下。“谁知道呢，真实还是虚假，我们到底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世界还能是虚假的？”赫莱尔眉头缩在一起，“你是压力太大，头脑坏掉了吗？”
　　“压力是一定的，如果我赌输了，会有一个种族灭亡。”
　　希恩十指交叉着，“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必胜的把握还不到五成。”
　　“是吗？真看不出来。”赫莱尔眯起了眼，他盯着男人微微扬起的嘴角，那哪里是一个背负着沉重压力的人该有的表情。
　　“千千万万人的生命与未来……赫莱尔，我现在掌控的权力是不是和神明很接近了？”希恩望着自己的手心。
　　“想什么呢？狂妄的人类，你还差得远。”赫莱尔收敛回眼光，低沉地说。
　　兽人联盟，后山树林。
　　“王……”巴尔格特拄着拐杖走入树林，“探查的士兵回来了，帝国的军队正在往「恶魔之眼」的方向进发，和神使说得一模一样。”
　　“看来这场血腥的厮杀无法避免了。”加加鲁观察着树林间乱窜的飞鸟，“我原以为只要拖延住时间，他们就会死心离开，真是太天真了。”
　　“战争无可避免。”
　　“可我畏惧战争。”加加鲁苦笑，“更畏惧自己即将背负上的罪孽。”
　　“您是王，您不能畏惧。”巴尔格特的声音如斩铁般坚定，“无论对错，您一定要和先王一样拿出自己的觉悟。”
　　“觉悟啊，我试试看吧。”加加鲁挠了挠头，“您知道的，我从小就不是意志坚定的战士性格，反而和女孩子一样，是摔个跤都忍不住掉眼泪的软弱家伙。”
　　“我知道，所有您小时候每次跌倒，我都不允许任何人搀扶。”
　　“您可真是严格，小孩子摔跤哄哄就好了啊。”加加鲁摇了摇头，轻声说，“那时，我可是把您当父亲看待的。”
　　“那时，我是把您当作君王培养的，费尽心血。”
　　加加鲁沉默。
　　在转身离开前，巴尔格特深深望了兽王一眼：“所以这次，希望您能肩负起责任，不要让族人们失望。”
　　“这不是强迫驴子跳舞，还不在意驴子愿不愿意吗？”加加鲁望着老人，叹了口气。
　　他小心摆正自己头顶歪斜的兽角王冕，这鬼玩意重的很，但他父亲在断气的前一秒都是戴在头上的……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没有王是能自己摘下冠冕的。
　　“前线的消息已经到了，放逐之地的中心，「恶魔之眼」，就是最后决战的位置。”华纳握紧拳头说，“果然，没有错。”
　　“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吗？”铃兰低声说。
　　“嗯，人类和亚兽人的决战要开始了。”华德望着正在赶向空地集合的士兵们，表情说不出的深重。
　　当希恩佩戴上面具，走出营帐的时候，所有的人已经准备好，等待着他了。
　　“走吧，神使大人。”加加鲁走到他身边，“六万亚兽人战士已经集结好了。”
　　“好……”希恩微微颔首，在簇拥下，前往集结空地。不少亚兽人从一座座简陋的营帐里出来，吵吵闹闹地围聚在道路两边。
　　“王，请狠狠教训那些帝国人！将他们赶出我们的家园！”
　　“神使大人！这次的胜利也拜托您了！”
　　“我们会在后方等你们回来！你们是联盟最勇敢的战士！你们是我们的骄傲和荣光！”
　　“伟大的辰星之神，请保佑亚兽人！恳求您了！庇护我们吧！”
　　在嘈杂的喧嚣声中，希恩隐隐听见了一个不明显的念叨声。
　　他寻声望去，发现那是个年纪不大的亚兽人小姑娘，紧闭着眼，念念有词，两只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捧雪白的蒲公英。
　　“这么快，就已经出现新的信徒了啊。就是不知道和恶魔许愿有没有用……”希恩心里想着，思绪就被人群里的惊呼声打断了。
　　希恩停下脚步，风将蒲公英吹散，那些小小的「降落伞」竟然变化为一只只白鸽，在人群之上盘旋了几圈，随后挥动着圣洁的羽翼，翱翔于更高的天际。
　　“哇！是白鸽！是白鸽！”女孩空着手，激动地留下泪水。
　　所有人都被这神情的一幕震惊了，目瞪口呆。
　　“这是……”加加鲁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这是神迹！”希恩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抓住时机，高举起手臂，“是辰星之神的祝福！这次作战亚兽人必将获得胜利！”
　　“辰星之神万岁！”
　　“亚兽人万岁！”
　　全场沸腾，掌声呐喊犹如雷鸣。这一刻，所有的战士得到前所未有的信心与鼓舞。
　　“出发。”在加加鲁一声令下后，六万亚兽人战士在欢送声里，浩浩荡荡向「恶魔之眼」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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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恶魔之眼04
　　放逐之地, 恶魔之眼，生命禁区。
　　这是一片没有活物存在的戈壁，位于最北面的雪山之下，之所以被亚兽人称为「恶魔之眼」, 主要是因为这里有一口恐怖又神秘的泉水。
　　大约一百年前, 为了解决干旱, 亚兽人的先祖们曾远行寻找干净的水源，他们沿着细小的支流, 千辛万苦摸索到放逐之地的边境, 却被眼前所见震惊。
　　那是一口「沸腾」的泉眼, 泉水源源不断地上涌，周围土地被泉水覆盖, 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根据祖先们的记载，这些色彩诡异的泉水温热，发酸, 不仅无法饮用, 还具有一些腐蚀能力。
　　祖先们当然试图了解过这片不毛之地，但是走到五分之一的位置, 几乎淹到头顶的水面的深度就将他们再次劝退。
　　他们也试过派遣善水的人下潜察看, 可越靠近泉眼, 水的温度与酸度越高, 别说仔细勘察了，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真正的靠近。
　　最后他们只能选择攀附上不远处的雪山, 通过俯视观察到这处诡异泉水的全貌, 那是在寒冷刺骨的冬季，血红色的水流汇聚出一大滩不太规则的椭圆形状，黑色, 红色、橙色，金色……
　　一鬼斧神工般地过渡渲染，调绘出无法想象的颜色，瑰丽又诡异。
　　“眼眸中洋溢的是血腥，瞳孔里隐匿的是死亡。犹如幽暗的潭水，泛着粼粼的红光。”
　　这样的配色与形状，让亚兽人的祖先们联想到了古代典籍中有关恶魔眼睛的描述，再结合这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荒凉气氛，最终他们将这里命名为「恶魔之眼」，以此劝诫自己的子孙后辈们远离这片不详的禁区。
　　清晨，地平线朦朦胧胧亮起一点曙光，金色的泉水如盛开的鲜花，涟漪向外一层层的荡漾，冲刷着红褐色的大地。
　　经过漫长的岁月，红褐色的地面上结出了一层硬壳，士兵们排着队陆续踩过，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是已经到了吗？”希恩停下脚步。
　　“应该没错了，这里就是「恶魔之眼」。”华纳牵着马绳，扫视四周，“寸草不生的禁地。”
　　“搜索附近区域！”加加鲁发布命令，“警戒周边情况！”
　　“这里很安静，我们应该是先提西丰一步，来到了这里。”
　　希恩观察着附近的地形，“凯森他们已经提前搜索过了，敌人还没到，这大概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
　　“我已经命令他们在外围挖掘战壕了。这里的地势很平，要是被大规模的魔法轰炸，恐怕连隐蔽的地方都没有。”
　　加加鲁低声说，“若非万不得已，都不该将决战放在这儿进行。这里的作战环境对我们很不利，如果是阵地战的话，我们的战士们根本发挥出实力。”
　　“可我们必须守下这里，别无选择。”希恩抬起头，望向从另一处走来的凯森，“物资都准备好了吗？”
　　“都分发下去了，还有你提前安排的事，也已经完成了。”凯森面无表情地回答。
　　“很好。”希恩点点头，目光转向加加鲁，“我们可以开始战前安排了。”
　　“六万人的队伍里，以血字先锋队为首的精英队伍，大概有四千八百人，剩下的战士都按照您的要求打乱了氏族关系重新编排过了。您可以随意调遣他们。”巴尔格特深沉地说。
　　“对手是提西丰的铁骑，战场上的情况变化很快，我只需要精英队伍的绝对调控权就好，大部队的安排还是交个兽王统管。”
　　希恩望向加加鲁，“您的任务就是率领士兵们抵御住帝国的正面冲击。”
　　“好，我会守住战场。”加加鲁点点头，“那魔法师怎么办？”
　　“根据我们搜集到的情报，帝国军队的魔法战力分布是很清晰的。”
　　希恩冷静地交代，“初级魔法师一千五百名，中级魔法师五百名，高级魔法师四名。
　　虽然在前几次的战斗中，他们会有一定的折损，但基本的战力水平不会相差太多。”
　　“这简直是无法抗衡的力量。”酋长中传来了颤抖地感慨。
　　他们确实有着远超对方的人数优势，但在强大的魔法面前，人数能发挥的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
　　“高级魔法师之前我们应该干掉了一个……”华德说，“现在是不是该变成三名了。”
　　“据我们所知，帝国援军里还有一位实力非凡的「高级魔法师」。”艾蔻打断了华德的话，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艾蔻。”希恩问。
　　“帝国的军队已经进入侦查范围了，最快三十分钟，先行部队就会到达这里。”艾蔻的神情严肃。
　　“三十分钟！怎么会这么快！”突刺氏族的酋长雷格图特脸色惨白，“我们连战壕都来不及挖出几条。”
　　“只抢先了三十分钟吗？”希恩微微皱眉，提西丰的进军速度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们从东面来？有多少人？”
　　“是的，东面。很抱歉，神主。我们无法预测出他们的人数。”
　　艾蔻低头表示歉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树木花草是精灵勘察的眼目，然而「恶魔之眼」是个寸草不生的地方。
　　所以不仅是亚兽人，身为精灵一族的艾蔻他们，能力也在很大程度上被环境限制住了。
　　“没关系……”希恩的声音平静，“留下一部分人继续挖战壕，剩下的人按照作战计划执行。”
　　“扎德加酋长，请您带人去布置战地陷阱。”
　　“雷格图特酋长，请您集合第一批冲锋的士兵。”
　　“凯森，你带领血字先锋队，避开敌人路线，埋伏于大部队的侧翼。”
　　“兽王，还有巴尔格特酋长，你们和主力部队在一起，在对方魔法师队伍没有被歼灭前，你们还不需要采取任何进攻行动。”
　　希恩飞速地布置着作战任务，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地图，像是在默默推演着未来的发展。
　　而现在趁着对手还没有入场，他要将不同功能的棋子安排在最初始的位置上。
　　“我们要破坏提西的狩魔法阵，不能让对方完成筑台，使整个魔法阵的循环闭合，关键是装满炼金材料的马车。”
　　“提西丰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行动目标，她只会以为我们正在进行作战反抗，必定会暴力镇压。
　　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潜伏在暗处的精英小队，已经将她的炼金材料销毁了。”
　　“只要完成这一步，我们这次的作战无论情况怎样，就不算失败。”⚹⚹⚹⚹
　　“你们要将这些铁丝固定好，这里的土质很松散，处理不好，根本拦不住他们的马蹄！”
　　扎德加大吼着，“动作加快，我们的时间不动了！每多装好一个陷阱，我们的敌人就会少掉一个！”
　　“将这些大东西藏在水下，等他们过来时，腿就会被缠住，寸步难行。”扎德加指挥着士兵们将特质的猎网埋进混沌的泥沙中。
　　列兵埃文蹲在黄色的水里，有些费力地将铁制的尖刺深深埋入泥土里。
　　“你的动作怎么这么慢？”扎德加走到他身后问。
　　“抱歉，父亲。我对陷阱布置不太熟练。”埃文轻声回答着，有人握住他的手握。
　　“你的双手在颤抖。”扎德加皱着眉。
　　“我……可能有些紧张。”埃文喉头吞咽，低声说，“但很快就会适应的。”
　　“你已经是一位成熟的战士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埃文……”扎德加问。
　　“我害怕输……从来没有过的害怕。”埃文的脸色阴沉地可怕，“如果我们输的话，一切就完了。亚兽人将没有未来，妮娜她也会……”
　　“这不是你该担忧的事。”扎德加低呵道，“如果连你都害怕了，那你还指望谁能站出来保护你的妹妹。”
　　“我不害怕！”
　　“你要做得就是拼到最后一刻，如果提西丰那个婊子想要对我们的家人对手想都别想，除非她有本事踏过我们这六万人的尸体。”
　　扎德加用力拍了下埃文的脑袋，“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尸体堆起来比山都高，绝对能拦住这个疯婊子。”
　　“是的，父亲！我绝对死也会拦住她！”埃文攥紧手中的铁刺，“我不会让她伤害妮娜的！”
　　“哼，你还想枪头功啊！杀死那婊子的一定是我！这种逞英雄的时候，可还轮不到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表现。”
　　“可是您已经老了……”
　　“老什么老！”扎德加又狠狠拍打了下埃文的脑壳，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你看不起谁啊！小鬼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父亲。”埃文连忙站起来，护住自己的脑袋低声求饶。
　　他赶忙背过身去，望向雪山东面的方向，忽然瞧见有旗帜在飘扬。
　　那是圣维亚帝国的旗帜！
　　埃文整个人怔住了，兽瞳倏地收缩。
　　“他们来了！”埃文高声大喊着，所有人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半拍。
　　很快，警戒的兽鸣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那是敌人到来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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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恶魔之眼05
　　“父亲……”列兵埃文目光灼灼。
　　扎德加匍匐在埃文的不远处, 其他的战士也和他们一样保持着相同的姿势，隐藏着外围的金色水光里。
　　虽然这儿的水有些酸酸怪味，但短时间内不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太大影响。
　　附着倒钩铁刺、分叉栅栏，特制的铁丝网……这些都是为了捕获猎物精心打造的。
　　他们在等待敌人的靠近, 等待着帝国的队伍缓缓走向他们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近一点」埃文紧绷着身体, 倾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再近一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再加速跳动, 但还是不行，他知道猎物的距离还是不够近。
　　帝国的士兵们握着火器继续向前小心搜寻着, 丝毫还没察觉到水面上不断冒出的细小气泡。
　　“进攻……”埃文大吼着从水中猛的站起, 尖利的爪子如锋利的刀刃轻松割断了一名帝国士兵的喉咙。
　　亚兽人战士们在一瞬间现身, 咆哮着向敌人发起了猛烈地进攻。
　　“撤退！撤退！拉开攻击距离！”毫无防备的帝国战士们被逼向了水面的更深处，他们被这些躲在水下的野兽们吓得不轻, 依照命令向着安全的地方仓皇后退。
　　然而出乎意料的，身后的野兽们没有拼命追逐他们，只是在单纯地驱逐他们。
　　就在这些士兵刚要送一口气时, 身边传来的尖叫声刺穿了他们的耳膜。
　　“我的脚！我的脚！救我！救救我！”有人的脚掌被尖锐的铁刺戳穿, 撕心裂肺地惨叫着。
　　“该死，小心水下！有陷阱！”士兵们立刻相互提醒。
　　“现在发现, 已经太迟了。”扎德加一只手插着腰, 一只手抬了抬, 发出了无情的嘲笑声。
　　战士们费力地拽动着手中的麻绳, 很快沉在水底的钢丝铁网便开始收缩，附近站在一块儿的帝国士兵们大多数都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载入水中, 在相处挣扎与牵扯中，铁丝网越收越紧，有不少士兵被活活溺死在淡金色的酸水中。
　　帝国的先遣部队彻底溃不成军。
　　“成功了……我们居然成功了。”埃文的神情有些兴奋, 又有些无法置信。
　　他原以为与帝国的交手会是场恶战，没有想到第一局的胜利会来得如此轻巧。
　　“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这些不过是一些探路的小兵而已，帝国真正的人马可没有如此好对付。”
　　扎德加的神情没有因此松懈，“别忘了，他们还有可怕的魔法师，以及提西丰那个可恶的女人。”
　　“是的，我明白。”埃文的神情沉了下来，不由想起了自己被提西丰狠狠击败，四肢捆绑等死的狼狈模样，“我不会再掉以轻心。”
　　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太阳依旧高高地在他们头顶，但不知从哪里刮来了阴冷的风。听起来仿佛女人悲恸的哭声。
　　扎德加愣了几秒，满是皱纹的老脸忽然僵住，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警戒。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埃文也不由跟着后退，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向他们逼近。
　　黑影不慌不忙地在水面上行走，雨滴像是被看不见的薄膜阻拦，没有打湿那笔挺的黑色军服。
　　他披着的深灰色军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犹如震慑人心的战鼓，敲击着亚兽人们的神经。
　　棕色的长发整齐地梳理在脑后，这是都城绅士们非常盛行的发型。
　　他抬起了右手，面向着埃文等人，动了动耷拉着嘴角，表情看上去非常地不愉快。
　　魔法师，而且很有可能是一位高级魔法师！他高举的手像一盏明灯，发出了极为耀眼的光芒，这显然是施放危险魔法的前兆！
　　“为什么先遣队伍里会有这么强大的魔法师？！”有人发出了惊悚地高呼。
　　“没时间瞎想了！赶紧远离魔法范围！动起来！不要傻站着当靶子！”
　　扎德加正大喊着，忽然瞧见原本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已经冲了出去，仿佛一支离弦的箭羽。
　　“埃文！”
　　“杀了你……”埃文的兽瞳充血，直接激发出体内的兽血，以远超想象的速度冲向不远处的魔法师。
　　“该死……”那名魔法师暗骂了一声，口中正在念的咒语不得不因此打断。
　　亚兽人向来畏惧魔法，他没有想到这一次居然会有不怕死的野兽冲过来，而且动作还如此果断迅猛。
　　魔法师咬了下牙，立刻念出更加简短的防御咒语。
　　水幕成形包裹住魔法师的身体，然后下一刻水光炸裂，埃文的利爪就将这层临时施展的保护罩击碎了。
　　“糟糕……”那名魔法师终于露出了惊惧之色，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勉强抵御住埃文的攻势，嘴里又开始重新念起咒语。
　　“你念咒的速度也太慢了。”埃文没有给对方留下任喘息的机会，抓住对方分心的空隙，硬生生地将对方的右手手臂撕扯下来。
　　“啊！”鲜血如喷泉一般四射而出，魔法师身体疯狂扭动，抑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他无法再念出任何的咒语。此时此刻，他正在经历着身为贵族从未想象过的极致痛苦。
　　“我可不会再给你们念个不停的时间。”埃文冷冷地说。
　　他不打算在同一处坑摔倒两次，之前生死对决中他就已经因为魔法吃了一次败仗。
　　这是作战经验告诉他的教训，击败强大魔法师的唯一机会，就是赌一个可能——
　　赌自己的速度，赌自己的极限，能不能在施法前顺利近身，完成击杀。
　　成功则生，失败则亡，不过幸好这次，他运气不错，似乎赌赢了。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有这样的果断，这些年还真是成长了不少。呵，不愧是我养大的孩子。”
　　见埃文击毙了那名强大的魔法师，扎德加神色微微松了松，低声自言自语着。
　　“父亲，我做得怎么样？”满脸是血的家伙，有些得意地露出了獠牙了。
　　“很好，你救了我们，这次立了大功。”扎德加叹了口气，对方邀功的模样，简直和小时候捕猎比赛获胜的神情完全想同。
　　他的这个养子，有时候凶的像狼，但大部分的时候蠢得像狗。
　　他必须感慨时间真是一剂化腐朽为神奇的良药，谁能想到十多年前瘦弱不堪的小崽子，能成为了令他骄傲不已的亚兽人勇士。
　　扎德加望向埃文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张和自己老友年轻时七分像的面庞，然后是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接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洞，洞是被什么利器贯穿了，鲜血咕噜咕噜地往外涌。
　　扎德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那个血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而他生命的延续，他最疼爱的儿子，就这样在他面前，眼睁睁地要被什么夺走了。
　　怎么会这样？那名魔法师不是被击败了吗？到底是谁干的？！
　　埃文缓缓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用手捂住自己胸膛上的血窟窿，然后又抬起头愣愣地望向他，“父亲……”
　　“不！不！”扎德加嘶吼起来，想冲过去扶住埃文。
　　砰地一声，埃文的后背再次被火器击中，胸膛上的窟窿又多了一个，鲜血迸溅，他勉强地扭着头，身体还是失去了支撑，像坠石般双膝直直撞在地上，接着脱力瘫倒，扎德加没有来得及来到他身边。
　　恐怖的雷光显露了出来，它在女人的手心聚集膨胀，发出蓄力时的滋滋声。
　　身边的几个亚兽人战士立刻拽住咆哮的扎德加，他们掉头就跑，不敢停歇一秒。
　　“不……埃文！不！”扎德加望着被军靴踩过的身影，双眼充血。
　　扎德加清晰记得他和埃文的第一次见面，因为收养这个孩子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是埃文不知道的事，他以为自己能被收养是因为表现和天赋，但其实在没见面前，扎德加就已经选中他了。
　　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埃文才七、八岁，流着鼻涕，身高也就和扎德加的手杖差不多，憨头憨脑，不太聪慧是扎德加对埃文的第一印象。
　　埃文是扎德加牺牲战友的孩子，现在是孤儿，和一个同样没有父母的小女孩相依为命。
　　照顾才五岁的妹妹是这个傻小子最重要的任务，这其实不是很稀奇的现象，经历了十年前的那场「魔法轰炸」后，像这对兄妹两的孤儿随处可见，为了活下去，捕猎也好，盗窃也好，乞讨也好，他们必须想发设法很快掌握自我独立的本事。
　　那个时候埃文的生存本事是磨骨针，通过打磨野兽的尖牙制作出外表光滑的缝缀工具。
　　他打磨出来的骨针很细，也很光滑，附近的妇人都乐意用食物来置换，听说这事的时候，扎德加还挺意外这傻小子有磨针的好本事。
　　直到瞧见对方是用自己未长好的兽牙去磨尖的时候，他没忍住，一巴掌打到这傻小子的头上。
　　你个蠢货！你父亲给了你如此锋利的兽牙，还没长齐呐，你就拿来磨针？
　　要是把牙磨掉了，或者磨平了，你父亲肯定被气死！扎德加痛骂了埃文一顿。
　　埃文愣了愣，忙说不要紧的，他不认识父亲，气死也没事。
　　于是，扎德加又给了一巴掌，然后直接把咬着兽骨的小男孩拎走了。
　　他将埃文带回了雷暴氏族，给饭吃，给水喝，给地方睡。
　　他是整个联盟里公认的莽夫，根本不会教育小孩子，反正不听话就动手，打到对方服气。这是亚兽人一贯解决问题的方法。
　　刚来的那段时间，埃文闹得特别厉害，每天都发疯要回家。
　　扎德加看着老朋友的面子上难得好言好语向埃文解释了几句，结果对方不领情，直接张嘴给他手臂上咬了一大口。
　　扎德加怒了，动手把人教训了一顿后，又请最好的巫医给人医好。
　　这样一个过程大概循环了三四次，埃文依旧执拗得要离开，扎德加看着鼻青脸肿的小屁孩险些气到崩溃。
　　族人们都劝他干脆放埃文离开算了，如果真的想要□□，比埃文资质好的，联盟里也多得是。
　　扎德加听到这话后，忽然沉默不发火了，并且开始尝试主动去找埃文，表示要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好好沟通。
　　因为他突然明白，这事看上去虽然是他在施恩，但事实是他希望埃文能给自己偿还恩情的机会，而不是埃文在恳求自己收养。
　　扎德加走到氏族最安全、最温暖的的茅屋里，埃文正一只脚踏在木窗上，头发乱蓬蓬的，瘦到皮包骨的四肢上涂着到处都是紫色的药水。
　　他没想到扎德加会进来，一屁股跌到地上。他和扎德加动手只有被揍的份，见面直接被吓到打嗝。
　　可他又不甘示弱，于是边打着嗝，边龇獠牙，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噜的威吓声。
　　这次扎德加没动手，他找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默默看着埃文示威，直到对方疲惫为止。
　　扎德加问龇这么久，牙不酸吗？累不累，累了就坐下，我们聊一聊。
　　埃文收起獠牙，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警觉地缩在茅屋的角落里，两只兽瞳紧盯着扎德加的一举一动。
　　“你住在这儿有什么不好的吗？”扎德加尽量放轻声音。
　　埃文愣了下，摇摇头。
　　“和你之前住的地方比起来呢？哪个更好？”扎德加继续问。
　　“这里好……”
　　“那你为什么老想着离开呢？”扎德加不解。
　　“你打我，我打不过你。”埃文说。
　　“你住这儿，我以后不打你，这样行吗？”
　　埃文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要回去保护妮娜。”
　　“那我帮你妹妹怎么样？我是酋长，我比你强大很多。你做我儿子，我可以教你变强大的方法，而且我还保证你妹妹的安全，让她过得和你一样好。”
　　埃文皱了皱眉，他显然有一点不相信扎德加的话，但他还是忍不住心动了，用力点点头，说，你让我妹妹吃饱，我做你的儿子。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扎德加立刻答应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雷暴氏族酋长的儿子。”
　　“可是，做儿子的话，到底要做些什么呢？”埃文有些迷惑。
　　“乖乖听话待在这儿，不要再想着逃跑。我会不计回报地将你养大，而你要努力成为一个能让整个联盟引以为荣的英雄！”
　　扎德加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他只能将当初自己父亲所说的期望给埃文复述了一遍。
　　“英雄啊，我能做到吗？”埃文有些担心。
　　“当然，你现在可是我的儿子。”
　　“好，你帮我照顾妮娜。我做你的儿子，做能让你引以为傲的英雄。”埃文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说誓言。
　　这就是他收养埃文前的故事，只是他当时没注意，对方说的承诺里是「让你引以为傲」，而不是「让联盟引以为荣」。
　　因为从那以后，这个让人疼痛的小男孩像变了个人，完全进入了「听话儿子」的角色，不再和扎德加对着干。
　　甚至还会主动安抚扎德加，让他不要动不动生气，小心伤了身体……
　　埃文没有辜负扎德加的培养，他成为联盟有名的战士，也成为了扎德加最为满意的接班人。
　　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但埃文确实成为了扎德加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往事如洪流般席卷着衰老的神经，扎德加的意志无法从痛苦中抽离。
　　那是他毕生的骄傲啊，是他最爱的孩子啊……现在有人却当面杀了他，还践踏过他的尸体。
　　扎德加真的崩溃了，他知道战争残酷，总有人要为此牺牲，可他没想到一切会发生得这么快……他无法接受，如果被杀得是自己。
　　他完全能接受，反正已经是一把老骨头，早死晚死差不多。
　　但为什么要让老骨头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这还不如杀了他。
　　“酋长！快跑！不然就来不及了！”旁边的战士们拽着扎德加大喊，“魔法要来了！”
　　“来不及就不跑了！和他们拼了！”扎德加怒吼着，身体在发颤。
　　现在，他儿子都死了，生命的延续都没有了，他这种半只脚踏入坟地的老东西苟且活着还为了什么？！
　　他真的不想逃了，他想继续战斗，想和他的儿子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
　　电光在水面上爆出，亚兽人的咆哮声被更加巨大的雷暴声湮没。
　　希恩望向营帐外，天际乍亮的雷光，犹如神罚降世，让所有人不由为之一颤。
　　雨水越来越大，气温一下子下降了许多，仿佛时光倒退，又回到寒冷的冬天。
　　“雷系魔法……这么强大的威力，只有可能是一个人。她这么快就亲自动手了吗？”希恩微微皱眉，拇指摩挲着指腹。
　　这其实也算是预料中的情况，他和提西丰交过手，杀伐果断，没有试探，没有余留……
　　进攻、进攻、进攻，因为几乎没遇到过任何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一般就是帝国军队最拿手的作战策略。
　　“艾蔻，情况怎么样？”希恩摸了摸领口的「神谕勋章」。
　　“很不好，魔法波及范围很大，前方队伍估计基本覆没了。”艾蔻回答。
　　希恩的微微捏紧，“是提西丰本人吗？”
　　“是的，她悄悄尾随在先遣部队的后面。”
　　“没想到，她也是个偶尔逾矩的疯子。”希恩低沉发问，“他们的进军方向是哪里？”
　　“进军方向……不知道，我无法确定。”
　　“怎么了？艾蔻……”
　　“神使大人。”艾蔻的声音停顿了一秒，有些犹豫，“他们似乎原地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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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咩咩?、小小只 20瓶；
　　懒猫、34744344 10瓶；
　　九冥 1瓶；


第90章 恶魔之眼06
　　赤日炎炎, 热吹起砂石，艾瑞克斯跟随着队伍前进。
　　附近没有什么植被，风沙的缘故，队伍里所有人头上都裹着一层白布, 用来遮掩住自己的口鼻。
　　他们像一对蚂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缓慢移动, 直到隐约看见一间废弃的驿馆, 领头者才示意他们进去。
　　二十几个人不得不拥挤在一块儿，暂时躲进这间破旧不堪的木屋里。皮肤黝黑的男人站起来, 抖去身上的沙尘。
　　“快停下, 别抖了！该死的, 都要呛到我喉咙里了！”
　　“抱歉，少爷。”
　　“烦死了, 从太阳没亮开始走到现在，不给东西吃就算了，甚至连坐下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真是连狗都不如！你说我到底为什么要和傻子们跑过来受这种罪！巴里！”
　　“我不知道, 堂少爷。”
　　艾瑞克斯解开遮掩口鼻的面罩，长长呼出一口气。他默默听着身边青年的不断埋怨, 只觉得耳边闹哄哄的, 有些心烦。
　　“喂, 你是对我有意见吗？”堂偏过头, 敏锐地察觉到艾瑞克斯的叹气声。
　　“没有。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安静一点。”艾瑞克斯轻声说,“现在大家都已经很疲惫了。”
　　“你凭什么教训我？”堂扫视了周围一圈, 压低了些嗓音，语气却充满了火药味。
　　“我没有教训你，我只是和你一样想不明白。”艾瑞克斯也压着嗓音说话,“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来这里？”
　　“哈，我当然是为了混军功。”堂不屑地说。
　　“我以为你会要求待在更安全的后方，而不是和我们这些「傻子」跑到前线去。”艾瑞克斯微微挑眉，“你说为什么，堂少爷。”
　　“这原因还不是理所当然的。”堂先是被噎住，接着没好气地分辨，“贵族怎么可以躲在傻子的后面？”
　　“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这次轮到艾瑞克斯愣了愣，自言自语说，“看来你也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啊。”
　　“喂，你叽叽歪歪在说什么呢！不要以为你是子爵，我就不敢给你厉害啊！”
　　堂臭着脸威胁，并且故意向艾瑞克斯晃了晃自己的拳头。
　　“不要打架啊，我们会被骂的。”坐在一边的小修女埃玛轻声劝道。
　　“放心，我们不会打架的……”艾瑞克斯低着头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这是我的原则，我不会随便伤害自己人。”
　　“有病吧！谁和你是自己人啊！”堂往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往巴里那边挪了挪，以此表达想要和艾瑞克斯保持距离的决心。
　　“艾瑞克斯，你过来一下。”独自坐在木桌边的男人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是的，长官。”艾瑞克斯走了过去，站定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个男人是帝国军中的一名低级军官，授提西丰殿下之命回到后方，他来到这儿其一是要召集一批医务兵派往前线，其二便是为了艾瑞克斯。
　　“已经过去一整天了，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军官板着脸问。
　　“我考虑好了，如您所看见的，我正和您一起赶往前线。”艾瑞克斯回答。
　　“是的，我很欣慰你有这样的觉悟，艾瑞克斯。但是我说得是将你从医务兵调调到魔法师营的这一安排。”
　　“我也考虑好，我拒绝。”
　　“拒绝？你凭什么拒绝？”军官狠狠拍了下桌子，力气大到震得整个驿馆都打了颤，“你是士兵，士兵最重要的是服从。”
　　“抱歉长官，我只想做医务兵。”艾瑞克斯没有被军官的气势吓到，“以及事实上，我其实不能算是一名真正的士兵。”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帝国的魔法天才，最年轻的「高级魔法师」，该死的，你还是一名世袭子爵！”
　　那名军官神情有些焦躁，“所以你为什么不愿意呢？调入魔法师营，你立刻就能晋升为高级军官，并且获得一般人无法想象的荣誉和权力。
　　所以究竟为什么呢？你宁愿待在这儿被我一个平民军官呼来喝去，也不愿意去魔法师营？艾瑞克斯！”
　　军官气急败坏的质问响彻整间驿馆，其他的人都悄悄注意着这边的谈话状况。
　　“长官，您是在赶我离开吗？”艾瑞克斯沉默片刻说，“请问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军官与艾瑞克斯淡蓝色的眸子对视，一下子哑了声。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想让自己恢复镇定。
　　“让你心甘情愿地加入法师营，这是提西丰殿下的命令。”
　　军官放缓声音说，“去那里你才可以发挥自身最大的价值，你明白吗？”
