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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君已死三百年
　　作者：梦中一怀

　　第一章【修】

　　
　　仙界。
　　仙雾缭绕中，一老一少两位仙者踩着腾云从树梢飘过。
　　须发三尺的老仙者对嘴饮了一口佳酿，对身旁青雉小仙者道，“仙人殿集议每月一次，无人可缺席，你此番第一次上殿，需得遵循以下规矩：一不可大肆喧哗，二不可随意妄论，三万万不可提及从御仙府。”
　　小仙者奇道，“小仙听闻，从御仙府曾住了从御神君，乃是一方大能，生前为仙界做了诸多贡献，是以，为何不能提及？”
　　老仙者叹了一口气，“从御是好的，徒弟胚子是坏的。”
　　小仙者刚想再问，忽见脚下一黑一白，与他二人行进方向截然相反。心中疑虑——仙人殿集议不可缺席，这二人又是作甚下凡去？
　　老仙者顺着小仙者的目光下移，也瞅见了底下的一黑一白。
　　只见白衣广袍仙者负手悠悠行着，眉眼皆是笑意，恰似天生笑唇，又有一袭长发如瀑，每行一步便是袍飞浪逐，他见了头顶驻足的腾云，竟也不觉尴尬，兀自朝二者打了个招呼。而在他身边，黑衣仙者冷面如霜，锐利的视线紧咬腾云上的二者，作势拔剑。
　　老仙者当即心头一窒，大呼倒霉，匆匆使了催云术疾驰而去。
　　小仙者被乱舞的风吹得头昏脑素，忍着恶心问，“仙者何故使用催云术？”
　　老仙者脸色铁青，“看到那笑面虎了吗？那就是坏胚子！白衣素簪，笑得如花儿一般，哼，实际上，心狠手辣，三百年前险些把仙界焚了！为了什么？就为了他那个招蜂引蝶、一肚坏水、勾结劣妖祸乱凡族的师弟！当年，刑狱被他搅得天翻地覆！若非……”
　　老仙者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又匆匆喝了一口酒。
　　小仙者从善如流，并未追问，只道，“那便是承继从御仙府的华缨神君了？仙籍有闻，华缨神君喜着黑衣，小仙见他着白，险些未曾认出，他身边那位黑衣小仙君又是何人？”
　　老仙者冷嗤一声，“他的苟且爱徒，黎白。”
　　小仙者深吸一口气。
　　老仙者琢磨了一下时辰，“集议快开始了，走罢。”
　　小仙者匆匆跟上，却忍不住又往后瞅了一眼。
　　心道，华缨神君如今风评如此差，不为众仙所喜，却还能肆意妄为，每月例会都可不去。无权无势之下尚且如此，放到三百年前，从御仙府中人，又是何等风光？
　　眼见头顶腾云远去，华缨轻扣了黎白的剑柄，叹道，“何苦吓唬这些不相干之人？”
　　黎白烦躁地瞥了一眼师尊，转过身，闷闷不乐往前。
　　华缨在后悠悠道，“这般话，只要在仙庭，随地都能拾掇一大箩筐，气得过来？”
　　黎白懊恼地回过头，只见他的师尊华缨神君，正在原地站定守株待兔，他咬了咬牙，退回去语气硬邦邦道，“如此脚程，还不爱使腾云，特立独行，怪不得老叫人非议。”
　　华缨笑道，“华缨是谁，是‘阎王’，是‘疯子’，是‘毒瘤’，我哪怕是吃一口饼子，也会有仙者指责我染指了隔壁的稻田，挖了孤儿寡母家的野菜。”
　　黎白将发冠束高，又理了理剑鞘的位置，不发一言。
　　华缨拍了拍自家徒儿的肩，“站在制高点，总有羡嫉声，久而久之，你便会与为师一般，忽略此番流言。”
　　黎白已然不是第一次听到此番言语，以往堪堪将怒气发泄在嘴碎者身上，愤愤不平后怯怯观察师尊，惶恐师尊受挫，却每每见师尊神色如常。
　　如今，几番下来，见师尊不仅不在意名声，还自吹自擂，不免心中气闷，道，“不论几百年前从御仙府如何风光如何没落，单论师尊如今作为，才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华缨大为不解，“为师何时落了把柄？”
　　黎白抱着剑，索性也不走了，道，“且不说今日需殿前集会，咱们在这道儿上闲逛；便说上月，仙尊来请，言西北有异动，满仙界派不出人手，等您去主持大局，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给您塞美差，瞧瞧您的作为，推说繁忙，第二日便又去了南海之滨抓了神鱼烤了，还给仙尊捎了一条。”
　　华缨纳闷，“此事你如何得知？”
　　“又说十数日前，云鹤仙君有请，言仙尊的旨意，由云鹤协助您去东方虞国捉拿蛇妖，且不用您动手，走个过场便可功名在握，您前脚答应着，后脚就兀自去了北边森林抓野鸡，整个森林都被薅秃了，管理北边的仙君铁青着脸一纸状告到了仙尊跟儿前，现下，全仙界都知道您给了仙尊个没脸。”
　　华缨正了正神色，意味深长道，“若为师未犯失忆症，犹记得在与云鹤交谈时，徒儿你大约是不在场？”
　　黎白暗自吸了一口气，嘴上却理直气壮，道：“早说谈事要在洞府内设禁制，偏你不听。”
　　华缨恍然大悟，忍笑，“于是为师正直的徒儿便偷听了？”
　　黎白即刻否认，“此乃被迫，勉强了说也算得上正大光明，若非苍天有眼，我如今还被你蒙在鼓里。”
　　华缨哈哈笑了两声，倒浑不在意，道：“好徒儿，这般小事也值得你上心？不若说正事罢，咱们下凡是先听个小曲儿，还是看场好戏？”
　　黎白无语，道：“又是看戏！又是听曲儿！敢问除了这等闲杂事，您眼里还容得下什么？”
　　华缨想了想，诚恳道，“想吃糕点了。”
　　黎白：“……”
　　幽浮都城。
　　凡间三大美食城之一，前后皆有来往商人吆喝。入街口，可见香气四溢的酒馆撒酒引香，临近的商铺里，糕点铺子摆出了一板又一板精致点心，红豆馅儿，玫瑰馅的，桂花糖糕，应有尽有；再往前，馍馍馒头一笼一笼拿出，引得人群拗长了脖子望着。
　　“拿着。”
　　黎白抱着剑，塞了一把糖糕给华缨，脸色逐渐发臭。
　　华缨褪去了繁复仙袍，此刻一袭银白长衫着身，谢过了黎白，细细观察了手里的糕点，伸手拨了拨，片刻后，似犹疑似挑拣般地双指夹了一块到嘴里，品尝后道，“甜而不腻，香且软，”他又捻了一块递到黎白嘴前，目光殷切中带着一缕慈爱，“徒儿，趁热尝尝。”
　　黎白拿剑将华缨的手挡开，“女儿家的吃食，你倒是吃得欢。”
　　华缨叹了口气，“挑食。”
　　他将被黎白嫌弃的糖糕小心翼翼收进了长袍，瞧见身旁缓缓行过一卖冰糖葫芦的老者，心念一动，将人拉住。
　　黎白最看不惯自家师尊嘴馋的模样，仙家风骨被销毁殆尽，当即口出不逊，“您老人家几岁啦，吃完女儿家钟爱的甜食，现下还要和稚子抢糖吃？”
　　华缨给了黎白一个‘你怎会如此做想’的眼神，对着老者道，“老爷子，您是本土人？”
　　老者倒是殷切，被突兀拉住也不恼，驻足轻抚长须，将眼前二人周身打量后，眼露精光，“外乡人？”
　　黎白心有警惕，不料华缨接话属实快，他道，“是，外乡人，前来游玩儿，听说这幽浮都城花灯极美，吃食别致，且有一大戏台子，远近闻名，戏曲爱好者必不可错过，小生也是慕名而来，望大爷告知如何前去。”
　　黎白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老者许久，神色微僵，拉了华缨躲远了悄声道，“衣衫褴褛，双目无神，四肢僵硬，在凡人眼里是垂垂暮矣，可你身为仙者，应当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蹊跷，这等无人气的东西还要主动去招惹？”
　　华缨刷得开了扇，掩着面上的喜色，乐道，“便就是看出这般，才觉得有趣，不是吗？”
　　老者眼珠晃动数下，一副想瞧又迫于矜持未曾走近的样子，见二人窃窃私语久了，假意站僵后松活腿脚，朝华缨走来，道，“郎君初来此地，小心行事自是极好。但万不可信错了人，瞧对面，茶馆牌匾写了‘千里神通’，打着幌子说能打听方圆千里诸事，一个消息卖一贯钱，许多外乡人去后都被宰了肥羊，不仅花多了钱，还被误了大事，只教人骂他们管杀不管埋，黑心店家，瞧——”
　　华缨和黎白顺着老先生枯瘦的食指望去，只见一个妇孺被店家拖出，哭天抢地之际晕倒在地，店家一盆水泼了，女子惊醒还要再闹，却被巡逻的衙役带走。
　　华缨和黎白齐齐道，“当真是……”
　　老者一抚长须，面上的褶皱舒平，满脸堆笑，道“不过，人间自有真情在，那店家虽黑心，老爷子我却是最亲近外乡人的，你们所求不过是找大戏班子，好说，这样，老爷子我也是这城里土生土长的，便由我带二位去罢。”

　　第二章

　　
　　华缨也笑，“有劳了，不若小生为您拿着这葫芦架，您老走着也松快些，来，给我罢。”
　　老者速速往后退了两步，如临大敌，僵笑道，“不必，若郎君当真有心，不若给老爷子几文钱让我寻个地方吃茶。”
　　黎白刚想说什么，华缨抚过他袖袍，而后对老先生拱了拱手，“多谢，请前行。”
　　老者步履蹒跚，却热情好客，一路打听了两人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华缨一顿胡扯，直把自己说成父母双亡，无牵无挂的浪荡公子哥，把黎白说成自己的护卫，老先生听了，连连抚掌，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似乎听了大喜之事一般。
　　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给了路引，出了城。
　　天色渐暗，远处的林子却泛着诡异的幽光，老者跛脚的腿不治而愈，脚步逐渐加快，招呼着身后的两个小兄弟，“快，两位小兄弟，随我来，最后一个场子了，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黎白万分不想趟浑水，却被华缨抓着往前，此刻听了这赶着投胎一般的话语，忍不住讥诮道：“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戏班子，不扎根在有人气儿的城里，非要往荒郊野岭开唱，莫不是想唱给鬼听呢？”
　　此时阴风猛烈袭来，邪门得紧，抬首望去，只见天边山头数以万计的奔狼嗷叫跃起，却在半空中爆裂为血雾，似感应了召唤，血雾纷纷几十为聚，杂糅而成数以百计的血月。那诡异的团状物急速往天幕射去，抵达终点后，未受地力吸引，犹如生根扎地般死死嵌入天幕，澄亮中带着血红，颇有些骇人。
　　往前行了上百步，逼近密林，只见一双双豆大的眼睛泛着幽绿色的光，争先恐后地往树杈内钻，仿佛是受了惊。待它们躲藏好，又悄悄拨开厚厚枝丫，紧紧盯着闯入者。
　　老者语气不同之前那般拉拢的语气，暗自诡辩道，“外乡人，见识浅薄，你须知上好的戏台自是得有它的不同之处。建于荒野才能免于繁杂，不为世人所扰才是爱戏者最高境界，懂否？”
　　华缨从善如流，应和道，“自是懂得，世间万物，存在即合理。”撇过身却对黎白道，“小泼皮，真真是把你惯坏了，还不快快赔个不是。”华缨说完，对黎白挤眉弄眼，似安抚又似调笑。
　　黎白听着不知从哪片草里流窜而出的怪叫声，脑仁生疼，咬着牙从嗓子眼里轻轻喷出一口恶气，“赔个鬼，不奉陪。”谁要陪着你装乖讨巧！
　　老者当即拧紧了川字眉，指着黎白骂‘狂口小儿’。
　　华缨两指钳住老者的葫芦架，漫不经心摩挲了片刻，那葫芦架下半身便犹如撒了化物粉，飘飘散散落在地上，好不凄凉。
　　华缨轻轻托着葫芦架头，笑意不达眼底，道，“家中子侄，年纪小，肝火旺，是以脾气大，哎，见谅。”
　　老者瞪大了眼，顿时安静如鸡。
　　黎白瞥了华缨一眼，心道，护卫变子侄，也不知道他哪个亲戚上了师尊往上一辈人的床，实在胆大包天。
　　黎白撇撇嘴，扔下一句‘探路去’，便一马当先消失在两人眼前。
　　华缨：“……”小兔崽子。
　　老者稳了稳抽搐的额角，面上装得波澜不惊，道，“小郎君走那般快，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华缨胸有成竹，“无妨，我这徒……徒孙，别的不行，斩妖除魔倒是一把好手，便是是遇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应当是能保全自身，相较之下，小生倒是有些担心老先生您的身体——哎呀，茶舍？”
　　老者心神微晃，喃喃，“斩妖除魔？”
　　只见前头，七方密林，只对面一间茅草屋，半旧不新，却有大小红灯笼不知凡几。那黑衣少年背对着他们，耀目红光里，手执宝剑，宛若披了一层血色，衬得周身汹涌澎湃出漫天杀意。
　　此刻他仿佛是听到了身后响动转过身来。
　　逆着光，只见少年精致的脸仿若玉雕，眉梢冷厉，漆黑的瞳仁泛出一丝红光，令人不敢逼视。心神动摇间，一道刺目的白光翻闪而过，原是那剑声声轰鸣，通体银白中的两侧红色竖痕张牙舞爪，仿若急不可耐。
　　老者怔在原地，仿佛被定了身一般，难以再往前一步。
　　华缨柔声道，“老爷子，前边有个喜庆的茶馆，不若咱们前去吃盏茶，再细细讨论戏曲之类？”
　　若是常人，此情此景，怕是已然冷汗密布，而这老先生只面露骇然，眼珠急转，喝道：“不必！”似乎觉得过于生硬，又道，“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儿，须得回家。不必送！”
　　华缨笑道，“累的先生带路，怎可不奉一盏茶吃，来——”他双手快如闪电，一手抓住老者的葫芦架，一手探向老者的手腕。
　　老者连连后退，大惊失色间，又见一把利剑袭来。那宝剑削铁如泥，寒芒微闪。
　　黎白手持神剑堪堪削断老者半耳，又二指捏诀，由体内引出一道灵力画阵封住老者逃窜之路。老者撞到屏障后，面露凶光，褶皱的皮片片褪去，化作一具根根分明的骨尸。
　　骨尸伏于大地，应和着草丛内的桀桀之音，飞速朝黎白奔袭而去。却在半道被一只脚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空洞洞的眼眶直直望向华缨，上下颌嘎巴嘎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华缨一手捂耳，唤道，“徒儿，还不动手？”
　　黎白嘴角抽了抽，一剑下去将那骨尸拦腰斩断，剑气裹挟所至之处，将骨头寸寸粉碎。
　　地上只余下一地白灰。
　　黎白收剑，从袖中掏出一方丝绢，细细擦拭剑身，神色难看，“平日里也不见你这般不讲究，如此脏污的东西，你也下得去手！”
　　华缨掂了掂手里的葫芦架，叹息道，“徒儿，你下手倒是极快，只是，你一剑斩了这骷髅，为师又去哪儿再寻一个引路的呢？”
　　黎白：“……不是你让我动手？”
　　华缨，“为师只是想让你把他嘴削了，属实吵，没想到你……”
　　黎白：“……”
　　黎白尴尬挠头，眼神左右飘忽，状似补救道，“没了引路人那便更好。师尊你想听戏，我可带你去南边儿最漂亮的镇子，里面有许许多多美娇娘，戏台子成千上万，你想看戏，我带你去看个够，这个神不神鬼不鬼的地方，踏进去一步都不值当。”
　　华缨定定看着他，不发一言。
　　黎白自以为被看穿，终于露出一丝被看破的懊恼，压低了声音道，“是，我是故意的。我故意先来探查了情况，故意一剑斩了那妖魔，但我是为了谁——”
　　他指着那艳红似血的灯笼，眼睛似都熬红了，恨恨道，“有人故意引你前来，你是瞎了才看不出吗？”似乎发现语气过于激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黎白软了一下声音，戚戚道，“仙尊殷切指派你的差事，你一件一件地拒绝，这幽浮都城是什么地方？这是翊厘仙君的地界啊，你刚拂了人家好友云鹤仙君的面子，这立刻又跑到人家地界来撒野，这是蹬鼻子上脸还故意踩在别人坟头唱不识抬举啊。”
　　华缨张了张嘴，心疼地捋了一把黎白额发，却发现有更多地碎发散落下来，显得他更狼狈了。
　　小崽子以为他是故意，提了一口气道，“别碰！”
　　华缨张口欲言，“我——”
　　黎白警惕，“你又要如何诓骗我？”
　　华缨：“……”
　　华缨手臂交叠在脑后，朝天上的星宿看了许久，沉声道，“如今，天上人间，无一不称赞仙尊的丰功伟绩，可在千年前，从御仙府辅佐仙尊创立仙人殿……那时候仙界其乐融融，仙人殿虽称作仙人殿，却有人有妖，和睦共处，然，这不过几百年过去，妖在天上地下，名声越发恶臭，而从御仙府，辖地也悉数被革，你以为这是为何？”
　　黎白也一同望天，许久后，哑然，“猜忌，引发了夺权？”
　　“这便是明处的显而易见。”
　　华缨将手中折扇幻化为一块巨石，揽了黎白坐下，又道，“咱们再说点儿暗处的，从御仙府几百年前为仙尊披荆斩棘，辉煌鼎盛，却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如今我为后，若继续为他卖命，今日除了这山头的妖怪，明日捉了那片海里的魔物，你猜众仙口中的华缨神君又是如何？”
　　华缨嘲弄，“众口铄金，无非会说‘定是为了将功折罪，弥补几百年前的过失，倒也能低下头吃这些小米小虾’，或是忌讳‘这般殷勤，莫不是想要夺权，需得提醒仙尊小心狼子野心’，这般流言，又该如何解释？说到底，吃力不讨好。”
　　黎白怔了怔，“那——做也是错，不错也是错，本就如履薄冰，现下更是进退两难。”
　　华缨欣慰，“不愧是为师一手拉扯大的徒儿，小小年纪便思虑透彻。不过，左右从御仙府有追随仙尊开辟仙人殿之功，只要为师不做得太过火，想死倒也没那么容易。”
　　黎白哑口无言，“好个不成器的发言，我险些被你诓骗了去，说来说去，好似为你的懒怠添了一层糖衣。”
　　华缨摇摇头，断然否决道，“只是不愿意吃仙尊递过来的鱼饵，当是养狗呢，高兴了，给一根骨头，不高兴了，兔死狗烹。”
　　黎白脸色僵了僵，“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怀疑几百年前——”
　　华缨“嘘——”了一声，上下两排纤长的睫毛缓缓聚拢，像蝴蝶一般微微颤动，又道，“未有定论。”
　　黎白的视线匆匆从华缨的眼睫移开，却依旧不免忧心，“可仙尊毕竟是最恨暗度陈仓之人，你前脚撅了他的差事，现下又自作主张来目的不明地……探险？若是暴露，前人的功勋与情分又如何够诋？指不定这次仙尊痛下决心拿你开刀，洞府都给你碎了！”
　　华缨噗嗤笑道，“你这是诅咒师尊死无葬身之地啊……不过嘛，徒儿所言在理，有备无患那便先交代身后事——若为师不幸被讨伐，可得劳烦徒儿收尸，顺便继承这从御仙府，哦，对了，看好洞府，以免被抄家。”
　　黎白最恨他这般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浪荡模样，于是恨恨道，“你若死了，我便就将你的尸体拖去喂狗！”
　　华缨听了这欺师灭祖的话，险些当场去世，却咽下了将要出口的不甘，反而宽慰起眼前的小兔崽子，道，“好徒儿，与你玩笑呢，刚也说了，从御仙府千年前有功于天界创立仙人殿，又在几百年前险些覆灭，局势本就大利于仙尊，若从御仙府当真被铲除一干二净，众多仙者不会心存疑虑？”
　　“只要为师行事得当……嗯，不做太过界，仙尊就当是菜里吃到一条虫，捏了鼻子也得咽下去，若他实在朝我发难，我便说是不小心入了这迷魂域，索性无聊，便闯了一闯。”
　　黎白怔了怔，脸色一白，翛然站起身，“但凡长了脑子，就不会信你的鬼话。”
　　华缨见他一副不愿再继续这话题的模样，长舒了一口气，“那便只能劳烦徒儿为我作伪证了。”而后，一手搭上小徒弟的肩，一手取了那妖魔的葫芦架，轻轻叩响了门扉。
　　门还未开，肩上的手却被甩了下去。
　　华缨甩了甩被震地发麻的指尖，无声笑了笑。

　　第三章

　　
　　茅草屋外间瞧着灯火通明，那小二开了门。视线越过他，却只能瞧见茅草屋内只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因着寒风袭来，险些灭掉。
　　小二面容模糊，且是一种看过后极容易忘记的相貌，见屋外站了二人，暗哑着嗓子道，“客官所为何事？”
　　华缨：“吃茶。”
　　黎白：“听戏。”
　　小二冷哼一声，拉了门栓便要关门。
　　黎白眼疾手快，长剑一横，小二应声倒地，化作一只傀儡娃娃，令人意外的是，傀儡娃娃身上竟还附着了一缕生人的魂魄，这缕魂魄不知在世间游荡了多久，被强制弹出之后还以为这便是自己的居所，硬是想要再把自己塞回去。
　　华缨无奈道，“徒儿，莫要再拔剑了。”
　　黎白神色不尴不尬，嘴里却死撑着体面，“情势所逼，它想关门。”
　　华缨语重心长，试图讲理，“这是茶馆，定然是吃茶的地方，你却要说听戏，人家关门不是合情合理吗？”
　　黎白无语道，“你倒是说了吃茶，人家不也照样要把你关在门外？”
　　华缨：“……”
　　此时，屋中又出来一人，竟是一个翩翩公子，玉冠华服，眉目清俊，见了师徒二人，犹疑道：“二位，引路人呢？”
　　华缨眼疾脚快，一脚将傀儡娃娃踹到林子里，将手里的葫芦架放得更显眼了些，面上含笑道，“刚同我们说话那人？似乎有急事，去了林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公子道，“在下戚云，阁下如何称呼？”
　　华缨道，“在下华一，”又面朝黎白看了看，道，“这是我徒儿白一。”
　　戚云点了点头，兀自朝里去了。
　　华缨拉了黎白跟上，面对戚云而坐，相顾无言。
　　一刻钟后，小二还未回来。
　　戚云面上已有不耐，面色有异地看向对面二人，“已过去了好些时间，是何等急事？”
　　华缨也皱了眉，“不知，它只在门口和我低语了两句，说是饿得狠了，又言今日最后的期限将近，若他未及时归来，便与公子你说道说道，同你一起——”
　　黎白别过头，掩盖了面上的古怪神色。
　　戚云眉心跳了跳，却急急起身，“罢了罢了，这便入阵吧，随我来。”
　　戚云将案桌上的三支香拿起，于油灯上点了火，微微晃动数下，火焰熄灭，又将这三支香供奉在了沏茶高台上的一个神像旁。
　　神像前有众多香火缭绕，掩盖了大部分形貌，黎白眼力极好，透过缭绕烟雾，觉出有异。
　　此接受供奉的神像，并非一人，而是二者并立。一人微躬腰站着，身着繁复血红华袍，带有面具，左手揽了一花团锦簇的绣球，绣球另一端，系在另一人的手腕上，那人垂着头，被面具人半揽着，容色难辨，身材纤细，同样的一袭红袍，逶迤在地，恰似将站立那人的袍子融合了去，恍若大婚新人。
　　此番景色，与其说此神像在接受供奉，不若说前来参拜的人在恭贺二人喜结连理。
　　燃了香，又有一傀儡从香火中走出。
　　他招呼道，“客官……们？”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了一眼，发现依旧是三人，转了转头，看到了高台上放了的两副葫芦架，于是抓了后狐疑道，“为何这次引渡会有三人，两拨人需要提前说道的呀，小二呢？”
　　华缨赶在戚云之前道，“林子里，有急事。”
　　傀儡大骂，“又偷腥去了，个混账该下油锅煎的东西，不好好办差，有得他好果子吃。”
　　显然那小二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傀儡倒也习以为常，于是急急又招了一个傀儡出来，饱含歉意道，“劳客官久等，我是小三，他是小四，来，随我们走。”
　　他说完，将香火上飘渺的烟雾拨散出一个门的形状，让小四前去带路，又对华缨等道，“请。”
　　戚云率先进入，华缨和黎白紧随其后。
　　宛若拨开云雾，乍现金光，黎白眼中酸涩，闭了闭眼后匆匆睁开，拉了身旁的人一把，侧头看了，松了一口气，却在看到眼前的小三小四后，神色又变得不十分好了。
　　只见小三掀开了头颅，从汨汨滚沸的血水中掏了又掏，终于掏出了一个手指头大小的物件。
　　此物件上有飞鸟，下有鹿角，不伦不类，戚云却如获至宝，血色沾染在他掌心，黎白见他修长白皙的手微微颤动了下，却也只是一下，而后，便匆匆随了小三离去。
　　此时，小四也掏出了件物什，将脑袋盖上后，递出了物件却又愣住，小声惊呼，“咿呀——小三，小三，错啦错啦，我拿错了，怎么再开盖呀呜呜呜——”
　　华缨掩着鼻子靠近，友好宽慰道：“不要紧，给我罢。”
　　说着想要伸手，黎白挡了挡，“我来。”
　　小四此时却攥紧了小拳头，怯怯道：“可……可是客官，主人的规矩，天上地下，仙者妖魔，凡夫俗子，不论是何身份，来此间‘寻梦’前世今生，皆只一次，您，确定？”
　　华缨的神色微变，温润的眸子动了动，喃语，“‘寻梦’，……”
　　千年前，仙界大乱平息后仙人殿崛起，在此动乱中，仙界重宝‘寻梦’遗失，那是一方回溯镜湖，听闻只要将探查之人置于镜湖前，便可回溯此人或美好，或悲戚，或惧怕之事。千年前，于查处罪仙一事上，‘寻梦’立下了诸多汗马功劳，又传，此镜已被抽干了灵力，碎为凡间俗物，如今——
　　华缨心念一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见黎白已经取了那似鱼非鱼的东西，道，“说了无碍，你带路便是。”
　　华缨驻了足，深思微恍，黎白扯了扯他的袍子，“师尊。”
　　华缨道，“嗯。”
　　“走罢。”
　　小四唯唯诺诺地往前走着。
　　黎白拉了华缨一把，落后两步，讷讷道，“师尊，你脸色不好。”
　　华缨道，“没有人会一直笑下去。”
　　黎白张了张嘴，想咽下去，却又固执道，“它提到前世今生，你的眼睛就像是凡人仰望着日月——是渴求，但师尊，若重新选牌，极可能会将您的前世今生刻录在此镜中，若因此暴露身份，恐引火烧身。”
　　“‘寻梦’本已消失了千年，这个鬼地方打着天下至宝的名声，行的是什么事你我未可知，这么些年来，我随你去了那么多街头巷尾，市井码头，便不说人间，妖界，魔域，仙界，许多地方都去了，你可有听过‘寻梦’的半点风声？这突然闯上门的，就指不定暗藏了什么玄机！”
　　黎白还想说，你我最好小心行事，万不能暴露踪迹，以免后面被人拿捏，但此刻，华缨，他的师尊，看他的神色并不像是在看宠爱的弟子。
　　好似审视，又夹杂了凝重，莫名的情愫翻涌其中。
　　片刻后，华缨的嘴角又带了自嘲，熟悉的眉眼不似平时狂放疏朗，眼睫的每一次颤动都仿佛带了刺，如钢针般冷硬。
　　黎白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师尊。
　　黎白喉间动了动，咬紧了唇，略有些不甘心道，“师尊，是徒儿僭越了——”
　　良久后，华缨用一种黎白看不懂的神情道，“或许，以前说那么一通的事事小心，切记谨慎行事，说得太多，反而过犹不及。”
　　黎白仿佛听到了华缨后续的话——也过于骄纵了你，导致你行事处处抢在师尊前头，行事乖张违逆，真把自己当作从御仙府的当家了？
　　却听华缨又道，“你本不喜欢这些九曲回肠，虚与委蛇，从御仙府的驳杂往事，倒累得你整日提心吊胆。也罢，今后你便不必再想这些，师尊我自有思量。”
　　华缨指了指身后半步的位置，道，“今后，你的位置在这儿。”
　　黎白藏在宽大袖袍内的手颤了颤，别过脸去点了头。
　　他往后退了退，明明只是一小步，却好像裂开的是一条永不见底的沟壑。
　　小四蹦蹦跳跳走到一岔路口停下，对着身后的二人接受道，“客官请选路罢。”
　　只见前头露出了两条小径，长宽相同，形状一致，尽头皆有客栈。要说唯一的不同，便是客栈牌匾上的字形状不尽相同，因实在远无法辨别，华缨问小四道，“牌匾上题的什么字？”
　　黎白看着岔路口，正要抬脚，在抬脚时分，恍若想起了什么，又默默地退到了华缨身后。
　　华缨将他的所为尽收眼底。
　　小四委屈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呢，”见了华缨不信任的眼神，它又小声道，“我今日第一次接客，客官，您，您还是直接选吧。”
　　未做功课师徒俩，逢问不知小傀儡。
　　横批：前途未卜。
　　华缨无奈，指了指左边的小径，小四欢快往前，只后面师徒两的位置，相互调换了去。

　　第四章

　　
　　远看的客栈犹如黑木筑成，一副沉寂乌压压之感；这临近了，才发现竟是片气派的绯红。从上往下挂了无数红绸，有千万白色的小花从上往下坠落，而这灯笼光色太浅，那顶楼又隐入黑暗，分不清这些小花是从天上坠落，还是从楼顶坠落。
　　华缨托住一朵小花，只见花萼往上，四瓣雪白，每一瓣皆有淡绿色褶纹，煞是好看；再看袖摆，却有六棱形状的雪花攀附其上，一片皆一片，竟是重重叠叠。
　　他再抬头，只见这暗色中时隐时现的客栈歪歪斜斜了一个牌匾，上面只一个龙飞凤舞的字：假。
　　那小傀儡已殷切地上前拉开客栈的门，从里传出了一声柔婉的叹息声，随即，有人恍若呓语，“最是怜取眼前人，不问前尘非良善。”
　　黎白拧了眉，默默从华缨身后站出，想要往前。
　　华缨道，“徒儿，退回去。”
　　黎白顿了顿，不发一言地稍慢了步子，却盯紧了眼前人的背影。
　　屋内昏暗，傀儡小四又点了一盏油灯，他们这才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东北角的油灯几乎油尽灯枯，只映射出一点米粒大小的光，正门往里，正对着一个大戏台子，材质绝佳，乃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戏台最中，只一块白亮布直直竖着，散发着幽微的莹辉，又有星星之光点缀其上，煞是美丽。再看戏台四角，有无数剪纸一般的小人堆积成山，杂乱不堪，直要冲破了屋顶去。
　　小四掏了一把食指宽的竹签，结巴道，“客……客官，听戏吗？”
　　华缨点点头，在其中挑挑拣拣，半晌后忍不住笑道，“上面连曲目都未曾有，如何选？”
　　小四顿了顿，挠了挠头，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嗫喏，“就，客官您随意选一根签便是，我们这客栈的戏目，也都是随意……上的呢。”
　　黎白听了，忍不住道，“所选意义何在？”
　　小四绞尽脑汁想了想，道，“浅浅表达一下尊重？”
　　黎白抿紧了唇。
　　华缨叹息，“上吧。”
　　奏乐声起，凭空又响起了刚才那段呓语：“最是怜取眼前人，不问前尘非良善”。叹息后，位于戏台四角的小人纷纷像是有灵魂一般，缓缓飞到了散发着幽光的白色亮布上。
　　它们所有都变得灵动起来，会甩手，会拍掌，有的在掩面哭泣，有的又狂放大笑。片刻后，喧闹声起，有吆喝声，有狗叫，好不热闹，犹如一场赶集的闹市。
　　在闹市的人声鼎沸中，有人道，“新开张了一间茶馆哩，里面还阔以听戏，摆了好大一台子哩，囊个俊俏的公子掰掰手，那白布上的娃娃们就会唱会跳，开了眼哩。”
　　“额去看咯，大伙儿都讲是傀儡戏，那是啥子也？没听过，但是只要一文钱，就阔以喝茶听戏，还给吃花生，吃到饱咯，好耍哩。”
　　“囊个戏，讲哩啥子呐？”
　　“窝晓得，窝晓得，讲哩是一个公主，爱上了一个做茶的，然后被骗咯，国破家亡哩。”
　　“不是，不是，讲哩是一个唱戏的公子，喜欢上了一个听戏的公子，哎哟，败坏天伦咯，然后嘞个听戏公子就和小姑娘拜堂切咯，唱戏辣个，趁着月黑风高，把那个女嘞丢井里面咯，还弄丝线勒死了听戏嘞公子，哎哟喂，窝刚看红月亮拉里，就有官差来封茶馆，声势黑大，窝跑黑快。”
　　“辣，才开咯三个白天喏？”
　　“是嘞是嘞——公子，你往哪儿去？”
　　“我去看看。”
　　戏目完。
　　又起一幕。
　　湖蓝色长衫的公子手提了一盏莲花灯，在月色中缓缓前行，行至巷末，轻轻叩响了门。
　　一人探出头来，欣喜将人迎了进去。
　　那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园子，满树的灯笼，在清风的抚摸下，微微摇摆着身姿，倒是一景。石桌前，伏了一个芽色衣衫的公子，正在奋笔疾书。
　　似乎闻得一阵熟悉的香味，他转头，冲来人笑笑，自行挪开，请了来人看自己的稿件。
　　湖蓝衣衫的公子点点头，细细看着，手边拿了笔墨，时不时做出圈画，划杠，写字的动作，芽色衣衫的公子不时点头，眼里尽是欣喜，揽了他的手，热切将一盏茶奉上。
　　许久后，两人将稿件整理了，悉数拢入了一本封皮中。
　　上言：《为妖者》。
　　二人容貌，不可见。
　　幕落。
　　亮白布隐入黑暗，无数小人也仿佛失了灵，悉数落在了戏台上。
　　二人看了个没头没尾，索然无味。
　　华缨长叹，“果真随意。”
　　黎白的白眼已经快要翻到云巅之上了。
　　此时，忽闻得一阵清幽的莲香袭来，客栈门被推开，湖蓝长衫的公子探入一只白靴，手里提了一盏精致的莲花灯，他的声音婉转悦耳，道，“你们终于来啦。”
　　华缨啧了一声，“你是什么东西，如何得知我们是谁？”
　　来人歪了歪头，姣好的面容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不解，“这么快就忘记我啦，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就不一样啦，华缨，你旁边这位——手中的剑，一寒神剑么？”
　　黎白拔剑的手一顿。
　　数百年前。
　　仙界实力为尊，镇守四海八方的仙者在人间享有美名，曰万民神，万民神共八人，共拥四海，分揽八方。
　　此八人中，独从御仙府一派便占三人。
　　师尊从御，神君华缨，一寒。
　　以东，从御神君统辖；以东南，华缨神君统辖；以东北，一寒神君统辖。北方为妖族聚居地，一寒神君遂以亲近妖族，多有往来。
　　而三百年前，妖族再起祸乱，从东北一界虐杀戍边的人族兵将数万，一寒神君不仅未对妖族之众痛下杀手，竟还攀污仙者，主张为妖族主持公道，冥顽不宁，仙尊怒而下令处置，剥除仙格，斩为断剑。同一日，神谕降下，从御神君，化物殉万灵。
　　思及此，黎白微恍神，握着剑柄的手瑟缩了回去，仿佛被烫伤了一般。
　　他心里控制不住地想，一寒神君，师尊的小师弟。生于仙人殿最辉煌时期，活得耀目如日月，最爱行侠仗义，生性洒脱。却一朝落败，从云巅摔入烂泥，为满仙界唾骂。
　　只他的师尊念念不忘。
　　还将他金尊玉贵的小师弟重新铸成为剑。
　　却不知为何，给了他使。
　　湖蓝长衫的公子轻轻将莲花灯放在桌上，走上台去，微微摆手间，胡乱躺着的小人全部直直站着，井井有条。
　　他回眸，道，“我么，歌以。”
　　鲲鹏族后人，真鲲之子，名为歌以。
　　黎白皱眉。
　　仙界典籍有载，数百年前鲲鹏族灭，南海神木化名假鲲七娘，带着真鲲之子歌以躲避了灭族之祸，后定居于一尊崇鲲鹏的小世界中。七娘为非作歹，滥杀无辜，歌以作壁上观。七娘便越发猖狂，入宫为妃，魅惑国主。
　　第一年，荒山种神木，第二年，山林变神木，第三年，贫瘠土地尽是神木，第五年，国主人老昏聩，令良田变神木，食信仰之力，求永生之道。一国民不聊生，所有谏臣被斩杀。歌以为掩仙界耳目，化为国师，除掉七娘。许多年后，神木未毁，再次作乱，有仙者查明，竟是七娘与歌以相互勾结，谋害苍生，故，除二者，取鲲鹏至宝心头血，供于仙人殿。
　　华缨道，“真正的歌以，三百年前便身死魂消，你一介傀儡，竟也贸贸然来充数么？”
　　“充数，呵，就算是吧。”
　　歌以从台上一跃，跳坐在戏台边沿，玩儿心大起，将手里的小人横搓竖捏。
　　华缨笑了，嘴角的弧度却是讥讽，连同眼里的的不愉也逐渐放大，他轻声道，“你以为，你能在我的枪下走过几回？”
　　他说着，右手一握，一柄银色银枪凭空出现，等身长，枪尖锐利之处寒芒熠熠微闪，其下往两侧又嵌有倒钩，钩尖内曲形似半月，往内血色氤氲，煞气外泄。
　　奇异的是，枪缨处有许多繁复的彩绶与红缨倾札其上，如同大染缸一般，看上去稍显怪异。
　　歌以哈哈哈大笑道，“真是好啊，好一个华缨神君，天上地下也就只你这么一个好师兄啦，将自己的师弟重新铸了剑，给来路不明的野徒弟用，还把自己的神枪当花姑娘装扮，笑死人啦，这便是凡间说的，不爱武道爱红妆吗哈哈哈——”
　　话音未落，华缨一枪抵在了歌以的喉尖，速度之快，竟只一丝残影。
　　歌以反应也极快，长袖一挥间翻身而下，手中也捏了一把长刀。那长刀血雾凝结其上，似有恶鬼撕裂哭嚎想要冲出刀锋，乍见另一宝器，气势汹汹地奋奋急扑而去。
　　华缨抬手用银枪化了个阵，霎时间，澎湃的灵力含了极重的压迫感穿过长刀，即刻将之粉碎。那灵力势头不减，裹挟了数块废铁直指歌以。交锋不过数息间，歌以闷哼一声，周身扎进无数铁片，抚了戏台软软倒下，伤处却未见一丝血色。
　　华缨冷道，“果然是个傀儡之辈，但你确是知了不少，你是主动知无不言，还是需我撬开你的嘴？”
　　歌以垂死挣扎，猛地将喉尖的银枪挡开，却在下一刻，那枪似有灵一般，未等华缨吩咐，一枪扎进了他耳边的戏台中，以做威慑。
　　他索性也不再挣扎，只捂了捂喉尖嵌入刀片的洞，目光热切看向黎白，垂涎三尺，“想知道当年发生之事，好说，拿那把剑来换——”他用手指着黎白手中的剑，状似癫狂。
　　华缨一把将他的头按入地缝儿三尺，银枪猎猎作响，残影刺下，怒喝，“凭你也配！”

　　第五章

　　
　　那些年，华缨好斗，那一柄银枪虽无具体姓名，然许多或妖或仙都尝过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滋味，私下尊道“黑阎王”，不过是在指人还是指那柄银枪，一时间未有分辨。后来，从御仙府败落，丧师丧师弟，华缨神君倒是变得越发和蔼可亲，笑口常开，于是，“黑阎王”一说，就固定指了华缨的武器。
　　曾有人言，“黑阎王”在仙界的神兵利器中位列前三，若被他的银枪刺中，定然神形俱灭，聚天下重宝也难救治。
　　那叫歌以的傀儡被刺中后，不过片刻便已然四分五裂，虽未血溅三尺，却也形容凄惨。
　　黎白看着地上的破布尸块，脑中不合时宜地想到，为歌以做傀儡身体的人，一定非常喜爱这个作品，那每一缕发丝都栩栩如生，精致度甩了其他引路的傀儡好几条街。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仿佛接力般，小四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他道，“你猜猜我有多少个身体呢？你能杀完吗？哈哈哈，怎么，偏偏就恨我当初拖了一寒下水，你们倒是千百年的师兄弟啦，他死的时候你又在哪儿？我不是个东西，你又算是好师兄啦？”
　　那小四应是此间最怪异的傀儡了，头上立了根呆毛儿，眼角开地十分大，呆呆看人的时候略有些呆萌，可是稍露癫狂之态，便是丑极。
　　他指着戏台上无数的小人，痴痴笑道，“看，那么多，我随便附个身——”
　　黎白怔怔看着那傀儡作死，果然，不过片刻，整个客栈轰然倒塌，烟灰四起，莫说戏台上的小人，就是他们所站立之地，已然陷地三尺。
　　华缨倒是个爱护徒儿的好师傅，在催动术法的同时，揽了黎白冲破楼顶。霎时间，漫天雪色飘然而下，亲昵地贴附到两人的肩头，发上。
　　原来，此客栈的屋顶竟是由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花铺成，其中，六棱形的雪花嵌入其中。
　　小傀儡也躲得极快，他迅速看了一眼脚下的深坑，又上下打量揽着黎白的华缨，露出森森白牙，道，“剑给我！”
　　华缨露出恰似讥讽的神情，又唤出了“黑阎王”，掠过深坑便朝歌以刺去。
　　歌以应声倒地。
　　黑蒙蒙的夜，最后一盏红灯笼也熄灭了。
　　在这漆黑不见五指的荒野中，突闻一阵莲花香起，黎白敛了呼吸，却压不下心中的强烈不安，他往身旁捞了一下，却抓了个空，音调不稳地急喘道，“华缨师尊！”
　　无人应答。
　　神识落入混沌，似天地一切归于虚无。
　　黎白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有屠夫，有孩童，棚屋角落堆积了一地的果皮烂菜，蚊蝇蜂拥其上，哄臭扑鼻。再看外间，却是一派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阳光洒落大地。
　　“辣里窜粗来嘞野狗崽，爬爬爬，莫要再黑我娃娃咯，还凶哦，把你砍咯，个畜生！”大汉一边挥舞着杀猪刀，一边赶着眼前奶白毛色的狗。
　　“看切像有人养嘞，囊个还没得人来捉哟，热死咯，这年生，秋天咯还有弄多虫虫儿叫。”
　　熟悉的腔调，是傀儡小四放映的戏目。
　　黎白直直挺着胸，视线缓缓下移。
　　他首先看到了脖颈一圈儿奶白色的毛，再往下，两毛茸茸的脚。又觉得热，不由自主想叹口气，却发现嘴里吐出了一截长舌头。
　　“小白。”
　　声调熟悉，名字似乎也刻在骨血中带有极亲近之感。
　　黎白警惕性转过头。
　　却在转到一半儿时僵硬了身体，他这是，变成了一只名叫小白的狗？
　　再往前看，只见一湖蓝色长衫的男子柔柔看着他，手里拿了一串肉片，一边逗弄着，一边后退两步。
　　逗狗呢？
　　黎白气得撅蹄子，却适得其反地露出惹人怜爱的肉粉色，那湖蓝色长衫的男子见状欣喜极了，一个健步冲了过来，将他抱住。
　　埋胸。
　　是客栈内那股熟悉的莲花香。
　　黎白的狗鼻子被呛，猛地打了个喷嚏，男子却不在意，又抱着他揉了好几下，拿脸蹭他。
　　黎白僵住。
　　这男子的脸太像歌以了，容貌七分相似，周身气质大为不同。
　　僵立了好一会儿后，黎白终于回过神，骨头里的违逆因子在血液中沸腾，心道，很好，把他拖进这个鬼地方的罪魁祸首出现了。
　　繁杂的街道上，于是出现了这么一幕——湖蓝色长衫，风度翩翩的俊雅公子，怀中抱了一只龇牙咧嘴的奶白色幼犬，那小家伙还蛮凶，不顾四爪被钳，愤愤盯着公子瘦削的下巴，喉间还发出可爱的咕噜声。
　　公子笑得开怀，轻抬了巴掌拍在那小脑袋上，揶揄，“别撒娇。”幼犬似被拍得有些懵，瞪大了玻璃球般的双眼，直到一撮长短不一的白毛飘到它的玻璃球内，这才识时务地放下了锃亮的利爪。
　　一人一狗穿过一条窄窄的巷陌。
　　入眼便是白墙青瓦，再往上，是树梢一片片的红枫如云，明媚绚丽。视线往下，又有那如同美人面一般的枫红碾作尘泥，颜色颓丧。
　　歌以的脚步顿了顿，绕过那一片炽热的红毯，最后将脚步停留在了一扇门前。
　　黄昏时分，木门青荆之后，一院芳香。
　　最高大的枫树位于外墙，附近三面围了篱笆形成花坛，里面种满了白色小花，花瓣微有绿色褶皱。花坛往外，一片沟渠延伸到了主屋，数以万计的清莲散发着幽香，沁人心脾。
　　倒确是一个避世的好境地。
　　歌以轻轻将黎白放下，拿上一本书籍匆匆离去。
　　黎白进了屋，一室静谧，未有生人。他匆匆捏了化形的口诀，却在施法的一瞬间，骤然变色。
　　‘寻梦’幻境虽名为幻境，实际上其内由无数记忆组成。通常而言，进入‘寻梦’幻境为人身，那么在进入幻境内的所有记忆时，必然也能保持人身。
　　此处必然是歌以的记忆，可为何——
　　黎白沉了神色，缓缓踱步。
　　仙者在他人的记忆中无法维持原本形态，无非不过两种情形：一是该仙者原本就在此记忆中存在过，再入此记忆中，会依旧以之前的形态出现；二是该记忆的主人灵力强大到压过‘寻梦’幻境的灵力，便可以指定入记忆之中的仙者任一形态，或生或死，或人或物。
　　歌以的灵力，断然不可能强过‘寻梦’幻境。
　　难不成……他前几世走的是畜生道？
　　黎白黑着脸将二者皆予以排除。

　　第六章

　　
　　黎白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几乎将歌以悉心照料的花花草草瞅了个遍。想要闯出门去，却发现外面落了锁；抬眼望向高墙，幽幽叹气。
　　四处转悠间，他发现偏门内有一套石桌，上面放了一封话本。
　　封皮只有三个大字《为妖者》。
　　黎白费力一页页翻看，其中故事和如今仙界传闻别无二致，却讶然发现，幕起和结语因人不同。
　　幕起：祸国女妖化为绝世美姬，令国土血流千里，视人命为草芥的鲲子见有灭国祸患，恐惹仙者下凡，故而化作国师，大义灭亲。实则五十步笑百步。前者自私自利残忍嗜血，后者伪装大义凛然实则助纣为虐。利不损己，高高挂起，为妖者，恶。——元为。
　　结语：人有善恶，人善，见义勇为，人恶，随意害人性命；妖亦有善恶，在鲲子的思量中，妖善当是不主动残害他族性命，妖恶是为一己私欲谋害苍生。然，妖为强，人为弱，故而，世人眼中有善恶，妖，唯恶。”——歌以。
　　歌以为妖，偏帮妖类理所当然。
　　幕起所著之人名曰元为，字里行间对妖类厌恶十分。
　　明明前后相悖的言论，偏偏出于同一话本，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天色已暗，幽微月光突破云层，勉力笼罩人间。
　　歌以随着一阵风从天上坠下，伴随着他的闷哼声，一本书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烟云散后，一女子窈窕的身影映入帘中。
　　歌以抚着石凳缓缓站起，眼睛里仿佛淬了毒，和半个时辰前那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又是天壤之别。黎白躲在石桌底下，只听他道，“七娘，你又杀了人。”
　　被唤做七娘的女子眼波横飞，身姿窈窕且肤若凝脂，大红裙摆，举手投足尽是妖娆魅惑，听了他的话，不甚在意在地缓缓坐下，撑着下巴看他，“只一个，慌什么。两百年前我杀的人都够埋一座山了，如今这点血腥味，你就不习惯了？”
　　歌以盛怒之下给了她一掌，七娘讥笑一声，抬袖拂过，那阵掌风甚至没能摸到她一片衣角。
　　歌以又从右臂引出一把长剑，劈头盖脸朝七娘奔袭而去。
　　七娘大笑，“怎么就不腻呢？见一次打一次，每一次都打不过哈哈哈，何必，何必！”
　　七娘一边笑着，甚至还有余力挑衅，“换剑啦？你刀呢？怎么不用那把斩断我头颅的刀啦？”
　　“哎呀对不住，我忘啦，你大义灭亲之后，一寒神君便把赐予你的刀收走了呢，他和你说什么来着？‘切忌用刀，刀血性太重，增重恶念杀念’。他当然是骗你的，怎么你就这么蠢心甘情愿为他所蒙蔽！你忘啦，他是神君，是众生的万民神，不是你的神，啊呀瞧瞧，如今你落入困境，又有谁来救你于水火之中呢？”
　　她滔滔不绝，又加重语气道，“就如同鲲鹏族，一夜之间，悉数丧命，仙界的仙尊，或者是一寒神君，有过半分动容么。”
　　歌以停下了出剑的攻势，脸色阴沉向她逼近，“你也配提起鲲鹏二字？”
　　七娘眨眨眼，“我不配？”
　　提刀者在眼前，七娘却丝毫不见慌张，见了石桌上的话本，还饶有兴味道：“也对，我真身神木，本就无情，实在没脸提起；而你，真鲲之子，鲲鹏后人，又有脸提及了？”她唇红似血，扬眉讽刺。
　　见那逼近的身体猛一顿住，七娘两指捻起《为妖者》的话本，嘴角的恶意不加掩饰，“灭族之祸仅过去两百多年，你便能风轻云淡地将伤疤划开炫耀，抨击妖族，舔着脸赞扬人族，若是如今见了一寒神君，是不是要跪下来服侍他更衣啊？”
　　歌以的脸翛然褪去血色。
　　七娘道，“一寒神君那般人物，谁能不爱，你心之向往实属正常，只是，你和那叫元为的小子——怎么，他是替代品？啧，一个血脉不纯的仙界私生子，杂糅人族肮脏的血液，你也下得去嘴，不怕玷污了你心中的圣土？”
　　她似猫儿一般迈着轻盈的步伐，靠近歌以后挑衅地用指尖轻点他的胸膛，“老族长若是泉下有知，必定得冲破棺材板，撒了漫天的爆竹来庆贺吧？哈哈哈哈——”
　　歌以抬手将她打开，眼底血红一片，“无耻之尤，胡说八道，我未曾——”
　　七娘道，“未曾什么？未曾苟且？”她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似地看了歌以一眼，又指了指厢房的位置，“床上，贵妃榻，梨木椅，地上，墙上，除了屋顶，还有哪个位置干净？”
　　歌以耳中嗡嗡作响，喝斥道，“闭嘴！”
　　七娘却依旧不放过他，明媚的眼扑闪扑闪，好奇地问，“《为妖者》里，那杂种评价你什么来着？哦，好像是，‘五十步笑百步、极擅伪装、助纣为虐’，真是万分贴切！不知道你这张满是善意的皮囊，还能在他身边伪装到几时呢？”
　　七娘大笑着连连抚掌，对自己的发言极为满意，最终做了一个总结，循循善诱道，“多学学仙界的计策，第一步，灭全族，第二步，派神君蛊惑唯一幸存者放弃仇恨，第三步，美男计。瞧，谁敢说一句不妙！你就是那锅里的鱼，被油煎火烹之后还在心里为他人辩解！”
　　歌以如遭雷击，长身微晃数次后半跪在地，仅靠那一柄剑身维持才未软倒。
　　他将唇咬得死紧，几乎掀开一片薄肉，内里豁口血流不止，顺着那白皙瘦削的下巴滴哒着，微晃着，埋入地里。
　　七娘柔弱无骨地攀附上歌以的双肩，魅惑道，“这样罢，我知你念着小时候的情分，无法对一寒神君下手，至于元为这个麻烦么，我替你解决了。”
　　此刻，有人轻扣门扉。
　　七娘扬起笑意，款款而去。
　　歌以看向木门之处，像是想到了什么，摇晃着身体站直，以极快的速度敛了神色，抹掉下巴处的鲜血，冷冷看着七娘的背影。
　　恍若之前的战栗是一场即睡即醒的梦，如今梦醒了，一切归于平常。
　　黎白紧紧盯着门口，只见一袭若芽色衣衫的俊朗公子翩然而入，眉眼弯弯，笑意融融，进门的第一眼，越过七娘，直直看向歌以，遥遥点头致意。
　　却在看到歌以唇上的豁口时，眼底的笑意压了压。
　　许久后，他道，“歌以，这位琼姿花貌的姑娘是？”
　　七娘以往虽是也听了不少男人的赞美，但此番被这么一风流俊秀的人物夸赞，当即笑逐颜开，声音里带着少女的欣喜雀跃，她揽过歌以的手，娇憨道，“兄台安好，久仰啦，小女子乃是歌以即将过门的妻子。”
　　元为的视线终于如愿以偿落在她身上，七娘故作羞涩地低下头，补充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元为不置可否，风轻云淡地看向歌以，“哦？”
　　歌以静得出奇，并未反驳七娘的话，只是轻声询问他，道，“元为，你会信么。”
　　七娘呵出一个笑音，用力从大红裙摆里拽出了一顶凤冠，冲元为嫣然一笑。
　　元为对她视而不见，却对歌以那双修长的手觊觎已久，不容置喙地上前两步，将歌以半垂落的双手塞入自己怀中，又引得歌以同他一起毫无仪态地半弯下腰，朝桌子底下的幼犬探去，轻声道：“我上次来探望你时，寒意入侵，秋雨绵延，你盖了薄被躺在床上，这小崽子殷切往你脚边蹭，你可还记得我说了什么？”
　　歌以动了动唇，话将出未出，元为一把捂住，笑意颇深。
　　他道，“这么一个非人非妖的东西躺在你脚边，我尚且想要一锅汤炖了，何况你身边站了这么一个——搔首弄姿，和你不清不楚的女人，我又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呢？”
　　他视线下移，看着怀中那只被七娘揽过的手，轻轻叹息着用丝绢擦了又擦。
　　绯红一片。
　　他似又心疼了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半晌后，元为温声细语地对歌以道，“抱好你的狗崽，歌以，站远点儿。”
　　七娘被好一通明嘲暗讽，耐心早已告罄，冷笑着看向二人，掀唇嗤道，“无碍，哪怕这口生饭硬菜梗破你的喉咙，我也能给你塞进肚子里。”
　　元为瞥了一眼石桌上的《为妖者》，哈哈笑着，眼底却风云突变，他道，“这世上有两种人敢说大话，一是有本事之人，二是绣花枕头逞口舌之快，你是哪一种呢。”
　　三者中，七娘与元为虚与委蛇唇枪舌战，只歌以进退两难面沉如水。
　　下一刻，元为便张开了灵力场，将歌以的整个院子与外界隔绝开来。
　　此时，七娘从裙底掏出一把长剑，黑红斑驳，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肉，霎时，腥风四起，浓厚的血雾萦绕在她四周，更衬得眉间煞气逼人。
　　元为抬眉，从臂中引出一道灵力，半勾着唇角跃步而上。
　　两道灵力即将相交，黎白伸出前爪英勇地飞扑而上，似要阻止这场争斗，着实大义凛然。
　　黎白：“……”
　　就很迷。
　　从半空掉下来后，他俨然一条死狗，眼角眉梢全是血渍，几乎糊瞎了他的双眼。
　　在陷入混沌之前，他忍不住撑着最后一丝神识吐槽，就算他前几世走的畜生道，也万万不可能这般蠢不自知。
　　这两个东西打架，有他一条狗什么事呢。

　　第七章

　　
　　“徒儿？”
　　温柔的嗓音几乎是贴在耳边，那声线里带着克制的担忧和欣喜，黎白狠狠咬了舌尖，彻底清醒过来，他直直望向华缨的眼睛，道，“师尊，我……”好像做了个梦。
　　话还未说完，华缨猛地一把将他抱了满怀。
　　黎白张大了嘴，怔楞片刻，又立尓反客为主，将一双手环在师尊半弓着的背上。
　　黑暗，废墟，冰冷的风，两人之间，就好像有荒芜世界中新盛开了花，无间地狱内迸发出希望的歌谣，所有的一切，暖融惬意。
　　“师徒情深啊！”一道戏谑声响起。
　　华缨的身体一顿，霎时冷了神色，就地拉了一个防护罩，对黎白道，“且等为师片刻。”
　　黎白尝试着动了动手腕，已经没有那痛彻骨髓的撕裂感，他魂不守舍地点点头，向说话之人看去——
　　若芽色的薄杉，状似彬彬有礼的笑容，便是歌以记忆中的元为无疑。
　　黎白皱眉，反手抓住华缨的手臂，“师尊，仙人殿中，有名曰元为的仙者吗？”
　　华缨回头，颇有些不明就里，“没有。”他反应极快，眯眼看了看那从废墟中走出的人，“元为，有异？”
　　黎白慎重点头，“三百年前七娘和歌以屡次作乱被除，元为也有牵扯其中。若他只是一凡人也罢了，仙籍中并无他任何蛛丝马迹实乃正常，但在歌以的记忆中，元为拥有仙者血脉。当年既然事发，元为又为何没登仙人殿接受缉查？”
　　华缨凝神道，“凡拥有仙者血脉，即使不在仙人殿任职，也需登记造册载入仙人殿，如你所言，当年之事必有蹊跷。”
　　华缨想了想，又不确定地问道，“你能进入歌以的记忆？”
　　黎白也有些莫名，想起自己在歌以记忆中的形态，不免像生吞了几百只苍蝇般哽住，半死不活地点点头。
　　黎白道，“元为或许是当年之事的突破口。”
　　华缨“唔”了一声，像是认同。
　　至于当年之事，二人心照不宣，默默看向黎白手里的一寒神剑。
　　元为嘲弄一笑，嘴角的血迹略有些诡异，“一寒之死，与我何干，啧——杀了我的傀儡，还想在我身上做文章，世上竟还有此等痴心妄想之人？”
　　华缨道，“当年之事既有你浑水摸鱼，你现在不愿说也罢，待我杀到你只剩一口气时，仙人殿的刑狱正巧恭候大驾，有的是千万法子撬开你的嘴。”
　　黎白看了眼身处之地，早已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皮，显然已经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斗法，再看元为脏驳的衣衫，他抽抽嘴角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元为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挑衅。
　　黎白：“……”
　　华缨挽枪纵身一跃。
　　黎白看着师尊一袭白衣纤尘未染，再看形容狼狈的元为，抿唇不语。
　　不过些许片刻。
　　华缨发丝未乱，施施然回到黎白身边。
　　再看元为，已然缺了一条胳膊半跪在地上喘气，半件衣衫浸满血色，在他身边，又换了一个壳子的歌以抖着手不停往他伤口上撒药，见黎白站起来，咬唇跟上。
　　全然不似之前疯癫的模样。
　　没有愤恨、怨憎、谩骂，眼中古井无波，带着历尽千帆的克制，和在记忆中与七娘对峙时的他贴近许多。
　　黎白悄声问华缨，“‘真假客栈’，‘真假歌以’？”
　　华缨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道，“也有可能两个都是他？”
　　黎白挑眉，“嗯？”
　　华缨道，“极端妖格，分裂而存，如若假客栈里是恶念歌以，真客栈里是善念歌以，倒也能和当年的事对上号了。”
　　黎白眨眨眼。
　　心道，什么事，仙界古籍中好像没有这般记载吧。
　　瞧师尊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欲望，黎白撇撇嘴，也不追问，装作满不在乎地移开了视线。
　　歌以踌躇着不再继续往前，轻声道，“仙君，一寒神剑，可否与我一观？”
　　黎白无语。
　　且不管一善一恶歌以在作风上如何不同，但对一寒神剑的执着皆令人发指。
　　黎白将剑抱在怀中，三缄其口。
　　华缨更是疏离冷淡，“你以为你便有资格了？”
　　歌以脸色一僵，深吸了一口气，有风拂过他鬓间的发丝，砂石迷了眼。
　　歌以胡乱抹了把脸，将白皙的手掌盖在苍白的脸上，编贝一般的指甲盖下，手指捏地青白，掌背微微鼓动着青筋。许久后，他背对着两人缓缓蹲下，抱着膝头哑声道，“当年之事……”
　　六百年前，妖族祸乱，鲲鹏族灭。
　　刚化人形不过几年的歌以躲在洞内逃过一劫，假鲲历尽千辛万苦，将歌以带往人间。
　　假鲲睁着一双扑闪的眼，好奇看向人间的山川和河流，道，“歌以，以后叫我七娘罢。”
　　“好。”歌以趴在她巨大的脑袋上，闷闷不乐地答道。
　　那颗大脑袋继续道，“我们去溧阳，那个小世界一直信奉鲲鹏，是最最隐蔽的地方啦，那些追杀我们的人肯定不会发现的。”
　　“那就去吧。”
　　歌以和七娘在溧阳小国寻了一座隐蔽山林，名曰断崖山，苦心修炼。
　　山间清冷，七娘越来越向往外面的世界。
　　一日，七娘将秋千荡到了树颠之上，看到了山下往来的商队，他们点火烧饭，炊烟寥寥，做出的食物可口至极，马车里的姑娘走出，穿着亮片薄衣，美极了。
　　七娘眼珠子转了转，对临水修炼的木头道，“歌以，你今日已修炼十个时辰啦，我们去镇上玩儿嘛，听说有好多小糖人，瓜果，饼子，比海里咸咸的点心美味多了！”
　　鲲鹏的开智期非常长，前三十年不谙世事，半人半鱼。
　　如今，歌以化人形不过十年，稍稍长开，心智并不非常齐全。面对陪伴数十年的玩伴邀请，心动情有可原。
　　歌以嘴巴张成了圆形，眼里存了些许挣扎。
　　不过一瞬后，他断然摇头，“你去罢，我，我要修炼。”
　　七娘灵动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尽量控制好得意的神情，故作惋惜道，“好嘛，那我去啦。”
　　说完，火红身影蹦蹦跳跳消失在了山林。
　　一晃半年过去，七娘来信，得意洋洋告知他，她成了名满天下的青楼第一人，花魁娘子。
　　歌以惊讶道喜。
　　可惜，好景不长，一日，七娘回到断崖山。
　　歌以稍稍长开了些，已颇有些清隽之色，对于久违重逢的七娘道，“七娘，你在埋什么？”
　　七娘放下铁锹，将系在腰间的带子松了松，不快道，“碰到了些臭虫，嘴上说爱，却睡了一晚就脚底抹油溜了，我追上去堵他们问为什么，臭虫居然骂我□□，你说这能忍吗？”
　　歌以回道，“骂人确实不对。”
　　七娘踹了踹那条断成两截的腿，理所当然道，“对嘛，所以我就和他们比划了两下，他们是瓷器吗？瞧，一碰就坏，镇子上没有地方藏，索性我就扛回来埋了。”
　　歌以轻轻拧眉，道，“鲲鹏族遇旱沉眠三年，遇水重获新生，人类也有沉眠期吗？”
　　七娘的眼睛绽放出异样的色彩，沾满泥土的手一拍歌以的肩膀，赞道，“当然可以，机智如你啊！我们一起长大的对不对，这样吧，你帮我个小忙，以后可能也会有不少沉眠的人类，你都帮我埋了，好吗？”
　　歌以腼腆笑道，“好呀。”
　　匆匆几年后。
　　断崖山来了一批砍树的百姓，扰了歌以修炼，于是搬往另一处。
　　不久后，歌以迎来成年之月，却在这一天，又来了一批百姓砍秃了山林。
　　歌以亲眼看到大批树木轰然倒塌，惊起鸟雀骤散。
　　一整座山，火海一片。
　　歌以用妖力将自己平时居住的水榭与外界隔开，就这么观察了那些百姓的作为，发现他们烧了群山，又在已然变得肥沃的土壤上面插上了嫩绿的苗叶。
　　歌以莫名觉得那些苗叶有些亲近。
　　成年之月最后一日，一寒神君从仙界踏云而来。
　　白袍绣缎，面如冠玉，只眉间似着霜雪，带了一丝冷意。
　　初冬，莲塘本已败落，但神君下凡，恩泽万生，纷纷再开一季，摇曳在清澈的浅水中，雅致芳香。
　　歌以见了一寒的神色，不敢如同小时候一般傻不愣登地扑上去，就这么扶着门框，踌躇不前。
　　终究还是一寒先开了口，意外的是，他口吻平静，道，“这么些年，还好么。”
　　歌以别扭往前两步，想到以前在鲲鹏族时，一寒对他从来都是眉眼弯弯，逗趣玩乐，如今这么不咸不淡，让他略有些不适。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也不见一寒找过自己。
　　他带了些赌气的成分说，“灭族流浪，如何不好。”
　　一寒点点头，知道他在埋怨，道，“七娘待你极好的，为你安置了不少。本君也是这几日才得到了你的踪迹，不探查还不知道你们这么能翻出浪来。”
　　歌以对一寒前一句报以肯定，对后一句的态度有些莫名，“什么意思？”
　　一寒柔声问，“修炼是为了报仇吗？”
　　歌以脸色难看，“不然呢？”
　　一寒又道，“报仇是找到灭族仇人，还是无差别祸害苍生？”
　　歌以道，“冤有头债有主，自然是找仇人。”
　　一寒默然片刻，冷不丁问道，“还记得断崖山吗？”
　　惊讶于一寒此问，歌以道，“断崖山是我以前的居所，可你不是才得到我的踪迹吗？”
　　他看向一寒的神色有些狐疑。
　　一寒偏头看向妖力场外的低矮翠绿，长袖一震，刹那间，漫山遍野刚种上不久的树苗毁于一旦。
　　灰黑的烟雾袅袅而上，又在半空尖叫着坠落。
　　犹如小儿夜啼，又似兽虫惊喘。
　　一寒道，“断崖山内，你亲手埋的几百具尸体，被挖出来了。”

　　第八章

　　
　　歌以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幻听，而后又断然否认道，“我未曾埋过什么尸体。”
　　一寒深深看向他的眼睛，“是么。”
　　歌以垂下眼想了片刻，“七娘带回过一些沉眠的人族，我帮她埋过，难不成——”
　　一寒打断他，“鲲鹏族是妖，人族是人，人与妖最大的不同是，人没有呼吸就是死亡。所以，沉眠期，人族压根没有，七娘没和说？”
　　歌以脸色煞白一片。
　　一寒看了他的反应明白了大半，连说了三声“好”，“既入了红尘人世间，便须得懂人族规则。”
　　他说着，面无表情地捏了个决，凭空握住一把长刀。繁复螺纹，刀身为金，柄嵌降妖玉，约莫五尺之长。
　　一寒两指握了剑刃，递到歌以身前，“你今日成年，封印便可自行解开，去，用这把刀，砍了七娘的头颅，再将她的尸身同溧阳所有的神木烧毁，如同我刚才那般，明白了么？”
　　歌以的神色一寸寸僵冷，“什，什么？”
　　一寒勃然大怒，猛地将长刀掼在地上，“听不懂吗？七娘祸乱天下，她杀人，几百上千，又蛊惑国主，改信奉南海神木，移山埋海，饿殍满地，这溧阳小国已然民不聊生哀号遍野！”
　　“你必须杀了她，我才能在仙人殿为你说情，保你性命！”
　　歌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那一条大街。
　　枯骨丛生，乞儿遍地。
　　他身着从护国台抢来的国师服制，不再敢多看一眼，匆匆向皇城赶去。
　　他闯入神木殿时，七娘正在千娇百媚地给老皇帝施法。
　　娇媚的脸，似欲还休。
　　七娘见到歌以的第一眼，甚至还自认为很隐蔽地抛了一个魅惑术法，极具风情。
　　却在看到他手上的刀后，眼神带了刺骨的凉意。
　　“好啊，很好，你也是来讨伐我的？”
　　七娘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一把拗断老国主的脖子，咬牙道，“你可真是无情，这么快就忘了是谁将你从尸山血海中扒出来，又是谁带你躲避一波又一波的追杀——而你，你像条狗一样躲在洞里就知道哭！”
　　“现在出息啦，大妖法成，哈，第一时间就是恩将仇报！怎么，你是想拿着我的血肉做垫脚石，向仙界摇尾乞怜，以为自己还能登上仙人殿不成？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歌以拿刀指着七娘，却抖得厉害。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七娘刀剑相向，从未想过第一个要杀的人是七娘，他以为，他第一个要杀的人，一定是灭他全族的元凶。
　　可是。
　　没有可是。
　　歌以不敢直视七娘的眼睛，刀柄上的降妖玉几乎嵌入他的肉里，他哑声道，“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毁了溧阳一国，现在仙界——”
　　七娘怒道，“狗屁仙界！”
　　七娘笑得癫狂，“你他娘的是个蠢逼吧？鲲鹏族灭，仙界不闻不问，除了他们自己是凶手，还有何可能？溧阳小国，万千一粟，这才死了几百个人，就声声讨伐。‘万民神’，只是人族的神，不是你的！你是妖，你还舔着脸站到仙界的队伍去，你能讨什么好，啊？”
　　歌以的刀猛地一沉。
　　一寒上前两步，以手接刃，冷声呵斥，“等什么？动手！”
　　有鲜血从一寒的掌心滑落。
　　门外，窗外，阳光正好，明亮的光将地上的一滩血色积洼弹到歌以的眼内。
　　一片血红。
　　终于，歌以痉挛似地举起刀，喘息声一次比一次大，狠狠挥下。
　　“世人凉薄皆负我！”
　　“歌以，你负心薄情，偏帮仙界，不得好死！啊——”
　　神木幽兰色的血喷溅一地，那双漂亮的眼珠直瞪歌以，虽死含恨。
　　歌以抖着毫无血色的唇，偏头不看一寒。
　　许久后。
　　歌以几乎奢望一般哑着嗓子道，“鲲鹏族灭，是仙尊在铲除异己吗？”
　　一寒的神色有些怪异，话即将出口却又拐了个弯儿，道，“不知。”
　　一寒将那把刀带走了。
　　歌以脸上带着幽兰色的血，如同点墨，苍白与青玄驳杂，慢慢从正午的阳光内，移到了飞檐下。
　　没入阴暗。
　　……
　　华缨打断了歌以的忆往昔，直言不讳，“一派胡言。”
　　歌以静静看向他。
　　华缨道，“实在可笑，他这般一个整日装巧卖乖，不懂为难他人是何物的泼皮无赖，你说他冷脸对你，拿刀逼你杀害七娘？呵。”
　　一阵黑雾从废墟中荡入歌以的胸腔，他奇异地痉挛几下。
　　他缓缓勾起唇角，对华缨道，“那依你所言？”
　　华缨看了看黎白，见他站得稍远，便又靠近了几步，这才道，“当年的溧阳小国之事，一寒虽未与我细说，但他行事，必定只告知了你七娘所作所为，让你做出选择。其一，他去杀了七娘，你随他上仙界请罪，你最多获个失察之罪；其二，由你亲自杀了七娘，他独自上仙界为你说情，言你大义灭亲保你性命。”
　　“你断然选了第二种罢。”
　　歌以“喔”了一声，“差不多吧。”
　　气氛有一段时间十分难堪。
　　突然，歌以轻嘶了一口气，打破了华缨和黎白垂眸的沉思。
　　他如同被咬到了唇一般，顶了顶创口内壁，道，“你说，一寒神君，是自私自利满目功勋，还是路见不平胸存仁义呢？”
　　华缨道，“什么意思？”
　　歌以席地而坐，道，“七娘死后，一寒神君探查了溧阳一国的神木，尽数烧毁，不余一株。自然，七娘更是在烈焰中被焚烧了十余日，直到烧成了灰，撒了大江大河，他才回到仙界。”
　　“两百年后，她在我种的莲塘里，苏醒了。”
　　华缨俯视着他，“不可能。”
　　歌以自顾自道，“她苏醒了，说感谢一寒神君留她一命，果然心存仁义，不像我，自私自利，为了活下去，连共患难的青梅都能不留情面地斩杀。”
　　“她说，一报还一报，她救过我许多次，教过我许多术法，所求不多，只想在最后一点灵力耗尽前与我成婚。”
　　“我应了。”
　　“噩梦开始了。”
　　“大婚那日，拜过天地，无高堂，无夫妻对拜，她对我使用了禁术‘为恶’，带走了我一半魂魄。”
　　“她又开始杀人了。”
　　“这次，下来的不是一寒神君，是一个仙风道骨的仙君，他问我，七娘为何还活着？”
　　“是啊，七娘为何还活着？”
　　歌以用手支棱着下巴，笑得难看，“为什么？”
　　华缨嘴角下压，道，“你告诉他，是一寒留了七娘一命？”
　　歌以闭着眼，在掌心内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会做出于他不利之事。”
　　华缨道，“不是他。”
　　歌以点头，“那是谁呢？”
　　华缨道，“是你。”
　　歌以哈哈大笑，“华缨神君，一寒神君守在我身侧，看我烧光了所有神木，七娘也不例外，你觉得我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华缨道，“神木没有苏醒，是你的恶念达到了顶峰。”
　　歌以眨眨眼，“哦？”
　　黎白心里一个咯噔，他想到了歌以的院子。
　　清莲绕着院子围了一圈，是为了挡住什么？
　　为了挡住花坛。
　　那花坛里面的白色小花，是名为夕颜的复仇之花。
　　果然，下一刻，华缨道：“你想了一百年的因果善恶，查了一百年的鲲鹏族灭族之由，没有证据，只仙界嫌疑最大，你想刺杀仙尊，却连仙人殿都无法闯入。于是你想，溧阳小国被灭，和鲲鹏族被灭有何差别，凭什么鲲鹏族灭没有人替你们主持公道，偏偏这么万千一栗的小国国破七娘和你便要遭受仙界的讨伐？”
　　“你开始憎恶仙者，一寒的恩情在两百年的消磨下，逐渐变得发馊，变质，你开始怀疑一寒逼迫你杀七娘并非为了救你，而是为了自己的功勋，最后一根信念的支柱倒塌——”
　　“你的恶念达到顶峰，唯恐重蹈七娘的覆辙，无奈之下，将自己分割两半，一善一恶，互相牵制，以免引起仙界的察觉，可你未曾想到，仙界中人来得那般快——”
　　华缨居高临下地看着歌以，“三百年前，没有七娘，有的只是你自己生出的爱恨交织的魔障。”
　　歌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半晌后，他坚持道，“七娘为恶我为善，你泼过来的屎缸子，自己咽回去。”
　　华缨冷笑一声，“黑阎王”噌地往不远处扎去。
　　原本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元为当即一命呜呼，拦腰而断，却在喷出数道血雾后，化为了一块绯红的替心石。
　　黎白拿剑拨了拨那块替心石，“竟只是个替身。”
　　华缨道，“他本尊目前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
　　黎白想到“黑阎王”的缕缕功绩，默默收回了刚才的话。
　　歌以原本神色难看，却在看到黎白拔出一寒神剑晃来晃去后，眼睛跟随着滴溜溜转，就差黏在剑身上面了。
　　许久后，他估量了一下华缨的武力值，知道硬抢只能被打掉头，于是皮笑肉不笑地逐客道，“还有事儿么，编故事的大能？”
　　华缨道，“有，元为在哪儿。”
　　歌以嘲弄，道，“还想找突破口呢。你那般神通广大，自行前去找啊，只不过，”他斜睨了一眼黎白，“这个幻境于你而言小菜一碟，但是你的徒儿，随便一幻境招他都能被耽搁死。
　　华缨摇扇浅笑片刻。
　　而后，他分出一缕灵力将折扇幻化为桌椅，从善如流招呼另外二人坐下，“此处风景甚好，小四，斟茶。”
　　黎白：“……”
　　小四早已被华缨神君一枪戳死，歌以便做足了东道主的牌面，挥手又叫来几个傀儡伺候，打扇，倒茶，奉点心，好不体贴。
　　黎白瞥了一眼端坐的歌以，只觉得此妖和他师尊一样，八成有病。
　　变脸比翻书还快。
　　演技派。

　　第九章

　　
　　就此等了十数日。
　　其间，二仙一妖面对坐着，从山河万里谈到善恶伦理，从修炼宝地谈到凡间趣闻。
　　最后兴起，华缨又将歌以杀了十数遍。
　　元为依旧杳无音讯。
　　直到某一日，仙界百年未响动的脊鼓鸣如雷动。
　　脊鼓鸣，仙人殿无人可缺席，若一炷香未至，第二日便只能被贬入畜生道，轮个七八世，受够教训才能回归本职。
　　临走前，歌以还送了二人一只傀儡鼠，华缨礼貌拒绝后无果，微笑着将那东西粉碎。
　　歌以却毫不在意，眨眨眼道，“华缨神君帮我捎个东西，东西带到，大家就是朋友，你所想知晓的，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黎白翻了个白眼，“十日前你也是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十日过去，条件倒是加了，就是不知道话里面的真实度又掺了多少水。”
　　二人速速回到仙界。
　　只见金碧辉煌的仙人殿上空，一道街一般宽阔的裂口对着二人张牙舞爪。
　　那个裂缝中，有一只长喙白羽的大云鹤周身铁链，伤痕累累。
　　一声巨响，再看仙人殿的屋顶，雷鸣轰动，几道碗粗的闪电齐齐而下，尽数砸在云鹤身上，已然形成了瓢泼血雨，那云鹤在暴雨中嘶声大吼，“弋妳，你专横霸道，欺我瞒我，自私自利，不得好——”
　　他似要再口出恶言，然仙尊弋妳已然一身长袍广袖，威严端庄撕烂了他的嘴。
　　只听咔哒一声，云鹤长长的喙掉在了仙人殿以左的碧灵池中，哗啦溅起水声，咕噜噜几下，碧灵池将那长喙消化了干净。
　　弋妳的嗓音悦耳至极，只是说出的话充满火气，他道，“盗取仙人殿重宝，竟还冥顽不宁，若非念你多年统辖有功，此刻本尊便将你贬下凡间，沦为畜生道！”
　　随即，似乎想起云鹤本体为禽，与畜生也好不到哪儿去，又见华缨在旁悠哉游哉地扇扇子看戏，弋妳继续拉踩补刀，“你若再叫，便让你去北方当最肥美的鸡鸭鹅，给那华缨懒货烤熟吃了才是物尽其用！”
　　被削了嘴的云鹤自然叫不出声，只是那睁圆的眼似要喷出火来，恨恨盯着弋妳。
　　黎白伸出一指，轻轻指了指碧灵池中已然无影无踪的长喙，委婉道，“那物件，是云鹤仙君养了几百年的罢？”
　　华缨掩面笑道，“长喙与毛，是他最上心的东西，就如同师尊我，最爱甜糕。”
　　黎白：“……”
　　仙人殿前已然聚集了数百仙者，有事不关己抚须长叹者，有似华缨般看戏逗乐者，还有些，竟在仙尊弋妳跟前苦口婆心劝说着。
　　瞧着，倒像是云鹤仙君平日里人缘多好似的，十数位为他此番祸事喋喋不休。
　　只是，细细听来却是在说：
　　“仙尊啊，云鹤仙君登入仙人殿以来八百年，为您上过刀山下过火海，六百年前妖君羲裔举兵篡位，是他挡在您身前，苦劳之上亦有功劳啊！”
　　“再说那三百年前，一寒神君强词夺理，抵死不认，是他封锁了仙人殿众门，机敏果敢，有勇有谋，是您这一派系的忠实拥护者！”
　　“是的呀，近三百年来，云鹤仙君统辖以西、以西北，毫无过错，今日之罚已然够重，少说要养那十天半月呢，若是再罚，那西北岂不是乱成一锅粥啦！”
　　“极是，极是，若让那刚上仙界的小仙君们就此寒了心，那可就大不好了啊！”
　　弋妳冷冷笑道，“不过是怕云鹤伤重，尔等下界须得多巡辖界，云鹤如何机敏了？他机敏就不会随便找一借口抢了‘灵鹿角’还到我跟前质问，你们又觉得你们十几个讨前儿的机敏了？以北以西南的仙君才机敏，他们躲得远远地，倒让你们这帮毫无分地的小仙者来喋喋不休，惯会祸水东引。”
　　那十数位小神君顿时噤声，再不敢多言语。
　　灵鹿角，此乃有望再现‘寻梦’幻境的重宝。传言，千年前，‘寻梦’内有一方回溯镜湖，镜湖灵力可协助仙尊澄澈‘为恶’之仙者，俗称‘万事通’，千年前因故破碎后，灵力尽数洒在了北方一森林中。
　　森林有一刚从母胎中挣扎而出的鹿，回溯镜湖的灵力好巧不巧，尽数撒进了这小鹿的口中。
　　妖君羲裔大喜，将之带回仙界，悉心教导。
　　由此又过了四百年，该灵鹿完全承接了回溯镜湖之灵力，即将派上用场时——灵鹿国被屠，灵鹿奔赴下届，妖君羲裔造反，妖界众妖被赶出仙人殿。
　　于是，回溯镜湖的继承妖再次失踪。
　　又三百年后，机缘巧合之下，仙尊派云鹤将之收回仙界，却发现此宝物如同锯了嘴的葫芦，竟死气沉沉一片，不堪大用，于是供于仙人殿，一供便是三百年。
　　曾有人问云鹤仙君，此‘灵鹿角’如何取得，是否大战了三百回合，天地变色，血流漂橹，盔甲都被打烂了好几套罢？
　　云鹤仙君一遍围着茶园浇水，一边故作思索，半晌后，道，“忘了。”
　　仙者：“……”
　　从此，云鹤仙君是一只不懂人情世故，活该种那一亩三分地的破茶绿仙的消息不胫而走。
　　如今，这专注于种植茶叶的‘破茶绿仙’，又要在风鸣榜上多一个‘愚不可及’的称号了。
　　只有华缨悄声对黎白道，“这云鹤就算说成是弋妳的亲儿子也不为过，弋妳手把手教了云鹤八百年，从稚子牙牙学语到修行成年，如师如父地操碎了心，云鹤偷自己老爹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打一声招呼也是人之常理。”
　　黎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欲言又止，还是委婉道，“情理之中，智商之外，我懂。”
　　华缨含笑不语。
　　最后，受够刑法的云鹤仙君晕厥过去，有几名小仙小心翼翼地将那巨大的云鹤拖入了刑狱。
　　集议终于开始。
　　有人道，“凭公而论，盗窃重宝，本应剥除仙格，但念在此八百年间云鹤仙君兢兢业业地守护千万子民，倒可以从轻而论。”
　　“那依你所言，该是如何？”
　　“如今罚也罚了，云鹤仙君当是整整一月都无法下地，便革了他的辖地，在刑狱中思过十年罢！”
　　听闻此言，左边辖地的仙君们齐齐变色，尤以西南和以北的仙君脸上青绿。
　　以西南的仙君是个年迈的，当即倚老卖老道，“西边南边如今也是不太平，若云鹤再面壁思过，那他身上的辖地该如何分配呢？我嘛年老体弱灵力匮乏，定是无法施以援手的，请问这位东方小仙君，您心下可有合适之人？”
　　“哎呀，不若将功折罪嘛！”
　　“对对对，像这种生平只爱种花种菜和管理下届杂事的劳模仙君已不见了，依小仙之见……”
　　又有人道，“盗窃重宝，挑衅仙尊，难不成依照这位小仙君的意思，便就此轻易饶过？那这‘灵鹿角 ’是否人人都能上前把玩儿？”
　　有人小声道，“仙尊设的禁制也不是人人都可冲破的，您老说话时也想想‘人人’包不包括您在内，徒惹笑话，嘁。”
　　“你！”
　　……
　　仙人殿是众仙集议的地方，凡间的天子殿是皇帝上朝的地方，仙人殿是天子殿的十倍有余。
　　数百仙者在里，分列而坐，形态规矩，端庄肃穆，只那口中之言，一个比一个火气大，更有甚者，余音绕梁三圈，复而如雷动响。
　　黎白跟在华缨身后，位于末尾，却依旧被吵地头晕脑胀。
　　只不知位于上座的仙尊该是何等头疼。
　　抬首一看。
　　只见仙尊已然拿了折子，气定神闲地批阅起了众仙的蒜皮小事。
　　一个时辰后，貌美的仙娥们为那吵得不可开交的仙君们奉茶，风暴中心点终于消停了片刻。
　　仙尊施施然放下折子，和善道，“卿们可有良策？”
　　弋妳听了大概，微微一笑，“我知，那便先捆着吧，至于辖地……便就以南和以北的仙君看顾吧！”
　　西南的仙君大喜过望，连连高呼感念仙尊恩泽！
　　黎白定睛一看，只见那高声道谢之人，正是他和师尊此前去幽浮都城时遇到的八卦仙者，其后还有那小仙者，正眨巴着大眼睛打量他。
　　集议散会。
　　回从御仙府的路上，须得路过一片冰湖，四下无人，黎白道，“那管辖西南的老仙君，明面上说着感念仙尊，敬佩之意滔滔不绝，可是云鹤仙君出事，仙尊需要他协助辖地时，他倒是推辞极快。”
　　华缨自从回到仙界便兴致不高，但听了黎白的话，却也即刻回道，“既然是老仙者，他一年老之辈，灵力如同泄洪般渐渐消退，哪儿能有那么多精力。”
　　黎白道，“可别诓我了，自古东边才是祸乱地，那西边，尤其是西南，也就相当于个养老之地，一月有一次下届除妖魔的机会就不错了，西南的‘万民神’如今青黄不接，他老了，旁边不是还有个小苗子吗？我看倒是根骨不错，那老头儿就没想过给自己的小弟子历练的机会，可劲儿往外推。”
　　黎白又道，“猜是恐再次重复从御仙府之路，所以打算猥琐苟着罢。”
　　华缨脚步顿了顿，眼眸黑沉，道，“云鹤仙君之事，并非你所想。”
　　黎白原本略微有些雀跃的心猛地一沉，似被看穿了似的，小声道，“我也没想啥啊，我只是觉得，云鹤仙君再怎么也是个仙君，怎么可能蠢到这个份儿上，”别过脸，又道，“从御神君和一寒神君也跟了仙尊数百年，不也……那云鹤仙君就不能一样吗？”
　　华缨揉了揉他的头，突然在他头顶吻了一下，道，“你猜元为和云鹤说了什么？”
　　黎白张大嘴，表情呆滞，愣住了。

