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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颗龙蛋有点老
　　作者：万里船夫

　　撞见

　　
　　“你……能不能给我生个龙蛋？”
　　“你给我生个蛋吧……”
　　“好不好，嗯？”朝临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做到这个梦了，耳边呢喃的男子声音魅惑至极，在身上火热的蹭着，令人……烦躁，极其的烦躁。
　　龙御卫日常巡查的工作本就繁琐，一天下来能睡五个时辰就算万幸了，偏偏还有这样的梦境纠缠隐隐酸胀的头颅，郁结难消。
　　一次两次尚且还能容忍，可屡屡如此，就有点惹人烦了。海婆婆自吹自擂的安魂汤先不说，蓟太医开的清心降火的草根咂了半月也是不成成效。
　　这扰人的梦魇依旧寸步相随……
　　“朝侍卫？”又是一个逼近的呼吸，一只手就要探上脸庞，朝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猛地翻身就是一踹。
　　“都说了不要！！你是没听懂还是聋了！”
　　一声闷哼之后，跌坐在地上的江旭捂着被踹红肿的脸，不可置信的抬着汪汪的两只眼睛看向他，四目短暂的怔愣过后，他捧着手，从嘴里吐出了一颗，
　　牙，还是带着血的那种……
　　朝临不忍的遮住了眼。
　　“哇——！”片刻，从偌大的休宿宫中传来一声泣血的哀嚎：“朝临，你没有人性！”
　　“可怜我跟你做了一百多年的龙御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江旭还没从刚才的飞脚横祸中走出来，捂着发肿的腮帮子愤愤不平的说着。
　　朝临还奇怪：“往日都没见你这么积极，这次怎么想起叫我起床了。”江旭这人，他自己不偷摸出去玩就不错了，居然还上赶着找责罚，真是太阳打西边起来了。
　　听闻，江旭倒吸一口凉气：“我看你是睡迷糊了吧！”话音未落，远处巍峨婉约的龙宫鼎立，珠翠玉白，贝壳海螺叮叮泠泠的从飞檐翘角上坠下来，玉声荡荡，有客来访。
　　江旭说话顿时有了底气：“听见没？四方，不，五方龙族都已经到了，我要是不去叫你，看你今天怎么交代！”
　　“糟了。”朝临顿时一个激灵想了起来，拔腿就跑，“我去接太子。”
　　“现在想起来了？”江旭碰了一下伤口，嘶了一下，“还踹我，居然还踹我……”
　　这几□□临的确是忙的有些焦头烂额，什么事都忘了，他所在的南冥玉海是青龙族的一方海域，他之前身为三等越骑，但因郁龙王赏识，一专多能，还临时接手了一个水令司，有时候也会有人称他‘朝御史”。
　　这个职位听起来威风，可实际上……很是难言，至少在朝临看来，每天捞人救人，巡查危险海域，掀起狂风巨浪使其渔民远离危险地界，还要提防暗处蛟龙一族的挑衅和大大小小海物的诉告就已经够头疼的了。
　　仓促奔走间，他把寒锏别在腰间，一转身撞到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被霜色洇染的龙鳞披风，触手生凉，又似银霜冰寒。他定眼一瞧，连忙俯身，单膝跪地：“冒犯修王殿下，见过修王殿下。”
　　修尘绝转身，语气纠结：“你，你身上的伤好些了没？”
　　“伤？”什么伤？他并不记得自己受过什么伤，朝临六个月前曾远赴北冥给这位横空出世的玄霜一族送过请帖，不过这位龙王本就不甚清高，深居简出，跟谁都合不来。
　　之前也不知怎么的跟玄龙一族杠上了，而这位修尘绝也是个怪人，一声不吭的将玄龙二世子冰封了一个月之久，闹上天庭，还不紧不慢的回道：
　　玄龙一族不知训诫龙子坦荡处世，我自当代为教育，不必言谢。
　　玄龙族镇守无尽深渊，压得都是魔族妖物，深受三界尊重，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曾多次偷偷潜入北冥一探究竟其修为来处，可次次无功而返，还吃了不少苦头。
　　当初他去北冥时也碰了壁，只因郁龙王再三嘱咐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须得修尘绝亲自面见方能托付，因而他才在寒风刺骨的北冥坚守了半个月之久。
　　直到一位老翁心有不忍，才放他进岚渊宫吃上一口饭，可还没尝出来是冷是热，就听闻修王要闭关一年，这可不行。
　　于是，他恬不知耻的掀开了沐浴的龙池，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一阵强悍的龙气震了个胃里翻江倒海。
　　“哇”的一下吐出了酸气的呕吐物。关键是朝临当时意识还算坚定，没忘此行的目的，半跪在地，撑着疲软的眼皮，开口就说：“……修王殿下，请你，你……唔，好臭。”
　　这不能说是丢人了，简直是令人发指！
　　也不知最后自己是怎么大难不死，活着回来的，只知道浑浑噩噩的坐上水行龙的时候，远处的男子沉眸凝视，拳头握得很紧，银色龙冠之下的清凌冷眸，阴沉又愤然，似乎是看在郁龙王的面子上，才忍着没杀。
　　其间的事情他只记得这些，也并不记得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什么伤。
　　“属下好得很，并未受过什么伤。”又是一声玉钟嗡鸣，他顾不上别的了，匆匆告退：“属下还有要事，修王请自便。”
　　修尘绝的手落了空，神情郁郁，一旁的胥沿翁笑道：“老奴瞧他跑的欢快，应该是没什么要紧了。”
　　修尘绝说：“他不记得了。”
　　胥沿翁笑笑：“殿下说的是哪件？”
　　“都是吧。”
　　南冥玉海四季如春，东海海域辽阔，仙山琼阁数不数胜，人人都说青龙族和白龙族当属三界逍遥仙境。
　　剩下的便还有天宫赤龙族，驻守天界，黄金龙镇守人界。如今北冥极寒之地，玄霜一族横空出世，古籍神录皆无记载，修为道行更是讳莫高深，无从得知。只知他们能使海水千里冰封，终年不化。
　　都说水火不相容，可赤龙却是无所谓，恒古不变的道理他们明白，也看得开，只要玄霜一族不起事端，他们宁愿当个富贵老翁，延续子孙后代。
　　白龙喜怒不形于色，青龙擅长和气生财，金龙整天在人间乐不思蜀，懒得管这边的事。至于玄龙……
　　不好说，玄龙生性阴寒，性格莽撞，本就对玄霜一族颇有微词，也可能是不满占了‘玄’这个字，况且之前还结下了梁子，估计这次的宴会也不会安生到哪里去。
　　“哥哥怎么才来，奚儿的华服都穿好了。”郁小太子嗔怪着走过来，抓上朝临的手。南冥郁家以美貌温良，肤色如玉雪著称，额滴翡翠，龙角雪青，身着宽逸清华的繁杂长袍，玉片泠泠，粲然生光。
　　朝临一笑：“那不是挺好。”
　　“哼，不好。珠儿和风儿她们两人笨手笨脚的，好几次都弄疼我的龙角了。”他指了指头顶给朝临看。
　　“她们怎么敢，太子你又骗属下。”朝临说早已看穿。
　　“那，那也是你在的时候，不在的时候就是笨手笨脚。”郁奚硬气的解释道。朝临无奈摇了摇头，简单吩咐了几个巡查的地方，便带着小太子前往酒宴。
　　“这不是朝临吗，多久没见了。”
　　“是啊，还是那么精神，不愧是朝御史。”有人这么打趣说着，他颔首笑了笑：“最近忙得很，可别再挖苦我了。”
　　朝临此人生的俊气，身材朗逸劲瘦，一双墨色的眸子显得格外温润，带着黑泽泽的玉光，可能是常年被繁琐职务折磨的原因，眉宇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不笑的时候，压着低低的眉峰，抬眼间有几分清冷的淡漠。
　　殿外，有不少朝临熟悉的龙御卫，龙骑兵，他们此前都是人界将领或侍卫，亦或是文官忠臣，死后荣升天界，作为培养人才，以各处所需分派。
　　朝临在那一届中虽沉默寡言了些，但因相貌出众，体术均为上等，还没结业便被郁秦光看中，提前带回了南冥玉海。
　　“郁小太子长高了不少，当年在天界看到时，还不会走呢。”
　　“是啊是啊……”
　　作为龙御卫的人选，他们都曾一一见过各位殿下太子，当初郁奚被郁龙王抱去看他们时，咿呀咿呀的伸手去抓，一把便揪住了朝临的肩角，怎么都不放手，郁秦光本就一早看上了朝临，天君就做了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刚入殿，一眼便看到了修尘绝。刚才一直低着头，未曾仔细瞧他的样貌。如今坐在其中，朝临才知道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银霜龙角清冷无色，银发长垂，一双紫瞳幽幽淡淡，垂眸之时，忧郁深沉，比青龙一族的婉约清贵多了些冷漠，抬眸之时，又比玄龙狂妄多了些清傲。
　　几步之远，就能感到此人隐隐的压迫。朝临只觉胸口一阵突惶，像是有什么东西快吐出来了，难道是上次留下的病根？
　　就是这么短暂的一怔，恍惚间，似乎看到那双令人心悸的紫瞳忽然看了过来，心下一慌，急忙低下了头。
　　“修王殿下。”郁龙王走了进来，拍了拍朝临的肩，身为玉海龙王的郁秦光生来体弱，特别是与凤凰一族诞育了小太子之后，整个人都有些颓然的病气。
　　只因这次的宴会非同小可，他不得不抱恙前来。作为东道主，郁秦光还是一贯的温温和和：“各位远赴而来，奔波辛劳了，宴会上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默然

　　
　　玄龙大太子墨岑依旧是阴阳怪气：“不敢当，要说远，谁能比得上修王呢。天庭召见他都敢不去，想来郁龙王的面子是有多大了。”
　　郁秦光尴尬的笑了笑。
　　“修王殿下莫要介意，墨岑这小子向来这么爱磨牙。”这是豪放不羁，热情洋溢的赤龙炎龙王。
　　“哎呀，这今日一看，果真如外界传闻，天人之姿，当属修王。”金龙一族的最爱美人美酒，当然还有令人赏心悦目的金光灿灿。
　　白龙宁泽筠依旧客客气气，听不出起伏：“谁说不是呢。”
　　修尘绝并未作答，幽郁的面容始终笼罩着一层沉沉的淡漠，他饮了一口酒，开门便见山：“唤本王何事？”
　　炎龙王大方一笑，什么话都敢说：“不过是龙族清谈，修王不必紧张。这不是对你好奇，郁老弟就想了这个法子见见。”
　　“哦？”修尘绝依旧淡淡：“可本王收到的信不是这么说的。”
　　“啊？”炎龙王与众人纷纷看向郁秦光。
　　见此，郁秦光只好先放下酒杯，讪讪的道明原委：“是，此次将几位请来，实在是本王有一事相商。”
　　玉海宫内，突然严肃静默了起来。
　　“说来也惭愧，近年来，本座龙体欠安，每况愈下，难为玉海都是几位丞相和龙御卫在打理，本也无妨，可眼下蓟太医寻得疗愈良方，天君也给了不少疗养圣药，正是修养时机，玉海群龙无首，还望各位以后多行方便才是。”
　　龙族一脉同气连枝，这请求也不无不可。无非是因近年来海域不稳，小太子年幼，龙御卫和丞相等官又有身份限制，天庭律法严谨，若是有一天出了什么意外，还须得龙王手谕请示或是自行带兵平乱。
　　可因龙蛋难以诞育，后代极少，几欲绝迹，珍贵也尊贵。所以向来执着于后嗣的炎龙王先开口了：“郁老弟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赤龙族生性属火，你这……水系地盘也不方便我修行啊，万一日后我想给钰儿添个弟弟妹妹的，怕是有所凝滞，
　　“再者，我又常驻天庭，隔着大老远，这里又没有我赤龙族的海域如何能帮你？”
　　金龙潇潇洒洒一抹嘴：“我就更不必说了，人界群山遍岭，妖魔层出不穷，我怕到时连自己都分身乏术，不能及时相助，我膝下唯有鑫儿一个麟子，他自己都是个孩子呢，怕是不能担此重任。”
　　玄龙子嗣多，龙体不受什么限制，可也是不屑一顾，直言拒绝：“我住深渊之下习惯了，你这处处明光耀眼的很，不适应，爱莫能助。”
　　那只剩一个白龙族了：“我族虽有心，可我们那东海也是海域辽阔，物产丰富，每天琐事也是擢发莫数，就怕到时候照顾不上岂不是辜负了郁龙王的嘱托……”
　　那现下，唯剩北冥。
　　郁秦光先发制人：“那就多谢修王殿下了。”
　　“……”修尘绝冷眼一扫，刚才那副沉静寡淡的神色立时萧冷了起来，这时候的郁秦光不知是走投无路了，还是为了玉海宫直接豁出去了，擦了擦汗，二话不说就把龙御卫推了出来挡刀子：
　　“朝临，快带领龙御卫谢过北冥龙王。”
　　“是。”此前被郁龙王旁敲侧击过，所以朝临还算镇定，当初他能前往北冥，在那儿遭受酷寒半月之久，将命丢下一半也死守正因为如此。
　　郁秦光说的没错，南冥玉海资源丰富，海物甚多，蛟龙早就虎视眈眈，加上他们龙族本就深受天庭忌惮，这些年颁布的几条天律都是针对龙族行事。
　　别的不说，赤龙族如今是天族一份子，在眼皮子底下，行事总会受些拘束，金龙和玄龙两脉又掌管地方辖区，自顾不暇，白龙族更不必说，若是两大海域皆由他们打理，天庭那些个文神总要诟病一番。
　　现下，唯有这个横空出世的玄霜一族高深莫测，天庭那边还不敢怎么下手管制，操之过急反而怕雪上加霜。
　　“又是这位朝侍卫啊？久闻大名……”
　　“看来郁龙王对他很是看重呢，不过这时候把他搬出来，修王能高兴吗？”
　　“……听闻上次这位朝侍卫到了北冥没多久就被赶了出来，可死皮赖脸非要见修尘绝，怎么赶都赶不走，把修龙王气得，万里冰海都震碎了好几层。”
　　有人唏嘘：“这修王是生了多大的气啊……”
　　众人窃窃私语，朝临愧疚难当，不过这下看来当初自己呕吐的事件发展的还不算太丢人。他上前一步，恭顺道：“玉海宫九处龙御卫还望殿下仰仗。”
　　修尘绝没应，殿内默然。
　　“郁王就真的那么放心将南冥玉海交予本座？”
　　郁秦光心里也苦，这不是没人了么。一向大大咧咧的炎龙王急着撇清干系担子，又没眼色的开口了：“你正值年少，一时又无儿无女，没个牵挂来去自由，多好，简直是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无儿无女，当真是在修尘绝心口上扎刀了。这话听着的确是那回事，可偏偏加了一个‘一时’就完全变味道了。
　　北冥冰海常年霜雪覆盖，就算是阴气深重的鬼也能被一个寒风吹没了。
　　于是，墨岑也跟着撒盐：“是啊，北冥那鬼地方寸土不生的，估计连个活的海物都没有，上哪儿管去？本王之前还听闻，北冥那些个龙御卫经常外出寻觅吃食，想必是清闲的很，这样一看，修殿下果真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
　　修尘绝面不改色，轻轻飘飘开了口：“是啊，本座也时常在想，若是能把东南两海一起封了，岂不是省了好些事，两全其美，郁龙王也不必烦心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界之内，东海盛产东珠宝石，南冥多孕育灵玉海珍，天庭那边每年的献俸朝礼先不说，人界还要靠着这两海吃水养家，要是真封了，怕是举国哀丧，能闹得三界不得安生。
　　郁秦光一咯噔：“这，这个倒是不必了吧。”
　　“修尘绝，你放肆！”墨岑站起来就指骂：“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冰封两海，真是好大的口气，你当我们四脉龙族是死的，你当天庭是死的！本王早就知道，你们玄霜一族就不是个好东西！明日我就上奏天庭，将你这些狂妄之言一一道出，看天庭岂能容你？！”
　　朝临早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墨岑许是气急了，旧仇未报本就不爽，此时也不顾合不合规矩，愤愤就是一甩袍，吼道：“来人啊，快把他给我拿下！”
　　“墨岑啊，你也不用这么急吧。”炎龙王还是无奈的。
　　金龙跟着劝服：“何须如此，大家都是龙族一脉……”
　　两族不合众人皆心知肚明，可两位身份显著，殿内一下进退两难，郁秦光一见这架势，慌忙开口：“……别别别，墨太子切勿动怒，这修殿下只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呢。”
　　“是啊，”只闻修尘绝轻笑两声，撑着额角，懒懒的掀起幽淡紫瞳，说不出的悠然清贵：“墨岑殿下试试看吧，本座说不准还真有这个心情同你玩上一玩。”
　　“咔擦！”眼见周身雪光四起，修尘绝低着阴沉的眸子，姿态有几分颓然的慵懒，可握着的那只酒杯已是碾碎成雪渣，簌簌落下。
　　眨眼间，龙鳞玉桌凝固成冰，五方龙族都坐不住了，炎龙王语重心长：“修殿下，你玄冥一族刚起，可不能犯这个糊涂啊。”
　　白龙宁泽筠温雅：“墨殿下心浮气躁，您海涵，莫与他一般见识。”
　　修尘绝什么都不听，状似喝醉了一样的神态，只轻轻笑着，莫名的有些感伤迷离，酒杯碎了，便水凝成杯，冷眸一抬，讥诮又可笑：“怎么，不敢啊？”
　　墨岑对激将法一直很受用：“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啊！此逆贼言语谋逆，乃是大罪！就算到天庭对峙他也翻不了身。”
　　一时间，玄龙的龙御卫纠结着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他，面面相觑的不知怎么的，竟真的上前拔出了剑。
　　朝临接到郁秦光的眼神示意，立马持锏挡在修尘绝面前，低声斥道：“墨殿下糊涂了，你们也跟着糊涂了！还不退下。”
　　“姓朝的，你干什么？跟本王作对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墨岑已经扯下了袍子，拔出剑，气势汹汹往这里走来。
　　修尘绝撑着下巴，看着面前的背影痴痴的怔神许久。
　　“朝临，你可有话对我说？”

　　第 3 章

　　
　　“什么？”
　　“臭小子，受死！”
　　“锵！”一剑已是劈了过来，刺耳的哗擦声长长一拉，一剑一锏磋磨而过，墨岑气愤难当，一跃而起，当头砍了下来，朝临不敢以下犯上，只好以锏相挡，处处防守。
　　“墨殿下稍安勿躁。”朝临沉稳应对，利索躲闪。
　　“滚你娘的！敢拦本王的去路，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今日不管你是谁的人，本王非要好好教训你这只瞎了眼的走狗不可！”
　　郁秦光脸色难堪：“大殿下，你这是，这是在骂本王。”
　　“算了，别管了。”金龙放弃挣扎，甩袍一坐：“这样也好，听说这朝临身手极佳，那让他们先打着吧，总比真的闹出事来好。”
　　“金老兄你这话说的，也太不是龙了，敢情又不是你打，还隔岸观火了你还……”炎龙王心急，却无可奈何，在原地焦灼的跺了半天脚，突然转了目光，摸着下巴喃喃道：“这侍卫不错，有几分龙族的风范，不知能不能拿来……”
　　白龙悄然入座，时而骄矜不屑的瞥了一眼。
　　几番比斗，酒壶已空，朝临依旧占了上风，他游刃有余的在墨岑剑下周旋，这时，又闻身后低缓的声音道：“朝临，我来这南冥玉海，你可高兴？”
　　朝临如实回答：“属下自当不胜欣喜。”北冥若是能伸以援手，他便有信心打理南冥玉海一众事物，使其风平浪静，稳坐泰山。
　　修尘绝顿了一顿，自嘲笑道：“……明知你口是心非，不过，也罢了。”
　　“嗤！”修尘绝扬手一挥，裹挟着寒气一截一截的冰碴顿时蔓延攀爬，束缚住了墨岑的鞋履，连带着腰腹之下也被冻结与此。
　　“好你个……”
　　修尘绝冷冷道：“不想与你那蠢货弟弟一样，就给本王闭嘴。”他指尖一松，接而说道：“今日这宴好没意思，也该散了。”
　　话音刚落，卷着冰雪的寒风啸然一过，修尘绝，走了。辅佐在一旁的老臣十分淡定的起身，欠了欠，带着一众北冥子弟绝尘而去。
　　仿佛就是一瞬间。
　　“今日这事闹得，让天君知道又是一通好说……”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还不赶紧给本王把这寒冰砸了！”墨岑在后面叫叫嚷嚷：“炎老王，你那个火呢，赶紧帮我喷啊。”
　　炎龙王叹气：“你啊……”
　　“哥哥，你没事吧？”郁奚呼哧呼哧跑过来，突然‘嗯？’了一声，歪着头，“你的脸……”
　　朝临摸了一下脸颊，摸到一手冰冰凉凉的银霜。
　　五个月后
　　郁秦光在绝谷疗愈龙体，起初南冥玉海还算风平浪静，海域中事井井有条。其余的事情朝临尚且还能妥善解决，可这件事……
　　“黑水怪在绝峡那边出现了！”
　　众人惊慌：“什么？抓到了吗？”
　　明知不可能，侍卫惭愧的摇了摇头。
　　水凌司偌大的案桌上，各个官臣唉声叹气：“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再一无所获怕是天庭要怪罪下来啊。”
　　有人不满的一扔：“可三界典籍都找不出这妖物的具体出处，让我们从何处下手？此前去天庭借阅书籍，拖延了半月才给了这么些东西，晦气！”
　　此人名唤萧凌，乃是四等龙御卫。
　　六等龙御卫的江旭拨弄着这一堆已经被翻烂的竹简，跟着不平：“天庭那边也是，就不能挨个问问各位神仙座下的灵物神兽，逐一排查，这样的事还少吗？现在让我们这一通乱找……”
　　龟丞相抚着胡须，愁思满面：“此等妖物能在瞬间如蜂群聚集，又能如雾气瞬间消散，杀人诛心，手起刀落，防不胜防，恐不是一般凡物。”
　　“是啊，弯月峡谷的水蛇与嬴鱼一脉已经死了七八个族人，这样下去，人心惶惶……”
　　一旁的江嫚立即镇定询问：“缚灵网可有收获？暗箭可有发动的迹象？”
　　“没用，”端坐在其间的朝临，一身郁龙王亲赐的清华水袍，缥缈如仙，因多日的劳累，墨泽的瞳孔都有些恍惚的苍茫，像浮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他撑着头，翻着满桌寻不到妖物半丝影子的文书，道：“那地方暗礁多，时常有渔船商船沉没，本就难寻，即便是捕捉到了，也会因阻挡物过多，难以击中。”
　　他无力的合起书，继续道：“更何况，那些妖物神出鬼没，行迹难以追踪，缚灵网对他们形同虚设。”
　　龟丞相继续问：“去北冥的骑兵回来了吗？”
　　一龙御卫回道：“并未，据四等越骑楚渭回报，北冥地界多日狂风暴雪，水行龙刚□□不久便被冲刷成了一座冰雕，环境恶劣，寸步难行，不少龙御卫徒步一日已经身受寒伤。”
　　曹力士道：“不应该啊，小臣此前写了数十封委托信交予北冥，按理说，早该到了。修尘绝一身的通天本领，难道一个暴风雪都治不好？”
　　“这还不明白，”萧凌顺手拿起一个果子，抛了抛，不齿笑道：“一看就是这北冥龙王懒得待见我们呗。本来也是，人家又没说同意，是咱们的郁龙王强加给他的。没有当场甩脸子就不错了，还指望他真的出手相助。”
　　又是一阵叹气：“早知这位新龙王孤冷高傲的很……”
　　龟丞相缩着脖子，往后坐了坐：“要不是小太子最近在长麟角，或许能过去一试。”
　　“这样下去不行，”朝临当机立断：“此妖物来去无影，即便是赔上所有龙御卫日夜巡逻，怕也是如大海捞针，眼下，也就玄霜一族的冰凝之术可使海水顿时凝结，方有抓住凶手的一线生机，
　　“修尘绝我等自然不敢高攀，可请个座下能将回来……”他兀自沉吟了一会儿，决定了：“这样，我亲自带着玉海的龙印前往北冥。”
　　江旭和萧凌同时站定：“我也去！”
　　“小太子，别抓了，再抓就破了……”
　　“别掰啊，掰断了就不好了。”太子宫中，侍女端着绿糊糊的草药，追着郁奚小太子焦急的惊呼制止道。
　　“我痒，我痒啊！痒得不行，抓不到！”朝临进去时，郁奚正握着那对枝丫糯糯，润着玉光一样的雪清麟角焦躁的，胡乱的掰扯着，看那架势，似要把他薅下来。
　　龟丞相说的没错，小太子刚开始长龙角，根部扎在头顶里，怎么挠都挠不到，正是郁愤燥火大盛的时候，脾气都跟着见长，摔碗砸著，气鼓鼓的跟朝临学……
　　“别碰我！”
　　踹人！
　　“我又招谁惹谁了。”江旭跌坐在地上，一脸无望悲痛的泪眼花花。本来踹的也不重，可他就是觉得委屈。
　　“太子殿下，忍忍就好了。”朝临上前抱住他，郁奚顶着发痒的头在他怀里拱啊拱的，麟角的根部已经泛红，似是被蹂/躏造成，顶端都蹭破了一点皮，血丝点点，看着就很心疼。
　　“哥哥，我痒，特别痒，就在这儿。”他想哭哭不出来，急的难受，跳着脚指了指自己的头。
　　“辛苦太子殿下了。”朝临伸手去揉，力度不轻不重，按压着根部打转，然后接过止痒的膏糊，一点一点的涂抹着。
　　郁奚伸手推走，抓着朝临的手，焦急的往头上摸索去，“不行，不要这个，我要你刚才那样给我揉。”
　　小太子今日穿的寝袍，松松垮垮的挂在瘦小的身上，似乎是被揉的舒服了，他喟叹着往朝临怀里倒去，说：“哥哥，你身上真凉爽，手上也是。”
　　朝临无奈笑笑：“这是你父王给我的水袍，自然凉爽。”
　　郁奚窝在他的怀里，揽起一缕水绡蹭蹭着脸，沉醉眯着昏昏欲睡的眼睛，道：“不一样的，不一样，我也有一件，可没你这个好，穿了也不觉得舒服，只有你，……只有你才能让我好受。”
　　见他困意袭来，朝临将他抱到床上，情绪稳和了些，便与萧凌江旭两人跪地，回道：“此次前来，臣有要事相告，臣将不日启程前往北冥，寻求玄霜一族相助黑水怪一事。”
　　“又去？！”郁奚一听到这个地方就气，气得刚刚压下去的痒意又冒了上来，胡乱的抓着麟角，一手拍榻：“我不准你去！”
　　“太子殿下，此事拖延不得……”
　　郁奚什么都不听，一边抓痒一边无理取闹的哇哇叫着：“我不管我不管，黑水怪不解决就不解决吧，让他随意杀人去，等杀的人多了，天君那老头不来也得来……”
　　朝临无奈叹息，眼神凌厉而痛惜：“若是真到了那时，南冥玉海又情何以堪，岂不是让四海笑话，让族人心寒。”
　　“不行就是不行，”郁奚猛地背过身，醋意甚浓的说着：“上次那冰疙瘩就当着我的面跟你说悄悄话，我不高兴了，我生气了！你不准去，谁爱去谁去！”
　　悄悄话？哪句？
　　朝临略有思忖，陡然一怔。
　　是了，当时他与墨岑比斗，明明隔着些距离，殿内又空旷，那句‘我来这南冥玉海，你可高兴’显然是龙吟腹语，那自己呢？
　　自己回的‘不胜欣喜’他又可曾收到了？若是收到了……等等，这怎么收到？龙吟腹语为何他能听见？
　　见他不应，郁奚愤然转过身，“你听到没，本殿下不准你去！”他挪到床边，捧着朝临的脸，真诚而诚挚又执拗的道：“你就乖乖在我这南冥玉海，谁都欺负不了你。”
　　静默良久，朝临缓缓沉下头，定然道：“恕臣，不能从命。”

　　第 4 章

　　
　　寂远辽阔的海面上，三名身着玄色骑装的男子骑着水行龙破水而出，呼啸着纷纷洒洒。朝临轻扯缰绳，对着沉浮在鱼骥上龟丞相和一众龙御卫，高声道：“南冥玉海便交托与你们了。”
　　江嫚忧心，唤道：“何时能回？”
　　“等我消息。”春风拂过海面，鸟鸣鱼飞，朝临又想了一想，道：“若是半月之后，我依然了无音讯，便停止海物供需。”
　　“这……”龟丞相点了点头，“好，此行多加小心。”
　　停止海物供需，不出两日天庭便能派人前来审问，这是个笨方法，但也是最直接的方法，不到万不得已，朝临断是不会这么做的。
　　可如今，山雨欲来，他也没什么顾虑的。
　　那些惨死的水蛇及嬴鱼族人皆是被穿腹而亡，接而被啃噬得血肉模糊，留下的只是一副泛浮在惨淡光线下，被贯穿腹部的残躯，轻轻飘飘，像是一粒砂砾，随波逐流。
　　直至至今，朝临还是觉得不可能，有一个推测在心底逐渐滋养，扩大，郁秦光在闭关修养前，说的那一席话更是让他惶惶不安。
　　“猎龙师或许在世间不复存在，可谁知道龙族有没有一天会自取灭亡。”
　　这是什么意思？自取灭亡，为什么？他想不明白，赤龙族驻守天庭，身份尊贵，除了天君谁能撼动？
　　玄龙族镇压无尽深渊，妖族魔物闻风丧胆，维护三界和平。
　　黄金龙守护人间，镇压邪祟之物。青龙白龙两族恪守职责，维护世间平衡，五方龙脉兢兢业业数千年，乃是这个世间最为神圣的存在。
　　人界以此为祥瑞之兆，天族都要俯首相看。
　　繁荣鼎盛时期，数百条龙腾跃在云间，海上，高吟挽唱，壮观逍遥。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龙族逐渐萧条，连一个龙蛋都极其难以孕育，即使孵化了，也是多为夭折，不幸身亡。
　　难道……真的要就此没落？
　　他们一行人到北冥的时候，万里无云，晴空万里，湛蓝清寒的脚下海域，深邃不见底，像是走在蓝云石之上。
　　“哈哈，我们还挺幸运的，可怜楚渭那几人都快要被折磨死了。”江旭没心没肺的说着。
　　冷凝的冰锥从头顶的山石垂落，皑皑雪霜结了一层又一层，覆盖着千里海域，此前被暴风雪肆虐的水行龙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凌珊瑚丛，牢牢的固守在面前。
　　“咱们的水行龙有这么大的么？”江旭伸手摸了摸。
　　萧凌冷嗤：“你是不是傻，给你不停地浇水冷冻，信不信你比这个还大。”
　　“滚！”
　　朝临转念一想，四处看了看，道：“下来走吧。”
　　“啊？”两人不约而同的哀嚎起来：“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你不会是以为那北冥龙王是因为看我们没诚意，还坐着水行龙来就不屑待见我们吧，别闹了，明明就是看不上我们。”
　　虽是这么说，但三人还是老老实实下了水行龙。
　　岚渊宫，脚下是深沉的蓝云石，四周是银色生冷的霜雪壁墙，厚重的墨色桌榻铺垫着雪绒的毛皮，胥沿翁端详着修尘绝的神色，见他微蹙，抬手一挥。
　　“殿下，朝侍卫快到了。”
　　修尘绝轻笑，说：“那又如何，为他的南冥玉海来的，与我何关。”
　　胥沿翁笑笑没说话，立在一旁。修尘绝顺眼扫了一下侍女端着的灵玉宝石，轻哼道：“怎么都那么丑。”
　　过了一会儿，高座之上的人有些坐不住了，郁郁开口：“怎么还没到？”
　　“刚刚我问殿下，是否派人去接？”
　　“他有水行龙。”
　　胥沿翁颔首一笑：“朝临公子已经弃了，正徒步而来，或许是觉得这样显得有诚意吧。”
　　修尘绝撑着头的肩膀一松，静了一会儿才道：“随他去吧。”
　　“罢了。”他觉得无趣，起身往里走，吩咐道：“他们来了就让他们先候着。”
　　“……是。”
　　北冥万里冰海，修尘绝的岚渊宫并没有像其他龙宫一样建于海底，而是矗立于一处雪松密林，走过一通浪涛为盖的冰层宫道，再绕过一处蔚蓝的湖泊，抬眸望去，那巍峨修直的雪松便隐没在层层叠叠的不知是雾气还是云气之中，缥缈滕然。
　　若是在极寒天气里，风雪凛冽，必然是找不到的。
　　“真冷，龟丞相给的什么破斗篷一点都不耐寒！”江旭裹着袍子，打着寒颤，一直哈气搓着手。
　　南冥玉海四季如春，温煦暖阳，乍一时进了这等寒冷之地，优势不优势的就显现出来了。这雪松密林裹着一层清冷的银霜，雾凇凝挂，寒气逼人，抠也抠不下来的那种。
　　萧凌缩回手，也跟着缩紧了，抖抖的问前面的人：“朝临，你，你上次真的是在这里，站，站了三天三夜吗？”
　　“是啊。”朝临云淡风轻，甚至回想起来，颇觉好笑，他当时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眼前混沌不堪，想起在天庭做预选侍卫的日子。
　　天上的日子枯燥无聊，甚至在北天门看守的时候，一整天都看不见半个人影，无边无尽的云海霞光，孤零零的蹲守着一个石门，虽精致高阔，但他觉得萧条……又可怜。
　　朝临前世的记忆已经没了，所以他也没什么好回忆的往事，也没有能想起的人，脑子里空空荡荡，唯一记得的是那个矮矮墩墩的小史官，捻着鲇鱼须，无不憨厚的笑着：“今年这苗子虽在我意料之外，但我很是欣赏啊。”
　　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朝临便从东天门转到北天门，因他生性不爱说话，可东天门来往人神杂多，爱笑的仙子也多，自荐去了北天门。
　　北天门安静，人也不多。一天，当他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看蜗牛爬行的时候，北天门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修尘绝。
　　修尘绝总是冷冷淡淡的，可能是因为他肤色过白的原因，幽淡的紫瞳默默的，毫无欲望的垂着，他似乎也没想到北天门会有天兵驻守，瞧了朝临一眼之后，便局促的转过了身子。
　　朝临难得主动开口询问：“仙君可是来寻人？要去往哪宫哪处？”
　　修尘绝背对着他，一声银白的长袍宽逸，宛如月下谪仙。他支支吾吾佯作看风景，可是那儿除了云还是云，拙劣的掩饰，整个人显得很是不安：“寻，寻人。”
　　“寻谁？”
　　“玄虎参将，易殊。”
　　朝临便带他去找，一路上，他不解的问：“仙君为何以袖遮面，可有什么不便之处？”
　　修尘绝回他两个字：“我丑。”
　　朝临一怔，接而开怀一笑：“仙君生的比嫦娥还要好看，怎会有这番误解？”
　　“有人说过……”
　　朝临继续笑：“那那人真是瞎了。”
　　往事如走马观花，一幕一幕的在朝临脑海中划过，那可能是他记事以来觉得最荒诞可笑的事情。
　　萧凌不胜唏嘘：“我看你是疯了！这修尘绝，摆摆明了是故意折磨人，欺负人，我看啊，我看这次也没那么容易松口。”
　　江旭跟着发抖，颤颤着牙：“那咱，咱们现在回去不？太冷，冷冷了。别说什么，三三天三夜，怕是一一，一个时辰我都没命回去了。”
　　“是，是啊。咱们都知道这新王，王什么脾性，还来，来自讨苦吃干嘛？”
　　朝临无奈的摇了摇头，说：“看来你们这牙今天是要碎了。”但当他一回头，没忍住‘噗’的一下笑了出来。
　　“哈哈哈！”
　　于是，经历过这一遭重创的朝临在前方没心没肺的笑着，留下两个小团子嘴上嫌弃，但终究耐不住严寒，在漫长的雪松道上紧紧挨着，瑟瑟发抖。
　　到了宫殿前，已有一老者在门外等候。
　　“什么，睡觉？□□睡得哪门子觉？！”
　　胥沿翁笑而不答。
　　朝临已经习惯了，看这架势，估计今天是进不去了，只希望别像上次一样，夜晚凄寒寂冷，还没个吃的。
　　萧凌意欲强闯，被朝临制止，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若有其事的郑重说道：“去吧，趁现在天明风清，看看有没有个飞禽走兽之类。”
　　“干什么？”
　　“烤着来吃啊。”
　　暮色下沉，整个北冥都是阴蓝蓝的，映着雪光，天地间静谧高爽。
　　哔啵哔啵，篝火燃起来了，晕染着殿门前一方暖黄之地，江旭翻弄着火堆，想起跟萧凌回忆：“你是不知道，咱们朝大人回来之后，全身冻得没一处好地方，紫的红的一大块，还晕了十几天，要不是郁龙王给了药，估计又要落下一身寒疾。”
　　这时候，两人说起话来也不哆嗦了，萧凌甚至都开始数落起来：“你说你也真够傻的，不给进你就跑别的地方呆着躲起来呗，还非要跪在外面，给谁看啊？”他嫌恶的翻了一个白眼，意指他人：“冷血无情的东西，求了也是白求！”
　　朝临这个人谈不上执着，执念一说更是可有可无，他只是觉得自己既是南冥玉海的人，交付的重托必要尽心尽力。

　　第 5 章

　　
　　“萧凌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件事不是你坚持就能有结果的，上次姑且算你运气好，没冻死，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咱们郁王当日可是强塞给修尘绝的，我们不仅不占理还有些绑架的无礼，这时候上门岂不是自找难堪。”
　　萧凌继续说道：“我看啊，还不如去找东海那边的人，反正咱们的文书龙印都差不多，换个名字就成。”
　　江旭跟他争论：“你换名字作甚？咱们是抓凶手又不是出兵，朝临的意思是让他们出个会冰凝之术的，等下次那些个妖物再出现，一举冻结，不就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了么。”
　　“我能不懂么，我的意思是，既然抓不到，那就增多龙御卫，日夜巡查，将南冥遍地安插守卫，我就不信两大海域那么多兵能抓不着。”
　　江旭无语：“这个提议刚出来就被否了，你是没听还是咋的？”
　　萧凌挠了挠头，显然是当时走了神。
　　“如此规模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因为在天庭甚至是东海看来，这些不过是一群等闲妖物，既然没有祸及他处，说明不足为惧，反而会觉得是我们无能……”
　　朝临捧着一杯热茶，沉吟：“眼下，求助北冥是最好的办法了。”
　　三人静默了一阵，篝火燃燃，江旭扔下树枝，感慨道：“这就是命啊。”
　　萧凌不耐的瞅了他一眼：“怎么就是命了。”
　　“本来就是啊。”江旭理所当然一摊手，说：“你想啊，咱们龙御卫都是一个天班出来的，就算没到一块儿，那也是东海天庭或是深渊四方分派，就算在龙族所学的法术没那么精，帮不上忙吧，好歹也能在面前说说好话，探探信什么的，
　　“可单单就是这个北冥，一个龙御卫都没选，朝咱那儿看了一圈，扭头就走了。”江旭一说到这儿还打了一个寒颤：“不过当时一看修尘绝这个人，就知道不好惹，对吧朝临？”
　　朝临歪着头，想不起来了。
　　江旭一拍脑袋，“哦，对！我忘了，你当时不在，前脚刚被郁秦光带走。”
　　“是吗。”
　　“是啊，”江旭戳了戳鱼肚子，随手朝身上一抹，继续道：“北冥当年出了一个玄霜龙脉修尘绝，三界震惊，天君也很是看重，还特意过来陪他招选，你是没见到那阵仗，天兵天将几乎全来了，可他逡巡一番，一个都没要，转身就走了。
　　“天君最后派遣给他的天兵天将，龙御卫和随行侍从，侍女也是被他一扬手，全分派在北冥界线那儿看守了。”
　　萧凌更不明白了：“那他当时去那么一遭干嘛，闲的？……那面儿糊了，会不会烤？”
　　“你行你来！”
　　夜色越发暗了，冷风卷着地面的冰沫残雪飞扬，唯有松上的银霜静凝不动，时而清泠泠的簌动轻响，玉声淼淼。
　　“吱呀”沉重的殿门开了，天界一线的清光渗了出来。
　　三人起身，胥沿翁端着一贯老沉礼貌：“夜深了，请诸位龙御卫前往宫室就寝。”
　　“那修殿下……”
　　胥沿翁笑笑：“老奴说了，夜深。”
　　这意思是今天不会见他们了，萧凌不死心，更多的是郁愤试探：“那敢问，明日修王殿下可会见我们？”
　　“这个，不好说，”胥沿翁在前方带路，侧首莞尔：“看殿下心情吧。”
　　萧凌一晒，虚空枕着手，“我看这位殿下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
　　江旭跟着撇了撇嘴。
　　“不一定。”胥沿翁没有否认：“上次殿下的心情就很好，只可惜……”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长长的走道只有脚步声，萧凌江旭莫名其妙的互相看了看，还等着下文。
　　“可惜什么？”
　　胥沿翁似乎不便多说，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容，转眼便来到一座宫室，伸手推开：“就是这里了，各位歇息吧，老奴就不打扰先退下了。”
　　“呵！”门一关，萧凌不爽快的扯下了袍子，抖了抖冰碴，往桌子上一扔，嗤道：“故弄玄虚，我们怎么知道上次是哪次，这不是逗我们玩的么！”
　　“已经很好了。”没有风餐露宿，没有寒风冰雪，朝临解开袍子，煨着房间中间的炭火炉暖着手，说：“北冥玄霜已有上百年，那老人家就算知道时间，又不可能事无巨细的全都说来，即便是告诉我们了，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哼！没有才好呢。”
　　“啊——！好舒服。”江旭蹦跶着朝床上一躺，抬脚蹬开了鞋靴，感动床榻的温暖，掀开被子，急忙滚了进去，求饶的道：“我说你们就别管这些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不用经历朝临上次的磨难我己经很知足了。”说着就蒙上了被子，在里面闷闷的道：“今天冻得我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一直绷着……”
　　萧凌也脱下了鞋子，懒得琢磨：“睡吧睡吧，游/行了两日，早就乏了。”
　　“嗯，睡吧。”
　　深夜
　　“……好不好，嗯？”又是这个梦，这次更过分，即便是朝临翻了一个身，那人还不依不饶，鼻息萦绕在脖颈里，经久不散。
　　“……不行。”朝临想推开他，却无形中摸到一个硬硬的类似珊瑚的角物，睁不开，醒不来，全身软绵绵的，他顺着那珊瑚的轮廓摩挲，勾勒，想弄清楚是什么，总觉得有些熟悉，貌似是龙角。
　　龙角冰冰凉凉，如玉如琢，还有些粗糙的纹理，就这样一直探索着……
　　“痒，别弄……”那人气息不稳，逐渐急促，灼热的恐慌似乎就要吞没他。
　　“妈的。”朝临一个激灵，甩手就打去：“都说了不生蛋！”
　　“啊！”又是一声熟悉的惨叫，眼前清明，已是白日，不知是什么时辰。
　　江旭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大仰八叉的保持着睡觉的姿势，委屈又憋屈的嚎啕大哭：“啊呜呜呜，朝临，你又打我。”
　　一边是哭唧唧的江旭，凄凄惨惨，朝临真的不知说什么是好，一边是睡成死猪一样的萧凌，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怎么了怎么了？又是黑水怪来犯了，这次伤亡多少？”
　　“负伤一名，就是我。”江旭悲惨的举起手，状告：“朝临，朝临他又打我，还说不给我生蛋。呜呜，我都给他说过了，我就是想也没那个能力，更没那个胆子啊。”
　　萧凌起的猛了，一听是这事，放下心来，平缓着呼吸，没好气的回他一句：“知道就好。”
　　“江旭，对不起。可能……可能是你命不太好吧。”刚才的愧疚一扫而空，朝临也觉得稀奇，怎么每次都那么巧，次次都是他。
　　除了倒霉他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起身穿衣，外面的日光根本看不出来什么时辰，朝临决定去求见修王。
　　止住了鼻血，江旭生无可恋的又往床上躺去，喃喃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觉得朝临肯定是想生蛋了。”
　　萧凌整理着床，“想生还打你？分明是不愿意才打的。”
　　“……那说不准是不适应呢，毕竟这种梦都挺羞耻的，你再看他平时的为人作风，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可能的。”
　　“无缘无故做这样的梦，还能在梦中失手打人，反应这么大都算排斥了……你还磨蹭，赶紧给老子起来！”
　　“我负伤了，需要休养……”
　　“滚蛋！”
　　两人在房间里讨论着，门外一人影悄然走过。
　　先是冻得发溃烂的寒伤，又是这样的梦，修尘绝倚在龙座上，回想着当初做的那些蠢事，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朝临侍卫在外面等候，殿下可要见见？”
　　修尘绝没应。
　　胥沿翁也不急，自顾自回忆着，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朝临侍卫身上的寒疾好些了没。”
　　“郁秦光那老头不是说了，只剩淤紫。修养至今，应该痊愈了。”
　　胥沿翁了然一笑：“也是，都过了快一年了，不过那药喂得着实猛了些，难为殿下以龙体相愈，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什么内伤。”
　　修尘绝隐忍着波澜起伏的眸子：“你若是想知道，问他不就行了。”
　　“这怎么问？朝临侍卫当时昏迷多日，想来也不知其间发生了什么。他又未曾脱衣检查，又怎会知道身上冻伤骇然，遍布残躯，实在是触目惊心。”
　　胥沿翁一抬头，恭顺俯身：“殿下何必这样看我？那冰层断裂一事朝临侍卫想必现在还耿耿于怀，以为是自己的错呢。否则当日宴会之上也不会面露愧色，步步小心了。”
　　“流言一说，众口相传。不是真的也成真的了，毕竟真相也就您一个人知晓。朝临侍卫当日神志不清，您又何须跟自己置气。”
　　殿内良久岑寂。
　　“……唤他进来吧。”
　　“是。”