　　“可我不想离开这里。”艾瑞克斯说，“成为医务兵就是我能发挥的最大价值。我不想杀人。”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你这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责任。”
　　军官的指节敲击着桌面，像是想敲开艾瑞克斯那颗固执的内心，“你明明有改变的力量。”
　　“我不认为力量的使用方式只能在你死我活上。”艾瑞克斯站着那儿，不为所动，“如果执着于此，它将成为真正的无用……”
　　“那是因为你本是就是个无用的懦夫！”军官用手指指着艾瑞克斯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
　　周围满是有关他的窃窃私语，艾瑞克斯抿了抿嘴，没有做出任何的解释。
　　雷暴过后，天上的阴云还没有消散，阳光大多被遮掩住。
　　雨水淅淅沥沥，混入「恶魔之眼」斑斓的水面里，荡漾起阵阵涟漪。
　　一直仰着头的提西丰收回目光，扫视着脚边的一片狼藉。
　　“你感觉怎么样，哈罗德。”提西丰面无表情地发问。
　　“幸好您及时赶到。”哈罗德被人从水中架起，斗篷下一只袖管空荡荡的。
　　因为大量失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说话的状态仿佛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提西丰弯下腰，从水中捞出了一条断臂抛给士兵：“让人马上给哈罗德魔法师治疗。”
　　“没用了，长官。就算能接上，这条手臂恐怕也不能用了。”哈罗德有些绝望地阖上了双眼，流露出屈辱的神色。
　　“和有的人相比，你至少保住一条性命，这已经是幸运了。下去好好休息吧。”
　　提西丰低声命令道，让士兵们把哈罗德抬到安全的地方。
　　“早就安排好的陷阱与埋伏，他们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一名神情严穆的中年男人开口问，“是内应吗？那个在灰墙之战害死弗恩殿下的，会是同一个吗？”
　　提西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认出了刚刚被自己枪杀的亚兽人，正是之前被她击败后又逃跑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他答应帮我除掉都城的老鼠，或许是他失手了，又或许老鼠不止一只。”提西丰轻声说。
　　“我想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情况？亚兽人到底是如何掌握我们的情报的？”
　　“不知道。罗伊、哈罗德……原本的四名「高级魔法师」战力，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两个人了。”
　　提西丰转身往回走，“决战还未开始，目前的伤亡已经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殿下，我们这次的对手非同一般，他可能掌握着我们的行动，甚至是接下来的计划。”
　　“神明使者。”提西丰吐露出了一个名字。
　　“您是说，我们的对手不是亚兽人，而是神明的使者吗？”那名中年男人有些惊讶。
　　“无论是谁，结局都是一样的。他们无法阻止我的脚步。”
　　提西丰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静，但这句话中蕴含的信念是无人可以动摇的坚定，“这是誓言，生死无法阻拦我，所有的痛苦仇恨必将在我的剑下斩断。”
　　“殿下，我们将誓死追随您剑指的方向。”男人有些动容，“请您不要一个人承担。”
　　提西丰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佩戴着红宝石戒指，透亮的切面折射出干净的光彩。
　　银色的马尾随风飘动，她的眼帘微微垂下：“谢谢你，达特。不过，前往地狱的人就到我为止吧。不必为我担忧，那个时候，你们灵魂上的罪孽也会全部洗涤净化的。”
　　“殿下……”达特还想说些什么，但提西丰已经走远了。
　　“动手吧……”她最后是如此说的。
　　“是，遵从您的命令。”达特微微叹了口气，他张开双臂，边往前走，边轻念着冗长的古老咒语。
　　地面凸起了起来，厚实的墙体从淡金色的水面露出，像疯狂生长的树木不断拔高延伸。
　　达特的面色有些难看，这个魔法太过浩大，以至于身体已经很难承受。
　　但他还是成功了，他用魔法制作出了一道绝佳的土墙防线，完美地将整个战场割裂为两个部分。
　　“真是太夸张了，他们居然凭空召唤出了一面巨大的屏障。”
　　加加鲁站在高处眺望，喃喃地说，“这是在畏惧我们的进攻吗？他们这是建了一座临时堡垒，而我们恐怕要陷入被动了。”希恩低沉地说。
　　绚烂的光彩在泥墙外不断闪耀，苍穹之上，花纹复杂瑰丽的魔法阵犹如一朵朵死亡之花，即将在他们的头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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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恶魔之眼07
　　此时此刻, 前方战场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中，如同十几年前「魔法轰炸」一样的场景，人间炼狱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
　　所有的战壕里都挤满了人和尸体，突刺氏族的酋长雷格图特面目狰狞地躲在尸体下, 他已经对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破声麻木了。
　　最早发现这场浩劫的是站在瞭望台上的侦察兵, 通过增加的远视能力的千里镜, 他们发现了远处成百上千的魔法阵正悄悄形成，当机立断吹响兽牙号角, 向所有的亚兽人发出紧急戒备的警告。
　　低、中级魔法大多悄然无声, 远没有高级魔法那样恐怖浩大的阵势, 所以在集结完第一批冲锋战士的时候，雷格图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正踏上一条没有希望的死路。
　　炽热的火焰和滚烫的气浪……无论哪一样都比帝国火器还要来得凶猛, 他们处于比枪林弹雨还要残酷的绝境里，不要说什么进攻反击，他们甚至连身体都无法挺直。
　　战场已经仿佛沦陷为巨大的烤炉, 而他们这些人就像拨光皮毛的牲畜, 附近的尸体堆被从天而降的火焰灼烤，散发出肉烧焦的枯臭味。
　　这里的消息被完全切断, 后方战场的状况他们也无从而知。
　　雷格图特眼神黯淡, 扫视着其他人的神色。排除那些没有见识过魔法威力, 现在身体完全瘫软的年轻小鬼们, 像他这样经历过一次的老家伙们精神状态还算勉强镇定。
　　必须要做点什么，再怎么说, 他们好歹也是十年前从地狱逃回来一次的人啊！
　　轰炸声忽然停止, 雷格图特愣了愣，很快他反应了过来紧接着应该是一段安全期，毕竟帝国的走狗们也是要休息的, 不可能无限释放魔法。
　　“酋长！酋长！趁现在行动吧！我们要抓住机会！”一名老兵弯着腰冲他大喊。
　　雷格图特探头往外勘察，对面十分安静，目力所及的区域也没有火球划过的踪迹。
　　“敌人都堵在墙的另一面，他们能攻击我们，而我们拿他们毫无办法。”
　　雷格图特回到战壕内，“你先带一部分能行动的人后撤，回到王的身边。”
　　他望了眼自自己被火球击中的左腿，“我和他们再等等。”
　　“好，我把他们先带走，再回来接您。”那名老兵明白雷格图特此时不好行动，便点了点头。
　　“起来！不想死的都起来！跟我走!”老兵强拽了一把被吓到的年轻人们，向他们咆哮着。
　　雷格图特目送着还存活着的几十人爬出战壕，他先是望了眼战壕内伤残的族人，然后又望向天色阴沉的另一边。
　　“刚刚那么一声强烈的雷暴，扎德加这个老混蛋不会被劈死了吧。”
　　雷格图特木木地笑了下，眼神沉闷无比，“真是要命，我可不想和他死在同一天，同一地方，不然就算死都没有安宁的……”
　　“还有能动的吗？搭把手吧，没法冲锋，至少把这战壕往前挖一些。”
　　雷格图特拖着受伤的一条腿，拾起了被扔在地上的铲子，“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他扶着旁边的土块，另一只手撑着铁铲费力地直起身体。
　　雷格图特的耳边传来空气被切割的嗡鸣声，刹那而过，仿佛是巨响后产生的错觉，几秒钟后，他猛地蹲下，躲藏在掩体后方。
　　“不……”雷格图特瞪大双眼，兽瞳因为惊恐扩张，他看见还没走远的撤退队伍，几十到人影诡异地停住前进，接着肢体一节节掉落，流出源源不断的血，模样仿佛被一把瞧不见的镰刀杂乱无章地一阵乱砍。
　　隐形的刀刃正在空中嗡嗡回旋，收割一切能触碰到人或物。
　　“「风刃」准备，暴露在目标下的敌人已经击毙，注意搜寻！注意搜寻！”
　　土墙堡垒的另一边，上百名魔法师围聚着，他们双手锁定相同的大方向，正一起念叨着相同的咒语。
　　“下一个方向，偏向东面……释放！”达特望了眼表盘，用力挥下高举的手臂。
　　“魔法来了！躲避！躲避！全都趴下！”土墙后方淡绿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雷格图特大喊着，整个人紧贴在地面。
　　全部都是陷阱！他们这些人在帝国魔法师军团面前简直和活靶子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该死的！该死的！”尘土飞扬，砂石又纷纷落下，给人一种近乎活埋般的窒息感。雷格图特捏紧着拳头，发出不甘死亡的发泄声。
　　他痛苦地翻过身，喘息地仰面平躺在战壕内。燃烧的石块犹如白日流星从视野里划过，雷格图特布满皱纹的脸紧绷着，他死死盯着那飞来的烈火，眼眶里充满了绝望的泪水“这就是魔法……帝国最引以为傲的力量。在他们眼中，捏死我们就和捏死蝼蚁一样。”
　　加加鲁的神情完全陷入了僵滞，联盟勇敢的战士们在帝国魔法面前不堪一击，脆弱得犹如一折就断的麦穗。
　　虽然心里早有实力悬殊的准备，但他还是被眼前所见震撼了。
　　“情况怎么样了？”希恩望向脸色深沉的巴尔格特。
　　“不知道，但很有可能是全军覆没。”巴尔格特回答。
　　“现在我们根本无法接近那些魔法师，要不等一等，他们迟早有疲惫的时候……”酋长中有人建议。
　　“时间对我们是不利的因素，帝国可以等，我们不可以。”
　　加加鲁摇了摇头，头脑勉强镇定了下来，分析当前的局势，“如果再这样拖延下去，等提西丰的魔法阵完成，所有人都会死。”
　　“那我们……怎么办？这样的话，岂不是两边都是死路。”
　　这一刻，所有人的脸上都或所或少流露出些许的悲观，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
　　“神使大人……”加加鲁轻声说，“我们悄悄绕道那面土墙后面去，您觉得可行吗？”
　　“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如果绕后行动，几乎没有可能瞒过帝国的眼睛。”希恩说。
　　“那眼下的情况，您有什么想法吗？”
　　“如您所说的，摆在亚兽人面前的是两条死路。”希恩淡淡说，“提西丰从一开始就没想和我们正面对抗，而是选择用魔法阻碍我们靠近。
　　她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疯狂，相反她非常的理智。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场硬碰硬的决战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只要等狩魔法阵完成，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等死吗？”加加鲁眼帘垂下。
　　“我想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希恩抬起头注视着加加鲁。
　　“放手一搏？您的意思是……还有希望吗？”加加鲁微微愣了愣。
　　希恩很平淡的「嗯」了一声，无人能听出其中的情绪。
　　加加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示意其他人包括巴尔格特全部退下，只留下他和神使两个人。
　　“现在可以了，您不用有任何的顾忌。”加加鲁恳切地问，“告诉我，您的办法是什么？”
　　“我的对策目标是破坏魔法阵，顺利的话，甚至还可以击溃帝国的军队。”
　　“请告诉我怎么做？”加加鲁问。
　　“打破那面土墙，击溃帝国魔法师这道防线。”希恩指了指远处的土墙堡垒，“这是前提，也是我们获胜的一线可能。”
　　“打破那面墙……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加加鲁的眉毛纠结到一块儿，“击溃魔法师军团，那更加困难。”
　　“所以我想问……”希恩认真地问，“兽人的王，您能做到吗？”
　　加加鲁听着战场上不断响起的爆炸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回答：“可以，但我需要准备一下。”
　　“王……”加加鲁回到自己的王帐中，巴尔格特后脚就跟了进来。
　　“您准备怎么攻破帝国魔法师的防线？您想到什么计策了吗？”巴尔格特拄着手杖站在门帘处。
　　“神使都没有办法的事，我能有什么计策。”
　　“那您要怎么攻破土墙？”
　　“我会亲自带着六万亚兽人战士正面冲杀过去……”加加鲁轻声，“如果动用王血，让所有战士都进入狂化，忘记疼痛，忘记恐惧，我们或许能闯过这片炼狱。”
　　“您要动用王血吗？那样的话，无论胜败，六万战士，包括您自己，可能都会死掉。”巴尔格特说。
　　“啊，我知道。”加加鲁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这不是已经陷入绝境了吗？没有办法了，左右都是死。”
　　“您必须隐瞒他们的是真相。王血能让一般的亚兽人狂化，也能让他们的心脏耗损骤停。六万条勇士的性命，因为您的一个决定而牺牲。”巴尔格特缓缓开口，“这份罪孽您背负得起吗？”
　　加加鲁喉头滚了滚，他抬手抵着额头，将自己的神情隐藏在阴影里。过了会儿，他用双手取下自己头顶的兽角王冠。
　　“太沉了啊。”他叹息着。
　　“您在说什么？”
　　“我曾经有疑惑过这样一顶沉甸甸的帽子，父亲为什么到死都不曾脱下。”
　　加加鲁的眼神充满回忆，“他明明都那么疲惫了，连呼吸都困难了，还是放不下。我当时想不明白，他在执着什么，他是想被谁铭记吗？
　　他是像被谁感恩吗？他是想被谁尊敬吗？这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我想他难道是忘记了吗？
　　在签了那一纸屈辱的和约后，自己就已经成为亚兽人历史上除不掉的污点了。”
　　“我们都知道您的父亲曾经是一位优秀的君王。”巴尔格特阖上眼睛。
　　“有什么用呢？联盟中，大部分人都羞于提起他。没人理解他做出决定时的煎熬耻辱，也没人在意他想保全更多人的愿望初衷。他们只能看见最表面呈现的。”
　　加加鲁深深吸了口气，“多么委屈的王，而我死后，也会和他一样。”
　　“这是必须的。”巴尔格特神色疲惫，“有的事必须要做，即使无人理解，即使付出生命，也要做。”
　　“所以我很早就说了，我不想做王啊。”加加鲁的语气有些烦躁吗，“我没有多大的志向，也没有多强的能力。我这辈子最感兴趣的事，就是独自在林子里数鸟而已……权力对我没有一点吸引力，成为王对我没好处，也没意义。”
　　“您是先王的儿子，您身上流着王血。”巴尔格特手，“这就是你活着的意义。”
　　“说实话，我不甘心。”
　　巴尔格特从加加鲁手中捧过王冠，他颤抖地将沉重的王冠重新戴回少年的头上。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巴尔格特低沉地说，“王，接受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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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恶魔之眼08
　　“这个时候将我召回来有时候事吗？”血字先锋队队长凯森声色匆匆, 全身上下灰蒙蒙的，“前线的战局彻底崩溃了，我们在侧翼找不到突破进去的机会。”
　　从那面犹如盾牌的土墙崛地而起到现在，亚兽人的攻势被完全压制, 陷入绝对的被动中, 但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命令来告诉他们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他们就像热铁皮屋顶上的猫, 手足无措，只能在心中无望的祈祷。
　　凯森很清楚此时此刻必须有人站出来成为尖锐的锥子, 以此打破眼下的僵局, 不然继续拖延下去, 这场决战亚兽人将一败涂地。
　　所以当男人说要见他的时候，他下意识以为这枚锥子会是自己。
　　“兽王将率领联盟的战士们击败帝国的魔法师军团。”希恩告诉了他最后的战略决定,“他说，他可以做到。”
　　“加加鲁？他怎么可能做到？”凯森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想到少年那纤瘦, 甚至有些病态的身躯, 只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得荒唐。
　　“他不会拿亚兽人的命运开玩笑，身为王, 他应该有自己的方法。”希恩回答。
　　凯森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日两人在树林里的交谈, 加加鲁有与他提到所谓的「王血」力量。
　　“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凯森平静地问。
　　“带领血字先锋队绕到土墙后面, 阻止狩魔法阵完成……”希恩说,“以及找出提西丰・萨尔菲德。”
　　“明白……”凯森点头, 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凯森。”希恩叫住了他，“拿着这个, 不要让它离开你。”
　　凯森望着希恩手里那半块犹如石头一样的奇怪晶体：“这是什么？”
　　“神明的珍宝。”希恩郑重地说，“它能守护你的生命，并且能帮助你夺得胜利。”
　　“听起来十分神奇。要是如你所说的，那它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圣物吧。”
　　凯森接过那坚硬无比的晶体，紧紧攥在手心里，“交给我保管，没问题吗？”
　　“是的。保护好它，然后回来在亲自还给我。”希恩注视着凯森的兽瞳，给出了极为肯定回答。
　　即使对手是再强大，他也不接受失败。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一切都是为了赢得最后的胜利。
　　“殿下，按照您的要求，筑台正在进行中，日落之前，就可以完成。”
　　军官小跑而来，向站在简易瞭望台上的女人汇报情况。
　　“抓紧时间，一旦完成立刻通知我。”女人没有看向他，而是通过魔法学院最新研制的远望工具认真观察着子墙面外的战况。
　　镜面狭窄的圆形视野中，有一大批全副武装的人如潮水般气势汹汹冲了出来，他们在一往无前地冲锋，面目狰狞扭曲，穿过斑斓的恶魔泉水，践踏过地下战友与敌人的尸体。
　　“殿下！亚兽人进攻过来了！很多！很多！将近上万的人数！”
　　士兵冲到瞭望台下报告，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明白提西丰已经知道战况了。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一百人，与一万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原本还希望他们能少受些痛苦，安静地死去。结果没想到……他们的指挥官却着急地派他们前往地狱。”
　　提西丰放下远望镜，眉眼冰冷，“魔法军团准备，歼灭敌人。”
　　“居然傻傻得进入浅水域……”达特冷哼了一声，“那这次就用雷电魔法来好好招待这群野兽吧。”
　　空气沉闷地让人喘不上气，风在呼啸，靛蓝色的魔法阵有序地排列在虚空中，电光仿佛挥舞的铁链，只留下一闪而过的残影，它不断刺入水面，将金色的水花迸溅到极高的位置。轰响的雷声迫使地面颤动，吞噬了所有的一切。
　　大批大批的亚兽人被闪电击中，他们像被推到的骨牌，因为麻痹而无力地瘫倒在水中。
　　“可恶，这就是被雷击中的感觉吗？”密集的雷电落下，加加鲁全身一麻，狼狈地摔倒在水中。
　　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身后大片丧失行动里的战士，又瞧了眼远处的那面土墙。
　　该死的，竟然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就算没有阻碍骚扰地跑过去……
　　加加鲁咬紧牙关，他用劲全力从水中直起身体，双手扶稳头顶的兽角冠冕。
　　“父亲，我可不是认命了，这份罪孽是我自己的选择。”
　　加加鲁跪坐在水中，仰起头颅，惨白的脖颈上喉结缓缓滚动。他张开发干的嘴唇，深深地吸了口气。
　　震耳欲聋的雷电声被穿透，没人能够想象这具纤弱年轻的身体里竟然能爆发出如此雄厚威严的咆哮声。
　　“列队！我将向你们所有人进行作战计划说明！”加加鲁面对着聚集在一起的亚兽人战士们。
　　“接下来，向那边的土墙发起冲锋，目标是击败躲在墙壁后面的帝国魔法师兵团。
　　我知道他们的魔法很强大，这过程中很多人就会负伤，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也命令你们必须完成任务，不断地前进。”
　　“就算是王的命令，这样的任务也不可能完成啊！”一名刚刚从战场逃回来的战士发出了崩溃的呼喊，“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不是说会带给我们奇迹的吗？这样所有人送死的战术到底算什么奇迹啊！”
　　“奇迹……”加加鲁挥开手臂，“你们指望谁带来奇迹？是的，这个任务很残酷，或许没跑上几步，你的身边就有人倒下了！
　　可那和你没关系，只要你还能动，你就必须冲锋！胜利是不会平白降临到我们头上的！”
　　战士们都没有在说话，但他们的脸上都布满阴云，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战争是残酷的，死亡是绝望的。这点你们比谁都明白。此时此刻帝国此时正在准备一个魔法阵，这个魔法阵一旦成功。
　　不只是你们和我，后方你们的妻子、孩子和父母等等，所有的亚兽人都会被从这个世界抹去。
　　让这份痛苦绝望转嫁给你们最在乎的人，这是你们能接受的结果吗？”
　　“这算什么啊……威胁吗？”
　　“没错，威胁。”加加鲁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帝国给我们留下的两种死法，一种带着你们所爱的人，麻木地去死，另一种留在这里拼死战斗，被魔法杀死。
　　我自己选择后者，因为我是王，我有责任为更多族人赢得一线生机。至于你们，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巴尔格特在旁边听得微微发愣。
　　“怕死是本能，你们可以拒绝。我会带头在冲锋队伍的最前面。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上你们还有想守护、在留恋的人，请一定跟在我的身后，为他们赌命拼一次。”
　　“请你们相信我，这真的是亚兽人唯一的机会了。”
　　“为什么我们生活的世界会出现亚兽人这样的物种呢？”达特将望远镜凑在眼睛前，叹息着，“密密麻麻一窝蜂冲过来的模样，就像啃食粮食的飞蝗，真是让人倒胃口。”
　　“雷系魔法果然很有用，这些臭虫应该至少杀死一大半了吧。”达特自言自语着，他在等待战场上弥漫的水雾散去。
　　“嗯？怎么会……还有这么多人？”达特瞪大眼睛，瞧着那些从水雾里冲出来的黑影，“魔法释放！立刻！全部魔法释放！”
　　滚烫的火球、坚硬的土块、锋利的冰锥……这些绚丽的魔法毫无偏差地统统砸入浩浩荡荡的冲锋队伍里，数不清的战士被炸飞又跌落。
　　但令达特感到恐惧的是对面那些早就被魔法折磨得破破烂烂的躯壳，像是感觉不到恐惧疼痛，竟然还在义无反顾地向他们发起冲锋。
　　“唔！”加加鲁闷哼了一声，嘴里都是铁锈味。
　　他刚刚用怒吼发动了王血的能力，现在周围所有他的子民都进入了短暂的狂化状态，变成真正的战争机器。
　　他们的心脏飞快跳动，肌肉极限膨胀，战斗欲望将成为驱使行动的唯一动力，直至身体的机能完全崩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才会停息。
　　不够，还是不够。狂化的时间还要维持更久一些。
　　加加鲁的双手撑在地面上，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才发现头上的兽角冠冕已经掉落滚远了。
　　他已经没有去捡冠冕的力气了，他高扬着脑袋，喘着粗气，大张着嘴，用嘶哑浸血的喉咙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
　　原本倒下的战士听到血脉的号召，又挣扎地站起了起来，一具具行尸走肉在信念的牵引下真的冲到了土墙之下。
　　王的使命终于要结束了。
　　加加鲁仰头跌落进浅水里，望着天上不断落下的「魔法雨」，他没有畏惧，心中反而不由自主地开始计数。
　　“一只、二只、三只、四只……”他目光呆滞，一动不动的躺着，嘴里小声念叨着。
　　“八只、十只，十二只……”加加鲁干裂的嘴唇缓缓蠕动着，没有人发现他的脸颊微微鼓着，露出了与平时在林中数鸟一般的惬意快乐。
　　这时，一名红了眼的战士从后面冲来，激进匆忙的步伐踩灭了他最后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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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蔚蓝 1个；
　　棒棒哒达达 14瓶；
　　西瓜的睿 5瓶；


第93章 恶魔之眼09
　　不同的魔法元素在空气里流动着, 它们就像一条条溪水，在错乱的流动过程中缓缓汇聚成庞大的海洋。
　　魔法风暴，指强烈的高级魔法释放后出现的残留现象，特指无法控制的魔法现象, 如飑线、暴雨、寒潮等剧烈的天气变化。
　　太阳几乎被完全遮住, 带状的雷暴群突然出现在了恶魔之泉的上空, 雨雹交加，瞬时风力甚至连成年男人都无法站稳。
　　堂眯着眼睛, 吹起的飞石如刀片划破他的脸。原本平静的水流渐呈汹涌, 水面上翻起了浓郁的白沫。
　　刚刚还趴在他脚边的伤员被旋风卷远, 若非巴里及时用手臂将他圈住，这阵诡异的狂风可能也会直接将他掀翻进水流里。
　　“这是什么鬼地方！到处都是危险？！”堂的脸色很差, 身体像被什么拉扯着。
　　他们在一个小时前来到了目的地「恶魔之眼」，人类圣战已经彻底打响，而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言语所能表达的震撼。
　　用「血流成河」「横尸遍野」「人间地狱」这些词来形容这里没有半点的夸张, 堂原以为死伤者应该都是可恶的亚兽人, 谁想在搜寻过程中，帝国士兵的伤亡数字在不断提升。
　　“没办法了, 只能放弃这些倒霉鬼了, 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堂紧绷着脸, 冲着黝黑的男人大喊,“必须找个地方避一避！风太大了！”
　　巴里点点头，他明白少爷的意思, 但此时他无法带着对方行动。
　　流着血的粗糙大手紧扣进旁边的巨石里, 他没法松开手，因为一松开手，他们两人估计就只能被强风吹着走。
　　雨僝云僽, 冰雹如箭，即使有巴里的身躯暂时作为盾牌，堂也知道这样的状态是支持不了多久了。
　　而最糟糕的是，他们目前孤立无援。
　　真是蠢透了，他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地跑到前线来？
　　堂的内心没有如此的后悔过，从小时候开始承认自己魔法天赋平平开始。
　　因为早就接受了一生庸庸碌碌的事实，所以他做什么事都不会抱有太大的期待。
　　这次来前线「混军功」是被未婚妻言语刺痛后的冲动行为，他本不用吃这种苦头，迟早会继承的财富完全能支持他在都城的宅里挥金如土地度过一生。
　　没办法，男人有时候就会赌一口气，特别是在女人骂他废物无能的时候，为了能反驳这个结论，男人什么不过脑子的事都有可以做得出来。
　　“这个时候，你倒是想办法救救你的信徒啊！”看着越来越恶劣的天气，堂有些害怕了。
　　他很后悔，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平时参拜的光明神。其实他也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信仰光明神完全是为了讨好父母，因为他的父母是虔诚的教徒。
　　然而在这濒临死亡的绝境里，所谓的神不仅没有庇护他，甚至连一点指望也没给他。狗屎！他每年给教堂供奉的金钱真是都喂了狗了！
　　“继承什么狗屎！结个屁的婚！去他妈的神明！”堂红着眼扯下脖子上的金色十字架，自暴自弃地对着狂风暴雨大吼大叫。
　　巴里紧咬着牙，他本就沉默寡言的人，望着怀中几乎气到崩溃的青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堂，巴里。”看不清的风雨里有人呼唤他们的名字。
　　有光驱散开周围的黑暗，一个坚定、耀眼的光源屏障。青年抬着手臂，支撑着透明的光罩向他们一步步靠近。
　　光罩隔绝了所有的危险，无论是狂暴的魔法元素，还是险恶的生存环境，当堂被光明包裹住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进入了天堂。
　　温和舒适的暖流进入身体里，耳边不断的爆炸声也变得遥远，模模糊糊的，不再吓人。
　　巴里松开了禁锢，堂有些茫然地瘫坐，青年则站在他们身边，轻声询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幸好找到你们了。”青年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呼唤堂与巴里的名字，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打算在附近摸索的。
　　后来听到有人在狂骂的声音寻过来，他也没想到真的是堂他们。
　　艾瑞克斯，这个堂最看不惯的「虚伪贵族」，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沾满污血与尘土的衬衫，印有十字花纹的白色外套招展如天使羽翼。
　　他与整个战场格格不入，身上没有暴戾的杀气，但此刻看起来就像从混沌中走出来的守护神，眼神坚毅又怜悯，给人无比强大的安全感。
　　在某个瞬间，堂居然有种热泪盈眶的欲望，虽然那是他之前针锋相对的家伙。
　　但当得到庇护幸存下来后，他被压抑的情绪控制不住地上涌。
　　“我们赶紧离开。”艾瑞克斯说。
　　巴里直接背起行动不便的堂，跟随在艾瑞克斯身后。他们躲进了一条战壕掩体里，通道没有挖掘好，但极为幸运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一间地下指挥所。
　　火苗点燃玻璃油灯，确定风口被沙袋堵住后，艾瑞克斯才不在维持光魔法「守护」。
　　“你怎么会来找我们？”堂依靠在角落里，面上的血色还未恢复。
　　“我观察到风的走向，感觉你们的位置会有危险。”艾瑞克斯蹲了下来，打开自己的随身医疗箱。
　　这时堂才发现地下指挥室里还有别的人在。
　　“你在干什么？”看清躺在地上的人影，堂差点跳了起来，“怎么会有亚兽人？！”
　　“别担心，我把他带回来的。”
　　“这是亚兽人!”堂再次重复了一遍，他感觉艾瑞克斯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但他骨头全被踩碎了，不能动弹，奄奄一息，他已经不是敌人了。”
　　艾瑞克斯没有搭理堂的激动，忍着察看着那人肩胛骨处的伤势。
　　“你有没有搞错！他是亚兽人，如果你治好他，我保证他第一件事就是用爪子撕裂你的身体。”堂大吼起来，他简直不能理解男人的想法。
　　“不可能的，我说了，他的骨头基本上碎成渣了。”艾瑞克斯轻声说，“而且我不是要治好他，我只是不想看着他死去。”
　　“少爷，他没有用魔法，只是简单的治疗。”巴里在旁边低声提醒。
　　“别怕，他不会攻击你们的。”
　　堂愣了愣，想要反驳自己没有害怕，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默默坐了回去。
　　“你这样做毫无意义？他不会感念你的好的。”堂耷拉着脑袋，望着桌上的火光，“我们要灭绝他们，而他们痛恨我们。”
　　“善意胜过言语，我相信他们能理解。”艾瑞克斯抬起头，冲着堂微微挑眉，“需要我帮你疗伤吗？”
　　“不用……”堂不自然地挪开眼神，“一点小伤，我自己可以处理。”
　　艾瑞克斯点点头，阖上自己的医疗箱站了起来：“你们先休息，等面魔法风暴结束再出去。”
　　“你要去哪儿？”堂紧皱着眉头。
　　“我出去看看还有没有人。”艾瑞克斯微微笑了下，“放心，我的魔法天赋还是很强的。”
　　“有病吧……真是个怪人。”木门重新阖上，堂望对面沉睡的亚兽人，狠狠挠了下头发嘟哝着。
　　魔法堆砌的土墙下，达特的嘴角生硬地下撇。
　　“果然提西丰殿下说得是正确的。看看啊，这些没有了胳膊腿脚，脑袋被砸陷进去还在呲牙的怪物，根本是人类没有任何的共同点。
　　如果将这些家伙放入村庄城镇，那绝对是一场让神明都胆寒的灾难。”
　　达特的神情无比严肃，“必须铲除干净才行，不然绝对会成为我们以后的噩梦。”
　　第一批亚兽人战士已经冲到了土墙底下，开始利用自己的爪牙艰难地攀爬。
　　“你们在干什么？太天真了，不会以为这真的是一堵普通的土墙吧。”
　　达特瞪大着眼珠，泛着棕色光芒的右手猛地缩紧，“臭虫们，这可是神明的馈赠！是你们指甲大的头脑无法理解的伟大魔法啊！”
　　原本坚硬的墙面忽然开始溶解，变成泥浆似的浮浊液，攀爬其上的亚兽人们全都被包裹住，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铺天盖地的泥浆冲入了他们的鼻子、耳朵和嘴巴里。
　　他们被活活闷死，尸体被泥浆吞噬，沦为庞大土墙的一部分。
　　“别再挣扎了，杀人的感觉可不算好。”达特俯视着墙下的惨状，灵魂里仅剩的人性，还是让他发出了一声叹息，“安安静静地死去，不好吗？”
　　外围的风暴还在继续，远处的视野几乎被水雾遮住。达特无法知道还有多少敌人苟活着在向他们的战线冲锋。
　　可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远战魔法是无敌的，无论来多少敌人，他抬抬手的功夫就能轻易解决。
　　“魔法准备！再轰炸一波应该就差不多了。”达特低头准备发号施令，却发现墙下的传令官竟然倒在了血泊里。
　　“什么？”达特震惊了，他刚刚那一波进攻绝对防御住了，明明没有一只亚兽人突破他的防线。
　　是谁杀了他的传令官？敌人到底在哪里？！
　　达特感觉到了背后冷冽的杀意，身体猛打了个哆嗦。
　　“帝国的猪，别以为站在高处，就可以藐视别人。”那人如猎豹般轻巧跃上土墙，“还让别人安静去死，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巨大的恐惧在头脑里炸开，达特颤抖地动了动嘴唇。
　　“你也很天真啊！这么近的距离，伟大的魔法可救不你啊。”
　　强风掀开了凯森的兜帽，他低吼着用右手捅穿达特的胸膛。
　　伴随着帝国的土墙堡垒在轰然间分崩离析，达特在心脏也被捏成了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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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恶魔之眼10
　　当达特被凯森杀死的那一刻, 由魔法召唤出的土墙开始坍塌，最后化为淡棕色的光点消失不见。
　　无论是前方的亚兽人战士，还是后方的帝国魔法军团，都没有想到战局会在顷刻间逆转。