　　第十章

　　
　　黎白忽儿觉得有一股火从心口烧到了嗓子眼。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绝对不是生气，他手指尖儿就像是攒足了灵力，自我发动剧烈而僵硬地颤抖。
　　半晌后，他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脚下有些黏湿湿的，他定睛一看，真是好大一个带着花儿样的鞋印子！
　　冰湖常年成冰。
　　那第一次化冰，是两位不对付的仙君在冰湖上甩开膀子互殴。
　　起初，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砸得湖面哐哐做响，可那冰湖却纹丝不动。打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难分上下，二人归于和好，其中一仙君不小心踩滑，将另一斗殴分子压在了冰面上，二人的初吻得以祭天。
　　霎时间，冰湖犹如暖春晒日，缓缓融化。
　　而那二人身下，一个巨大的人形坑洼显露出来，足以见得情景激烈。
　　黎白的眼神可劲儿往不远处瞅，看着那个巨大的人形坑，缓缓陷入了赤耳红腮的尴尬。
　　而此时，最应该尴尬的华缨神君面色如常，气息平稳。
　　华缨许久未得到回应，复又摸了摸徒弟猴子屁股一般颜色的耳朵，迟疑道，“徒儿？”
　　黎白‘啊’了一声，喉咙间哽了一下，晕头晕脑道，“师，师尊，怎么……？”
　　华缨叹了一口气，道，“无他，走罢。”
　　黎白又一次僭越，抢在华缨前几步，飞快朝从御仙府赶去，看那身影，竟像是被饿了十天的狗追一般。
　　华缨：“……”都养了几十年了，亲一口就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从御仙府乃四个院落组成，主院乃从御神君居所，东西院落分别为华缨神君，一寒神君所住。整个从御仙府，一大片夺目的红从前院绵延到后院，尤以西院落为盛。
　　上千万棵海石榴树，数十倍的海石榴花，层层叠得的花瓣在黎白踏入洞府那一刻，欢呼雀跃，千里飘香，却并不浓郁，淡雅中带了丝丝茶意。
　　黎白如今住在一寒神君的院落。
　　初来时，黎白还是一只小布丁点儿的小胖子，华缨神君牵着他的手，喜不自胜地问他，“喜欢这个院子吗？喜欢玉茗花吗？”
　　小黎白几乎被他塞到了那颗最大的海石榴树上，讷讷问道，“师，师尊，这不是海石榴树吗？这就是树啊，没有花。”
　　华缨神君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眉眼弯弯，“是呀，两百年了，该是海石榴上开玉茗花的季节了。有什么花树是两百年不开花的？现在你回来了，它们终于又要生芽开新花了。”
　　说着，他一挥手，漫天皆是飘落的红，偶有一两片粉白，也被华缨用灵力托到了隔壁院落，最后，他捧了一怀的玉茗花给小黎白道，“你最喜欢的，玉茗翻红，一院馨浓。”
　　小黎白晕乎乎点点头，被华缨神君亲手抱到床榻上，洗手，换衣，洗脚，事无巨细，不假他人手。
　　等再大一些了，黎白终于发现，原来他完美无缺的师尊，是把他当死去的旧情人宠了。
　　而那个旧情人，极有可能是他的师弟，一寒神君。
　　怪不得从小到大，只要不违背原则，华缨神君都是“当然可以”，“想做便做”，却有一点，师尊会经常叮嘱他，“为师不在你身边时，切记深思熟虑，小心行事，谨慎为上。”
　　从小到大说了不下上千遍。
　　偶尔他听得烦了闹脾气了，华缨神君又会补充道，“当然，有为师在时，你就算是想要去仙人殿当着弋妳的面儿撒泼打滚，为师我也会为你撑腰。”
　　进了里间儿，有仙娥帮黎白去了外衣，还未等他扑倒在床上，浓香的茶意从外间儿的厅上袅袅而来。
　　黎白木了一张脸。
　　不用想，除了师尊，没有哪位仙友会如此自作主张开了他最好的那一罐茶。
　　黎白又将刚宽了的衣重新披上，往厅上走去。
　　只见那白玉桌旁白玉凳，凳上白衣仙，青丝如瀑，浓黑的眉，幽潭一般的眸子，沉沉望着眼前的白玉杯。
　　周身犹如冰封万里，毫无生气儿。
　　似乎感应到了来人，华缨缓缓侧了侧身，霎那间，犹如初春最先冲破雪原的新芽，他对着黎白灿然一笑，道，“我的好徒儿，你怎的走这般快，为师老胳膊老腿儿了，也不照顾一下？”
　　黎白忍不住在心里暗骂，那西南角的老头胡子都快几丈长，老树皮一般的脸整日在仙人殿晃，也少见人家拿年纪说话，华缨神君，腰细腿长，万丈风华，皮肤光滑到可以拿鸡蛋在脸上跳舞都毫无阻碍的一仙。
　　也好意思这样叫嚣？
　　黎白默然无语地看着华缨神君。
　　华缨神君轻轻咳了两声，唤来仙娥重新煮茶。
　　黎白撑着下巴看外面的玉茗花，红地能让人眼睛发酸，他冷不丁道，“玉茗花极美，一寒神君也喜欢吗？”
　　华缨神君摇扇的手顿了顿，道，“怎的突然问起此事。”
　　黎白纯黑色的眸子轻轻眨了眨，撇撇嘴道，“随便问问，不想说就——”
　　华缨神君给黎白斟了一杯茶，道，“那我就随便说说。”
　　九百年前。
　　从御仙府从一个小洞子发展成为了一个四院落的名副其实的仙府。
　　听说，这仙府来之不易，仙人殿初创时，便着手开建，历经一百年，风风雨雨过后，终于竣工。
　　至于为何三个神君建立四个院落，从御神君的解释是，还有一个院落原本是为好友准备的，不过现在已用不上了，若有仙君来借宿，可以捯饬一下将就住下。
　　可惜，那许多年过去，不论谁来，从没有人住进过后边那个院子。
　　那段时间，从御神君总是显得很不开心，甚至有一日，从御神君直接拿了封条，想要把后面那个院子封了。
　　那个时候，一寒神君还是个少年形态，极会嬉皮笑脸哄人开心，见了正在封院子的从御神君，道，“师尊师尊，您封院子干嘛呀，里面的花儿都透不过气儿了。”
　　从御神君见了一寒，脸上勉强牵出一抹笑，道，“哪儿有什么花，里面就是一个还没来得及住人的空院子。”
　　一寒故作惋惜地‘嗐’了一声，走到那院落的空地上，睁大眼睛找了许久，终于在杂草中找到了一朵花，层层叠叠的繁复花瓣，鲜活的红。
　　一寒道，“瞧，这可不是嘛，也不知是从哪个山头遗落的红，真真是极美。”
　　华缨在一旁泼冷水道，“一大早便不修炼，只知往凡间跑，你那几棵破树现下还藏在洞子外，当谁没长眼看不见？”
　　一寒一副‘你见识粗鄙，本神君不屑与你计较’的眼神反弹过去，转而又笑意盈盈地对从御神君道，“师尊呀，凡间呢有一句话，‘玉茗翻红，一院馨浓’，您要是觉得这个院子太寂寞了，不若种点海石榴树，再等一年，上面的玉茗花尽数开了，便尽是讨喜的红，岂不美哉，偌大一个院子，封了多可惜，您说呢？”
　　从御神君摸了摸一寒的头，笑得转过身去，静静望着牌匾上那两个字，‘崇尊’。
　　一寒见从御神君心动了，再接再厉道，“若是咱们四个院落尽数种上，满山谷的朱红，既美又香，岂不形成仙界一大名景，若有仙者前来，我们不定还可以收一收他们观赏银子，一举多得啊。”
　　他说着，脸上便露出向往的神色。
　　华缨一阵见血道，“所以这最后几句才是你的目的，凡尘俗物，财迷本尊。”
　　一寒一而再被华缨截了话，终于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是了，像你这般连玫瑰酥都嫌的小神君，自然是仙风道骨啦，我不一样，我就是个爱吃甜糕，爱看凡间盛景的俗人。”
　　一寒又道，“那我还真不配和你这面瘫站在一起，请你，圆润滚回您的院子，别耽搁我和师尊商量大事。”
　　华缨听了转身就走。
　　一寒冲华缨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嗤道，“还真是只听话的狗。”
　　他刚回神，就听从御神君道，“好。”
　　好什么？
　　一寒的反应极快，立刻明白了师尊的意思，上前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喜气洋洋道，“感念师尊大恩大德！”
　　在被告知自己院落也要种上海石榴树时，华缨表达了强烈的拒绝意愿。
　　一寒呲牙道，“师兄，你自知配不上这天生丽质的玉茗花，没关系，我分一点魅力给你，若你还是于心不安，玉茗花在凡间还有一两层意思，你听好了，‘谦让’，‘高洁’，你可以努力朝这两个方向发展了，师弟我看好你哦。”
　　华缨被不明不白暗讽了一番，心里有火，却暗自压了下去，打算在被种上那什么劳子树的时候，就当着一寒的面儿拔掉。
　　却没抵过师尊连连三个‘好’字，最终四个院落，无一不红。
　　……
　　黎白听了华缨细细讲过，脸上微微露出了怔愣之色。
　　半晌后，他回过味儿来，轻轻道，“师尊，一寒神君确是一个非常聪慧的仙者。”
　　华缨也笑，“聪慧？”
　　华缨摇了摇头，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虽嘴角上扬，眼里带的却是伤怀，他道，“在他死后，我才明了，当一个人难过时，只一昧的矗在一旁，并不能让他走出深渊鸿沟，那个难过的人，可能更需要的是替代的念想。”
　　黎白胡乱点点头，心道，师尊果然也极其聪慧，学得挺快，瞧，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替代念想，可比那什么劳子玉茗花高级多了。
　　能跑能跳，能吃能睡，想那个人了，还可以上嘴啃。
　　真是太他娘的方便了。
　　只是，最后还有一个念想，师尊是在旧情人死后学会吃的糖糕，那他在师尊伸腿瞪眼魂归西天前学会吃糖糕，是不是就完胜了？

　　第十一章

　　
　　黎白苦大仇深地在心里把师尊吐槽了许多遍，后又在仙界虚混了几日。
　　第五日，有仙娥急急提了裙摆来报。
　　南边突然有大批赤龙入侵，翊厘仙君将自己的防御法器用来保护了一个凡人，一时不查，重伤垂危。
　　如今，一大半的仙者都围在翊厘仙君的洞府中。
　　足以见得其仙缘之广。
　　听说那院落的库房已满满都堆上了慰问珍品。
　　自然，在关切同僚之时，也有八卦仙者将桃色艳闻传得沸沸扬扬。
　　又有一小仙娥白着脸补充道，“那小镇子上有一女貌若天仙，翊厘仙君对那女子一见钟情，不惜生生抗了那赤龙灼焰也要救下她，在翊厘仙君脱下防御法器想要给那女子穿戴上时，那女子却化作了赤龙王，用巨大的尾翼将翊厘仙君捅了个对穿，脸盆大的伤口，现下血都快流干了。”
　　黎白无趣地甩了甩手中的狼毫笔，那一滴墨正好甩到了踏门而入的华缨神君雪白的外袍上。
　　黎白：“……”我要是现在补充一句我不是故意，师尊会信吗？
　　华缨：“……”果然前几日的别扭还没过去，真是记仇的小崽子，搁这儿报复呢？
　　静默良久后，黎白率先打破尴尬，“师尊怎的今日有空？”
　　华缨一撩袍角，淡然而大度地坐下，道，“事情忙完，自然就马不停蹄来看望爱徒了。”
　　这些年，师尊总会时不时去下界，至于做什么黎白一概不知。他心中有数，既不带他，那便是不想让他知道，多问了岂不是徒增尴尬？
　　指不定……师尊去下界是怀念他的好师弟，又或者，嫌他拖油瓶耽搁了查一寒神君枉死之事的进度。
　　好歹活了这几十年，倒也没有喜欢伸出脸给人打的癖好。
　　黎白心思电转，含糊道，“嗯。”
　　抬首一看，只见华缨正直勾勾看着他。
　　于是，黎白又道，“听说翊厘仙君胸口被妖兽捅了个窟窿，我们备份厚礼？”
　　华缨笑笑，“我们去便是厚礼。”
　　黎白：“？”
　　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茫然，华缨神君笑得意味深长，道，“我将他从妖兽口中捡回来的。”
　　黎白讶然道，“您竟愿意江湖救急？”
　　平心而论，他更意外的是师尊会向他解释。
　　华缨啧啧道，“平日里也不见得那翊厘与我从御仙府如何交好，不曾想，这人在危在旦夕时却想着要我去救命。既是同僚，倒也不好推脱，不然其他仙者给他收尸时，我又要再添一‘见死不救’的罪名了。”
　　黎白点点头，恍然大悟，“‘传音玉石’？”
　　仙界所有有辖地的‘万民神’皆有一玉石，名曰‘传音玉石’，此玉石四棱冰晶状，浅绿藏幽蓝，煞是好看。
　　却非花瓶，须知，‘传音玉石’由神谕赐下，赋予了使用者传音至仙人殿任意一人的术法，无论被传者身处何地，皆能悉知，且可承载神谕之舟，以极快的速度到达战场。虽三百年只可用三次，单线传音，无法互动，但这三次救命的机会，足以甩其他法器上百条街。
　　仙人殿几百位仙者，‘万民神’却仅八位。是以，争相意图坐上‘万民神’的仙者，犹如过江之鲫，百年评选时都要竞相倾札，挤到头破血流。
　　再说神谕，此乃千年前‘寻梦’回溯镜湖遗失时，突然降临到仙人殿的一道圣谕。
　　明黄金纸，薄如蝉翼，一臂之长，一掌之宽，从天而降时，彩凤绕梁，麒麟嘶吼，间或有阵阵梵音。金纸悬于上空，入定，仙人殿众仙无一例外皆上升了一个小境界。
　　仙尊大喜，只见上曰：上古天神创世万载，散灵孵于万物，由物生灵，灵聚人形，揽千万福泽，遂而为仙。然下首灵气匮乏，免为死水，数百年需一大能祭，化灵予万物，方可世间平衡，享万世昌久。
　　众仙皆默。
　　而后，仙人殿犹如蚂蚁炸锅劈里啪啦，拉开了面红耳赤扳扯的序幕。
　　此番集议经历了数月。
　　最终，鉴于此事的荒唐和诱惑，众仙的想法难以达成一致，纷纷言道百年后再议。
　　后续之事犹如野马脱缰，神谕倒是顽强挺到如今，依旧占有极大权威，令万千仙者信仰。
　　说到‘传音玉石’，华缨也笑，“翊厘仙君也是一极有趣的仙者，最后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还拉着我的手道感念救命之恩，定当重重酬谢。”
　　黎白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走罢！”
　　二人一拍即合，两手空空地带了几只仙娥走进了翊厘仙君的仙殿。
　　到时，那寝内已然不似上晨那般拥挤，只寥寥几个仙君担忧地翘首以盼。
　　见了二人，面上纷纷露出意外神色，而后便是无语。
　　好巧不巧，翊厘仙君恰时醒来，犹如金光普照身携飓风，将这一尴尬局面横扫而过。
　　那寥寥几仙者大喜过望，纷纷探首而去，亲切且热络地问好着，却只见翊厘仙君双目无神，竟似痴傻了一般，谁也不看，手中胡乱挥了几下，又急急坠落。
　　一仙君大惊失色，他有辖地所处东南，和翊厘仙君的辖地临界，若翊厘仙君此番不好，那翊厘仙君身上的南边辖地，刚被仙尊分配在身的西边辖地，岂不又要重新洗牌，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念及此，他大步往仙人殿前去。
　　片刻后，大片仙者又如潮水涌来，再一看他们面上，竟都是五彩纷呈，煞是难看。
　　仙尊弋妳低头查看了翊厘的伤口，估摸着血液几乎流近，此番已然不再淌血，只是那血红的窟窿在医仙的九翻疗程下来，依旧耀武扬威地张着血红大口，又隐隐泛着青黑，骇人至极。
　　显而易见，翊厘伤势过重，自身灵力无法自愈，伤口又附着了太多劣妖之毒，隐隐有排斥药物治疗的趋势。
　　仙尊弋妳二话不说，对着那伤口持续输入灵力。
　　可惜，半个时辰过去，丝毫未曾有好转的迹象，众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一仙君迟疑道，“听闻鲲鹏至宝心头血，对劣妖所伤之处疗效甚好，不若，拿来一试？”
　　又有仙者道，“若使了后宝物失灵，犹如‘灵鹿角’一般泯灭于凡，又当如何？”
　　鲲鹏至宝心头血，乃是鲲鹏族立于天地的圣物，大能将灵力注入其中，可令仙凡妖者断臂重生，锉口即愈。只是，该圣物有一限制——伤者创口之处需保持洁净，方可再生。
　　如今，翊厘仙君创口表面的妖毒不断再生，医仙剔除一部分，又有附近的妖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而来。
　　周而复始，无穷极。
　　却不知道那创面所染是什么劣妖之毒，压根不是赤龙尾翼的‘血炎毒’！
　　有仙君怀疑的眼神转向华缨。
　　片刻后，质疑声顿起，“华缨神君前往救命，听闻徒手劈了那赤龙王，却不知道，那赤龙王的尸体在何处？”
　　华缨摇扇的手顿了顿，微微笑道，“若你想吃那赤龙肉，自行猎去，难不成我救了人不算，还得将那又臭又老的尸体扛回来宴请你一场？”
　　黎白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也不见你多大面儿。
　　那小仙者碰了一鼻子灰，涨红了脸退到后边，却是愤愤不平。
　　又有仙君道，“华缨神君，听闻您未点兵将，只一人前去救命，虽是情急之下为之，但，途中是否察觉翊厘仙君的伤口有异，抑或是，您使了什么药？”
　　换句话说便是，您杀的是赤龙，现在翊厘仙君的伤口上却是无名剧毒，该不会是您眼红那翊厘仙君扩张了辖地，一怒之下想把人毙了吧？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黎白听那些不靠谱的言论越来越猖狂，终于嗤笑一声，也不顾什么尊卑礼制，对那辖地为东的仙君道，“华缨神君与那翊厘仙君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何故要置他于险境瞒而不报？若真有害他之心，翊厘仙君命悬一线，我师尊大可不必前往，那他倒是死得极快！”
　　有仙君嘁了一声，“说不定就是去走个场面，用作秀来堵悠悠众口。”
　　黎白冷冷看他，“若是不救，你们便不会像现在一般口诛笔伐？怕是那个境地，你们会直接将仙人殿的飞檐掀了也要告到仙尊下令责罚！”
　　“说到底，不就是怕翊厘仙君不行了，仙尊无用人之地，恐将翊厘仙君身上西、南两处的辖地尽数归在华缨神君身上，你们便没了竞争之机，所以先群起而攻之，将最有可能之人拉下马，是吗？”
　　“狂口小儿！”
　　“刁钻恶徒！”
　　“果然是从御仙府出来的，个个都是乌鸦一般黑，脏水一盆盆往不相干的人身上倒，无耻之尤！”
　　黎白呲牙，别头不理。
　　前些日云鹤仙君下台，苍生版图以左的仙君纷纷不愿多领辖地，哪怕是代为管理也惶恐至极，倒是这苍生版图以右的仙君，一个个盯着苍生版图就像是黄鼠狼见了鸡，见到空隙就恨不得上前插一脚。
　　这般想后，方觉得有些懊恼，这口舌之快，怕是……
　　他悄悄将头往华缨处看去，只见华缨神君一脸含笑地看着他，并无半分气恼之意。
　　竟略有一些怀念？
　　黎白喉间一哽，半身凉了整截，心里想道，这般神色，一寒神君以前大概没少给师尊出头，没跑了。

　　第十二章

　　
　　被众仙遗忘的翊厘仙君无力地向上抓了抓。
　　而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寝内霎时间落针可闻，刚还唧唧咋咋讨论着伤口之源的众仙，终于回到了正题，讨论起了医治方法。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还未得到决断之法的翊厘仙君，怒而喷出第二口血。那血浓黑而稠，让众仙不禁怀疑，他是将体内最后的一洼血液喷了个干净。
　　仙尊轻轻挥了挥掌，最后一丝细碎的声音也被摁灭了。
　　弋妳道，“医仙，去取真鲲心头血。”
　　众仙哗然。
　　西边的小仙君们大喜，东边的仙君们面上有着藏不住的惋惜。
　　医仙乃是一名叫柔婉的女仙，和风絮语地笑着应是，脚程却不输仙尊弋妳，去而复返不过片刻时间。
　　柔婉立在床头，歉意道，“真鲲心头血乃重宝，使用时需大能注入灵力，不知哪位仙友愿助我一臂之力？”
　　她话中虽是泛指，那一双明媚的眼却紧紧盯着华缨神君。
　　仙人殿如今已创立千年之久，但能称得上大能的，为今不过仙尊弋妳，及华缨神君。而刚才仙尊已然耗损了半数灵力，剩余灵力断然是无法维继疗伤的。
　　是以，华缨神君成了唯一的选择。
　　偏偏，这尊大佛稳如泰山，视众仙的期盼眼神于不顾，只顾含笑和自己的弟子说话。
　　瞧那悠哉游哉的模样，竟像是看戏的。
　　“华缨神君，莫不是想要推辞？”
　　“虽不该议论神君之过，但这冷情薄幸的作态，倒是很合从御……”
　　弋妳神色冷淡地打断道，“不会说话，就把嘴堵起来，若是张太大堵不上，本尊可以帮你撕了。”
　　那小仙者白了一张脸，慌张往后退去。
　　明显又是一个被指使上前浑水摸鱼的东西。
　　弋妳对华缨道，“如今只你能救翊厘，正如黎白所言，无冤无仇，便是看在同僚之情的份儿上，也该伸手拉一把，仙界众仙皆会承你的情。”
　　黎白瞧了瞧那些怒目而视的仙者们，没觉得有谁会承情，怕是都觉得理所当然。
　　那些眼神分明写着，边境几万凡族的性命啊，从御仙府的一寒也能下得去手！那一寒死不足惜，如今仙界有需要从御仙府的地方，华缨就该舔着脸上赶着送温暖，如此矫情是作甚？
　　华缨和弋妳的关系一直不平不淡，此番焦灼的情况之下，弋妳问得平静，华缨答得疏离，“救人可以，但讨个好处，以后若还有哪个嘴碎的敢再在本神君跟前唧唧歪歪含沙射影，本神君直把人废了，丢碧灵池中。”
　　一片哗然。
　　碧灵池里可全是那金刚铁骨都可轻易融化的霸道水雾，区区仙体，进去后拿灵力护着，出来也最多只剩一骨头架。
　　还未等有仙者含怒暴躁。
　　仙尊点头首肯，“这是自然。”
　　之前那些振振有词说着华缨坏话的小仙者纷纷闭紧了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片刻后，清场完毕，寝内只剩下柔婉医仙，华缨神君，黎白仙君三者。
　　柔婉引导疗伤，华缨神君提供灵力支撑，黎白护法。
　　其余仙者皆被赶往外院，在院落中看到了华缨神君张开的灵力场。
　　浩瀚无边，靠近便有不容置喙的威胁之意。
　　有第一次看到华缨神君展现实力的小仙者忍不住张大嘴，喃喃，“他们怎么敢在华缨神君跟前蹦跶的啊，不怕被像蚂蚱一样捏死吗？”
　　差点被捏死的仙者们纷纷咬牙怒视，那小仙者极快地低下头，鹌鹑似地混入仙者群中。
　　寝内，灵力场不过刚张开，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翊厘神君便翻身坐起，再看那医仙，早已不是那温婉的姿态，此刻正危险地盯着华缨神君。
　　华缨看向他的伤口处，已然完好如初，不由得对翊厘仙君笑道，“请君入瓮？”
　　翊厘仙君将医仙手上的鲲鹏心头血扔到华缨手中，神色淡淡，“不是说了么，救命之恩，定当重谢。”
　　华缨敛了神色，道，“这明明是个烫手山芋，你却叫它酬金？”
　　那医仙早已堵在寝内的入口，细细观察着院外的众仙者。
　　翊厘皱眉，“元为让你拿了这个东西去交换你想知道的消息，怎么，东西到手上，你倒是不敢走那最后一步了？”
　　华缨道，“只怕是去容易，回来难，云鹤不过盗了那已然毫无用处的‘灵鹿角’，便被仙尊十八道雷劈地外焦里嫩，现下还在刑狱中思过，我一个于仙界毫无贡献的闲散神君，若是拿了这天下地下皆觊觎的鲲鹏至宝，你猜我还能享受几日的风平浪静？”
　　翊厘深深看了华缨一眼，“你倒是极有自知之明。”
　　华缨捏着手中的至宝，巴掌大小水银铸成的晶体，中心有一幽蓝色的血滴子，只注入了一丝灵力，那血滴子便极兴奋地闪烁着，吞噬着。
　　华缨道，“过奖，”他随手将心头血扔到黎白手里，又道，“最关键乃是，歌以就一满嘴胡诌的货色，我何必为了那一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冒险？”
　　黎白在心里点头如捣蒜，那歌以，十句话里有八句能信就不错了。
　　翊厘摸了摸自己胸口上已然不存在的伤，语气轻轻，却如同砸下了一个重雷，“你前去的那个幻境，不是‘寻梦’修复后的残次品，而是灵瑶织的。”
　　灵瑶，‘寻梦’回溯镜湖的继承者，在仙界养了几百年，被割了灵力最盛的灵鹿角，勾结劣妖大闹仙人殿，同一寒神君一般身死，照翊厘所言，灵瑶现在不仅活得好好地，还以身继承了‘寻梦’的回溯之能？
　　华缨也神情一怔。
　　翊厘嘲讽道，“大概所有人都未想到，‘灵瑶’此鹿，并非如同灵鹿族所有妖鹿一般灵力聚集在灵鹿角。”
　　黎白扯了扯嘴角，发现竟不知如何开口。
　　华缨惯常的笑意渐渐消失，道，“所以，当年灵瑶被夺取了灵鹿角后，并未意识到自己还有回溯之能？”
　　黎白心道，若她知道，便不会疯癫上仙界，最后拉了一寒神君陪葬。
　　却不曾想，最后灵瑶还活着，一寒神君这个被捆绑的却凉透了，还真是倒霉催的。
　　翊厘点头。
　　华缨神君却笑了。
　　“这个诱饵属实不错，灵瑶灵瑶，既能回溯往事，脑中又有我想要的记忆，这才是你们最大的底牌吧？”
　　“只是，翊厘仙君这个称呼似乎不够完整，或者，我应称你，‘元为’的父亲？”
　　翊厘神色淡然，大方应下这个称呼，“不错，我是他爹。”
　　黎白脑中灵光一闪。
　　三百年前有仙君奉命下凡除去歌以，那个仙君便是翊厘，而如今，‘寻梦’幻境出现的地点，也是翊厘的南边辖地，那许多事，便明朗了起来。
　　三百年前歌以作乱案，元为牵涉其中，作为他的老子，翊厘定然不愿自己唯一的儿子被拉上仙界判论罪行，只在人间长命千万岁岂不快哉？
　　如今，支持‘寻梦’幻境所需浩瀚灵力，若无翊厘支持，如何撑起来？
　　幽浮都城近年来常有失踪者，罪犯乱葬岗空无一尸，再联系‘寻梦’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傀儡，翊厘所为，倒属实是“父子情深”。
　　翊厘耐心告罄，语气不耐道，“所以这个饵，你咬还是不咬？”
　　华缨摊了摊手，笑道，“咬。”
　　黎白早知会如此，听到华缨的话，即刻藏进了衣襟中。
　　他师尊心心念念想要知晓三百年前边境劣妖进犯的真相，如今，知晓内情的‘灵瑶’就在眼前，他如何会不去。
　　华缨将手探入了黎白的衣襟。
　　那修长的手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激地黎白浑身一颤。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探入的手又像是泥鳅一般，左啾一下右啾一下，仿若挑逗，又好似正经。
　　黎白木木地站着，不知时间流逝，兴许只是过去了眨眼间，又大概漫长如烹一盏茶。
　　余光间，翊厘仙君和那医仙柔婉也直直盯着他的胸口，他心里自我暗示道，我在表演胸口碎大石，所以他们的视线才会如此集中。
　　这样一想，果真好了许多。
　　再看眼前，师尊已然掏出了那幽蓝色的血滴子，对翊厘道，“虽是同乘一条船，但我也不想被人随便落杆下水，所以，你的诚意呢？”
　　翊厘早有准备，随手捏了个诀，手中显现了一把短刀。
　　那刀尖儿寒光闪闪，锋利非常。
　　还未及黎白反应，他便狠狠将刀刺入胸口。
　　正是那之前受伤的地方，医仙为其痊愈耗费了许多天材地宝，不过一刻钟，又再次血雨滂沱。
　　他眼睛也不眨一下，刀尖引出一滴血，那刺目的颜色，红得发烫。
　　华缨点点头，将鲲鹏至宝内的血滴子移出放入黎白手中，又将翊厘的心头血扔进去。
　　动手前，华缨对翊厘道，“准备好了吗？”
　　还未等翊厘说话。
　　华缨一把大火将水银晶体裹入，那火比凡间的烈上许多，焚烧的热度几乎要将房间内的几人热化了去。
　　翊厘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黎白眨眨眼，他刚似乎看到师尊扯了扯嘴角，那分明是快意的神情。

　　第十三章

　　
　　再看第二眼时，师尊的神情与平日并无不同。
　　黎白又将视线移转到那晶体上，灰雾袅袅一片，球内水银体碎为粉末，水银体内里的血滴子早已看不出之前的颜色，犹如染了剧毒一般凝为黑色硬状。
　　再看球体，光洁如常。
　　恰似自爆。
　　原来，华缨神君是将焰火直接于内部点燃，因烧得太旺，竟给人一种是由外往内的灼烧感。
　　如今焰火熄灭，倒是能分辨一二。
　　黎白松了口气。
　　医仙催动着真正的鲲鹏至宝为翊厘疗伤，然而，失去心头血，无异于损失百年功力，再怎么疗伤，也不能让那惨白的脸好上半分，最多治标不治本，抹平那狰狞的表面伤口。
　　翊厘仙君对医仙使了个眼色，柔婉了然。
　　黎白也将那幽蓝色的血滴子藏入衣襟中，对华缨点点头。
　　下一刻，灵力场撤去，众仙者鱼贯而入，只见医仙柔婉双手捧着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血滴子僵在原地。
　　翊厘仙君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安详至极。
　　华缨神君和黎白仙君默然不语。
　　仙尊弋妳皱了皱眉，双指摩挲了一下晶体表面，沉声道，“翊厘仙君如何？”
　　柔婉咬唇，眼中含泪，“是小仙医术有缺，如今翊厘仙君的伤口虽表面痊愈，却灵力耗损巨大，需多加修养，至于鲲鹏至宝，”她呜咽出声，“愧对众仙者的期望，能生肉长骨的鲲鹏至宝心头血——已然损毁！”
　　“怎会如此！”
　　“其中有异，必不会如此！”
　　“此晶体这般破碎，莫非为翊厘仙君创口的毒物所破？”
　　事关往后疗伤，众仙者皆深究其中，却也不敢再将矛头指向华缨神君，唯恐当了那碧灵池的第一个盘中餐。
　　医仙柔婉雾结于眼，悲伤难以自抑，显然是万分歉疚之态。
　　这般情形，倒也不好多加苛责，没了鲲鹏至宝，这不还有医仙在嘛，与医仙打好关系，往后手臂断了，留存好臂膀，回头找医仙接上也不过一盏茶时间。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是，也别无选择了不是？
　　于是，众仙围绕着柔婉安慰了起来。
　　弋妳沉声道，“既如此，翊厘仙君修养这段时间，便由华缨神君代为巡管以西、以南的辖地。”
　　此番任命实在太过突然，许多仙者皆是一脸懵状。
　　反应过来后，便是齐齐道，“不可！”
　　弋妳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虽平日里的集议给足了各仙者谈论的机会，可关于抉择的敲定，还是以他心中的标杆为准。
　　此番，见了众人反对，他先是哼笑一声，而后抬眉道，“有何不可？”
　　最前的仙君憋红了脸，却嗫喏许久，崩不出一个屁来。
　　黎白在心道，无非是想再拿从御仙府以前的事情说教，却又唯恐华缨拿了鸡毛当令箭，让他成了反驳路上第一个炮灰。
　　弋妳极有耐心地等了许久，满意道，“既无不可的理由，想来卿们是一致同意了。”
　　那辖地为东的仙君梗着脖子道，“虽只是代管，但也是极为重要，此前华缨神君对于仙尊您指派的临时救援就十分敷衍，如今骤然派了两处辖地给他，不妨先问问华缨神君是否愿意舍了那吃茶听曲的时间，去忙碌凡间这般无趣小事？”
　　黎白心道，果真是报应不爽，瞧，以前让师尊做临时跑腿不乐意，挑挑拣拣，如今管理辖地的机会就在眼前，可不就绊脚石来了。
　　须知，若能管领辖地，那辖地上的典籍珍藏，尽数都归于此辖地的‘万民神’揽阅，若和其他辖地领者关系不错，还可互通典籍，览尽天下事也不过是信手拈来。
　　这对于想要追查当年事的华缨神君，乃是一个诱人至极的饼。
　　只见华缨神君微笑颔首，眼里尽是毫不掩饰的期待，道，“为万民驱灾，乃我之幸，定然是比吃茶听曲重要多了，我并非不以大局为重的懒怠货，如何有脸去拒绝？”
　　随即，华缨对仙尊谦逊笑道，“请仙尊赐我信灵牌。”
　　仙尊当即抛了一物在华缨手中。
　　灵光璀璨，触手可令灵台清明，乃是一由五颗橙黄水滴组成的飞棱软物。
　　众仙灼热的视线皆聚集于华缨神君手中。
　　下一刻，仙尊一句‘散了吧’，又夺去了他们大部分视线。
　　黎白跟在华缨身后，分明看到有几个仙者贼眉鼠眼地跟在仙尊身后亦步亦趋，不停说着什么，间或拿半只眼睛斜斜看他师尊。
　　他倒也不想计较，只觉得过于可笑。
　　人潮散去，回到从御仙府。
　　黎白关了厅上的门。
　　小心翼翼将真鲲心头血取出来置于白玉桌上。
　　华缨随手扔了一个木匣到桌上，道，“装起来罢。”
　　黎白迟疑，“会不会过于简陋？”毕竟是给元为的见面礼。
　　华缨笑道，“没放鞋底给他兜下去，就已经是十分给面儿了。”
　　黎白：“……”
　　黎白想了想，道，“今日便下去？”
　　华缨偏头看向窗外，往日里朱红一片，现下因着紧闭门窗，他只能雾里看花，隔窗赏景。
　　总是缺点什么。
　　华缨点头，“早些去了也好安心，以免夜长梦多。”
　　未等他起身，黎白朝前摊了摊手，面上有些赧意，道，“那日买的甜糕，还有么？”
　　华缨神君轻扣桌面的手猛地重了一下，让那原本适应了轻缓节奏的指尖疼得有些瑟缩颤抖，半晌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直直看着黎白道，“有的。”
　　说着，忙从衣襟中掏出一方裹得极为精细的帕子。
　　那是黎白为华缨买糖糕时贡献的绸缎手巾。
　　华缨神君将它徐徐打开。
　　红的玫瑰糕，橙的桂花糖，白的米糕，兰草香的点心，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里面尽是一寒神君最爱的糕点。
　　黎白捻了一块往嘴里塞，忍不住想道，明明是糕点，为何有些酸意？
　　华缨神君柔声道，“好徒儿，你若喜欢，都给你罢！”
　　黎白回过神来，再往帕子内一看，方方正正只缺了两个角，便是说，华缨神君将糕点买了十几日，竟也只吃了一块儿？
　　黎白的脸有些难看，道，“你吃糖糕时，言其又香又软，属实？”
　　华缨啧了一声，似乎对于徒儿的怀疑略为不忿，便也捻了半块塞进嘴里。
　　片刻后。
　　“呕——”
　　华缨一脸难看地漱了口，将白玉杯递到了黎白嘴前，柔声哄道，“放的时日太久，大概是……变质了，略酸。”
　　黎白张了张嘴，却在下一刻抿紧了唇，一口咽下，道，“我就爱吃酸的。”
　　你管的着么？
　　华缨试探性地将剩下的糕点往黎白方向推了推。
　　黎白转身便往寝内走去。
　　心里暗骂，当真是木头师尊，反讽竟也当真。
　　虽是不满，可当华缨推门而去的时候，黎白却也亦步亦趋跟上。
　　又再次回到幽浮都城那熟悉的郊外。
　　腥咸的风掠过二人眉梢，片刻后，桀桀之音刺入耳膜。
　　不远处，一步履蹒跚的老者长须飘飘，手握葫芦架，再看其后，一串腕带木枷，脚锁铁链的罪犯神色惊骇，做出想要退后的姿势，却不知为何怪力所引，扭曲着身体僵硬往前。
　　黎白皱眉，意图跟上。
　　华缨道，“作甚？”
　　黎白脚步顿了顿，有些踌躇，道，“我知那是死囚犯，非是救人，只是觉得有些许诡异，想探查一番，”见了华缨似笑非笑的眼神，又道，“你既拿了信灵牌，辖区有异，自然应当探查一番。”
　　他又想到此番下凡的目的，道，“ 不过，此行实乃不便查探，我明白。”
　　说完，黎白又将那跃跃欲试的脚挪了回来。
　　如石雕一般直直立在华缨身后半步。
　　华缨摇扇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而后，笑着拍了拍黎白的肩，道，“想得周全。”
　　华缨不知想到何处，又叹息了一声，“长大了啊。”
　　黎白：“……”
　　就无话可说。
　　夸无可夸还硬夸。
　　尴尬间，那蹒跚老者眼中白光一闪，而后，以矫健之姿朝二人奔来。
　　在距离二人约莫三尺的位置急急刹住，言语谄媚，道，“二位贵客，主人已然久等，专设的引路傀儡稍后便到，劳您等上些许片刻。”
　　华缨拂了拂袖，面上笑意盎然，“身携重宝，自是越快越好。”
　　华缨说完，皱眉看向他身后。
　　为让贵客赏地更清楚些，老者殷勤地让开了身。
　　只见那些惊惧的面孔串成一串，以一根粗绳索为根，由根上分叉出许多细绳索，那些细细绳索，张牙舞爪地尽数绑在了死囚的腕上。
　　未等老者展现完串葫芦的手法，只听华缨又道，“你带我去罢。”
　　老者大惊失色，而后眼中光亮闪了闪，又变得有些犹豫，挣扎半晌后眼露为难道，“蒙神君赏识，但身后这群杀千刀的渣滓须得前往修补阵法……”
　　华缨翛然沉了脸色。
　　他笑时，眼中的融融暖意可破冰雪。
　　可如今被拂了面子，冷笑一声后露出了‘黑阎王’的一面，属实有些吓人。
　　“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既如此，所言‘贵客’，也不过是贵在那‘宝物’，本神君亲临，倒属实自讨无趣，也罢！”
　　华缨说完，拂袖而去。
　　行到一半儿，那老者吓得匍匐在地，连胜颤道，“贵客且慢！且再给老夫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华缨满眼笑意地回头，语气轻快地说教道，“早说便好了，何必火烧眉毛了才懂变通。”
　　黎白：“……”凡间的变脸术也不敢这么演啊。

　　第十四章

　　
　　那老者蹒跚在前。
　　身披死囚衣的罪犯惶恐在后。
　　乌压压的林子内怪叫声此起彼伏，一最末的犯人突然惊叫一声，“啊啊啊——仙者救命！”
　　黎白猛地回头，急行而去。
　　只见那犯人的右脚踝被一双从草丛内探出的，洁白而修长的手握住。
　　犯人被怪力缚着往前，那双手力气甚大，急急往后撕扯。若那犯人再晚叫一步，恐怕要落得一个一分为二的下场。
　　黎白还未拔剑，那白到放光的双手忽然雾化为骨，凶狠地扑往黎白面上。
　　黎白反应极快，在距离面上还有一尺的时候便挥出一道灵力，只是，那道灵力却是打在了草丛，草丛一劈为二，里面又露出了累累白骨。
　　随即，第二道灵力紧追而上，显露出的白骨堆被强悍的灵力瞬间炸为碎末。
　　这下，可当真是粉身碎骨。
　　黎白难以形容亲眼见到第二道灵力破风而去的心情，只是向华缨看去。
　　果然看到了他收回的手。
　　明显，第二道灵力便是华缨护徒心切的杰作了。
　　先是将临近的白骨当空碾为碎末，又扭曲了风向，将骨灰撒往草丛内，以免磅礴的灵力损伤到徒弟分毫。却不曾想，磅礴的灵力还发挥了余威，撞入了白骨老巢，犹如火星引爆油罐，赚了个盆满钵满。
　　两道灵力，天壤之别。
　　倒不是说黎白的灵力十分弱，而是华缨的灵力太强。
　　就好比水潭内的水珠有千万滴，每一滴水珠细细数来便令人惊叹，可当那水潭和汪洋大海比拟时，却又略显寒碜。
　　黎白以手感受了体内运转的灵力，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陌生。
　　还是更惯于使剑。
　　黎白抿了抿唇。
　　他将这些莫名的情愫归结于对师尊活了上千年、拥有浩瀚灵力的羡慕。
　　另一边，囚犯们顿时眼睛都看直了。
　　随即，有几道细小的呜咽声传来，是一个女子，她披头散发却挣扎着往后，显然极不愿横死，喘口气后忽而大叫，“仙者救命！求求仙者救我！我不想死！”
　　华缨踱步到黎白身前，以一个相护的姿势站定，道，“既穿了死囚服，便是犯了极恶之罪，依照凡间例律当斩首，死与不死，又岂是一个‘求’字可以选择的。”
　　老者抢步而来，当即要对那女子挥掌而下，却被华缨堪堪拦住。
　　老者树皮脸糊成一团，涨地通红，怒呵，“休要胡言！”
　　女子见有仙者相护，终于求生的意识盖过了恐惧，更加努力地挣着那些细绳，细细绳索在她挣扎间勒得更紧，不过片刻，便有屡屡鲜血缓缓淌下。
　　周围非人之物闻到生者血液更加兴奋，桀桀之音几乎喧嚣到了血月之上。
　　见仙者对于她的挣扎无动于衷，女子动作一僵，又被周围诡异的声音吓得失了魂，大喊大叫，“我不是死囚，我不是，他们给钱买我……说是顶替罪名罢了，不过些许几年，不会死的，我不是死囚……我不是！求求你……救救我！”
　　华缨轻声道，“放你也并无不可，拿钱替命，现下你选择命，钱可愿归还？”
　　女子停下了挣扎的动作，讷讷道，“你是仙君，应该救下无辜之人的啊。”
　　华缨点头，“是，”他又道，“所以你愿意将钱退还吗？”
　　女子青白了脸，憋了半晌道，“钱已经拿了，便是我的！如何能退！你是仙君，你应该救人啊……我不是死刑犯，我……”
　　华缨耐心告罄，对那老者道，“走吧。”
　　有一人忍不住破口大骂，“他便是不想救，什么仙君，狗屁仙君，那是仙妖勾结，狼狈为奸！”
　　刚说完，老者手持胡芦架狠狠挥去，那义愤填膺的壮士连同那女子便歪了头颅，行尸走肉一般随着粗绳索前行。
　　老者行事后方觉不妥，略带不安地打量了华缨的神色，大有一副华缨面上露出一丝不愉便要将二人多番修理的模样，踌躇中带着讨好。
　　老者见华缨神色淡淡，不似愠怒，又犹豫地补充道，“望尊者莫怪，实乃稍后修补阵法需活灵祭，是以先留下这两条贱命……”
　　华缨不甚在意，道，“无碍。”
　　老者露出一副‘贵客’果真深明大义的神色。
　　黎白默然。
　　一行人又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黎白突然感觉到空气中散发了一股冷香，有些熟悉，却极淡。
　　黎白往前看去，只见前方十丈之远，一若芽色的男子长身玉立，端看背影，稍显冷淡疏离。待他转身后，只见他眉梢一挑，整个人就鲜活了起来。
　　恰似人间公子如玉，儒雅又谦逊。
　　黎白低声道，“上次的替身，实乃赝品，与本尊相比，貌合而神不似。”
　　元为矜持道，“小公子惠眼。”
　　华缨也笑。
　　不过也只是笑了一会儿，便侧过脸，手抚折扇。
　　黎白略有些诧异，他隐隐感觉此时的师尊笑意并不达眼底。
　　元为似乎也发现了，见华缨直直看着那串凡人，以为他心生不忍，了然道，“你是仙，初来会慈悲心肠，无可厚非，只是，我这生灵阵必须有凡人祭祀，否则无法运转，还请担待。”
　　若他言语中不曾提及取人性命之事，倒还算有礼有度，叫人心生好感。
　　可他偏偏是，用最礼貌的态度，说出最草菅人命的言语。
　　不免过于凉薄。
　　那一众凡人，听闻此言后，已然目眦欲裂，哭天抢地。
　　似是嫌那处过于吵闹，元为眼神轻轻瞥去，众死囚纷纷噤声。
　　而后，一道白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一闪而去。
　　荒野中又再次哀嚎遍地。
　　此番，哀嚎声变得喑哑，像极了捂在被子内的惨叫。
　　黎白皱眉，极快扫了一眼，只见那些细细绳索上，又挂了许多滴滴答答淌流液体的物什，在那血月的朦胧光辉下，既晦暗不明又形容可怖。
　　似是感受到了黎白的好奇，元为体贴地挂了一盏红灯笼在那串犯人的头顶上。
　　只见，红灯笼下半截舌头，与那些疼得青白的手比邻而居。
　　元为轻轻抚了抚因抛灯笼而拨乱了的几缕发丝，饱含歉意道，“此批祭物质量不佳，见笑了。”
　　华缨道，“既是不佳，便给了我。”
　　元为偏头看他，眼里带了探究，“听说华缨神君刚领了辖地，这么快便把父母官的帽子戴上了？”
　　华缨笑道，“你想要的，我带到了，我想要的，你却还未给，既然交易还未达成，我以‘万民神’的身份救下他们，有何不可？”
　　元为笑笑，“你是打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么？”
　　华缨笑而不语。
　　元为叹气，“你将歌以的心头血捏在手中，就如同把住了我的命门，也罢，那便一同带上。”
　　他说完，双指点臂，引了一道灵力出来，随后，将精纯的灵力放到老者的双手间，温声道，“去罢。”
　　老者领命而去。
　　元为眼中含笑，对二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又到了熟悉的茅草屋，只是灯笼似乎被裁剪了一半，看上去不若此前来时那般灯火通明。
　　茅草屋内，那尊二人神像其中一人已然站直了腰，银色的面具半开半合，紧紧将另一人揽入怀中。那人状似柔弱无骨，只能攀附面具人的躯体，似拒还迎。
　　半垂落的面具咔咔两声，垂落更深，恰恰挡在最旖旎之处。不过，单凭想象也能明了那面具之后，必然是薄唇优美，与那人头顶的发丝缠融交汇。
　　黎白的步子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悄悄看了身侧的华缨一眼。
　　华缨似有所感，在黎白看向他的那一刻便即刻回以关切的笑意，温声道，“徒儿？”
　　黎白喉间动了动，却是赶紧别过了脸。
　　华缨一脸莫名。
　　出于外人在场，华缨体贴地并未多问，只是将视线集中在那二人神像上，细致观察此物到底何德何能吸引了自家徒儿的注意，让他莫名被冷落。
　　元为却是一挥手，将神像收入囊中。
　　华缨抬首，皮笑肉不笑道，“说是盟友，让你给几个凡人与我作为联盟的诚意，你尚且拖拖拉拉，如今，我好不容易看上了一物，你便如同被割肉一般藏起来，岂非小气？”
　　元为颔首，“何必拘泥于泥塑，你若想看，真人表演岂不更精彩？”
　　他说完，抬眉而笑。
　　那般精致的容颜，足以令人怦然心动。
　　只是，华缨是个例外，嗤笑一声道，“你的真人表演，不看也罢。”
　　元为耸耸肩，表情颇为惋惜。
　　黎白往后退了两步，远离战场，心道，一个想把神像拿回去做纪念，不乐意给他人瞧，一个借题发挥，满口长刺，最后互相碰撞的结果是，相互作呕成功。
　　此后一路互不搭理。
　　元为在前走得极快，不消一盏茶时间，三人便到了客栈前。
　　因与上次前来时所行之路不同，是以，在看到牌匾上为“真”的字样时，黎白道，“‘真’客栈，‘假’客栈，有何不同？”
　　若只是表面意思，‘真’客栈说真话，‘假’客栈说假话，那也太不似眼前人的作风了。

　　第十五章

　　
　　元为此番倒是极好说话，极尽全面地道，“‘假’客栈，自然都是假的，不仅人是假的，里面的所有——包括你们看到的两幕傀儡戏，都是假的。”
　　黎白刚想松了一口气，心道竟然如此靠谱，未曾夹带私货。
　　却听元为又道，“所以，那个假的，哦不，应该说，为‘恶念’所驱使的歌以，又如何能拉你进入歌以的记忆呢？”
　　上次来此地时师尊的讲解已然足够详尽，黎白应答起来得心应手，“歌以口中的七娘为恶他为善，简直荒谬，早在他将神木锻化为灰烬，七娘便已然烟消云散，而后的一百年，哪儿有什么卷土重来的‘七娘’，皆是他自己生出的孽障。”
　　“是以，歌以记忆中的‘七娘’便是‘为恶念驱使的歌以’，至于我如何会被拉进那段记忆……”黎白似是有些无语，道，“你是想让我夸歌以妖力强横，即使沦为傀儡也能超脱寻梦幻境的束缚，将我拉入他的记忆？”
　　华缨抚掌大笑，并对黎白投去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黎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元为也笑，给足了面子，不过片刻又翛而收了笑意，道，“那个东西若有这般妖力，又怎会被华缨神君一枪扎破？”
　　黎白神色微僵。
　　元为此番话里有话，直接将是歌以将他拉入幻境的可能排除，剩下的一种可能……难道他在被师尊带上仙界前，真的是歌以身边的一条狗？
　　可为何没有丝毫记忆。
　　他狐疑地看向元为。
　　正巧，元为也将那一双勾人的眼探向黎白，看见了他怔楞的神情后，黑色的瞳仁轻轻瞥向他手里的剑，轻声道，“一寒神剑。”
　　黎白也将视线缓缓看向了手里的剑。
　　此番暗示实在明显。
　　黎白敛了心神，便又想到，一寒神君重铸剑，被他滴血认宝，已然算是与他同本归宗，若一寒神君曾经出现在歌以的记忆中，他黎白为剑主，自然也能进入探查记忆。
　　逻辑毫无纰漏。
　　只是，若按照这个思路，那三百年前，一寒神君曾化了替身在那条叫小白的狗身上……
　　黎白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比起一寒神君的恶趣味，黎白更想知道师尊是否知道此事。
　　还未来得及去寻那片熟悉的衣角。
　　华缨已然侧身挡在黎白身前，冷冷看着元为。
　　元为视若无睹，歪头看向黎白，道，“三百年前我便在怀疑那条小白狗过于机敏，还道是哪个仙君的替身，直到那次你入了歌以的记忆我方才思绪明朗，只是万万没想到，一寒神君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呐，啧。”
　　华缨淡声道，“后来那个替身如何了。”
　　元为知他对一寒念念不忘，于是道，“歌以喜欢，自然是好吃好喝供着了。”
　　华缨掀了掀眼皮，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元为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我以为你是贵客，没想到，你竟像是来找茬的，我对你二人的迁就已经是最大极限了，几百年来，可没几个人敢在我面前甩脸子呢。”
　　华缨嗤笑一声，一掌轰向客栈，大门摇摇而坠。
　　黎白探眼望去。
　　门内一人，其名歌以，他撩开衣摆，跨了门槛，缓步走来，面上也是带笑。
　　细细看去便能发现，这种笑和元为的虚伪场面，华缨的漫不经心不同，每一个眼神都带足了温和与深情。
　　只是，这样的笑只对了元为一人。
　　歌以似乎自动排除了其他二人，亲昵靠近了元为，又伸手将元为怀中的神像掏出，视若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的怀中。
　　华缨道，“歌以竟还残余了一丝魂魄，想必你这些年也费心不少——”
　　元为已然不复之前的热络，摊开手，“这便不必你操心了，将真鲲心头血给我，我便带你去见灵瑶。”
　　华缨负手而立，有妖风从他耳边刮过，似乎迷了他的眼，他闭了好一阵子，方才睁眼道，“去哪儿见？便是说，此处并没有我想要找的人，你又如何有脸让我将重宝交予你？”
　　元为避而不回，转移话题，道，“既然到了此地，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华缨情绪毫无波动，撩起唇角，却冷道，“是否有退路非是你一言蔽之，如你所言，便是想要空手套白狼？”
　　元为掀唇一笑。
　　片刻后，他手中出现了一精巧的傀儡鼠，脸带须毛，耳尖十分大，那须毛和耳尖串联在一起，煞是怪异。
　　元为将傀儡鼠拿在手里，轻巧拔出须毛，只听一粗哑寒碜的声音响起，“上界已实施抓捕行动，请示主人，是否还需继续监视？”
　　元为道，“继续探查。”
　　黎白深深皱眉，此物在他和师尊回仙界时，歌以欲要相赠，被捏了个粉碎，如今看来，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
　　相比‘传音玉石’的单线传音，此傀儡鼠可互通言语，实乃更胜一筹。
　　再想到歌以相赠时未见丝毫肉痛的表情，黎白挑挑眉。
　　视线朝歌以看去，只见歌以手上把玩着十数只，正像人间杂戏团那般当菜碟子转着玩儿。
　　元为扬了扬手中之物，“瞧，仙界那一堆蛀虫，神谕赐下‘传音玉石’这般久了，竟还未曾有哪怕一个仙者思及改良普众，岂非迂腐？”
　　他变脸也是十分快，现下又是和颜悦色，道，“你们二人此番处境——听，仙人殿的脊骨又响了。”
　　轰隆之声“咚咚咚”不绝于耳，一下一下砸在黎白心里。
　　此时，他耳中传来一道声音，是那辖地为东的仙君传来，那人急切道，“好黎白，你可属实惨，乃是明珠暗投，你那泼皮师尊领了职便裹挟重宝逃窜，翊厘仙君可是拼死揭发啦！快快告诉哥哥你所在之地，好立头功！我知你无那‘传音玉石’，你便即刻发放一道烟火往上，我见了必定极快携众仙前来救你！”
　　黎白听了默然。
　　救人是假，踩人是真。
　　这东方仙君整日整夜都在琢磨着如何把他家师尊拉下马，也属实辛苦了些。
　　黎白自然不会背弃他师尊，只将一双沉静的眸子看向华缨，眼带询问。
　　华缨安抚性地摸了摸黎白鬓间的发丝，而后转头看向元为，道，“我且问你，你身后，是那逃窜了六百年的妖君羲裔，他想要一寒神剑，对么？”
　　六百年前，妖君造反，妄图谋夺仙人殿，旗号便是仙界草菅妖命，为谋夺重宝，残忍屠戮鲲鹏及灵鹿两大种族，逼到他眼前，不得不反。
　　此番说法，在妖君羲裔头颅断在仙人殿前时，便已烟消云散，若非华缨亲耳所听，黎白也无从知晓。
　　时至今日，鲲鹏、灵鹿两族如何毁灭，仙界传得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有：妖君羲裔先屠戮了手下二族，意图嫁祸仙尊，不料作茧自缚；从御仙府意图压制妖族势力，抢夺重宝；仙人殿既是‘人’为中心，必不能有妖，是以洗牌，先剪除妖君羲裔的左膀右臂。
　　最荒唐的一个说法是，仙尊弋妳想要妖君羲裔为后，妖君羲裔抵死不从，最后落得身陨族灭。
　　皆无从考究。
　　元为的眼神也冷了下去，“你嗅着味儿来的？”
　　黎白眼神一凌，“你说什么？”说完便要拔剑，眼中的怒火几乎化为实质。
　　华缨将黎白拉到身后，低声嘱咐道，“躲后面去。”
　　黎白横眉一对，“他在骂你。”
　　华缨道，“我知，但你躲后面去。”
　　黎白，“我——”
　　华缨一把将黎白的头薅到自己咯吱窝下，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气场却不减，对元为道，“你设局引我前来，必定不是只让我做那跑腿之类，实在大材小用，你就着翊厘那一层关系也能实现这层目的。”
　　“那么，你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呢。”
　　元为接下他的话，道，“没错，自是为了你手中的一寒神剑。”
　　他又道，“不仅为了这把剑，也是为了将你带入复仇的阵营。华缨神君，你可否还记得一寒神君之死？”
　　华缨冷笑，“我需你来提醒？”
　　元为摇摇头，道，“你仔细想想，千年前，你师尊的好友崇尊神君如何身死？再一想，六百年前妖君于仙人殿前被斩，三百年前一寒神君被冤致死，你师尊从御神君也化物祭万灵，此番一件件一桩桩，是否过于熟悉？”
　　“谁人获利最多？归根究底，从御仙府破落，皆和仙尊为独揽大权铲除异己有着莫大的关系，你如今还守着仙界的一职半位，何苦来哉。”
　　华缨面上冰封万里，“若你真有一寒被冤的证据，我或许能为你所煽动，可你却是不敢将灵瑶带到我面前分辨，我又如何能上你的贼船？”
　　元为脸色微冷。
　　华缨道，“那日同我一齐进入幻阵的人名叫戚云，可属实巧了，许多年前那张脸还是我亲手撕掉的皮，那张皮的本尊——便是云鹤了。云鹤进入幻境之时灵瑶必定在，否则，他如何能记起三百年前他负心薄幸险些害死灵瑶之事，如何能一怒之下冲上天庭取了灵鹿角和仙尊对峙，搅个天翻地覆。”

　　第十六章

　　
　　“她既是在此地，若令我进入她的记忆中查看，不就更能取信你刚才所言——是仙尊在迫害众生，三百年前边境几万凡族的丧生皆是仙尊自导自演。可你为何不呢？”
　　黎白听得入神，逐渐放弃了挣扎，脑中逐渐清明。
　　因为元为不敢。
　　元为以上所说诸多，皆和师尊的‘兔死狗烹’理论殊途同归，矛头纷纷指向了仙尊。元为若是想要拉师尊上他的贼船，必定得让师尊认定一寒神君的死和从御仙府的败落是仙尊一手策划，从而达到请君入瓮的目的。
　　灵瑶本是极好的一利用工具，若是言之属实，拿来用一用必然万利。可元为却舍近求远，摒弃最有利的记忆说法，只靠一张嘴煽动，这便说明，其中必定有不可告人之事。
　　元为踱步到歌以身边，对华缨遥遥道，“所以，真鲲心头血，你是不给了？”
　　华缨理所当然道，“不给。”
　　元为气笑了，“你这疑心病可真是病入膏肓，也罢。”
　　他说完，挥袖欲走。
　　华缨一柄银枪远远掷去，落地后化为一幕银白色的法阵，将元为和歌以的前路堵死。
　　若要硬闯，必定伤筋动骨。
　　元为回身看向华缨，“这是何意？”
　　华缨道，“你勾结翊厘仙君，意图盗窃仙界重宝，还问我拦你何意，岂非好笑。”
　　元为也确实觉着好笑，于是面上讥讽顿显，“你当仙尊的走狗护着他嘴里的吃食，可曾想过真鲲心头血乃是妖族鲲鹏的重宝？怎么，在仙界使惯了别人的物件，现下主人不过想看一眼也要被追着打？”
　　“仙界之人，当真楷模，当真仁义！”
　　华缨面色不变，“任你花言巧语，今日也定是走不掉了，束手就擒罢。”
　　元为卸下了面上的虚伪之色，眼中凶意浮起。
　　黎白拔出剑，与华缨并肩而立。
　　元为冷笑道，“羲裔说一寒神剑也是个令人眼红的神兵，落到这么一个无名无辈的小子手上，确实是暴殄天物。”他又将视线转移到华缨身上，“非要战一场，那便以真鲲心头血和一寒神剑作为赌注罢，赢的取宝，输的去死。”
　　华缨道，“你想死，也未必有那么容易。”
　　元为被他这狂悖的言语一噎，抿唇不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元为将歌以拉到身侧，手中突兀迸出万千银丝，尽数倾轧到歌以体内，同一时刻，歌以体内的灵力汹涌澎湃起来，长发无风自动，在诡暗的夜幕中变成了幽暗的蓝。
　　发梢有毒！
　　黎白惊得拦住华缨欲要上前的步伐，“师尊！”
　　华缨抬手化阵，黎白在他刚起势时便一剑劈断，“我非是手无缚鸡之力，难不成让我眼看着你一对二？我去迎战歌以，你将元为收拾了。”
　　黎白说完，便要朝天放上一枚烟火。
　　心道，师尊虽是临阵反水，但等到仙界的援军到时，倒也能自圆其说。
　　翊厘的辖地出现了灵瑶织造的‘寻梦’幻境，翊厘不仅未曾上报仙尊，还徇私舞弊多番为元为提供便宜残害凡族，瞧那边一串的凡人便是物证；被问及夺取重宝时，便可说师尊早知翊厘暗通款曲，故而以真鲲心头血为饵，深入险境，诱捕妖君羲裔卷土重来的势力，截下元为与歌以。
　　如此，师尊不仅不会被治罪，还能在刚领辖地不久便干出一番大事，功绩斐然。
　　还未等黎白燃起火焰，歌以的手便离了身体，一掌摁灭了黎白掌中火焰，再看那烟花，已然变成湿漉漉一片，随着潺潺流水没入大地之内。
　　黎白：“……”
　　那只灵动的手竖扎了根根倒刺，黎白险些被扎中，见了烟火被灭，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和那怪异的长臂缠斗起来。
　　也不知那手臂是何物所做，竟如钢铁般，刀枪不入。一寒神剑虽为神剑，却也无法直接将这手臂斩断，几番过招下来，也只不过是在那修长的小臂上切割出不疼不痒的小口。
　　两人还待要战，元为一把将歌以拉入怀中，纵身跃起。
　　华缨似是早有所觉，收了银枪紧追而上。
　　元为怀中，歌以将半张头卸下，靠着一只眼睛扫过发尾，片刻后，无数幽蓝色的发针似有灵性一般朝身后的华缨喷射而去。
　　华缨从怀中掏出折扇，又在折扇上加注了数道灵力，令其挡在身前，而后回身揽抱住黎白，面色阴寒地怒道，“你冲什么冲？不知多危险？”
　　黎白也吼道，“你知道危险还分心，我是没断奶吗，要你手把手护着，追啊！”
　　华缨深深看了黎白一眼，对折扇使了一道术法，而后狂奔往前。
　　身后黎白怒道，“我他娘的被这破扇子压在这儿才死得更快，师尊，华缨，你——”
　　话音未落，华缨又使了一道术法，将折扇连同折扇下压着的黎白吸入怀里，他满面寒霜，低声警告道，“躲我身后，否则，下次便把你锁在洞府内。”
　　黎白抿唇不语，静得好似失了声。
　　华缨却当威胁奏效，猛然掠过几道树影，拦截在了元为与歌以身前。
　　四周怪石嶙峋，元为与歌以所占之处乃是最高的一块巨石。
　　华缨一手扶了黎白，一手引出灵力，拉起一个内寝大小的灵力场，将连同他自己在内的四人困在狭小空间内。
　　歌以的头已经秃了，他又将脑袋重新装回了脖子上，漂亮的五官更是抢眼。
　　华缨道，“刚说决一死战，转眼间便撒脚奔逃，你这决斗的精神可真是堪忧。”
　　元为的眼神中带着刺骨的凉意，“我为何要逃，你心里没数？”
　　华缨挑眉。
　　元为冷冷道，“自你骗取我同你长篇大论时，柔婉便已被灭口，待我发现有异想要探知消息，仙界的傀儡竟然个个消失匿迹，甚至连我放在翊厘身上的玩意儿也碎成了渣滓，你可真会演呐。”
　　黎白一脸愕然地看向华缨。
　　元为嘲弄道，“原来连你的小弟子也不知你的谋划，请君入瓮变成瓮中捉鳖，我还果真不冤。”
　　黎白楞在原地。
　　华缨大力摩挲了一下黎白的下巴，沉声道，“而后和你解释。”
　　黎白点点头，却垂下了眸子。
　　他大概能想通一些。
　　或许，师尊确实如元为所言，是有备而来。
　　师尊以往极少谈论仙界局势，却在初来幽浮都城时，丝毫不避讳地谈及仙尊‘兔死狗烹’的理论。
　　往深了想，师尊便是早已探查了幽浮都城的异象，故意将那番话说给元为的耳目听，让元为误以为华缨神君和他同一阵线——皆是憎恶仙尊。
　　得此讯息后，元为联合翊厘，将烫手山芋‘真鲲心头血’托华缨带下凡间，二人当面一套，许诺盗取重宝暗箱操作，给华缨留一条退路；却在华缨到了幽浮都城后，翊厘反口咬住华缨，将他绑上贼船。
　　在元为的计划里，华缨此时应当被仙界通缉去无可去，只能顺势而为；再以灵瑶为诱饵使出拖延大法，软硬兼施，棍棒夹糖，岂非完美。
　　不曾想，华缨从一开始就在演戏，从未打算和元为同流合污，只等着最后反将一军。
　　元为此时想透这些，已然晚了。
　　华缨浩瀚灵力，天上地下有几人能与他匹敌。他不想放人离开，又有谁逃得掉？
　　黎白深吸一口气，师尊还真是，深谋远虑啊。亏得他一门心思担心师尊踩在钢丝线上举步维艰，日夜坐立不安。
　　不曾想，师尊心里的谱比他大多了。
　　元为抹掉嘴角溢出的鲜血，华缨的灵力场只破了一个缝隙。上次替身损毁，到底是对他的灵力颇有些影响。
　　他笑得凶狠，“助纣为虐，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华缨啊华缨，我和你无冤无仇，刚出关就拿我开刀，我是烧了你祖坟还是怎么？”
　　华缨看他狼狈的模样，缓缓勾唇，“不至于。”
　　元为咬牙，“妖君羲裔的行踪我告知与你，换取我和歌以一条生路。”
　　华缨露出一个‘你在做梦’的眼神，轻声道，“我既然将你们困住，便能证明我与你们不是一道，从而便可自动洗刷盗窃重宝的冤屈；至于羲裔行踪，将你们带上仙人殿审查后自然一清二楚，何必多此一举放你们离开？”
　　歌以将一物掷到华缨脚边，“你此行的目的——我的记忆都在里面，你放元为离开，它就是你的。”
　　黎白探了一眼，只见那物件形似飞鱼，体格却硕大，和之前小四从头颅中掏出来的似鱼非鱼的东西有些许不同，更大，更华丽，沟纹处竟还镶金嵌玉。
　　歌以的记忆若都汇聚其中，其价值必定不可估量，有了它不仅能查到一寒神君当年被冤屈的蛛丝马迹，还能查到妖君羲裔的一些线索。
　　华缨道，“若不呢？”
　　歌以将另一只手臂卸下，一根极细的傀儡丝线缠绕其上，他一用力，那断臂便如同受了重创，碎为几块儿，再看那体格硕大的飞鱼物件，最右边一角应声而裂。
　　元为紧紧将歌以塞入怀中，冷着一张脸，“不行。”
　　华缨笑了笑，又漫不经心道，“是了，我又怎可能放他走。”
　　歌以挣扎出一张脸，“你怨我害了一寒神君，我站在这儿等死便是，但元为何辜，现下给你想要的，让你放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为何不可？”

　　第十七章

　　
　　华缨抬手捏诀，一道磅礴的灵力在元为胸口炸开，歌以被炸得摔下巨石，筋骨寸断。
　　再看元为，之前为破解灵力场耗费大量灵力，此番已然难以抵御，被那突如其来的灵力砸得陷入巨石三尺，歌以挣扎着去拉他，却不小心用力过猛，那刚被元为修补好的双臂再次报废，整个人失去平衡用力砸下去，元为被砸得闷哼一声。
　　双双陷入石坑之中苟延残喘。
　　黎白看得目瞪口呆。
　　华缨这才悠悠道，“且不论元为在幽浮都城作乱许久，残害数百生灵的性命，单论他三百年前之过，我便不可能饶了他，懂么。”
　　元为捂着胸口喘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华缨原本站着的位置只留下一道残影，再看去时，他人已经到了石坑旁，华缨平静地对坑底道，“三百年前，一寒神君的替身，那条叫小白的狗，怎么死的。”
　　元为似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
　　华缨道，“看来你对那个场景也十分深刻呢，如今还历历在目罢？好，那现在，你看着歌以，告诉他，你当真无辜？”
　　元为神色难看地僵在原地。
　　似感觉一阵灼热的视线烧在他脸上，身上，他低头，对上了歌以“等待答案”的视线。
　　元为抖了抖唇，却选择闭口不答。
　　华缨甩了甩折扇，勾唇笑道，“也罢，不说也罢。”
　　“毕竟，我想要的并不是你的答案，我此行幽浮都城的目的，从来只是——你的命。”
　　黎白似醍醐灌顶。
　　心道，难怪师尊上次在幻境内与歌以耗了十数天。
　　大概是想着一次性解决了心头之恨。
　　不过事到如今，总算为时不晚。
　　仙界的援兵已至。
　　仙尊弋妳亲自领兵，身着银白盔甲，手握方天画戬，画戬尖利之处隐隐透出血煞之气，显然是诛杀过许多妖魔之辈，在感应到此方地界有妖气时，激动得将四角外的两颗月牙刃高速旋转，与方天画戟的杆柄摩擦出几近刺破耳膜之声。
　　弋妳身后，左为翊厘，右为东方仙君，皆是脸色难看地看着华缨。
　　人形石坑之上，华缨的枪杆在半空舞地欢快，枪缨亦然不甘示弱，召唤了贴入枪杆的金箔出场，甩条儿般狂乱舞动，形成阵阵靡靡之音。
　　黎白的脸色也不十分好，只是觉这些神兵利器如同疯魔了般。
　　此时后背一热。
　　黎白黑着脸将一寒神剑抽出来，只见那银白剑身的两侧竖痕一闪一闪，颜色艳丽到极致，仿佛要滴出血来。
　　颇有几分想要和另外两件神兵相聚的意味。
　　黎白木着一张脸，默默地又将一寒神剑塞了回去，心道，天上地下位列前三的神兵皆汇聚于此，如同找到了组织一般兴奋过头毫无神兵形象，他能理解。但是，别的神兵如何疯魔，他管不着也不想管，他只想自己的神剑不要丢了矜持。
　　翊厘重伤未愈，此刻自己唯一的苗子却危在旦夕，他当即飞身而上，一把抓住华缨的‘黑阎王’，冷面如霜道，“他的命自有仙尊处置，轮不到你操心！”
　　华缨嗤笑一声，“自己身上的跳蚤还没摘干净，就这么急着帮他人挡洪水猛兽了？”
　　他将自己比作洪水猛兽，实在自谦。
　　底下一片的仙者掩面觑他，交头接耳，不知在谈论些什么劳子事。
　　仙尊弋妳咳了咳，一挥手，东方仙君一甩手中长鞭，将元为与歌以从坑底刨了起来，结结实实捆做一团送入金牛囚车。
　　元为的眼睛一直未离开过翊厘，直到金牛鼻锁落下，他才从齿缝儿间挤出几个字，“是你苟同华缨设局堵我？”
　　翊厘唇瓣动了动，沉默不语。
　　元为大笑，眼中却含混了怨憎，拔高声音，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华缨来幽浮都城之前？”
　　“还是更早？”
　　元为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吼道，“你也配为仙！抛妻弃子，假仁假义，怎么，现在想要抽身了，于是大义灭亲，准备用我的头做投名状吗！”
　　翊厘原本面沉如水，在听到元为最后一句话后，终于驳斥道，“我若视你的命为无物，何苦三百年前保你，又护你到现在！”
　　翊厘沉声道，“你为那妖君办事，无异于与虎谋皮，我是想救你。”
　　元为将歌以抱在怀中，嘲弄笑着，艰难转过身，背对翊厘的方向。
　　翊厘僵立在原地。
　　许久后，众目睽睽之下，他主动走到了另一辆金牛囚车内。
　　众仙哗然。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
　　“区区元为，华缨一人便足矣。翊厘却为何要拖了我们这么多人下界，难不成是为了炫耀他有金牛车坐？哈哈哈。”
　　“谁能想到，翊厘平日瞧着正经，竟早便有了个私生子，还是一个与妖族厮混的邪门东西，啧，人不可貌相啊。”
　　“对对对，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素来倡导善待众生，瞧那一串的人族，天哪——舌头都没啦，残忍，属实残忍！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元为如此草菅人命，翊厘还为他遮掩，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对呢对呢，哎，救人救人！”
　　有人悄悄瞥向华缨师徒二人，自以为悄声耳语，“原本以为脊鼓鸣是缉查华缨，不曾想，大反转啊。”
　　“快别说啦，煞神的小徒弟在瞪咱们了又！”
　　黎白收回视线。
　　往华缨的方向走了几步，脚下咔哒一声，似踩到了什么东西。
　　黎白挪开脚低头看去——
　　幻境已破。
　　飞鱼物件经他一脚，破碎为块状。
　　黎白抿了抿唇。
　　下一刻，那镶金嵌玉的物件仿佛抽搐般，剧烈抖动，仿佛受到了召唤，绕着一个不存在的圈高速旋转。
　　薄雾凝聚在残影表面，而后，飞鱼物件化为了一把团扇。
　　团扇中，浮云几许，有一小脑袋探出头来，悄悄凝视着海面——那儿有一只湖蓝色的大鱼，双鳍柔柔划在海面，冲着天际小男童的方向招手。
　　华缨见他迟迟未动，好奇地探头过来，想要揽上黎白的腰间。
　　还未触及，那腰便软了下来。
　　华缨当即失笑，抬首揶揄道，“这般主动？”
　　这般调笑的表情还未坚持上半刻。
　　华缨猝不及防地手上一重，遂而半跪在地，似感应到了什么，他迟缓地看向黎白的胸口，而后是一动不动的喉结，再往上，唇色苍白，鼻息微弱。
　　他的眼闭得太紧了，华缨想。
　　乱了。
　　玄黑色的袍角。
　　华缨抖着手理了理，嘴角想要牵起一抹笑，却发现不管怎么努力都会控制不住地下压。
　　他索性不再挣扎，将黎白的头埋入自己胸口，脸也一同藏进阴影里，喃喃道，“是谁，又是谁。”
　　“不准走啊。”
　　“你是我的。”
　　“我一定，一定，要让所有害你，伤你的人付出代价——所有人！”
　　华缨体内震荡而出庞大的灵力，将数丈开外的仙者掀倒在地，再看他眼中，已然是血红一片，面色森冷。
　　众仙皆骇。
　　惊怒之言还未出口，便见了那般景象——华缨神君怀中，黎白仙君苍白着一张脸，明明未曾受伤，却仿若被抽掉了魂魄，好似已溘然长逝。
　　众仙纷纷退后两步，使了腾云逃难一般往外赶去。
　　流言如同信鸽一般，往天南海北飞去。
　　华缨神君，又疯魔了。
　　……
　　三百年前。
　　幽浮都城。
　　镇上来了个翩翩公子，开了一家皮影戏茶楼，又作傀儡戏茶楼。
　　茶楼高大气派，亭台楼阁精致非常。
　　令人不解的是，掌柜的对大家说，只需一文钱，大伙儿便可在茶楼内坐一整天，瓜子花生管饱。
　　若实在出不起银钱，便在看完戏后给出感悟，也可相抵。
　　事出反常必有妖，茶楼前几日冷冷清清。
　　后来，终于有流浪乞丐经不住诱惑，同手同脚走进去，却是横着出来。
　　撑的。
　　大伙儿皆放心了些，结伴而去，每日吃好喝好，被问及戏目如何时，纷纷嗫喏。
　　第一人道，“戏台子阔大勒，比那些正经唱戏哩台子还大！”
　　第二人道，“窝记得那个俊俏小公子，别哩皮影戏都在白布后面用签签儿插起小人晃来晃去，辣个公子不一样也，我看他就挥挥手，那些白布上的小人儿就动来动去，还会说话，嘿，像变魔术哟！”
　　“讲的什么呢？”
　　第三人道，“窝晓得，他们喝茶，喝死了。”
　　“不是不是，辣个男的吃软饭，忒羞，心里还不安逸，提起刀就把女娃娃的爹妈砍咯！”
　　一二楼人声鼎沸，各种答案传入三楼。
　　珠帘随着晚来的风轻轻拂动，若芽色的公子坐在八仙桌旁，撑着下巴发愣。
　　脑上一门官司，上曰：“楼下那些刁民只带了嘴，没带脑子来听戏么”。
　　此时，一悦耳男音传来。
　　“此戏，茶师原本君子远庖厨，却愿意为公主洗手作羹汤，备菜时，砧板姜丝蒜蓉高累，公主不识五谷，却不耻下问，‘小戚，此物为何物？’，茶师答‘姜蒜。’，公主又问，‘你放如此之多，不会很姜很蒜吗？’，茶师笑答，‘不会，适量调味。’”
　　“编戏者意在体现公主不谙世事，茶师细心包容，有梗‘很姜很蒜’，然，导戏不够精彩，只显得公主傻白无知，茶师不解风情，寡淡而无味。”
　　“恰似‘一饥渴之人站在甘蔗田，捡了一根华而不实的甘蔗，一口下去干巴无汁水，哪怕此甘蔗的外表再引人注目，人也会断然舍弃’，痒痒挠不到刚好之处，差些火候。”
　　“无特定前因，无后果如何，味同嚼蜡。”
　　元为探头看去，见是一湖蓝色长衫的公子长身玉立，背对着他，身段风流。
　　他好似答完了掌柜的话，又转身坐下。
　　元为的眼睛便黏在那人身上了。
　　黛眉如画，眼底清澈，丹唇外朗内里含贝，玉面郎君不过如此。
　　元为朝身旁的小二招招手，与他耳语几句。
　　片刻后，二楼的掌柜朗声道，“东家有言，闭馆三日，大伙儿先行回家罢！”
　　湖蓝色长衫的男子“唔”了一声，转身欲走。
　　掌柜勾腰含笑，谄媚拦了他，道，“公子，公子，东家有请！”

　　第十八章

　　
　　掌柜在前引路，歌以在后打量着阁楼。
　　若论看戏，三楼才是绝佳观景台，更妙的是，此三楼楼道空空，不似一二楼般拥挤繁杂，仿若贵人之地。
　　转念一想，东家，自是贵人，倒是当得。
　　掌柜守在门外，只歌以一人进门。
　　此道九曲十八弯，路过书阁，花瓷赏玩匣，又拐过两旁的牡丹圃，终见了一抹珠帘。
　　即将掀帘而入，那珠帘却好似有灵般，自动从中分割开来。
　　若芽色衣衫的公子浅浅笑意，对歌以道，“公子博学，才华横溢，不知可否来我茶楼当个先生？”
　　三日后。
　　茶楼重新开业。
　　乞丐一拥而上，却被门口的小二赶到了一旁的粥棚。
　　当即大喜过望。
　　喝了粥便立刻去了街角继续呼呼大睡。
　　元为与歌以站在三楼的浮雕勾阑内，静静看下，只见蜂拥而来的人大半如同潮水褪去。
　　真正进入茶楼的，不过寥寥几人。
　　元为叹道，“果然都只为一口吃食，与我的傀儡戏毫无瓜葛。”
　　歌以道，“银钱或吃食，终究买不来志同道合的赏戏人，你既不差那些许银钱，粥棚隔绝了皮癞之辈，现下入茶楼的当是对傀儡戏有些许兴趣的。”
　　元为抚掌大笑，“妙。”
　　歌以也笑，“看二楼罢。”
　　首先进入长廊的是一白面书生，后有二三仆从随行。
　　踏入二楼雅间后，书生撇嘴道，“要不是想看勒怪异手法儿，看看那些小人儿蹦来蹦切，窝才不得同勒些刁民同处一室，真是。”
　　仆从道，“这东家脑瓜子灵光哩，打发了勒些叫花子，今儿看戏的倒没有像一窝蜂咯，雅静喏雅静。”
　　有小二前来收取银钱。
　　“十文哦？”
　　书生挥手倒爽快，道，“给给给，钱买清净，多值得。”
　　稍后，小二又端来了一些果盘糕点，比之前几日丰盛不少，那书生犹疑地吃了一小块儿，竟意外发现味道不错。
　　前边儿的丝绒缓缓拉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戏台子，那戏台子占地十分大，占据了茶楼的四分之一，再往上看，那戏台子搭到了三楼的浮雕勾阑内。
　　珠帘晃动间，一位翩翩公子坐到了勾阑内椅中，修长的手指轻点几下，戏台内一个比桌大小的金丝楠木匣子便颤动几下，向珠帘后探去。
　　戏台中央，白亮布散发着莹莹之辉。
　　一个小人从天而降，身上仿佛系了傀儡丝，蹦跶着贴上白亮布。
　　而后一个个小人紧随其后，白亮布上搭建了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翠色树荫，还有巧笑嫣然的貌美公主，专心致志烹茶的茶师，侍卫，女奴个个栩栩如生。
　　不到半盏茶时间，戏幕起，各角儿开唱。
　　首先，是一沉沉之音：麓城避世，有公主瑶姬，万千子民，国风高洁，不可与外人通私，西北有墙，常年兵将驻守，无人可出。公主瑶姬向往高墙之外，恰逢这年，有一公子给了她想要的自由，名曰，子戚，擅茶艺。
　　沉着之音渐灭，又闻潺潺之声，只见垂柳之下，曲水岸旁，麓城总督身戴繁复咒衣，对笼子内的一男一女斥道，“红杏偷尝，梁柱镂空，败坏城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规矩，是以判决浸猪笼，可有谁有异？”
　　“我——”
　　柳树后，少女弃了躺椅奔来，“满园春色管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墙外有好风景，为何不去？”
　　总督声音夹杂了无可奈何，“我道是何人，瑶姬公主，您是在为此二子多言，还是为您自己想出那城墙找个话头？”
　　瑶姬答，“人我要救，墙我也要出。”
　　总督沉着脸，不语，却亲手将那猪笼内的二人推入河里。
　　瑶姬大惊，赶紧让侍卫们打捞，长剑的长度赶不上猪笼下沉的速度，眼看两人即将消失在眼前，此时，一竹竿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将那猪笼捞了上来。
　　渔帽短衣，长靴紧裤，不过那转过来的脸倒是俊美无俦。
　　他道，“公主，记好了，我叫子戚。”
　　“我们还会见的。”
　　白亮布忽然淡了下来，三楼的翩翩公子启唇笑道，“今日便到这儿了，诸位，欲知后事如何，请待明日。”
　　众人长吁一声。
　　有人问道，“东家哩，吊人胃口嗦，给你钱，透露个儿嘛，这个公主和辣男的明天哪儿见也？”
　　“嘿嘿，说不定床上哟。”
　　又有人促狭眨眼，“辣公主是想出哪个意思的墙哟，真墙还是虚的墙嘿嘿，一天换一个，哈哈哈！”
　　“莫走噻，这种富得流油的公主，喜欢个穷小子，有啥子好看头也，你快快嗦了嘛！”
　　元为对掌柜的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小二们开始清场。
　　有两位公子临走前还放话，称这种吊人胃口的手法下作，明日坚决不来。
　　可不曾想，抓心挠肺的一夜过去。
　　说出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第二日不仅自己来，还拖家带口。
　　三楼珠帘内，元为看着一楼人声鼎沸，二楼雅间人满为患，不由得惊叹。
　　细细听了他们所言，或在谈论昨日戏目，或期待今日后续，字字句句，颇有几分用心。
　　元为取凳坐在歌以身旁，喜不自胜，“先生，这是为何？”
　　歌以含笑道，“昨日不过预热，留足悬念。”
　　“给了他们时间发酵和联想，若是戏好，自是能带来志同道合之人观望后续。”
　　元为连连赞道，“是极是极，先生高见！有前因，又为后果做了引子，如何相爱悬而未决，可不是会让看一半儿的人日思夜想么。”
　　歌以谦逊摆手，只道，“东家梗概便是极好，在下只略微润色，不敢当不敢当。”
　　二人商业吹捧一阵子后，忽而相视一笑。
　　此后，元为搜集了天下趣事，又有歌以鼎力相助，傀儡戏茶楼逐渐发展壮大，每月初一新戏开场，开场唱一月。
　　座无虚席。
　　甚至有外乡人不远万里前来，所为取经。
　　却在看到元为以傀儡线为手法，令那些小人栩栩如生后，皆打消了开第二间傀儡戏茶楼的念头。
　　二人距离逐渐拉近。
　　已然有从东家和先生的关系，转变为至交好友的趋势。
　　仙界。
　　一寒从内殿出来时，恰恰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心道，这不就是那“黑阎王”带上来的臭小子吗？还说根骨清奇，要收作弟子，啊呸，蹑手蹑脚不怀好意，瞧，这不就是被他逮住了么！
　　还未来得及跟上，从御师尊和华缨便商讨着什么向他走来。
　　从御神君近百年爱上了寿桃拐杖，额间的细纹也不用术法遮掩，看上去和人间老人家无异，总有些垂垂暮已之感。
　　此刻，他手中拿了半个脸盘子大的雪梨，嘴里含着半个，对一寒招手道，“徒儿，华缨记着你爱吃凡间那些吃食，特地给你带回来了天山雪梨，快，尝尝！”
　　一寒忙推拒，振振有词，“分梨，分离，凡间的说法是不能吃一半儿的！”
　　华缨冷嗤一声，对从御神君翻译道，“师傅，他的意思是，他想吃一整个，半个，他不满足。”
　　一寒：“……”你可真是会扭曲事实。
　　眼见着从御神君又掏出一只梨，一寒对华缨呲牙一笑，道，“师尊老人家就当是吃一整个，我们这俩小辈，分、着、吃比较好！”
　　一寒说完，以手为刀，将那圆滚滚还带着露水的梨一分为二。
　　他挑衅般咬了一口，又将另一半塞到华缨嘴边，嘴里含糊不清道，“给大爷我吃！”
　　华缨无语，转身欲走。
　　一寒却不依不饶，原地蹦起，朝华缨背后跳去。
　　他双腿死死缠住华缨的劲腰，左手勒住华缨的脖子，右手拽着半个梨死命往华缨嘴里塞，以这么个委曲求全的姿势在华缨身上挂了老半晌。
　　暗地里灵力涌动，互相消耗。
　　最后，两人双双无力躺在草丛间。
　　一寒喘着粗气，狠狠踹了一脚华缨，道，“老哥，您怎么就那么倔呢，吃一口能吃死你？”
　　华缨回敬以一个手肘。
　　一寒登时弓起细瘦的腰，仿佛疼成了一只虾米。
　　雪白的脸上，嫣红的唇抖索着，长长的鸦羽将好看的眸子盖得死紧。
　　他颤着声音道，“好疼……”
　　“师兄——唔”
　　华缨仿佛全身被雷劈了个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好半晌，他才从牙缝儿里挤出几个字，“你在乱、叫、什、么！”
　　周围的仙娥纷纷别过脸，那细嫩的面上，分明浮起了片片红霞。
　　羞的。
　　“哈哈哈哈——”
　　一寒侧身躺在草地上，一手撑着耳畔，煞是恣意风流。
　　似觉得姿势不妥，他又动了动，那袖袍自动划拉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皓腕，在寸寸光辉下，刺目得紧，偏他还眉飞色舞道，“好师兄，你可真好骗呐。”
　　华缨眼神一暗。
　　而后冷着脸转过身，背影透出一股“不敢当”的气势，道，“又是师兄了，你昨日里还叫我黑阎王罢？”
　　一寒心道，就在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黑阎王这个称号也是挂在你头上的。
　　当然他不会这么蠢，再去挑衅华缨，万一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还不得自认倒霉。
　　于是他道，“好师兄，我们去捉奸罢。”