　　龙气

　　
　　“黑水怪聚集成群，变幻多端，能沉没于海底也能消散于空中……”朝临一一将事情原委说来：“出现时百里海域化为黑水，无声无息，现身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且是针对一定的猎物下手，我与其他龙御卫调查发现，那些死去的族人并非都是形单影只，有时还成群结队，可单单围着其中一个不放，直至猎杀死亡。”
　　修尘绝心中了然：“那鹿御卫心中是有答案了。”
　　朝临道：“此事关系牵涉甚大，属下不敢凭一人之言断定。”
　　修尘绝还是一贯的寡淡冷漠，手里把玩着玉冠，“我北冥地界不讲究这些，即便你要大闹天庭，统治三界也无妨，我只当听个趣儿。”
　　“殿下说笑了。”朝临还是觉得兹事体大，不能贸然开口，这修尘绝性格古怪，以清高自居，可在这三界之内，还是关于他们龙族的事情又怎么能真的置身事外？
　　修尘绝见他不说，直言道：“朝侍卫若是有顾虑，就不必说了。”
　　罢了，本来也不是为这件事情来的，朝临说：“属下之论也只是猜测，眼下只要抓住了凶手一切就会水露石出，还望殿下伸以援手，”
　　朝临深吸一口：“或许……将，将玄冥一族会冰凝之术的能将借来一用，属下代南冥玉海多谢殿下大恩。”
　　无形中，岚渊殿似乎安静了片刻，只见修尘绝顿了一顿，眸子里暗涌浮动却作微微一笑：“那朝侍卫可有看上的人选？”
　　朝临恭敬说来：“是，天将风齐盛，他曾被天君拨入北冥镇守海界，对冰凝之术略懂一二。”
　　龙座上的人没有了声响，朝临抬眸，修尘绝漫浴在清辉之下，玄银长袍长长的垂曳而下，精美沉厚，那双幽淡的紫瞳漠然生晦，涩涩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朝临只觉眉心一跳，那阵突惶的恶心感又冒了上来，无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沉碾压，他扼住自己的脖子，顺动着那股难言的不适。
　　一次，两次，好几次都是这样，他是讨厌修尘绝么，为什么每次见了他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快要跳了出来。
　　不行，又要吐了。
　　可他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吃过什么东西，根本什么都吐不出来，泛着苦水的抽搐疼痛在胃里叫嚣，他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在殿前失态。
　　“朝御史，你可还好？”
　　别说话，一说话指定要吐，朝临，憋住！不能吐！三番两次在人家面前呕吐，你是想横着出去么。
　　“朝临？”
　　修尘绝啊修尘绝，此事我该从何说起呢。那几个被害的族人身体里都有微渺的龙气，很弱，但是有。
　　龙气，便是龙族留下的暧昧痕迹。随着在体内孕育，运气好的话，适宜龙蛋衍生，龙气便会由内而外的散出，使其等闲妖魔邪祟不敢进侵。
　　可有的时候，也正因为龙气，会使妖魔追踪，将其腹中龙气吞噬，以助自己修炼。
　　往事历历在目，朝临之前觉得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的，可这次……熟悉的一幕又来了。
　　他撑着一口气，很不厚道的说：“殿下，说真的，若是不解决此事，怕是你家也要断子绝孙了。”
　　啪叽！人倒了。
　　胥沿翁幽幽的道：“我就说吧，有内伤。”
　　修尘绝：“……”
　　好冷，又是好热，为什么这么难受。
　　肺腑里是热的，胸腔里是热的，还有一处隐秘也是胀得难受，可为什么，为什么皮肤是麻木的疼，是撕扯般的冷……
　　“殿下！不可啊。”一个苍劲沉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呼哧呼哧的似跑了一段路，窸窸窣窣的眼前光影交接，一个略觉粗糙的手探上了他的脉，把了一会儿，语重心长的口吻中带着嗔怪的训斥：“殿下，万万不可再喂了，此药虽能使体内发热，但鹿御卫受的是发肤之痛，治标不治本。还有，您这药……哪来的？”
　　呜呜囔囔的一个男声，听得不大真切：“……给的。”
　　那长者掀开被褥看了看，不忍说道：“宫里虽有疗愈奇药，但发作之时伤口瘙痒无比，热毒难散，朝临侍卫的冻伤溃烂如此之多，怕是受不住。”
　　又是黑暗，混沌中，有人贴在了自己的后背，随之而来是渐渐苏醒的麻热，痒热，密密麻麻的爬上四肢百骸，又痒又热，生不如死。
　　朝临想伸手去抓，去挠，被一只手制止，那双手清冷凉爽，覆在伤口上，舒适非常。他喟叹着翻了一个身，凑近那座温润的玉石，发痒的地方在上面蹭啊蹭的，连那双银冷珊瑚都没有放过，在手里撸着，顺着……
　　那造型怪异的玉石往他身上贴近了些，居然成精了：“你要是想，生个蛋如何？”
　　又来了，看来这句话是定在脑子里，阴魂不散了。朝临听着，只想笑：“你有那本事么？”
　　那石头往他怀里蹭了蹭，轻笑：“试试？”
　　朝临笑：“那你就试试吧。”
　　意识又清醒了一重，手边的玉石变成了一个男人的躯体，修长温润的手正四下抚摸着他，把朝临给刺激的，反手就是一拳：“妈的！”
　　这次手打了个虚空，砸到了一个硬实的东西，朝临受痛醒了，江旭保持着闪头的动作，跟旁边的萧凌炫耀还是告状：“看见没，真不是我吹牛，上次他就这么打我的，两次。呼，幸好我这次躲得快。”
　　这是寝室，四周的天已经暗了下去，隐隐能看到绰绰的雪松树影。
　　朝临乍然想起来：“黑水怪一事……”
　　“修尘绝不同意。”萧凌知道他第一时间要问的就是这个，端了杯茶过来，道：“修尘绝说，朝临侍卫若是不想，断子绝孙也是有可能的。”
　　不想，不想什么？不想龙族发扬光大，不想龙族威赫人间？明知这修尘绝就是这样置身之外，冷言冷语的性格，朝临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没想威胁他。”他本想说，那些妖物心狠手辣，吞噬龙族子嗣，长此以往怕是龙族损失惨重。
　　虽有一点夸大其词的嫌疑，但当时情势所逼，朝临便脱口而出了。更重要的，当时他也没说妖物袭击腹中龙气的事情，上言接着下语，明显就变味儿了。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朝临活到现在，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马失前蹄，有口难辩。
　　江旭摸着下巴，兀自嘀咕着：“我怎么听着话里有话呢。”
　　三人皆有心事，萧凌想了一会儿，又道：“事已至此，我看咱们就打道回府吧。这半个月要是真在这儿耗着，指不定南冥玉海那边还会出什么乱子，你走之前还把小太子弄晕了，万一他一个不高兴，兴风作浪的谁能受的了？”
　　“还有啊，你这身体怎么回事？刚刚北冥的御医来看，说你是受了刺激一时昏倒，你受什么刺激了？那修尘绝说什么刺激你了？”
　　朝临想了想：“我也说不出来，可能是他周身的凌厉太盛，压不住心神吧。”
　　“那正好，你俩八字不合，多待着也是无益，江旭你怎么说？江旭，江旭，醒醒回神了，想什么呢你？”
　　“啊？啊，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全由你们俩做主吧。”江旭啃着指甲，忽然又发现了什么，眯着眸子，上下打量道：“我总觉得你特别怪，从来到这儿说了不止五次要回去，你有这么念家吗？之前跟着小太子去天庭去了一个月也没见这样心急的。”
　　萧凌一个茶杯扔过去，“这鬼地方能跟天庭比吗？这么冷，谁想多呆？再说了，老子不做无用的挣扎，修尘绝既是说不服，也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
　　萧凌说的也没错，朝临沉思了一会儿，决定再去试最后一次，不行便罢了。
　　岚渊宫殿门紧闭，胥沿翁回话道，修尘绝已经歇下了。
　　“这么早？”萧凌已经对这拙劣的借口没感觉了，甚至觉得好笑：“看吧，人家摆明了不想见我们。”
　　“能否劳烦再通传一声，我真的有要事告知修王殿下。”
　　“其实……”胥沿翁面有难色，还想说什么，只见雪松林远处的平阔海域一阵清灵的啸声传来，那是南冥玉海的水行龙。
　　水行龙上的侍卫匆匆急色，愧疚万分的上前下跪，道：“属下罪该万死。”
　　“什么，太子殿下不见了？！”三人听闻，大惊失色。
　　萧凌怒喝：“到底怎么回事？”
　　“小太子醒来之后，便吵着闹着要您，侍女哄了半天也不行。昨日好不容易喝了些镇定的汤药睡着了，不想今早侍女掀开龙帐一看，床榻上空无一人，龙御卫寻遍了整个龙宫，也未曾发现小太子的身影，经夜游鱼回忆，他当夜子时伸着萤灯探寻海域时，发现玉暇谷的海带丛里，有条青色的龙尾出没，”
　　“玉暇谷……”朝临喃喃，那是玉海北边的地界，小太子知道北冥在北方，应是游着过来寻他来了。

　　自责

　　
　　郁奚不过修炼三百四十年，身形似人间七八岁孩童，龙躯也弱小，可身上的龙气却极为纯正，他修为尚浅，此时黑水怪的风波还未停息，万一遇到危险……
　　根本无法往下想象，萧凌已经低咒一声，怒唤水行龙，风啸而去。
　　“萧凌！”
　　“没事，让他去吧。”朝临冷静下来，想着对策，一方面要抓紧扩大搜寻的海域，争取尽快找到小太子，另一方面此事还不能声张，须得秘密行动，不然惊动暗处窥伺的妖魔，会更加麻烦。
　　四海之间隔着的并不只有海，还有人间地界，郁奚又不会御风而行，所以只会在海域里游行，若是游不过去，应该会绕道，绕道的话……
　　“让九处龙御卫调出三等人手，围着羽洲，悦城，西蛮荒岛等几处陆地两侧巡游，江旭，跟我走。”
　　风行四野，不过一瞬，满目幽蓝寂冷，北冥的夜色又静了下来。
　　胥沿翁看着疾去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叹息，转身吩咐：“让风将军暗中相助南冥，寻得玉海小太子。”
　　“是。”
　　“嗤——！”苍茫的月下海面，猛然扎出一根犀利的冰刺，尖锐的顶端，挑着一张黑色的冥纸，状似蝙蝠，抽动了几下被打湿的翅膀，倏然化作一团黑烟散了。
　　男子依旧面沉如水，不作回应，手指轻然一抬，冰刺缓缓升起，露出被凝固其中的一团黑色的颓败蝴蝶。
　　寒风卷着霜雪，似流星银蝶从南冥玉海上方划过。
　　冰封的蝴蝶栩栩如生，平生出一种惨烈壮美，胥沿翁看了看，叹道：“果然跟殿下想的一样，只是……老臣也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修尘绝净了手，眉宇始终笼罩着一层沉郁。
　　“低劣也精明，精明又低劣，简直没有比这再妙的手段了。”他冷冷笑道：“这种下等傀儡术，怕是随便拉只狗也能精通一二。”
　　胥沿翁道：“本来也是要掩人耳目，混淆视听，可怜玉海如此之大，这样的法术怕是郁秦光在暗处也帮了不少忙吧，花费这么多精力，本就身子不好，还跟天庭合谋这等事。”
　　“跟天庭做买卖能有什么好结果。”
　　事情已落定，胥沿翁也跟着轻松起来：“只是辛苦殿下自两月前便来回奔波，这次总算抓到了。有殿下的手笔，天庭那边应该不敢怎么为难朝临侍卫了。”
　　说到这个，修尘绝眼神躲闪：“他，他醒了吗……睡了吗？”
　　“朝临侍卫已经走了。” 胥沿翁如实说来：“南冥玉海的小太子不见了。殿下往返数次，可曾看到过？”
　　“并未。”修尘绝转念又道：“……小太子出走，那边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这么放任？”
　　胥沿翁跟着问道：“殿下是觉得，这也是郁秦光玩的把戏？”
　　修尘绝沉吟着摇了摇头：“这郁奚虽不是他亲生的，但也养了这么多年，就算没感情也不会急着处理，更何况小太子年幼，龙形根基还不稳，对他还造不成什么威胁。这时候肃清反而引人怀疑，玉海本就因黑水怪一事闹得不太安宁，这时又死了一个龙子，天庭碍于五方龙脉，更不可能坐视不管，自找麻烦，不大可能。”
　　“老臣也觉得是，想来也只是小太子一时思念朝临侍卫吧，毕竟自幼便跟随他，有些依赖也是正常的。”
　　修尘绝沉默不语，胥沿翁看的出来，跟着笑了笑：“不过依老奴看啊，这郁小太子倒是与殿下年幼时极其的相像。”
　　修尘绝没有否认：“是啊，像。”
　　胥沿翁道：“那郁秦光那边，可要让人动手？”
　　“不急，他一个越俎代庖的龙王，即便是我不出手，天庭那边的人也不会就这么散养他，都是傀儡，棋子罢了。”
　　“最后，逼急了，逆天而行，与天作对，还会落得个封印千年，销声匿迹的下场。”说着说着，修尘绝忽然笑了，笑得几分凄凉，几分愉悦的痴狂：“可惜啊，他又不是上古神龙，更不是玄霜一族，翻身？怕是别想了。”
　　北冥又空又旷，冷的让人觉得凄寂孤苦，胥沿翁看着窗前的男子，心中又酸又热，悄然擦去一行浊泪：“还好，老奴终究是等到您了。”
　　“不过这郁秦光，”胥沿翁还是觉得不能松懈：“别怪老奴多嘴，这些年发生的种种和朝临侍卫的事情未免太凑巧了，此人绝对不可轻视。”
　　修尘绝沉着幽郁的眸子，眉头紧皱：“他究竟知道多少。”
　　北冥海域，临近海下千米都是冰冻层。郁奚有龙形护身，遭受的酷寒应要比凡人好上个几分，风齐盛不知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心中虽腹诽，但还是依从吩咐，带了几处人马巡查。
　　北冥骑兵都是雪獒，雪狼等坐骑，风齐盛一声戎装轻甲，肩披墨色鹰兽羽翼，硕大无朋，从匀硕的身形上牢牢的垂裹，自生稳健。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鹰隼般的狭长锐眸满是桀骜的沉冷，“朝御卫无须担心，我等奉秀王殿下之令，已将北冥四周灵界布防了龙光，郁奚小太子只要触及，便能立马知晓其方位。”
　　风齐盛冷冷扫了一眼两人在这极寒地域格格不入的轻薄斗篷，轻哼：“您还是速回岚渊宫，静待佳音吧。”
　　朝临婉拒：“不好全劳烦风将军，小太子乃我南冥储君，自当竭力寻找。”
　　“还是那么固执。”风齐盛想随他去，本就没有让他强制带回，否则还需着在这儿废话，直接击昏了扛回去就完了。
　　但既是没有明令，自己也懒得动手，可耐不住冷言冷语的揶揄：“但您也别老是麻烦咱们修王啊，上次姑且还能救上一救，这次再废了，这北冥的冰海还不知要裂个多少层，您老也体谅一下，震荡什么的，损心脉啊。”
　　朝临还不解其中深意，那风齐盛已低喝一声，御狼远去。
　　麻烦修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因为自己脏了北冥的土地才使得修尘绝大怒？那这个救从何而来？
　　江旭也懵，挠了挠头：“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就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你跟这修王之前是不是有什么纠葛啊？为什么他跟你的说的不太一样呢。”
　　朝临同样糟心，乱成一团：“我也不知，当初昏迷了接近十天，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根本没印象。”
　　除了那个梦……
　　“没时间了，尽快找到郁奚才是紧要。”
　　“您是说，郁秦光或许知道朝临侍卫前世的事情？”胥沿翁骇然，更多的是不可置信：“此事除了您怎么可能还有他人知晓？您当时用一半修为刻印，封住了他坠入地狱的命数，方得荣升天华，便是天君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他身上的痕迹啊。”
　　“可郁秦光此前不过区区蛟龙，若不是天君意欲掌控，以龙王之位换取，他也只能闻到朝临身上的龙泽，并非前世因果。”
　　“错了，我们一直忘了一个地方。”修尘绝沉下头颅，银冷的龙角磕碰着，铺下一桌的银霜寒气，“朝临罪孽深重，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冥界的地狱或许早就钉上了他的名字，我行了逆天之举又怎会不被察觉，即便找不到出处是何人所为，冥君必会将此等命数上告天庭，那郁秦光知道，倒也不足为奇了。蛟龙族人众多，不受天庭管制，又有天君在背后支持，轻微一探查便能知晓个七七八八。”
　　“那朝临侍卫一路过来的巧合便不是巧合了，就是郁秦光故意为此。”胥沿翁眉头一皱，想到了更为重要的事情：“那朝临侍卫岂不是很危险？”
　　修尘绝长长叹气：“怪我，是我的错，我当时没有想到这些，居然还在沾沾自喜，不想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殿下不用自责，当年您也是孩童，不知其间的牵连曲折。”
　　“不，还是因为我的错失，一次次的失之交臂。”修尘绝深深埋在桌下，声音越发微弱：“当初在北天门一见，我就错了。”
　　叹着叹着又有些郁郁怨怪：“那时的我，居然只担心自己的样貌装扮够不够好看，够不够精美。”
　　“明知他不记得往昔旧事，明知他是如何带着绝望死去，带着虚无重生，我却望着他能如当年那般朝我走过来，可时过境迁，鹿清现在承载的是我给他的空白。”
　　玉声淼淼，雪松上的银霜簌簌而动。
　　“我也本可以固执将他束缚在我身边，可北冥寒夜何其之永恒，我又怎能像当初那般任性自私，让他再一次饱受禁锢，枷锁的折磨。当年他就是这样从我手里逃走的。”
　　“然后，再也没抓住他。”修尘绝轻抚眼眸，拭去苦涩，笑道：“天君这个老狐狸，就一直在那儿等着我呢，郁秦光……他想要什么我也知道，就看他们谁先下手了。”
　　胥沿翁安静的听着。
　　“巧合也罢，算计也好。只要鹿清朝临暂无危险，我会慢慢肃清的。”

　　啾啾

　　
　　萧萧的寒风从北冥地界刮过来，使得西蛮的荒野泛浮着一层淡淡的霜气，露水凝结，四周是湿冷的，阴森的。
　　鬼影憧憧的诡异枯树，张牙舞爪，时不时隐现在凄寒的雾风中，郁奚抓着袍子，一脚轻一脚重的走在嘎呀清脆的冰霜上。
　　呼唰唰的清霜袭面扑来，眼前白的一片恍惚，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梦……
　　“朝侍卫。”
　　“在。”
　　“朝侍卫。”
　　“在。”
　　郁奚撒着脚丫扑腾着水，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喊着：“朝侍卫朝侍卫，朝侍卫朝侍卫……”
　　朝临就站在身后，一身俊逸修劲的骑装，束着墨色长发，冠着龙御卫的墨翠发扣，一遍又一遍的应着：“在，太子殿下。”
　　“朝侍卫……”
　　拨开龙帐，朝临的身姿，面容仿佛从雾气中侧了过来，还是那般清沉俊美，卑亢有度，黑泽泽的眸子是温润的玉光，深情幽幽，看不到底，又能一眼发现那不露声色的款款温柔。
　　“我在，太子殿下。”
　　“你在哪儿啊，你过来抱抱我好不好，我走不动了。”郁奚累了，昏昏沉沉中，又听到那一声声的轻缓温和：
　　“我一直在，太子殿下，睡吧……”
　　……呃，好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胸口上？好像是一只手，划着刀锋般危险的弧度，似乎要破开胸膛，一点一点，试探着下刀，有些刺痛……
　　龙元！我的龙元在那个地方！
　　“把你的脏手拿开！”这是，这是朝临的声音，听起来好凶，从来没听过这么凶的怒喝，生气了，生了好大的气。
　　是不是我逃跑，他生气了？
　　刀光剑影，铿锵打斗，一声利落的切断，惨叫划破上空，突兀又刺耳，有一滴水落在了睫毛上，郁奚睁开眼，不适应的眨了眨，晕开一片的鲜红。
　　“太子殿下……”是朝临，他拂去脸庞的血滴，轻轻唤着，面容近在咫尺。
　　脚步细碎，似乎又来了几个人，郁奚迷糊的看去，却被一只手遮住了眼帘，可依稀还是能看到余光中一具鲜血横流的尸体。
　　“把砍下的手拿去喂鱼。”听到有人这么说着。郁奚好奇的还想再看一眼确定，背后又有另一个人抱住了自己，不知道是谁，但抖得比他还厉害。
　　他在抖什么？冷么，怕么？有朝临在，很温暖，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太子需要马上疗伤，回北冥。”
　　“郁奚小太子胸前裂开一道血口，经检查没有伤及肺腑，龙元安然无恙，北冥又有玄霜一族的龙泽庇佑，疗愈极快，只需静养一段时间便能大好。”御医回话。
　　修尘绝掀起眸：“朝临呢？”
　　随从回：“朝侍卫追寻歹人踪迹，还没有消息……”
　　“你是说他没回来？”
　　淡然的语气陡然下沉，随从心中一紧，又俯低了些身子，回：“是，我等与风将军赶去时，只有郁太子和几位龙御卫在此，并未看到朝侍卫人影，得知去追踪残余同党一事，风将军也带人去了，想来不用多长时间……”
　　修尘绝眉头一颤：“风将军也去了？”
　　随从看着眼色，“是，是啊。”
　　西蛮荒野，像是浸透了多年的棺材，弥漫着一股枯朽腐败的死物味儿，死气沉沉。朝临虽感谢风齐盛出手相助，但忍了半天还是开口了：“风将军，您那大鹏的羽翼能收起来吗？稍微有点动静它就一惊一乍，起势要飞。我刚才踩断一根树枝它差点没撅开我。”
　　风齐盛一字一顿：“本将军称这个叫做有灵性。”
　　“……”朝临一时竟无言以对，“估计这大鹏生前也是个胆小鬼。”
　　“生前？”风齐盛转头，口气里渗着堂而皇之：“谁说它死了？”
　　说着，他拍了拍羽翼的肩，只见一个大……小鹏的头畏畏缩缩伸了出来，左右看看，歪着头：“啾啾。”
　　“没事，让这位眼瞎的朝侍卫见识见识。”风齐盛安抚着小鹏，挑了挑眉：“别看它头小，身子大得很，本将军在瑶台那儿捡的，怎么样？”
　　朝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丑。”
　　风齐盛的脸顿时垮了。
　　“啾，啾啾啾啾。”小鹏委屈巴巴的还想挣扎叫嚣一下，可定眼一瞧朝临，怔怔良久，羞涩的低下头，悄咪咪的再看一眼，似乎是认同这个大美人的肯定，唰的一下缩进了翅膀中，
　　闷闷又落寞的“啾啾。”
　　“看吧，它生气了。”风齐盛若有其事摸了摸，无不幽怨的道：“待会儿还得要哄他，朝侍卫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朝临无奈持着剑，目视四方，道：“风将军，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残党才是。我想你也不愿看到北冥外围有贼人虎视眈眈吧。”
　　“好说。”风齐盛并不在意：“北冥就修王殿下一个玄霜龙，他们不怕死就尽管上呗。”
　　朝临并不否认：“说的也是。可修王殿下膝下单薄，他就没想过……传播一下？再不济，天庭那边总该要帮忙引荐一下的吧，毕竟是玄霜，绝世无双呢。”
　　“传播引荐？”风齐盛嘴角抽了抽，斜着看过来，道：“朝侍卫说话可真文气，我这个粗人听惯了直白明面上的，乍一听还怪不好意思。”
　　“……”朝临觉得这个北冥真的跟他八字不合，否则为何一个接着一个的他都接不上话。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风将军说笑了，莫要打趣我。此事事关龙族后裔，南冥玉海也并非古板保守一流。”
　　“这倒是。”风齐盛拉满弓弦，四下观察，“你们玉海深受天君喜爱，这些年应该接见了不少天族女子吧。”
　　朝临笑了：“风将军，放开你的想象，只拘泥于女子，眼界小了。”
　　风齐盛：“……”
　　“别怪我提醒你，这西蛮虽说是一处荒岛，可因北冥终年不化的冻土层，此地脚下便是回流的海水，沼泽多处，随时都有凹陷的危险……”风齐盛顿了顿，莫名觉得这话是白说：“当然，你是龙御卫，淹不死，但毕竟人体之躯受不得寒……”
　　话刚出口，他又觉得太多此一举，甚是矫情，郁愤的扔下一句：“随便你，反正有的是人给你治！”
　　朝临耸了耸肩，没放在心上。
　　“回将军，从东边巡查到西边，未曾看到可疑之人，听朝侍卫吩咐，也仔细检查过了地上的脚步，但也是一无所获。”
　　“继续找。让能御水的侍卫沿着荒岛的四边界线巡游，荒岛下的角落一个也不许放过，再找什么成精成怪的海物，反正会说话的挨个询问。”
　　“是。”
　　风齐盛并不怀疑是朝临看走了眼，西蛮有大大小小的荒岛，四通八达连着各方海域，狡兔三窟不足为奇，也有不少妖魔鬼怪在此打洞窝藏。
　　可因西蛮地界不是他们所管辖的范围，离北冥相差甚远，怎么祸乱，为非作歹也搞不到他们的地界，风齐盛也就懒得管了。
　　不过是趁此机会，让他的大弓开开刃，见见血，又能为民除害，何乐而不为？
　　所以当他眼神阴损的擦拭自己的大弓时，朝临感受到了冷气嗖嗖从背后传来。可那股寒气却阴阴不散，越来越近，越来越紧绷。
　　朝临警觉地反手掷去寒锏，同一时刻，利箭齐发。
　　诡谲的身影倏然一过，风齐盛刚想追过去，旁边的风影已经先他一步，一头钻进了溯溯的寒流中。
　　他不爽的歪了一下头，紧随其后：“朝侍卫，能耐啊。在我的地盘……在我看上的地盘抢人头。”
　　周遭一片茫茫的寒流，像是刮了一场白毛雪一般。朝临紧握寒锏，探查的脚步踩在黏湿鼓动的泥泞上，不消一刻，鞋履尽污。
　　又是一阵异响，寒锏脱手而出，回旋转圜铮铮落于掌中，嗡鸣的锏身沾染着丝丝血迹。与刚才那妖人的血气不同，这是人血。
　　能到这里来，想必是有些道行的。
　　朝临肃立于风中，不发一声言语，默然的听着周围的一举一动。粘腻的水声践踏，耳尖轻微一动，凌厉的眼神随之锁定某个方位，抬脚，大步上前，寒锏伺机而动。
　　“噗通！”一脚踩空，冰冷的海水源源不断的灌入四肢。
　　朝临此前虽做好了准备，可海水之下，暗潮涌动，竟是要把人生生撕扯。不对，这不是暗潮，渐渐涌现的亮光中，赫然出现一头……蛟龙！
　　面对庞然大物，朝临沉着的可怕，似乎已经预料到结果。放眼三界，也就蛟龙族敢不惜任何手段夺取龙族修为了。
　　好好修炼不行么，走什么捷径。
　　海水冰冷刺骨，持锏的手在不可遏制的颤抖，十几个月前的那股酸冷疾患又从骨子里泛了上来。
　　果然，北冥的寒不是一般的寒，都快跟人一样，落下病根了。
　　蛟龙似乎并不想与他多加纠缠，欲往别处，可回眸一瞬，狰狞的黄瞳恶寒胆中生，蛟身游弋须臾，只见利爪紧了一紧，猛扑而来。

　　幸好

　　
　　暗潮翻涌，朝临手握寒锏，平静的漠然。
　　巨口大开，装的是无底的深渊，周围的海水瞬间形成了一个漩涡，源源不断的往里灌入。朝临身形微有不稳，撑着寒锏凝华而成的结界与之相持。
　　蛟龙没得到便宜，也自知这个方法不行。
　　就是这个时候！
　　趁着蛟龙闭口的空隙，朝临举起寒锏跃身而上，竟直接踩上了蛟龙头，黄瞳是姜黄色的，宛如一面铜镜澄净瑰丽，他举起的手滞在空中，似乎在那一个瞬间被震撼到了。
　　没错，那面透亮铜镜里，他看到了自己。
　　想想也着实好笑，谁的瞳孔不投影。可冥冥中，他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那些声音让他忽然显现出一重重再也不能熟悉的画面。
　　“朝临一向稳重……”郁龙王的面容浮现。
　　“哥哥是特别好的人……”
　　“交给朝侍卫是稳妥的……”
　　一句句，一声声都是肯定自己的声音，可身在当前，他好像看不清自己。黄瞳将他的身躯映现的如魂魄飘然朦胧，云气氤氲。
　　好像这具身体里……是空的。
　　他被自己这个认知吓到了。
　　“吼！”
　　蛟龙眯起危险的眸子，利爪猛地一劈。严寒的海水窒息般的朝四肢百骸涌来。此时此刻，他却什么都忘了，茫然的松开了手，寒锏坠落。
　　龙灵防御不知何时被自己化开，他也即将与之一样，沉没于黑暗的海底……他睁着无神的眼睛，明知死亡临近，心里却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站起来，快站起来……
　　可他依旧感受着海水的压迫，毫无挣扎的欲望。
　　眼前忽的有一道凛凛的银光，荡起了一层层寒冽的暗潮，突闻绝望中轰然一声，山石迸裂，海下山体被劈开一道鸿沟，混乱的土石簌簌而落，惊天动地的挣扎翻腾，死海滚沸……
　　玄霜银龙龙口扼杀，深深剜入蛟龙颈，死死的，拖拽着蛟龙扭动的残躯往山石上狠狠的砸去。
　　“哥哥！”郁奚从噩梦中惊醒，梦中他的朝临全身是血，无神的眼眸看着他，忽的轻然一笑，似在向他告别，往无尽的渊海坠去，怎么抓都抓不到。
　　“小殿下，您醒了……”
　　“萧凌？”他环顾四周，没见到他想见到的影子，越发恐慌：“朝临呢，朝临呢？！”
　　岚渊宫的寝殿
　　胥沿翁端了汤药来，不经意间看去，“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
　　修尘绝手下一顿，自然而然道：“给他疗伤。”
　　“朝侍卫只是寒气侵体，喝点姜汤，发发汗便无碍了。”胥沿翁端上前给他看了看。
　　“……哦。”修尘绝老老实实又穿上了衣服，规规矩矩坐在床榻边。
　　殿内一时尴尬非常，胥沿翁叹了一声，还是于心不忍：“当然，朝侍卫若想好的再快些，少受些罪，殿下以龙体暖身也是极好的。”
　　“是吧。”
　　“是啊。”
　　海下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萦绕在修尘绝胸腔里，颤然惶惶，心有余悸。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不，他没看错，朝临没准备出手，还挣开了龙灵的防护界，以使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饱受寒冷和溺亡的痛苦。
　　溺亡，毫无挣扎放弃生命的预兆，就如百年前那般怆然无力……
　　鹿清跪在夕阳的余晖下，枪头扎入心脏，支撑着体面的残躯，他的满身浸透了如紫如血的霞光，安然的垂着眼眸，发丝凌乱，一动不动的任由昏鸦在肩头嘶哑孤鸣，暮景残光，端的是苍凉悲壮。
　　那一瞬间漫上龙脊的惊惶悚意，致使修尘绝龙气翻涌，生生将不停求饶的蛟龙撕扯下一大片的皮肉。
　　修尘绝紧了紧拥抱，又听到朝临说：“……热。”
　　他笑了一笑，有些无力。床榻里顿时银光四起，凉风习习，朝临皱着眉头，这次没说话，却不由得裹紧了被子。
　　修尘绝叹了一声：“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三日之后，郁奚和朝临两人身体皆已大好无碍，临走时，修尘绝将冰封的傀儡蝴蝶交予了他们。
　　“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胥沿翁叠着手，目送南冥一行人远去。一旁执着喂鸟的风齐盛哼了一声：“来一次，收服一个，还是别来的好。”
　　“风将军与朝临侍卫……”
　　风齐盛一吓，扭头看了看殿内：“怎么可能？你别害我啊胥翁，本将军说的是这个见色忘义的小笨鸟！”
　　“啾啾啾。”小笨鸟表示不服。
　　胥沿翁抚着胡须，呵呵笑道：“幸好只是风将军的鸟啊。”
　　“……”听着不像个正经的意思，风齐盛手搭在大弓上，不甘心的问：“这次殿下又要闭关多长时间？西蛮那边可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殿内传来一道沉声：“查。”
　　银霜一现，众人俯身：“殿下。”
　　修尘绝脸色沉沉：“蛟龙一族本王自会慢慢收拾，可当时被朝临斩杀的妖人，道行不过一百年，竟能修成人形。翻遍所有荒岛，务必将背后主使找出来。那人行的不是一般禁术，一见其踪迹，格杀勿论。”
　　“是。”
　　“小太子自从强闯了寝宫回来，脸色就不太对……”
　　“是啊，感觉跟朝侍卫也疏远了不少，此前小殿下不是最喜欢朝临的么？这次怎么不理不睬的，好像在生闷气。”
　　离南冥不过半日的路程，可不知为何，路上这小太子突然发起脾气来，怒气冲冲的踹下一众水行龙，龙御卫等一行人摔了个人仰马翻。
　　众人不敢言语，只是在此地停留了约有三四个时辰，这小太子就是不走，不仅不走，还踢下了好几块山石，凶狠的说着：“砸死你们，都给本殿下去死！”
　　“殿下。”
　　郁奚一听到朝临的声音，就气得捂耳朵，直叫嚷：“别叫我，别喊我，你不准喊我！我讨厌你，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终于爆发了，一口气全吼了出来。
　　朝临敛袍跪地：“臣该死，未能及时赶到殿下身边保护，让殿下受了惊吓，任凭殿下责罚。”
　　不是自己想听到的回答，郁奚一怔，一屁股坐地，哇哇哭着：“我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你。你给我滚，滚啊！”
　　无奈，朝临只好走远了些。
　　可他这么一走，郁奚更生气了，捡起地上的石子愤然砸去，一边砸一边流泪，就是不说话，像是生生憋着一口气。
　　这下连侍卫们都看不懂了：“这究竟是让朝侍卫走还是不走啊？”
　　萧凌道：“不走。”他转身对其余人说：“大家先散到后面去吧。”
　　江旭看着河边的石子，有些担心：“万一再砸死了……”
　　“会不会说话，太子殿下是那样的人么？快走，废话真多你。”萧凌不耐烦的推搡着。
　　众人散去，郁奚才气喘吁吁的慢慢停下，黄昏的凌波微光，寂寂无声。他低着头，手里执拗的握着一颗石子，啜声哽哽，泪痕道道挂在脸上，看着就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殿下。”
　　“你到现在……都还没抱我。”郁奚忽然哑哑开口。
　　朝临陡然回神，这些天一直昏睡着，醒来便急着离开，倒是忘了郁奚此前遭受的危险惊吓，是该好好安抚，
　　他走上前，半跪在地，以往小太子都会扑上来，甜甜的叫着“哥哥走，哥哥抱”，可这次两人都没动，朝临一时束手无策，心思沉了一沉，伸出一只手，作拥怀之姿。
　　郁奚静了一会儿，才慢慢磨着脚步，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靠的很轻，也很快分离。快的连朝临还没上手安抚他的后背，便快速离开了。
　　气氛的确有些不同寻常，朝临轻咳一声：“殿下的伤口怎么样了？”
　　一条细长的伤疤，几乎愈合的差不多了，显着淡淡的浅青色，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还疼吗？”
　　指腹微凉，朝临的手在伤口上轻轻抚着，描摹着，郁奚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耳尖顿时泛起一簇粉色，他别扭的遮起衣服，撇开脸去，道：“朝侍卫你是笨蛋吗，都已经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疼的。”
　　朝临收回手，自责道：“是我不好。”
　　郁泽鼻根一酸，也终于松了口：“不怪你，都怪父王，本来朝临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侍卫，莫名其妙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都塞给了你，自己不知道跑哪儿躲起来了，真讨厌。”
　　朝临一笑，没有作答。蓦地一双手捧上了他的脸颊，郁奚认真的说：“等父王出来了，我就跟他说，你以后不要去那什么北冥了，那北龙王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可他救了臣……”
　　“那是他应该的！”郁奚不讲理的道，可转念一想，又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总之，这个人情本殿下以后会还给他的，你切勿有负担，这都算在南冥玉海的头上。”
　　朝临一笑：“是，那就多谢殿下了”
　　“还有他给你的东西。”郁奚傲娇的一昂头，说：“我上了天庭会如实禀报，他北冥的功劳一分都少不了他的，一报还一报，以后也别想拿这件事威胁我玉海的人。另外……”
　　郁奚忽然垂下了头，眼神躲闪，沉沉吐出：“这次本殿下回去，要闭关。”
　　“闭关？”
　　“是。”这是朝临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如此琢磨不清的表情，郁奚目视远方，神情悠远定然：“我修炼了三百四十多年，可身形未长，终究是有些迟缓了。”
　　他转过湛蓝如海清亮的眸子，迎着霞光，灼灼而不舍的道：“朝临，我闭关修炼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呆在我的南冥玉海……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是。”

　　排队

　　
　　南冥玉海一朝两位殿下闭关，真真是打了天庭和玉海一个措手不及。萧凌和江旭在后面不停的念叨：“你就这样同意了？你怎么能同意呢？！”
　　“玉海本就群龙无首，一个小殿下还能跟天庭四海两方周旋周旋，现在好了，两位能主事的殿下都不在，咱们这玉海啊，紧着人家欺负吧。”
　　龟丞相虽没有念叨，但也是不停叹气：“小殿下那是想一出是一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此前郁王哄他去学御风之术一个劲的偷懒耍滑，跟着萧凌几人疯的不知跑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说到这儿，他又笑了：“……难为朝御史每次要去寻他，跟捉迷藏似的，让人又爱又恨。之前一直说有父王在，现在让他当家做主了，又不乐意了，转头又去闭关修炼，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个节骨眼上闭关，岂不是让咱们玉海如同穷阎漏屋。”
　　“这也不尽然，大家不要太谨慎了。”还有人表示：“南冥玉海存于世间千年，各个地方海域的管辖灵界也相对完善，只要没有大的意外发生，一般人是不足以构成威胁的，更何况还有旁系支系的青龙族后裔，想必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就算真有，”另一个饮着茶，一直静静听着的鲤鱼精，幽幽说道：“不是还有朝临侍卫在呢么。”
　　满座静了片刻，垂首伏案的朝临抬头，温声一笑：“各位抬举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一道奉承：“哪有哪有，朝御史不必客气，黑水怪一事您办的是精彩绝伦，这南冥玉海以后便要仰仗与您了。”
　　“是啊是啊……”
　　朝临不适应这等赞扬，只好转移话题：“其实太子殿下能有这番觉悟也是极好的，此前懈怠学业，疏懒修行，终究不是长久之法，郁王对此事也很是头疼……”
　　这么一说，众人都沉吟着点了点头。
　　“两位殿下各有己事，我等臣子自当尽心尽力，为两位殿下多多分忧才是，他们能将南冥玉海放心的交托你我手中，还望各位不要辜负两位殿下对我们的信任。”
　　众人朗声道：“臣，定当竭力而为，死而后已。”
　　此事方罢，又有一事。
　　“现下四海升平，三界安定，下个月又恰巧碰上天后生辰，天族请帖所言，大概是大操大办，希望四海八方进宫朝贺，共襄盛举，不知各位有什么想法？”
　　鳜少卿道：“以往此等宴会，都是郁王带着小太子送上贺礼，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有人斟酌着开口：“这个，但凭朝御史做主吧，其实现在两位殿下都不在，咱们走个形式就行，此前有萧凌，陆择共同赴宴，让他们选个双倍的贺礼便可。”
　　“萧凌侍卫因太子殿下闭关，现下已经去辟龙谷守着了。”朝临略有思忖：“这样虽也不无道理，但还得细细准备，此等规模等同于万邦来朝，不可让天族亦或是他族觉得咱们失了礼数……龟丞相一向打理此事，不知有何高见？”
　　龟丞相抚着胡须，悠悠道来：“别的倒罢了，天后最喜东珠，咱们南冥的虽比不上东海的浅金色，但近年来，孕育出不少青铜近乎于黑色的东珠，或许能呈上一献。此外，无非是佛家七宝，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等物，一一选个上千件罢了。”
　　朝临笑道：“如此甚好。”
　　一向循规蹈矩的曹力士低头思索了半天，也开口了：“此行虽说我南冥只是去送了礼，但终究有些仓惶了，要知此等宴会不乏老臣新官，各座仙山的高人老祖先不说，或许与我等一样，派个童子送上贺礼便罢，遇见熟知的机会甚小。”
　　“可咱们南冥玉海毕竟是三界数一数二的龙族海域，道访老臣旧官自不用说，客套礼数缺一不可，无非是送上些海珍奇物，熟络一下。可结识新上任的仙友文臣也是一等要事。”
　　“此言不虚。”龟丞相沉吟着：“曹力士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近年来，有不少荣升天界的仙君道家，神官也有不少，咱们南冥玉海不能说拉拢，但总要认认脸，以便日后走动。这些本来都是郁王的人情来往，但现下要劳烦朝御史一一拜访了。”
　　朝临听着，应道：“好，我会注意着。”
　　“这就对了。”曹力士继续道：“咱们远的不说，就说前段时间的黑水怪一事，若不是北冥龙王修尘绝及时出手相助，此事也没那么顺利解决。咱们南冥玉海承了人家的情，总该要好好表示一番。”
　　转眼便是天后生辰这一日，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仙人从四面八方飘然落地，分不清是云气还是哪位仙人的裙衫雾绡。
　　晨时刚过，南天门已经是人满为患，江旭带着贺礼前往东天门登记入库去了，只剩一个不停整理衣服的曹力士跟在他身边。
　　“早知道让我来，就让水盈司跟我准备像大人一样的袍子了，你看我这陈年老物件儿的葛麻道袍，成何体统？”
　　朝临身着一袭清华水袍，随风灵越，如画如仙。龟丞相本来还想给他戴一头的珍珠冠冕，以作官爵之象征，被他婉言拒绝，只溜了两边的细小浅白东珠垂在耳畔，他本身就生的沉静内敛，如今更是如皎皎玉华，俊逸清越。
　　“龟丞相今早突发旧疾，曹力士可是自荐前来的。”
　　曹力士小声的嘀咕着：“那不是没想到这一茬……哎，你在这等等我，我找老相识借一套去，怎么说也是朝拜天君天后，我这个样子岂不是给玉海丢人，你别动啊，我很快的。”
　　说话间，他已经上前：“易老弟，求你件事……哎呀，你不是离得最近么，救急如救火，走走走。”
　　周围的仙人低语闲聊，谈笑风生，偶尔有几个不知何处来的女眷掩着面，看着朝临低声笑语说着什么。
　　“仙友看着眼生，可这仙姿气态却非常人所比拟，不知在何处高任？”
　　朝临转身，身后是一个面容俊秀，身着鸦青官服，身形算不得胖瘦，但看着总有些瑟缩的书呆子气息。
　　朝临莞尔：“南冥玉海二品御史，朝临。”
　　“原来如此，朝御史有礼了。”那人挠着头，有些傻气，略略一思忖：“……南冥玉海的两位殿下可都闭关了吧？”
　　“是，不知怎么称呼仙友？”
　　那人又俯低了些身子，貌似是习惯了，他笑道：“客气客气，我不过是人间小小编纂官一名，此次是代替我家地神进宫拜贺的，在下谭子书。”
　　离进宫还有一段路程，两人随着前进的队伍慢慢往前挪着。
　　“地神有恙？”
　　“倒也不是，只是最近遇到点棘手事……也不是，总之大人他郁闷的很，不想来，你可别说出去啊。他也挺不容易的。”
　　谭子书生前是个史官，负责记录盛国大大小小的政事以及帝王言行，他一想到做官的日子，就不由得感叹，连刚才那副畏缩之态都深沉张扬了起来，他依旧是叠着手，藏在宽大略显陈旧的广袖里。
　　“我朝存世百十余年，如今却越见萧条腐败之貌，我心感伤啊。奈何便是从先皇驾崩，皇子便开始互相残杀，扰得边界人心不定，惶惶不得终日，眼看敌军压界，皇城人人自危，还搞什么分权整治，我看啊，不过苟延残喘罢了。”说着，他甩了一下袖子，似乎在表示自己无能为力的嗟叹。
　　人的寿命不过区区几十年，改朝换代也不是弹指一瞬，哪怕是你今遭辉煌如新，也难保明日之事，一切是未知数，也是定数。
　　“能覆灭前朝，想必开国国君也堪称骁勇之姿，能以他之功换取哪怕三代安宁，百姓安居乐业也是福泽庇佑，仙友不必感怀，这世间本就如此。”
　　“是啊。”谭子书拢着袖子，感念的道：“说出来你也别笑，这先皇能坐上国君之位，除了勇猛杀敌，还捡了一个大大便宜。”
　　“哦，从何说起？”
　　谈起这个，谭子书还是习惯性的前后瞄了瞄，后知后觉，拍了怕脑瓜：“庸人自扰了，想必这件事他们这些神仙都听说过，小臣也只不过在前朝一个史官的手抄本中看到，不足为奇，你就当听个话本儿吧。”
　　“你可知这盛国的前朝万国是怎么覆灭的？”
　　朝临拱了拱手，笑道：“但闻其详。”
　　谭子书好像很吃这一套的官话，乐滋滋回了一礼，悠悠的说来：“这万国啊，本也是中原的一方霸主，要是按当时地势所见，离你们南冥玉海不远。那地方鸟语花香，四季如春，可谓是风水宝地啊。”
　　“万国仗着血气方刚的勇士杀出了一条国路，存于世间约有四百年，君王之位嫡系相传，可时至至灭国才换了三代君王，且各个都是嫡系，你说这福泽大不大？可就在第四代的时候出了事，第四代国君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什么龙族寿命有上千年之久，只因每年有童男童女祭祀而为……”
　　他正欲往下说，忽然无厘头的问了一句：“……是真的吗？”
　　朝临难言的皱了皱眉头，也颇觉好笑，揶揄着：“此地乃是天庭，你想被抓？”
　　谭子书一个咯噔的讪讪笑道：“勿怪勿怪，好奇而已。”

　　盛情难却

　　
　　“然后这个国君就在想啊，我也算真龙天子，为何我就不能长命百岁，寿与天齐呢。于是乎，他就寻觅时间能人异士帮他寻找长生不老的法子。本也无妨，世间皇族都有此意，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怪就怪在这国君生性好淫，所以其中一个道士便以此作为机会，还义正言辞说‘若是戕害无辜性命，必将遭以天谴’便让这位国君与童子行苟合之事，说是精气大补，正中君王下怀，日夜寻欢作乐，让地方区县进贡童男童女，还谎称是以江山社稷为重。”
　　朝临听着，不觉明历：“竟有这等事？”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是真是假。”谭子书唏嘘不已，继续说：“我本想再往下看去，不想那史记有几页居然是空白的，纸张不曾有人为损坏迹象，连个墨点都没有，磨损程度与他页并无不同，可就是宛如被抹去了一般。”
　　“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朝临来了兴趣，追问：“那后来如何了？”
　　“后来啊……”谭子书眸色一深，狡黠的笑道：“哎，有兴趣了吧，别急啊，听我跟你慢慢道来。”
　　“那几页虽是消失了，但万国覆灭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也不知是个何日何时，敌军压境，万国损失惨重，骠骑大将军座下一个小小参将千里迢迢赶回皇宫，回报战况，请求援兵，不知看到了什么大为震惊的一幕，竟挥刀一起一落，砍下了国君的头颅。”
　　朝临一哽，怔在原地好久都没说出话。
　　“你说说，是件奇闻不是。”谭子书观望着队伍，低头理了理广袖上的褶皱，继续道：“臣子杀国君，令人咂舌，那小参将也是个凶狠的主，杀死了君主，还在皇宫里大肆杀戮，依史记记载，那日宫道上血流漂杵，横尸遍野，此人面目狰狞阴狠，宛如地狱凶神恶煞。”
　　“究竟是看到了什么事情能将人逼成这样？”
　　“朝御史倒是看得开，别人都道是小参将犯上作乱，早就有了谋逆之举，也正因为此事，才使得盛国先皇一举攻入皇城，不费吹灰之力。”
　　朝临继续追问：“后来呢，那小参将可死了？”
　　“谁知道啊，只看记载所说，那参将携带一个少年还是少女跨上白马，消失在城门尽头。后事如何却无从知晓了。可不管如何，天子乃一朝之主，弑杀国君罪无可赦，想来死后的地狱酷刑饶不得他了。”
　　“以此作为下文，再跟你说一件寒心事……”
　　“仙君，请帖。”转眼便到了他们。
　　谭子书正了正衣冠，挺起胸膛，掏出请帖，与朝临共同踏进了南天门。
　　两人并肩同行，谭子书继续将刚才的故事说了来：“听闻那参将的头领，就是那个骠骑大将军，最后竟归降于敌国了，好像就是国君死后不到两天的时间，几乎是没有犹豫。不过也是，万国都成那样了，离灭国还远么。”
　　“旁人乃至天下人或许都会觉得这个将军不忠不孝，叛贼一个，不过要我看来啊，情有可原，谁让万朝的帝王自取灭亡呢。或许是这位骠骑大将军心生有愧吧，盛国建立不久，竟在刚赐的将军府中自刎了。”
　　朝临无力的笑了笑：“是么，倒是一件虐心的故事。”
　　谭子书跟着感叹：“世事无常啊。”
　　旁边的人谈论天族趣事，谭子书生性好听故事，竖着耳朵也听了一嘴：“听说羽族冰凰的黛璇公主下凡历劫去了，不知这司命又写了什么好本子……”
　　“凤凰一族与五方龙族都有联姻，此次下凡历劫莫不是为了那位北冥龙王？”
　　“历完结便可荣升上神，上神的身份就能匹配玄霜一族了……”
　　众人说说笑笑，又听身后传来：“修王殿下。”
　　闻言看去，银霜一现，满庭的云气飘渺，浮华万千中，唯有一男子身着玄银两色长袍，眉目沉郁，幽淡的紫瞳晦涩生冷，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哀伤疏离。
　　朝临跟随众人迎接参拜：“修王殿下。”
　　修尘绝今日冠着的龙冠高仰峻拔，从两边垂下一溜玄青的东珠，这么一看，倒与朝临所冠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也不知是不是朝临看错了，修尘绝侧眸一瞬，似乎朝他笑了一下。
　　他一个晃神，心跟着又漏了一拍。
　　“朝御史，你可还好？”谭子书一直起身，就发现他捏着眉心，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无妨，老毛病了。”
　　“哦，是么，那该小心点，找时间去看看吧，不然时间一久，想根治都没办法了。”谭子书认真严肃的说着。
　　是啊，该要治治，总不能不分时间场合的呕吐晕倒吧，朝临看了看巍峨壮阔的琼楼玉宇，仙界高台，心道：这次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天后生辰，殿内座无虚席。
　　六方龙脉当属首位，南冥和北冥的座位相对而坐，虽说朝临退居一格，但因两位殿下的位置空着，仿佛就如面对面。
　　修尘绝眉目锐利，可因那双笼了一层冰霜的紫瞳又显朦胧，没有了往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随性，许是那龙冠上一块墨绿的宝石，清贵中反而添了一些冷艳。
　　咔吧咔吧，身后传来某人啃蟠桃的声音，啃得那叫一个淋漓酣畅，惊天动地，把朝临欣赏美色的兴头都给叭叭完了。
　　江旭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一个蟠桃还没啃完，就伸手往朝临的碟子中去，在身上胡乱的擦了擦，说：“你真不吃啊。”
　　朝临觑了一眼对面，“嗯。”
　　……又是咔吧咔吧，蟠桃气味幽芳，甜而不腻，引的朝临也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只好端起酒杯喝了几口，以作解馋充饥。
　　这时，天君刚与玄龙一族说笑完，转眸也看到了，温声询问：“朝御史，怎么？这蟠桃不和你的口味。”
　　乍然一指名，朝临连忙放下酒杯，欠了欠身，回道：“怎会，蟠桃香味扑鼻，只是微臣最近肠胃不好，吃不得酸甜之物，怕辜负了美味和天后美意。”
　　“你这么一说朕倒是记起来了。”天君意味深长的朝北冥所在座位笑了笑：“既是肠胃不好，就不适宜饮冷酒了，来人啊，将朝御史的酒温一温。”
　　朝临：“多谢天君。”
　　“郁小太子闭关修炼，难为南冥玉海全由你一人打理，可还忙得过来？”
　　“……上次黑水怪一事办的不错，难怪郁龙王不停在朕面前夸赞过你。”一场酒喝的昏天黑地，天君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朝临只好一杯一杯的相敬，转眼间，酒壶已空，天君一扬手，又差仙子送上一壶。
　　朝临不好谢绝，只好一一饮着，心里不停犯嘀咕：这天君也太能喝了些。
　　两壶酒下肚，眼前已是重影叠叠，幸而酒是热的，挥发的快些，朝临本想外出消散胸腔里那股燥热之气，又不好婉拒天君。
　　也巧了，天君酒杯一转，开始去灌别人了。
　　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又见斜对面的赤眉红须的炎龙王端着酒杯，探着头朝他张望，酡颜醉脸在看到朝临的一瞬间，呵呵洋溢的笑了起来，几分憨气，几分豪爽。
　　他试探举杯：“朝御史，喝一杯？”
　　得，又是一局。朝临端着得体的笑容，悲壮的起身，对饮下肚，又是一阵战栗酥麻的哆嗦。
　　“看炎王很是喜爱朝御史啊。”天君眼尖，不着痕迹的看了朝临一眼。
　　炎龙王这人心直口快，关键还喝了酒，更是口无遮拦：“可不是，上次郁老弟在玉海宫设宴，你是不知道，墨岑那小子记仇的很，找机会就要教训修尘绝，拦都拦不住，最后还是朝临出手相挡，我那日看他的风姿气度啊倒是有几分……”
　　“教训北冥龙王？”天君沉肃开口，杯盏定然落桌。
　　顿时，席间的声音沉淀了下来。
　　白龙悄无声息的翻了一个白眼，索然无味的丢下了筷子。
　　炎龙王酒醒三分，自知失言，脸色悻悻的回了座位。金龙嗅了一下鼻子，揉了揉，砸吧了几下嘴，似乎已经预料到了。
　　许是觉得气氛紧张了些，天君撑着脸皮，眼神示意安慰了一下天后，化作春风沂水一笑：“看来是朕的消息不大灵通了，为何从未听谁说起过，墨岑啊，你跟修王殿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玄龙王本想为自家儿子打圆，可难为那天玉海宫宴会并没在场，只好回头使了一下眼色，让墨岑小心说话。
　　“也不是，就是，就是……误会，误会而已。”墨岑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天君扯着嘴皮笑了一下，话锋一转：“朝爱卿，你来说吧。”
　　“坐着回话就行，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是天后生辰，大家随意些。”天君一压手，如是笑道，可那双眼皮下投射出的异光，像是窝藏在深海之下一把未出鞘的刀刃，蓄势待发。
　　席间有了些细微的响动，自酌自饮，唯有六方龙族的桌子上无人动手，隐隐的环绕着一层压抑的岑寂。
　　“是微臣大胆，想与墨岑殿下比试比试。”朝临回道。
　　天君端着酒喝了几口，哈哈一笑：“朝爱卿喝醉了，朕问的是修王殿下和墨岑的事情。”
　　“天君想知道，怎么不问我这个当事人呢。”