　　魔法师们第一次近距离地瞧见了敌人的容貌, 他们忍不住发出了惊恐地尖叫, 那些焦灼破损, 甚至已经被魔法轰炸得血肉模糊的野兽们，嘶吼着冲来, 将他们扑倒撕碎。
　　命运就是如此讽刺, 只有当猎手自己成为猎物的时候, 他们才能深切体会到战争暴力是多么得不公平。
　　历史会以不同方式重演，但每次都会以悲剧收尾。
　　“通知长官, 我们守不住了！亚兽人冲进来了！”一名军官红着眼睛大喊，“我们都要死在这儿，战场防线彻底沦陷了！”
　　恶魔之眼战场后方, 联盟指挥室, 目睹完敌人防线崩塌的过程后，希恩带着艾蔻, 以及另外两名精灵护卫骑马赶往战场。
　　虽然目前发生的一切全都是意料中的走向, 但他还是被亚兽人在濒临绝境时爆发出的强大力量震撼了。
　　决战迎来了转折点, 而这个转折点是亚兽人战士用近乎惨痛的代价交换来的。
　　“兽人的王没有让人失望。”艾蔻轻声感慨,“他与您交谈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无法狠下心来。”
　　“以罪孽为冠, 亲手为自己戴上。他是令人钦佩的。”
　　希恩勒住马绳, 俯视山头下混乱的战局，“接下来，这里将由我们主宰。”
　　“帝国之矛的位置我已经告诉凯森和血字先锋队了。是的, 所有人注意，「反狩猎」计划现在启动。”艾蔻触碰耳边的「神谕勋章」，声音冰冷清晰。
　　祭坛外围，士兵们还在进行最高层的堆砌工作。等这座中心祭坛完工，引导作用的金玉器从上而下填满纹路，狩魔法阵就算准备真正就绪了。
　　“长官！前线被攻破了。”狼狈不堪的传令官从前线奔逃回来，将失利的消息传给了女人。
　　“我知道了。”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提西丰平静开口，美丽冷酷的脸蛋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慌乱气氛。
　　她从容镇定的模样让周围的人渐渐安心下来，他们依旧坚信着在帝国之矛的带领下，全盘还有挽回的机会，眼下的失利都是暂时的。
　　提西丰确实很冷静，知道前线溃败后，她有过一瞬的惊讶，但很快又平复了。
　　被围困的野兽也知道做最后的挣扎，达特的失守也不是无法理解的情况。
　　而且最重要的她根本没有指望通过战斗达成目的，那样做效率实在太慢了。
　　“长官，祭台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建好了。”
　　“好。”提西丰细长的眉毛终于舒展开，她没有表现出急匆匆的模样，而是逆着风向一步一步地登上那圆形规整的石台。
　　没有人知道这么多年来提西丰都一直生活在高度压抑中，她喜欢骑马，骑马是贵族们稀疏平常的爱好，但很少有人会像她那样在深更半夜的时候骑光背马。
　　这可以说是一种不顾生命的疯狂行为，可这同样也是提西丰独自纾解压力的有效手手段。
　　无拘无束的急速奔驰能让带来无可替代的放松，她享受整个过程，并以此保证自己的精神无论面对怎样的压力困境，也永远坚不可摧。
　　“泰勒，我成功等到这一刻了。”提西丰轻轻说着，声音里居然是释然的情绪。
　　“我承诺过你，等到战争告一段落，我们便离开都城，归隐田野，一起画画，完成你成为画师的梦想。”
　　“我相信在那样的世界里，你一定能画出真正想要的美好。”
　　提西丰的眼神划过一丝温柔，她摸了摸自己佩戴在左手上的红宝石戒指，薄唇轻柔开阖，仿佛在吟唱着纯洁的史诗赞歌。
　　高高堆起的玉器珍石闪烁着夺目的光晕，金色的光华如溪水般在复杂的刻纹里流动，提西丰脚下的古老魔法阵被唤醒了。
　　“就差最后一步了。”提西丰喃喃自语着。
　　终于到最后一步了，只要念完最后那段古老陈词，再轻轻捏碎用来激活狩魔法阵的「核心」，她就能为「人类圣战」画上完美的句号。
　　这个世界将没有能威胁人类政权的存在，她可以不用再担心家人、民众和帝国，也可以坦然交付曾经部下们的期望了。
　　这个杀伐果断的女人小心地呼出一口气，发自内心地笑了。
　　背上那块压得她难以喘息的巨石，今天迎来可以卸下的时刻。
　　咆哮声从祭台下传来，仿佛乐曲中不和谐的刺耳音符，一根箭羽划破了她的黑色军服狠狠刺入祭台的石料中。
　　提西丰扭过头，有些发愣地望向的袭击者。
　　袭击者穿着醒目的白色圣袍，戴着金色的华美面具，手持弓与箭，立于高处冷漠地俯视着她。
　　一束阳光贯穿乌云正好笼罩在男人四周，他是那样的完美无瑕，至善至美，简直像降临人世间的神明。
　　是他！他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出现？
　　男人优雅地放下弓箭，微微昂起下巴。提西丰平静的表情险些出现裂痕。
　　神明使者，这个在行刑之日将她的士兵巧妙玩弄于鼓掌中的家伙，此刻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又见面了，战无不胜的提西丰殿下。”男人说。
　　“差点忘了，不过正好，这次绝对不会让你逃跑。”提西丰眼神内敛，深处的杀意在涌动。
　　“真遗憾，公主殿下。这次要逃的人可不是我。”希恩轻声说。
　　“你这个家伙——”提西丰一脸阴郁地握住腰间的佩剑。
　　“长官，小心！”旁边的副官惊叫着，仿佛瞧见了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凯森从石阶上跃起，如匕首般锋利的利爪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光，提西丰随即俯身蹲下堪堪躲过致命一击，扬起的银色马尾则被隔断，零零落落散了一地。
　　前方冲锋杀敌的时候，凯森都没有动，他听从男人的命令一直忍耐。
　　不要过早动用「皇后」是初学棋者都明白的策略，因为只有找到最恰当的时机，「皇后」这枚最强子才能造成最有力的将杀威胁。
　　提西丰的副官拔出剑刃义无反顾地迎上凯森的攻击，他根本不是亚兽人第一勇士的对手，但临死前也给提西丰争取到几秒反击的空隙。
　　提西丰飞速念动咒语，可怖的雷电锁链横扫向祭坛上的敌人。轰鸣声不断，电闪雷鸣犹如天空的暴怒。
　　提西丰没有攻击山坡上的男人，她记得对方拥有免疫魔法的诡异能力，但让她没有料到的是这份诡异的能力居然不止一人拥有。
　　雷电锁链在即将鞭打到凯森身上的时候消失不见，刚刚还磅礴汹涌的魔力不知去向了哪里，莫名其妙没了痕迹。
　　如果不是祭坛地面上还残留着雷劈过的黑色焦痕，提西丰甚至要怀疑自己是否施法失败了。
　　不对劲！这个亚兽人居然也能免疫魔法？提西丰很快意识到情势的变化，也明白过来男人刚刚话语里的自信。
　　提西丰微微喘息，刚刚唤醒强大的远古法阵耗费了极大精力，对身体也造成极大的负担。
　　她冷冷扫了眼远处赶来的亚兽人小队，立刻停下了与凯森的打斗，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下祭台。
　　“别想逃跑。”凯森紧跟追上，然而他前脚跳下祭坛，后脚就被十几名帝国士兵团团围住，“让开，不要挡路。”
　　“长官！”白色的战马被人牵来。
　　“快走！安德烈！”提西丰翻身而上，呼唤着爱马的名字，挥舞着马鞭，率领着剩余的士兵扬尘而去。
　　“神使大人，猎物正在往恶魔之眼中心移动。”艾蔻走到希恩身边，“如您所预料的，这是她唯一逃跑的路径。”
　　“那边准备好了吗？”
　　“请您放心。”艾蔻抬起头，“只等待猎物进入陷阱。”
　　“很好。”希恩点了点头，望着提西丰撤退的方向，“那就再让她逃一会儿吧。”
　　他没有着急，此时此刻敌人已经被困在他提前设好的棋局中了。
　　马蹄践踏起斑斓的水花，提西丰皱着眉向后张望，敌方没有立刻追赶上来。
　　他们顺利从建好的祭坛撤退出来，但被缠住的亚兽人不会轻巧地放过他们。
　　整片恶魔之眼外围被魔法风暴围困着，他们没有别的转移方向了，只有向这片湖水的中央靠近，这是最后的退路。
　　水面越来越深，没过多久，他们就不得不下马徒步摸索前行。
　　“休息一会儿，我需要治疗。”在这儿生死攸关的节点上，提西丰却发出了令所有士兵匪夷所思的命令。
　　“长官，他们……他们很快就要来了。”随行的医师抖抖索索地用魔法帮助提西丰恢复体力，“祭台被毁了，我们……”
　　“我们还没有输。”提西丰阖上眼睛，补充着自己体内被压榨到干涸的魔力，“法阵还在，祭台已经无用了。”
　　第一更评论过五十，即可开启「挥舞催更小皮鞭模式」。
　　功能：强迫辣鸡作者坐在电脑前抓耳挠腮，在晚上九点前再肝出一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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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折矛之地01
　　“天上的云怎么只有薄薄一层了？还有……阳光？”堂率先停下脚步。
　　“是风暴结束了吗？”小修女埃玛透过「守护」屏障, 望向头顶，露出了来到天堂一般的神情。
　　他们这些人已经在暗无天日里很久了，久到连时间的流逝都淡漠了。
　　“我们突破风暴，进入它的内部了。”艾瑞克斯结束施法, 回头望向身后的几人,“小心, 这里战火还没停止。”
　　魔法风暴在外围肆虐，恶魔之眼四面八方被强烈的对流包围, 形成界限模糊的眼墙。
　　这里是天压最低的部分, 是天气相对稳定的地带, 中心地区甚至开始放晴，与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鲜明的反差。
　　“如果担心安全, 你就不该带上这个累赘。”堂撇了撇嘴，扫了眼巴里背上昏迷的亚兽人。
　　“外面已经没有活人了，他很虚弱, 会死的。”艾瑞克斯叹了口气,“这里应该会有其他亚兽人，等找到安全的位置, 我会将他放下。”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对他安全的地方, 对我们可就危险了。”
　　堂垂着头, 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块，倒也没说什么特别难听的话。
　　“有枪声, 我去看看。”艾瑞克斯忽然转过头。
　　“喂, 那我们怎么办？”堂睁大眼睛。
　　“你们在这儿等一等，我马上就回来。”艾瑞克斯的声音渐远，留下几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难以置信！他竟然将我们这些伤员扔下不管不顾！”堂忿忿不平地盘腿坐下。
　　“他应该是想多救一些人。”埃玛小声地替艾瑞克斯解释,“毕竟，我们都是被他如此拯救的。”
　　“没错，艾瑞克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另外几名被救的伤员们也表示出理解，“他出现的那一刻，我们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们是都被他迷昏脑袋了吗？”堂咕哝了一句，这些崇拜感谢男人的赞美让他听不下去，他很想说艾瑞克斯所做的没什么了不起但他心虚，只能背过身去。
　　“把你后背给我看看。”
　　堂双手抱胸，命令着巴里，他忽然想起巴里在风暴之中用身躯保护自己。
　　巴里犹豫了几秒，沉默地脱掉外套，堂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转过身去。
　　巴里露出宽阔黝黑的背脊，覆盖在凸起肩胛骨上的皮肤外翻，干涸的血迹仿佛蜘蛛网装的纹身，一直蔓延到结实的后腰。
　　“流了这么多的血！你的伤口好深！”埃玛捂着嘴巴惊呼，“我帮你处理下吧。”
　　“不用……”堂阻止埃玛，盯着巴里冷声说，“反正，死不了。”
　　“可是，不及时处理，等到化脓的话……”埃玛瞧着堂阴郁的神情，声音越说越小。
　　“那也是他自己的错，谁让他疼死连个屁都不敢放。”堂垂下头，低声咒骂着，“死了，也是活该！”
　　“我不疼，少爷。”巴里说。
　　“我说疼就疼，谁给你的胆子反驳我！”堂拿出水袋，将清水泼在巴里的后背上。
　　“对不起……”巴里皱了皱眉。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堂手里握着干净的绷带，板着一张凶巴巴的脸，“你这个违背主人意志的愚仆，回去我就让父亲把你赶走……”
　　“离开您，我无处可去。”巴里低声说。
　　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硬说，“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的存在就是保护您。”巴里的目光很清澈，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句话堂无可辩驳，在孩童的时候，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就以护卫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了。
　　他是个爱玩闹的花花公子，性格也不算友善，想教训他的都城里大有人在，但从小到大他几乎没受过伤。
　　因为他有一块很好用的盾牌，所有会威胁他的伤害都被这枚盾牌挡下了。
　　“那就保护到死为止吧。”堂收回手，巴里后背上的伤也处理好了，“但是，记住了，我可没你想得那般弱不禁风。”
　　“有人可以搭把手吗？那边还有三名士兵，我一个人背不回来。”艾瑞克斯将背后的人小心放在地上，微微喘着气说。
　　修女埃玛刚要开口，被堂抢过话头，“我和你去。”
　　“好……”艾瑞克斯点点头。
　　巴里穿好外套，准备起身，却被一只手强按回去。
　　“你不准去。”堂语气坚决。
　　“少爷……”巴里皱着眉头。
　　“如果你敢跟上来，你就给我滚蛋吧。我保证。”堂恶狠狠说完，就面无表情地跟在艾瑞克斯身后离开了。
　　“你明明很关心巴里，为什么说话的时候语气会那么差？”艾瑞克斯问。
　　“哈？”堂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对你很重要，你也很关心他。”艾瑞克斯说得很笃定。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怪恶心的，拜托你不要做出一副很懂我的模样。”堂神情有些扭曲，只感觉头皮一抽一抽的。
　　“我确实不懂，大概是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吧。”艾瑞克斯脸色微沉。
　　“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堂说。
　　艾瑞克刚刚的语气很平常，可神情一瞬间的转变，让堂发现了些许异常。
　　堂不喜欢艾瑞克斯，最主要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男人实在完美得太假了。
　　怎么可能会这样的人？对谁都是温温和和的也就算了，还时不时喜欢向周围人发表善良无私的「正义」发言。
　　但是，刚刚说话的时候，艾瑞克斯的眉眼间表现出了一丝焦躁情绪。这让堂感觉有些意外。
　　“喂，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堂承认自己好奇了，背着伤员回去的路上，他第一次主动询问。
　　“你不觉得现在聊这个话题很不合适吗？”艾瑞克斯背上负重着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呵，不会是被拒绝了吧。”堂扬了扬嘴角，“可以理解，毕竟你无趣又惹人讨厌。”
　　“被拒绝的，不是你吗？”艾瑞克斯幽幽回击。
　　堂脸色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暂时缓不过气来。
　　「砰」的一声，远处空中飘起红色的烟，圣维亚帝国的旗帜被魔法元素包裹着，在风中猎猎招展。
　　希恩骑在马背上，摘下奥斯卡公爵为他打造的黄金面具。
　　现在他可以放松一会而，因为周围除了精灵艾蔻没有别的人。
　　“那是帝国紧急召集的信号，所有看见神圣旗帜的士兵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目标点。”
　　艾蔻边解释着，边进行战况记录，“虽然各方面军队都被冲散了，但保守估计帝国还有上万人战力。值得庆幸的是在兽王部众的努力下，魔法军团几乎全军覆没。”
　　“当然，亚兽人边这边的牺牲也是惨烈的。”艾蔻顿了顿继续分析，“目前，我们能控制的人数也很有限，和帝国比起来，反而处于极大的劣势。”
　　“这场战争我们不是一直处于劣势吗？”希恩的反应很淡然。
　　“是的……”艾蔻叹了口气，这场决战的过程实在是令人心惊胆战，帝国来势汹汹，且准备充分。
　　若非神使的指挥，兽人联盟恐怕只能等待被尽数歼灭的结局。
　　“我从未小觑提西丰，她和我一样，也不喜欢输，并且喜欢做两手准备。
　　所以如果不将她逼入真正的绝境，我根本不会亮出最后一张底牌。”希恩的拇指摩挲指腹。
　　“钦佩您的战争谋略，犹如未卜先知的神奇力量。”艾蔻真心地说，“不知道您是如何准确把握住帝国的进攻节奏，以及他们的战略部署的？”
　　“艾蔻，你了解蜂群吗？它们是有蜂后统治的群体。”
　　“知道，蜂后是蜂群里唯一能产卵的雌性。”艾蔻说。
　　艾蔻是精灵，精灵与森林共生，所有他们往往了解有关花草树木的一切。
　　“提西丰像蜂后，帝国的军队就像蜂群，他们受过专门的军事训练，分工明确，绝对服从。他们的纪律性和责任感是亚兽人联盟这种松散组织无法比拟的。”
　　希恩说，“但正因如此，他们有着无可避免的缺陷。”
　　“如果蜂后意外死亡，整个蜂群就会逐渐走向没落。”
　　“原来您的目标一直是他们的蜂后吗？”艾蔻听着有些发愣。
　　“好了，现在所有准备都完成。轮到我们狩猎了。”希恩回勒马绳，往与恶魔之眼中心相反的方向前进，“将他们逼到那个位置足够了，让凯森他们开始后撤吧。”
　　“是……”艾蔻撩起被风吹乱的碎发，手指按住「神谕勋章」，“嗯，神使大人允许了。是的，您现在可以行动了。”
　　你们真的很强惹，评论数卡得准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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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折矛之地02
　　一艘渔船驶入恶魔之泉深处, 这里距离泉眼很近，附近水面的颜色已经从赤红自然过渡到乌黑了。
　　少女站在船头解开斗篷的拉绳，另一只精灵则握着木桨坐在船尾。
　　面对同伴的目光，少女没有表现出一点娇羞的神情, 她脱掉宽松的外袍, 散开头上的盘发, 棕色浓密的长发自然垂下，隐晦遮掩住少女后背漂亮的线条。
　　“莉莉丝小姐, 还是我去吧。”那名精灵有些担忧。
　　他们正在进行一个充满危险性的任务, 他们要前往这片诡异泉水中心, 引爆之前就在礁石上堆放好的大量火药。
　　“不……”莉莉丝轻声说。她看起来还是个稚嫩天真的女孩，说话的语调却不容置疑。
　　“可是, 如果您受伤的话——”那名精灵欲言又止，眼前的少女身世特殊，年纪也最小, 可以说是他们一族上下都宠爱着的娇贵公主。
　　“我不怕受伤, 与灵魂之痛相比，身体之痛不值得恐惧。”
　　莉莉丝蹲下身体, 将一根特制的鱼线用力打了个死结, 紧紧挤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
　　这是她等会儿返回时的保险和指路标, 如果没有这根线作为指引, 那她在引爆□□后，很有可能会在湍急的水流中迷失方向。
　　“要是失败, 您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这是神使的命令, 我愿意为他付出生命。”莉莉丝轻声说，“这是我所亏欠的。”
　　见无法说服莉莉丝，精灵叹了口气：“刚刚有下雨, 虽然火药密闭得很好，但是引线大概率潮湿了，您要用替代物来完成引爆。”
　　“我知道……”莉莉丝接过扔来的密封匣子，她无声地坠入，让人不禁联想到传说中魅惑水手的美丽海妖，她窈窕的身形下不断潜，直至完全淹没在漆黑的泉水中。
　　“长官，分散的士兵们看到发出的集合信号，都在向我们的位置靠拢。”一名军官行礼汇报。
　　提西丰没有说话，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事实上，她确实短暂的睡着了，不仅睡着了，还做了一个不太美好的梦。
　　在阳光明媚的春日里，男人穿着她亲自打磨的银甲，骑在安德烈的马背上笑得像个孩子。
　　他张开双臂，想要隔空索取一个分别的拥抱。而她没有回应，因为顾忌皇室的身份仪态，只是紧绷着脸无视离开了。
　　他们从来都是如此相处的，提西丰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直到她意识到那是两人生命中的最后一次相遇。
　　她后悔了，并且一直后悔到现在。
　　“还有多久？”提西丰动了动嘴唇发问。
　　“快、快了。”双膝跪在地上的医师擦了擦自己的额上的汗水，努力协助皇女以最快的速度恢复魔力，“还有一会儿，一小会儿。”
　　“现在，我提拔你为第一皇女的骑士，授勋仪式回去再补。”
　　“啊？”医师呆愣住了，“您说什么？”
　　“从此刻起，你是我的骑士了。”提西丰言语简短，又重复了一遍。
　　“万分、万分惶恐，我、我我……”医师傻眼了，突然得到如此殊荣，他被震惊地有些语无伦次。
　　提西丰将腰间的佩剑扔到医生的怀中，冷声吩咐：“你的任务，回到都城后，将我的剑交到欧尼斯公主手里。”
　　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医师像是被浇了盆冷水，忽然清醒了……皇女怎么像是在交代后事啊！
　　他说升官发财这种好事怎么会无端落到自己头上，原来是他们这群人快要完蛋了！
　　“长官，我们这次要不……先撤退吧。”大概是皇女手上没有剑，劈不了自己的脑袋，刚刚上任的骑士大人颤着声谏言，“过几年，我们还可以重新讨伐他们……我认为以您的身份，和这群野兽在这地方搏命真的是不值得。”
　　骑士大人内心畏惧又悲痛，大概因为自己是个没什么觉悟的普通人，他真的无法理解提西丰殿下的坚持是为了什么。
　　他甚至有些难过的想，公主就好好做公主啊，为什么这样一个尊贵漂亮的女人要学着他们这些男人冒死打仗呢？
　　战争多残酷啊，只要被卷入，管你是什么达官显贵，都要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
　　所以每天跳跳舞、散散步，到了下午准时来块杏仁布丁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何必在这儿拼命？
　　“值得……”提西丰轻声说，“如果我能做到，欧尼斯他们以后就无需这样做了……他们和我不同，都不是能狠下心的人。”
　　骑士大人望着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女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想提西丰殿下真是过于逼迫自己了，都是出生在皇家，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孩子，能有什么多大的不同？
　　身为男人的玛尔斯殿下不是更合适吗？为什么就一定是您来做些事呢？
　　“灭绝野兽，是我提出来的想法。我只是动了动嘴，有的人就当作信念，为此牺牲所有。”
　　提西丰睁开眼睛，“他们是否值得？我无法替他们回答。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很信任我，坚信我的判断绝对正确，才能做到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孤注一掷。”
　　“你们可以撤退，我却不行。我无法背叛他们。”提西丰站起身，她的魔力终于恢复到一定程度了。
　　祭台部分已经完成，魔法阵处于被唤醒的状态，按照那本古籍里写的内容，只要她不死，这个魔法阵完全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提西丰将手指放在唇边咬破，取下了那枚红宝石戒指，这是她曾经的骑士泰勒悄悄送给她的订婚戒指，而现在这枚戒指同时也是用来激活狩魔法阵的「核心媒介」。
　　她开始念起用古魔法组成的咒语，握着戒指的手不可见地轻轻颤抖。
　　真是难以置信，她渴望这么多年必须要完成的事，在最后一步时候她居然犹豫了？
　　提西丰瞪大眼睛，有些惊悚地望着自己的右手，她的手仿佛失控了一般，无论怎样用劲最终都会无力地松开。
　　水浪从天而降，这一刻幽暗冰冷吞噬了所有的感观，同时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晃动，整个世界里一切的一切都在颤抖。
　　那些一大批一大批还未反应过来的士兵和马匹，在刹那间被搅如黑色的漩涡，消失殆尽，他们在巨浪里撕心裂肺地尖叫。
　　提西丰想方设法地浮上水面，茫然地望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原本平静的泉水不知道为什么暴怒起来，她的军队犹如泥沙被无情地冲刷淹没。
　　提西丰的面目狰狞扭曲，巨大的悲痛让她驼着背，喘不上气来。
　　她和泰勒的订婚戒指不见了。
　　“不，不，不！”提西丰喃喃说着，心脏几乎停止。她坚硬骄傲的铠甲裂开了，血色的泪水滑过脆弱惨白的脸。
　　“这是什么情况！是地震了吗！”堂被眼前的灭顶之灾吓傻了，水面之下像是藏了一座不断喷涌的火山，海浪如猛兽般将所过之处的生命全部吞噬。
　　艾瑞克斯也被怔住了，他想起那些像泉水中央狂奔而去的士兵们，无法想象在这样毁天灭地的灾难下，还有多少人能侥幸活下。
　　“看来成功了。”艾蔻微微松了口气，“这样的破坏力快超过一般的「高级魔法」了吧。神使大人，我去前线看看状况。”
　　“你准备的那些火药能这样的威力吗？”赫莱尔站在希恩的身后，俯视着山坡下咆哮着的海浪。
　　“那块礁石连接着最底部，这里的水发酸含硫量很高，至于诡异的颜色应该是因为硫磺与其他矿物质发生反应的结果。”
　　希恩说，“在这样的环境下，这里的最底部应该是一些松软沉积物或结构软弱的岩石。”
　　“所以？这就是引起恐怖灾难的原因？”赫莱尔其实没有完全听明白。
　　“在火药的爆炸和重力作用下，这些沉积物和岩石会发生滑坡，甚至崩塌。”
　　希恩偏过头望向身边皱着眉头的男人，“你能理解吗？”
　　“呵，有什么不理解的？”赫莱尔嘴角抽了下，语气不屑。
　　他当然不会承认，希恩说的这一长串话里甚至有好多词语他都是第一次听说。
　　“反正就是你搞得鬼呗。”
　　“是自然的力量。”希恩淡淡地说，“当然，对于得救的人来说，这是神迹。”
　　“不用谦虚，这无疑是你的功劳。”赫莱尔移开玫瑰色的眼瞳，“毫无疑问，帝国的军队彻底完蛋了，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浩劫，脆弱的人类又有几个人能抵抗。”
　　“这次伤亡无以计数。”希恩轻声说。
　　“我很好奇，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会感到罪恶吗？”赫莱尔微微挑眉。
　　希恩沉默了片刻，说：“暂时没有。作为权利博弈的棋子，你死我活，流血奋战，最后失败被吃掉都是必然的。这是大家的共识。”
　　“可他们到底是活生生的人类，和你一样。”
　　“你觉得我现在要流泪忏悔吗？”希恩垂下了头。
　　“哈，忏悔能有个屁用。”赫莱尔摆了摆手，“再说了，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可不是光明神那种玩意。”
　　“对了，你是恶魔。要是按照恶魔的教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希恩想了想，微微叹了口气，“那我估计要下地狱，死一万次也不够。”
　　“哼，怕什么，你现在不是正在给恶魔干活吗？对你而言，下地狱等同于回家。”
　　赫莱尔不以为意，微微昂起漂亮的下巴，“更何况，你的命可在我手上。”
　　让我看看，今天能有五十评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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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折矛之地03
　　“提西丰的援军已经无法行动了！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夺去这场决战最后的胜利！”
　　巴尔格特挥舞着手臂向亚兽人战士们下达了最后的作战命令,“不要放过他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这就是神使创造出来的奇迹吗？都是真的，原来这一次神明真的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华纳望着湍急的水流，神情也忍不住激动。
　　“但我们这次也损失惨重。”华德轻声说，“好多人都死了。”
　　“可是我们胜利了啊！在实力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 我们赢了还不够吗？”
　　华纳握紧自己的拳头,“如果是神使大人的话, 我想推翻圣维亚帝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走了，我们也要去清理战场了。”凯森默默收回目光, 冷不丁地截过话头,“神使的命令, 剩下的敌人还等着我们去剿灭干净。”
　　放逐之地，兽人联盟指挥地, 在提前庆贺的气氛中，希恩没有惊动太多的人先一步回到了指挥营帐中。
　　“接下来，我们可以考虑增加信仰的问题了。”希恩坐在柔软的毛皮椅上, 将黄金面具放到一边, 目前的战局已经稳定，他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儿了,“经过这一战, 再准备些神奇的手段, 亚兽人很快就会将你封为神明。”
　　“神奇的手段？你以为我是马戏团的小丑吗？需要我变个戏法给你们看看吗？”赫莱尔坐在指挥桌上, 玩着自己金色的长发。
　　“不用多么华丽的场面，类似临行前那群突然出现的白鸽就很不错。”希恩阖上眼睛, 轻声说。
　　“不要, 好麻烦。”赫莱尔身体慢慢往后仰，他平躺在桌面上，望着营帐顶发呆。
　　“亚兽人是不错的信徒人选, 眼下正是机会，他们尊崇的王正好缺位，你可以试着取代这个位置。”希恩缓缓地说。
　　“兽王的死也在你的计算中？”赫莱尔偏过头，玫瑰色的眸子盯着希恩。
　　“我只是在分析情势。”希恩睁开眼眸，语气微沉，“你该对自己的事上心一点。”
　　“人类，你在对我说教吗？”赫莱尔的眼眸不由眯起。
　　“难道不应该吗？想要杀死神明不是你的愿望吗？”希恩注视着赫莱尔，没有表现出退让，“你应该表现得更加主动，而不是让我恳求你。”
　　赫莱尔表情愠怒，他伸出手臂，强硬地抓住男人白色整洁的衣领，猛地拉向自己：“人类，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希恩垂下头，双臂撑着桌面：“你为什么生气？我在帮助你。”
　　“不明白吗？我最讨厌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傲慢至极，高高在上……”
　　赫莱尔表情有些咬牙切齿，“只不过是借着我的能力勉强活着的人类。”
　　这次希恩没有针锋相对，他沉默了。这样不同寻常的沉默反而让正在气头上的赫莱尔微微愣神。
　　“明白了……”希恩淡淡地说。
　　明白什么啊？他怎么不明白？赫莱尔紧缩着眉头。青年英俊的脸上没有表情，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事都与他无关的模样，让赫莱尔的情绪没来由得更加烦躁。
　　“可以请您松手吗？”希恩说话的口吻带了些疏离。
　　“你又在故意挑衅我吗？为了让我愤怒？”赫莱尔被青年的语气气笑了。
　　“您想太多了。”
　　“你这个狡猾、卑鄙的人类——”赫莱尔低声咒骂着，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恼火什么。
　　反正，过于亲密不行，过于疏远也不行，青年刚刚以及现在的态度都无法让他满意。
　　“等着吧，我这次要给你个教训。”赫莱尔放出狠话。
　　对于这种口头威胁，希恩没有表现出害怕，甚至在赫莱尔看来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人类！”赫莱尔手上用力。
　　希恩眼帘下垂，看了自己敞开的胸口，自己衣襟最顶端的扣子被人扯掉了。
　　“您打算怎么做？是打算把我亲手送进地狱受刑——”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止，因为营帐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希恩扫了赫莱尔一眼，见对方没撒手的意思，便先偏头将面具先佩戴好。
　　“神使大人，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凯森掀开营帐，整个人待在原地，像根木头似的傻眼了。
　　“凯森，有什么——”希恩抬起头。
　　“抱歉，打扰、打扰你们了。”凯森挪开眼神，僵硬地说，“我没有注意，先在外面等待一会儿。”
　　凯森逃跑似的离开营帐，他头上的兽耳竖起，紧绷的侧脸微微发热，离开好一段距离才缓缓停下脚步。
　　神使竟然衣衫不整地压在一个金发女人身上……凯森捂着脸，回想起刚刚瞧见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精神又被震撼了一次。
　　神使难道不算神职人员吗？不用禁欲吗？就算退一步，大家都是需要发泄的男人，那也不能在决战还没完全结束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吧！
　　凯森的头脑有些混乱，他习惯板着一张严肃坚毅的面孔，心里却是充满了疑问。
　　那个女人从哪冒出来的？他怎么从来没有在神使的身边见到过？
　　凯森木然地想着，刚才在营帐的时候他没有看清楚女人的长相，只注意到对方那一头金色瀑布般柔顺的长发……
　　“凯森……”过了会儿，营帐里男人在叫他的名字。
　　凯森喉头滚了滚，整理好自己有些尴尬的情绪，重新走入指挥营帐中。
　　“你可以看见我吗？”双手抱胸的金发美人满脸阴郁地质问。
　　凯森微微愣神，他这辈子看过很多漂亮的皮囊。以前，还在帝国都城的时候，他见过的那些雍容华贵的贵族夫人们各个身姿窈窕优雅。
　　虽然气质未必如看上去那般典雅美好，但光是站在那不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仿佛是油画中走出来的仙女。
　　后来，来到了兽人联盟，他遇见了拥有异瞳的铃兰，以及艾蔻身边那些精致到失真的同伴，他真的以为这些人应该算是这个世界最顶级的容貌了。
　　直到此时此刻，瞧见面前这张「阴晴不定」的脸，他对漂亮的认知又进一步突破了。
　　“喂，回答。”金发美人的语气很差，态度仿佛在拷问犯人。
　　“是男人？”凯森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用一种复杂微妙的眼神望向那边戴着面具的另一个男人。
　　希恩的眼帘微垂，凯森的反应已经十分很明显，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他确实能够瞧见赫莱尔。
　　“男人？你在说我吗？半兽半人的——”见赫莱尔又要发作，希恩站起身挡在了两人的中间。
　　“我们去外面说。”希恩向凯森示意。
　　凯森愣了下，转身跟在男人的身后大步走出营帐。
　　“他是什么人？”一出来，凯森立刻皱着眉询问。
　　“信仰……辰星之神的人。”希恩难得有些头疼，他不可能坦白告诉凯森刚刚那个脾气很差的人就是你们信仰的辰星之神，他只能尝试用谎言糊弄过去。
　　“艾蔻那边的人？”凯森想了想说。
　　“是的，他的身份和艾蔻他们一样。”希恩点点头，“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我明白了。”凯森深吸一口气，“抱歉，刚才打扰你们了，以后我会注意……先请示。避免这种尴尬的情况。”
　　“其实整件事和你想得不太一样，我知道你可能误会了，但解释起来很麻烦……”
　　希恩也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先说正事吧，你来找我要说什么？”
　　“差点忘记了。”凯森的脸色恢复正常，“我们在清剿敌人的过程时候，遇到了一个比较棘手的麻烦。”
　　“怎么了？”希恩问。
　　“血字先锋队的队员发现一名会光明魔法的帝国魔法师。”