　　第十九章

　　
　　此话一出。
　　四周皆静。
　　华缨忍无可忍地转身，“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一寒指了指戚云所过之处，那扇拱门之中，摩拳擦掌，“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定然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走！”
　　在一旁脸都快笑僵了的从御神君拦了一寒，询道，“好徒儿，可否阐述一下捉奸二字的含义？”
　　一寒义正词严，“捉拿奸人，是为捉奸。”
　　华缨：“……”
　　华缨打开一寒拉着他的手，嫌弃道，“爱吃凡间的吃食，爱看凡间的花，偏凡间最该熟读的书册，一无所知。”
　　一寒做了个鬼脸。
　　而后一马当先冲进了拱门。
　　两旁树海花开甚艳，树脚残叶累了厚厚一层，那长身玉立的青年将手中扫帚舞得虎虎生风，整个院子，狼藉一片，见有人闯入，那青年还兀自挑眉，露出一个挑衅地笑意。
　　一寒停在了原地。
　　心道，胆子这么大么。
　　华缨及从御神君带了乌泱泱一群仙娥过来的时候，那叫戚云的小子突然美娇娘附体，扫帚格挡在一石凳上，他脚尖打滑，狠狠摔在了地上。
　　还发出猫儿一般的叫声。
　　他眼中含了一眶莹润，期期艾艾地望向华缨的方向，道，“一寒神君，我……我万分歉疚。”
　　一寒见识了他的变脸技艺，不由抽了抽嘴角，无语道，“那是华缨神君。”
　　戚云默了一阵，又将脸转向了一寒。
　　于是，众人深深咽了一口口水，也看向了一寒。
　　仿佛大家都在等他说些什么，一寒被看得有些恼，终于无奈地顺坡而下，问道，“你在歉疚，与我有关？”
　　戚云仿佛这才捡回来了剧本，身体僵了僵，别过脸道，“我知您嫌弃我，觉得我身子骨太弱，不配站在华缨神君身旁，但我真的在努力了。”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残叶又飘散了一地，甚至有些还飘到了一寒的内寝之处。
　　戚云仿佛更歉疚了，说着便要挣扎着扶凳去拿扫帚。
　　华缨上前一步，皱眉道，“别动。”而后将人小心翼翼扶坐在了凳子上。
　　一寒深吸了一口气。
　　他真是从未见过如此之婊的人。
　　一寒终于体会到了戚云挑衅之意——是为了挑起他心中的邪火。
　　若他此时朝戚云发难，难免显得倚强凌弱仗势欺人。
　　一寒扭了扭脖子，也朝戚云和华缨的位置走去，轻声关怀道，“真是太不小心了呢，下次小心哦，至于这种粗活，”一寒对戚云微微一笑，“不必的，叶落归根，又重为花肥，才是顺应天道。”
　　“不过，若你实在觉得脏乱，唔，那便如你所愿咯。”
　　说完，他轻轻一挥袖，所有的落叶如同风卷残云，化为灰沫，落入一旁的花树下，充作花肥。
　　戚云白了一张脸，嗫喏道，“我不是嫌弃脏乱，我是想——”
　　华缨道，“你不必讨好他，也不必在意他说了什么。”
　　戚云咬唇低头。
　　一寒啧了一声，“就这，你也信？”
　　华缨皱眉，眼里暗含警告，“少说刺激人的话。”
　　一寒笑了，“你觉得我和他说了什么，嗯？”
　　华缨道，“我怎会知道？”
　　一寒道，“是，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就偏帮他？”
　　“我他娘的和你一起相护扶持几百年，他才上来几天，有一月吗，你就偏帮他？”
　　华缨截住他的话头，“相互扶持？”
　　一寒脸青一阵，白一阵，片刻后，挥袖而去。
　　华缨对从御神君说了先行一步，也匆匆告辞，还请了医仙前来，一个院子手忙脚乱。
　　一寒躲进了从御仙府以前的洞府中。
　　尊臀还没坐热，旁边来了个和蔼的小老头。
　　一寒抱着膝头，道，“师尊，那个戚云，不是个好东西。”
　　从御神君道，“我知。”
　　一寒又道，“我想把他赶下凡间，但我只是想罢了，并未做过。”
　　从御神君点点头。
　　一寒惆怅地托着腮，“师尊，师兄有别的狗了，我再也不是他心尖儿上的好师弟了。”
　　从御神君心道，就算那戚云未入住从御仙府之前，这“好师弟”三字也属实大言不惭了些，至于“心尖儿上”更是尚无定论。
　　从御神君道，“你可知，我为何会为你取名一寒？”
　　一寒神色一变，干巴巴道，“因为您想让我成为华缨一样刻板面瘫不苟言笑不解风情不辨是非黑白的人。”
　　从御：“……”
　　从御道，“怨气很大啊。”
　　一寒撇撇嘴，“我只觉得那小子就像一瓶生锈水，师兄的脑瓜子本来就不甚灵光，那生锈水一倒进去，师兄以后岂不是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斩钉截铁，“我这是在为师兄着想。”
　　从御突然道，“你喜欢你师兄罢？”
　　一寒托腮的手仿佛抽搐般动了动，他强自压下那股不自然，眨眼道，“师尊，您实在说什么玩笑话呢？”
　　从御笑呵呵摇摇头，“紧张了哦。”
　　一寒规规矩矩坐好，手也乖乖放在了双膝之上，却不由自主地挠着袍子上的花纹。
　　挣扎了许久后，一寒垂头丧气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从御神君神秘笑道，“谁还没有个年轻时拈酸吃醋的不堪往事，你这些小心思，都摆在脸上了，就说你那句‘捉奸’，你是真不懂其意吗？”
　　“我却记得，你从凡间带来的话本，卷轴都快翻烂了，里面‘捉奸’二字怕是都深深刻在你心中了罢。”
　　“你故意这么说，是在说给华缨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一寒挠了挠头，将双手放在了从御神君的膝上，而后又嫌不够，脸头都递过去了。
　　从御神君拍拍他的脑袋，道，“既然想要，那便去追。”
　　一寒嘶了一声，“可那戚云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明目张胆地飙戏呢，难不成，我要以毒攻毒？”
　　从御神君但笑不语。
　　晚间，一寒亲自下厨。
　　窗棂半开，烟火气从后厨袅袅而来，戚云在园子内的石凳上，如坐砧板，坐立不安。
　　那一身白袍的一寒挽了长袖，一边择菜，一边透过半面窗斜斜睨他。
　　眼神仿佛在说——我做的菜，你敢吃么，不怕我下毒么，信不信我为你的葬礼添上一口棺材补做见面礼？
　　华缨不在园子内，也在和一时兴起的一寒共同择菜。
　　并未注意到一寒的一举一动。
　　戚云一咬牙，也准备以择菜的借口进去，不曾想，从御神君拉了他，道，“下棋。”
　　于是，他又憋屈坐下，继续承受眼刀。
　　厨内。
　　一寒提刀，准备切菜。
　　华缨站在一旁，迟疑道，“你会么。”
　　一寒给了华缨一个“你少看不起人的眼神”，而后，果断一刀切在了食指最顶端的薄肉上。
　　鲜红的血一缕缕淌入切开的茭白内，朱红白雪，远远看去，倒也算是一景，但近看，着实有些倒胃了。
　　华缨扔了一张丝巾，道，“愣着干嘛，收拾啊。”
　　一寒不可思议地看他，“你不问我疼不疼？这，流血了啊，这么多！”
　　华缨也颇有些不可思议，“上次，妖兽咬断你一条臂膀，那血是喷的，也不见你喊疼啊，还踩着腾云自顾自往医仙的殿内医治，我在后拿着你那断臂，都险些没追上你。”
　　华缨上下打量了一眼一寒，“魔怔了罢你？”
　　一寒皮笑肉不笑道，“就那晨间，戚云不过撞了个凳子，皮都没破呢，你就着急忙慌地奔波，感情到我这儿了就是皮糙肉厚随便都可以折腾呗。”
　　华缨道，“你和他比？”
　　一寒一刀扎在砧板上，“我怎么就不能和他比了？”
　　手指的血在白袍上蜿蜒了老长的痕迹，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平日斩妖除魔，一寒极顾惜衣衫，哪怕是溅了一滴血在白袍上，都要追着那妖兽杀个祖宗十八代。
　　今儿倒是不同。
　　华缨以指点臂，粗鲁拉过一寒的手指。
　　那编贝一般的指甲连同着伤口一齐缩了缩，其余四指也均是往掌心蜷了蜷。
　　不过片刻，华缨从臂间引出的浩瀚灵力汇入一寒的指尖。
　　华缨道，“够本了么。”
　　一寒：“……”啥？
　　华缨道，“治好了伤，还为你这娇贵的神君殿下进贡了些许磅礴灵力，现下想请问，神君殿下，还满意否？”
　　一寒咬牙切齿道，“满意，当然满意。”
　　一寒朝华缨挥出一掌，又抽出一柄银白翻红的长剑，道，“总不能老让师兄吃亏，你给我内服，那师弟我就还你外用吧——接招！”
　　本就是临时搭建的小厨房，并不十分坚实。
　　这下，两波浩瀚灵力肆意缠虐，已然不堪重负，岌岌可危。
　　只听“轰——”地一声。
　　从御神君和戚云从鼻子内喷出两股灰沫，木着脸看那已经从地上打到了天上的两人。
　　间或还能听到那气急败坏的吵骂声，“都说华缨神君一碗水端平，最是公正，这哪儿公正了，明明就是千人千面，感情是我不配？”
　　“你还手啊，掏枪。”
　　“今日必有一人爬着回院子，你不掏枪，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尽兴！”
　　那白衣打着打着扑到黑衣身上，四处摸着，寻着，还道，“掏出来我们大干一架，不酣畅淋漓，今日这个坎儿过不去了，掏出来——”
　　从御神君：“……”
　　年轻人，路子太野了。
　　戚云：“……”不敢比肩。

　　第二十章

　　
　　最后，实在拗不过一寒的华缨借闭关之由，将修炼的洞府封了几十道禁制。
　　只为防那泼皮师弟。
　　那洞府门口贴了两行字：左边，送食可进，要事可进；右边，闲杂人等和一寒不可进。
　　一寒抱剑守在洞府门口。
　　心道，送食？
　　华缨一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一张嘴长出来就只为了气死他，什么时候还需要进食了？
　　他们仙界之人闭关的时候谁还兴吃东西的！
　　再一想这几日那讨厌鬼戚云也不在他眼前晃荡，送食——给他的？
　　真真是太贴心了呢。
　　恰巧这时，一手拿托盘的小仙娥靠近洞府，一寒拦了她，要了口诀，要了吃食。
　　眼前的第一道禁制缓缓退开。
　　一寒满意地笑了笑。
　　只是，这笑还未持续半刻，那往后的三十五道禁制仿佛疯魔了般，发出了刺耳惊鸣之声，霎时间，那原本透明的薄薄的水雾，瞬息化为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一寒怔楞间，那手中的食盒如同长了翅膀，扑棱飞着飞着就入了洞府。
　　一寒看向外间惊呆了的仙娥。
　　仙娥连忙摆手道，“一寒神君，我，我平日里，送食盒也，也是只能入第一层的呢。”
　　一寒脸上挂不住，却还是厚着脸问道，“华缨神君可否有说要送多少日？”
　　仙娥道，“少则一年半载，多则十年八年罢。”
　　一寒：“……”
　　一寒对仙娥道，“人美心善的仙子姐姐，劳您退后些。”
　　仙娥忙不迭往后。
　　只听巨大的一声震天响，磅礴的灵力与那三十五道禁制互相缠斗间，不出意外地粉碎了华缨神君闭关的洞府。
　　华缨黑着脸从碎石瓦砾中走出，掏出神枪，一枪扎在一寒脚边。
　　在他身后，半人高的水晶球体，内里坐了一个闭目打坐的青年，不断有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滴滴答答没入滚动的喉结之中。
　　他神色痛苦，嘴角还滑落了一缕鲜红。
　　一寒眼看神枪朝他袭来，放在平日里，他断然会反手挥出灵力，将神枪原路驳回，这一次，他却压根没躲，只死死看着华缨，不可思议道，“你在为他淬骨？”
　　淬骨。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仙者若灵力不灭，活到几千上万年也不过小菜一碟。
　　几百年前，有一仙者登天，欲将凡族妻子带上仙界，与她同寿，便去仙籍中找到了上古奇术，淬骨。
　　顾名思义，淬骨淬骨脱胎换骨，以纯灵淬旧骨，以精灵生新骨。
　　新骨出，此凡人为半仙，虽无法像仙者一般动辄移山倒海，斩妖除魔，却能与仙同寿，百毒不侵。
　　世间轮回，因果必究。
　　凡人既能获益，仙者必得失去些什么。
　　几百年前那位仙者刚为其妻淬完骨，仙格便毁于一旦，再入轮回。
　　一寒静静看向华缨，喉间酸涩道，“你使了多少年的修为？”
　　华缨不语，只是看向一寒的袍角处。
　　那里一片血污。
　　华缨从衣襟内掏出一只玉瓶，朝一寒掷过去，别过脸道，“上药。”
　　玉瓶砸在一寒的胸口，而后摔在旁边的岩壁上，破碎成片，里面飘出一抹药香，细碎的药沫便随着风飘远了。
　　一寒袖袍内的手蜷了蜷。
　　他固执地看向华缨，道，“你为他损耗了多少年的修为，两百年，三百年，还是——五百年？”
　　华缨抿唇不语。
　　片刻后，他掀了掀薄唇，似是有话想说。
　　却又一口哽了回去。
　　一寒前倾的身子缩了缩，见状，又失望地退了回去。
　　他道，“你的替身，是什么时候放去凡间的呢，‘他’遇到了什么？，或者，‘他’和戚云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故事，便是让你这个冷心薄情的本尊——也感同身受，愿意舍弃自己半条命，以求他安好？”
　　一寒脸色苍白，道，“我以为，你，你，你。”
　　他说了好几个“你”，却终究说不出剩下的言语。
　　心道，果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仙界众仙都说他自视颇高，他偏不信，现下好了，他的自视颇高升华为了自作多情，不仅丢面，里子都没了。
　　但一寒神君纵横仙界人间，尴尬之事都能细数一箩筐。
　　他反应极快，牛头不对马嘴道，“哎，可怜见儿的，淬骨很苦罢？对了，师侄的见面礼，我这个小师叔竟都忘了，”一寒兀自强笑对华缨道，“师兄你也不提醒我些。”
　　他状似埋怨，却又道，“不过现下补上，也为时不晚嘛。”
　　一寒说完，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往左臂，顺着筋络引出一股至精至纯之灵。
　　原本被毁于一旦的洞府焕然一新。
　　仙界本就适宜修行，灵气集聚，而一寒新造的这个洞府，更是灵力充沛，若在此间修行，必定一日千里。
　　一寒努了努嘴，眼尾有些红，却笑得眉眼弯弯。
　　他道：“师兄，去罢。”
　　而后一年间，一寒行遍了大江南北。
　　他看过耍猴儿的，逗鸟儿的，有大家千金比武招亲，也有俊俏公子在寻欢场所大放厥词。
　　世间百态。
　　他从一开始大声喝彩，而后见多了，却又觉得索然无味。
　　逐渐地，他不再在意华服是否用最上乘的碧蚕丝，鞋间半钩是否沾染污泥，甚至，白袍上被妖兽喷了一口浓墨时，他也只是怔楞片刻，而后一剑带走其性命，回到自己的府邸倒头便睡。
　　从御神君每每想要和他聊些什么，一寒皆洗耳恭听，却总是在从御神君总结陈词时分，露出一脸懵状。
　　一日，从御神君说，“北境大批妖雀儿作乱，仙尊捉拿后扒了他们的毛，为师想着，不一样的衣衫不一样的心情，给你捎了一件一看便能心花怒放的，你看看？”
　　一寒点头。
　　于是，一寒手上便出现了一件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薄衫。
　　袖腕儿上还飘了许多繁复的彩绶。
　　一寒嘴角一抽，吓得差点将手腕拧成两截。
　　从御神君沉吟片刻，额间的三道纹路几乎能夹死苍蝇，道，“不好看么。”
　　一寒看着他殷切的眼神。
　　实在有些难以齿口。
　　挣扎片刻后，他大义凛然地双眼一闭，将这件活泼的衣衫套在了白袍之外。
　　一寒避开了“好看与否”的问答，模棱两可道，“感谢师尊的美意。”
　　在从御神君离开后，他仿佛逃荒一般，散了发髻，奔赴下界。
　　颇有些形容潦倒。
　　徒步数日，他在自己的辖地里碰到了一只化形百年的妖兽。
　　听闻，此妖擅蛊惑人心，最爱挑拨是非，原身为狐。
　　这小妖狐抓了人，却不食，将那些人关在洞府中，日日欣赏他们的惶恐之姿。若有人饿得狠了，它还会派手下的小狐狸为俘虏搜寻些野果饱腹。
　　一寒将妖狐钉在石壁上，又一道灵力下去，解了那十几人的束缚。
　　那十几人原本战战兢兢，在见那妖狐颇有些气力不济的模样，恶从胆边生，纷纷揣上脚边的石头，朝那雪白的头颅一下比一下狠厉地砸去。
　　有人边哭边道，“我妻卧病在床，奄奄一息，你却趁我采药将我掳来，天杀的，是要我全家丧命啊！”
　　他说着，举起最大的一块石头向那狐狸砸去。
　　狐狸悲鸣一声，整个身体淌出无数鲜红的血渍，那血红的眼睛在最后看了那人一眼后，也缓缓闭上了。
　　一寒叫停的音调卡在喉咙。
　　只听那人说道，“善恶终有报，阿兰，我为你报仇了！”
　　那人又狠狠朝着石壁撞去，躺在血泊中喃喃道，“我为你包扎了伤口，你从悬崖救我一命，我杀了你，现下将这条命赔你，我们——因果轮回，两清了。”
　　剩下的十余人有人啐了一口道，“抓了我们又不吃，每次吓唬我们的时候这个小书生挡我们前面，那小妖精就退回去了，真是怪哈。”
　　又有人道，“你没听他说么，小书生帮过这妖精，这妖怪还救过书生，说不定啊，我们就是陪绑的，小狐狸精怕这山里留不住书生，就抓了我们来陪他！”
　　“当真可恶啊！”
　　“活该死透！”
　　不知道谁先踹的第一脚，片刻后，无数双脚踢在了书生和小狐狸身上。
　　一寒回过神时，小狐狸已成了肉饼，书生也惨不忍睹。
　　一寒呵斥道，“住手！”
　　有人惴惴不安，道，“仙君何事？”
　　一寒将小狐狸的尸身与书生的尸身拢在一起，道，“既是死了，留点体面。”
　　那人狐疑道，“这狐狸害了我等，我等讨伐，有何不可？”
　　一寒指着那团烂肉，“便是如此了，尔等还觉不够，是想要如何才能解除心头之恨？”
　　那人理直气壮，“剥皮抽筋，啖其骨肉。”
　　一寒露出震惊的神色。
　　那人又道：“小仙君，人嘛，冤冤相报，易结不易解，故而仇怨有来有往，道法自然，你未曾体会过我等的惶惶之态，又如何能批判我等过分残忍？”
　　那些人相护扶持着走出山洞。
　　有几人甚至步履蹒跚，细看时，竟看到了些许干涸的黑血块物。
　　一寒将小狐狸和书生埋了，撑着下巴在那小小的坟冢前席地而坐，陷入沉思。
　　那人临走前说，“书生说得对，因果轮回。”
　　“仙君救了我们，我们无以为报，既是觉得我们残忍，我等也不愿违逆仙君，是以，此仇怨烟消，告辞。”
　　一寒在心中默念了一边，因果轮回。
　　所以，他和华缨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咎由自取么？
　　如今果有了，那么，因是在哪儿呢？
　　是他对华缨不够好，不够体贴，不够格和戚云比拼身娇体弱，惺惺作态？
　　这般想了许多，似乎只有“他不够体贴”这样的言辞稍稍能接受些。
　　而后的两年中，一寒又行过了许多地方，每到一处，便给华缨捎一包桂花糖糕，玫瑰酥饼，奶酪羔子等等吃食。
　　他从凡间买了一把折扇，想要题上华缨二字。
　　却又怕笔力不够，得华缨嫌弃，于是作罢，只用一丝精纯灵力附着，而后偷偷将折扇放在了华缨的院落，藏在高大的海石榴树上。
　　这样，华缨出关，他必是第一个知晓之人。
　　一寒这般想着，也去了自己的洞府，刻苦修炼。
　　神识关闭，识海之间，华缨院落那最高的海石榴树上挂满了长长彩色绶带，纷杂之间，一抹雪色的折扇显得尤为清新脱俗。
　　一寒满意点头，又分出一个替身，前往幽浮都城。
　　他暗自得意，只差这个地方的糕点集成，就可以召唤师兄出关啦！

　　第二十一章

　　
　　幽浮都城，汇聚凡间大部分的美食，各式各样酥饼，糖人，清香四溢的阳春面，辣油汪汪的臊子粉，在秋风的携助下，刺激了往来凡族的味蕾。
　　一寒虽为神君，却也不能幸免。
　　他的替身与他本尊大概六七分相似，但性格却是如出一辙。
　　喧嚣的长街上，只见这么一幕——
　　衣着薄衫的白衣公子，面容俊雅，但那呼面的架势却恍若逃荒饥民。只见他那右手手边，一二三四五层堆砌了无数厚重的糕点匣子，整整占据了桌子的半面江山；再看他右手边，阳春面残汤三碗，辣子粉的碗空空如也，已然也重叠了五六只。
　　店小二在旁目瞪口呆，对他道，“公，公子，结账吗？”
　　一寒讶然。
　　而后，他看到店小二正在不安地搓着卑微的手，心下了然，从荷包里面掏出一块碎银子，豪气万丈，“再来五碗！”
　　店小二得了银子，平凡的脸上笑开了花，匆匆冲往内厨。
　　再回来时，那出手大方，千金小姐见了也会脸红的小公子已经不在凳子上了。
　　前方不远，有一条毛色纯白，步伐凌乱四处颠簸仿若腿部有疾的白色幼犬冲着鸟兽市场蹒跚而去。
　　店小二张大了嘴，默默将手里两碗阳春面放到了桌上，又顺手帮那小公子理了理撒乱的匣子，自言自语道，“富家子弟，见了新奇好玩儿的，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惜这店小二终究是痴心错付。
　　打从内心来说，一寒倒是也对那满满几摞糕点念念不舍。
　　但，眼前却有更为紧急之事。
　　在等臊子粉上桌的时间里，他又将糕点匣子数了个十几遍，再抬头时，就见不远处一湖蓝色长衫的男子望着鸟兽市场心生艳慕。
　　柔暖笑意，嘴角一只小梨涡。
　　一寒毫不怀疑他想要变成其中的一头驴或一只雀儿。
　　再看清容颜，便是歌以无误。
　　一寒拧了拧眉，自两百年前与歌以分别，他便再无歌以的消息，遍寻无果，不曾想，歌以竟是藏身于翊厘的地界之中。
　　观歌以此番神态，竟不似灭族之后心郁满仇，更像是——一尘未染，恰恰是刚相识的模样。
　　许多年前。
　　鲲鹏族繁荣鼎盛，族长邀了众仙友前往相聚。
　　亲妖仙者不多，但意图讨好一寒神君的人不少，于是，以一寒为领头，带了浩浩汤汤一群仙友前去，坐了满满十大桌，鲲鹏族长大喜过望，将存了几百年的佳酿拿出来共饮。
　　饮了酒，众仙友有的忙着调戏小妖精，有的忙着和那些小妖小怪大放厥词，一寒得了空，拉了华缨往深洞子里面钻，一边钻一边神秘兮兮道，“华缨，你瞧我寻到了什么宝贝。”
　　他捧了洞子里面珠光璀璨的宝石，又摸了摸脚边硕大的夜明珠，叹息，“从御仙府虽也珍奇满屋，但你瞧瞧，这鲲鹏族的夜明珠才是更胜一筹，这随便一犄角格拉的洞府就藏了如此许多，啧，爱了。”
　　华缨神君面冷心更冷，听罢嘴角的弧度抿做一根直线，不咸不淡泼冷水道，“洞口分明有人设了禁制，只你皮厚心黑，一脚给人踩碎了，现下，管这叫随便一洞府？”
　　一寒撇撇嘴，据理力争，“若是有主，为何禁制被我破了这么许久，也不见有人前来？分明是个无主的——”
　　话音未落，华缨从最里层的宝箱中拎出一只又胖又小的半鱼娃娃。
　　下有细长鱼尾，上半身人间孩童。头发微卷，额间一条粗横杠，仿若第三条眉毛，在华缨的手底下晃来晃去，委屈巴巴。
　　虽是胖了点儿，丑了点儿，但是胜在干净。
　　一寒反驳的声调一下子咽了回去，眼底大放光彩，忙拖了一只碗大的夜明珠往半鱼娃娃怀里塞，像极了拐卖幼童的猥琐之辈，一边塞一边搓手道，“小宝贝啊，这个送你，亲哥哥一口，好不？”
　　他身边的华缨脸色一变。
　　本就不好相与的煞神拉下嘴角，更显得貌似修罗，在这样的低气压下，他还拽了一把小尾巴，似乎想把小家伙从一寒的怀里掏出来。
　　半鱼娃娃本就慌得想要满屋子乱窜，现下更是痛叫一声。
　　一寒责怪地瞪了一眼华缨，又温柔至极地对半鱼娃娃道，“好么。”
　　半鱼娃娃埋在一寒的胸口，蓝色鱼尾瞬间变得血红，他结结巴巴道，“好，好的呀呀。”
　　一寒撅着一张嘴便要亲下去。
　　与想象中不同，丝毫不细嫩轻柔，更像是亲到了一只糙栗子。
　　一寒心里一咯噔，木然睁开眼，往后退了几寸——只见那白皙的掌心纵横交错数只老茧疙瘩，明显是长年使用武器所致，简而言之，他被偷梁换柱了。
　　一寒平静地望向华缨。
　　华缨一把将半鱼抢了过来，道，“这家伙是鲲鹏族的‘真鲲子’，还那么小，你是有多饥不择食？”
　　一寒咬牙切齿道，“你就是嫉恨我得小家伙喜爱！”
　　他刚说完，脸上便感受到了一抹云絮般的柔暖，一寒偏头看去，只见那半鱼娃娃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一寒奶声奶气地搅着手指道，“小仙君，我，我喜欢你。”
　　华缨的脸瞬间黑成锅底。
　　一寒笑得直不起腰，忙说要将这“真鲲子”收作义子。
　　差点被华缨棍棒教育。
　　后来好几年，一寒得了空便要往鲲鹏族去陪小家伙玩耍，华缨与他打过好几回也拦不住。
　　又过了几年，据说鲲鹏族长于南海之滨折了一段神木，将神木化为假鲲。
　　自此，歌以有了假鲲的陪伴，对一寒的依赖逐渐减少，一寒这才消停了常驻鲲鹏族的念头。
　　如今——
　　虽已过去三百多年，但以歌以的心性，经历了灭门之祸的他断然不是如此模样！
　　一寒这般想着，瞥了一眼歌以的目光之处。
　　一只狗笼。
　　一寒深吸一口气。
　　掀开桌布钻进桌底，再出来时，雪衫化毛，手脚并用，不甚熟练地朝歌以……爬去。
　　许是他奔赴的姿态过于独特，既有螃蟹的横行霸道，又有身残志坚的踊跃，总而言之，他被歌以看中了。
　　二人一狗回到了歌以的院子。
　　流水潺潺，花香四溢。
　　偏院有一套石桌石椅。
　　若芽色衣衫的公子坐在歌以身旁，一寒坐在歌以怀中。
　　若芽色衣衫的公子目光沉静，时不时瞥向歌以怀中，过了好一阵子，他道，“这个东西——”
　　歌以纠正他，“元为，它不是个东西。”
　　元为点头，又道，“这不是个东西的家伙，想好名儿了么。”
　　歌以“唔”了一声，“就在刚才，他跑过来的一瞬间，我觉得它像是一只雪球，眼眸黑亮，仿佛会说话般，实在讨人喜欢，不如我们就叫他——”
　　元为道，“小白罢。”
　　歌以“呃”了一声，措辞婉转，“会不会太普遍，过于简单了？”
　　元为抬眼，温和道，“怎么会呢，又小又白，十分贴切呢。”
　　“而且，快入冬了，你在冬日里叫他小雪会更显寒凉，若叫小美，他到冬日掉了毛，实在丑极，你又如何能叫出这么一个引人遐想的名字呢？”
　　歌以张大嘴，想了片刻，忍不住夸赞道，“还是你思虑周全。”
　　元为谦逊地笑了笑，道，“既我思虑如此周全，心肝儿，你准备奖励我什么呢？”
　　歌以右边的小酒窝仿佛喝醉了酒，腾起了片片朝云，而后火烧火燎地四散开来，将整张脸，脖子以下都煮沸了。
　　他别过脸，手脚不知如何收放，索性将幼犬放到了一旁的凳子上。
　　元为喉结动了动，朝歌以伸出手。
　　两人去了厢房。
　　一寒伸了伸胳膊腿儿。
　　颇有些纳闷。
　　他对小白这个再狗不过的名字没啥意见，毕竟这名儿实在普遍，他化形的模样也说不上国色天香，得这么一名稀疏平常。
　　只是，那个叫元为的，乃是半人半仙。
　　歌以结交他，意欲何为？
　　一寒这般想着，上蹿下跳往他们前往的厢房奔去。
　　他准备听墙角。
　　首先是衣服摩挲的声音，而后，入水的声音，间或夹杂极小的气音，不知在作甚。
　　过了大概半盏茶时间。
　　歌以好似摔倒了，痛得惊叫一声。
　　应当是元为去扶他了，不小心也摔着了——他深深喘了好几口气。
　　歌以说，“没关系。”
　　元为回他，“慢慢来，不急，不能委屈了你。”
　　过了好一阵子。
　　歌以可能是摔断了腿，叫得更惨烈了些。
　　元为更是心慌意乱，不停说着“放松”二字——大概是歌以摔得太疼，硬地像是一块铁板，抱不起来罢。
　　一寒云里雾里，总觉得事情不像那么简单。
　　还是去看看罢？
　　于是，墙角根，奶白色的幼犬抬起头，静静看向那扇只开了一丝缝隙的窗柩，轻松一跃而起。
　　到达高处，里面莫名其妙的声音更大了些。
　　一寒不由自主地舔了□□边的毛，犹豫片刻后，还是抬起了一只粉色的肉垫。
　　爪子摸到窗边。
　　里面突然传来一声较之前更高昂的一声吼。
　　一寒自以为被发现了，心下一乱，下爪的力度把握不到位，直直推开了大半窗户不算，还头朝地摔了下去。
　　他晕乎地站起来，就这么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水雾寥寥循环用，一前一后光溜溜。
　　真身肉搏兴致起，契合完美荒无度。
　　这。
　　一寒颤抖着抬起双爪，交叉在双眼前。
　　暗骂了个脏字，出口的却是“喵喵”声，最后以狗的形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哪里来，又回到了哪里去。
　　真真是要瞎了狗眼了！
　　一寒躲在墙角处的时候，瑟瑟发抖地想。

　　第二十二章

　　
　　他们在做什么。
　　一寒陷入了沉重的思量中。
　　这种方式的打架，他和华缨从未有过。
　　而且——那些姿势，难度有点高。
　　他的身体柔韧性颇强，但想到华缨，这么一颗又臭又硬的石头，能配合得起来？
　　他脑中似有十万个为什么。
　　恍若灵魂出窍般挣扎了许久，一寒眼前出现了一片若芽色的衣衫，皱巴巴的，还撕烂了好几块儿。
　　元为拎起一寒的后脖颈，似笑非笑，道，“还不跑呢，小家伙，等死么。”
　　歌以扶门而立，轻声道，“不过一只幼犬罢了，何苦计较，给我罢。”
　　元为啧了一声。
　　元为一改想要拎着狗东西横甩百八十圈的态度，轻轻抚了抚狗崽子后颈驳杂的毛，又将狗崽子揽入怀中，亲昵捏了捏那肉粉色的爪垫，对歌以莞尔一笑，“你好好休息便是，我来照顾罢。”
　　他说完，抱着幼犬从偏院移步到了厨内。
　　歌以不放心地跟了过去，只见元为将那可爱的奶白色幼犬放到了砧板上，又从一旁的挂钩出取出一把锋利且闪着寒芒的大刀。
　　一寒：“……”
　　歌以皱着眉快步走近元为，却见元为从窖里切了足足有半只幼犬大的肉块。
　　刚松了一口气。
　　却见那幼犬紧紧盯着砧板另一边的肉块，如临大敌。
　　一寒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
　　要说，那肉肥瘦相间，状似五花肉，但那味道——
　　颇腥。
　　幼犬本就鼻子灵敏，经此一役，一寒差点被熏地趴跪下去。
　　一寒觑了一眼眼前的元为，又眯眼看了看歌以的位置，状似犹豫地用爪子巴拉了两下那肉块，在看到元为转身放刀的时候，猛然发力。
　　“啪”。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歌以状况外地看了一眼元为的衣衫。
　　浅绿色与朱红交织，真真是精彩纷呈。
　　一寒也随着歌以的视线往上看衣衫上的脑袋，只见元为的脸色比他的衣衫更加五彩斑斓。
　　一寒早就在心中演练好了逃跑路线，在接到那个“死亡威胁”的眼神后，毫不犹豫迈着小短腿冲进了歌以的怀里，他甚至还转过头，对着那张霜冷的脸扬高了下巴。
　　但他的挑衅，能够让元为原形毕露吗？
　　——不足以。
　　那元为心思深沉，哪怕是心中滔天巨浪，面上也是风平浪静，只用一双浓黑的眼珠散发杀气，他盯着那幼犬看了许久，最终也只是对歌以道，“这下总该有足够的理由带走你的衣物了罢？”
　　歌以僵硬地点点头，抱着幼犬带了元为去更换衣衫。
　　一寒安静地躺在歌以怀中，垂着眸子沉思。
　　两百年前的歌以满眼仇恨，如今却如同剔除了所有憎、恶、怨，成为一张可以随意勾勒的白纸。
　　执掌画笔之人是谁。
　　又有何目的。
　　似都杂乱无章，却又有迹可循，那元为,应当是一个突破口。
　　只可惜，他现在本尊在洞府修炼，替身实力不过本尊十中有一，应对自控力如此强的半人半仙，着实有些难度。
　　但若突然中断修炼下界，又恐惹人注目，对歌以极为不利。他并不想打草惊蛇，唯恐给了哪些“妖唯恶论”派系一个理由，拿歌以作为宣泄口。
　　一寒颇为纳闷地将下颌搁在交叉的双爪之上，暗道——罢了，还是再观察几日，先从歌以下手罢。
　　歌以将一寒抱出了屋，轻声道，“你不是犬兽，是犬妖罢？”
　　犬兽，一日为狗，终生为狗，无法修炼，常为凡族玩物；犬妖不同，其寿命为犬兽的十倍之久，若能勤加修炼，化形几率极大。
　　思及小白的反应，必定是犬妖无疑。
　　但，犬妖少有入世，即使入世，也不愿沦为小宠。是以，这幼犬是何道理主动跟了他？
　　一寒以极慢的动作将头半抬，而后似有些难以齿口，便又低下头，耸拉着耳朵一点一点。
　　许久后，幼犬又呜咽着伸出后腿，给歌以看那一块刚蹭破了皮的伤口。再看那伤口往上，竟蜿蜒了数道血痕，狰狞非常，乃是陈伤破口。
　　歌以神色一怔，轻轻抚过。
　　一寒眼中含泪，在歌以看过来的那一刻滴了半颗坠在他手心。
　　晶莹剔透的水色从掌根滚到指尖缝隙，将半只手都润湿后，远去无踪，只留下那长长的泪渍蜿蜒在掌心。
　　歌以张了张嘴，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默然了半晌，将一寒埋入胸口之中，柔声安抚道，“罢了罢了，也是个可怜的。”
　　一寒猜他更想说“同病相怜”二字。
　　不过至此，到底也算是蒙混过关，亏得之前在墙角等了许久，有足够时间想起这茬，他故意在身上幻化了数道猫抓般的血痕，否则，刚才干的蠢事怕是无法糊弄过去。
　　犬妖会猫叫，必然长于猫窝，再结合他腿上的伤口，不难得出结论——
　　小白就是一条生不逢时且在猫窝长大又被多番欺辱的逃命之狗啊。
　　于是，而后的几日里，这冒牌的小可怜，在歌以的全力相护下吃遍了幽浮都城大半的美食。
　　每当那长街中出现一条狗呼面的时候，总有人觉得自己眼花了；傀儡戏茶馆里，三楼贵客之地，除了常驻的元为和歌以，又新增了一条会看戏的幼犬，那幼犬每每到动情之处，甚至会将一汪眼泪擦在歌以身上，旁边站桩的掌柜惊地目瞪口呆。
　　而后，幼犬就会收到元为“想死么”的视线。
　　一晃过去半月，每当一寒想要搞小动作，元为那双眼就仿佛使了追踪术，牢牢盯着他。
　　暗含警告。
　　这一日。
　　秋风瑟瑟，气温日渐转凉。
　　晚间大雨滂沱过后，入了晨，便开始淅淅沥沥滴答小雨。
　　歌以昨夜伏案思索了许久，在一话本上修修改改，只睡得了一二时辰，今日起床便觉浑身乏力，一张本就雪白的脸更透明了几个度，细细看去，又仿若灰败。
　　元为一早便来了，他站在床尾，对正在床头看书的歌以道，“你有心事？”
　　歌以摇头，道，“没有。”
　　元为道，“脸色这般难看，便是病了，我去叫个郎中。”
　　歌以手中的厚重书籍颤了颤，而后失去借力，淹入了被浪。
　　歌以道，“不用去了。”
　　元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并不问为什么，只是从歌以脚边掏出取暖的幼犬。
　　他道，“这小崽子倒是知道哪儿有好去处，歌以的身边暖和么？我告诉你有个更暖和的地儿，凡间有一处名为‘八宝汤’，八宝，乃是野山参，鹿茸，赤芍等熬制而成，后灌以沸汤，我琢磨着你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若把你放进去，岂不是能炼出‘九珍汤’了？”
　　幼犬踹开他不老实的手，缓慢而坚定地向歌以爬去。
　　元为收了笑意，道，“你不是犬妖罢？”
　　一寒的动作一顿。
　　元为又看向歌以，道，“歌以，你说呢。”
　　歌以迎着元为探究的眼神，无一丝闪避，道，“他是。”
　　元为道，“我信。你刚才欲言又止的内容，都在那个话本里么？”
　　歌以顺着他的视线往旁看去，那儿有一个小矮几，棕黑色，上面放了一折浅蓝色的话本。
　　那话本似还未写完，散乱地铺在矮几上，十分惹眼。
　　元为心思敏锐，自是进门就看见那样一方乱象，若是平常，他定会甘之如饴地上前整理。可今日，他刚到歌以的院前便断了骨伞；而后敲了大半晌门，不见歌以丝毫动静，只有一条心怀不轨的狗崽子从喉间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生平第一次，他来看望歌以不是走的正门，而是在歌以隔壁院落主人怪异的目光中翻墙而入。
　　他心有不愉，却并未表现半分。
　　此番，见了歌以点头，元为淡然上前。
　　话本展开为长条状，上面字体娟秀，却有那么一两处晕染开来，显然是写作之人心不在焉之果。
　　这是一个别出心裁的故事。
　　妖族覆灭了一国，人族覆灭了一国，最终，妖族国破的残存者苟延残喘，无力向仙界讨个说法，偏那人族一国即将覆灭，此残妖却受到了仙界的声声讨伐。
　　究其原因。
　　残妖有二者，一男一女，女妖为神木，曾化身假鲲，于男妖鲲子多有恩义，但心性阴邪，以玩弄人心为好，导致溧阳小国民不聊生，鲲子为替天行道，斩杀女妖，焚烧神木。
　　此故事终。
　　话本正页如此，在后，又附了一页小楷。
　　结语有言：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女妖残虐，男妖又如何高洁？不过大难临头各自飞，以他人的血肉为垫脚石保自身无恙，乃是五十步笑爱步，虚伪假义，与劣妖何异？
　　元为合上话本，歌以以为他要说什么，凝视着窗外的目光收回。
　　歌以先发制人，道，“明白了么。”
　　他又扯了扯嘴角，“有些话，本不想明着说出口，但不得不说，所以借由这样的方式告知与你，也算是全了咱们这些年的情分。”
　　他又道，“你走罢，从此，咱们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再也不见。”
　　元为站在了他的床头，俯身轻轻吻了他。
　　当着那幼犬的面，元为一遍又一遍地点火，在身体呈现燎原之势前，歌以狠狠推开了元为，抖着唇道，“最后一次，了却巫山，斩断云丝。”

　　第二十三章

　　
　　元为动作一顿。
　　歌以缓和了情绪，看向身旁的幼犬，道，“出去罢。”
　　话音刚落，那已然半褪的衣衫扬起了风，翩然而下。
　　一寒原本趴坐的姿势刺激地一缩，而后急忙站起了身匆匆往外冲去。
　　这些时日，歌以房中的双人话本被他看了个遍，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后面的习以为常，甚至是蠢蠢欲动，也不过是十来日的功夫。
　　一寒一股脑冲到门口。
　　脑中却突然划过歌以刚才的神色。
　　一寒转过头，只见元为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嘴角已然被咬破了皮，满下巴刺目的红。
　　他此时的状态，一如他的声音，表面喑哑，内容尖锐，他道，“当我是什么，养的一条狗？高兴了给点甜头，不高兴了一脚踹开？”
　　歌以挣开他，道，“我之于你，傀儡之于你，又有何异！”
　　元为道，“我何曾当你是过！”
　　歌以道，“不过是床间露水，好聚好散，如今你又是作何？”
　　元为道，“你便只以为我馋你身子？这么多年了，我爱你才情，怜你身世，忠你满腔良善——你竟也看不出？”
　　歌以道，“我是妖。”
　　元为斩钉截铁，“就算你是地上的蝼蚁，我也照爱不误！”
　　歌以一手捂眼，一手伸直了臂，做了停下的姿势。
　　元为的手僵在半空。
　　外面的雨声似又大了些。
　　歌以的声音很小，元为却听得清楚，“我是鲲子，鲲子是我，你看了那般多的话本，竟还不知虚仁伪义是何意思？好，那我便今日一件件一桩桩数与你听！”
　　“我亲手杀了于我恩重如山的七娘，是因为我想要苟活！”
　　“我明知灭族元凶极可能是出自仙界之手，我还舔着脸上赶着帮他们锄奸惩恶！”
　　“良善？”歌以自嘲地哈哈大笑，“我也配？”
　　元为：“你没做错，错的是那女妖，取她一命，救万众生灵，乃是大义！”
　　歌以道，“这般事情终究于你而言太过不痛不痒，那说些与你切身相关之事。”
　　元为一把捂住他的嘴，眼底沉地可怕，“我不想听。”
　　歌以扒开元为的手。
　　“妖会差银钱么，或偷或抢，或杀或掠，有千万法子过得如同土皇帝般奢侈糜烂，可我来了你的茶楼，微薄月俸，呵，我能看得上？要说我唯一看上的，不过是你身上那一半的仙者血脉，半人半仙，未登仙人殿，最好下手了——”
　　元为道，“我不稀罕，你要，给你又何妨？”
　　歌以眨眨眼，“可我现在不需要了。”
　　元为像是意料之中，眼神转冷后右臂轻颤，一道灵力袭向幼犬，“因为这个东西么，找到了他作为替代品，便觉得我可有可无？”
　　他扼着幼犬的脖子，眼神越发寒凉，“我便就现在杀了他，你还有别的选择么。”
　　歌以本无动于衷的神色一变，“他不过区区犬妖，你——”
　　元为一字一顿，“他、是、仙、者、替、身。”
　　仙者替身。
　　仙界中，谁还会在乎他歌以的死活？
　　歌以魔怔般地想了许多，他想到了年少陪伴他的白衣神君，想到了两百年前杀掉七娘时挣扎了许久对一寒神君的爱憎矛盾。
　　当年他几近癫魔，最后避开了一寒神君的伸出的手，选择独自清修。
　　如今，身边来了一个仙者的替身，会是他吗？
　　不会。
　　梦终究会醒，不如不做。
　　而且，这样的梦，早就不需要了。
　　歌以自嘲一笑，心思电转间，平静对元为道：“不论他是妖是仙，都从来不是替代品。”
　　“你才是。”
　　元为的心猛地沉入了阴暗的沟壑，似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又再次确认道：“谁是？”
　　歌以重新捡起了那本厚厚的书册，对元为莞尔一笑，“我来幽浮都城前有个白月光，可惜手不够长，于是退而求其次，水中捞月，但潭中虚影终究不过望梅止渴，我倦了。”
　　元为道，“你的白月光，一条化形都无法做到、还没断奶的幼犬？”
　　他说完，眼中爆发出一抹狠厉，眼刀袭向一寒，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一寒使了灵力护住喉间，也顾不得许多，想要召唤本尊中断修炼，恢复修为，这般他便可与元为一战，不曾想，内联了数次，皆无回应。
　　幼犬这个替身仿佛成了独立的个体，与本尊再无一丝瓜葛。
　　是谁？
　　一寒看向元为，果不其然从他的眼中读出了“现在才发现，为时已晚”的轻蔑。
　　一寒皱眉。
　　元为此人，不过半人半仙之辈，竟能撑起隔断灵力场，将整个幽浮都城与外界分割。
　　这般修为，必不会只是一不知名小仙者的外债，更像是……
　　额间传来一股凉意，一寒怔楞，只见歌以将妖印覆在了幼犬额间，血色花瓣没入血肉，只留下一个“同”字。
　　元为神色变得越发难看，“你护他至此？”
　　歌以垂了眸，声调毫无起伏，听不出情绪，却分析得头头是道，“是，一尸两命，岂非合算，动手罢。”
　　他又偏头看向元为，竟露出一丝不知名的笑意，“还不动手，余情未了么。”
　　元为翛然冷了神色，“你真当我贱呢。”他冷冷看着歌以，一掌直击幼犬的面门。
　　歌以不为所动。
　　一寒被制住，化人形又受阻，匆匆应战。
　　却发现那灵力赤红如血，并非一人之灵力，而是融合了至少两人的合炼纯灵，威力盛大，竟有无法抵挡之势！
　　眼看那幼犬危在旦夕，千钧一发间，元为吐出一口血。
　　歌以猛然站起，眼中惊愕乍泄，“你……你做甚么，你蠢么！”
　　原是元为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暗藏的大半灵力，未曾伤及幼犬分毫，却受了极重的反噬，现下吐血不止。
　　歌以抢步上前，探了元为的右脉。
　　紊乱不休。
　　歌以望向元为苍白的脸，将手塞入了口中，死死咬住，方才止住即将出口的斥骂。
　　元为虚靠着歌以，嘴角微勾，却是僵硬至极的笑。
　　“故事，谁没有故事呢。”
　　“你知道我娘怎么死的么？伪君子一开始便把她当做亡妻的替身，而后又砍掉了我祖父的头颅，我娘拼死远逃，却是疯了！而后，她一直把我当做伪君子责打辱骂，直到我七岁那年，她烧了自己钟爱的皮影戏画布，小人，最后随着那把火化为灰烬，我捧着那一地的黑灰，甚至不知哪一处是她！”
　　“我娘是不知晓名字的女子的赝品，我小时候是我爹的赝品，我一直以为，我长大后必定可以自己做主，我不会再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面。”
　　元为从喉间哽出一声嘲弄，道，“我恨我这身血脉，却无法逃过伪君子的监视彻底剥除，偏你在那时候出现。大妖之后，秘术必定先我一筹，可你只是爬上了我床，迟迟不动手，几年的相濡以沫，我以为你如我一般将算计过渡为了情爱，我把你当做是我的救赎，可你——”
　　元为直起了腰，极快地偏过头。
　　歌以分明看到他眼尾闪烁了莹光。
　　“——我他娘的最恨被当做替身，我曾发誓，谁让我做那等下作之人，我必一片一片割了他的肉，喝光他的血，否则我必头创三百，五马分尸。”
　　元为翛然转过头，满目怨憎，他对歌以道，“对你——”
　　他看了许久。
　　最后也只是抖着唇自言自语。
　　“是我贱。”
　　“我以前总不明白我娘的选择，认为她爱一个伤她的人到疯魔是傻逼透了，我总觉得天底下不该会有这样的情绪，可是我现在懂了——如果我和你之间必死一个，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我。”
　　歌以张了张嘴，相伴数年，元为无论何时何地，皆是泰然自若处变不惊。
　　他是半仙，不受仙界、凡尘的约束，本应是世间最逍遥的存在。
　　可为了他——
　　元为握了一把长剑，直直对准自己的心口，厉声道，“我于你而言既是麻烦，也罢。”
　　他竟是要自戕！
　　歌以飞扑上前，纤长手指紧握住刀刃，斥道，“别闹了！”
　　元为眼睁睁看着那细白的手指撞上刀刃，却不敢再动分毫，唯恐刀刃切入更多，他甚至只能极克制地控制着压抑的情绪，呵道，“到底是谁在闹！”
　　歌以咬唇，“你把刀放下。”
　　元为一双眼死死瞪着歌以从掌心滑落的鲜红，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歌以将刀扔出了窗外。
　　元为偏过头，低声喃喃，“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若说你对我无意，却紧张我至此；若说你对我有意，却一句一句皆是在戳我的心窝子。”
　　元为猛然抬头，“你是有什么苦衷？”
　　歌以身体一僵。
　　元为再接再厉，“世间情爱，是同甘共苦，若是认定彼此，即使一同堕入深渊地狱，又有何妨？”
　　歌以捂了眼，将头偏向另一边，下一刻，又被元为拉入怀中，四目相对。
　　元为眼眸坚定，“你若身死，我必不独活！”
　　歌以将落未落得泪猛然决堤，他伸手抹了抹，却发现那水渍越发猖狂，不仅刺痛了心口，还累得伤口隐隐作痛，他抬手一看，掌心裂痕还在汩汩流血。
　　这世间许多的争吵，伴生物都有血和泪。
　　争吵是源头，血和泪是两条沿山而下的河流，途径了不同的沙漠山川丘陵盆地，最后一尝，眼泪只有咸味，血却带了除了咸以外的酸、涩、腥、铁锈。
　　倘若两河交叉相见，血将泪吞噬，泪将血晕染，两者都不再纯粹。
　　殊途同归，却无法相融。
　　元为一把揽过歌以，欺身而上。
　　一寒：“……”
　　好一个白切黑。
　　仙者的命脉压根不在心口，而是在锁灵之处。
　　歌以……
　　许久后。
　　屋内静地出奇。
　　歌以长叹一声。
　　元为神色一动。
　　歌以颇有些无力道，“七娘复活了。”
　　元为目光落在那话本之上，“她来找你寻仇？”
　　歌以点头。
　　元为将他揽入怀中，眼里闪过一丝狠意，语气却极其轻柔，安抚道，“无碍，有我在，自会护你周全。”
　　元为将歌以松开，又教诲一般地谆谆善诱，“下次再有事，便不要再瞒我了，好么。不谈这个，咱们现下来说说你心头那白月光的缘由罢！”
　　歌以：“……”
　　歌以面色有些白，又透了些不自在，道，“小时候有个年长仙者常来鲲鹏族，帮了我许多，那段感情……更多是濡慕，而这些不咸不淡的情绪，也在两百年前便放下了。”
　　元为点头。
　　却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目光落在那半掩着的门上。
　　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第二十四章

　　
　　一寒趁乱逃了出去 。
　　他无法化为人形，只能以那白色幼犬的形态奔窜在幽浮都城的大街之上。
　　他从街头窜向街尾，又扭头从街尾看向长街中央，雾蒙蒙的小雨，轻轻洒落在长街的青色石板上，一颗百年老树直直矗立在前，上面飘了许多彩色的绸带，好似牵挂着许多凡世儿女的情丝。
　　一寒觉得有些冷。
　　整条长街空荡荡，毫无人气儿。
　　没有卖茶点的，也没有花灯，阳春面棚只有棚，没有锅炉灶台，更没有那靠近便暖热的柴禾。
　　一寒吸了吸鼻子。
　　他有些想华缨了。
　　迫切想要见到师兄。
　　师尊说，一个人在最难过的时候，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永远是心底最挂念的那个，就像是干柴遇到了烈火，骤起燎原之势。
　　可是他又想到了戚云。
　　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家伙。
　　心里的那点风浪瞬间平息，仿佛浇了一场透心凉的冷水澡。
　　一寒甩了甩身体，头朝后扭了半圈。
　　幼犬白色的毛沾了水雾，不再蓬松，成片地压着，更显得身躯瘦小。
　　真是可怜极了。
　　街头一把若芽色的伞缓缓靠近，一寒往后退了两步。
　　在撒腿狂奔之前，歌以的声音响起，“小白，回来。”
　　一寒心中那点惆怅瞬间四散无踪，心里想道，你身边那个吃人的家伙又在瞪我了，回来？回到你身边送死么。
　　他向来能屈能伸，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他人救下，自是义不容辞。
　　但像这般碰到地头蛇——元为，又不知其身后站了何许人也的情况，还是先跑为上。
　　观那元为对歌以的态度，断然不可能下杀手。
　　最最危险的是他自己才对！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一寒加快身形奔逃，却一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后颈再次被捏起。
　　元为轻笑的声音传来，“跑什么。”
　　一寒怒目而视。
　　元为将幼犬烘干，甩到了歌以怀中，道，“既都是误会，我自是不会对你下手，怕什么呢。”
　　元为说完，对歌以笑得温文尔雅。
　　而后，他又弯了弯腰，俯身在歌以怀间，半阖着眸子，视线与一寒相接。
　　状似逗弄的姿态，气氛其乐融融。
　　这是歌以看到的表象。
　　事实上。
　　一寒分明看到元为的口型，他无声道，“倒数你的忌日罢，小东西。”
　　一寒背脊寒芒一片。
　　他猛地挣扎而出，再次跳出歌以的怀中。
　　却狼狈地摔了个狗吃屎。
　　再一看脖颈间，竟然套了一串细细的傀儡丝线！
　　汪——
　　你他娘的！
　　一寒气得朝元为张开血盆大口，却因着束缚无法往前。
　　尖锐的爪子在青石板上绘出深浅不一的爪痕，每一条都饱含被屈辱的愤恨之意。
　　他要杀了这个表里不一的玩意儿！
　　他堂堂神君，竟被人这般戏耍，他——
　　口中突然出现了一丝甜意。
　　一寒示威的举动戛然而止，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歌以手中还捏着一块玫瑰酥酪。
　　一寒咽了一口口水。
　　歌以另一只手竟还有肉干。
　　好香。
　　片刻后。
　　幼犬一边撕扯着手中的肉干，一边拿眼觑着元为。
　　仿佛将手中的肉干当做元为，嚼巴了十几二十次，碎成沫儿了才咽下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娘的。
　　两人一狗走在长街上，日光冲破了云层，缓缓拉出两长一短的影子。
　　走进巷陌之中，白墙边闪过一丝血红的衣角。
　　歌以顿了顿，将小白放到了元为怀里，道：“你先带着小白离开。”
　　元为并不接下幼犬，“一个时辰前，咱们刚说好共同面对，你此番又是作何？”
　　歌以道，“下一次。”
　　元为深深看了他一眼，“给我个解释。”
　　歌以揉了揉眉心，“还不到你出手的时候，何况，坦诚相待也需要一点布局的时间，不是么。”
　　元为哈哈笑出了声。
　　他抱走了一寒，道，“希望有一日，你那‘布局的时间’亦然有我参与。”
　　歌以将伞留给了元为，闪身追向那抹红色衣角。
　　原地只剩下一人一狗。
　　骨伞摔在地上，溅起一地水珠。
　　有风吹过，骨伞翩然往后转了一圈儿，露出水洼内的一片血色。水洼中，赫然一个“同”字扭曲盘扎在青石板上，见了日光，又飞快闪入了青石的缝隙中，悄无踪影。
　　幽浮都城城郊。
　　歌以踩在枯枝残叶上，一地嘎吱声。
　　鸟雀声声入耳，却并非清雅啼声，更似濒死。
　　前方手臂粗的枝丫上，坐了一个血色红衣的女子，她摇晃着腿，抬了下巴，懒怠地朝天看那枝丫的缝隙。
　　眯着眼，似享受。
　　脸上却露出憎恶的神色。
　　她听见了声响，吐出嘴里沾血的毛。
　　地上一地的鸟雀尸体。
　　她道，“好久不见啊。”
　　“歌以。”
　　“还是如同往日一般，非得我逼着，才肯相见呢，你的尾巴处理好了？”
　　……
　　溧阳小国国灭后，歌以独自在深山苦修两百年。
　　深潭渠水，莲白皎皎。
　　“歌以——”
　　“歌以，水里好冷，你救我上来好不好。”
　　“歌以，火真的好大，我好热，你救我出来啊，我救了你那么多次，你就不能还我一命么。”
　　“你狼心狗肺！还有脸苟活这么些年！修炼？哈哈哈，你以为你修炼两百年便能上仙界报仇啦？那天上都是些几千上万年的老桩头啦，你有三百岁吗，成年都不过两百年！”
　　“歌以，你救我出来，我陪你一起报仇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一寒神君没有找你了么？哦对了，他是‘万民神’，属实忙了些，听说他为一小国除了黑豹妖，又在东境伏击了千年蛇妖，啧啧，他可真当得起神君二字，不过区区六七百年的修为，就能越级斩杀道行千年的大妖！”
　　“也是你躲得太远，这是南边的地界啦，你要是在东北修行，指不定某日还能与他相见。”
　　“刀剑相向——”
　　亭台水榭，长岸木栏。
　　天将傍晚。
　　歌以一袭湖蓝色长衫，几乎与幽兰色的湖水融入一体。
　　他额间遍布细汗，相对的掌心置于腹前，已然有些不稳之势。
　　偏那蛊惑的女声还在继续。
　　“你不会还未认出我罢？”
　　“我是七娘呀，就是那个你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的南海之滨神木，与你一起长大的假鲲，哎呀，瞪着我干嘛呢？我为何没有死？当然是一寒神君手下留情啦。”
　　“他知仙界对众妖太过不公，怜惜我等，于是给了我一个活命的机会，真是如你所说，心性纯直，满腔大义呢，只是，这般便显得你薄情寡恩，恩将仇报呢。”
　　“都说仙妖凡族皆是一个闭合的圆，因在前果在后，我救了你那么些次，你何时偿还我的恩情？”
　　那声音轻轻叹息。
　　歌以猛地睁开眼。
　　湖中亭台轻纱蔓蔓，挂满了红火一片的灯笼，匾额上原本的“清修阁”被不着痕迹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囍”字。
　　湖中咕噜而起的血水入了杯后变得澄澈，散发着一股酒香。
　　七娘道，“我知你不愿和我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子再有瓜葛，这样罢，与我成亲，圆我夙梦，我们便就两清，如何？”
　　“喜服都穿好啦，快呀，我灵力不多，咳咳，快坚持不久了，夙梦实现，我便会化为普通神木，再难通晓尘世，想要入世须得重新修炼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一拜天地——”
　　一股妖力从歌以的右耳弥散，落地后化为了一个娇俏的女子。
　　那女子抹了抹脸，瞬间变得妖媚非常。
　　她挑起歌以的下巴，轻轻闻了闻，“蠢善歌以，你的‘恶’，我笑纳了。”
　　七娘朝着月色飞远，边离开边狂笑。
　　“哈哈哈哈！”
　　“蠢货，蠢货，这么些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愚昧无知，真真是好极好极！”
　　歌以右耳失聪，右眼失明，右手臂、小腿只剩森森白骨，仿若被人剔去了血肉。他用仅存的一只眼看向亭台，哪儿有什么纱幔红缎，连之前看到的“囍”，也不过是幻象，现下那块牌匾，已然悬悬挂着，摇摇欲坠。
　　一阵风起，牌匾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歌以失去意识，瘫软在地。
　　再醒来时，他被缚在椅中。
　　七娘手里拽着一股长发，长发连接着一个脑袋。
　　惨白，灰败，眼眶睁得极大，眼白泛乌，内有血丝，惊惧而死。
　　“这个人头好看吗？第一个哦。”
　　第二日。
　　七娘抱着一个匣子，走近打开，“第二个人头呢，这个男子也是花心至极，脸虽好看，心却脏污，死不足惜。”
　　第三日，第四日。
　　“第三个，第四个，仙界又快要派人下来了罢？”
　　“听闻千年前，有一鲲鹏长老研究出一秘术，名曰‘为恶’，那长老心术不正，作恶多端，恐惹报应，于是将此秘术种在背叛他的女子身上，拜过天地便一剑杀了女子，不曾想，恶念虽可转种，但究其因果，也是与善念同生同存，他自己也因此灰飞烟灭。”
　　“‘为恶’，顾名思义，自然是行恶事，尝恶果。又岂能是斩杀恶念，便可以独留善尊？”
　　“哎呀，这次，倘若又是一寒神君下凡，见到我身上带了你满满的恶念，他会如何作想？杀了我么，还是杀了你，哎呀，好像都差不多，都是一尸两命！”
　　“这一次，歌以，你还有得选么。”

　　第二十五章

　　
　　七娘舔了舔唇间的鸟雀血渍，眸中血色一片。
　　“我想吃人。”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歌以淡淡道，“可以，那你便来杀了我。”
　　七娘躁郁地生啃了一口鸟肉，血从口中溅出，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星星点点。
　　“我若能杀了你，几年前在那‘清修阁’便动手了，还轮得到你去凡间做仁做善？”
　　“当年不过杀了四个，你便拿自己的命威胁我，可真是狠啊。你说，我要是告诉元为，若我再不杀人便要躁郁而死，我死了，你身为‘为恶’的善尊，也会如我一般灰飞烟灭，他会不会给我活人吃？”
　　歌以道，“怕是你还未吃到活人，便已命丧黄泉。”
　　七娘揽过一根枝丫，从树上跳下。
　　轻声道，“他来了。”
　　歌以拧眉，“滚。”
　　七娘轻轻一笑，如风一般消散了身躯，只留得一地的鸟雀尸身。
　　脚步声声靠近，歌以转身。
　　若芽色的衣衫翩然入了眼中，歌以无奈道，“不是说了，很快就好么。”
　　元为眸色微深，“等不及了。”
　　歌以道，“你听见了？”
　　元为点头，“全部。”
　　元为见歌以并未有细细言说的心思，于是沉声道，“我可给她找些死囚，死囚本就罪孽深重，恶果极轻。”
　　歌以摇头，“有一便有二，她惯会得寸进尺，若把她嘴养叼了，后面还不知如何收场。”
　　元为道，“那便先抓回再说。”
　　元为神情晦暗不明，拉了他的手，道，“我不放心将你的命交到其他人手上。”
　　“你是我的。”
　　歌以微张了张嘴。
　　怔了片刻。
　　他看着七娘远去的方向，忽然想到了什么，“小白呢？”
　　元为也故作惊讶地回头，“刚才还在身边，怎的一会儿功夫便不见了？”
　　被歌以惦记的幼犬此刻已然迷失在了巷陌之中。
　　元为夺取了歌以施加在它身上的妖印，又封住了幼犬体内仅存的灵力。
　　现在的一寒，和普通幼犬无异，甚至碰到比它大只的同类，还需得绕道而行，不敢与他狗争锋。
　　属实憋屈至极。
　　他甚至有了弃了这替身的念头。
　　只要此替身自然身亡，正在洞府修炼的一寒神君本尊便可即刻感应到。
　　损伤也极小。
　　但……
　　他若本尊来了此地，歌以又当如何？
　　仙界‘妖唯恶论派系’本就对歌以的真鲲心头血眼红至极，两百年前便已然蠢蠢欲动，现下若是得了歌以的行踪，必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更何况，歌以身上有杀业。
　　再等等罢。
　　前方巷子内传来一声低哑的呼声。
　　而后，那呼声越来越低，仿若喉咙被车轱辘碾过，呛咳了许久。
　　一寒赶到时，那人已咽气。
　　红衣女子正将他的手骨塞入唇间，满足似地吸食了一口。
　　原本粗壮的手臂瞬间萎靡成了干枯瘦柴。
　　女子转过身，不复阴郁，纵显窈窕之姿，神色飞舞间，摇摆着细腰大笑着远去。
　　看清了她的面容。
　　一寒心内大惊——女子是模样是七娘，身上却有歌以的气息。
　　是鲲鹏秘术，“为恶”？
　　一寒带了些许恍惚走在街上。
　　两百年前那场大火整整烧了数月。
　　溧阳一国剩余百姓皆困于城墙内，亲眼看着城外火海绵延千里，万里荒烟，精魅在半空的灰黑中拉长了凄厉哀嚎。
　　七娘在最后一场火中化为灰烬。
　　他身为“万民神”，最初习的术法便是“除妖令”，他曾在七娘身上叠加了数道印记，她断无复生的可能。
　　可真的毫无复生的可能吗？
　　万一呢。
　　仙界典籍记载的都是众生的上古秘术，若有人参破秘术，加以改良，形成了更加厉害的术法，也不无可能。
　　若是这样，责任在谁？
　　一寒喉间哽了哽。
　　责任在他一寒神君。
　　七娘复生，必掀祸乱，及早收押了她到仙界才是最好的补救之法。
　　他必须得尽快回到仙界调查此事。
　　歌以便是无辜的。
　　可若歌以不无辜呢？
　　一个族灭后心系报仇之人，如何变得一心存善，不掀任何风浪，除非——在心中恶念达到顶峰时堕魔，又将自身一分为二，留存“善尊”与“恶尊”，同生同死，共命共伤。
　　若是这般，歌以便是重蹈七娘覆辙，将面临仙界严惩。
　　回仙界还是再等等？
　　一寒蹙眉，踌躇间，歌以寻了过来。
　　一寒回到了歌以的院子，又细细看了那满沟渠的清莲。
　　带有神君馈赠之灵。
　　是两百年前他前往歌以居所时所见的莲潭。
　　一株不剩，全在此处。
　　再看沟渠围绕的花坛，一株株白色的小花，绿萼，经络淡芽色。
　　这是复仇之花……夕颜，别名天茄儿。
　　一寒怔在沟渠间。
　　秋风带了丝丝凉意，一寒身上的长长绒毛摆动着，探入水里。
　　他往后退了两步，觉得狗身微冷。
　　低头一看，四腿往下半腿埋在淤泥中，沉甸甸地。
　　一寒想起洞府内藏了整整一排书架的红尘话本，有一话本，对夕颜的阐述——
　　嫦娥奔月，空余夕颜。
　　情难自断，仇意汹汹。
　　爱将近也，恨将近也。
　　爱易逝去，恨永不消。
　　传闻此花由来，所爱半夜化为星芒，闯入星空，被弃之人便夜夜守望，为博心爱之人欢喜，于瞭望地四周种满此花。
　　每每日暮翘首，日出沉睡。
　　长长久久盼那心爱之人踏月归来。
　　久而久之，那花期也随着被弃之人一般无二。
　　那一年寒冬，被弃之人于花田冻做雪雕，晨时雪化，花田尽数枯萎。
　　枯枝残叶拼凑出四字，一曰“夕颜”，二曰“复仇”。
　　一寒沉着冷静地将四条腿洗净。
　　又站在最大的风口，自然风干。
　　清莲是他，夕颜是谁？
　　两百年前歌以对他说——
　　“一寒神君，若你友人倾慕于你，你知那人与七娘一般蛇蝎，你会念着旧时的情谊放过那人么？”
　　他当时的回答是不会。
　　“若那人作恶为乱是有苦衷呢？
　　他当时说，“冤有头债有主，报仇应是定向惩奸，而非恃强凌弱，以弱小之人性命平息心中的无能狂怒。”
　　“是，本应如此。可若是那人无法控制自身，还是害了他人，一寒神君，你当如何？”
　　“意志不坚遂而戕害他人，我当如何？”
　　“自是惩奸除恶，送他上路！”
　　“一寒神君，若那人会因此恨你，认为你大义灭亲乃是冷血薄情，声声正义不过不懂变通，你也无所无谓么？”
　　“这般心性，配为我友？”
　　从那以后，歌以便消失在了他的辖地。
　　遍寻无果。
　　从御神君劝他，“各有善因善果，各有恶因恶果，歌以惨遭族灭，你劝慰那么许多已然足够。”
　　“如今他既已成年，鲲鹏族灭之缘由，该是告知于他了罢？”
　　一寒当时说了再等等。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是不能拖的，话本里说，许多人口中的“等等”二字，不过是不愿去处理直面问题后可能出现的意料之外，害怕问题，偏偏日积月累之后，问题又演变为噩梦。
　　一寒趴在沟渠间最大的那块鹅卵石上，被水中涟漪晃得有些眼晕，甚至脑子也不甚清楚了。
　　他想。
　　清莲是他，夕颜也是他。
　　清莲绕夕颜，下句是什么？
　　百年又病变。
　　一寒不想再等了。
　　他回到了石桌旁，看了那《为妖者》的话本。
　　话本内，歌以自知性非善，所以写了“妖唯恶论”的幕起，元为深爱“歌以”，所以愿意为了所爱写下“世人眼中妖唯恶”的缘由。
　　“世说妖恶”是对溧阳小国之事最中肯的评说。
　　再看那话本之上，“妖唯恶论”挂了元为的名字，话本结尾的“世说妖恶”书了歌以的姓名。
　　一寒想了想，这大概是元为对歌以身载重担的心疼。
　　话本翻完，歌以从天而降。
　　歌以压根不是七娘的对手，因为“恶尊”七娘已然害了数人性命，妖力大为精进，再看“善尊”歌以，这些年却毫无长进。
　　再加上七娘喋喋不休的一通的糟言晦语输出。
　　歌以逐渐败下阵来。
　　不曾想，七娘却是在外引了元为前来，二人天勾雷地动火地开始斗法。
　　一寒想。
　　元为知晓歌以和七娘同死同伤的因果么？
　　那磅礴的灵力下去，七娘受得住？歌以又会如何？
　　一寒来不及细想，便匆匆冲了上去，夹在中间，成为了一块破碎不堪的狗肉饼。
　　失去意识前，一寒想，终于可以回到仙界了。
　　这些俗七八糟的事情，还是留给本尊来解决罢！
　　*
　　“七娘逃了。”
　　“她很快便会被捉回来，幽浮都城，没有我不清楚的地方。”
　　“你耗费大量灵力救这替身作何？”
　　“心肝儿啊，你喜欢这狗，我自是与你一般无二，你不想救么？哎呀，我想着你想救，于是便救了，你怎的一副我别有目的的模样对我呢？若是这样，我现下便可一掌轰了他，让他缺胳膊断腿儿！”
　　“别闹！”
　　一寒从榻上醒来。
　　嗡嗡嗡一般的蚊蝇声已然消失。
　　床边趴了一若芽色的人形冰块。
　　元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翛然抬头，阴恻恻道，“想死，有那么容易么？”
　　一寒蜷了蜷腿，竟是狗身大好。
　　他皱了皱眉。
　　元为会这么好心？他警惕看向眼前这个原形毕露的家伙。
　　心里默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片刻后，门外歌以沉声叫了元为，元为应和着，对一寒使了禁咒术，神色如常出门。
　　一寒被缚在榻上。
　　当真是想死也难。

　　第二十六章

　　
　　一门之隔。
　　门内寂静无声，门外风起云涌。
　　石桌旁，一墨黑长发，眉峰微锐之人端庄而坐。
　　二指之间玛瑙玉杯，细细品茶。
　　见元为来了，抬眉道，“活着？”
　　元为点头，“自是不能让他咽气，不然歌以可心疼死了。”
　　“哎，那七娘在哪儿呢？”
　　翊厘蹙眉，“你就这么和你老子说话？”
　　元为啧了一声，“穷讲究，怎么，非要我叫你一声爹？行啊，你把事给我办好咯，就是想让我求你，我也可说上那么几十上百句。”
　　翊厘重重将玉色茶盏搁在桌上。
　　元为耸了耸肩，叫道，“爹，七娘找到了么？”
　　翊厘这才缓和了神色，淡淡道，“已然困在城外庄子里，有几个囚犯在旁，饿不着。”
　　元为的神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朝旁看去，果然见歌以神色一变。
　　翊厘讥诮道，“‘善尊’，‘恶尊’皆是你，你这般厌弃神色是作何，难不成我儿救你，你倒还能百般挑剔？”
　　“你的‘恶尊’已然失控，你不也感受到了？她杀了普通百姓，手段极其残忍，不过一日，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不然我会来得这般快？”
　　歌以直视翊厘。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丝毫不留情面，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写满“伪善”二字。
　　歌以道，“那不是我的‘恶尊’，是七娘，她复活了。”
　　翊厘唇角勾了勾，“好，那你说，七娘为何还活着？”
　　面上带笑，眼底却满是嘲弄。
　　歌以脸色一白，元为拉了他的手，护在身前，语气不忿，“你若是觉得麻烦，不愿助我便罢了，何必咄咄逼人！”
　　翊厘被他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作为气得冷笑一声，“助你，你这便将他的事包揽上身了。”
　　“你这般眼光是承了谁？这去掉糟粕也不过尔尔的东西，也就你能看上。”
　　“该说你情根深种还是饥不择食？”
　　元为反唇相讥，“自是无法与你作比拟，眼瞎心盲，当年在凡间留了一颗种子，再下凡时种子便生根发芽成了苍天大树，连壶水都没浇过，便能有个养老送终的，岂非省事！”
　　翊厘眼刀横扫不孝子，道，“凡间还有句古话，叫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乃仙人殿正经仙君，寿命可比你这半人半仙长多了。”
　　歌以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元为对翊厘使了个眼色，而后亦步亦趋地跟上。
　　转过侧院苗圃，歌以道，“你爹？”
　　元为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手里的傀儡丝，道，“我倒情愿自己是个野种。”
　　歌以想了想，道，“他，给七娘喂食了囚犯？”
　　元为想到庄子内的上百个囚笼，含糊不清地嗯啊了一声，模棱两可道，“七娘从咱们这院子里逃出去后，便血性大发，又伤了人，若非那人出手，此刻恐怕会更引得仙界注意。”
　　歌以感受到了七娘的‘充实’，喃喃自语，“她吃了……多少？”
　　元为安抚道，“不到三个死囚，大约是妖力消耗甚大，不吃人便要发狂。无碍，那人已经往庄子里去了，你瞧着实在是心神不济，快些歇息罢。”
　　歌以看向元为，“我去歇息？”
　　元为轻笑着点点头，道，“当然。你的脸色太差，可把为夫心疼坏了，躺下好么？”
　　歌以被这句“为夫”臊得有些赧意。
　　稀里糊涂间便顺从着那双手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元为背对着歌以，往茶杯里搅拌了些什么，回头笑道，“睡前喝一点茶水，好罢？”
　　歌以毫无所觉，只在茶水入口前看了一眼。
　　只见那杯中明澄色泽，通透清香，一闻便灵台清明。
　　歌以伸手想要自取，元为却殷切至极，拨开歌以的手，道：“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服侍你的机会，竟也不肯笑纳么？”
　　歌以无奈收回了手，道：“那你可得服侍妥当了，东家。”
　　元为哈哈笑出声，细致地一点一点用汤勺喂了歌以。
　　杯水见底。
　　歌以越发觉得脑中沉闷。
　　扶额片刻后，更觉得神思恍惚，他有些意外道，“元为？”
　　元为还是笑，伸手抹了抹他的眼睛，又一吻吻在他的额角，轻声道，“睡吧，心肝儿。”
　　歌以沉沉睡去。
　　元为转过身，一把撕碎了长袖的边廓，又将其缠绕在了长袖袖摆之上。
　　由此，长摆两袖演变为了束袖便衣。
　　元为到七娘安身的庄子内时，七娘已经吃到了第七十个。
　　此处多年废弃，杂草丛生，及至人腰，拨开草里一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众多面色定格的死囚。
　　或佝偻求饶，或惊惧非常，或仓皇逃难猝死当场。
　　元为斜斜看向一旁摆了一桌好菜的翊厘，道，“这般场景，你也吃得下去？”
　　翊厘夹了一口烧肉，抿了一小口茶水，“小场面，坐过来，吃。”
　　元为看向那搁箸的船形筷枕，拿在手里掂了掂，翛而又将此物疾扔在七娘脸上。
　　七娘痛呼一声，张着血色尖牙朝元为怒喝。
　　进食状态的“恶尊”不通人性，一心只有食物，吃更多，再吃更多。
　　见元为没有下一步动作，七娘又开始继续胡吃海塞。
　　翊厘将一盘菜搁在元为面前，“别误了事，仙界已准备对歌以下手，晚半盏茶时间，也是对你二人十分不利。”
　　“你无谓生死，但你可愿歌以枉死？”
　　元为晃了晃手中玉杯，神思不属，“鲲鹏至宝心头血一定要取？”
　　翊厘点头，“非取不可，否则，歌以永难安宁。”
　　元为道，“这个偏好吃人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真身神木？”
　　翊厘像是抓住了什么，道，“你还不知？”
　　元为撇嘴道，“我并非正统仙脉，如何能知晓你们仙界术法，妖界术法我便更不知晓了。”
　　翊厘道，“并非是何术法。”
　　元为来了兴趣，道，“那是何缘由？”
　　翊厘道，“歌以说七娘偷窃了他的恶念，有错。”
　　元为皱眉，“难不成是主动给的？”
　　翊厘点头，“仙妖凡，若恶念达到顶峰，皆可有化魔征兆，化魔后必食人血，吃人肉，即使依靠自身意志斩为‘善尊’与‘恶尊’互相牵制，也难以长久，少则几月，多则几年，必将原形毕露。”
　　翊厘又道，“还有一种被迫给出恶念，妖界秘术‘为恶’，是将死之仙妖魔，诓骗他人给出恶念，此恶念也食人血，吃人肉，但受到本体牵制较大，且有一特别之处，并不会对给出恶念之人敌意那般大。”
　　“主动将本体一分为二，‘善尊’与‘恶尊’必争锋对决，而被迫给出恶念的二者，多为相辅相成。”
　　元为揉了揉眉心，“便是说，歌以是前者？”
　　翊厘挑眉，“后悔了？”
　　“早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为冷了脸色，道，“他是我的人，盖章印戳过的，若他能怀上，不消二十年我便可子孙满堂，他善良时我喜欢得紧，便是心中有恶，我也不愿撒手。”
　　“再说，他年少被灭全族，成年被迫杀了有恩劣妖，身世这般惨，还能在化魔阶段克制自身，一分为二，善恶互相桎梏，难道不也算是一种良善？”
　　翊厘点头，“你既认定，我便不再多言，但你说‘恶尊’也不想撒手是何意？”
　　元为嘴角浮起笑意，“我想要完整的歌以，那日在院子内，‘恶尊’歌以——便是七娘模样的歌以，那般鲜活的色彩，我想要在歌以身上看到。”
　　翊厘道，“难。”
　　元为道，“如何难了？那仙者替身乃是蕴养之物，利用反噬，将七娘杀到只剩最后一口气时，扯出饱食怨魂，放入那躯壳慢慢折磨，从而形成二层怨念，便怎么也杀不死了罢？此时再把七娘的肉身杀掉，将那二层怨念禁锢在躯壳内，同时引入歌以的魂魄蕴养，岂非两全其美？”
　　元为继续合算道，“这般你也能拿真鲲心头血上仙界交差，我也能得到完整的歌以，无非是换了个壳子，此计甚好。”
　　翊厘有些惊，“你如何得知此法？”
　　元为咋舌，“你上次给我那一摞仙籍，其中一本里面有记载：仙者替身被锢，用于蕴养残魂，乃是人造重宝‘大能替身’，替身的修为也至少得五百年以上，我观那‘小白’修为必然不止，哈哈哈，岂非瞌睡来了送到我眼前的枕头。”
　　翊厘神色晦暗，“之前咱们商议的是，截取此仙者替身用以保全歌以罢了，你现在却要将那仙者替身作为‘大能替身’，岂非过犹不及？”
　　“你可知这会让替身的本尊去掉半条命？”
　　元为蹙眉，“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尊敬的父上——您从小到大给过我什么，这第一次求到您身上，您便这般拿乔了，以后遇着了事我还敢与您说道？”
　　元为用玉色的杯盖撇了撇茶沫儿，又极其不解道，“怎么，其他地方的仙君来你的地界管七管八，你还不能稍加惩戒？虽说是去了半条命，不是还有半条命么，瞧你那难看的脸色。”
　　翊厘道，“你以为你这是要一根葱还是一把蒜？你口中的‘小白’是一个神君的替身！”
　　“是，‘小白’的本尊不识阴谋，不辩诡计，只凭高强法力做事向来横冲直撞，不足为惧，可你知道‘小白’本尊后面的两座大山是谁？那是连你老子我都不敢惹的人物！”
　　“你那是想折磨一个替身？你这分明是想折腾你老子我！”

　　第二十七章

　　
　　元为推了推茶杯，礼貌道，“原来您就这般本事了。”
　　翊厘面上僵冷，“我喝的是茶不是酒，现在很清醒，激将法没用。”
　　元为道，“你若不肯助我，那现在便出门右拐，不送。”
　　翊厘冷哼一声，一掌掀翻精致的澄玉桌，在元为以灵力抵挡碎玉的间隙朝七娘袭去。
　　此刻杀掉七娘，歌以会在同一时间身亡。
　　他可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有什么矫情的要求！
　　若他聪慧，此刻便应当回了歌以的院子，直接斩杀那“小白”替身，便可将歌以弥留之际的魂魄塞入替身躯壳中蕴养，虽不能得到完整的歌以，却能留住歌以为善的一缕魂魄。
　　至于损失了替身的本尊，“万民神”各有辖地，一寒神君不打招呼便在他的地盘上撒野，刺探消息，杀他一个五百年的替身以儆效尤，料想从御仙府也不会为此与他大动干戈。
　　毕竟，替身死后的尸体拿来蕴养他人魂魄，是仙界惯用的伎俩，有些仙者甚至会一百年换一个替身，从而卖给有需要之人换以重宝。
　　替身没了，再练便是，只要不损伤本尊……
　　正在嚼巴着最后一份儿头盖骨内粘稠脑髓的七娘睁大眼。
　　眼前的白色星芒渐渐靠近，在距离眼球不到一尺时，星芒被若芽绸缎缠上，两股力量搏斗着，从血流成河的杂草丛间打到门外，那白色星芒逐渐占据上风，两股势力又重新缠斗回到七娘身前。
　　七娘咽下最后一口精气。
　　嘴角咧了咧，往门外扑去。
　　元为眼神一凛，收回和翊厘对阵的灵力，转而将庄子内早就备好的一个巨大囚笼转移出来。
　　那囚笼足有半间屋子大，其内外都封有翊厘精纯的星芒灵力，足以震慑七娘。
　　让她无从遁逃。
　　翊厘眼见已然出手的灵力即将在元为身上爆开血口，神色一变，匆匆召回。
　　倒累得自己吐了一口血。
　　元为倒是不痛不痒地护在了玄铁囚笼跟前，道，“亲爹，您这压根儿对我下不了手，还不如遂了我的意思，何必如此生分，还演化为了兵戎相见？”
　　“实在难堪。”
　　翊厘面沉如黑水，吐出一口冰渣子，“你当我是胆小怕事，所以不愿如了你的意？”
　　“‘黑阎王’辖地地处东南，距我辖地南方不过一步之遥。若这一步之遥搁在西方、西北，或者其他两相邻辖地，一步之遥便难以登天，半分不敢过界。”
　　“我那时第一次与‘黑阎王’打交道，他起初提议用另一宝物与我相换，见我不愿割爱，也不多言，神色如常离开。第二日，我南海之滨所有凡生了灵智的神木皆跑到了他的辖地，我便是与他理论，也无从辩驳。只因仙界规定：万物有灵，‘万民神’统管时需知，灵物主动到了谁辖地，便归于谁辖地，不得因些蝇营狗苟小利争辩。”
　　“时至今日，也无人知晓为何那些神木会尽数听命于他，放弃扎根了上千年的功德，生出一双脚来背井离乡。”
　　翊厘深吸一口气，“这般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穷尽诡计也要得偿所愿的人——‘黑阎王’心中，还就只属他师弟最为心尖儿肉，你想要他的师弟半条命，你可否想过用自己几条命来赔？”
　　元为神色间更有些跃跃欲试，“若真有这般人物，我倒想会会。”
　　翊厘从这不孝子脸上读出了“你也不过尔尔”几个大字，甩袖骂道，“竖子猖狂，不知天高地厚！”
　　这般僵持之下，翊厘耳边似传来了什么。
　　他先是有些愕然，而后像是不确定一般，拿出一幽蓝的四棱冰晶之物，摩挲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
　　他思忖了良久，道，“你与歌以喂了药么。”
　　元为眼中一亮，却也并未不合时宜抢问，答道，“自是，‘痛’一魄已然离体，歌以现下正是安眠呢。”
　　翊厘又道，“若东窗事发……”
　　元为不屑道，“与你毫无瓜葛，我自是一力承担。”
　　翊厘别过脸，“这是我的辖地，与我无关？你倒是说得轻巧！”
　　他说是这般说，手上却祭起了一个充满磅礴灵力的阵法，将整座庄子笼罩在内。
　　唯二站着的人衣衫猎猎作响，半蹲在地的七娘埋首在囚笼内，被封了“智”的她，恍如幼童，捏着枯草吓得抽泣，她似哭累了，复而抬首看了看，只见四周干瘪烂尸纷纷像是生了灵，步履蹒跚向她走来。
　　它们的骨头在咔咔作响，空洞的眼眸内浸着血泪，嘴角张得极大，似要裂开到脑后。
　　有些穿肠烂肚了，便有无数的血肠子从背脊，胸前，咯吱窝，腹部等等地方穿插出来，而后缓缓探向七娘所在的囚笼……
　　元为在一旁看得几欲作呕，再次确认道，“你的记忆分割术法是否真真炉火纯青？这般遭遇不会留存在歌以的记忆之中罢？”
　　翊厘道，“前提是你让他将药喝了，一滴不剩。”
　　元为笑道，“这是自然，他一向听我的。”
　　翊厘嘲弄似地扯了扯嘴角，并未多言，只是那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信了的。
　　不过一盏茶时间，囚笼内惊惧的尖叫声响起，不下数十次。
　　那些奇形怪状的破烂尸体重重叠叠，几乎每一只都想去啃那红衣女子一口。
　　到只剩最后几口气的时候，元为道，“撤了灵力罢。”
　　囚笼内，最后几只烂尸被一根傀儡丝线牵引，急速往囚笼外退去，而后在半空炸为碎末。
　　翊厘大为不解，“很快就成就最佳状态的怨体了，你又要如何？”
　　元为下巴抬了抬，脸色仿佛染了墨，沉沉一片，“你可没告诉我‘恶尊’在重伤时，会变回‘善尊’的模样。”
　　元为走上前，掀开那乱蓬蓬的发，抬起“恶尊”的脸。
　　翊厘默了片刻。
　　果真是和“善尊”歌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嘴角那一只小梨涡，太显眼了。
　　元为脱下外罩衣，轻轻披在“恶尊”歌以身上，也不嫌弃他脏，轻轻拍着他的手道，“我来了，别怕。”
　　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一眨不眨看着他，恍若稚童。
　　元为心里蓦然一痛。
　　却突见眼前凌冽风起，几乎刮花了他的脸。
　　同一时刻，身体不受控制般往旁趴跪而去，元为转头，只见原本所在之地已然露出一个几丈深冒着浓烟的坑。
　　翊厘收回手，道，“鬼迷心窍。”
　　“便该让你吃了这教训。”
　　“惯的你。”
　　元为站起身来，拍了拍染血的衣衫，又再次靠近，边道，“我就好这口，够味儿。”
　　翊厘将那囚笼缓缓缩小，最后只留下一个人身大小，对元为道，“提上，走。”
　　元为似觉得颇为有趣，一边拨弄着那囚笼，一边细细打量着龇牙咧嘴的“恶尊”歌以，宝贝似地哄道，“乖乖，小心肝儿，一会儿就不疼了，啊，给你换个地方养养。”
　　回到歌以的院子。
　　寂静一片。
　　该沉睡的歌以睡得香甜，对于“恶尊”的遭遇一无所知。
　　另一个房间的幼犬被缚在榻上，闭眼假寐。
　　听到声响，一寒睁开眼，只见一个巨型囚笼砸在它的脚边。
　　哐啷一声——
　　里面的“恶尊”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一寒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
　　元为应当是很爱歌以。
　　是何缘由歌以现下身上伤痕累累，一旁站着的元为却无动于衷？
　　他又细细看了第二眼。
　　不是歌以。
　　确切来说，不是和元为朝夕相处的那个“善尊”歌以。极有可能是之前来搅事的七娘，被打回原型，恢复了和“善尊”歌以相同的容貌。
　　可，元为将“恶尊”带到他面前又是意欲何为？
　　他身上有什么是元为必须要得到的……
　　如果只是想要这个替身的尸体，那他根本不需要在小白濒死的之时救下。
　　五百年的替身尸体，向来是有价无市，放出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便会有人来买，等待的时间中，尸体用一丝灵力吊着，保准来买的人买到热乎满意的。
　　什么术法是必须替身活着的时候操作的……
　　一寒突然后背一凉。
　　他向来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果不其然——
　　元为手里攥了一碎钻银链，那链条另一端链接了一把闪着寒芒的金色小刀。
　　刀身一寸，边棱有齿，每一个齿口几乎有指甲盖长，极细极尖，足足有五六十颗。齿尖着有不详之色。
　　远远看去，那诡异之刃仿佛长了翅膀，扑扇着煽动强敌心底最大的劣意。
　　一寒认出了这把刀。
　　齿涸刃。
　　乃是一把穷凶极恶，杀生无数，已然开化了灵智的妖刃。酷爱腥血，喜食仙肉。
　　但登了仙人殿的仙者，它无从下手。
　　久而久之，它便开始觊觎仙者替身，若有五百年以上的替身出现，它还会自动摸索而来，以寻求时机。
　　它臭名昭著的原因不是猎杀无数，而是残忍折腾的手段。
　　它盯上猎物后，只刺入第一刀，刃上的齿口便会自动脱落，从伤口的血肉抢入，游走于躯体之间，刃口附着的诡毒会让所经之地伤口溃烂，流脓，不断分裂，扩大创面。
　　两个时辰后，齿口跑完整个躯体。
　　它极有耐心，会等整个躯体发酵，饱受诡毒折磨。
　　一整个日夜后，它大快朵颐，磨牙锯齿，啃食掉仙者替身每一块溃烂的肉。
　　只余下森森白骨。