　　喝酒

　　
　　修尘绝似乎觉得无趣，就这胥沿翁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淡淡开口：“不过是当日本王与墨大殿下都喝了点酒，酒兴大发，便扬言切磋切磋，可本王突觉这样是欺负小辈，便不想作数，”
　　说到这儿，修尘绝一扔帕子，说：“哪想墨大殿下也是个血气方刚的龙子，以为本王小看他，更不认了，这才发生了那天的事。炎龙王当日消食刚回便看到这一幕，怕是误会了。”
　　“是是是，这具体缘由我也没问清，以为是墨岑这孩子不识好歹呢。”
　　“原来如此。”天君转而嗔怪一笑：“墨岑啊，玄霜一族的冰凝之术怕是你母后的凤凰一族也不能比拟，修王殿下若不是心念你是玄龙后裔，怕是要当场给你冻结成一个冰雕，哪还能像墨虚那全须全尾的回去。”
　　全须全尾倒也不假，但那墨虚二世子当日也没热乎的回去啊，三界皆知此事，天君这是打谁的脸呢。
　　修尘绝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牙痒痒：“无须客气，都是一家人。”
　　“刚才炎龙王想说什么，朕无意打断，真是不好意思了。”
　　炎龙王眯眼一笑：“哦，也没什么，当日宴会便觉这位朝御史生的那叫一个好看，身姿气魄也都衬我心意，我这不是估摸着钰儿老大不小了，该找个暖床的妙人延续子孙后代了。”
　　“噗！咳咳。”今天是没吐了，直接喷了。
　　天君：“朝御史？”
　　“微臣失礼了。”朝临敛袍一跪，心道：这炎龙王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语出惊人，一个不留神就贸然出口，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都说了，天后生辰，不讲这些虚礼，你看你，又忘了。”天君瞧着他，仔细一想：“是啊，你这炎龙一脉唯有钰儿，嫣儿和紫凝三个龙子，是有些少了。嫣儿和紫凝迟早要嫁人，若是能添个外孙外孙女也不错，就怕……”
　　“就怕龙女所生大多从于夫家。”金龙喝了些酒，开始娓娓道来：“天君您也知道，千百年来，能孕育出纯种的龙子微乎其微，咱们这五方，六方……当然，修王殿下还没试过您的龙脉，有时间咱试试啊。”
　　修尘绝：“……”
　　“咱们之前这五方龙脉也不是没有联姻过，可不是龙子早夭就是病体孱弱，活的不久，龙女难产致死的也不在少数，我想，炎龙王也不敢以身冒险吧。”
　　炎龙王低头不语。
　　天君感从中来：“炎龙王心系爱女也是正常的，朕不会强求，一切随缘，况且嫣儿和紫凝也是朕看着长大的，也希望她们能够健康无恙，平平安安。”
　　天君声调忽的上扬：“不过这朝爱卿……”
　　“臣惶恐，”朝临捉摸到话头不对，连忙思考着对策，将头俯低了些，道：“能得炎龙王青睐，臣受宠若惊，可现下南冥玉海两位殿下均已闭关，群龙无首，臣又怎能放心将手中事物交予他人，辜负郁王重托。”
　　炎龙王急忙推诿：“没有让你现在……”
　　“是啊。”天君出言打断：“炎烨，你这时候把秦光的得力干将弄回你的龙窟，岂不是趁人之危，想来朝爱卿也不敢得罪主子，入他人帐营，我看啊，不如等秦光出关，你再细细与他商讨此事，这样也不算为难朝爱卿了。”
　　炎龙王还想说什么，被天君一个扶额叹息堵了回去：“再说此事，你总要问问朝爱卿自己的意思，你这样明言要人，实在让朕难堪啊。”
　　“啊，倒也是，本王是个粗人，朝御史你别见怪。”炎龙王恍然大悟的沉吟了片刻，又开始一根筋的开口：“那不知朝御史你意下如何啊？”
　　“……”天君表示心累，带不动。
　　白龙已经不是嫌弃那么简单了，修尘绝一直稳坐不动，浅淡的眸子不知何时下沉，玉桌悄然的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寒银霜。
　　“臣……我，这个……”朝临真的是有心无力，不知从何下手婉拒。千百年来，龙族都是这么延续后代，不足为奇，不管是龙御卫还是四海之内只要看上便算一片瓦，一块砖，可突然冒到自己头上，又不知怎么说了。
　　金龙看不下去了：“我说炎兄，你这未免太过唐突了，二话不说就要个人，你总该给人家考虑一段时间吧，人间娶妻还要三媒六聘呢，你这两手空空一点诚意都没有，你当所有人就跟你炎龙族一样简单粗暴呢。”
　　“哎呀，我这不是也先问着，心里有个底么。”炎龙王不服了：“再说，你那小太子不也得了好几个美人了么。”
　　“你们也太粗鄙了。”白龙宁泽筠挑起一块糕点尝了尝，不冷不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朝御史一生就能生出个蛋来呢，这种事要讲究天缘，哪能一时半会儿就敲定了。”
　　玄龙王跟着附和：“龙御卫虽说是个半仙，但毕竟是人体之躯，受孕极难。炎老弟何必执着于此，换个狐族的也不错，此前还有先例呢。”
　　宁泽筠眉眼多情，婉转一笑：“是啊，龙不龙御卫的当属玄龙一族深谙此道了。炎王你也该听听他人之鉴，别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玄龙王低喝：“宁泽筠，这是天庭，勿要胡言乱语。”
　　“无妨无妨，今天是天后生辰也算家宴，随意便好，平时朕诸事繁忙，对你们六方龙族总归有些疏忽之处，这不，还是天后想的周到，六座龙恩承泽轿已经安置好了，里面都是天族精挑细选的仙子女眷，体质相宜，要朕看啊，就别屈才咱们朝爱卿了。”
　　“就是，”宁泽筠转着玉龙杯，朝他粲然一笑：“除非朝御史能平生多出个龙气出来，倒是可以一试。”
　　朝临呵呵：那我就真的能上天了。
　　你一言我一语，朝临这场酒喝得那叫一个胆战心惊，冷汗涔涔。终于尘埃落定，代南冥玉海两位殿下谢过天恩。
　　彼时，天色稍暗，殿内中该结识的结识过了，该客套的客套好了，朝临喝的昏昏沉沉，头重脚轻，身体里像装着无尽的汹涌之流。为避免呕吐事件再次发生，便找了一个空隙外出。
　　他出来时，曹力士还叼着一根灵芝跟人家高声畅饮。江旭也不知什么时候喝醉了，倒在后面的仙池边酣睡着。
　　云端之上，宫廷榭廊之间，仙子莲步轻移，飘飘然然的从渺渺仙气中隐现而去，四周欢声笑语，杯觥交错，一场盛宴之至。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北天门，北天门向来没什么侍卫，冷冷清清，唯有一个轿子不像轿子，车辇不像车辇的……马车，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看着有些华贵的……骚气。
　　走近了，才发现还有一个肩披羽翼的风齐盛在那儿啾啾啾的引着小鹏喂虫子。
　　见他来，眉心一皱：“你这是什么眼神？”
　　朝临晕乎乎的：“怎么了？”
　　风齐盛嫌弃的看着他，说：“两眼放光，跟痴汉似的，尝到什么甜头了？”
　　朝临也不知是被那谭子书感染了，学了一腔的官话：“说笑了，今日我一个蟠桃都没敢吃，我只是羡慕风将军。”
　　“羡慕？”风齐盛先是不解，后又想起来了什么，抖了抖胸膛，自傲自诩：“我听说了，你此前来我北冥想找本将军帮忙的是吧，不过也是，我母族可是冰凤凰，父族还是玄虎……”
　　朝临根本没在意他说的是什么，怔怔的看着，上手摸摸，稀罕的说：“真好啊，这羽翼一看就很暖和，我也想要一个挡挡风。”
　　“什么？”
　　羽翼顿时扑棱了起来，“啾啾啾”（我可以，让我来。）
　　“你个死笨鸟，给我回来！没出息的东西，看见人就往上扑！”风齐盛恼羞成怒，拎着小鹏巴掌似的头摇摇晃晃，数落着：“他他，他上次还说你丑呢，你能不能给我长点脸……”
　　小鹏不服输的展翅扑棱，意欲挣脱，“啾啾，啾啾啾。”（丑就丑吧，他要我就够了。）
　　“他他，他说要你了吗，他只是说有一个就好了，又没明言指你……”
　　许是因为温酒下肚，消散的快些，朝临觉得身上有些冷，被这个小鹏一扇一呼，整个人都有点酸酸的僵冷。
　　风齐盛还在跟小鹏死犟着理，一人一鸟谁都不服谁，没注意到身后的车轿一压一起，等他转身再看去：“朝临那小子呢？”
　　“啾啾啾！”（都怪你，把我的美人烦跑了。）
　　风齐盛气得七窍生烟：“你，你你再说一遍！别以为本将军不敢对你怎么样，别忘了，你可是我捡回来的，你是我的！不准跟人家跑！”
　　“啾啾啾啾！”（我不管，我要大美人！）
　　不多时，天边暮色四起，云山被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华光灿烂，宴席慢慢散去，仙人神君彼此搀扶，左拥右抱的出了恢弘大气的南天门，或是摇身一变，归没于腾云异彩之间。
　　江旭拖着曹宁，踉踉跄跄的寻着朝临的影子，奈何眼花，人又多，裙衫云集分不清是水袍流带还是云雾烟绡。
　　“曹力士，咱们朝大人没了，你醒醒啊。”他酒醉无力，好不容易才喘出一句。
　　曹宁眯着缝眼，忽的一摆手，嘿嘿笑道：“怕什么，朝大人沉稳的很，不会出什么乱子的，咱们找个地先歇会儿，不行，我要吐了。”
　　“可不能在这儿啊……”
　　“呕——！”
　　熏了个满眼恶心，江旭不忍直视，仰天长嚎：“天爷啊。”

　　难得

　　
　　修尘绝出来时，南冥玉海一众人等都在界口处收拾烂摊子，或是抬眸仰望，四处寻觅，偶尔听得有人唤道：“……那边那个是朝御史吗？”
　　“可曾看到我家朝大人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连连摇头摆手：“不知道，没看见，别问我……”
　　“今日天君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不解。”一旁的胥沿翁忧思重重：“老奴总觉得心绪不宁，殿下怎么看？”
　　修尘绝并未直言，而是道：“郁秦光此人，城府极深，能在暗处运筹帷幄，又能让天君维护至此，绝对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可他究竟是谁？此前又与朝临有何关系？他知晓的事情又有多少，包括鹿清吗？修尘绝隐隐的有些不安，但不知从何而来。
　　胥沿翁看他扯着领子，安慰道：“殿下不用心急，慢慢查总会有结果的，况且以现在的情势所见，那郁秦光对朝御史另眼相加，高看一等，若是想以此威胁殿下，断断不会如此张扬行事。”
　　修尘绝也觉郁燥：“此前我以为是他故意将朝临送到我身边，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让我有机可乘。”
　　“是啊，今天的事情您也看到了，若是想要朝御史，求天君开个天恩便行，最后无非是拿玄霜一族换些东西罢了。”
　　“可这样，我反而看不懂郁秦光了。”修尘绝越深入去想越惶惶：“就好像，他能纵观全局，下棋落子。”
　　修尘绝大步朝前走着，道：“那现在，只剩这一个方法了。”
　　胥沿翁应着：“人界正值战乱，殿下此行要多加小心。”
　　北天门
　　修尘绝冷冷的瞧了车轿一眼，道：“都清理了？”
　　“是，回殿下，刚才天后派遣过来的那些仙女都被臣打发了。”风齐盛自豪的说着，不时拍了一下不安生的小鹏。
　　“嗯。”修尘绝远远看了一眼天宫琼楼，眼眸落寞下沉。
　　胥沿翁一眼看透，跟着不舍：“可惜了，今日未跟朝御史搭上话，殿下还没来得及跟他道别呢。”
　　风齐盛：哈哈，我不仅看到他了，还跟他说上话了……等等，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也罢，回去吧。”修尘绝道。
　　小鹏：“啾啾啾。”（你们等等，美人在……）
　　“安生点，殿下面前，想被煮着吃掉吗？”风齐盛低喝，又拍了一下，羽翼受惊扑棱，吓到了龙恩承泽轿的白马，白马起蹄，轿内动荡，传出了一声‘咚’的碰撞。
　　“……啊，疼。”一个微弱又明显的男子声。
　　三人脚步戛然而止，修尘绝转眸回视，胥沿翁还在辨别，风齐盛乍一听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以为漏掉了一个，愤然掀起车帘。
　　羽纱红帐，满目喜色，朝临缩在一角之地，膝头抵着脸，微醺的脸颊晕色未消，神态迷离痴醉。一袭清华水袍伏贴着，勾勒着薄薄有致的身躯，长长墨发铺散而开，一抹绝色。
　　风齐盛哑然：“朝临？”
　　修尘绝上了轿，吩咐道：“绕一圈，去南天门。”
　　“是。”
　　风齐盛皱着眉：“为什么？”直接带回北冥老家不就行了？
　　轿内，两人隔得特别近，秀尘绝静看他良久，车轮轧压的声音此起彼伏。
　　“朝临。”
　　“……嗯？”
　　修尘绝道：“龙恩承泽轿，你可知这是干什么用的，也敢上？”
　　朝临意识不清，可常年的职责让他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几分谦卑，听着质问的口气，他习惯性的解释道：“我，我只是有点冷。”
　　修尘绝看了看，凑近了些，说：“现在还冷吗？”
　　朝临有些拘束，不自在的低下头，说：“嗯，好多了。”
　　“你究竟是醒着还是醉着？”
　　“啊？”
　　修尘绝看着他一脸茫然无辜，还有些真诚询问的眼睛，什么心思也没有了，浅浅一笑，伸出手，握在手心里。
　　帘子时起时落，车外云气漫涌。
　　“鹿清，我要去人间一趟。”
　　朝临瞧着他们紧握的手，有些不解，又有些开心，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的，忘了礼节，也忘了身份，他一笑：“嗯，我知道。”
　　“你知道？”修尘绝有些意外。
　　自己混沌的脑子里，那个传言久久不散，被酒气一蒸，更肆无忌惮的冒了出来：“是啊，修王殿下不是要下凡历劫，与琴家联姻，鸾凤和鸣，比翼……双飞。”
　　修尘绝微有怔愣，手中一紧，朝临跟着闷声叫痛。
　　“谁跟你说的？”
　　朝临缩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都不可信，你只需相信我一人便好。”
　　朝临不假思索：“好。”
　　车轮滚滚，风齐盛不满自己的疏忽，更多的是大为不解：“就一眨眼的功夫，他属耗子的吗？哪儿都钻。”
　　胥沿翁默而不答，只是道：“行的再慢些。”
　　“啾啾。”（慢些）
　　风齐盛直接泄气：“……啊，知道了。”
　　修尘绝覆上手掌，在朝临的肚子上感受了一番，不免犯愁：“这龙气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消散掉？”
　　正常龙气不过两三个月便荡然无存，可朝临肚子里的却留了一年之久，都相当于人界的几十年了。
　　龙气能在腹中留存那么久，说明此人的体质适宜诞育龙蛋，时间一长，万一龙气从内而外的散开，岂不是成了龙族寻求交配的讯号。
　　“又没有蛋可成，它在你肚子里总归有些危险。”修尘绝戳了戳，戳的朝临肚子痒，没忍住，轻轻的笑了。
　　修尘绝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怔忡了，因为南天门即将到了。
　　他紧了紧手中的力度，说：“郁秦光的身份蹊跷之处甚多，我需得下凡细细探查一番，若是此人只是与天君合谋灭了我玄霜一族倒也认了，无非与他们大战一场，可时至至今，此人都不曾对我北冥下手，我怕他们另有目的。”
　　“幸好，我此前便深深探寻过你的身体，并无异样，不过想来郁秦光也不敢对你怎么样，他们那些低下的手段我见得多了，给你种了什么也是白种，可就怕他在背后密谋别的事情，三界也好，是你也罢，我都要将此人挖个透彻。”
　　“天上一日人间十年，海界虽无这么久，但也是一日相当于一年之久，不过五六月我就回来了，你要保护自己，切勿深信郁秦光此人……”
　　朝临乃忠义之辈，前世鹿清亦是如此，郁秦光能在此时闭关疗愈，也正因为相信朝临无论如何不会因一时私念离开南冥玉海。
　　郁秦光已有多日未曾在海域里呆着，想必是去了人界。
　　也好，郁小太子相继闭关，现在朝临身边没有别的危险，不如趁机机会打探打探，或许能知道郁秦光，天族，羽族合谋之事，还有那个死去已久的郁奚生父，究竟因为什么才将龙王之位拱手让出？
　　……连反抗都没有。
　　“您是说，琴家也有人下凡历劫了？”胥沿翁有些吃惊，按理说，下凡历劫不过走个形式，琴家又何必跑这一遭，直接请司命划了便可。
　　修尘绝掀起帘子，“我之前让你打探过风齐盛。”
　　胥沿翁看了看前面，低声回道：“老奴查了，这风将军是个随性的主，不喜羽族给他定的婚姻，一气之下自愿申请去了咱们北冥。四海本来任他挑，可只因五方龙脉又跟羽族沾亲带故，怕去了也有所约束。
　　胥沿翁顿了一顿，又道：“另外便是，他的鸟生性属寒。”
　　“……”修尘绝轻笑一声，似乎是默认了。
　　“漠瑜最近可有动静？”
　　胥沿翁道：“没有，上次殿下旁敲侧击过，近来安生的很，好好在他的宫里呆着，不过依老奴看，之前给殿下看的命本可能已经被改过了。”
　　修尘绝没有否认：“无妨，本也是走个过场，继续让人看着他，别让他溜下凡。”
　　“是。”胥沿翁转念一想，斟酌着道：“动了命数他知晓也不足奇，就怕……冥府那边可要安排人……”
　　言罢，修尘绝会意七分，道：“倒也不必，自有人看着他。”
　　胥沿翁感慨：“难为冥君了。”
　　银霜裹挟着天宫云雾，扑朔迷离的卷起一阵清风，江旭闻声看去，看到那位朝大人摸不着东西南北的在原地指着，辨别道：“哇，是鸟呢，好大啊。”
　　曹力士跟着诈尸起身，遮着眼帘，寻望去：“哪儿呢，哪儿呢？这不行，咱们玉海的鲲比他大多了……”
　　两人隔着老远，居然还能搭上话，朝临晃了半天，“嗯，也是哦。”
　　“就是啊。”
　　江旭：“……”这两人，没救了。

　　办事

　　
　　郁奚小太子闭关，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五方龙脉不过是送些增进修行的灵玉元珠罢了，匆匆来，匆匆去，送完便走。
　　可唯有一人，虽身居白龙王高位，却次次留守辟龙谷之外，瞧着龙泽的光芒盛或衰，下次来总会送适宜的修行圣品。
　　朝临刚醒，就见辟龙谷上方有一龙珠盈盈荡荡，灼灼其华，看此成色，非一般凡品。龙珠乃是每条龙到了一定修为时所吐出的龙元附属，相当于昭告天下：
　　“我能吐珠了。”
　　“我能算一条成年龙了。”
　　宁泽筠这人，平时看起来清修冷艳，自成一派，好似与所有人都是点头之交，可偏偏对郁小太子十分上心，朝临能看得出来，每年时逢佳节或是生辰，送的东西都堪称绝世珍品。
　　他身着一袭白衣，披着清冷的龙鳞银鲛纱，见他来，莞尔一笑，甚是淡然，像是与昔日老友回忆着旧事：“这龙珠本是我要赠与手下的一个龙御卫。”
　　朝临听他讲着。
　　“可惜现在，用不着了。”他神情默然，就连语气中那点悲伤都被隐没在毫无波澜起伏的面容下。
　　恍惚中，似乎起风了。
　　朝临伸手感知了一番，没错，是起风了。
　　走时，宁泽筠忽然驻足，瞧着宫柱上的图腾，恢复了以往的骄矜，侧眸冷冷：“郁龙王这品味一天一变，还真不是一般人能下口的，给我扒下来，换了。”
　　朝临：？？
　　旁边东海的龟丞相撇着八字眉，委屈的看了一下：“这，这不太好吧，又不是咱的龙宫。”
　　宁泽筠无可奈何，憋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愤愤甩袖，“倒胃口的东西！”
　　负责接待的林少卿摇了摇头：“这宁王啊，仗着跟咱龙王幼时的交情好，说话一点都不带客气。上次看到郁小太子的东宫挂了一副狩猎图，居然一上去就把它撕了。”
　　言外郎啧啧：“也就咱们龙王脾气好，每次都顺着他。”
　　一行人往外走，还在聊着：“……本来都挺好的，也不知道何时变成这样了，果然，做了龙王之后，脾气喜怒无常，哪有还是二太子时的意气风发，潇洒豁达。”
　　“幸好咱们的龙王还是老样子，不知要比那宁王稳重多少……”
　　黑水怪一事尘埃落定，死去的族人也算有个交代，可背后的始作俑者却迟迟未抓到，朝临总觉得不妥，要继续追查，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上书天庭好几封，天君也没有一个准信，这后面的事情总不能一直耽搁着。直到撰写第七封奏折的时候，龟丞相弓着背，慢吞吞而来：
　　“以老臣看啊，估计是哪个上天庭的仙官座下门徒所为，碍于天族脸面，天君只好先压了下来。上个月拨入玉海的俸禄是此前的两倍，老臣已经让人拨给水蛇和嬴鱼一族了。”
　　一语点醒，朝临回过神来，方知自己太过于较真。
　　“那些个门徒弟子都是来自于四海八方，牵扯众多部族，盘根错节，一时贪恋龙族神力也是常有的，天君虽没给个明确的交待，但私下里必有旁敲侧击过，”
　　龟丞相抚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前段时间，应该也就是天后生辰的那几天，听闻水神的儿子因在宴会上犯了一些小错，貌似是，是调戏仙子，举止轻浮了些，被罚入披香殿洗碟子去了，倒也适合他。”
　　朝临只好放下笔，谦卑的点了点头：“小臣受教，那此事便作罢了吧。”
　　龟丞相笑着咳嗽了几声，只道：“天族行事向来内敛，朝御史又不曾交接过，其中的曲折渊源不懂也是正常的。”
　　又喝了几口茶，气息稍微顺了些，龟丞相继续说来：“水蛇和嬴鱼乃是精怪，无须走冥府的流程，可因黑水怪作乱，不少渔民误闯误撞命丧海中，以往都是郁王写个道委书，以龙印盖戳以法术相送，说明一下情况便可，但现在……”
　　朝临沉着接下：“无妨，龙印既是不方便离开南冥玉海，那我便将龙腾灵印拓在手上，交予画押，帮助那些冤死的百姓正常轮回。”
　　“也好，还是朝御史想的周到，那就劳烦你跑一趟了。”龟丞相说：“江旭此前曾跟过郁王身边的李总兵去过冥府，路，他应该熟。”
　　————
　　“熟？……我熟？”江旭确定了好几次，都开始怀疑自己了：“冥府我倒是去过，但也就是在门口等着，帮忙抬东西的，小老龟也太会指人了吧。”
　　“而且，咱们四海除了几位龙王，其余人去冥府办事都要请示……呀，两位殿下都闭关了，那怎么办？这么点小事，总不会请示天庭吧，可这么大摇旗摆的去，好么？”
　　朝临整理着书籍，说：“龟丞相给了南冥玉海的腰牌，我手里还有郁王的私印，玉海两位殿下闭关的事情人尽皆知，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临走前，江旭还在犯郁闷：“……之前也没交代这种事，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冥府是个什么地方，掌人界生死轮回。
　　他们龙御卫或多或少，荣升天华之前都曾走过冥府一遭，由判官定功还是罪，最后再由冥君决策，将合格的侍卫拨去天庭。
　　有的人记忆犹存，有的人模糊不清，只能从自己的手册中了解一二生前境遇，回忆起只言片语，浮现流花水月的寥寥一景。
　　还有的人，诸事忘却，空空如也。
　　朝临便是如此。
　　不过还有让江旭一直眼红的：“你就好了，直接荣升天界，连冥府都没走。可我呢，根据要求，不能踏足冥府内殿，以防想起什么什么跟什么的前尘往事。就在鬼门关一走，就有好几个鬼跟盯贼似的盯着我，瘆得慌。”
　　“每走到一处，还有什么大鬼小鬼前仆后继要跟我比斗，真是……”江旭就想不明白了：“我之前是在那儿混过一段时间么？”
　　“说不准，”朝临似乎都能想象到江旭的性格在冥界地盘上，整日闲来无事，等着判定，正是焦躁烦闷的时候，谁来招惹便是撸起袖子，赤着膀子，拎起一双大刀就砍。
　　最后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还一副欠欠的模样：“来打我啊，怂包。”
　　接着，再嚎一嗓子：“还有谁？！”
　　“毕竟你是个闲不住的主。”朝临一笑：“上次让你去给萧凌送饭，一言不合就把茗水玉廊劈塌了，你俩又吵什么？”
　　说到这个，江旭吊儿郎当的一比划：“没，没什么，就是，……他脑子不好，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江旭此人，按照小鲶鱼官所说，生前是个名副其实的山匪，为了改掉他那一身的匪气，归顺天庭，融入龙御卫，不得已将他那些不入流的习气拔掉了一大半，也就是他当山匪流氓时的记忆。
　　可就是这样，江旭在天庭那几百年也不算安生，不服管教的事情时常发生，挑唆调戏张口就来，不是对着仙子吹口哨，偷看仙子洗澡，就是挑衅天兵天将，好几次跟人大打出手。
　　受了罚，还顶着一脸狂傲不羁的脸，一瘸一拐的朝天兵天将的饭食里撒了一泡尿。
　　真是罪过，罪过……
　　萧凌当时跟他住一个寝室，一开始谁都看不惯谁，为了不吃无端的体罚，只好监督他，管着他，以防他惹是生非把他一起连累了。
　　结果，这两人混在一起久了，倒成了沆瀣一气的战友，每次江旭欺负人，萧凌起初还充当打圆场，后来直接在后面帮忙仗声势去了。
　　于是，萧凌也跟着学坏了。
　　直到他们遇到了朝临，没有把朝临一起霍霍，是因为：第一，他们俩打不过，第二，还是打不过，不仅如此，每次使的一些小把戏全被朝临看穿，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把自己作成了落汤鸡。
　　“哎，”江旭叼着草，抵了抵朝临，“说真的，冥府的事了了，咱们再去人间溜达一圈吧，好长时间没去了。”
　　“不去。”
　　江旭望而生悲，开始搞撒娇那一套：“别这样，都几十年了，再不出去我都快憋出毛病来了，南冥玉海现在一切如常，没什么好担心的，咱们玩一天就回，说不定玉海才过了一炷香，耽搁不了太多时间。”
　　朝临：“还是不行，忙完便回，不得有疏忽。”
　　“你别这么死板嘛。”眼看这招不行，江旭又把对付其他人那一套拿出来了：“我可听说羽族的黛璇公主下凡历劫去了，你就不想趁这个机会埋个姻缘邂逅的种子？依你这样貌，肯定行……”
　　朝临断然：“不想。”
　　“你……”江旭拿他没办法，只好露出最后一张底牌：“我想。”
　　“……”朝临：看看，山匪的本色又出来了。
　　“就去看看嘛，看看又不要钱，黛璇公主生的可漂亮了，我们就看一眼，看完就回，再说了，萧凌一直想吃人间的糯米鸡，我们给他带点回来，他守着小太子多累啊……”
　　朝临被他缠的没办法，只好松口道：“到时候再说吧。”
　　江旭抱着一双大刀，在后面追着，连续进攻：“别到时候啊，冥府通着大大小小的城隍庙啊，土地庙什么的，咱们一蹦就蹦到人间了，比玉海还要方便，到时候换上一身便服，买个几坛好酒，哇！那日子……”
　　两人渐行渐远，朝临无奈：“够了。”
　　“够？不能够，再给小老龟买些粘牙糖，给曹力士捎点桂花糕，美得很，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这种事啊，大家都懂，不会怪罪的……”

　　好说

　　
　　人死后的魂魄进入地府，需得先进鬼门关。朝临和江旭通海底而行，直接便能到一处鬼通碑，石碑对立的前面便是大名鼎鼎的阴司。
　　石碑刚有动静，便有两只剔着牙的鬼将，捧了捧油光水滑的大腹便便朝这里走来。
　　“江侍卫，又来了。”守卫检查着腰牌。
　　江旭嘶了一下，越想越不对劲，越琢磨越不爽，上去就是一个大揽肩：“我迄今为止，就来过两趟，你这上道的口吻搞得咱俩很熟似的，让我很难堪啊。”
　　两只守卫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的笑笑：“没有没有，江侍卫你别多想，只是因为您是南冥玉海的龙御卫，这些眼色什么的，不用教，咱们也知道要灵活些。”
　　江旭一把推开：“这会儿真的叫，信你个鬼！”
　　“哈哈！”两只守卫打着马虎眼，稀奇的问：“今个儿来怎么没提前通传，也叫咱们迎接迎接。”
　　江旭哼哼：“献什么殷勤，此前咱们郁王来也不过是自行去也，哪有这么弯弯绕绕。”
　　“郁王轻门熟路，每次来办的都是上天庭的事，去的地方咱们不好过问，可您和朝御史来了，总得给您插个队啥的吧。”
　　“哟，不错嘛，这么懂事。”江旭又开始喜欢人家了。
　　“这次来啊，没什么大事，带我兄弟直接找负责南冥玉海那一带的判官即可，我们这里有几条人命需要重新判定，来盖个印的。”
　　鬼将拍了一下脑袋，说：“不巧，陈判官今晨去了天庭，现在还没回来呢，不过到头来还是咱们簿大人一挥手的事，你们去找他也行。”
　　“行了，多谢。”
　　江旭走了半路，忽然刹住了脚步，猛地回头，：“今日那红鬼王不在吧。”
　　朝临听到这个称呼难言的眯起了眸子。
　　“红鬼王？哦，你说他啊，他没事平时都会在鬼市待着，不过最近我也没看到他，”鬼将挠着头，“好像出去有事了吧。”
　　“那就好那就好。”不管他去办什么事，江旭总算是放了一百二十个心，抚着胸口，还不忘跟朝临告状：“就他们说的这只鬼王啊，流氓的很，第一次见面居然摸我屁股，真不要脸！”
　　朝临：那当初偷看仙子洗澡的人呢？岂不是更流氓。他想了想，不知为何总觉得：“那鬼王莫不是与你相识？”
　　“怎么可能？”江旭道：“那鬼死了几百年了，我才多大啊，我看分明是他风流、流氓成性，见一个撩拨一个，估计死在他床上的女鬼啊没有上千也有一百。”他如是唏嘘道。
　　走过一处甬道，四周青砖生冷，湿湿的流着一墙壁的绿光，远处红烛绰绰，更是为诡异的鬼道添了一点别样的阴森。
　　鬼将说的这位簿大人乃是生死薄同气连枝的一纸神魂，与勾魂笔互为判官所用。此簿已有上千年之久，已然修炼成人形。
　　穿过阴司的鬼道，那本亡簿便在一个高高的档台静静的待着，像极了人间典当铺子的柜台，只是人间典当财物，这里典当陪葬或是来世气运。
　　档台里面，坐着一名佝偻的老者，正伏案书写着什么。
　　江旭敲了敲：“南冥玉海。”
　　那人即刻回身，恭顺俯低了身子，“不知郁王还有什么交代？”
　　还有？朝临不明所以的笑了笑：“不知大人您说的是何事？”
　　“自然是……”那鬼一抬头，双眼乌黑，竟看不到一丝白色，偶然眨眼，白瞳竖眸悚然一显，看着极为骇人。江旭在后面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直没吐，似乎梗在了脖子里。
　　朝临虽没有表现的太明显，但也是被吓了个心悸。
　　那鬼瞧着两人短暂顿了一下，恍若无事般的托起一本书薄相看，有几分心高气傲的老学究味道：“南冥玉海天天来这办事的人多了，谁知道哪件跟哪件，不知大人您又办什么事？”
　　朝临虽觉不对劲，但也没多想：“玉海一带因黑水怪溺死几位渔民船夫，我等前来消档。”
　　那簿大人虽没有直白的瞳孔，可眉宇中多少透露出一些不耐，他伸手拽来一本，也不知看没看，一直敛着虚无的眸子，无神的怔愣。
　　似乎感应到了某一页，他扯了一下嘴皮：“这种事还难为您特地来跑一趟，其实即便是您不说，我们也自会安排妥当，不过是没顺从生死簿的命数，千百年来这种事还少么，你说是吧朝大人。”
　　那簿大人的瞳孔似墨又似水，沉凝静默，可扯起的嘴角却是讥讽不屑，意味深长，朝临无论是被看的，还是被说的都不是很舒服，拱手做了礼，道：“劳烦大人了，我等不懂冥府手续流程，只希望能将事情办得周全，便好。”
　　“朝大人无须客气。”那鬼还想说什么，朝里间看了看，合起书，一味的客套：“若是没有旁的事，大人还在尽早离开这阴气深重之地吧，免得沾染上不吉祥的气息。”
　　两人一走，黑眸一眨，瞳孔滋滋如涟漪一般的颤抖了起来，片刻，归于一汪死潭。那鬼诡谲的笑着：“各个都好大的本事。”
　　一出阴司，江旭就迫不及待的拉着朝临去井口，冥府的井口连着人间，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便能到烟火盛放之地。
　　“哪儿呢，哪儿呢？咱们去哪个县郡呢？晋州怎么样……要不咱去江水城吧，啊？”
　　“都可以，都行，早去早回。”朝临敷衍的道，明明玉海还有那么多的事务要处理，也不知道这一炷香的时间够不够。
　　他表示深沉的担心，江旭这小子最会撒娇打滚耍无赖，次次拿他没办法，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朝临都怀疑通判是不是记错了，从哪儿看出来他是个闻风丧胆的山匪。
　　江旭摸着下巴，还在看着井里的景色，喃喃道：“我记得，黛璇公主是在盛国的皇城里，那咱们去晋州吧？可盛国朝廷不太安稳，好像会打仗，听司命说，公主可能要逃……”
　　两人正是踌蹰之际，朝临无意间抬眼，忽的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过。
　　李总兵？
　　江旭还在招招着手，“哎哎哎，咱们去溢霞郡吧，那里是公主的封地……”一转头，哪还有什么人影。
　　“朝临？”左右看了看，“小朝？”
　　李獒李总兵是郁王身边的得力干将，自闭关后，一直守在绝峡谷以防外敌趁此之际来犯，为何会在这里？
　　朝临不敢贸然开口叫他，毕竟……他和江旭准备要做的事情也不太风光，颇有偷懒耍滑的嫌疑。
　　如果抱着这样心虚的眼光去看待，自然也认为这李总兵是出来透口气的。可朝临见他一无鬼将带路，二又轻门熟路的往狱间走去，不由得加快了步伐，紧跟其上。
　　到了一处幕墙，那李獒递了牌子。
　　不多时，一道漆黑的暗门由此而开，只见其中红光大盛，像是烧沸了的霞光，却比霞光更为灼眼，顿时在周遭涌起了一层热浪。
　　门一开，刺耳幽长的金属声刮进头颅，宛似厉鬼凄厉哀嚎。
　　暗门重新合上，在门侧驻守的一只鬼将观望了一下四周，掏了掏耳朵，不满说：“这个月已经是第四次了，也不知道还要折磨多久，万一天庭那边发现了，咱们冥府又是吃一个好歹。”
　　另一只鬼似乎是刚来的，只知道李獒是南冥玉海那边的人，却不知是个什么身份地位，谦虚的缩着脑袋问道：“里头的鬼到底什么来头，玉海的人隔三差五的过来不是审问？”
　　“审问？”那鬼不屑的扯了一下嘴皮：“都死了还审什么，冥府不管这些，生前罪孽早已记录清楚，下来直接定罪。”
　　“那这……”
　　“呵！”那鬼掸了掸衣袍，嗤道：“鬼……谁知道，这老鬼四百年前就下来了，生前命数被人抹去了，死后寻戒尺只道四个大字，罪无可恕。冥君自知有人搞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据流程，顺手一挥划到这里来了。”
　　“这不，前脚刚拨过来，玉海的人紧随其后。前段时间听送贡品的小兵说，那老鬼全身都被剥光了皮，每一处是好的，还被拔了舌头，挖了眼，全身也不知是腐烂的还是泡烂的，恶心的很，都长蛆了。”
　　小鬼抖了一下：“这郁王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哼，劝你可别好奇，这龙族的人每一个好惹的。”说着，另一只鬼也奇怪：“之前四百多年都好好的，怎么就这一阵突然下死手了呢……”
　　朝临听着，虽然知道郁王时常会因南冥的事跟人界起纷争，但每次也就是小小惩戒一下，无非是蚌珠不吐，鱼虾不出，但第一次见到把人弄火海地狱里来的。
　　这已经不是有过节那么简单了。
　　他心下正疑惑，又听后面的江旭骂骂咧咧而来，三言两句听得不是很真切，但从吼叫的程度来看，估计是气急败坏了。
　　为了保证游玩时间能够尽兴，朝临跟他说定，特地选在了辰时，太阳初升，这样也方便，见着明天的落日便能回了。
　　不过看现在这时辰，估计得要到巳时了。耽搁半炷香就是要他的半条命。
　　老鬼既是生前罪无可恕，他饱受烈狱痛楚也是罪有应得。索性，他看了一会儿，没见李獒出来，转身离去。
　　他找过去时，江旭正叉着腰，站在横七纵八的鬼道上喊道：“姓朝的，赶紧给我出来，别想玩什么拖延战术，今天这人间老子非去不可！你误了多少时辰等到了人间你得给我双倍返回来，别想出尔反尔，是你不仗义在先！”
　　“好了，我在这里。”

　　围观好戏

　　
　　江旭昂着头，一副‘你欠我的’公鸡造型。
　　无奈，朝临跟他争论了半天，只好认了：“好，戌时便戌时，最多不能超过亥时，子时你就别想了，那么晚估计也没得什么玩。”
　　江旭哼哼着道：“这可不好说，明天正值人间的中元节，说不定跟姑娘们玩过了，彼时城门大开，我还能顺便找个鬼玩玩。”
　　朝临：唉，山匪的本性啊。
　　巳时，正是人间烟火味正浓的时候，朝临和江旭广袖一抖，拂去了身上的香灰。
　　这座简易的城隍庙是香火最为旺盛的，因为明日便是中元节，大家都会来上柱香给先人，或是请神安家护宅。
　　两人经过之处，不少女子驻足回眸，或是掩着手帕绢布，私下跟着婢女说着什么悄悄话。转身便去找小厮打听了。朝临自不用说，生的一副好相貌，如今穿了一身清雪常服，常年的沉稳让他的眸光多了一些明锐的朝气。
　　而江旭一身随从服饰，束着劲瘦得力的腰封，也是俊朗非常，比朝临内敛的清冷了一丝少年的爽朗潇洒。
　　任谁看，都是富家公子少年郎。
　　“公子，”江旭很快进入角色，狗腿似的伸出手，讨好说着：“给些钱呗。”
　　拿完钱，一溜烟跑了。
　　城隍庙附近有不少马车，都是官宦小姐或是年轻夫人前来烧香的，一个丫鬟不知在牵缰绳的小厮耳边说了什么，小厮脸上不悦，掸着鞋底灰，小声的哼道：“小姐可真有闲情逸致，这领国的军队都快打过来了，还要寻郎家。”
　　“说什么呢，”小丫鬟作势打了他一下，说：“让你去打听就打听，哪儿那么多废话，领国打过来咱们还有国师在，用你瞎操什么心。”
　　小厮敷衍的连声答应，等丫鬟一走，脸色转而不屑，甩着汗布嘀嘀咕咕：“国师再厉害也只有一个，能抵得上人家千军万马？好不容易才打了一场胜仗，连失守的城池都没收回来呢，就急着找婆家，等人家杀到城门口了，国没了家何在？”
　　朝临有些意外这小厮语出不凡，听起来颇有天下为怀的感慨，不过也就转念一瞬便看开了，他经历的虽不多，但在天庭的几百年也看惯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今天还能看到凡间绰绰红影，爆竹岁响，明日或许就是一片废墟，残骸遍布。今日是孔明灯高升天界云海，念经祷告细细碎碎，如淙淙水声清灵，又似竹雨潇潇轻念。
　　或许明日便是泣血哀鸿，诉状上天不公，天亡人也。
　　小厮赔着僵硬的笑脸上前询问，朝临歉声一笑，只说自己已有家室，多有不便，这样就省去许多的麻烦。
　　正巧这时，江旭也回来了，手里捧着包着一层油纸的荷叶鸡，吃的一手都是光亮亮的，咂了咂手指头，伸手摸人家的荷包，被娇俏小姐一个跺脚给甩了，居然还恬不知耻的笑着：“您这裙衫的样式也不错，在哪家裁制的？”
　　眼看又要上手扯，朝临实在看不下去，拎着他往街上走。
　　江旭还觉得奇怪：“这盛国向来内外不合，怎么突然间就齐心协力共御外敌了？”他是个爱听戏本的，跟谭子书一样，平时要是没事就爱搜罗人间的奇闻妙事，当年在天庭的时候，还常去司命的殿里翻那些陈旧的命缘书来看。
　　每当这时，就是他最安静，最好脾气的时候，任谁来闹都不生气，看的那叫一个聚精会神，津津有味。
　　盛国，他听谭子书说过，几位皇子拥兵自重，谁都不服谁，明争暗斗，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时常施压臣子以及他们的妻眷，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不过也是，”江旭又啃了一口，兀自肯定的道：“都这时候了，再搞那些我强你弱的，两败俱伤的事，大家都没得当。”
　　“听说，来了一个国师。”朝临低吟着。
　　“是么，”江旭不管其他，只道：“那国师可真惨，刚带领盛国打了一个胜仗，估计这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是啊，三足鼎立，僵持已久，盛国能撑到现在，除了几百年的根基朝临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可如今来了一个善于谋略的国师，不知道皇城之内又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两人又走了一阵，绕了一大圈，总算到了江旭心心念念的皇城。可外城有大量的禁兵把守，还有通行令牌，百步之外不见一个人影，偶尔有孩童追逐着小鸟都被父母懒腰一夹带，强抱了回去。
　　外面的人进不去，也不敢靠近，里面的人半天才出来一个，还是身披帷帽，整个人笼在黑色的斗篷里，细声细语，脚步细碎又突如其来的让人觉得紧张。
　　“固若金汤啊。”江旭虽这么说着，但下一刻就试探性的搓了搓手，跃跃欲试。朝临一看到他这个举动就头疼，深吸一口气：“很好，熟悉的味道。”
　　虽然他们两人可以进出自由，无非是行些仙术之类，可他深知江旭此人的性子，绝不会看看这么简单。
　　再者，皇城禁严，人人自危。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看的朝临心里实在不大舒服，总觉惶惶不安，心里像是压了一个铁块般令人喘不过气。
　　恍惚中，似乎还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也是这样的皇城宫墙，只是要比这个要斑驳厚重些，暗沉沉的压在眉眼，高耸着阴狠权利的象征，令人憧憬，倍怀冀望。
　　皇城之内，重重的宫墙比棋盘还要棋盘，一眼望过去，宛似寂寥的万丈枯井，映着苍茫萧条的光影。朝临突然怔忡了，心头间泛上一层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刚想回头嘱咐江旭，又听得不远处，似乎就在里面的某道宫墙，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惊嘶，中间好像还撞了好几次，引得此起彼伏的惊呼叫喊；
　　“公主小心，小心啊……”
　　“驾！”
　　还有人马在后面追着：“快！二皇子有令，拦下公主，别让她跑了！”声音越发近了，却不知会从哪个方向而来。
　　踏踏的马蹄声紊乱无序，伴随着更为密集的铁蹄声，宛如鼓点嘈杂。轰然一声，城门被撞开，一辆疾驰的马车像是冲破风雪，驶入平稳祥和的大道。
　　转眼间，刚才还是死寂的城门一方土地顿时被黑胄围的有如松林密影。
　　“黛璇，你这样可对得起盛国？！可对得起死去的父皇母后？！”身后怒气冲冲走过来一个身着靛蓝蟒袍的男子，眉宇拧巴，鼻根皱起，似乎是受了什么莫大的背叛。
　　朝临落地，江旭还未来得及隐身，两人离得近，算是围观了一波。
　　“三哥，你就这么相信寅国吗？”黛璇低着头，手里的剑不自觉的垂落。看完司命星君戏本的江旭抱着胳膊肘，一手点了点头，想道：“小白脸写的和亲出逃这么快就到了？”
　　“你别跟我废话，我都跟寅国说好了，只要你一去，他们自会派兵过来支持我……”
　　“够了！”黛璇怆然抬起眸，说：“你还真相信他们会扶持你坐上皇位，也不看看寅国是个什么东西，我盛国当初腹背受敌，黄金珠宝送了无数，可他们呢，尽拿些游兵散将敷衍我们，要不是他们从中作梗，我盛国几处城池怎会那么快失守？！”
　　“现在竟敢还让本公主下嫁，做梦！”那公主越说越激昂：“卑鄙无耻，非诚信之辈，又怎会全力相助我盛国！这样的和亲有何意义？到头来我盛国还不是任人宰割？！”
　　那个三皇子不讲理似的什么都不听：“你别跟我讲这些，反正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这和亲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黛璇也不吃这个憋屈：“谁答应他们的谁去！”
　　三皇子急的口吃：“……我，我怎么去，你疯了？！”
　　“那就给我滚开！”
　　“不，不行。”三皇子看了一眼旁边人的眼色，似没有办法了，有撒手不管的意思，一挥袖，别过脸去，说：“快快，快弄回去。”
　　两方争锋相对，江旭嗅了嗅鼻子，忽然说道：“这马车闻着怎么那么臭啊。”
　　朝临打量了一下，说：“……好像是马厩拉马粪的车。”
　　江旭倒吸一口凉气，伸出大拇指说：“黛璇可真不愧是英雄豪杰，这都能忍。”
　　朝临顺势问了下：“你看过黛璇公主的命数，后来如何？”
　　江旭回忆着，一碰到讲故事的时候他脑子就特别灵光：“后来啊，简单。就小白脸那肚子能有什么墨水，无非是和亲出逃，最后遇到真命天子之类的俗套老话本儿。”
　　“成功了？”
　　江旭嘶了一下，挠挠头，说：“忘了，黛璇公主这命本还没写完呢，不过总归后面离不了心爱之人死了或是失忆什么的，羽族他们历劫你懂的，都是这些损神仙情根的东西。”
　　这个朝临还挺认同。“上神历劫，女子多为情劫，这在司命星君的本子上是毋庸置疑的存在，不知这次又是个什么结局……”
　　“得了吧，就司命那小脑袋瓜子，翻来覆去就那么点花样。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我都能倒背如流了，这次肯定也没什么差别，咱们擎等着看吧。”
　　两人正聊着，皇城内又姗姗来迟走出一群人，众人见之，纷纷道：“国师。”连三皇子一听动静，赶紧扒开人，上前求道：“哎呀，国师你来的正好，快劝劝我这好妹妹吧，她，她她糊涂的没救了。”