　　希恩的身体微微怔住，沉默了一会儿才低沉开口：“光明魔法……我给你的东西，无法解决他吗？”
　　“我想应该可以解决他，血字先锋队也将他们包围住了，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问问你的意见。”
　　凯森的声音顿了顿，“我担心的是……他的手里似乎有人质。”
　　“人质？”希恩眉毛轻蹙。
　　“是兽王，加加鲁。”凯森将声音压低说。
　　“兽人的王？他还活着？你看清楚了吗？”
　　“是的，我看得很清楚，虽然瞧上去奄奄一息，但他确实还活着。目前来看，敌人可能也没认出他的身份。”
　　凯森问，“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处置他？要先通知巴尔格特酋长吗？”
　　“你先带我过去看看……那名魔法师。”希恩低沉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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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折矛之地04
　　赤红色的水流湍急的冲刷着礁石。几十名血字先锋队的成员捧着从帝国军队手里收缴来的燧发式火器。
　　他们排列成一个包围圈, 手指都放在扳机上，漆黑的枪口统一对准中心的位置。他们站在原地，谨慎地观察着被围困的敌人。
　　「守护」屏障之下，艾瑞克斯支持着魔法站在最前面, 堂和巴里背靠着背, 神情戒备, 小修女埃玛照顾着其他的伤员，颤抖地缩在后方。
　　双方之间的对峙已经持续快一个多小时了, 血字先锋队的队员们将艾瑞克斯他们包围, 却没有随便扣动扳机, 或者向他们发起任何形式的进攻。
　　“他们为什么不动作？是在等援兵吗？”堂咬着牙说，“不是说亚兽人都很冲动吗！这分明是谨慎过头了吧, 对付我们这一群老弱病残居然还这样小心翼翼，就不能果断点吗！”
　　艾瑞克斯也不太清楚，虽然他的魔法能够防住这些武器, 但他到底不是一个人, 要顾及得很多，敌人没有发起进攻, 他也不敢冒然行动。
　　“他们可能是在害怕艾瑞克斯的魔法……”埃玛红着眼眶, 小声说着。
　　“哈, 那可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们这最厉害的家伙是个「善良正义」的反战主义者。”堂嘀嘀咕咕抱怨着，“不然我们就全部完蛋了！”
　　“这个时候你就不能想点办法？”艾瑞克斯扭头冲着堂说。
　　“他们拿一圈火器指着我们, 我能想什么办法。”堂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倒是你，你这个罩子还能坚持吗？”
　　“放心，我还可以。”艾瑞克斯抬起头, 之前为了救人，他的魔力消耗不少，但坚持到天黑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们……他们不会想要吃了我们吧。”小修女瞧着那些呲出来獠牙，还有流着血的尖爪，被吓得脸色苍白，还打起了嗝。
　　“亚兽人不吃人，你真的以为我们是野兽吗！”华纳冷着张脸，语气凶狠，“恶臭的帝国人，就算真的野兽闻到你们也会作呕。”
　　“啊！”小修女捂着嘴，压抑着恐惧地尖叫。
　　“你是笨蛋吗？干什么激怒他们？”堂回过头小声骂了句。
　　小修女将身体缩在一起，她现在更加害怕了，但因为怕牵连身边的人，不敢哭出声音来。
　　“抱歉，她没有侮辱你们的意思？我替埃玛道歉，她只是个小姑娘，第一次上战场太害怕了。”
　　艾瑞克斯尽量放平语气，试图和面前的敌人沟通，“我们不是士兵，只是医务兵，没有杀过亚兽人。”
　　“你或许是医务兵，但你身后救治的那些是。”华纳的兽瞳打量着躺在地上的面孔，“他们是屠杀我们同胞的罪人，而你们都是残暴帝国的走狗。”
　　“你们也杀了我们不少人，战争本来就是如此，我们谁也不想这样。”堂忍不住辩解。
　　“你们不想？你们是忘了吗？这场战争是你们挑起的！请你们搞清楚！
　　我们不一样!你们人类是失败的施暴者！而亚兽人才是无辜的受害者！”
　　华纳兽瞳发红，冲着堂大声怒吼，“我们有权以各种方法惩罚你们！因为你们真是无耻极了！”
　　堂的脸色微微发白，华纳突然爆发的情绪将他吼懵了。
　　两方的人突然安静下来，气氛也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平静些，华纳。”华德走上去，拍了怕自己兄弟的肩膀。
　　“我很平静。”华纳咬了牙，偏过头去。
　　华德长长呼出一口，望了眼面前的光罩，向艾瑞克斯走了过去。
　　“你们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不要再随便开口了。”华德说，“如你们所见，我们对你们不可能友好。”
　　“等等，我可以和你谈谈吗？”艾瑞克斯叫住华德，“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没必要走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你有什么想法？”华德停下脚步。
　　“我们可以将身上所有的财物交出来。”艾瑞克斯喉头滚了滚，“希望你们能放我们回去。”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会放过帝国的侵略者。”华德顿了顿说，“不过，我可以放你们几个医疗兵离开，其他人我们要留下。”
　　“不行……”艾瑞克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将他们留下，我不能这样做。”
　　“呵，那你留下来受死，我们放剩下的人离开，怎么样？”华纳冷笑一声，“你同意吗？帝国的魔法师。”
　　艾瑞克斯愣住了，默默回头扫了眼身后的同伴。
　　“傻瓜！你不会真想牺牲自己，救出我们吧！别犯蠢了！你要是死了我们根本回不到帝国！”
　　堂立刻说，“别听他们的！他们是故意在耍你罢了！他们根本没有决定的权力，不然早就对我们出手了！”
　　艾瑞克斯转回头，瞧见华纳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地笑。
　　“没错，就是耍你的。”华纳眼神仇恨，大方承认自己的谎言，“因为你们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我要和你们的首领谈话。”艾瑞克斯深深吸了口气，神态认真起来。
　　“你以为自己什么人？”
　　“虽然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也只能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
　　艾瑞克斯没有被华纳的话语挑衅，目光转向华德，“我是一名「高级魔法师」。”
　　这次艾瑞克斯没再废话，直接用行动证明了自己话语的真实性。
　　他的嘴唇微动，悬空的光点逐渐汇聚成箭支的形态，箭镞在施法者的运用快速分裂。
　　光之箭支排列整齐，神圣的制裁散发着冷冽无私的光束，蓄势待发。
　　“小心！”华纳沉声命令队员们，华德则保持着与艾瑞克斯的对视。
　　如埃玛说得一样，这些人在戒备着他。艾瑞克斯很快确定了下来，他是有谈判的资格的。他能从那些亚兽人眼眸中看到对魔法深藏的恐惧。
　　“我们没有与你谈判的资格。”望着天上凌厉的光箭，华德终于松口了。
　　“那就让有资格的人来。”艾瑞克斯的语气也变得强硬，他不喜欢咄咄逼人的说话风格。
　　但有人曾经教过他，在与人对话时，主动掌握话语权是十分重要的。
　　“帝国的魔法师，你想和我谈什么？”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华纳、华德左右让开，巴尔格特酋长穿过人墙走了过来。
　　他的神情肃穆，染着血的铠甲还未换下，整个人像是有阴云围绕在他的身边。
　　“你是谁？”
　　“我是火矛氏族的酋长巴尔格特。”巴尔格特拄着手杖，他虽然上了年纪，但说话的声音却如钟声一般雄厚，“你们可以离开，但士兵不行。”
　　“我们——”
　　“这是底线。要么战斗，要么离开，我们没有更多可以谈话的余地。”
　　巴尔格特没有给艾瑞克斯讨价还加的机会，将条件说得十分明确。
　　「守护」屏障下，那些士兵伤员的脸色不由发白，他们原以为自己无比庆幸被天使救出地狱，谁想还未回到人间，恶鬼们就紧跟上来，要将他们重新抓回去。
　　“不，艾瑞克斯，求你救救我们……”
　　“拜托了，不要丢下我们，我们还不想死……”
　　“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我好想回家，我不想死在这里。”
　　受伤的士兵们忍不住哀求起来，战争明明已经结束，他们不甘心在这个时候死去。
　　艾瑞克斯沉默了，他内心纠结无比。想要践行自己的原则理念，做到真正的正义公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样两难的选择，他以前也面对过一次。
　　这些亚兽人想要报仇有错吗？这些伤员想要活下去又有错吗？
　　艾瑞克斯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他无法做出选择。他内心不由动摇，因为他发现每当自己想要追求公正的时候，公正反而距离他越来越远。
　　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有能力成为一个「好人」吗？
　　“不对劲，他们不对劲。”一直沉默的堂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望向艾瑞克斯，“除了你，他们手里肯定还有他们忌惮的东西。”
　　堂的目光飞速地从他们每中间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大声说道：“或许……是这个亚兽人，艾瑞克斯，他们想要你救的这个亚兽人！”
　　巴尔格特的神情猛地变化了。
　　“我去看看他身上，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堂立刻向那名昏迷不醒的亚兽人走去。
　　“不准碰他，不然现在就杀了你们！”巴尔格特震怒，声音充满了杀意。
　　堂停下了脚步，但这次他没有被吓到，相反还对巴尔格特露出了毫无畏惧的笑：“好啊，你要杀了我们，我就先掐死他好了，反正他现在仅剩的一口气也是艾瑞克斯留下的。你要是乱来，我保证他会死在我们这些人前面。”
　　局面僵死了，血字先锋队的枪口瞄准着艾瑞克斯他们，而堂的手也落在加加鲁脆落的脖颈上。所有人都很紧张，但没有一方愿意先往后退一步。
　　“巴尔格特酋长，原来您已经先到了。”
　　一个清晰深沉的声音插入了两方的僵局中。
　　啊，已经日六两天了，不知道今天还要接着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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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折矛之地05
　　人群再度分开, 在焦躁紧张的气氛里，男人缓缓走出，双手自然下垂，平和地来到对峙双方中间。
　　他穿着雪白色的神圣礼服和宽敞的金边外袍, 脸上佩戴着一副精致的黄金面具,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在那神秘的黄金面具上停留。
　　血字先锋队的队长凯森一脸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的位置始终不离男人左右，以行动说明了这个男人拥有着怎样举足轻重的身份。
　　“神使大人？”巴尔格特酋长微微一怔。
　　他待在兽人联盟很长时间, 辅佐过三任兽王, 很早以前就知道身为「人兽混血」的凯森。
　　他知道对方有很多美誉, 类似「血字先锋队的队长」、「兽人联盟最英勇的战士」，能够熟练掌握狂化天赋, 单枪匹马赶去刺杀帝国皇子，面对兽人的王，甚至整个联盟也敢争锋相对的硬骨头。
　　他很疑惑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将凯森这样桀骜不驯猛兽驾驭为臣, 直到他见到了眼前的男人。
　　可是, 这位从未露过真容的神明使者到底有着怎样强烈的领袖魅力，又成了巴尔格特心中新的疑问。
　　虽然已经共同战斗一场, 但他对这位神明使者仍然没有十分深入的了解。
　　“战争已经结束了, 大家都先把枪放下吧。”神明使者低声命令,“巴尔格特酋长, 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巴尔格特皱了皱眉，听上去男人在询问他的建议, 但实际上他还未开口, 周围血字先锋队的队员们已经习惯性地服从男人的意思，将手中的火器收了起来。
　　这样的情况真的十分微妙，要知道在几个月前这支优秀的亚兽人小队可是完全服从于兽人联盟领导的。
　　“他就是神明使者？”堂的瞳孔缩了缩, 自言自语，“难以置信，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我以为他背后至少会长一对可以飞行的翅膀。”
　　“神明使者？”埃玛听得发愣，“这个男人吗？”
　　“没错，他是。”艾瑞克斯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因为在灰墙受袭的那个夜晚，他曾远远仰望过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
　　当时对方也是穿着如此的打扮，圣洁闪耀，不可侵犯。
　　“有人可以和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这位神明使者的态度比他们想象得要温和不少。
　　“我们不想与你们为敌，只要你们愿意放我们离开。”堂抢先开口，说出了他们的诉求。
　　“你们手里有人质，是兽人的王吗？”神明使者淡淡地问。
　　糟了，巴尔格特有些慌了。
　　凯森心里不由一颤，他望向前方的男人，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得点出加加鲁的身份。
　　“兽人的王？竟然是兽人的王？！”堂的手也跟着男人的话一颤，他抬起头无比震惊地望向艾瑞克斯，“真是疯了，你竟然救了兽人的王？！”
　　“我不知道。”艾瑞克斯皱着眉，他也没料到自己捡回来的亚兽人会是这样不得了的人物。
　　“不能、不能把兽王交给他们！”一名伤员士兵忽然露出了惊惧的神色，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这个兽王有奇怪的能力，他可以把其他亚兽人变成野兽！我亲眼瞧见的，我们的魔法军团就是因为他才覆灭的！”
　　“开玩笑吧，就是这么个家伙把我们的魔法军团打败了？”堂瞧了瞧自己手边孱弱纤瘦的身体，感觉不可思议。
　　“我说得都是真的，如果把王交给亚兽人，用不了多久……他们或许就会凭借这种能力……来攻占帝国的都城了！”
　　光是想一想都城沦陷的场景，那名士兵已经面无血色了。
　　“荒唐极了！”巴尔格特正要动怒，有人抬手示意他不要心急。
　　“我已经了解你们的要求了。”希恩望向光之屏障里的人，“放你们离开没有问题。”
　　艾瑞克斯抬起头，堂的眼睛亮了亮。
　　“其他人全都可以活着离开，但是兽王，还有你要留下。”希恩抬起手，食指指着艾瑞克斯所在的方向。
　　“什么？”艾瑞克斯愣住了。
　　“看起来你是一名掌握光明魔法的魔法师，所以我们要求你单独留下为兽王进行治疗。”希恩说。
　　“这不可能！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会耍什么花招！万一你们要伤害这个家伙——”
　　堂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略微顿了顿，“那我们帝国岂不是亏大了。”
　　“为了兽王的贵体，我们不会伤害他。”希恩望向堂说，“而且也正因如此，有这样的交易存在，你们才能放心离开，不是吗？”
　　确实只要将艾瑞克斯留下，为了让兽王能治愈，这些亚兽人便会不敢动作，而他们这些毫无自保能力的人才能最大程度得到保证安全。
　　堂被男人的话噎住，瞧了眼一直努力保护他们的身影，又重新望向男人，语气发狠：“等一等，我之前说了，现在条件应该由我们来定，除了你们想要兽王死。”
　　希恩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无视瞧尔格特槽糕的神色，向堂他们随意地摊摊手：“如你所见，我们信奉的是伟大的辰星之神，而不是你手中的兽王，所以这对我们其实算不上什么谈判筹码。
　　当然了，考虑到亚兽人盟友的感受，如果你们伤害了兽王，那很可惜，你们一定无法离开这里。”
　　男人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就像和老朋友随意地交谈。堂的感觉却很糟糕，虽然气势没有多么强烈，但每一句话都在无形地逼迫他们进行抉择。
　　他可能弄错了！这个看起来态度温和的男人比那个亚兽人老头子难对付太多了！
　　“好啊，那就是……没得谈了吗？”堂的喉头滚了滚，心脏飞速地蹦跳着。
　　他好歹是贵族出身，跟着父亲也见过不少大场面。此时此刻他装出面上信心满满，实际上心里已经忍不住开始动摇了。
　　“凯森……”希恩轻轻唤了一声。
　　凯森后背的肌肉微微隆起，一直收敛的眼光忽然变得汹涌狂热，在希恩说完的那一刻，他如一道跟随光急速移动的影子，露出锋利的爪牙，高高跃起。
　　提腕！力达指峰！猛刺！下切！
　　因为动作太过迅猛，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是谁动了手，只瞧见一道如猎豹般矫健的残影。
　　啪的一声，「守护」屏障破碎了，艾瑞克斯身体颤了颤，呆呆地看着无数光点淅淅沥沥地落下。
　　凯森深深吸了口气，压抑下沸腾起来的兽血，收起自己锋利的尖爪，沉默地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保护罩……碎了？”在场的人几乎都和堂一样目瞪口呆。
　　凯森进入了狂化状态，借助着希恩给他的神明馈赠，轻而易举地击破了守护屏障。
　　堂完全没想到这样的情况，就算嘴上再怎么贬低，他也是绝对相信艾瑞克斯超强的魔法实力的。
　　那可是「高级魔法师」的实力，和他们的长官「帝国之矛」完全相同的评级。
　　他们亲眼所见这个保护屏障连恐怖的魔法风暴都能完全隔绝，而现在却被一个亚兽人轻轻松松地击碎了！
　　“这怎么可能？”艾瑞克斯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堂有些绝望了，显然魔法屏障的破碎不是艾瑞克斯麻痹大意造成的。
　　“真的没法谈了吗？”希恩清晰的声音将惊慌失措的众人重新拉回现实。
　　堂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瞧见四面八方重新举起的火器，感觉自己快要强撑到极限了。
　　“别、别过来，不然……我就掐死你们的王。”巴里挡在前面，堂用尽全身的勇气，厉声喊着，“现在立刻退后，不要以为我只是单纯说说，我们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和你们的王一起死也是值得的！”
　　“真的值得吗？好不容易从战场活下来，现在又要赔上自己的生命。
　　我可以理解，来这里其实不是你们的意愿，你们的行动也全都是帝国政权的一厢情愿。”
　　希恩缓缓走上前，轻声说着，“除了真正的得益者，谁喜欢战争呢？你们也很无辜。”
　　堂的脸色僵住，埃玛还有一些伤员已经听得热泪盈眶。
　　“兽人的王和你们有关吗？帝国的未来，那么遥远的事是你们可以掌控的吗？”
　　希恩走过艾瑞克斯，在堂的面前站定，伸出了一只手，“为什么不把希望留给自己呢？”
　　“你真的愿意放过我们吗？”堂仰起头，望向那冰冷的金色面具。
　　“当然，只要你们答应我们的提议。”
　　“那艾瑞克斯……”堂喃喃地说。
　　“我们只需要他的魔法，不会伤害他。”
　　堂木然地垂下头，望向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心脏像被鞭挞一般疼痛。
　　他们可以相信这个男人的话吗？
　　不，应该是，他们真的……要把艾瑞克斯一个人丢在这儿吗？
　　如果他同意的话，那家伙或许会死吧，毕竟那个亚兽人轻易就能击败魔法屏障。
　　可如果他不同意的话，他们这些人恐怕都会死！
　　堂呆呆地张着嘴，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艰难的选择，是放弃一个人的生命，还是放弃其他所有人的生命。
　　“我可以留下。”这时，一直沉默的艾瑞克斯开口了。
　　真・五一劳动节！日六真开心！【我没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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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凌1999 16瓶；
　　慕冷寒清 10瓶；
　　叶子 2瓶；


第100章 折矛之地06
　　“前提是你要保证他们的安全。”艾瑞克斯转过身, 望向那个除了一身服饰，其他没有一处像神职人员的男人。
　　“很好……”希恩没有去看身后的青年，而是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群等待被释放的俘虏。
　　大家的气氛很低沉很悲伤，所有人都屈辱地耷拉着脑袋, 但希恩还是发现了他们因为得救而松下来的嘴角。
　　他忽然有些好奇, 这样微妙的变化艾瑞克斯有没有注意到。
　　“你们可以离开了。”希恩抬了抬手, 他们身后原本严密的包围圈露出了一个可以通过的缺口。
　　堂松开了钳制兽王脖子的手，颤抖地站起身, 望了眼那条通往「活着」的道路。
　　“走……”他咬着牙吐出一口词。
　　“我们真的……要把艾瑞……”埃玛低声哀泣着。
　　“说了, 走！要不你留下来！”堂冲着小修女烦躁地吼了一声,“哭什么哭！”
　　埃玛被堂的骂声吓懵了，她将哭声咽回喉咙里, 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着。
　　“没关系的，埃玛，你们先走吧, 我估计会比你们晚几天回都城。”
　　艾瑞克斯的语气很放松, 照顾着着小修女悲痛的情绪，“到时候我会带你们参观都城有名的圣哥林教堂, 还有我家的玫瑰庄园。”
　　“艾瑞克斯……”小修女用力揉着眼睛, 眼泪水一颗颗地往下掉,“你一定要来找我们。”
　　“放心, 答应过的事我会做到。”艾瑞克斯嘴角上扬，露出笑容,“堂, 回去的路上，这些人交给你照顾了。”
　　“你管好自己就够了。”堂用力吸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去看艾瑞克斯的脸,“我们会在前面等你。”
　　他大步地往前，第一个走出了包围圈，背影仿佛落荒而逃。
　　“少爷……”巴里眼帘垂下，瞧着身边的青年紧握着拳头，脸上糊满了泪水，却固执地没用手去擦拭。
　　堂不觉得自己选错，那样的情况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会舍弃一个人，拯救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可是，亲手将一人推进火坑的感觉很差，特别这个人不是坏人，他很善良、有点傻，还曾经救过他们的命。
　　“我没见过这样的傻子，他刚刚居然……还在安慰我们？”
　　堂幽幽地说，“他知不知道，这样更会显得我们像是不知感恩的畜生。”
　　巴里没有说话。
　　堂想自己真的错了，他当时不该说艾瑞克斯虚伪这样的话。
　　他以为对方是天真可笑的傻子，自己才是看透世间黑暗真实的聪明人。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虚伪的是他，自己不相信光明的存在，还去嘲笑那些追光而去的人。
　　“父亲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堂闷着头，一路往前走。
　　放逐之地，兽人联盟。
　　巴尔格特独自守着营帐外，他没有去前线，所以身上没有受什么伤。
　　但在希恩看来，经过这场决战后，这个外强中干、年事已高的第一酋长，又衰老了不少，像是到了随时要躺进棺材的状态。
　　“您不休息一会儿吗？魔法治疗应该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希恩主动走了过去，并且递给老者一个水罐。
　　“不了，守在这儿，我的心才能平静些。”巴尔格特抬手拒绝，“我不渴。”
　　“这不是水，是酒。”希恩说。
　　巴尔格特愣了愣，闻到清甜的酒香，犹豫了下，还是接过水罐：“谢谢……”
　　“我还是建议您注意休息，毕竟如果连您也倒下了，兽人联盟就彻底无人过问了。”
　　希恩站在巴尔格特身边，“您可以让其他人守着，一有消息就通知您。”
　　“让谁来守着呢？我的那些老伙计全都战死了。”巴尔格特吹了吹酒面上的浮沫，“那些年轻的战士们不是丢了胳膊，就是少了条腿，现在整个联盟最有精神的大概就是躲在后方的我了。”
　　“如果可以，希望我能帮到您……”
　　“事实上，您已经给我们很大的帮助了，如果没有您和您的同伴，我现在可能也无法坐着这喝酒。”
　　巴尔格特将水罐里的酒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虽然我们牺牲了很多，但是至少赢得宝贵的时间……这对亚兽人来说是值得的。”
　　希恩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他之所以会带酒来，是无意间从一名火矛氏族战士那听说的，他们的酋长年轻的时候是联盟出名的醉鬼，喝醉了就会控制不住狂化的那种疯子醉鬼。
　　“我很多年没喝酒了，一是因为他们都说我喝醉后，酒品不太好。二是因为平常联盟有很多麻烦的事，需要保持清醒。”
　　巴尔格特白色的胡子耸动着，“不过，我想今天喝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些惹麻烦的家伙都不在了。”
　　“请不要担心，兽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希恩轻声安慰。
　　“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名人类魔法师身上了。”巴尔格特捏紧水罐的把手，“要是他在治疗过程是什么花招的话——”
　　“他不会那么做。”
　　“嗯，您说的没错。如果真是那样，他一开始就不会在战场上救下加加鲁。”
　　巴尔格特微微阖上眼睛，“真是没有想到，救下王的竟然会是一名人类。我活了这么久，除了兽人与人类相爱那次，也没听过类似荒唐的事。”
　　“兽人与人类……您说得是凯森吗？”
　　“抱歉，这是兽人王族的丑事，我不方便透露太多。”巴尔格特淡淡地说，“虽然您可能已经知道一些了。”
　　“丑事吗？您不觉得兽人与人类结合，也许是结束两族战争不错的方法吗？”
　　“人类和亚兽人是不一样的。”巴尔格特摇摇头，他不怎么赞同这种提议。
　　“如果能正常进行繁衍，那世界已经给出了答案，人类和亚兽人是一样的。”
　　希恩说，“不一样的是绵羊和老虎，狮子和老鹰，蟒蛇和蜥蜴……因为他们无论怎样，也无法自然产生后代。”
　　巴尔格特不由怔住，这种奇诡的说法显然是他从未听过的。
　　“人类和亚兽人的本源是一样的，那重新融合同化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想消除两族的差异性，应该是最仁慈的一种和解方式吧。”希恩说，“您认为呢？”
　　“您刚刚说得这些……难道是「神明」告知您的吗？”听完之后，巴尔格特忍不住发问，倒不是认同这些理论，他只是感觉青年看待事物的角度太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将自己抽离于世界之外的思考角度，简单点说，俯瞰整个世界去考虑，有点像神明视角的感觉。
　　营帐的门帘霍然掀开，黑发青年一脸疲惫的走了出来。
　　“兽王的状况怎么样了？”巴尔格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了，快步冲到了艾瑞克斯面前。
　　“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我治愈了他左肩大部分碎掉的骨头。你可以进去看看，或许晚上他就会醒过来……”
　　艾瑞克斯声音有些无力，他的魔力损耗太多，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很疲惫，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到一半的时候，巴尔格特就已经走进营帐里去了。
　　艾瑞克斯扶着自己混混胀胀的脑袋，自顾自地蹲在地上，丝毫没有注意身边还有其他人存在。
　　“你不会打算睡在地上吧。”希恩扫了眼歪着头的蹲坐在地上的青年。
　　“嗯……或许……嗯……”艾瑞克斯几乎没有力气答话了。
　　“你不能睡在这儿。”
　　“我很累，真的很累。”艾瑞克斯不知不觉闭上了眼，仿佛在说呓语。
　　希恩沉默了片刻：“你的旁边有一堆马粪。如果你想一头栽上去，可以接着这样睡。”
　　“嗯，是吗？马粪，马粪？！”艾瑞克斯嗅了嗅鼻子，意识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他睁开眼睛，瞧见不远处的发臭物，英俊的面庞皱在一块儿，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抱怨，“该死，真是倒霉到要命的一天。”
　　艾瑞克斯挠了挠自己的黑法，身体摇晃地站了起来。他抬起头，才发现刚刚和自己说话的正是「要求」自己留下的那个男人：“是你——”
　　“你可以去那间营帐休息。”
　　艾瑞克斯恢复镇定的表情，强打着精神戒备地盯着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谁知对方只是留下这么简单一句话，就没再搭理他，转身离开了。
　　“这个人好奇怪。”艾瑞克斯望着走远的身影，心里冒出了一丝怪异的违和感，就好像那副金黄色的面具与男人那铂金色的头发不怎么相配一样。
　　居然一百章惹……我真棒！又是努力更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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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折矛之地07
　　赫莱尔站在是清澈的河水边, 夕晖之中，波光粼粼的河面倒影出一道狭长的模糊身形。
　　因为受到恶魔之眼外围魔法风暴的影响，这里刚刚也下过了一场暴雨,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嫩草与新鲜马粪混合的潮湿气味。
　　“你在哪儿？”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
　　“好吵……”赫莱尔不耐烦地嘟哝了一句，单手松了松丝绸衣领, 沿着来时的泥土路折返回兽人联盟。
　　“那个人好漂亮。”
　　“他也是神明的信徒吗？”
　　“应该是和神使大人一起的吧。跟在神使大人身边的人都长得非常好看。”
　　“真是神奇。难道说成为信徒可以变好看吗？”
　　赫莱尔继续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周围瞧见他容颜的亚兽人议论纷纷, 他只当听不见随便到处张望。
　　那个人类在询问他去了哪里, 但赫莱尔懒得回答, 他又不是被饲养的宠物，要随时随地向主人汇报自己的位置。
　　他可是曾经的神明，随手就能够创造一支种族，远超于人类更加高级的存在。
　　周围集中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赫莱尔不爽地撇了撇嘴，将连着外袍上的兜帽戴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我可以把这个送给你吗？”一个竖着兽耳的小男孩拦住了赫莱尔的路说, 杂乱得和稻草般的头发被麻绳绑在一块儿, 脏兮兮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圆圆的兽瞳却不敢真正看他。
　　“这是我第一次在河边发现……幸运花, 它非常难见到……”
　　男孩手里虚握着一朵紫色的小花, 声音不大, 甚至还有些发颤。
　　赫莱尔垂下眼帘, 不知道这个拦路的小家伙想干什么，他扫了眼对方所说的「幸运花」，那蔫耷耷的花蕾看起来和小家伙一样可怜兮兮。
　　“我不要，拿走。”赫莱尔淡淡地说。
　　“这个……它有四片叶子，我奶奶说, 对它许愿可以实现任何的愿望。”
　　小男孩有些着急，连忙像献宝一样解释这朵小花的神奇之处。
　　“哦，这么神奇你自己留着用好了。”赫莱尔摆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
　　“可是，我想送给你……”小男孩红着脸小声说。
　　赫莱尔瞧着小男孩的模样，像是找到什么有趣的玩具，挑了下眉，轻笑了一声：“为什么要送给我？”
　　“因为、因为……你长得很好看，是我见过所有人中最、最好看的……”小男孩结结巴巴地说。
　　赫莱尔光滑的下巴微微扬起，对于这些奉承好听的话还是很受用的。
　　区区亚兽人幼崽因他的容貌倾倒很正常，毕竟当他自己面对镜子的时候，也会对着镜中完美无瑕的面庞发出些许感慨。
　　沦陷于美丽的事物是天性，某些不懂得欣赏美的人，那叫作「天性缺陷」！
　　“我知道我很好看——”赫莱尔点了点头，屈尊降贵地捏起了男孩手里的花，“看在你眼光不错的份上，这朵「小可怜」我勉强收下了。”
　　“那……我长大以后可以娶你吗？”小男孩眼睛亮了亮。
　　“你说什么？”赫莱尔外袍下的身体一颤，玫瑰色的眼眸写满了不可置信，“娶我？”
　　“是、是的，奶奶说，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可以送她幸运花……”小男孩说到一半没了声。
　　“女孩子？小鬼，你是把当成女人了吗？”赫莱尔嘴角抽了抽，明艳的神情变得阴沉。
　　“啊……”紫色的小花被干净的手指揉捏成了碎渣，小男孩吓得打了个哆嗦。
　　“既然连性别都分不清，那不如我帮你把眼睛抠掉吧。”
　　赫莱尔眼睛眯起，右手缓缓伸向男孩那张拖着鼻涕的小脸。
　　“你在干什么？”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握。
　　小男孩猛地晃过神来，脸色苍白地呼了口气，立刻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赫莱尔冷冷「切」了一声，手上用劲挣脱开男人的束缚，“你真是找来得挺快。”
　　“附近的人都在议论你。”希恩说，“随便问一下就知道了。”
　　他望了眼落在地上花瓣，“吓唬小孩子是魔鬼的趣味吗？”
　　“哈，你不知道魔鬼最喜欢吃的就是小孩吗？越小越美味，最好襁褓里的那种。”赫莱尔沉着脸往前走。
　　“说得就像吃过一样。”希恩跟在赫莱尔的身后，“明明只对甜食感兴趣。”
　　“闭嘴……”赫莱尔扭过头，恶狠狠地说，“还有别跟着我。”
　　一个人赌着气闷头往前走，另一个人沉默不语地跟在后面。
　　就这样他们把兽人联盟中心领地都逛了一遍，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赫莱尔感到十分无聊后，两个人才回到了营帐内。
　　“你要吃点什么吗？”
　　“不要。”
　　“这是亚兽人特制的甜奶酒，要尝尝吗？”
　　“不要。”
　　“味道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你是不是想和我谈谈有关你兄弟的事？”赫莱尔抬起眼皮，注视着希恩的眼睛，“你将我的半颗心脏给了那个兽人，今天本来可以了解了那个光明小子，你却故意放了他们所有人一条活路。”
　　“我承认我没法伤害他。”沉默了几秒后，希恩缓缓开口，“这是我的失误。”
　　“这种话你已经和我说过很多次了。”赫莱尔挪开眼神，略带嘲讽地说，“亏你当初要求我必须相信你，还信誓坦坦说自己的决定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我不明白，这种感觉很诡异。”希恩回想着白天的经过，他给凯森的第一个命令是击杀那名怕「高级魔法师」。