　　第二十八章

　　
　　元为对着床榻上的幼犬笑意岑岑，见它依旧安静如斯，不由偏了偏头，巧笑道，“既认出来了，竟也不觉怕么？”
　　一寒状似平静地躺在榻上。
　　心内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娘的。
　　狗逼元为，这踏马的打的什么主意。
　　他不想整个身体窜出无数蛆虫一样的白色齿体。
　　他只想安静死去，真的。
　　元为回来之前，他尝试了尖牙咬舌，却力道绵软，仿若舔了舔嘴。
　　试过以头抢地，挪动了整整一个时辰，也不过从床榻中央往床沿挪动了不足半尺。
　　然后，元为便带着齿涸刃回来了。
　　元为提着齿涸刃，一步步朝幼犬和“恶尊”歌以走去。
　　那不详之光在眼前不断放大，在距离脖颈只剩最后毫厘时，屋外传来了一道轰鸣之声。
　　而后，高门大扇轰然倒地。
　　门口的歌以捂着胸口，苍白了一张脸，血线从唇角蜿蜒而下。
　　在他身后，翊厘神色仿若霜雪。
　　元为惊愕，“歌以？”
　　他又转头，对翊厘不满道，“你作何伤他？”
　　翊厘冷着面，“他先出手，难不成我任其宰割？”
　　元为将齿涸刃藏在身后，对歌以道，“你不是困倦了么，怎的来了？”
　　歌以扯了扯嘴角，“我醒了。”
　　“撑醒的。”
　　元为猛地将眼刀射向翊厘，翊厘却冷道，“‘七娘’此妖心性残暴，以往谋害几百条人命不在话下，不过一百死囚，或许还无法让她吃饱。可那不是‘七娘’。”
　　计划一开始，元为要的一百死囚不过是为了让七娘吃饱好上路，以免发生二次堕魔。
　　不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元为不仅要救下“善尊”歌以，还要救下“七娘”——即“恶尊”歌以，于是利用了“恶尊”歌以吃剩的残肢断体反噬“恶尊”歌以本身。
　　虽还有几只未及反噬，但也堪堪将怨体练成。
　　此番，只需用齿涸刃由“恶体”歌以脑中引出第一层怨念，种入仙者替身——小白身上。
　　第二层怨念便可开始淬炼。
　　淬炼完成，“恶尊”歌以二层怨念封存在小白体内，同时杀掉“恶尊”歌以的肉身，此时“善尊”歌以身死，灵魂不灭，再将“善尊”歌以的灵魂引入小白体内。
　　合二为一。
　　傀儡法成。
　　歌以便是元为一个人的歌以了，从今往后，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他的主人——元为。
　　元为犹如醍醐灌顶。
　　他一早按照七娘的胃口准备的食量。
　　豪华顶配。
　　可不曾想，歌以的胃口……
　　小鸟胃。
　　他并非如同草菅人命的七娘一般，随心瘾杀生数百，他堕魔后，一直自控极强！
　　歌以看着床榻上的幼犬，又斜睨了一眼“恶尊”歌以，他轻声道，“元为，你身后，藏了什么？”
　　元为神色一僵，双手藏于身后，使了刀鞘锁住齿涸刃，想要扔入袖中。
　　却忘了长袖已束，无法藏匿。
　　仓促间。
　　齿涸刃摔落在地。
　　映入歌以帘中，距他不到一尺。
　　歌以垂眸看着想要抢上前的元为，先他一步蹲下，捡起，拆开。
　　“齿涸刃。”
　　他声音很稳，道，“用在谁身上？”
　　元为想抢，却不愿做得太明显，于是故作随意道，“听说此刃有趣，便随便拿来把玩儿的，你这是何表情呐，疑我？”
　　歌以不置可否，道，“用在小白身上？”
　　“你与他无冤无仇，为何非要针对于他？”
　　元为总觉歌以在偏帮这仙者替身，于是皮笑肉不笑道，“你对‘小白’这般上心，怕是旧情未了罢，它当真与我而言无冤无仇？”
　　歌以深吸一口气，“我便是说了，那是濡慕！”
　　“且不提那濡慕之情早已淡了，便就是这仙者替身——我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你如何就认定这是当年与我多有助益的年长仙者了？”
　　元为道，“你既已和我互通了情爱，你便是我的，你所有感情都应为我所动，怎能将濡慕之情给予他人？”
　　元为又狠了狠神色，“‘小白’这般古怪，我自是宁可错杀，不愿错放。”
　　歌以抖着唇道，“我说过，我不是你的傀儡。”
　　元为狐疑，道，“自然不是的，我也从未当你是过啊。”
　　歌以闭上眼，靠在雕花门架之上，有些颓丧，他静默了许久，道，“元为，你爱我吗？”
　　元为嘴角勾着，毫不犹豫道，“爱。”
　　歌以道，“那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元为道，“便是互为对方唯一，生死与共。”
　　“互为对方唯一？”
　　“对，彼此只能有彼此，彼此的情绪只能给到对方，不能为任何他人所牵动。”
　　“这就是爱？”
　　“是！”
　　歌以道，“若我因木雕好看而喜，因鸟兽被屠尽而悲，因游鱼困浅水而施救，你当如何？”
　　元为道，“摧毁木雕，烧光鸟兽尸体，将那游鱼所在潭水抽尽。”
　　歌以看向翊厘，又看向元为道，“你们都觉得，爱，当是如此？”
　　翊厘皱了皱眉，不语。
　　元为道，“话本上曰，这是吃醋。”
　　元为又正色道，“我比凡人更深情，所以吃的多些。”
　　歌以听了他的诡辩激论，缓缓从门架滑落在地，捂着脸，道，“这不是爱，是你扭曲的占有欲，你不爱我，你看——”
　　歌以指着床榻一步之遥的“恶尊”歌以，道，“你只是想要一个完全臣服于你的东西，像它那样的一个傀儡。”
　　元为摇头，目光灼灼，“他不是傀儡，他也是你 ，我喜欢完整的你。”
　　“你不会吃醋，不会撒娇，不会闹，不会靠在我心口听我的心跳。”
　　“和你在一起了这么些年，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直到那天院子内，‘七娘’说了那么些许多话，我终于发现，究其原因，还是你不够完整。”
　　歌以觉得浑身一冷，喃喃道，“他不是我。”
　　“他不是我！”
　　元为爱怜至极地上前，握紧歌以的双手，吻在手心，道，“别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歌以眼中最后一丝光熄灭。
　　最后只能喃喃着啼笑皆非，“你会后悔的。元为。你会后悔的。”
　　翊厘一个手刀打在歌以颈后，又使了灵力将歌以缚住。
　　歌以软倒在元为怀中。
　　翊厘从歌以手中抽出齿涸刃，道，“来不及了。”
　　元为轻轻将歌以抱起，吻上他的眉梢，道，“把那东西扒拉下来，被褥扯了，让歌以躺着。”
　　片刻后，幼犬和“恶尊”歌以并排而列。
　　被傀儡丝线吊起了头。
　　仿若引颈待戮。
　　齿涸刃已经从“恶体”歌以右眼眼眶中刺入，无数齿口游走于“恶体”之中，搜寻藏身其中的第一层恶念。
　　一盏茶后。
　　一缕细白发丝状的物什飘落在元为手中。
　　温暖和煦，不见分毫煞气。
　　翊厘左手轻点右脉，从腕间引出一道纯灵，径自在套在物什上。
　　那物什似感应到了什么，从白絮中窜出数张黄口血牙，黑灰锐甲，不断鸣着桀乱怪音，一个冲不出去，于是第二个铆足劲儿横冲直撞，又有第三个，第四个……最后足足分裂为了上百只，元为将那纯灵套团放在地上，再看时，已然变为半间屋子大小。
　　那些怪灵，却无论如何都冲不出去。
　　元为利用齿涸刃将这半间屋子大小的“第一层恶念”引向幼犬。
　　一寒不能说话，现下也无法挪动半分。
　　一双清亮的眼直勾勾看向翊厘和元为，仿佛在说——因果轮回。
　　翊厘冷着神色道，“想复仇么，没机会了。”
　　齿涸刃从幼犬的右眼刺入，带起一片血色，数十惨白泛红的齿口往幼犬瘦小的身躯内钻入。
　　紧随其后的，是尖牙利爪的上百怪灵。
　　啃食声，咀嚼声。
　　腐烂，发臭。
　　许久后，怪灵拧成一股麻绳，行遍幼犬全身，又将咀嚼后的血肉尽数归还。
　　白骨上，原本鲜红的血肉逐渐变得肿胀暗蓝，软和的肌理逐渐硬化，比之之前，大了三倍有余。
　　火燎。
　　寒雪。
　　犹如摘胆挖心，万箭切入骨肉。
　　一寒咬紧了牙，并未哼出一声，只一双眼熬得血红。
　　仰躺着，沉沉看着屋顶。
　　屋顶黑沉沉一片。
　　甚么都看不到。
　　他却仿佛透过那青檐黛瓦，看向了远蓝天幕。
　　他心道，原来被这仙界臭名昭著的齿涸刃折腾是这种感觉。比得上他亲眼见到华缨师兄为戚云淬骨时的心痛了。
　　果真。
　　名不虚传。
　　好痛。
　　都是自找的。
　　师兄压根不喜欢甜糕。
　　他已经买遍了天下的甜糕了，师兄还没出关。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甜糕，还是不喜欢我？
　　还是，都不喜欢？
　　幽浮都城甚么时候开始名声大振的啊……他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
　　是半年前。
　　幽浮都城一个偏陲小城是怎么传入他耳里的？
　　是云鹤仙君告知他的。
　　一寒全身抖索着，云鹤仙君，那个爱种茶，泡茶，喝茶的鸟儿。
　　他为什么要告诉他幽浮都城的糕点艳绝天下啊？
　　云鹤仙君是翊厘的挚友。
　　经常结伴游览山河，吃茶喝酒。
　　一寒蜷缩了身子。
　　想要翻个身。
　　太僵硬了。
　　动不了。
　　他……好像，又忘记带脑子下凡了。
　　在他一时冲动，未及探查便来翊厘辖地时，他的半条命，已经不是他的了。
　　许久后。
　　幼犬哼出一道呜咽声。
　　好痛。
　　师兄。
　　我错了。

　　第二十九章

　　
　　师兄。
　　……
　　屋外飘起了鹅毛大雪。
　　一寒蹲坐在屋檐下，看着隔壁屋瓦一片片变白，万籁俱寂。
　　不觉得冷。
　　此时的他，只有意识，甚至连灵体、魂魄的算不上。
　　虽然已从幼犬的身体内剥离出来，却无论如何都离不开歌以的院子。离不开幼犬的身体一丈之远。
　　一寒挑了一个最佳的赏景角度，百般无聊地一寸寸地方看去。
　　沟渠内的清莲在漫天雪色下依旧生机勃勃，粉白莲，白翠叶，有些承不住太多的重量，根茎晃了晃，将头顶的团雪倒入冰渠，又迎接下一波来客。
　　沟渠缭绕的小花坛内。
　　夕颜已然尽数败落。
　　厚厚的雪埋在上面，竟无半分芽绿。
　　一寒收回了视线，看向屋内幼犬的尸体。
　　不复几日前的肿胀，难看。
　　只有一具光滑锃亮的骨架。
　　齿涸刃仿佛一个称职的清道夫，将幼犬每一寸血肉都搜刮干净，嚼碎入肚。
　　一寒恶寒地抖了抖身体，见骨架内，一小撮白色的细丝探出头，对上一寒的视线，炫耀般地笑了笑。
　　它已然被锁死在幼犬的骨架内。
　　一寒撇撇嘴，用眼神示意它看看“自己的躯体”——幼犬骨架旁，还有一滩碎块。
　　那是“恶尊”歌以的肉身。
　　本应在前几日的时候被斩杀，但元为迟迟不愿下手。
　　就此耗了几日。
　　今日，是翊厘利用“善尊”歌以将元为引开，一掌将“恶尊”歌以的肉体轰为渣滓。
　　方才圆满。
　　雪地摔进了一个人。
　　一寒定睛一看。
　　不是一个，是两个。
　　只见元为抱着歌以的残肢碎体冲进屋子，翊厘眼里颇有些惊异。
　　翊厘道，“‘恶尊’尸体什么样，‘善尊’尸体便是什么样？”
　　元为白着一张脸道，“不，不知道。”
　　元为魂不守舍，“他，与我说，想吃茶，我去倒茶，就那么一瞬间，他碎了！”
　　“他从一块，变成了两块，然后，不断地碎，不断地碎，我……我拦不住，他的魂魄呢，啊，快，帮我找，他的魂魄呢？”
　　翊厘怔了怔，几步上前，从歌以的胸口处掏出一滴血。
　　幽蓝色。
　　忽闪忽闪，明灭不休。
　　元为疯了一般抢住他的手，怒道，“干嘛！救人啊！我要活的歌以！活的！”
　　元为道，“求求你，把歌以的魂魄找到，只差最后一步了，快，找回来……我要歌以，我要歌以！”
　　元为张开灵力场，耗了所有的灵力，从幽浮都城城内搜索到郊外每一寸林子。
　　杳无音讯。
　　元为揉了揉脸，僵笑着，对翊厘道，“爹，我求求你了。”
　　“你帮帮我。”
　　“帮我，找，好么。”
　　翊厘深深叹了一口气，那神情仿佛在说“我不是你爹”。
　　他道，“仙、妖一旦能调动灵力、妖力，想要自戕，无异于喝口水那般简单。你为何要将我束在他身上的灵力解开，你蠢么？”
　　元为抱着歌以的尸体，几乎魔怔一般使劲儿往怀里塞。
　　元为眼中噙着热泪，要掉不掉，他唇色发紫，颤着声，“他骗我。”
　　“我和他解释。”
　　“我说了我是为了他好，仙界想要他的命，我想救他，换个身体，就安全了。”
　　“他说好的啊。”
　　“他说好！”
　　元为喉间哽了一声，道“他明明说了，他明白我的苦心。”
　　“我对他那么好，我爱他，我甚至可以为了他去死，我只是想让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想要一个完整的他，我有什么错？”
　　翊厘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安慰。
　　许久后，他闭了闭眼。
　　“魂魄没有实体，灵力无法搜寻，用处不甚大。”
　　元为脖间梗出青筋，眼里血丝遍布，几乎要将那一双眼从眶内刨出，怒喝一声，“不可能！你说过，灵力可堪大用！”
　　翊厘道，“灵力不是万能的，不能死而复生。”
　　“尸体给我。”
　　元为死死抱住残躯，鼻翼翕动，一副拒绝之态。
　　翊厘叹气，“给我，我用灵力蕴养着，还能撑一日，你需在这一日内，想尽办法，让歌以的魂魄自动走进幼犬的骨架内，不然——”
　　他余下的话没说完，元为却是立刻意会，拔腿便跑。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抹着脸，狂奔离去。
　　很快便入了夜。
　　初一弯月，十五圆月。
　　今夜十四。
　　雪夜的天，没有那将圆未满的澄明辉光。
　　夜是亮的。
　　大红的灯笼，小臂粗的喜烛，红绒地毯从木荆门蜿蜒铺满到整个院子，厅房。
　　一只手推开木荆门。
　　腕上、尾指骨皆套了一线细绸带，绸带下垂，露出即将垂落在地的一只花绣球，似莲非莲，层叠重瓣。
　　那人伸手捞了捞。
　　将绣球系在另一人腰间，那人的腰极细，绵软无力。绸带系得紧了，那腰便凹进去许多，不似真人皮肉；系得松了，绣球便堪堪垂落在地，半个圈的绸带也瞬间逶迤于红毯之上，与站得笔直之人形成悬崖峭壁般的弧度。
　　挣扎许久。
　　那人终究还是将绣球缚在另一人的腕间。
　　一寒又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赏景。
　　见那人抬起了另一人的手。
　　那是一只碎成几节的指骨拼凑而成的手，缺了中指，食指，尾指只有半截。腕间关节苍白，似画了一条细细的黑线，那绸带一缠——
　　本就破碎不堪的手，从腕间脱落，碎成数块，埋入雪里。
　　那人呆了呆，模糊不清的的脸朝大红灯笼处抬了抬。
　　一寒看清了。
　　是元为。
　　穿着喜服的元为。
　　元为的身边，是元为用一针一线缝补好的歌以的尸体。
　　破布娃娃一般。
　　不似傀儡，更似傀儡。
　　元为用傀儡线将歌以撑起，半揽在怀中，对着一寒身后叫道，“爹。”
　　一寒回头，只见翊厘负手而立，对着屋外的沉沉夜色，道，“何事？”
　　“做我二人的见证。”
　　翊厘听了，状似犹疑，“拜堂成亲，他便会回来了么。”
　　元为偏头笑，敷衍表面。
　　明明身处灯火通明，元为却惨白了一张脸。
　　他平静道，“总要试一试的。”
　　一敬天地日月明。
　　二敬高堂染和美。
　　三拜彼此同舟济。
　　礼成。
　　大红的喜服从肩头滑落，逶迤在地。
　　喜服内，隆起一块儿小山包，晶莹的雪花飘洒其上，恍若坟冢。
　　元为在香案旁站了许久。
　　他等了啊等。
　　午夜，雪停了，云层飘散，满月从柳梢头探出，院子内恍若白昼。
　　十五月圆，游子归乡，有情人终成眷属。
　　歌以的魂魄终究没有回来。
　　元为用香案上的雪捏了两个雪雕，划开腕上灵脉，温热的血浇灌在雪雕之上。
　　从头顶，覆盖在脚边。
　　血中泛着赤红的星芒光点，微闪而过。
　　雪雕化作元为和歌以的模样，精致小巧，栩栩如生。
　　元为轻轻叫了一声，“歌以。”
　　垂着头的小人晃了晃脑袋。
　　仿若回应。
　　元为将雪雕放入怀中。
　　他开始对着月色作画，宣白纸，狼毫笔，细细的尖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的歌以。
　　或嗔或喜，或悲或静。
　　皆是貌合神不似。
　　元为搁了笔。
　　托腮。
　　旁边的小坟冢堆得更高。
　　元为凝眸看着。
　　那小坟冢动了动。
　　元为手肘一颤，险些打翻了砚台，猛地伸出手——
　　扒开坟冢，剥开喜服。
　　一鱼游弋于浅水。
　　腹有硬甲，背裹黑鳞。翅尖翎羽。眼尾朱红拖曳，弥散澄光。
　　通身湖蓝。
　　元为眨眨眼，恍而伸出手。
　　天幕忽然一暗，厚重的云藏了月光。
　　风起。
　　浅水忽然血红一片。
　　元为脑中嗡嗡作响，只听“嘭”地一声——
　　浅水铺满了血肉，有些许溅到了元为的眼里，红芒一片。
　　元为指尖动了动。
　　轻轻将喜服掩盖其上，捧了一地的雪，重新亲手堆砌坟冢。
　　他对着瓦檐下的红灯笼牵了牵嘴角，却比哭还难看，他道，“歌以，我不逼你了，你回来，都听你的，好么。”
　　红灯笼晃了晃。
　　大雪又开始飘飘洒洒。
　　人间岁寒。
　　元为低着头，喃喃，“我知道你在。”
　　“你只是不愿见我。”
　　元为铺开画纸，狼毫着墨，道，“我好像明白了。”
　　天将破晓。
　　元为最后一笔落下。
　　宣纸上，小仙童拨开云层，怯怯望向人间，期盼又无辜。大海中，湖蓝色的巨鲲朝云巅挥挥双鳍，溅起一片翎羽微光。
　　元为怔怔看了坟冢半晌。
　　复又提笔，在宣纸右下角题道——最是怜取眼前人，不问前尘非良善。
　　他道，“若我不曾孤独，不曾蹒跚黑暗，我或许会良善待众生，如此，你是否会怜惜我半分？”
　　“若重新来过……”
　　元为扯了扯嘴角。
　　“可，一个从小混迹于街头烂菜叶中的渣滓，饥一顿，饱一顿，无父疯母，火燎棍棒伤从未消失在身上，街坊邻居眼里的煞孤孩儿，七岁前，连路边的乞丐都能给一脚。”
　　“我深陷淤泥时，也曾祈祷上苍与我救赎，可终究是我一个人挣扎出了黑暗。”
　　“所以，世人苦痛，又与我何干？梅开冬雪，松立峭壁，不都这样过来的么，他们死了，是他们无能！”
　　“为什么……你历经悲苦，却仍未因恨逐流。我无法做到之事……你凭何能坚守？”
　　“观你许久。最后。倒乱了我心。”
　　“我不该想要带你深入牢笼，与我一同沉沦阴暗。”
　　“你有光风霁月，是我心之所向。”

　　第三十章

　　
　　翊厘站在雪地之中，眉梢，肩上，雪色一片。
　　他向元为伸出手。
　　元为却是讥笑一声，一掌掀翻了案桌。
　　他道，“父亲大人，我要入妖道。”
　　翊厘僵在半空的手动了动，收了回去，道，“何故？”
　　元为静静看着红灯笼上的“囍”字，轻声道，“离他更近一步。”
　　翊厘“呵”出了一声，“你疯了？”
　　“你便以为，你如此这般了，他便会高看你一眼？你憎恶自己的‘仙者血脉’，说不定他还憎恶自己‘为妖’！你这般盲狙，是，仙入妖道容易，但要想从妖复仙，可难如登天！”
　　元为偏头看他，眼中死水一片。
　　翊厘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不屑的恨。
　　仿佛他对于“父亲”这个词，并不需要任何感情寄托。此前的每一句“父亲”或者“爹”，不过是因为他翊厘，是一个可利用的对象。
　　他现在似乎动了情，可翊厘并不懂爱。
　　翊厘无法理解。
　　也不知应站在何种立场去阻止他的疯魔。
　　元为将喜服褪去，只留下洁白的里衣，他吻了吻喜服上的细螺纹，眼中柔情似水。
　　再抬眼时，对着翊厘，他笑道，“我并不是在同你商议，我只是通知你。”
　　“父亲大人。”
　　他说完，数以万计的傀儡丝线自掌心迸发。
　　极细的银白丝，顺着臂弯，探入手肘，又从关节处耀武扬威射向双耳，唇隙，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
　　任由傀儡丝施为的仙体被当做沃土。
　　发芽，成长，收割。
　　一刻钟后，元为丝化，五官鲜血淋漓，纵身飞往之前看了数眼的大红灯笼。
　　那个“囍”字上，挂着一缕极细的魂。
　　元为喜道，“抓住你了。”
　　那魂懵懵懂懂，好奇探向他的眼。
　　元为嘴角的笑意缓缓下压，自言自语道，“原来，只是，‘痛’之一魄么。”
　　三魂六魄。
　　唯“痛”之一魄会眷念世间。
　　元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却不容置喙地牵着那缕魂，拉到幼犬的骨架旁，轻声哄道，“进去罢。”
　　那缕魂颤巍巍地，缓缓地向骨架内一小撮白色细丝走去。
　　刚一走近，便被一股强大的威压吓得匍匐在地，一路连跪带爬逃到了院子里。
　　元为耐心地哄了数次。
　　他道，“别怕！那也是你，你们是一体的。你先进去，合体之后我们再一起召唤你剩下的魂魄，好么。乖啦。”
　　“小宝贝儿，快去啊，你醒了，我就陪你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啊，我们忘却前尘，一起在世间行侠仗义，救助万民，可好？”
　　“进去啊！为什么不去！他会吃了你吗！”
　　一丝极细的嘤咛声从那一魄中传出——
　　“他，他会吃了我，他一直想吃我，啊，他不是我，他不是我，呜呜呜。”
　　院子内一片寂静。
　　“痛”之一魄没有“智”，满怀爱恨情仇与感怀世间，像一个吟游诗人，只会念悲春伤秋的词句。
　　它不会说谎。
　　他说那一小撮白色细丝不是他，那便，真的不是。
　　元为勃然大怒，一掌袭向幼犬骨架，想要将那一小撮白色细丝化为灰烬。
　　翊厘拦了他。
　　元为回头，只见翊厘苍白了一张脸。
　　“别动。”
　　元为指着幼犬骨架，目眦欲裂，“那是我的！”
　　翊厘眼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那一小撮细丝，“那里面有一半是‘恶尊’歌以，有一半，是其他东西。”
　　“分不开。”
　　“‘歌以’的善尊，也进不去了。”
　　元为抱着歌以仅存的一魄，满目的不可置信，心中却凉透了。
　　“另外一半是什么？”
　　“不知。”
　　“真的不知？”
　　翊厘闭口不言。
　　元为一针见血恨声道，“你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你在怕他，你堂堂一个仙君，你也会怕？”
　　元为疯了一般从体内引出千万傀儡丝，凶狠朝着幼犬骨架袭去。
　　翊厘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幼犬骨架内的一小撮细丝晃了晃，爆发出一股嗜血之意。极细的毫厘跃入半空，形成镰月状，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射出数万银针。
　　元为化傀儡丝为盾，挡在他和翊厘身前。
　　那银针丝毫不惧，极速穿过傀儡盾，直抵元为面门。
　　千钧一发间，翊厘闪身上前，以手划圆，灵力为盾，将银针挡了回去。
　　盾碎。
　　银针逆旅归途，重新化为毫厘，埋入那一小撮细丝中。
　　翊厘往后退了两步，吐出一口血。
　　元为脚一动，手抬了抬，却又重重放下。
　　他亲眼看着幼犬骨架缓缓生出新的血肉，不断拉长，成为人的形状。
　　在生长到一半时。
　　只听“嘭”地一声。
　　遍地零碎尸骸。
　　在漫天灰飞间，一小撮细丝翩然而出，偷渡到了院内侧塌在地的香案底。
　　案桌腿压了宣纸。
　　宣纸内的云层闪了闪，又泯灭微光。
　　屋内传来一道摸不清情绪的言语，“你以为，这不过五百年的替身，便能承受你的妖力了？”
　　*
　　轰——
　　洞府应声而碎。
　　滚滚落石间，一道白衣自灵光中蹒跚而出。
　　残衣烂缕，青丝缭乱。
　　皓白的腕间汩汩刺目的红，不断有灵力自豁口之中扬出，随风而散。
　　一寒苍白了一张脸。
　　望向云巅之上刺目的光。
　　他眯眼想了半晌，从衣摆撕了一块儿破布，慢条斯理擦拭了嘴角的血。
　　那方绢布揉吧揉吧，皱成一团被扔下，触及仙玉阶时，乖巧而整齐地躺平了，仿若新绢。
　　只上面的血色艳了些。
　　一寒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抬起左手，二指从小臂往腕间轻点三次，止住了血。灵光一闪，破烂衣衫换为了一袭带着云纹的白绸。
　　他这才满意了些。
　　闲庭信步般往华缨神君的洞府走去。
　　不过须臾。
　　华缨神君的洞府映入眼帘。
　　仙界常年一尘不染。
　　仙雾飘飘，彩云环绕，尤其从御仙府，千万玉茗花开，香气袭人。
　　除此特例——
　　华缨神君的洞府门口。
　　左边山石堆满彩蝶一般的糕点匣子，右边花树上亦然挂着繁多，重重叠叠，险些将那老树压弯了去。
　　最令人难以启齿的是糕点匣子内散出的异味。
　　酸、苦、涩、恶臭。
　　许多凡间的小东西在糕点匣子上群魔乱舞，更甚者，占着躯体狭小，苟着薄皮一般的肚子探了进去，然后餍足，大肚便便地出来。
　　嗡嗡，嗡嗡嗡。
　　一寒的好不容易扯出来的笑僵在了脸上。
　　去幽浮都城前，他每次回仙界都会用灵力维持糕点的鲜度，可这一次下凡，花的时间属实长了些……嗯。
　　可这些小玩意儿是怎么来仙界飞的？
　　一寒满目不可置信。
　　长袖一甩，不止那恼人的声音不见了，连同那些糕点匣子也四散无踪。
　　一寒咳了咳。
　　皱眉抚了抚右腕。
　　恰巧这时，那位人美心善的仙娥又提着食盒来了。
　　一寒拦了她，巧笑道，“小仙娥，这四五年，你每日都送？”
　　仙娥见了他，惊讶道，“是的哦，一寒神君。您出关啦！但是华缨神君还没出关哦。”
　　一寒笑笑，“看到了熟悉的你，我自是知道他还没出关。不过……那个凡人，唔，就是华缨神君在为他‘淬骨’的，嗯，我未来的小师侄，也一直没出来过？”
　　仙娥点头。
　　一寒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送饭的时候可有在洞府门口听到些什么奇怪的声音？”
　　仙娥表情茫然，“？”
　　一寒眨眨眼，“就是比如，踢到铁板了，痛叫一声；或者，被热汤烫了，大声惊叫；啊，还有那种，你手上撞了一个肿胀的囊包，你的好友想要帮你揉开，你觉得痛，然后一直叫她慢一点，有点疼……那种？”
　　仙娥支支吾吾，面上浮起一片云霞。
　　而后一把将食盒扔到了一寒神君手上，捂着羞红的双颊跑开了。
　　一寒僵在原地，神情不忿，甩手叫道，“你跑这般快，便是有这般不堪入目之事发生？”
　　那食盒摔在地上。
　　碎得叮当作响。
　　仙娥的脚步顿了顿，溜得更快。
　　一寒咬了咬唇，暗自骂道，“我他娘的为了给你买好吃的，在凡间去了半条命，你倒好，美人在怀，共处一室，郎情妾意，出双入对，卿卿我我……”
　　一寒唏嘘着，从地上捡起食盒，随口捏了道诀，将食盒往洞府内送去。
　　那洞府的禁制分外强悍了些，梨黄的香檀在禁制口摩擦出一道火花，而后直直坠下。
　　四分五裂。
　　一寒咽了口口水。
　　嗯……他只剩半条命，勉强撑着找来的，若是一会儿和华缨动起手来，免不了吃亏。
　　一寒垂了垂眸子。
　　细细回想，却仿佛每一次动手，师兄都未尽全力。
　　要么不拔枪，要么任由他八爪鱼似地用泼皮手段缠着，又傲又怒。
　　勾人得紧。
　　怪不得那婊里婊气的戚云一门心思扑上去。
　　一寒叹了口气。
　　心中一动，决意还是先去找师尊商量幽浮都城之事。
　　寻仇这种事，还是不劳烦我那一心收徒，实则不知道怀揣什么心思的师兄了罢。
　　一寒往外走了几步。
　　原地转了两圈，又觉得有些不甘心。
　　不过摔碎了个食盒，叫那仙娥补上便是，他心虚什么？
　　心虚的不应该是华缨神君么？
　　有了徒弟忘了师弟，世间竟有这样的道理？
　　他以前遇着了什么事儿，哪一次不是他华缨神君冲前头，替他扛下疾风骤雨，没道理这一次他被人设计丢了半条命、半数的修为，就要去找师尊那年老体弱的身子帮忙讨回公道啊。
　　还是得找师兄。
　　一寒在心里如是道。

　　第三十一章

　　
　　还未等一寒去触碰华缨设的禁制，那洞府便自动开了，从里走出一人。
　　玄黑衣袍，细纹暗理。
　　一寒兴道，“师兄！”
　　话刚出口，一寒的喉咙便好似被抽干了水。
　　干巴巴的。
　　只见，从华缨神君的怀里，探出了一个脑袋。眼雾秋水，柔弱之姿。
　　一寒死死盯着，咬牙切齿，“你，你们？”
　　华缨神君用眼神制止了他，沉声道，“等我回来。”
　　一寒杵在原地半晌。
　　华缨也看他，戚云也看他。
　　三方僵持。
　　突兀之下，戚云捂着嘴咳了声。
　　华缨似回过神，头也不回招了一片腾云，往后山前去。
　　一寒几步抢上前，寒芒一闪，神剑落在戚云咽喉，眼眶通红道，“我不许。”
　　华缨侧身挡过，银枪化为屏障，将一寒隔断在外。
　　一寒一怒之下聚起全部灵力向那屏障袭去，竟不费吹灰之力便粉碎了屏障。
　　腾云已行半山高。
　　华缨连同怀里的戚云受余下灵力波及，狼狈摔往山底。
　　一寒看得分明，那急速下降之势间，华缨以自己为肉垫，挡在下方，唯恐戚云受伤分毫。
　　眼看即将酿成惨状，一拐杖化为云絮之舟，及时雨一般将二者揽入其中。
　　一寒一步跃上山巅。
　　许久后。
　　华缨抱着戚云，连同从御神君，也飘然而上。
　　一寒正撑着下巴，透过来往云层，望向凡间山川河流，青山湖色。氤氲之雾，仿佛带了朦胧的水光，衬得凡间景色更引人入胜。
　　一寒心道，世人皆祈盼为仙。
　　动辄移山倒海，斩妖除魔，为万民称颂，是流芳百世的大英雄。
　　世人眼中的仙者，应当是随心所欲。
　　其实不然。
　　凡尘有妄事，仙者也难免其俗。
　　会爱，会恨。
　　贪、嗔、痴、妒、慢、疑。
　　无一不为。
　　要说仙者与凡人的差别，也不过是，武力值上的差距罢了。
　　至于脑子。
　　一旦妒忌心起，依旧是不依不饶，不分是非。
　　瞧他刚做了什么。
　　从御仙府的立山之本，一不许恃强凌弱，二不许同室操戈，三不许行事不计后果。
　　他刚刚那“一怒之下”，竟全都犯了。
　　也是不易。
　　戚云倒在华缨的怀里，眼中怯怯看向一寒。
　　那是畏惧，惊恐，惶惶之色。
　　华缨冷了一张脸，将戚云的头按倒在怀中，抱着他，往这山巅的洞府走去。
　　此洞府，乃是蕴养圣地。
　　据说，此处是从御仙府开山之时，从御神君的好友所赠。
　　这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进入过，包括华缨和一寒。现在，从御神君宝贝似的地方，也被戚云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染指了。
　　一寒低着头，眼中的黑瞳仁左右动了许多次，默然不语。
　　等到那洞府轰隆之声响起，他才猛然抬头，咬唇看向洞府之上，“崇御”二字。
　　从御神君站在一寒一丈之外。
　　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寒抹了把脸，挑了个地方，径自跪在细碎石子之上，双手捧起神剑，面朝师尊道，“弟子有错，请师尊责罚。”
　　从御神君巍然不动。
　　状似闭目养神。
　　一寒咬了咬牙，膝行过去，膝面与碎石剧烈摩擦，晕出一大片朱红。
　　一寒额间挂满了细汗，许是知道此番并不会有人心疼，于是一声不吭，直到行至师尊跟前，这才又举起神剑，机械重复，“弟子残害同门，大过，请师尊重惩。”
　　从御神君陡然睁眼，一双锐目袭向一寒。
　　“抬起头。”
　　一寒迟缓了片刻，复而抬头。
　　师尊的眼中深海一片，似又藏有巨兽，搅拌着滔天风雨，他道，“你知你师兄为他人‘淬骨’，想杀了那凡人？”
　　一寒猛然抬头，“那不是凡人，那是妖！”
　　师尊道，“那是你师兄心甘情愿。”
　　一寒低头眨眨眼，再抬眼时，眼中水雾一片，他不解道，“仙界为爱徒传授浩瀚功法者不少见，可师兄这般，尽数剖除修为给‘爱徒’‘淬骨’，还真是少见！”
　　“这与那为妻‘淬骨’重入轮回的蠢货又有何异！”
　　“他是我师兄，我合该一掌打醒他！就算因此触犯从御仙府的山规，被师尊惩戒，我也在所不惜！”
　　从御神君道，“‘淬骨’未成，若那戚云掉落山崖，必定身残。”
　　一寒歪了歪头，“师兄虽灵力散去，但仙格还在，必定无碍。师兄无碍便是，戚云，与我何干？”
　　“你可想过因果轮回？”
　　“想过。”
　　“想过之后还做？”
　　“是！”
　　从御神君抚掌，连声说了许多好字，从一开始的赞叹，言到最后，变为汹涌怒意。
　　一寒手中的神剑轰鸣一声，摔入从御神君手中。
　　从御神君面色阴寒，手执未出鞘的剑，狠狠打在一寒背脊之上。
　　“唔——”
　　一寒被打得双手撑在碎石之上，险些跪不住。
　　“为何不提前查探翊厘辖地之异，莽撞下凡？”
　　“察觉有异，为何不速速回仙界同我等商议，一意孤行？”
　　“再有，因果轮回，诸般恶果，你计是不计？”
　　一寒咬牙道，“我计了！”
　　“下次还如此这般否？”
　　“必然！”
　　从御神君眼神一凛，连挥舞数次。
　　一寒本就有伤在身，大悲之下，又挨惩戒，险些晕过去。
　　眼前出现一双长靴，他听到师兄的声音。
　　师兄说。
　　“师尊，够了。”
　　一寒眼中的泪忽然决堤，他索性将脸埋进了碎石里。
　　这句话。
　　以前也出现过一次。
　　那一年，玉茗花开，师尊辖地颇广，日日下界斩妖除魔，无暇顾及他。
　　他见师尊忙碌，自认神剑在手，可祝师尊一臂之力，于是，他偷偷地，去了一个大妖的老巢。
　　论年纪，那大妖可当一寒老祖宗。
　　一个一百年左右的小子，一个三百年的老妖怪。
　　一寒只身前往，重伤而归。
　　胸口一个大窟窿，右腕灵脉破损，险些丢了命。
　　他回到仙界，来不及去医仙那儿医治，便兴致勃勃冲到华缨院子内炫耀，不巧，那日，师尊在华缨的院落内。
　　了解来龙去脉后，一顿鞭子猛抽。
　　险些把一寒抽得吐血。
　　那日师尊的脸色实在难看，堪比黑铁，也是这般怒气汹汹，厉声喝道，“你看看山石之上，‘不许行事不计后果’，你不识字？你瞎？你把你自己的命当什么了？一百年的小儿，单挑三百年大妖，你不要命了？！”
　　那时，师兄见他实在可怜，为他说了好些回护之话。
　　有一句便是，“师尊，够了。”
　　最后一句是，“我会护着他，一直。”
　　不知是哪句话起了作用，师尊摆了摆手，华缨便抱着他疾疾冲向医仙府上。
　　一寒回过神，只听师尊道，“你总说，他长不大，爱逞能，没关系，你护着。现在，你告诉我，你护得过来吗？”
　　一寒挣扎着抬头，他看到华缨的神色僵在脸上。
　　似乎暗淡了几分。
　　一寒道，“我不需要他护着！”
　　他有别的人了。
　　他护不了我了。
　　他都自顾不暇了！
　　一寒摇摇晃晃站起身，形容凄惨，却斩钉截铁，“我不需要他护着，因果轮回，我自己担，我……”
　　从御神君背过身，声音喑哑，“你就没想过，你也会有担不起之时？”
　　不等一寒回应，从御神君摆了摆手。
　　“罢了。”
　　“滚回去养伤。”
　　从御神君大步走向那名曰“崇御”的洞府之内。
　　华缨在凌冽之风中伸出手。
　　一寒狠狠挥开。
　　他讥讽道，“你这般样子，护我？华缨神君，现下好好想想你的处境罢！”
　　“为了个心机深沉来历不明的小妖怪，灵力尽失，哈哈哈，东南‘万民神’——华缨神君，你还怎么护你辖地的子民，怎么在仙界立足？！”
　　一寒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越笑越欢，“你让我等你回来，怎么，为了那么个东西失去所有修为还不算，你还要赔上你自己的仙格？啊？华缨神君！你真是博爱啊！”
　　“你能管着多少人啊，你现在，管他还是管我啊？我很疼，我也需要你抱我，我需要你带我去医仙那儿疗伤，我需要你对我说，你不想管戚云了，不想要那个即将入门的弟子了，你只要我！”
　　“你说啊！”
　　一寒吼完，紧紧抿着唇，瘦削苍白的下巴颤抖着，一双眼似雾含烟，尽是期盼地看向华缨。
　　华缨玄黑色的袍角被山巅的疾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半阖着眸子，剑眉仿佛被磨平了些，不够锋锐。从来一丝不苟的发髻微微有些歪斜，唇看上去很凉。少了平日里的疏离冷淡。
　　一寒仿佛看清了他从眉梢眼角透出的无力之感。
　　仙界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武力榜常年居第一的华缨神君。
　　在此刻，跌落神坛。
　　一寒突然有些慌。
　　他手忙脚乱抹了脸上的泪，而后刻意将唇角扬起，如同小时候做错事一般眨巴着眼，蹲下了身，晃荡着华缨神君的衣摆。
　　“华缨，师兄，好师兄，我错了。”
　　“我不该瞎说那些乌七八糟的话。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日月之光，凌驾众人之上。如今，如今……你还有我，你一直护在我身前这么些年，也到我投桃报李之时，从今往后，我做你的枪，我做你的盾，好么？”
　　华缨缓缓蹲下，与一寒平视。
　　极难得的，他嘴角牵起一抹笑。
　　一寒心道，怪不得华缨从来不笑，原来他笑得这般难看。
　　可他自己偏偏移不开眼。
　　好似怎么都看不够。
　　华缨道，“好。”
　　一寒脸上瞬间开花似地眉飞色舞，得意到得寸进尺，他压抑着兴奋的嗓音，诱哄一般道。
　　“你说，你只要我。”
　　“我只要你。”
　　“你说，你不喜欢戚云。”
　　“我不喜欢戚云。”
　　“你说，你，你说——你喜欢一寒神君，他，他是你心尖儿上的心肝儿，灵脉中所有精纯之元，最可口的甜糕，最——”
　　“我喜欢一寒，我爱一寒。他有着最勾人的身姿，最令人心之所向的品格。光明磊落，大义凛然，意气风发，英姿飒爽，伶牙俐齿，憨态可掬。若天地间只能存一人，我愿将性命交予他。”
　　一寒仿佛喝醉了酒，微醺，听到最后一句时终于陷落其中。
　　他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华缨。
　　他磕磕巴巴道，“原，原来，你也，也会哄人嘛。”
　　华缨轻声笑了笑。
　　一寒回了神，蓦然怒道，“憨态可掬？”
　　华缨将食指抵在一寒唇间。
　　微热的触感，一寒瞬间忘记了身处何地，二人形容潦倒狼狈。
　　只突然忆起了幼犬在厢房看到的那一幕。
　　水雾中，白皙，交叠，缠绕。
　　愉悦，闷哼，狎笑。
　　一寒耳垂通红，登时有些心猿意马。
　　他闭着眼，往前一窜。
　　如狼似虎般将华缨神君扑倒在地。
　　双唇紧扣。
　　有风吹过，树浪翻飞，带起一圈涟漪。

　　第三十二章

　　
　　一寒神君脚步生风、容光焕发地进了医仙的府上。
　　双颊赤色，眼尾晕红。
　　明明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却一脸餍足。
　　仿佛不记得疼。
　　此刻神游天外，一脸向往。
　　医仙尽心尽职地为他处理伤口，处理到一半，只听一寒神君惊呼。
　　“我怎的下山来了？”
　　医仙回道，“大约是，来处理伤处？”
　　一寒神君沉吟，“伤口是多了些，耗费灵力自疗着实不妥，我现下辖区无异，也无要紧之事，改日再来处理罢！”
　　医仙颇有些无语，提醒道，“既是无要紧之事，何不今日便处理了，还等改日？莫非是想等到伤口自动长好，不为疗伤，过来祛疤？”
　　他的话消散于风。
　　一寒神君失聪一般，袍角一撩，美滋滋冲了出去。
　　他走在路上，心里暗骂华缨。
　　当真是个大祸害。
　　平时那般话少，嗯，吧唧小嘴的时候倒，倒还挺会说。
　　也不知在那一盏茶的时间里应了些什么。
　　反正等到两人分开，一寒兀自回味儿的时候，华缨神君道。
　　“你去医仙府邸。”
　　一寒一脸茫然，“那你，你呢？不陪我去吗？”
　　华缨道，“你刚才说，你长大了，可以做许多大人可以做的事，包括自己去医仙府邸。”
　　一寒还处于回甘状态的无脑中，震惊，“我是这般说的？”
　　华缨点头。
　　一寒还待说些什么。
　　崇御洞府内传来从御神君的怒喝声。
　　“华缨！”
　　“还不滚进来！”
　　华缨神君摊了摊手，负手离去。
　　遂以，事后微醺之态持之以恒的一寒神君独自踏上了寻医之路。
　　一路上的风吹散了心中的旖旎。
　　现下又准备倒回去舔着脸凑到师尊与师兄跟前。
　　没皮没脸。
　　只是，刚路过仙人殿，便被人请了进去。
　　偌大的仙人殿，上座仙尊弋妳，下首，左为翊厘，右为云鹤。
　　皆是眼神不善。
　　一寒心里啧啧出奇。
　　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倒是所言不虚。
　　更妙的是，他这个受害者，还未及去寻他们的麻烦，翊厘这个罪魁祸首便气势汹汹开始叫嚣了？
　　仙尊弋妳沉声开口。
　　“一寒，翊厘状告你私去南方辖地，阻挠他因公夺取真鲲至宝心头血，私心有异，你可认？”
　　一寒施施然坐到下首中间，与左右二列犹如山海隔断。
　　轻笑一声答道，“不认。”
　　翊厘沉着脸，从袖中取出一桐木匣子，使了灵力送往仙尊手上。
　　那是一具破碎骨骸。
　　沾有一寒的气息。
　　一寒当即笑出声，“我有一段时日颇爱收集糕点，幽浮都城还是云鹤仙君告知于我，怎的，翊厘仙君与云鹤私交甚笃，今日来一同来问罪，却未曾告知于他我前去目的？”
　　云鹤仙君摆摆手，道，“一寒神君言重，我亦是今日闲逛之下被拉了来凑数，怎的在神君眼里就成了蓄谋已久？不敢当不敢当。”
　　他说着，将蒲团往外挪了些。
　　如此，仙尊弋妳往下看时，左右照常分列，中为一列，右外再有一列。
　　实在不规整至极。
　　仙尊睨了一眼云鹤，云鹤“啊”了一声，道，“右首空气颇为清甜，我还是坐回来罢。”
　　他又极其乖巧挪了窝。
　　弋妳这才道，“如今，翊厘，一寒，二者各执一词。这般，翊厘，你将一寒如何阻挠你之事细细讲来。一寒，待他讲完，你再言不妥之处。二卿以为如何？”
　　“可。”
　　“可。”
　　翊厘目不斜视道，“三百年前，妖君祸乱，为仙界合力就地斩杀，却有一丝残魂逃出。三百年间，遍寻无果。但各地劣妖□□之事缕缕施为，可见妖君虽失去本体，却依然强横。真鲲心头血，于仙界虽只疗伤之效，但于妖界乃是绵延后嗣的重要宝物。”
　　“是以，四年前，在得知歌以于我南方辖地出现时，我即刻封锁幽浮都城内有关歌以之踪迹，以免妖君势力探入，夺宝用以大量制造劣妖。不曾想，一月前，一寒神君的替身莫名出现在南方辖地，并未与我通告，且停留数日，久久不归。我察觉有异，便前往查看。”
　　“一寒神君的替身化为犬妖，潜伏在歌以附近，意图夺取真鲲心头血。”
　　“再有，下仙怀疑，一寒神君勾结妖君，意图谋反。”
　　此言一出，喧哗一片。
　　一寒被这么个晴天霹雳炸得有些懵，他颇有些可笑道，“翊厘仙君，你这倒打一耙的功力是承了谁，真是大开眼界啊。你与你那私生子合谋做过的那些丧尽天良之事需我件件为你细数？”
　　一寒朝上首微躬了躬身，“请仙尊明察，绝无此事。”
　　仙尊弋妳伸手碰了碰那破碎骨骸，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朝一寒抬手道，“便说你之缘由罢。”
　　一寒道，“这些年我四处寻甜糕，相必在坐众仙皆有耳闻。幽浮都城新近以‘美食城’之名崛起，我前往细品吃食何过之有？本不过一日便回，实是我见了歌以与元为——便是那翊厘的私生子，察觉有异，这才耽搁了些。”
　　“说到异处，其一，元为身负仙者血脉，本应报之于仙尊，却未登仙人殿；其二，元为身上有合炼纯灵，便是翊厘爱子心切，私下用那禁术之由，须知，合炼纯灵乃是禁术，若有仙者一吞二，二合三，仙界岂非乱套？”
　　“其三，我耽搁些许时日准备金蝉脱壳之时，翊厘连同那私生子，为私欲合谋将我的替身制成‘大能替身’为歌以所用，前者为爱，后者为取得真鲲心头血。倒也是真真利益均分。倒是我，现下修为减半，如今还被这到处留种的货色污蔑，我才属实冤！”
　　仙者弋妳扶额，神情有些无奈。
　　“各执一词。可有证据。”
　　翊厘道，“那骨骸上有歌以与妖君的气息，乃是一寒神君残忍杀害歌以后，为妖君所托，保存歌以的残魂，不曾想，妖君残存气息过于强劲，倒是累得歌以魂飞魄散。”
　　若是不忿可以化作实体，此番一寒的头顶必定是汹汹烈焰燃烧。
　　一寒鼓起掌来，“你他娘的怎么不去天桥底下写书啊翊厘，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利用完了我的替身，现下还带扣屎盆子的？”
　　“一张嘴，直接将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你当那南方的‘万民神’，简直屈才！”
　　一寒翛而冷了神色，对仙尊道，“妖君气息我确不知何故。但是翊厘所言幽浮都城之事，子虚乌有！”
　　一寒又道，“请仙尊派人前往幽浮都城探查。找出元为，便一切皆可知晓。”
　　仙尊弋妳点头，沉声道，“可有仙者愿往前？”
　　众仙皆默。
　　一寒神君背后是从御仙府，树大易乘凉，平日里是众仙讨好的存在；至于翊厘神君，也与仙尊颇有渊源。
　　此番探查，无论结果如何，必将得罪一位“万民神”，吃力不讨好。
　　许久之后，云鹤笑道，“我去罢。”
　　一寒神君皮笑肉不笑，“云鹤乃是翊厘好友，恐有包庇之嫌。”
　　云鹤笑眯眯道，“一寒神君如此作想岂非对我仙品有异，实非念及那同僚之谊啊。”
　　一寒道，“我同你，有么。”
　　云鹤道，“是呢，与我无，与众仙皆无，一心只为华缨神君送甜糕。”
　　一寒翛而冷了神色，“说事便说事，扯我师兄做甚？”
　　云鹤“嘁”了一声，转头看向仙尊。
　　仙尊道，“再挑一名仙者罢。”
　　“可有自愿？”
　　一仙者出列，匍匐在地，道，“仙尊，东方愿意前往！”
　　仙尊点点头，“那便，云鹤仙君与东方仙者下界查明此事，不得有误，即刻出发。”
　　“集议散，一寒与翊厘留下。”
　　仙者鱼贯而出。
　　可还未及言之一句。
　　东北之界，边境之巅，引仙鼓响。
　　声如雷鸣，间杂人声，凄厉非常。
　　一寒神色惊一变，与仙尊告辞，意图真身下界。
　　翊厘拦道，“一寒神君身负重案，若任他独行，恐一去不归。”
　　一寒眼中的冷光几乎要凝为寒冰，呵道，“我东北辖地有异，我合该前往查探！你这般拦我，若晚去一刻，辖区子民危矣，你担其后果？”
　　弋妳揉了揉眉心，“翊厘，退下。”
　　翊厘微皱了皱眉，虽挪开，却一双眼死死看着一寒。
　　一寒匆匆下界。
　　翊厘道，“仙尊，下仙请旨前往。”
　　弋妳摆了摆手，“不必。”
　　翊厘还待再行谏言，弋妳却道，“你此番针锋相对，为私还是为友？”
　　翊厘默然不语。
　　弋妳却笑道，“也罢，无论如何，本尊多言必定不妥，皆是因果。”
　　翊厘抬头看向弋妳，神色复杂。
　　仙人殿的金门两侧洞开，有仙灵不停由外而里，入里返外，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凡间幼童。
　　徐徐清风抚乱二人心绪。
　　许久后，翊厘道，“仙尊，三百年前妖君作乱，仙界所有妖仙皆贬斥妖界，你力排众议，独独留下云鹤，又是为私还是为公？”
　　弋妳正了正歪斜之姿，沉声道，“其一，云鹤从小为我所养，情分足够，其二，尽忠职守，并无过错。近来又立一大功，取回灵鹿角，足以证明，无论有无情分二字，他便就该归于仙界，为万民效力。”
　　翊厘牵了牵唇角。
　　“那，今日之事，仙尊将如何抉择？”
　　弋妳无奈笑了笑。
　　翊厘也并未想得到回应，自顾自褪去微躬之形，缓缓行了半跪之礼。
　　此乃仙界最谦恭的臣服姿态。

　　第三十三章

　　
　　仙人殿创立之初。
　　苍生版图一分为八。
　　八方辖地，辖地之主为‘万民神’。
　　仙者灵力来源，多为斩劣妖、除混魔获得功德，亦或是洞府内自悟。前者见效甚快，后者收获因人而异，许多仙者收效颇微。
　　是以，大多仙者皆期盼成为万民神，否则，感悟不丰，则只能随着一方之主，蹭其功德。
　　久而久之，凡间游历仙者众多。
　　但随着仙与妖魔越发对立，劣妖混魔趋于狡猾，极难寻得。但凡闻到一丝仙气，劣妖混魔必定逃窜无踪。
　　游历之行，便是收获颇微，只那些闲得发慌之仙奔行乱窜。
　　如此，便只有在多事之地设立引仙鼓，凡人一旦发现异常，即刻联仙救援。是以，仙护凡众，凡众依赖仙者。久而久之，守护万民，便成为众仙心中铁律。
　　通常情况下，凡间有难，‘万民神’需根据劣妖作乱之况选择派遣替身下界，亦或是，真身前往。
　　一寒此次属于后者。
　　最好用的一个替身被折腾散了架，真身也破破烂烂，如何还有多余灵力分出新身。
　　自然，最重要的是，一寒此番并不想见到翊厘那张与元为同出一辙的虚伪嘴脸。当真是比凡间的□□还毒。
　　云鹤与翊厘私交甚笃，说是去探查，指不定是给翊厘擦屁股，怎么都是他吃亏，还不如先躲为上。
　　等到师兄……嗯，师尊出了那洞府，翊厘和云鹤还敢肆意妄为？
　　现在嘛，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一寒这般想着，提了剑便往引仙鼓所指之处奔去。
　　大漠黄沙，风侵岩壁，山北陡峭十分，毗邻妖魔之域，是以鱼龙混杂。
　　此地前些年被一寒好一番整治，常理而言应是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不曾想，这般消停了些许数年，那些缩头缩尾的爪牙又开始兴风作浪。
　　倒是来得及时。
　　正正好成为他发泄的宣泄口。
　　一寒这般想道，呲了呲牙，内里的伤不仅未影响他的奔袭之速，倒是更显他气势汹汹。
　　及至山北，此高三千丈，绵延数十万里，山腰中仅一条狭窄栈道。
　　是山南皇城与山北大漠互通之道。
　　劣妖混魔多入侵山北。是以，引仙鼓所置之地，乃山北月牙瞭望台。
　　一寒立于腾云之上，只见一黑衣从百年老树一片枝丫跃起，朝月牙泉旁的一匹灵鹿射出数只链刃。
　　那白鹿灵光四溢，身姿细美，耳上平整。无双角。
　　仿佛生生被人拗断般，污血一片。
　　一寒心中一怔。
　　是灵瑶。
　　三百年前，一寒、灵瑶、歌以，曾互引为知己。
　　如今。
　　歌以自戕，身边守了个疯子，追着他的残魂跑。
　　他自己，去了半条命，自顾不暇。
　　再看灵瑶，鹿角拗断，妖力大减，被那黑衣人追得筋疲力尽。
　　事不宜迟，一寒右手捏诀，使了灵力朝那黑衣人袭去。那黑衣人耳目皆聪，堪堪躲开后朝他看了一眼。
　　一寒分明见到了他瞳孔一缩。
　　而后，那人便闪身离去。
　　一寒皱眉，下了腾云，查看灵瑶伤势。
　　灵光涌动间，灵瑶化作女子。
　　长娥眉，黛黑发，杏眼朱唇，柔弱之姿。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我要见云鹤，我要杀了他！”
　　一寒神色一动，“你若指灵鹿角所夺，此令为仙尊所下，恐无转圜。‘灵鹿角’前身‘寻梦’回溯镜湖，乃是几百年前的仙界重宝……我试着找过你，却是云鹤先了一步。”
　　灵瑶眼中蓄满恨意，“千年前，妖、仙同立于世，凭何言说那一方回溯镜湖为仙界所有？既是到了我鹿灵瑶姬身上，那便是我的！用这诓骗之术盗取，岂非狡诈？”
　　一寒默然。
　　灵瑶将心中怒火下压片刻，方才低了声音道，“一寒哥哥，带我去仙界，好么。”
　　一寒收了灵力，道：“引我下凡的动乱，是你所为？”
　　灵瑶道，“不是的。”
　　她指了指山脚，“将军榻上的蝗妖，我已经替你杀了。”
　　“一寒哥哥，你带我去仙界，好么。”
　　一寒分出一道灵识，往山下探去。须臾之后，回应传来，山下果真已然安定。
　　只不知是何缘故，血腥颇重。
　　一寒道，“你杀了蝗妖，而后躲过山下守卫，独自上山敲响了引仙鼓，你如何有引仙鼓的密令？刚才那黑衣人是谁？”
　　灵瑶冷了眸子，“你不愿带我上仙界。”
　　一寒道，“你在此地稍许歇息，我去去便回。”
　　灵瑶平静道，“你若现在离开，回来只能见到我的尸体。”
　　“那个黑衣人并未离开，他是妖君的人。我不愿将灵鹿角交与妖君，却让仙界得了手，他得了妖君之令前来取我性命。一寒神君，你当真不管我了？”
　　一寒只能将灵瑶带上一同下山。
　　腥风阵阵。
　　灰黑帐篷，熊熊烈火，断体残躯。
　　间或一两只混魔正在啃食残肢，数以万计的劣妖蝗满地找着残渣充饥。
　　低等妖魔大举进犯。
　　死伤者众。
　　逾万民。
　　一寒脸色煞白，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神剑。
　　他烧红了眼眶，将这人间炼狱一寸寸收入眼底。心中巨震，已然酿成如此惨状，为何引仙鼓响拖延至此？
　　灵识探到的“安定”，竟是如此人间炼狱，是谁做了手脚！
　　一寒猛地挥剑，大量灵力泄出，将目之所及之低劣妖魔尽数铲除，他转头看向灵瑶，“我再问一遍，灵瑶，那黑衣人是谁？”
　　“蝗妖究竟为你所杀，还是为你所引？这边境惨状，是谁为之！”
　　灵瑶舒展了身体，片刻后，白鹿灵光散尽，眼尾上挑，通身化为浓黑，沾染劣妖之气，驳杂混魔之形。
　　灵瑶细声细气道，“黑衣人是谁？一寒哥哥。黑衣人——是你自己呀！”
　　“哥哥所赠真鲲心头血，着实好用，瞧，这么多劣妖混魔，全全仰仗哥哥啦，哈哈哈！”
　　一寒心中平白冒出一股寒意，从脚窜到顶，他怔在原地，“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灵瑶神秘地眨眨眼。
　　忽而朗声道，“翊厘仙君，你还在等什么呢？”
　　“收网了——”
　　最大的将军帐里，翊厘面色淡淡走出。
　　手里抓着一黑衣人。
　　一寒在翊厘出现的第一时间便要掏出传音玉石，意图寻得师尊。不曾想，传音玉石，神谕赐下的圣物，竟不知何时碎为粉末。
　　翛然。
　　昏暗山脚忽而明光大闪，腾云之上，仙尊为首，其后浩浩荡荡群仙者众。
　　一寒看向弋妳身后的众仙。
　　没有师兄，没有师尊。
　　翊厘神色凛然，道，“仙尊，下仙遍寻已久的真鲲心头血竟是在灵鹿瑶姬手中！”
　　灵瑶被翊厘用灵力缚住，却丝毫不显惶惶之态，眸中异光微闪，低柔笑道，“非我所取，乃是一寒神君赠与我的。”
　　一寒厉声驳斥道，“未曾。”
　　弋妳不置可否，只神色端严，久久凝视翊厘。
　　翊厘推出一头戴兜帽的黑衣人，狼狈之间，兜帽被风扬起，落下。细细看那容颜，竟与一寒神君有着相同样貌。
　　翊厘道，“此乃一寒神君替身，若非我来得及时，恐已逃窜而走！”
　　一寒心口的怒气梗在半空，堪堪悬挂，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冷静道，“此前你便将我替身骸骨呈了上去，翊厘仙君，你是失忆了不成？”
　　翊厘道，“相同样貌，带有你一寒神君之灵。定是你另一替身。你的替身鬼祟在此，意欲何为？”
　　一寒喝道，“满嘴胡诌，满仙界谁人不知，本君只一个替身。那替身便是你呈上去的遗骸——”
　　一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
　　他少了一缕神识。
　　幽浮都城之行在他脑海中斑驳混杂，犹如看了一场他人的往昔。
　　深表同情却未能感同身受。
　　是以，他苏醒后没有第一时间通禀仙尊讨回公道，没有想到让师尊带他一同下界捉拿翊厘。
　　那缕遗落在幽浮都城的神识，如今落在对他充满敌意的翊厘手中。
　　一寒心中凉意顿起。
　　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只是个开始。
　　翊厘道，“仙尊，灵瑶与一寒神君合谋，利用真鲲心头血，繁衍千万低劣妖魔，于四海八方投入，坑害万民！”
　　一寒反驳，“信口雌黄！”
　　“我与灵瑶今日第一次见，就在刚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我如何合谋？”
　　翊厘道，“灵瑶体内有一寒神君你的灵力。”
　　众仙看去，果真见鹿灵瑶姬由拗断的鹿角伤处隐隐弥散出一股属于一寒神君的灵力气息。
　　一寒气得笑出了声，“我与灵瑶几百年前……”
　　一寒深吸了一口气，灵瑶如今与翊厘便就是一伙的，还友人，知己？
　　滚他娘的。
　　一寒恨声道，“我见灵瑶被追杀，方才救她一命，为她疗伤，伤口自会存我之灵！此前并未相见！”
　　翊厘还待说些什么。
　　弋妳沉声道，“苍生版图其他地方可有异况？”
　　翊厘道，“下仙在歌以被害后，唯恐真鲲心头血落入有心之人手中，引起祸乱，便与各‘万民神’留在仙界的仙使通过气，是以，除东北之境的引仙鼓响，其余辖地，一切无恙。”
　　一寒喘了口气，咬牙道，“翊厘仙君，你可未曾与我通气啊！”
　　翊厘淡淡道，“因着一寒神君一贯不屑于使用仙使，自以为辖区太平。再者，你身上疑点重重，我若提前告知于你，岂非打草惊蛇？”
　　“本以为你会避嫌，怎么着都不会对自己的辖地下手。不曾想，一寒神君不愧英勇之名，监守自盗，竟是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一把火将东北辖地的风浪起得更高。”
　　一寒吼道，“若我所为，何必令引仙鼓响，还下界查探！”
　　翊厘道，“这便要问你自己了，不过你有此问，我便就答了，许是你为了脱身下界，妄图遁走。”
　　“不巧，我早有准备，在此拦截。”
　　“一寒神君，你该还惨死的几万凡众一个公道了。”
　　一寒看向众仙疑窦丛生的面孔，便知此事怕是难了。
　　他想到之前灵瑶说的想要杀掉云鹤，心中一冷。
　　并非如此。
　　她刚才只是在拖延时间。
　　她想杀的，根本不是云鹤。
　　是他，一寒神君。

　　第三十四章

　　
　　一寒被带回仙界。
　　事到如今，绝非他一人能敌。
　　众矢之的。
　　一寒冷静地长身玉立于仙人殿，道：“山北月牙塔之事，非我所为。此事存疑，请仙尊鸣脊鼓。”
　　此前下界查探幽浮都城之事的东方仙者跪伏于地，朗声道，“仙尊，不可。”
　　弋妳坐于上首，居高临下道，“何故？”
　　“从御仙府一向蛮横，若鸣脊鼓引了其余二者前来帮衬，恐是无法还那数万凡族公道。”
　　弋妳捏了捏眉心，“余下仙者如何作想？”
　　“先查罢！”
　　“是极是极，在座多是才能之辈，倒也不必先鸣脊鼓。”
　　弋妳道，“依卿们所见，应如何处置东北边境月牙塔之事？”
　　“翊厘仙君还在东北之境收拾残局，不若寻了他上来，再与一寒神君对峙一番？”
　　“疑犯在此，先行录供！”
　　“极对！供词在手，疑犯押下刑狱，再差人下界细细探查。”
　　一寒冷冷看向左右分列的众仙，长袖一挥，行至仙人殿门口，径直朝那脊鼓所在之地行去。
　　刚至殿门门槛，一只巨大的云鹤从天而降。
　　一股飓风将一寒扫落在扉门之上。
　　一寒抹了一把唇边的血，冷声道，“让开。”
　　云鹤玩世不恭地笑了笑，为他递上了鼓键子，洒脱往侧移了移，道了句：“请。”
　　一寒僵在原地。
　　看向他手中的鼓键子良久。
　　见他许久未接，云鹤扬了眉道，“怎么，一寒神君，怕失望呐。”
　　云鹤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侧耳俯身道，“你等的人，来不了。别挣扎了罢。”
　　一寒抬头，“不可能！”
　　一寒抢步上前，一把抓起鼓键子，往脊鼓上狠狠一挥。
　　“咚——”
　　“咚咚——”
　　“咚咚咚——”
　　片刻后，四面八方，无数仙者涌来。
　　云鹤一人接一人数着，到最后，他轻笑道，“一寒神君。从御仙府，除了你，其余二位可是不见踪迹啊。”
　　他苦恼地托着腮，好笑道，“是因为什么耽搁了呢？”
　　“哎。脊鼓鸣，仙人殿无人可缺席，第七下落入鼓面起，一炷香终，未入仙人殿者，皆入畜生道。”
　　“第七下，你挥是不挥？”
　　一寒扬着鼓键子，通红了眼眶看向云鹤。
　　云鹤嬉笑道，“听闻华缨神君新有一宠，名曰戚云，为其‘淬骨’，灵力尽失，修为分毫不存，可有此事？”
　　“从御神君非大事不会出山，有仙尊御灵可保其身，脊鼓鸣自是无法判他之过。但华缨神君，啧，修为尽失，便不配为‘万民神’，脊鼓鸣却不至，你说，会堕入哪一行畜生道呢？”
　　一寒手中的鼓键子松了松。
　　云鹤眼疾手快，小心翼翼接住，朗声笑道，“这便是了，回去罢。”
　　一寒挺直了脊背。
　　不知何时，束发的金丝蟠玉簪遗落了去。
　　仙人殿外的风扬得过于汹涌，将一寒的长发搅得上天入地，肆意张扬。
　　偏偏他的脸上，克制又隐忍。
　　最后归于平静。
　　他稳稳跨过门槛，不再看身后云鹤一眼。
　　云鹤耸了耸肩，抬脚往前，只听“咔嚓”一声。
　　玉碎声响。
　　一寒往前的步伐顿了顿，终究未回头，而后大步往前。
　　云鹤眸色一暗。
　　翛而又付之一笑，紧随而入。
　　仙人殿喧嚣一片，为脊鼓所扰的众仙纷纷表情不善，但鉴于从御仙府往先威名，并不敢多加置喙。
　　有仙者疑道，“为何灵鹿瑶姬在此？”
　　有仙者道，“于东北边境月牙塔而来，为翊厘仙君所抓，许是——”
　　那仙者瞄了一眼大步而入的一寒神君，越发低了音量，道，“许是灵鹿瑶姬与一寒神君合谋，意图谋害苍生！”
　　“为何呐？”
　　“害！监守自盗呀！”
　　“怎么说？”
　　“翊厘仙君所言多半属实。一寒神君从幽浮都城夺了真鲲心头血，交与三百年前的好友灵鹿瑶姬，再由灵鹿瑶姬繁衍众多劣妖混魔。一寒神君灵力超群，一剑可破苍天，千万劣妖混魔于他手中不过蝼蚁，他为何这般？”
　　“自是为了刷功德啊！你想，如今天下太平，各大辖区极少妖魔作乱，尤以一寒神君的辖地最为干净。他少了斩杀妖魔的机会，自是少了增强灵力的机会，他这般心高气傲的仙者，会愿意一直停留在悬崖边？自是会另辟蹊径嘛！”
　　“可——他为何放出妖魔，令引仙鼓响，令东北边境大乱，残杀万民，如今又敲响脊鼓呢？”
　　“啧，你当是他想放出妖魔？那真鲲心头血繁衍劣妖之术谁可估量！定是他术法不精，过量繁衍，如今酿成大祸！”
　　“真是苍天有眼，因果轮回。他这般打破修行规则，是以遭了天谴，如今原形毕露！只可惜那东北边境的子民，因他一己之私，被繁衍过剩的劣妖混魔残忍杀害！”
　　一寒冷冷看向窃窃私语之处。
　　议论声骤停。
　　灵瑶却在此时仿佛活了过来，一双眼紧紧黏在云鹤身上。
　　云鹤却目不斜视，直直从她眼前走过。
　　她顺着云鹤的视线。
　　只见仙人殿又来一人，翊厘仙君，于下界归来。
　　灵瑶仿佛压抑着什么，静静等待着。
　　翊厘对上首的弋妳欠了欠身，“仙尊，东北动乱，已然安定。山北大漠，将军三子唯余一子，年纪过小，不宜镇守边关。然山南依旧歌舞昌平，无意于派人前往镇守。”
　　弋妳道，“逸约仙君转为下一世了？”
　　翊厘颔首，“正是。”
　　弋妳点头，道，“世间自有定数，皇帝无为，自有心气儿高的凡族教他做人的道理。朝代更迭，向来如此。只是此番劣妖混魔之乱，于山北乃是无妄之灾，拨些许功德作为补偿，再划几块绿洲罢。”
　　翊厘应是。
　　满仙众目光炯炯望着弋妳仙尊。
　　弋妳知他们在祈盼什么，叹了口气，道，“一寒，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一寒静立于两列仙者之中，闻言扯了扯嘴角，“刚才，听了一耳朵的子虚乌有，险些以为那些个圈还真是我自己画的，煞是有模有样。”
　　弋妳道，“云鹤言幽浮都城未曾找到元为此人。”
　　一寒道，“蛇鼠一窝。”
　　云鹤轻嗤了一声，“一寒神君这话我可不爱听了。要说蛇鼠一窝，行事暗渡陈仓，不是你一寒神君和华缨神君惯会做的事情吗？”
　　一寒冷声道，“疯狗若斯，胡乱攀咬。”
　　云鹤道，“仙尊，下仙虽未在幽浮都城找到那名曰元为之人，却发现了歌以的遗骸残留妖君气息。”
　　弋妳道，“便将遗骸呈上罢。”
　　云鹤道，“遗骸已碎，稍加挪动便妖息尽散，更遑论妖君残息，不若查看真鲲心头血，其上必定附着些许痕迹。”
　　翊厘祭出一个内砌白玉的银色匣子。
　　内有一幽兰色的血滴子，置身于浓郁的仙灵之中，明明灭灭闪动着幽微的光。
　　众仙皆探出神识查看。陡然间，惶恐之色顿显。
　　弋妳探查后，沉声道，“是他。妖君羲裔。”
　　有仙者惊道，“妖君行事诡谲，自三百年前落败，便一直畏缩于妖凡两界，如何会残留妖息于歌以身上？”
　　翊厘道，“五年前，妖君幻化为七娘，其身为饵，乱了歌以修为，导致歌以堕魔。堕魔后，歌以不愿食人，便将自身分裂为‘善尊’与‘恶尊’博取平衡，‘恶尊’便一直以七娘的形态活着。”
　　“五年来，‘恶尊’一直被歌以控制，极少出现。直到一月前，‘七娘’形态的‘恶尊’控制不住食人之欲，频繁出现。一寒神君的替身也是此时‘凑巧’到达幽浮都城。”
　　一寒冷声道，“仅凭一句‘凑巧’，能说明什么？你便是想说，我与那‘七娘’形态的‘恶尊’一拍即合，像家养的两条猪一般并排而食？”
　　有仙者笑出声。
　　须知，仙者食人，必定化魔，倘若化魔，必无法进入仙人殿。
　　一寒所言，自是不成立。
　　翊厘并不应答一寒，自顾自道，“七娘原身是南海神木，众仙皆知。却有一事，众仙恐未曾耳闻。”
　　众仙皆洗耳恭听状。
　　翊厘道，“每一株南海神木，皆有一主人，终生听命，无法背叛。”
　　一寒冷冷看他。
　　翊厘道，“南海神木并非是鲲鹏族长来我南海之滨求取，而是——”
　　翊厘淡淡看向一寒的方向，“而是华缨神君使了不光彩的手段，将所有南海神木转移到了他的东南孤岛之上。那神木，是华缨神君赠与鲲鹏一族。而七娘，最先过手之人，乃是华缨神君。”
　　云鹤抚掌笑道，“听闻七娘还未幻化‘假鲲’前，一寒神君几乎常驻鲲鹏族，华缨神君会出此下策也不足为奇。”
　　“奇的是，此计甚妙，并非下策，七娘入了鲲鹏族，如鱼得水，将歌以的魂儿都勾了一半儿去。哎，华缨神君也当是得偿所愿，一寒神君便从此少去了些时日，余下的时间皆是二人同游山水，美哉妙哉。”
　　翊厘接下了云鹤的话，“两百多年前，一寒神君不愿仙界介入七娘与歌以在溧阳小国之事，只身前往，便是唯恐仙界查出七娘所为乃是华缨指使！”
　　一寒呵斥道，“一派胡言！”
　　翊厘反唇相讥，“若非如此，为何‘七娘’形态的‘恶尊’刚出现在幽浮都城，一寒神君你便马不停蹄下界探查？难道不是为了掩盖华缨神君的马脚？”
　　一寒总算是明白了，他现在认不认罪并不重要。
　　句句攀扯，皆是猜忌，虽未有实证。却挡不住众仙的悠悠众口。
　　哪怕他有千张嘴也堵不住留言四散。
　　好一个翊厘，好一个云鹤，一唱一和间，往他身上泼了一通脏水不算，还攀扯他师兄华缨神君！
　　一寒藏在广袖中的手轻轻颤了颤。
　　他冷冷看向翊厘和云鹤，不意外地看到了他们威胁的神情。
　　仿佛在说，“你辩解越多，华缨神君便会更快地与你一同坠入深渊，臭名昭著。”
　　一寒阖眸，纤长的眼睫挡住了他眼里的光。
　　良久，他听见自己说：“是我让他取的南海神木，他只是拗不过我，为讨我欢心罢了。”
　　云鹤轻笑出声，翊厘张口欲言。
　　一寒道，“虽无畏口舌之争，但今日，我倦了，想去歇息，”一寒冷笑一声，“便如了你们之意，去刑狱罢。”
　　位于上首的弋妳神色一动，对上了翊厘和云鹤沉沉的神色。
　　弋妳盯着案上的卷轴看了许久，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云鹤打断了弋妳的沉思，坚定道，“仙尊殿下，一寒神君，该下狱了。”

　　第三十五章

　　
　　刑狱位于仙界以南最陡峭的岩壁之中。
　　万仞奇山，中有石瀑。无穷尽的巨石由山巅垂落，重重砸落在奇山探出的一片碧泉之中。
　　碧水翻涌，泥沼深沉，是以其水颇清，藤蔓于泉底悠悠探头。
　　感应到有仙者接近，碧泉内的一切活物即刻苏醒。泉水咕噜沸腾着白雾，张牙舞爪的藤蔓陡然窜出埋在泉底的根系，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寒拽了过去，缭乱之间，又有两块巨石一上一下，相距数丈，将一寒神君护在碧泉中心。
　　云鹤抱臂啧了一声，“一寒神君可当真命好。”
　　弋妳挥了挥手，索性令那泼天巨石也停了，省得过于嘈杂，扰了一寒思过。
　　云鹤嗤了一声，转身欲走。
　　弋妳对众仙道，“刑狱即刻起，谢绝所有探视。”
　　“幽浮都城与东北边境之事，由本尊亲自查审，卿们，管好自己的嘴，真相未出，切忌盖棺定论。懂？”
　　众仙者皆点头应是。
　　只有二者径自前去，仿若未曾听到弋妳之言。
　　弋妳纡尊降贵点名道，“翊厘，云鹤，你二人这般行事匆匆，所为何事？”
　　云鹤顿了顿身，纵身往凡间而去。
　　笑言笑语停留在风中，他道，“纵有千般不如意，自有凡俗解风情。”
　　“既是万般无奈何，不如下仙买醉去——”
　　翊厘缚着的灵鹿白光一闪，险些也随着云鹤跃入了凡间。
　　翊厘堪堪拉住，冷声道，“你现在半魔半妖，妖力时灵时不灵，此番随着他跳了，便就是个死。”
　　灵瑶眼里一片孤寂，动了动唇道，“为他背叛了一切，如今，他却连正眼都未曾给过我。”
　　“心性凉薄至此。”
　　“偏我放不下。”
　　“一路上对他追打喊杀，再见却也只剩不甘——”
　　灵瑶说着，用最后的妖力挣脱翊厘的束缚，纵身从万仞奇山一跃而出，化为白鹿，身披银光，慢慢消失在了风中。
　　翊厘动了动唇。
　　“若是凉薄，何苦复仇。若是有情，何苦失忆。”
　　“不过是，对你情爱，不及仇怨。”
　　*
　　一寒安静的端坐于巨石之上。
　　周边流水潺潺。
　　细小蚊蝇一般的声音窸窸窣窣道，“小仙君，你是犯了什么事呀？”
　　一寒默然。
　　那声音颇为锲而不舍，“我在一旁看得可分明啦，小仙君你可是犯了众怒啦，大家都想要你死呢，尤其下凡的那个仙君，看着你笑，其实眼里对你全是恨呐。”
　　“你做了什么，这么招人恨呀？”
　　“小仙君你这瞧着白白净净，乖巧得紧呢。”
　　“哎呀，小仙君别皱眉呀，别怕别怕，仙尊好像在护着你，你定然无碍啦。”
　　“真好命呀。”
　　一寒朝着山巅看去，直到眼睛都快酸了，他这才低下头，长袖挥开那些恼人的声音，垂头想道。
　　做了什么招人恨？
　　他自己也不清楚。
　　莫名被拉入一个大圈套里，成了待宰羔羊。
　　罪魁祸首，云鹤和翊厘。
　　不得不叹一句，双贱合璧，当真祸水翻涌。
　　这般想着，当事人之一便闲庭信步一般来向他走来。
　　藤蔓睁开眼，一根粗大的根系窜到来人眼前，裂开一张嘴机械重复道，“不可入，不可入！谢绝探视，谢绝探视！”
　　云鹤周身聚起一股灵光，忽而化为白鹤，朝碧泉中心飞去。
　　万千巨石从万仞奇山之顶重重砸下，白鹤左右躲避着，最后一身伤痕落在一寒身旁。
　　云鹤轻喘着气，对上了一寒恨不得捅他一刀的视线。
　　云鹤咧嘴笑，道，“别来无恙，一寒神君。”
　　一寒也淡定如斯，道，“别来无恙。你不是去凡间吃酒么，这么快便逛完勾阑瓦舍，速度快了些。”
　　云鹤道，“我此行目的，与华缨神君有关。”
　　一寒掀了掀眼皮，“我已如你所愿，决意长住刑狱，你还抓我师兄不放？”
　　云鹤哈哈笑道，“怎会，我怎会是那般不识好歹之妖，哎，我此番来真真是丹心一片，赤忱无比。”
　　一寒闭了闭眼，“有屁快放。”
　　云鹤嬉笑道，“你的华缨师兄快死了呢。”
　　一寒猛地睁开眼，“我只是不想惹事，但你若再继续胡言乱语，我索性祭出神剑戳你几个窟窿，你当真想试上一试？”
　　云鹤耸了耸肩，“不想和你打，我是来给你讲故事呢。”
　　一寒道，“滚，不想听。”
　　云鹤道，“关于戚云之事，有兴趣么？”
　　一寒眉梢动了动，云鹤明白他这是心动了，于是搓了搓手道，“这鬼地方有些许冷呢。”
　　他生了一把火。从水里拽了两条长胡老仙鱼，放在架上生烤。
　　那鱼在噼里啪啦的火焰中不断瞪眼，翻滚，始终逃不过云鹤的妖力控制，挣扎的弧度越来越慢。
　　云鹤这才满意地说道，“戚云的爹，名叫夫，戚云的娘名叫妻，他们分别为半剑，合为一体时，世人尊他们夫妻剑。夫妻剑孕有一子，于飞升前产下，带往仙界。”
　　“飞升第二日，夫妻剑便陨落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一寒不语，神色厌烦，“我不想听这些‘别人的故事’。”
　　云鹤的眼紧紧盯着已经不再动弹的鱼，自顾自道，“你知道替命罢？”
　　“有人拿了夫妻剑的性命抵了他人的性命，戚云被刽子手抛往下界。”
　　“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差点死在雪原的狼群中。”
　　“世有因果，戚云前来寻仇，你说华缨神君，会当如何？”
　　一寒神色终于一变，凉凉道，“替命？如何会有替命一说，华缨若有欠下因果之事，我会不知？你休要满口胡诌。你竟说到戚云寻仇，我便也与你说道说道，戚云就是个婊里婊气的东西，一双眼长在我师兄身上，尽是挑逗和觊觎，你说他寻仇，寻谁的仇，我师兄的？你可莫要再说笑，我大牙都快不稳了。”
　　云鹤取下一直烤得焦糊的鱼，递到一寒眼前。
　　一寒嫌弃地挪开了眼。
　　云鹤也不甚在意，拨了拨火苗，一脚踩灭，这才道，“我可未曾说是华缨神君欠下的因果。”
　　一寒皱了皱眉。
　　云鹤笑道，“亏欠戚云者，是你，一寒神君。”
　　“你看，你就是这般命好，为周边所有人所护着，竟是欠了六百年的因果也不知分毫。如今，你师兄一往情深，准备遮遮掩掩替你还上一命，只差最后一步，便要魂飞魄散！”
　　一寒祭出长剑，狠狠抵在云鹤喉间，“我说过，不准你再咒我师兄，你故意找死么！”
　　云鹤不为所动。
　　“你看起来，不太相信这个故事。”
　　云鹤摊了摊手，道，“看，我刚便就说了，容我细细讲来。”
　　云鹤继续道，“七百年前，你师尊的好友‘崇尊神君’身死，神谕出世。由此过了一百年，神谕再次降下，再需一仙者化物，选中的仙者，便是你。至于为何？一寒神君，你的师尊可曾告知与你，你本就是‘崇尊神君’的神剑剑灵？神剑生灵，灵承其后，哈哈哈，盘根未除！是以神谕再次示下，岂非顺应常理。”
　　一寒心中一惊，却并未显山露水。
　　他早知自己并非凡族，或许与本命神剑有些许关联，却不曾想过，他的主人，会是“崇尊”。
　　若云鹤所言果真，那么，是谁操纵了当年之事？这般偷天换日，就算能瞒过大部分仙者，可仙尊弋妳那一关，又是如何躲开？
　　一寒防备看向云鹤。
　　云鹤却低下头，紧紧盯着地上已然脏兮兮，黑糊一片的长胡老仙鱼。
　　他牵了牵嘴角，眼中恨意毕显，“你的师尊，从御神君，拿了夫妻剑的性命，替你之命。化物殉万灵，听上去，多么高尚，多么伟大。仙尊竟也允了。”
　　“可是！”
　　“可有人问过他们夫妻是否愿意吗？！他们刚上界不过一日！”
　　“你瞧，有些人为升入仙界尝遍百苦，好不容易一朝得道，却落得魂飞魄散之果；有些人，出生便是糖蜜罐子里长大，即使罐子因外物所破，也会有人在他受伤前为他裹上另一层保护罩。”
　　“七百年了，你偷了七百年的命数，活够了罢？够本了罢！瞧，又一次，本该你偿命的局面，你的好师兄，华缨神君，又心甘情愿替你去死！”
　　“你当真如此心安理得！”
　　云鹤目眦欲裂，冷冷看向一寒。
　　他嘴角牵起病态的笑，眼中却盛满了异样的光彩，“你看，所有人都不想你去死。”
　　“从御护你，华缨护你，就连我那如父如师的仙尊弋妳，也护着你。”
　　“可是凭什么？”
　　“你的因果，为何次次都要他人来偿还！”
　　云鹤神情陡然变冷，他道，“天理顺应，因果必究。我偏要你偿还。这条命，你给是不给？”
　　云鹤从袖中掏出一本仙籍。
　　长方壳，内里雪白，洋洋洒洒记载了许多仙者的命格。
　　其曰，仙格载录。
　　第一页，上首仙尊弋妳，下分三列，从御在前，仙格蓬勃，灵光四溢，却隐隐有皲裂之势；从御以下为华缨，仙格暗淡，渐为灰黑，已然由四角往中心坍塌。
　　不消一炷香时间，从御神君仙格破碎，必定重伤；而华缨，仙格破碎之际，便是灰飞烟灭之际。
　　一寒脑中嗡嗡一片。
　　似乎有千万只剑在狭小的空间内穿刺，癫狂。
　　在山巅之上，“崇御”洞府门口，他对师兄说——你非得赔上自己的仙格才算？
　　险些一语成谶。
　　他曾以为，师兄在凡间的替身欠了因果，是以对戚云千般好万般好。
　　万万没想到。
　　竟是为了他。
　　一寒低低笑出了声。
　　云鹤被这声叹息一般的笑音勾得冷了神情，道，“你笑什么？”
　　一寒道，“戚云，是你的替身。”
　　“是”
　　“想要我的命，何苦饶这么多的弯子。”
　　一寒抚摸着仙格载录上华缨的命格，从四周一点点划过芥粉，追上那坍塌的速度，遏在前方，眼眶微微润了润，道，“我不知你所言是否句句属实，但，感谢你将这仙格载录送到我眼前。”
　　塌方的黑雾遇到新的血肉，贪婪地大口咀嚼。
　　从指尖探上，缓缓侵蚀到腕间，顺着那尚未好全的伤口猛扎而入。
　　黑雾好似热焰，将仙体当做干柴，遇了风，汹汹而起。
　　一寒在风中化雾，修长的四肢，劲瘦的躯干，瘦削的下巴，小巧的耳朵，秀美的眉尖儿，最后是一张毫无血色的唇。
　　他的声音融入风中，“缘由皆在我。今而如你所愿。其余，都是不相干的人，求你，高抬贵手。”
　　风中仅剩最后的喃喃，“倘若，你能否……”
　　那声音顿了顿。
　　恍惚笑了笑。
　　“未见青山船沉底，未上高楼断了梯。”
　　“我与他，终究只余下‘别过’二字。”
　　仙体消散，本命神剑化为芥粉，扑散一地。
　　最后的灵光躲开云鹤伸出的手，艰难地攀上仙格载录，一寸寸移到华缨的仙格中，细细铺好，沉睡，融合。
　　那原本破碎的仙格涌出滔天灵力。
　　万仞奇山光芒万丈。
　　仙人殿第七百年，年初，仙格载录第一页，第四行，最中，名曰一寒的仙格，坍塌泯灭，消散于风。
　　云鹤唇瓣动了动。
　　他哑声道，“不相干的人？”
　　“当初，他们当初，又何曾，高抬贵手呢。”
　　云鹤抬头，只见万仞山山巅，仙尊弋妳目光沉沉望着他。
　　其后，翊厘长袍乱舞，紧锁其眉。
　　云鹤仰头，面上万事皆休，他道：“仙尊殿下，这次，你是剥除我的记忆，还是，要了我的命？”