　　司景渊

　　
　　同时间，远处的皇宫升起一袅袅黑烟，看这架势，应该是灭了。一袭清霜广袖映入眼帘，朝临看清来人，顿时讶然：修尘绝？
　　虽是银发已然墨色长垂，幽淡紫瞳更为深邃，可朝临还是能一眼看出。
　　可这是什么情况？
　　修尘绝和黛璇公主？来回看看两人，朝临有些明白了：原来缘分已经开始了。想想看，这样也好，黛璇总归要回归羽族，无论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总归是段不可磨灭的情伤，自古以来的历劫都是如此。
　　还不如一开始便让两人在一起……
　　朝临明白了，心里也沉了下去，不知为何有这种滋味，可实在不好受，他笑了笑：“我们该走了。”
　　“这么快？”江旭正看的起劲，不愿意走，踮着脚念念不舍的观望那边的情况。
　　身后还在传来三皇子吱哇乱叫的声音：“公主和亲，这是皇族内事也是国事，联姻在即，你这样将我盛国诚信放置于何地？！”
　　黛璇对峙：“三哥，你冥顽不化！你想拿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换取寅国的信任和兵马，扶持自己上位已经是人尽皆知，可七哥和十哥一个身居前线杀敌，一个死守边境，你居然还想着趁此空虚，让妹妹用和亲扩充自己的军队，霸占皇城，怎么不让人寒心？”
　　“你胡说什么？！”三皇子口齿不清的还在狡辩：“我，我只是扩充我盛国的军队罢了，没你想的那么，那么不堪。”
　　黛璇恨铁不成钢：“你是听信谗言，猪油蒙了心！”
　　“好了，”修尘绝总算是开口了，还是那般冷冷淡淡，此时却有着不易觉察到的温柔催促：“和亲此事我自有妙计，黛璇公主不如先回来听听本座的建议？”
　　他的口吻总能让人放下戒心，朝临心下一笑，有些苦涩。许是之前带领盛国打了胜仗的缘故，或又是修尘绝向来可靠，他真的有办法，黛璇一想，终究是松了口：“好，那我便听你一言，如若你也是骗我，就别怪本公主六亲不认！”
　　三皇子被她看的有些怂，壮着胆子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哼！”黛璇丢下剑，道：“回宫。”
　　这场闹剧落了幕，朝临松松气欲往别处走。可身后打着的马蹄越来越近，像奔着他们的方向来的，他一回头，唰唰几道银光挡在面前，为首的禁卫道：“两位，国师有请。”
　　“既是来了，那就喝杯茶再走吧。”修尘绝走在前面说道：“不枉来这一趟，好歹也听些有意思的回去。”
　　江旭这时也认出他了，不过因为当初北冥那件事，心里有些不爽，凑近跟朝临说着：“凭啥跟他走，还要听他的？”
　　“可能……”
　　“江侍卫。”
　　江旭一怔：“啊？怎么了？”
　　修尘绝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交给他，说：“皇城西南角有一座酒楼，你到了就能看到，把这封信放在柜台自有人助黛璇公主，助盛国一臂之力。”
　　江旭有些不情不愿的收下，一边揣进怀中还在嘀咕：“看在公主的份上，就勉为其难的帮你这一回。”
　　“朝御史怎会到人间来？”修尘绝开门便见山。
　　朝临本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措辞借口，以备不时之需，可他的托词也只能糊弄别人，像修尘绝这样的身份，只要稍加一打探便能知道个七七八八，估计混不过去。
　　修尘绝也不追问，而是莫名其妙的道：“荆国最近多了一位叫做司景渊的太尉，你可曾听说过？”
　　全程他都在观察朝临的一举一动，可朝临温声一笑：“不曾，人间的事微臣懂得不多。殿下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是跟黛璇公主的和亲有关？”
　　“算是吧。”修尘绝喝了一口茶，两人之间安静的有些沉寂。还是朝临心有好奇，又觉气氛怪异，忍不住打破：“要说人间的事，我此前在天后生辰宴会上，曾遇到过一位谭子书的盛国史官，与他相谈甚欢，可盛国局势两难，他盛年早亡实在可惜了。”
　　“我记得他。”修尘绝说：“可惜跟那群老古板学的不太灵光，以死明志，太蠢了。”
　　“殿下知道？”
　　“盛国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向来有些重武轻文，更是在先皇暴毙身亡之后，皇位之上只有一个病体孱弱的太子。几位皇子貌合神离，私下里为了壮大自己身后的势力不惜一切代价笼络四方小国，变本加厉，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不巧就在，当时这荆国早有附属盛国之心，便以此为由，派了一个使者来访我朝。”说到这里，修尘绝的神色复杂了起来，自嘲一笑：
　　“后来才知道，这哪是什么使者啊，分明就是荆国太尉，手握兵权，我盛国百余名铮铮铁骨皆因他而自裁，可无奈又可恨的便是在这地方，这司景渊生的一副温良纯厚的好样貌，讲起国事来也颇有见解，令所闻所见之人听了，无不扼腕兴嗟。”
　　“当时又正处于盛国四分五裂之际，那些个文臣史官自当是虚负一腔凌云壮志，郁郁不得终，难以抒怀，恰好又碰上大国要与太子联盟，助他强国之策，太子不听文臣的极力劝谏，最后竟真的独身前去商讨，结果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割地赎人。”
　　朝临安静的听着，不觉明历：“好生厉害。”
　　“厉害？”
　　朝临一怔，措辞着说：“此人善于攻心，无形中破人心房，难道不是个厉害的角色？”
　　修尘绝眸光闪烁，一笑：“那朝御史可想见见他？”
　　朝临并无觉得不妥，大方道来：“自是想的，不战而屈人之兵，让人望而生畏，想来也是个值得让人佩服的角色。”
　　他忘了一件事，他是可以置身事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以一个仙官的身份看待此人，可修尘绝呢？
　　他没有说话，安静的喝着茶。
　　胸腔里那股冰凉的寒意又泛了上来，只想人吐。
　　“修殿下，微臣，微臣略感不适，先先退避一下。”朝临起身，修尘绝置若罔闻，又喝了一杯，顺手一拉，握住他的一方秀颈，凑上了自己的吻。
　　朝临骇然，大惊失色，待他意欲挣扎之时，一缕缕清凉的龙泽已经滑进了喉咙，注入了小腹。那份骚乱的不适安慰了下来。
　　像是压抑的凄苦得以宣泄，修尘绝在他的唇间辗转良久，意犹未尽的放开了他。一条条微红带着霸道的指印拓在皙白的脖颈间。
　　朝临滚动了一下喉咙，似乎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
　　“现在你知道了？”
　　身体里那股龙气平静了下去，朝临又怎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静静缓和须臾，几乎只是几秒，就恭敬的从修尘绝的腿上离开，回道：“……是。”
　　意外于他的淡定从容，修尘绝苦涩笑了笑：“你一向对此事，不甚在乎。”
　　当初他晕着，什么都不知道。让他怎么说？修王殿下可真是好兴致？还是羞涩的说‘荣幸之至’‘不胜欣喜’？
　　亦或是上脚踹，上手打？那他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吃了龙胆。朝临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只想打算江旭回来即刻回南冥玉海。
　　他想静静。
　　正是尴尬着，修尘绝又说了一句，“还是说，你已经习惯了？”
　　听听这叫什么话？朝临本就羞愧难当，热气还未退散，一闭眼，咬了咬牙，不怕死的横了出去：“难为修王殿下那么好兴致，微臣当初都不省人事哪儿记得这些，就算是现在知道了，也是记不清了，从何说起，又从何怨起？”
　　“怨？”修尘绝堂皇的说：“你可以怨我，为什么不怨？”
　　“我……”
　　修尘绝眼睛里带着笑意：“朝御史可能不知，当日可是你先撩拨我的。”
　　那个会动的玉石？朝临气的想笑，又百口莫辩。
　　这时，听到一阵划拉的下降声，眼前的光线突然昏暗了。修尘绝瞧了瞧，往外吩咐道：“不急，晚点儿再放，待会儿还有客人到。”
　　“是。”
　　朝临这才注意到，殿室的四周悬着一卷卷帘幕。
　　“我不喜欢黄昏，待久了便觉得心里难受。”修尘绝这么说道，转身取了一物出来，朝临没看到，因为殿外正是暮景迢迢，金波涟漪，很是静谧安宁。
　　再坐定之时，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润泽如琥珀，一个哀默如银河，星星点点，映着霞光，晃晃的赤金横陈在水天一色的暮色里。
　　“你喜欢？”修尘绝看得出来。
　　朝临想了想，“还好。”
　　修尘绝轻然一笑：“你不必迎合我，有的时候我倒真的宁愿你苛责质问，这样方显的亲近。”
　　“咳咳。”朝临被呛了一下，脸都涨红了，也不管什么较真不较真了。他安慰着自己，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开就好，见怪不怪诸如此类的话。
　　又是一阵清风悠然起，修尘绝说：“来了。”
　　仙人气息，朝临立马起身：“那微臣……”
　　修尘绝说：“你坐着就好，就当听个趣儿。”

　　不妥

　　
　　修尘绝将刚才拿的卷轴给朝临看，上面书写的正是黛璇的命数。
　　他从头带尾细细阅来，原来黛璇与心上人远走高飞不久便遇上了战乱，心爱之人不幸命丧山野，愤恨之下，她义无反顾的投身战场，成为一代枭雄名将。
　　这时候的朝临也沉浸在了故事之中，说：“这倒是符合黛璇公主的气概。”
　　在仙界便听闻黛璇公主颇有男子之风，豪放不羁能与帝君整日痛饮，醉了就卧于仙池酣睡，醒了便流连千山云烟，终日不见踪影。
　　修尘绝笑道：“听说黛璇看到这一结局的时候，还称，大为痛快！”
　　“是痛快，雄鹰展翅翱翔青冥长天，又怎会甘心做一方娇惯的笼中金丝雀，……怎么了？”手中的话本被收了回去，朝临抬起头，修尘绝笑着朝他竖起了食指。
　　下一秒，门扉异动，突现一个身姿清越灵秀，身着羽衣的少年，他翩然行了一礼，托出卷轴，显得行色匆匆，道：“有劳修王殿下助我羽族公主完成历劫之数。”
　　持着的卷轴与修尘绝的颇为相似，朝临立即懂了，坐定不动，眼下弄清楚事情才是正经。虽跟他无关，可冥冥之中，他又觉得该知晓知晓。
　　为了以后羽族跟南冥的联姻来往也好，为了盛国的大业也罢，一个男子，对战争国事一向很关注。
　　修尘绝看完，笑了声：“这有何难，依你们王后便是。”
　　朝临接过，令他没想到的是，里面的内容与刚才的大径不同。这本命簿写的更为详细工整，黛璇的命数也尽是不如人意，他越看脸色越发难言，终究是看不下去了。
　　“那就多谢修王殿下了。”少年婉约一笑：“说实话，司命星君写的命数实在有些憋屈人了，可人家毕竟是上仙，落笔成真，改不得。我羽族王后此前还忧心忡忡，生怕公主受了委屈，留下一身的情伤束手无策，如今公主的和亲之路有殿下操持，想来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
　　朝临心下郁愤，为公主打抱不平，可还是笑了笑：“黛璇公主今年不过豆蔻年华，可那寅国国君已过半百，司命星君写的本子如此荒唐，你们羽族王后怎可舍得？”
　　羽衣少年笑的悦色：“朝御史古板的很，谁说美人就该配才子，鲁国国君自有过人才能，对公主敬爱有加，千金一掷为博美人一笑，所谓幸福不过如此了吧。”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朝临不好说什么，故作自惭形秽，三人又客套了一阵，羽族少年便先行离开了。
　　“两本命簿？”
　　修尘绝笑了笑：“奇怪吗？一个是拿来糊弄黛璇公主使她心甘情愿下凡历劫，不然以她的性子怎会如此爽快，另一个自然便是交差的。”
　　朝临短暂思忖了一下，大胆的道：“微臣见着，这两本想来都不是最终的命数吧。”
　　“聪明。”修尘绝开玩笑的说：“真正的命簿大概更为惊天地泣鬼神吧。”
　　呵，是更憋屈吧。
　　“不必如此气恼，我自有对策。”
　　朝临放下两本不同的命簿，叹声中有着不易觉察的别扭：“我本以为殿下是来埋情种，续后缘的。”
　　修尘绝注视着他，深不见底：“前缘未了，后缘从何而来？你给吗？”
　　清冽的雪松气息逐渐逼近，朝临梗着脖子往后缩，“我，微臣……如何给你。”这一刹那，他似乎有了一个大胆的预测，呼吸越发沉重压抑：“殿下之前是不是认识我？”
　　“你想我认识你吗？”修尘绝并未直接回答他，抱着一丝幻想，因为如果是前世的鹿清，他是不愿的。
　　“……此生此世，来生来世，我不想再见到你！如果能重来，……我会再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把你扔了，将你抛尸荒野，任野狼，……黑熊吞食，也……也绝不会带你回来。”鹿清呜咽着，泣不成声。
　　“我希望我从来就不认识你，你滚，你滚吧……”
　　不，他想要的。无论眼前这个人有多恨他，他依旧想要。
　　朝临退无可退，抵住他的胸膛，脸色板的严肃，胸膛已然怦然乱撞，他沉声道：“殿下，靠的太近了，不妥。”
　　“该睡了。”
　　“啊？什，什么？哦，是，都这个时候了该睡觉了。”朝临被他无厘头的一说乱了阵脚，整个人显得有些慌张，说：“我去找江旭……”
　　“他今晚自有人照顾，你不必担心。”
　　朝临也没觉得不对，可以说他现在的脑中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思考，脚尖一转，探寻着去：“那微臣去偏殿。”
　　“一个国师的住所哪来的偏殿。”余光中，那人的笑容更显清亮了。
　　江旭打着无聊的哈欠走着走着，便到了西南城角的一座酒楼，那酒楼建的还算秀雅别致，视野也好。可左邻右舍人群熙攘，唯独他家门口贴着封条。
　　本以为是里面犯了什么命案，或是官府查封，可上前一看，竟是转让的封条。这着实奇怪了，转让售卖怎么还有这样贴告示的。皇城地界，寸土寸金，商人老板岂不是上赶着要。
　　这样一划拉，颇是不好看，还有些不吉利。
　　“哟，这酒楼又转手了。”走过的老百姓似乎不觉得惊奇，还有些意料之中：“我说什么来着，不到半月指定要出事。”
　　“上面是不是洒过符水呢，看着颜色不太对。”
　　一个汉子很有见识的说道：“洒符水可不管用，那是贴了金箔的。”
　　“哟，这法子不错。既上供了地神，还能压得住邪祟。”
　　原来此地本是一座小小土地庙，因一个商人看好了这个地段，便差人封了，在上头建起了一座酒楼，如今看这情形，应该是不怎么顺利。
　　可这个邪祟……
　　“要是真能压住，东街那摆摊的道士也不会疯了。这酒楼老板也不会连续几个月缠绵病榻，我看啊，除非命硬，一般人可压不住它。”
　　江旭听完前因后果，虽然知道人类常有冒犯神仙的事情发生，但每次只是小做惩戒，比如五方龙王，一不高兴就不下雨或者一个劲的下大雨。
　　第一次听说把人给弄疯的，江旭啧啧摇摇头，不胜唏嘘：“地神也太小家子气了。”不就是封了他一座庙，放眼皇城，哪哪都是，还差这一个。
　　他抬脚上前，一晃眼，死寂沉沉的酒楼暗影处，似乎有一抹红影倏然从窗边走过。他不屑嗤笑了声：“冥君我都见过，还怕你个妖魔鬼怪，来，小爷教教你怎么做人。”
　　酒楼的门一开一合，沉静了片刻，从里面传来桌椅异动的声音，接而尘土噗然，江旭呸了一声，不耐烦的喝道：“给老子出来！”
　　没有多久，一声低低的，无奈的粗口：“你大爷，怎么又是你？！”
　　朝临和衣躺下，脑子里一直冒着一个念头：明明可以选个客栈的，为什么要睡在这里，难道这么大一个皇宫连个寝室都收拾不出来？
　　借口，都是借口。
　　不过此时再走显得有些矫情，他瞧着清雪床幔，坐起身说：“微臣睡觉不大安生，还是睡地上吧。”
　　修尘绝兀自沉吟了一会儿，说：“是不大安生。”然后就没下文了，这样更坐实了是朝临自己当时凑上去的，他的脸色更差了，偏偏修尘绝不依不饶，用无辜的口吻调戏似的问着：“所以，这床是小了点？”
　　朝临泄了气，觉得跟这个人说什么都是白说，重新躺下，叹道：“黛璇公主是你日后发妻，命数如此，实在恼人，你怎么也该……唔，修尘绝，你，你……无礼！……放开！”
　　修尘绝不管不顾，掰过他的脸，强势不讲理的索吻着。
　　“朝御史，这时候谈论这件事显得很没情趣。”
　　朝临直视着他，说：“殿下想的不代表微臣所想。”
　　“那你在想什么？”修尘绝喘着粗气，道：“这黛璇的命怎么写都落不着我头上，她的真命天子另有其人，你可放心了。”
　　朝临眉头紧锁，没好气的道：“我放心什么？”
　　“是啊，你放心不了，不是我自有别人，万一是你在乎的那个人呢。”修尘绝这话说的不清不楚，危险的眸子里带着沉痛不甘，朝临也跟着杂乱无章了：“所以，那是谁？”
　　“看吧，你仍旧记得。”修尘绝欺身压上，伸手解他的衣带，语气蛮横的沉郁：“便是你不记得，心里永远留着一丝连你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念想。”
　　“修尘绝……你……你做什么？！”
　　朝临被禁锢的动弹不得，一席话说的没头没脑，可他的心里似乎好像又知道什么，挣扎间，一只手已经潜进了他的腰间。
　　朝临瞳孔倍增，被压上来的气息笼罩的惶然无措，脑海后脊更是泛上一层恐慌的燥热酥麻，他猛地翻身，咕咚一声滚下了床。
　　修尘绝瞧着他窘迫慌张的模样，笑了。
　　“殿下自重，现在不是，不是这种时候。”朝临故作镇定的走到棋盘边坐下，说：“盛国，盛国四面楚歌，黛璇公主只屈尊下嫁，可也只能换取鲁国暂时相助。她的命数在这里十分的不合理……况且两份命簿差别如此之大，孰真孰假还不知在谁的手里，”
　　“情势现在如此复杂，其中必有蹊跷，难保有人从中做，作梗，修王殿下该好好调查一番，免得被歹人趁虚而入，加之，黛璇公主现在的命数变成这样，实在让人觉得可惜……”
　　“你最该可怜的是我。”修尘绝说。
　　“你……”
　　一个深长的吻又重新覆了上来，他没了力气。

　　无奈

　　
　　等意识回笼，他和修尘绝已经躺在了床上。
　　修尘绝抚弄着他的秀发，说：“我都还没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不是为了我那就是郁秦光吩咐你的，你也算他谋划的一颗好棋了。”
　　朝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在听到郁龙王的名字时，脑中不合时宜的冒上一个记忆。
　　郁秦光曾在他接任龙御卫一职的时候问过他：“朝临，你觉得蛟龙一族行事如何？”
　　他当时只回了六个字：“属下不敢妄断。”
　　修尘绝在他的头顶说着，似如那天的低沉慵懒：“你想知道，我告诉你，蛟龙一族何以成仙成神，除了日夜修炼，一跃龙门，便是以功德傍身，浮屠无数。
　　“四百年前的万国内外安定，风调雨顺，帝位稳固百年之久，作为骠骑大将军的司景渊一族花费了不少时间精力，最后败在第四任国君手里，还是如此损阴德的报应，多年辉煌一朝尽丧，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修尘绝翻了一个身，往下睡了睡，这样正好能看到朝临微微泛红的耳尖。
　　“难为司景渊此人曾也曾是个霁月清风一般的人物，官场上游刃有余，圆滑世故，战场上一身肃杀之气，运筹帷幄战无不胜，”说道这里，修尘绝顿了顿，抚上他的脸，吻上他的眉角，
　　“就如你所说令人望而生畏，是个厉害的人物。可最后，还是逃不过司命星君的一纸天命。”
　　脑海中他摸索到了这个司命星君，人人都说他：“咱们这司命啊，比海沟里那头千年老龟还要老气，每次见他也不笑，跟欠了他钱似的，动不动还拖着一地白衣，跟个没魂的躯体在天庭晃荡，吓死个人，好在他时常闭关，偷几个命簿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
　　朝临偶然见过他两次，也是在北天门，那漠瑜垂丧着一头的愁云惨淡，忧忧戚戚的从远处飘来，看见他，浅淡如琉璃的眸子倏然一润，似乎想说什么，可动了动嘴唇，嗟叹着背着手飘走了。
　　走时，还喃喃的：“好难，真是太难了，这仙官不好做啊……”
　　修尘绝继续说来：“寅国本就不甚强大，疆土也小，这些年冷眼旁观不说，即便后来装模作样给了一些兵也多为细作，否则盛国几处城池又怎会那么快失守？不得不说，司景渊真是耍的一手好计谋。他不出手，让别人给他做嫁衣。”
　　“我刚才跟你说，他来访盛国，你以为真的只是荼毒一众文官？黛璇明明有那么多种方法拒绝此婚事，却偏偏选了最为蠢笨的方法，你还不明白？”
　　“现下正值战乱，她一个女儿家能往哪儿走？寅国和盛国自不必说，以她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冒险。再放眼四方强国，有杀过盛国太子的，有跟几位皇子做过交易的，眼线遍布。四方强国依附不得，那还剩什么？”
　　“……她义无反顾的要出逃，无非是在宴席之上对司景渊一见钟情，心有所属……那两份命簿你也看到了，这下可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了？”
　　朝临思考着开口：“他们，他们是想，利用黛璇公主的命数使其爱而不得，心生怨怼，仇恨满腹……”
　　修尘绝低下眸，意味深长浅浅的笑着，指尖滑到某一处：“是啊，……满腹。”
　　“那我呢？”
　　眸子忽然清明，朝临看向他，他又问了一次：“那我呢？”
　　修尘绝不知如何回答，眼前身下人温润有色，秀颈修长，垂散的头发就像洇染在水中的一副墨画，就那么只看着他一人，脉脉无语……
　　“我们这样干躺着很无聊。”
　　朝临说：“殿下转移话题的本事太蹩脚。”
　　修尘绝静了一会儿，才言简意赅：“说来话长。”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青银一线横在垂垂的视野中，修尘绝伏在他的肩头，说：“安心的睡一觉吧。”
　　朝临吊着倦怠的眼皮，没有力气还是要开口：“这下，这下……”
　　“这下什么？”
　　“这下江旭又要去放肆了。看着他，别让他生事，我南冥玉海丢不起这个脸。”
　　修尘绝笑道：“放心，他自有去处。”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熟悉的情景让朝临觉得头疼，无语的头疼。修尘绝有事外出，可江旭却是一夜没回来，没有人见到过他。
　　用灵音唤他也是没有回应，朝临心下觉得不安，出了皇宫。
　　明日是中元节，大街小巷都铺满了金银纸宝和各色花灯，远远便能见着一行脚踩高跷，身披黑布，咿咿呀呀，颠儿颠儿唱着魂归来兮的技艺人。
　　再凑近些，烟熏火燎的味儿就出来了。
　　夕阳如血，整个小镇都被蒙上了一层黄晕晕的雾霭，轻轻一碰就是温暖如火，撒的满脸暖洋洋，朝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安静的看人间人来人往，光阴匆匆。
　　南天门，北天门，云烟漫涌，如瀑如海，都没有此刻来的真切，人们的喜怒哀乐似乎与他无关可又好像在为他的躯体熏染，徐徐浸透……
　　忧怨哀婉的曲词被技艺人唱的有一股子打油诗的潦草，几分漫不经心，几分仓促不耐。朝临笑着摇了摇头，想到先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可突然间听到：
　　“鹿清……”
　　他下意识的回头，人潮如流的巷陌好似唯有他一人能感受到那股颤然的呼唤，那呼唤低抑凄楚，听得整个人像被泡在酸楚的雨水里，啃噬的密密麻麻的疼。
　　“好！再来一个！”喷火的汉子豪放的一仰头，鼓足劲，又是喷然一震，烈烈火焰灼热了他的眼。
　　浮浮沉沉中，有人走到了他的背后。
　　“公子去哪儿？”那名男子的声音有些急色，可又有一丝冷冷的沉静揶揄。朝临低头，原来是那男子披着一袭被霜色洇染的龙鳞披风，触手生凉。
　　修尘绝瞧着他，“怎么出来了？”转而一笑：“来寻我的。”
　　朝临正色：“江旭一晚上没回来。”
　　“他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殿下让我昏睡这么久，看来是有动作了。”朝临心中明了。
　　“你可相信我？”
　　不知为何，朝临每次看到修尘绝，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不知是不是龙气的作用，想到这儿，他低下头看了看，无奈的说：“自然是信的。”
　　龙气影响随修尘绝的心境而动，这下他总算知道之前的不适从何而来了，敢情某龙一不高兴，他就跟着难受。
　　如此受制于人，他还能说什么。
　　不过龙气在他肚子留存那么久，怎么还没散，他有些郁闷。
　　“那我今晚带你去看场戏。”修尘绝故弄玄虚的说着：“你可知人间和冥界互通的路是何人在掌管？”
　　“地神。”
　　“不错，地神坐镇庙堂，镇守一方平安，使人间不受妖魔邪祟的侵犯，或渡迷路的孤魂野鬼游向冥界。”
　　朝临想起来了：“可前段天后生辰，地神并没去，而是派了座下笔官谭子书代为送贺礼，你的意思是，地神有问题？”这时候提及，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中元节鬼门大开，万一其中出了什么差错，将厉鬼放归人间岂不大乱？
　　“地神机灵的很，就是矮了些。”
　　朝临：莫名其妙，说的这又是些什么？
　　“地神曾给金龙族一脉上书陈情，寻求帮助，说是庙堂被一众不知来路的人所占，道行高深，以一道封印压制了庙宇气息，偷换冥界入口，非他一区区地神之力所抗衡，希望金龙族伸以援手，肃清歹人。”
　　朝临能想象的出来：“结果金龙王……”
　　“看也没看，顺手扔了。”
　　“……”朝临：“那跟地神的矮，有什么关系。”
　　修尘绝说：“没什么关系，就是单纯的笑话他够不着龙族的案台。”
　　————
　　两人往前走着，唱着魂来归兮的技艺人又颠着嗓子唱了过来，由近及远，由远及近，嚷的头晕眼花，他滚了一下不适的喉咙，修尘绝握上他的手，龙泽引渡，瞬间舒坦了不少。
　　“有人想唤醒你的记忆。”
　　“对他有什么好处？”
　　修尘绝笑了声：“那是痴心妄想。”两人像是闲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修尘绝递过来一个东西，说：“来，抱着。”
　　朝临一看，是个小黑狗。
　　“这是？”
　　“辟邪。”
　　小黑狗在怀里蠕动着，哼哼唧唧，温热温热的，朝临左右看了看，也是，民间常有黑狗血辟邪这一说，这又快到了中元节。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讶然：“你的意思是……”
　　修尘绝肯定的回道：“不错，司景渊也算是嚣张了，这等法子也能想的出来。地神禁锢于封底，有苦难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厉鬼邪魅放出来。”
　　这时，又听身边的百姓惊呼道：“哟，那不是皇宫么，冒那么大黑烟，走水了？”
　　朝临抬眼一看，果然是。修尘绝在一旁叹道：“看来咱们的黛璇公主坐不住了，真想看看那位叫做司景渊的太尉是何面貌风姿，引得女子男子都芳心暗许。”
　　朝临蹙眉，“看我作甚？！”

　　风浪前夕

　　
　　修尘绝托着狗，就像太上老君端着香炉一样，淡定又沉然。一身银霜清冷逼人，刚从火势中裹着热烟的宫人看到他，果然立马冷静了下来，不安的望向某处。
　　“国师国师，快救我啊！黛璇她死活都不去和亲，你之前说的办法呢，快劝劝她啊。”
　　“你还没说？”
　　“还没到时候。”修尘绝逗着狗，熟视无睹的走过去，说：“三殿下，依本座看，现在还有比您的性命还要要紧的事，就先不打扰你们兄妹俩叙旧了。”
　　“国师，国师你在开什么玩笑啊，什么叫做比本王还要重要的事情？本王的性命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三皇子不管其他，奋力哭嚎着。
　　“看到这只狗了吗？”修尘绝顺势托起，小黑狗嗅嗅着鼻子，打了一个哈秋。在场的人大眼瞪小眼。
　　他摸了摸小狗的头，继续道：“今夜便是中元节，鬼门大开，这不，本座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
　　三殿下崩溃开口：“你是说本王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横在脖颈前的刀锋更近了，黛璇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转而道：“国师也怕鬼？”
　　“怕，当然怕。鬼怪又不似人，看得见摸得着，一个不当心就能被沾染上，甩都甩不开，自然要怕。”修尘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没人知道他是故意找借口托词还是煞有其事真的怕鬼。
　　“要和亲你自己去，我可不认！”
　　“妹妹，好妹妹，你冷静啊，有话好好商量，刀剑无眼的……”身后的三皇子还在试图劝慰。
　　妹妹灭哥哥，公主杀皇子，这个场景着实有些骇人听闻了，导致朝临看了半天，生怕那个视黛璇如仇敌的近卫一个愤恨，弓箭就脱手而出了。
　　黛璇还在劝解着：“……我盛国虽说腹背受敌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扭转，国师此前已经做了表率，只要你和七哥，十哥他们联手，不搞这些你死我活，鹬蚌相争的事情，手下的军队一整合，我们还是有可能冲出困境的……”
　　三皇子愤愤打断：“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去和亲，不想为你这个亲哥哥铺路，老七和老十他们有外亲相助，母族不是外族亲王就是部落首领，我拿什么跟他们拼？难道让我跟老四老六一样，活生生等着被陷害吗？！”
　　“妹妹，只要你去寅国和亲，有你这个皇后的身份，鲁国便会出兵相助，有这个靠山，登上皇位就是指日可待。老七再怎么权势滔天，勾结外族那也比不得我。你就可怜可怜哥哥我，我不想死啊。”
　　黛璇一看，这亲哥着实没救了。鲁国只是一小小诸侯国，盛国强盛之时，为了避免战争割地求和，说是俯首陈臣也不为过。
　　盛国四分五裂，唯有七皇子和十皇子还算看得清局势，否则先前也不会听取国师的建议出征。面和心不和又如何，只要先将眼前的危机渡过去，他们几位皇子之后爱怎么拼就怎么斗。
　　可偏偏，偏偏就她的三哥顽固不化。
　　黛璇苦涩一笑：“父皇在位之时海晏河清，安居乐业。人人称颂，虽有外敌虎视眈眈，部族纷争不断，内外忧患，可盛国将士却有匹夫之勇，骁勇善战屡屡平乱，
　　“父皇早朝宴罢，励精图治，抚顶内外，每日忙于国事对你们严苛却也纵容，要不是你闲来无事去惹太子的不痛快，他也不会当众打骂你。我劝过你，也开解过你，可你呢，便此对太子殿下怀恨在心，以为都是他挑唆父皇责罚与你，不仅以蛊毒下药，致使他疯魔癫狂，失手杀人，还与六哥合谋拉下太子，结果……”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彻了平阔的场地，三皇子指着黛璇，怒目圆睁：“你闭嘴！胡言乱语，瞎说什么？！疯了！果然是疯了！来人，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不！现在就送往寅国！备车备马！永永远远都不许她回来！”
　　“疯子……”
　　黛璇那张带着红印的脸上此时镇定的可怕，她抬起眸，继续可笑的说来：“结果谁都不知道父皇心疼太子，一有时间便会亲自喂药，尝尝冷热苦甜，日子一久，就在一场中秋家宴的时候衍生了幻境，”
　　周遭一阵死寂。
　　“父皇是天子但也是凡人，可奈何，他更是父皇，为人之父。又怎会让自己错手杀人，还是自己的儿子女儿。”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他自称酒醉外出消散之时，曾踱步到你跟前，拍过你的肩，什么都没说。”
　　“你猜，蛊毒在父皇身体里发作的一瞬间，他能不能感受到那股切肤之痛？能不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三皇子脸色蜡黄，到最后，几乎是白的没有血色，他发白发皱的唇颤颤着，不知想要说什么。
　　黛璇继续攻心：“说什么先帝突然殡天，可盛国如日中天，父皇当日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又怎么可能不为将来做打算。结果，立嗣的诏书被偷，皇位悬而未决，夺嫡之争将盛国搞得乌烟瘴气，使得他国趁虚而入，你说这不是你的错是什么？！”
　　“我没有！”三皇子显然是气疯了：“我从来都不知道有什么诏书，我只是，只是不服他们，不服他们做盛朝的国君，他们不配……不配！我也没下过什么蛊毒，那只是，只是损人气血的方子，老六从民间寻来的，说是什么草的根，只是会让人身体虚……”
　　“他骗得了你这个蠢货，却瞒不了七哥！不然你以为七哥为什么在父皇死后第一个就拿他开刀。”黛璇冷冷的说：“你被六皇子利用了都不知道，到现在还为他打抱不平。你知道当时为什么七哥没对你下手吗？”
　　说到这儿，黛璇还有些嫌弃：“因为不久之后的一次秋场狩猎，你不想上去跟壮士比试，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模一样的蛊毒，不兑水当场生咽了下去。还洋洋得意跟他说，老六给的好东西，这下可以好好休息了。
　　“……还问他要不要来一份，否则你还能活到现在。”
　　三皇子兀自一寻摸，当场瘫坐。
　　修尘绝看的尽兴，还说：“公主早些说便好了。”
　　黛璇公主不自在的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看来是有人透露了一点消息，朝临看向修尘绝，轻轻一笑：“这次又是什么法子？托梦还是给她看了司命星君的水镜？”
　　修尘绝反将一军：“梦不梦的，你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我……”朝临顿时窘红了脸。
　　修尘绝凑近，偷偷的呵在耳边：“该习惯了，朝御史。”
　　尘埃落定，黛璇不禁感慨道：“可怜我盛国本该是歌舞升平，天下大治……”
　　“可怜我万国本该是歌舞升平，千秋万代，当世无双的强国……”忽闻一个声音在头顶这么说着，近的能听到嗟叹的无能为力。
　　朝临的背猛地一紧。
　　无形中，似有无数的风声灌入头颅，一重一重的细声碎语夹杂着模糊不清的眼前景象接踵而来，如疾速后退的树影山河，奔腾不息。
　　“……鹿参将，弃了他吧，他不值得你去牺牲，去看看皇城万象，他已经是苟延残喘，成了天下间一颗不能再废的棋子了。”
　　“鹿参将，各自珍重，告辞。”
　　“清弟，你说这事该如何是好？”
　　“……此山虽不是我开，此树虽不是我栽，可我日夜灌溉，它长成这样难道没有我的一份功劳？”
　　“荒唐！看剑！”
　　“大少爷啊～！”
　　“逆子，你给我回来！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这个家！”
　　细碎的，熟悉的，离别的，愤恨的，不确定的，肯定的：“……哥哥？我怕你担不起本殿下的这个称呼。”
　　“我乃北冥玄霜，你一区区凡人也配跟我睡一起？”
　　“鹿老弟，你说小白还会回来吗？他那么能吃，又那么能喝，一顿能喝八大缸的水，谁能养的起他，你说……小白是人吗？”
　　“鹿清，跟我走吧。”
　　“鹿清，你为何就是不信我？！不走？好，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万国覆灭，家破人亡！”
　　“……盛国建立，那里依旧是你的家，不过是换了一个国君，你的家它就在那儿，它不会消失！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焦急，恐慌，急躁压得人喘不过气。嘶吼咆哮：“你为什么要这么执迷不悟？！”
　　“万国已经不要我们了！”
　　渐渐的，声音弱了下去：“鹿参将啊，你看不出万国气数将尽，我们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吗，翻不动了，翻不了了，那么多性命堆在那儿，每天只多不少，援兵不会来了，万国必败无疑。”
　　“走吧，跟我走吧……”
　　朝临努力让自己清醒，可耳边充斥着鞭炮烟花，炸的耳朵都疼。马蹄四溅，怒啸袭来，一直有人用那样颤然的声音唤着他：“鹿清……”
　　不是的，不是的。
　　“还有救的！”朝临突然出声，惊恐惶然的眸子奋力的思索着，分不清今夕何夕，眼前人是谁，他兀然抓着修尘绝，温润的眼睛是无尽怆然：“他们还有救的，我去找国君，去找司老，他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在这里等我，要等我回来，你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把援兵带回来……
　　修尘绝心下一紧：“……朝临。”
　　“鹿参将，你去求司老也没用，他已经做了决定，做了一个对他的儿子，他的家族都不会吃亏的交易。”
　　“可怜我山匪一世英名，居然败在一个娘们唧唧的呆子身上，没事，死就死了，咱们地底下再见，我可记住你的名字了，裴昀。”
　　“鹿清，我的好鹿清……”
　　“司庭沐！！”

　　宁泽筠

　　
　　平静的海面月色下，苍茫微渺的泛着淡淡的雾气，一阵清风从东海上方悠然穿过。
　　“这修尘绝到底想干什么？！”宁泽筠清眸一开，眉头紧皱，显得尤为不耐，侍卫随即附耳说了几句，他一甩袍子，喝道：“金龙王这个坏事的蠢货！”
　　“成判官，您又要出去啊。”
　　鬼门关的小鬼头笑嘻嘻的上前，面前男子一身紫金银边袍，玉骨的扇柄在他那皙白的手上有节奏的敲打着。
　　“我给您开门，您小心着点。上次您带的白烛味道不错，那真真是天上人间没吃过的美味。”小鬼头竖了下大拇指，成离自然知道何意。
　　成离敲了他一下脑瓜子，笑道：“行，不就是顺手的事。”
　　“也奇了，咱们怎都找不到，就判官您能找来，怕不是冥君开恩给的好货，那咱可不敢多消遣。”小鬼头狗腿似的送他到临近人间地界，俯身弓腰，冥君给的东西一般鬼可享用不着，也就是成判官不吃这玩意儿，不然也不会分给他们。
　　他这么说，也就是为了显摆自己聪明还不贪便宜，其实心里想要的紧。
　　“哎呀。”成离伸了个懒腰，这点小心思他能不知道，看破不说破，跟着打马虎眼：“冥君赏赐的东西那么多，我哪儿知道什么跟什么，可能真是随手一拿了，上次有，下次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呢。”
　　小鬼头心想：还是那么缺心眼。
　　“您贵人多忘事，下次冥君赏的那些好东西还是找个人专门打理才是，别让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小鬼给摸去了，那多可惜。”他这么正色的说着，成离也跟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佯作无意感叹：“最近是忙了些，什么事都没时间管。之前裴昀还会帮我站站岗，不过这几天……没见那小子啊，也不知是不是又在鬼市喝闷酒，也不带上我，真是……”
　　这么一说，小鬼头倒是想起来了，巴结着上去递消息：“裴鬼王本来也不爱出来，只是多日前鬼魂不大安生，时常有走火入魔之状，李判官看他平时还算老实安生，便允他回人间看看去了。”
　　成离展开扇子，扇了几下，微微一笑：“是吗。”
　　漠一栖在关外等候，过了一阵，看到成离面色凝重的朝这边来。
　　“怎么了？”
　　成离没有直言，微微一笑：“很久没听到司命星君的消息了。”
　　漠一栖回：“黛璇公主的命数本就为难，天君北冥以及南冥都要照顾，总得要头疼一阵。”
　　成离没应，只笑了笑，依旧一下一下的瞧着玉骨扇。
　　“是……”漠一栖觑着他的脸色，纠结开口：“是不是漠瑜他……”
　　“安心。”成离说：“漠瑜一向老实听话，只是中元节……你去打听打听四方龙脉今夜可有什么消息。”
　　“是。”
　　消息？能有什么消息成离已经心有答案，炎龙束缚天庭，玄龙自诩矜贵，金龙巴不得离这些是是非非远远的，眼下能阻止动荡的只有……
　　折扇玉光温润，男子的面容却更为清儒，月色皎洁，他粲然一笑：“宁泽筠，也只有你这个一个放不下的人了。”
　　宁泽筠凭着龙感到人间时，面前只有一座昏暗的楼宇和四野吠叫的狗声不绝，脚下风尘卷卷，划过几片枯朽落叶。
　　骤然间，眼前红光四起，一盏盏燃着红烛的灯笼从屋檐四角摇曳着吊下，黑黢黢的窗户隐隐的闪着流碧，壮观迤逦。
　　宁泽筠面无表情，甚至还有点想腹诽：“就这点小喽啰，用的着本王出马。”嘴上这么说，手下动作却蓄势待发。
　　窗扉绰绰，红烛静凝不动，一缕缕青黑的鬼气从楼宇间滚滚涌下，凄厉贪婪的吞食自由的味道。
　　“给我吧，都给我吧，给我生人，给我躯体，让吾重生～！”
　　另一个尖声尖气的笑着猖狂：“生人又如何，死人又何妨，只要有个尸体，就算死了几十年的，我也不嫌弃。”
　　一个老声啐道：“死了那么久还改不了你这个鼠胆的死相。”
　　“是啊，说起胆子谁比得上何婆子，不要皮的去学狐媚那一套就算了，还去找道士，原形毕露的时候，那道士怕不是都被吓软了吧。”
　　跟着一群淫声的笑：“何婆子，道士阳气好吃吗？”
　　“我看根本就不是为了吃阳气，就是想男人了。”
　　“要说厉害谁比得上六姑，水鬼一拉一个准。”
　　那个叫六姑的显然比他们的官大，还有些身份，听着声音都觉自满甚大：“要不是冥君只给了我一个水域，我还能□□好几个，吸食阳气总比整天塞水草的强。”
　　“那可不是，以后还要仰仗六姑多给我们找些容身的。”
　　听着他们阳奉阴违，宁泽筠嫌恶的翻了个白眼，扬手一挥，敲敲地神，可地神好像忽然是死了一样，怎么都敲不出来。
　　他又忽然想到修尘绝传过来的话，低骂一声金龙王。
　　一群鬼还在往四方分散，有几只刚好爬到宁泽筠脚下，本就烦躁，这下被沾染上了鬼气，更是阴沉沉的压着一股怒气。
　　某鬼还在不知死活的嚷嚷道：“什么玩意儿，快走开，别挡老子的道！”
　　“哎呀呀，为什么咱穿不过去呢？”
　　有鬼跟着后面耻笑：“就你那道行还是赶紧回去飘着吧。”
　　“哟，这鞋子做的还挺精致，大户人家啊，我决定了，就选你了。”青黑的鬼气攀爬上腿。
　　宁泽筠青筋已然凸显，扭了一下脖子，冷冷笑道：“本王看你还没这个本事。”跟着脚下一道疾风横扫，龙气凌厉，一半道行浅的鬼还没来得及开口叫救命，当场被震得烟消云散。
　　“这这这这，这是龙族的人。”
　　“屁！他说本王，这他么是龙王！”
　　“啊啊啊，天庭那边的人来抓咱们了，兄弟们，快逃！”
　　宁泽筠不紧不慢的拍了拍脚面，接着有捻了捻手指，表示由衷的嫌弃。下一刻，清眸凌然，风尘四起，卷起一个潋滟的流华，像是一方晨光凝成的琉璃牢笼。
　　一群恶鬼痛哭求饶，好像是受了什么非人非鬼的折磨，可上前一看，这宁泽筠分明什么都没做，冷眼旁观，脸色还有些不耐烦。
　　可只有那些鬼知道，这人也只是表面上的大度，其实结界内已经压下来一重又一重的龙气，龙的阳气最为致命，仅有的几魄已经在濒临崩裂的边缘。
　　这样下去，他们别说回地府了，估计当场就被扬风一撒。
　　可宁泽筠这人，最能沉得住气，他什么都不说，也不准备出手，只默默的看着，无形中再降下一道龙气，龙气越来越沉，里面的鬼受不住了，这种情况下只能全盘托出，有什么说什么。
　　“龙王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宁泽筠冷笑：“各位真是好大的能耐。”
　　有鬼立马摸索到其中的信息，急忙道：“这不是我们的主意，我们可没有这通天的本领，都是别人教唆的，对，是那个司庭沐教唆的，不关咱们的事。”
　　“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们吧，再受一重，轮回就入不了了，下辈子只能做个牲畜啊。”
　　宁泽筠悠然一笑：“本王可没听说过什么司庭沐，就算真有此人，那你们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犯下作乱，祸害人间，藐视天庭律法，罪加一等，让你们受六世轮回之苦也太便宜你们了，就该地狱永恒，酷刑无尽。”
　　他说的飘然，可那些深知地狱上百种刑罚的鬼一听已经吓瘫了，只一味哭嚎着：
　　“不要啊～！”“
　　“我们是被猪油蒙了心，冤枉，冤枉啊……”
　　“都是，都是那个司庭沐指使我们这么做的，不然咱断断是不敢行此谋逆之举！龙王您饶了我们吧。”
　　宁泽筠恍若未闻，还有一些端茶来喝的兴头，他不齿一笑，意味深长：“你们只说司庭沐，可本王听着，却像你们故意脱罪为此。”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
　　“爹，你慢着点。”
　　正逼问着，远远见着金龙颤颤巍巍的从那边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桀骜不驯的小龙王，金小龙王负手得意的走着，凑着月光观赏着刚才吐出的龙珠，觉得色泽比之前那个好多了，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
　　又看到前面站着一位赏心悦目的青年才俊更觉这一趟还算不亏。
　　哪想冰山不悦嗤道，阴阳怪气：“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安享晚年的金龙王。”
　　金龙呵呵笑道：“宁老弟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啊，得到你的消息我可是紧赶慢赶的飞来的，我瞧着，还不算迟。”
　　听到自家爹喊‘宁老弟’，津止鑫立马反应过来，原来这位从头白到脚，一身冷冰冰，眉眼清修绝情的是东海的宁龙王，当即行了一礼：“宁王有礼。”
　　他自认为是礼数周到，加上自己那和颜悦色的一笑，怎么也该缓和一下脸色，可宁泽筠这时候，就是看他哪儿哪儿都不爽，好死不活的拉出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说：“津小龙王最近的神色不错，看着很是容光焕发。”
　　津止鑫哪能听出来其中的不对劲，以为是夸他修炼的龙形不错，笑道：“宁龙王谬赞，不过是得了几块好料子，助了些神力。”
　　宁泽筠听闻一句，再看那双眼含水波，荡漾无比的眸子，这下连装也不想装了，侧眸冷冷，“金龙王，今日这事咱们还有的一说呢。”