　　然而等真的到现场后，他却不由自主地将命令改为了击碎魔法屏障。
　　“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是什么特别的魔法？”希恩皱着眉。
　　“大概是因为血缘。”赫莱尔幽幽地说。
　　“血缘……神明之间会有血缘吗？”希恩顿了顿问，“如果那一天到来，你面对上光明神，也会变得犹豫吗？”
　　“应该不会。”赫莱尔脸色沉了沉，“他挖去我心脏的时候可没有犹豫。”
　　“很疼吗？”希恩问。
　　“一点也不疼，要不要我让你体验一次？”赫莱尔翻了个白眼。
　　“看来是段让你痛彻心扉的记忆。”希恩点点头，“等到那一天，你打算怎么报复光明神？将他的心脏也挖出来吗？”
　　“我还没来得及考虑。”赫莱尔愣了愣。
　　“可以开始想了。”希恩说，“现在你的身形已经能被普通人瞧见，我想应该是信仰逐渐积累起来的缘故。”
　　“大概是吧，虽然和全盛期比还差很远，但最近我确实感觉力量有所恢复。”
　　赫莱尔垂下头，望着地上属于自己的影子，忽然有些难得的触动。
　　原来长眠了这么些年后，世界没有遗忘他。他是真实活着的。
　　“你有什么愿望吗？”赫莱尔突然跳转话题问。
　　“帮你杀死光明神。”
　　“我说是你的愿望！”赫莱尔皱着眉，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以后……我说不定会嘉奖你。”
　　“没有……”希恩想了想，摇摇头。
　　“怎么可能没有！”赫莱尔有些怒了，“所有人都会有愿望，连街角流浪的小猫小狗都会有！”
　　他相当讨厌希恩表现出来的这种状态，以前他没怎么在意，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感觉忍无可忍。
　　就像他一贯认为「没有欲望的灵魂味如嚼蜡」，以及对光明教廷那套「禁欲理论」嗤之以鼻是同样的道理。
　　虽然他看不起弱小无能的绝大多数生物，但是他尊重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欲望。
　　在赫莱尔看来，如果一个人没有欲望，那和一具能呼吸的尸体没有区别。
　　所以，面对无尽的时间，他总喜欢给自己找点消遣的乐子，或者挑战的目标，他的胸膛里已经没有那颗跳动的心脏了，他绝不想自己沉溺在时间的长河中，沦为一尊看透所有的无聊神像。
　　“为什么这么激动？”希恩有些不解，即使已经相处过很久，他有时候也很难明白赫莱尔的想法。
　　“说，愿望！”赫莱尔盯着希恩的眼睛，用威胁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活着……”希恩沉默了好一会儿，“真实的活着。”
　　“什么？”赫莱尔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存在和自己类似的顾虑。
　　“这不难理解吧，首先活下去，才能去寻找自己的愿望。”
　　希恩轻轻叹了口气，“对于不存在的人，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你还真怕死啊！”赫莱尔拍了拍桌面，“我说过吧，只要我活着，你就会活着。你有的是时间去寻找自己的愿望。”
　　今晚的谈话有些超出范围了，希恩没有想到会一个魔鬼谈论「自己为什么而活」这样高深的人生哲理。
　　他和赫莱尔说“不存在的人做什么都没意义”，对方将「不存在」误解为「死亡」的含义后，还不忘嘲讽他几句。
　　其实他有些意外赫莱尔愿意与他「同生」的心意，他原以为高高在上的神明只将他视为好用的工具，而他自己的生死也早与这个世界毫无瓜葛。
　　他不可见地笑了笑，轻声说：“谢谢你，赫莱尔。”
　　惹，我明天被通知加班，所以只能日三了。
　　抱歉，五一小游戏要提前结束惹，下次小长假再玩吧。【那时候估计在写第三部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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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路难、清河 1瓶；


第102章 折矛之地08
　　艾瑞克斯缓缓睁开眼睛, 身体隐隐酸胀，好像整个人陷在松软的棉花里。
　　眼前的藤木桌上放着有一只土陶杯，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将杯子拿起, 奶白色的液体源源倒入，冒着薄薄热气的土陶杯又放回到原处。
　　“是你……”艾瑞克斯有点惊讶, 营帐内温暖安静，没有肆虐的魔法风暴, 也没有惨痛的火器对拼。
　　戴着面具的男人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俯身将长管奶壶放在地上, 然后从怀里拿出书怕，递给艾瑞克斯。
　　“这是亚兽人自己酿造的奶酒，一会儿，有人会将吃的送进来。”男人按了按自己头上的兜帽。
　　“谢谢……”艾瑞克斯接过手帕, 擦了擦额头，才发现自己在睡梦中出了不少汗。
　　连续奔波了好几天，他确实又饿又渴, 闻着那飘来的浓郁奶香, 喉头没忍住吞咽，“我不渴……”
　　“我没有在里面加什么别的东西。”希恩似乎看透了艾瑞克斯的心里,“帝国已经输了, 杀你也没有意义。”
　　“我明白……”艾瑞克斯端起土陶杯, 微微垂下头,“但是，战争这种事哪有什么输赢。”
　　“那是对于非正义性的战争而言。我们反抗了帝国毫无人性的侵略屠杀，并且成功活了下来。”希恩缓缓说，“这就是胜利。”
　　“我不否认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想它也不是完全正确的。也许有除此之外更加温和的方法。”
　　艾瑞克斯皱着眉,“总不能靠你打我，我打你来争取和平，这种和平不会长久的。”
　　“你有信仰吗？”希恩忽然问了一个与话题无关的问题。
　　“我……”艾瑞克斯欲言又止，他的回答没有希恩想象中的那么坚定。
　　“你使用光明魔法，你应该信仰着光明神吗？”
　　“嗯……”艾瑞克斯眼神闪烁，回答有些吞吞吐吐，“光明教廷的教义很好，引人向善，爱所有人，我们大部分人都信仰光明神。”
　　“它很好，但据说所知，亚兽人是不被允许走进帝国任何教堂的。”
　　“那是因为有些教徒……”艾瑞克斯下意识念出了《光明旧约》上的一条条教义，“如果诚心希望的话，亚兽人也是允许成为信徒的。”
　　“真是宽容啊。”希恩微微颔首，“可惜还是连最基本的公平尊重都不能给我们。”
　　“但不是所有人都——”
　　“神是信徒最美好最善良的幻想。现在你能理解了吗？温和的方式为什么是不存在的。”
　　希恩说得不慌不忙，他没有咄咄逼人，艾瑞克斯却无言以对。
　　是啊，神明体现的可不是信徒至美至善的一面吗？
　　然而就是用这样光明美好的一面去接纳，帝国人依旧无法接受亚兽人的存在。
　　为什么？这两者间的矛盾真的无法调和吗？
　　希恩眼睛眯起，察觉到了艾瑞克斯神情的迷茫：“要不要试着换一个信仰？”
　　“什么？”艾瑞克斯一愣。
　　“和我一起信仰辰星之神。和腐朽的光明教廷不同，我们能够接纳亚兽人，也能接受帝国人。
　　最好的证据就是我的存在，如你所见，身为使者的我正是一名人类。”
　　希恩伸出了一只手，发出了这份让艾瑞克斯感觉无比突然的邀请。
　　艾瑞克斯不知道，这事实上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从将对方单独留在兽人联盟开始，到刚刚交谈中狡猾讨巧的说服话术，希恩就一直在进行这个计划。
　　因为意识到无法伤害的真相，所以虽然早知道艾瑞克斯未来的走向，但是他还想再试试能不能逆转两人敌对的命运。
　　“你打算做什么？”
　　“等待辰星之神将会替代光明神在人们心中的地位，真正的和平将如期而至。”
　　“这是难以实现的，信仰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何况帝国有那么多人光明信徒，他们是不可能受你的影响放弃光明神的。”艾瑞克斯摇摇头。
　　“我们要抓住的是眼下和未来，那些故步自封的人迟早会消亡的。”
　　“消亡？”艾瑞克斯微怔，“为什么？不至于这样。他们只是缺少一个正确的引路人。”
　　“显而易见，他们已经走在一条歧路上，无法回头了……”
　　“或许、或许我能将他们拉回正轨，我可以……我可以逐步转变他们对亚兽人的观念。”
　　艾瑞克斯想了想，认真地说，“抱歉，我想试一试，能不能成为那个引路人。”
　　“不切实际。”希恩紧紧抿了嘴唇，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对方拒绝两次，“一个人是不可能改变一群人的，即使你是对的，他们也会把你当傻子。
　　人的思想难以共通。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自己为什么会被独自留在这儿？你是白痴吗？”
　　艾瑞克斯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我是自愿的……”
　　“你拯救了他们，而他们抛弃了你，你无法否认自己在某个时间后悔了。”
　　“不，我不后悔。我救他们是践行自己的意志，我从未指望他们回报理解我，我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希恩沉默了，他没有再试图去改变青年的想法，因为此时此刻他与艾瑞克斯正对视着，对方碧蓝色的眼眸和之前的犹豫纠结不同，这次透露着的是坚定不移的目光。
　　希恩很清楚想要说服有着这种眼神的人是没机会的，就像不可能说服鱼脱离水塘，来到陆地上生存一样。
　　“其实我有些感谢你，虽然我连是谁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在这儿能有吃的、喝的，还有这间睡觉的营帐，应该都是你帮我安排的……”
　　“治疗完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男人离开了座椅，丢下一句简短的交代后，就转身走出了营帐。
　　“嗯……我还没说完……”艾瑞克斯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发，小声抱怨了几句着这个脸都不敢露的奇怪家伙。
　　“真是没礼貌，都不等别人把感谢的话说完，还骂我白痴、傻子……我刚刚竟然忘记反驳了，除了希恩可从来没有人这么骂过我。”
　　艾瑞克斯幽幽呼出一口气，忽然瞧见了自己手边橄榄绿色的手帕。
　　“忘记还给他了，居然还是丝绸的……”艾瑞克斯拿起那快方形手帕，手帕角落里简易刺绣的玫瑰标记，忽然像一桶凉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他好像见过这块手帕，如果他没记错是在学院的时候，有人借给过他……
　　艾瑞克斯瞳孔猛地收缩，像触电般站了起来，他飞快冲出了营帐，目光四处在一间间营帐外搜寻着，直到瞧见一抹白色的外袍从他视野边闪过。
　　他沿着对方离开的路径，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艾瑞克斯的心脏疯狂跳动着，他本来想直接冲上去趁对方猝不及防的时候摘取对方的假面，可当他打算真的去按脑中想法行动的时候，双腿却像灌了铅难以靠近对方。
　　啊，光明神开什么玩笑啊，这怎么可能呢？想想也不可能啊，那个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儿呢？他的大脑是不是真的疯了？
　　可是那金色的发色，熟悉的称呼，还有那个橄榄绿色的手帕该怎么解释？又统统都是巧合吗？
　　艾瑞克斯木然地跟在神明使者的身后，直至跟着对方走进另一间营帐内。
　　火堆在滋滋燃烧着，穿着白色长袍的背影就停在那里，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是你吗？”艾瑞克斯试探地发问，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害怕将什么脆弱的宝物弄碎了。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抱歉，我可能太敏感了，请一定让我确认一次。不然我真的会被自己的臆想折磨到发疯，我到底是不是一个真的傻子……”
　　艾瑞克斯的手颤抖着，一把扯下了那白色的兜帽。感谢在2021-05-05 00:37:56-2021-05-06 22:53: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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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折矛之地09
　　金色的长发从兜帽里涌出, 如宫廷最上等的真丝布匹散落而下，冰冷的黄金面具转向了他，深邃的玫瑰瞳孔暗含着触怒后的恼火……以及淡漠的厌恶。
　　“是……女、女人？这怎么可能？”艾瑞克斯傻眼了, 整个人仿佛仿佛成了木头。
　　“滚……”一个包含愤怒低沉声音在艾瑞克斯耳边划过。
　　砰的一声，艾瑞克斯灰头土脸地跌坐在地上, 几乎是无法反应的速度与力量，他被愤怒的金发男人直接狠狠推出了营帐。
　　“那个——”艾瑞克斯想要挣扎起来解释, 结果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发现自己的脚裸似乎扭伤了。
　　“该死……”艾瑞克斯撑着地面费力站起,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用里按住他的肩膀。
　　“你在神使大人的营帐附近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人类魔法师。”凯森沉着脸望着有些木楞的黑发青年。
　　艾瑞克斯不认识凯森，但凯瑟认识艾瑞克斯，不仅仅是潜伏学院那会儿，在他还生活在都城的童年里, 卡贝德少爷天赋异禀的名声他便早有耳闻了。
　　“不，我只是想和那位神使大人再说几句话。”艾瑞克斯准备解释，但他想到自己刚刚尾随拽别人兜帽的事, 又不从开口了。
　　“显然, 神使大人现在不想和你交谈。”凯森扫了眼没有动静的营帐，“请回到你该带的地方。”
　　“麻烦, 给我一点时间。”
　　“这里是兽人联盟, 不是帝国都城。”凯森的语气强硬, 没有留给艾瑞克斯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最后的警告，回去。”
　　“好吧，我知道了。”艾瑞克斯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裤子，然后在凯森的逼视下，默默转身离开。
　　营帐之内, 希恩从隔间帷幕走了出来，身穿白色圣袍男人不耐烦地取下黄金面具，晃了晃自己的长发，露出了那张精致无比的面庞。
　　“他惹怒了我，所以我给他了一点教训。”赫莱尔冷哼一声说，“不要指望我道歉。”
　　“谢谢，赫莱尔。”希恩说，“你帮了大忙。”
　　“当然……”赫莱尔愣了片刻，很快恢复正常神色，“你当然要谢谢我，我为你遮掩了身份，还赶走了他。”玫瑰色的眼眸转了转，“你们这算是谈崩了？”
　　“我早和你说没用的，你们不可能站在同一阵地。先不说你们脑子的构造天差地别，他是光明神的偏爱，而你是我这个魔鬼的仆人。”
　　赫莱尔不以为意的耸耸肩，似乎这种结局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希恩不是没有想到赫莱尔所说的，正是因为想到这些以及对方超出寻常的「直觉」，他才会将手帕落下，早早做好了两手准备。
　　如果艾瑞克斯同意加入，那他会向对方坦诚自己的身份，如果说服失败，他便会选择隐瞒，并且让赫莱尔换上这身装扮打消对方的疑虑。
　　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同时他也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打算。
　　“我可以进来吗？有事……”营帐外传来了凯森低沉的声音，他说话向来简单明了，很少会“怎么了？”希恩直接走出营帐。
　　“刚刚艾瑞克斯，不，是那名人类魔法师在这附近晃悠，像是在偷听什么，我将他赶走了。”凯森说，“以防万一，需要除掉他吗？”
　　“不用管他。”希恩淡淡说，“还有别的事吗？”
　　“清理外围战场时，联盟有人发现了一些奇特的痕迹，我想可能与那个魔法阵有关，所以不知道您是否要过目。”
　　“去看看……”希恩跟在凯森身后，他们骑马离开联盟，又带了几名血字先锋队队员同行，赶往恶魔之眼。
　　等他们到达当初提西丰筑台的位置时，天色已经完全陷入黑暗，地面上交织着的圆弧刻线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白天有太阳的时候看不太清楚，等到晚上的时候这些线条就能一目了然。”
　　凯森说，“它们还在发光，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按道理说，魔法阵不是已经被我们破坏了吗？”
　　希恩蹲下身体，指腹先是划过地上的刻痕，随后又手将其中一部分抚平。
　　那些线条依旧散发着清晰可见的光泽。
　　面具之后，希恩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随着思绪慢慢整理清楚，一股后怕悄悄蔓延上他的后背。
　　他没有想到提西丰的行动如此快，古老狩魔法阵的构造已经基本成形了。
　　这场决战的胜利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惊险。
　　“找到了吗？那位好战公主殿下。”希恩站起身询问凯森。
　　“还没有……”凯森顿了顿说，“她在距离爆炸位置很近，我想提西丰已经死了。”
　　“很难说，她可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女人。”希恩望向凯森，当机立断，“动员所有人一起去找，无论如何，必须哟要找到提西丰。”
　　“好……”凯森心里惊讶神使的命令，但还是遵循着命令去完全了。
　　“真是不能大意，看着这场决战还不能算完全结束。”希恩遥望着向远处漆黑天际流淌的泉水，自言自语。
　　恶魔之泉斑斓的泉水往西南方向流去，河畔延伸至距离将近三千英里的放逐之地以西的阿尔及利亚兽人村落。
　　阿尔及利亚部落是亚兽人中再普通不过的小部落，位置偏远，人口稀少，被雷暴氏族收服后，这里的人开始学会进行一些耕种农事。
　　但大部分阿尔及利亚的村民还是在采用最古老的生存方式，习惯以狩猎维持基本的生计。
　　漆黑寂静的森林通往波光粼粼的彩虹河畔，年轻的少女光着脚踩着柔软的草地上，背着一把同自己半身高的大弓，腰间围着一条用灰色狼皮改造的短裙，从装扮可以看出她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
　　天边的月亮冷冷的，像是从融化的冰雪中打捞上来的，给原本闷热的夏日带来了一丝格格不入的凉意。
　　最近的天气很差，到处像蒙了层灰，少女想今晚的月亮如此的圆。如此的亮，很有可能因为白天那场突入起来的大雨。
　　少女点燃了手里的火把，走如河水里。因为白天没能扑到什么猎物，所有晚上她准备来河边试试运气，瞧瞧有没有机会能摸到一、两条趋光而来的大鱼。
　　毕竟再过三天，她的哥哥就要回家了。她必须抓紧准备些好吃的食材，这样到时候她才能给哥哥做一桌子丰盛美味的佳肴。
　　少女弯下要，双手扑向一晃而过的黑影，大鱼脱逃了。
　　“哎，就差一点。我要是反应再快点就好了。”少一边女有些懊恼地自责着，一边不甘地往河水的更深处走去。
　　她忽然低下头，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双腿。她似乎撞到了什么，并且有什么缠绕住了她纤细小腿。
　　这附近的河畔很少会长出密集的水藻，少女疑惑地摸向自己的脚，发现绊住自己的竟然是长长的头发。
　　“死人？！”少女被狠狠吓了一跳，直接跌坐在进河水里。
　　这时，她才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半浮在河水上的人。
　　毫无疑问，那是个美丽的女人，虽然此时她的脸上有些苍白，还有些浮肿，但是那清晰英挺的线条还是让少女瞧着愣了愣。
　　一个人类女性？
　　少女有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村落，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与人类接触。
　　为什么人类女性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是从南方的人类领地而来，她难道是一路漂流过来的吗？
　　少女不知该怎么办，她想这或许是个可怜的女人，在船上遇到了可恶的坏人被无情地抛弃到这儿了。
　　还是先把人拉上岸吧，要是连尸体都被大鱼吃掉那也太悲惨了。
　　少女拖着女人来到岸边，她瞧见了女人身上独特的衣服，又瞧了瞧自己身上粗糙的皮毛，小脸有些犹豫。
　　“我埋了你之后，可以拿走你的衣服吗？”少女歪着头自言自语，手伸向女人的衣领，解开对方银制的衬衫领扣。
　　“居然……居然还活着？”当感觉到对方身体里微弱的跳动后，这次少女真的被吓到了。
　　圆月之下，女孩咬着牙费力地前行，她的脖子上挂着自己的大弓，背着比自己要高要重的人类女性。
　　她动作静悄悄的，因为亚兽人的村子不欢迎人类，所以她不敢发出任何动静，更不敢去找其他人帮手。
　　在太阳升起前，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将女人带回了家。
　　“唔，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呀。”小女孩望着躺在床上的女人，露出了忧心的神色后，她又去翻找着家里那些晒干的药草，想要磨碎给女人吃。
　　这是少女第一次救人，她的想法很简单，她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救下的人死去。
　　惹，最近挺忙，争取五月把第二部 好好收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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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折矛之地10
　　提西丰艰难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所见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破烂的，屋顶被繁茂的树枝穿过, 蜘蛛网填充在房间的阴影角落里。
　　“这是哪里？”提西丰抬起手，遮住了晃眼的光斑, 她望着窗外如诗画般美好的蓝天白云，一瞬间有些迷茫, 以为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天堂乐园。
　　“你醒了啊, 真是太好了。”在提西丰静静发呆的时候, 有人推门而进。
　　“亚兽人？”提西丰愣了半秒，门外的风迎面吹来，她的头脑立刻提醒了。
　　“没错，我是亚兽人。但是你千万不要害怕, 是我捡到了你，所以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你对了，你是人类吗？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少女放下手里的水盆, 用力拎干浸湿的毛巾, 她一个人自说自话着，完全没有留意床上的人正捏紧着手心, 阴冷地凝望着她头顶左右摇晃的雪白兽耳。
　　“放心, 我是悄悄把你背回来的, 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少女拿着干净的毛巾走到床边,“给，先擦一擦吧。”
　　粗糙的毛巾划过提西丰的左脸，她身体猛地一哆嗦，直接拍开少女的手臂。
　　“唔，好疼。”毛巾掉在了地上, 少女的眼睛翻出泪花。
　　“别碰我！野兽！”提西丰摸着自己的左脸，低声呵斥着。
　　“可是，你昏迷的时候，我都帮你擦过了。”少女声音充满委屈。
　　提西丰的肩膀一抖，她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我的衣服呢？”
　　“我、我没有偷你的衣服，我帮你挂在树藤上面了……”
　　少女蹲下身体，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我有把它们洗干净……”
　　提西丰抬起头扫视，果然发现自己的黑色军服皱巴巴地摊在枝丫上。
　　难道这个人没有见过帝国军服吗？她的身份还没有暴露？
　　提西丰望着不远处的少年，眼神暗了暗，头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你救了我吗？”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提西丰的声音略微放缓和点。
　　“嗯、嗯。”
　　“你在哪发现我的？”
　　“前天晚上，在森林的彩虹河……那里。”
　　“就你一个人？”
　　“真的是我一个人，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你背回来的。”
　　少女重新拿着干净的毛巾走了过来，这次她明显小心了许多，没有直接动手帮提西丰擦拭。
　　“我知道的，你是人类。大部分亚兽人不喜欢人类，你的身份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隐瞒？”提西丰抬起眼皮，审视着少女明亮的兽瞳，“你知道我是人类。”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坏人……”少女想了想说，“而起我哥哥，他教我要学会帮助无辜的人。如果那晚他看见你，应该也会救你的。”
　　“谢谢……”提西丰淡淡说了一句，她接过那条毛巾，却没有立刻擦拭身上的汗。
　　“不用谢……”少女悄悄松了口气，“我去给你拿点吃得吧。”
　　“不了，我吃不惯野……你们的食物。”提西丰面无表情地拒绝。
　　“很好吃的！我现在就拿给你！”少女像是没有听到提西丰的话，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这是秾鱼白汤！我熬了整整一个上午！”少女掀开锅盖，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香？我给你盛一碗吧。”
　　提西丰披着麻制的长袍，打量着面前的乳白色的鱼汤。
　　“你怎么不喝呀？”少女眨巴着眼睛，期待地望着提西丰。
　　提西丰端起了木碗，她用嘴唇抿了下，干滚了滚喉咙，假装做出喝下鱼汤的模样。
　　“没有味道。”
　　“怎么可能？”少女瞪大眼睛。
　　“你可以自己尝尝。”提西丰将自己的碗递出。
　　少女尝了一口，表情疑惑：“我觉得有味道啊！”
　　“是吗？”提西丰眼帘垂下，确认鱼汤没有问题后，拿回汤碗，“我重新尝尝。”
　　“嗯，你再尝尝看！”
　　鲜美的鱼汤流入喉咙，意外鲜美的味道在味蕾爆炸开来。
　　提西丰微微愣了愣，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饿得太狠了，竟然觉得现在喝得这份鱼汤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宫廷珍馐还要美味。
　　“怎么样？！”
　　“好喝……”提西丰喃喃说着，不知不觉间将碗中的鱼汤一饮而尽。
　　“嘿嘿，这可是我精心烹饪的。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喜欢喝的。”少女语气隐藏不住地得意，兽耳愉悦地晃了晃。
　　“不要喊我姐姐。”提西丰脸瞬间阴沉下来，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尽量放缓语气，“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哦，好吧。”少女问，“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不需要称呼，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提西丰不可能说出的姓名。
　　“好，可这样好不方便。”少女好奇地问，“对了，你是什么人呀？怎么会来到我们这儿呢？”
　　“我是渔夫的女儿。”提西丰低声回答，“我和朋友们一起出海打渔，结果船开到陌生的海域，遇到了可怕的风暴，我跌落到海里。”
　　“天呐，那你的朋友们——”
　　“应该全都死了。”提西丰轻声说，她的目光望着铁锅下的火苗不由出神。
　　“别担心……”提西丰身体一怔，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少女眼神怜悯地望着她，“虽然你在这里很危险，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安全送回圣维亚的。”
　　“你能帮我离开？”提西丰细眉微微扬起，“你有办法吗？”
　　“我、我会想办法的。”少女面上露出些许难色，“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一定要听话，而且要有耐性，千万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她又补充道，“不过我会尽快的。我明白的，你的家人现在一定很着急，担忧着你的安危。”
　　提西丰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不可见地颤动。少女的话无意间刺痛了她敏感的神经。
　　此时此刻，人类惨败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回都城了吧，玛尔斯和母亲肯定都傻眼了，而圣维亚宫廷里大概也陷入一边混乱了。
　　就像她老师预料的那样，事情全部都搞砸了。跟随她的士兵们全军覆没，启动魔法阵的戒指不知去向，现在的她已经没有改变局面的能力了。
　　“你是不是想家了？”少女坐在一边，似乎感受到了提西丰的悲伤。
　　“不……”提西丰轻声说完，就躺回到床上。少女则悄声地收拾好餐食。
　　“你要出去吗？”提西丰听到门推开的动静。
　　“我去捕猎。”少女轻声说，“不然明天我们就没东西吃了。”
　　提西丰疲惫地阖上眼睛。此时的她不仅已经失去了生存的价值，还落魄到要被亚兽人拯救的地步。
　　她输得很彻底，而作为失败者的她，恐怕已经没有回到故乡的资格了。
　　无能为力。她现在真的累了，只想这样不用思考地继续睡下去。
　　等到天黑的时候，少女才背着大弓从森林捕猎回来。她走过篱笆墙，发现院子门口的木柴被劈好，并且整齐得堆放在角落里。
　　她警戒着握住武器，循着清脆地劈柴声过去。她瞧见了一个戴着兜帽的高挑身影，正一下一下挥舞地自家的砍刀。
　　“你怎么起来了？休息好了吗？”
　　“嗯……”提西丰低低应了一声。虽然她醒来的时候少女没还回来，但她暂时还没有逃跑的打算。
　　所以，她打算找些事情，让自己清醒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
　　而且，无论再怎样颓废，她也无法允许自己完全依赖着一个小孩活着。
　　“你居然会劈柴？”少女惊讶，“我听说人类女性都很孱弱，你居然会用砍刀吗？”
　　“我是平民，只有贵族女人才会孱弱。”提西丰手上稍微顿了下，“劈柴这种事对我们来说是很平常的技巧。”
　　“哦，原来是这样。”少女点点头，“你看，我今天打了一只兔子。”
　　“你用背后的大弓射中的？”提西丰偏过头望了眼问。
　　“对……”少女调皮地眨了眨眼，“我射箭可是很厉害的。”
　　“这把弓箭不适合你。”提西丰说，“它对于你来说太大了。”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少女明艳的神情忽然暗了下来，“我一直都用着它。”
　　“你父亲怎么死的？”几乎是问出口的瞬间，提西丰就后悔了。
　　“我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听他们说，是十年前，被魔法杀死了。”
　　少女拉了拉嘴角，故作轻松地说，“放心啦，我不会迁怒所有人的，更不会迁怒你。哥哥说，我们真正的仇人是挑起战争的人，而不是和我们一样受苦的普通人类。”
　　“是吗？”提西丰默默听着，“你真的这样想吗？”
　　“真的，不然我也不会救你？”少女重新露出微笑，“必须有人要大胆做出改变。如果我们一直相互仇恨的话，那战争的诅咒就永远没有可能结束。”
　　“柴砍完了，我先进去了。”提西丰放下砍斧，她不想去看少女那天真善良的神情，这样的神情会让她不由想起自己的亲妹欧尼斯。
　　提西丰有些烦躁。这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野兽不该露出这样美好的表情的，更不可能让她联想到自己珍爱的欧尼斯。
　　“你干什么？”提西丰望着跟着自己屁股后面的少女。
　　“我要睡觉……”少女眨巴着眼睛说，“我困了……”
　　“我不喜欢和人睡在一块儿。”提西丰皱着眉说，从出生开始，她几乎都是一个人入眠，连欧尼斯都没有和她同床共枕过。
　　“可这是我的床啊……”少女指了指提西丰坐着的地方。
　　提西丰噎住了：“我去外面睡。”
　　“晚上会很冷的，而且要是你被晚上巡逻的村民发现，我们就完蛋了。”
　　“你睡在这里，我睡在那张椅子上。”提西丰离开了房间里的唯一一张床。
　　“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睡床呢？”少女双手抱胸。
　　“我不喜欢。”提西丰坐下，将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亚兽人。”少女认真地问，“即使我救了你的性命，你也因为我是亚兽人而讨厌我吗？”
　　提西丰仰着头，望着房顶的树藤沉默不言，似乎在出神。
　　“我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你这样的态度让我很伤心。”少女说完，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就被吹灭了。
　　深夜，气温逐渐降低，屋内寂静无声，屋外是喧嚣的虫鸣。
　　提西丰不清楚太阳还有多久才能升起，反正从烛火熄灭起她的意识就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她睡不着是理所当然的，首先她白天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一点也没有倦意。
　　而且身为的公主殿下的提西丰，何时有过坐在椅子上过夜入眠的经历。
　　就算是以前出兵打仗的时候，也会有副官为她简单准备好就寝需要的一切家具用物。
　　提西丰动了动自己僵硬的后背，还是选择将上半身趴伏在旁边的桌几上。
　　虽然这样的姿态很不雅观，但现在她只能向疼痛难熬的脊椎低头让步了。
　　“你睡着了吗？”忽然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响起。
　　提西丰不想开启两人的对话，所以干脆装出真的睡着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无人回应，少女才捏着脚尖悄悄地走下床来，向她走来。
　　提西丰睁开眼睛，锋利的眼神隐藏在黑暗中，她在等待着少女接下来的动作。
　　一件温暖的皮毛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是在搞什么？难道不是打算刺杀吗？”提西丰一动不动，心里升起难以理解的情绪，“她站在那儿干什么？”
　　“睫毛好长啊！好羡慕”提西丰等了半天，只等到少女发出了这样一句感慨。
　　提西丰有些发懵。
　　这世界上赞美羡慕她的人很多，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羡慕她，是因为她有着很长的眼睫毛。
　　提西丰不知道自己的睫毛长不长，她不太在意打扮着装，身边也没几个人会注意到这种小事。