　　第三十六章

　　
　　仙人殿中愁云一片。
　　所有医仙已然常驻从御仙府。
　　十数日过去了，黎白仙君依然平躺于暖席之上，丝被掖于心口，好似睡着了一般。细细看去，胸口并无起伏，亦然无任何活人气儿。
　　华缨神君每日晨时守候在床，直到日暮时分，飓风席卷残云一般准时将众仙堵在仙人殿门口。
　　墨黑瞳，寒芒锋眉，嘴角冷硬抿为一条直线。
　　周身似插满了锋刃，靠近谁，谁倒霉。
　　那番气势，已然是宁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在所不惜。
　　华缨神君到殿第一句便是，“判罪与否？”
　　众仙神色一僵，皆是移开了视线，见有那么一两个垂下头，纷纷效仿。
　　华缨眸色一冷，略过垂下头的前方仙众，转而逼视上首的仙尊，无言中透露出不耐。
　　弋妳掸了掸手中卷轴，“黎白仙君还未苏醒么。”
　　华缨道，“他总会醒。”
　　弋妳道，“如此，我同你去探上一探。”
　　华缨拦着了他，语气冷淡，“不必。现下处置翊厘和元为的决议要紧。”
　　弋妳不语，只沉沉看向华缨，道，“妖君尚未抓到。”
　　华缨嘲弄道，“妖君尚未抓到，便就可以允了他们苟延残喘？”
　　弋妳道，“他们二人之过，便是意图勾结妖君，谋害凡族，主谋尚未抓到，如何量刑？”
　　华缨似是听了句笑言笑语，冷嗤道，“仙尊果真全盘考量。怎的，这么些时日的商讨，竟是个无头冤案？难不成，仙尊是怀疑妖君蛊惑了元为与翊厘二人，他们所为，乃是力不从心，非故意为之？”
　　弋妳徐徐点头。
　　华缨漫不经心道，“万仞奇山虽刑狱无数，我却极有耐心，一个个寻过去也并非不可。”
　　华缨的折扇从眼尾划过，抬眼看向弋妳，“若见了某些不想见的，伸手推一把，也是顺势而为，仙尊可莫要见怪。”
　　弋妳道，“威胁？”
　　华缨摇头，“这是计划之中。本想待黎白醒了一同前去看戏，不曾想，他过于贪睡了，我便想着，不若我先去收点红利。但你也知晓，我就是个没分寸的，担心下手重了，是以与仙尊商讨商讨。”
　　弋妳道，“你既知毫无分寸，便应当约束自身。”
　　华缨嘴角牵起，似笑非笑，“疯了两百年，好不容易寻回良药，现又被偷走，你能忍？就算你能，但你我毕竟不同，这口气，我咽不下。”
　　华缨大步往前。
　　弋妳放下手中宗卷，施施然行在华缨身前。
　　“多花时间在心上人身上，少看一眼便是泼天亏损，本尊向来支持两情相悦。这般罢，我带你去，也省了你将宝贵时间花在这些无甚意义之事上头。”
　　华缨停了脚步，定定望向弋妳的背影。
　　弋妳回身笑得温暖和煦。
　　华缨捏起折扇，当即化作一缕烟云，冲往万仞奇山。
　　弋妳不甘示弱，与他一前一后抵达刑狱。
　　第一号刑狱关押着云鹤，见了弋妳，眼中汹汹燃起怒火。
　　扑棱了一地的毛。
　　弋妳目不斜视带了华缨前往二号刑狱。
　　华缨压了压唇角，回身看向云鹤，眸光幽深。
　　一直看到第十号的刑狱。
　　此刑狱由山巅垂下一根粗长藤蔓，暗沉灰黑，尾间分裂而出六只细芽，翠绿鲜嫩，此六只细芽绑缚了一辆金牛囚车。囚车稍有动作，山间的风便会逾发热烈，牵起金牛鼻环将整个囚笼一起晃荡。
　　囚车内，元为怀抱着歌以，端坐于内，仿若一座雕像。
　　崖壁间缠了一细长锁链，其上压缩了数道灵力，乃是仙尊弋妳所为。那锁链穿过一只手腕，将翊厘牢牢钉在断崖参差不齐的碎石之间。
　　他听见了声响，抬眸。
　　神色淡淡。
　　弋妳解除了锁链第一道禁制，翊厘闷哼一声，从一丈高的石壁滑落在地。
　　汩汩热血从他腕间，背脊涌出，不过片刻，便将那一小块儿地染红。碧泉内的蛇虫纷纷探出脑袋，细长的分叉舌头伸缩着，渴望着。
　　华缨用灵力托起一片蛇虫，陡然向靠着岩壁的翊厘袭去。
　　那一片的恶心物什，却在半空爆为血泥，从哪里来，又归于到哪里去。
　　翊厘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
　　华缨却看向弋妳。
　　弋妳指了指翊厘的腕间，“他已经失去了一半的灵力，半数修为，你何必再咄咄逼人。”
　　华缨冷嗤一声，一道灵力袭向金牛囚车。
　　那囚车在半空晃了个半圆，其内的元为抱着歌以，在囚车内狼狈滚爬了数圈。
　　元为一双眼狠狠瞪向华缨。
　　华缨勾了勾唇角，一道灵力袭向囚车之上的藤蔓。
　　藤蔓受击，从手臂粗，不断融减，最后只余小指粗细。
　　细小的藤蔓不堪重负，囚车翛然降落，弋妳眼神一凛，还未来得及动作，只见那囚车如同被重物袭击，左边凹陷了一个大洞，受力过猛间，狠狠朝着翊厘砸去。
　　弋妳二指挥出一道灵力，却被前方的一道屏障阻拦。
　　华缨道，“今日这场戏，我看定了。”
　　他又挥出一道术法，挡在弋妳身前，“你再动一个指头，我必奉陪到底。”
　　华缨仰头看了看四周，又道：“若我二人对阵，这万仞奇山年久失修，必定坍塌。来，动手啊。”
　　纵是再好的脾气，弋妳也无法崩住，厉声呵道，“你胡搅瞎闹，黎白仙君便能醒来？！”
　　华缨冷了眸子，“弄死一个算一个。”
　　“你明明知道，黎白仙君那是失魂之症，至于为何失魂，你我皆再清楚不过，自有命数，你何必——”
　　华缨唤出神枪，猛扎在仙尊脚边。
　　神枪轰鸣，尽是挑衅。
　　弋妳的方天画戬从腕间探头，在脱身一半的时候被弋妳狠狠按头，给按了回去，颇有些委屈地眨巴着月牙刃。
　　华缨道，“此前种种，不论是翊厘之过，还是元为所为，亦或是合谋之行。今天他们必定得死一个。不然，我一个控制不得当，直接冲去一号刑狱宰了云鹤，也是算他倒霉。”
　　弋妳被他这癫狂之语气得咬牙，骂道，“当年之事，当年已结！云鹤又如何对你不住了，你又要喊打喊杀，当真是疯了！”
　　华缨平静道，“看他不舒坦，他就得死。”
　　弋妳怒呵，“无理取闹！”
　　华缨点头，“是。”
　　他又道：“黎白不醒，这些事有牵扯的，我一日杀一个。仙尊殿下，你拦不住我。”
　　弋妳深吸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
　　不远处传来一道憎恶之声，元为将翊厘摁倒在地，细长傀儡丝狠狠切入脖颈，恨声道，“你抛妻弃子，活该众叛亲离，如今与我一同锁在这牢狱之中！今日我便替□□道，除了你这两面三刀的虚伪之人！”
　　歌以懵懂坐在一旁，颇有些不知所措。
　　状似无魂傀儡。
　　华缨像是得了些趣味，沉寂的眸子抬了抬，牵起嘴角叹道，“妙，歌以的残魂，善恶齐聚，时有时无，妙呐！”
　　元为反身看向华缨，眼中凶恶毕显，细长傀儡丝猛然探出。却也只行过半寸，便堪堪被烧成了灰。
　　华缨对那小动作无动于衷，反倒是一时兴起提醒道，“仅是傀儡丝，断然杀不掉翊厘，他此前存了半数灵力在你腕间，何不物尽其用。”
　　翊厘垂眸，任由脖颈鲜红滑落，不发一言。
　　元为动了动唇，显然是气不顺。
　　他想杀翊厘，却被华缨这么一打岔，竟不知现下对哪一个的仇恨更深。
　　良久，他向翊厘的方向探了探。
　　弋妳当了背景板许久，兀自上前道，“住手！你不能杀他。”
　　元为托起那带血的傀儡丝，满目憎恨，“如何就不能了，就凭他给了我一颗种子，我便要感恩戴德？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人，死不足惜！”
　　华缨不耐道，“快些动手。”
　　元为被这样一番催促，倒是生出了逆反之心，他脑中转得飞快，忽而露出彬彬有礼之态，反唇相讥道，“今日怎的没见你那小徒儿了？听说是失了魂，哎，我对于那魂魄不全之人，算是颇有些心得，可要我传授些许秘术与你？”
　　华缨冷冷看他。
　　手中聚起一道灵力。
　　汹涌蓬勃。
　　弋妳眼见不妙，闪身挡在剑拔弩张的二人之间。
　　前有磅礴的灵力，后有汹涌的傀儡丝，弋妳一前一后挥出两掌，最后堪堪退后两步才稳住身形。
　　弋妳对元为道，“你当真以为，翊厘是你爹么！”
　　元为报以不置可否的态度。
　　见弋妳并无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他动了动唇，讥笑一声，“我也想他不是。可若不是，为何我一在他的辖地出现，他便舔着脸来找我。嘴里说着补偿我，优待我，还事事以我为先。就连背叛我的借口，也是口口声声为我着想。他若不心虚，何必如此？”
　　弋妳道，“你竟也知晓。”
　　元为嘲弄道，“又如何。该来的时候不来，净整些锦上添花的无用之举，只那凡间乞儿才稀罕。”
　　翊厘神色一动。
　　他抬头，眼里情绪极淡。
　　弋妳上前，斜视翊厘，“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告知与他？”
　　翊厘并不太习惯这般处境，他挪开看向元为那似探究似疑窦的视线，只道，“我本以为，我倾情出演，自当是父爱如山。”
　　他拧了拧眉，“定能温暖叛逆少年的心。”
　　他想了良久，忽而长舒一口气，“原来，只是治标不治本。”

　　第三十七章

　　
　　华缨自怀中引出一小匣子，上有封灵，匣底蕴热。
　　金光璀璨间，一把带有颗颗锯齿的小刃露在几人眼前，齿尖诡谲寒芒。
　　元为含在嘴里那句，“去你娘的叛逆少年——”还未说完，他似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回头看向华缨，唇间颤了颤，将要出口之言戛然而止。
　　翊厘也抬头看向那小刃，垂眸道，“华缨神君，这是何意。”
　　华缨将那锯刃把玩儿在手，道，“齿涸刃，熟悉罢，二位。”
　　元为戒备看向华缨。
　　翊厘却一副早有预料的神色，“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早与晚。不过，这个东西三百年前便被我毁了去，你从何处得来？”
　　华缨道，“你不配知晓。”
　　翊厘仿佛有些气力不支，声音带了一丝倦意，“你若想要一条命，我就在这儿，你拿去便是。”
　　“风水轮流转，该到你拔刺的时候了。”
　　华缨望了望山巅飘散的浮云，几只云雀穿梭其中，其中一只翅膀带伤，远远拖在最末，在随着大部队七拐八绕晕了头后，径自直线飞行，减少了飞行里程。
　　不知是否伤重，最后的气力用尽，那伤雀直直从半空摔落，眼看便要落入刑狱的碧泉之中，成为那饿极的血盆大口盘中餐。
　　原本开心在前玩耍的数只云雀轻轻“啾”了一声，翅膀一瞬拉长了数丈，团列在伤雀身下，将它救了回去。
　　直到那群活泼的鸟雀儿离开，华缨这才收回视线。
　　华缨道，“取一条命，何其容易。我改主意了，今日我不动手。”
　　弋妳狐疑看向华缨，华缨竟也不负他所期待那般，又继续补充道，“你们二人，今日必有一人将这齿涸刃插入心口。现在两个选择，捅自己，还是捅对方，选罢。”
　　弋妳哑口无言，看着华缨的神色一言难尽。
　　华缨墨黑的瞳仁死盯着弋妳，道，“觉得我过分。”
　　弋妳的神色仿佛在说，“是否过分，你当真不清楚？”，华缨道，“三百年前，他被迫承受诸般苦楚，还不曾有选择。如今，我已然足够仁慈，手段极轻地替他要债，如何称得上过分。”
　　弋妳和事佬的算盘，偃旗息鼓。
　　华缨看向翊厘与元为，“自觉一点，若本君看得不尽兴，便就两枪都捅死得了，别说给你们剩骨头，本君直接将你们的灰扬入这碧泉池水之中。”
　　齿涸刃还未曾吃过仙者的血肉，听闻有这般好事儿，每一刻锯齿都欢欣鼓舞起来，相邻着的牙互相碰撞着，发出刺耳的牙酸声。
　　华缨垂眸看它。
　　齿涸刃瞬间颤了颤，当即乖顺匍匐在华缨的掌心。
　　它永远忘不了被眼前这个白衣仙者从土里挖出来时，亲眼见到的浩瀚景象。
　　上千年的孟极白豹气吞山河，张着一口血牙冲向这白衣时，这白衣从腕间引出一道灵力，瞬间将那白豹打歪了头。这还不算，这白衣眼中锃亮，嘴里喃喃着，“好皮毛，巧了，我徒儿正巧差个舒坦的椅垫。”
　　便就挽了挽袖，冲上去生生将白豹的皮给扒了。
　　为祸一方，嚣张了千年的白豹一着不慎，含恨而终。
　　当时那情状，齿涸刃就算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喘一声，十分听话地自己准备了棺材，躺好，主动送到了华缨手中。
　　连那诡异的锋芒也不敢轻易展示。
　　如今，它不小心又惹了这阎王，当即两腿一蹬，打算装死到底。
　　华缨却两指捏了它，一把扔在地上，道，“一盏茶时间，若还做不出选择，我不介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弋妳已然扶着额，眉间愁虑。
　　翊厘捡起齿涸刃，平静道，“我来罢。”
　　元为一把将他的手摁在地上，咬牙，“你竟还这般惺惺作态！你到底是谁！为何总到我眼前滥充好人！”
　　“当谁会需要，我——”
　　翊厘重新捡起齿涸刃，定定看他一眼，“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既是不需要，就滚远点。”
　　“你让谁——”
　　元为最后的一个字卡在喉间。
　　他睁大了眼，喘息声忽而变得有些粗重，他不敢看前方，索性低下了头，双手抓着地。
　　碎石嵌入指缝，他感觉不到疼。
　　心口，右腕，灼热顿起。
　　似乎要将他整个身体烧成灰。
　　磅礴的灵力游走在他体内，流窜，奔逃，狂热。
　　是有仙者在给他献祭灵力。
　　“献祭”术法，乃是“淬骨”更高一层，献祭者身陨之时，便是被献祭者位列仙班之时。
　　乃是，交换命格之举。
　　元为自认心如磐石，尝遍百苦，世间不会再有除了歌以之外的人令他动容。
　　歌以是他想要的，为情所动，实属正常。
　　翊厘曾经是他的便宜爹，竭泽而渔一般利用也是应该。
　　可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便宜爹不是亲爹，对他好不是理所当然之时，他应该怎么做。
　　元为被冲撞的灵力折腾得泪眼朦胧，他挣扎着站起，只见前方，翊厘生生割断了右腕，齿涸刃深深扎入他的心脏。他霎时间有些控制不住地哽了一声，眼中赤红，狠狠朝着华缨所在之地泄洪一般挥出大量灵力。
　　刚承接了灵力元为，本应是出于巅峰之态。
　　华缨巍然不动，抬抬袖便将汹涌而来的巨浪扑灭。
　　一击不中。
　　元为瘫倒在地上，他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笑音从他唇间传出，一声比一声大，随后，他笑得撕心裂肺。
　　怒吼声将碧泉之中的活物尽数逼退，“他是谁，他究竟是谁——”
　　华缨勾了勾唇角，“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元为垂着头，笑泪埋入土中。
　　他啃了一嘴的泥，“哥哥？哈哈哈哈——”
　　弋妳看着翊厘的尸身，“你满意了罢，发完疯了罢，仙界统共就那么几个得力的。你发疯一日，弄死一个。这仙人殿几百仙者，够你祸害多少时日？干脆这样，凡间秩序，全权交与你，仙尊这个位置，我也累了，你来？”
　　华缨道，“不满意，没疯够。”
　　“不稀罕。”
　　华缨风一般回到了从御仙府。
　　刚踏入内寝的门，华缨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他撩开纱幔，双目紧盯内里。
　　只见床头，黑衣少年挺直着背脊，一动不动坐着，凝神垂眸。
　　华缨用力闭了闭眼。
　　眯眼重新睁开。
　　还在。
　　华缨登时闪身上前，一把抓住黎白的手。
　　温热的。
　　他将手放在心口，问黎白，“你终于，回来了？”
　　黎白大梦初醒，看了看外面摇曳生姿的玉茗花，又看了看窗台上遗落的红，最后将视线停留在抚摸着师尊胸膛的修长手掌上。
　　他抿了抿唇。
　　往后缩了缩。
　　华缨登时僵直了身体，感觉喉间堵得慌，却还是勉强笑道，“徒儿，过来。”
　　黎白将头埋在双膝之上，紧闭了双眼，喉间就像是住了一头野兽，想嘶吼，想爆发，却碍于卡壳的地方太过狭小，他只能在心间哀哀悲鸣。
　　不断有梦境内的片段，走马观花一般在黑暗中闪过。
　　他此前最爱想的一个问题，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些荒谬起来。
　　他以为时间是良药，一寒神君已经是过去式，他有足够的时间陪伴着师尊长久闯荡。只要他多努努力，终究能把那痛疮拔出，长出他这枝新芽。再过个千百年，往后的余生里，师尊的心里眼里，只能住下他。
　　可是。
　　他从未想过，刻骨铭心的彼此唯一是什么。
　　爱又是什么。
　　凡间总说，他生我生，他亡我不独活，殉葬是最神圣的情爱。
　　师尊的情人死了，爱的人死了。
　　师尊没有殉葬，师尊独自活着。
　　说明师尊对一寒神君的爱并没有到生死相付的地步。
　　更多是未曾得到的不甘心，亦或是人走茶凉的遗憾。所以他等了两百多年，等到了一个像他爱人的小黎白。
　　多年孤独症的后遗症爆发，于是呈喷涌式怀念故人，黎白想，那也仅仅是怀念。
　　师尊看向小黎白的眼神里有爱，有情，虽然掺杂了许多看不懂的情绪，但小黎白不需要懂。长大通晓人事后，黎白一直对自己催眠，每日对自己说一次：或许一寒神君于师尊而言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怀念只停留在过去，比不上相伴的岁月。
　　他黎白，也可以成为师尊的心尖宠，眼中月。
　　他可以让师尊开心，让师尊担心，让师尊满心满眼都是他。
　　一寒神君已经是过去式，他黎白才是师尊的未来。
　　他已经打算做那千八百年的美梦了，可为什么偏偏要让他看到那镜花水月一般的回忆，为什么要让他看到二人过命一般的“知己之情”？
　　一寒神君临死前将自己的仙格奉送给了师尊，令师尊原本的仙格在最后关头被挽救了回来。
　　从此，两份仙格，天上地下独此一份儿。
　　师尊是独自苟活，还是带着一寒神君的灵力，为爱而活着？
　　他想越过那道白月光，当真可笑，不提相伴几百年的相濡以沫，便就说那仙格，那磅礴灵力，谁能遗忘这么大的馈赠！
　　黎白越想越觉得心像是扎满了生锈的针，让他整个人都发脓，发臭，酸不拉几，不是个东西。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黎白控制着不稳的声线，自虐一般闷声道，“师尊，你是何时对一寒神君心动的啊。”
　　华缨抚摸着黎白背脊的手一顿。
　　黎白感受到他的呼吸声陡然加重，隔着一副膝盖骨，黎白听见他说——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你这般年纪。”

　　第三十八章

　　
　　千年前，仙人殿创立之初。
　　仙尊弋妳为首，妖君羲裔，神君崇尊、从御，辅佐之。
　　仙界其乐融融。
　　崇尊与从御时常下界斩除妖魔。崇尊使剑，从御偏爱银枪。
　　一日，在与龙魔幻妖殊死搏斗间，二人相互扶持，随着那妖与过往洪峰漂流无依。
　　水下，那狡猾的魔妖诱惑二人剖除剑灵和枪缨，成为独立之体，是以为子。而求子心切的二人当真一头栽了进去。于是，随后几日，崇尊追着剑灵，从御追着枪缨，你追我赶找儿子过于激烈，最后给了幻妖可趁之机。
　　龙魔幻妖终究被除。
　　可崇尊残留旧疾，不宜频繁使剑。从御稍稍好些，却也对那神枪产生了膈应。
　　究其缘由，不过是，魔妖除后，众仙者来接应，众目睽睽之下，二人双双从水下各自抱起了一只孩童。
　　粉琢玉雕，扑凌着黑亮的葡萄眼。
　　萌，可爱，想摸。
　　一仙者控制不住吟诗之心，张口便来，“神君大喜，雌雄同体，一生生两，抱娃回家。”
　　唧唧咋咋的麻雀声越来越大，竟还有仙者不知分寸询道，“二位神君，小仙眼拙，究竟谁是老母亲，谁是老父亲？”
　　“哎呀，谁上谁下这种事就不要问啦，多尴尬——”
　　“说不定天赋异禀，一人一夜，换着来哦，刺激呢。”
　　崇尊一巴掌把那群仙者呼开后，抱着自己的小宝贝走得飞快。
　　而后的数年间，流言四起。
　　喜当爹的二位神君终究还是没敌过时间与流言的蹉跎，竟真萌生了一起养娃的错误决定。
　　山巅之上，“崇御”洞府之内。
　　嬉笑的白团子随崇尊一般身着白衣，不似崇尊那般跳脱，却惯爱捉弄人。
　　崇御下凡的时候带了两把折扇到洞府之内，对白团子嘱咐过，让他用名曰“华缨”这把折扇，剩下的那把给从御的儿子。
　　白团子一看那“华缨”二字，便十分不乐意，颇觉得有几分脂粉气，眼珠子一转，便将折扇调换了，还哄骗小黑团子说，“你个小面瘫，你老父亲都看不下去了，所以给你取了个活泼的名字，叫华缨，喜欢吗？”
　　小黑团子抿着唇，用屁股对着他。
　　白团子不依不饶，叽叽喳喳道，“小黑，你喜不喜欢你的名字啊。”
　　小黑说，“滚。”
　　白团子蹭得一下拔出旁边的剑往小黑身上戳，一边追一边道，“你不叫华缨，那你就叫窟窿罢，我这就让你变成真窟窿。”
　　洞府内所有的珍奇玩儿宝全被摔了个干净，连带崇尊最爱的那一套茶杯都被摔成了芥粉。
　　白团子衣服白，脸色更白，摆着手对大步而入的从御道，“不是我。”
　　黑团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团子。
　　然后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大。
　　白团子双手捂眼，从指缝儿中看着那小面瘫的脸色，嗫喏着想要后退。
　　不曾想，从御神君的手极快，一把拉了他过去，屁股上啪啪两巴掌下去，问道，“到底是谁？”
　　白团子脸上气得青一阵，白一阵，压根不知道自己哪儿露了破绽，只能恨声叫喊道，“你这个后爹！”
　　最终，取名这事不了了之。
　　因为白团子给自家亲爹告状后，崇尊胡搅蛮缠又与从御打了一架。
　　二人决意老死不相往来。
　　不久之后。
　　崇尊身死。
　　从御神君告诉两个小团子，他们的亲爹/后爹去很远的地方斩妖除魔，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回来。
　　两个小团子互相打闹着，不以为意。
　　又过了几日，从御神君将“崇御”洞府封存，一手牵了一个团子住进从御仙府。
　　白团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整日蹲在从御仙府门口，望着那条通往仙人殿的浮云大道。乖巧得让人心慌，甚至也不爱捉弄黑团子了。
　　黑团子无聊之际用白萝卜砸了他一下，白团子捂了捂被砸到的小脚丫，就像是被摁中了一个机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黑团子慌乱之间将白团子抱在怀里，轻声安抚，却收效甚微，白团子在他怀里哭了三天三夜。
　　还没停。
　　从御索性用了分割术法将白团子的记忆篡改了一部分，以免从御仙府每日都在号丧声中度过。
　　等到后来，白团子再长大些，从御神君又从凡间拿了两把折扇。
　　从御问白团子，“你想要哪一把？”
　　白团子说，“我的名字应该要叫一寒的，华缨给他罢。”
　　黑团子一听大为不忿，撂下狠话说，“你做梦，谁抢到才是谁的！”冲上前便要拽名曰一寒的折扇。
　　于是，两把折扇在两只小朋友的互喷中来去数次，又被争抢了数十个回合。
　　小白团子放话说，“你就不配得到折扇和名字，那白扇子那么好看的两个字，‘华缨’，‘华缨’，彩色冠缨，君子佩于首，游客惊羡之。这么好的寓意，偏被你叹为娘气，好罢，你便就这辈子都别想再用折扇这玩意儿了，一辈子都叫小黑得了。”
　　黑团子一怒之下，将小白团子手里名曰一寒的折扇一把撕毁，“那你也别想！”
　　小白团子望着手里碎成几片的烂折扇，扁了扁嘴，眼里瞬间雾蒙蒙一片，委屈不已看向一旁正在看好戏的从御神君。
　　在看到从御张开怀抱那一刻，“哇”地一声哭着奔了过去。
　　小黑团子分明看到那白团子别过脸，冲着他龇牙咧嘴，还挤眉弄眼。
　　肯定又要使坏了，小黑团子心想。
　　果不其然，白团子哭哭啼啼地对从御神君说，“师尊师尊，我真的是最小的宝宝吗？”
　　从御点头。
　　白团子说，“那师兄学习过尊老爱幼的典籍么？”
　　从御点头。
　　白团子又说，“那为什么师兄还要欺负我呀，你看我的手都红了，呜呜呜——”
　　最终，白团子如愿以偿得到了“一寒”这个名字，而黑团子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被迫接受“华缨”二字。
　　从御出门后，一寒对华缨眉飞色舞道，“看罢，我就说你抢不过我的！”
　　华缨偏过头不看他。
　　一寒又得寸进尺地挑衅，“我这个人惯来喜欢记仇的呀，经此一役，以后你都别想用风流倜傥的折扇了，你用一次，我撕一次，撕碎了还告诉师尊你欺负我，嘻嘻。”
　　华缨刚被师尊教训了一顿，此刻又手痒起来，对一寒道，“拔剑罢。”
　　于是二人又将从御仙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年幼的华缨被从御神君一脚踹了出去，半个晚上都在草地上跪着。
　　只因为他险些出口一句，“你自己的爹——”跑了，为什么要来和我抢？
　　下半个晚上，从御拎了华缨的后颈去了以前二人修行的洞府之内，脸色颇为难看。
　　华缨先发制人道，“师尊，是他胡搅蛮缠，我又不是泥捏出来的，怎么能一忍再忍，忍无止境。”
　　从御喉间微痒，“我与你说过，别再提‘崇尊’，再有，让着你师弟。”
　　华缨道，“可是，他先来撩拨我，闹腾我，我总不能任由他欺负罢。你以前说的，一定不能输给那个白团子，要为爹你……为师尊你争口气啊。”
　　从御忽然之间牵了牵嘴角，却好像多了几分颓丧。
　　他说，“从今往后，你不必再与他争。他是你的师弟，你需要学着如何去当一个好师兄，好兄长。你要把他当做最亲近的人来疼。明白吗？”
　　华缨有些不可置信，道，“爹，为何？”
　　从御闭了闭眼睛，却偏过头，哑声道，“‘崇尊’已死，白团子没有爹了。所以，你以后，也不要再叫我‘爹’这个称呼，叫我，师尊。”
　　华缨张了张嘴。
　　他仿佛看到了岩壁之间闪过一片白影。
　　他揉了揉眼睛，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华缨甩了甩头，狐疑道，“‘崇尊’神君灵力那般强，怎么会死？”
　　从御道，“他堕魔了。”
　　“妖君率领众妖、众仙到达时，他正在食人的血肉。”
　　“然后……”
　　从御深摇摇头，“不提了。”
　　华缨抿着唇道，“师尊你让白团子先选名字，是因为害怕他重蹈‘崇尊’神君的覆辙，想借用名字提醒他，往后诸事，事事小心，切记稳重？”
　　从御静静看着华缨。
　　华缨又道，“那我呢？”
　　“华缨这个名字是‘崇尊神君’取的，希望白团子冠上，师尊你不忍丢弃，所以宁肯委屈了我。你不愿为我取其他更合我心意的名字，偏要以此名字来作为念想。是这样么，师尊。”
　　华缨垂着眼睫，周身失落，“那我，在您心里，究竟，算什么啊。”
　　从御叹了口气，“华缨，你不能一直做我羽翼下的崽，总有一天，你需要成为一寒的避风港。我今日告诉你这么许多，便是想提醒你，你该长大了。”
　　华缨一脚踢开了身旁的小石子，转身便走。
　　从御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从御仙府最中那个院落，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干架声，他这才揉着眉心，疲惫不堪赶去。
　　华缨回到一寒休憩的院子。
　　只见那院子内，堆满了彩色的绸带，璎珞。
　　某个白团子正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地往华缨的神枪上套长绸带，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活像老太太裹脚布。
　　又臭又长。
　　华缨听见自己控制不住的怒喝声，“一寒，你在做什么？！”
　　那白团子听了“一寒”二字，眼睛发亮，双手捧在胸前眉开眼笑道，“师兄！你看，我为你设计的神枪新样貌，是不是颇合你心意？”
　　那张洋溢着笑的脸上，分明写满了三个大字——
　　求夸奖。

　　第三十九章

　　
　　自上次一寒往华缨神枪上套彩绶之事过去已然数十年。
　　华缨出关，已然是一个俊朗的少年形态。
　　他刚出洞府，便见到一个白团子坐在从御仙府正门的石阶之上，最末的一阶。白团子左右往上，皆伫立着一只白毛尖耳的小东西，端看那雕塑出来的样貌，决计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华缨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两只小雕塑，又看了看那白团子。
　　嘴角一压，袍襟一掀，便要往师尊的院落走去。
　　不巧的是，那白团子似乎是继承了狗鼻子的嗅觉，华缨还未踏入一步，便被后面飞扑而来的白团子抱了个满怀。
　　一寒欣喜道，“师兄，你终于出关啦！”
　　华缨压低了声音，“放开。”
　　一寒嘿笑了一声，“你都闭关八十多年了师兄，就没有一丝丝想我？”
　　华缨弹了弹衣袖，“我为何闭关，你不清楚？”
　　一寒托着腮，眨着眼道，“不清楚。”
　　华缨瞥了他一眼，“厚颜。”
　　一寒接下去，“是，我无耻。师尊——”
　　华缨对大步而出的华缨行了个弟子礼，而后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到了一旁。
　　从御关切道，“所思、所练如何。”
　　华缨道，“略有所得。”
　　一寒跃跃欲试，“那我们来打一架罢。”
　　华缨点头。
　　一人使剑，一人使枪，互相搏斗不分上下。
　　一寒划开了华缨的衣襟，华缨下一刻便挑开一寒的腰带。双双滚落在地时，华缨枪尖粉碎了一寒的玉冠，一寒不甘示弱，反身一脚踹向了华缨的两腿之间。
　　华缨背脊冷汗一冒，露出不可思议地神情，呵斥道，“无耻！”
　　一寒甩着华缨的半件外衣，啧了一声，道，“这叫声东击西，兵不厌诈呀师兄。”
　　华缨看向一旁的从御神君道，“我闭关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学了些什么，怎的，怎的比以前还……”
　　一寒仰着头道，“比以前还厉害些吗？”
　　他又开始说着风凉话，“哎呀师兄，你这闭关了八十几年，嗯，也不过如此嘛，竟还比不上我这个整日游荡于凡间的。”
　　华缨还来得及说上什么。
　　一寒又道，“师兄，瞧你这脸色，乌压压，黑沉沉一片，巧了你也不喜欢华缨这名字，师弟大不敬，给您取个诨号，叫‘黑阎王’罢，可还贴切？”
　　华缨反唇相讥，“那师兄我也给你取个诨号，‘小泼皮’，可还贴切？”
　　小泼皮没想到华缨闭关这么些年竟然还修炼出了不俗的词汇量，当即决定换个方式，一掌轰向旁边的一颗老树，在树干中间穿了个大洞后，对华缨莞尔一笑，道，“师兄，咱们，继续切磋？”
　　华缨转头看向从御，那眼神分明在怀疑从御神君给一寒开了小灶。
　　按照闭关前师尊所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从御咳嗽了一声，摆出和事佬的姿态徐徐道，“一寒的天分极高，就算是不闭关修炼，灵力增长之速也是极其快，满仙界大概找不出第二人。”
　　华缨猛地看向师尊。
　　忽然又想起师尊说，凡事让着师弟，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了。
　　可那狗皮膏药就像是黏在他身上了，一寒跟着他，亦步亦趋。
　　修炼要跟着，吃甜糕时也要跟着，就连去查阅仙籍，一寒也寸步不离，活像两人之间绑了一根无形的线，只肖他在前拽一拽，后面那只便会屁颠屁颠地跟上来。
　　如此又过了几年。
　　华缨渐渐明白，一寒是盯上他了。
　　黏人的程度，比之以往，更甚。
　　凡间好玩儿的、好吃的不过就那么千八百个花样，一寒这个人，玩过的东西觉得无趣便不会再玩儿第二遍，不好吃的哪怕只吃了一口含在嘴里，也会忙不迭吐出。但若是遇到他心中喜爱的玩意或者吃食，便会一直玩儿，一直吃，直到吃腻、玩儿腻。
　　且他素来心高气傲，只看得上与他比肩之人。
　　于是，一寒兜兜转转近百年来，只爱上了甜糕，和缠着一看就很厉害，打过之后觉得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师兄。
　　相互拌嘴的日子从未停歇过。
　　不过两人极少动手，就算动手，也是点到为止。
　　偶尔，华缨耳边会突然响起从御神君的嘱咐，于是在与一寒的对阵中，越来越放水。
　　倒也不是稳赢之态，而是行为上过于敷衍。
　　一寒像是察觉到了，于是偷偷拉了华缨下界，决意给华缨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灵力，用以敲打这块木头，让他知晓什么叫做山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故意藏拙瞧不起人。
　　华缨便是从这一次下界之旅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忧心。
　　从而，下定决心要护着一个人。
　　为实现心中所愿，还主动提出要分揽从御神君的辖地，受封神君。
　　凡间以东辖区。
　　三头蕲蛇妖，头窄，身大，满身黄褐旋纹，祸乱之地人称“五步蛇”，只消一滴毒液，便可全了中毒之人一副尸骨。
　　此番传言并非无凭无据，闻说往前一百多年，有一兄妹路过此地，貌美小妹不慎中招，那兄长见了那蛇头，大为惊骇，虽恐惧非常，却也勇猛上前。
　　不料，那三头蕲蛇妖奔如闪电，沿着陡峭崖壁消失了个无踪无影。
　　那兄长唯恐小妹耽误了最佳救治时机，招呼随从便匆匆往城内赶，然而，往前不过行至第五步，那小妹便就气息全无，香消玉殒。
　　兄长悲痛不已，好在家境殷实，便立誓必报此仇。
　　于是，找了许多捉蛇匠人前往，不料那蛇妖通晓了些许灵性，狡猾非常，每每大批人前往时，它便躲到隐蔽之处，见有人落单，冲上前咬上一口，吸取精气，而后便甩着尾巴匆匆逃离。
　　那痛失亲妹的兄长不信邪，终生未娶，日日与那三头蕲蛇妖作对，找人烧山，纵火，漫灌江河之水。
　　蛇妖不知使了何种妖法，竟次次逃脱，还能在奔逃之时取下一人性命。
　　周而复始。
　　直到那立誓兄长老死，将家底赔光，也再未曾见过那狡猾的三头蕲蛇。
　　反而因为捉蛇，害得许多捉蛇匠丧命于蛇口，最终，将三头蕲蛇妖养得越来越膘肥体壮，妖力也今非昔比。
　　事到如今，那蛇妖已然修炼至无需动用蛇口，只使那三只蛇头立于三个方位，朝来袭之众呈撒花似喷射三股毒液，便能解决大部分前来降妖之人。
　　剩余些许，锐牙叉舌，信子翻飞间便能困杀。
　　那强有力的蛇尾，几乎了无用武之地。
　　三头蕲蛇，威名赫赫，面对凡众，更不必再躲躲藏藏奔逃。
　　一寒站在山底，看着那豆苗稀疏的田地，又听了那几位老农不疾不徐的闲谈之语，忍不住问道，“冒昧打搅，我有一问。”
　　脚沾黄泥，面如褐土的老农道，“小兄弟可是要问这山上三头蕲蛇妖之事？”
　　一寒点头，道，“你如何知晓？”
　　老农道，“像你二人这般打扮的讲究道长，我们委实见过不少，哎，都是有的来没得回，瞧你们面白皮嫩，定是不抗打，还是莫要上山，莫要上山啊。”
　　一寒扬起笑纠正道，“我们不是道长，我们是仙师。”
　　“哦。”
　　“前几日上山那两拨人也说自己是仙师呐，现在还未下山，怕是尸骨都凉了半截了罢。”
　　“肯定凉了，恐怕渣儿都不剩了，哎哟，也说着他是师从仙界某某某呢，哎，我看那拨儿人的身子骨也不咋的，还师从仙人，师从仙人板板哦，不害臊！”
　　一寒眨眨眼，又道，“好罢，我们是道长。我想问你们刚才所言的故事，那蛇妖既是已然神通广大，为何依旧苟在这山林之中，焉知树大招风，终会有路过河边湿满鞋的一日，它当真不怕仙界来人——”
　　华缨一把拉开一寒，目的明确道，“我二人此次前来便就是为了除那蛇妖，还望指路。”
　　老农嘿笑一声，“又来一波儿送死的咯。”
　　一寒不满道，“怎么还没动手呢，就觉得我们不行。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山上大妖怪，山下种田地，你们就不怕哪一日那妖怪妖性大发，冲下山把你们都吃了？”
　　“啊呸呸呸！”
　　“哪儿来的臭道士，赶紧沿着那条羊肠小道爬上去，莫要诅咒我等！”
　　“快滚罢，小道长，祝你们留得全尸！”
　　一寒甩着剑，一边看向那树梢的薄云几许，一边斜斜睨着并肩的华缨，道，“那几个老东西狗眼看人低，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你为何要拦着我教训他们？”
　　华缨义正词严地道，“尊老爱幼，那一本仙籍你没学过？”
　　一寒牙酸似地啧了一声，“偏你记性好！”
　　“镇上都说这山头有古怪，那几个老东西还敢在山下种田地，必定有蹊跷，你若不拦我，我早就问出许多，何须此番两眼一抹黑找那小蛇妖。”
　　华缨道，“闭嘴。”
　　一寒：“……”
　　“你看那树间缥缈的云雾，你看那枝丫乌森森的，说几句话缓解一下这诡异的气氛，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叫我闭嘴？”
　　华缨掀唇嗤笑，“是你自己害怕了罢。”
　　“这般胆小，还比不上我这第一次下界除妖的，呵，小怂蛋。”

　　第四十章

　　
　　一寒想将手里的神剑砸华缨脑门上。
　　偏那滚犊子的东西还在继续，“也怪，我闭关这些年，师尊给你开的小灶也只能是让你灵力有所增长。胆量这种东西，可不是在甜糕上吃出来的。”
　　一寒心道，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还能说出这么长的句子了？
　　一寒深吸一口气，“你，走那边，我，走这边，好师兄，咱们分道扬镳罢！”
　　华缨看了一眼分叉口，二话不说，掉头便走。
　　一只毛绒绒的褐黑小虫从树杈落下，好巧不巧路过一寒的眼前，呈直线下坠姿势。坠落到一半儿，那虫顽强至极，半空拉了丝，在一寒的胸口不足一尺之处翻滚回爬。
　　一寒的心霎时间提到了嗓子眼，哭丧着脸朝着华缨的方向飞扑而去。
　　险些把华缨扑倒在地。
　　华缨长袖一挥，神色不耐，“又如何了？”
　　一寒扳着他的头，示意他往后看，那神色惊惶的模样，让华缨险些以为三头蕲蛇又长了第四只脑袋。
　　结果只是一只两指便可捏死的小虫子。
　　华缨一针见血地总结道，“你拖我下界来一同除妖，并非是为了让我增长历练，而是你怕这些小虫小怪，对罢？”
　　一寒僵直了身体，不自在地甩着剑，心虚掩面，讨好笑道，“怎会，怎会，我，我一向最是——”
　　“啊！！！”
　　华缨顺着他的视线往下，只见一只半臂长的蚯蚓破土而出，路过了一寒的脚边。
　　一寒猛地往华缨身上蹦，一边搂华缨脖子一边怒叫，“师兄，抱我！师兄，救命！啊啊啊！！！”
　　当真是仪态尽失。
　　华缨无语至极，脖子上挂了一大型挂件，木着一张脸穿过这片残竹烂叶之地。
　　出了林子，华缨双臂一振，将一寒甩了下去。
　　一寒抹了一把额间的汗，虚脱至极乃至断断续续道，“我，真他娘的，讨厌这种破林子，乌压压的，不透气，全是蠕动的虫！”
　　华缨嗤笑一声，往下一个林子而去。
　　一寒一把拽住他的长袖，力道之大，险些断袖。
　　华缨用眼神示意一寒放手。
　　一寒用眼神示意坚决不放。
　　良久后，华缨道，“要打一架吗？”
　　一寒望了望这个不佳的战斗地点，前有狼后有虎，剩下的一条路是直接往天上蹦，可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儿，半途而废又是真打脸。
　　一寒于是忍辱负重道，“师兄，求求你。”
　　华缨通体舒畅，面上却不动声色，“求我什么？”
　　一寒埋下头，揉着发红的耳尖儿道，“抱我。”
　　华缨得寸进尺，“大声一点，连贯一点。”
　　一寒吼了一句，“求师兄抱我！”
　　华缨喟叹一句，“嗯。”
　　一寒伸出手，华缨却抱臂道，“你的诚意呢？”
　　一寒咬着牙道，“什么诚意？”
　　华缨指了指衣摆。
　　一寒深吸一口气，他还是白团子的时候，有一次把黑团子得罪狠了，一连十几日都不理他，小小的年纪小小的他，居然可耻地牵着黑团子的衣角，像求他老爹一般委屈巴巴地求原谅。
　　那模样，真是可爱到犯罪。
　　自然是无往不利。
　　稍稍懂事了些，一寒老是记恨着少不更事做出的可耻行为，于是更变本加厉捉弄黑团子。
　　让黑团子背锅，害黑团子被罚。
　　如此种种。
　　好罢，现在现世报了。
　　一寒一掐大腿，双膝朝前滑跪而去，最后着力点落在华缨的脚上，他抬起泪眼朦胧的一双眼，屈辱道，“师兄，求求你了，疼疼你的可爱小师弟罢！”
　　华缨摸狗似地撸了一把一寒的头发，稳重道，“好的呢，我的可爱小师弟。”
　　两人很快到达山巅。
　　最高处有一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树，那老树之下，矗立了一座佛堂一般的庙宇。
　　金辉碧堂，禅香四溢。
　　一寒寻到了落脚地，忙不迭从华缨的怀中跳了出来。
　　一股脑往里冲。
　　华缨近乎于无地勾了勾唇角，自觉心中畅快不已。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那庙宇之中，一寒发红的耳尖随着浓烈的禅香缓缓褪去。
　　此内堂，似庙非庙，不供大佛。
　　满堂的禅灰。
　　一寒吸了吸鼻子，放下对华缨的偏见，回头皱眉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不对劲儿的味道？”
　　华缨也拧了眉，“血腥味。”
　　二人朝两旁的长木匣看去，无数长短不一的格子，内嵌禅灰。
　　二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掀开。
　　碎尸断骨摔落一地，泼天血色，随着那禅灰飘散而下，蒙了二人一脸一身。
　　一颗头颅滚到一寒身前。
　　一寒睁大了眸子，“怎会尽是少女！”
　　华缨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这是一个祭祀的庙堂，不供神佛，那便是为三头蕲蛇妖所据，那这些尸骨——”
　　一寒攥紧拳头，“我道这羊肠小道怎的如此平整，像是时常有人踏过。镇上说此地多有女子往来，拿了重金欢喜来嫁，又常有少女失踪，皆以为是天命不好，不遂人愿，未曾想……”
　　华缨默了片刻，道，“违逆天伦，祭祀是假，贪食少女是真。这些农户表象为种地，实则为那蛇妖探子。以人易物，想必参与之人皆得了不少好处。此山头附近的农户，不愿除妖之人上山，又是为何？”
　　一寒咬牙冷声道，“还能是为何，自是那三头蕲蛇嘴挑，看不上我们这些肉老的！”
　　华缨颇有些无语地看向一寒，却在余光里瞧见了庙宇之外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一把将神枪掷了出去，扎在那身影的脚边，在那道影子还未来得及逃窜之时，一个急速空翻，稳稳堵住那人欲逃之路。
　　一寒皱眉，“灵鹿瑶姬？”
　　灵鹿瑶姬原身白鹿，通身银纹，散花状，乃是妖君座下第一受宠女妖，化为人形时，窈窕青稚，惹人爱怜。
　　按妖君羲裔的话说，灵鹿瑶姬乃是“寻梦”回溯镜湖的继承之妖，需得多加守护，是以，灵鹿瑶姬每十年下界探妖族亲友一次，其余时间里，是断断不能下界。
　　一寒算了算日子，今日刚好是第六个十年。
　　一寒的脸色霎时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对那梳着双螺飞仙髻的少女道，“瑶姬，你莫与我说，此处是你灵鹿国的地界，所以你来此处探亲罢？”
　　那少女扒拉着门框，看了看前头华缨不太温和的神色，又往后别过头，听到了一寒不善的言语，一时间哽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华缨道，“你的灵鹿国在北方，此辖地为东，你如何偷渡而来？”
　　灵鹿瑶姬听了这番话，霎时间脸红一片，摆着手结巴道，“不是，我没有，我没有偷渡，我就是，迷路了。”
　　一寒无趣地撇了撇嘴，不耐地甩着手中的神剑，哐哐敲着那已然破败不堪的门框。
　　灵鹿瑶姬胆子颇小，被一寒凉凉的视线吓得退了退。
　　华缨又道，“护送你的仙君呢？”
　　灵鹿瑶姬垂了头，开始支支吾吾，“他，他。”
　　一寒的哐哐声停下，道，“他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难不成是被那三头蕲蛇吃了？”
　　灵鹿瑶姬的的脸色更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辩解道，“没有，不是，不会的。他只是受伤了，你们二位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救他。”
　　一寒见灵鹿指的方向是他和华缨刚穿过的一片林子，脸色登时更加不妙。
　　灵机一动间，一寒盘膝而坐，平静地指了指华缨和自己，“救人可以，但你先答两个问题，一，你与那护送你的仙君来此地所为何事，如何会受伤？二，仙君受伤，你不前往山下求救，反而冲到这山巅庙宇，这庙宇里有什么，值得你往上爬，你这所为，岂非异乎寻常？”
　　灵鹿仰着脸，泪眼朦胧，“仙君怜我整日在仙界闷闷不乐，于是应了我此次下界，便带我除妖，我，”灵鹿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咬手指，“我胆子小，刚和那三个脑袋的蛇妖打了照面，就被绊倒了，仙君哥哥护在我身前被毒液袭中，现下动弹不得。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贪玩，他就不会受伤。”
　　华缨听到“胆子小”三字时，眼神似有似无朝一寒投射而去。
　　一寒故意别过脸，又不依不饶道，“你们偷来以东辖地，没与我师尊批示过罢？这就是偷渡。”
　　一寒板着脸教育道，“未经允许，偷来大妖之地，你们有几条命来浪荡的，还说自己胆子小，哪儿小了？”
　　灵鹿被说得一愣一愣。
　　华缨拆台道，“某些人也是偷来此地，现下倒是义正词严了。”
　　一寒还要说的话一下咽了回去，狠狠瞪了华缨一眼，转头说起第二个问题，“你直冲庙宇，是因为你知道这庙宇内有什么东西可以助你救下于你有恩的仙君？”
　　灵瑶希冀地看着一寒，道，“不是的，我不知有什么东西，我只知有人。”
　　一寒探头，只觉得与那真相又近了一步。
　　灵瑶道，“我是听到了你的声音，一寒哥哥。”
　　一寒心中警铃大响。
　　灵瑶补充道，“仙君哥哥受伤，我本想下山找随从前来救治，可刚走了几步便迷路了，然后听到了一寒哥哥你中气十足的“救命”声，还有叫“师兄——”嗯，就是叫师兄的声音，我就认出是你们二人了。”
　　灵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寒哥哥，你当时死死抱着华缨哥哥，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叫你。就，一直跟过来了。”
　　一寒脸上霎时间晴天霹雳。
　　心道，你既然刚才都未曾叫住我，何苦现在又要说出来？
　　留一点脸面，日后好相见不行吗？
　　一寒朝前看去。
　　果不其然，只见前方，某个玄黑衣衫的少年偏头，嘴角微勾，盖因侧着脸，看不出是否处于忍笑姿态，只是那勉强扶着银枪的腰身颤颤巍巍，看上去着实不正经。
　　一寒磨了磨牙，从牙缝儿里挤出一串不得体的言语，“此处天高云卷，风景宜人，你那仙君哥哥反正耽搁了这么些时间，要死也已经死透了，不死也不着急这一会儿，我倦了，便在这山巅睡个几日再去救人罢！”

　　第四十一章

　　
　　最终，拖延许久，不愿再踏足那林子的一寒还是颜面扫地，搂着华缨的脖子在他怀里忿忿不平。
　　“最危险的明明是我们三人才对，灵鹿你的妖格还未形成罢？我和华缨的仙格也还未长全，若此番被打得头破血流，那才是血本无归，修为倒退。你说的那个仙君就不一样了，既然已是仙君，那定然是已然仙格大成，两百年的三头蕲蛇，决计要不了他的命，我们何苦慌张前去。”
　　灵鹿识趣地并未接话。
　　华缨现在作为一寒唯一的支撑，扬眉吐气之时不忘摆出师兄应有的仪态，谆谆教诲道，“仙界例律，互帮互助，我二人本就为除妖而来，现下更能行善积德，岂不美哉。”
　　“恰巧前去查探三头蕲蛇所行之地特征。”
　　“两全其美。”
　　一寒闷在他胸口上，缩成一团，意兴阑珊道，“是，我的道长师兄。”念经呢，没完没了的。
　　罗里吧嗦，很烦。
　　不过。
　　一寒将脸又往那热源贴了贴。
　　唔，嘴很讨厌，胸膛却很软，很暖。
　　好舒服。
　　想睡。
　　于是，等到一寒再醒过来时，三双各有风情的眼睛或平淡或无语或惴惴不安地瞧着他。
　　一寒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一看所躺之地。
　　干枯草，碎叶堆。
　　“华缨！”
　　一寒仿佛被十八道雷电劈过，怒不可遏道，“这种地上，有，有那种东西！”
　　他终究不愿说出那个字，憋屈不已地瞪着华缨。
　　华缨施施然地为那倒霉仙君敷了药，举了举药瓶道，“事急从权，莫拘小节。”
　　一寒弹跳而起，拔出神剑。
　　“你这，面黑心更黑的黑阎王！”
　　华缨语气不疾不徐，“这么快便要恩将仇报了，果然是养不熟的小泼皮。”
　　一寒：“……”
　　他能说什么，他只能刷——地一声，收了长剑。
　　气氛干柴遇烈火，一触即发，着了毒液的仙君眸光泠然，虽是为小辈所救，却半分不见羞赧。
　　竟还和颜悦色道，“有劳了，二位。”
　　灵鹿瑶姬扶起他，对一寒和华缨道，“二位哥哥，那三头蕲蛇狡猾非常，妖力也与同等两百年的大妖上浮一截，不如，二位哥哥与我们一同下山罢？”
　　一寒摆摆手道，“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那仙君抬眼看了看他，神色不明。
　　华缨也道，“仙君既是还需护送灵鹿瑶姬，我二人便就不送了。”
　　一寒觑了华缨一眼，没想到这个小面瘫还挺会下逐客令。要说偶有仙君前来以东辖区除妖，本无甚大碍，从御神君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此次不同。
　　这不知名的仙君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能带了妖君最宠爱的灵鹿下界，还不动声色地将灵鹿带来这险要之地。
　　未曾出事便罢，若出事，不仅那仙君仙格不保，堕为凡胎；就说从御神君，难免会喜提失职之罪。
　　这些年，师尊于除妖一事上颇为不用心神，整日整夜坐于从御仙府内。
　　无论大小妖怪，皆是替身前往。
　　替身下界，又分两种，第一种是本尊于洞府内修行，下界替身灵力低微，却有神识赋于其上，只为探查消息，可及时内联；第二种是本尊于仙界行动如常，神识不赋于替身之上，只在替身将死之际有所感应，此类替身，灵力强横，死伤极少，仙者特命名为“仆”。
　　前者灵智可堪本尊八成，后者灵智几乎与无，与工具人无异。
　　而自崇尊神君身死，从御神君所派遣下界的替身几乎皆为“仆”，时至今日，从御神君对以东辖区的情况了解或还不如一寒清楚。
　　但从御神君从前威名赫赫，尽管近百年未曾下界，以东辖区也未曾闹出过大祸患。
　　今日不同，那不知什么派系的小仙君，暗暗带着妖君羲裔最受宠的灵鹿前来以东辖区除妖，只差临门一脚便要探查到这山头的惨案。
　　送走那两位瘟神后，华缨和一寒对视一眼，提步往山巅赶去。
　　看到庙宇将近，一寒忍着反胃恶心的冲动蔫蔫道，“你进去看罢，我得歇会儿。”
　　刚差点又有一只毛虫子刮蹭他，幸而他眼疾手快，在险些肌肤相亲之际将那虫子扬风而去。
　　适才免于一难。
　　华缨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方才大步而入。
　　庙宇内，一切如常。
　　华缨又出了门，道，“里面——”
　　一寒嘘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华缨往上看。
　　只见遮天蔽日的万千枝丫、浓密长叶间，有细细的绳索捆绑了数个少女，绕着最中心那根树干，绑了结结实实一圈。
　　一寒神色有些难看，“又有人来祭祀了。”
　　华缨道，“一个时辰前还未有如此景象。且此山唯一羊肠小道，乃我二人所行，未曾见有农户上山。且山底到山巅，若那些农户来送，脚程必不会如此快。”
　　一寒皱眉道，“难不成，这三头蕲蛇，乃是为人所养。”
　　华缨纠正道，“或许，并不是人。”
　　一寒摩挲着下巴探查周围，并未见任何异样，道，“你说，灵鹿瑶姬和那小仙君前来，当真只是为了除妖？”
　　华缨道，“先我们一步将三头蕲蛇引开，令我们顺利到达山巅，却在我们到达山巅发现惨案之时将我们带往仙君受伤之地，给与刽子手投喂三头蕲蛇的机会。”
　　华缨皱眉道，“焉知是敌是友。”
　　一寒抹了一把脸，“我总觉得三头蕲蛇之乱，并不是我们此前想的那般，只是农户‘以人易物’，后面必然藏了暗桩。”
　　华缨眸色微深，“或许，是冲师尊而去。”
　　一寒亦冷了神色。
　　一寒的舌头用力抵了抵牙尖，尝到一丝腥甜后蓦然翻身而起，数道灵力自他右腕间飞夺而出，点点星芒附上细细绳索之间，只听空中嘶然数声，少女软身倒下。
　　一寒探了探鼻息，对华缨道，“一息尚存。”
　　他说完，将六位少女摆弄成手脚相接的姿势，从右腕间引出一道明显比之前更加夺目的灵光，乃是精纯之灵。
　　华缨皱了皱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一寒扭头看他，不解，“救人啊。”
　　华缨神色不虞，加重了语气，“仙者精纯灵力，不比寻常灵力，用一次便损耗一次修为。”
　　一寒点头，“我知道啊。但是这几人，面上妖气纵显，若我不用精纯之灵护住，恐还未及我拆了那妖怪的骨头，她们便会在这妖气森森的地方失去神志，从今往后都变成傻大个儿了。”
　　一寒叹了口气，“到时候，嫁不出去，被家里人嫌弃，为街坊邻居闲话，那种滋味，啧。”
　　他又瞥了瞥华缨，道：“你不乐意去的凡间，黑暗嗞杂阴私之事比比皆是，街头乞儿面黄肌瘦、烂瓦墙角老人尸体一月才为官府发觉、傻姑娘三嫁□□被百般非议最后吊死闺阁之中，种种俗事。”
　　“高高在上的仙者，如你，如众，亦或是‘万民神’，谁会知晓犄角旮旯的破落生灵，仙者下界除妖皆是为了增长灵力与修为，自以为于万民已然泼天馈赠。建立在不平等关系之上的救助，不堪其里，流于表面，往往只能救下当时的命，却救不下一生。哎，说远了，也不是说大家不想将佛送到西有错。那每一国还有皇帝呢，皇帝高枕于血汗之上，不体民间疾苦也比比皆是，仙者愿除妖祟，万民已然万分感激了。”
　　一寒状似自言自语，“但我同他一般，既然遇到了，便乐意多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于我等小菜一碟，于他人或许是一辈子的命运转折点。”
　　华缨依旧攥紧了一寒的手。
　　华缨知晓他是谁。
　　崇尊神君。从小便是这般教授一寒的。大仁大义，然不过些许几年，崇尊神君便身死道消。
　　一寒见华缨固执非常，百理不通，只能用力将他振开，不耐道，“和你说多了你也不懂。凡族失智便极难活下去，你乃天之骄子，不懂其中苦楚便罢，不愿施以援手便罢，想拦我？大可不必！”
　　华缨将被振得发麻的手臂藏入袖中，怔楞片刻。
　　半晌，直到一寒引完了灵力，华缨才道，“你是否想过，若这只是那三头蕲蛇的阴谋，你失了大量灵力，又当如何抵挡突袭？”
　　一寒甩了甩有些发疼的右腕，“殊死一搏啊。”
　　华缨看向一寒的神色顿时越发难看，“你当真以为自己乃救世大能，诸事可兼顾？”
　　一寒白了他一眼道，“好师兄，我有自知之明，我知我这是顾头不顾尾。是，您念叨地对，我不足一百岁，没有仙格，容易死，但你在身旁嘛，我这是对您的武力值抱有崇高的期待。再不济咱们互相掩护，逃跑总做得到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求求您了，别念叨我了，你闭关那些年，师尊的念叨也已够我受的了。”
　　华缨不过说了那么一两句，一寒的道理便如同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华缨郁结于心。
　　转念一想，却又柳暗花明。
　　索性一寒现下灵力去了半数，断然不是他的敌手，不若此番强行将一寒带走，上禀师尊，不再理会此处的什么三头蕲蛇祸患，或者背后阴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去他娘的殊死一搏，他与一寒不同，只喜胸有成竹，不喜苦战。
　　华缨下定决心，拉了一寒的衣襟便要带入怀里，抬首间，只见遮天蔽日的老树轰然倒向二人所处之地。
　　此情此景，地上毫无知觉的六位妙龄少女危在旦夕。

　　第四十二章

　　
　　一语成谶。
　　三头蕲蛇的脑袋犹如两扇铁门般大小，扁平滑腻，足足有三只，四面八方的动静皆入它眼中，此刻睁着灯笼大小的血红珠眼，嘶嘶吐着分叉的信子，从那遮天蔽日的老树顺滑而下。
　　老树匍匐，蛇立前方。
　　居高临下。
　　谈不上多恐怖，但那并不美观的外壳足以让害怕蛇虫的某人扶墙吐上几回。
　　华缨站在原地，抬手一道灵力将轰塌而下的老树劈为两半，化解危机。
　　转过头，只见一寒苍白了一张脸死死盯着那蛇怪，手上竟也不闲着，给地上挺尸的六位少女套了一个灵力场，作罢，扶墙干呕。
　　华缨皱了皱眉，一把扶住一寒，低声问道，“能打？”
　　一寒脸色惨白，捂着胸口仿佛快要窒息，软软贴在灰败的残墙上，嘴里倒是不忘逞能，“没死呢，手脚也还健在，自然能打。”
　　说完，一挽剑花，凌空两步便冲了上去。
　　华缨急急跟上。
　　三头蕲蛇为祸此地多年，食人之数没有几百也有上千。此地农户也不知为何所想，竟将它当祖宗一般护着，悄悄拿同类来投喂，还不愿声张。
　　助纣为虐不过如此。
　　是以，此两百年的大妖，三头蕲蛇，被喂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尾巴尖刷刷而起时便能在地上拍出一个大坑。
　　好不威风。
　　但一寒与华缨到底是天之骄子，修行之速在同等仙者中一骑绝尘。
　　一寒从右腕间引出灵力作为掩护，身如闪电冲到蛇妖的七寸之处，抬剑刺下，不料这蛇妖竟已修出钢筋铁骨一般的本事，哪怕神剑锋利，也不过是将那蛇皮破开，搅烂血肉，无法断其骨。
　　三头蕲蛇吃痛，嘶嘶喷出毒液。
　　华缨残影闪身而过，晃步间逼近那蛇妖的血瞳之上，举□□入。
　　蛇妖发出愤怒的嘶吼声。华缨的那一枪虽未直直扎入它的眼球，却让它的眼尾突进了一个大洞，汩汩流血间，模糊了它一只眼睛的视线。
　　它愤愤不已地持续嘶吼。
　　片刻后，三面陡峭崖壁忽而涌来无数长细青绿的小家伙，豆大眼，滑腻皮，嘶嘶蠕动。
　　华缨暗叫不好。
　　果然，本站在三头蕲蛇尾间处的一寒晃了晃身体，整个人如同目眩了一般从那三丈有余的半空倒栽而下。
　　华缨暗骂一声，放弃原本大好的击杀机会，转而冲向一寒，将他从半空接入怀中。与此同时，神枪着地，划开一片蛇群，无数血肉翻飞，铺了一地的猩红。
　　一寒狠狠揪住华缨的内襟，几乎蚊蝇一般哀求道，“别放我下去。”
　　“我会死。”
　　“真的。”
　　华缨只好将一寒半揽在怀中，眼看着他给自己画了一个防蛇的灵力场。
　　华缨忍不住讥诮道，“怕蛇还来捉蛇，真是会给自己找事啊。”
　　一寒虚弱一笑，“这不是，有你嘛。”
　　华缨别过脸，遥遥看向那原地挣扎，将地上的灰尘拍打得漫天飞舞的三头蕲蛇。
　　“这东西不是很厉害，但是，克你。”
　　华缨想了想，又道，“你如何得知这蛇妖于此地祸乱？”
　　一寒惊恐不已看向周围的小家伙，一手抱着膝，一手拉救命稻草似地拉着华缨的衣摆，“‘包打听’。”
　　华缨疑惑看他，道，“什么？”
　　一寒嘟囔一句，“让你不爱下界，这也不知，那也不知，土包子。”再看到华缨往旁挪了一小步之后，迅速收起嫌弃的神色，手上拽得更紧了些，讨好又勉强地笑道，“是一个叫‘千里神通包打听’的茶馆告知于我的。很多人去买消息，我随波逐流嘛。”
　　华缨平静道，“那必然是告知了你，此处多有少女失踪，且有一蛇妖驻扎。”
　　一寒胡乱点头，“是是是，自然说了的。”
　　华缨又道，“还告知了你，此三头蕲蛇有成千上万的子孙。”
　　一寒哂笑，“好像，是吧。”
　　华缨木着一张脸道，“你当真是那茶馆的常客？”
　　一寒点头。
　　华缨再一步剖析，“下界除妖的仙者何其多，未领辖地的仙者来师尊辖地除妖除祟的也不见少，为何那茶馆不将此处蛇妖的消息卖于其他仙者，偏要给了你？”
　　“山下农户有言，前来此地除妖的道长或仙者繁多，现下想来，倒是未必。如若属实，为何‘许多仙者道长来过’，却并未将此祸患消息传出？仙界之人并非孤胆英雄，多有结伴，区区两百年大妖，三五仙者前来亦然足矣。”
　　华缨看向一寒，“你说呢。”
　　一寒状似恍然大悟，“那些个老癞头故意用激将法诓我们上来，真真是，为老不尊！”
　　华缨神色一暗，“倒也不见得。”
　　一寒歪头道，“怎么，师兄，你又有何高见。”
　　华缨道，“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与其说他们诓你前来，不如说是你铁了心要来，哪怕此行艰辛，哪怕此行于你而言堪为陷阱，对吗？”
　　一寒脸色苍白，嘴角的笑却依旧半分不减，“自然是师兄你英明神武，所以我才不惧。”
　　华缨垂了眼，“不必戴高帽子了。”
　　华缨为一寒加固了灵力场，道，“你在等谁。”
　　一寒嘴角的笑淡了下去，紧盯着华缨，“你又知道了什么。”
　　华缨自嘲一笑，“我一无所知。只是看到了太多蹊跷。三头蕲蛇第三只脑袋。独眼，行动迟缓，显然是为人所伤过。蛇头之上还残留了一丝灵力，说明受伤不久。带灵鹿瑶姬来此处的小仙君一开始我也觉着陌生。但与那蛇妖对阵时我又想了许久，名字虽不曾忆起，但脸庞轮廓，分明是仙尊座下第三人的模样。”
　　“他怕你我不敌三头蕲蛇巅峰之时的妖力，所以先去了那蛇妖三分之一的妖力，拿捏恰当，属实贴心。”
　　“他在护你，不，不如说是，仙尊在护你。”
　　一寒的神色动了动，托着下巴眨眼道，“师兄当真聪慧。”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师兄了。”
　　“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嗐，不愧是我看上的好师兄。”
　　华缨坚持道，“你在等谁。”
　　一寒撇了撇嘴道，“不告诉你，师兄，去吧快去，展现你英勇武力值的时候到啦，小心一点哦，你若是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毕竟，这么好的师兄，打着灯笼也难找呢。”
　　华缨冷冷看了他一寒，纵身朝着三头蕲蛇奔袭而去。
　　一寒在后哈哈笑着。
　　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只是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兄与那蛇妖斗法。
　　周围的蛇嘶嘶叫着，望着一寒，望着地上躺着的六位少女，眼中渴望一片。
　　一寒慢慢将视线从华缨的身上挪开，转而看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家伙，那玩意儿翠绿翠绿，通身还带了些许螺纹，极淡极细，此刻吐着蛇信子，嘶嘶朝着一寒吞口水。
　　一寒偏了偏头，将指尖伸出灵力场之外，缓缓朝那家伙递了过去。那小蛇似惊了惊，往后缩了缩。一寒见状，将指尖又往外递了一截。
　　霎时间，一片翠绿涌来。
　　一寒额间冷汗细密而下，闭紧了眼，颤抖着唇。
　　然而想象中的痛楚并未抵达。
　　一寒指尖血红一片，流动的却不是他的血，而是那些贪吃蛇的渣沫。
　　华缨怒喝声响起，“你做什么？”
　　一寒颤了颤眼睫，咽了咽口水，慌忙之间将手抽回，见了地上的碎末，又看了看自己白衣，红着一双眼在原地踱步。
　　华缨半身露在灵力场之外，半身嵌入灵力场内，恨恨撕了一块衣襟扔向一寒。
　　一寒忙不迭接住，慌忙往脏手上擦拭。
　　皮都快擦破了，还未停。
　　华缨一头栽进了灵力场内，一寒擦拭的动作一顿。
　　华缨满脸血渍，显然是刚才慌忙之中喷溅而上。奇异的是，他的手上竟然也有些许血沫。此刻，那手拽着一寒的袖尖儿，将下垂的弧度染红了去。
　　白雪染红梅。
　　一寒将视线又小心翼翼探向华缨，默默补上了下一句。
　　眼中恶鬼出。
　　华缨恶狠狠看向一寒，再次重复，“你做什么？”
　　一寒心道，刚才师兄问他，他在等谁，他已然拒绝了一次，此番若再次拒绝，难免过于不给面子，于是他想了想，诚恳道，“喂蛇。”
　　华缨深喘了一口气，“我瞎吗，我看不到吗，我是让你说，为甚么！”
　　一寒抿唇不语。
　　华缨道，“说！”
　　一寒往后退了一步，华缨一个踉跄，却还是勉强站直。
　　一寒狐疑看向他。
　　华缨的脸色有些白，道，“蛇属阴，少女为阴，三头蕲蛇食了无数少女，已然是至阴致寒之物，它孵化的蛇类，必定如它一般。你呢，灵力至阳，所用神剑至阳，你可知你被咬伤后会如何？”
　　一寒脱口而出，“无非是起初灵力滞涩，待我炼化，一切皆可。”
　　华缨哑然，“你不怕了吗。”
　　一寒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想了许久，终于道，“有的事，不可能只因‘怕’之一字，便不做罢。”
　　一寒的神色极其认真，“所有困难，不计代价，都是可以克服的。”
　　华缨的神色一瞬间灰败下来，他晃了晃，半跪在地。神枪杵在他身旁，坚持了片刻，竟直直栽倒。
　　与它一同摔下的，还有他的主人。
　　一寒还未擦干净的指尖颤了颤，大脑还未来得及反应，腿上便半跪而下，抖着手将华缨抱入怀中。
　　膝盖黏腻一片，是令他作呕的蛇沫，他却好像察觉不到。
　　手上也黏腻一片，是师兄背后的血。
　　有个窟窿。
　　一寒咽了咽口水，将华缨抱在怀中，从上而下睁大了眼看向华缨的伤口。
　　蛇尾捅的一个大窟窿，还有毒液附着其中。
　　一寒感觉痛楚遍布了全身，他想要弯下腰抱住自己，却只能将华缨越抱越紧。他想起来了，刚才闭眼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一句闷哼声。
　　是师兄的。
　　他会像爹一样死去吗？
　　一寒惊惶不已松开华缨，看向华缨的脸——
　　那一双利眼，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一寒的神色越发惊恐。
　　那双眼，缓缓闭上了。

　　第四十三章

　　
　　一寒没有大喊大叫。
　　他没有哭。
　　无声地惊恐后。
　　他甚至平静地褪去了外袍，将一袭白衫铺在地上，而后小心翼翼为华缨输送了一部分灵力，以免伤情恶化。
　　此事作罢，他面无表情地用神剑挖开了右腕。
　　血肉间，两条灵脉一上一下。
　　一条如同玉簪粗细，拨动间涌动浩瀚灵光，却被倾轧在下，不得溢彩。另一条如同丝线，细末微薄，不堪大用，却堂而皇之鸠占鹊巢。
　　一寒凝视了片刻，猛地将那丝线大小的灵脉扯断。
　　刹那间，浩瀚灵光四溢而出，周围的蛇群自动退却大半。
　　一寒抬手将护着华缨的灵力场压了压，形成一个半圆的灵球。他往前了几步，蛇群感受到威胁，蠕动间嘶嘶叫着后退。
　　一寒仿若视之无物，飞身朝那寂寞已久的三头蕲蛇而去。
　　三头蕲蛇早便缓了过来，此番见伤它之人还敢挑衅，耀武扬威地使了那重逾千金的蛇尾猛袭而来，阴风阵阵，血雾四起。
　　一寒死死盯着那蛇尾的猩红。
　　不知为何，他的眼似乎也染红了。神剑似乎感受到主人情绪的拨动，由剑尖儿到剑柄一寸寸灼热起来。在快要烫伤一寒的掌心时，他猛然醒神，微微眨了眨眼，惊鸿一剑，将那蛇尾由尖儿往上，一分为二。
　　三头蕲蛇瞬间分为两截，一左一右，每一半儿都有三只眼睛。
　　剑尖儿的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到处都是夹着尾巴奔逃的小蛇，淅淅索索，如潮退去。
　　一寒低声念了个诀，手中的神剑飞身而出，对四面八方化了一个弧形。
　　正在潜逃的群蛇犹如被冻住一般，不得再前行半寸，绿豆大小的眼惶惑地四处转动，直到一声破风响。
　　那体型庞大，足有老树二分之一大小的蕲蛇碎为数块烂肉，重重砸向除了灵力场护着的每一寸山巅之土，无法前行的群蛇仿佛引颈待戮，随着巨响声，一只只惨叫着失去声息，随即，泼天血雨将尸体淋了个遍。
　　一寒躲在一片老树枝丫之下。
　　有些许不长眼的血珠子落到了他的脸上，手上，内衬之上，他闭了闭眼。
　　刹那间，那原本已然惨不忍睹的蕲蛇犹如被重力压垮，原本还算规整的尸块儿一寸寸碾进泥中，连同那些子子孙孙，在烈火油烹般的咻咻声中，化为蛇羹汤。
　　以泥为佐，以血为汤，不现肌理，骨肉皆烂。
　　一寒挥手将护着华缨的灵球抱起，而后用灵力托起那六个沉睡的少女，浮于半空。
　　磅礴的灵力自他右腕间涌出，再看山巅的庙宇，老树，尸体，血河，纷纷如同被万千银丝分割为细末，一寒抬手一压，山巅所有的一切如同刻入了尘土里，只余下血腥与作呕气味，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处山巅平地。
　　一寒犹似不满意般，从隔壁山头削了一块空地覆盖其上。
　　由高而下看去，顺眼许多。
　　他这才偏头，嘴角勾了勾，轻柔至极地将华缨放在新的，散发着花草香的地上，轻声道，“师兄，你不许睡。”
　　一寒从右腕间引出数道精纯灵力，汹涌着朝华缨的背部覆压。
　　那黑窟窿一般的伤口不断缩小。
　　西方的一片树林响起了一阵窸窣之声。
　　一寒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甩着一把链刃奔向了山崖之下，于澎湃江河中消失无踪。
　　一寒眼神一凛。
　　他下意识地抽回了手，想要紧随其后，却在抬脚那一刻看到华缨苍白着脸倒下的一幕。
　　一寒缩回了脚。
　　他抿了抿唇，认命地继续抢那医仙的饭碗。
　　在灵力几近枯竭之际，华缨的伤口终于恢复如初，新长出的血肉比之周围更加精致，皙白。
　　华缨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一寒的左手勉力撑着额角。上有细密珠汗源源不绝。
　　再看他右腕，已然氤氲出一片血色，从灵脉所居之地，汩汩而出。
　　华缨陡然一惊，握着一寒的右脉吼道，“你疯了？”
　　一寒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还不忘回嘴道，“没疯，不傻，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华缨面上勃然变色，显然是不肯接受这般解释。
　　一寒颤抖着手嘘——了一声，“别骂我，我现在很虚弱，我感觉离死不远了。好师兄，附耳过来。”
　　华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沉声道，“我带你回仙界，师尊定然有法子。”
　　一寒闻之变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不行。”
　　华缨满目疑窦。
　　一寒也觉此话不妥，于是艰难圆道，“我，我觉着仙界，嗯，从御仙府的空气太压抑，想在凡间养伤。我这无甚大碍，真的。”
　　一寒又低了低声音道，“我不想让师尊知晓此事，我……”
　　华缨道，“我答应你。”
　　一寒脑中眩晕了片刻，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道，“你说什么？”
　　华缨道，“我答应你，若医仙有法子，必不与师尊通晓此事，如此，你可还有什么其他要交代的？”
　　一寒猛地摇头，“我不回仙界！”
　　华缨一个手刀劈在一寒的后颈上，而后，凝重的视线与一寒不可置信的目光对上。
　　一寒晕厥前恨恨瞪了华缨一眼。
　　华缨不为那个眼神所动，自顾自细细看了一寒的腕间，血渍模糊，不知损耗凡几。
　　他又看着四周仿佛被翻新了一般的土地，默然片刻，一把将一寒抱在怀中，也不管不顾旁边的数位少女，径直飞身上了仙界。
　　一寒醒过来的时候，入目皆是熟悉的雕梁画栋，青瓷檀木，连那屋内的熏香，都一成不变。
　　好得很。
　　他的好师兄果然把他带回了从御仙府。
　　还尽职地将他带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瞧，厅外那个熟悉的背影，不是他那最近正在悲春伤秋的师尊又是谁呢？
　　师尊对面的人也很熟悉。
　　玄黑衣衫，发丝儿一丝不苟。
　　可不就是那个嘴上说着好听，转眼就把他卖了的好师兄么。
　　此刻，那把他卖了的某人正端起一杯热茶，见他诈尸一般坐了起来，茶杯一翻，便就毫无翩翩公子风度般地大步而来，眼中的冷光仿佛要把他吃了一般。
　　一寒心道，我都还未曾破口大骂，怎的这滚犊子的师兄就怒起来了？
　　他是炮仗吗。
　　不用点火都能着的那种？
　　一寒撇了撇嘴，抱着胸看他，一脸不悦。
　　华缨咬牙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灵脉差点就毁了？”
　　一寒皮笑肉不笑，“为了谁？”
　　华缨心口一窒。闷声道，“我若晚一刻带你回来，你那断了的灵脉便将，毁于一旦。”
　　一寒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断了的灵脉？
　　他一共两条灵脉，藏有浩瀚灵力的灵脉继承于崇御老爹，另一条断了的才是他平日展露其外的。
　　一寒托着下巴呆了片刻，又翻起手腕看了看，通过灵力探查，发现那发丝儿一般的细细灵脉接得好好的，反而是那簪子一般粗细的灵脉已然自动封存。
　　隐没于血肉之中。
　　一寒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会被发现，没想到……
　　他对上了华缨沉沉的目光。
　　华缨状似无意地挪开了视线，半跪于地，对从御神君道，“师尊，是我除妖心切之过，拉了师弟下界却未做好师兄应尽的职责，害师弟险些灵脉断裂，修为尽失。请师尊责罚。”
　　从御神君静静看着二人，神色怅然。
　　良久，他道，“从御仙府今日起戒律三条，一不许恃强凌弱，二不许同室操戈，三不许行事不计后果。”
　　“如后有犯，必当严惩。”
　　一寒与华缨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竟这般容易揭过，皆松了一口气。
　　从御师尊离开之后，一寒说着风凉话，“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好师兄。我说了不上仙界那便就是不乐意回来，你非要带我回来，真真是恩将仇报。”
　　华缨被他这般无理取闹的模样气到，断然挥袖离去。
　　一寒本以为从今以后定然与他的“好师兄”各走一边，互不干涉。
　　毕竟第一次合作就差点双双送命。双骄合璧，体验感也并不是那么好。
　　不曾想，他养足了精神再次下界时，身后便跟上了一个大尾巴。
　　除妖时，华缨的枪比他快，救人时，华缨扶柔弱女子的手法比他更加纯熟。
　　一寒不免怀疑，华缨这是讹上他了。
　　不过想后也觉得属实正常，杀那三头蕲蛇时获得的功德已然让华缨的灵力疯长一截，尝到了甜头想要跟着师弟吃肉是正常的。
　　理解归一码，同进同出又是另一回事，平心而论，一寒并不乐意再和华缨一起下界除妖。
　　他向往的是自由的风，不是管家婆一般的“好师兄”紧随身后。
　　于是，一旦一寒发现身后跟了大尾巴时，便会撒欢儿一般地去各大粥点铺子买甜糕，买糖葫芦，吃大碗的面，嚼最带劲儿的肉，尝最香醇的酒。
　　久而久之，华缨也发现一寒故意为之了。
　　于是，每每在一寒吃到满嘴流油的时候，华缨都会忍不住匆匆躲回仙界，唯恐污染了尊目。
　　一寒乐得畅快。
　　时间一日日过去。
　　终于有一日，一寒起了个大早，从下界带了许多枝繁叶茂的海石榴树，还拍着胸脯道，来年必定玉茗翻红。
　　第二个年头，玉茗在四个院落花开灿烂，遍地朱红。
　　像极了那一年，一寒流下的血泪。

　　第四十四章

　　
　　玉茗花开那一年。
　　华缨受封了神君之尊，统辖东南，渐起威势。
　　一寒闯入了从御神君的院落，不满道，“为何独独为师兄请封了神君之位？师尊，我也要辖区。”
　　从御神君往海石榴树的坛中喂了些许朝露，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头，“你不需要。”
　　一寒疑道，“为何？”
　　从御神君手中托起一本账册，那上面“一寒”二字几乎占据了每一页最夺目的位置。
　　那熠熠生辉的光彩，烫金一般嚣张的字体，无一不在彰显一寒仙者实乃年轻一辈除妖仙者的魁首。
　　一寒见了此物，神色更加飞舞，“师尊，你既知我为魁首，便当知晓我可堪大任，何不把东北辖区分与了我，我也好为师尊排忧解难啊。”
　　从御神君如今心结半解，虽偶有下界，但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架势，又被群仙诟病一番。纷纷有言，以东辖区之广，断然不是从御神君一人可以完全兼顾的。
　　这是要抢地盘呢。
　　一寒如今神剑在手，又多有除妖经验，这便想着，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于是自主来此讨要位分。
　　从御神君的神色暖意融融，说出的话却铁石心肠，“你从今日起，于洞府内闭关罢，除妖一事，有华缨足矣。”
　　一寒的喜色逐渐淡了下来，“师尊，为何。”
　　从御直直看向一寒的眼，神思难断，“你如今心境不稳，可有此事。”
　　一寒勾了勾唇角，“果然，师兄与你告状了。”
　　“师尊就没想过，或许师兄也会嫉妒，妒我除妖颇多，获取诸多功德后炼化灵力神速。如今他不敌于我，脸上无光，所以来您这儿吹风了？”
　　从御神色不愉，“切忌同室操戈类下第一句是什么？”
　　一寒答得颇快，“不可师兄弟之间互相猜忌。”
　　从御一双锐眼看向他。
　　一寒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但那也是师兄先坏了规矩，我只是以牙还牙。”
　　从御摇头，“华缨并未与我说过。”
　　一寒神色一僵，想了片刻后，不可置信道，“师尊，你在诈我？”
　　从御睨了他一眼，“何必顾左右而言其他。问你心境，答便是了。观你言行，必然属实，便合该去洞府内修炼，而非日日下界除妖，揠苗助长。”
　　一寒握紧了身后的神剑，全身上下写满了拒绝。
　　从御语重心长道，“作乱之妖终有穷尽，不急于一时。你现下灵力增长过快，更需夯实基础，听为师一言，于洞府内清修，如何？”
　　一寒反驳道，“不如何。”
　　“妖分两派，一派主张议和，其首领现下于仙人殿上与仙尊并肩坐着；另一派，与仙、凡对立，肆杀凡众。如今，议和一派虽已与仙界结盟，但见凡族水深火热，那些仙人殿的大妖又何有动容？连带着许多仙者亦冷眼旁观。”
　　“大家眼里的除妖是什么，只是为了获取功德。斩杀成年妖首后，任其子子孙孙肆虐村镇，不顾凡众死活，拂袖而去。甚至！还有无良仙者苟同大妖，利用凡族喂养劣妖，待妖成年，一举斩杀！”
　　“他们也配登仙人殿！”
　　从御神君并未否定一寒所言，只是语气平静道，“世人有言，妖杀人、吃人，十恶不赦，可这是你站在凡众的角度。你可曾想过，凡族杀猪宰羊，食兔捕鹿，又是顺应天道了吗？凡众在你眼里弱小，当是一条性命，不可夺之；蚂蚁、猫与鼠，甲壳虫与螳螂，在凡众的眼里就不弱小了吗？你可曾见过有凡人抬脚踩下蚂蚁时于心不忍？”
　　一寒眼尾发红，“所以，师尊的意思是，仙者便该独善其身，任由凡族趋于深渊火海吗？”
　　“师尊，您也是从凡族修炼为仙，你就不曾，心疼过你的族类？”
　　从御闭上了眼，“心疼又如何，不心疼又如何。”
　　一寒道，“若是心疼，您大可以与仙尊一起扳倒妖君，斩于马下！杀光所有为祸四方的妖众！只余下凡族与掀不起风浪的小妖，岂非应了仙人殿创立时的初心！”
　　从御怒道，“你何时变得戾气甚重！”
　　“凡族食妖幼时，妖成年报复之，本就是顺应自然！不出大祸乱便罢，大战不起，仙界不动，这才是永恒之道！你以为仙界多大的能耐，能干预全天下的事？”
　　“是，曾有人拼尽全力去赌，行事至一半便魂飞魄散，怎么，你想要重蹈他的覆辙？”
　　一寒直勾勾看着从御神君，“我只求无愧于心，生又如何，死又何惧。”
　　“山泉湍急而下，若无第一块卵石率先踏出第一步，怎会有后续的高墙垒筑，挡住那嘶吼的血口！”
　　从御神君一把抓住一寒的肩，“休要年少轻狂！”
　　一寒摇了摇脑袋，偏头对从御笑道，“师尊，你当真觉得顺应自然是亘古不变的法则？还是，您本就薄情凉性，于您而言，众生皆苦，不过烟云。”
　　“就像云卷云舒，散去终有聚。凡族，只要不灭种，便能持之以恒。苦痛罢了，谁又不曾有过。”
　　一寒定了定神，喃喃道，“可有些人承受不住啊。不是每一个人都是钢筋铁骨，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熬过没有一丝火苗的寒冬。我们明明有无数火把，为何要吝啬一株火苗？”
　　从御一瓢冷水给一寒兜头浇下，道，“济世，这只是你一人所想。”
　　一寒轻笑一声，“不，您刚才说了，也曾有人拼命去赌。”
　　“崇尊身死道消，却有我继承了他的意志。”
　　“如何算只有一人？”
　　一寒说完，转身便走。
　　从御呵道，“站住！”
　　那道身影却并无任何片刻的停留，径直离去。
　　从御想要紧追而上，却被眼前的一道金光拦了路。
　　仙尊弋妳，神色沉重，说出的第一句话便让从御失去了追赶一寒的心思。
　　他道，“神谕降下，化物殉万灵者，一寒。”
　　*
　　被神谕选中的一寒此刻又马不停蹄地冲向了下界。
　　疯魔一般。
　　虐杀劣妖犹嫌不足，还越过山水，斩杀归隐山林的妖众。
　　在连续奔波一整月后，那簪子粗细的灵脉微光扑闪，从而归于隐没。
　　竭泽而渔之果。
　　偏一寒刚寻到了那三百年大妖藏身之地，死活不愿就此半途而废。
　　他心道，此妖狡诈如斯，若放过此次机会，下一次再寻他的巢穴，可并不如此次这般容易了。
　　是以，一寒提着神剑，在微末灵力的支撑下，与那妖血战到底。
　　狮猫王倒下那一刻，一寒勾了勾唇角。
　　瞧。
　　世上终无难事，不计代价者，成。
　　一寒摸着胸口的大洞，又觑了一眼右腕再次破损的灵脉。
　　神色有些憎恶。
　　他在寒峭风雪中呆立了许久，从天高海阔思忖到冥火燎原。
　　不断变化的配景、殊色里，只那个玄黑的背影匆匆转身。明明是神绪纷杂的脸色，却抿唇不语，沉默看他。
　　风雪渐停。
　　一寒又吐了一口血，歪头笑了许久，这才发现不久前刚长全的仙格又隐隐有皲裂之势。
　　快死了吗？
　　死不了的。
　　既登仙人殿，必拥仙人格。
　　仙格克于骨，非烬不灭也。
　　仙格强横，极难损毁，但也并非绝对。
　　若统而概之便可阐述为二字，“找死”，若分而剖析，无非两种，一是实力压制堪称恐怖，大能或可火燎他人仙格，使之烟灭；二是自古深情，仙格献于他人，自毁仙途。
　　一寒对后者嗤之以鼻。
　　总觉自毁仙格者，痴若近愚。不可理喻。
　　在一寒的心里，只有自我强横，方可行遍千里山河，做尽平生最爱之事。
　　只为一人？
　　呵。
　　一寒扯嘴角的动作一顿，他想到了三头蕲蛇那一战里，华缨因他喂蛇而心绪大乱间险些丧命的举动。
　　近愚，还是真傻？
　　一寒捂了捂心口，莫名觉得有些热。
　　唔，他想去见见那个蠢货了。
　　于是，这般想着的一寒选择性忘却了不久之前与从御师尊大闹一场不欢而散之事，大摇大摆走进了从御仙府，直奔华缨的院落。
　　他早在外间儿便知晓师兄于下界归来。
　　喜不自胜。
　　于是，一寒带着一身“除妖”的勋章便窜进了华缨的厅上。
　　正在喝茶的二人皆是一惊。
　　华缨拽了他便要往医仙府邸而去。
　　身后。
　　从御神君黑着脸摔了一月以来第一次摸到的玉色茶杯，里面上好的雪芽泼落一地，有些许还溅到了一寒脚尖儿上。
　　华缨拉着一寒前行的步子一顿，转过身，只见师尊从袖中拎出一条内嵌玄铁丝的血色长鞭。
　　从御此人，惯来武器变化多端，从大房到二房，再到十七八房，样样儿不重，却皆是精通，在仙人殿享有“百宝兵库”的美称。
　　近年来，这条无名无姓的血色长鞭稳居大房之位，出场次数一骑绝尘。
　　无他，这玩意儿用着方便，老远便可将不恭不敬之人抽地满地找牙，皮开肉绽。
　　不曾想，时过境迁，不恭顺之人这个范畴，也将一寒囊括了去。
　　万般作死的一寒，终也有此殊荣，得以一尝这宝器之凶。