　　司景渊

　　
　　“什么？”得知前因后果，金龙王慌了：“啊，这，这这倒是并不知情啊。”
　　“不知情？”宁泽筠冷哼了声：“你们金龙一族掌管人间邪祟妖魔，连地神的请求信都没看见过何以治人界？你还是去跟天君分说分说吧。”
　　津止鑫原本认真听着，后来转念一想，好像是有几次看到过类似的信件，不过以为是一般祈求之事，被他随手一丢，丢下了悬崖。
　　他心虚的咳嗽了几声，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这等要事，怎能如此草率！一封信便以为打发了，当我龙族是有求必应，事事周到？”
　　“也不看看人间多少事等着处理，哪有这闲情一封一封的看。”
　　金龙王一看便知是自家儿子的手笔，不过就算不是津止鑫，以他往常爱搭不理的脾性，估计得等人上门才知晓事关重大。
　　更何况，他儿子说的也没错，这种大事怎么也该面见一聊，区区一纸，寥寥几字，谁能看出来？
　　所以，他也跟着不高兴了：“哎呀，这地神做事也太不精细了。”
　　三人正说着，眼见四周鬼风起，刚才还在宁泽筠结界牢笼里，哼哼唧唧的鬼转眼不闻了半点声响。
　　宁泽筠哼了声：“这下才叫真的魂飞魄散。”
　　津止鑫说：“这是灭口了？”
　　眼前昏暗的楼宇一隐一灭，似乎又有鬼神顺着入口来到人间。漫漫夜色下，那男子一步一步的走来，玉骨扇柄的触感似乎像一把割喉的利刃，雪银的持着端庄温厚般的面具在头顶悬着。
　　那人越来越近，嘴角的弧度不减当日丝毫，还是那般纯厚温良，君子谦谦。他笑道：“好热闹啊，几位都是来凑中元节的？”
　　津小龙王率先开口：“这谁？”
　　金龙王不在乎，但认得官服，说：“冥府的判官。”
　　“哦，不认识。”
　　宁泽筠见着此人，脸色变了一变，说：“成判官还有兴致在这儿打趣我们，你们冥府的鬼都要上天了。”
　　成离欢颜一笑。
　　“可不是，速速将你们的人带回去。”津小龙王搬出他的龙族的架子，说：“否则别怪本王上报天庭，说你们冥府意图谋逆。”
　　宁泽筠无语翻了个白眼，真跟墨岑那小子一个臭德行。
　　“津小龙王消消气，这件事冥府属实不知情，在下也还在查究呢。这一看就是有人故意诬陷，别坏了冥府跟龙族的交情，那可损失大了。”
　　宁泽筠短促的笑了一下：“别是成判官贼喊捉贼。”
　　成离面色依旧那般愉悦，可笑容下，意味深长：“泽筠啊，四五百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宁泽筠的手微微顿了一顿，连着脸色都沉了。
　　四百多年前
　　“……如今这仗打了快有三月有余，僵持不下，难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天天担惊受怕，也不知那司将军搞什么鬼，明明兵力富足，趁早收拾了还大家安宁啊。”
　　“谁说不是啊，这些天我进出城门那叫一个严守，买些绸缎回来还要一个一个铺开来给他们看，真是麻烦。”
　　酒楼里，底下是腾腾蒸云，茶温热菜，与外面的萧冷截然相反。
　　还有人大胆的说：“司将军这仗打的拖泥带水，颇有让敌军修整之意，等哪天援兵到了，咱们这琼县离得那么近，逃都来不及。”
　　酒楼里的人众说纷纭，并不知道正主就在楼上听着。楼上隔间也是烟雾缭绕，司景渊歪卧在软榻上，一手举着烟杆，仔细瞧瞧：“这消遣物儿不错，改明儿让你们也尝尝。”
　　那些姐妹嗔怪的笑着：“怎么，今儿还舍不得了？”
　　红袖添香，烧的是袅袅绝色。司景渊环绕其中，撩起一方丝纱闻了闻，说不出的不正经，可那双温厚端庄的眉眼却是骗人的真诚。
　　“待会儿还得听你们唱曲儿，把嗓子熏哑了，我上何处听去？”
　　“管你去什么地方，秦楼楚馆任你挑，还不够？”
　　“够？不能够，那些都是个没意思的，不比你们尽会调侃我。”司景渊一揽入怀，说：“且等着吧，让爷憋得这般难受，明日就让你们求饶。”
　　女子嬉笑的推他，“我看您是真不够。”
　　司景渊拖着下巴，看着她们，笑道：“少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让爷舒服了才是正经。”
　　那些女子家不认，“爷不就喜欢这样的么。”
　　司景渊并不否认：“好说，床下正经些，床上再惹火我可没有这样的好脾性。”
　　“风流当属司将军。”
　　“将军快听啊，楼下的公子都在谈论你呢。”一个年纪较小的美人寻了好酒过来，迟迟在门口未进，等的让人心急。
　　“管他们做什么。”司景渊衣衫垮垮的挂在身上，一把抱住美人，笑着：“都是些文人之流，刀都举不起来还在这儿自卖自夸，进房来，哥哥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先等等……”
　　那美人生的一股婉约乖巧，水灵灵的，嫩的能掐出芙蓉的粉汽，关键还不吃他这一套，司景渊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一手支颐，好以整暇的看着这个视他于无物的小美人。小美人听得聚精会神，表情专注，一双清亮的眸子攒着泽泽的玉润。
　　“司将军这仗打的也太难看了，拉拉扯扯，天天不紧不慢，拿着国库的粮食金银尽做些闲散的勾当，听说最近十几天都不见他人影，也不知上哪儿浪去了。”
　　有人阴阳怪气：“人家可是靠着祖辈的荣光坐上这个位置的，比不得我们，一生下来就是草民脓包。”
　　“年纪轻轻，没见着有多大能耐，一场仗打的缩头缩尾，哪有司老的酣畅淋漓，时不时还申请物资供他自己消遣，再这样下去啊，这万国迟早被他败光。”
　　还有人话里有话：“司老也挺不容易的，当年功高盖主，先皇忌惮，补药送了无数，膝下就他一个儿子，不扶持他扶持谁？”
　　“如今的国君还是个没心眼的，要什么给什么，儿子上位不说，老的还手握重兵，我看不要多久这司家就要反了。”
　　司景渊在听到这句话时，总算转了一下眼睛，哼哧道：“反你个头。”旁边的小美人被逗乐了，他用抓着佛串的手去抚弄了一下。
　　他倒是想，没这个机会啊。
　　“这话可不能乱说。”突闻一个朗朗玉声传来，听到此人的音色，小美人立马站直了身体。司景渊闻声看去。
　　那是一个长相说不上俊不俊，俏不俏的男子。因为从上方看，他全身着清雪常服，眉骨端秀内敛，有着男子家的俊挺，总之这么看，长的还算不错。
　　鹿清呷了一口清茶，笑道：“司家要是想反，早在镇国大将军那时便反了，如今镇国公安寝皇陵，司老告老还乡，还了一半的兵权，上哪儿反去？”
　　一男子哼了一声：“保不齐，司家出逆子，司景渊狼子野心就不甘做他人走狗，说反还就反了，这次的战役便能说明道理。”
　　“那就更可笑了。”鹿清背对着，自斟自酌：“你们都说了，司将军这场仗打的实在不痛快，怎么不认为是收敛锋芒，好以让国君松懈戒心。”
　　司景渊顿住。
　　鹿清继续道：“不过也是，司老还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多少门徒从他手底下经过，即便是卸去了一半的权利，以他的能力凑得个精兵上万不成问题。司景渊若是真想以下犯上，自己称帝，早就忤逆家父，夺取兵符，长驱直入的攻下皇城，怎还会落得这么个憋屈的打法。”
　　席间一时哑然，“这位公子说的头头是道，别到头来自己砸了自己的脚。”
　　“哈哈。”鹿清笑的开怀：“都是饭后闲谈罢了，各位何须如此当真，难不成各位都是当朝宰相文人，刚才在这里讨论谋反大事，哎呀，那小生冒犯了，不敢胡言乱语。”
　　众人愤然：“你……”但也无话可辩，悻悻的一甩袖重新坐下了。
　　司景渊看着听着，笑了。
　　“那以你所言，这司景渊这番做法只是为了装模作样给国君看？那这些天咱们这些百姓的生计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鹿清不敢纸上谈兵，也不想卖弄，他又倒了一杯，想着，裴昀那小哑子怎么还不来？
　　外头冬景潇潇，残枝败叶簌簌而落，他喝完最后一口，轻轻道：“打仗要有谋略，将军可能只是想磨磨敌军的耐性。眼看到了天寒之际，外头粮草不多，又正值土地贫瘠，估计撑不了多长时间，便此……”
　　他歪头狡黠一笑：“就可以跟敌国谈生意了。”
　　人走，茶还温着。司景渊下了楼，扫过一群闲闲碎语的文弱贤士，看到了鹿清。他站在一颗树下，左右看看，似乎再等人。
　　过了一会儿，果然走过来一个男子，他步伐轻健，身形修颀，手里还拿着一把剑。鹿清打量着走上前，说：“游历四海，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有事。”
　　鹿清心想：嗯，又是这幅惜字如金的欠揍样儿。

　　鹿清来了

　　
　　鹿清实在无法忽视裴昀的装扮，说狼狈都是客气的，袖口和领口大片泥渍，东一坨，西一滩，不知道还以为他刚下地插秧回来。
　　又想了一下，插秧应该都比他干净。
　　“路遇山匪。”裴昀道。
　　然后呢？鹿清等的时间太长，长的都想打个哈欠，裴昀还是没开口，眉头微微压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衫更显愁思，似乎遇上了棘手的事情，正在思考。
　　可是，在想什么呢？说完上文没了下文，让人真的很郁燥。
　　鹿清表示，跟他做了十几年的朋友能忍住没踹他一脚，都要庆幸自己的脾气够好，肚量够大，时间够多。
　　他咳嗽了几声，裴昀再次开口：“再想，怎么深入虎穴，一网打尽？”
　　鹿清拿他没办法：“路遇不平，拔刀相助。裴兄你可真是一代英雄豪杰啊。”
　　裴昀转过身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依旧言简意赅：“请任书。”要是不知前因后果，一般人还真答不上来，可鹿清一听闻，便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是递交的第十三次。”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下，两人并肩同行。
　　“可你也看到了，军营现在赋闲的很，不缺人，何况还是司景渊的五旗铁骑，想挤破头进去的人多得是。”
　　“慢来，不急。”
　　鹿清说：“不急，十几次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次。不过听你说话我是真的急啊，你这样一个词一个词的蹦，以后成亲了可怎么是好。”
　　他还当场比喻了一下：“夫人，我要，要吃饭。”
　　裴昀淡淡瞥了他一眼，“好傻。”
　　鹿清：“……”
　　走了多久，裴昀就想了多久，他那皱了半天没疏散的眉结，终于不再挑战自己的学识：“你聪明，给我想个对策。”
　　鹿清想了想，知道裴昀是个不打破砂锅不罢休的主，他也对山匪有些了解，徐徐道来：“这年头，山匪都是窝藏在深山老林里，不轻易出来，除非得到线人的消息，知道哪家押送财物或是镖局的才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一到便打劫，劫完便走，接着就躲起来，十天半个月不出来。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裴昀皱眉，憋了半天，艰难道：“继续想啊。”
　　鹿清哭笑不得，偶尔让他尝尝这滋味感觉也是挺不错的。
　　“财物，你我没有。”他堂而皇之一摊手，说：“那只能考虑色了。”
　　“什么色？”
　　“美色。”鹿清故作正色，知道以他的脾性不可能让女儿家冒险，更别说跟个姑娘家说话都脸红脖子粗的，一句话都说不利索，上哪儿拜托人去？
　　没想到，裴昀仔细想了一会儿，“好主意。”
　　鹿清也不知道他又想直了什么鬼主意，扯了扯嘴：“客气客气。”
　　两人在巷口道别，鹿家的管家行色匆匆，瞥见了自家少爷，捧着裙摆小跑过来，说：“您还在这儿晃悠，老爷知道你去军营的事情，大发雷霆，扬言要家法伺候呢，藤条都拿出来了。”
　　“这样啊，”鹿清郑重其事的说：“那我再去躲会儿。”
　　刘管家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对，您赶紧……什么，少爷？少爷，不可啊～”
　　鹿清漫无目的在街上瞎走，捡起一根树枝左右扫扫荡荡，嘴上说的不急，可心里不免又开始腹诽：“也不用做到这份上吧。”
　　往年招兵招都招不到，人人避之不及，他一个上赶着去的，一没伤残二不是傻子，怎么想进就那么难。
　　这司景渊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兵马都不要，那些人还说他要谋反，拿什么反？拒签的入兵书么？
　　虽然私下里有个老兵给他卖过消息，等这一阵子风头过去，骑兵还是要招的，让他耐心再等等。可等了三个月，这司景渊依旧是我行我素，说不招还就真不招了。
　　又不是副将参将什么的，就是一个小小的骑兵，连九品都算不上。
　　他这个人许是吃着祖上的老本清闲惯了，之乎者也，纸上谈兵看了无数，又因官场需要到处打点，买通关系，寒暄道礼，清谈笔会去了无数，不是吟诗作对就是风花雪月，索然无味。
　　于是跟着半路结识的裴昀学了几年的剑术，尚且能算得上中规中矩的好身手，便想到要去参军，能算得上保家卫国一份子，有些意义。
　　可如今看来，行不通啊。可能是他的运气不好，或又是时机未到，更甚之，老天执意给他关上了这道门。
　　无奈，他走了一会儿，准备再去城郊那处的军营再问一问老魏，顺便去看看那位俊俏，无家可归的小少年怎么样了。
　　司景渊披上了副将送来的大氅，一身无可比拟的骄意轻狂，可眉宇间依旧是温润君子，他一手持着佛串，狐疑的皱了一下眉头：“你说他看见一个气息不一样的小孩儿？”
　　“您表哥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但小孩儿多大没法确认，闻着像龙族的，就是不知道是哪族。”
　　“废物！”司景渊撑了一下氅衣，往前走着，说：“不是金龙就是白龙，修了几百年就这点道行。”
　　“可他说，没闻过。”
　　“废话！”司景渊又不耐的骂了一声：“龙族多少连理，囚牛饕餮，许是又出来新的龙子了，这点事儿也要报备，我看他就是想吃人肉了。”
　　身为人类副将的李欢生抖了一下，跟上去的步伐都有些虚虚的。
　　鹿清轻门熟路的走到了伙房，因最近战事不吃紧，伙房还招了几个县里的大厨，老魏难得清闲，正聚精会神的教小少年……磕花生。
　　鹿清这才看见，两人坐着的地方摆着两个小碟子，一个是蒜苗炒肉，一个是狮子头。
　　小少年啃了半天，啃了一嘴的渣渣，不高兴的往地下一扔，袖子一扫，当啷撒了一地。接着就被教育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糟蹋粮食，要是放在行军打仗的时候要被脱光了屁股打的！”老魏这么恐吓着他。
　　可小少年愤然固执的一扭头，不搭理他。
　　“还有脾气了你还。”老魏捡着花生，一边瞅他，一边跟鹿清说悄悄话：“这小孩儿能饿晕也是活该，这不吃那不吃的，惯得他。”
　　鹿清笑了笑。
　　这小少年生的一副清俊样貌，皮肤白的像雪又像银月，冷白冷白的，老魏是在山上找到他的，猜到是哪家富贵小公子贪玩跟家里人走散了，又不识路迷了方向，这才饿晕的。
　　本想着等家里人来接，不想都七八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只好现在这儿等着。老魏决定，要是再没有人认领，他就认他做干儿子。
　　长的那么好看，不亏！可现在，他有点后悔，觉得养不起这个叼嘴挑剔的干儿子了。
　　“那你想吃什么？”鹿清问。
　　小修尘绝看了看，口吐人言，说的不是人话：“你。”鹿清和老魏都装着一脑门的不明所以，又听见他说下一句，更不是东西了。
　　“你很香，看起来可以吃。”
　　老魏指告：“他骂你。”
　　鹿清心道：小孩儿不懂事，估计没人教过他说话。他深吸一口，粲然一笑：“好，那我带你去买糖人。”
　　修尘绝看着他伸手的举动，茫然了片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结果下一刻，鹿清就直接上手拉他，区区人类，敢摸他的手就罢了。
　　居然还摇摇晃晃，一点儿都不正经。关键某人还在不知死活的说着：“走，哥哥带你去买好吃的糖人，甜丝丝的糖人，香喷喷的糖人。”
　　糖人？是甜的？跟他一样甜？修尘绝阴沉的想道：就这一次，让他再活几个时辰，等糖人买到了，就吃了他，不吐骨头的那种。
　　无形的肃杀让鹿清不自禁的寒颤了几下，奇怪的道：“怎么突然冷嗖嗖的。”
　　司景渊到了余韵楼的时候，司华行还在看伶人跳舞，手上一笔一划，哼哼唧唧，若有其事的陶醉中。
　　“挺会享受啊表哥。”他掷下佛珠，招了招手让人下去。
　　司华行自觉扫兴，可没忘了此行来的目的，点着筷子，振振有词：“景渊，别人都可以不信我，你绝对不行。”
　　司景渊真想呵呵：“我上辈子欠你的。”
　　司华行又叼了一筷子，龙口深渊的往嘴里送。“我是说真的，那小孩儿身上的气息绝无仅有，绝对不是等同龙族……”
　　“你就说，龙族哪有一般的。”司景渊不耐烦的打断，伸手又招了一壶茶，拒绝跟这个表哥同餐，太没吃相！
　　“凤族龙族，龙族狐族哪个没跟他们联姻过，此前还有朱雀你怎么不说。”司景渊拿起佛珠在手里滑动，寥寥无感的说：“说不定又是天君连的别处的亲你不知道罢了，这些年放眼三界还少么。”
　　“可是……”司华行还想说什么，被司景渊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正事不做，天天寻摸有的没的，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有消息没有。”
　　一提到这事，司华行放下了筷子，说：“还真有。”他左右看了看，唏嘘不已:“果不其然，这万国啊，命数将尽了。”

　　买糖人

　　
　　万国三百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即便有他国来犯，每次也只是有惊无险，几乎动摇不到国之根基。
　　难为黑蛟一族多年来苦苦经营，想以万国的长治久安让天庭神官刮目相看，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司命星君一笔画的事情，就把亡国的命数定的死死的。
　　“又是一场恶战啊。”他喃喃道。
　　亡国的命数已定，接下来就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由头顺理成章的败仗连连，接而铁骑踏破百年长安，最终落得个惨然落败的下场。
　　不知，会是哪位神官接任此命，跟他狭路相逢。
　　走时，司景渊问：“还剩多长时间？”
　　“不到三年。”司华行难得正色一次，他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景渊，这劫何解？”
　　司景渊淡淡一笑：“无解，天定人命。”
　　“难道我们就这样束手就擒？”
　　司景渊不答，转身出了余韵楼。副将欢生在前门等候，踮着脚不知在看什么，还有些缩手缩脚的惶惶。
　　“怎么了？”
　　李欢生认真严肃的说：“刚刚过去一个道士，他说我身上有妖气。”
　　司景渊理所当然的一耸肩，意思仿佛在说：天天跟着我这么大一个妖就差没给你熏成妖了，你在质疑我的地位？
　　“不一样，他，他他……”李欢生也不知怎么说，刚才那道士侧身而过时的一抹笑容，宛转悠扬，眉眼多情，在冷汗涔涔的后背阴魂不散。
　　就好像，是特意过来挑衅的。
　　“这些年看出你身上妖气的还少么。”司景渊提袍钻进了轿子，不忘数落：“怎么跟司华行那没出息的一样，任他是谁来，我还能保不了你。走，回军营。”
　　这话说的也没错，李欢生挠了挠头，暂时也想不出来理所然。可能是人家自知打不过或又是有别的抓妖任务在身，管不了懒得管，总之……都过去了。
　　“驾。”
　　马车行的稳当，司景渊在轿子内阖眼养神，忽的感觉车帘魅影一晃而过，他招声停下。伸出头看了看，晚市人群熙攘，灯明璀璨。
　　“炊饼！刚出炉的炊饼！”
　　“卖糖人嘞，卖糖人！公子想做个什么样儿的？”小贩乐呵呵的招呼着。
　　鹿清不好意思的指了指自己，说：“就跟我一样的吧。”
　　“哟，您是要送给心上人的不是。”小贩见多识广，堆着笑：“那您也该做两个，凑成一对才好看。”
　　“也不是，就是给小孩儿吃……”再低头看去，身旁空空，悠风一缕。小少年刚才满表情怪异的扯下自己的手，递过来一个衣角，还说什么：“真是放肆！”
　　什么怪脾性，不能牵手，难不成他出门都是用抱的？
　　结果现在再看，衣角还在，人不见了。
　　正准备去寻找，刘管家又呼哧呼哧扛着一身的膘追了过来，正好撞上司景渊的轿子，痛的直叫嚷。
　　刘管家年纪不大，不过四十，吃的多还有哮喘病。鹿清叹了一口气，跑了没几步回头了。刘管家这次没有一脸语重心长，遵遵教诲，而是报喜来了。
　　他气还没喘匀，撑着膝头，喜悦的无以言表，说：“您，你快快回去，快！老爷找了媒婆要给你去媳妇嘞，天大的好事哎……哎哎哎，少爷您又去哪儿，家在这边！”
　　鹿清刚伸出去搀扶的手滞在空中，头也没回的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怎么了？”李欢生问。
　　司景渊放下帘子，只身下了轿，四下观察，眉宇低压，说：“不好说，刚才有个很强烈的气息，不似一般的仙官妖物，连我都分不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得再靠近些。”
　　这么一说，李欢生又想起了刚才那个道士，刚想提醒，可他终究是个凡人，什么气息灵气都不懂，也感觉不到，怕到头来弄错了。
　　司景渊又感知了一番，不屑嗤道：“非人非妖，也敢在我面前造次。皇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没有，国君最近懈怠朝务，连着好几天都没上朝，听郑学士说，一直在齐放宫里流连。”
　　“不管他，就让他再快活几年。”司景渊皱了一下眉头，又觉不对：“刚才还有阵微乎其微的龙气，怎么这会儿又消失了。”
　　李欢生跟着道：“难道是哪位龙君跟着抓捕妖物去了。”
　　“或许吧，人间是金龙族的管辖地。听说金龙王最近得了一个健全纯种的龙子，许是让他历练历练。”司景渊揉了一下手腕，“也好，省的我出手了。”
　　李欢生还有些顾虑：“不继续追踪下去？”
　　要是放在以往，司景渊定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揪个干净。他黑蛟族的地盘怎能让他人兴风作浪，碍手碍脚。
　　可现在，他还需对不久后的大战做些准备，告知阿父他们，也好败得光明磊落，死的壮烈。
　　“让人继续盯着皇城那边，小皇帝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美人财宝，只要他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做他的傀儡皇帝，我保证他一生无忧。”司景渊继续道：“即使死了，也会让他下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是。”
　　万国开国国君，也就是第一任，当年与黑蛟族的长老做了买卖，司家助他建立万国，他给予司家不可撼动的身份地位。
　　自此，黑蛟一族常驻万国，成为显赫四方的功臣名将。
　　可第二任国君许是因为身体孱弱，膝下子嗣不多，生性多疑，唯恐司家谋逆，在位期间多有剥削兵权，分权他人，减弱势力之举，旁敲侧击让其低调行事。
　　无奈战事吃紧，没有几年便拉下了脸，将兵权一一送还给司家。
　　后来到了第三任国君，那时的万国已经是兵强马壮，所向披靡，依旧是司家独大。虽然司景渊的父王曾有收手之心，可第三任国君却是野心勃勃，妄想统一八洲大陆，司家进谏他也不听，为此还扶持了不少外姓亲王，那时的万国风谲云诡，司家成了众矢之的，其间之险峻怕是只有司同谦还有锒铛入狱，惨死的同族叔辈才能知晓。
　　谁能知道，当年司景渊这条稚子的命又是怎么换来的。
　　鹿清跑了一会儿，忽的猛然惊醒：小白呢？他急刹脚步，赶紧回去寻。
　　晚市人多，他走在前面没听到有什么动静，小少年的衣着打扮还算精贵，虽然是老魏重新给浆洗过一次，有点硬，但依旧挡不住银丝细细，霜色傲雪。
　　万一人贩子看上他，趁他一个不注意，捂起嘴抱走就跑……
　　鹿清抱着头，终于感受到什么叫做五雷轰顶，劈得四周嗡鸣不止，不知身在何方？他赶紧安慰了一下自己，重新振作：没事，人贩子都是要钱的，说不定待会儿就给他写绑架书了。
　　或者是，小少年一时被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勾了去，过一会儿还会去原地等他的。
　　这时候，鹿家派人来寻他的小厮他也不怕了，鹿清吩咐他们赶紧去寻，寻到了自会回去。刘管家还想让他们先找着，让他先回鹿府给媒婆度量度量。
　　他不同意，站在刚刚卖糖人的地方，左右寻望，时间慢慢走过，手里的糖人不知是被冻硬的还是时间长干掉的，一块一块往下面掉渣。
　　两个糖人笑脸碎裂，看得人触目惊心，惶惶不安。
　　鹿清拿着仅剩不多的糖人在街巷穿梭，奋力焦急的喊着，询问着：“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小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这么高，眼睛长得很好看，一身白色的袍子，又似银雪……”
　　“没看到。”
　　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致的：“不知道，没注意。”
　　“哎哟，你听说了没？刚才有个马车中掉出来一个小孩，当场被轧死了。”
　　“什么？怎么回事呀。”
　　鹿清悚然回头，几个大娘挽着篮子，低声私语：“谁知道啊，听说那马车还是皇亲国戚的御用马车，之前都是装珍贵绸缎的，不知怎么的，这次忽然掉出来一个小孩，哪想被后面的一辆大的给直接……”
　　后面的话鹿清根本不敢听，摇摇晃晃往事故发生地跑去。刘管家在后面颤颤巍巍，不知从哪儿顺手抄的木头拐杖，叫唤着：“少爷，别跑，等等我。”
　　手里的糖人已经仅剩不多了，唯有在手中把握的一截，已经浸透，稀稀的挂着一缕糖丝，黏黏的粘在手上。
　　临近城门的一方之地，星星点点晕着灯火阑珊，不少摇头叹息的人，道：“可惜了，生的这么好看，还这么小，他家大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有多心疼呢。”
　　“看身上穿的料子也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怎么就一时贪玩跑马车里了呢，没人跟着吗？”
　　还没到跟前，这些话就一字不差的传到了鹿清的耳朵里，他死死捏着木棍，哽着推开人群，入眼帘的是面前一滩血迹和车轮上一截破损的雪白衣角。
　　“小，小白……”鹿清难以置信，肇事的几辆马车已经驶入皇城，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令人惊奇的好玩事物才引得少年攀上马车，也没人告诉他这孩子究竟长得什么样貌，什么个头，只留一群痛惜感叹的人们。
　　旁边还有士兵在清理血迹，不耐烦的嚷嚷着：“别看了别看了，不过是小孩儿贪玩钻进了马车，下次都看管好自家的……”
　　人群渐渐散开，老魏擦着虚汗，伏着身子，酝酿了半天：“少爷，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别太自责了，也是这孩子的命，我待会儿让人给这孩子立个碑，就当是相识一场。”
　　鹿清没应，双目无神的看着雪白的衣角，他怎么都想不到，刚刚还灵秀清儒的小少年转眼与他生死两隔，他还是不能接受，慢慢朝前走去。
　　刘管家叠着手，还在惋惜怅然：“你说好端端的，怎么就能跑到马车里去还被颠下来了呢，就是玩躲猫猫，藏也该藏好点，怎么还自己摔下来了……”
　　说话间，鹿清已经走到那瓢崴的车轱辘前，刚一触及，就觉布料不对。小少年的布料要比这个精细些，上手宛如清霜纹理，而这个却是像水雾一般的银丝纱衣，只是离远些看，似白似银，他登时一松：
　　“……不是。”
　　再细细看去，这衣角还滚了一圈精致的青花边纹，鹿清蹙眉，不知该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感：“是个女孩儿。”

　　去学堂吧

　　
　　正当他怅惘之际，听得后面刘管家支支吾吾，好像见了鬼一样：“你你你，你这，这是，这是……”
　　回头，小小修尘绝站在几步之远，除了面色有些皱巴，剩下的都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执拗脸。
　　鹿清喜极而泣，上前一把抱住：“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你去哪儿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身上有没有受伤啊，有没有人欺负你呀，下次离开要跟哥哥说一声知道吗……”
　　一句三个问，小修尘绝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不过转念一想：他一个区区凡人，说了也是白说，又帮不上忙。
　　他的法术本就受了限制，不过也无妨，老胥翁说了，龙族天生便有让人类俯首称臣的压制力，只要稍加施法，便能让人甘愿臣服。
　　于是，他感知了一下自己的法术，发现……并不能。
　　该死！就说那妖道来头不一般，这下又给他加了一道封印，天君那老儿究竟想干什么。修尘绝深表烦躁，偏偏还有一个鹿清冒冒失失，不知分寸的这抱抱，那看看，搞得他身上那股香气越来越近，心痒难耐。
　　明明可以将眼前这个人生吞入腹，食饱餍足，可现在没了法术，只能任由人类摆弄他。修尘绝忿然转身，想着，等他抓到那个妖道，剥皮抽筋，做个脚垫天天践踏！
　　敢趁虚而入他修尘绝的道行，活腻歪了！
　　“哎哎，你去哪儿？给你买糖人啊……”
　　几辆马车压着闷沉的声音擦着司景渊的轿子而过，他撩起帘子看了一眼，知道是敬献给皇帝后宫哪些爱妃的绫罗绸缎等物。
　　放下帘子，又听到前方李欢生奇怪的咦了一声。
　　“好好驾车。”司景渊坐在轿子里道。
　　“将军，我刚看到一个人，觉得特别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李欢生一下三回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又是在哪里见过。
　　司景渊依旧不屑一顾，微微阖眸养神：“押送贡品的也就那几个，过目便忘了，你这脑子也是个摆设。”
　　李欢生御着缰绳，继续道：“可您没发现，最近这皇城颇有些安静吗？”
　　“嗯？”
　　“国君好美人，此前不是在皇宫里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亭阁，就是爱与妃嫔夜夜笙歌，丝竹悦耳，可现在不过才酉时，他就早早地睡下了，不似往常作风。要不要找人查探一下？”
　　司景渊撑着额角，想了想：“许是玩过了头，伤了龙体吧。让傅伯少给他那些有助兴起的药，这东西又不是沙土尘石，到处都是，节制一点，别用完了还要麻烦我给他炼。”
　　李欢生只好先应着：“是，那查探一事……”
　　说实话，亡国的命数已定，司景渊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他要为此后的一场接连一场恶战做准备，胜也好，败也罢，他不指望人定胜天，只想让他黑蛟一族能够风风光光的落幕，百年亦或是千年之后，人们谈及也只会敬仰他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成为史册上一段众口相传的佳话。
　　风神，水神，雷神除此之外，还有龙族凤族狐族，天君会派谁下来接任，他心里还装着一点侥幸：如果是他呢，会不会……
　　回到军营已是二更天，城墙有士兵驻守，营帐有篝火燃燃，司景渊脱下了大氅，翻开战略图。
　　寒流来袭，粮草尽枯。如今看这情形，怕是敌国撑不了多长时间了，身心俱疲还是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谁强谁弱一目了然，既能养精蓄锐又能振发士气，何乐而不为？
　　这时候，司景渊又忽然想到那个酒楼里的男子。帐外寂然无声，只有北风萧瑟，啵哔啵的火星炸着。
　　他忽的轻然一笑，是啊，他也曾想就这样以一个废物将军的身份维持到万国灭亡之时，这样就能体现他的无能，万国破灭就是必然的。
　　可时至至今，他突然就不想了。敌国能死抗到现在，说明亡国的命数已经在运转，那自己为何不去走一遭，与天拼一拼。
　　可怜黑蛟一族只能在自己的领域中称王，否则以他们的能力，定会在人界闯出另一番天地，千秋万代，万古长存。
　　一拳捶桌，四分五裂。司景渊看着裂缝，忽的看到另一个灵泽甚为丰沃的领土，仿佛就是一瞬，便又消失了，好像只是刹那间的眼花。
　　可司景渊却再熟悉不过这样的瞳孔，那是龙才有的优昙一现，所以，他又看到了另一个生机。
　　他外出传信，正欲回去，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样也好，省得在我粗老汉这儿风吹日晒，天天跟着锅炉打交道。你那鹿府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家族，有家仆有管家，还有丫鬟伺候，不知比我这里好了多少倍，也行。”老魏虽心有不忍，但听到小少年跟从鹿清回了家之后，流连忘返了，想来是鹿府条件不错，干嘛回这儿受罪。
　　也算不错了，他想着，自己无儿无女的，到头来还能享受几天的天伦之乐，知道知道儿孙的福气了。
　　“这几天没把我给累的，那小子这不吃那不吃，嫌这儿嫌那儿，虽然嘴上没说，但你是没看见他的那个眉头啊，皱的跟什么似的……”
　　老魏越说越感叹：“每次一看到别人小孩儿手里拿的糖葫芦，小年糕啊，眼睛就跟转不动似的，长人家身上了。给他买了吧，也不说好吃不好吃，一个劲的往嘴里塞，哎哟！你是没见过他吃饭喝水的样子，跟填不饱的龙王似的，胃口大得很，没个底。”
　　鹿清跟着笑：“是啊，我父亲一开始还挺冷淡，可一看他吃饭就喜爱的紧，一来二去就把他留下了。”
　　“我又想，跟绛国打这仗还不知是何时，总不能一直把他放在军营里，我们风餐露宿，吃些干粮的没什么，可万一有一天真打起来了，几天几夜，时常挨饿。他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了。”
　　老魏听了，连连点头：“对对，你说的没错。我本来也想着趁有时间找个好人间托付，否则这突然开拔，我拖着他岂不是让孩子跟着我受罪，现在好了，有鹿老爷子抚育，我可安心了。”
　　鹿清礼貌笑笑，又寒暄了几句，出了营帐。
　　司景渊往旁边侧了侧，鹿清一身清雪常服，腰封修劲，近看来，俊朗秀逸，一双黑泽泽的眸子在夜色篝火中显得十分的温润亮泽。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息……
　　似龙非龙，似仙非仙。司景渊眯着黄瞳，仔细辨别，可依旧找不出任何来源，微微以妖形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骇然的压迫，无形的紧紧勒住脖颈。
　　它隐埋于深深的封印之下，或许还不止两层。即便如此，也藏不住它暗涛汹涌，惊涛骇浪奔腾不息。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有这种强悍的法力？这下，他终于能确定了：此人背负天命。
　　老魏擦拭着锅底灰，又想起来还没好好感谢人家，可他一介匹夫又能给些什么呢？索性，他一甩抹布，掀开帘子，冲着还没走远的鹿清道：“你放心，你进军营的事包在我身上了！一个月，一个月肯定让你当上骑兵！”
　　鹿清回头一招手，高声道：“那就谢谢了。不过也无妨，大不了我就再去混官场那一道。”
　　混官场？跟谁，司庭沐那个老狐狸？绝对不行！司景渊这么想着，跟着那老头后面，万国灭亡不就跟玩儿似的。
　　于是第二天，司景渊这个小狐狸以饿了为由，去伙房溜达了一圈，跟李欢生便吃便聊：“敌军如今退军幽寻谷稍作休整，那地方偏僻难行，易守难攻，找时间让两队骑兵去打探一下，若是实地情况清楚明了，也好乘胜追击，不让他们有寻求援兵的空隙。”
　　李欢生点了点头：“是。”
　　“其他三国那边的动静让人注意着，遇到报信的人或信鸽之类，一律就地斩杀，这次的仗打的委实有些长了，得速战速决。”司景渊转而接着道：“不过这样一来，留守军营里的骑兵就不剩什么了，找时间还得再招些，范统领，”
　　正闲来无事，到这里打牙祭的范轩刚好被现场点名：“你看看之前的推荐信或者自荐书之类，找几个不错的让他们入五等骑兵。”
　　范轩看了一眼老魏，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一下子就想到了同一个人，他乐呵的接下：“是，您放心，保证办的妥妥的。”
　　俯首在一旁的老魏偷摸的眉飞色舞，鹿清这人情有着落了。
　　鹿清还在府里写着第十四封，可一写到署名，烦躁的一手划掉，揉了揉，往后一抛，百无聊赖的看着小少年打坐。
　　也不知从哪个道士看来的，学的一本正经。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长长吁出，若有其事，看的鹿清止不住的发笑。
　　小大人。
　　他起身出去，蹲在小修尘绝身旁，戳戳着他，说：“去学堂吧。”
　　“不去。”小修尘绝看也不看他，连眼皮都没翻开。
　　鹿清索性坐下，又开始语重心长：“什么成仙成佛那都是骗人的，你可千万别像东街的那个傻大个一样，天天拖着袖子，流着鼻涕喊什么我要成仙了，都来跪拜本座吧这样的糊涂话。”
　　“好好读书才是正经，那些游方道士，算命的说你什么有慧根啊，有天分啊都是忽悠你玩的，就是想骗你当他的弟子，然后使唤你给他捏腿垂肩，卖艺求生，时不时还要孝敬他，什么好酒好菜……哎哎，你去哪儿？”
　　小修尘绝头也没回：“找个清静的地方。”

　　顾谨

　　
　　接任书到的时候，鹿老爷子的手差点抖成筛子，当然绝对不可能是激动或是感动，是被气的。
　　他抖抖着那张纸，四处喊着：“逆子，你给我出来！给鹿家列祖列宗解释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鹿清哪还用的着接任书这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早就持着老魏刚铸好的腰牌，大摇大摆的进了军营。
　　小修尘绝冷眼旁观：“蠢货！皇城那边都乱套了，你还去军营。”他观望着远处那缕稀薄的命数，正顺着国脉根基往天地间瓦解消散。
　　他跳下了窗户，运转了一下自己的法力……还是不行。
　　他决定修为一旦解开，第一时间绝对不会去教训那个妖道，而是先把鹿清生吃了，吞进肚子里再说。
　　一个招呼都没打，趁着夜黑风高，提着简单的行李越墙而逃。跟去私奔的小白脸的小姐一个样儿，欠收拾！
　　——
　　子时过半，有人来报：东海龙王宁泽筠性情忽变，正与冥府判官成离大打出手。
　　修尘绝擦拭着朝临额角的汗，说：“随他们去，有些恩怨也该算算了。”
　　胥沿翁说：“万一惊动了天庭……”
　　修尘绝笑：“咱们那位天君能不知道，怕是早就尽在掌握之中了。先是黛璇，接着便是谭子书，然后是江旭，未免太巧合了些。”
　　“这司庭沐也不容易，白白送上门的东西到头来还给了别人。”
　　修尘绝在朝临的眉心点了一记，说：“要我说啊，难为司景渊那样沉不住气的人，学的与郁秦光一般无二，连我都被混淆了。”
　　“是啊，谁能想到，南冥龙王最后会是个那样的下场。”
　　修尘绝凝视着朝临的脸，无不惋惜的道：“郁秦光深情，为顾谨和郁小太子做了那么多准备，只是不想，最后被两人最为信任的人给骗了。”
　　这一晚，朝临做了很多梦，梦里晦暗不清，时而亮的刺眼，时而黑暗的可怕。一个男子坐在树下，左手执卷，右手下着棋，温声一笑：“你就是鹿清？”
　　“跟着司将军可还适应？他这人纨绔的很，若他有什么冒犯之处的尽管跟我说，本太尉帮你做主。”他说的亲厚。
　　梦境又压了一重，依旧是那个男子，他撑着头，倚靠在一方古雅乌木琉璃榻上，手边茶温袅袅，恬静安然，可隐隐中，周围似乎压着一层沉沉的雾霭。
　　“前些时日，边境小国进贡了一些银雪冰芽，不知鹿参将可愿赏脸一尝？……司将军最近不太听话，屡次视军令于无物，我虽有心护他，可也是位极人臣，还望鹿参将能规劝规劝，别让我左右为难……”
　　风声呼啸，茶盏落了地。一抹黑色鎏金的广袖入了眼帘，那男子扭头看了他一眼，眉宇凌厉，一身的肃杀之气。对面的男子反而笑道：“看看，还是这么莽撞。我看你这脾性也该改一改了，省得吓着咱们的鹿参将。”
　　男子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小的突兀：“你想做什么可瞒不了本尊，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别是徒劳一场，万般皆空。”
　　五百年前，四方龙族正举行龙御卫选拔，不过也就只是几位龙太子之间的消遣助兴，身为白龙二太子的宁泽筠脸色骄矜的点了点头，微微往后仰着，说：“不是应该的么，各位殿下，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几位龙太子举杯一笑：“客气客气。”
　　另一边的桌子上，郁秦光鼓着掌，笑道：“也就泽筠你习以为常，我每次相看，都对顾谨的箭术大为震撼。”
　　宁泽筠依旧看不出起伏，托着下巴，端起茶喝了几口，说：“秦光你太抬举他了，就因为你在他面前夸过他几句，最近这小子都不听我的话，明显是骄傲了，再这样下去，这人你拿去，我可不要这么会磨牙，处处跟本王作对的龙御卫。”
　　郁秦光天生好脾性，加上模样生的一副淡然温良，俊雅清和，所以说话时总是温温气气，连责怪的语气都让人生不起气来。
　　“是你太严苛，顾谨已经很好了，身手体术样样极佳，还勤学苦练，为了此次大赛，把手都划破了还在日夜操练箭术，别的龙族打着夜明珠都找不到。”
　　宁泽筠更为傲色了：“白龙族的龙御卫理应如此。”
　　郁秦光摇了摇头，有些不高兴的嘀咕着：“你就是嘴硬。”
　　没错！他就是嘴硬，那小子分明就是显摆过头了，一个小小的箭术赛会，用得着那么拼？
　　不去吃饭就算了，连巡逻之事都交于底下的侍卫代为执行，父皇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也答应了。
　　跟这群参差不齐，鱼龙混杂的人比拼，真是掉价。
　　“顾谨，你今天好厉害！下次也指点指点我吧。”
　　“好说，都是二殿下教导有方。”
　　顾谨此人，生的清雅出尘，淡静如竹如玉，可最近，脸上的笑容是越来越多了，看的宁泽筠心烦气躁。
　　“吵吵什么？！还不赶紧回去训练去！”
　　一群龙御卫悻悻的退下，顾谨见宁泽筠生气，也不敢言语，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郁殿下对你很是欣赏。”他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话刚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别扭。
　　顾谨应：“郁殿下向来对每个龙御卫都很欣赏。”
　　宁泽筠稍稍有些缓色，说：“你不必自谦，秦光不止三次在我面前谈及你，”说到这里，他兀自琢磨了一下，像是打趣：“他莫不是看上你了，所以才觉得你哪儿哪儿都好。”
　　顾谨有些怔愣。
　　“怎么不说话？”
　　“殿下想让属下说什么？”
　　宁泽筠皱眉，不悦道：“你问我？我看你是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身份，郁秦光是南冥唯一的太子，郁老龙王一退位他就是新的龙王，你跟他走那么近，小心日后被人拿捏。”
　　顾谨想了一想，说：“谢殿下指点。”
　　“不必，我也是为我东海的脸面着想。若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龙御卫便罢了，偏偏跟蛟龙一族有些牵扯，”
　　说道这里，顾谨的脸色有些落寞，但很快散去，换上释然的笑容，说：“属下有自知之明。”
　　宁泽筠自知刚才失言，不过看他这么说，似乎是不在乎了，跟着叹道：“放心，有本王在，没人敢拿你怎么样。”
　　顾谨依旧笑容温和：“那就多谢殿下了。”
　　顾谨的前世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他的前世确实是蛟龙一族，但因母亲是个人族，生下来并不讨喜。
　　不比龙族诞育能存活下来的子嗣极少，加上他们与天同寿，驾海擎天，呼风唤雨，四海八方跪地膜拜，身份尊贵。
　　而蛟龙一族，生下来就有一定的使命和目标，那就是——成龙！实在资格过于低下的，便要辅助其他蛟龙成就跃龙门的大业，顾谨便是其中一个。
　　不想有一天，玄龙一族的小太子在蛟龙区域上方游行时突遭袭击，身受重伤，年仅三百岁在无尽深渊不治身亡了。至此，天君大怒，要求彻查此事，天兵天将即刻压境，步步紧逼，如果再没有人出来认罪，蛟龙一族便要压封千年。
　　谁也不知道那玄龙族的小太子是怎么受袭击的，也不知向来对他们颇有偏见的龙子为何会游行到蛟龙上方领域，只知道顾谨和一众旁系部落的族人顶了罪。
　　戕害龙子，罪无可恕，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柏宥死去，舒影重生，转了一圈人间轮回，接而归来的，便是那个身手矫健，潇洒俊逸的顾谨。偏偏去了冥府一趟，负责审判罪行的戒尺掉落，他顺手拿起。
　　那句威严浑厚，来自洪荒的声音兀然在耳边响起：“尔等，发落雷渊！”
　　“饶命啊——！”
　　“天君开恩！”
　　嘈杂的求饶，凌乱的脚步，铁链拖曳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向沉痛的绝望。
　　“不要，不要啊，我不要死，不是我杀的小太子，不是我，都是他们青海蛟龙对玄龙族怀恨在心，跟我无关，我不要死，不要……”那是临死时，一个胆小鬼脱口而出的话。
　　有人央求，无力的呼喊：“柏宥，你说话啊，不是我们，真的不是，为什么要我们承担，为什么……”
　　“此人竟是百年前谋害玄龙小太子的蛟龙一族。”唏嘘，错愕，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一众异样的眼光环绕在偌大的阴司中，可顾谨一无所知，印象，记忆更是一概全无。
　　只是从他们的惊愕中，大概知道自己的前世犯了错。
　　传言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天便传遍了整个海界，人人都知道他是蛟龙后代，是那个身负罪责，被天君一道圣旨发落雷渊的兮江一脉。
　　“你不必为此烦恼，前世之事已是前世，今世你是舒影，也是我白龙族一等龙御卫，顾谨。”
　　白龙王沉稳老练，一双睿智的眼睛被东海万里千波浸润过，看淡了浮华万千。虽如此说，可无论是舒影还是顾谨，他都不能释怀。
　　苦练箭术是假的，为了拔得头筹也是假的，他只是不想见人，不知道怎么面对。
　　可当弓弦划破了手，他又在想：我犯了什么错？我有错吗？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反而要承受这些？
　　于是，他坦坦荡荡走出，拉满弓弦，依旧是那个神采奕奕，潇洒恣意，箭术超绝的顾谨。