　　当然，最重要的，这么多年过去，能在极近距离下观察她面庞的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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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折矛之地11
　　“今天雨太大了, 外面都没有猎物了。中午我们煮秾鱼咸草汤吧。”
　　“如果没记错，昨天、前天、大前天的午饭都是秾鱼咸草汤。”
　　“那咸草秾鱼汤？”
　　“这有什么区别吗？”
　　“没区别啊，但我们现在只有秾鱼和咸草这两样吃的了。”少女叹了口气, 摊了摊手。
　　“还有三个红薯……”提西丰裹着兜帽坐在石头上，手握木棍戳了戳火堆里烧得外皮发黑的红薯块儿, 橙红色的浆汁在炙烤中流出。
　　现在的时间接近正午，由于下雨的缘故两个人起床后就被困在了这间简陋的茅草屋里, 并且他们只有极为狭窄的活动区域, 因为屋子剩下还有一半的地方也在「下雨」。
　　“你为什么不修缮自己家的屋顶？”提西丰瞧了眼最西面的角落,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大铁盆中，喧嚣地像是在敲锣打鼓。
　　“没用的，这里补好了，其他地方也迟早会漏的。”少女打开了密封的土罐, 拎出了上一周腌制好的秾鱼块，“这样也挺好，省了去外面挑水的时间了。”
　　夏天没有完全过去, 雨季还在继续, 提西丰望着窗外模糊的水发呆。
　　喝着腥气的鱼汤，睡着漏雨的茅房, 不知不觉间, 她竟然在这座全是亚兽人的村子里生活了快一周了。
　　与卑贱的野兽住在一起, 同吃同睡, 这对于曾经的提西丰来说简直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
　　而现在，她居然有些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剩下的拜托你啦，把它们切成薄片。”少女将鱼块洗了洗，放入锅炉里，然后连鱼带锅放在提西丰面前。
　　提西丰默默拿起桌上的骨刀, 在石头上磨了磨刀锋。这是一周以来，她与少女之间形成的分工，因为无法出门的缘故，少女负责外出捕猎，而她负责将食物处理干净弄熟。
　　“下次可以弄些野兔飞禽之类的回来吗？”因为常年行军，提西丰的口味大概是她那群皇室兄弟姐妹里最不挑剔的，但即使如此，她也有些受不了一日三餐都是秾鱼咸草汤的安排了。
　　“兔子、鸽子逃跑快，很难抓的，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可以试着安置一些陷阱，用诱饵和一只铁笼，也许就能有所收获。”
　　“可是我不会，也没有铁笼……”少女有些苦恼地歪着头。
　　“过会儿，我帮你做一个，之前有看到屋子后面好像有破旧的渔网，那个可以代替笼子。”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你知道好多啊，还知道怎么做陷阱。”少女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毫无吝啬对提西丰的赞美。
　　“是我父亲以前教我的。”提西丰随口应付道。
　　在两人共同生活的这段时间里，她和少女已经找到一种比较合适的相处模式，提西丰态度温和了不少，她开始学着尽量忽视对方是亚兽人的事实，而少女也渐渐开始依赖起她。
　　比如有时候会不肯睡觉，非要让她说说人类生活的国度是什么模样。
　　一开始提西丰不敢说太详细，她有些担心少女会猜忌自己的身份。
　　但慢慢的，她发现少女单纯得像个孩子，基本上她说什么对方就信什么，毫无心机可言。
　　即使是她随便杜撰的谎言，少女也会认真地点头，满脸都是听得津津有味的神情。
　　由此判断，她待在这儿暂时很安全，少女不会出卖她，而她以后大概也有机会利用对方的善良，找到回到都城的方法。
　　“抱歉，我暂时还没找到送你回故乡的方法。”少女忽然开口道歉，“原本想去找村里的乔治大叔，但他出海到现在还没回来。”
　　“没关系……”提西丰将切好的鱼片重新扔进锅中，加水阖盖。
　　她抬起头瞧见窗台上一大捧淡黄色的小花，这些花昨天中午的时候还是盛开的，现在花瓣居然已经掉落不少了。
　　“这是什么花？”
　　“哦，这个吗？是茉莉花。”少女笑着回答。
　　“茉莉应该是白色的。”提西丰皱眉。
　　“黄茉莉啦。”少女走到窗台将花束捧起，“闻起来和茉莉花味道很像，但它花期很短，只能盛开一天的时间。”
　　“这是娇弱的花朵。只能开这么短的时间有什么意义呢？”提西丰摇摇头，她不喜欢这所谓的黄茉莉。
　　“为什么没有意义呢？不能因为时间短就否认它们曾经美丽地盛开过啊！”少女插着腰大声反驳着。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提西丰被少女的反应惊了一下。
　　“它们才不是没意义的。”少女垂下头声音变小，“就像我们两个人只在一起度过很短的时间，以后等你回去，我们大概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她语气充满了伤感，“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已经把你当作很重要的朋友了。”
　　外面的雨声哗啦啦的响着，提西丰望着锅中沸腾地白汤，喉咙像被鱼刺卡住，生生地疼。
　　门被人用力地拍打着，提西丰猛地一颤。
　　“是谁？”少女抹了下眼角，走向大门。
　　“是我，沃特。”又是几下急促的敲门声。
　　“他是谁？”提西丰满脸戒备。
　　“我们村子里的人。”少女回答。
　　“不能让他发现我。”
　　少女点了点头，冲着门发问：“有什么事吗？沃特……”
　　“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我们需要进你的房间说。”
　　“什么事？为什么不直接说？”少女隔着门回答。
　　提西丰悄悄将窗户打开一条缝，仔细观察着房外的情况。
　　阴雨绵绵笼罩着整片天空，她全身上下一寸寸发凉，惊悚地发现隐秘的角落里都有着抱着火器的男性亚兽人。
　　她所在的这间茅草屋被亚兽人包围了！
　　“你出卖了我？”
　　“我没有……”少女满脸震惊。
　　“他们包围过来了。”提西丰离开窗户边，轻声说，“外面的人是来抓我。”
　　“那怎么办？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会儿事。”少女慌了神，门外又发出了沃特让她开门的催促，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了。
　　“你是真心想帮我吗？”提西丰注视着少女的兽瞳问。
　　“当然，我想帮你。”
　　“我现在必须离开。”提西丰收起桌面上的骨刀，又握起立在墙角的短斧，“我需要你帮我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力。”
　　“好……”少女没有犹豫，从提西丰手中接过遮掩的斗篷。
　　“谢谢……”提西丰脸色微微有些松动，“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会回报你。”
　　“我叫妮娜。如果以后我们能见面的话，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斗篷下少女冲着提西丰露调皮地笑了笑，温暖得像窗台上的黄色茉莉花。
　　“妮娜，快些开门。”沃特再次敲了敲门，见屋内没了回音，他的眉毛不由纠结在一块儿。
　　“妮娜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如果那个人真的藏在其中……”
　　站在旁边的亚兽人面露担忧的神色“不会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吧。”
　　“直接破门进去！”沃特没了耐性，他正打算打破面前的木门，忽然屋子的窗户被推开，一个黑影快速地窜入了密林里。
　　“什么人？！”几个亚兽人正要举起火器攻击，突然感觉身体陷入一阵麻痹中，无法抬动自己的胳膊。
　　“抓住她！”沃特立刻高喊着，领着所欲的人去追捕逃跑的黑影。
　　“没有想到帝国之矛真的会藏在我们村子里！还好神使大人早就安排好了人手，还有陷阱，她今天绝对跑不掉了！”
　　沃特才说完，只听见砰的一声，前面奔跑着黑影脚下踏空，正好掉入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地坑中。
　　“这下看你往哪逃？圣维亚帝国的杀戮公主。”沃特冷着脸，极其仇恨地俯视着深坑里的身影，“没有想到吧，你有一天会狼狈地困在我们简陋的陷阱中。这是你杀死列兵埃文报应的开始，接下来我们会好好招待。
　　分尸，砍头，还是活埋？呵，我感觉任何狠辣的手段都无法解除你对亚兽人犯下的那些罪孽。”
　　“你……说埃文被杀了？”坑底的黑影发出了颤抖的声音，“沃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哥哥怎么了？”
　　沃特愣了愣，用长剑小心掀起那灰扑扑的斗篷：“妮娜！你怎么会在这儿？”
　　“哥哥……死了……真的吗？”
　　“埃文……埃文他光荣战死。”沃特的声音无比悲痛，挪开眼神，自责让他无法正视妮娜的眼神，“杀死他的罪魁凶手「帝国之矛」提西丰还没有抓到，我们没能给他报仇。”
　　“怎么、会这样？”斗篷被彻底掀开，妮娜僵硬地抬起头，雨水打在她惨白绝望的脸蛋上，整个人脆弱得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此时此刻，雷光刺穿了重重雨幕，提西丰手握着短斧，趁着无人注意草屋的空隙，用尽全力冲入了对面那篇茂密阴森的树林。
　　雨水滑过她冰冷的肌肤，勾画出她的面庞上清晰的线条。
　　虽然那位名叫妮娜的亚兽人少女帮她引开了视线，但是危机没有真正解除。
　　提西丰清楚这种伎俩很容易戳穿，那些亚兽人追兵很快就如闻到血腥味的狼狗紧紧跟上。
　　“不要让邪恶的公主逃跑了！”野兽的怒嚎隔着重重雨幕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提西丰真的有些累了，她望着面前拦住去路的河水，缓缓停下了急促的脚步。
　　她无处可跑，即使想发设法地渡过眼前的河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到哪里。
　　是的，她输了，就算苟活下来，也还是彻底输了。她率领着整个国家的精锐力量，自信满满地前来征伐这片土地，谁想却迎来了自己人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惨败。
　　这场决战她缺了些运气，同时也低估了一支种族濒死前爆发出来的战斗力。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就像老师说的，她领着一群人上了一条没有结果。只有死亡的歧途。
　　人类、亚兽人……她是怎样变得如此偏执的？
　　她记得自己最开始的动机是报复，后来慢慢地就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似乎在推着她的后背往前横冲直撞。
　　她在做什么……她牺牲了那么多到底得到了些什么……
　　提西丰心里升起了一丝空荡荡的迷茫感，她幡然回想自己的一生，发现到头来自己什么价值都没能留下。
　　“提西丰殿下，我们又见面了。”有人淡淡地开口。
　　“是你……”提西丰循声望去，瞧见佩戴金色面具的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像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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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折矛之地12
　　“去死吧, 邪恶的公主！”有人迫不及待地冲了上来将提西丰狠狠推倒在河边。
　　“都是你害的！恶魔！可恶的恶魔！要不是你我的家人都不会死！”
　　那个人影瞪着双眼挥舞着拳头，毫不怜惜地狠锤着女人漂亮的脸蛋上。
　　“滚开！肮脏的东西！”
　　滋啦滋啦，电流肆虐。那道身影倏然抽搐起来, 提西丰抬起脚将这个红着眼发疯的亚兽人狠狠踹开。
　　她咬着牙站起身，高举起短斧就要向袭击者的脖颈砍去。
　　“提西丰殿下, 劝你不要乱动。”希恩站在不远处注视着如凶兽般狠辣的女人。
　　“不要以为你们能命令我，我现在已经无所顾忌了。”提西丰没有理会男人的提醒, 她正欲下手结果这名想要折辱她的亚兽人, 箭羽就先一步将她的右手腕贯穿。
　　“唔……”提西丰将疼痛闷声吞下, 再次狼狈地跌落回河边的泥泞中。
　　“说了劝你不要动了。”凯森放下弓箭，冷着脸从树枝上跳下，“你现在已经被彻底包围了，魔法可没有我们瞄准的箭快。”
　　提西丰展开双臂, 费力地浮出水面。银色的发丝紧贴着脸，潮湿的衣服也黏在身上。
　　提西丰阴沉地低下头，血液如绸缎般系在她被贯穿的手腕上。
　　箭羽连着血肉一起拔出, 她咬破了嘴唇, 险些疼痛地大喊出了声。
　　“抱歉，刚刚是一个意外。”希恩示意凯森将那名想要刺杀提西丰的亚兽人抬起下来,“我也没想到会出现和这种情况, 大概是因为这里仇恨您的人太多了。”
　　提西丰在水中轻喘着气, 没有接话。
　　“不如投降吧。作为帝国公主, 您是我们会厚待的战俘。”
　　“你们就是准备如此厚待我的？”提西丰抹去嘴角的血痕，强撑着冷硬的神色。
　　“今非昔比，公主殿下。请理解，这里比不上您在皇宫里受人服侍的待遇。”
　　“听起来，你对皇宫很了解, 你在帝国生活过？”
　　希恩微微挑眉，俯视着曾这位经受万万人追捧的帝国公主殿下，他没想到沦落到眼下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对方还能思路清晰地与自己争锋相对。
　　“看来您心意已决，不过这样好吗？如果没了帝国之矛，我们攻占圣维亚的计划应该会顺利不少。”
　　“攻占圣维亚？”提西丰扯了下嘴角，笑出了声，“你们可以试试看。”
　　“我们会试试看，或许您还有机会亲眼瞧见这伟大的时刻。如果您发誓愿意听从我们的安排——”
　　“你们可以杀了我，但休想折辱我。”提西丰回答地极为果断。“这是萨尔菲德的骄傲。”
　　“骄傲？您是指此刻如落水狗一般的自己吗？”希恩淡淡地反问。
　　提西丰费尽全力保持的神情终于出现了裂缝。她低下无意间望向水面，心里猛地抽出，几乎认不出水中浮现出的身影是属于谁的。
　　清淤的侧脸，红肿的嘴角，疯乱的长发……看上去就像大街上遭人暴打唾弃的癫狂毒妇……这真的是她吗？她竟然变成这幅模样了吗？
　　提西丰跪坐在冰冷的河水里，双眸渐渐失神，她想摸一摸自己受伤的脸，惯用的右手却已经不听使唤，竟然连抬都抬不起来。
　　啊，她忘了在几分钟前，自己的手臂被射穿了。
　　她现在算是一个连手都动不了的残废了。
　　“真丑……”提西丰望着水中的自己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她用左手去拍打，像是要击碎水里那狼狈的倒影。
　　希恩抬起眼不再去看，默默等待着女人宣泄自己的情绪。
　　出于刻在骨子里的修养，他对女性向来会比男性多一份宽容与尊重。
　　当然，作为敌人，他希望瞧见帝国之矛精神崩溃的模样，但他没有兴趣围观一位女性深陷绝望与屈辱中挣扎的过程。
　　“需要为您拿来新衣服吗？”
　　“不用……”提西丰轻声说着，她先是将头埋入水中，洗净脸上的污浊，接着单手将自己纠结在一块儿的银色长发收拢，扎紧，“重新开始吧。”
　　“可以请您投降吗？提西丰公主。”希恩注视着女人的眼眸。
　　“我拒绝……”提西丰仰起头，“现在轮到我提条件了。”
　　“什么？”希恩皱眉。
　　“魔法阵。你知道的，那个魔法阵还存在着。这正是你们发了疯般找我的理由？”
　　提西丰站在水中，她身上那幅看不见的铠甲似乎又回来了，“没错，换句话说，你们的性命还在我的掌握之中。”
　　“您的这番话实在让人难以信服，有这样的武器，您没可能东躲西藏。”
　　“你可以不相信，毕竟你不是亚兽人，对吧。”提西丰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每个人只能活一次，他们赌不起。”
　　希恩沉默了，他再次低估了眼前的女人。对方是无坚不摧的帝国之矛，不需要任何特别的怜悯。
　　“什么那个魔法阵还没消失吗？”人群中产生惊慌的低语。
　　“怎么办？我们不会还要死吧……”
　　“等等，你们说得魔法阵是什么意思？”对于没有参加那场决战的亚兽人来说，「魔法阵」还是一个从未听过的词汇。
　　“安静！”凯森转过头冷声呵斥身后交头接耳的人。
　　“你的条件。”希恩自然注意到周围开始慌张的气氛。
　　“用我的命，换所有亚兽人的命。”提西丰拖着流着血的右手走上岸，“两匹马，粮食，水，以及钱。”
　　“一条命换整个种族的命运，听起来您这是在做亏本买卖。”希恩的语气不怎么着急。
　　“我的生命远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更加珍贵。”提西丰昂起头，语气强势的发布命令，“让你的人全部撤走。”
　　“我们都走了谁将东西递给你。”
　　提西丰的眼神飞快扫视着远处的人群，忽然她的目光在一个瘦小的身影上停住了。
　　“她。让她送来给我。”提西丰抬起左手指向站在人群中的少女。
　　“换一个人吧。”希恩扭头望了眼。
　　“我说，要她送。”提西丰不容反驳，“现在这里听我的。”
　　“好……”希恩举起双手，做出配合让步的姿态。他盯着提西丰，带领着所有人一步一步往后退，直至撤到森林的外围。
　　“她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凯森牵着两匹马过来，马背还放绑着提西丰提出的食物钱财，以及水囊。
　　“剩下的交给你了。”希恩将马绳交到少女的手中。
　　妮娜没有说话，牵着两匹马独自走向森林里的彩虹河，以及那个她从彩虹河里救上来的女人。
　　妮娜牵着马，她茫然地张望了一番，才发现了无力地瘫坐在河边上的女人。
　　此刻此刻，提西丰已经硬撑到了某个极限，右手的洞已经流了太多的血，这让她开始头昏眼花的状况，现在甚至连支撑身体也变得有些困难了。
　　她弯着背，潮湿着衣服勾勒出漂亮干净的线条，那是妮娜这个年纪小姑娘所没有的美好。
　　“可以帮我包扎吗？”提西丰眉眼不自觉松了松。
　　妮娜将马绳系在旁边的树上，接着又走了回来，拿出布条在提西丰身边蹲下。
　　提西丰轻声说：“等回去后，我会报答这份恩情。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现在说。”
　　“你是杀戮公主吗？”妮娜看着她。
　　“提西丰・萨尔菲德，这是我的名字。”提西丰回答。
　　“原来你就是提西丰，圣维亚帝国的公主。”
　　“没错……”提西丰点头，“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如果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估计你也不会救我回去吧。
　　妮娜正在包扎的双手颤了颤，尽可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或许吧，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嗯……”
　　“你为什么想要杀我们？我们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人类与亚兽人永远不可能迎来和平。”提西丰眼神暗了暗，“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需要不停地战斗。我所做的是终结一切，换取世界永恒的和平。”
　　“我听不明白。如果我们消失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出现战争了吗？”
　　“你不需要明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等我离开之后，你就继续过曾经的生活，狩猎，耕织，采果子，结婚生子。
　　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救过我的事，回去继续烧你秾鱼草汤，然后过几天你的哥哥就会按照计划赶来陪伴你，我发誓你们会过得很幸福。”
　　提西丰收回包扎好的手臂，她站了起来，水珠混着血色一颗颗从她身上滴落。
　　“你要离开了吗？”
　　“是的……”
　　“这些天……你有没有一刻……把我当作过朋友？”
　　提西丰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欧尼斯，这个长着兽耳的女孩和欧尼斯一样，天真善良，纯洁无瑕，通过最美好的眼睛看待这个世界。
　　她们是象征希望的天使，因为无论这个世界多么无助黑暗，你都可以跟随她们的眼神轻易发现一片令人安慰的净土。
　　“你和我妹妹的很像，总是会做出些让人担心的事……”
　　妮娜走了过来，张开双臂主动拥抱住了她。提西丰低下头，这次她没有厌弃地将少女推开。
　　她垂下头，忽然想摸一摸少女头顶的兽耳，但很可惜，这个举动在此刻不太合适，并且她的右手依旧动弹不得。
　　“希望你能幸福。”提西丰真心地祝福。
　　“我不会幸福了。”妮娜说。
　　提西丰瞳孔猛地收缩，眼眸在疼痛的提醒下转动。妮娜紧紧拥抱着她，像是不愿两人分别。
　　她用尽全身的力量挽留，将一把匕首插入了提西丰的后背里。
　　提西丰肩膀颤了颤，她用力推开妮娜，谁想对方正好松开了手臂，她反被自己的力量作用，跌入彩虹河水中。
　　“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杀了埃文哥哥!我的幸福被你夺走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死我的哥哥啊！我明明只有他一个亲人了！”妮娜双手沾满鲜血，泪流满面。
　　“到底是为什么啊！你不是说我没错任何事吗？你不是说我会得到幸福吗？你把埃文哥哥还给我！还给我！”
　　妮娜崩溃地大喊着，她想冲进水中继续向提西丰讨要答案，却被凯森从身后击昏，稳稳地抱在怀里。
　　冰冷的河水涌入提西丰的鼻腔和喉咙，也麻木了她疼痛不堪的身体。
　　妮娜的质问环绕在脑中，她强睁着双眼，左手从水里无意间抓住了什么东西。
　　“您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提西丰被抱回到岸上，她无力地躺着像一条脱水将死的美人鱼。
　　“我没有后悔。”提西丰声音沙哑，她的死亡已经不可逆转，“但我或许错了。”
　　希恩与她对视，他瞧见提西丰的左手心虚握着一枚血红色的戒指。
　　“需要我帮助您戴回去吗？”
　　提西丰没有回答，而是选择了发问：“你可以摘下面具吗？至少我想在死之前知道自己输给了谁。”
　　希恩背对所有人蹲下身体，取下金色的面具，他的脸短暂地暴露在阳光下。
　　“是你——玛尔斯他——”
　　“与他没有关系。”希恩重新将面具戴好，站起身来，“是我自己的选择。”
　　提西丰的手腕想要用力，但转瞬她的身体又瘫软了回去。
　　“我真想杀了你。”
　　“可惜，你输给了我。”希恩说。
　　“你不会一直赢下去。虚伪的神是赢不了真正的神的。”
　　“真正的神是指光明神吗？狩猎魔法阵的用法是不是他交给你的？”希恩微微眯起眼睛。
　　提西丰没有能够回答希恩的疑问，她眼眸里最后一丝光消散了，眼皮阖上，紧绷的身体也缓缓舒展开来，像一张断了弦的木弓。
　　她全身湿漉漉的，地上的血红色与她苍白的肤色形成刺眼的对比，让人不由联想起种着红玫瑰与白玫瑰的美丽花园。
　　希恩脱下白色外袍，盖住了杀戮公主的身体，沉默地为她举行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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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宫廷变故01
　　“提西丰死了。”希恩转过身望向凯森。
　　“太好了。”凯森也不由松了口气。
　　直到最后一刻, 他们也没有找到启动「狩魔法阵」的「钥匙」，希恩猜测提西丰应该是弄丢了。
　　不然以对方偏执疯狂的性格, 肯定会第一时刻就会消除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亚兽人。
　　不过好在, 此时此刻作为施法者的提西丰切切实实死亡了，不知去向的「钥匙」也没了意义。
　　「狩魔法阵」的威胁也算是真正的解除了。
　　“战争终于结束了。”凯森忍不住感慨，他望向眼前赐予他们胜利与荣耀的男人,“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可以休整一段时间吗？”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凯森微微愣了下，倒也没有质疑男人的决定，“我晚点去通知他们, 他们现在估计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
　　“不用，你们留在联盟。”
　　“你要一个人离开？”凯森皱眉。
　　“嗯, 过两天启程。”
　　“去哪里？可以带上我吗？”
　　“凯森你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希恩轻声说，“兽王的身体还未恢复，联盟内部损伤惨重，巴尔格特老了，很多事情需要你站出来主持。”
　　“为什么？主持的人不应该是你的。”凯森无法理解,“你远比我合适得多。”
　　“我是人类。”
　　“可是你功不可没, 这次决战中, 你简直相当于……我们的救世主。”
　　凯森的情绪有些许激动，“你不用担心, 如果谁敢站出来反对你, 我会帮你——”
　　“一样的，凯森。”希恩注视着凯森的兽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代表着我。”
　　“你真的……如此信任我吗？”凯森喃喃说,“你不担心自己离开后，我抢夺你所有的功劳吗？”
　　“当然，凯森。”希恩笑了笑，转身离开，“我信任你，就像信任我自己。”
　　“我明白了。”凯森微微出神了片刻，随后默默跟在男人的影子，返回联盟营地。
　　深夜，兽人联盟。营帐中，希恩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囊。
　　金发男人一言不发地站在边上，玫瑰色的眸子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准备回都城。”赫莱尔眯起了眼睛。
　　“显而易见，我的心思瞒不过你。”希恩没有否认，他确实打算返回都城。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你回去打算干什么？”赫莱尔走过来一把阖上了希恩正在整理的皮箱。
　　“寻找线索。”希恩说，“我之前就在怀疑狩魔法阵这么古老久远的东西，提西丰是如何知晓绘制方法和咒语的。
　　按道理说，这些知识古籍里都没有详细的记载，甚至连奥斯卡公爵都不曾知晓，她是没有获取途径的。”他顿了顿，“除非有人告诉了她。”
　　“谁？”
　　“光明神……”
　　“这不可能。”赫莱尔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是说光明神那家伙暗示提西丰灭了亚兽人一族？这简直是开玩笑，他没理由这么做，难道他也和我一样堕落成恶魔了吗？”
　　“你总说自己是恶魔，可你根本就没做过什么令人发指的坏事。”希恩扫了眼，“不是吗？”
　　“谁说我没有！”赫莱尔感觉自己被冒犯。
　　“比如？”希恩轻挑了下眉。
　　“……”赫莱尔一时开不了口，勉强为自己辩解，“我肯定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只不过我睡了太久，然后现在一时忘记了。”
　　“恶魔不一定不代表恶，神明也不一定象征善。这是我的观点，他们可能带有想象的色彩，但是本质与「人类」、「亚兽人」这类词语一样，只意味着不同的生命体。”
　　希恩望向赫莱尔，“你还记得吗，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你曾经以神明的身份给过一个忠告，说我快要死了。”
　　“没错，那是你的命运。”赫莱尔当然记得，那个时候他还因为吃了一块有毒的司康饼，被眼前的人类诓着跑了次腿。
　　“是啊，命运。无论是恶魔，还是神明，都喜欢将「命运」一词挂在嘴边。
　　据我观察，你们的言语以及行动都会不由自主地去遵循所谓「命运的轨迹」。”
　　希恩说，“如果亚兽人一族原本的命运就是毁灭，那你认为神明是会阻止？还是会默许？亦或者亲自推动这场灾难？”
　　赫莱尔沉默了许久。他忘记了许多事，但他能够依靠某种本能在希恩的假设中做出选择。
　　如果是过去的他，毫无疑问，他会选择后者。
　　“就算像你说的，这一切都是光明神的阴谋。”赫莱尔忽然发问，“你回去又能做什么？”
　　“我要找到那个人，将狩魔法阵传授给提西丰的人。”
　　“然后？”
　　“通过他，我们能更深入了解光明神，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弱点。”
　　“你确定？”赫莱尔注视着希恩一会儿，这番说辞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可他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是的……”希恩点点头。
　　“好吧……”赫莱尔最后还是松口了，将压在皮箱上的手挪了开来，算是同意了希恩的决定。
　　五日后的清晨，一支精疲力竭的队伍狼狈不堪地逃会到了圣维亚之门。
　　在核实了他们的身份后，宪兵队长不敢有半点耽搁，立刻用最快的马匹将他们代入了庄严瑰丽的圣维亚皇宫。
　　卡瑞娜女王脸色憔悴地端坐在至高皇位上，她衣着简单朴素，未戴冠冕，脸上也未曾涂抹□□遮掩眼下的乌黑，所有人都能瞧出来女王来得十分匆忙，甚至起身后的装扮都舍去了。
　　玛尔斯站在女王的王座下，他同样也是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来了宫殿，就连清晨练习击剑的铠甲都还未来得及从身上卸下。
　　很快，几个风尘仆仆的人被侍官领了进来，他们全身上下都透着无比浓重的腥臭味，即使是殿堂里弥漫着香氛也无法掩盖。
　　站在两边的官员们里，有些人悄悄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捂了捂自己的鼻子。
　　这群人耷拉着脑袋走在大殿上，表现地十分紧张。除了走在最前面的堂，其他所有人都不曾走进过这样高贵庄重的地方。
　　“很、很抱歉，尊敬的女王陛下，我是堂・亚度尼斯，一名志愿医疗兵。”
　　堂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他也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场合，面上只有强撑着镇定，“我身后的这些人里有和我一样的志愿医疗兵，也有被救治的负伤帝国士兵。
　　我们和大部走散了，因为遭遇了亚兽人的围困，幸亏艾瑞克斯子爵的救助我们才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回到都城。”
　　他跪在地上，卑微地向王座上的人恳求，“请陛下出兵救出艾瑞克斯子爵，他无私地牺牲了自我救下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而他现在还深陷危险之中……”
　　“堂・亚度尼斯。”
　　“是的，女王陛下。”头顶传来女人的召唤，堂身体不由一抖。
　　“艾瑞克斯子爵的事确实危机，但还是先将你的请求放下。”
　　玛尔斯替卡瑞娜女王发问，“我们更想知道前方的战况怎么样了？”
　　“前方的战况？”堂愣住了，“难道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玛尔斯意识到情况不妙，与女王陛下对视一眼，随后走到堂的跟前，“我们已经很久没收到前线的消息了，你们是第一批从放逐之地回到都城的人。”
　　“什么？”堂的瞳孔缩了缩。
　　“所以，战争的结果是什么？”
　　“我们……我们……”堂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有些慌了，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那个传递最坏消息的人。
　　“说。”玛尔斯冷声逼问。
　　“我们输给了……亚兽人。”堂阖上眼睛，神情满是屈辱。
　　“这不可能！”大殿里很快就传出了不可思议地惊呼，没有人能够平静接受堂说的事实。
　　“我们派出了最强的兵力！怎么可能会输给一群无知的野兽！”
　　“帝国是不可能输的！圣维亚从来没有失败过！”
　　“安静……”这时一个不容打断的声音，让所有的置疑统统闭上了嘴巴。
　　卡瑞娜女王用黄金权杖敲打了一下地面，整个宫殿恢复了死寂。
　　女王站起了身，在第一骑士伍德西斯的陪同下，竟然离开了高高在上的王座。
　　“陛下……”堂垂下头，不敢直视女王陛下的尊容。
　　“我们是全军覆没了吗？”
　　“我不确定……但是我看见发怒的湖水席卷了大部队……”
　　堂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当时战场上的惨状，“想要存活下来很困难，血色的水流咆哮着淹没了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那是一场没人想经历的灭顶之灾。”
　　“提西丰公主呢？她在哪里？”
　　“提西丰长官当时的位置很靠近恶魔之眼的中央……”堂还未说完，话语就被混乱的惊呼声吞噬了。
　　“女王陛下！女王陛下！”伍德骑士大喊着。
　　“母亲！”玛尔斯也被吓到了。
　　堂闻声抬起了头，脸色写满了惊恐。
　　他眼睁睁地看着圣维亚帝国荣光伟大的卡瑞娜女王陛下在距离他半步的位昏倒，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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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宫廷变故02
　　金碧辉煌的帝国大殿弥漫着焦灼的气氛, 水晶灯下的阴影笼罩平日里一张张高傲矜持的面孔。
　　一名官员压抑着内心的惊惧说：“我们必须隐瞒战败的消息，不然圣维亚将变成一块晃动的蛋糕，小孩来推一下也会坍塌。”
　　“几万士兵消失不见, 还有提西丰公主的下落不明, 这样的谎言谁有本事圆上？”
　　另一名官员反驳，“难道实话实说，所有人被藏在河水里的恶魔全部吞掉了吗？”
　　“怎样都行！无论如何, 必须将整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要是他们将仇恨转向内部，那必定会酝酿出圣维亚历史上最恐怖的危机。”一名军部的年轻长官沉痛说。
　　“我觉得军部应该立刻拿出抚恤的方案，不然其他都是空话。”上了年纪的老贵族皱着雪白的眉毛。
　　“我们已经没有钱了！这绝对不是军部一方面的责任，更不是提西丰公主的过失！是因为内鬼！”
　　年轻长官激动地说,“帝国内部有内鬼，他们将我们的行动透露给了亚兽人, 我们防不胜防，才会遭遇从未有过的失败！”
　　“那些亚兽人根本就是一群会直立行走的野兽！木桩、土墙、地道……
　　他们到现在还用着最原始的防御道具。我们掌握着大量强力的火器，有着天赋异禀的魔法，如果不是内鬼，我们怎么可能会输给他们！”有人大声说。
　　这些天的不甘难堪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一瞬间发酵, 酝酿出众人的愤怒。
　　殿堂之中, 无论是新贵族, 还是老派贵族，第一次保持相同的论点, 言语中甚至充斥着下流的脏话, 以此来表现自己心中的义愤填膺。
　　没有人能和平地接受伟大帝国输给了一群野兽的事实。
　　“兰伯特大人。”侍官推开门，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议论纷纷的贵族们停了下来，他们这才注意到玛尔斯皇子放下了手里厚厚一本亟待商榷的议程，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 注视着玛尔斯离开了主位，独自走向庞大恢弘的「萨尔菲德三世」油画像下。