　　第四十五章

　　
　　华缨在从御拿出长鞭的同时瞳孔瞬间张大，而后果断将一寒护在身后。
　　一寒却轻笑一声音，缓缓推开了他。
　　厅内的茶香早在从御神君取出长鞭时消散无踪，温馨不复，剑拔弩张。
　　一寒不怕死地道，“师尊，弟子何错之有？”
　　从御沉黑了一双眼，目露冷光，“何须问我，便让此鞭告知与你。”
　　话音刚落，破风声响。
　　白衣未见血色，倒是黑衣裂开了一道口子。
　　从御右腕涌出一道灵力，将华缨束缚于门扉之间。复又举起长鞭，狠狠挥下。
　　一寒本就重伤，又受了一鞭，登时皮开肉绽。倒也硬气，不哼出一声响动，只是固执地望向从御。
　　那高高在上的师尊闭着眼。
　　又给了他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
　　许久，久到一寒以为体内的血都流尽了，师尊的鞭刑还未结束。
　　一寒挣扎着看向华缨，不知为何，他突然想看看师兄的样子。他甚至煞有兴致地设想，若是今日|他惨死于师尊的长鞭之下，师兄会不会因他而悲痛欲绝，断绝那父子关系、尊师情谊。
　　额角有一道血口模糊了一寒的眼，但他看得分明。
　　华缨的眼眶内蓄满了金豆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够了，够了！他知错了！”
　　知错了吗？
　　一寒垂了垂眸。
　　何错之有？
　　既是无错，何须反思。
　　于是，一寒便舍了那思量错处的脑子，对着华缨的一眶莹润长笑出声。
　　怪讥讽的。
　　试想，他从小到大欺负华缨，他都没哭呢，现在疼在他身上，华缨倒是哭得跟死了亲娘，啊不，死了好兄弟一般，真真奇景当如是。
　　他咳了咳，又觉得华缨有些可怜。
　　他的好师弟就要被他的亲爹、好师尊打死了。
　　他没有办法。
　　我也没办法。
　　我是死鸭子，我就是嘴硬。
　　意识趋近于模糊之间，从御终于停下。寒潭一般的视线直视一寒，“知错否？”
　　一寒哼出一声细末的呻|吟，恰似痛得狠了，但他又极快地将那气音收了回去，半阖着双眸，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一时静谧。
　　从御狠了狠心，又举起长鞭。
　　一寒浓黑的长睫颤了颤，却依旧闭紧了嘴。
　　华缨大吼，“师尊！”，华缨惊惶不已地看着一寒残破的衣衫，积洼一地的血河，目眦欲裂，“你当真要打死他？”
　　从御也怒声道，“你可知这不知死活的玩意儿做了什么？”
　　“他那脊背上的伤口乃是狮猫王所创，不过三百年的孽障，便能修行为一方之主，可见狡诈且妖力非凡！偏你的好师弟一寒，又不知死活、单枪匹马地冲了去，你瞧瞧他那仙格，刚修成不久，便又要裂了！你再看看他的右腕，不足一岁，灵脉损伤两次，满仙界谁有他这般能耐？”
　　“他既这般不顾惜自己，何必给了他机会死在外面，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好歹师徒百年，我这便早早给他盖了棺，也好保他全尸的体面！”
　　华缨神色一变。
　　但也只是一瞬，他极快地道，“师尊，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不会了！我会看好他，我会护着他！他天资卓越，难免会有逞能之时，但不妨事！今后我定一寸不离跟着他，若有异动，必第一时间与您商议！我今后当以命相护，一直保他无恙，求师尊宽恕！”
　　一寒扯了扯带血的嘴角，刚想说上一句，却被华缨狠狠一盯，他怒道，“你闭嘴！”
　　一寒眨了眨眼。
　　师兄真凶，真是柿子挑软的捏呐，对师尊言辞恳切，唯恐言之错漏；对他又是凶巴巴地，活像他是捡来的假师弟。
　　但不知为何，痛在身上，心里却甜滋滋地。
　　好师兄说，他会一直护着我。
　　一直。
　　他喜欢这两个字。
　　一寒垂了垂眸，难得地偃旗息鼓，乖顺地闭上了那张气人的嘴巴。
　　从御终于扔了长鞭，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华缨神情紧绷，疾疾将一寒送往医仙府邸，途中一直不忘恨恨看向一寒，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个王八玩意儿，找死没限度”。
　　一寒读懂了，却是深深窝在他的怀里，依赖地打了个哈欠。
　　沉沉睡去。
　　华缨抿了抿唇，使了那催云术，加快了脚程。
　　踏进医仙府邸那一刻，华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床榻之上的一寒神色苍白，好在医仙妙手回春，终究是将那即将皲裂的仙格挽救了回来。
　　医仙奇道，“鞭伤何处而来？”
　　华缨道，“无可奉告。”
　　医仙摆摆手道，“神君莫恼，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这鞭伤看似狰狞，实则每一寸伤口附着了浩瀚灵力，于一寒仙者枯竭的躯体最是相宜，更是将那破损的仙格与灵脉蕴养周全。身为医者，自当与时俱进，是以唐突冒昧问道，是何人想出的此番妙招？”
　　华缨探头看了一眼华缨背脊之上纵横交错的鞭伤，神色有些恍惚。
　　血止住了，看上去倒不是很骇人。
　　莫名有些。
　　诱人？
　　华缨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转头看向目光灼灼的医仙。
　　那医仙搓了搓手，“劳烦您告知于我‘以鞭疗伤法’乃是何人所创。我这便拟好帖子登门拜访，与他细细论医，从而造福仙人殿众仙，您看？”
　　华缨讥讽道，“仙人殿中，几人使鞭？”
　　医仙道，“那可多了，从一数到三十也不为过罢。”
　　华缨点头，“那你便去一一询道，切记无一不漏，不然此良方埋没，实乃贵府之过。”
　　医仙张大了嘴，“神君，您就动动嘴皮子的功夫，为何——”
　　从御仙府的仙娥提裙而来，对华缨道，“华缨神君，仙君有令，东南辖地惊现刺蛛群，须您尽快下界处置。”
　　华缨拧眉看了看榻上的一寒，“祸及村镇？”
　　那仙娥楞在入口处，“来传话的仙君只此一言，便无其他。”
　　华缨面色不佳，却也知晓过不在仙娥，于是抬眼看向医仙。
　　医仙吹胡子瞪眼，颇有些无奈，“去罢去罢，战神都是大爷，我等就是那逆来顺受的命，我今日便不出府邸，为您守好这尊大佛！”
　　华缨这才匆匆离去。
　　一寒在喧闹的争论声中醒来。门扉外的嗓门，一声比一声大，仿佛要将天给震塌下来。
　　一寒揉了揉右腕，轻轻掀开被子，鞋袜未着，悄无声息靠了过去。
　　“你早知三头蕲蛇之祸乃是妖君羲裔编排，竟也不与我知晓。好，这便罢了。但那个使链刃的黑衣人，厉策，乃是羲裔的座下首徒，其修为距离九头龙蟒只差一步之遥，狡诈诡谲，险些害死我二徒！你既有眼线在当场，何不顺势除了那掀风起浪的东西？”
　　怒喝声止，又一沉沉男音响起。
　　“我若杀了厉策，羲裔会忍下这口气？”
　　“好，你现下倒是考虑周全。那便说道说道，崇尊身死，死因当真明了？你为何又不缉拿了羲裔！他说崇尊堕魔、食人、发癫损毁至宝‘寻梦’，便当真因果如斯？你倒是用你那榆木脑袋想清楚，最后镜湖的灵力归于谁的囊中？分明是进了他羲裔的口袋！他这么个满口诓骗之言的簸箕东西，一辈子只配烂在泥里！嘴上结盟，言之归顺，事实上呢？凡族多少祸乱因他而起！他口口声声说着会让‘对立派’的妖界众妖归顺，为此坚持不懈找寻平衡点，但这个支点找了多久了！妖君羲裔，他当真是归顺仙人殿，还是归顺了你，弋妳仙尊？”
　　“满仙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一双媚眼全扎你身上！你本是个无心无情的狗东西，崇尊身陨，你倒是一枝春来，这么紧赶着深陷局中，死活不愿看清这个狐媚子的手段！仙人殿执掌仙、凡两界，万古定论。偏那狐媚子野心勃勃举兵进犯，好，打便打罢，打散了上一届的仙众，我们年轻一辈的顶上。可为何你要半途接受他的投诚？你看看那个从山石卵蛋中蹦出来的贱胚子，打着与凡族和平共处的幌子，一边稳在仙界充当盟约者、调节者，一边纵容另半个妖界侵蚀凡族，得，一举双得，你倒是睁开你那瞎眼看看啊！”
　　“崇尊身死那一天老子就想把他宰了，你说缓缓，缓什么？等着他再屎盆大口一张，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得，现在他还要弄死一寒！我告诉你，狗弋妳，一寒若是出了差池，我|草他祖宗，非一把火烧了那贱货的老巢！你色|欲熏心，你将仙人殿、凡族性命当儿戏，好，那便皆可！索性我也不管了，任你胡七八糟地糟践！你不心疼一寒这个没爹的孩子，我自己心疼，我哪怕是自爆也要与羲裔那个荡货同归于尽！”
　　“杀千刀破烂货！”
　　“破杯破盖！”
　　一寒被师尊这一番陈词镇在当场。
　　隔着一道门扉，他都能听到师尊的大喘气声，与他对阵的仙尊静地像一张背景板，不否认，不反驳，任由从御发泄怒火。
　　一寒不由得在心底感叹，原来当初师尊对他的一番输出，并未使出十层十的功力。
　　瞧这不间断的肮脏荟萃，指桑骂槐，他都替仙尊汗颜。可他不曾想到，这一番战火，马上就快烧到他的头上了。
　　与之前的“重伤”相比，这一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伤筋动骨。
　　穷尽千百年也难以好全。

　　第四十六章

　　
　　华缨从医仙府邸出来，直往仙人殿前去。
　　淼淼腾云于他脚底翻飞，乃是催云术趋近于极致，这些无灵无根的物什，险些受不住。
　　行于半路，一匹灵鹿于半空拦了他。
　　灵鹿口吐人言，“神君此番匆匆，所为何事？”
　　华缨神色不愉，却还是顿了片刻，道，“东南辖地有刺蛛群，我且去仙人殿瞧瞧有没有得用之人，前往绞杀。”
　　灵鹿抬起一蹄，指了指仙人殿的方向，“妖君羲裔正在仙人殿议事，群妖聚首。”
　　华缨拧眉看它。
　　灵鹿不疾不徐道，“一月前神谕降下，不知为何只停留瞬息，金灵之光异样，仙尊唯恐隐有错漏，便将之置于匣中，约定今日再行开启。喏，妖君此番正在仙人殿主持夫妻剑化物殉万灵之事，你于此时前去，恐有不妥。”
　　华缨虽急于寻人下界，但听闻此事，亦不免心生疑窦，“夫妻剑不过昨日才飞升，如何能为神谕祭。”
　　灵鹿甩了甩举得酸疼的蹄子，又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日万万不可下界。”
　　华缨道，“你话中有话，既来寻了我，必不是一心让我猜谜。”
　　“直说。”
　　灵鹿又指了指医仙府邸，道，“仙尊殿下和从御神君去寻一寒仙者了，听说，是带着杀伐之气，行色匆匆。”
　　华缨脸色登时一变。
　　心中仅有一词。
　　多事之秋。
　　华缨顾不得仙界“禁御空疾行”之规，以灵力为源，飞身前往医仙府邸。
　　踏入前院，静谧非常。没有仙娥来往修剪花枝，引水奉茶，亦无晾晒草药的仙童。
　　就连那胡长三尺的医仙竟也消失无踪。
　　华缨冷着一张脸往一寒的寝内而去，在推门那一刻，被禁制桎梏。
　　是从御仙府的禁制术。
　　华缨眼中似要窜出一股子火苗，狠狠盯着眼前的禁制，过了许久，终于窥得章法，不留余地地从右腕引出所有灵力，咬牙解开。
　　榻下，一寒跪伏于地，拽着从御神君的衣摆，一声又一声地哭求。
　　他说。
　　“师尊，我不要封灵脉！”
　　“不能封，不能封！这是我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他是想让我与他一同走那条路的啊！你们让我封存，凭什么，为什么？我心中有恨又如何了？我不应当恨吗？我早便知晓，爹爹就是为羲裔所害！灵脉承袭，诸事皆明，我承的不仅仅是爹爹的灵力，还看到了妖君坑杀掳掠、做的那些丧尽天良之事，笔笔皆是烂账！妖君就是个搅乱仙凡的祸患，我想要杀尽他的子子孙孙，何错之有？”
　　“师尊！您也说了，羲裔做尽天下寡廉鲜耻、草菅人命之事，最是该死！他的子子孙孙多有跋扈，为祸四方，我将众妖杀之，用以晋升灵力，岂非因果相和，头尾相接！这最后一步，便是我取下羲裔项上妖头！您瞧，我如今灵力已然能达到爹爹生前的五成，你给我个机会，再给我一点时间啊，我定然能为爹爹报仇的！”
　　“我一定要杀了羲裔！”
　　“天下祸乱，起自于他，终将归结于他，他死了，仙凡才能得到安宁！”
　　“啊啊啊啊啊！”
　　“师尊，师尊，师尊！我求求你！求求你，别封我的记忆，别封我的灵脉，别剥除我对妖众的恨意啊！你信我啊，再信我一次！我今后必定谨慎行事，我再也不逞能了，不会毫无价值险些死在外面！我悄悄地，我悄悄地，哪怕实力悬殊，我，我可以暗杀羲裔啊，我甚至可以和他同归于尽，只要他死，我要他死！”
　　“不要，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啊啊啊！！！”
　　华缨倚在门扉之处。
　　眼前，一寒刚愈合的右腕再次被剖开。
　　行凶者，是师尊，从御神君。
　　他指尖捏着一段从一寒腕间剖出的精致发簪，金丝蟠玉，灵光点点，星芒逼人。
　　玉簪染血。
　　但从御神君下手极稳，一寒皓白的腕间甚至只溢出一缕鲜血。
　　端看那腕间损伤，全然不似往先一寒下界重伤时的血泊那般骇人。
　　可一寒的表情崩裂了。
　　好似天上地下归于混沌，独他一人被束缚在原地，迎面接受着洪荒的侵蚀。
　　他眼中蓄满了泪，却一滴未落，只是不停咬着已然血迹斑斑的唇，固执看着金丝蟠玉簪在从御神君的手中慢慢暗淡了灵光，最后只留下玉的温润。
　　一寒偏了偏头，那泪就像滂沱一般，从侧颊滑落。
　　华缨所占着的角度，恰恰能看到他痛不欲生的神情，可那只是一瞬，一寒又猛然抬头。
　　他冲着华缨喊道，“阿缨，你快过来，阿缨，快过来救我啊。”
　　“你最心疼我了，就算天上地下都说我错得离谱，你也会向着我的对不对？”
　　他委屈地看着华缨，红着眼眶一边哭一边努力挣着身上的束缚，“阿缨，你说会一直护着我，不，不用，我不要你的一辈子了，我要现在，我就要现在，你现在救我离开！”
　　“好不好？好不好！”
　　“你过来，你过来啊，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要呆在这儿，我要去杀了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过来啊，难道你说的护我，通通，通通都是骗我的！”
　　“都是骗我的，都是——”
　　华缨箭步上前，一把将一寒抱入怀中，不断用下颌摩挲着一寒的发旋。
　　他想到了得知崇尊神君身死的那个晚上，师尊对他耳提面命，让他不要再叫爹，改叫师尊，不要再与师弟针锋相对，要做好一个好师兄的职责。时隔近乎百年，他方才知晓，洞府飘然而去的白影并不是幻觉。
　　那个晚上，一寒本就在洞府内，他听了一耳朵的晴天霹雳，还能在他华缨回到院子的时候笑逐颜开，与他玩闹。
　　他身为师兄，又做了什么？因一时无法接受从御师尊的偏心、一寒的耀武扬威，从而铁石心肠、带着心灰意冷以修行为由头，隔绝万事，闭关八十载。
　　方才自我和解、趋于明朗。
　　华缨从未想过，一寒面上的玩闹、放纵其实是在压抑心中的烈焰，漫长八十载，阿寒是如何熬过寒冬？他，又是如何披着一张任何人都看不出的假皮恣意凡间？
　　华缨只手覆面，机械重复道，“阿寒，你想做的，所有，所有，我陪你，我陪你，一直陪着你，好不好？你不要发疯。”
　　“我，我害怕。”
　　发疯二字似乎是个关窍，恰恰点醒了几乎神志不清的一寒。
　　一寒猛地睁大眼，在华缨的怀中抖了抖右腕，心一狠，恩将仇报一般反身将华缨制住，紧锁其喉，又对从御大声呵道，“从御神君！你儿子现在就在我手里，你放我离开！不然，我定然，定然拗断他的脖子！”
　　华缨一动不动，任由一寒施为，眼神平静地对上了从御神君与仙尊殿下颇为惊诧的目光。
　　从御怒极反笑，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抚掌反讽道，“好，好啊，好得很，你们两个不愧为师兄弟，皆是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无赖货色！一寒，你今日要是下得去手，我倒是对你刮目相看！”
　　一寒下意识收紧了手。
　　华缨被迫扬高了脖子，喉间发酸，他只是垂眸，并未哼声。
　　从御又道，“华缨，你心甘情愿做他的人质，可有想过，这是害了他！”
　　“他今日从这个门走出去，指不定活不到明日，尸体便会凉透！弋妳，你告诉他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妖君对一寒项上人头有多执着，你告诉他！”
　　弋妳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看向同室操戈的二人，道，“一寒。”
　　“当你扼住华缨脖子那一刻，你猜猜他在想什么？无奈，痛苦，挣扎，惋惜，或者，恨不能以身替你，哪怕心中插满尖刀又荆棘横生。他至情至性待你，你却当他随取随用。你想要复仇，所以痛苦不堪，他想要你好好地，所以甘愿与你一起分担。事已至此，非你一人承重，华缨将性命交予你，你当真愿意他陪你一同坠入山火，挫骨扬灰？”
　　“你们之间情谊深重，实属不易，不应为着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坏了师兄弟之间的深情。关乎复仇，我来，从御亦然可以。你乖乖地，放开你师兄，可好？”
　　一寒歪了歪头。
　　一寒问道，“师兄，你愿意陪我一起死吗？”
　　华缨神色毫无波澜，只是右腕缓缓递了上去，送到一寒嘴边。
　　他道，“任你施为。”
　　那双修长的手，往上是仙者储存灵力的右腕，若毁之，此仙者便与废人无异。
　　一寒睁着眼睛，发酸地看了许久。
　　脑中走马观花一般看过许多与师兄拌嘴、互相挑衅的场面。更多的是，师兄出关后，口嫌体正地护着他，从僵硬的一分，慢慢变成两分，三分，直到三头蕲蛇之事，为阻拦他的任性身受重伤，又到今日，情愿将性命交付。
　　弋妳低声道，“斯人已逝，生者长存，性命予之，万望珍重。”
　　一寒似乎觉得有趣，开始长笑出声，笑着笑着便气力不济，力竭一般将手松开。
　　他退后一步，在华缨转过身面对他的那一刻，扬起嘴角，努力更放肆地笑着。可他眼角不够听话，拖着后腿滑坡似下跌。
　　不知过了多久，一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身，软跪靠在床榻前，只给三人留下一个背影。
　　一寒哽咽着声音道，“说了这么许多，你们只是想剔除我对妖众的恶意，抹掉我一百年来的恨，最好是，我从今以后，都做个无知无觉的傻子。”
　　从御怔在原地，张口欲言，却被弋妳拉了一把。
　　弋妳道，“慧极必伤，你必得改了这执拗的毛病。”
　　华缨往前动了一步，想要将一寒揽入怀中，却被轻轻推开，他心疼道，“阿寒，放过自己，好不好。”
　　一寒从喉间闷出一声惨淡的笑。
　　他神思恍惚转头。
　　华缨故意放柔的表情瞬间凝固，而后如遭重击，深深喘了一口气后，突然歇斯底里。
　　“不，不，阿寒，不——”
　　两行血泪从一寒细白的双颊缓缓淌下，不间断地，又有更多，更多。
　　一寒在那凄惨的背景声中，诡笑道，“好。”
　　弋妳和从御仿佛被一根根铁钉钉在原地，那坚硬黑漆的东西封死他们惊愕的神情。他们刚松的那一口气仿佛回炉重造，变得蒸汽腾腾，直冲云霄。
　　仙籍有言。
　　血泪，失智，哀，莫大于心死。

　　第四十七章

　　
　　“后来呢？”
　　黎白从双膝之间探出头，眼尾微微发红。
　　华缨呼吸一窒，伸出修长的的二指，轻轻抚了抚黎白眼尾的红痕。
　　他像是唯恐惊到了什么似的，道，“生生受了剖除灵脉之苦，封存百年记忆，剥夺恨的权利。索性，一寒在往后的几百年中，恣意潇洒，纵横世间行侠仗义，变得……颇为亲近妖族。”
　　“尤其是灵鹿一族和鲲鹏一族。”
　　黎白垂眸凝神片刻，在心中细细咀嚼了师尊给的这一番“后来言论”。
　　实在粗糙不堪。
　　黎白知晓师尊不愿再忆“那段看似美好的后来”，顺坡而下地“啊”了一声，“既然一寒神君与灵鹿瑶姬交好，为何三百年前仙界祸起萧墙之时，灵鹿瑶姬还落井下石，坑害一寒神君？”
　　华缨道，“你会长大吗？”
　　黎白怔楞，“我已经长大了啊。”
　　华缨收回手，“换个说法。在去幽浮都城之前，你觉得翊厘仙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黎白想了想，“一个颇有些冷淡，但仙灵强横，是个可靠的共事之人。”
　　华缨又道，“好，历经幽浮都城之事，你再看他，觉得如何？”
　　黎白想到翊厘面不改色地坑害一寒神君，视人命为草芥之行，神色一凝，“如果说元为是明着疯，那翊厘便是暗地里癫狂，癫得不着痕迹，古井无波。还未撕开那张冷漠的皮囊之前，我或许会与他近一步接触，但如今，知他所行之事……件件桩桩匪夷所思，我见了他便只有一个念头，躲。”
　　“此人可怕，我看不透。”
　　华缨笑着夸赞道，“徒儿这般想，为师便放心许多了。”他话锋一转，又漫不经心道，“不过，徒儿今后倒也不必躲他。”
　　“也无需顾及看透与否。”
　　黎白蹙眉，神态疑惑。
　　华缨用折扇轻轻点了点黎白的鼻尖儿，笑道，“因为，变成尸体后，就不可怕了啊。”
　　黎白眨了眨眼，“什么？”
　　华缨从袖中掏出仙格载录，递给一寒，道，“好徒儿，你看。”
　　黎白一把抢将过去，在翻到第二页时，果然见那属于翊厘的仙格崩塌毁灭，化为一捧黄沙。
　　黎白惊愕非常，“真死了！可是，他是仙尊座下的第一大将啊，就算他于凡族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但往先功绩斐然，也断然不会严重到被挫骨扬灰的下场。难道是，仙尊没有护着他？”
　　华缨笑道，“护了，没护住。”
　　黎白长嘶了一声，“仙人殿众人转性了，竟变得这般嫉恶如仇？”
　　华缨笑着端过一盏茶水，不甚在意地道，“或许是罢。”
　　黎白有些狐疑地看向华缨。
　　只见华缨不知从何处拿了一只瓷勺，在极简单的青芽色茶杯中搅了搅，舀了一勺浓香四溢的茶水送到黎白唇边，小心翼翼唯恐打湿了一寒的衣襟，温声道，“先喝口茶缓缓。”
　　黎白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矫情。
　　索性长臂一捞，从师尊的手里夺过茶盏，一饮而尽。
　　华缨哑口无言，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而后认命地继续讲故事。
　　“你看，翊厘多变，仙人殿亦然，世间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呢，仙既如此，何况为妖者，灵鹿瑶姬会因一己之私坑害一寒，岂非也是常理。”
　　黎白一针见血道，“但其中必定藏了许多不为人所知之事。”
　　华缨点点头，“是，但故事太多太长，待往后再细细讲于你听。”
　　黎白猛地抠出那个仿佛扎在他心里的字眼，道，“世间真的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吗？”
　　华缨勾了勾唇角，“怎么？”
　　黎白紧紧盯着华缨的眼睛，屏住呼吸道，“师尊，你还爱着一寒神君罢。”
　　华缨的笑凝固在脸上。
　　黎白坚持地问道，“你还爱他吗？”
　　“你穿上了他最爱的白衫，按照他的口味吃甜糕，你的神兵‘黑阎王’也套上了他以前与你玩闹时整出的璎珞、长绶带。还有，你这把扇子，从何而来？”
　　华缨面色翛然一变，“你看出来了？”
　　黎白歪了歪头，“傻子才看不出来呢。”
　　他又眨了眨眼，“我这个样子，这个动作，像不像他？”
　　华缨喉间一梗，神色复杂地想要去摸摸黎白的眼睛，却被突兀挡下。
　　黎白道，“师尊今日不回，便就别想再占我的便宜了。凡间有言，有来有往，方为良性循环。师尊既什么都不答，我何必白白让您饱餐一顿。”
　　华缨松了松衣襟，无奈一笑。
　　黎白视而不见地偏过头，耳尖发红。
　　偏那诱人的笑声还在耳边徘徊，游荡，不绝于耳。
　　黎白恼恨地锤了锤床榻，“别笑了！”
　　“给你给你，都给你，好罢！”
　　“你摸！”
　　“你亲！”
　　“你抱个够！”
　　“反正我就是个破布娃娃，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工具人罢了！”
　　华缨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呛声道，“不是，徒儿，你误会了，你不是替代品。”
　　黎白猛地将头偏了回来，狐疑看向华缨。
　　华缨道，“徒儿，我爱你。世间千奇，我独爱你一人。”
　　黎白有心再问一句：那一寒神君于您而言，又算什么？
　　但黎白又一想，算了，若得到不满意的回答，那就不是抓心挠肺，而是千百钉耙碾压而下，伤筋动骨了啊。
　　黎白有些惆怅且哀怨地瞪着眼前的俊颜，撇撇嘴想。
　　果然，神颜如斯，武力超群，抢手货。
　　就算成为他万千池子里的一条鱼，他也不想跳出去。
　　更何况，偌大池塘，除了他之外，有的只是另外一条死鱼，还是骨头渣都没剩下的死鱼。
　　唔，日子将就过得去。
　　华缨亲昵地刮了刮黎白的鼻尖儿，“小泼皮，又在想什么了？”
　　黎白神往的笑僵在脸上，“不许再叫我小泼皮！”
　　这压根不是给他的称呼。
　　华缨叹了叹气，“若我说，你就是小泼皮呢？”
　　黎白眨眨眼，“嗯？”
　　华缨敛了敛神色，郑重道，“我本不打算这么早与你分说，但我见不得你自己与自己吃那酸醋。”
　　黎白心道，完了。
　　师尊又疯了，瞧这醉话。
　　黎白麻木地看着华缨，一副您说，请继续，认真算我输的神情。
　　此情此景。
　　华缨即将脱口而出的长篇大论瞬间消散无踪，也没了说下去的兴致，于是捧了一杯茶递给黎白。
　　黎白道，“不说啦？”
　　华缨叹了一口气，“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为师何必浪费口舌。”
　　黎白径自在床舒展一番，“尊师可还有指教？”
　　华缨颇有些莫名，“你在赶我走？”
　　黎白皮笑肉不笑地解释道，“错了，不是‘赶’，徒儿岂敢，是‘请’，请师尊尊驾微移，回到您老人家的院子，各自睡各自的窝。我这床榻，今日是断断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啦。”
　　华缨啧了一声，“若为师今日便不遂你意，非要强抢民男呢。”
　　黎白谦逊道，“好说，那您今日得到的就会是一只热乎，但是无法其他施为的傀儡活尸，唔，就连基本的交谈也会被我封存，爱抢不抢。”
　　华缨哈哈笑出声，“罢了罢了，不与你斗嘴，长不大的臭小子。”他说笑着向门外而去，走到一半儿又被他胆大包天的徒儿叫住。
　　黎白道，“等等。”他突然想起之前在幽浮都城时见到的傀儡鼠，好奇道，“那傀儡鼠可有问出秘钥？”
　　华缨摇扇的手一顿，回身浅笑道，“傀儡鼠？你便当这东西从未存在过。”
　　黎白奇道，“这又是为何？”
　　仙界虽有传音玉石，但传音玉石仅“万民神”可拥有，余下的仙者红眼巴巴望着，实在物以稀为贵。不提量小之缺憾，且还只能单向传音，十分不便。
　　傀儡鼠不同，既可批量产出，仙界普及，又可互通消息，省时省力。
　　他想不出仙界会以什么样的理由拒绝这个好东西。
　　华缨道，“许多年前，这东西还不叫‘傀儡鼠’，世人谓之‘食人鼠’。要想造就一批‘食人鼠’，首先，需集聚百妖之力，不同种族，不同年岁，必三百年以上修为；而后，百妖倾注滔天妖力催生鼠妖，能承灵活下来者，放入村镇肆杀；最后，食人十数以上者，方可重新炼化，浓缩为小巧机关。此番作为，仙、凡厌恶至极，有人称之为——机关锁灵，人鼠合一。不入轮回，见之毁之。”
　　“是谓，人血馒头。”
　　黎白张了张嘴，“难怪师尊你不肯接纳歌以所赠，当真……”不是好东西。
　　华缨又摇着折扇坐回了一寒的床榻，“这只是其中之一的缘由。再有便是，万千机关，整合归一。所有‘食人鼠’乃是情报搜集的傀儡，所接触的任何人，打探到的任何消息，最终会主动将所有情报汇集一处，供他们的主人查阅。”
　　“而这个主人，便是妖君羲裔的残魂。”
　　黎白拧眉，“妖君羲裔六百年前大败，一丝残魂逃脱，竟还能折腾出此类邪物。”
　　华缨摇头，“非也。此邪物在九百年前便有出世，初时在仙人殿还公然有了一番争论。只是，最终仙尊弋妳拂袖而去，妖君便就此作罢。不曾想，他行惯了恶事，竟暗度陈仓，还是将此法延用，瞒天过海毁了数个小镇。直到‘食人鼠’出世，价比天高，仙界这才派遣兵将前往剿灭。但已然晚了，制作之法公诸于世，谁有能耐，谁便可为之。”
　　黎白道，“然后呢？”
　　华缨扯了扯嘴角，“然后仙尊弋妳与妖君羲裔大打一架，天地变色，足足打了一整月，险些将合盟条约撕毁，最后以妖君服输结尾，明令禁止仙、妖、凡任意一者参与‘食人鼠’制作一事，违者挫骨扬灰。”
　　“但是，总会有在钢丝上跳舞的人，瞧，这不，又有了一批么。”

　　第四十八章

　　
　　华缨平生最厌恶那些喜欢在钢丝上跳舞的人。
　　但有一人将他的行规铁律撕了个口子，兢兢业业将这个口子越变越大，如今更妙，还拎着残破不堪的行规铁律在他眼前耀武扬威。
　　实在胆大包天。
　　偏华缨无可奈何。
　　任由黎白假笑着将他送出院落之外，末了，挥手再见。
　　此刻，用完就扔的黎白踱步回到内寝，又躁动不安地回到厅上，取了三盏茶后犹自未能静下心来。
　　他斟酌了片刻，决意躲开师尊，独自前往仙籍阁楼。
　　仙籍阁楼矗立于仙人殿以东南，与从御仙府相距不远，使了腾云而去，也不过片刻。
　　黎白踏云而去，临得近了，只见那青砖之上，琉璃瓦于骄阳之下泛出粼粼微光，仙雾缭绕其上，煞是一番红尘繁景，怡人舒心。
　　黎白身为仙君，平日自可随意进出，然今日不知因了何事，竟被门口守卫的兵将匆匆拦下。
　　好说好歹也难以入阁。
　　黎白心里发闷，只觉万事不遂。却念及那小将小小年纪忐忑不已，终于还是放弃强闯，无奈问道，“那你总可以告知于我，是谁那么大的面儿将整个阁楼揽下，派了你们这几个小兵小将守在门外罢。”
　　黎白在心中补充，个儿小不算，手脚精细，一看就不是能守得住场子的人，也不知他们主子如何作想，竟派了这般软脚虾堵在门口。
　　那看上去脸最嫩的小兵将鼓足勇气，往黎白的位置上前一步，睁着一双明显有些惊惶的琉璃眼，道，“不，不能与你言说。”
　　黎白眼见那枪抖抖索索，趋他而来，忙不迭后退一步。在那小兵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扯着嘴角道，“也罢，那我改日再来。”
　　说是改日。
　　黎白却并非那么循规蹈矩之人。
　　他将一身黑衣化作云絮，肉|身拟风，连同背上的一寒神剑也藏在风里，就这么顺着云层而上，扬帆数十丈后从阁楼最偏僻的小窗翻身滚进。
　　此阁楼共计三层，黎白从最顶层而入，悄无声息。
　　他弓着腰，微眯着眼，四处打探。
　　幸而，第三楼阁无他人气息，黎白松了一口气，挑了挑眉，大方地舒展了微弓的腰身，却不小心挣开了襟口。
　　绯红一片。暧昧色泽。
　　莓形饱满。硕大立体。
　　黎白深吸了一口气。险些出口成脏，却压根压不下心中的滔天烈焰。
　　那滚犊子、为老不尊、趁人之危、偷奸耍滑的某神君做了什么？！
　　他的白皮什么时候被玷污了！
　　当真是，他娘的。
　　黎白捂着脸，烧得通红。他已经记不清之前在仙籍阁楼门口的时候是否有扯动衣襟了。
　　如果有——
　　那不消一刻，满仙界便会桃色满天飞。
　　黎白甚至已经在心中为这场莫名的灾祸拟好了口水诗，便就谓之“恬不知耻老怪物，饥渴难耐小妖精。招摇过市袒红莓，有伤风化败仙规。”
　　于是，在往后的日子里，黎白仙君和华缨神君只要一同出现在众仙视野范围之内，必定会收到行行注目礼。
　　看不算，内里诽谤更是精彩纷呈。
　　一想到往后的苦难日，黎白便想提着背后的一寒神剑将华缨那张管不住的嘴给锯下来。
　　但也不过是想想。
　　哎，狗屁心软的毛病。
　　黎白拍了拍脸，麻木地朝着熟悉的东北角缓缓行去。临近了一看，仙籍呢？
　　黎白托腮看着那木格之上的粒粒尘灰，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
　　黎白不信邪地四处翻找，不曾想，将第三阁楼整个转了遍，竟连只字片语都未寻到。
　　好罢，喝口水都塞牙缝儿。
　　黎白朝天犯了个白眼，心里暗骂那个折腾仙籍阁楼的人。
　　于是，心中饱含好几口恶气的黎白飞身探出阁楼，往二楼的小窗而去。
　　此次，他不管不顾露出真身，一道黑影便窜了进去，端的是光明正大，磊落非常。
　　探入二楼的小窗之前，黎白看到了底下几个小兵将憋红的一张脸，那幼嫩的眼睛气急了恼羞成怒，狠狠瞪着他。
　　黎白进了窗内，还故意将小窗略有些损皮的框踹了下去，给几人留下一个潇洒的纪念。
　　事毕，黎白满意地拍了拍腿上的灰沫，抱胸转身。
　　前边儿站了两个人。
　　左边华缨，右边仙尊弋妳，皆用一副无语的神情看他。
　　黎白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襟口。
　　华缨刷得展开折扇，挡住嘴角自得的笑意，但遮掩无效。只需瞧那眉眼弯弯，便知晓此人正在欢乐非常。
　　黎白咬牙切齿道，“很好笑吗？”
　　“师尊？！”
　　华缨的笑飞速收起，换上了一张正经的皮囊，对黎白矜持颔首道，“不好笑。乖徒儿，你说的要小憩片刻，便是来此处休整？”
　　黎白面无表情道，“不行吗。”
　　华缨面上戏谑，“可以，当然可以，腿长在我宝贝徒儿身上，江河虽大，任尓行之，何况这一方寸土。”
　　黎白凉凉道，“可惜总甩不掉小尾巴。”
　　华缨含笑不语，那神情分明写满了“你奈我何”四个大字。
　　仙尊摇了摇头，“你们两还是一见面就掐。”
　　黎白怔了片刻，略有些不解地看向仙尊。仙尊却垂了眸，用灵力拖了一张椅子到黎白脚边，示意他坐下。
　　华缨将椅子拖了过来，非要挨着黎白。
　　黎白瞪他，华缨便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不摸几下心不甘。”
　　黎白：“……”
　　仙尊也掩面一副不忍直视之态。
　　终究还是圆场王仙尊先声夺人，扑灭了即将互掐的星星之火。
　　仙尊道，“辖区以北的仙君来报，边境出现了一条诡异长廊，外敷红釉，如胭脂醉人。曾有人为表象所惑踏入其内，长廊立刻乾坤翻转，由红化为浓黑，无数银丝自长廊深处肆虐而出，不消片刻便将踏入之人粉碎。”
　　“驻守仙君也曾闯将而入，却在今日被银丝吐出，化为血人。此刻正在医仙府邸奄奄一息。仙格，算是毁了。”
　　黎白惊愕，“银丝，元为的傀儡丝吗？”
　　弋妳点头，“是。但翊厘身死，元为继承了翊厘的仙格，正在刑狱内发疯，断然是无心下界作乱。”
　　华缨神色一淡，“你怀疑是谁。”
　　弋妳揉了揉眉心，最近仙界风浪颇多，他的得力将领一个被华缨弄死，一个被关在刑狱，现下，北境又出祸乱，当真是疲于应对。
　　不巧的是，能用之人还就眼前这个掀起风浪还恍若置身事外的笑面虎、黑心肠。
　　弋妳道，“只一个可能，妖君的残魂已然休整无恙，意图卷土重来。”
　　黎白想到此前所见仙籍，喃喃，“妖君于六百年前在仙人殿被斩，六百年的时间……残魂温养，便够了吗？”
　　弋妳叹了一口气道，“不是六百年前，”他看向华缨，道，“是九百年前。”
　　“九百年前？”
　　黎白愣了愣，顺着弋妳的视线，偏头看向华缨。
　　弋妳道，“刚才我们的赌局还作数罢，若他想尽办法要入这阁楼之中寻一寒的前尘往事，你便将所有的一切尽数告知。”
　　“现在，他来了。”
　　华缨拧眉，并不答话。
　　弋妳又道，“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剥夺恨意后，永远都长不大的一寒了，你还想瞒他多久？”
　　华缨自嘲一笑，“我想瞒他多久，我能瞒他多久？”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当初，不要再为当年之事，发疯。”
　　黎白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师尊的神情太不对劲儿。就好像是一个被抛弃了几百年之后心如死水之人，风一吹，虽然会起涟漪，但那波澜却如同复刻一般，无论大小风浪冲袭，皆是同一个模子印证而出的死物。
　　华缨垂眸许久，久到黎白险些绷不住想要逃离这个充斥着沉重的话题。
　　华缨终于妥协一般将黎白的手拉到自己怀中，闭目道，“九百年前，发生了许多大事。第一件，神谕降下，夫妻剑化物殉万灵；第二件，一寒所继承的‘尊崇’灵脉被封，由此引发一寒百年记忆缺失，爱恨不明，心智残损；第三件，妖君羲裔制造‘食人鼠’，为祸凡族；第四件，满仙界如今唯二人知晓，乃是仙尊弋妳在‘食人鼠’事发之后，不仅与妖君羲裔兵刃相接，更是将妖君斩杀。”
　　黎白屏住呼吸，直勾勾看着华缨微有些异样的神色。
　　“便先说第一件事，夫妻剑化物殉万灵，福泽万生。其中蹊跷之处便在于，此二者刚飞升不过一日，却灵力强横，足以得到神谕青睐。往前推一个月，神谕曾有降下，不过为仙尊所掩，给了从御神君偷梁换柱的机会。详而言之便是，九百年前那一次神谕原本选中之人是一寒，但从御神君偏私，不愿徒儿就此沦为万物活祭，于是在下界寻了一对天资卓越的夫妻，假意相助，实则暗暗将磅礴灵力流于二者表面，再以一寒的剑气覆之。一月后，夫妻剑成功飞升，神谕成功点将化物。”
　　“看似和和美美，皆以为此事落幕，可事实上，这才是开始。”

　　第四十九章

　　
　　“夫妻剑留有一子，名曰戚云，年岁为七，少不更事，从御神君见之身承剑灵，境地同一寒一般无二，恐其成为神谕下一选任，便将戚云落于凡间东北之境。不曾想，戚云一路风雪不惧，往北而行，却险些冻死在积雪之下。仙尊怜悯众生，便将戚云剑灵化去，毁去此前种种记忆，将他的魂魄寄于仙界未曾生智的白鹤之中，用以充盈灵力蕴养，不过百年，白鹤便化为人形，从此效忠仙尊，位尊‘万民神’，曰云鹤仙君。”
　　“是以，三百年前从御仙府那一场巨变，并非偶然，而是找回记忆的云鹤连同他的好友翊厘设下的一个大局。兜兜转转，终有人偿命。”
　　黎白微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问上一句，华缨又继续道。
　　“再说第二件。”
　　华缨扯了扯嘴角，却依旧没有睁开眼，“一寒被剔除所继承的灵脉之后，心智残损，仿佛成了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第一百年，他掏鸟蛋，天上地下，几乎所有的鸟儿都痛失爱子；第二个百年，他开始砍树，尤其喜欢砍从御仙府的海石榴树，每每被从御神君或者我拦下，总会扁了一张嘴装委屈；终于熬到了第三个百年，他一夜之间幡然醒悟，醉心凡族话本，学习着如何成为大侠英雄，开始广交好友。妖族常往他眼前凑，倒是结了善面。”
　　“他似乎活得很开心，每日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受封神君之后，更是天上地下日日不停歇地来回。有人觉着他傲气，有人觉着他仗义，他对这些评价不置可否。除了不会恨，他变得越来越正常。”
　　华缨说到此处，竟然嘴角微微勾了勾，道，“竟还会吃醋，当真是，可爱极了。”
　　黎白冷不丁问道，“那些年，你是如何度过的？”
　　华缨怔了怔，简而答之，“不如他的生活多彩，我罢，不过是得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黑阎王’称号罢了。”
　　黎白紧紧盯着华缨的眼睛，“整整九百年，你便一言蔽之？不说‘黑阎王’称号如何‘名副其实’得来，就说你如何从‘冷面神君’蜕变到如今‘逢人笑三分’的脾性，这一段因由，也不可言说吗？”
　　华缨握着折扇的手痉挛似地抖了一瞬，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语气轻松，“徒儿，倘若有一日为师魂飞魄散，消弭于世间，你当如何？”
　　黎白僵在原地，背脊冷汗涔涔而出。
　　华缨扯着嘴角笑，笑了许久后忽然用折扇点了点自己的眼尾，“我当时也不知作何想，心中只一个念头，便是，想活成他的样子。”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华缨又道，“黎白。”
　　黎白抬起头。
　　华缨道，“为你取名‘黎白’二字，缘由嘛，黎明将至之时，去往留今，方得白纸一张，任尓笔绘。”
　　“阿寒，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阿缨。”
　　华缨向黎白伸出手，满面融融笑意，他亲昵地道，“阿寒。”
　　黎白伸到一半儿的手猛然缩回，警惕看向华缨和弋妳，“仙尊，我师尊疯了？”
　　弋妳摇了摇头，“你就是三百年前的一寒神君。”
　　黎白微动了动唇。
　　弋妳道，“我知晓你觉得荒唐。华缨本盘算着所有事尘埃落定之后再细细与你言说，去往留今，任尓笔绘。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你又开始寻那前尘往事，偷摸至此，唯恐出现变数，索性早些与你摊牌。”
　　黎白憋红了一张脸。
　　心道，我明明是想看一寒神君如何将师尊勾了魂儿，所以才去寻那从御仙府的旧仙籍。
　　怎的如今倒是成了他自己与自己吃醋的奇怪场面？
　　黎白拧眉，脑中飞速胡乱瞎想，或许，仙尊是受师尊所托，与他来演这一场大戏。
　　可是目的呢。
　　不论他是不是一寒神君的转世，他都断然不会离开师尊，师尊也早便知晓他的脾性，何必多此一举？
　　黎白死死盯着华缨那只修长白皙、珠盖润泽、掌心薄茧也带了柔意的手，忍不住再次申辩道，“师尊与一寒神君感人肺腑的互诉衷肠、以命相护的情深义重，我非常敬佩，也很甘愿成为其中一个角儿。”
　　黎白深吸了一口气，道，“但是，其一，我没有一寒神君哪怕一丝的记忆，其二，一寒神君洒脱、自信、仗义非常，而我，在师尊的光芒下只恍若一粒尘埃，行事诸般思量，瞻前顾后。分明是大相径庭的两种性子，如何会是同一人？”
　　华缨终于收回了手。
　　黎白觑了一眼，莫名有些心虚。
　　华缨却是神色如常，朝黎白伸出双臂。在黎白满目疑惑中将他座下的椅子化为木屑，而后稳稳将黎白捞入了怀中。
　　用力甚大。
　　黎白抽了抽嘴角，抬眼见到了仙尊弋妳无语望阁顶的下巴。
　　华缨这才心满意足道，“你刚有言，三百年前为师还是个‘冷面神君’呐，怎的性子转变放到你自己身上，你倒是不认了？”
　　黎白略有些烦躁地扒开那双上下其手的爪，猛而起身。
　　弋妳道，“今日所言，句句属真。”
　　华缨拉住黎白的手，道，“阿寒。”
　　黎白没有躲，任由华缨将手嵌入，十指紧扣。但他的眼神又存了一些犹疑、挣扎，在华缨望过来的那一刻，轻轻偏头躲开视线交汇处。
　　黎白阖眸道，“我必须得消化掉这个荒唐的故事吗？”
　　华缨道，“如今，天下事不平，劣妖显踪迹。我将知情权交付于你，是希望你能按心中所想行事。你若想杀妖君羲裔，我便陪你踏过山河，撕裂结界，上天入地也要将他揪出来跪在你脚边。你若怨灵瑶三百年前的背叛，我便即刻出发，寻她织出的第二个幻境，将她一身骨头碾碎。还有元为，云鹤，你若想要复仇，我便是你的枪与盾。厮杀与守护，与你同在。”
　　黎白唇色微微泛白，道，“我心中所想，只你一人。”
　　“你说的这些仇、怨，遥远得好像是潭中月影，乍一看觉得此人可恶，那人奸邪，可伸手一捞，全是虚影。你说的这些人，这些事，我的初印象都还停留在仙籍的叙述之中，哪怕你今日绘声绘色再次描述，我也断然无法感同身受。我的记忆中没有那一段撕心裂肺、痛苦不堪的过往。”
　　“我也不想有。”
　　华缨将黎白的手拉到唇边，蜻蜓点水一般吻过。
　　黎白身体一僵，瞳孔张大，终于不再半阖或躲闪，华缨顺势直直望进黎白的眼中，道，“你若觉得故事荒唐，不愿深究，无碍。你若只想与我共揽山河，不为俗世所搅，也可。我今日说起你的前尘往事，并非想乱了你心，相反，我只想让你心安。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你‘非我不可’，而是我‘嗜你如命’，我才是你的附属品。我不知晓你会在哪一日突然恢复记忆，不知晓你恢复记忆之后，会不会再将我抛开，所以，我将底牌赠与你聊表诚意。简而言之，你去做所有想做之事，我进可为你冲锋陷阵，退可护你安然无虞，我不是我的，我是你的。”
　　黎白被这一番剖白吓得一哆嗦，被华缨吻过的食指骨节翛而发烫发热，好像着了火。
　　这谁顶得住啊。
　　此人用最温柔的声调，说着最动情的言辞。
　　华缨见黎白楞在原地，道，“若你不愿仙、妖之间纷杂的糟粕脏了你的眼，我可将从御仙府举家搬迁至避世之境。一方天地，唯我二人。晨时炊烟，日暮携手。红尘俗物，一概不究。可好？”
　　黎白一听有这等美事，险些一口答应。
　　仙尊弋妳又当了许久的背景板，眼见局势越发不妙，不由打断道，“仙籍阁楼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二位，劳烦自我检点。”
　　华缨不满的视线看向弋妳。
　　弋妳道，“妖君羲裔这个祸患不除，你们两能有安宁日子过？避世？仙、妖、凡混战之时，可没有哪一寸土地称得上‘清静’二字。”
　　黎白平白被仙尊弋妳在旁看了许久的笑话，此刻倒是脸皮薄了起来，一股子火气将耳垂烧得通红。
　　华缨颇有些管不住自己的手，淅淅索索间拢了拢长袖，悄悄探向黎白耳垂，轻轻捏了一捏。
　　唔，手感绝佳。
　　当真是——
　　少年颜如玉，肤细又腿长。
　　弋妳眼见二人又开始腻歪，索性拉了一道灵力搁在二人中间，“待到妖君羲裔除掉，你们二人想如何腻歪便如何腻歪，现在，规矩，坐好！”
　　弋妳说着又拖了一椅子到黎白身边，还用眼神警告了华缨一番。
　　却并无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只见华缨又将那椅子化为芥粉，末了，谦逊道，“本想着为徒儿将那椅子挪动到一个最佳地，不曾想，这椅子竟这般不结实，可惜了。”
　　华缨拍了拍微微张开的双腿，对黎白道，“乖，坐上来。”
　　弋妳扶额，已然是不愿多待，拂袖而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话：
　　“以北边境的诡异长廊便由你二人出面，速去速回！”
　　黎白看着华缨老不正经的模样，咬牙道，“徒弟？师兄弟？华缨神君，你的嗜好可真是令人惊叹啊！”

　　第五十章

　　
　　华缨托腮看着有些恼的黎白，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老神在地道，“徒儿，你——”
　　黎白嗤了一声，“谁是你徒儿？”
　　华缨福至心灵，“师弟。”
　　黎白神色一变，“谁是你师弟？”
　　华缨两手一摊，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那我应是如何称呼我眼前这位俊朗的黑衣公子呢？”
　　黎白嘴角一抽，神色颇有些不自在，“叫我，”他又想了想，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仙君。”
　　华缨哈哈笑了一声，“好，仙君阁下。”
　　黎白抬起眼皮静静看着华缨。
　　华缨咳了两声，“你说。”
　　黎白问道，“所讲的第一件事与第二件事是否有所关联？”
　　“一寒神君除妖无数，定然是羲裔的眼中钉肉中刺，神谕降下想要一寒神君的命，妖君羲裔敲锣打鼓地乐呵着还来不及，怎会同意由夫妻剑为替。是以，仙尊在这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
　　华缨深深看了黎白一眼，道，“我本以为你会问从御师尊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黎白皱了皱眉，“从御神君极其厌恶羲裔，如何会去求那厮。”
　　华缨哑然失笑，“你这便断定了是仙尊弋妳去求的羲裔，难道不能是弋妳对羲裔威逼利诱的结果？”
　　黎白指了指楼阁无数的藏书，“这些书册我虽也不过是略略瞧过，但九百年前的些许旧册写满了仙者与‘归顺妖’派系的和和美美，端的是过于粗糙的粉饰太平，装瞎子装得像瘸子。再听你说了这么许多，我猜，九百年前，仙界必定风浪不小。”
　　黎白深吸了一口气，“或许，说得更难堪些，一千年前，乃至九百年前的仙界，其实是被迫‘邀请’妖君羲裔登堂入室的罢？并非仙者不愿杀妖，而是在顾忌着什么，否则，上百仙者，加上结盟的妖君，扫荡天下不归顺的劣妖，何其容易。最有可能的是，妖君羲裔并非是‘归降’，而是以‘调节者’的姿态与仙尊结盟。至于他是否会临阵倒戈，端看仙尊弋妳给到他的好处，或者说是，仙尊弋妳行事能令他满意的程度。”
　　华缨用一种新奇的眼神看向黎白，“对于此事，你竟如此通透。”
　　华缨自我琢磨了一瞬，又用一种犹豫的神情看向黎白，“这些旧籍，当真如此……漏洞百出？”
　　黎白挑眉，“你写的？”
　　华缨摆手。
　　黎白坚定道，“定然是你写的。巧了，我用了那反狙猜测法，倒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路虽歪了，终点却对了。”
　　黎白偏头看向华缨，“所以，仙尊究竟给了羲裔什么好处，让他甘愿放过一寒神君？”
　　华缨神色有些异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尴尬间不顾形象地将两腿交叠，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护住了两腿之间，还颇为巧妙地挪动了一下臀部的位置。
　　黎白抽了抽嘴角，“你正常一点，师尊。”
　　华缨轻声道，“为师非常得体且如常。是徒儿你闹别扭不肯享用师尊这个软乎乎的凳子，腿麻了，所以动一动。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为师将你抱在怀里洗澡，换衣，喂饭，你可是乖巧至极，不会有丝毫违逆，如今，你长大了，早将尊师重道吃到狗肚子里面，动不动就要欺师灭祖，哎——”
　　黎白咬牙，“闭嘴罢。以前？你指的是我七岁还是八岁那年？”
　　华缨托腮看着又开始恼怒不已的黎白，笑道，“七岁那年。”
　　黎白：“……”
　　好罢。
　　每次问到师尊不想说之事，师尊总会七扯八绕，想要将他的注意力引到别处去。
　　言语间的无赖程度犹如八匹野马拉车，奔向泥石滚流之处，污糟七八，不忍直视。
　　黎白叹了一口气，“算了，不想说便罢了。”
　　华缨却不乐意了，“你再缠我一下。”
　　黎白，“？”
　　黎白险些脱口而出——你是疯了不成？
　　却听华缨道，“你再缠我一下，或许——”
　　黎白用一种“打住罢，我不想听你讲故事了”的神情看向华缨，诚恳道，“或许，你会用一整日的时间与我言说，言说什么呢？说一堆与我所问之事风马牛不相及的一箩筐‘奇闻趣事’。”
　　“下界凡众需要你，求您了，现在，立刻，去北境罢。”
　　华缨道，“可是你想知晓的第三件事和第四件事还没与你说呢，你不想知道了吗？”
　　黎白道，“想啊。”
　　华缨刚扬起笑意，黎白便道，“你会全部告知于我吗？”
　　华缨想了想，“我会挑能和你说的部分‘真相’与你说，有些乌七八糟的就算了。”
　　黎白反唇相讥，“还能比得上你这股巨大的‘泥石流’污糟？”
　　华缨悠悠答道，“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想了想，忍不住提醒道，“徒儿，我身穿白衣，最是高洁，你便不要这般形容我罢。”
　　黎白耸了耸肩。
　　“我下次尽量给你留点——你自己都不要了的面子。”
　　华缨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啧”了一声，唉声叹气道，“哎，儿大不由娘，徒大嫌弃师，不好养啊……”
　　黎白牙酸地刚想回嘴，便听到一声响亮的吧唧声。
　　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到了他的脸上。
　　那东西离开后，还留下了一块儿湿漉漉的痕迹。
　　黎白睁着一双漆黑的瞳仁，气得全身发抖，低吼道，“你当这是何地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般！行事！犹嫌仙界风声不够大吗！”
　　华缨老神在地将双臂放到后脑勺上，闲庭信步一般往外而去，揶揄道，“他们现在不敢在我眼前嚼舌头了哦。”
　　黎白咬牙，“我不想听他们在我眼前嚼舌头！”
　　华缨脚步一顿，微笑着转头，“那徒儿你便只有跟紧我咯。”
　　黎白沉默看他。
　　心里默默道。
　　无耻。
　　两人一前一后到达苍生版图以北的北境。
　　眼前是一副如画的美景。
　　湖蓝，粼光，背靠青山。细细微风抚过，柳枝轻轻探入湖水之中轻柔摆动着腰肢，在骄阳的辉映之下，愈发显得风光旖旎。
　　在这湖光水色之中，有一道仅容纳二人并肩而行的长廊连接水岸，长廊盖顶漆红，勾勒无数繁复波纹，拟作世间百态，其中尤以各路妖魔最为显眼，或作妖娆之姿，或以仰视憧憬之态，皆魅而不俗，纯而不欲，勾人眼球，夺人心魄。
　　当是，栩栩如生。
　　又见那长廊盖顶延出二角，飞举之态，往而翘伸，檐牙拖起二只巨铃铛，见有人来，轻而晃荡，涌出清脆之声，悦声盈耳，里含抓耳的唏嘘女音。
　　黎白从腕间引出一道灵力，朝着那巨铃铛飞去，那灵力在半路划了个圈儿，似发着抖时聚时散，黎白眉头一皱，它又硬着头皮冲上去，却在即将冲入长廊之中时被一道屏障挡了回来。
　　挡回来的灵力气势汹汹，仿佛得了更大的气势，呼啸着冲黎白嘶吼而去。
　　华缨眼神一凛，抬袖便将那染了怪异之气的灵力消弭于风。
　　黎白道，“这灵力波动……似灵非灵，驳杂妖气，还存了些许堕魔后的狂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华缨的神色也掺杂了不妙，沉声道，“这是北境仙君留下的灵力，本意当是隔绝此长廊与凡间的互通，但这长廊诡异，竟在不知不觉间侵蚀了这灵力，化为己用。”
　　黎白面露讶然，“这又是什么术法？”
　　华缨摇头，“不是术法，是妖君残魂又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你看——”
　　华缨说着，往黎白眼中注入了一道灵力，轻声道，“长廊下，群尸堆。瞳仁裂，碎尸柱。怨灵集，妖魔化。再看长廊外围的灵力，斑驳黑雾与血色。”
　　黎白长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于幽兰湖水中不断狰狞的尸体，准确而言，尸体的肢块儿，头颅，皆作为砖瓦，稳固成四棱状巍然不动，只他们破碎的眼球在挣扎，渴求。
　　黎白一把将华缨注入的灵力从眼球之中扯出，推开华缨后冲着路牙子狂吐不止。
　　好一会儿后，黎白这才虚弱道，“师尊，你大可不必，让我，我，看得如此清楚。”
　　华缨心疼地将手递了过去，令黎白稳稳抓住，另一手勤勤恳恳为他轻抚着背脊缓解恶心感，唏嘘不已道，“为师错漏，下次定当先为徒儿模糊处理，再予你一观。”
　　“只是此次怕是不成了，徒儿最好抓紧为师的手。湖中尸体不知繁几，若落了下去……不提尸蛆，便是那黏腻稠泽之感，徒儿你就是刷掉一层皮也去不掉那层味儿啊。”
　　黎白如临大敌，将华缨的手抓在怀中，甚至勒出了青痕，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用力。
　　华缨满意极了地回手护住，还安抚性地拍了拍。
　　黎白深吸了一口气道，“怨灵集，妖魔化，还驳杂了仙灵，会如何？”
　　华缨低头思索了片刻，轻轻吐出一道晴天霹雳，“另创一方小世界，不同于仙界、凡界、妖族，任一生灵皆有自我意识。此方小世界之万物，唯认长廊之主令。呵，便如同神谕一般，强横，蛮不讲理，要谁生，要谁死，不过卷轴上的一段话。”

　　第五十一章

　　
　　华缨如木桩子一般站在原地，从袖中掏出一缎红绸，一边往黎白腕间绑，一边道，“千万小世界，皆有亘古不变之理。”
　　黎白皱眉看他。
　　华缨笑出声，“强为理，横为主。唔，现在嘛，他打不过我。”
　　黎白扯着红绸一股脑往前。
　　华缨被拉得前倾，险些栽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后，紧追而上。
　　在黎白快要先一步踏入那廊道之前，华缨一个闪身，跃步而入，一边后退着给黎白比了个“嘘”的手势，同时伸出左手，往长廊的檐牙划了两道弧。
　　如同月牙一般的灵力雾化为刃，汹涌朝着那两只巨铃铛扑去。
　　铃铛叮铃一声，由内而外传出惊叫喘息，细听之下，是女音不错，却并非唏嘘声，而是苦苦哀求的女音，嘴里似乎破漏风，长长拖着绝望的调子。
　　华缨一掌击袭而去。
　　那铃铛惊呼，“公子，不要。”
　　“不要毁了铃铛，求求公子，救命，救救奴家出来罢。”
　　“还有我，还有我，公子，奴家也许久不见天日了呢。”
　　掌风停在半路，华缨轻嗤一声，“放尔等出来，也不是不可，但天下可没有白占的便宜，拿出你的诚意——说点有用的出来。”
　　铃铛咦了一声，“瞧你们周身的气势，所用灵力，必当是仙君无疑，如何能要挟我等弱女子？”
　　另一只铃铛附和道，“就是就是，若我们给不出诚意，依着仙君之意，便就不救我等了，万世皆奉仙界仁义，当真仁义？虚伪才是！哈哈哈，你们仙界都是把仁义二字扔狗肚子了吗？”
　　“不是不救了。”
　　华缨摇了摇折扇，示意黎白稍安勿躁。
　　“而是从未想过要救。给你们的两个选择是，要么我用灵力渡化尔等身上的怨灵，你们可有那重新投胎的机会。现在嘛，听你们这般有底气，看来是断然拒绝了我给出的第一个选择，既然如此，我便用冥火焚烧尔等，令你们烟消云散。”
　　“妖邪祸患，怕是用这一副娇媚嗓子害了不少人，也罢，冥火焚烧，让你们连做畜生都没机会，那才是大快人心。”
　　姐妹花许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口气如此之大，竟是咯咯笑出声。
　　“真是大放厥词呢。”
　　“哎，上次那个浩然正气的仙君来了几日呀，哎哎，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仙风道骨模样呢，可挨过了几轮折磨便软骨头一般地求饶了？现在嘛，怕是已然仙体玉毁，重落凡间啦，哈哈哈。”
　　“姐姐，又来一个送死的呢。”
　　“妹妹你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无脑之人？绣花枕头罢了！瞧你那被迷住了的娇羞样儿，咱们什么男人没见过。哎，他抬眼了，啊呀，果真是极品，轻易死了化为尸块就真是暴殄天物啦。公子，奴家劝您，说大话之前倒是琢磨琢磨清楚，您这修长有力的好腿，是否能有命踏入这长廊一步罢，啦，啦，啦。”
　　金铃铛哼着歌，挪动着躯体，一步步往长廊里边移动，一边移动还不忘扭动着腰肢挑衅。
　　华缨仿佛看了什么脏东西般浓眉一拧，停在半路的掌风便破开屏障势不可挡地冲击而去，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将那金色铃铛劈为两块儿。
　　里面一颗白色的小珠子落了出来，里面嵌了黑雾。
　　黎白靠在华缨的肩旁，道，“眼睛？”
　　华缨点头，“此眼珠非凡族眼珠，凡族的眼珠仅能视物，而这东西，能听能看，能写还有意识。”
　　黎白道，“能听能看有自主思维便罢了，能写的意思是？”
　　华缨掌心聚起一团烈焰，陡然朝着那白色的小珠子扔去。
　　小珠子着了火后原形毕露，从底下伸出无数的黑色长螯。那长螯在火中不住地跃动着，挣扎着，想要往长廊深处爬去，却不幸被华缨一眼看穿，在它动作之前使了灵力将它桎梏在方寸之地。珠子受袭，在木板之上弹射好几次，附着在身的烈火依旧盛势不减。它想要引燃木板获取逃窜时机，滚动间欲剥落火焰，却发现火星犹如被圈附在珠子表面，认准了白色珠子狂焰三尺。
　　最后，奄奄一息的珠子匍匐在地，挥动着长螯在木板之上龙飞凤舞，凝化而出许多怪异咒符。
　　咒符墨黑镶边，中鼓血渍，仿佛生了神志，隆起一片地板，窸窸窣窣朝着长廊深处滚去。
　　华缨挑了挑眉。
　　黎白皱眉，扯了扯华缨的长袖。
　　华缨会意，眼神微凝，那珠子连同咕噜噜前滚的血字便霎时间炸为碎末，顺着木板的缝隙悄无声息落入湖水之中。
　　剩下的那只银色铃铛仿佛被掐住了嗓子，先前猖獗的言辞仿佛消了音。
　　华缨笑着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银铃铛抖索着，“说，说什么呀？”
　　华缨不客气道，“便说你们是如何死的，还有这漆红长廊如何而来。”
　　“好，好好，壮士，手下留情。呜……”
　　华缨捂着黎白的耳朵，对那银色铃铛不解风情道，“你是想现在就永远闭嘴吗？”
　　银色铃铛急忙收了音。
　　“我与姐姐本是山间修行的小赤狐，十几日前听闻此地修行一日千里，便匆匆而来。见湖水澄澈，天亦明净，与我们那世外桃源一般的修行之地比起来，风光景色也不遑多让，于是便贪念此处的修行速度，一连在长廊内呆了三日。不曾想，三日后，我们修行结束看到的并不是对方的身体，而是对方化为米粒大小的眼珠子。”
　　“一开始我们想要逃，可是总有一个声音告诫我们，我们要是逃了，会比那水下终日不见光明的沉尸还要凄惨，甚至会让我们在这世间消散。我害怕极了，就拉着我姐姐的手，说我们不要逃了好不好，姐姐说，她愿意陪着我，所以——”
　　华缨拍了拍黎白的肩，道，“你看廊外，右前三丈，豁口血痕之外，断木板，白色皮毛。”
　　黎白极快地看了一眼便转开，对银铃铛冷道，“你姐姐已然被你吃了，这儿仅存的两个眼珠子都是你！你大可不必再自欺欺人。”
　　银铃铛尖利道，“不是！姐姐是金铃铛，被你们毁了！是你们杀了姐姐！”
　　华缨冷冷看了一眼铃铛，“下一个问题，廊下沉尸如何而来？”
　　银铃铛极快地恢复了平静，道，“那些沉尸，我并不知晓，刚便说了，‘我们要是逃了，便会比水下沉尸还要凄惨’，对于此事，我自然是不知的。”
　　华缨平静道，“最后的一只眼珠子，也不想要了吗？”
　　银铃铛极快改口道，“有一部分是挖湖匠人的尸体。”
　　华缨道，“还有一部分呢。”
　　银铃铛支支吾吾道，“是，是我引来的。”
　　黎白惊愕，“为何？”
　　银铃铛答非所问，“这么长一廊道，你看，从山的这一头，连接到数十里开外的山那一头，自然是数万人的尸首才能撑起这般大工程啊。一寒神君，你都不记得了吗？啊哈哈哈，那些凡族的性命，皆是因你而亡，为你而死啊——”
　　那铃铛还未说完，便被磅礴的灵力碾为细尘，撒入碧波荡漾中。
　　黎白脸色有些难看，“它这是何意，数万人，指的是三百年前的那场惊变？指的是这廊底下放了那些冤民的尸身？可那些尸身不是被混魔和劣妖吃了？不是已然，尸骨无存吗？”
　　华缨默了片刻，道，“那些肢块儿，只有残缺的骨头，外面裹的是施了妖力的泥塑。”
　　黎白道，“他只想要怨灵。”
　　华缨点头。
　　黎白指了指自己，“我当真是一寒神君的转世？”
　　华缨握住黎白颤抖的指尖，“不是转世，你就是他。”
　　黎白闷头大步往前，华缨一把拉住他的手，黎白甩了甩，没甩掉，凝神看向长廊深处，五指无意识加重了握力。
　　“我想去看看。”
　　华缨露出一副保护的姿态，欲将他揽于怀中，“过来。”
　　黎白推开他的肩，“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师尊，能不能不要这样！不要像看护路都走不稳的稚童一样紧张盯着我，我是不是如厕你都要给我把尿啊！”
　　华缨攥紧了黎白的手，忽而神绪激烈，低吼道，“幽浮都城的飞鱼幻境才过去多长时日？你知道你失魂那段日子我是如何渡过的吗！你知道我看到你又一次了无生息的模样有多害怕吗！你知道我如果再一次失去你会如何发疯吗！我一发疯就想杀人，恨不得天上地下都给我们陪葬！但你偏偏见不得草菅人命，见不得无端是非起！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倔强、逞能？你当你还是——”
　　黎白看着华缨通红的眼眶瞬间失了声，任由华缨得偿所愿、得寸进尺地抱在怀中。
　　华缨的情绪来得极快，去得也万分迅速，他轻轻放开黎白，调整了一个最佳的姿势，将黎白半搂在怀中，低声道，“红绸里有我的精纯灵力，只要在你腕上，我便能感知到你的位置，你万万不可解开，明白吗？”
　　黎白有些心烦意乱地点点头。

　　第五十二章

　　
　　长廊有名，名曰荒菏。
　　盖顶已然无声无觉之间化为墨黑，由上而下滴滴答答着浊液。
　　像是受人指使般，浊液并未滴落在长廊内的木板之上，而是顺着斜檐，清脆滴落在蓝湖之中，形成诡异的青墨雨景。
　　廊内，三步一小牌，十步一大牌，皆书：荒菏。那无数的小吊牌随风而动，牌身轻薄，跃动非常，互相碰撞着发出声响。
　　有声音从长廊深处传来。
　　“来者何人。”
　　华缨答，“你不知晓？”
　　“所为何事。”
　　华缨道，“取你狗命。”
　　那喑哑塞仄的声音怪笑两声。
　　“口气不小。”
　　华缨反唇讥讽，“不如你猖狂。”
　　他说着，从右腕引出一道灵力，飞速朝长廊深处袭去。
　　那诡谲之声顿了顿，桀桀笑了两声后，道，“生又何妨，死又何惧。区区性命，末齿之流。做个交易罢。帮我带一人来，我便把我的性命给你们，如何？”
　　华缨冷道，“白日做梦。”
　　他将黎白抱在怀里，身影从原地消失，片刻之后便立身于长廊的尽头。
　　言说尽头，却也不够恰当。
　　廊道凭空斩断，由数只长阶而替，级级深入湖蓝中。
　　再往前看，一俏亭三丈高，张灯结彩，光辉富丽。亭中，美人媚眼如丝，翩翩起舞，对着廊道搔首弄姿。
　　细细看去，只见她们眼中并无分毫情绪，宛若木偶，机械翩飞。
　　美则美矣，无灵乏味。
　　黎白看了一眼便挪开，道，“去看看？”
　　华缨却摇头，“怨灵便集聚于这沟壑之中，若强行飞去，恐惊了群尸。”
　　黎白颇有些不解道，“便不说你灵力之浩瀚，就是我也能斩杀不少。你在顾忌什么？”
　　华缨一本正经道，“群尸突袭，我们立于这水面之上，极难不沾染分毫污秽。”
　　黎白扯了扯嘴角，“你连‘嫌脏’二字都能说得如此头头是道，也是不易。也罢，那请问，师尊大人，现在的咱们应当如何行事呢？”
　　华缨嘴角含笑，“好说。”
　　话音刚落，水中一道巨浪以掀天之势汹涌而起，浪花之中，青绿的葡萄藤架摇摇欲坠，连带着上面的一道红衣也勉力不支，落于翻浪之中。
　　华缨嗤了一声，“休养了这么些年，别的没学会，在跑路一事上倒兢兢业业。”
　　湖底传来狂肆的大笑，那笑声勾人心魄，抓人心肺。乍一听悦耳至极，再一听却渗人至极，仿佛掺杂了过量的蛊惑之感。
　　那声音笑了许久，这才止住。
　　“这么些年不见，第一次见面就扒人家衣衫，你让你旁边的小朋友如何作想？”
　　华缨冷冷看着漩涡。
　　“水下是本君的世界，华缨，一寒，要下来做客吗？”
　　黎白退后一步，他分明看到那漩涡之中卷出两块残肢，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
　　“瞧，多么美丽的颜色，偏偏入不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君之眼。本君不似你们这般好命，可以清清白白站在岸上，我嘛，天生就是不见天日的妖魔，所以只能在这些低贱蝼蚁身上获取快感。”
　　华缨将黎白的手拽入掌心，不知是安抚还是其他。
　　黎白回手反握，犹疑道，“你若不愿下去，我们便找寻他法。”
　　华缨紧闭了眼，坚决摇头，而后迅速在二人周身捏了一道术法。淡淡灵力萦绕四周，形成一个保护圈。
　　华缨带着黎白一掌击穿廊顶，一跃数十丈之高。
　　黎白俯首看去，只见那湖水翻涌，无数尸佣狰狞而出。筑基已毁，典雅精致的长廊便摇摇欲坠。
　　在这山崩地裂一般的情况下，湖底狂肆的笑声不绝于耳，疯癫若斯。
　　“不敢来吗？没关系，我让他们来接你，你们——”
　　黎白紧盯着长廊，在这般颠簸中，长廊由墨黑转为极白，由上往下看那盖顶乃是雪色一片，却又隐含丝丝扣人心弦的纹理。
　　黎白道，“师尊，那是一副卷轴！”
　　华缨顿了片刻，迟疑道，“你想要？”
　　黎白不明白师尊为何突然废话，索性自己从腕间引出灵力，将那已然岌岌可危的卷轴拯救了上来。
　　卷轴入手之后，黎白终于明白为何师尊犹豫不决。
　　那卷轴并非什么线索，而是一卷活色生香的动作戏！
　　姿势之羞，尺度之大，将黎白的一张脸生生熏到深红，连同脖子也不免其难。
　　那湖中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是被动到了最是心许之物。
　　湖怪阴恻恻道，“把东西还我！”
　　一波巨浪喧天而上，直冲黎白门面。
　　华缨拂袖格挡，顺势从腕间引出磅礴灵力，不遗余力将巨浪起势之地割裂为两半。
　　湖底显露出新鲜出炉的沟壑，数丈之深。
　　湖怪偃旗息鼓片刻，随着翻涌的湖水将沟壑填平，忽而又以一种兴味儿的口吻道，“看罢，多看几眼，看看那个宝相庄严的男人，被我压在榻上的那个小东西，是不是眼熟极了？”
　　华缨呵道，“闭嘴。”
　　那湖怪却得劲儿得继续引导黎白，“一寒神君，难道你的好师兄没有告诉你仙尊弋妳如今的滔天权势由何而来？哈哈哈，我现在每日见着他那副沉稳威严的模样，就忍不住想到当初他在榻上苦苦哀求的姿态，真是，真是一想到我便……了！”
　　“可惜呀，终究是个喂不饱、养不熟的玩意儿。”
　　黎白脑海中纷杂一片。
　　画像上的人，痛苦与欢愉，分毫毕现，而出现这些表情之人，确是仙尊无疑。
　　可是，怎会？
　　黎白觉得脑中的什么东西坍塌了。
　　他想起询问师尊“仙尊究竟给了羲裔什么好处，让羲裔心甘情愿放过一寒神君”这番话语，当时师尊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情？
　　尴尬，不自在，护着的都是些什么不该护着的地方？
　　还有师尊对第三件事和第四件事的评价——“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污糟程度，若事实如这画卷一般劲爆，那当年仙尊弋妳与妖君羲裔之间的二三事，简直，简直能令人心头三把火起！
　　至于师尊说的第四件事，仙尊与妖君兵刃相接，是什么样的兵刃？如何相接？将妖君斩杀，又是用的何处？斩杀于何地？
　　华缨抚了抚黎白的后颈，轻声道，“别瞎想了。”
　　黎白胡乱点头。
　　心里却道，真是我瞎想吗？
　　这卷轴一看就是呕心沥血之作，栩栩如生，细致非常。用了最好的丹青，润了最恰当的色泽，就连那闭眼、情泪、口涎、细汗、每一寸痛极的忍耐，解脱的劫后余生，求饶时的涕泗横流，皆是拟真一般。
　　若并非尝试过，仅靠想象，如何能绘于这般地步？
　　没了卷轴的镇压，长廊下的群尸已然狂化，那湖怪也失去了耐心，引出湖中水比作登云梯，送了那些怪异桀声的碎尸扑向半空中的二人。
　　华缨以手化圆，挡开袭击而来的尸佣，同时将黎白护在怀里，疾速朝湖底而去。
　　黎白皱紧了眉，刚要屏息凝神，便感觉到华缨揽他腰间的手动了动，随即，一道护身灵光打在他的身上，隔绝了腥臭的湖水及颜色紫黑的尸块。
　　而那道白衣，电光火石间便追上了那道红影。
　　一白一红在水中大打出手，而那白衣的腕间用红绸系了个死结，死结另一端连接着灵力球，球内的黑衣小公子在激烈的水花迸溅声中双手托腮。
　　正在孜孜不倦地看仙尊弋妳和妖君羲裔的二三事。
　　黎白一边看，一边琢磨。
　　原来这长长卷轴中也不全是少儿不宜的场面。大篇幅的动作戏都集聚于后。
　　画卷最初，是各式的妖魔入侵凡族，嚣张闯入仙界，扬言“改朝换代”。仙首白发三千，其下又多是灵力枯竭之辈，终是不敌，将仙界主殿拱手相让。
　　偏巧战乱出英雄，弋妳一身银白盔甲，身携方天画戬，在众妖猖獗中撕开一道血口，带领着崇尊、从御等年轻一辈仙者重新杀入仙界主殿。
　　红衣魅惑的妖君羲裔发髻松散，细腻软滑的双腿搁于案桌之上，对闯将而入的弋妳邪邪一笑，“弋妳过来，后面两条狗……是自己退出去，还是本君让人将你们的尸体抬出去？”
　　年轻的三人自是万分不服，各自操起手中的神兵齐拥而上。
　　羲裔眼神讥讽地勾唇，身做红衣飓风狂扫三人门面。几番回合之后，崇尊吐血不止，从御肩颈腹部数道血口，唯独弋妳盔甲整当，威严依旧。
　　羲裔舔了舔唇边的血渍，一把将插入他心口的方天画戬拔了出来，连带着将弋妳扯入他怀中，附身耳语道，“还要打吗？小东西，能不能打过，你心里没点数呢？”
　　“真当我是门外守着的那些破鱼烂虾，呵，胆气儿不小，可惜修为还需精进。本君伸出一根指头便能捏死你那‘同生共死’的好友，你可要试上一试？”
　　弋妳眼神一凝，地上横躺的方天画戬嗡鸣一声，直直从羲裔的后心刺入。
　　鲜血滴落在白玉阶上，羲裔眼中却露出怪异的嗜血兴味儿，他一把将弋妳摁在自己的怀中，又连推二掌，将险些挣扎而起的崇尊和从御轰出仙界主殿。
　　门扉哗啦响动片刻，一道身影鬼魅一般出现在门口，细心地关紧了两扇大门。
　　隔绝了崇尊与从御挣扎前扑的视线。

　　第五十三章

　　
　　仙界主殿，那宽大、闪耀着金芒的首领椅上。
　　红衣轻轻地剥开银色盔甲，而后是绸衫，白色中衣，里衣。
　　那狎笑的声音还在不断点火，“小东西，我早便与你说过，成仙没什么好处，你看，你想成仙，我便灭了仙众，你若当人，我便将凡族化为炼狱。看呀，我说到做到，逐一实现，你除了为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哎，为什么不乖一点呢，好好呆在我身边……不好吗？”
　　弋妳沉默地像是一具尸体。
　　羲裔却满不在乎，继续不遗余力地刺激着他，“你那两个一直追随的‘好友’，我看着实在碍眼，不过有朋自远方来，我自当做好主人家的体面，于是便请了他们去碧灵池中泡澡，你听——他们正大喜过望地感激我呢。”
　　弋妳挣扎着退了退，却被羲裔不满地握紧了腰肢。
　　羲裔阴恻恻地威胁道，“再动一下，我便让他们连骨头渣都不剩。”
　　而后，便又是一长卷的霸道强制。
　　黎白抹了一把脸，抬眼看向前方，却不见了师尊与那红衣的身影。
　　倒是灵力球不停下坠，下坠，几乎快沉入湖底。
　　黎白摸了摸右腕上的红绸，只见那红绸绵延往上，延伸了不知多少丈，黎白心里一咯噔，微微晃动了下，红绸里传来华缨的沉沉之声。
　　“你在湖底稍等我片刻，切记，万万不可离开灵力场。”
　　黎白应是。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道清丽的鹿鸣之声。
　　黎白抬眼看去，只见一只失去了双角的白鹿萎靡不振地依靠在岩缝儿之中。
　　黎白想了想，询道，“灵鹿瑶姬？”
　　那灵鹿偏头看他，“是你。”
　　黎白喉间一颤，“我是谁。”
　　灵鹿噗嗤笑出声，愉悦道，“你是一寒神君，华缨的师弟，从御的徒弟，崇尊的剑灵。”
　　黎白拧了拧眉，深深凝视着右腕上的红绸，“我不记得了。”
　　灵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里闪出莫明的情绪，又望了上方的波涛汹涌，忽然道，“真好。”
　　黎白道，“什么？”
　　灵鹿道，“你又和华缨重聚了。如今的他，定然是能护你安然无虞。真好，好的是你们互许终生，好的是你们风雨历尽，同沐骄阳。”
　　黎白想了想，询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灵鹿扬了扬双蹄。
　　细细的玄铁链从蹄骨穿过，另一端系在了湖底巨石之中。
　　“你被囚禁了？”
　　灵鹿移转了姿势，自嘲道，“自讨苦吃罢了。”
　　灵鹿的一双眼看向黎白手中的卷轴，道，“你爱看这个？”
　　黎白镇定地将卷轴卷了卷，一口否定，“当然不是，我见羲裔癫狂，所以想从这上面找一找线索。”
　　灵鹿“哦”了一声，道，“这卷轴除了过于污秽，倒也可堪一看，与旧事八九不离十。”
　　黎白挑了挑眉。
　　灵鹿咳了咳，“我乃‘寻梦’的继承之妖，虽损失了灵力浩瀚的灵鹿角，却于本体继承了回溯之能。你当我为何会在此处？自然是羲裔对旧事执着非常，隔三差五便让我带他于当年的旧梦中回忆旧事，喏，你看的那卷轴，乃是羲裔集聚了世间墨宝，一笔一划勾勒而出。”
　　黎白却道，“既是他抓的你，为何言说自讨苦吃？”
　　灵鹿将头仰在山石之间，玻璃眼珠紧盯着头顶的漩涡，过了许久才道，“与虎谋皮，自是弊大于利。便说那元为，若非翊厘令他及时抽身，你觉得他现在会是什么下场？我当年……可没他这么好命。”
　　黎白警惕看向灵鹿，“你如何知晓？”
　　灵鹿却不答。
　　话题就此拦腰折断。
　　黎白索性抽出卷轴，一心一意继续看下去。
　　灵鹿轻声道，“这卷轴之上多是羲裔和弋妳的苟且事，你若想知晓全貌，我可与你悉数言说。”
　　黎白想到仙尊于仙人殿仙风道骨的模样，又看了看卷轴之上的大相径庭，当即便下了决断，将那卷轴拧巴拧巴于手，对灵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灵鹿清了清嗓子，道：“弋妳与羲裔的孽缘，需得从仙界灵力开始衰败之日说起。一千五百年前的仙界并非如今盛况，飞升极难，固守的多是灵力匮减、白须白发、体力不济的仙者。而刚升入仙界的几名小将灵力不足百年，被冠以‘不堪大任’之名，整日被封于仙界苦修，不得下界。偏在这样的难景之中，于深山踏出一只身着红衣的妖王，名曰羲裔。羲裔出山那年，屠了一整个城池，顺带将下界除妖的仙界武将一掌轰碎了仙格，残忍肢解，送于仙界作为见面礼。”
　　黎白道，“那刚升入仙界的小将，便是弋妳、崇尊、从御？”
　　灵鹿点头，“那仙首以为武将碎尸乃是羲裔对仙界的挑衅，却不知，那是羲裔对弋妳的警告。”
　　“可，以弋妳的品性，若此事因他而起，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不错，然错漏在于，当年的仙首狂悖不已，见了那武将尸身便率了一众得用的仙者迎战，而被封于洞府苦修的弋妳，分毫不知他年幼时的玩伴已然寻了过来。等到仙界几乎被打散时，他们三人才被留守的仙者扔往下界，告知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人世仓惶数百年，终于，弋妳眼见时机成熟，一举掀起仙界争夺之战。不曾想，小时候的玩伴并非如小时候一般‘通情达理’，竟学会了一些不堪入目的手段。而后，便是你于画卷上所见，羲裔引君入瓮，故意放弋妳三人杀入仙界主殿，又以尊崇、从御二人的性命为威胁，取得弋妳‘首肯’，在那象征着权利顶峰的首领椅上，对他百般羞辱。”
　　黎白皱了皱眉。
　　灵鹿叹道，“你觉得，这便极其过分了？”
　　黎白反问道，“难道这还不算畜生行径？”
　　灵鹿抿唇一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黎白不语。
　　灵鹿自顾自道，“羲裔始终拗不过弋妳，便允了他坐上仙尊的位置，一手助他创立仙人殿。而后，羲裔将妖族化为两部分，明面上的那部分追随他与仙界新一批的仙众结盟，暗地里把控着另一部分妖众继续为非作歹，用以时刻警醒弋妳……提醒他，每日夜里应当如何行事。”
　　“在这般的夹缝中，弋妳白日里为着凡族、众仙之事耗尽心神，晚上又要费尽心思迫不得已地‘俯首称臣’。时日一久，难免有疏忽。不知何时，崇尊开始日夜不休地屠戮劣妖，从那些劣妖身上吸取功德，开创了‘灵力速成之法’，一时间，羲裔视崇尊为眼中钉。”
　　灵瑶凝神道，“然，崇尊之死，并非仅是如此，妖君羲裔岂会在乎底下些许妖众？他在乎的，是弋妳的视线位于何处，弋妳的关心给了谁。不巧，后面的一段时日，弋妳对崇尊的关心超过了羲裔的忍耐限度，索性使了手段，陷害崇尊故意折损‘寻梦镜湖’，揠苗助长后‘自甘堕魔’，弃明投暗行‘草菅人命’之事，不经脊鼓鸣，揽众仙议，直接当场斩杀。”
　　黎白呼吸一窒。
　　灵鹿咳了咳，“可笑的是，羲裔斩杀崇尊之后，封锁消息，面色如常回到仙界，精心策划了一场‘神谕降世’之异象。彩凤绕梁，麒麟嘶吼，间或阵阵梵音，仙人殿的众仙齐齐上升了一个小境界。这对于灵力衰败的仙界而言无疑是一场及时雨，可解燃眉之急。众仙欢呼，许久未曾露出笑意的仙尊弋妳，也不免大喜过望。可当他回到与妖君羲裔的‘爱巢’时，羲裔一脸平静地告知他，崇尊祸乱凡世，已被斩杀。”
　　“之前的欢喜恍若一场笑话，偏羲裔还讨赏一般道，‘你忧心仙界灵力匮乏，我便贴心为你除此大患，你当如何谢我。不若咱们今夜便试试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啊呀，我这儿还有许多凡族上供的珍宝图册助兴——你这是什么脸色，当真如此开心？’你猜后面如何？”
　　黎白深吸一口气，“弋妳猜到了——为神谕活祭的第一人，是崇尊。对么。”
　　“‘神谕’，取人性命之物，生生令人活祭，也配称为‘神谕’？说得好听是为万物殉祭，说得难听些便是恶意戕害，与劣妖行径有何区别！”
　　灵鹿理智道，“有区别。劣妖杀人，为一己之私，杀一人，仅那劣妖得益。而神谕，殉祭一人，可令更多人飞升，令仙界、凡族的灵力越发蓬勃。”
　　黎白动了动唇，“那殉祭之人何辜？”
　　灵鹿道，“成大事者，必当懂得取舍。”
　　黎白攥紧了手中的卷轴，“所以，仙尊默许了妖君所为，不再为崇尊申辩。让这场冤案永沉冰原之下。本应享受万人敬仰的先驱，沦为众仙口中堕魔、心志不坚之流？”
　　灵鹿偏头看他，“你若是仙尊弋妳，你当如何。拼死一战？令仙界，凡界血流漂橹，灾怨遍地？”
　　黎白紧紧咬住双唇，不知为何，心中顿起一股莫名的悲哀之感。
　　不知是在为一寒神君名义上的“爹”不平，还是为他自己。
　　可灵鹿所言不错。
　　无论谁立于仙尊弋妳的处境之上，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
　　他为了好友，甘愿雌伏于下，为了苍生，又放弃了尊严。最后，他不得不为仙界、凡族长远发展，舍弃了为好友正名的机会。
　　行路千般难，是他独立勉支。