　　成离星君

　　
　　而宁泽筠自然不会把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放在心上，他与郁秦光一样明白，前世的柏宥已经在雷渊用命偿还了罪责，今时今日，他是清清白白的顾谨。
　　后面虽发生了墨岑故意为难，找借口教训的事情，可都被宁泽筠一个不痛快给丢回去了。
　　后来，宁泽筠还拉上自己的好友——郁秦光拜访了无尽深渊。
　　当然，他们也没做什么。
　　毕竟上头有自家人压着，还有天君这个爱多管闲事的，他们不过是白吃白喝白住了几天，顺道一个不留神，不小心，也能称得上是……贪玩，意外炸了无尽深渊的密道。
　　其实是龙宫道，只是太黑了，他们俗称密道，正好还能掩盖罪行，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天助我也的绝妙地点了。
　　密道一炸，墨岑的寝宫顿时被封了，重重坚墙壁垒倒下来，听说找人挖了好几天才挖通。而他们两人，自知闯祸，在玄龙王面前万分愧疚的道了歉，表现得十二分真诚，后大摇大摆出了无尽深渊。
　　本来这件事也过去了，顾谨重整衣装，背上弓弦，继续做他一等龙御卫，守护龙宫，巡查海域，训练士兵，逮捕作乱盗贼，风微浪稳，一切如常。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道友这扇子倒是稀奇的很，看着像是天家的东西。”
　　东海聚宴，邀东海四方仙山高人。
　　那人温煦的笑道：“非也非也，此乃瀛洲仙山所产之物，鄙人不才，取了一个俗名，打石扇，专打瀛洲的笨石头。”
　　立即有人皱眉摇头：“这也太随便了，瀛洲集聚天地精华，凝华仙器万千有余，精致华美，亦或是粗笨大物，各个有形有体，出处可寻。可你这扇子古朴沉厚，造型奇异，认主之灵性非一般凡物，想必来头不小，怎能亏待了它？实在不妥，不妥，换一个。”
　　那男子哈哈一笑：“这又何必？道友你说它是仙物，我也认同，不过以我之见，这扇子倒是像天上哪位神官见它粗拙，随手一扔罢了。”
　　这么一说，各人也颇觉有理，纷纷打趣了几声便散开了。
　　“什么人？”宁泽筠站在身后道，后面还跟着一个郁秦光。
　　“此人名唤成离，得道高人勿子华的爱徒。听说上千位修行的道士中属他天赋极高，上升天庭的名额中位占榜首。”
　　宁泽筠向来不在意这些，道：“管他做什么，等他真的荣升天庭，到时候再去客套一番也不迟。”
　　郁秦光跟着入了座，揶揄他：“哟，二殿下这么看得开，那上次在天庭踹人家那一脚怎么算？”
　　宁泽筠乜了他一眼，似乎在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见我这样子是想搭理你的吗？’
　　他不屑的哼了一声：“入了玄龙门下，就以为能对我东海指手画脚，也不看看什么东西，靠巴结当上的下阶仙官，也配本王亲手教训？！那是给他面子！不知好歹！”
　　郁秦光抿了抿嘴，点点头，表示‘你说的对，我觉得也是。’
　　东海聚宴，不过是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顺势展示自己的才能，道法见解，或是最近所炼的符咒法术。
　　这时就有人举荐了：“在龙族面前，这些都是小巫见大巫，不足为奇，想来各位殿下都看腻了，不如说些咱们在人间所见所闻，也好让龙族见见我们人间的乐趣。”
　　这么一提，几位龙族的仙官果然来了兴趣。他们常在东海生活，不经常见到人间的风采，有时候看到放海灯还颇觉有趣。
　　有一个道士骄傲的说：“今日来，大家都是做足了准备，一时间哪能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再说人间无非是哪些东施效颦的拙劣戏法，难不成你让我们现场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口吞宝剑这些消遣的人间杂技？”
　　大家忽然笑了起来，跟着后面异口同声：“还有点石成金。”
　　“你怎么不说画龙点睛。”
　　“符水显鬼形！”
　　立马有一群人跟着附和：“哎哎，这个我也见过，还有用米的呢。”
　　“三仙归洞算不算？”
　　“伸手下油锅。”
　　“哈哈哈哈，这个简直是太常见了。”一群人笑的合不拢嘴，宁泽筠也跟着笑了笑，反正他也不明白，也没见过，敷衍的扯了扯嘴皮。
　　倒是郁秦光听得兴趣高昂，还说：“有时间咱们也去人间转转，看看这些年又出了什么好玩的事物，下次还能逗逗那些个龙御卫。”
　　宁泽筠摇摇头，不去。
　　又有人开口：“俗称的幻术各位可曾见识过？”
　　有人不以为然一笑：“见过见过，一些游方道士的小把戏，都是假的，到头来一场空。”
　　“也不尽然，能将所谓的幻术做的那么真的，想必也有些道行在身上。前些时日听说元清天尊座下有一弟子出逃人间，使出幻术，将敌军迷得团团转，竟当场卸甲投降。后来幻术一去，已经身在敌营，成了伏兵，回天无力了。”
　　“这……倒是跟障眼法有的一拼。”
　　“障眼法遮蔽的是视线，本质上人还是有自己的意识的，只是临时乱了方向，分不清是真是假，可这幻术却能迷人心窍，着实可怕。”
　　宁泽筠打了个哈欠，也没怎么听，只是在听到元清天尊的名号时微微坐直了身体，顺耳听了一下。
　　郁秦光若有所思的端起一杯茶慢饮，不知在想什么。
　　“乱了人间秩序，这元清天尊没派人把他抓回来？”
　　“说来也奇了，这弟子不知怎么的连仙人的气息都追踪不到，你说这面貌尚且能幻化幻化，气息如何隐藏？”
　　“难不成这弟子已经堕落半仙半人了？”
　　“半仙也不可能全数隐藏，除非是入了妖道。”
　　宁泽筠看时间不早了，又觉索然无味，说了几句让他们自便，起身离开。这些道士也不是傻子，一看主人家都走了，自己留着也不是个理。匆匆又聊了几句，各自回本家去了。
　　散宴后，顾谨见郁秦光面有难色，上前慰问了几句。
　　“无妨，只是心有烦闷，”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说：“怕是要下雨了。”
　　前方的宁泽筠头也不回的回了他一句：“要下回你的南冥下去，别祸害我的东海，这些天难得父王心情好，你再挥洒一波，我的心情就不好了。”
　　以往这时，郁秦光总会追上去故意吓唬几句，反正都是玩笑话，可这次，他停步在珊瑚丛中，瞧着远处的男子。
　　成离或者说，司庭沐遥遥一俯身，一展折扇，轻然一笑，转身离去。
　　“如何？”司庭沐斟着茶，看着对面人的神色，了然一笑：“后悔了？”
　　对面坐着的人自然是郁秦光，他伸手想去托茶，又缩了一下手，愤然握拳，当即拍桌，焦急的责怪：“你说你好端端的教他什么妖术？！”
　　“郁太子，这下你就怪我了。”司庭沐不紧不慢的擦拭着桌上被震翻的茶水，无辜的神色，堂而皇之的对峙：“当日可是你要帮他的，只是仙气难藏，这才找到了我。”
　　“一个是天尊弟子，一个是南冥太子，我一个区区道士敢阻拦谁？敢劝告谁？再说，想隐藏仙气只能修妖族之道，我蛟龙一族的秘术都毫不吝啬的教他了，谁知道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如愿以偿还不算，还要继续在人间流迹。”说着，司庭沐叹气，摇了摇头，继续将茶重新斟满。
　　“这下，连我也找不到他了。”
　　“当真没办法了？”
　　司庭沐说：“蛟龙秘术，为的就是不被天族发现我们的气息，有时候连自己的族人都分辨不出。”
　　郁秦光的眉头郁结着，他本想着是件好事，能少一场泣血哀鸿，又看那弟子心念家人的要紧，这才松口帮他一帮，不想这一帮竟生出了好些个祸事。
　　“望太子助我平息战乱，还我荆国百姓一世和平。此事一结束，弟子必当回来负荆请罪，受何种责罚毫无怨言！也绝口不提南冥只言片语。”他诚恳的恳求着，更何况当年柏宥的事情他也帮了不少忙，郁秦光无论是还他这个人情还是无奈被迫接受都已经是不容拒绝的事情。
　　哪想……
　　“我当日真不该轻信他的话，现在他流窜人间，还有仙术傍身，不知道还会惹出什么祸端。”
　　“殿下不必为此烦心，不值当，不就是逃了一个罪人而已，庭沐帮你捉回来不就是行了。”
　　“你去？”郁秦光有些讶然，更多的是不忍：“过些时日就是天庭招选仙官的日子，你怎么能去？你去了岂不是与得道成仙失之交臂？再等下次，还不知是何年。”
　　司庭沐哈哈一笑，笑的开怀，似乎是觉得郁秦光过于单纯了。
　　“你还真信我会荣升仙官？天君是何人，他能不知道我乃蛟龙后裔，黑蛟遗子？怎么可能让我坏了天庭这口大锅。”
　　“可……”
　　司庭沐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道法高深，仙缘极厚，连龙族的优昙一现也曾数次出现。但天君的手段他见的多了，保不齐在荣升前夕就给他订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到时候，身败名裂，万一再翻出他此前的身世，那更是得不偿失。

　　青团酥

　　
　　不值，实在不值。司庭沐看的多了，也看开了，天庭他没本事争上一争，但修炼成龙，一举高跃还是能拼上一拼，实在没必要再跟天君周旋。
　　这样也好，荣升在即，趁这个时候避避风头，郁秦光自会在暗中相助，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他择在外头了。
　　面对天君，他什么秘术，拙劣的掩饰都是徒劳，蛟身显形也就他一指头的事。
　　“天庭未免太严苛了，不然以你的资质……绰绰有余。”郁秦光还在为他不值，也不理解天君为什么要一直力压蛟龙一族，自上古以来，鱼跃龙门的壮举也有不少，难道只是因为玄龙小太子一事？
　　司庭沐没有说话，默然一笑，低头浅尝。
　　“柏宥，不……顾谨最近可还好？”
　　“都好，虽说前面有那么些流言传出，好在他走出来了，也没人谈及此事了。”虽然这时候问这话不太好，但郁秦光还是斟酌着开口了：“青海黑蛟向来对旁系子弟不甚在乎，为什么让我救下他？”
　　“你这人，好没礼貌。”司庭沐顿时不乐意跟他说话了，二话不说开始赶人：“来来来，送客送客。”
　　“你，你你这又是作甚？”被赶的南冥太子连鞋履都没穿好，就被推搡着出了居仙洞。他正了正衣服，不甘心的冲司庭沐的背影说：“到底为何，你总该给我个缘由不是。”
　　否则，我心难定。
　　司庭沐还是那般云淡风轻，说的流氓，还有些无厘头：“南冥太子当日问我有何心愿，那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说完，阔气一拂袖，朗声大笑，竟有一丝酒仙豪迈不羁的味道。
　　司庭沐是黑蛟一族，可因他生来不喜拘束，对家族那些步步为营的安排也颇有排斥，自小便被父亲放养，而他离家数年，早就改名换姓入了勿子华门下。
　　东海常有蛟龙出没，叫嚣瀛洲蓬莱等几处仙山，意图霸占领地。引得各家山中仙派草木皆兵，损失惨重，弟子叫苦不迭。
　　宁泽筠向来不爱打理这等繁杂琐碎的事情，每次不过派些兵将，捎些唬人的话，宣示一下东海的主权也就算了。
　　用他的话来说：“区区一只蛟龙都制服不了还自称什么仙门大派，每年给的仙器法宝都喂狗了？！”
　　蛟龙来势汹汹，东海的意思也很明显，司庭沐只好化作原型出战，结果引来了更多的蛟龙围攻。
　　“说你不成器，你还真给没个底线了！帮这些虚伪，惺惺作态的人间道士，我看你是疯了？！”
　　五条蛟龙在山海之间游弋盘旋，雷鸣不断，恢宏沉哑的声音回荡在谷口浪涛下，字字诛心：“真给我们黑蛟丢脸！”
　　“你父亲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逆子？！家族耻辱！”
　　“你说族长知道了，会怎么教训你父亲？鞭笞？抽筋？还是拔去他的爪子，公然示众？”
　　一蛟嬉笑道：“我看是毁去他的道行，扔进深谷巨渊，给秃鹫鹰隼蚕食蛟身废躯！好生可怜可悲啊。”
　　司庭沐大怒：“放肆！”
　　“还敢叫嚣？！今日我们就代替黑蛟，肃清门庭！”
　　郁秦光赶到时，司庭沐已经奄奄一息，被五蛟死死固在绝壁之上，一口一口的咬下他的鳞肉，血色模糊，连抽搐都没了气力。
　　绝壁岸崖怵然入海，墨绿的水痕斑驳淋漓，流淌而下，浸染了深邃的海色，分不清是血还是东海的艳丽红藻。
　　这一同类残杀的情景着实有些骇人，郁秦光惊魂未定了好一阵，忿然握拳，龙光大盛，海面风云诡谲……
　　司庭沐回归了人身，郁秦光也自然知道了他的身份。
　　醒来之后，司庭沐就笑了，笑的伤口开裂，巨疼无比；笑的血色渗透纱布，嘴唇发白他还在笑，捂着肚子，遏制不住的在笑。
　　“笑的我肚子疼怎么办？”
　　郁秦光静静的看着他。
　　“仙君何许人也？此处何处？”他痛的神志不清，眼前是一片清雪般的高耸穹顶，坠下来一串串琉璃般的光彩异色，还能听到贝壳的清脆碰响，清清泠泠的，十分悦耳。
　　郁秦光没应。
　　沉静了许久，司庭沐才无神的开口：“会还你的。”
　　会还你的……
　　郁秦光什么也没说，他却什么都知道。没过几天，天君调查此事，瀛洲的灵云仙派称是自家仙尊勿子华一举重创来扰的蛟龙一族。
　　因下手狠辣，蛟龙五名青年才俊皆遭此殒命，蛟龙讨伐，灵云派一众弟子据理力争，群情激愤，居然闹上了天庭。
　　天君本就对蛟龙一族颇有微词，可两方争论不下，总不能故意偏心，最后判了个灵云派和勿子华防卫过当，不缺乏有寻仇之嫌，闭门数月，罚思己过，禁止灵云派弟子参加十年间的升天资格招选。
　　接而后来南冥玉海的龙王，也就是郁秦光的父王深入虎穴，追捕凶兽穷奇，迟迟不归。
　　正当郁秦光不顾众官阻拦，执意要去寻郁龙王之时。司庭沐出现了，他一身青衣常服，手执玉扇俯身一礼，清逸脱尘。
　　再直起身来，莞尔一笑，秋水明眸，已然褪去当时的疯魔神情。
　　郁龙王年迈，这次回来根基大伤，郁秦光只好代为管理南冥玉海，没过几年，郁龙王彻底退居龙渊，郁秦光成了新的南冥龙王。
　　没想到后来又发生了玄龙小太子的事情。
　　“沐儿，青海蛟龙一脉同气连枝，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啊。”司如海在山门求见，司庭沐在里间安然上香。
　　“他们要我命的时候，父亲大人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本就是你的过错！要不是你阻拦，啸儿他们早就占据瀛洲，我还用得着看你的脸色，你现在，现在还冥顽不灵！”司如海愤愤甩袖。
　　司庭沐笑了笑：“所以啊，想成就大业就该有些牺牲。”
　　司如海当即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庭沐低头一笑：“他们说的，肃清门庭啊，蛟龙出了这些个败类，谋杀龙族太子，理应要处理，难不成到父亲还想为他们开脱？”
　　“放屁！这事是谁做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当时啸儿一行人惨死洞窟，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的手笔吗？郁秦光是个性子柔弱的，断不会行此恶毒手法，只有你，只有你！”司如海怒指咆哮。
　　“您要是这么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了。”司庭沐转身一笑：“现在青海一脉水深火热，您找我不过是为了找出暗中主使，可这件事，我还真的不能说。顺口提一句，此时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你别跟我打什么哑谜，你就说，此事究竟是不是你所为？”
　　司庭沐低下眸，思忖着道：“如果是，父亲是要嘉奖我胆大包天还是要送我上黄泉路？还是要为孩儿揽下罪名？嗯？哈哈哈哈！”
　　似乎觉得可笑，他又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眼角渗出泪水，不知酸还是苦。
　　“疯子！”
　　“没错，是疯子，我向来就是疯子。”司庭沐笑的欢颜悦色，连眼尾都洇染上了一层绯红的霞气。
　　司如海已经气急败坏：“你究竟要怎么样？眼睁睁看着我蛟龙一族毁于一旦吗？”
　　司庭沐道：“我说了，牺牲了就成了。”
　　司如海大为震惊，胸膛剧烈起伏，“好呀好呀，你是有出息了，成离成离，勿子华的高徒，那你就永远当你的缩头乌龟去吧，我司如海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柏宥，我们走！”
　　两人双双走远，司庭沐突然默然了下去。
　　“父亲，孩儿想吃家里的青团酥。”
　　“什么？”司如海乍一听，眉头都跟着郁结不快，只当是羞辱揶揄他，一句话也没说忿然离去。
　　不想半月之后，一男子在山门外求见，带来了司庭沐心心念念的青团酥。他的好父亲自然不可能理会他，只是当时多了个有心人。
　　可当司庭沐拿起来一瞧，突然笑了：“家里的青团酥做的是越来越丑了。”
　　柏宥一怔，连忙解释：“因为不是做青团酥的季节，所以也没有原材料，这是我在街上的铺子里买的。”
　　“哪家铺子，我怎么没见过？”司庭沐拿起一个尝了尝，顿时对生活没了念想，因为：“太难吃了。”难吃的想死。
　　柏宥：“……”
　　可是再仔细一看，这青团酥外皮确实是青海特有，可里面的蟹粉又苦又涩，颜色也浅，分量也少的可怜，还有用不同的蟹粉混合而成，看着像是几个螃蟹拼的。
　　他稍加一琢磨，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的父亲没有理会他，自然也不会差人送来，就更别说什么青海的铺子不铺子的了。
　　“多谢。”司庭沐放下青团，微微一笑，擦了擦手。
　　“那，告辞。”
　　也就是无牵无挂惯了，一时暖了片刻心，下次再见此物，便觉处处温热，念想留一分，就难保其心摇曳。
　　他自以为是小事，没放在心上，就算是后来也是无心栽柳，不小心弄巧成拙了。

　　漠瑜

　　
　　兮江一脉顶了罪，司庭沐并不觉得意外。舍小保大向来是蛟龙一族雷打不动的规则。
　　只是郁秦光来找他时，脑子有病似的带来了受刑名单。
　　他不经意一瞥，看到了柏宥的名字。见他神色微有异样，郁秦光看破不说破：“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上次我父王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谢你。”
　　良久沉默，司庭沐说：“没有。”
　　郁秦光沉吟着点了点头，端起茶，不发一声言语。瀛洲玉泉清冽，落叶潇潇，青冥长天遥遥可及。
　　“真没有？”郁秦光看了片刻天，还是忍不住了。
　　司庭沐慌作无意的道：“那我说，请求龙王殿下向天君开恩，放了兮江一脉，你觉得你能做到的机率是几成？”
　　“你这有拉低我身份的嫌疑啊。”
　　司庭沐跟着笑：“随他们去吧，都是自作自受。”
　　“我瞧着倒不像这回事。”
　　“别纠结这些了。”司庭沐说：“你要是真想报你父王的恩，有时间帮我去北冥那边看一下。”
　　“北冥？北冥那儿有什么好奇的？除了万里冰海就是千里冰层。”
　　司庭沐一耸肩：“消遣你啊，你不是闲着没事干，天天就爱琢磨怎么报我的恩情么？”
　　郁秦光已经摸索到他的脾性，也开始耍赖：“你又来这一套，这次我可不吃。要是不说，这恩我还就不还了，就当是你主动作废。”
　　“别别别，南冥龙王的本事大着呢，这么白白浪费那我也太亏了。这样，”司庭沐像似手指随便一点，说：“他，你救下吧。不用救他命，让他来世不受六道轮回之苦便可算还了。”
　　“柏宥。”郁秦光定定一看，记下了他的名字：“好。”
　　一时想不出别的能救的人也好，有意还他青团酥的心意也罢，这情……他也算顺道一起还了。
　　地府冥君是南冥故交，郁秦光没花费什么精力，只是舒影此人身上背负天罚，难免要在人间受些苦难。
　　元清天尊座下有时常需要下凡历练的弟子，郁秦光一来二去照顾舒影，就被其中一个看到了。
　　幸好，那弟子也是个不喜多嘴的，看到之后并未多加询问缘由，并且无意间闲聊还告诉郁秦光：“这一个人的命数若有数次改动，还是尽早让冥府劫断了其性命为好。”
　　“龙族毕竟是神仙一流，不上命本，不入阴薄，万一长久以往，这人成了天上地府的漏网之鱼，后面的劫数不受控制，闹大了就不好了。”
　　一语提醒，郁秦光也知道自己实在欠缺考虑了，他改变了舒影的命数，那其余的命数也会跟着改变，或多或少总会有些影响。
　　“你有何高见？”他谦虚的问道。
　　那弟子深沉的瞧着远方零星的渔火，映着身后的灯火，侧面平生一种沉然幽邃，郁秦光不知怎地，眉心乍然一跳。
　　“其实也不难。”弟子喝了一口清酒，微微摇着头，好像在听哪家歌坊里传出的乐曲，怡然自得，一点也没有天尊那些弟子古板拘泥。
　　“只需制造一些动乱，使那人的命截然而止，郁龙王只需提前告知冥君即可，他自会安排。”
　　“那……”
　　“三界之中，除了人间，便是天族冥界，继而是各方仙门宗派，寻个有世外高人庇佑，一时查不到的，天族也没那么闲，还去特意看守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假以时日，若是能成道成仙来历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也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吕痕蜿蜒一笑：“然后，便是四方龙族了。过了一趟人间，随便一塞，谁能猜得到？只当是精良侍卫人选罢了。”
　　郁秦光想着，他也没准备让柏宥得道成仙，就像司庭沐所说，不受六道轮回之苦便好，可一世尚且他能护上一护，那后面几世呢？
　　凡间光阴匆匆而过，前几天他来这舒影还是年幼孩提，转眼已经是偏偏少年郎，万一有个意外没顾及得上，岂不是辜负友人嘱托。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安插在自己的南冥玉海比较妥帖，龙御卫的寿命还长，称得上半个仙，不过区区几十年，六道轮回就过了。
　　“如此甚好。”
　　吕痕一笑。
　　弟子端了饭菜过来，轻悄悄的敲门：“师尊？”
　　“进。”
　　司庭沐想着，走之前还要往北冥走一遭，前几日他夜观星象，总觉那处灵泽有些异常，只是出发寻找吕痕在即，又不能两方兼顾。
　　他瞧着眼前笨手笨脚的弟子，捡个筷子捡了好几下没捡起来，表示对他以后的生存深沉的担忧，扶额叹息：“漠瑜啊。”
　　漠瑜当即跪好，缩着脑袋，应：“是，我在，师尊。”
　　“我之前说你灵质上乘或许是为师看错了。”他很是心累，一致认为当时是太累了，优昙一现也跟着不灵了。
　　而且当日那么多弟子，可能是恍惚间看走眼了。漠瑜……他根本就是跟不灵光的木头啊，这些年费心费力费口水，可就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漠瑜委屈巴巴的低下头，说：“那师尊是打算不要弟子了吗？”
　　“为师……”
　　话还没说出口，漠瑜就坐不住了，赶紧央求：“求师尊不要丢下弟子，我可以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能为师尊熨烫衣物，准备饭食，茶水，还能去给师尊采上好的灵芝……”
　　怎么看，这时候的自己都像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司庭沐执起筷箸，恍似自言自语的道：“唉～！难道为师的心法不适合你？要不换个别的？”
　　漠瑜小眼一眨，急忙点头：“都听师尊的，师尊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仙派弟子常有一些资质用错地方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坐骑了。司庭沐上眼扫着打量他，就是没看出这慧根在哪里啊。
　　算了，他吃了一口藕片，又夹了一块豆腐，兀自考量：这眼睛是越来越不行了，到时候他要是实在别无去处，就把他化作一头牛乘着自己也好。
　　“为师要去人间一趟，为期大约要两三年载……”
　　漠瑜还在高兴的添着饭菜，没听完就吓到了：“什么？这么久？”
　　“咳咳，”司庭沐敲了一下筷子，继续说：“所以在此期间你要勤加练习，跟着你师姐后面精进法术，如果我回来之时你再无长进，就下山扫地去！”
　　“是。”漠瑜一门心思想着自己师尊不在，要多少日看不见，心里就难受，仔细一想：“不对啊，再过一年就是天庭招选的日子，师尊你这时候走了怎么是好，什么能比上升重要？”
　　司庭沐不想多说，只道：“为师自有考量，你无须担心。有时间你帮我去……”让他去北冥那极寒之地，回来怕不是成了一具冻死鬼了。
　　话刚说一半，手还僵在半空，漠瑜还在老老实实，炯炯有神的听着他吩咐，只见司庭沐轻轻一拂袖，极不厚道的说：“罢了，还是让你师兄去受这个苦吧。”
　　漠瑜本听到不要他去，还挺失落，后听到是去受苦才不好意思笑笑：“没事，师尊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弟子甘愿为您赴汤蹈火。”
　　“少拍马屁！修炼法术才是正经，还有……这豆腐做的太清淡，换一份。”
　　“好，师尊等着，我马上就好。”
　　翻开吕痕的档案，不难发现他在荆国的事迹。只是一区区边域小国，命数能存活个两百年就不错了，何必执着于此？

　　同类相见

　　
　　北冥万顷冰海，灵泽稀薄的可怜，被冷冽的寒霜一扫，几不可闻。
　　司庭沐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又顺着寒风将近走了百里，四周人迹罕至，萧冷旷寂，的确是连个鬼也没有。
　　或许那夜的奇异灵泽只是某个龙族偶然到及此地，不小心被他看到了而已。
　　这么想着，他自嘲一笑，摇了摇头，消散于北冥上空。
　　荆国因此前吕痕那一脚已经转危为安，现下只有万国盛国两强相抗。小修尘绝好不容易脱离天君的封印魔爪，又使了一记迷幻了胥沿翁，兴致昂扬的冲到了人间。
　　山上的道观香火鼎盛，不少人祈求战争尽快过去，换万国平安百世。老魏采着蘑菇，哼着小曲儿，突闻身后掉下来个东西，动静不大，可声音熟悉的吓人。
　　他战战兢兢回头，以为是什么尸体，可看到一个小孩儿迷迷糊糊的在原地转来转去，一个咕咚撞上了石碑，头晕眼花，当场一头栽了下去。
　　老魏眨巴眨巴了眼：“……”
　　守着小孩儿等了半天，也没见哪家妇人认领，抱着四处辨认，没人见过。天渐渐的暗了下去，越发冷了。老魏索性心一横，拎起篮子，扛起小少年回了军营。
　　“老魏，怎么现在才回来，饿死了都！”有人高声唤着，完全没注意到那肩上像人又不像人的小修尘绝。
　　“就瞎说吧你，我看你之前吃的哪个什么楼里的饭菜吃着香着呢。”
　　“哈哈哈！这不是换换口味嘛，对了，你那侄子来找你了！”
　　鹿清刚好来询问入军队的事情，知道了此事还颇觉震惊：“这小孩衣着不凡，银丝密密，刺绣的手法也十分罕见，莫不是皇城贵商亦或是世子少爷之类？”
　　“乖乖，皇城的小孩儿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作甚？”
　　擦干净了脸，鹿清端详着他，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长的真好看，也不知是谁家的，家里人肯定心急的很。”
　　胥沿翁想说：我是真心急啊。
　　老魏不知在后面捣腾什么，声音闷闷的：“没关系，等他醒了再问就行，现在先给他弄个睡觉的地。”
　　说着，搬出了一个大铁锅。
　　鹿清当场：“……？？”
　　老魏还在夸赞自己：“看看，这够他睡不？”
　　鹿清很不想承认，这口锅……不仅够，而且还正好。老魏上手拿肩布滚了一圈，又泼了水，接着拿衣服绕着锅面擦了擦。
　　“好了。”大功告成。
　　他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行军打仗中最为体面的睡觉地了，有时候士兵门只能席地而睡，一晚上起来，背后都是沁湿的潮意，很不舒服。
　　铺上一层薄薄的被褥，跟个小摇篮似的，再放进一个小小的修尘绝，看着老魏很是欢喜，越看越喜。
　　鹿清瞧着他的眼光异光盛彩，偷偷的小声道：“老魏，你不是想把他炖了吧。”
　　“去去去，说什么屁话呢。”老魏不管不顾的伸手开始摇，想伸手掖掖被褥，又发现手上灶灰的刻痕脏污，轻轻的拉了拉。
　　摇着摇着，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在这看着，我去搞些饭食过来，不然小孩儿醒了饿怎么办？”
　　人间夜色与瀛洲还是有些不同的，暗的深不见底。月光也黯淡无比，也没有海面波光清亮，荡荡温柔。
　　司景渊正小憩着，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他伸头往楼下一看，好以整暇的瞧着这个‘同类’，笑道：“想分一杯羹可来错地方了。”
　　司庭沐闻声抬眼一看，说：“你们这手段我黑蛟一族早就不用了。”
　　“哟，看不上啊。”司景渊翻身下了楼，踱着步子扫量他，“之前蛟龙家宴的时候就听闻过你的大名，成离星君。”他还作势行了一礼。
　　“不敢当，区区一游方道士。”
　　“别客气，因为兮江这件事，我们青蛟还幸灾乐祸了好一阵呢。”
　　司庭沐嫣然一笑：“都是本家，何必如此急不可耐。”
　　司景渊凑近道：“好说，你我两族不合又不是一朝一夕之间的事情了。我可没那么大度，也没那么虚伪。”
　　司庭沐点点他：“你这性子该改一改，太浮于表面。”
　　“有何不妥？”司景渊与他同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挚友同窗。
　　“听闻成离星君现在能测天象，观人命，不知可能从本将军身上看出什么苗头来？”
　　“自是有的。”司庭沐笑道。
　　司景渊挑眉：“哦？”
　　“我见着，景渊将军你有情劫啊。”他如是幽幽说道。司景渊放声大笑，伸手一托，似乎在介绍他的情劫来处。
　　歌坊里，灯红帐暖，女声娇媚。
　　“看，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就是不知本将军的情劫是哪位妙人，我也好防上一防，省的日后麻烦。”
　　司庭沐着眼一看，轻声一笑：“都是些浮萍流水月中花，没根没蒂，过眼云烟都算客气的。”
　　司景渊眯眼看着他，啧啧摇了摇头：“你还是回去再修炼修炼吧，我就不好意思直言了。”
　　司庭沐置之一笑：“青蛟一族用了多少命换下你的，你可别这么早栽了，那多无趣。”
　　司景渊冷冷一笑：“不劳您烦心，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司庭沐伸了一个懒腰，道：“说的也是，您那位表哥最近活跃的很，让他小心点，我可从他的身上看出了不祥之兆。”
　　“学了些仙术就在这儿卖弄，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星君。”
　　“正不正经的，司将军还是先把裤子系好再说吧。”
　　司景渊低头一看，“靠！”
　　“司景渊。”
　　司景渊不耐：“什么？”
　　司庭沐没有立即应答，目光沉沉瞧着远方优昙一现的缝隙荣光，喃喃道：“还是来迟了啊。”
　　“看什么呢，别搞你们这些旁门左道的，可唬不着我。”
　　话音刚落，马蹄声渐起，越来越近。
　　司庭沐手轻轻一拂，广袖垂落，对他说：“你还是先躲起来吧。”
　　司景渊双臂一抱，不屑嗤道：“我堂堂万国骠骑大将军怕什么？”
　　司庭沐直言：“朝廷。”
　　“什，什么？”司景渊的脸顿时僵了。
　　马上的人是朝廷内侍郑主管，堆着满脸褶皱笑过来，俯身一拱手：“哟，成太尉，恭候您多时了。”
　　“公公客气，千里奔波而来辛劳了，小小心意，还望不吝收下。”司庭沐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袋金灿灿，烛光灯影中，那笑容更讨人厌了。
　　司景渊躲在暗处，哼道：“小人得志。”
　　“此处离我军营不远，成太尉可要去参观参观咱们万国兵将风姿？”郑主管收起钱银，讨好的笑道。
　　司庭沐莞尔笑道：“不急，想来那位司将军战前指挥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咱们再去给他添堵岂不是不好。”
　　“大人您想的周到，可国君的意思您也该明白不是。”
　　司庭沐轻轻笑着，目光似有似无的朝着某处瞅去。司景渊烦躁的扯了下领子，这才知道自己的一步棋走错了。
　　大错特错！
　　程立被他弄下位了，太尉的头衔便一直空着，他本想把自己的人弄进去，掌管军权，可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没管，如今居然被司庭沐钻了空子。
　　“还说不是来分一杯羹的，我看他是想吃独食！”
　　李欢生在后面跟着，说：“主子别气，也不看看咱们司家在万国多少年了，根深蒂固一般人取代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他不过使了一些手段让圣上暂时宠信而已，等风头一过，还是咱们司家独大。”
　　司景渊还是愤怒：“司华行那东西怎么办事的？连来了个黑蛟叛徒都不知道，改天非要松松他的筋骨，整天尽坏我大事！”
　　万国始终是个意外，四百年风雨不动，树大根深，几方小国畏惧强权只能敬而远之，俯首称臣，剩下的土地资源又有限，难免会有鸡鹜争食的场面。
　　万国自不管这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趁机还能捞些好处何乐而不为。
　　吕痕受够了胆战心惊，日夜卷铺盖而逃的生活，最后被生生活埋，灵魂不屈不甘，在世间游荡。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误入一个十六七岁小道士的即将荣升的魂魄，飞上了天庭。
　　他牢牢记得，也永远记得，司命星君的本子，还有万国异常的命数。天君也曾不止一次在人后感慨：“万国若是能回归原本的命途，世间太平便再也不是说说而已了。”
　　“司家权势滔天，眼线遍布，各路神仙也不敢轻而易举，更何况……还有一个司景渊，那可是成龙的苗子。”
　　天君自嘲笑道：“唉～！所以啊，哪来的什么听天由命，连我这个天君时常也身不由己，烦恼万千，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天君和北渊帝君在前头走着，还在聊：“北冥地界最近不大安宁，我见着似有你抬手的迹象就没有乱动，你是如何打算的？”
　　“他啊，”天君抓了一把鱼饲料，撒向鱼池，说：“你不觉得是时候了么？”
　　北渊短暂想了一下，笑道：“原来是这个用处。”
　　“是啊。”天君拍了拍手，负手继续往前走，回头笑道：“总得找人推一把，不然我这戏太无聊了。”

　　争锋相对

　　
　　“好一个天地之主。”司庭沐这么想着，放下了酒盏。
　　“爱卿，这酒味道如何？这可是咱们唐国师特意千里迢迢从仙山带来的，一般人可是喝不到，你可得仔细品尝，别浪费了。”国君这么稀罕的说着，仰头又饮了一杯。
　　司庭沐几分无感：老子在瀛洲天天喝，喝腻了都。
　　对面的唐容清姿态恭顺，跪的极为端正，他颔首致意，微微一笑，眉宇间的清寒都带着幽幽的沉冷。
　　相比之下，对面司庭沐坐的就比较洒脱不羁了，他一手支颐，一手搭在膝盖上，长袍随意落着，像极了清溪漫雪倾泻铺撒，染了一地的霜色。
　　“唐国师，久闻大名。”
　　“何须客气，成太尉的壮举我也曾听到过不少，该是我敬佩您才是。”
　　唐容清这人不爱装，或者说，根本就不愿意装，只是有时逼不得已要演戏，他的装比司景渊的装要委婉点，字字都渗着温柔的冷意。
　　挺好，上来就宣战，这是摆明了要对着干的意思啊。司庭沐开颜一笑：“别说的我俩很熟的样子，在此之前，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意思摆明了，要不是你盗用了别人的升天资格，你连根毛都不算，还有机会同我讲话。
　　唐容清也不恼：“所以啊，世事无常。”
　　“再怎么无常，也该尽人事听天命，少做些缺德的勾当。这样才能换来来世的福泽恩报。”
　　“都说今日事今日毕，那来世的事情谁又能清楚记得？保不齐阁下现在所受的就是前世栽下的因果，何必自欺欺人。”
　　这话是聊不下去了，可司庭沐这个人，向来只有他噎别人的份。
　　“这东西啊，为的就是一个心安。就好比分果子，果子只有两个，可孩子却有三个，你说是切还是杀，哪个更公平？”
　　切和杀听着像是一个意思，可这暗喻或许当场只有这两人能明白了。
　　“自然是杀。”
　　“不错。”司庭沐并未否认，而是继续佯作无意的问：“那万一，再有人拿走另一个果子呢？”
　　唐容清眉头乍蹙，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气息微有不稳：“不可能，你这根本就是耍赖。”
　　这次司庭沐没有回答，流氓似的不讲理：“要是我啊，先吃了再说，管他匀不匀的。弱肉强食，谁先抢到是谁的。”
　　唐容清知道他的意思，司家先下手为强占了这口锅，那这口锅里的肉就是他们的，别人想吃就得抢，抢不到就饿死。
　　“荒唐！”
　　司庭沐毫不躲避：“世间所有的恩恩怨怨，爱恨离愁皆因荒唐而起，有人生来便是龙，有人生来便是虫，实在改不了的命就别改了。”
　　此事不欢而散，两人的关系又冰封了一重。
　　司庭沐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去，身边无人无神更无鬼，他有的只是自己，看起来坚固不破，无从下手。
　　自司景渊决定与天拼命之后，带领千万大军横扫幽寻谷，接而长驱直入攻下应承关，首战告捷，不免要进宫谢恩。
　　司庭沐在廊下走着，听到刘公公跟另一个男子说着什么事，他没在意，只听到鹿参将这个称呼，转角过来，看到了鹿清。
　　瞳孔微眯，眉头一纵，他怔然了，上前：“五骑参将？”
　　“哟，成太尉，您也来……”
　　司庭沐轻轻一招手，示意不用，说：“你是司景渊的人？”
　　鹿清欣然俯首：“是，见过成太尉。”
　　司庭沐静看他良久，短暂一松，接而笑了，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分外无语，万般嫌弃：“呵，你说司景渊这人有没有意思吧，我之前明明白白的提醒他了，他倒好，上赶着还怕凑不到热乎的，真是白瞎我一片苦心。”
　　鹿清不明所以，正好这时，司景渊架着他那副天骄之子的孔雀毛过来了，见面就说：“这是认识了？也好，省的我介绍了。”
　　他凑近，在司庭沐耳边偷偷道：“如何？本将军特地给你找的克星。”
　　司庭沐理了理广袖，叹气：“我看到了，确实不假，司将军真是好生厉害，石头脑子一碰一个准，在下佩服。”
　　司景渊脑子直，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夸他，更觉飘飘然了。
　　临走之前，司庭沐好心又提醒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天劫吗？”
　　司景渊很是看不上，翻了个白眼，纠正他：“不是情劫么，自己说的都忘了。”
　　“差不多，我这不是怕你会错了意特地换了个说法。”
　　司景渊是个傻里傻气的直棱人：“有什么不同？”
　　“……”司庭沐诚实道：“没什么不同，总归现在你是想躲也躲不掉了，我说了也是白说，随你去吧。”
　　司景渊被他一席话说的心虚，赶紧指着额头问：“鹿清，我的印堂怎么样？”
　　鹿清难言的说：“属下既不是算命的也不是半仙，什么都看不出来。将军不如让国师瞧瞧？”
　　“狗屁国师，我需的着他帮我看？”司景渊默默思忖了一会儿，兀自道：“最近还是少去……别了，我还是能避则避吧。”
　　往宫外走的时候，鹿清又看到了那辆马车。
　　“最近皇商又进贡了些什么？我看这马车是一茬接着一茬的进。”他佯作好奇的问道。
　　前面带路的公公回头瞄了一下，端着好生好气的说：“这不是兴建行宫，各地王爷送了些娇贵的鸟雀花卉供圣上赏玩。”
　　司景渊也顺眼瞧了一下，把鹿清的疑心一起道出：“花鸟鱼虫什么的还需装这么严实，闷不死他。”
　　带路的公公尴尬的笑了笑，催促着宫人将手里的赏赐放进轿子里。
　　两人相对一视，似乎都想到一块去了。鹿清悄然一转身，司景渊捂着肚子就开始叫嚷起来：“哎哟，我这个肚子呀，好疼，疼死了。茅厕，茅厕在哪儿，快领着我去。”
　　“将军您这是怎么了哟，快快快，来人照顾将军。”
　　司景渊东倒西歪，不由分说的就上手拉带头公公的胳膊，急着嚷道：“公公，快救我啊，我不行了。”
　　公公也着急：“您这，这是吃什么东西了？”
　　“皇上赏的，您说我敢拒绝么，也不知国师从哪儿扯来的草叶子，又苦又涩还烫嘴，……哎哟，不行了，又不行了，公公你别管他们，赶紧救本将军……”
　　鹿清身手轻巧，脚尖一点，顺着夜色跟着马车来到了行宫。
　　只是刚要进假山里，就被人当场拿下。
　　“什么人？抓起来。”
　　这男子的音色说不上沉，但绝对阴，幽幽的阴，低低地一丝起伏都没有。唐容清惬意安然的站在一众侍卫身后，眼角一抹，言简意赅：“带走，审问。”
　　这是鹿清没预料到的，他分明检查过周围，直到马车进入昏暗的假山才跃身一下，短短一瞬就冒出侍卫和一个唐容清来，怎么可能？
　　天子脚下，自己又有嫌疑，鹿清不好轻举妄动，只是到了地步，他环顾四周，说：“难不成国师想动用私刑？”
　　唐容清坐在椅子上，轻轻划拉着杯盖，轻飘飘道出几个字：“圣上允准。”
　　鹿清冷静反问：“恕属下常年戍守边关并未听到有此等律法。国师为人师者，教的是道德仁义，持的是国运观测，何曾有过代为管教将士之责？”
　　唐容清果然一时卡壳，放下杯盏，说：“我这有一闻，说鹿参将此前为了入朝为官，贿赂过当地县令，这事该不会有假了吧。”
　　“我以为是什么，”鹿清一哼，并不意外，抬眸定定，有几分挑衅的味道：“难为国师居然能对一个小小参将如此上心，想必早就打探过，就等着这一天了吧。”
　　一场三句话都被看穿，唐容清没耐心了：“司景渊教你的不少。”
　　鹿清直言不讳：“司将军为人向来坦荡，有什么说什么。暗地里也不会搞这么多花样。”
　　“说好听了是坦荡，说难听些就是无脑。”
　　“脑子不脑子的，国师去碰碰不就知道了。”
　　“当然。”唐容清镇定下来，脸色白得可怖，他说：“那样的苗子总该要去碰碰才对得起他司家的称号，可石头怎能拿鸡蛋去磕，先攻心再攻命才是绝佳的法子，屡试不败。”
　　鹿清知道他要干什么，看来，此前司景渊说每次见了他就觉心里犯恶心不是没有原因的。
　　老魏兜着小果子乐呵呵的从山下赶下来，随手揪了一点干肉喂了路旁的野猫，马不停蹄的往营帐处来，肚子上的肉都跟着一颠一颠的。
　　帐篷外，小修尘绝晃悠着他的‘铁锅’坐骑，旁边的管家迎着太阳，终于打了一个痛快的喷嚏，笼笼袖子转身进去烤火了。
　　因为边关安定，敌国退兵，这日子也算安生了。他们这次来，就是为了劝说鹿清归返还乡，不想来的不巧，鹿清前脚刚走，他们后脚才到。
　　没耐法，刘管家身子又不轻便，一到这凄寒地界就染了寒气，小修尘绝就自怡自得的捻着花生米晒太阳，顺便再等上个几天。
　　这下可把老魏乐坏了，二话不要去拿他藏在地窖里的番薯芋头。
　　刘管家在里头还纳闷：“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倒了？也没受什么寒啊。”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车夫说：“还不是被你传染的？！”
　　刘管家不认了：“屁话，我昨天就好了！”.

　　真能掰扯

　　
　　篝火燃起来了，老魏呼呼的递给小修尘绝，让他慢点吃，小心烫。
　　小修尘绝熟练的吹了一口寒气，慢慢啃了起来。上次被那妖道封了一半已经被封一半的修为，他现在只能使这些鸡毛蒜皮的低阶法术。
　　再想想看，鹿清已经入军半年，他也在鹿家生活了半年，一来无处可去，二来鹿府的味道总能让他舒服些。
　　老太爷因鹿清一事气了一场，后来也放任他去了，只是偶然提及还是嗟叹连连。
　　直到有一次，军队回附近的县城修整，鹿清又一个翻墙跃壁偷偷回了家里，远远在祠堂看上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家里来贼，修尘绝是第一个知晓的，可以说，还在鹿清考虑踩树还是踩石头时，某龙就已经冷眼观看了。
　　秋风高爽，夜里的空气也干净的透彻，沁人心脾，白日朝阳温煦总有些恼人，现下惬意适宜，园里的石榴圆亮的喜人，裂口的地方玉光润润。
　　人，是站在庭桥上的，龙，是坐落在高树上的。隔着一渠流水，一方水榭，谁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鹿清：看看就要回了，也不知道下次再见父亲您又是何时，望您身体康泰，笑口常开，长命百岁。
　　修尘绝想的简单：现在吃？
　　奔波的太久，鹿清看着时辰，在廊下小憩了会儿，修尘绝本想不管他，他还要继续追查妖道的踪迹，他尚且年幼，又无人教习，实在不知那人的气息怎么会如此诡异，连他都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没于夜色中时，忽的发现一团阴霾在鹿清头顶环绕，他上前细看，这阴霾就算不会说话，修尘绝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意头。
　　接着，一滋溜，钻鹿清的嘴里去了。
　　这可把修尘绝气坏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你还敢明目张胆的祸害人，给你这么一进去，好皮囊都被熏坏了。
　　他伸出手，想着，要怎么给他抠出来，又换了换方向，看看能不能挖出来。
　　挖？等等，这一挖，人不就没了么。
　　鹿清还在恬然香睡，浅浅的点着头。修尘绝别无他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自己的食物被这么糟蹋了吧。
　　于是，他纠结片刻，上前一凑，渡了一口龙泽进去。
　　“咳咳。”鹿清是被呛醒的，一睁眼，还是夜色静谧，光影柔柔，树枝微微颤着，诉说悄然一过的……风。
　　他抚了抚心口，似乎好点了，双膝下跪，朝熄灭的东堂拜了一拜。
　　修尘绝捂着嘴巴，脸色憋得通红，直到鹿清走远，他才从山石中走出来。如果没弄错，刚才他因鹿清身上的香气差点把自己的元珠吐了。
　　那股不能抗拒的力量，指引着他往更深处漫入，是呼之欲出的心脏，是不可遏制的颤抖。
　　“这人有毒，”他思虑了一会儿，再次肯定：“绝对有毒。”
　　修尘绝又啃了一口，说：“鹿清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他能有什么……”老魏听不下去了，放下叉子板着脸的教育道：“什么鹿清，叫哥哥。”
　　修尘绝看也不看他，嘀咕道：我怕他承受不起。
　　“你先说来。”
　　老魏囫囵一想：“鹿清……就老样子，不是练兵就是勘察什么地形，有时十几天见不到人影，没什么特别的。”
　　他转念又犯好奇：“不过就是这个司将军最近倒是改变了不少，之前寻欢作乐，对战事一点都不上心，可近来吧，好似变了一个人……”
　　修尘绝不认识司景渊，也对他不感兴趣，更不想听别人的事，转身刚起，突觉胸腔一阵刺痛。
　　“咳，咳咳！”
　　老魏骇然：“呀，这这这，这怎么吐血了？！”
　　“小少爷！”
　　听到动静，刘管家跟着冲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吓惨了，慌乱的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哎哟，天爷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吐血了？啊？究竟怎么了？”
　　老魏忙着擦拭他的嘴角，病急乱投医，跟着质问：“问你们啊，之前都好好的，怎么……是不是有什么顽疾啊？”
　　想想看，这么俊俏的小公子长时间没人认领，说不准就是有什么疾病难治，才不忍心扔掉的，这例子在边境处经常能见。
　　“放你娘的屁！”刘管家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修养不修养的了，直接喷火：“咱家少爷壮的跟头牛一样，一顿能喝三大缸，这叫有病？
　　修尘绝：我特么是条龙。
　　听到的人顿时觉得不对劲了，什么人能喝三大缸的水，这不能把肚子撑爆了？他们犹犹豫豫的开口：“不像顽症，那不会是中邪了吧？”
　　顿时有人惊呼道：“哟哟哟，对对对！之前听说有人误撞上什么饿死鬼，就是这样子的！”
　　修尘绝：我是条龙。
　　“等等，我记得东大街有个老神仙，听说还挺灵的，不仅能算命还能驱邪。找他给看看。”
　　“那还等什么，赶紧，咳咳，赶紧带我们家少爷过去啊。”众人七嘴八舌，七手八脚的开始推搡他往哪家神医半仙的老破庙去。
　　修尘绝本想凝神回顾刚才乍然一瞬而过的另一个场景，现下被众人这么吵嚷，怎么都凝不起来了。
　　可他心慌，慌的似乎丢掉了什么东西。
　　“放肆！还不赶紧把我放下！”他吼道，修尘绝生气的样子实在不似十几岁少年，平生一股帝王不可置喙的威严。
　　众人讷讷的将他放下，他敛了敛袍子，席地而坐。
　　老魏和刘管家总算回了神，看着那小少爷认真打坐，将要升天的气势，凑近的咬耳朵：“就咱家少爷这天赋是不是能去……”
　　“别说！”刘管家打断他，低声道：“老爷不准我们提这个不吉利的事情。”
　　老魏一想，恍然大悟：一个鹿清就够老爷子折腾的了，再来个出家的道士，鹿府可不就空了。
　　只那一瞬，幽淡的紫瞳重归平静黑沉。
　　“嘭！”
　　一声巨响，外头的人张望了一下，立马被另一个侍卫制止：“大人说了，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进去。”
　　于是那人又安然站定。
　　唐容清捂着心口，愕然的瞧着鹿清，他冷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鹿清大言不惭，甚至还有些愉悦：“能克小人的正人君子。”
　　“看来连你自己都不知……”想起天君和北渊大帝说的话，唐容清短暂一愣，迷雾顿开：“运气不错，还真被你赶上了。不过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既能让你我重逢，必然都是棋子。”
　　他看开了，也瞬间明白了，原来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那位天地之主布的棋局，他的飞升是偶然，也是必然。
　　“哈哈哈哈！”唐容清笑了，笑命运的无力，笑天地的捉弄。
　　鹿清却淡然：“乾坤未定，国师你可不能这么早认输。”
　　唐容清拭去嘴角的血迹，说：“看来你早就知道，那你就甘心？”
　　“司将军是个痛快人也是个实诚人，早就将国师和成太尉的怪异之处同我说了，一个当朝太尉，一个手握国运，你们意欲何为岂不是很明显。”
　　唐容清越听越觉不对。
　　鹿清继续道：“不过在我看来，成太尉与国师您不像一路人。”
　　“谁跟他一样。”
　　“成太尉乃荆国奸细，您呢？盛国？”他毫不避讳的直问道，唐容清却短促的笑了，拍拍身上的灰，不齿道：“司景渊那东西都教了你些什么。”
　　“恩？”
　　“亏他能掰扯得出来，戏本子看的还真不少。”
　　鹿清糊涂了，怎么听怎么看，现在这情形都像是司景渊哄骗他玩似的。
　　唐容清元气大伤，蛟龙气息也越来越近，不好继续纠缠，但他还是想弄清楚：“司景渊没那么大本事，你身上的气息绝不是他所为……”明知鹿清不可能如实说来，他还是不甘：“他在哪儿？他是谁？”
　　“什么？”这下轮到鹿清不明白了，之前司景渊为了以备不时之需，特地请了灵山高人给他罩了一层仙气，说是能辟邪。
　　他也信了，加之世间本就有仙人神官，自以为是抵挡国师那些旁门左道。所以唐容清被自己的术法反噬也并不奇怪了。
　　可现在……
　　鹿清还在满腹疑虑，唐容清已然怒极，面目可憎，掐着他的脖子像似疯狂似的咆哮着：“他现在在哪儿？！告诉我，是谁，是谁？！”
　　鹿清一个踢脚，挣脱毒手，也顾不上他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自是老天派来坏你大计的。”
　　唐容清一听此话，竟一时安定，自言自语的不知说着什么，鹿清隔得远些，只听到他嘴里不停的说什么‘那我呢，那我呢？’
　　我也是被选中的祭祀品？
　　“鹿清！”司景渊找过来了，唐容清却疯了，头发凌乱，双目闪烁，状似癫狂之态，他指着司景渊，似笑不笑，抽搐着嘴角，歪着头，咯咯的笑：“你也是，你也是啊，都是……”
　　是什么，他没说。只是指到鹿清时，眼睛清明了片刻，接而红丝满布，狰狞的神色冲司景渊吼道：“杀了他，快杀了他！”
　　司景渊自然不听，嫌恶道：“疯狗。”
　　司景渊的人将他拖拉了下去，唐容清还在嘶吼着：“快杀了他，他要毁万国！万国将要毁在他的手里，可这本该是我的！我的！”
　　不知怎么的，鹿清突觉心口一阵突惶，不是因为唐容清说他会毁了万国，而是有一种靡靡之音在脑中欢唱，唱的不知是什么，也没有字词歌曲。
　　一腔的婉转悠扬，凄婉绵长，却像是有一个人在欢愉的笑着。