　　“玛尔斯殿下。”兰伯特走到皇子殿下身边。
　　“我们醉于眼下的安逸和过去的荣耀，目光短浅，轻视敌人，这是我们惨败的根源。”
　　玛尔斯仰起头，注视着画像中的父亲，“英明的萨尔菲德三世曾经有言，自省是人类最大的美德。因为一味的狂妄自大，会使得敌人蔑视你，这是每个人都必须提防的奇耻大辱之一。”
　　贵族们脸色一滞，眼神悄悄对望。
　　“殿下，有关我们之前的提议——”
　　玛尔斯冷漠打断：“我不否认你们的政治谋虑，但我不允许你们拿着开玩笑似的理由去愚弄民众，这样只会让我们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请动动你们迟缓的头脑，好好去考虑国家的未来，而不是在我的面前上演歌剧般的浮夸表演。”
　　那名贵族被训斥得脸红耳赤，紧闭着嘴，不敢言语。
　　“国库里还有剩余，士兵抚恤可以排上日程。但比起这个，军部更需要注意的是亚兽人的动向，以防他们发起意料之外的反击。”
　　玛尔斯转过身，一条条地将帝国接下来的应对策略安排妥当。
　　他语速不急不慌，神情镇定自若，在如此强大的领袖魅力下，所有人惶恐不安的内心也不知不觉安定了下来。
　　殿堂内的气氛渐渐缓和，在场的人几乎都被安排了大量事宜，这时他们才醒悟今日玛尔斯将他们聚集起来并非是来进行无意义的讨论的，皇子殿下早就预备好了这场失败会带来的方方面面的影响。
　　所有人离开皇宫的时候几乎都在心中松了口气，看来帝国远没有到完蛋的时候。
　　即使失去了所向披靡的帝国之矛，他们还有着智慧英毅的玛尔斯皇子殿下！
　　兰伯特默默站在一边，他注意到在与贵族们交谈的过程里，玛尔斯过一会儿就会用手揉捏一下左侧的额角，这是对方头疼病发作时经常会做的小举动。
　　“怎么样了？”玛尔斯望向兰伯特。
　　“包米尔夫人说，女王陛下已经清醒了。”兰伯特说。
　　“是吗？”玛尔斯不可见地呼出一口气，“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立刻和我说？”
　　“吉尔伯特已经先去面见女王陛下了。”
　　“吉尔伯特？我说这个老狐狸怎么没有露面。”玛尔斯眼色沉了沉，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离开了大殿，带着兰伯特前往卡瑞娜女王养病休憩的寝宫。
　　“玛尔斯皇子殿下。”
　　“吉尔伯特卿。”
　　在宫廷走道里，玛尔斯正好碰见了「国防大臣」吉尔伯特，两人行礼的行礼，颔首的颔首，看上去君臣融洽，没有进行兰伯特想象中争锋相对的交流。
　　“吉尔伯特卿，您的的消息可真快。”
　　“殿下，女王陛下应该正在等着您。”吉尔伯特抬手指了指身后闭合着门。
　　玛尔斯微微眯起眼，从吉尔伯特身边走过，他跨入女王的寝宫，隐隐瞧见躺在床榻上的身影，便停下脚步，示意兰伯特在外面等候。
　　午后的阳光给房间镀上了一层亮白色的光，四脚大床的淡红色帷幔外摆着一只女人的手，那只手纤瘦至极，瘦到很容易就能用肉眼分辨出每根手骨的位置。
　　女王陛下老了。这个念头一下子蹦跳进了玛尔斯的头脑里，并让他不由地望着那只手出神。
　　玛尔斯完全不曾留意到某个瞬间，在他的印象里，卡瑞娜女王双手的模样还停留五岁对方为自己弹奏《天空协奏曲》的时候，修长的指节在黑白钢琴键上舞蹈，犹如花间纷飞的灵蝶，那时候他在心里真诚地赞美自己的母亲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灵巧的双手。
　　床上传出剧烈的咳嗽声。玛尔斯猛地回过神，快步来到卡瑞娜女王身边。
　　“母亲，您还好吗？”玛尔斯一边轻轻拍打着女人的后背，一边命令着门外的侍女，“拿些水来。”
　　玛尔斯后退了几步，给包米尔夫人和侍女们让出位置。
　　他皱着眉在旁边看着，或许是接连失去了两个孩子，玛尔斯隐隐感觉女王的身体状况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虚弱。
　　过了好一会儿，恐怖的咳嗽声终于停止了。在包米尔夫人的帮助下，卡瑞娜女王半靠在软枕上，玛尔斯瞧见她的笼罩着悲伤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
　　“军部的情况怎么样了？”与平日的庄严不同，卡瑞娜女王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轻飘飘的声音。
　　“我正在处理，不会有任何的问题。”玛尔斯说，“您不用担心其他的，只需要好好的休息。”
　　卡瑞娜女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玛尔斯。
　　“母亲，您是想说什么吗？”此时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玛尔斯俯下身，做出聆听的动作。
　　“是你做的吗？”卡瑞娜女王问。
　　听到耳边的疑问，玛尔斯的身体怔住了。
　　“你的皇兄弗恩和你的皇姐提西丰是怎么死的？”
　　“弗恩皇兄是在灰墙之战为了维护帝国荣誉英勇战死的，提西丰皇姐还没有消息，可能正在赶回帝国都城的路上。”玛尔斯直起了腰回答。
　　“他们都是被人设计害死的。”卡瑞娜女王语气淡淡，“吉尔伯特卿和我说，帝国皇室里有内鬼，有人出卖了我们的战士。”
　　“内鬼的事我也有听提西丰皇姐提起，在一个月前，马丁骑士已经被判以绞刑。”玛尔斯低声说。
　　“内鬼是你。”卡瑞娜女王抬起沉重的眼皮，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玛尔斯面色平静，同样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吉尔格特污蔑了我，他在推卸军部战败的责任。”玛尔斯说。
　　“我没有提到吉尔格特。”
　　“您会这样想的原因显而易见。”
　　“弗恩死了，提西丰也死了，你的兄弟姐妹里已经没有人能与你竞争了。你将继承皇位，成为圣维亚的君主。这是你一直想要的。”
　　“不是我……”玛尔斯说，“母亲，我可以发誓没有做过背叛国家的人。”
　　卡瑞娜女王没有动怒，也没有质问，她只是在玛尔斯面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玛尔斯，我不想失去自己的第三个孩子。就像你看到的，弗恩和提西丰的死亡已经将我的灵魂和肉体折磨得千疮百孔。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只是想听你说真话。”
　　“母亲，我说得是真话。”玛尔斯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了口气，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缓，“包括想要承皇位的野心，我都没有向您有过隐瞒。我讨厌弗恩皇兄，但我从来没有想杀他的念头。
　　而提西丰皇姐，我们之间早有约定，皇位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隔阂。”
　　他率先错开了目光，“母亲如果您坚信自己的想法，您也可以立刻处置我，我不会反抗。”
　　“真像你的父亲。”卡瑞娜女王点头，缓缓地说，“有的人天生就适合做君主。”
　　玛尔斯听得有些发愣。
　　“下去吧，我想休息了。”卡瑞娜女王阖上了眼，不再去看站在一边的玛尔斯。
　　“陛下注意身体，其他的事我会和伍德骑士一起处理好的。”这次玛尔斯没有行礼，直接转身走向了寝宫的大门。
　　玛尔斯走出女王的寝宫，他走出了大门，随后又折返了回去，向看守的侍卫说：“从这一刻起，我是圣维亚的储君。”
　　握着武器的侍卫们全都呆住了，直到玛尔斯离开，他们才一个个回过神来。
　　玛尔斯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没有理会身后乱七八糟拜倒的侍卫们。
　　“传王令，从这一刻起，我便是圣维亚的储君。”
　　玛尔斯独自走过长廊，只要遇到一个人，无论是士兵，还是仆人，他都会将相同的话重复说上一遍。
　　错落的光影落在玛尔斯冷峻的面庞上，犹如禁忌的枷锁禁锢了他发声的喉咙。
　　路过的仆从们似乎都察觉到了皇子殿下神态的转变，每个人都表现出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的卑微姿态。
　　玛尔斯没有和谁多说一句话，路上也没有人敢与他攀谈。他盲目地向前走，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这一刻，皇宫成了迷宫，他仿佛被困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里。
　　玛尔斯转过走廊的拐角，他愣了一下，脚步猛地停下。
　　他静静地望了一会儿，随后阖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他重新睁开眼睛，整个人颤了颤。现在他确定不远处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了……但这是绝不可能的，因为男人应该已经死了。
　　淡金色的头发晃动着温暖的光，希恩・米勒，那个能让他在某一刻忘记梦想的男人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我回来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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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21023、k、抱走兰舟、阿昊 1个；
　　惊山 1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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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宫廷变故03
　　修长的身影逆着光站着, 玛尔斯其实看不清男人的脸。
　　午后的阳光是那样的强烈，男人的步伐如既往的恭敬优雅，像是生于荒漠的雄鹿。
　　据说雄鹿象征着「太阳」与「生命力」, 在神话典籍里经常扮演着「智者」或者「引导者」的角色。
　　鹿是一种温和的动物, 但在形态复杂的森林之中，你却难以抓住它真正的行踪。
　　玛尔斯注视着男人，就像在迷雾中追寻到了只美丽的雄鹿, 温顺、高雅、它主动靠近你，甚至让你触碰它漂亮的长角，但是它还没有真正属于你。
　　两人默默对视，似乎在用眼神进行场漫长神秘的精神交流。
　　“我可能太过疲惫了……不然怎么会在白天看见你……”玛尔斯动了动嘴唇, 轻声说。
　　“殿下……”希恩说。
　　“真的有够折磨人的，我想我应该将你遗忘了。因为对你的想念和自责, 无时无刻不再侵蚀着我的灵魂。
　　这实在是过于致命，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正切身感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
　　玛尔斯越走越快，他如风一般赶来，张开双臂拥抱, 迫不及待地确认对方体内充满活力的温度。
　　希恩感觉自己被柔韧的水草缠住了。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你居然还活着。知道护送你的队伍被袭击后, 我以为自己将永远失去你了。”
　　玛尔斯笑了下，随后将脸埋在男人肩膀里,“虽然知道实现那个梦想要付出很多, 但我还没做好失去你的准备。”
　　他的声音十分沉闷，“没有你的日子，我快撑不下去了。”
　　希恩微垂下眼帘，他瞧着紧紧拥抱着自己的男人, 抬手抚摸那银色的短发。
　　他不清楚皇子殿下遭遇了怎样的挫折，但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精神已经濒临某条崩溃的界线了。
　　这让希恩有些惊讶，因为他没有想到骄傲的猎鹰会主动暴露出自己受伤的羽翼，并无比渴望着他的爱抚安慰。
　　这次他选择的回归时间似乎有些太碰巧了。
　　“希恩，说些话吧。”
　　“您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玛尔斯阖上眼睛，睫毛在颤抖，语气却故作轻松，“最好能让我感受到你是爱着我的，我现在想得到爱，你的爱，立刻。”
　　渴望被爱？这绝对不是一位立志成为君主的人该追求的。
　　希恩想这样的话没道理从玛尔斯的嘴中说出来，这听上去就像是对方在捉弄他。
　　然而这份质疑希恩说不出口，是因为皇子的命令，二是因为他感觉到有泪水弄湿了自己的锁骨，抱着他的人很悲伤很孤独，像个受了委屈没人关心的小男孩在闹别扭。
　　“您是位仁爱的主人，没有想到您会为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侍从落泪。”希恩说，“我十分惶恐，也十分感动。”
　　“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无足轻重的侍从吗？我拥抱着你，渴望着你，我绝不想放低自己的姿态恳求任何人，但我恳求你能爱我。”
　　玛尔斯昂起了他，他收起了嘴角的笑，除了眼角未消去的红，你甚至看不出他在难过，“然而你只感到惶恐……和该死的感动，希恩，你是想用难堪挫败将我的自尊彻底击碎吗？”
　　“您想说，您爱我胜过了皇子的尊严吗？”
　　“是的，至少在这刻，我只想要你。”
　　于情于理，希恩无法拒绝皇子的请求。就像玛尔斯曾说的，他们有时候惺惺相惜，因为彼此有着相似之处。
　　“那么我也想要您，殿下。”希恩望着玛尔斯的眼睛说。
　　“别光用说的，让我感受到。”只是一瞬的停顿，玛尔斯便靠近了希恩的脸，挑衅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玛尔斯有些丧失理智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尝试勾引个男人来爱自己。
　　他脑中忽然想起那些舞会上风情万种的女人是怎样撩拨情欲的，她们的手先是抚摸过男人的脖子，接着是后背，然后是腰部……
　　这些都是暧昧的地方，如果你足够魅力四射，那最后你的耳边就会传来男人野兽般低沉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对我有感觉。”玛尔斯低声笑了笑，又轻轻吻了吻男人的嘴角，“你的心跳有了变化，和我样变快了。”
　　“这里是第二庭院，殿下。”希恩说。
　　“如果你担心，那就我们马上换个地方。”玛尔斯拉着男人的手吻了吻，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宠溺。
　　两人前后回到了皇子寝宫，仆人们都有些惊讶希恩的回归。
　　他们悄悄注视着两道身影，直至他们消失在通往卧室的走廊镜头。
　　门啪的声关上，玛尔斯很快就褪去了上身复杂的外衣，坦露出了常年保持训练剑术的男性身躯。
　　他扫了眼还穿得整整齐齐的男人，有些按捺不住欲望的鼓动，伸出手忍不住想去扯开另一个人衬衫的领口。
　　很可惜他的手腕被希恩握住了。玛尔斯抬头望着希恩的眼睛。
　　“您这样会将我衣服扯坏。”希恩叹了口气。
　　“我可以赔你件一模一样的，或者你可以直接穿我的。”玛尔斯亲吻了下男人的脖子。
　　“我还是自己来吧。”希恩皱了下眉，感觉喉咙有些痒。
　　“虽然我很欣赏你解扣子的动作，但是我等不及了。你也是男人，此时此刻，你应该能明白我会儿也不想等待了。”
　　玛尔斯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工整挤在男人衣领下的细长绸带，歪过头将结子扯开，“不要说话，不要拒绝，你现在要做的是亲吻我，拥抱我，以及爱我。”
　　玛尔斯躺在床上，像午睡的猫一样将将脑袋依靠在男人的腿上。
　　他的身体有些疼，也很疲惫，但内心异常得满足。现在他正闭着眼，享受着男人用手指缓解自己的头痛。
　　“这段时间，我头疼得很厉害，几乎无法入睡。”玛尔斯声音有些沙哑，“再重些。”
　　“这样真的能缓解您的头疼吗？”希恩问。
　　“能，因为只有你能帮助我忘记疼痛。”玛尔斯笑着说，“所有为了我每天都能休息好，从今天起，你就住在我这里，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我住在您寝宫？这样……恐怕对您的名声不太好。”希恩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没关系，我不在乎。”玛尔斯眉毛扬了扬，翻了个身做出无所谓的神情，“从现在起，没人有权力来指责我了。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已经成为帝国的储君了，提西丰在我的设计下死了，没谁有资格和我争夺王位了。”
　　“提西丰殿下的死和您有什么关系？”希恩有些不解地问。
　　“你没有想到吧，这都是我提前设计的阴谋。虽然被女王陛下看出来，但是我成功继承了储君的位置。”
　　玛尔斯嘴角勾起，耸了耸肩膀，“我除掉了自己的姐姐，对了，弗我还杀了弗恩。”
　　“您为什么这样说？这两位的死和您毫无关系。”希恩望着玛尔斯神情的变化，隐隐明白了对方如此反常的原因。
　　“当然和我有关。”玛尔斯撇开脸，摆出了个讽刺的表情，“我是最后的胜利者！你不觉得蹊跷吗？要女王陛下怎么会接连失去两为优秀的继承者，因为这都是我暗中谋划的结果。”
　　“这些都不是您能左右的事。”这个事实希恩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是我的亲生母亲。”玛尔斯低下头，暗暗咬了下牙，“你觉得这世界上会有不了解自己孩子的母亲吗？”
　　“位母亲可能有很多孩子，但孩子只能有位母亲。”
　　希恩低声说，“女王陛下也是普通的人类，她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总会有兼顾不过来的时候。”
　　“是啊，你说得对。”玛尔斯轻声说，他又笑了，“可她忽视的总是我……不，她现在是在迁怒我，因为失去了弗恩和提西丰后，她找不到任何纾解自己内心的方法，于是将不愤怒怨恨强加在我的身上。”
　　“等过段了这段时间，女王陛下就会明白自己误会了。”希恩说。
　　“算了，我已经无所谓了，是她先无法做到一视同仁。”
　　玛尔斯的眼神暗了暗，“她的偏心已经将我远远推开，我与她之间的隔阂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消失。”
　　他叹了口气，“这让人很沮丧，不过好在，我还有你。”
　　“有你陪着我就够了，希恩。”玛尔斯幽幽地说。
　　他像孩子似的蜷缩起自己的身体，拉着希恩的手臂搂过自己的腰身。
　　希恩的心情有些复杂，有时候觉得玛尔斯似乎变的柔软，有时候觉得皇子殿下依旧野心勃勃。
　　他有点看不明白对方想真正想要的时候，不过这也与他自己心态的转变有些关系。
　　“玛尔斯殿下。”门外传来了仆从的请示，“谢尔特伯爵来了。”
　　“我知道了。”玛尔斯声音有点不愉快。
　　“您要去处理事情了。”
　　“是的，没完没了，但不得不做。”玛尔斯伸了个懒腰，然后侧头亲密地吻了吻希恩的面颊，“等会儿让他们送些吃的。”
　　“不要忙太长时间，您的头疼还没好。”在玛尔斯离开前，希恩忽然开口。
　　“放心，有你在，我的心就无法离开。”玛尔斯挠了挠自己有些杂乱的头发，向希恩眨了下眼睛，“我的爱人，等我回来。”
　　希恩微微愣住了，皇子殿下突然起来的昵称让他几乎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爱人……原来这才是你要回来的理由。”有人在希恩的耳边发出了冰冷的声音，“你欺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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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宫廷变故04
　　希恩心里略微漏了一拍, 他扭过头，有一点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有预感到会出现眼下十分微妙的对峙场景, 但没想到这一幕会来得如此快。
　　赫莱尔, 和他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的魔鬼，由于契约的存在几乎了解希恩的所有，看他所看, 听他所听，只要是他们相遇后经历过的事，他没有一件是能够成功隐瞒赫莱尔的。
　　赫莱尔这次出现穿了一条纯白的长袍，和他装扮神明使者的那件些许相似, 簇簇额发在两颊边灵动轻晃，金子般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梳理在背后, 头顶带着一顶象征和平的橄榄桂冠。他的神情蕴藏愤怒。
　　“你怎么这身打扮？是艾蔻弄的？”希恩打量着。
　　“闭嘴……”赫莱尔恼怒地摘下了头上的桂冠，踩在脚下，如此「滑稽」的装扮显然不是他的本意。
　　只是因为在艾蔻拟定的「信仰计划」里，他刚刚要穿上这身神圣的打扮出现在放逐之地上空，表演一出「神明降临」的蛊惑戏码而已。
　　“挺像一回事的, 有神明的模样了。”希恩点点头,“如果能控制住情绪的话。”
　　“你觉得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赫莱尔眯起了玫瑰色的瞳孔。
　　“你金发如须, 预见唯纯。”希恩念起了祷歌里对神明的形容，“天鹅拍着双翼, 用明亮的歌声为你歌唱。你从这里开始, 支配了一切有死的凡人。”
　　“什么鬼？听得让人恶心。”赫莱尔已经没有耐心了。
　　“神明是充满仁爱的。”
　　“不要妄图糊弄我！如果现在你不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那我以自己的名字发誓绝对会让背叛我的你后悔至死。”
　　赫莱尔已经很克制自己的情绪了，要是放在过去，他必然眼前的男人受尽地狱中所有的苦难。
　　“没有解释, 如你所见。”希恩坐在床上，面对赫莱尔的威胁没有一点慌乱。
　　“好，很好！”希恩的态度将赫莱尔被气笑了，“你居然连为自己的辩解都省去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明白你为什么说我背叛了你。”
　　希恩轻声说，“我为了实现你的目标活到现在，我没有违背向你许下的诺言。”
　　“你欺骗了我！你说要忠于我，可现在有了私心！”赫莱尔一把按住了希恩的脖子行，眼眸里像是要爆发出炽热的烈焰。
　　“只要是人都会有私心，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希恩的喉咙被锁住，声音听着略微发涩，“要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赫莱尔愣住了，他垂下头，端详着那张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面庞：“所以……你想说那个银发小子是你的私心？”
　　他松开了手，指尖从喉咙缓缓挪到希恩的眼眸，像是要将这个男人的心思彻底看透，“真是太可笑了，你以为我对你一无所知吗？你就是一颗不会被影响的零件，情欲在你心中根本不值一提，这么蹩脚的借口，我怎么可能会相信！你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吗？”
　　“金钱，权力，美色……我是普通人，只是擅于隐藏。”希恩说，“玛尔斯皇子是很优秀的伴侣，从某种程度看，我们很契合。他即将掌控整个圣维亚……”
　　“这些我也可以给你。”赫莱尔的反驳脱口而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赫莱尔察觉到自己的胸膛里传出清晰的疼痛。
　　他忽然开始怀念，那个戴着阴冷铁面具残废着半条腿的青年，他自傲又谦卑，坚韧又虚弱，像天生残缺的飞蛾用尽全力扑腾着翅膀，想要挣脱命运的死亡之网。
　　脆弱无助的青年不甘不愿，又无能为力，只能在漫天火光的黑夜里乞求地呼喊他的名字，在奄奄一息之际将希望全部豪赌在他的一丝心软上……
　　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张惨白、丑陋、挣扎的面庞，这样写满真实情绪的脸远比眼下完美无缺的脸更加打动他的内心。
　　原来他有着如此强的占有欲。是啊，就连最贪婪的人都知道恶魔的名字是不能乱喊的。
　　既然敢呼唤了他的名字，那就应该归他所有，必须将他奉为一生最高的信仰。
　　怎么能将其他人的位置放在他之上。
　　“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赫莱尔咬着牙说，“你想要的，只要请求，我都能满足你。”
　　“你恐怕无法给我。”
　　“这是不可能的，他区区人类能拿出来的，我会无法给你吗？”赫莱尔被激怒。
　　“是的，玛尔斯皇子和我一样都是人类，人类无法与你相比。”希恩叹了口气，“但皇子殿下很迷恋我。”
　　“他能给我爱。”希恩低声说。
　　“爱？你说你想要的是爱？！”赫莱尔的神情有些扭曲，从两人相遇到现在，这绝对是他听到最荒唐、最不可思议的发言。
　　此时此刻赫莱尔感受到的震撼甚至远超过当初对方将「神明当作一种晋升成就」类似的放肆言论。
　　“嗯……”希恩后仰在床上，“我想要爱。这很正常吧，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被爱着。”
　　“这根本说不通，明明还有其他人爱着你？”赫莱尔无法理解，“你怎么没有对他们都存在别样的想法！”
　　“玛尔斯皇子说，我能让他忘记梦想。”希恩想了想说，“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所以？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赫莱尔内心烦躁极了。
　　“所以，你不懂人类啊。”希恩轻轻笑了笑，他将手放在赫莱尔空荡荡的胸膛上，“赫莱尔，你是神明，是魔鬼，却不是人类。”
　　赫莱尔整个人僵住了，他从来没有如此屈辱的感受。
　　他怔住了几秒，缓过神后，他即刻打掉了那只手，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
　　希恩放下发红的手，一言不发，静静注视着赫莱尔脸上微妙的神情变化。
　　“为什么当时要感谢我？”
　　希恩微微皱眉，赫莱尔的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一时之间，他甚至无法想对方所问的「感谢」是指的哪一次发生的事情。
　　“你的愿望真是幼稚极了。”还不等希恩回答，赫莱尔先发出了几声冷笑，“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想要的会是如此不切实际的东西？要不是我一直观察着你，我恐怕要以为你的内在换成另一个人了。”
　　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难怪当时你能和那位天真的小公主共情？愿望是爱，真是有够无聊的，你在演童话故事吗？”
　　“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而去强迫别人承认他们得到的也是不存在的。”希恩说。
　　“你以为自己得到了？不，你没有。”赫莱尔俯下腰，凑到希恩跟前，玫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希恩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
　　“我觉得自己得到了。”希恩的语气一转，“既然我们意见不同，那不如来打个赌吧。”
　　“你要和我打赌？别忘了，你一无所有。”赫莱尔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
　　“如果我输了，我们的契约就到此结束。”希恩没有被赫莱尔的言语影响，神情依旧平和。
　　“你以为我想和你这个人类捆绑在一起吗？”
　　“我会独自承担违背契约的惩罚。我会主动放弃这幅身躯，将神骨还给你。”希恩将彼此的赌注加以更详细的说明。
　　“你疯了。”赫莱尔说，玫瑰色的瞳孔划过一丝动摇。
　　他忽然又重新看见了那个希恩，与命运不屈抗衡一切的希恩・卡贝德，他们在博弈，他知道对方又再想用什么狡猾的伎俩诱他上当。
　　只是这一次，希恩不是在求他拯救施舍，而是想将他彻底摆脱。
　　“好啊……”赫莱尔笑了，“如果你赢了，我放便弃神骨，就是再回归黑暗百年千年，也完全没有问题。因为我不可能输，而你可以扒着从我手里偷来的日子等死了……”
　　赫莱尔笑得很漂亮，也很淡漠，甚至在一身白袍的衬托下显出了几分神圣的味道。
　　窗外的风吹着金色的长发飘飘而起，每根发丝都裹着一层淡淡地暖光，像有人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希恩心里感慨，明明一动不动就能诠释完美的人，为什么偏偏有着火药般易燃易炸的内在。
　　“好……”希恩点点头。
　　赫莱尔冷冷扫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希恩离开了床，他弯下腰，捡起遗留在房间里的橄榄叶桂冠。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扔下了阳台。
　　桂冠落在了寝宫边的草丛中，他和赫莱尔最后的赌约也就这样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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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宫廷变故05
　　艾蔻裹着白色披风, 手里拎着一笼子还未来得及放飞的白鸽。
　　他拉开紧闭的铁笼门，望着争先恐后飞出的「和平使者们」，拼命扑腾着雪白的翅膀, 飞向放逐之地的天际。
　　“效果估计会比计划差, 但应该能糊弄过去。”艾蔻望向身后的莉莉丝，“真是让人措手不及的状况。”
　　莉莉丝的眼神微暗，因为「辰星之神」的突然消失不见, 信仰计划险些彻底失败。
　　在凯森的指引下，山谷中已经聚集了大批的亚兽人，幸好在最后神明要露面的时间点上，她和艾蔻利用「精灵的亲和力」从深林之中召集来大批的白鸽, 及时弥补上原本「神灵降临」的异象。
　　“你说吾神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不会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吧。”艾蔻问。
　　“希望他不要有事。”莉莉丝双手不由捏紧。
　　“您是说神使大人吗？”
　　“神明离开的时候表情很阴沉。”
　　“您是说神使大人做了让吾神不愉悦的事？我想不会, 神使大人是距离神明最近的人，他也是最了解吾神的人。”
　　艾蔻摇摇头，脸上露出些许微妙的表情，“莉莉丝小姐，您是不是太在意神使大人了？我一直想问, 两位之前是认识吗？”
　　“不认识……”莉莉丝身体颤了下。
　　“是吗, 我之前还以为您冒着生命危险完成任务是因为神使大人。”
　　艾蔻愣了愣, 若非莉莉丝小姐不容置疑的坚持，他们是觉得不会让对方来完成如此危险的「爆破」任务。
　　“我身负洗不净的罪孽。”莉莉丝声音很轻, 虽然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谈起自己和神使之间的关系, 但这些年她的内心从没有真正逃脱过亲手害死爱人的崩溃自责。
　　她不惧死亡，因为她是无法安息的游魂，每日每夜都备受煎熬。
　　“说起来，您之前为什么总躲着神使大人, 甚至为了避免见面，您还将功劳都让给其他人。”
　　艾蔻说到一半停下，瞧见少女哆嗦的肩膀，“莉莉丝小姐，您怎么了？”
　　“父亲说，他……让我们立刻回都城。”莉莉丝喃喃说，眼神充满了迷茫。
　　希恩给自己沏了杯小种红茶，玛尔斯的寝宫和圣维亚皇室其他行宫一样是经典的古典主义风格，建筑讲究左右对称，立面分为纵、横三段。
　　他坐在视野开阔的寝宫阳台上，偏过头就能将漂亮雅致的大花园和清澈见底的十字人工运河尽收眼底。
　　这里风景宜人，宛如画中仙境，是皇宫里非常合适午后消磨时光的地方。
　　可惜平日里玛尔斯皇子少有坐在这儿消遣的时候，再美丽的景色也往往无人去欣赏。
　　玛尔斯皇子总是繁忙的，而现在圣维亚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变故，他更是没有一点点时间可以浪费。
　　而事实上，距离两个人上次分别，希恩已经有两日没有看见玛尔斯了。
　　他的世界似乎陷入了寂静中，也同样因为上次的不欢而散，赫莱尔到现在也没有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阳光、红茶、甜点……对于希恩来说，这样清闲的生活注定是短暂，不可能长久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反常的寒意，希恩瞧了眼红茶上浮着的碎冰渣，偏头望向阳台外。
　　在不远处的十字人工运河上，一位用黑斗篷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身影如幽灵般踩过清透的湖面，无声无息地向他所在的位置信步走来。
　　“比想象中的来得要快，看来我的踪迹是被完全掌握了。”希恩放下手中冰冷的骨瓷杯。
　　而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身披黑斗篷的人影已经安然坐在他的对面了。
　　“您的出场真是出乎意料。老实说，我差点被您吓到了。”
　　希恩嘴上说着，脸上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慌乱，“大魔导师阁下。”
　　“你的回归才是真的出人意料。如此大摇大摆，我才是真的被你吓到了。”
　　格雷摘下自己的兜帽，一字一句地说，“神明使者大人。”
　　“我主动回到都城，也是省下了您亲自赶来寻找我的时间。”希恩微微笑了笑。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格雷盯着青年的脸。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之间有过约定。您想喝点茶吗？”
　　希恩拿起茶壶为对面的男人沏茶，却发现原本壶里温热飘香的红茶一滴也倒不出来了。
　　“看来您不需要。”希恩又放下骨瓷茶壶，显然壶中的茶水都被格雷冻结住了。
　　“你怎么敢回来的？”格雷面无表情，“我真感到匪夷所思。”
　　“战争终于停止了，而我如期完成了与您的约定，阻止了一场非正义的屠戮。”
　　“可是，你杀死了我的学生。”格雷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提西丰，帝国第一公主。”
　　“那样的情况下，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可以我也想留下公主殿下的性命，她的身份具有不俗的价值，但非常可惜我无能为力。”希恩与格雷对视，“您知道狩魔法阵吗？”
　　“狩魔法阵？”格雷的身体一颤，“开什么玩笑。”
　　“是的，如果您知道，那应该能理解我两难的境地，这是困扰世人千年的问题……”
　　希恩后靠在椅背上低声说，“牺牲一人，或是牺牲成千上万人。”
　　“你是说提西丰发动了狩魔法阵？”格雷皱起眉头，“这不可能，她从哪学到的……这样古老的禁术。”
　　“在前一秒，我以为是您传授给她的。”希恩说。
　　“当然不是我，我甚至连那些冗长的咒语都懒得去背诵，要知道在上学的时候，我唯一重考得两门选修课就是古魔法和魔法阵。”
　　格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在思考着什么，说话的时候仿佛在自言自语，“更何况那是狩魔法阵，现在还有活人会发动这种只出现在古籍里的法阵吗？”
　　“显然提西丰公主会。”希恩说，“有人教了她，并且在背后暗暗推动着一切。”
　　“这个人谁？”格雷抬起眼皮。
　　“光明神……”希恩回答。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情况适合开这样不着边际的玩笑吗？”格雷脸色沉了下来。