　　第五十四章

　　
　　灵鹿见黎白久久不言，也沉默望着头顶的湖水翻涌。
　　那道白衣实力强横，已经凶狠地压制了红衣的气势，偏那道红衣还在顽强不止地怒呵，“你让他来见我！我一日见不着他，便屠戮一批凡族。你能撕毁我此处的残魂又如何，本君却不止这一个替身！”
　　华缨讥诮一声，“今时不同往日，你当如今的仙人殿还是你一手遮天？替身多又如何，一个个杀过去，不过多费些时日，本神君如今可不缺时间。”
　　羲裔尖厉咆哮，“当初便不该给了他伤我的机会！区区臭石头，心若磐石！本君待他千般好，万般护都暖不化他的心！早知如此，我便将他做成傀儡日日夜夜带在身边，天上天下谁又能耐我何！今日又如何轮得到你这无名货色来我眼前猖狂！”
　　华缨漠然道，“可惜，晚了。”
　　羲裔怨憎的声音中带着刺骨凉意，“晚？如何会晚？”
　　那道红衣仿佛是回光返照一般，再次挥舞着一道水波疾疾朝着华缨而去。
　　黎白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灵鹿却看腻了一般收回了视线，淡淡道，“以华缨神君如今的实力，羲裔盛势时方可与他打个平手，如今嘛，只余残魂，不过负隅顽抗罢了。”
　　黎白依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战场。
　　灵鹿抿唇笑道，“我不过说了个开头，剩下的故事还很长，你不想听了吗？”
　　黎白收回了视线，静静看她。
　　灵鹿却垂眼道，“你觉得我主动告知于你是心怀不轨？”
　　黎白道，“事出有异必有妖，你当真这么好心？这与三百年前的你可是大相径庭。”
　　灵鹿猛地抬眼，“山北月牙塔之事，非我本心。”
　　黎白点头应是，“非你本心，那便是受了人指使。你既说与虎谋皮，难不成在山北月牙塔之事发生以前，你便与妖君羲裔的残魂有所勾结？好，我倒也不计较三百年前一寒惨死有你一臂之力，我只问你，边境的几万凡族，究竟是为何而死？”
　　灵鹿脸色一变。
　　许久之后，她才僵冷道，“为何而死……”
　　“若我说，仅是羲裔的报复，你可信？”
　　黎白抿了抿唇。
　　灵鹿道，“说到报复，千年前崇尊枉死，弋妳与羲裔发疯了一阵后，终于消停了一百年，可是，也仅仅是消停了一百年。九百年前，第二道神谕降下，弋妳明知是羲裔暗箱操作，却不能在仙人殿将此事公之于众。愤恨之下，弋妳便又用方天画戬刺了羲裔几刀，羲裔恼恨之下，将又要发疯的弋妳囚禁在他的卧榻之上，转而告知从御神君，化物殉万灵者，一寒。”
　　黎白冷了神色，“所以，夫妻剑升入仙界，究竟是从御神君所为，还是妖君羲裔的杰作？”
　　灵鹿道，“羲裔此妖，惯爱让人做选择。是以，羲裔用弋妳的模样告知了从御神君解救一寒之法，告知了合适的替换人选。”
　　黎白道，“所以，从御神君犹豫之后，做出了选择。”
　　灵鹿点头。
　　“你看，世间百态，人亦不同。有些人可以为了苍生舍弃一切，包括自己、好友，有些人会为了心中执念、在乎的人夺取他人生机，背负罪恶。”
　　黎白道，“九百年前——一寒既继承了崇尊的灵脉，必然灵力充沛，也属一大助力，为何弋妳和从御要剥除了他的灵脉？”
　　灵鹿反问，“一直背负不属于自己的包袱，负重前行，不累吗？”
　　黎白道，“一寒是崇尊的剑灵，崇尊于他如师如主，如何能称之为‘不属于自己的包袱’？”
　　灵鹿摇摇头，“你这般说法倒也无可厚非。但是，站在弋妳的处境细想，他对‘崇尊枉死’负了多少内疚？他如何能看着崇尊仅存的剑灵也付之一炬？任由你在复仇之路上坎坷前行？那时候，羲裔已经开始盯上你了，一寒神君。当初的你在整个仙人殿中或许灵力不凡，稳居前十。可有时从十数到一，并非倍增关系，而是一滴水和汪洋大海的差距。你若以当时的实力冲撞羲裔，必当死无全尸。”
　　黎白静默了一瞬。
　　灵鹿道，“不同的人，不同的选择，皆是按照本心行事。”
　　黎白皱了皱眉，有些厌烦道，“所以，往后数六百年，一寒都像个懵懂无知的蠢东西一般，躲在老母鸡——华缨和从御神君羽翅之下？”
　　灵鹿柔和一笑，“这便不知晓了，我只以羲裔的视角看了整个故事。至于失去崇尊灵脉的一寒、不相干的华缨，压根入不了羲裔的眼。”
　　黎白对羲裔这个万恶之源已然憎恶不已，恨不得立马听到他的死讯，于是道，“羲裔如何惨死？”
　　灵鹿神色一异，不自在地挪了挪蹄子，想了许久，终究想不出更合适的词句，于是眨了眨眼道，“水乳交融之际，鸳鸯凤榻之上。”
　　黎白喉间一哽。
　　“那羲裔因制造食人鼠，祸乱世间，这才被弋妳斩杀，你此话——”
　　灵鹿点头，“是呀。羲裔触了弋妳的逆鳞，是以弋妳精心策划了一场同归于尽的戏码。只不过，刺杀之地实在不堪罢了。最是难消美人恩，弋妳主动一次，便要了羲裔的命。”
　　黎白觉得颇有些不合理，“你先前言说，羲裔妖力汪洋大海，穷尽整个仙人殿所有仙者合力，也无法将他斩杀。单凭弋妳一人，如何能做到毁了他钢筋铁骨一般的身躯？”
　　灵瑶叹了叹气，“黎白仙君，啊不，一寒神君，你对那处于兴致高昂状态的男人了解甚少。情浪汹涌之际，被翻红浪，美人在怀，欲语还休。何况弋妳此前一副死鱼状态，忽而变成活鱼，动作戏的过程中自然是流畅、和谐、食髓知味，羲裔恨不得永远停留在舒爽时刻，如何还能分出心神警惕其他。”
　　黎白扯了扯唇角，“色字头上一把刀。该。”
　　灵瑶咳了一声，黎白偏头看她。
　　灵瑶又继续道，“羲裔虽死，但残魂欲逃，弋妳唯恐他逃出生天，又将引领妖众祸乱世间，于是情急之下将那道残魂打入了体内。”
　　“羲裔本就极恶之徒，既得了闯入弋妳身体的机会，自是不遗余力地掀起风浪。终于，在‘羲裔之死’快要瞒不住厉策时，弋妳下定了决心，欲兵行险招将羲裔炼化。但从古至今，兵行险招四字的重点始终侧于‘险’之一字，弋妳不仅未能成功炼化羲裔，更是勾起了心魔。”
　　灵瑶垂了垂眼，“仙、妖、凡三界之中，生出心魔者千万，堕魔者亦数不胜数。但是，谁都能有心魔，唯独掌控仙界的仙尊不能有。”
　　黎白道，“他不是不能有，而是不该有。”
　　灵鹿笑出了声，可眼角却微微润了润，“他也是这般说。”
　　“弋妳说——‘我不该有心魔的啊，我历经百苦，终究斩杀了世间极恶。我在泥泞沼泽之中摸爬滚打尚且保持初心，如今得以自由，如何会心魔顿起？’”
　　黎白道，“本就不该！羲裔也配？！”
　　灵鹿垂下鹿睫，声音中透露出的情绪不知是恨还是悲，“你说羲裔身为妖君，草菅人命、坑杀万民之事做了上百件，连对底下的妖众也是一副漠不关心之举，为何偏偏要对弋妳那么温柔？为何偏偏要为了讨弋妳的欢心而自毁根基。若说他愚不可及，但他能想出神谕救仙界之举，研制传音玉石、傀儡鼠、引仙鼓，种种宝物。若说他聪慧无双，但他明知创立神谕会损耗他将近大半的妖力，明知仙界灵力汹涌之后于他毫无益处，他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羲裔说——‘世间万物于本君皆不过蝼蚁，沧水浮云也罢，势欲滔天也罢，本君通通不看在眼里，独为了听你口中情爱二字，变得人妖不分，仙妖不明。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杀本君，弋妳，你摸着你的良心，摸着你那一颗心怀天下的赤诚之心，你问问它，你杀了为你付出大半修为、为你掏心掏肺的羲裔当真毫无半分愧疚？！’”
　　黎白心头一窒。
　　忍不住问道，“所以，仙尊如何作答？”
　　灵鹿抬了抬眸，“弋妳听后，堕魔了。”
　　黎白惊愕不已，他陡然间想起了一件事。在幽浮都城发生的前尘往事里，也曾提及歌以化魔。化魔与堕魔一字之差，但堕魔一词，绝不止所言出二字一般简单，无论仙、妖、凡，只要堕魔，必定身不由己，常有堕魔者是非不分、好赖不明、由活菩萨变为阴沟蛆虫、此前所护堕魔后两级反转。
　　灵鹿看到黎白魂不守舍的神情，轻轻一笑，“你想到了罢？歌以化魔后，能那么顺利地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为善，一半为恶，所沿用之法，乃是弋妳所创。”
　　黎白听到此处，终是将当年之事勾勒出大概轮廓。
　　“所以，九百年前及至六百年前，仙界安分守己的妖君羲裔乃是一半儿羲裔的残魂糅合了一半儿弋妳的魂魄？”
　　灵鹿点头，“若非如此，妖君羲裔不知还会掀起什么风浪出来。”
　　黎白拧眉道，“不对，六百年前羲裔于仙人殿殿前伏诛，妖君羲裔一死，代表着弋妳的一半魂魄也归于消灭。化魔此法中，‘恶魂’既消，‘善魂’不可独存。为何仙尊弋妳依旧安然无虞？”

　　第五十五章

　　
　　灵鹿斜斜看了一眼黎白，“你想说什么。”
　　黎白神色一动，坚定道，“‘大能替身’是仙尊弋妳所创。”
　　灵鹿讶然看他，“果真是今非昔比，你何时变得这般敏锐？华缨当真是□□有方啊。”
　　黎白道，“歌以化魔——是否是羲裔所为？”
　　灵鹿道，“是。”
　　黎白道，“三百年前在山北月牙塔，引我入局之人是你还是羲裔？”
　　灵鹿道，“是他。”
　　黎白仿佛抓住了脑中的什么，他眨眨眼道，“你说的妖君羲裔逃出的残魂于三百年前复仇，也是他在让弋妳做出选择？”
　　灵鹿道，“是。”
　　黎白冷静分析道，“三百年前，藏在翊厘、元为、云鹤身后之人是羲裔罢。是他借由云鹤之手杀了弋妳最后一个好友从御，杀了崇尊遗下的剑灵一寒，杀了边境那几万凡众，最终将一切污水泼出去，让从御仙府背负骂名。他折腾出了一个复仇大计，将所有厌恶之人都算计在里面，他藏在阴暗中狂肆大笑，看着所有活在光明中的人痛不欲生，就为了他口中变态扭曲的‘复仇’？”
　　黎白极快地敛了憎恶的神绪，道：“‘大能替身’，所用的当真只是替身？”
　　灵鹿沉默以对，并不否认。
　　黎白道，“用的是一仙君为祭，对吗？”
　　灵鹿抬眸，看向黎白的神色中略有探究。
　　黎白道，“九百年前，有一仙君名曰羽里，你可还认得？”
　　灵鹿冷声道，“不知。”
　　“九百年前，羽里仙君奉仙尊之命引了灵鹿瑶姬前往三头蕲蛇所盘踞的山顶，为护一寒与华缨周全，你可还记得？”
　　灵鹿不语，目光泠然看向黎白。
　　黎白抬眸直视灵鹿，“在那之后，羽里仙君与灵鹿瑶姬大婚数月，孕有一子，普天为贺，万物共喜，这一段过往，你可认？”
　　灵鹿讥诮一声，“不认。”
　　黎白点头，“你当然不认，因为你压根不是灵鹿瑶姬。”
　　黎白斩钉截铁，“你是灵鹿瑶姬与羽里仙君之子。翊厘。男女同体，分而化之。一半身躯化身羽里，改名为‘翊厘’，继续为仙尊效力；一半身躯化为灵鹿瑶姬，重新编织灵鹿瑶姬未完成的梦境。”
　　“令人不解的是，鲲鹏族灭、灵鹿一族残遭屠杀，乃是妖君羲裔发疯所致，你明知你的母亲灵鹿瑶姬为妖君羲裔所杀，为何还会与虎谋皮？”
　　灵鹿眼里最后一丝侥幸的光也熄灭了，他漠然道，“与你何干。”
　　黎白懒懒地伸了伸腰，“羽里仙君在灵鹿瑶姬死后曾有一段时日长住凡间，便是在那时候荒唐一夜，有了元为罢。我猜，羽里仙君发现自己背叛了灵鹿瑶姬后定然心灰意冷，唯愿随她而去，于是主动以身为祭，化为‘大能替身’保仙尊周全。他死前定然是让你好好护着你的‘弟弟’元为。可是，你并非圣贤，当有怨恨。是以，你眼看着元为长歪，眼看着他使了错的仙籍，最后痛失所爱。至于你为何要将仙格献祭给他，是因为你觉得终于可以卸下心头的责任，你把最后的献祭当做给父亲羽里仙君的交代，然后，抛却所有翊厘的过往，来到此处专心与羲裔斗智斗勇。”
　　“至于为何放弃男身，重入女相，这便要说到灵鹿角被夺，奉于仙人殿一事了。在灵鹿瑶姬的幻境里，自当是世间灵鹿齐聚，和美生活。然而平静的生活终究会被打破，是云鹤使了法子夺宝，夺宝之前，你们二者又生出什么样的事端，竟让你的灵鹿角被夺后不计后果与虎谋皮。既入邪道，又生不甘，你想要杀掉羲裔报仇，为何又平白连累以北仙君损毁仙格？”
　　灵鹿神色遗憾地恢复了人形，虽是一副娇俏之态，口中所言却是男音，“那个小仙君？狂悖无双，虐杀无数无辜妖众，死又何辜。”
　　他松活了片刻筋骨，走近华缨张开的灵力场，微微俯下身，“我的演技当真如此差劲？”
　　黎白端坐于灵力场内，笑答，“你字里行间皆是对羲裔的憎恶，无可厚非；但你将弋妳往日艳事以评书一般的姿态侃侃而来，说到后面，还将弋妳与羲裔之间‘有情’的一面展露。我这才反应过来——你对仙尊弋妳也有恨，至于为何恨，恨从何来，恰巧我对‘大能替身’一事颇有些‘心得’，师尊也与我言说了部分当年事，数个疑点一衔接，自然真相大白。”
　　黎白幽幽道，“翊厘仙君，你乐意金蝉脱壳报仇便罢，何苦拉了我与师尊下水呢。”
　　翊厘道，“既是有共同仇敌，华缨灵力汹瀚，何不物尽其用。”
　　黎白道，“你自知手上不甚干净，华缨恨不得一枪捅杀了你。你还敢如此坦然地偏向虎山行，岂非与你历来的算计本性不符。”
　　翊厘淡淡道，“想要我第二条命也不难，只要华缨舍得我手上的筹码。”
　　黎白缓缓从灵力球中站起，从身后抽出一寒神剑，直指翊厘。
　　翊厘周身顿起数道迷雾，银中掺白，微有曦光。迷雾遇水，行之越发畅快，不过眨眼间便冲到了灵力场外围。
　　黎白扯了扯华缨留下的红绸，华缨即刻便有了回话，“想我了？宝贝徒儿。”
　　黎白无语，忍不住吓唬他，“你的宝贝徒儿尸体马上就要凉透了。”
　　华缨急道，“你出了我与你化的灵力场？”
　　黎白诚恳道，“没有。”
　　华缨松了一口气，“那你的尸体应当还是热乎的。”
　　黎白啧了一声，刚想再说什么，就见翊厘放出的迷雾绕着灵力场四处打转，无头苍蝇一般找缝隙，始终不得其法，难以冲入。
　　翊厘的神色已然相当难看。
　　片刻后，翊厘脸上露出一副古怪的笑意，“我道为何华缨这么许久了还未将羲裔的残魂打灭，原来给你化这灵力场便用了一半儿的灵力。”
　　黎白眨了眨眼，眼前一道白衣翩然而下，手里拽了一条九头龙蟒，赤红色泽，偏那眼珠幽兰如泉，美则美矣，充斥了诡异邪性。
　　华缨兴致勃勃地对黎白道，“徒儿久等了，下次为师定当速战速决，看这龙蟒，剥了皮可适合为你添上一条新腰带？”
　　黎白本就脸色不好，见了他手里的东西，更是煞白一片。
　　华缨一见黎白流露出膈应的神色，当即将那龙蟒大力贯了出去，将翊厘之前所躺靠的巨石砸得破石乱飞。
　　翊厘眼皮一跳，华缨像是这才看到了他，寒暄道，“性别模糊假灵鹿？”
　　翊厘回敬道，“红妆加身伪王后？”
　　黎白秉持着不懂就问的良好习惯，轻声道，“师尊，你的神枪爱戴璎珞便罢了，你何时还添了一女子替身？”
　　华缨神色镇定，“不如徒儿，狗替身也照用不误。”
　　黎白扯了扯嘴角，回道，“不，那般蠢事，非我所为。”
　　华缨微微一笑，露出一个确实并无此事的神情，附和道，“嗯，嗯嗯，对呐。”
　　翊厘转身欲走。
　　华缨的神枪突而化为一道流光从下往上分出数道影子，将翊厘前行之路堵死。
　　翊厘默然片刻，与山石之间的九头龙蟒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活该”二字。
　　翊厘想了想，道，“一寒神君，我可助你恢复当年记忆。”
　　黎白尚在犹豫间，便听华缨道，“他不想。”
　　翊厘直直看向黎白。
　　黎白却瞪着华缨道，“我想。”
　　华缨道，“徒儿，待我将羲裔最后一个替身抓回来碾作尘泥，莫说恢复记忆，你就是想要将过去的记忆当话本看，我也奉陪到底。”
　　黎白道，“你做了对不起我之事？”
　　华缨一口否决，“并无。”
　　黎白满意点头，“那你不愿让我知晓的原因，在我？”
　　华缨一脚踩入了灵力场，欲揽上黎白的肩，黎白将长剑一挡。
　　黎白呲牙笑道，“师兄。”
　　华缨一怔，喉间动了动，“你叫我什么？”
　　黎白勾了勾唇，做出眉飞色舞的动作，“师兄，你喜欢我这般叫你吗？”
　　华缨一把握住黎白置于胸前的长剑，眼中微涩，他垂着头，喑哑着声音，道，“先别，别这样叫我，我头疼。”
　　黎白拧眉半跪在地，从下往上去看华缨的眼睛，他道，“为什么会头疼，你的反应告诉我，你爱极了这个称呼，好、师、兄。”
　　华缨忍无可忍，忽而双膝跪地，粗鲁地将黎白抱入怀中，即刻上纲上线，将那原本正常色泽的双唇变为了艳极朱色，直到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变为盈盈秋水这才作罢。
　　华缨如甄佳境，深深喘了一口气后，问道，“你还问吗？”
　　黎白恼羞成怒，狠狠踹了华缨一把。
　　他一把薅开华缨的头，果不其然见到了翊厘如坐针毡的神情。
　　再看那羲裔残魂，正睁着十八只铜铃眼，一眨不眨望着他们，每一只眼里都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感。
　　黎白暗骂了一句禽兽。
　　也不知晓是在骂眼前的畜生，还是在骂不分场合、随时随地上纲上线的某人。

　　第五十六章

　　
　　此行相当顺利。
　　以北边境的诡异长廊阵法皆破，湖水抽干后，里面的残尸尽数魂归于土。
　　弋妳在仙人殿对华缨激赏万分，迫不及待将以北边境的信灵牌也给了华缨。
　　事到如今，苍生版图以左的辖地皆为华缨所管，仙人殿众仙虽是眼红，或眼巴巴、或贪婪望着华缨手中的东西，但碍于华缨如今气势更甚，倒也不敢巧言碎语。
　　从御仙府隐隐又有了三百年前碾压众仙的气势。
　　黎白自回到从御仙府后，一双好奇的眼总时不时探向华缨的院子。
　　而院子的主人华缨将九头龙蟒交予仙尊后，未曾有任何耽搁便回到从御仙府，踏进门见到的第一眼便是——
　　眉目精致的少年用最舒适的姿势将身体大部分重量伏在白玉桌上，眼中含着轻柔的光，视线落在他院子内最高最大的海石榴树上。
　　华缨觉得颇为有趣，索性就这么依在门扉处，等黎白那想要看出一朵花来的视线移转。
　　过了许久。
　　那小崽子好像失去了眨眼的功能，始终一动不动，眼皮子都不带抖一下的。
　　华缨忍不住假意咳嗽了两声，施施然坐过去，单手盖住黎白的眼睛，好笑道，“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眨眼？”
　　黎白拉开他的手，道，“你多大我就多大。”
　　华缨挑眉，“哦？”
　　黎白翻了个久违的白眼，恶声恶气道，“‘哦’什么？”
　　华缨含蓄笑道，“未曾比过，如何分晓。”
　　黎白甘拜下风，秉承着惹不起尚且躲得起的自我约束法则，拽起桌上的一寒神剑便躲回了厅上。
　　华缨遗憾地叹了口气，也将视线落到了那株高大的海石榴树上。
　　朱红含苞待放，正是花期。
　　不一会儿，黎白的一颗脑袋从厅上探了出来，那小崽子凉凉的声音传了出来，“师兄，喝茶吗？”
　　华缨眉心一抖，转过身对上了黎白的龇牙咧嘴、眉目含笑。
　　那一张脸写满了——
　　亲爱的猎人，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往您此后行事，三思而为。
　　华缨牵了牵嘴角，回道，“好师弟，师兄要喝今年最好的春茶，你用嘴摘的那种。”
　　*
　　平白被好一番折腾的黎白睁眼第一件事便是一把将华缨从自己的软枕上推了出去。
　　那白衣神君揉着眼醒来，第一眼面对的不是一张含羞带怯的俊颜，而是冰冷的地板。
　　华缨顺势而为地将脑袋旁的一双白靴套上，满满饮了一大口隔夜茶，对那纱帐中的绰绰人影道，“喝水吗？”
　　喑哑的声音只一个“滚”字，便让华缨心虚地移开了脸。
　　帐内窸窸窣窣片刻，一张黑脸探帘而出，拽过华缨手里的茶，满饮而尽。
　　华缨立刻嘘寒问暖，“腰酸吗？还疼吗？”
　　黎白猛地怒视着他，咬牙道，“你、说、呢？”
　　华缨“啊”了一声，“要不给你捶捶腿，捏捏肩，揉揉腰？”
　　黎白猛地拍开那只又开始不安分的手，忍无可忍道，“你够了罢！”
　　华缨惋惜地缩回了手，遗憾道，“倒也不必防贼一般，分寸二字我早便熟稔于心。”
　　黎白道，“是，心里有数，嘴里没门，行为无度。”
　　黎白一把扯过被华缨玩儿在手中的黑绸，警告道，“出去。”
　　华缨刷地展开折扇，尊臀纹丝未动，“不出，今后我便长住此院。”
　　黎白嘴快反问，“那我住哪儿？”
　　华缨眼聪目明，即刻点了点自己左臂，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黎白深吸了一口气，“滚。”
　　华缨最终还是被撵了出去。
　　恰巧仙尊弋妳遣人言说有要事相商，华缨在闭门羹和盛情相邀中选择了后者。
　　一副餍足的模样大步而去。
　　华缨走后，一抹灵光从院子内飘散而出，直直冲向刑狱方向。
　　一号刑狱虽名曰刑狱，但内里乾坤，堪称盛景。
　　山峦险要，珍木繁盛，其下又有浅草丛生，端的是一副绿意盎然之色。
　　啾啾鸟鸣声中，一白鹤立于树梢之上，远眺山河。
　　那新长出的喙看上去丑极了。
　　黎白站在树下，道，“灵瑶回仙界了。”
　　那白鹤身躯动了动，一双灰蒙蒙的眼逼视着树下之人，过了许久，他才道，“她还好吗。”
　　黎白摇头，“不好。”
　　云鹤“哦”了一声，“她可恨我？”
　　黎白摇头。
　　云鹤不信，“她当真说不恨？”
　　黎白道，“不知。”
　　云鹤收回视线，又无趣地看向远处的奇峰长河。
　　黎白就这么立在树下许久。
　　云鹤终于不耐烦道，“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等着我三叩九拜送你滚出去？”
　　黎白道，“我来拿金丝蟠玉簪。”
　　云鹤冷笑一声，“扔了。”
　　黎白神色未变，只道，“妖君的残魂已然伏诛，三百年前的真相，很快便要公之于众。你有仙尊护着，华缨念及过往，容你苟延残喘并无不可。但灵瑶……由谁护他？”
　　云鹤道，“自有该护的人护着。”
　　黎白难得牵起一抹笑，道，“你说得对，倒是我多虑。待他化作‘寻梦镜湖’之后，自有上百仙众护着他。”
　　云鹤眼中火焰顿起，“你说什么！”
　　黎白偏头道，“你以为仙尊会顾念着羽里仙君的死因而放过他？”
　　“你忘了，‘寻梦’回溯镜湖本就在仙界长存，是羲裔使了手段才将重宝划入了妖界的灵鹿族，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迎回重宝之际。这些年，多有仙者仗着天高皇帝远，在凡族犯下阴私无数，此番见了重宝回归，正惶惶在仙人殿跪请饶恕呢。你瞧，回溯镜湖多重要，心怀苍生的仙尊殿下会因为‘害怕死者寒心’而放过灵瑶吗？”
　　云鹤眼中仿佛淬了毒，燥怒万结，“我能如何，我当如何？我出得去吗我！你来我跟前分析得头头是道，字字诛心！就只是为了看我痛苦，报复我三百年前对你的所作所为？啊？”
　　黎白断然否认，“当然不是，三百年前，你何错之有？”
　　云鹤道，“那你又何必来此与我浪费口舌！”云鹤愤愤不已的神色忽而僵住，“难道你，你能救下灵瑶？”
　　黎白道，“金丝蟠玉簪给我。”
　　云鹤猛地俯冲而下，落在了距离黎白三丈远的树梢下。
　　黎白神色一动。
　　白鹤的趾骨有一条细细的银链，那银链泛着寒芒，一头将趾骨拽得鲜血淋漓，一头仿佛生长于那苍岚树上，没入根茎。
　　云鹤厌憎道，“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说清楚，我把金丝蟠玉簪给你，你就能想法子给我一个完整的、不是化作破镜子的灵瑶，是也不是？”
　　黎白不欲与他再来一番唇枪舌战，道，“尽量。”
　　云鹤勃然大怒，猛地缩回翅膀间的一丝翠绿，“你耍我？”
　　黎白抬了抬下巴，“你有讲条件的资格吗，笼中困兽？不由我出面，难道你还能用替身？就算你有替身可用，你以什么身份去求情？”
　　云鹤被戳到痛处，不甘道，“翊厘呢，他总可以——”
　　黎白微微一笑，“我刚忘记说了吗？翊厘将仙格献祭给了元为，男相已毁。”
　　云鹤怒喝，“不可能！”
　　黎白将仙格载录扔到他眼前，“自己看罢。”
　　云鹤退了一步，“这算什么，啊，你这算什么，还说不是报复，当年我便是这般扔了这破书在你眼前，三百年后，你又用一模一样的动作扔给了我，我不看！你拿走，我不看！”
　　黎白没有丝毫犹豫，用灵力将仙格载录托了起来。
　　云鹤吼道，“慢着！”
　　黎白道，“你闭嘴，别嚎。要看就看，不看我就走了，当我没来过。”
　　云鹤敢怒不敢言，翻开仙格载录第一页，险些被华缨汹涌蓬勃的灵力刺瞎双眼，他咬着牙翻到第二页。
　　黎白没有说谎。
　　属于翊厘的仙格已然灰雾一片，皲裂破碎。
　　云鹤眼中血色一片，猛地朝黎白扑去，刚行至两步，银链触发阵法，将大白鹤扯了回去，狠狠栽撞到树躯之上。
　　云鹤咬牙道，“是你，是华缨，是你们做的，是不是！是你们杀了他！”
　　黎白平静道，“善恶终有报，他这些年的行差踏错没有你的合谋？你会不知晓他草菅人命之举？我可不信。你二人既当又立，你入狱，他畏罪而死，乃是天道轮回。你血口大张便想安一条仙君性命到我头上，不合适罢？”
　　黎白想了想，补充道，“况且，凭他当年取我半条性命在先，而后污蔑我在后，取他性命，又有何不可。”
　　云鹤挣扎着想要冲向黎白，“脊鼓未鸣，你便擅自盖棺定论，取人性命，你无耻，恶毒，牲口！”
　　黎白皱眉看他，“当年你找上我时，可有脊鼓雷鸣？”
　　云鹤呆呆匍在地上，“你就是在报仇，你，你们两个煞星，翊厘，翊厘他这些年……”
　　黎白道，“最后一事，我觉得，当由你知晓。”
　　云鹤通红着一双眼看他。
　　黎白道，“我刚才说，翊厘的男相已毁，但他还有女相嘛。他的女相就是灵瑶。云鹤仙君，生死之交变为当年险些婚配之人，滋味如何？”
　　云鹤仿佛被当空的一道响雷劈中，他晕头转向地挣扎了几次，都没从泥泞中爬起来。
　　他努力地甩着脑袋，扑棱着翅膀。
　　许久后，他就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姿势喃喃道，“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瘠薄话？”

　　第五十七章

　　
　　黎白拿着新鲜到手的金丝蟠玉簪，愉悦至极地回到从御仙府。
　　还好他行事够快、手脚麻利，华缨还未回来。
　　黎白稳稳坐于厅上，手边一壶茶，手中拿着金丝蟠玉簪不停在右腕上比划。
　　想要之物到手，却不知如何使。
　　黎白颇有些苦恼地用簪尖儿戳动着茶碟。
　　他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
　　在那以北辖区的湖底，翊厘的迷雾阵法并非毫无用处。
　　他回到仙界后细想，或许，翊厘从一开始便没有想过逃走，他的目的是抓获羲裔残魂的同时，让“黎白仙君”恢复“一寒神君”的记忆。
　　但，他恢复记忆之后于他翊厘又有何益处？
　　黎白暂未想明，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投桃报李，转眼便把翊厘当年男女同体之事告诉云鹤。
　　他颇为期待二人重新“相见”之时。
　　至于与云鹤的交易，救下翊厘——翊厘这般诡计多端之人，需得他人相救？
　　多此一举。
　　黎白喟叹一声，云鹤当真是关心则乱呐。
　　妙。
　　白-嫖。
　　黎白复又举起手中的金丝蟠玉簪。
　　没时间了——再不藏好。
　　刚有仙娥来报，师兄已在回来的路上。
　　黎白沉思片刻，忽而又化作一道灵雾，游荡着朝华缨的院子飘去。
　　几十年间从未去过的院子。
　　从御仙府最高最大的海石榴树杵在华缨的正院前，黎白方才飘进，玉茗似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繁盛而开，争奇斗艳，却粉白夹红，并不纯粹。
　　黎白有些许疑惑。
　　当年的每一棵海石榴树皆是他精挑细选而种，每一株皆是朱红色泽，怎会——
　　影影绰绰间，黎白看到了树枝间的一个小匣子。
　　檀木，幽香。
　　黎白好奇地覆于其上。
　　那匣子仿佛生了灵，雀跃道，“主人，小憩片刻吗？”
　　黎白用凝出食指点了点，那匣子仿佛受到鼓舞，一下子拉了几十倍长。
　　黎白目瞪口呆。
　　这可不就是棺材吗？
　　偏那匣子还不停发出邀请之声，引诱道，“主人，进来躺一会儿啊，躺一会儿就不难受了，有桂花糖糕、玫瑰酥饼、奶酪羔子，上好的忘忧酒，还有绶带、璎珞，美极了。”
　　黎白探头一看。
　　那棺材里，果真摆了各色糕饼，酒水，吃的、玩儿的应有尽有。
　　黎白忽而化出人形，狠狠抱着头。
　　脑中纷杂一片。
　　有人在哭、在嘶吼，暴呵声，打斗声，数道残影纠结在一起。
　　血流了一地。
　　黎白努力想看清他们的模样——
　　有一道黑衣转了过来，血肉模糊的脸，断臂，胸口血流如注。
　　黎白呼吸一窒，手中的金丝蟠玉簪猛地滚烫灼热，他低头一看，只见那金、碧之间涌现了第三种颜色。
　　朱红、刺目。
　　黎白眼前一黑，猛然栽入了棺材之中。
　　那小黑匣子细细笑了一声，“主人，我关门啦。”
　　*
　　三百年前。
　　仙人殿大门打开，云鹤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眯着眼，眼前闪入一片阴影。
　　云鹤定睛一看，尴尬笑了一声，四下看看并无他人，一把拽过那眉梢淡淡的仙君，走到廊道末尾。
　　翊厘犹如一朵高岭之花，语调毫无起伏，道，“松手。”
　　云鹤极其乖觉地松开，却又将右手置于嘴前，靠近翊厘道，“你猜刚才仙尊和我说了什么。”
　　翊厘淡道，“没兴趣，不猜，若无他事……”
　　云鹤哎了一声，一脚堵住翊厘前行的路，“别走，我有话说！仙尊让我去找灵鹿瑶姬！”
　　翊厘终于将视线放在了云鹤身上，“取灵鹿角？”
　　云鹤郑重点头。
　　翊厘“哦”了一声，转身欲走。
　　云鹤疾疾拦住，“你这是什么反应？生气还是不满你露一个眼神给我啊，你这波澜不惊的，不知道的人以为我只是拔你家一根草那么简单。”
　　翊厘半阖着的眼动了动，猝不及防道，“祝你马到功成，得偿所愿。”
　　云鹤满脑子的问号，有些气急败坏，“仙尊让我对你的亲娘动手，你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就没有那种‘心寒’的感觉？”
　　翊厘一针见血，“你来挑拨离间？”
　　云鹤连连摆手，“怎会，我自小得仙尊授以课业，他待我如同亲子，虽此事……嗯，不是很恰当，但确有苦衷。‘寻梦镜湖’遗失后，这些年仙界判断是非好坏难于登天，仙尊迫切需求解决之法，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翊厘神色动了动，了然道，“嗯。并非下策。”
　　云鹤哂笑一声，“好友，你这般神情，并不像是满意我的解释啊。”
　　翊厘施舍了一个眼神给他，道，“仙尊心怀苍生，为大局所量，何须解释？”
　　云鹤扶了扶后脑勺，尴尬道，“是，是，是。”
　　翊厘又道，“只未曾想过，仙尊会派你前去。”
　　云鹤的神色不甚友好，“我怎么了。”
　　翊厘轻瞥一眼，只道，“不合适。”
　　云鹤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就不合适了？”
　　翊厘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云鹤理所当然道，“见机行事。”
　　“打算用何计策？”
　　“尚在考量。”
　　“智取还是武斗？”
　　“必然是先硬来，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何必伤脑子？”
　　“莽夫。”
　　云鹤不乐意了，“那你说当如何？”
　　翊厘道，“美男计。”
　　云鹤神色突然变得颇有些意味深长，“你想让我当你后爹？”
　　翊厘幽幽道，“你若有这个本事，尽管来。”
　　云鹤道，“这……不好罢。所以你说的美男计是？”
　　翊厘道，“说错了，蠢男计。”
　　云鹤呵笑了一声，“我等着你叫我爹那一天。”
　　他说完，随手招来一片腾云，气势恢宏地下界而去。
　　翊厘眯眼看向他离去的方向，道，“缝缝嘴罢，风太大，小心闪了舌头。”
　　腾云上的云鹤险些闪了腰。
　　云鹤一鼓作气冲到了仙尊所指定的结界处。
　　北境最荒芜之地。
　　四处皆是鸟兽的沉疴烂骨，细沙、干热、沙丘，腥咸的风吹过，鼻尖抹上了一层风沙。
　　云鹤以手为扇，皱眉看着眼前的幻境。
　　不愧是翊厘的老母亲所织。
　　缥缈幻境内湖光水色，杨柳依依，歌舞升平，井然有序；再看幻境所立身之地，大漠黄沙，荒滩戈壁。两相对比，是条狗都愿意往幻境里钻。
　　云鹤本体为鸟，最是怕热、唯恐缺水，当即对准了幻境猛扎而入。
　　麓城以绿为尊。
　　公主灵瑶一身薄纱长裙，绿意盎然，配上那双闪着碧色的双瞳，三岁之前常为城内百姓赞扬。
　　扬其娇俏、美貌、玲珑剔透一般的人儿。
　　可匆匆两年过去。
　　麓城百姓再见灵瑶时，纷纷掩面而去，新鲜出炉的评价带了同音“骄”字，不过不再是“娇俏”，而是“骄纵”。
　　麓城自初创以来，圣典上有言：
　　一不可着红。
　　二不可成婚。
　　三需得一生一世一双人。
　　四非死不可出城门。
　　随着年岁激增，学识见长，灵瑶公主的“不解”越来越行动化。
　　五岁时，她偷偷将犯了色戒的男子放出河狱。
　　七岁时，偷偷给守卫西北墙的士兵下药，士兵昏沉半日，公主顺利骑上墙头，王后大怒，用一根树枝把公主叉了下来。
　　十二岁，公主将自己缝制的大红衣衫送予一对佳偶，可怜见的，佳偶双成，沉入河底，水刑之后，终供黑手——又是灵瑶所为。
　　执掌麓城的王后偏宠灵瑶，每每见了她的错处，终究不忍令她狼狈下狱。
　　只发落个闺内禁足之过。
　　然而，灵瑶犹不知足，当着大小城官的面与王后分说。
　　王后黑衣繁重，气势也盛极，柳眉倒竖便是好一通指摘，那玉一般的二指几乎戳上灵瑶脑门，告知她，“若有再犯，十日禁足延为一月！”
　　禁足，在常人眼里不大不小的惩处，可于灵瑶而言，皮开肉绽也好过被限制自由之身。
　　她还要再言，见了那漆黑的面庞后，终于老实巴交乖乖领罚。
　　白驹过隙，又是五年岁月悄逝。
　　灵瑶出落成了麓城第一美人。
　　姿色天然，明眸皓齿，不说话时占尽风流，堪为一景。
　　五年的安分守己足以让灵瑶忘记了当年禁足的“血和泪”，于是，她怀揣一颗蠢蠢欲动之心，领了英俊的贴身卫侍戚云，带了心细手巧的貌美小婢甜儿，溜达去了杨柳依依的护城河边。
　　吹着清爽的风，躺在柳藤编织而成的卧躺椅中，吃着铺子内买来的甜蜜饯儿，辣河菜，大肘子。
　　岁月静好，舒坦至极。
　　然而好景不长，对面河边传来一道苍老垂暮声：
　　“红杏偷尝，梁柱镂空，败坏麓城第三规，判以水刑猪笼浸，可有异议？”
　　灵瑶定睛一看。
　　那被绑缚的二人赤果如新生，此刻满眼惊惶之色瞪视猪笼，一边呜呜求饶，一边摇头恳求。
　　再看那嘴，黑布紧勒。
　　灵瑶一股气直冲天灵盖，匆匆弃了藤椅奔向半月桥，又是一阵啪嗒声，站定在了麓城总督的跟前。
　　总督身着繁复咒衣，一见是她，两眼一黑，“公主，公务在此，烦请高抬贵脚，让让。”
　　那被绑缚的二人见到灵瑶出现，眼睛猛地发亮，越发叫得欢快。
　　灵瑶满面仁义道德，侃侃而来，“满园春色虽好，却不及墙外清风吹拂过的梅，风景怡人，人向往之，岂非人之常情？”

　　第五十八章

　　
　　总督对手下扬手，“推下去。”
　　灵瑶第一次见总督如此不给面儿，匆匆上前，却被身后赶来的甜儿和戚云双双拦住。
　　甜儿惊呼，“公主小心！切勿让那刁民碰了您的玉体！”
　　戚云也道，“公主，水溅三尺，万望后退，小心罗衫！”
　　灵瑶气急败坏地对后面匆匆赶来的侍卫斥道，“都给本公主捞！捞不上来你们这一年的俸禄都去河里面打水漂！听到没！”
　　侍卫们嗯嗯啊啊应了几声，纷纷掏出长剑“奋力”打捞。
　　灵瑶怒道，“戚云！”
　　“在。”
　　“他们是在叉鱼吗？”
　　“可能，是罢。”
　　“好，很好，本公主使唤不动你们了，本公主自、己、来！”
　　灵瑶说完，鞋袜一解，当即以鱼跃龙门之势往湖内扎去。
　　甜儿哭天抢地道，“来人啊，公主跳河啦！”
　　灵瑶咬牙道，“放手！”
　　“不，不行啊，公主！”
　　灵瑶眼前闪过一杆长长的物什，那物抖索两下，便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将河里飘远的猪笼捞了起来。
　　灵瑶偏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渔帽短衣的俊朗公子露齿一笑，朗声道，“救上来了。”
　　灵瑶瞪了一眼身后的戚云，“我合该把你卫侍长的位置换予那无名之辈！”
　　戚云哂笑一声，拳头置于嘴边咳嗽两声，与甜儿对视一眼，而后双双将敌意的视线给到了不远处的“无名之辈”。
　　云鹤站在原地，等着那娇俏的公主靠近。
　　可惜，天不遂人愿。
　　皇城内来了一队人马，对公主俯首道，“公主，王后有请。”
　　灵瑶转身便走。
　　渔帽短衣的云鹤站在原地，牙酸一般地啧了一声，挥手喊道，“公主，我叫子戚！”
　　灵瑶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算作回应。
　　灵瑶回到皇城，王后一袭肃穆黑衣，指了指身后长身玉立之人。
　　“茶师子戚，擅选茶，烹茶，品茶，你这般顽劣，需得多与他讨教烹茶技艺，早日习得平心静气、谦谦君子之风。”
　　灵瑶指了指自己，“谦谦君子风采，我，和他学？”
　　王后轻瞥她一眼，“有异议？”
　　灵瑶点头如捣蒜。
　　王后不容置喙道，“有异议也憋着。戚云，今日若从公主府中飞出一只蛾子，明日|你们卫侍队的脑袋便可举家搬迁。”
　　戚云一脸苦色。
　　王后踱步到戚云眼前，“她从雪地将你捡来，如有再生之恩，你若愿她安好，便不应由着她的性子胡闹。”
　　戚云欲言又止，却在看到灵瑶的眼神后俯首道了一声，“遵命。”
　　王后走后，灵瑶一把将戚云拽起，气势甚是悍勇地将他拉到茶师子戚面前，充作那灼热视线的挡箭牌，“瞅什么瞅？你如何混进来的？本公主刚才未曾拆穿你，倒是给了你活命的机会，你这番神色是作何，喝什么茶？别喝了！”
　　子戚顶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着淡紫衣衫，手中一杯清茶，袅袅侵入鼻息。
　　轻呷一口，他道，“我予公主乃是知音，公主自当是不舍得我这‘知音’横死。”
　　灵鹿呵笑一声，“此脸何物所建，怕是比之那西北墙的顽石还要硬上几分呢，当是举世稀有。”
　　子戚颇为认同，“过奖。”
　　灵瑶继续添砖加瓦，“你如何混进来的，小渔夫？”
　　子戚眼珠一动，神秘道，“山人自有妙计。”
　　灵瑶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爱说不说。咱们山是山，水是水，互不相干，你乖乖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倒也能容你。”灵瑶说到一半儿，眼神一狠，“你若是非要做那耳报神，我公主府对待暗度陈仓之人……戚云，你来说。”
　　戚云昂首挺胸，姿态倨傲地理了理卫侍服，居高临下对子戚道，“小子，在公主府，公主的命令便是天和地，日月星，你若嘴碎向王后谗言进谏，看那东南角——黑鬃恶犬，你便沦为它的盘中餐，再看南边——盘蝎巨蚁，那可是掏肚捉肠的好手！你向王后说一句公主的坏话，我便让那东西从后肛掏你一根肠子，你……”
　　子戚搁下茶盏，面色不善地看向戚云。
　　戚云被瞪得后退一步。
　　灵瑶不耐烦地将这扛不住事儿的小子一脚踹开，亲自上阵。
　　子戚阴雨密布的脸瞬间拨开云雾见朗月，对着灵瑶颔首，“公主请赐教。”
　　灵瑶抬着下巴，“第一，我说往东，你必不可往西；第二，我要吃城南的点心，哪怕是半夜，你也得去给我撬开那家子的门；第三，酒入愁肠万千解，我若不开心，你也得喝；第四，本公主做什么，你看着便是，若带了嘴出公主府，本公主不介意提刀锯葫芦，明白？”
　　子戚面上依旧如沐春风，“我既是入了公主府，便是公主的人了，绝无二心。”
　　灵瑶眉头一皱，“你有病罢？”
　　子戚叹息一声，“相思如是。”
　　戚云和甜儿双双瞪大了眼，对子戚怒目而视。
　　端看那眼神，仿佛是看来偷鸡蛋的黄鼠狼，贼眉鼠眼的那一品。
　　灵瑶哈了一声，“这位公子，咱这是第二次见罢，你咋如此……放荡呢？”
　　甜儿忍无可忍道，“公主，这小子刚才在护城河边上时就一副轻薄模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现在又……公主，我拿扫帚赶他出去！”
　　戚云木着一张脸将手中长剑递给甜儿。
　　甜儿视若无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戚云低声道，“只会小嘴叭叭。”
　　甜儿道，“你连叭叭都不会。”
　　灵瑶瞪了二人一眼，两人登时站得笔直，双双凑到灵瑶身后当门神。
　　子戚这才不疾不徐地道，“放荡不敢当，却是委实与公主一见如故，再见倾心，是以……”
　　灵瑶拔出戚云手中剑，“是以什么？”
　　子戚从善如流，“是以，甘愿成为公主的座下小厮，随行差遣。”
　　灵瑶将剑“噌”地扔回去，对子戚笑眯眯道，“真是懂事，那今夜，你便替我去买一壶本公主从未喝过的酒。”
　　子戚抬眼，“斗胆请问，公主喝过何种。”
　　灵瑶眯眼道，“城中所有酒水，一概喝过。”
　　子戚恍然大悟，“公主之意，便是要为难子戚了。”
　　灵瑶嗤了一声，“哪里，哪里，只是略略作为你入这公主府的考验罢了，怎的，不行？”
　　子戚含笑，“没有一个男子会承认自己不行。”
　　灵瑶挥手，“恭候你的满分答卷。”
　　子戚一炷香之后便满载而归，“荷花蕊，芙蕖有清魂，不染岸上尘；寒潭香，取于冰雪中，沉以百十年；桑落酒，夏井出绵香，微甜甘悠远。公主，可爱哪一种？”
　　灵瑶一脚踢开贵妃椅，将酒水揽入怀中，拔盖一闻，霎时间目眩神晕，“你从何处得来？”
　　子戚笑而不语。
　　灵瑶的眼珠灵动一闪，一把抓过子戚的手，往内寝走去。
　　甜儿在后嚷道，“公主，那是你的闺房！”
　　戚云面上已然霜雪欲来。
　　灵瑶道，“你们两看门去！莫要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甜儿深吸一口气，“瞧，这便是有手段之人，登堂入室不过一日。”
　　戚云不愉道，“来路不明的小子，一双眼像是扎公主身上了，无耻之尤。”
　　甜儿道，“还不是你无能，不能哄公主开心。”
　　戚云道，“你就能了？”
　　甜儿柳眉一竖，“你和我这女流之辈计较？”
　　戚云转身便走。
　　“喂！！！”
　　灵瑶将子戚拉往闺房之内，一把将厚重的香檀木关得死紧。
　　子戚好笑道，“公主这是作何，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岂非……”
　　灵瑶宝贝似地雨露均沾、皆饮一口，这才将视线放在子戚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后，这才道，“你不是我麓城之人罢？”
　　子戚惊讶地挑挑眉，“公主让我去买酒……便是为了试探我？”
　　灵瑶瞥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我是馋了。”
　　子戚“哦”了一声，欲抬手。
　　灵瑶一把将他的爪子打开，“做什么？”
　　子戚莫名，“喝茶啊。”
　　灵瑶眨了眨眼。
　　子戚扯了扯嘴角，“公主莫不是以为在下想虎口夺食？”
　　灵瑶眼睛微眯，“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子戚顺阶而下，“公主放心，在下并无饮酒之好，更是无心趁人之危，至于大胆包天的间接索吻，那是想也不敢。”
　　灵瑶哼笑一声，“谅你也只有贼心，并无贼胆。”
　　子戚端起一杯清茶，“公主，正事是？”
　　灵瑶端庄了神色道，“你从何而来，如何进得这麓城。”
　　子戚道，“若在下，不愿说呢。”
　　灵瑶淡淡道，“现在不说，那你便只能去王后御前分说你的身份了。”
　　子戚道，“游山涉水之人，何来身份。”
　　灵瑶不耐道，“你说是不说。”
　　子戚“哎”了一声，“别气别气，说，在下必定言之不尽。我长于江南，却偏爱志怪之闻，闻说这山漠之中有一蜃楼，便驱车以至。不曾想，传闻非虚，得以见这蜃楼之中的‘桃花源’，乃是不虚此行啊。”
　　见灵瑶盯着掌中酒，他又道，“你手中佳酿，便是产于江南。”
　　灵瑶道，“你驱车以至？”
　　子戚露齿一笑。
　　灵瑶道，“大漠之中，你驱车以至？”
　　子戚一楞，即刻回神，“公主也曾去过大漠？”
　　灵瑶讥笑一声，“麓城虽不允城中之人出城，但……杂文怪谈，应有尽有。大漠不能驱车，你这满嘴扯谎的东西。”
　　子戚神色如常，“我自江南驱车行于官道，下了官道便买了骆驼，方才入了这蜃楼之中。公主，你口中所饮乃是在下最后的佳酿，在下不求您对我报之感谢，但您能否稍稍给予在下一丝信任？”
　　灵瑶一双眼直视子戚，“你配吗？”
　　子戚斩钉截铁，“自然。”
　　灵瑶笑意浮现，“给你个表现忠心的机会，本公主便信了你别无居心。”
　　子戚摆正了长袖，“请说。”
　　灵瑶道，“我要出麓城。”
　　子戚的笑僵在了脸上。

　　第五十九章

　　
　　灵瑶甩了甩墨绿色的水袖。
　　施施然道，“怎么，有难处？”
　　子戚平复了汹涌的心情，“公主当真是，一鸣惊人。”
　　灵瑶又饮了一口寒潭香，“怕了？”
　　子戚摇头，“为公主解忧，万死不辞。”
　　灵瑶淡淡瞥了他一眼，“走罢。”
　　两人谎称出门散步，让甜儿和戚云留守公主府。
　　甜儿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却还是被迫躺上了公主的床。
　　戚云也眉头紧锁，自告奋勇道，“公主，此人来历不明，还是需得卑职护你周全！”
　　灵瑶对戚云勾了勾手指，戚云一喜，快步上前。
　　灵瑶一番拳脚伺候，柔声问道，“告诉我，是本公主不安全，还是他不安全？”
　　戚云躺在地上装死。
　　灵瑶带着子戚大摇大摆离府而去。
　　广阔的大街上，两道黑色的影子影影绰绰。
　　子戚小声道，“我们在私奔吗？”
　　灵瑶言简意赅，“不，是找死。”
　　很快，子戚便明白灵瑶口中之意。
　　麓城西北墙。
　　见缝插针一般守卫了上千兵将。
　　子戚咽了咽口水，“公主，这般情状，如何出去？”
　　灵瑶莫名看向他，“想要出麓城，只此一个缺口，你不是从此地而来，从此地而出？”
　　子戚一拍脑门，“忘了。”
　　灵瑶狐疑看了他一阵，终于下令道，“动手罢。”
　　子戚“哈”了一声，“动手？动什么手？”
　　灵瑶龇了龇牙，“不动手怎么出去？”
　　子戚会意，以手拨开头上的翠绿枝丫，灵瑶一把摁住，“你干嘛？”
　　子戚揉了揉手，“准备干架啊。”
　　灵瑶狠狠给了子戚脑门一巴掌，“你是猪吗？你这般闯过去，明日我们就得去母后那儿领罚了！”
　　子戚木着一张脸看向灵瑶。
　　灵瑶压抑着怒气道，“你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的？是用的迷香，还是失魂香，或者外面的一些……其他玩意儿？”
　　子戚长袖一动，上千兵将倒地不起。
　　灵瑶眨了眨眼，“你……”
　　子戚伸了伸懒腰，“走罢？”
　　灵瑶跟在子戚身后欲言又止，“你是不是……不是人？”
　　子戚站定，“那你又觉得自己是人了吗？”
　　灵瑶不愉道，“闭嘴。”
　　子戚乖顺无比，爬上墙头，一把将灵瑶拉了上去。
　　麓城内，月光如洗，柳梢飞舞。
　　子戚道，“公主想看看外面吗？”
　　灵瑶喉间动了动，声音有些暗哑，“想。”
　　子戚在西北墙上画了一串灵瑶看不懂的符咒，又从右腕间引出一道灵光，洒向漫天璀璨星空。
　　霎时间，狂风肆虐，燥热非常，股股细沙拍往脸上。
　　灵瑶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沙，眼睛迷乱不止，匆忙之中跃下墙头，这才得以解脱。
　　子戚道，“这就是大漠。”
　　灵瑶咳得惊天动地，许久后，她才闷闷道，“与我心中所想，略有不同。”
　　子戚道，“世人皆是以为书中美好，便向往之，却未曾想过，有的挂羊头卖狗肉，有的以偏概全。”
　　灵瑶转头看他，“那你呢？你喜欢志怪杂闻，明知此处乃是蜃楼，依旧决意而来，可曾想过你的一意孤行或许是一个会让你后悔的决定？”
　　子戚偏头看她，“这不还未后悔嘛。刚才在下只说了上一句，你可要听一听下一句？”
　　灵瑶点头。
　　子戚道，“但，无论书中所写是美好、是悲戚，总要亲眼见一见，方才知晓心念之物是好、是坏，倘若见之相符，必不虚此行；若天壤之别，便是拨开云雾窥得真相。”
　　灵瑶道，“你倒活得通透，行得坚决。”
　　子戚笑了笑道，“公主，你不也是吗？”
　　灵瑶向前的步子顿了顿，用力拽紧了袖中烟火。
　　灵瑶并未回头，抬头望向莹辉残月，“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何人，来麓城所为何事？”
　　子戚道，“为一人而来。”
　　灵瑶眉头一皱，“谁？”
　　子戚道：“你。”
　　灵瑶忽而转头道，“为我而来？本公主从未出过麓城，你倒是说说，你在何处见过我，是以大言不惭地说道你为我而来？”
　　灵瑶沉下脸，“说得不对，我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子戚似是习惯了这般威胁，从容答道，“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灵瑶道，“不相信。”
　　子戚抬手用灵力轻轻抚过灵瑶的头，而后扔了一块水银镜给她，“公主殿下，看清楚，你的头上——鹿角。”
　　灵瑶睁大了眼，一把摔了水银镜，憎恶地看向子戚，“你是妖怪！”
　　子戚无奈道，“你才是啊。”
　　灵瑶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恶狠狠道，“定是你在水银镜上使了妖法，说，你来麓城是何目的！”
　　子戚双手伸向前方，递到灵瑶怀中，“我为你而来。公主，你若不信，绑了在下去见王后便是，她想要大卸八块也好，想要斩首示众也罢，在下皆无怨言。”
　　灵瑶朝天扔出一捧烟火。
　　莹辉月色之下，那几块小柱一般的烟火冲天而去，不消片刻，便会如雷轰鸣，引得麓城数万兵将奔赴而至。
　　子戚身怀长技，并非凡人，若将这几块烟火灭于爆发之前，不过小菜一碟。
　　可是他并未动手。
　　灵瑶喉间一紧。
　　许久后，久到西北墙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子戚道，“公主，为何不燃？”
　　灵瑶转头看他，“你为何不灭？”
　　子戚扬笑朗声道，“子戚说了啊，为公主而来。既是以公主为先，必定是公主想为，子戚奉陪到底，公主手下留情，子戚甘为奉从。”
　　灵瑶攥紧了拳头，“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这般玩世不恭的态度，真的相当令人讨厌。”
　　子戚收了收神色，“有。”
　　灵瑶嗤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只听子戚道，“你儿子。”
　　灵瑶怒而上前，狠踹了子戚一脚，咬牙道，“本公主向来洁身自好，你个狗玩意儿在叨逼些什么滚犊子的簸箕话？”
　　子戚强忍着脚上的痛，龇牙扶树，这才没有跳脚而起，弱声弱气道，“是我信口雌黄，公主饶命！”
　　灵瑶一把套上黑罩，风一般离开了原地。
　　子戚紧追其后，那一跛一跛的姿态煞是惹眼。
　　只不过，万人空巷，独那残月星芒窥得一切。
　　万籁俱寂。
　　第二日，灵瑶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整日地泡在公主府中。
　　话极少，脸色亦不太好。
　　甜儿拉着戚云躲在墙根下，窃窃私语道，“公主又把那个倒霉催的叫进闺房了，戚云你说，公主是不是看上那个野小子了？”
　　戚云拉长了脸，“不可能。”
　　甜儿一副求教的姿态。
　　戚云并不解释，只是将耳朵靠近墙角，意欲偷听。
　　耳边突然炸响一声——
　　“你们二人成何体统？”
　　甜儿和戚云双双抬头，只见入园拱门处站了一袭黑袍的王后殿下，其后浩浩荡荡，乃是群臣。
　　甜儿吓得差点栽倒在地。
　　戚云眼疾手快，闪到了一边。
　　万幸，甜儿扶着墙角，这才没有失态地趴跪而下。
　　王后柳眉间风雨欲来。
　　戚云面不改色道，“回禀王后，臣下正应公主之令，将墙角的蚂蚁窝刨除。”
　　甜儿惨白着一张脸，惊恐看着戚云捏在手心的一只巨蚁。
　　王后冷声道，“公主何在。”
　　灵瑶一把推开门，蔫蔫看着王后。
　　王后皱了皱眉，“生病了？”
　　灵瑶摇头，一把拉了门扉，想要将香檀木合上，王后柳眉一挑，一把推开。
　　帐帘飘洒，一室幽光。
　　王后平静地启唇道，“茶师子戚在何处？”
　　灵瑶抬头，“母后有疑。”
　　王后云淡风轻道，“我？非也。群臣言之万分想念公主，是以合群而探。又闻新进茶师一表人才，风流倜傥，想为你掌掌眼。”
　　灵瑶道，“所以母后便带着这么一群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老匹夫闯进来了。”
　　王后瞥了她一眼，“休要胡言。”
　　灵瑶揉了揉手，将手指骨捏地咔咔作响，扫过群臣不尴不尬的神色，薄唇轻起，“尔等在我母后跟前进献何等谗言呐？闯祸？这几日本公主可未曾出府；殴打大臣？在座有哪一位缺胳膊少腿儿。往本公主头上撒野，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皮有几斤重，尔等那身软骨头又受得起本公主几脚？”
　　群臣怒目而视。
　　灵瑶嫣然一笑，对王后道，“母后，进去喝口茶吗？”
　　王后深深看了灵瑶一眼，“不渴。”
　　灵瑶摇头晃脑地走到群臣跟前，笑眯眯道，“众卿可还有何等要事？”
　　麓城总督沉声道，“殿下，茶师子戚何在？”
　　灵瑶眯眼道，“他既然长了腿，便是拿来用的，我管他是跑是跳，是行是蹲，他在何处，我怎的知晓？”
　　“他是公主府的茶师。”
　　灵瑶道，“对，是公主府上‘聘请’的茶师，并未交予身契的‘自由身’。”
　　灵瑶笑道，“你问本公主要人？”
　　她说完，将视线移转到王后身上。
　　王后又将视线移转到说话的麓城总督身上。
　　空气中氤氲着尴尬。
　　灵瑶想了想，笑盈盈道，“总督，子戚的背景谍牌莫非为你所探？怎的，现下谍牌有误，出事啦？”
　　麓城总督憋红了一张脸，燥郁道，“是，是下臣所探！”
　　灵瑶抬眼瞥他，“总督所探……那总督何故怒火三丈，以矛相对公主府？”
　　总督几乎咬碎了牙，怒道，“公主！老夫何曾想过与你过不去！老夫这是忧心至极！子戚？那厮是个采花贼！”
　　灵瑶略张大了嘴。

　　第六十章

　　
　　麓城总督道，“那厮冒用了他二哥大学士的身份！大学士，虽不及才高八斗，但君子风度有所在，为一茶师无可厚非，老夫便欣然应允。不曾想，就在一盏茶前，子戚的二哥闯将而来，言其三弟这些年种种恶行……老夫这才，这才……”
　　灵瑶指了指自己，“所以，你们闯将而来，是害怕……本公主晚节不保？”
　　众人皆默。
　　灵瑶抬眼看向王后，“母后，您也这般认为？”
　　王后一袭黑衣肃穆，神色更是端庄，道：“并不。”
　　恰巧此时，子戚越过拱门，负手而来，见这熙熙攘攘的场面，朗声道，“诸位……”
　　言之不过二字，便收到了一众的怒目而视。
　　子戚敛了神色，满脑莫名地偏头看向灵瑶。
　　得到了灵瑶一个看好戏的眼神回应。
　　麓城总督怒斥道，“来人，将这大逆不道的瀛货拿下！”
　　子戚摆摆手，“等等，诸位，我犯了何事？”
　　灵瑶怜悯道，“好一个采花贼，底细竟是这般不干不净，还敢大摇大摆入我这公主府。”
　　子戚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采花贼？”
　　灵瑶故作沉痛地点点头。
　　子戚笑着束手就擒，竟还好整以暇地道，“采花贼若是有我一半儿的风采，那便都不叫采花贼，应当称为浊世贵公子，多情戏人间。”
　　灵瑶赞叹地鼓掌。
　　一场大戏被子戚和灵瑶联手演了个全须全尾。
　　谏官纷纷坐不住了，对王后行了一礼道，“此子不光有浪荡声明在外，触犯麓城圣典，更是言语无状，百礼不通，如何能侍奉公主左右！”
　　“幸而还未酿成大祸，恳请王后陛下早日将此子沉河以慰圣典！”
　　“不错，欺上瞒下，品行不端，合该让护城河圣洁之水涤去他肮脏的灵魂。”
　　“沉河罢！”
　　“杀了杀了，以儆效尤！”
　　王后分毫不顾那些叫嚣的言语，只对灵瑶道，“你意下如何？”
　　灵瑶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子戚。
　　子戚含笑，略歪了歪头。
　　灵瑶哈哈笑了一声，轻声道，“我缺一条狗。”
　　麓城总督道，“明日老夫便将城中所有珍奇异兽奉于公主府上。”
　　灵瑶偏了偏头，道，“本公主想要一条聪明的、听话的狗。”
　　谏官道，“集全城之力，必定为公主寻得。”
　　灵瑶继续道，“若那好狗现在便出现在眼前……”
　　子戚福至心灵，“汪。”
　　灵瑶哈哈大笑，对王后道，“母后，他以后便是我的卫侍长了。”
　　谏官和总督当即驳道，“公主不可！”
　　灵瑶收了笑意，转头看向众人，道，“有何不可？”
　　她娇俏地眨了眨眼，想了想，对戚云道，“你说呢，戚云，他们所言——有何不可，何处不可？”
　　戚云脸色一白。
　　甜儿亦然脸色微僵。
　　灵瑶笑道，“不必如此紧张。你们二人到底是跟了我这么些年，不念及功劳也得看在苦劳的面子上，我不会因着这么一点‘小过错’对你们大加斥责。但本公主早便说了，相安无事时你们撒欢漫山野跑，无碍；但若是想要扯掉脖子上的链条，对他人摇尾乞怜，那么，好说，这碗饭总有他人抢着吃。”
　　灵瑶笑眯眯对子戚道，“你说是吗？爱犬？”
　　子戚双肩一抖，将束缚在身的绳索拆毁，施施然走到灵瑶的身前，单膝下跪，目光澄澈，“万事皆以公主先。”
　　王后半阖着眼，“戚云，你可还有话说。”
　　戚云膝行至灵瑶身边，沉声道，“公主，子戚并非善类。”
　　灵瑶偏头看他，“何谓‘善恶’，你所说的‘戚云非善类’，便是你放出假消息谋害他，让他背上‘恶’的行径，方才达成你所说的‘戚云非善’？”
　　戚云眼神一凝，“何谓‘真假’，公主又何曾细细探查过子戚的背景谍牌，如何证明他并非‘采花贼’，你对他的了解，也不过是他一言蔽之，公主你便信了。我若说，戚云也奉公主为神明，所做一切，皆是以公主为先，公主可信？”
　　灵瑶眼神一冷，“不信。”
　　戚云寞然道，“瞧，我输得不冤。”
　　谏官捧着子戚的谍牌，对公主语重心长道，“公主，谍牌在此！”
　　王后拂了拂袖，“不必了。”
　　总督看向王后，欲言又止。
　　王后静静望向西北墙的方向，道，“在麓城内，她想让谁死，谁活得过第二日？她若想护着谁……那人又岂会有所差池？”
　　总督犹如被当头一棒，颤颤巍巍退下，神姿落寞地领了群臣灰溜溜离去。
　　灵瑶皱了皱眉，道，“母后，你这句话颇有些奇怪。”
　　王后道，“言之属实罢了，并无怪异之处。”
　　灵瑶道，“麓城是您的天下，以您为尊，您所说的那个‘她’，我若未理解错，应当是在说我罢？但是，我这般一个整日闯祸、不思进取的，如何能越过您去？”
　　灵瑶像是经过许久的深思，又道，“或许是我多虑，兴许母后您的意思是我若想护着谁、想杀谁，只要求了您，您皆会顺了我，是吗？”
　　王后面色如常道，“你也知晓你每日闯祸、不思进取。”
　　灵瑶打着哈哈，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知，我知。”
　　王后逶迤在地的长裙划了一个弧度。
　　戚云抬头。
　　王后道，“走罢，此处，容不下你了。”
　　戚云狠狠闭了闭眼，朝灵瑶磕了三个响头，方才离去。
　　灵瑶看着呆坐在地的甜儿，“你又何时通风报信的？”
　　甜儿嗫喏道，“公，公，公主，奴婢……没有。”
　　灵瑶叹了一口气，“承认自己所做过之事，当真有那么难？”
　　甜儿通红了眼眶看向灵瑶。
　　灵瑶道，“你喜欢戚云？”
　　甜儿紧张望向灵瑶，不由自主摇头，脸上泪痕遍布，看上去好不可怜。
　　灵瑶伸手为她一滴滴抹去，“他不过是嫉恨子戚夺了他的位置，是以针尖对麦芒；你就不同了，将手段耍在本公主身上——本公主让你守着门，你拉着戚云偷听墙角不算，还让群臣来观赏‘闺中秘事’，是准备一石二鸟吗？败坏本公主声誉的同时，还能让戚云彻底死心，甚妙。只是，你当真以为本公主愚笨如斯？当真以为本公主万事皆可纵容？”
　　甜儿面上的血色褪尽，抖索着嗓子哭喊道，“求公主饶命！”
　　灵瑶扶了她起来，温声道，“我不杀你，走罢。”
　　甜儿脚步微僵，一步三回头。
　　灵瑶甚至心情不错地冲她摆摆手。
　　子戚抱臂站在她身旁，道，“你竟这般以德报怨，倒是在下狭义了。”
　　灵瑶道，“你以为，她今后会有好日子过？”
　　子戚请教道，“为何？”
　　灵瑶勾了勾唇角，“为公主府所逐之人，满城不喜。况且，她跟了我十年之久，惯来知晓我的脾性，面上笑呵呵，心中的刀子已经十丈远。”
　　“她这会儿，必定草木皆兵。但我，偏不动她。”
　　子戚竖了大拇指，“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来阴的，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灵瑶微微一笑，“你是在夸我吗？”
　　子戚神色如常，“不然呢。”
　　之后的几日，子戚与灵瑶在公主府内“如胶似漆”。
　　夏日的风拂过后院的荷塘，涟漪几许，抚没了心中的燥与热。
　　灵瑶躺在阴凉的枝丫秋千之上，对飞檐亭内的子戚言笑晏晏，“左边。”
　　指骨轻巧地左移。
　　那满池的红鲤搅动着一汪清泉，纷纷往左扑去，摆着长尾大快朵颐。
　　“右边。”
　　泛着青筋的右手偏了偏。
　　红鲤往右荡去。
　　“对面还有一簇。”
　　子戚往外行了两步，抬头望了望大晒的日头，长袍一撩，翘着二郎腿便寻了个地儿瘫着。
　　灵瑶晃荡秋千的手一顿，对身后打扇的两个小婢使了个眼色。小婢会意，顶着日头将子戚拖了过来。
　　子戚索性席地而坐，“公主，可否换个法子折腾？”
　　灵瑶道，“怕晒？”
　　子戚笑得有些牵强，“快化了。”
　　灵瑶大发仁慈道，“也罢，咱们去后厨罢。”
　　子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公主莫不是想让在下为您洗手作羹汤？”
　　灵瑶道，“有什么问题吗？”
　　子戚转身欲走。
　　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就像是自己生了灵，一寸不移地紧紧抓着他。
　　子戚无奈转身，叹道，“尊贵的公主殿下，望您三思。”
　　事实证明，三思没有，后行倒是板上钉钉。
　　夏日的后厨闷热，烟熏缭绕。
　　子戚一脚踏入便打了个泼天的喷嚏。
　　灵瑶倒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道，“这是作甚？”
　　后厨的小伙计们赶紧行了礼，又匆匆答道，“回禀公主殿下，小的们正在为公主殿下煮绿豆汤。”
　　灵瑶兴趣缺缺地道，“不喝，把东西收拾收拾，都出去。”
　　小伙计们手脚麻利，片刻后便将战场打理地井井有条，灵瑶踏进门时，甚至还闻到了后厨中新添的橘子香。
　　再看柴禾处，一只大号的淡紫白皮“新伙计”正瘫软在上，神色蔫蔫。
　　灵瑶皱眉，“你主子都还站着呢，你就躺上了？”
　　子戚也顾不着规矩，用一双幽怨的眼看向灵瑶，“我这是躺吗？”
　　灵瑶挑挑眉，“不是吗？”
　　子戚喘了一口气，翻了个面儿，“我这是趴。”
　　灵瑶身后新晋的两个小婢女掩面笑着。
　　灵瑶上前几步，当头一踹，道，“现在能起来了吗？废物？”

　　第六十一章

　　
　　最终，子戚还是迫于公主之威，踏上了漫漫“烹制佳肴”的历程之中。
　　只是，那厮手上剥着葱蒜，嘴上也没把门，“都说君子远庖厨，本公子今日为一人破例，也当真是情根深种。”
　　灵瑶答道，“着实当得，那么，请问这位公子，需要本公主为你进行‘爱的抚慰’吗？”
　　子戚的神色有一瞬间不对劲儿。
　　他忍不住在心中嘀咕：无福消受。
　　虽然仙界之中，老夫少妻、嫩牛老草比比皆是，但好友的亲母……
　　膈应，实在膈应。
　　他怎会下得去手！
　　此刻，他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
　　没把门的嘴实在是太欠了。
　　瞧。
　　起火了吧。
　　难道以后当真要叫翊厘儿子？
　　一想到那个神仙场景，子戚恶寒地抖了抖肩。
　　灵瑶随手抓起一颗土豆砸在子戚胸膛。
　　子戚一惊，匆匆看向灵瑶。
　　灵瑶嗑了一颗瓜子，“想什么呢，伙计？”
　　子戚撇开脸，“没什么。”
　　他开始神思不属地折菜，洗菜，烧水，下油，大火烹饪，小火慢炖。
　　大杂烩出锅时，灵瑶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
　　只此一口。
　　灵瑶险些升天而去。
　　她绿着一张脸，咬牙道，“你不是号称十八般技艺样样精通？好一个精通！你倒是给本公主好好尝尝这锅其貌不扬、其味作呕的猪食！”
　　子戚用质疑的神色望向灵瑶。
　　灵瑶回之以冷笑。
　　子戚无奈，只得亲自下海，捞了一勺。
　　只闻其味不要紧，不过馊中带糊，尝进嘴中方才知晓，何物为屎！
　　子戚一口吐出，连饮了三杯热茶方才缓了一口气。
　　灵瑶已然敛了暴怒的神色，此刻悠悠看向子戚，嘘寒问暖道，“小奴隶，还好吗？”
　　子戚伏在案桌之上苟延残喘。
　　灵瑶雪上加霜道，“无盐，味极淡，醋有三斤，锅底粘黏，根茎软烂，其叶成糊。糜肉无形，入汤为腥，姜蒜为末，满锅甜辣。妙，实在是妙。”
　　子戚摆摆手，“失策，失策。”
　　灵瑶假笑以应。
　　从此以后，子戚再想入后厨之言犹如风中云语，甫一出现便尸骨无存。
　　之后的几日，子戚显得规矩许多。
　　极少往灵瑶身前凑不算，更是不再说那些“挑逗”之语。
　　一开始，灵瑶以为自己反将一军的做法药效甚猛，是以将“敌军”击至丢盔弃甲，不再疯言疯语。
　　可随着一月过去、两月过去。
　　麓城入了秋，子戚的状态依旧令人费解。
　　这一日夜里，灵瑶裹上厚厚的狐裘，拽着子戚便往西北墙走。
　　凉夜无光，两人在黑暗中唯一的交流便是呼吸声。
　　过了许久，西北墙跃入视线之中。
　　此方天地灯火通明，一众守卫黑盔银枪，肃穆非常。
　　灵瑶颇有些讶然。好些时日未来打探，竟不知何时西北墙的守卫又增派了人手。
　　这几月来，灵瑶忙着折腾子戚。让他种菜、卖花、捏糖人、折兔子、做风筝、掏蚂蚁窝、捅蜂巢。
　　不论事大事小，子戚皆欣然应允。
　　不讨价还价，不油嘴滑舌。
　　灵瑶从一开始的志得意满，到后来越来越觉得无趣，偏又不能对那厮言说——
　　若有话讲，讲什么呢。
　　讲——小奴隶，你最近可端庄了许多，本公主甚是不适应？或者讲，狗东西，你最近那说话、做事的风格与之之前大相径庭，难不成是被穿了魂？
　　可想而知，不管以哪一个角度说出此番话语，最终都是给子戚脸上贴金。
　　灵瑶可不乐意。
　　于是越发铆足劲儿地折腾人。
　　除了上刀山下火海这般轰天裂地之事未成，灵瑶已然让那厮与熊共舞，同蛇共眠。
　　他皆万分依从。
　　他越听话，灵瑶越不满、燥气郁结。
　　就好像心中原本宝贝着的新奇物件还没玩儿腻，他就被摔坏了，泯于众生，失去了令人把玩儿的趣味。
　　于是，向来骄纵的灵瑶又想出了一个新折腾法。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夜空，熟悉的黑盔银枪。
　　灵瑶说出的话与之前大相径庭，她道，“子戚，本公主不想看你用那妖法闯阵，我要你赤膊上阵。”
　　子戚有一瞬的迟疑。
　　但想了想，还是蒙了面纱。
　　灵瑶的眉头一瞬间皱得死紧，道，“你没有其他话说？”
　　子戚犹疑，“对方五千，在下只一人。”
　　灵瑶双眼微亮，就等着那厮扮猪吃老虎一般的柔弱求助。
　　只听子戚道，“往后的日子……公主是想在下偷偷跟着您，还是光明正大？”
　　灵瑶的眼睛更亮，恍惚间仿佛已听到了那厮不着调的言语。
　　她忍不住在心中喟叹。
　　书上有言，坏男人更能撩拨人心。
　　当真有道理。
　　瞧，这会子她竟因着快要听到那调笑之语而心头热血沸起。
　　子戚一本正经道，“若公主想要在下光明正大跟着，您便藏严实些，切记不能出来。”
　　灵瑶有些飘飘然，“为何？”
　　子戚道，“您若不小心被扯了面纱，那在下的身份也实难遮掩。”
　　“待我打完，将他们迷晕，公主再来？”
　　灵瑶“哦”了一声，“这是嫌我拖后腿呢。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一个人能行？”
　　子戚估摸了一下，“应当……”
　　灵瑶一脚将他踹出草丛，恶狠狠道，“滚去罢，你要是被砍碎了本公主必定为你收尸！”
　　万幸，子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哪怕是浑身浴血，也还未到被砍碎的地步。
　　灵瑶身边的一簇野草几乎被拔了干净。
　　战局依旧胶着。
　　灵瑶最是见不得他人死撑的模样，长嘘了一口哨声，想要将人引走。
　　不曾想，辉明油光中，一袭黑衣踱步而来。
　　其后又是上万兵将。
　　王后到了。
　　戚云离了公主府，倒得了王后的脸面，此刻竟能对皇城护卫兵将指手画脚。
　　他眼中寒芒一片，剑指血光之中的子戚，呵道，“卫兵听令，将此逆贼拿下，生死不论！”
　　灵瑶神色一凛，拨开枝丫一跃而下，拦在子戚身前道，“慢着！”
　　戚云不可思议地看着灵瑶，“公主？”
　　王后神色微动，慢慢从一地伤残的外圈走到内圈，待行于灵瑶跟前，方才道，“好玩儿吗？”
　　灵瑶喉间一哽。
　　之前离得远，又有树影遮挡，分毫看不出此地的惨状。
　　这时立于修罗场中，倒是将一地的哀呼声听了个分明。
　　她偏头看向子戚，左肩一道血口，右腹长剑贯入，豁口极深。生平第一次，灵瑶对自己的任性生出了后悔之感。
　　子戚惭愧道，“对不住，下手过于重了。”
　　他见灵瑶偏头，又看向地上呜呼哀哉的兵将，宽慰道，“公主殿下，他们使刀，在下赤手空拳，地上自然不是他们的血，是在下的。”
　　灵瑶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王后道，“这是你第几次到西北墙胡闹？”
　　灵瑶呼吸一顿。
　　子戚眼见灵瑶受训，大为不忍道，“王后，是在下之过，下手时应当注意……”
　　王后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闭嘴。”
　　那一眼里有不屑、厌恶，更多的是杀意。子戚莫名觉得脖子微微发凉，为仙数百载，从未遇见过这般强横的威胁感。
　　如此实力，怎会存于幻境之中。
　　灵瑶编织灵鹿国的幻境，本就是为了和美宁静，圆当年灵鹿国覆灭之憾，既是为了安居乐业、与世隔绝，又何苦编织出一个实力比之天壤之别的不定性掌权者。
　　难道，此阵法中不止是灵瑶一人，还有……王后？
　　是以，灵鹿角究竟是在公主府，还是在皇城之中……子戚深吸了一口气，怪不得这几个月来在公主府一无所获，原来，这幻境中还另有乾坤！
　　子戚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开始谋划如何深入皇城之中。
　　灵瑶道，“别杀他。”
　　子戚疾转的脑子仿佛生锈卡壳，心里好笑，不过动了些幻境中的虚影，难不成这个被称为“王后”的人物还要拿他开刀不成？
　　他既是能看透“王后”并非此镜中人，相比在他修为之上的“王后”自然也能看透他的身份。
　　都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井水不犯河水……
　　忽而，子戚感觉右腕微微凝滞。
　　薄薄的皮肉之下，青筋盘扎，内里灼热非常，恍如水沸。
　　灵瑶猛然抬头，“母后！”
　　王后对一众的兵将肃声道，“退出去”
　　戚云脚步纹丝未动。
　　王后纡尊降贵地将头转向他，“你也出去。”
　　戚云嗫喏地动了动唇，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落寞地独自一人退了出去。
　　偌大的城墙之下，明晃晃点了数盏明辉。
　　秋日的夜里漫漫浮动着水雾，贴在灵瑶头上、脸上，她指尖颤了颤，忍不住摸了摸指纹上的润泽。
　　王后神色淡然，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她先是对子戚道，“非是此中人，却赖此镜中，有何不可告人之秘。你紧紧跟着灵瑶，又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子戚拢了拢长袖，似是嫌弃身上的一股子腥味儿，他皱了皱眉，方才懒懒道，“彼此彼此。”
　　王后并未在乎他的大不敬，只是拧眉转向灵瑶，道，“你当真属意于他？”
　　灵瑶神色一恍，下意识地摇头，又偏头看向子戚，见他睁着一双怔楞的眼，瞬间不知当如何应答。
　　她瞪着不过尺余的明黄灯盏，上面有猫，有狗，有花，有草，树木繁盛，邻河而生，分明是一副欣欣向荣的自然之态。
　　她尝试着在脑海中为这繁盛之景加上一个小人、两个小人。
　　竟好像反而毁了这美景。
　　王后又问了一遍，“你若属意，便留下这层不上不下的皮囊，你若只当个好玩儿的物件，毁了再造一只，不麻烦。”

　　第六十二章

　　
　　毁了再造一只。
　　当真和之前的一模一样了吗？
　　灵瑶在心里问自己。
　　她又想了许久，对王后道，“懒得换，我，有点习惯了。”
　　习惯了有人斗嘴。
　　习惯了任性时有人万分依从。
　　习惯了有人毫无把门的撩拨之语。
　　她想，人不就是这样吗？
　　最讨厌的就是落差。
　　曾经得到过一个人的满心满眼，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光陨落？
　　灵瑶放轻了呼吸声，道，“我要与子戚成婚。”
　　子戚愕然不止。
　　王后瞳孔微微一缩，“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灵瑶护在子戚身前，“我还没腻，母后，这是我的东西，不能毁。”
　　子戚躲在灵瑶身后，尚在状况之外。
　　直到王后从背脊之中抽出一柄银枪，眼中泛出杀意，他这才明白王后之前所言，压根没准备给他留活路。
　　子戚沉声道，“你敢？”
　　王后从唇缝儿中溢出一丝冷笑，“敢不敢，用你的尸体作答最为得应。”
　　两人双双将灵瑶推开，一黑一紫拉了灵力场，在一方地界之内搏斗不止。
　　灵力场内，飞沙走石数丈之高，黑影速度之快，掠过之处只余残影。那紫衣双手结印，长发如瀑，在狂风肆虐中张牙舞爪。
　　二人交手不过数息之间，紫衣搏击数招，终究不敌，自半空之中坠落，溅起一地尘泥。
　　黑衣姿态轻松，一步步走向子戚，眼中凶光显露。
　　灵瑶极剧拍打着灵力场，惊恐哀求道，“不，不要——”
　　她一边嚷叫着，一边奋力想要冲撞而入。
　　灵瑶眼中细泪蜿蜒，“我喜欢他，我想要他，我只要他！”
　　王后高抬的银枪凝滞于半空，她转头，眼中不解，“你二人相识不过数月，你就一片痴心？”
　　灵瑶仿佛被掐住了脖子，喃喃道，“我不知晓何为痴心，我只是不想让他死，我和他，就好像相识……许多年了，他死了，我怎么活？”
　　子戚一怔。
　　甩开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将灵瑶所说归结于救他心切。
　　他们自然是熟稔的。
　　灵瑶还抱过小时候的他。
　　只是没想到，灵瑶将所有妖力用以编织幻境之后竟还能分出一缕心神给他，当真是受宠若惊。
　　王后道，“你想清楚。”
　　灵瑶这次沉默了许久，“我从见到他的第一日就思量好了，得到他，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渴求、夙愿。”
　　“我好像，许久许久以前，就想要他了……”
　　“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做。”
　　“今日我有了这个机会，为何不做，怎能不做？”
　　子戚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起，不对劲儿。
　　他陷在深坑中，耳边响起翊厘所言。
　　“你若有那个本事，尽管来。”
　　难不成，翊厘此番言语并非反讽，而是在鼓励他？换一种方式说，翊厘早就知晓他的老母亲觊觎他云鹤的□□，是以鼓励他下界自投罗网？
　　这究竟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灵瑶看向子戚的神色中带上志在必得，她蛊惑一般对子戚招招手，“小奴隶，过来。”
　　王后收起了灵力场，一脚将子戚踹了出去。
　　这么一踹，子戚便被抬入了公主府。
　　五花大绑。
　　穿红着绿。
　　他生无可恋地躺在大红的锦被之上，面对着越凑越近的貌美公主，欲哭无泪。
　　他试图讲理，“麓城禁止着红，禁止成婚。”
　　灵瑶笑意盎然，“我们可以偷偷地。”
　　“你这是监守自盗！”
　　“是。”
　　“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子戚憋红了脸，“若论辈分，我应当叫你一声姨娘。”
　　灵瑶“哦”了一声，“那你叫吧。”
　　子戚咬牙道，“这不是叫不叫的问题，而是不合适！不能成婚！我们之间有护城河那么长的一条鸿沟，我和你的儿子才是……”
　　灵瑶截住话头，“你和我儿子才是一对儿？”
　　子戚：“……”
　　灵瑶又道，“你若是对我无意，为何日日撩拨本公主？‘情根深种’，‘相思如是’，‘万分依从’，‘放荡言语’，这些话是从狗肚子里吐出来的？”
　　子戚有口难辩。
　　浪荡惯了，终究湿了鞋。
　　灵瑶忽然神秘地俯下身，亲昵在子戚的耳边细声细气道，“与我成婚，这麓城所有的一切皆为你所驱，你想要的，都给你，可好？”
　　子戚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他努力压下蠢蠢欲动的心，却又忍不住道，“当真？”
　　灵瑶含笑点头，“我的一片真心喂了狗，既然已经喂了，断然没有从狗肚子里掏出来的道理。”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把这条狗，变成我的狗。”
　　子戚仰躺在锦被之上，脑中天人交战。
　　灵瑶失去耐心，“你觉得你还有选择？都被本公主绑柱子上了，还能逃掉不成。安静点儿，配合一点，说不定咱们还能度过一个和谐的夜晚。”
　　和谐这个词的具体操作差点要了子戚半条命。
　　再次醒来时，子戚的脸青白一片。
　　灵瑶被吵醒后，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般活见鬼的模样。
　　她想到了昨晚的水乳|交融，心中难免愧疚，难得地不用那阴阳怪气的调子讲话，柔声对子戚道，“脸色这般不好，是疼得狠了？怪我，怪我，昨夜太过火了，思量欠妥，忘了你是初次……”
　　子戚一把打开她的手，语气森冷，“我就一个问题。”
　　灵瑶也不恼，连声哄道，“你问，我知无不言。”
　　子戚深吸了一口气，“你明明就是个带把的，为什么要让整个城池的人都叫你公主？”
　　灵瑶想了想，倒是很认真地答道，“什么人才能享受万千宠爱？”
　　子戚用一副老子不知道的神情望着她。
　　灵瑶叹了一口气，轻轻摸了摸子戚的胸膛，“过个公主瘾，骄纵一生，岂非美哉。”
　　子戚磨牙，“你是变态吗？”
　　灵瑶努了努嘴，一双眼紧紧盯着子戚露在被子外的蜜色肌肤，“我以为经过昨夜一役，你应当是早已下了论断，万万没想到，你这桶水竟是个无底洞，这般激烈了……嗯，还没灌满，怪我怪我，低估了你的承受力。”
　　“闭嘴！”
　　灵瑶极其乖觉地闭上嘴。
　　子戚气得几乎喘不上气，“解开！”
　　灵瑶言听计从。
　　子戚一瘸一拐地想要下床。
　　灵瑶殷勤道，“渴了？想喝茶？我给你端。来，温着的，慢点。乖。”
　　子戚头疼地端着手中的茶盏。
　　脑中一线灵光闪过，他脸色一白，险些将茶盏打翻。
　　如果灵瑶并非女子。
　　又怎么生出翊厘这个冷淡小怪物的？
　　男妖和男仙如何能造出下一代！
　　麓城以绿为尊，是在暗示什么……暗示着灵鹿瑶姬把羽里仙君绿了，这才有了他的好兄弟翊厘？
　　又或者，上一辈并未出现谁绿谁的情况——羽里仙君并未死去，现在天上这个“翊厘兄弟”其实是他的伯父！
　　那他的好兄弟翊厘仙君去哪儿了？
　　他昨夜春宵，究竟是给谁带了一顶闪着光的绿帽！
　　实在是太太太乱了！
　　子戚深吸了一口，口吻平静地对灵瑶道，“你睡吧，我要出去走一会儿。”
　　灵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扶你罢？”
　　子戚神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灵瑶当即住嘴，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子戚身上沾染了灵瑶的气息，皇城认主，便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溜了进去。
　　子戚十分顺利地从机关场中找到了幻境之眼灵鹿角。
　　又好巧不巧地在拿下灵鹿角的那一刻，看到了门口的一身玄衣。
　　子戚白着一张脸道，“巧啊，华缨神君。”
　　他补充道，“当真是巧，华缨神君也从仙界下凡了，如此简陋的幻境，怎能劳动您大驾光临？”
　　华缨不欲与他废话，只冷道，“放下你手中之物。”
　　子戚脸色沉了下去，“灵鹿角本就是仙界所有，仙尊点名要取，你也敢拦？也是，你从御仙府势大积威，这么些年来横行霸道惯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只是没想到你们的胃口这般大，觉得欺负小鱼小虾不得劲儿了，现在还想撒野到仙尊头上？”
　　华缨轻蔑看了他一眼，“嘴都烂了，还没长教训。”
　　子戚不知想到了什么，额角的青筋抽搐。
　　他在狭小的空间内化身为鹤，巨大的冲击力闯破了城墙。他又举翅猛扇，将琉璃盖顶掀翻，而后，从一片废墟中扬长而去。
　　眼看着就快冲破幻境，一股撕扯之力狠狠将白鹤拽下。
　　那一道雪白的影子从半空之中急速坠落，首先压垮了树枝，而后是一地的芍药。
　　子戚怒道，“华缨！你当真要与我过不去！”
　　华缨脸上仿佛套了一层冰霜，他神色不虞地再次重申，“灵鹿角，放下。”
　　子戚道，“我若不放，你又如何！”
　　华缨皱了皱眉，只思索了一瞬，道，“那便留下你的尸体。”
　　子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华缨以一种神明俯视蝼蚁的姿态居高临下看着子戚，道，“违逆者，死。”
　　灵力场中，一股凶悍的灵力从地皮之中窜出，仿若游蛇，以闪电之速朝着白鹤的背脊灌入。
　　“华缨，但凡我今日还剩一口气，来日谁人身死尚未可知！”