　　吵架

　　
　　鹿清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是记得自己是大病了一场，顺理成章的回了鹿府修养。
　　鹿府并没有因他的回来添了一分喜气欣慰，反而低低的压着一层阴霾。原来……是小少爷不见了。
　　刘管家失责，在堂前泣声，说什么自己没守好小少爷，不该同意他离开自己的视线等等。
　　被这么一嚎啕，鹿清猝然想起自己昏迷前唐容清哭笑不得的疯言疯语，历历在目，清晰入耳：“你我本是仇家，不过是我方唱罢你登场，可事到如今，已是水到渠成无可逆，迟了！一切都迟了！”
　　司景渊还是一贯的臭脾气：“得得得，都是老子搞得鬼，你放心的去吧。”
　　浑浑噩噩中，自己被打横抱起，走路间又遇到一人，成离，成太尉。他说：“你这参将来处不对。”
　　司景渊笑的得意：“我之前不是说了，专门克你的。”
　　声音越发渺小，听得也嘈杂，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成离的声音还是那般稳重，难以捉摸的深沉：“司将军，上了此道，便难以回头了，你……”
　　司景渊打断，不准备听下去，扬长而去：“多谢你的忠告。”
　　又过了一年，盛国日益强大，像是有如神助一般，所向披靡，大批兵马黑云压城，万国举步维艰，节节败退。
　　那段时间，司景渊褪去了往日的吊儿郎当，散去了骄横，猩红的血丝在眸中滚沸，满是疯狂的欲望。
　　他着了魔，鹿清跟着他也一起疯了，他冲进营帐中，“成太尉让你退守锦州你为什么不听？！”
　　“听？”司景渊觉得好笑，低沉的视线，绰绰的灯影漾着他微显沧桑英朗的脸，他说：“我堂堂骠骑大将军听一个叛徒指挥？”
　　自上次他回宫复命，成太尉邀约他喝茶，鹿清就觉得成离这个人并非司景渊口中的奸细，反而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他度量开口：“成太尉是否归顺我朝了？”如果是这样，岂不大好。成离自有才能，有他在身后坐镇，万国兵将就能任他们所用。
　　“哈哈。”司景渊撑着额角，笑的薄情，笑的慵懒，笑的讥讽：“鹿清啊鹿清，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什么都信。”
　　“什么意思？”鹿清沉下脸，发觉到事情不太对，司景渊的迷离颓废更是让人蹿出一团无名的恼火，他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沉沉冷冷：“你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赤诚的让人心痛。
　　那杯茶，那个人，就在那么一瞬间被烙了印。
　　司景渊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我说你蠢！蠢得无可救药，蠢得像白痴一样，蠢得别人给你什么东西你都要，你他么就是个蠢货！”
　　宣泄于口，他什么都不要了。
　　一拳上脸，鹿清握紧拳头，眼睛冷的可怕，可孰轻孰重，他现在不能再清醒。他指着司景渊说：“我不管你跟成太尉之前有什么私仇，但绝不能拿我万国千万兵马的性命开玩笑！之前你执意乘胜追击，害我一营的将士命丧敌国埋伏，如今粮草尽断，兵将损失惨重，必须退守锦州等待援兵！现在就下令。”
　　“我不。”
　　鹿清怒吼：“下令！！”
　　司景渊也恼了，上去就是一个扼喉，他森冷的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敢命令我，鹿清，要不是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你以为我会看你一眼。”他一步一步前进，目光渗着寒意，手上的力度紧紧勒着一方秀颈。
　　“开玩笑？是你别开玩笑了，什么狗屁参将，要不是我开恩，你现在连个鸟都不算。当好你的小参将就行，别对我指手画脚！”
　　鹿清直视着他，没有片刻退缩：“将军的恩鹿清自会相报，可我现在既是已经进了军营，将军您后悔也来不及了，没有回头路。现在，立刻退兵！”
　　“妄想！我看谁敢？”司景渊一把摔下他，猛踢数脚，狠狠的掐住他的脸：“鹿清，别以为本将军亲了你一口你就能蹬鼻子上脸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鹿清一笑。
　　司景渊注视着他的墨泽的眸子，继续诛心：“我看，这男人再好看，滋味也就一般般，没女人足。”
　　“是啊。”鹿清笑道：“司将军征战沙场的确快大半年没见过女人了，饥渴成这样了难免饥不择食。属下也是男人，当然可以理解。”
　　司景渊的气息忽然散了：“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最多不能超过明日酉时，你若再不退守锦州，那属下只好自行解决了。”鹿清低下眸，看不清表情，猛然挣开他束缚的双手，正了正领子，义正言辞的说：“将军既没有别的吩咐，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人一走，李欢生伸着脑袋往里瞧了瞧，也不敢多话，只好心提了一嘴：“鹿参将好像是生气了。”
　　司景渊没好气的说：“我知道。”
　　李欢生轻咳一声：“那现在……”
　　司景渊放弃了：“他能去做什么，左右不过是去找司庭沐那个老狐狸罢了。呵！司庭沐……”他喃喃：“现在怕是自身都难保了。”
　　“之前让你找的鹿家小少爷找到了吗？”
　　李欢生贼贼的笑着：“嘿嘿！将军想拿这个哄他。”
　　“多嘴，到底有消息没？”
　　“还真没有。”说到这里，李欢生都觉得奇怪：“好端端一个人，听家仆说，模样长得也算惊人天资，跟鹿参将有的一拼，可这个小少爷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属下派了无数的探子就是没找到。”
　　李欢生的消息门道司景渊是知道的，他都没有找到，想来是不容易。他粗略一想，一个人的出处无非是来源那几个地方，立马吩咐下去：“让司华行去那些个妖族中寻寻，再不济就是东海仙山，南冥仙岛，若是天族或羽族的人……”
　　李欢生立马会意：“明白，我去找夫人。”
　　司景渊的母亲是羽族后裔，跟王后沾着点亲。不过嫁与蛟龙族之后，一向深居简出，连姊妹间走动都要避嫌，并非蛟龙一脉出身缘故，只因天君向来不喜。司景渊知道自己母亲的难处，也不常麻烦她。
　　更何况，司景渊当年出生之时她又遭了些苦难，身子时常不好，没有多久便回青海疗养了，母子俩见面的次数少的可怜。
　　就在李欢生求见郡主时，南冥发生了件大事，可以说是一件又惊又喜的荒唐事。
　　“龙御卫也能怀上龙蛋？”一群人在其间七嘴八舌的聊着：“不是说很难，几乎没有可能的么？”
　　“事事无绝对，谁又能真的下死论呢。”
　　还有人说：“这下宁二殿下可高兴了，你说平时看他为人冷冷淡淡的，怎么还……还真就一下成了。”一群人心照不宣的哈哈笑着，骚的脸红，后觉不妥，正色改口：“那也该恭喜恭喜。”
　　“对对对，恭喜恭喜。”
　　外头，和颜悦色，喜气冲天。里间，幽怨深重的气息尴尬的环绕在上方，郁秦光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被对面快垮了地的一张脸弄得难为难言。
　　“泽筠啊……”
　　宁泽筠抬手止住，两只眼睛看着地面，怔愣了好久，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他抖了一下肩，似乎是想笑但没个力气。
　　“之前让你把这人拿去你不要，现在倒好，直接扣我头上来了，这账咱俩好好算算，怎么着不能让我亏了。你好歹算个龙王，莫要小气。”宁泽筠稍微回神了些，眉头一纵：“不对，这龙子总有一朝要出生，出生的话，那龙鳞的颜色不随我……不随我……”
　　郁秦光嘴皮动了动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待他想安慰安慰，宁泽筠就火了：“那岂不是丢我东海的脸？！”
　　“泽筠，你先坐下再说，别转来转去，晃得我头晕。”
　　宁泽筠焦灼的来回踱着步子，不停的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别的就罢了，龙子不随我那还得了？”
　　郁秦光想说：本来就不是你的呀。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接他回南冥的。”
　　宁泽筠顺着看过去，那一排的宝箱安安静静的蹲在那儿，系着南冥的丝绸玉带。他有些落寞，但欣慰甚过不舍，大方一笑：“也好，舍得后面……罢了，我去找顾谨过来，他正被我父王唠叨着呢。”
　　郁秦光在做这个决定之前，特地去人间找了一个人。
　　“我想着，这件事该先让你知晓。”
　　“也好，”司庭沐虽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往日温厚俊雅的脸上多了些疲倦，想来是事务繁多所致。
　　他倒了一杯茶给郁秦光，说：“这也算个去处，是他的造化。”
　　郁秦光端起茶，好像一瞬间放下了什么重担，顿时松了一松，眼神躲闪：“我还，还怕你不高兴呢。”
　　“我不高兴？”司庭沐怔了一怔，瞧着他的模样，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一拍额头，笑的开怀：“原来如此，秦光你，你你也太……你为何会如此认为？”
　　郁秦光也十分委屈：“你我还不了解，平时装的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其实你心里啊，小心思多着，就是藏着掖着不给人看，别人不懂，我可知道。当天你随手一指看着漫不经心，其实早就等着我给你一个台阶下了吧。”
　　提到这茬，司庭沐也放下了：“不过是见过两面，有些不忍罢了，没想到成就了你这一番情谊，也好也好啊。”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两人又聊了一阵，司庭沐的面色也跟着清亮了不少，这也算是这些天以来最为放松愉悦的时候了。
　　当日嘱托真的是他顺口那么一说的，没想到郁秦光这个人做事尽十分，在的身后做了那么多蠢事，让人又觉可怜可笑又觉感动。
　　只是：“龙御卫的确是个法子，可最后怎么到东海去了？”

　　事实

　　
　　“说来也是件极不巧的事。”郁秦光回忆道来：“当日选拔龙御卫，我特地早到了不久，可就在寻觅到他时，父王突生恶疾，龙形之躯竟当场显现，腾跃天庭，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
　　他言简意赅：“幸好有泽筠。”
　　听到这里，司庭沐的手抖了一下，作安慰一笑：“伯父的身子的确不大好，那天在洞窟里也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龙形。”
　　“给你添麻烦了。”郁秦光说。
　　司庭沐看得出来：“宁二殿下是个有心人。”
　　“是，本以为是偶然，后来想想，他藏得也挺深的。”
　　“那现在，柏宥还在东海？”
　　“恩，这事发生的突然，是我没预料到的。也怪我粗心，没有当时察觉。”
　　司庭沐倒不认为：“这怎么察觉？时间又没个定律，难保有些疏忽，况且人体肉躯本就极难，你这也算开了先例了。”
　　“别打趣我，我现在可为难着呢？顾谨他……他什么意思我还不知道，你说贸然前去会不会不太好？”
　　司庭沐懂了：“郁龙王，好生霸道啊。莫不是你冒犯他在先，两情相悦还需问我的主意。”
　　郁秦光局促的摆着手，说：“意外，意外是也。”
　　“里面的曲折我这个凡人也不好细问，就当是郁龙王酒后失德，没眼看啊。”
　　“你又阴阳怪气，今日我可来是寻你这个母家的交代，你可不能置身事外。顾谨一无父母亲人，二无兄弟姐妹，我找不着别的人了。”他如此说着，司庭沐却怔忡了。
　　过了须臾，他才转过身体，别扭的说：“你这个人，好没个龙王的气概，喜欢就去争取，哪儿需的着扭扭捏捏，你再磨蹭，人可就没耐心了。再说总归他现在肚子里还有个蛋，不听话就拽回来，哪儿都跑不了。”他不讲理的说着。
　　“这样好吗？”
　　“不好那你就让人带着你的蛋一起跑了吧。”
　　郁秦光一急：“你刚才还说他跑不了。”
　　“……”司庭沐表示心累，也不顾什么修养涵养的了，破口叫嚷：“那不得看你的主意吗，问我做什么，我又没有龙吟腹语，也没什么龙气牵引，上哪儿给你绑架人去，毛病！走走走。”
　　二话不说又开始撵人：“我这凡间的地可蹲不下你这尊大佛，再久些地神就要过来参拜我了。”
　　郁秦光不想走，还在挣扎：“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司庭沐大叫：“我还是你爹的救命恩人呢。”
　　“你是没有龙气，可你有娇气！”
　　司庭沐知道这是谐音，跟着不甘示弱：“屁，我这是蛟印，比你们龙气好用多了。还管什么交不交配！”
　　郁秦光涨的脸红：“你，你你粗俗。”
　　司庭沐无语扶额：一个什么都做过的人还说他粗俗，不能理解。啪的一下关上了门。
　　只是郁秦光前脚不甘刚走，后脚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这是前郁龙王昏沉之际跟他的说的话，暗窟里，水滴敲得人的感官一惊一乍，尤为清晰，他喘着粗气，说：“可无论是谁……都，都逃不了天命这口巨渊，我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便是你……便是你以德报怨，日后我还是会以我南冥为重。”
　　“……别怪我，……秦光，秦光他是个好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让他毁在那个人的手里，我得，得助他逃脱这一劫。无论如何，他要活下去，活下去……”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突然明白了，也知道，这结局终将如何。
　　屏风后满桌上书的奏折未能奏上，来自边疆的请求书也成了一堆绝望的废墟。
　　吕痕关押大牢，他的使命结束了，他的气数到这里也算尽了，全了那人的心意。犯不着劝了，也用不着救了，一切成了定局。
　　饶是国君字字威严，愤怒难当，司庭沐还是亲手把他解决了。唐容清就躺在一滩血迹中，嘴角挂着一缕痴痴的笑容。
　　他瞧着自己手上无形的一把刀刃，想：现在还能怎么办？鹿清鹿参将身体里那股异常的灵气找不到出处，即使他用了烙印想激起渡气之人的反噬，可就像打在了深海里，不仅吞噬殆尽，还石沉渊地，一无所获。
　　而司景渊的父亲在这紧要关头却压着数十万兵马未动分毫，美其名曰是坚守皇城，实则却是让司景渊孤立无援，犹如困兽之争。
　　青蛟一族似乎跟天君做了什么交易，死活要将这场悲惨的戏落寞。
　　于是……司庭沐又笑了……
　　就在此之后不久，顾谨跟随郁秦光来他这儿做客，两人只称是故交好友，并未标明司庭沐蛟族的身份。
　　司庭沐的府里有一副海上生明月的屏风图，绘声绘色。顾谨瞧着，笑道：“这个时候，正是青海螃蟹最为肥美的季节。”
　　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在了脖子里，疏散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郁秦光宠溺的说：“你吃过？好吃吗？那下次我找人给你寻些来。”
　　司庭沐依旧选择默然，什么也没说。郁秦光笑的好看：“对了，顾谨给小龙子取了个名字，叫郁奚，好听吧。”
　　苍然的眸子在闪动，司庭沐笑了笑：“好听，不过，还是换一个吧，听着不像个长寿的名字。”
　　郁秦光以为又是在揶揄他，说：“又来这套，我龙族寿命可达千年之久，说话也不过脑子。”
　　司庭沐笑着摇摇头，看了一眼顾谨，顾谨没有躲闪，温声一笑：“寿命这事，谁说得准呢。我乃区区一龙御卫，龙子寿命自然要减少些。”
　　“别胡说，有我在，奚儿定能长命千岁。”郁秦光的眼中装着细碎的光亮，没见到两人的眉眼垂落，暗暗的压着一层阴影。
　　事后，顾谨说：“人人都说龙子何其尊贵，何其珍稀，不过在我看来，没生下来之前，只是个蛋罢了。”
　　司庭沐闭上了眼睛，沉吟道：“生或死不过一念之间，你要想清楚了。”
　　顾谨看的透彻，直言道：“星君不也打算用他来换取万国平安，渡过此劫吗？”
　　“之前是这么想的，”司庭沐想起郁老龙王的眼睛，想起天君那抹一笑而过的面容，叹道：“可现在……”
　　“现在星君依旧还要这么想。”顾谨转过身，定定道：“万国千万条性命难道比不上他一个。”
　　司庭沐回视，戳穿他：“你只不过想为你兮江一族报仇而已，别说的那么伟大。”
　　“难道你不想？”顾谨反问：“龙族以一子换取兮江百余条姓名，我今日同样如此怎么就不行了，不过是个龙子，这句话你应该听到过。”
　　司庭沐身形不稳，没错，这句话他听到过。就在玄龙小太子遇事之前，天君来找他，说了这句话。
　　“……你再好好想想吧，这机会可遇不可求。”
　　司庭沐说：“迟早会败露的，天君您也放心？”
　　他笑：“不过是个龙子而已……”
　　“怎么，星君这是害怕了？是不敢了？”顾谨字字逼人，一把抓上他的腕质问。
　　司庭沐甩开：“这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天君想要的绝对不止于此！”
　　“他要的是巩固天权，制衡四海八方，那又如何，这本来就是他的权利……”
　　“不是！”司庭沐断然否定：“不仅仅如此，不仅仅于此，他想要的东西或许远在千古之前，……没错，我是害怕，怕到头来还是一场徒劳，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挽救不了，”
　　他说：“因为我们现在就是在他的笼子里，棋局上，一步一步毫无偏差的往深渊走去。”
　　过了好久，顾谨才睁开了眼睛，说：“那都弃了吧，你不能安，我也不能安，那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命运将落。”
　　走之前，顾谨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他：“东海瀛洲最近上升了一位司命星君，名唤……”
　　“漠瑜。”
　　营帐俱灭，草虫叫嚣，鹿清在河边找到了司景渊。见他来，轻然一笑：“碰壁回来了？”
　　鹿清站在远处，没有说话。
　　远处草丛窸窣，偷偷的听到有人低喝：“阿虎，你不能走，这样是逃兵！跟我回去！”
　　“回什么？！司景渊已经废了，他爹都不管他了，盛国的兵马就隔着一条城墙，你让我们拿什么去打，拿什么去拼？！
　　“你看见躺在那儿的尸首了吗？都发臭发烂了！可你再看看咱们军队还剩多少人，援兵不会来了，万国要亡了！再不回去我就见不到我爹娘最后一面了，我还不想死……”
　　梗咽的气息压着一方夜色，鹿清深深呼吸，艰难的道出：“……成，成太尉被赐死了。”
　　司景渊笑的平静：“我知道，那家伙都快死了半年了，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你也被骗了吧。”
　　明明是揶揄，可却那么绝望。
　　沉沉的夜色下，是死寂的闷。司景渊拨弄着泥土石块，许久，才道出不堪的事实：
　　“鹿清，万国已经没有兵可用了。”

　　裴昀江炎

　　
　　“不，还有希望的，”鹿清突然说：“皇城，我们还可以去皇城求你的父亲，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司景渊笑的悲凉：“我父亲，他早就弃暗投明了，你没看到吗？派出去的骑兵一个都没有回来。没用的，他已经不会管我的死活了。”
　　“这是什么意思？”鹿清想了下，半蹲下来，说：“其实这些天我也有疑虑，司老说镇守皇城，可前线的境况不是更为险恶，如若最后一道防线破了，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他坚守的意义何在？”
　　司景渊扯了一根草，“他要的，或者说他想要的都在别人手里。”
　　“难道他想要的是……皇位？”
　　“不，”司景渊目光沉远，讥诮的扯了扯嘴角，说：“他想要的是我们司家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也正因为此，我们才会一直守在这里。”
　　鹿清听不懂。
　　“我的好鹿清，没关系的，败了便败了，这场天命终究是逃不过去，大不了惩罚我永世不宁，生生见不到你。”他还有心思打趣。
　　鹿清却不认为，他想到了另一个方法：“或许，我去。我去找司老，你可还记得他当初在广云宫殿前说的话？”
　　司景渊猛地一回神，广云宫，对了。当时他还因为此事跟父亲大吵了一架。
　　“天君的意思想必你也听明白了，国君罪无可恕，万国污点甚多不可留，若是我青蛟一族愿意掩埋丑事，亲手扼杀，他自会寻个好的由头让我青蛟一族步入成龙大业。”
　　司景渊惊异：“毁了万国？那此前我们建立起的……”
　　司老当机立断：“弃了，重新开始。”
　　司景渊登时站起：“我不同意，天君这么说了，那分明就是怕我们真的逆转命数，到时候他脸面何存？这时候妥协岂不是白白吃亏。”
　　司老嗤笑：“你以为你能斗得过天君？”
　　“那难道父亲就要因他的一纸白话亲手葬送司家多年经营的美名盛誉？万国若是灭亡，我等相助不力，千古留骂名，若是转战盛国，更是遗臭万年！翻身，翻得也是咸鱼臭虾的身子！”
　　司老怒了：“这是圣上自己造的孽！天君这是给我们赎罪的机会呢！”
　　司景渊更为愤怒：“什么赎罪？！圣上那是咎由自取，死了也活该。我司家并无半分过错！为何要赎罪？！”
　　司老气息不顺，起伏甚大：“万国，万国怨气深重，亵渎童男童女是何等罪孽？啊？就算是埋了也抵不清！司家，你还司家，司家建立万国是功不可没，那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以为当真能择的干净？”
　　司景渊喝道：“那就杀了他！以消天谴！我青蛟称王。”
　　司老气的发笑，咬牙狠狠道：“妖称王，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荒唐事，你嫌我司家死的还不够快！”
　　“既是我不能，也自有他人能当，扶持君主，不就是我们的本事。”司景渊阴沉的道。
　　“哼。”司老背着手嗤道：“任谁来，那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篡位夺权的勾当！天下人会怎么看？老臣能服？也不看看万国这四百年的基业何等庞大，腥风血雨能少的了哪儿去？还不如全推了，干净！”
　　司老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来：“现在朝堂上的乱臣贼子不过是看着圣上身体康健不敢造次罢了，你我只要制造边境安定的假象，到时候盛国探子一入主城，那他们只有束手就擒的份，至于那些蠢蠢欲动，想探知军情的人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安排妥当，到时候找个由头，坚守皇城，这事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司景渊的父亲说完出去便看到了鹿清，他说：“我瞧你根基不错，或许能为我万国结束这百年来的苦苦挣扎，若是有一天你想开了，大可来找我，万国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上。”
　　那时，司景渊本以为是父亲欣赏鹿清，故意在他面前伸以皇位之手，可时至今日，他突然顿开了。
　　万国终会灭亡，盛国终将会成为一个新的强国。他们还可以改头换面重塑荣光，或许……他也可以说服鹿清放弃万国。
　　有些想法一旦产生就没办法回去了，司景渊煎熬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法子。
　　他写了封信告知父亲，没有多久，鹿清上路了。
　　清晨晨光微熹，鹿清骑上马背，意气风发，身后是苍茫凄清的大漠，带着沁凉的寒意，他招了招手，恍惚就是那么一瞬间，司景渊看到那股不知名的气息越发浓烈，似乎象征着什么来临的预兆。
　　“万国咎由自取，自毁命脉，我青蛟族苦心经营的一个盛世强国就被他这么败坏了，让我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鹿清是个好孩子，他不懂，那我便让他亲眼回去看看，看看他死守的君王是何等丧尽天良。”
　　“等他发现了，他自然会回来，回到我身边，到时候我们联合盛朝还是能坐拥荣耀地位，久盛不衰。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屠戮皇城。”
　　“杀了倒也罢了，本就可恨。”司景渊这么说着，眼神突然凶狠了起来，他看着修尘绝，说：“可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一步一步靠近，面容越发阴鸷，“每次都是你坏我好事，要不是你没事闲的渡什么龙华，那时我或许还能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修尘绝胸有成竹，定定的道：“他不会跟你回去的，即便没有我，他也不会跟你回去。”
　　荆国地底深处，有一处万丈暗窟，深不见底。
　　水牢里，五花大绑的江旭哀戚的道：“这位兄台，我虽然不知道咱俩之前有何恩怨，可你这么把我一直绑着也不是一回事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先给我松绑，我还有要事需要处理呢。”
　　裴昀低头擦着剑，看了他一眼，说：“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你这人不讲道理。”江旭见招拆招，眼珠子一转，说：“这样，这样，你想干什么你就直说，我陪你玩，什么打架比斗都没有问题啊，我保证不跑，先给我松绑。”
　　“鹿清说，你很狡猾，不能被你牵着鼻子走，会被骗。”
　　“鹿，鹿清？！鹿清他算老几，他，他哪条道上的，让他出来跟我练练，我跟他都不认识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裴昀不为所动，依旧沉沉静静：“他来不了。”
　　江旭抖抖着腿，嘚瑟的道：“我看他是不敢来吧，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跟我打，爷爷让他见了我，屁滚尿流三尺地，磕头下跪不带停。”
　　裴昀喃喃：“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我跟你说，小爷我的本事可不是吹得，你就让那什么，什么鹿清出来跟我比试比试，我让他三，不，十招，也能立马打得他连亲妈亲爹都不认识……哎，那边什么动静，听着像是在打架？谁呀？”
　　裴昀老老实实的道：“修尘绝，司景渊。”
　　“修尘绝我认识，司景渊是谁？”
　　“万国骠骑大将军，现为荆国太尉。”
　　“哦。”江旭：“不认识，他们打啥呢？一个荆国太尉怎么跟龙王打起来了，哦，对了，放到现在他俩是对家，是不是争夺土地呢？”
　　裴昀有问必答：“司太尉掳了一个人回来，修尘绝来讨要。”
　　“人？什么人？”江旭眼睛放光，装的都是兴趣：“是不是女人，不会是黛璇公主吧，哎哟，司命那小白脸写的老套路又到了，真是屡见不爽。”
　　裴昀平淡的回他：“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不是黛璇公主那还能有谁？”
　　银光隐灭，四周的石壁裂痕满布，修尘绝断了剑，说：“要不是司庭沐烙了印，你以为你能寻到他？”
　　司景渊阴冷的目光渗着恨意：“你说你不好好的在北冥冰海待着，出来瞎晃悠个什么劲。”
　　修尘绝笑了：“这得多谢天君给的缘分，让我寻到的是他。”
　　“哈哈哈哈。”司景渊笑的愉悦痴狂，可笑着笑着又平静了下来，好以整暇的瞧着他，说：“寻到又何妨，最后他还不是没跟你回北冥，自缢而亡。”
　　这次修尘绝不说话了。
　　“你以为告知了他真相，知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他就能看开？别妄想了，你说他不会跟我回去，那同样的，他也不会跟你回去。”
　　“知道为什么吗？”司景渊扭了扭手腕，说：“山河犹在，国破家已亡，在你我看来，这不过是个游戏，是一个赌，是一个跟天君抗衡的筹码罢了，结束了，破败了，整理行装，改头换面还可以去寻另一个出处，另一个风光。
　　“可鹿清呢，他没有这样的本事，他想的很简单。就如我司家为蛟龙一族投入的心血精力一样，所有牺牲为的还是自己的家族。”
　　“你我有退路，他没有，他只有万国这一个国，只有鹿府这一个家，那里有他的父亲管事，挚友亲朋，还有他的小白，谁都不知道战争还会持续多久，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间炼狱，他们要在乱世中寻觅生路，接受新的政权统治，而他……殊知这一切荒唐可笑，看到了无力绝望，选择了去死。”他如是沉声道。

　　裴昀江炎

　　
　　“老大！”
　　山寨里，小毛头兴冲冲拎着野兔跑到火架旁，二话不说开始烧水，一边冲着醉气熏天的江炎道：“老大，给你捕了一只兔子下酒。”
　　一个酒瓶砸了过来，江炎顶着一张幽怨的脸从虎皮下钻了出来，没好气的说：“都没了，还下酒，刘老二最近怎么那么偷懒，赶紧找人给我补存货去！”
　　小毛头嘿嘿笑道：“这不是看老大你最近无聊的很，给您搜罗戏本子去了吗，马上，高兄弟已经去村里寻摸去了。”
　　“这段时间官兵差的紧，要他们出入小心点，别被逮了。”江炎翻了一个身，呜呜囔囔没底气的说：“实在不行，就用买的么。”
　　小毛头嫌弃的说：“就没见山匪用钱买东西的，老大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就我这个酒量，我能喝醉？”
　　兔子三下两下烤好了，江炎扯了一口说：“没意思，最近也不见北边有镖局过来送货了，整天劫晔洲城那群富商都没个新鲜，不是绸缎就是金银珠宝。”他啃着兔肉，往后一躺，兴致缺缺的道：“不比之前还有几把刀剑铁锤啥的。”
　　“这不是北边战事吃的正紧着，”小毛头刷着油，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哎，对了，老大你不说我还忘了，听说前些日子村子里逃回来一个兵，他说前线早就失守了，死了很多人，还让咱们赶紧逃命呢。”
　　“没出息的东西，打仗能不死人吗。见点死人就吓成这样。哼，死人，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怎么不说咱们这山里大半夜还有鬼游荡来飘忽去。”
　　“就是。”小毛头深表赞同：“那司家现在把皇城边关围的水泄不通的，乌压压一堆兵士站岗着，要是真打过来，还用得着他提醒。”
　　“你还别说，就司家搞这一下子差点没把我们的活计搞砸了，幸好没拿我们开涮，否则真得饿死。”江炎瞧着洞顶，继续说着：“燕州城那群小老百姓前些天也不知乐啥，放了那么多孔明灯差点没把老子的山头烧没了。”
　　小毛头嗦着骨头，咂着味儿，嘿嘿的道：“那不是七夕么，放灯祈愿呢。”
　　“七夕？七夕有啥玩的。”江炎打了一个哈欠，把剩下的兔肉扔给他，蒙起虎皮就说：“困了，没事有事都别喊我。”
　　傍晚时节，山寨敲锣打鼓，江炎烦躁的掀开虎皮，骂骂咧咧就冲了出去：“闹腾啥，没看见老子睡觉呢么！”
　　刘老二一个麻袋落地，伸手就狂傲的说：“小爷，看看。”
　　江炎打量了一圈，脚踢了踢，眉头依旧没因刘老二给他送了礼物回来就疏散一股脑的郁愤：“什么东西？”
　　“压寨夫人！！”众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小爷不是常说没个儿子小子啥的，咱们这山寨无人继承可惜了么，现在可不是有了，这下你也别整天躺着了，赶紧造个小娃娃出来给咱培养培养。”
　　江炎无语：“……”
　　众人哈哈的笑着：“就是！有了女人，老大您也别总是祸害咱们的酒窖了，那再多也不够你喝水似的往里灌啊。”
　　小毛头也忙不迭的说：“老大，快打开给我们看看嫂子长啥模样。”
　　“行行行，看看就看看。”江炎也省的跟他们周旋了，伸手去解绳子，只是袋口一落，红衣鲜艳，里面的女子眉眼俏丽，吊着一双似碧湖幽邃的凤眼清眸。
　　他猛地一怔，上脚就踢：“劫人劫人，你怎么给我劫一个新娘回来了？这，这不会你他娘给她穿的吧？！”
　　刘老二捂着屁股，无辜的说：“你就算给我搞我也不会搞这些花样啊，衣服原本就穿在她身上，我瞧着不是省事么就绑回来了。”
　　江炎追着他踹，一群人在一旁看热闹。：“省事省事，那你怎么不直接绑一个怀着孩子的回来，岂不是更省事，你说说你啊，绑谁不好绑新娘，就不怕遭天谴啊。”
　　“咱都是穷凶极恶的山匪了还怕这个？”
　　江炎竟无言以对：“这，这是规矩，跟杀人不一样。新妇那可是，可是有心上人的，拆散人家不好，实在不好，我也不好这口，你去去，去给我绑个听话懂事的回来。”
　　刘老二明白了：“小爷是怕这妞性子烈？架不住？”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行行行，反正都听爷的，我这就把她弄下山去给您找个会服侍人的。”
　　江炎板着一张脸，心里正暗暗得意，突然眼角一抹红衣飞扬，接着，扑通一声，那倒霉新娘直接把他扑倒了。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江炎也是还没看清楚什么状况，那新娘‘嗯嗯’示意着什么，他鬼使神差的把她口中塞得布条给拿掉了，还威胁说：“你别喊啊，喊也没用，这整片山头都是……”
　　‘啵’的一声，四周好像安静了，短暂的怔愣过后，江旭才意识到，这新娘把他给亲了。
　　众人：“哇！”掌声一片。
　　路上，小毛头试探了好几次，终于算是确定了：“老大，咱们这压寨夫人好像是个哑巴。”
　　江炎啧啧，不知道什么意思。
　　“不过我看这身段不错……”
　　还没听完江炎就忍不住了，一拍上头：“眼瞎了，就她这样，这屁股，能不能生出个大胖小子还不好说呢。”他说这话酸溜溜的，显然是对这新娘的个头不满意，居然压他一头。
　　身后的新娘一言不发，顶着潦草的红布盖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眼睛四处打量周围。
　　江炎观察着他，倒也没说什么。
　　到了山洞，江炎见哄闹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拉起新娘就往里面去，裴昀一吓，死活都不肯走。
　　无奈，江炎心一横，直接扛了起来，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粗气说：“看着不胖，扛起来还挺重。”
　　裴昀扭动着身体，还在奋力思索着对策。“别动！”突然被一巴掌打上屁股，脸登时红到了脖子根。
　　见他安生了，江炎扛着他往洞里走，裴昀眼一闭，心想：这下没办法了，准备掏出匕首先控制住他，擒贼先擒王，再逼他们把那些童男童女都交出来。
　　结果下一刻，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树林掩映。江炎把他往地上一扔，摔了个屁股开花。他隐忍着痛，没叫出声，愤恨的瞧着他。
　　只是现在他画了极为美艳的新娘妆容，怎么看都是委屈巴巴，一副小媳妇被丈夫抛弃的可怜样儿。
　　江炎无可奈何，蹲下来跟她说：“我瞧不上你，你还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裴昀一想：这还得了？地形还没摸透，再想找上来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猛地一扑上抱住了他的大腿。
　　江旭甩了好几次没甩开，也奇怪这女人家怎么那么大力气，得亏没要。索性，他转身牵了一匹马出来，把裴昀绑好朝马背上一扔，一抽马屁股，清净了。
　　只是第二天，江炎一个懒腰还没伸完，转眼看到树下睡着个熟悉的身影。他上前一看，不是被他抛弃的‘压寨夫人’还能是谁？
　　“这小娘们指定有病！”他这么骂着。
　　裴昀还在安睡，他倚在树根上，微微侧着头，发丝溜下来一缕搭在脸庞，眉眼清丽俊秀，若是睁开眼，必是如永子那般好看。
　　江炎晃了晃头，开始上脚踢他：“不识好歹，你还敢上来碍老子的眼？给我滚！”
　　刚打完水准备洗漱的小毛头看到这一幕悻悻的又端着水盆回去了，心想：始乱终弃，男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连老大都不能幸免。
　　裴昀低眉顺眼的看着他，俯身磕了一头，意思是：求你收留我。
　　结果当然是：“滚。”
　　后面接连几天，山寨都能看到一个女子穿着一袭喜服，缩手缩脚的蹲在山腰那一处破旧的茅草屋里，偶尔看到江炎策马而过，眼睛清亮的惹人怜惜。
　　寨里有几个妇人可怜他‘一腔痴情’，又体谅他‘无处可去’会送些吃的过来，后来见江炎也不说话，慢慢的，到吃饭的时候也能看到他的身影了。
　　裴昀打探了半个月，除了寨子里妇人带着的，也没见什么孩子，有时看到弃婴他们还会围在一起‘豪言壮语’，说什么眼睛亮，以后当个山探子。
　　哭的声音洪亮的，就说来日当个报信的。
　　他一致怀疑自己当日是不是看错了，或又是现下风声紧，等过段时间才会出货。
　　这些天，他时常与鹿清来信，诉说孩童那件神出鬼没的事情。起初，鹿清还会安慰他，后来也拜托他寻找一位叫小白的少年。
　　又得知前方战线并非他们所想的诸般顺利，而是苟延残喘，损失惨重。可万国内外和顺，并未听到调兵一说。
　　鹿清心觉不对，赶回皇城。可到了皇城里面，又突然没了消息，裴昀本以为是皇城戒严，也没多想。
　　不知不觉又过了半月，裴昀正采着蘑菇，远远见着一队人马疾驰而过，身披甲胄，手持长/枪，臂上刺了个“盛”字。
　　不多时，远处硝烟滚滚升起，号角如凄厉狼嚎横扫了山林。
　　信鸽在此时回归，上面寥寥四字：“我去找你。”

　　不干

　　
　　山寨里，一群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吵个不停：“……小爷，别想了，盛国打进来那是官府的事，咱们守着咱们这座山就成了，管他什么谁当王，换了一个国君咱们还做山匪的勾当，干旁人何事？”
　　“……碧崖山那群人早早得了消息，下山抢去了，收货颇丰，顺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咱们再拖延可就只能捡他们剩下的了。”
　　还有人说：“到时候新皇登位，大赦天下，咱们这些啊都不算抢的，那都是为了活命。”
　　有人瞬间还扮上了：“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咱们是看那些好东西掉地上糟蹋了，不忍心才捡回来的，您说要是给了敌军或是万国那些手下败将拿回去岂不可惜了。”
　　“哈哈哈，这个有理。”
　　江炎听了一会儿才一挑俊眉：“得，明日下山，咱们兄弟占了这天下！”
　　“好！！”
　　不知又过了多少天，燕州城某处的一座山。江炎叼着一根草，大刀一摆，横于行人面前，抬头看天，说：“兄弟，我看这天不冷也没风啊，你这么个打扮神神秘秘的不会是盛国的探子吧。”
　　马上的男子围着灰布衫一样的东西，只露出一双苍茫玄色的眸子，可眉宇间明锐犀利，他说：“现在的万国用不着探子，我来寻人。”
　　“管你寻谁，这山往后都是我的领地，要想过去，拿钱来。”
　　“有钱便能过？”男子一笑：“可惜了你山匪的本性，不然，这倒是个好办法，没人管得了。”
　　江炎文化有限，只看的懂图，“你，你你什么意思？说人话！”
　　男子毫不理睬，御马前行。江炎似乎已经习惯了，抬脚一迈，自顾自往山两旁的阴凉处走，席地而坐，拿起西瓜就啃。
　　鹿清没走几步，三三两两的山匪大摇大摆的挡住了去处。
　　“小爷，这人看起来也不是个有钱的主啊。”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江炎无所谓的枕着手，说：“管他谁呢，谁来都给我削。我就看不惯这小子的臭德行，装得跟道士似的，说话一套一套。没有钱就把他身上背的那把剑给我扣下来，看着成色不错。”
　　男子冷冷的道：“这剑，怕是你抬不动。”
　　江炎嘿嘿的道：“那更有意思了，小爷我就喜欢降服不了的东西。”
　　裴昀赶到时，一群人已经被收拾的满地滚爬，还有山匪从四面八方往这里赶来。男子似乎见一时无法脱身，面无表情的拔出了捡，一步步逼近。
　　江炎瘸着腿，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结束时。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扑倒，这是这次的倒霉蛋不是他。片刻，耳边响起了一片叫好：“压寨夫人好样的！”
　　小毛头趴在地上，还吐着血，也跟着泪流满面：“老大，她对你情深义重，你就收了她吧。”
　　鹿清惊愕不止，好久都没说出话来。怀疑面前的人还是不是自己的好兄弟，或者说，是另一个跟裴昀长的一模一样，怪异的……女人？
　　裴昀本来就算个哑巴，也就只是冲他僵硬的笑了笑，以表愧疚。
　　鹿清被关押在地牢里，得知来龙去脉，又想哭又想笑：“不过是我随口一提，你还真……”他看了一眼裴昀的装扮，不忍的闭上了眼，“认真了。”
　　裴昀话本来就不多，这段时间为了不暴露，几乎是没说过话，还学会了手语：我听着，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好么，鹿清根本看不懂他自创的手语，更无力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想出了办法。在地上写字：他们不会杀你的，你身手好，他们需要。
　　鹿清想着，自己现在也没有去处，还不如先在这里看看情况，跟着写：你说的诱拐孩童的山就是这个？
　　是。
　　阴差阳错还是转到了这件事上，鹿清笑了，写道：不是。
　　裴昀摇了摇头，表示没看懂。
　　鹿清写道：此事我也不知从何说起，总之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找错山了，更找错人了。
　　你看着，脸色不好。
　　鹿清执起的树枝久久没有落下，须臾才写道：说来话长。
　　裴昀写：我是不会说话，可我又不是聋子。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在地上写，你直接说不行么，我听。
　　“……”鹿清在地上划拉两个字：忘了。
　　你之前说的小白少年可找到了？
　　听到这个名字，鹿清短暂怔了一怔，手上的力度不由自主的跟着加重，磋磨着粗粝的树皮，写下：找到了，应该，回家了吧。
　　裴昀一笑：那就好。
　　地牢外听到一些动静，裴昀拍了怕他的肩，顺着暗洞爬了出去。江炎刚蹲下来没有多久，那股山匪的狠劲还没摆出来，鹿清就说话了：“我跟你们干。”
　　江炎：哟呵，这么上道。白瞎了我准备那么多的说辞。得！挺好。提脚刚走，又听到后面的人说了一句：“不过你得听我的。”
　　江炎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我的耳朵是出毛病了吗？
　　“盛国每攻破一座城，便能得到当地的粮草财物，这样不仅能供他们修整军队还卷走了一波建国资本，即便日后万国胜了，他们还可以靠这些东西卷土重来，野火不尽。
　　“当下，碧崖山，野霞谷还有咱们燕州城这片山脉界线还算辽阔，想攻上来还需一定的时间，不如咱们就在这儿下功夫，坚壁清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大眼瞪小眼听了半天，总算发现不对劲了：“盛国打过来关我们什么事啊，我们就打劫那些流离失所的富商就行，捞点油水，发些国难财，还要跟盛国的兵将打，咱拿什么打？打得过吗？”
　　“是啊 ，军师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小爷怎么想的，这也太冒险了。”
　　“不干不干，万国亡了就亡了，还去找死干嘛？”
　　鹿清平复着呼吸，继续道来:“可别的不说，咱们就说最近的，燕州城，晔洲城两处资源丰富，物产富饶，要是就被他们占领了，岂还有我们的一足之地？到时候还不是任他们肆意夺取？”
　　“这个军师您不用担心，咱们之前都跟盛国的人打好交道了，他抢他们的，我们劫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到时候划分区域就行。”
　　“你们……”鹿清愤然：“简直不可理喻！”
　　“那是，咱们可比不上军师您，一看就是肚子有墨水，有见地，有抱负。可我们就是一群山匪，平时闲散惯了，也不爱搭理这事。再说打架吧，更没有军队的气势谋略，一看见穿官服的腿肚子就发抖，就别说什么上阵杀敌的事情了。”
　　“更何况，人家盛国都说了，只要我们老老实实的不搞什么斗争，他们就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乱世乱世，活命才是重要的。”
　　外头月明星稀，吴钩高悬，松针密密的洒在肩头。听着里面的声音，鹿清知道，自己可以离开了。
　　也明白了修尘绝小孩子心性说的一席话：“盛国有什么不好，开国皇帝是北渊大帝的转世，自是明君皎皎，四方生威，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裹上布条，提起剑，静悄悄的出了山寨。
　　月下一袭青灰长衫，负手而立。裴昀洗去了妆容，冲他一笑，无须多言，不需多话。
　　“你可以继续在这里，这里很安全……”
　　“没这个必要了。”裴昀清了清嗓子，说：“案子都被你破了，我继续呆在这里有何意义？”
　　鹿清说：“你的声音有点难听。”
　　“憋得时间久了，习惯就好。想好去哪儿了吗？”
　　鹿清摇摇头。
　　“无妨，走到哪儿算哪儿吧，燕州城既是不愿意，我们就往前方走，说不定能遇到同道中人。”
　　鹿清一歪头，觉得有点不对劲：“你说话好像跟之前不一样了。”
　　裴昀跟他学：“说来话长。”山中草木葳蕤，夜莺啼鸣。两人就这么说着笑着，渐行渐远。
　　胥沿翁如愿以偿的找到了自家殿下，好说歹说，可修尘绝就是不跟他回去，说什么‘等着看’‘我不信你不回来’等诸如此类的话，每次一说，那叫一个愤愤有力。
　　胥沿翁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每次只能顺着怨愤的目光，远远的能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在人来人往中独行，或是雨中，或是夜色寂寥下，或又是黄尘滚滚，风沙混沌。
　　可这几天，男子的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两人有说有笑，并肩同行，一起避雨，一起爬树摘果，同吃同住。这不，在河里洗着洗着两人就嬉水了起来，笑声传的很远，很远……
　　这时候，胥沿翁总能感受到一股冰寒逼人的凝固气息，他不自觉又走远了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城的风总会吹往四方，落地生根。
　　“你听说了吗？咱们的国君已经死了，被人暗杀了！盛国就是知道这个消息，看我们万国群龙无首，一鼓作气连破数座城池，打了司老一个措手不及。”
　　一群妇人围在一起，惊呼着：“什么，怎么回事？盛国的奸细杀的？”
　　“哪呀，是咱们万国出了叛徒，哎哟喂，那天杀的叛徒，盛国给了他多少好处竟然谋杀自己的主子！害我们这些无辜的老百姓啊！”
　　“怎么会这样？那叛徒找到了吗？”
　　“这样的人就该千刀万剐……”