　　在冰冷的注视下，希恩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有些破旧的小册子，那正是他在战场上从罗伊男爵身上缴获下来的日记本。
　　“一年前那场险些要了墨墨性命的敌袭是罗伊男爵自导自演的戏码，他是为了得到激进派以及提西丰公主的关注才如此做的。
　　这些是罗伊男爵的亲笔，上面的记录十分详实，甚至还有他的心理轨迹。”希恩将罗伊男爵的日记交给到格雷手里。
　　“他是疯了吗？”只是随便翻了几页，格雷的脸色就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他不是疯了，他是被人引导了。”希恩说，“这本日记上说，他遇见了神明的化身，那个人告诉了他靠近理想的方法。”
　　“那个人是你？”
　　“我想我与罗伊男爵的信仰并不一致。”希恩顿了顿说，“他的信仰应该是……”
　　“光明神……”格雷先一步说出了那位神明的名字，“帝国一大半的人都信仰它。”
　　希恩没有说话，静静观察着格雷有些难言的神情。
　　“这简直太愚蠢、太荒谬了。”格雷翻到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他居然袭击了自己的领地上的村民，还称无辜的死者为「通往天堂的祭品」，他是没有脑子吗？随便听信他人恶毒的计划？”
　　“罗伊男爵很清醒，从事实看，他确实依靠着这些「祭品」得到了提西丰公主的青睐。
　　因为受到过一次惨无人道的屠戮，对亚兽人的仇恨在他的领地上迅速滋生，所有的民众都变成了忠实的激进派。
　　为了复仇，人们愿意自己挨饿，也要给军队供给粮食。高额的物资进贡和绝对的领地忠诚，正是罗伊男爵能在提西丰公主身边站稳脚跟的底气。”
　　希恩说，“他听了神明的话，也确实得到了自己所求的。”
　　格雷沉默了。他的神色很不自然。这张布满细碎皱纹的脸上，眼角在不自觉地抽动，看起来有些不安，又有些惊惧。
　　“命运最擅长乔装打扮。这一刻，我真希望你在欺骗我。”
　　格雷看着希恩的眼睛，“有人在引导这个世界的仇恨。”
　　“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冒”希恩也看着格雷，“昧询问，十年前，有人同您说过什么吗？”
　　格雷的身体不可见地颤了颤，他眼神闪动，闭口不言，似乎无意识地在逃避希恩所提出的问题。
　　“神明的化身。”见得不到答案，希恩便跳过了这个话题，“光明教廷中谁能得到信徒们如此高的评价。主教？大主教？还是教皇？”
　　“圣子……”格雷忽然吐露出了一个词，“那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我似乎没有听说过光明教廷有圣子的存在。”
　　“神谕还未公布，圣子相当于未来的教皇。”格雷轻声说，“听说这次的圣子人选与过往不同，教廷内部也出现了巨大的分歧，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还没有结果。”
　　“我听说是帝国的拉斐尔殿下。”希恩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大家都以为如此，但事实上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人选。”
　　格雷的声音沉了下，“我原以为他注定是没有希望，但就这两天的风评忽然变了，他成为了所有人口中赞扬的和平英雄。”
　　“什么风评？你说得这个人是谁？”希恩愣了愣，他对这两天宫廷外的事一无所知。
　　“艾瑞克斯・卡贝德。”格雷低沉地说，“听说他去前线做了一名军医，在决战中救下了很多很多的人，而这些人正到处在宣扬他牺牲自我、救死扶伤的伟大事迹。”
　　“他已经回来了。”希恩眼神暗了暗。
　　“他昨天才回到的都城，并且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格雷叹了口气，“或许是人们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战争，他现在甚至被一部分人奉为圣人般的存在了。”
　　下周应该会把第二部 的主线完结，更新不太稳定，等不及的小可爱可以养养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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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宫廷变故06
　　印有卡贝德家族家徽的马车来到帝都魔法学院门口, 马夫还未来得及将马车停稳，艾瑞克斯就推门下了车。
　　今天早上有一场关于「植物药学」的学期检测，九点开始, 他必须赶时间。
　　“这位学生你迟到了！还有校园是供我们优雅求学的地方, 不是给你撒开脚丫狂奔的野菜田！”
　　学校的大门已经闭阖，值守者低着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抱歉, 是我的错。”艾瑞克斯很直白，虽说他前天才死里逃生回到都城, 今天早上还能掐着点赶来考试已经是十分罕见了，但他没有解释自己的不得已。
　　“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将你违规的情况反应给乌迪尔教授。”值守者从胸前口袋抽出一只笔。
　　“艾瑞克斯・卡贝德。”
　　“你是艾瑞克斯・卡贝德？嗯，黑色头发, 毫无疑问，你是。你怎么不早些说？大家都在等你。”
　　值守者的态度忽然转变了，不仅没记录艾瑞克斯的名字, 还动作利索地将上锁的大门重新打开。
　　“你说谁在等我？”
　　“约书亚钟塔前的广场，快些去吧，大英雄！”这位值守者竟然还夸张地向他行了个礼。
　　“可是，我还要赶着去检测……”艾瑞克斯愣了愣, 显然被对方的行为举止弄得一头雾水。
　　他没空继续琢磨，加快脚步向教学楼赶快, 但他没走多远就被钟塔下聚集的人流吸引了。
　　“这是在搞什么集会吗？”艾瑞克斯拍了拍一个人的肩膀询问。
　　“不要挤啊——你！你是艾瑞克斯！”那人转过头瞧见艾瑞克斯后眼睛一亮，大声高喊出他的名字。
　　“嗯, 怎么了吗？”艾瑞克斯被对方强烈的反应吓到，脸上有些茫然。
　　“天哪！是艾瑞克斯！”
　　“真的是艾瑞克斯！”
　　“快看啊！艾瑞克斯来了！”
　　艾瑞克斯站在原地，似乎只有他一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全场的目光很快都转移到他身上。
　　“哎, 等等，等一下！这是怎么一会儿事？”艾瑞克斯真的被惊呆了，周围的学生们竟然自发地将他抱起，口中高呼着他的名字，将他一下一下地抛向空中。
　　“安静！安静！”终于一个严肃的声音打断了这些人的狂欢。
　　“请各位将我们学院引以为傲的好学生放下。”邓巴院长站在高台上冲艾瑞克斯露出了慈爱的笑。
　　“院长……”艾瑞克斯重新站回到地面，面色说不出的尴尬。
　　“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艾瑞克斯！真是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阳光下，邓巴院长言语激动，满面红光。
　　“抱歉，我才回到都城，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吗？”艾瑞克斯头脑有些懵。
　　“怎么会是打扰？你的到来是送给我们的惊喜！”邓巴院长亲切地向他招了招手，“正好，艾瑞克斯，你到前面来！”
　　“我吗？”艾瑞克斯还在迟疑，周围紧紧相贴的人群却自发为他让出了一条可走的通道。
　　“是的，我的孩子。今天是个难得的日子，我正好要将这枚「光明勋章」亲自挂在你的胸前。”邓巴院长笑着说。
　　“光明勋章？”艾瑞克斯越来越迷糊了，光明勋章是光明教廷用来表彰信徒的最高荣誉，他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缺课两个月的自己哪有资格得到如此殊荣。
　　“拿好，孩子。这是教皇大人亲笔的荣誉证明，你在战场上救下四十六条性命的仁爱事迹将被我们所有的信徒们一直传颂下去！”
　　邓巴院长亲自为艾瑞克斯戴上了「光明勋章」，在颁发完铁铸的荣誉证明后，他还亲吻了下艾瑞克斯的额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没有。”艾瑞克斯神情有些僵，“我想这是一名医疗兵应该做的，如果我能得到，其他的医疗兵也都值得。”
　　“真是谦逊的孩子！光明神保佑你的心灵永远干净明亮！”
　　邓巴院长又拥抱了他几下，“你必将得到神明永恒的眷顾。”
　　“谢谢……”艾瑞克斯干巴巴地说，他到现在不知道自己在战场上的事情是怎么传到学院里来的。
　　掌声，热烈的掌声。艾瑞克斯皱着眉头被迫与邓巴院长「深情」拥抱，感觉气温上升许多，眼神悄悄扫视，底下的人群中竟然有不少热切疯狂的目光，像是一群饥肠辘辘的狼狗们在荒地里寻到了一根……肉骨头。
　　艾瑞克斯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干脆逃离出约书亚学院。
　　周围人种种离奇的变化让他彻底没有了参加检测的心思。
　　就在刚刚那场莫名其妙的颁奖结束没多久，突然有几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激动地尾随在他身后，他转身询问，对方开口就称他为「老师」。
　　艾瑞克斯无法理解这些人在想些什么，崇拜？迷恋？敬仰？狂热？这些过于热情的表现真是艾瑞克斯有些适应不了。
　　前往战场成为一名「没什么功勋前途」的医疗兵，这是他为了向某个人证明自己原则的决定。
　　他尽可能的想要从灾难中拯救更多的性命，不求任何回报……
　　当然，被人关注、赞扬或许不是什么坏事，但对于艾瑞克斯来说，他真的不需要这些。
　　短短的一年多时间，他曾光明万丈，也曾人嫌狗弃。
　　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只求不愧初心。
　　“请你等一下，艾、艾瑞克斯……子爵。”冷清清的楼道里与人喊住了他。
　　艾瑞克斯先是一惊，以为自己又被奇怪的人跟踪了。他紧绷着脸回过头，瞧见了一个头发蓬松的少年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是你……”艾瑞克斯对眼前的少年有印象，“希恩的弟弟，你是叫……”
　　“墨墨，我叫墨墨。”少年微微低下头。
　　“你好，墨墨，很高兴见到你。”艾瑞克斯点点头，神色放松了袭来，“正好我想找一下你的哥哥，你知道他在哪吗？”
　　“你不知道吗？”墨墨抬起头。
　　“知道什么？”艾瑞克斯愣住了。
　　“哥哥……他已经不在学院里了。”墨墨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什么叫不在学院里了？”艾瑞克斯快步走到墨墨面前，有些焦急地追问。
　　“哥哥他退学了。”墨墨的眼睛有点红，“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希恩……退学了？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退学？”艾瑞克斯被怔住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一个半月前。”
　　艾瑞克斯傻眼了，一个半月前正好是他赶赴前线的时间。
　　“为什么？他难道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艾瑞克斯按住墨墨的肩膀认真询问，“你知道他去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墨墨摇了摇头。
　　“那有谁知道希恩去哪里吗？或者，我可以去问尼克教授，他一定知道。”艾瑞克斯思考了下说。
　　“教授们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墨墨隐忍着哽咽，“明明哥哥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艾瑞克斯意识到了什么，他望着肩膀打颤的少年，蹲下身安抚对方的情绪，声音放轻，“墨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玛尔斯皇子。”墨墨喉头滚动着，“我亲眼看见的，他将哥哥带走，然后哥哥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玛尔斯皇子……”
　　“艾瑞克斯子爵，您是哥哥重要的朋友吧，求您帮我找找他。我是普通的平民没有办法见不到皇子殿下……”
　　墨墨恳求说，“现在只有您有办法见到哥哥，所以求求您了，我好担心哥哥，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了。”
　　“我知道了。”艾瑞克斯沉默片刻，缓缓站起了身，低沉地说，“放心，墨墨，我会找到你哥哥的。”⚹⚹⚹⚹
　　“子爵大人，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您今天检测已经结束了吗？”
　　瞧见艾瑞克斯快步从校门口出来，正在打盹的马夫有些吃惊。
　　“我要去皇宫，现在。”艾瑞克斯的神情难得的严肃，马夫愣了下，不敢再多问，立刻牵着马调转方向，驶向宏伟壮丽的圣维亚皇宫。
　　艾瑞克斯下了马车，就立刻走进了皇宫庭院。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着急赶来，至少应该找个像样的理由以免场面的尴尬，只是他内心不安，很想马上见到希恩。
　　他或许不该插手这件事。他是知道的，玛尔斯皇子和希恩之间有些说不清的关系，明面上希恩是皇子的侍从，而暗中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情人的关系。
　　关于这一点，艾瑞克斯没有真正的从希恩那儿验证过，但他还是从玛尔斯皇子对自己「别样的针对」里感受到了一些隐晦的痕迹。
　　艾瑞克斯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爱，但玛尔斯皇子确实对他的朋友希恩・米勒充满了难以言明的占有欲。
　　有关感情，如果两个人相互愿意，艾瑞克斯更觉得自己没有说话的资格。
　　虽然心里不是十分赞同，但是他也尊重自己朋友的喜好和意愿。
　　只是这一次，玛尔斯皇子让希恩退学的事，艾瑞克斯认为自己身为好友还是有立场站出来问个明白的。
　　“母亲的生命已经快到尽头了。”转角处传出清冷的声音。
　　“是吗？你都没有办法吗？”另一个沉闷的声音。
　　“每个人拥有的时间是固定的，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你不用太过难过，玛尔斯皇兄。”
　　“拉斐尔，女王陛下的身体就交给你了，至少让她不要感到太多痛苦。”
　　“我明白，想要母亲真正安心，关键在于玛尔斯皇兄的抉择。”
　　“这件事我需要考虑。”
　　“那天，我会按时出席皇兄的婚礼。”
　　“等等，你也是在劝我应该现在娶一位皇后吗？”男人轻笑了一声，“这也是你从神明那窥探到的命运？”
　　“是的，君王身边总是站着皇后。”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拉斐尔。我与谁结婚与神明无关，与母亲无关，与你无关。”两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争执……
　　说话声忽然寂静了下来，艾瑞克斯站在原地，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女王病危？迎娶皇后？他好像听到了许多不该听的。”艾瑞克斯僵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他瞧见玛尔斯皇子从花丛另一侧的走廊经过。
　　“拉斐尔皇子居然离开教廷为女王陛下治病，但是女王陛下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还有玛尔斯皇子……他将要成为君王，还要迎娶一位皇后？”艾瑞克斯喃喃说着。
　　他刚刚听到的消息，随便说出去一个都足以引起整个帝国的震动，而这样的消息，他竟然一不小心听到了好几个！
　　看来战争的结束只是混乱的开端，圣维亚帝国即将迎来真正翻天覆地的洗礼。
　　艾瑞克斯紧皱着眉头继续往前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疏忽了……
　　对话结束，玛尔斯皇子刚刚从他眼前离开了……但是对话里的另一个人没有露面……很有可能还默默站在花丛的另一面。
　　有风吹过，蔷薇花丛在摇曳。艾瑞克斯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位干干净净，全身上下不染一点灰尘的青年。
　　青年有着和玛尔斯皇子一样的银色长发，面部的轮廓在阳光下虚化，艾瑞克斯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他知道对方一定是帝国皇室中鲜少出现的第三皇子拉斐尔・萨尔菲德。
　　“抱歉，我只是路过……大概什么都没听到……”艾瑞克斯很尴尬，他想将偷听的事糊弄过去，但如希恩所说，他真的没有一点撒谎的天分。
　　或许是他的谎话太过蹩脚，青年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拉斐尔殿下？”艾瑞克斯喉头滚了滚，他从未见过拉斐尔殿下，对这位第三皇子也是了解甚少，他只知道对方从小就生活在光明教廷，虽为皇子，却一直由教皇教养，直到成年后依旧侍奉在光明神的左右。
　　但有些奇怪的，他居然感觉这位拉斐尔皇子与自己意外的熟悉。
　　“艾瑞克斯。”拉斐尔轻声说，并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风停了，很安静，世界仿佛都静止了，艾瑞克斯甚至连自己的心脏声都无法听见。
　　“终于见到你了。”
　　艾瑞克斯呆呆地站着，仔细瞧着青年的轮廓，只觉得两人之间存在着无法形容的吸引力与排斥力。
　　他们就像两根摇晃不稳的磁铁，随时都在变动的位置。有可能会紧紧合并，又有可能会强制分离。
　　他们见过？
　　他们见过。
　　艾瑞克斯的头猛地一阵剧痛，像是有条看不见的蛇在他的大脑里疯狂扭动，拼命想要找个洞钻出来。
　　他眼前发黑，隐隐听见了有一个极其庄严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回来，回来。
　　他双手抱住了头，昏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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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尾声一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吗？作为我的唯一,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万一你不在的空隙里，有人抢走你的爱人可怎么办？”
　　玛尔斯从后面抱住修长的身影，他将头埋在男人的脖颈里, 用力嗅了嗅对方衣服上微苦的金盏花香。
　　希恩站在阳台上, 微微偏过头。他将手上的骨瓷杯放下，象征性地摸了摸压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
　　对希恩来说, 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然而在两人真正相处前，他没有想到玛尔斯皇子是如此黏人、爱向人撒娇的性格。
　　“女王举办的宴会, 我不适合参加。”希恩轻声说。
　　“有什么关系。”玛尔斯语气散漫，“你跟着我一起，没人会说什么。”
　　“他们不会在您面前说什么，但背后一定会。”
　　“他们能说什么？圣维亚未来的继承人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他是个怪异的同性恋，他竟然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而不是牵着一位女人的手……”
　　玛尔斯变化着声音, 将贵族们八卦的语气模仿得极为出神，“天哪，玛尔斯皇子会不会看上我的儿子吧？真是有够吃惊的。”
　　“您真是很有表演的天赋。”希恩轻轻笑了下。
　　“如果我不是天生的皇子，我很有可能会成为最出色的演员。”
　　玛尔斯也跟着发出了低低的笑,“我保证你会心甘情愿地将身上所有的金币献给我。”
　　“我想我会。不过，您的天赋去做演员无疑是一种浪费。”
　　希恩说,“您的梦想还是应该成为一名英明高尚的帝国君主。”
　　玛尔斯忽然沉默了一会儿：“希恩，你希望我成为君主吗？”
　　“当然……”希恩转过身, 望向玛尔斯的眼睛，“所以，我不想因为自己，让某些负面的闲言碎语成为您通往王座的绊脚石。”
　　两人对视片刻, 玛尔斯垂下眼帘，抓住了希恩的一只手，轻轻摩挲。
　　“我喜欢你，希恩。你一直支持着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玛尔斯声音低沉感性，“你将我的梦想放在首位，全心全意地辅佐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很早就一蹶不振，放任自我成为一名真正的废物皇子。”
　　希恩没说话，玛尔斯将一路走来的功劳归于了他，这其中有对方的谦辞。
　　走到今天，他确实是发挥了一些作用，推动了一些发展，但绝没到无可替代的重要程度。
　　玛尔斯皇子意志坚定，充满抱负，且有着很强的执行力与自控力，希恩可以确定即使没有自己，对方也只会沉沦失意一时，不太可能碌碌无为一生。
　　“我会实现您的梦想。”
　　“可如果……实现了梦想，你也许就要失去我了呢……”玛尔斯发问的声音很轻，仿佛小心翼翼般的试探。
　　“失去您？”希恩微微愣了下，“我不明白。”
　　“你忘记了吗？一个国家有君王，就一定会有皇后。”玛尔斯露出一丝苦笑，“如果我实现梦想，成为一名你口中的「英明高尚的帝国君王」，那我未来一定会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他的语气不自然地停顿，“对于这件事，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得？”
　　“你会介意吗？”
　　玛尔斯几乎停止了呼吸，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等待答案的这段时间里，他感觉世界安静无比，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加速不安的心跳声。
　　刚刚的话是他一时冲动才问出了口，但这些有点尖锐现实的问题确实都是他这段时间所烦恼的根源。
　　他亲自将问题放在男人面前，不是想为难什么，也不是想推卸什么，他心中早有一个决定……只是他真的很爱……因为爱，所以才会患得患失……他不敢忽视另一个人的想法。
　　“不会，我很早就有了准备。”
　　玛尔斯的心脏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毒素流入了他的每一根血管，让他渐渐感到四肢的温度不由自主地流失。
　　“你……准备了什么？玛尔斯以为自己的情绪还是可控的，结果开口的瞬间他先被自己沙哑愠怒的声音震惊。
　　“我是您的情人。”
　　“所以？”
　　“如果您要迎娶皇后，我会把控好分寸，随时回到侍从的身份。如果您和皇后不介意，我可以继续辅佐在您的左右。”
　　希恩声音温和，像是在安慰玛尔斯的情绪，“请放心，我不会成为您的困扰。同样，只要您需要，我也会陪伴着您。”
　　“你可以接受我和别人的女人结婚，并且还能把控好分寸，像从前一样服侍我，以及我的皇后？”玛尔斯语气僵硬无比，“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如此考虑的。”希恩想了下说，“如果您有别的方法——”
　　“看着我和别人结婚，和别人拥抱，和别人亲吻，和别人上床……你难道没有任何感觉吗？你还可以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侍从？”玛尔斯紧紧抓着希恩的手。
　　“我会很失落，但您是君王，这是必然的事。”希恩说。
　　“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你的失落？似乎对你来说，把我让给别人似乎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玛尔斯不可见地咬了下牙，“你可真是一位合格的情人。”
　　“王不属于一个人，王属于整个国家。”
　　“我很爱您，但我不能如此自私。”希恩尽量放缓声音，“您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你不信任我的感情？”玛尔斯松开了希恩的手，低沉地说，“要么，你根本不爱我。”
　　“殿下……”
　　“希恩・米勒，这次你猜错了，我不会有皇后的。”玛尔斯转过身，深吸了口气，离开了房间。
　　门啪的一声阖了起来，希恩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阳台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气。
　　什么都不会成为必不可缺的。算到今天，希恩与玛尔斯皇子成为情人不到一年，而玛尔斯皇子为了登上皇位至少努力了二十多年。
　　希恩端起发凉的骨瓷杯，他不知道自己猜没猜错，但他知道人向来只有权衡与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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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尾声二
　　日暮的时候, 凯森独自来到了联盟北面的山头。雨滴落在刺槐树白色的花串上，空气里浸透着淡淡的清甜味。
　　阿森斯山是属于亚兽人的灵山，不算拥挤的墓碑, 隐隐约约的小路, 郁郁葱葱的树木，四周静默无言, 这里是亚兽勇者们的灵魂归处。
　　雨点落在一座无字墓碑上，石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变得斑驳, 这里显然很久没人来清扫过了。
　　凯森蹲下身体，他用手心抹去墓碑上灰蒙蒙的一层的时候，有个瘦弱单薄的身影从左边的墓碑后站起。
　　少女手里抱着一大捧淡黄色的小花，仿佛抱着稚嫩的婴儿, 小脸上挂着与年纪不符的怅然没落：“抱歉，打扰你了。”
　　凯森抬起头，瞧着少女的脸,“你是来扫墓的吗？”
　　“嗯，我的哥哥在这里。”少女低头望着脚边的墓，“埃文，是亚兽人的英雄。”
　　“你是埃文的妹妹妮娜。”凯森终于想起少女的名字。
　　“我是。你认得我？”妮娜愣了愣。
　　“听你哥哥说起过,”凯森低声说，“他说你喜欢淡黄色的茉莉花。”
　　“原来是这样。”妮娜顿了顿,“哥哥他……还有说什么吗？”
　　“他和我说，他有个很可爱的妹妹, 是整个部落最漂亮的女孩。”凯森回想着埃文说过的话。
　　“哥哥总是这样。”妮娜嘴角露出无奈的弧度，“我明明长得很普通，他却老向别人称赞我的容貌。这真的很让人羞耻……我以前因为这事和他生过气，他当时还挺伤心的。”
　　妮娜偏过头, 悄悄抹了下眼角，“什么啊，原来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他总是这样，说话不算数，明明答应会接我回去，明明说好两个人以后要一起生活……”
　　“埃文不是故意的。”凯森说，“他不擅长说谎，更不会对你说谎。他说你是最漂亮的女孩，我想只是因为在哥哥心里，妹妹就是最漂亮的。”
　　阿森斯山静悄悄的，少女颤抖着肩膀泣不成声。
　　凯森紧绷着脸，心里有些慌张，他想安慰难过的妮娜，结果少女反而哭得更加厉害，这让他手足无措。
　　不过好在，没过一会儿，少女的哭声就自己停止了。
　　“对不起……”妮娜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从无尽的悲伤中抽离。
　　“我们走吧，雨要下大了。”凯森站起身。
　　“好的……”妮娜弯下腰，将自己捧着的茉莉花束放好。
　　这时她才注意到埃文墓碑的侧面已经有一束略带枯萎的白色花朵了。
　　“这花是你送的吗？”妮娜愣了愣问。
　　“不，我没带花来。”凯森寻声望去，那是一束白蔷薇。
　　他微微蹙眉，蔷薇花在放逐之地很罕见，至少他从未在附近瞧见过。
　　“昨天似乎有人来过。不可能是雷格图特族长，也不会是雷暴氏族的族人，那还会是谁呢？”妮娜喃喃自语，“这是什么花？真漂亮……”
　　“是白蔷薇，象征着纯洁的爱。”
　　“是吗？太好了……”妮娜微微笑了笑，轻声说，“原来除了我以外，这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哥哥。”
　　“他是英雄，所有人都会记得他。”凯森转过身，在最后一丝余晖被乌云遮去前，陪着妮娜离开了这片静默无言的墓碑群。
　　夜晚，圣维亚皇宫，帝国大厅。身穿低调礼服的女士们在男伴的陪同下陆陆续续进场，今日她们基本收敛起平日奢华夸张的风格，大多着一些暗色的长裙配饰。
　　今年圣维亚厄运频出，人类圣战失败，帝国还接连失去了两位继承人……
　　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没人敢把笑容光明正大地放在脸面上。
　　“陛下，夜安。”姗姗来迟的玛尔斯走进大厅，向坐在王位上的女人行礼。
　　“坐吧……”卡瑞娜女王向她的儿子微微点头。
　　“是……”玛尔斯瞧了眼女人惨白的脸色，没有多说什么，沉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前。
　　“殿下……”兰伯特穿过游荡的人群，走到他的身后，“您怎么一个人来的？”
　　“那你觉得我该和谁一起来。”玛尔斯语气淡淡。
　　“我……以为您会带上一位女伴。”
　　“在眼下的关头，我应该带哪位小姐出现在陛下面前比较合适？”玛尔斯反问，“你认为是谁？”
　　“不，我没有想法。只是刚刚听到周围的贵族们都在议论着这件事。”兰伯特敛下眼神，“大家都很关注您身边的位置。”
　　“他们关注的是皇后这个位置。”玛尔斯举着高脚红酒杯，“女王陛下专政给了不少人启发，让他们迫不及待地在权利之争中掺上一脚。”
　　“所以您要小心那些女人，她们大多怀着不可告人的企图。”
　　兰伯特观察着周围暧昧的目光，低声提醒，“这样的场合，您应该带着他来。”
　　“带他来有什么用。”玛尔斯眼神暗了暗。
　　“至少可以成为一个借口，一个挡箭牌……把这些心怀不轨的女人拦在外面。”兰伯特的脸色有些尴尬。
　　“那让你来扮演不是一样吗？”玛尔斯幽幽地说，“反正你们都是男人。”
　　“咳咳咳……”兰伯特被突如其来的惊吓呛住了，偏过头低咳了一阵。
　　“殿下，我不喜欢男人。”兰伯特语气难得紧张，“我……我有喜欢的人，您知道的。”
　　“就如我不喜欢你，你也知道的。”玛尔斯眼睛并不看兰伯特，低声说，“这个提议恶心了你，也恶心了我。”
　　兰伯特被反击得张口无言，他心里怪怪的，真心不明白皇子殿下为什么会越来越护着那个充满疑团的希恩・米勒。
　　“您打算将他一直留在自己的寝宫吗？”兰伯特硬着头皮问。
　　“大概……”
　　“他出现的时机很奇怪，他有和您解释过自己是怎么逃过那场袭击的吗？”兰伯特接着问。
　　“他是趁乱逃过了一命，吃了很多的苦头才回到我的身边。”
　　“您不觉得他活着回来这件事很蹊跷吗？那些护送的骑士们都死了，而他……”兰伯特压低了声音，“只是一个不会魔法的普通人。”
　　这个疑问已经压在兰伯特心里很久了，明眼人都能察觉到希恩・米勒的出现太过蹊跷。
　　他一直憋到现在没有问，只是觉得聪慧如玛尔斯皇子不可能没有察觉，估计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然而，这次玛尔斯没有开口回答他。
　　金碧辉煌的大门为贵客打开，外面冰冷的空气入侵到帝国大厅内部。
　　一只白色的高跟鞋踩在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板上，淡粉色的蕾丝裙摆犹如一片片花瓣细细叠出来的。
　　走进来的少女有着与年龄不符得美艳漂亮，她穿着奢华的收腰长裙，走起路来像朵摇曳在风中的粉色月季。
　　“看来是今晚宴会的主角，穆里尔伯爵的小女儿，伊迪斯・阿诺德。”很快就有人介绍了少女的身份。
　　“她穿得可真招摇，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去了。”底下有妇人小声议论。
　　“显然她这身装扮是女王陛下特许的。”玛尔斯扫向卡瑞娜女王，看着对方露出虚弱的微笑向伊迪斯伸出自己的手。
　　“夜安，女王陛下。无比荣幸能如此近距离得见到您。”
　　伊迪斯垂下了高贵的头颅，有些受宠若惊地亲吻了卡瑞娜女王象征王权的戒指。
　　“不用紧张，孩子。”卡瑞娜女王表现出难得的仁慈。
　　“谢谢您，尊贵的女王陛下。”伊迪斯拉着裙摆，恭敬行礼。
　　“好了，先去和玛尔斯皇子打个招呼吧。”卡瑞娜女王收回了手。
　　玛尔斯留意着两个女人之间的互动，静静注视着伊迪斯踩着细长的高跟，风情万种地向自己走来。
　　“玛尔斯皇子，很高兴见到您。”伊迪斯行礼。
　　玛尔斯抿了口红酒，淡淡「嗯」了一声：“你这身裙子有些特别。”
　　“这裙子是陛下恩赐于我的，听说是陛下过去亲手设计的。”
　　“原来如此。”玛尔斯点头，“很漂亮的裙子。”
　　“不知道等一会儿，我是否有机会和皇子殿下跳一支舞。”伊迪斯悄悄望着身边英俊不凡的男人，微红着脸说。
　　“不甚荣幸，如果有机会的话。”玛尔斯皇子声音平淡。
　　伊迪斯愣了愣，有些诧异：“难道皇子殿下您已经有舞伴了吗？除了我还有其他人邀请您吗？”
　　“我想应该还有其他人。”玛尔斯放下酒杯，嘴角划过一丝讽刺的弧度，“女王陛下没有事先告诉你。”
　　“您说得是什么？”
　　“你大概只是其中之一。”玛尔斯低声说，“根据我的了解，圣维亚皇后的候选人往往都不止一个。”
　　大厅的门再次打开。淡棕色的长发，明亮干净的眼眸，一身优雅大气的黑色长裙，完美勾勒出女性起伏的身体曲线，一张美丽动人的熟悉面孔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贵族们的目光中。
　　“她……”看清少女的长相后，不仅仅是伊迪斯，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夜安，女王陛下。”少女朝王座微微俯首行礼，宛如水波中的白天鹅。
　　女王陛下亲自扶起少女，她的声音清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莉莉丝，惹人怜爱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惹，第二部 完结了，陆续会修文，感谢一路陪伴的读者们，感谢你们的支持。 
　　开文时间未定，要看三次元的情况和我自己心理调解各方面，反正今年必开。
　　总之，这本书我花了很多精力，绝对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毕竟不写完我一半稿费也取不出来。】
　　so,我们第三部 见，这里跪求大家提前预收一波。【这样我才有存稿的动力呀！orz】 
　　——
　　感谢在2021-05-25 22:18:05-2021-05-27 22:20: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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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屿枝 10瓶；
　　wugig 6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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