　　第六十三章

　　
　　“母后！”
　　“不——”
　　灵瑶骑着一匹快马奔来，眼见着子戚狼狈之态霎时红了眼眶。
　　子戚咬牙道，“别叫了！”
　　“她不是你娘！”
　　“你他娘的也别演了，他早就不想隐藏身份，偏你还在梦中！”
　　灵瑶遗憾地翻身下马，抱臂依在马侧，远离战乱中心，只轻飘飘一句便止住了局势，她道——
　　“华缨神君，别来无恙。”
　　华缨停下手中攻势。
　　灵瑶道，“我也是才想起来不久，戚云这孩子实非凡品。没想到啊……当初从雪堆里随手一捡的小东西，竟能引来您这尊大佛。”
　　华缨微微启唇，眼皮撩出一个凉薄的弧度，“是你给了子戚损毁幻境的机会？”
　　灵瑶笑道，“我倦了，不行吗？”
　　灵瑶拍了拍马儿，马儿会意地调转了头。
　　马尾上，麻布袋子晃荡着，晃荡着，忽而猛地下垂，将里面之人摔得七荤八素。
　　戚云从麻袋中探出头，脸色惨白，“公主……”
　　灵瑶变了声，以醇厚的男音回应道，“戚云，事急从权，委屈你了。”
　　戚云脸色更白了。
　　灵瑶笑一声，“华缨神君，你手上一个人质，我手上一个人质，咱们互换，如何？”
　　华缨掀唇冷笑，“你手上之人，也称人质？”
　　灵瑶“咦”了一声，“您对戚云千般爱护，为了他甘愿替身而来，日日夜夜守护这个残破不堪的幻境，难不成，你又能眼睁睁看着他身死？”
　　华缨对灵瑶口中所言报之以嗤。
　　“爱护？”
　　灵瑶面上稳操胜券的神色微微一凝。
　　华缨又道，“不过本神君确实不能见死不救。”
　　“索性，你也把命留下罢。”
　　灵瑶和云鹤齐齐色变。
　　云鹤呵道，“华缨！灵瑶何其无辜！”
　　华缨轻描淡写道，“给了他选择的机会，是他不屑于。”
　　云鹤道，“你华缨神君草菅人命，当真不怕因果报应！”
　　华缨似听了好笑之言，“草菅人命——你指的是你，还是灵瑶？两个狂悖不堪的替身，除了便除了，不说替身无因果，就算有，本神君会怕？”
　　灵瑶道，“你若不是害怕因果，为何回护戚云？难道不是害怕当年夫妻剑之事报应在从御仙府另外二人身上？”
　　华缨冷冷看他，“你话太多了。”
　　灵瑶继续道，“当年夫妻剑为神谕祭，曾留有一子，便是戚云！当年戚云远赴北疆，险些冻死于雪地之中，是我救下了他，这才令一寒神君与从御神君免遭反噬，让你从御仙府继续辉煌无双。”
　　华缨道，“救下？呵，就当你救下了一副壳子，所以呢？”
　　灵瑶道，“放了子戚。”
　　华缨呵笑一声，“挟恩图报？”
　　灵瑶沉下脸，“是。”
　　华缨道，“可惜，这份恩，本神君不认。”
　　灵瑶猛地抬头，“你！”
　　华缨道，“戚云这个壳子，不过只是个壳子罢了，他的魂魄，早不在此，否则，你何至于现在才心动？”
　　灵瑶愣神。
　　华缨看着子戚状况之外的神色，掌心聚起一道磅礴的灵力，狠狠穿过子戚的胸膛，又一寸寸将那替心石碾碎，抹去此替身在此幻境中的记忆。
　　灵瑶神色惊变，二指从右腕迅速划过。
　　华缨困住灵瑶，道，“别挣扎了。”
　　灵瑶眼中闪过一丝狼狈，眼神不善地看向华缨，“同为仙友，你竟为一己之私对云鹤的替身下手，华缨，你嚣张至此！当真不怕报复！”
　　华缨以手为刃，神色泠然地穿过灵瑶的胸膛，道，“报复？拭目以待。”
　　灵瑶眼中闪过一丝诡谲，她咳出一缕鲜血，阴狠道，“好，好得很！”
　　华缨淡淡看他。
　　直到那具尸体已然凉透，替心石依旧未曾滚落而出，华缨这才微微皱眉。
　　忽闻一阵异响。
　　灵力场上方。
　　翊厘与云鹤双双立于其上。
　　翊厘负手而立，神色不悲不喜，道，“华缨神君，仙尊已然在仙人殿恭候多时，请移驾。”
　　华缨瞥了一眼灵瑶的尸体，冷声道，“同体之能？”
　　男女同体，女相为副，男相为主，记忆皆可互相转移。
　　翊厘答非所问，“遵仙尊之令，请罢。”
　　云鹤从口中哼出一声冷笑，“何必与他多费口舌，他自持师从从御仙府，近年来将谁人放在眼里过，咱不过是传话的，他爱去不去。”
　　华缨与翊厘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放心。
　　云鹤并无此镜中的记忆。
　　华缨将麻袋中的戚云拖于手中，又将灵鹿角扔进去，凭空化作一道流萤，朝天际飞去。
　　云鹤怒而上前，“想跑，追！”
　　翊厘抓住他，“他去仙人殿了。”
　　云鹤垂眸，看着已然破碎的灵力场，对着灵力场中那块替心石道，“哪个蠢仙如此之惨，替身被这阎王掏出胸膛且不说，还被碾成灰沫。”
　　翊厘道，“你。”
　　云鹤扯了扯嘴角，“我？若是我，我会没有记忆，别玩笑了。”
　　翊厘淡淡道，“便当是罢。”
　　翊厘说完，也化作一道流萤，匆匆朝仙人殿而去。
　　“跟上。”
　　“哦，好啊，来了。”
　　云鹤站在原地，嘴上应答极快。
　　但他的身体并未散为灵光，反而垂眸盯着一地的狼藉。
　　那颗属于他的替心石虽已破碎，却依旧藏着幽暗的光。
　　云鹤努力克制着颤抖的唇，将舌尖抵上犬牙，狠狠一抹，在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儿之后，缓缓闭上眼，狠狠一脚将替心石的粉末碾入泥地之中。
　　他睁着酸涩的眼，左袖探出二指青白，又从右腕中引出一道精纯之灵，将替心石的痕迹一点点抹去。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滴滴答答。
　　收拾完那个倒霉替身之后，云鹤赤红着眼眶看向灵瑶的尸体。
　　他缓缓蹲下身，手伸到半空又仿佛被火燎了一般，猛然退回，他咽了咽口水，沮丧地抱紧了头。
　　灵瑶是谁？
　　灵瑶是谁的替身，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他压根不敢承认心中最有可能的那个猜测。
　　云鹤望着翊厘远去的方向，狠狠将拳头砸在碎石地上，蓦然失控一般狂笑出声。
　　声音中夹杂了挣扎、痛苦、凄冷。
　　笑到一半儿，他又戛然而止，单手盖住了脸庞。
　　他想起子戚身死那一瞬间脑中炸响的一系列“当年事”——夫妻剑身死，戚云险些没命，他被仙尊救下，迫不得已嵌入鹤妖体内。
　　若弋妳未曾剥夺他对于“当年事”的记忆，他或许会承了仙尊的恩重如山。
　　可事到如今，灵瑶所织的幻境已毁，他已然得到“当年事”，仙尊还能轻描淡写对他言道，“当年事，当年果，莫要深究。”
　　莫要深究？
　　云鹤眼中闪过一缕不甘与绝望。
　　“我偏要复仇。”
　　“无辜之人血流尽，高枕之人卧上榻，凭什么。”
　　他抬头瞪着仙人殿的方向，又忽然神经质地燥怒吼道，“既然选择守护这个幻境，为何不守护到底！幻境中只能走出一个替身，为什么不杀了戚云，而是杀子戚！为什么要让我阴差阳错恢复当年记忆！我不想，我不要，为什么啊啊啊啊！！！”
　　“我不想复仇。”
　　云鹤颓丧地倒在灵瑶身边。
　　他将头转向身边的灵瑶，喃喃道，“不肯眠花春色里，抬眼捧哏林中雀。”
　　云鹤盯着尸体看了许久。
　　他扯了扯嘴角，含着一眶要掉不掉的泪，道。
　　“仇于爱先。”
　　“对不起。”
　　云鹤大笑着从灵力场离开，缓缓起了腾云。他位于高空三千丈，居高临下，一把火将最后一块幻境燃灭。
　　滚滚黄沙随风起，蜃楼终无迹。
　　*
　　仙人殿。
　　殿门紧闭。
　　弋妳拧眉端坐于高台之上。
　　华缨在下，负手而立，并无任何认错之态。
　　弋妳知晓等不到他开口，于是率先打破尴尬，“你在麓城埋伏了多久？”
　　华缨沉声道，“灵瑶编织幻境后，第二日。”
　　“从御告知了你戚云为夫妻剑之后？”
　　“是。”
　　“与你说了神谕被篡改一事？”
　　“不错。”
　　弋妳叹了口气道，“云鹤已然恢复记忆了。”
　　华缨眉头微皱。
　　弋妳道，“你以为杀了子戚之后，云鹤便接触不到戚云了？”
　　华缨道，“难道不是？”
　　弋妳缓缓走下高台，半阖着眸子道，怜悯道，“戚云是云鹤六百年前遗留在凡间的□□，自他为妖，那□□便在雪山内沉睡，直到灵瑶将他掘出，这才恢复了人的温度，与灵瑶一同入了幻境。戚云亦相当于云鹤的其中一个替身，你原本的思量没错，同一个幻境之中，同一人只能出去一个替身，所以你选择救下戚云，以免戚云彻底消亡后，将‘当年事’的记忆传递给云鹤，引起他的复仇之心。”
　　“可是你却并不知晓，戚云并非是依靠着灵鹿角而复活，而是依偎雪山，灵瑶将戚云藏于幻境之中，从雪山带往了大漠，是以，只要幻境破碎，戚云必定消亡，就算你用灵鹿角温养着他又如何？养着的也不过是已然将记忆传递给了云鹤的躯壳。而且，这幅躯壳，将会为云鹤所驱。”
　　华缨神色一变。
　　弋妳继续道，“云鹤这会儿，应当已然将子戚替身彻底毁掉。”
　　“一盏茶的选择时间内，他果断选择毁掉麓城之行的记忆，恢复当年‘恨的记忆’。”
　　华缨垂眸道，“我当如何？”

　　第六十四章

　　
　　有那么一瞬，弋妳也有些不忍告知。
　　华缨却很固执，道，“我当如何？”
　　弋妳转过头，背对着华缨沉声道，“他要一寒的命，要从御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
　　华缨斩钉截铁，“不可能！”
　　偌大的仙人殿荡回一阵颤音。
　　弋妳往前走的步子一顿，他缓缓回头，直觉告诉他如今的华缨不可能会有颤抖的情绪，但他还是回头确认了。
　　如他所料，华缨的神色的确十分正常，脸上无怒、无喜、连眼神都是淡淡的，与他的语气毫无干系。
　　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这黑阎王如往前一样面瘫、凶恶。
　　但仔细看向他绷直的背脊，看他那只攥紧银枪的手便会发现，他所有的波涛皆是汹涌在皮下。
　　他在压抑。
　　这下换弋妳皱眉了，“你欲如何？”
　　华缨侧身，抬了抬下巴，声调毫无起伏，“我去杀了他。”
　　“站住。”
　　弋妳沉下脸，“你当着本尊的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嚣张之言，当真以为本尊不会治你？”
　　华缨欠了欠身，“等我回来，一切归于仙尊殿下处置。”
　　弋妳气笑了，眉梢仿若是沉了三斤黑炭，他提醒道，“你杀了他，便能杀灭了因果？”
　　“夫妻剑没有其他后人了吗？翊厘与他没有交情吗？云鹤这么多年来，所经营之辖地中，受他恩惠之人、仙，不胜枚举，你这般草草结事，终会反噬！”
　　华缨顺势答道，“那便反噬。”
　　弋妳深吸一口气，呵道，“你以为只反噬于你一人身上？你以为你揽了因果上身，一寒就当真无恙？别做梦了！云鹤一死，一寒必定偿命，这是六百年前神谕写在明处的因果！”
　　华缨道，“这才是你救下云鹤的原因？”
　　弋妳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不太好地杵靠在玉|柱之上。
　　华缨道，“仙尊殿下，我要救一寒。”
　　弋妳看他，“你以为我不想？”
　　两人相顾无言。
　　许久后，华缨道，“我将我的仙格给他。”
　　弋妳道，“他想要的是一寒的仙格。”
　　华缨道，“我说了，不可能。”
　　弋妳道，“万事皆有可能。”
　　华缨抬眼，“仙尊殿下，你帮衬哪一边？”
　　弋妳叹气，“一边是亦徒亦子，一边是……”
　　弋妳一把将仙人殿的大门轰开，对门外的二人道，“进来罢。”
　　翊厘和云鹤双双踏入。
　　翊厘神色淡淡，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云鹤的唇破了个缺口，但神色却相当倨傲，一双眼犀利望向华缨，薄唇中吐出一口凉气，“哟，瞧瞧这是谁，华缨神君呢，这麻袋里面是什么东西，我看看——”
　　“呵。”
　　“好一个似肉身非肉身，似替身非替身的东西。是谁的呢？”
　　华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一双漆黑的瞳仁更是黑沉得吓人，此刻他拿这么一双眼盯着云鹤，颇有些持悍行凶的意思。
　　翊厘状似无意地侧身在云鹤身前。
　　云鹤却大大咧咧地将人拨开，对华缨讥诮道，“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他抱着臂膀，继续口无遮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债主，我是欠债的，哈哈哈，这年头啊，真好笑，讨债的像要饭的，怎么讨都是被人嫌，欠债的倒是大爷，那副膝盖骨啊，真一个铁骨铮铮、宁折不弯才能形容！”
　　“哎——手有点痒，想要折断高岭傲骨，华缨神君，给个机会吗？”
　　华缨二话不说将膝盖骨敲碎，靠着银枪稳住身形。
　　他冷声道，“可还满意？”
　　云鹤愣神一刻，恶从心起，朗声道，“满意，当然满意。”
　　“华缨神君，你想救下一寒神君，对吗？”
　　“你这般有诚意，我若还拿乔，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嗯……这样罢，你把戚云带回去，好生供着，我若满意了，便允了你替一寒去死，可好？”
　　他满脸笑意，眼中却饱含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
　　华缨心有警觉，冷眼看向云鹤，“当真？”
　　云鹤巧笑道，“目前是。”
　　弋妳沉声道，“云鹤，适可而止。”
　　云鹤侧身看向弋妳，颇有些无辜道，“我难道还不够宽宏大量吗？”
　　弋妳皱眉。
　　华缨对弋妳点了点头，化作一阵风离去。
　　云鹤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翊厘拍了拍他的肩，与弋妳见了个礼也化为流光而去。
　　云鹤深吸了一口气，徒步离去。
　　弋妳再次警告道，“云鹤，适可而止。”
　　那道身影并未回头。
　　弋妳揉了揉眉心。
　　这一揉，就揉到了山北月牙塔大乱后，一寒身死之日。
　　崇御洞府之内。
　　戚云独处一旁，神色跃跃欲试。
　　华缨用利刃划开右腕，腕内涌动着一股似有若无之灵。
　　从御闭目养神，良久之后，他半眯着眼，道，“你可当真想好了？”
　　华缨点头。
　　从御道，“你若仙格散尽，可再也见不着他了。”
　　华缨神色平静，眼帘颤了颤后，却慢慢勾起一抹笑，那张冰封几百年的面庞，于这一日笑了第二回，“我只愿他无忧纯白，长存于世。”
　　戚云一改之前在一寒面前的做作之态，此刻懒懒地讥讽道，“还墨迹呢，等着我来给你们喊开始吗？”
　　从御居高临下看向咄咄逼人的戚云。
　　戚云神色愈发嘲弄，“从御神君，难为您这么大年纪还为小的操心。我知晓你与仙尊殿下的交情颇深，本着孝义一词，我自是不能逼迫您来偿命。这样罢，便由您亲自毁去华缨神君的仙格，我便不再追究，如何？”
　　华缨握着右腕的手一顿，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破碎的断袖，眼中划过一丝寒芒。
　　但他终究没有反驳。
　　只是将淬了冰渣子的话语从嘴里吐出，无形喷射|到戚云脸上，“我的仙格乃是淬与你，你让他来动手？我自是更省了些苦楚。倒是你，往后每每挥出的一道灵力，脑中皆会想起仙格中嵌染了从御沾过的血，仇人沾染过的血刻入你的骨髓中，呵，你若不觉得膈应，我二人甘当奉陪。”
　　戚云嘴角的笑压了下去，眼中涌出一股怒火。
　　恰巧这时，脊鼓声声雷动。
　　华缨皱了皱眉，冷厉的视线缓缓收回，神色中带有隐忧，他望向从御，“师尊？”
　　从御周身的气势突变，再看第二眼时，那苍白发须已然荡在戚云的面上，从御掐着戚云的脖子，与世无争的脸上闪过一丝薄怒，“你做了什么？”
　　华缨面色一沉。
　　脊鼓鸣，大事起。
　　如今他和从御师尊断然无法离开。
　　如果出事的是一寒……
　　戚云被桎梏在岩壁之侧，明明是被束缚的状态，他却眯着眼，面上分不清是享受，还是难受的表情，舔过嘴角的一缕血色，他道，“听过……一个故事吗？”
　　华缨心中一沉，猛地起身，任由右腕鲜血淋漓一路滴到戚云身前。
　　他用左手猛地抓住戚云的肩骨，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皮肉掀开，将那一整根骨头粉碎。
　　他厉声道，“你对一寒动手了？”
　　从御暴起青筋的手一松。
　　戚云哎哎叹了一口气，靠坐而起，狠狠抹了抹新增的於痕，道，“谁让我这些年在凡间看了不少好故事呢，你们可有听过与时间赛跑的故事？哈，看你们的神情便是没有了，没关系，没关系啊，我向来风趣且乐于助人，来来来，我讲与你们师徒两听……”
　　“华缨神君，我给了你们一条河作为斗场，现在嘛，又给了你们两艘船，现在你们尽可从两岸奔赴对方。双向奔赴的师兄弟情谊，在凡间皆是催人泪下，放到你们身上便是——先到湖中心的那一个，死，后到湖中心的那一个，生。”
　　“与时间赛跑，不为生，而为死，心动吗？”
　　华缨呼吸漏了一秒。
　　他忘记了右腕的血肉模糊，仓促之间扶岩而起。
　　薄茧碰到粗粝的岩壁滑了一厘，华缨又紧紧抓住，稳住身形。
　　他默念御风术，却发现肉身还在原地。
　　他楞了一秒，而后往洞府之外狂奔。
　　戚云尖利的声音在后响起，“华缨神君，你想好了！你只要踏出这洞府一步，我便立刻自毁妖格，自毁替身，从这天地间消失！你放在心尖儿上的一寒神君必定随我烟云消散！你去找他？你去捧他的骨灰吗？啊？你又想怎么护，怎么护？你想好了！”
　　从御一把攥住华缨，声音里仿佛含了雾。
　　他道，“脊鼓已经停了。”
　　华缨一把拽过从御的手，搁在自己的右腕上，神姿果决，“师尊，请您剥除华缨的灵脉！”
　　从御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狠了狠心，将一股灵力置于华缨腕间。
　　血肉间的纯白时隐时现，在被那一道充盈之力抓取时，听话地并无挣扎，随光而行。
　　在最后一缕纯白即将离腕时，崇御洞府的巨石轰然碎裂。
　　仙尊弋妳的身形大步而入，他沉沉的视线扫过戚云，而后闪身上前，一把将华缨的灵脉推回体内，沉声道，“不可。”
　　华缨猛地抬头，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怒色。
　　明明已经灵力尽失，仙格将毁，不消片刻之后，便会沦为废人。可华缨并无沦为蝼蚁的自觉，周身的气势依旧骇人，他睁着一双红丝遍布、血浸于眶的眼道，“仙尊弋妳，你因何误我！”

　　第六十五章

　　
　　弋妳恨铁不成钢道，“你也魔怔了不成？”
　　华缨道，“我倒情愿魔怔！”
　　弋妳道，“你当真以为，他人的因果，你能偿还？你当真以为，戚云念着你二人情谊深厚，便会宽宏大量放过一寒？你何时变得这般愚不可及！”
　　从御道，“关心则乱。”
　　弋妳瞪视了从御一眼，“你也由着他胡闹？”
　　从御半阖着眸子，“万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呢？”
　　弋妳哑口无言。
　　半晌之后，他道，“你何时也存了这般侥幸的心思？”
　　从御闭目不答。
　　华缨扯上从御的衣袖，“师尊……”
　　从御睁眼，认真道，“弋妳说得没错，有些东西，是无法代替的。”
　　华缨垂下头，右腕汩汩流血。
　　没了从御的帮助，他便自己动手，以手为刃，想要从右腕间掏出化雾了一般的仙格。
　　可捞了许久，皆如同水中捞月。
　　无所得。
　　他垂下头，跪伏在岩壁上，沉默地像是一块泥泞中的磐石。
　　许久后，他喃喃道，“一寒怎么办呢？”
　　弋妳径直走到戚云身边，沉声道，“我与你所言的适可而止你当真听不进去？”
　　戚云死猪不怕开水烫，以一种快要大仇得报的志得意满神情，道，“世间终有万种抉择，我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难道还不算适可而止？”
　　他胸腔的气闷一股脑儿涌出，哼笑一声道，“当初那对倒霉夫妻可没有选择呢，一路被诓骗着上了断头台。两相对比，我的所作所为，实乃手下留情！”
　　弋妳失望地看向戚云，“山北月牙塔之事，是你所为，还是另有主谋？”
　　戚云得意的神色慢慢淡了下来，“哦，来兴师问罪的啊。”
　　他斜睨了一眼弋妳，一举一动十分不恭敬，“仙尊殿下，你怀疑我勾结了妖君羲裔残留之魂，陷害一寒神君将他下狱。大可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毕竟，事实摆在眼前。我没什么好狡辩的。”
　　“不过，事实是事实，证据却又是另一回事儿，仙尊殿下，你找得到为他洗刷冤屈的证据吗？”
　　弋妳沉声道，“你将苍生至于何地？”
　　戚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之言，“苍生指的是人，我是妖，仙尊殿下，你指望一个妖怪为苍生考量，是不是颇有些黑白颠倒、昼夜不分呐？”
　　一只指骨几乎要突出皮肉的利爪猛然袭来，华缨一副要吃人的表情，狠狠将戚云掼在岩壁之上，他咬牙道，“你冤屈一寒下狱？”
　　戚云被这师徒两轮番掐了脖子，再好的心情也跌落谷底，他针锋相对道，“是！下狱了！咳……他现在被仙尊好吃好喝地供在最大最宽敞的那一间‘刑狱’，咳咳……周围有无数绕着他……打转的小东西，谁敢动他？仙尊殿下亲自送他下狱……亲自吩咐了那些东道主好好招呼这个‘贵客’！”戚云此时应付几近沦为废人的华缨乃是得心应手，他一把将华缨推开，剧烈喘息几口之后，捂着嗓子骂道，“你急什么，慌什么？最惨的明明是你！你还有精力护着别人呢，华缨神君，你当真是铁骨铮铮、好为人兄，为他一寒撑起一片天啊！”
　　华缨被甩到岩壁之上，随着滚滚落石跌下。
　　锋锐的石块划伤了他的眼尾，鼻翼，下颌，大大小小的伤口破坏了那一张为无数仙娥所倾倒的脸。
　　从御皱了皱眉。
　　“别爬了。”
　　华缨想要起身的姿势一顿。
　　从御睁开眼，道，“来不及了。”
　　仙尊偏头看他。
　　从御神情不知是放松还是感伤，“云鹤已经动手了。”
　　仙尊神色兀然一变，“他与你说了什么？”
　　从御朝着刑狱的方向努了努嘴，“去主持大局罢，一寒的仙格，已经没了。”
　　华缨感觉到体内一股灼热从心底而起，中心的每一滴血都在叫嚣、嘶吼、挣扎。片刻后，那股灼热化为一股撕裂之感，顺着血滴子，游走到了四肢百骸。
　　华缨嘶哑着嗓子道，“没了？”
　　从御点头，“没了。”
　　仙尊弋妳匆匆化作一道飓风，朝着刑狱的方向疾奔而去。
　　华缨目眦欲裂，“你早就知晓，早就知晓？！”
　　从御垂下袖袍，掩盖住有些颤意的指尖，镇定道，“是，知晓。”
　　华缨双手抓着岩壁，指盖翻起，泛着金芒的血色从指缝间滑落，华缨忍受着体内狂肆的痛楚，长啸道，“师尊！您瞧瞧你现在的模样，理智！冷静！你当真护他为徒！你当真！”
　　从御闭上眼，“有些东西，断然无法改变，便要学着接受。”
　　华缨逐渐适应了体内充盈燥乱的灵力。
　　他抹掉嘴角的血，长臂一伸，神枪嗖地一声落于他手。
　　华缨一步步朝着戚云走去，举枪刺下。
　　惨叫声不绝于耳，华缨恍若未闻，直直撞开从御的肩，一步三晃朝着仙界以南最陡峭的岩壁而去。
　　从御动了动唇，目送着那道蹒跚之姿离去。
　　片刻后，他独自朝着仙人殿而去。
　　怀中揣了一本仙格载录。
　　*
　　万仞奇山。
　　刑狱。
　　弋妳赶到时，云鹤一袭长袍贯满了风，平静问他，“剥除记忆，还是要这一条命？”
　　翊厘回身。
　　一袭破烂黑衣，满头乱发、难辩其容的癫狂之徒步步逼近。
　　弋妳飞身而下，一把捏住云鹤的肩，“你非得如此？仇怨结心，置他于死地。好，好，你现在大仇得报，你告诉我，你现在就满意了？”
　　云鹤的眼珠子动了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副巨石落地的神情，梗着脖子道，“满意，当然满意。”
　　弋妳眼中的痛心一闪而过，而后眼神一凛，抬手便给了云鹤一耳刮子。
　　云鹤被打蒙了，愣了片刻后从嘴中吐出一口血，抽搐着嘴角道，“你后悔当年救下我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你看看从御多聪明，把我扔在大雪山不就好了。偏你仁慈，心怀大义，一心念着救助孤苦小儿，现在好了，我将你故人最后的一丝念想也毁掉了，你现在生气，有什么用？救不回来了，已经晚了！”
　　云鹤偏头固执道，“我是骗了你，我是说过已经放下了，不会寻仇……等等，可是那又怎样，他们从御仙府仗势欺人在先，我云鹤就不能坑蒙拐骗？我从不信奉以德报怨，我要的就是以牙还牙！他人出招无耻，我只会更阴损！”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大仇得报，我这条命……”
　　两道身影疾坠而下，轰天巨响后，一只黑靴踩着翊厘的胸膛踏入深坑，那黑影面无表情，暴虐地用银枪将人形挑到半空，又一脚将那残破之躯踢到水中。一片水花漫天而下，黑影动如闪电，几息间便与云鹤斗了个几十招。
　　华缨的招法中掺杂了浓厚的杀念，每一击都似乎要化作万千利刃，刀刀深入云鹤胸膛，他眼中含恨、手下杀招、以杀敌一千自损七百的攻势凌空而下。
　　云鹤不敌，只得不断利用陡峭岩壁躲闪，而那杆神枪就像与他主人一般疯魔，在岩石间刮出一阵阵刺耳之声，不顾头破血流也要紧咬而追。
　　疯了。
　　云鹤怒吼一声，转身迎战。
　　银枪与羽盾相撞，溅起万千星火，而后，两股灵力相撞，云鹤被击退三丈之远，对着仙格载录的方向吐出一口血来。
　　血浮于半空，即将浸染其上，华缨瞳孔微颤。
　　神枪在半空化作流星，一把将云鹤扎了个透心凉。
　　与此同时，华缨闪身离开原地，一把将仙格载录护在身前，以身相护那一片的神剑芥粉。温热的血扑散在他背脊之上，华缨狠狠闭了闭眼，灵力外泄，玄黑外袍刹那间四分五裂，每一块儿碎布皆化为锋利刃片，片片割入云鹤的体内。
　　云鹤哀叫一声，从岩壁上疾坠而下。
　　身下血流如注。
　　翊厘休整片刻，已然又恢复了些许灵力，迫不及待地从水中一跃而上，手中弓箭在握，将银白拉至圆满。
　　数道寒芒从他的武器间迸发而出，直指华缨的头、右腕、心脏。
　　杀招已至，华缨并未回头，只回身挥出一道泼天灵力。
　　灵力不仅将寒芒泯灭，更是将半空中的翊厘削断臂膀，击入水中。
　　满泉碧水当空炸开。
　　弋妳被泼天凉意浇了个透顶，深吸了一口气，头疼地抚着额头。
　　他低声劝慰道，“别打了。”
　　华缨充耳不闻，在给一寒的尸体套了个灵力场后，一步步朝着云鹤走去。
　　走到一半儿，一只苍白的手拉住了华缨的脚踝。
　　是翊厘的手。
　　翊厘眉间闪过一丝血光，华缨回身，刚要一掌盖下，身后的云鹤一跃而起，残断的半只翅膀刺入华缨的胸膛。
　　华缨半跪在地。
　　血色、冷汗一涌而下。
　　他眼中闪过暴戾、狞恶、凶悍，唯独没有痛色。他就像行尸走肉一般，缓了一口气便又一跃而起，凶横地拗断了云鹤的脖子。
　　翊厘疯了一般紧缠而上。
　　两人在寸土之间打得昏天灭地。
　　弋妳神色孤寂，挺直了背脊站在一块低洼之处，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生死之战，血溅满天。他嘴角下沉，银盔森冷，瞪视着眼前的一切久久未曾眨眼。
　　眼中写满了——狗咬狗，不死不休。
　　都他娘的是一群畜生。

　　第六十六章

　　
　　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散起一阵灵光。
　　仙界的风传来一阵轻语。
　　神君从御，感怀天地，以身为祭，化物殉万灵。
　　风过，一道灵光由崖顶直降而下，朝着华缨的方向奔袭。
　　华缨睁大眼，腕间猛地沉入一根银簪，红玉白纹，薄雾顿起，融入血肉之后，灼热不断绵延全身，每一寸的血脉皆喷涌着浩瀚的灵力。
　　翊厘见状，却丝毫不畏，毅然挡在了云鹤身前。
　　华缨死死盯着右腕。
　　不远处的神剑芥粉被灵光包围，缓缓聚起一丝残魂。
　　华缨偏了偏头，他抖着唇，想要说什么，又哽咽似地抿紧了唇。他小心翼翼朝着仙格载录行去，唯恐惊动了什么。
　　仙格载录上，残魂纯白圣洁，嘴角微微上翘，歪着头的样子懵懂可爱。
　　他朝着华缨伸手，一副求抱抱的依赖姿态。
　　华缨眼中的泪猛然间决堤。
　　他屏住呼吸，疯了一般朝着仙格载录扑去，却在即将触碰到灵力场时，整个人跌坐在地。
　　那抹残魂对他挥了挥手。
　　消散于风。
　　华缨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立在距离仙格载录不足一丈的地方。他惶恐地看了一眼仙人殿的方向，又不甘心似地死死盯着仙格载录。
　　良久后，他不知是认命，还是颓丧，缓缓抱着头，将整个人身缩成一小块儿，压抑着呜咽出声。
　　为仙七百载，这是他第一次痛哭。
　　青筋暴起，脖颈发红，浑身颤栗。他将眼睛埋入黑暗中，以为可以逃避。可眼前浮现的依旧是那一抹长身玉立、眉飞色舞的鲜活人影。
　　他说。
　　“师兄，好疼。”
　　“师兄，哄哄我。”
　　“师兄，我想你。”
　　师兄……
　　华缨心中疼得发慌，一掌轰向岩地。
　　巨石狂震数下，泉中岩岛岌岌可危。漫天巨石滚滚而下，华缨蹒跚着朝灵力场而去。
　　他一手捧着神剑芥粉，一手握着仙格载录。
　　弋妳看着仙人殿的方向，眼睛微微泛起了红，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任由漫天石块砸在他身上，走到灵力场外，对华缨道，“你……”
　　华缨闭着眼，“陛下，你放心，我不杀他们。”
　　“他们于你有恩，我知晓。都是为了苍生而死，我知晓。”
　　“我只是……”
　　“发泄一下罢了。”
　　“我有点难受，崇尊……一寒都走了，我怎么办？”
　　弋妳喃喃出声，“是啊，都走了，崇尊，从御，都走了，首领椅的两个护法皆殉于世，独留我一人，我怎么办？”
　　掌心一阵灼热。
　　华缨睁开眼，只见神剑的芥粉凝为数块小剑碎片。
　　“阿，阿寒？”
　　天崩地裂间，只有风声为应，喧嚣为答。那熟悉的轻佻模样，只存在于梦里。
　　*
　　从御仙府漫山的玉茗花，一日之间，尽数凋谢。
　　踉跄的黑衣一步三晃地爬上了院子中最高最大的海石榴树。
　　上面有一个小黑匣子。
　　小黑匣子看着小，却能装下故人所爱。
　　里面搁置了许多小泼皮喜欢的甜软糖糕，老爱把玩儿的红绸璎珞。
　　还有一把纯白的折扇。
　　华缨对小黑匣子念了一诀，那匣子颤巍巍几下，猛地变大，成为能容纳两人的大黑匣子。
　　华缨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扒着檐边，翻身滚了进去。
　　黑匣子贴心地盖了顶。
　　这么一睡便是百年消逝。
　　华缨被一阵地动山摇惊醒，而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朝着一寒的院子奔去。
　　空空如也。
　　从御仙府依旧只他一人。
　　华缨入到院子的内寝。
　　西北角有一只巨大的铜镜，外镶金玉，背依妆奁。铜镜面上蒙尘，只恍惚印入一个模糊的身影，墨黑，躬身，举手投足迟缓如丧。
　　华缨轻轻掀开妆奁。
　　檀屑含香，开盖的那一瞬随着金光溢涌而出，箱底覆了数层暗羽朱绒，其上，一层白絮恍如有灵，轻轻浮动着，如柔暖星光，将位于中心的断剑裹得严严实实。
　　薄茧轻轻触上剑身，抚了抚那朱红裂痕。
　　内寝内极静。
　　自一寒仙格破碎，从御殉万物，从御仙府内所有的仙娥尽被遣退。偌大的四方院子，枯木无枝，再无半分颜色，一百年来如同坟场般凄清。
　　仙尊弋妳曾来过一次，还未踏入大门，便被门口的禁制叉回了仙人殿。
　　此后再未管过醉生梦死的华缨。
　　华缨一双眼内尽是沧海桑田，死死盯着那抹银白，久未眨眼。他喉间动了动，轻轻唤了一声。
　　“阿寒。”
　　断剑失魂，终究无情。
　　任由妆奁旁的人一双眼睁到酸涩，也难以回之一二。
　　华缨靠着铜镜缓缓坐将而下，不知何时，袖中滑出一壶烈酒。
　　烧刀子，味盛似火，燥如焰燎。甫一入喉，便如同刃入血肉，要将那长喉贯穿。
　　黑衣神君一口接一口不间歇地灌着。
　　面色无异，无悲无喜。
　　他等太久了。
　　混沌中那道鲜活的人影一刻不休地闯入他的识海。
　　时而，柔如香蜜的双唇擦过耳垂，巧笑着，挑逗着，眼带情丝，声含隐媚。
　　一阵烟云闯入，那双眼里又染上雾气淼淼，眼尾通红，一声又一声地哀叫着，啜泣着。
　　那秀美的眉尖儿会蹙紧，白皙的额角会淌下细密珠汗。
　　良春美景，诱人深入。
　　细纱贝帘，帷幔翻飞，引人入胜的场景终究不过一闪而逝。
　　随着暴雨突袭，所有的色彩归于墨黑，那道长身玉立的羸弱身姿跪伏在地，筋骨寸断，手脚皆无。眼眶趋于洞黑，鼻梁裂而半折，唇缝淌出一股股刺目的红。
　　暴雨成河，一寸寸盖过尸身。
　　最后，混沌破开。
　　天地荒芜。
　　华缨又闷下一口酒，喉间滚了滚。
　　他神色有些苍白，扶着铜镜而起，一只手不小心侧滑，抹掉了其上的一层灰黑。
　　明黄曲弧之中，一抹熟悉的身影言笑晏晏。
　　华缨手中的瓷壶霎时间脱手，猛然坠落于地，他眨了眨眼，唤道，“阿寒？”
　　镜中人点了点头，唇瓣一开一合，仿佛应答。
　　华缨屏住呼吸，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满而出，他又不确定地叫了一声，“阿寒？”
　　他又点了点头。
　　他又应了。
　　华缨瞬间欢喜至极。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到镜身。
　　蒙尘的镜面一寸寸被清理干净。那道鲜活的色彩露出全貌。
　　小小的白团子，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乌黑眸子，肤色柔嫩，长睫微微一眨便是水雾析出，好不惹人怜爱。
　　他朝着镜外招手，做鬼脸。
　　他在荡秋千。
　　在吃兔子形状的玫瑰酥。吃一块便长大了一分。
　　待他长成偏偏少年郎的时候，又噘嘴龇牙，歪头装懵，他朝着镜外伸出手——
　　华缨急忙将手递了过去。两只手在镜面相接。
　　黑衣神君惊异地睁大了眼。
　　镜面不凉，触手即温。
　　华缨咽了口唾沫，眼中期许万分，哑着嗓子喊道，“阿寒！”
　　白衣少年侧耳倾听状，听罢又歪了歪头，对他道，“笑一笑，师兄。”
　　黑衣神君听话地牵起唇角。
　　笑得难看至极。
　　白衣少年不乐意地撇撇嘴，“师兄，你在上坟吗？”
　　华缨惶恐地摇头，忙解释道，“我……”。
　　镜中的少年：“嘘——”
　　“跟着我学。”
　　“食指置于唇角右侧，往上滑。”
　　“对，动一动，戳一戳。”
　　黑衣神君仿佛是镜中人的提线木偶，所有动作皆是依从，照做不误。
　　他在镜前练习假笑。
　　一步一个脚印，勤勤恳恳。
　　他的天资在此事上沦为笑柄，比之稚童不及。足足练习了十年，方才笑出了一个中庸的模样。
　　待他学会笑的模样，白衣少年又开始作妖了。
　　那风流姿态的少年对黑衣神君勾了勾手指，道，“脱衣服。”
　　黑衣神君喉间哽了哽，却也只顿了一下，那黑色外袍便哗啦一声四分五裂，有那么几块儿盖上镜面。
　　镜中人羞红了脸，嘴上却不饶人，揶揄道，“师兄，这么放浪吗？”
　　华缨神思不属地点了点头。
　　少年姿态的公子托着腮，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将手指指到了一处箱笼，“去那儿，拿衣服。”
　　黑衣神君眼睛死死盯着镜中人，倒退着撞上箱笼，反手打开，从里面薅出了一段布料。
　　软绸丝滑，细腻雪白，暗纹有窄细叶、小笼花。
　　正是一寒生前惯爱的料子。
　　华缨匆匆看了一眼，又疾疾走到镜前，“我穿吗？”
　　少年郎抱胸睨了他一眼，道，“难不成我能穿？”
　　华缨立刻闭嘴，匆匆套上。
　　他看不到自己穿上白衣的模样，只能希冀地看向少年，迟疑道，“你觉得，好看吗？”
　　少年摇了摇头。
　　华缨脸色登时一变，小笼花暗纹的白缎瞬间碎为条儿状。
　　镜中的少年郎怔在当场，回过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你干嘛浪费我衣衫？你知道我这一套衣衫要多少银两吗！一百两！每一根丝线都是上好的苍雪缎，那暗纹小笼花是绣娘把花色涤入漆丝后制成，你怎能……”
　　“我赔给你。你要多少，我都给。”
　　少年漆黑的瞳仁动了动，好似又想到了什么折腾人的法子，缓缓靠近了镜面，眨巴着清透的眼一副藏着掖着的模样，道，“你靠过来，我与你说。”
　　华缨看着那如玉的指骨轻扣镜面，靠近的嫣红唇色一开一合。
　　他好似受了蛊惑，放轻了呼吸声，心甘情愿地凑了过去，深情道，“你说，我听。”

　　第六十七章

　　
　　白衣少年眉飞色舞，“你不喜欢这身衣衫对吧？”
　　华缨道，“你觉得不好看，我自然也不喜欢。”
　　镜中人长“哦”了一声，“你不喜欢，我就喜欢，那你以后——都穿小笼花暗纹的白衣罢？”
　　华缨神色一僵。
　　白衣少年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不愿意啊？好、师、兄！”
　　华缨立刻又去箱笼里薅出一件小笼花衣衫裹在身上，镇定问道，“你开心吗？”
　　少年眉开眼笑，频频点头，“当然当然。”
　　“师兄，你去买料子，好不好？”
　　华缨迟疑地看着他。
　　少年转过身，只露出一个背影，声音缥缈道，“不想去吗？”
　　华缨欲言又止。
　　少年好像也明白他的顾虑，低着声音道，“我等你。”
　　华缨重复道，“半个时辰，我就回来，你不要跑，等着我回来，好不好。”
　　镜中人佝偻了身躯。
　　华缨重复道，“好不好？”
　　那道身影垂了垂头。
　　华缨心下一松，如风一般疾疾冲往下界。
　　镜中少年瞬间如烟云散尽。
　　华缨回来时，一寒的内寝冷得好似冰窖。
　　他放轻了脚步，一边前行，一边克制着横冲直撞的冲动，低声道，“阿寒？”
　　没有回应。
　　华缨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
　　他抖着唇，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一寒？”
　　死寂。
　　他脚步有些重地走到铜镜旁。
　　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不在了。铜镜的光芒暗淡，将先前发生的一切沉入死水之中。
　　华缨扑到妆奁处，只见断剑隐隐有了裂纹。
　　他脑中轰地炸出一道惊雷，石雕一般呆立在原地。只听“叮——”地一响，那断剑四分五裂。华缨的瞳孔不断放大，匆匆想要伸手相护。指尖刚碰到刃尖儿，那碎剑仿佛得了依靠，荡开血口便贪婪吸取精血。
　　华缨深深喘了一口气。
　　那几欲皲裂的平静面皮稳了下来。
　　他将双手深入妆奁，任由小儿贪食一般的碎剑得寸进尺。
　　一开始是血。
　　而后是肉。
　　最后，经脉也消失无踪，只剩下累累指骨。
　　牺牲虽不小，成果却喜人。
　　那碎剑终于拼成两块儿，生了灵，刃尖儿弯了弯，好似怯怯抬头，又羞赧万分。
　　华缨好似感受不到疼，又沉入了小臂，诱哄道，“没关系，多吃一点。”
　　碎剑开始自我斗争了。
　　一进一退，在原地打转儿，挣扎不已。
　　华缨神色微动，忽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灵力寄于身，最好的滋补之物乃是……原来……”
　　怪不得百年已逝，残魂依旧只是残魂。
　　断剑需食的根本不是什么灵力，而是神君千百年来不断再生的血肉。
　　灵为其表，血为其疗，肉为其体。
　　华缨伸手，将碎剑揽入怀中，道，“一寒，回来吧。”
　　话音未落，两块儿断剑猛然扎入心脏。
　　华缨捂着心口，蹒跚往外。
　　他飞上海石榴树的树梢，一脚踏入黑匣子中，含笑闭目。
　　*
　　“许多年后，银白为脊，朱红为印，一寒神剑重铸入世。”
　　“他迎回了他心心念念之人。”
　　“曾经的阿寒，变成了小黎白。”
　　“从御仙府花海重绽，一院馨香。”
　　一寒从棺材内爬了出来，苍白的手扒拉着檐壁，喃喃间，眼含陌生地环视周围的一切。
　　刑狱内的往事仿若昨日发生一般历历在目，偏又有黎白的记忆在脑中作乱，弋妳与羲裔的往事、翊厘与云鹤的纠葛、元为、歌以、灵瑶、七娘等等。
　　纷杂，缭乱。
　　他捂着头，直直朝树下栽倒。
　　一道白影翩鸿而至，有力的双手紧紧嵌入那细瘦的腰肢。
　　怀中人拧眉颤了一声，力竭垂首。华缨本欲牵起的唇角，缓缓地沉了下去。
　　不过这一次并未让他等太久。第二日，黑衣少年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华缨悉心地递过去一盏茶。
　　一寒掀起眼帘，沉默看他。
　　蓦然间，华缨觉得手中的茶盏重逾千斤。那两道紧盯着他的视线里含了数种复杂的情绪。他好像失智了一般，哪怕其中一种都难以辨别。
　　若说是瞪视，那眼中含了水光。
　　又不像重逢之喜，因着那染了墨一般的瞳仁泛着凉意。
　　这么些年过去，华缨早练就了一身皮厚心黑的本事，此番正欲表现，道，“阿寒，我这些年……”
　　那苍白的唇吐出两个字，“闭嘴。”
　　华缨极其乖觉地没有反驳，俯首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寒用一种想要抹脖子的语气道，“出息了，师兄。”
　　华缨丝毫不怀疑，一寒想要抹脖子的人选是他，瞧瞧这语气之中隐含的杀意，瞧瞧这咬牙切齿的架势。
　　华缨硬着头皮道，“好说好说……”
　　一寒接过华缨的赔罪茶，喝了个干净，这才继续兴师问罪，“真是青出于蓝。我曾以为，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无耻的了，没想到……一度为仙界瞻仰的清冷神君，竟还能行这趁人之危之事？”
　　华缨镇定地将空盏接过，用灵力送到白玉桌，这才道，“不知阿寒所说趁人之危，具体是？”
　　一寒眉头狠狠跳了跳，拔高了声音道，“你还要我细说？”
　　华缨毫不怀疑一寒口中的“还要”二字，中间应当消音了“有脸”，否则，阿寒的神情不会这么像是要吃人般。
　　念及这些年揩油足斤足两，上下已分，华缨轻咳了一声，道，“我有错。我不该将咱们的辈分打乱，你一日是我师弟，终生都应当是我师弟，我怎能脑子一热为占便宜便认了你为徒儿，导致咱们现在的关系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一寒回之一个“你也知晓”的神情。
　　华缨继续忏悔，“为以补救，将辈分扳回来，我有一计——咱们早早行了同房之礼，如此，便不会有师兄弟、师徒的争议了，择日不如撞日，佳时一去不复返，不如我们……”
　　一寒认真道，“不如我们打一架罢。”
　　华缨为难地看向一寒，“我觉得不妥。”
　　一寒难得心平气和，“为何？”
　　华缨语带暗示，“你身下的床，不够结实，那一夜……”
　　一寒怒道，“闭嘴！”
　　华缨将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一寒脸上忽然爆起一阵薄红，心道，明明他以前比之华缨还要浪许多，怎的这么些年过去就风水轮流转了呢？他怎会是被调戏的那一方？
　　他还欲说出什么一较高下之言，却在看到白衣神君的衣衫暗纹后，猛地将已经打好的腹稿咽了回去。
　　华缨见他久久不言，关切地靠近了些，温声道，“阿寒？”
　　一寒双手护在脑后，颇有些郁闷地靠着床头。
　　华缨忍不住又叫道，“阿寒？”
　　一寒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你叫魂呐？”
　　华缨松了一口气，“确认一下。”
　　“嗯？”
　　“确认一下你还在。”
　　一寒张了张嘴，忽而想起了华缨与镜中人对视的那十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咬了咬唇，对着华缨伸出双臂。
　　华缨当即一喜，笑唇翻飞，将一寒抱了个满怀。
　　黑衣少年在白衣神君的怀里悄声说，“我一直都在，你不要害怕。”
　　华缨阖着眸子，下巴搁在一寒的头顶，轻轻摩挲着。
　　许久后，他道，“好。”
　　清风几许，从窗柩之中探入，携带了一室的温香。两人的发丝不经意间纠缠在一处，好似在描摹两人的生命轨迹，不断穿|插、纠葛，最后打上死结，难以拆分。
　　华缨褪去鞋袜，主动爬床。
　　爬到一半儿，一寒掀开薄薄的眼皮，冷静道，“有东西硌着我了。”
　　华缨将一寒往里推的动作一顿，也颇为镇定道，“它太开心了，难以自持，是以行注目礼罢。”
　　一寒无语看向华缨，“你若是管不好，我可以帮你。”
　　华缨不由自主地喉结滚了滚，暗了眸子道，“你想怎么帮？”
　　一寒面无表情，道，“切了罢。”
　　华缨：“……”
　　好狠一仙君。
　　内寝旖旎顿消，华缨无奈地摇头一笑。
　　一寒整了整衣襟，翻身下床，边套靴子，边对床上的神君道，“我要去找仙尊，你歇歇罢。”
　　华缨不乐意极了，“不行。”
　　一寒回身，皱眉看他。
　　华缨将手搭在一寒肩上，笑道，“我要与你一起。”
　　一寒满脸“你还没断奶吗”的神情。
　　华缨无奈地摊了摊手，面上一片怅然若失，“阿寒，你当知晓，如今的我脆弱至极。一时半刻见不到心爱之人，便心急火燎，烈火焚身，几欲身死。你不让我跟，就是想谋财害命。”
　　“我害你他娘的……”
　　华缨纠正道，“我没有娘。”
　　“你姥姥的……”
　　华缨继续指正，“我也没有姥姥。”
　　“你祖宗！”
　　“你吗？”
　　一寒悲哀地发现，华缨的脸皮已然铜墙铁壁，百毒不侵。
　　而如今的他，骂战骂不过，至于打架，更是打不过这个臭不要脸的。
　　他瞪大了眼睛，气得两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华缨“咦”了一声，控制不住好奇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了戳，惊异叹道，“阿寒，你的脸好软，我……”
　　一寒深吸了一口气，“不，你不想。”
　　华缨失望地望着他。
　　一寒一副苍天救命的神情，自暴自弃道，“你爱咋咋的，好吗？你亲，你啃，你就是咬下一块肉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这样行了吧？”
　　华缨瞬间亮了眼睛。
　　一寒抚着额头，“求求你，正常一点……”

　　第六十八章

　　
　　许久后。
　　一脸餍足的白衣神君终于恢复了正常。
　　华缨理了理颇有些皱乱的衣衫，对盖着被子装死的一寒道，“师弟，你穿黑还是着白？”
　　闷闷的声音从被中传来，“白。”
　　“哦。”
　　华缨答了一句，又道，“你穿黑衣好看。”
　　一寒猛地掀开被子，不忿道，“白！”
　　华缨只好递去一套白衫，暗纹小笼花。
　　一寒皱了皱眉，还是没说什么，匆匆套上便要往外走。
　　华缨拦腰抱住，道：“不用去仙人殿了，弋妳不在仙界。”
　　一寒偏头看他。
　　华缨道，“他应当早便到了古禹国。”
　　一寒不解。
　　华缨道，“妖君羲裔在古禹国露面了。”
　　一寒皱眉。
　　华缨沉声道，“古禹国，便是三百年前的月牙塔。只不过，如今的情形与当年大为不同……”
　　古禹山，古禹国的一座奇山。山南是日月得宜，土地肥沃庄稼丰收；山北乃大漠黄沙，风侵岩壁，毗邻妖魔域，鱼龙混杂。虽是同属一国，但山南名曰“圣地”，日夜载歌载舞，皇帝高卧温柔乡；而山北又名“月牙塔”，粮草紧缺，戍边战士常有失踪。
　　究其粮草紧缺的原因，便要说到古禹山之险。
　　此山高三千丈，绵延数十万里，只百刃山腰中有一条狭窄岩道。山北的所有粮草，皆为山南所出。而粮草运送一事，又极其艰难——
　　岩道极细窄，多有蝙蝠沟。一入此道，生死难料。
　　兵士们为保性命，常丢粮掩护，是以，古禹国皇帝曾言，“山南十车出，山北半车入。实乃浪费粮草，行不敬灶王爷之举。”
　　戍边的老将军回信，“山北守边关，护山南无恙。若国主吝惜粮草，不若老将弃了这边关，让山南山北同沐水深火热？”
　　坐拥温柔乡的老皇帝只好苦着脸又为山北送了一批粮。
　　一寒拧眉道，“羲裔在山南还是山北？”
　　华缨摇头，“不知。且古禹国今年蝗螽灾祸一片，山南粮草犹且不足，至于山北……已然断粮数日。”
　　一寒疑道，“蝗螽倾巢而出……是羲裔所为？依着他的性子，不屠城便是仁慈，怎会只掀起这般一股小风浪？仙尊灵力超群，真身下界，对付这般情状，岂非小菜一碟。羲裔傻了吗？”
　　华缨神色凝重道，“非也，恰恰是他机关算尽。这么些年来，妖界势力日趋微薄，如老鼠一般躲躲藏藏。这般实力，如何与当今日如中天的仙界抗衡？羲裔正是思量及此，从体内抽出所有妖力笼罩在古禹国，将此国与外界割开。”
　　一寒讶然，“割裂开来？那——”
　　华缨点头，“所有进入古禹国辖地之仙、妖，皆如凡众一般，□□凡身，断无动辄移山倒海之能。”
　　一寒讥讽不已，“曾经信奉以实力为尊，恃强凌弱是强者资本的妖君殿下，也有提倡公平对决的一日，当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看得见。”
　　华缨揉了揉他的头，笑道，“走罢，咱们也该下界了。”
　　一寒一把拍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你爪子不想要了？”
　　华缨接下话头，“不要了，不如剁碎了给你炖来吃？或者……你想要红烧的还是清炒？”
　　一寒木着脸答道，“黄焖，谢谢。”
　　华缨叹息道，“真是狠心。”
　　“……”
　　一寒冷静道，“不是你让我选的吗？”
　　华缨悠悠地甩了甩长袖，无辜道，“我让你选你就选吗？为什么不阻止你师兄的自残说法？”
　　一寒颤声道，“你怎么也学会了无理取闹……”
　　华缨拽上一寒的胳膊，偏头忍笑道，“你这一字‘也’便非常令人深思了。”
　　一寒被噎地无话可说。
　　两人斗着嘴，匆匆下界。
　　御风术使到了极致，不消一炷香时间，两人便到了古禹国的山南圣地。
　　双脚着地之后，一寒觑了一眼两手，尝试从右腕中引出灵力。纯白的灵力如烟云一般从腕间飘出，却在距离腕间三寸之时分崩离析，化为无物。
　　一寒皱了皱眉，颇有些不习惯。
　　华缨挑了挑眉，宽慰道，“打架的功夫还在罢？”
　　一寒抬了抬下巴，“拳脚功夫，我若只能称上第二，便无人敢拿第一了。”
　　华缨爱极了一寒这嚣张的模样，恨不能让他更嚣张，于是道，“第二定然也是被你甩出八百条街的。”
　　一寒矜傲地理了理衣襟，趾高气扬地往前走。
　　走到一半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狐疑地回头，“你在捧杀我？”
　　华缨大呼冤枉，“我只是在讨你欢心啊。”
　　一寒努力压下牵起的嘴角，转过头继续轻快往前，声音中却透出愉悦，“油嘴滑舌。”
　　走过一片光秃秃的山林，抵达皇城郊外，入眼便是荒芜的景象。
　　灰褐、沉闷、压抑。
　　良田内所有的盎然绿意被一只只褐色蝗螽占据，那些繁衍力极强的东西趾高气扬地站在枯枝断木之上，争相抢食着最后一枝的残叶。
　　生灵万千，却单调如一。
　　古禹国，变成了蝗螽的天下。
　　华缨和一寒的神色从一开始的调笑，变为了眉头紧锁。
　　他们匆匆赶赴城门口，却见大门紧闭。
　　一寒望了望那极高的城墙，犹疑道，“爬过去？”
　　华缨诚恳地提醒道，“我等如今是□□凡胎。”
　　一寒被那日头晒得颇有些不耐，心头火气，看着遍地的蝗螽，更是烦躁不已。他狠狠抬起脚，对着脚下的几只丑东西便是一顿践踏。
　　华缨幽幽道，“你的白靴，脏了。”
　　一寒僵在原地。
　　华缨叹了一口气，“何必与这等催生出来的妖物计较，羲裔若是见了你这般模样，怕是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一寒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睨了华缨一眼，“瞧瞧你这老神在的模样，心里是有了主意？”
　　华缨刷得展开折扇，心甘情愿地当了一回打扇小厮。他一边为一寒打扇，一边朝皇城内努了努嘴，“里面奏乐声起，想是快出来了。”
　　此扇不愧是随了神君几百年的灵物，在这等日头扇出来的风也是清凉爽利，一寒满足地喟叹一声。
　　华缨责备地看了他的阿寒一眼，小声道，“你不要发出这等奇怪的声音。”
　　“？”
　　华缨一脸为难地看向少年形态的一寒。
　　一寒兀自想了阵子，暴呵，“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不正经？”
　　华缨顿了顿。
　　燥热又将袭来，一寒一把夺过折扇，猛扇数下，愕然道，“热风？”
　　难不成这扇子还认主？
　　华缨耸了耸肩。
　　眼见一寒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华缨终究是无奈地接过折扇，继续为这娇贵的小仙君打扇。
　　清凉之意迎面而来，一寒满足地抿了抿嘴。
　　他瞅了一眼华缨，又瞅了瞅城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字正腔圆道，“你刚说……要出来了，什么要出来了？”
　　华缨心底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去往山北的一众兵将。”
　　话音刚落，城门轰隆作响。
　　二人迅速退开，找了掩护之地。
　　城门大开，一车一车的粮草鱼贯而出，虽是用麻袋装裹严实，但依旧逃不过那些小东西的探测。是以，出城不过片刻，粮草连带着押运的兵将，皆被铺天盖地的蝗螽蜂拥而其内。
　　兵将之首乃是一个银盔寒甲的少年人，初看只觉得那一张脸过于精致，不似行军打仗的料子，但他一开口，那属于戍边将士的坚韧便能令人叹服。
　　“将士们，行军——山北，告诉本将军，你们可会怕这一路艰险！”
　　“生死不畏，戍边而战！”
　　“生死不畏，戍边而战！”
　　“生死不畏，戍边而战！”
　　“好！”
　　“号角——起！”
　　一众兵将推着简易轮车，眼前无数蝗螽扑扇翅膀，有的甚至长出镰刃，在将士们露出的眼睛周围划出道道细痕。
　　有的将士一时不察，直接被胆大无边的蝗螽划破眼球，捂着一双眼在地上哀叫。
　　轮车上的米粮跌落在地，索性包裹严实，并未泄出。
　　一寒沉默地随着华缨跟了许久。
　　眼看着伤了一只眼的兵将痛叫着前行，眼看着他们从白日走到黑夜，三日后，终于到达古禹山。
　　不规整的岩梯，有的长且宽，有的窄小只够容纳一只脚。
　　兵将们背负米粮，一步步踏上千阶栈。
　　足足走了一日，满脸血口的将士们终于来到了最是险要之地。
　　蝙蝠沟。
　　百仞山的山腰处，聚集了无数“拦路打劫”的惯犯。它们身有长翅，翅尖儿带钩，每每见了来往兵将，必得倾巢而出。
　　常人所见的蝙蝠食昆、花蜜，夜间方才出来“捕猎”，此蝙蝠沟的蝙蝠却有不同，万物皆是它们的捕猎对象，连人也不例外。
　　一寒和华缨在踏上百刃山腰的前一日混入了队伍之中。
　　原本上千人的护卫队，如今只剩下九百余人。有的从山崖跌落，有的累倒在原地。
　　一寒小声对华缨道，“我们得想办法接近那个小将军。”
　　华缨点头，“那人是逸约仙君的转世。”
　　一寒眼里透出一股凝重，“逸约仙君若在此，那羲裔座下的厉策……”
　　华缨的视线落到了少年将军的左侧，“那个黑甲兵侍便是了。当年，妖君伏诛，厉策带了羲裔的残魂逃往下界，便是逸约为他行了方便，他会这么亦步亦趋跟着，倒是令人大感意外。”
　　一寒道，“当年仙尊说要让这大逆不道的仙君入畜生道，惨遭十世折磨……这……？”
　　华缨道，“逸约绝不会入畜生道。”
　　一寒颇有些好奇，“你为何如此肯定？”
　　华缨看着一寒，沉声道，“逸约仙君……是仙尊的替身。”
　　一寒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第六十九章

　　
　　一寒的心沉入了谷底。
　　六百年前，逸约这个名号在仙界本是籍籍无名，此人常年闭关，极少与仙界中人打交道。但此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甫一出关便干了一件令万众仰目的大事——
　　妖君羲裔被斩于仙人殿后，弋妳命人将羲裔的身体拖去喂狗，唯恐仙界的寸土沾染这无耻之徒的血迹。万万没想到，那羲裔不愧是命硬，竟还有一丝残魂逃了。厉策忠心，尽管妖君大势已去，也不愿背主，带着羲裔的残魂逃到了刑狱后山。
　　刑狱后山，乃是逸约修行之地。
　　仙界皆传，逸约乃是受了厉策蛊惑，是以背弃仙人殿，对这二妖心生怜悯，放虎归山。
　　但若逸约是仙尊的替身，那当年之事，便还需再加思量了。
　　一寒眸子黑沉一片，直勾勾看着华缨道，“师兄，你早便知晓仙尊故意放羲裔一条生路？”
　　华缨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一寒低吼道，“那个畜生！仙尊他，他……他是疯了？”
　　华缨道，“他曾经也是人。”
　　一寒瞪着华缨，“我当然知道弋妳是人。我现在不能理解的是，那个畜生对苍生犯下那么多祸事，仙尊心里不是万事以苍生为大吗？他怎么能放那个草菅人命的畜生下界？整整六百年，羲裔掀起了多少风浪！你看凡间那些流离失所的凡族、望着尸山血海痛哭的兵将，哪一件不是他的杰作！再有，仙尊受尽那个畜生的迫害，怎能手下留情，怎会手下留情？”
　　华缨叹息道，“倘若作恶的是我，杀生数百万的是我，你会对我下手吗？”
　　一寒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愣在当场，而后极快地道，“不可能，你断然不会这般行事。”
　　华缨道，“只是倘若，你会对我下手吗？”
　　一寒唇动了动。
　　眼中挣扎不已。
　　华缨摊了摊手，道，“你看，你为神兵，尚且有情，有偏私。何况弋妳，他可是真身为人，面对从神坛跌落的羲裔，他又怎可能不会犹豫？”
　　“面对仙众，他能毫不犹豫地将羲裔碎尸万段，以儆效尤。但是到了二人替身独处之时……一夜夫妻百日恩，羲裔当年对他的好，当年为他付出的一切，统统会涌入心头，怎可能瞬间一刀斩断、一笔勾销。”
　　一寒眼中火起，“弋妳就算深情，也轮不到羲裔！当年羲裔对弋妳那般折磨、羞辱，所做的哪一件事不够弋妳杀他千百遍，就因看着那嗜血狂徒弱势一时，弋妳便撒手放了他？不可能！弋妳决计不可能如此行事！”
　　华缨叹了口气，“如果是弋妳的真身，或许会理智千百倍，但是厉策撞上的是弋妳的替身逸约。逸约此仙，看似冷硬，其心未必。你看前头那个少年将军，便与当年的逸约同出一辙。”
　　不远处，那少年将军身边围着两个黑甲兵侍，左侧那人个头比他还高，当是厉策无疑。而右侧，是一个娃娃脸的半大小子，手里捏着一个厚布巾裹着的物什，正在嘟囔说着难吃死了，然后手一抖，干饼子掉到了地上。
　　一阵黑影闪过，那块露出颜色的硬邦邦干饼消失无踪。
　　那小子皱了皱眉，抬腿狠命蹬了蹬，望着饼子消失的地方气愤不已，自我发酵了一会儿后，又可怜兮兮地委屈看向少年将军。
　　少年将军严厉地批评了娃娃脸，直把那小子说得一包马尿在眼里打转。
　　但骂归骂，少年将军还是不忍心娃娃脸挨饿，从背后掏出一块厚布巾子，软了声音道，“最后一块了。你若不好好将饼子塞进嘴里，一会儿便没有力气穿过蝙蝠沟。你如果死了，将军会难过。”
　　娃娃脸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情真意切地叫了一声，“哥！”
　　少年将军不理他，兀自转过身查看各兵士的情况。
　　娃娃脸从包裹内掏出一块厚黑布，将头埋在里面，又对少年将军喊道，“哥，进来，我们一人一半！”
　　话音刚落，左侧的那个黑甲兵侍似是手滑，往前抬了抬腿。
　　娃娃脸一口咬在饼子上，险些被噎死。
　　厉策道，“脏了，他不吃。”
　　说完，厉策便从怀中掏出饼子，大声旗鼓地朝着少年将军递过去，“我不饿，你吃我的。”
　　令人意外的是，周围一众黑黢黢的小东西垂涎欲滴，却没哪只蝙蝠敢上前从他手里抢食。
　　娃娃脸好不容易把那口饼子呛了下去，拨开黑布就破口大骂，“你这个野种，又到我哥面前献殷勤，老子……”
　　厉策侧了侧身，回了娃娃脸一个饱含威胁的眼神。
　　娃娃脸看着他脚底下一群死蝙蝠，色厉内荏地颤声道，“非人哉，野妖精，大怪物！”
　　说完，娃娃脸就缩回了头，厚黑布一拱一拱，仿佛吃得可起劲儿了。
　　白逸约对厉策道，“我不饿，二弟，你吃。”
　　厉策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将手上的饼子塞到了白逸约的嘴里。
　　白逸约眨了眨眼，猝不及防地咽了一口，而后忙将饼子递到了厉策的嘴边。
　　厉策喉间动了动，不带犹豫地小小咬了一口，又递回到白逸约嘴边，少年将军犹豫了片刻，一双清透的眼狐疑看向厉策。
　　厉策道，“一人一口，分着吃。”
　　白逸约：“哦。”
　　一寒猛地将手上的饼子扳成两瓣，唇缝儿透出凉意，“那个东西在占陛下的便宜。”
　　华缨点头。
　　一寒不忿道，“厉策这般对弋妳的替身，羲裔竟也无动于衷？”
　　华缨咳了一声，“厉策是羲裔的替身。”
　　一寒：？？？
　　“别拦我，他既然敢现身，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华缨修长的五指牢牢攥住一寒的胳膊，薄唇贴近一寒形状姣好的耳垂，低声道，“仙尊入了这城池，便自动附身于白逸约身上，厉策现在是白逸约的二弟，你瞧仙尊对厉策是什么态度？”
　　一寒咬牙道，“那又怎样？他——”华缨的话仿佛当头一棒，一寒回过神便打了个激灵，“弋妳对厉策这般亲密，难道陛下入了这城池之后便没有这千年来的记忆了？他现在是……？”
　　华缨继续在一寒耳边吹气，“你发现了？”
　　一寒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片刻，冷嗤道，“羲裔可真会打如意算盘。夺取弋妳千年来的记忆，便以为能将这些年的血泪粉饰太平？古禹国不是他与陛下相识的沧岚城，沧岚城早就没了！痴心妄想！”
　　华缨轻笑一声，“这么多年了，你对羲裔的憎恶还是这么深。”
　　一寒耳膜发痒，翻着白眼将华缨的嘴推开，又斜斜看他，“你的真身‘从御’是化物殉万灵，我的真身‘崇尊’可是被羲裔弄死的。你压根儿不知道堕魔有多疼。”
　　华缨伸出手捏了捏一寒的耳垂，爱不释手道，“怕是不止如此。”
　　一寒眨了眨眼。
　　华缨又道，“千年前你会突然大肆斩杀劣妖，与羲裔作对，是因为你看到了……”
　　一寒神色难看，“闭嘴。”
　　华缨耸了耸肩，“羲裔那副卷轴你看得差不多了罢，绘色可还抓眼？当年仙尊用身体换仙、凡两界安宁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讳莫如深。”
　　一寒冷声道，“他是我们的主人。你这般不尊敬，又得当了？”
　　华缨见他冷了神色，抬眸道，“你当年无意间看见了弋妳被羲裔折磨、羞辱的场面，所以才会不带脑子地大肆灭杀劣妖，与羲裔作对，对吗？”
　　一寒将耳垂上的手一把按开，“是，所以呢？”
　　华缨定定看了少年形态的一寒许久，浓密的长睫缓缓垂下，在脸上形成一片阴影。
　　一寒喉间动了动，阿缨这样的姿态，分明是在示弱。
　　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索性，如今的华缨不似少年时候的意气用事，不忍两人之间的气氛继续僵持下去，开口道，“你想将弋妳救出牢笼是以冒险，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你有考虑过如果你身死……我该怎么办吗？”
　　一寒僵立了片刻，底气不足道，“我们当时已化出了替身，就算‘崇尊’这个真身死了，‘一寒’这个替身还在，也可以一直陪着你……”
　　华缨自嘲一声，“当年，你的真身可是对弋妳有意？”
　　华缨抿了抿唇，又道，“或者说，当年……你与弋妳互为‘知己’，迫于羲裔的压力，才未修成正果。”
　　一寒：“……”
　　一寒忍无可忍，“你吃屎了吗？嘴这么臭。”。
　　华缨毫无形象地盘坐在地，托腮安静地看着一寒。
　　活像一个被抛弃了，还故作坚强的怨夫。
　　许久后，怨夫喊道，“阿寒。”
　　一寒双眼如矩，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华缨叹气，“你背着我为了其他男人出生入死，你让我怎么想。”
　　一寒猛然间发现自己就算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
　　华缨幽幽道，“当年你为了弋妳置生死于不顾，咱们两还是纯洁的关系，现在，他又遇上事儿了，咱们的关系可与当初大为不同，你又要为了他冲锋陷阵，上刀山下火海吗？”

　　第七十章

　　
　　一寒哑口无言。
　　华缨叹了口气，“也罢。”
　　一寒瞪着他。
　　华缨继续自怨自艾，“我能怎么做呢，只能随着吾妻共赴生死了。”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一寒揉了一把脸，想了许久，终于道，“阿缨，这次……我什么都与你说，我生，你生，我死，你亡，可好？”
　　华缨轻轻在一寒的面上啜了一口，含笑道，“好。”
　　身边突然传来一道尴尬的声音，“两位壮士……咱们……该启程了……”
　　一寒和华缨回头，只见身后一百多双眼睛正在直勾勾看着他们，有的面红耳赤，有的偏头不忍直视，有的双手合十祝福声起，而那道声音，是白逸约问出来的。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而罪魁祸首华缨坦坦荡荡，甚至还万分愉悦地对众人颔首，笑得如沐春风。那容光焕发的模样，若不看天时地利，恐还以为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
　　一寒若无其事地伸了伸手肘，那肘骨好巧不巧地正好与华缨的胸口亲密接触。
　　华缨轻嘶了一声。
　　一寒嘘寒问暖，“阿缨，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华缨腾出一只手，做了一个休战的姿势，那头埋得挺深，出口的声音也极低，“没……什么，就是，犯病了。”
　　一寒：“哦。”
　　知道自己有病就好。
　　一寒拧着眉对关切的众人道，“他没事儿，老毛病了，死不了人的，咱们出发吧。”
　　“这位小兄弟怎么办呢？”
　　“小兄弟身上的米粮我们轮着加在背上罢。”
　　“蝙蝠沟很窄呐，俺第一次走这条儿道的时候险些没能活命出去。两位小兄弟看着面生啊，也是大户人家抓来充军的小公子？”
　　一寒和华缨默然不语。
　　那人又继续道，“这一路上死的都是新兵蛋子啊，可怜见的，俺这打眼一望，除了你们两都是面熟的老军匠，这小兄弟若是有病，走这蝙蝠沟可是真的千难万险哩……”
　　白逸约掩面咳了一声，那人缩了缩脖子。
　　他道，“还撑得住吗？”
　　华缨欲抬头的姿势一顿，而后用一种分不清情绪的声音道了一句，“无碍。”
　　白逸约颇有些不放心，正待多看几眼，厉策从他身后走了过来，道，“日头已然最大，窄道已洒了些许碎光，蝙蝠群此时精力最弱，事不宜迟，咱们必得立即动身。”
　　说完，那黑甲兵侍审视一般地看向华缨和一寒，脸上分明写满了“不友好”。
　　一寒从心底哼出一声冷笑，但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华缨一把按住。
　　华缨直起身，抬眸淡淡道，“出发吧。”
　　黑甲兵侍冷嗤一声，拉着白逸约的手一边走一边道，“早与你说了这批新兵多有偷奸耍滑之人，你还不信，你看刚才那个装病之人……”
　　一寒最恨这般在背后上眼药之人，再加上本就仇怨加身，恨不能冲上去对峙一番。
　　但时机不可。
　　一寒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咽下这口气，狠狠瞪了华缨一眼后，扛了好几袋米粮便往前走。
　　华缨笑了笑，连忙跟上。
　　一行人踏上了万千兵将的亡魂之地。
　　蝙蝠沟，天葬崖，踏错一步，便永与山石为伴，长眠曲水之间。
　　老兵将们娴熟地扶岩前行。
　　前方是虎视眈眈的蝙蝠老巢，后方是紧追不舍，但又不敢靠近的蝗螽群。
　　不知何时，白逸约走到了华缨身边。
　　“壮士可还撑得住？”
　　一寒偏头忍笑。
　　华缨撩了撩眼皮，敷衍道，“还行。”
　　白逸约不愧是面硬心软之人，一副“兄弟你别死撑”的神情，再次关切道，“若不行了，及早禀告，我来助你。”
　　华缨，“哦。”
　　一寒忍不住指着下面沟壑千丈的阴森之谷，道，“他若不行了，便是直接滚下去，还如何相助呢？”
　　白逸约清俊的脸僵了僵，诚恳道，“壮士，我瞧着你面色有异，长负往前，恐会不行，分予我两袋罢。”
　　他说着，便要往华缨的背上扒拉米粮。
　　厉策不知何时也从前方的拐点行了过来，正用一种看“废物”的神情看向华缨。
　　华缨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行。”
　　白逸约拧眉。
　　华缨索性将一寒背上的米粮单手甩到了自己背上，抬眸道，“这样，信了吗？”
　　白逸约睁大了眼，“那你刚才……”
　　一寒“哦”了一声，“是这样的，他是间歇性发病，发病的时候西子捧心，不发病的是神功盖世。”
　　厉策讥诮道，“装怪。”
　　说完，便一把拉了白逸约走到前头。
　　“那两个小白脸，你理会他们作甚？马上就要到蝙蝠的老巢了，你还分心关注这些无用的货色……前头死的那几十个中，有几个是心甘情愿跟着你走的，还不是走到一半儿装死跑回皇城……”
　　“你别瞎说，你又怎知他们是装的。好了好了……我不与你争辩。就说这两人，我感觉他们两与一般的公子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还不是吊车尾，拖拖拉拉一步三晃。”
　　“你不觉得他们很眼熟吗？”
　　“眼熟？”
　　“对，哎，你的月牙钩亮了，前面危险，趴下！”
　　“趴下！”
　　“蝙蝠群来了！”
　　一寒眼中黑沉一片，几步之外乃是一幅人间炼狱。
　　灿阳之下，一片浓黑从高岩匍匐俯冲，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浓黑之中，蝙蝠猩红珠眼闪着嗜血异光，成人一掌宽的翅膀猛烈煽动，一阵接一阵的风浪袭来，紧扒岩地的众兵士闭上了眼睛。蝙蝠群怪叫着，凶狠地朝着眼前的猎物呲牙而去。
　　白逸约站在风口之上，犹如一把出鞘的寒剑，笔直，果毅。
　　“放——”
　　兵士们训练有素地放弃了第一袋米粮。
　　掺杂霉点的雪白米粮铺满了整个岩道，攻击兵士的蝙蝠发出桀桀声响，它们盯着地上的食物看了一眼，仿佛不感兴趣一般，又凶狠地朝着众兵士袭去。
　　“天杀的，霉米！将军！皇帝给俺的是霉米！”
　　“啊……”
　　一寒拨开蝙蝠群往前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之前提议要照顾“新兵”的那人，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人被蝙蝠拖着，朝深渊中疾坠而下。
　　前方，白逸约的脸色惨白一片。
　　他身边的厉策神色冷峻，双手执掌链刃，在一阵阵破风声中制造了一片尸山血海。
　　那蝙蝠群的尸体已然有了半人高。
　　却依旧有不畏生死的东西前仆后继，上赶着当垫脚石。
　　厉策狠狠将尸群踹到崖底，对众人吼道，“清理尸体，所有！将所有尸体扔下去，快！”
　　他说着，一脚将扒着岩石，一双手指甲盖都抠掉了，整张脸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老兵将踹往深不见底、雾霭漫出的深渊魔域内。
　　一大片浓黑朝着尸体冲去，仿佛得了胜利的奖章。
　　白逸约目眦欲裂，“不——”
　　厉策一把攥住他的肩，“没时间了！现在来的只是蝙蝠探子，将尸体扔下去才能拖延时间！你看上面！你看啊！再耽误下去，我们必定全军覆没！”
　　白逸约挣扎着想要阻止他，却被身后的一双手拉住了。
　　“白逸河……”
　　白逸河紧紧跟在厉策身后，眼里竟是惊恐，“哥哥，妖精说得对，爹说过‘衡量’，也说过‘得失’，我们得活下去啊，哥哥，爹还在月牙塔等我们，哥哥，你不要哭……”
　　厉策眼中闪过一片狠戾，对白逸河道，“拦住他！”
　　说完，厉策身如鬼魅，不过片刻便将长长的岩道清理“干净”。
　　蜿蜒的岩道内，余下不足二百人。
　　一行人闷声往前。
　　一寒在山腰尽头回身望去。
　　漫天的蝙蝠群夹杂着千万蝗螽，在血道上争食，搏斗。
　　乌泱泱一片。
　　令人骇目。
　　前往月牙塔的下山之路尤为沉默。
　　在距离月牙塔总营帐的最后一里地时，白逸约躲开了众兵士的视线，独自前往了密林。
　　一寒给华缨使了个眼色，两人跟了上去。
　　杨槐树挡住了烈日当空，给树下的人盛出一片阴凉。
　　厉策默不作声地跟在白逸约身后。
　　直到年轻将军狠狠挥拳，将右手砸了个鲜血淋漓，他这才抢了上前，厉声呵道，“你做什么！”
　　白逸约偏垂着头，浓眉拧得死紧，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
　　他克制着即将出口的呜咽，却挡不住因悲痛逐渐破土而出的怨怼。
　　少年将军靠着树干缓缓下跌，一屁股坐在槐树下，小臂横在他的眼前，他从喉间哽出几个颤音，“为什么……”
　　厉策冷硬答道，“好一句‘为什么’，你是在质问我将你的兵士喂了蝙蝠？人固有一死，既死了，便要为生者开道，在那般情况下，我若不将他们喂了蝙蝠，或许会连累你更多的兵士无法存活。”
　　“你不愿做那个坏人，我帮你做了，你现在问我为什么？我如何答你，白逸约！”
　　白逸约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看他。
　　厉策的呼吸窒了一秒，忽而缓了下声音道，“你不适合做将军。”
　　白逸约厉声道，“你便合适？！”
　　厉策盯着白逸约道，“是。”
　　白逸约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明明是带着哭腔，却撑着一张笑脸，整个人显得可怜又可笑，他道，“我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要拿霉米对待戍边将士！不懂他既给不出好米为何不告知，要让我的将士在毫无心里准备之下被背叛！不懂你为什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权衡利弊！是，我不配做将军，我做不好将军，那你说，我适合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啊，你说啊！”
　　厉策对白逸约说道，“逸约，这个世道已经乱了，和我归隐山林罢。”

　　第七十一章

　　
　　白逸约自是不从。
　　还是少年形态的他匆匆收敛了失态，沉默地带领着剩下的残破兵士去到了月牙塔。
　　老将军是个万分严厉之人，闻说了霉米一事，不仅未和白逸河同仇敌忾，更是铁青着脸训斥白逸约——
　　“出发前应当如何？”
　　白逸约垂眸答道，“须细查妥当，方可上路。”
　　“你查了吗？”
　　白逸约不语。
　　白逸河瞪着眼道，“哥哥查了，在出发前一日晚上查了个遍！第二日狗皇帝说边境告急，让我们速速出发。我们是被赶出城门的！一路上漫山遍野的蝗螽群，谁敢开粮验查？此事明明是那皇帝老儿的错，爹你为何要训斥哥哥！哥哥有什么错？难道谨遵圣命也有错？”
　　厉策一把将白逸河拎小鸡似地扔到了身后。
　　白逸约抬眸，问道，“父亲，若是你，你当如何？”
　　老将军眼里沙雾一片，平视众人时一双眼显得浑浊不堪，可当他的视线只集中到一人身上时，便会激锐非常。
　　“若有存疑，必得先下手为强，将者，绝不打无准备之战。”
　　白逸约神色一动。
　　“若霉米并非皇帝掺杂，而是底下臣官所为呢？皇帝不是目光短浅之人，他一直知晓山北失守，山南无法幸存之理。况且，山南如今蝗螽为祸，皇帝他……”
　　老将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道，“心软之辈，何成大事！”老将军转身对厉策道，“拔营，回山南。”
　　白逸河探出头，“爹爹，我们是要回圣地了吗？”
　　老将军抚了抚他的头，“去换套干净衣衫，至于月牙塔，不必守了。”
　　白逸约木愣愣地呆立在原地。
　　战火终于烧回了山南。
　　圣地之人仿佛知晓了月牙塔的兵将回城抢粮，自发在城墙之上备好了弓箭手。
　　漫天箭雨。
　　老将军看着领兵往前厮杀的厉策，摸了摸身下劲瘦的爱马，对白逸约道，“看到没有？城中粮食也告急了，是以平日里贪生怕死的乌合之众也开始奋起反抗，大难临头，谁不想活下去。事已至此，你还觉得皇帝对霉米一事全无所知？你还觉得为父是强盗行径？”
　　白逸河推了推哥哥的盔甲。
　　白逸约闭了闭眼。
　　老将军道，“让他在此地反省，阿河，随我入阵！”
　　这一战，胜利者不言而喻。
　　厉策一马当先，用血河满城的代价换来了城民惊惶的服从。
　　此战后，厉策向老将军进献捕杀蝗螽之法。
　　老将军大喜。命人在漫漫长夜中燃起篝火，等待蝗螽自投罗网。又在白日里令全城出动，尽数掘出蝗螽的幼卵，以火燃之。
　　不足一月，持续了半年之久的蝗螽祸乱落下帷幕。
　　城民大喜，纷纷奉老将军为主，加冕为皇。
　　老将军登基那一日，遮天蔽日的蝙蝠群从古禹山袭来。
　　古禹国。
　　举国皆灭。
　　城破那一日，白逸约将手中的长剑指向了厉策。
　　白逸约的神情尽是厌倦，厌倦中带了一丝淡漠，他道，“玩儿够了吗？”
　　厉策从嗓子里闷笑出声。
　　不消片刻，笑音收敛，他以手作结，碎开了外甲，露出内里的朱红薄纱。
　　古禹国的结界自发破开。
　　地上没有被吃到一半儿的尸体，城墙上没有斑驳的血迹，更没有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尸首分离的老将军。国灭那一刻，骇人至极的景象尽数消失。
　　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荒滩戈壁，杂草丛生。
　　已然是荒废了许多年的野地。
　　白逸约也恢复了弋妳的相貌，定定看着眼前的妖精，“你何时屠了城？”
　　羲裔吹起耳边的一缕银丝，自豪道，“东方小仙君接手以东辖区那一日。”
　　弋妳凝了凝神，“你们……早便勾结在一起了？”
　　羲裔哈哈笑了一声，“存世者，谁会无欲无求，我给了他想要的，他给我想要的，交易乃是，何谈勾结，真是难听。”
　　羲裔说着，眼神一暗，“你当世上所有人皆如你一般，心如铁石，不识好歹？”
　　弋妳道，“心，你也配？”
　　羲裔眼底浮现出一抹薄怒，不过却极快地压了下来，道，“当年在沧岚城，我助你登基时你可不是现在这副嘴脸，真是时过境迁，人心叵测啊。”
　　弋妳的长剑化为方天画戬。
　　“道不同不相为谋。”
　　羲裔眼中燃起一股火，“是，不相为谋，可你还是舔着脸来幻境寻我！”
　　弋妳道，“来取你性命。”
　　羲裔面色狰狞地看着弋妳，怒喝一声后化出原型。
　　九头龙蟒。
　　皱皮拧结，爪尖足有半尺，高而悬浮半空，此刻睁着一双血红灯笼般的双眼，嘶吼道，“你想救世？我偏不如你所愿！你想杀我？弋妳仙尊，陛下！你动手啊，来啊——”
　　弋妳化作一道银白流光，裹挟着极强的灵力奔袭而去。
　　一寒从地上爬了起来。
　　顺手扯了扯华缨的胳膊。
　　一寒道，“别装死了，快去帮忙啊。”
　　华缨盘膝而坐，将一寒的手抓在手心把玩儿，“弋妳要亲手斩杀羲裔。”
　　一寒扯了扯嘴角，“速战速决，才不会夜长梦多。”
　　华缨轻轻笑了一声，“阿寒，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无耻群殴之法。”
　　一寒瞪圆了眼，咬牙道，“对付羲裔这种祸乱天下的东西，还要讲究仁义道德？”
　　华缨唏嘘，“阿寒说得对，阿寒真棒。”
　　“可是，阿寒，我们踩着的这块焦土之下含了百万凡众的尸骸，羲裔一死，古禹国便会立刻湮灭，脚下的无数亡魂，皆无法转世。”
　　一寒深吸了一口气，“羲裔对古禹国下了诅咒？”
　　华缨点了点头，“羲裔与弋妳的战书便有提及，若弋妳一人前来，生死有命，若仙界众仙齐聚而下，他便与古禹国一同消亡。”
　　一寒喃喃，“所以蝙蝠沟之祸、圣地血流漂橹，皆是羲裔在攻击弋妳最脆弱的回忆……”
　　“当年……”
　　华缨笑了笑，“可惜羲裔打错了算盘，今时不同往日，弋妳早已不是当年的弋妳。沧岚城破时，从皇位跌落的弋妳选择了逃避，与羲裔回了妖族，彼时年少，亦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妖后之位，选择重新由人入仙，何况如今。”
　　弋妳与羲裔在半空中斗了几百个回合。
　　九头龙蟒的其中一只头颅被斩掉，从半空中跌落，血红眼珠依旧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银铠仙尊。
　　弋妳也好不到哪儿去，左臂被削碎皮肉，只半寸骨头相接。
　　他们又不知疲倦地缠斗上去。
　　足足打了半月之久。
　　九头龙蟒只剩最后半颗头颅，弋妳也从天上跌落。
　　一寒想要上前，华缨扯住了他的手，道，“别去。”
　　羲裔拖着残躯，鲜血淋漓的外皮与焦黑的裂土摩擦，迸溅出一片片火花，他喘息着爬到弋妳身前，居高临下看着狼狈的仙尊，“你是我的了，弋妳，与我……回妖族。”
　　弋妳嘴角又淌出一股血，痛得眉尖微颤。
　　羲裔巨大的灯笼眼浮出一抹银光，他托起厚重的龙爪，想要将身下人的眉抚平。
　　一阵银白闪过。
　　灯笼眼碎成两半。
　　血珠溅出许多，落在弋妳苍白的脸上。
　　羲裔暴怒的声音飘荡在空中，“弋妳，你这个贱人！你骗我，你又骗我！啊啊啊——贱人！”
　　空旷的荒野之中，不断回荡着羲裔的暴喝声。
　　却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一寒松了口气。
　　眼见九头龙蟒缓缓缩小，最后变为一掌之长后落入弋妳手中。
　　一寒疾疾抬脚奔去，为弋妳输送灵力疗伤。
　　小龙蟒恶狠狠啃着弋妳的指根，凶狠道，“弋妳！弋妳仙尊！仙尊殿下！陛下！你还记得神谕吗？”
　　弋妳紧闭的双眼缓缓撑开，沉默地看着手中的小怪物。
　　小龙蟒得意地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当为何仙界、凡界灵力如此充沛，却还是祸事不断？你当为何众妖被逼退活得畏畏缩缩，人间依旧惨祸不止，为什么？因为神谕助我！世间的气运是无法更改的，我不过一介妖君，如何能为你造出气运！神谕？哈，不过是将气运集中在少部分人身上，而令大部分人陷入惨厄。可笑，可笑！”
　　“又是三百年过去，弋妳，你这次又打算用谁来化物，打算让哪一个倒霉东西死于非命！我当真好奇，好奇至极！”
　　弋妳咳出一口血，轻轻推开一寒输送灵力的手。
　　一寒一怔。
　　弋妳闭了闭眼，“别浪费灵力了。”
　　小龙蟒支棱起爪子，狠狠在弋妳指头上划开一道口子。
　　弋妳皱了皱眉，一把将小怪物拨到地上，从怀中掏出了一卷长轴。
　　金光四溢，灵力沛然。
　　弋妳身携长轴，捂着筋骨近碎的右腕一步步走远。
　　一寒动了动唇，“仙尊殿下。”
　　弋妳回首。
　　远方天际浮起暖辉，银铠将军逆着光，轻声道，“一寒，替我护好苍生。”
　　一寒心中浮出不可置信的猜测，失控喊道，“不！殿下，一定还有其他法子，一定还有，你回来——”
　　那道侧影落寞地环视了整块荒芜的大地，许久后，道，“我有些倦了。”
　　他的手轻轻伸向晨晕，眼睛窥伺着指缝的余光，又突兀笑道，“也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银铠将军说完，化作一道残影，远远消失在了天际。

　　第七十二章

　　
　　仙尊陨。
　　干涸的古禹国下起了泼天大雨。
　　万物疯长，同沐灵光。
　　那小龙蟒仿佛是被吓傻了，尖尖地嚎了一嗓子后，狼狈地朝着银铠将军消失的地方追去。
　　一寒僵在原地。
　　直到华缨说，“神谕是诅咒。”
　　一寒眨了眨眼，“所以呢？”
　　华缨沉默了。
　　一寒突然控制不住地吼道，“所以呢！所以仙尊要填命进去！”
　　华缨镇定地看着一寒。
　　一寒扯了扯华缨的袖摆，乞求一般道，“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华缨垂了垂眸子。
　　一寒微微偏过脸。
　　不知何时，他已是满眼的泪，偏头就像是一个信号，动作一出，那两汪咸水就自发逃出牢笼。
　　华缨道，“来不及了。”
　　一寒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华缨叹了一口气，狠狠将一寒捞入怀中，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如果我回不来……就别等我了。”
　　白衣神君说完，像是害怕自己反悔，匆匆化作一道灵光消失在了一寒的面前。
　　一寒伸出手抓了抓，却只抓了个空。
　　“阿缨！”
　　一寒疯了一般追着那道灵光而去。
　　灵光在天际消失，取而代之的一卷逐渐沙化的卷轴。金光一点点消失。滔天的灵光向四面八方涌去。
　　一寒顶着狂沙和风暴，咬着牙一步步朝着飓风中心走去。
　　白衣神君的躯干已经快消散了。那双好看的眼紧紧闭着。
　　一寒喉间哽咽了一声，闯到白衣神君剩下的头颅旁，不要命地翻身往长轴里钻。
　　华缨猛地睁开眼。
　　一寒将手指放到华缨的唇间，“嘘——”
　　“我不想等你。”
　　“阿缨。”
　　“你不能丢下我。”
　　长轴快要消失之际，一只白鹿踱步着，从远方行来，鹿角之上，云鹤依偎。
　　*
　　仙人殿历经千年之久。
　　于第一千零一年，金殿崩塌。
　　倒塌前，仙人殿的殿门缓缓收拢。
　　元为最后看了一眼内里的昏暗陈设。
　　蒲团散落一地，白玉阶之上，首领椅上放了套银色的盔甲，椅下，以左为红白相间的神剑，以右为红绸加身的神枪。
　　再往下，以左伫立一方镜湖，镜湖右上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
　　大门合上，仙界化虚无。
　　所有仙者，自贬为凡。
　　此后，天下劣妖挥之殆尽，余下妖众封于妖界，永无入凡之机。
　　凡族甚沐灵光，万物欣然，四海升平。
　　许多年后，天下西南之地多有白鹤与灵鹿交颈而嬉。
　　东方之地的皇庭，有两名少年自武器库中走出，一枪一剑走天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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