　　荒唐

　　
　　“鹿清。”裴昀唤他回神：“怎么了？”
　　鹿清喝了一口茶，说：“没什么。”
　　河边洗衣服的妇人还在捶胸顿足，谩骂声此起彼伏：“白瞎了咱们万国的粮食喂出个这样的白眼狼！”
　　“……司老就该把人抓回来斩首示众，也好让我们一起出出这口气！”
　　“盛国兵马都进关了，司老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这个畜生！”
　　“可怜司老一世英名，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上阵杀敌，听说嘉水关那边早就乱套了，死了很多人，不少难民往碧崖山这边来了。”
　　“……眼看着要打过来，到时候咱们可怎么办哦？”
　　司老，想起这个人，鹿清不由得泛上一丝苦笑。
　　皇城兵马齐备，甚至比平时还要森严规整，层层叠叠的围在格子里，就像是松树矗立，傲骨铮铮。
　　他们冷眼相看，铁铸的盔甲散着寒光一步一步压阵而来。鹿清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插翅难逃，也不想逃，松开了剑。
　　身旁的修尘绝举起手，似乎下一刻，无形的利爪就要审判的落下。
　　可当沉重铿锵的步伐停止，耳边刀光剑影的声音响起，对准他的却是无数个背对他的身影。
　　鹿清永远记得，那些士兵眼中的诧异错愕，和御林军兵戎交接一瞬的惊恐瞳孔，死不瞑目。
　　无声胜似有声的扼杀。
　　鹿清呆滞良久，直到耳边传来一个人的笑声，司承道悠哉的叠着手漫步走来，无不讽刺的站在光明灿烂的阳光下，他笑着，说：“鹿参将受惊了，请。”
　　周遭冷的可怕，寂静的可怖。那不能再熟悉的一个托手动作将他生生从人间打落地狱，邀请他步入黑暗的深渊。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这么小声的问着，没人回答他。修尘绝不知何时离开，径自朝前，伸手一挥，喝道：“这笔账本王一定会找你们青蛟讨要回来！”
　　耳边嗡嗡的，司承道踉跄的身影在视野里分成了好几个，他恭顺的拱手，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诉说原委或是求网开一面……
　　“为什么？”依旧没人回答。他只记得入宫之前，司承道抚着胡须，说道：“候你多时了，鹿参将。”
　　鹿清心中本是一喜，他下马跪定，还没开口，司承道伸手一托，转而说：“此事还需你亲自觐见方能有答案。”
　　“司老也不能劝诫国君？”
　　司承道笑笑，没说话。
　　又是一记银光横扫万军，无数的冰刃从四面八方凝聚而来，宽阔的大道上像是下起了冰雪银刀，冲刷着滚烫的血躯。
　　鸿蒙混沌中，有人抱起了他，接着马嘶惊啼，等他回过神来，眼前飘飘然出现一位老者，他站在修尘绝身边，抚着心口，说着什么‘总算找到您了’‘为何一直寻不到您的龙气’‘没事就好，吓坏老奴了’。
　　修尘绝扯下轻纱，森冷的道：“好什么好，本王差点没被那老东西给□□了！去给我找该死的冥王，什么刀山火海，油锅磨盘给我往死里弄！冥府百种酷刑给我一一加身，否则本王亲自去招呼他。”
　　胥沿翁听着，大为震惊，老成的冷静中都透露出狠意：“殿下放心，这种人就算生前何等尊贵，犯了这等大罪死后到了冥府有的他受的，任他祖宗十八代官职再高，北冥都不会善罢甘休，老奴立即让人去安排。”他看了一眼失神的男子，说：“那这位……”
　　此时修尘绝也顾不上脸面的事情了，直接说：“本王的救命恩人。”他矜持着语气，居高临下的道：“就奖赏他伺候本王吧。”
　　胥沿翁笑的宽慰：“也好。”
　　鹿清没动，垂着头，瞧着眼前与之前分外相异，几乎不一样的小白，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谁？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谁来告诉我这一切都他么是什么？！”
　　青蛟？北冥，天君，冥王，听着像是人间戏曲上高不可攀的仙人神官，他有些发癔症，然后笑了。
　　笑的茫然无措，笑的呼吸急促，不能自已。他揪起修尘绝衣领，咬牙切齿：“莫要忽悠我，我是读过书的，有些见识，你们骗不着我。”
　　可眸子里是惶然的，泪珠没有预计的往下落，装满了一腔的愤恨：“你们这些臭道士，别故弄玄虚了……”
　　说话间，远处倏然有一缕青丝，修尘绝想也没想尽数打散，知道是司景渊来打探消息，劝慰鹿清回去的。
　　可这时候，他怎么能让，怎么甘心放手。
　　幻形的蛟龙显现眼前，化作风烟散去。鹿清疯了：“这是什么？刚才那又是什么？你别妄想唬我，道士我也不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收起你的把戏，我什么都不会信的。”
　　“你以为那司景渊是何人？你以为司家为何会一反常态，按兵不动，任由你们挣扎死局却熟视无睹？”
　　修尘绝任由他扯着，区区半年，他的个头已经跟鹿清差不了多少，他盯着他的眸子，说：“我来告诉你，这场战争万国必败无疑。司景渊的青蛟一族早就跟天君做了交易，只待良机，覆灭万国。”
　　接下来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那么的沉然有力，如遭雷殛。
　　鹿清说：“我不信。”
　　修尘绝冲着他的背影，“你大可去试试，我保证，你还会回来的。”
　　离战场最近的几处城县早就被盛国占领，鹿府回不去了。只知道鹿老爷子客气的打点了钱银，鹿府上下又老实安分，还算平安。
　　“你说，我们要不要带走鹿清。”
　　江旭正卯足劲听着，莫名问了下：“鹿清？你说那里面的人是他？带走他干嘛，累赘，再说了这又关我什么事，我还要回南冥玉海呢，我还要去找朝临呢，再不回去他下次就不带我出来玩了，你快给我松绑。”
　　裴昀说：“当日在碧崖山我也是这么说的，你可曾听我的了。”
　　江旭一脑门的‘啥玩意儿？’‘我怎么听不懂？’
　　“我央求了你那么久，你可有放过我？”
　　江炎找到他们的所在时，第一时间不屑嗤了声：“我还以为你们能跑到哪儿去，碧崖山，能有我燕暮山阔气？！”
　　嘴上那么说，但他还是纵了纵鼻根，厚着脸皮找人家山头老大去了。
　　碧崖山因四周地势易守难攻，聚集了四方官府兵将亦或是外族亲兵，还有一些游兵散将准备在此伏击敌国。
　　而他们的头头是个女悍匪，只要送些金银财宝，并且保证不动碧崖山的人，她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在碧崖山部署。
　　江炎瞅着：“出息。”
　　女悍匪乐得正逍遥，听到就是一呸：“你出息，燕暮山都不要了上我这儿来送钱送人？你当我傻呀，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不就是盘算让盛国视我们为仇敌，趁机干了我们碧崖山，接着你再上去讨好，一拿一个准。”
　　江炎也呸：“说你蠢你还真扮上了，天下山匪同出一脉，你碧崖山倒了，我燕暮山还远么，别不识好歹，我就是来遛个弯的，要是看你这边情形不好我还得回去寻寻别的路子，捡个小命留着东山再起。”
　　“哼，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不过咱俩彼此彼此，要不是碧崖山离得近我也犯不上挣这个钱。”女悍匪吐了一口葡萄，扬手一挥，说：“行，我寨现有十一个营队，都是附近不怕死的蠢货临时组的，你随便挑一个。”
　　于是第二天，鹿清所在的队伍里多了个不爱说话，但老爱咳嗽的小混混。
　　没过几天，山脚又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修颀，眉眼清沉俊逸。默不吭声的加入了其中，这让本来就异常安静的三人更为沉寂了。
　　倒是女悍匪瞧到了，一个劲的稀罕：“这俊生长的不错，好看的紧嘞。”
　　鹿清擦着剑身，小声的哼哼：“哪儿好看了，明明丑的很。”可他心里知道，修尘绝是那个纵观全局，熟知所有战况情势还能有望助他们一举击溃敌军的龙王。
　　几次伏击下来，他总能一眼看穿敌国的走势和潜逃方向。他所在的区域永远是最安静，最利索解决的。
　　一日河边，正是午时阳光正盛。修尘绝汲取着水源，虽然跟他北冥差的是十万八千里，但只能将就将就了，喝的他一肚子不痛快。
　　而胥沿翁这个小老头，因为年纪大被分派到了后面厨房烧饭去了，连伺候自家主子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鹿清端了水盆到一旁浣衣，洗着洗着，佯作漫不经心的说道：“照这个情形来看，我们还是有机会的是吗？”
　　修尘绝坐在树枝上，少年气性的扔着水石子，脸色不自在的说：“天君都奈何不了我，谁敢插手管我的事。”
　　“那……你可会帮我们？”
　　“现在知道来求我了，看本王心情吧。”
　　“好。”鹿清不冷不热的端着水盆就往回走，修尘绝急了：“我喝的水不干净，装的我难受心情怎么能好。”
　　“那你要怎么样？”鹿清回头，“阁下自有神通，想来日行千里不是问题，我一介凡人的脚力怎能比得上。”
　　修尘绝跳下了树，朝这里走来，迈的是胆大妄为，昭然若揭。
　　“不一定非要喝的，吃的也行。”

　　一语惊醒

　　
　　一语惊醒梦中人，鹿清瞧着烛光下寥寥无感翻着书页的修尘绝，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惶然。
　　心，猝然沉底。
　　修尘绝觉得安静，望向他：“怎么不说了，害怕了？”
　　鹿清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惊于天庭手段如此紧密，叫人分/身不暇，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
　　修尘绝没察觉到他的心思，抚平着书页，说道：“天庭神仙众多，层出不穷，连天帝都不能知晓所有，难保有意外发生。”
　　“那你的出现可是意外？”
　　“自然。”修尘绝并未说明出身，而是笑道：“我是意外之外的意外，饶是天君再神通广大也没想到还有我这个祸害。”
　　“你不是。”鹿清说：“你是上天给我的福泽。”
　　修尘绝兀然一颤，蹲下来瞧着他，心中暖热非常，有些嗔怪的道：“鹿参将很是会说情话，叫我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回应你。”
　　鹿清回了神，自知此话莫过于暧昧，不好意思的笑笑：“都是话本上学的，不用太在意。”
　　修尘绝追着他：“那你躲什么？”
　　“我，我没躲，只是灯太暗，我多添几盏……”
　　修尘绝知道他脸皮薄，也不为难他，拉过他的手，头埋在他的小腹上，睡意晕晕的说：“鹿清，我困。”
　　这些天的确是累了，又或许是得到了鹿清的回应，顿时松下。修尘绝鼻音深重，像似在撒娇：“我们去睡觉吧。”
　　“好，睡觉。”鹿清抚弄着他的发丝，直到均匀的呼吸声平缓入耳，他才轻轻的说了一句：“……马上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他又紧了一紧怀抱。
　　第二日，裴昀照例煮了粥，只是刚入口，鹿清就吐了：“好咸，这粥是，是裴兄你煮的？”他有点不相信，因为裴昀的手艺他还是知道的。
　　江炎和裴昀皆是一怔，两人立马站起，说：“我给你重新煮。”手刚碰到碗沿，一触即散，碗当场翻了。
　　幸好修尘绝眼疾手快，剑风一扫，碗滚下了山。一早上气氛怪异，连平时唠唠叨叨的江炎都异常安静。
　　天庭，云蒸霞蔚，滚滚不息。
　　“您唤臣。”司庭沐俯身一弓。
　　席地而坐的天君招招手，乐声即停。他俯卧在一众书文竹简当中，捏着眉心，显得尤为烦恼不快：“孤赐你的灵泉你还没喝。”
　　司庭沐浅笑安然：“臣想着，受封龙王之前，臣，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天君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司庭沐道：“愿为陛下分忧。”
　　“司景渊是个糊涂的，以为能绝处逢生，至今压着裕岭和嘉水两处不放，盛国进军缓慢不说，跟北渊大帝约定的寿辰期限却是快到了，再不结束，他老人家可没心情陪我们接下去玩，岂不是还要另寻他人。
　　“奈何又有一个修尘绝从中作梗，此前还能仗着他年幼制约制约他，如今玄霜神力觉醒，还有修老龙王给他留下的千古修为，可不让人心烦气躁。”
　　天君一扔折子，轻哼了一声，似乎是认同了。“这个修长明，死了还不安生，还留下了一个混世魔王，你有办法？”
　　司庭沐颔首一笑。
　　走出凌霄宝殿不久，远远见着一个人，看见此人，他的脸色都沉了。
　　“……师尊。”漠瑜眼巴巴的跟上去。
　　司庭沐冷冷哼道：“你写的好本子。”
　　漠瑜赶紧追上去解释：“不，不是我。这是天君的意思，本来只是想让司景渊痛失鹿参将，一蹶不振，这样万国的命数便有理可循了，可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北冥玄霜，命数彻底乱了……师尊您等等我，您别走，别不理弟子……”
　　“我怎么敢高攀司命星君。”
　　“不是的不是的，”漠瑜一下委屈了，急忙尽数将原委道来：“天君来找我时，说您有大劫，若是避不过去，就要死……”
　　司庭沐展袖一挥：“我现在不就是死了吗？！”
　　漠瑜眼泪汪汪：“可天君他说他有法子救你，天劫将至，让我赶紧写下命簿把你给择了，您看您现在不就好好的么。”他想伸手去拉广袖的衣角。
　　“好好的？”司庭沐笑了，忿然一甩：“那跟羽然人一战是怎么来的？要不是你，我死都不用死，还需借别人的身子苟活？”
　　“……师尊。”
　　“不用说了。”司庭沐晃身一没，留下冰冷余音：“你我师徒缘分已尽，多说无益。”
　　司景渊见到重生的司庭沐时，揶揄胜过意外：“我说呢，你也没那么容易死。”
　　“可你要死了。”司庭沐拎起他，无不愤恨的盯着他说：“你妄动蛟龙修为死守裕岭和嘉水不放，可又有什么意义呢？鹿参将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你骗我。”
　　司庭沐居高临下冷冷瞧着他：“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当日情形你不都已经知道了吗，北冥玄霜大杀四方……”
　　“他的尸体我还没找到！”司景渊突然开口：“所以他还没死，一定没死，他还会回来的，还会回来！”
　　“可你现在还是感知不到他的任何一个气息，否则还会在这里做无用的死等？！”司庭沐说：“司景渊，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等他回来，是要帮助你青蛟一族渡过此劫！你阿父跟天君做了交易，可你一意孤行，已经坏了盛国大业，再这样下去，天君岂会饶你们？
　　“知道你阿父拿什么东西交换的吗？你青蛟全族的命。你能不能清醒点，别跟个孩子一样肆意妄为，你当这是什么，吃鱼游戏吗？！”
　　“北冥玄霜本就因万国君王迫害怀恨在心，如今你又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斩杀盛国兵将，这样下去，万国和盛国的命数就都要变了。”
　　司景渊眸色一暗：“所以，鹿清他究竟是死是活？”
　　良久，才听到一声又似无奈又似妥协：“活着。”
　　没等司景渊喜色溢出，他又道：“不错，我骗了你，只是不想你中了他们的计，北冥玄霜早有预谋，将会以他的命作为要挟，迫使你倒戈相向，灭了万国。”
　　结束吧，都结束吧。顾谨说的没错，既然无能为力，那都弃了吧，总比苦苦挣扎煎熬的好。
　　司景渊狐疑：“万国本就要亡，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司庭沐风云不惊：“可你青蛟一族还在，他受尽屈辱又怎会罢休。自然要让你离经叛道，遭世人唾骂，饱受离别之苦，生不如死。”
　　“那就都冲着我来！”司景渊怒火中烧，离去时，又听到身后人问：“若是鹿参将知道了这一切不愿跟你回来，你会如何？”
　　司景渊良久沉默，似乎感到了害怕：“你的意思是……”
　　司庭沐负手而立，瞧着外面的桃花纷飞，说：“北冥玄霜何其狡猾，怎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自然是要将你青蛟一族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使其心如死灰，视你如仇敌。”
　　“也好，也好。”司景渊忽然这么说道，司庭沐有些意外。
　　“那就让他亲自手刃我，死了我也不怨，只要他还活着，装着对我的怨恨活着，对，”司景渊像是着了魔，一直重复说着这句话：“没错，他要亲手杀了我，他一定要亲手杀了我。”
　　许久，司景渊的声音消失在营帐外，司庭沐沉痛的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沉然阴冷。
　　“不按命本，如何是好？”
　　有修尘绝在，鹿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或者说，不会死，不可能死。不死那可就麻烦了。
　　再看看司景渊，现在哪有一丝想跟修尘绝对战的念头，他只想见鹿清，见他一面便可安稳，更甚之，宁愿一死。
　　这是天君最不想看到的，也是司庭沐不想看到的，就像是走到了绝壁，毫无出路，无从下手。
　　他缓缓往外走着，一步一步走的坚定沉然。
　　原因还是在……鹿清，不会死，死不了，应该死的因果上。所以，鹿清只要死了就行了。
　　……行了。
　　近几天，修尘绝常常腹痛，起先还能巡查山界周围，可现在只能仰卧在床，脸色惨白的吓人，鹿清还在怨怪自己：“要不是我去给你找干净的水源，你也不会误喝上流村寨有瘟疫的水。”
　　“我一个龙王，怕什么瘟疫，只是偶感不适，过段时间就好了。”修尘绝笑着看向他。
　　“要不，”鹿清斟酌：“你回北冥修整一段时间？我听沿翁说，你们龙王有病只要回趟自己的家过渡一下龙泽就行了。”
　　“不行。”修尘绝断然道：“北冥一来一回，我就算回去喝个水就来再快也要一个月，若是其间有什么变数岂不是前功尽弃，再说以天君的心计，定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有所动作。”
　　“可是……”
　　“我不想谈这事，我不想离开你。”修尘绝头一歪，开始耍赖，摇晃着头，念念叨叨：“反正不听不听就是不听，这事没得商量。”
　　“好，那就不回去了。”鹿清答应的爽快，说：“那我再往远些去，看看能不能找些干净的井水。”
　　“嗯。”

　　落定

　　
　　可过了半月，修尘绝的身体依旧不见好，他安然躺在床上，睡得却极不安生，额角渗出了汗珠，微微喘着。
　　鹿清唤他起来喝水。
　　看着他的病容，凑上一吻。修尘绝笑了：“我没事，放心。”他放下碗，准备加深这个吻。
　　鹿清说：“不行，喝完。”
　　“不好喝。”他委屈的说：“再说喝了也没用，还得每天劳烦你去好远的地方去取。咱们下次不去了，江炎在附近河边打的水也行。”他哄着。
　　鹿清不说话了，溢满的眼眶悄然擦过，转而莞尔一笑：“好，那咱们先把这次的喝了，我可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修尘绝笑着接下：“好。”
　　每喝一口，鹿清就奖励似的亲他一下，从眉角到眼睛，眼睛到鼻子，再从鼻子到唇角，接而是苦涩的唇，辗转良久没有放开。
　　修尘绝本就呼吸不畅，被这么压制性的一亲身形都跟着不稳。他笑道：“怎么了今天？”
　　鹿清声音哽咽，却作一笑：“心疼。”
　　“我知道了。”修尘绝坏笑，手慢慢落下，停留在小腹，上下滑动了一下，这个动作代表的意思十分隐晦又暧昧，他趴在耳边说：“我看你是想要了。”
　　鹿清胆子见长，膝头一抵，压上他的小腹，挑了挑眉：“给吗？”接着又挑衅了一下：“行么？”
　　修尘绝翻身压下，捏着他的下巴，蛮横的道：“怎么不行，正憋着呢。别可怜一个龙王，即使他病着。”
　　又是一个不眠夜，一曲终了，也折腾累了，修尘绝歪着迷离的眼睛瞧着他，久久不曾离开，他笑着，虽然即将睡去，依旧在看着他笑。
　　晨光微熹，山间树林滴着清凉的水意，鹿清披上衣衫，来到胥沿翁的住所。
　　“情况危急，还请沿翁尽快将尘绝送回北冥疗养。”
　　胥沿翁慌乱的披上衣服，踏着鞋履，听到之后大为担忧：“这这这怎么那么突然，前些时日不是好好的么，怎么就昏迷了？那这边的战事……”他还没忘这件大事。
　　鹿清说：“早些时间他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也算是未雨绸缪吧，已经把战略对策一一教授与我了。”
　　“可……”
　　天劫就在这几月，鹿清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放心，继续郑重说来：“如今万国的将士已经归属了大半过来，还有几位亲王的亲兵相助，我们现在只需跟盛国打拖延战术便可，所以你和尘绝要速速赶回。”
　　“好，老奴定当竭力而为。”
　　两人一走，司庭沐现了身。
　　“天君既有办法压制修尘绝一次，那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他北冥横空出世不久，根基不稳，下面的大战又要耗费极大的修为，回去休养生息，渡点龙泽是最好的法子了。”他这么说着，心知北冥地界早就布下一道封印，只待修尘绝。
　　鹿清还是担心：“那水当真无碍？”
　　“放心。”司庭沐随地找了个石头坐下，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就是龙庙香案里的香灰，万国遭受战乱，有祈求便有埋怨，只要寻一个怨气深重的让他喝下，腹痛不适是难免的，回去喝点水就行。”
　　“好。”鹿清坐下来，忧心忡忡：“可前线依旧还需要人镇守，修尘绝不在，我怕他们……”
　　“怕他们有所察觉？”司庭沐说：“其实这也不难，我可以帮你。”
　　鹿清莞尔：“那就多谢庭沐兄了。”
　　“你我有缘，无须客气。”
　　又是立秋初始，碧崖山的山头长久以往的驻守着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男子，他的背后是渺渺暮苍，点映着零星火把，修尘绝就冷冷寂寂的站在那里，墨色长垂，皙白孤清。
　　司景渊如期而至，扫视了一圈，没见到鹿清的影子，未等他开口问，修尘绝已经翩然而落，持剑举起，质问道：“你乃万国子民，骠骑大将军，如今带兵前来，却熟视无睹西南盛国旗帜于无物，意欲何为？”
　　司景渊持枪打落，依旧是蛮横无礼，轻佻散漫：“少来这套，本将军为什么来你能不知？”
　　“不知。”
　　司景渊笑了：“那我说，我是来助你们这些游兵散将一臂之力的，你会放我进去吗？”
　　“若是如此，自然欢迎。”
　　司景渊揣起马鞭，摇了摇手：“免了，你想干什么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你不就是挟持了本将军麾下一名参将，打算逼我就范吗？”
　　修尘绝蹙眉。
　　“不过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这参将你想杀就杀，跟我没多大关系。”他瞧着山中林立或是潜伏的士兵，笑了一声，继续道：“当时也就是看他长得还有几分姿色，比女人还好看，就借着酒醉吻了他，我本想，不过都是男人，能有什么好滋味，就当是给他一个甜头，以后方能对我尽心尽力，事事周到啊。”
　　“不过亲了之后，”司景渊抹了一下嘴，笑道：“也就那样。”
　　“哦？”修尘绝道：“那你还为什么还来？”
　　司景渊举起枪，说：“来杀你。”
　　修尘绝的龙珠泽光大盛，身上残留的气息也似乎闻到了危险的气息，越发为主子卖命，司景渊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招招毙命。
　　同时间，山匪兵将在山间狭路相逢，敌军得到消息大肆进军，战鼓声如雨点，嘈杂声如瀑布，
　　枪剑相抵，司景渊咬牙切齿：“虽说我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但他毕竟是我的人，是本将军的参将，这么放在你这儿总会被人说闲话，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把他给我还给我！”
　　修尘绝飞身一踢，“可他要是不想跟你回去呢？”
　　“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万国必败无疑，他已经看破了，他知道这一切是无法改变，他认命了，他宁愿死也不想继续被你骗下去了，因为还妄想让他跟随你到盛国做一个叛徒？”
　　“不是的！”司景渊稳稳落地，可瞬间又心虚了：“鹿清，鹿清他不会的，他爱我，他是喜欢我的，他会为我打饭盛汤，会给我清理战甲，会帮我把剑擦得很亮，他还会给我束发冠玉，还会给我洗衣服。”
　　“每次他抚摸我的甲胄时，眼睛里装的都是好看的亮光，你不懂……”
　　修尘绝短短一笑：“或许，他爱的只是你的才能，是你的胸襟，是你的能屈能伸，放荡不羁，没真正爱过你这个人。”
　　司景渊暴喝：“你又不是他！”
　　修尘绝仰天长笑，再看向他时，全然是讥讽嘲笑，不可一世：“可他现在是我的人，我助他保全万国，他跟我回家。”
　　“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修尘绝抬眸，渗着无尽癫狂的笑意：“那我说的再简单些，他卑躬屈膝，不惜委身于我，因为我跟他说，你不是我的对手，也会死在我的手下，所以，在你没有他任何消息的日日夜夜，他都在我的胯/下受尽百般折辱。”
　　“不，不可能！”司景渊持枪的手颤抖不止。
　　“不信你大可去我的榻上看看，估计现在还没醒呢。正好，我也玩腻了，你把他带回去吧。”修尘绝把剑一扔，转身走去：“好没意思，还以为他还能有点用处，结果是个没人要的东西，赶紧带走，别脏了我的地方。”
　　“你要是还想要这个残花败柳，记得回去路上买点创伤药，他身上那些鞭痕瘀紫一时半会儿的估计……”
　　“我杀了你！！”一声嘶吼的咆哮，风倏然穿过，枪头刺穿清霜寒衣，洇染了大片血色。
　　司景渊憎恨的，愉悦的看着他缓缓转过身子，他摸过最韧，最密的发丝，曾经多次趁着良人入睡揉捻过的云雾一样的墨发下，那双黑泽玉润，让人恍惚，沉醉月下水温柔缱绻的眼睛终于穿过高山远水，这次只装得下他一人了。
　　“鹿清——！！”
　　司庭沐赶到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两人遥遥相望，只那么一眼，似乎就已经看穿了对方心思。鹿清知道，修尘绝回来的路会是何等的艰辛，所以他选择了最好的办法。
　　他又何尝不知道，若是意外，修尘绝又怎么会被羽然人抓住，直到他面见圣上的那一天才上供。
　　其实这所有种种，是意外也不是了，从他修尘绝见到他鹿参将的那刻开始。
　　他早已明白，万国命数不可逆，若是执意逆天而行，成离成太尉下面的，便是修尘绝的命，他如此，北冥龙王亦是如此，谁都逃不过。
　　与司景渊这天劫一战，修尘绝知道，他也知道，所有人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包括司庭沐。
　　司庭沐本想牵制住修尘绝，让司景渊趁虚而入，一举破关，省了他丧命的危险，那攻下碧崖山指日可待，天君也该松懈了……哪怕是片刻。
　　可他万万没想到，鹿清会冲出来，还骗了他。
　　“……我想过你死，”司庭沐喃喃一笑：“这下，命数就算回归正轨了吧。也好，这下两位龙王都不用死了……”
　　他朝后走着，一步一步，双膝一软，猝然跪地。不，不是的。司庭沐终究还是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顾谨和郁秦光死的时候他惊愕大于悲痛，可心知是天君的算计，蕴着愤怒，藏着仅有的理智，难以释放，可如今，他瞧着这一幕，哀恸大哭：“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点……我能救你的……我能的……”

　　希望

　　
　　碧崖山攻破了，大批盛国兵将涌入山中，追杀万国的人，这里本就驻扎了多方亲兵谋士，禁卫御林军，兵匪鱼龙混杂，分不清谁跟谁，逢人就杀。
　　江炎拉住往前冲的裴昀，喝道：“你疯了？！赶紧走！”
　　裴昀不听，一下甩开：“我要带他回来！”
　　“他已经死了！”
　　“死了我也要把他的尸首带回来！”
　　“你蠢得没救了！”江炎一看四周，捡起绳子往他身上一绑，裴昀刀刃一开，两人在山石间撕扯滚打。
　　“小哑巴，给我老实点！别敬酒不吃！”江炎脱口而出，把他往马背上拖拽。
　　裴昀喘着粗气，一把压下：“你知道我是谁。”
　　“废话，不是你老子能吃这苦能来这山吗？”江炎凑上去就是一亲：“还给你，现在平了，给老子上马！”
　　“那天晚上的咱俩还没算，我亏不亏还不好说呢。”裴昀松开他，不管不顾的往山下奔去。
　　江炎叉腰一喘，紧跟其上，在到面前时，一个飞身扑上，结结实实给他捆了起来。他不甘示弱的笑道：“山匪的本事你学的还差得远。”接着朝他唇间又是一亲，“这辈子你就亏着我吧。”
　　裴昀惊吓：“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干什么？”江炎一拍马屁股，牛气哼哼的说：“救你的小情人去。”可山下狼藉一片，鸦雀无声，无论是司景渊还是鹿清都已经不见了。
　　约有三四天后，盛国举兵入侵，骇人听闻的是，那带头之人竟是万国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的的骠骑大将军，司景渊。
　　曾有说书的老者这么说道：那司景渊身着一席玄色盔甲，手持一把玉骨扇柄，眉眼阴鸷，冷血无情，生来就是乱臣贼子的奸佞样貌……
　　又不知是何时，一行铁骑踏过一处黄土小坡，正值暮色降临，远处天边夕阳如血，被尘土一溅，整个小镇都被蒙上了一层黄晕晕的雾霭，轻轻一碰就是温暖如火，撒的满脸暖洋洋。
　　村庄炊烟袅袅升起，不多时，鸡鸣狗吠，响起了一片叫嚷怒骂。龙珠即将消失殆尽，鹿清也没了力气，他知道，来不及了，没用了。
　　可他此时心中却安宁，只是怕听到亡国的哭声，他拾起司景渊的□□，抵在心脏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扎入……
　　盛国入驻皇城，将军府依旧是将军府，门楣高亮，恢宏壮阔。只是里面多了个不人不鬼的……司景渊。
　　司庭沐褪下面容，对他说：“盛国建立已有多日，我总不能一直帮你周旋，我还要回去复天君的差事……”
　　“呵呵。”司景渊坐在地上，痴痴的笑着：“鹿清死了，这一切还有意义吗？我当这盛国的将军还有意义吗？”
　　“你就是这么想的吗？”司庭沐拎起他，说：“我蛟龙修为在羽然人那一战损了个全部，我还不是苟延残喘看着别人的眼色活着。你以为全抛干净就能置身事外了？蛟龙一族一向是同气连枝，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司景渊笑着看向他：“郁龙王，有礼啊。”
　　“你知道了？很好，省的我再跟你费口舌。”司庭沐拿出灵泉，说：“天君的意图你我都知道，可我成离星君再厉害那也比不过你蛟龙的毕生修为，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所以这个南冥玉海的龙王你来帮我当。”
　　司景渊一甩：“拿开，我不要。”
　　“要不要的可随不了你，当初要不是你执意不退兵，我也犯不着跟羽然人一拼。”司庭沐猛地扒开他的嘴，往里头灌。
　　“咳咳！别给我，……我不要喝……”多日的颓废让他已经没了力气，再怎么挣扎也是无济于事，灵泉入口入胃，司庭沐一扔瓶子，擦了擦手：“你是成龙的苗子，你以为天君会放过你，不要多久你就会毙命在此将军府，天庭的司命星君把你的死因都写好了：愧疚。
　　司景渊咯咯的笑了起来：“那就让我去死好了，去死……”
　　“司景渊，鹿参将这件事是我欠你的，我还你，所以你别让我失望，不管是龙是蛟，你都要给我活下去。”
　　“……有什么用？这一切还有什么用？你看这将军府多空啊，空的让人心慌，冷的让人绝望，”
　　司庭沐一把推倒他，“鹿清是死了，可你以为北冥玄霜会就此罢休吗？”
　　“什么意思？”
　　他蹲下来，一字一句的道：“司景渊，你该庆幸你是跟他抢人，要是别人，还真不一定有这个机会呢，可他是北冥玄霜，上古龙脉，我就觉得还有可能。”
　　司景渊清明片刻，不疯也不笑了，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司庭沐：“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鹿清还有机会回来，他还会回来对不对？可，可可他杀了国君，万国祖先岂会放过他？”
　　“等等，”司景渊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你是说，北冥玄霜他对鹿清，对鹿清…… ”
　　“不错，我之前骗了你。”司庭沐斟酌了一下，不忍心戳破：“或许只是因为鹿清救过他，所以心生感激吧。”
　　司景渊憨厚的笑着：“都好都好，是什么都好，只要鹿清能回来……只要他能回来……”
　　“天命这种东西总有疏漏，或许真能等到呢。”
　　“是等到了，可司庭沐这个老东西骗了我两次，什么救命恩人，你分明是对他有所图谋，当初北冥就不该让他去。”
　　“司景渊啊司景渊，你还是在利用他，四百年前就利用他砍了万国国君的头，撇清你青蛟关系，如今又把他推到我北冥助你管理南冥玉海，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国君那件事是意外，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更没想过推他入深渊。”
　　“没想到？”修尘绝冷笑：“你父亲请君入瓮，将国君荒/淫之事宣之于朝堂之上，这难道不是你们亲手策划的？我，当时不过人间十几岁孩童，还是个男子，更是他鹿家亲手抚养大的小公子，你以为鹿清看到这一幕会怎么做？
　　“以他的心性，以他的为人。他难道会熟视无睹，任由国君为所欲为？可怜那个老东西当时疯魔，一心被蛊惑什么长生不老，任谁的话都不听，你别告诉我，你们青蛟私下里就没动什么手脚？”
　　“或许是有，但绝对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可笑，我身为玄霜后代，难道看不出你们的把戏。你将他压入炼狱，日夜折磨，以为这样就能舒心痛快了？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你那个好父亲，好天君演的一场戏罢了。”
　　“将他送往我北冥，你不过是觉得他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帮你控制住我罢了，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出手阻止你和司庭沐，从头到尾，你一直在欺骗他。”
　　“不管知情与否，鹿清还是朝临，你从来都没考虑到他的感受，”
　　一席话未了，司景渊怔然了。
　　“你以为鹿清是为了万国，可若真是如此，他又怎会只身上阵，明知不可能还要与你一拼，欣然赴死？”
　　“他……”修尘绝不想再说下去了，他破开镜洞，可里面空无一人。
　　“鹿清？”两人皆是大吃一惊。修尘绝又开始嫌弃：“绑个人回来还能让别人偷走，我看你这脑子也是水做的！”
　　“你！！”司景渊敢怒不敢言，四处巡查：“这绝对不可能，我这镜洞只能进不能出，除非有人一开始就在里面……”
　　修尘绝捕捉着其间的气息，的确是只有朝临一人。
　　“这时候怎么想起来给我放了？”江旭抖落绳子，刚想揉揉肩膀，松松骨头就被人拽走。
　　“干什么？！”
　　“我答应司景渊帮他召集阴兵，现在事情暴露，天庭的人会马上下来，我要速回冥府，你……”裴昀说不下去了：“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肯定啊！这不废话。”
　　裴昀眼睛一亮，又听江旭不耐烦的催促：“你赶紧找个井带我一起回去，我可不能丢南冥玉海的脸，朝临会杀了我的，不对，他也跟着来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还把他一起牵连了，万一被抓……哎呀哎呀，你说说你们好端端的使什么阴谋诡计，我南冥玉海居然还碰上了，真倒霉，赶紧走赶紧走……”
　　“因为他说，他会把你……”
　　“把我什么？”江旭回头，实在没听见后面说的是什么话，不过他也不在乎，挠挠头打量着要往哪边走。
　　“算了，以后有时间再说吧，这边。”
　　大批的神灵入世，只看到金龙王和津小龙王大杀四方，源源不绝的古井枯井还在往外逃窜着阴魂冤鬼。
　　地神摇身一现，拄着拐杖，泪流满面的俯身一弓，怆然涕下：“各位大人总算是来了，小神冤枉啊！”
　　津止鑫瞅了他一眼，说：“别装了，没见过挟持还能出入自由，跟手下人通风报信的。”
　　地神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的笑笑：“小神惶恐，您也知道那司景渊是何人物，小神开罪不起啊。”
　　这下津止鑫看不懂了：“与成判官无关？”

　　解开

　　
　　“成离是冥府判官，此事怎会跟他牵扯上什么勾当，津小龙王莫不是糊涂了。”地神说着。
　　津止鑫：“可我瞧着刚才宁龙王的面色，不太好看啊。”
　　“恩恩怨怨哪能一时半会儿说的清楚，宁龙王和成判官中间的误会也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不过看这情形，应该快了。”
　　津止鑫斜眼瞅着，抵了抵后槽牙，明显是没听懂里面的渊源。
　　“对了，”地神笑道：“我那小笔官没有叨扰殿下吧。”
　　津止鑫摆摆手：“还行，本太子什么不会，吃供奉吃的还挺轻门熟路的。他上奉的还挺合我胃口，顺耳听到了一嘴。不过你也是，差人报信就报信，费得着使那么多功夫。”
　　地神跟在后面走着，依旧还是笑：“此处楼阁在百年前便已经不是地神庙了，不归小神管，我又怎敢轻举妄动，只是察觉到有人想拿此地做文章，所以不露声色的等着各位。”
　　津止鑫跟着凑近了些，笑的无辜又多情：“怎么？地神是想自己称大，连冥君都不放在眼里了？”
　　地神慌张的摆着小手，说：“津小龙王，这话可不能胡说啊。”
　　“行了。”津止鑫摆摆手，“知道你有苦难言，不过那成判官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有人敢借他的名号放厉鬼通行？”
　　地神为难笑笑：“这个，此事说来话长啊。”
　　“宁龙王，当初是你选的法子，可怪不着我。”司庭沐与宁泽筠遥遥相对，两人的身上都不大体面。
　　宁泽筠一剑劈过去，阴沉的道：“没错，是我，你们既然都要用龙蛋逆转命数，我无话可说，可前提是，你要保全顾谨，必须让他安然无恙。”
　　“这世间哪有真正如偿所愿的事情，”司庭沐低下眸，苦涩一笑：“我心知秦光的心思，假以时日知道这件事之后必会大为哀恸。我也知道，龙蛋脱离，顾谨必当受此反噬，难以存活。可当时情况刻不容缓，根本来不及让我细细决策，
　　“顾谨决意已定，又遇羽然人一战，不得已我才铤而走险，没想到……损失了全部修为不说，把他的命搭了进去，若不是郁龙王以镇海龙珠相保，想必连郁小太子都活不成。
　　风声猎猎，衣袍翻飞，万里长空之下是清冷发白的悲凉痛惜。
　　“可卑职还想问宁龙王呢，”司庭沐忽然抬眸，肃冷萧萧：“当时我做了完全的准备，为何顾谨还是命丧于此？即便是元气大伤，元神尽散，也应该会留个一缕元神魂魄以供我日后修复……”
　　“你问我？！”宁泽筠抬剑指向他，无尽的痛楚憎恨在眼中翻滚；“什么千年人参，什么冥府魄珠，本王就没见过有这几件东西，
　　剑身抖动着，持着的人更是不可遏止：“你知道，你知道我在看着顾谨气数一点点消失殆尽的绝望吗？你知道他临死前还抚摸着自己血肉模糊，却空空如也时的惶恐不安吗？明明是疼的不行，可他慌乱的看着我，祈求我，去找他的孩子，再救救他的孩子，再去救一救……”
　　剑锋慢慢垂下，宁泽筠悲痛跪地，泣不成声：“我知道，他后悔了，他相信你，把命交给你……他以为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会是郁奚的笑声把他唤醒，或是秦光的呼声把他唤醒，亦或是能看到明亮的日光下，秦光抱着郁奚冲他笑着跑过来……”
　　“可结果呢？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俩人在我面前相继殒命，你知道吗，清光幻影破灭的一瞬间，我听到顾谨……在哭，在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好生悲痛……”
　　司庭沐听着这一切，呆滞良久，忽然又笑了笑，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掉落了下来，他看着手背的泪珠，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天君啊……”他无神转身，口中喃喃：“天下之主啊……”
　　宁泽筠在后面挣扎起身，哽咽不止，艰难的撑着一口气质问：“什么意思，你说的是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说怎么就会那么巧呢。”司庭沐垂下了手臂，一点一点的回想当初的事情，越想越觉可怕，越想越觉凄寒，如坠冰窟。
　　是啊，你说怎么就会那么巧呢。顾谨诞生龙子之时，正巧碰上羽然人大举进攻，命数提前，什么都提前了。
　　又怎么会那么巧，顾谨命数将尽，郁秦光却赶到了，而他又怎会忍心看着他消失眼前，所以啊……所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可怜自己还深信不疑，真以为那些东西是没用的。他笑了，笑自己的无能为力，笑自己的蠢不可及。
　　天君还在凌霄殿看折子时，突闻成离成判官觐见，他宣：“进。”
　　司庭沐还是一贯的温厚冷静，他俯身叩拜，说：“卑职，不，草民来认罪。”
　　“哦？”天君呵呵一笑：“成判官何出此言啊，你百年前中举，如今当个冥府判官岂是委屈你了？”
　　司庭沐苍白一笑，眼神平静的吓人：“天君就别捉弄草民了。”
　　天君继续翻着折子，头也不抬的说：“几百年前在此处，我本是对你寄以厚望，真心扶持你的。相比司景渊那个气浮气躁，还需历练的青蛟，你不是比他更有资格飞升成龙。”
　　司庭沐没应。
　　“可你倒好，辜负了孤一番真心不说，将青龙王之位拱手让予他人，还去寻了个同名同姓的文人托以此身，忍辱负重，成离星君可真叫人刮目相看。”
　　“让天君失望了。”
　　天君叹了口气，放下折子，看着凌霄宝殿的云海穹顶，变化不息，若有所思的道：“龙族神力深厚强悍，千百年来无可撼动，龙族一发威，着实难以招架还束手无策，此前的玄霜一族就让我们吃了近千年的苦头，
　　他摇了摇头，长吁短叹：“想起那几次战役，真叫人叫苦不迭，连着凡间百姓都了不少受此牵连，先不说天象风云诡谲，酸雨直下，土地里颗粒无收，着实可恨。还有洪水决堤，地动山摇，各处神灵也死了不少，难为我天族毫无能将所用，只能苦苦支撑。”
　　“好不容易碰到千年一遇的天劫，灭了不少，压制了不少，金龙和炎龙也厌倦了战争，归入天族座下，如虎添翼。可偏偏还有个千古龙脉，玄霜。”
　　说到这里，天君悦色一笑，只是这笑中带了一点不屑轻蔑：“幸而，玄霜子嗣向来少得可怜，千百年来不过修长明，修长渊以及那个修长泽三系传承，各个都是个痴情专一的种，有了这个弱点，就好下手了。”
　　司庭沐不忍听下去了，闭上了眼睛。
　　“可万万没想到啊，修长明那个看起来谦谦君子的，还偷偷埋了一个龙蛋。”天君站了起来，踱步走着，始终没看司庭沐，似乎在自说自话：
　　“龙族这近百年来确实安生了不少，可私下里动了什么念头就不得而知了。炎龙的龙子龙女都在我手里，不敢轻举妄动，这些年倒是磨灭了他不少性情，金龙族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人间终究还掌握在他们手里，绝对不能出什么乱子，
　　“玄龙……哼，玄龙族一向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要不是受制于无尽深渊不敢造次，也是个隐患重重的主。我此前让郁老龙王追杀穷奇，他倒好，自作主张的把他放跑了，还当孤不知道？”
　　司庭沐安静的听着，始终没有说话。
　　“其实我向来喜爱你们蛟龙一脉，知道为什么吗？好掌控，蛟龙即便是成龙了，骨子里还有几分为人臣子的自觉。”
　　司庭沐笑笑：“天君直言不讳，草民受教。”
　　“那你现在还要帮司景渊那厮揽下罪名吗？”他说：“抬起头来，看着孤。若你知错，孤，还可以将这南冥玉海的龙王之位传授于你。”
　　司庭沐直视良久，定定的笑道，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些好笑：“本就是草民所为，关司景渊何事？”
　　天君一怔，面色沉冷：“司景渊如今这么背叛你，借你的名号在外兴风作浪，不惜让你扣上犯上作乱，祸乱人间的罪名，你还要包庇他？！”他怒喝不止，云间清雾跟着哗然一散。
　　“他是个小人，知道你骗他鹿参将的事，已经对你心怀怨恨！”天君在此间焦灼的走着，恨铁不成钢：“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蛟龙大业，他只在乎自己，想让你身败名裂，报百年前之仇，此人睚眦必报，难堪重任！”
　　“没错。”司庭沐忽然哑声开口：“这人，眼中只有自己，只在乎自己。之前便是这样无视蛟龙生死存亡，只顾情爱，如今又为了一个朝临，铤而走险，当真蠢货一个。”
　　天君释然了一口气：“为时不晚。”
　　司庭沐厉眸一开，肃杀冷冷，一道剑气横扫而去，天君心中大为骇然，侧身一闪，气凝利剑，迎上相挡。
　　“司庭沐！”
　　“是啊，草民名唤司庭沐，天君总算是想起来了。”
　　赫然一声，天君身形猛地沉压，威震八方，剑插进了天柱间，司庭沐也被震损了心脉，咳出了血，仅剩的修为也消散了。
　　“执迷不悟。”天君这么说着。
　　司庭沐笑的开怀，笑的痛快：“没错，就是执迷不悟，那天君还在等什么呢？快快将草民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轮回吧。”他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仰天大笑。
　　任谁看，都是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疯子。
　　明知不可为……
　　明知不可能……
　　他却跟鹿清一样，可笑，多可笑……

　　最后

　　
　　有人说：司庭沐是个不成器的，可司庭沐说：司景渊比他还要不成器。
　　看看，天君一道情劫就把他哄下去了，以为是跟朝临续前世姻缘，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为了黛璇，为了成就羽族一番大业。
　　司庭沐释然一笑，就像松上雪，重重压下来，可偶尔有鸟振翅，落下一地银尘雪霜，依旧能傲然独立，浅笑安然。
　　“黛璇的命本是对司景渊一见钟情，奈何盛国四面楚歌，要不是修尘绝中间掺和了一脚，黛璇就要被她那无知愚钝的三哥迷晕，送往寅国和亲，等水到渠成，一切都晚了。”
　　“司景渊身为荆国太尉，自然要前去恭贺一番，想天君之前告知过司景渊，若是助她渡过情劫，必让鹿清与他乱世相逢，不然好端端的，朝临又怎么会去往人间？
　　“这你可冤枉孤了，朝临分明就是被江旭那小子撺掇去的。”天君皮笑肉不笑的说着。
　　司庭沐了然一笑：“没有龟丞相先行提点，江旭又怎么会去？没有江旭，还有李欢生，没有李欢生，还有唐容清那个不甚安生的，即便是一一错过，最终还是会走进天君的周密计划中。”
　　“司景渊是在风尘中混过的公子爷，他对鹿清尚且毫无办法，可对待女子的情义却是手到擒来，黛璇公主郁郁寡欢，纾解她的心结又有何难，彼时暗生情愫，这时候，司景渊只要说些甜言蜜语，让黛璇利用寅国君主的一方深情，辅助他进攻盛国。
　　天君一甩君袍，径自坐下，哼笑道：“好一个司命星君。什么都告诉你了。”
　　“我那徒儿向来胆小认生，又怎敢瞒着您向我报信？只不过是因为这猜想有迹可循罢了，天君还想听吗？”司庭沐满腔悲哀，却作一笑：“可我猜，一开始就没打算司景渊坐拥天下，毕竟青蛟一族有前车之鉴，您又知道司景渊并非草民。而是想让黛璇占领荆国和盛国两方，成为一代君主。这样，人间就有了羽族的一方势力。”
　　天君没心思往下看了，一扔折子。
　　“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就如您说的，羽族听话的很。”司庭沐挣扎起身，笑的愉悦：“盛国命数本就是要亡，司景渊是顺天而行，可留着他这么一个龙王，还有身后青蛟一族的势力，总归有些隐患。
　　“不比草民，已经被族人弃了，视为败类叛徒。”
　　司庭沐瞧着外头云蒸霞蔚，绵绵不息，又说：“你早就猜到修尘绝会去人间，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所以您计划了中元节的阴兵，为的就是打乱修尘绝的计划，使盛国内外受创，根基大伤。”
　　“再利用司景渊下凡历劫，将所有的过错罪责推到他的身上，简直是天衣无缝。修尘绝与他本就渊源颇深，想来也不会放过他，何况还有个身怀龙蛋的鹿清，你只要跟他说了秦光顾谨的事迹，他自然不会放手，一味的以为修尘绝想以龙脉换盛国的命。”
　　天君终于转过眼睛，落到了他的身上，看的深沉幽幽，鬓角紧绷。
　　司庭沐还是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算的一手好计谋。”
　　“所以说，你这样的人就应该永远压制在君王座下方能使人安心，孤本有心提拔你，可惜现在，眼看这一腔的雄才谋略都要付诸东流了。”
　　司庭沐莞尔一笑，温沉的面容带着淡淡的欣然。
　　他曾看到琉璃珠，清雪床幔前，默默静看他的郁秦光，一双清凌好似覆着玉石般的龙角棱光在珠帘中悠然溯动，眼角一抹清光倾泻，静静流淌着岁月光影。
　　他虚虚的睁着眼睛，再看去，那人还站在那儿，只是不再盯着他看了。郁秦光伸出手感受海面下清冷的光线，轻微笑了笑。
　　问他：“想吃些什么？”家常的口吻，让人觉得心安。
　　他曾看到顾谨一身劲瘦的骑装，身背长弓，意气风发，与当初的柏宥有着不一样的自信卓越，风姿皎皎。
　　上天可怜他，眷顾他，没让他看到这两颗明珠的陨落，却让他见证了司景渊从疯魔疯魇到与他司庭沐一般无二。
　　换青龙之身何其痛苦，鳞片剥落，筋脉重塑，司景渊当时撕心裂肺，咆哮着质问他：“我忍受这些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我每天每夜疼的睡不着觉，痒不能抓的痛苦吗？！我就像，就像一个窝在污臭血水上的一条肥虫子！恶心又丑陋！”
　　“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为什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
　　第一年，他依旧是一身的骄奢之气，偶尔左拥右抱，去找落衡公主的不痛快，只是为了让落衡公主与他和离。
　　每次觐见天君，扯着僵硬的笑脸，虚伪的客套。
　　第十年，他腻了，愈发烦躁气闷，久久定不下心性。后来，他认输了，也是觉得无趣了，安静的等着，等着没有结果的结果。
　　偶尔还会埋怨：“……郁奚那个臭小子，病体孱弱，要不是我可怜他，渡给他那么多的龙华，他早就被天君弄死了。”
　　漫漫如风的南冥玉海是一尘不变的静谧安宁，然后，鹿清来了。终年沉睡的北冥也有了动静，似乎整个天下，都有了蠢蠢欲动的气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只是当乾坤已定，命数即将上演时，他却惆怅了：“我怎么瞧着这场戏有点眼熟呢。”或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这一遭，是生是死他都要去。
　　可怜他还在觉得司景渊蠢笨。
　　还有一个漠瑜缄口不言只字片语，却用了别的方法在提醒他。
　　修尘绝找到朝临时，他正一步一步的垂着头，垂着手往前面走，状似行尸走肉，他上前一探，元魄已然归身，只是紊乱撕扯，不大安生。
　　朝临安然的半阖着眸，月光在睫毛上洒下一片哀愁的银丝，他就那么走着，修尘绝就在他身旁跟着。
　　他不确定，这时候的朝临是重复自己生前的哪个时刻。
　　朝临偶尔抬眼看了看四周，又垂下眸，继续往前走着，也不说话，不像刚醒的亡魂会喃喃呓语，诉说自己有何冤屈，有何不舍。
　　他只是走着，漫无目的朝一个方向走着。
　　修尘绝心下一酸，轻轻的开了口，生怕这一缕脆弱的生魂随风远去。“你要去哪儿？”
　　“回家。”
　　“走错了，鹿府的方向不在这边。”
　　朝临根本看不清眼前人是谁，也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他的四周是茫茫白界，连着水天一线的曙光，他茫然的看去，眼前空无一人。
　　缥缈的雾气环绕在四周，他心想：估计是哪个认识他的鬼在给他指方向吧，他笑了笑：“我不回鹿府，我担心他。”
　　修尘绝哽了哽，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担心谁？”
　　“唔。”朝临有些犯难：“我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可无论叫他什么，总归是有些亲昵的，不妥。”
　　因为你我关系亲昵，所以叫什么都觉亲昵。
　　修尘绝牵起他的手，“我以为，你是讨厌我的。”你哄我回北冥，自戕而亡。为的是你的司景渊，你们战前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你离我而去了，我很生气，也很难过。
　　知道了你的心意，我有点庆幸，你没见到我哭到声嘶力竭的样子，没见到我日夜懦弱祈求你回来的样子。
　　我又有点自责，怪自己当时没有及时赶到你的身边，把你带回家。
　　“你这只鬼好生无礼。”朝临虽嘴上那么说，可依旧还是糊涂的：“也够，神通广大，竟能牵起我一个生人的手。”
　　修尘绝笑了：“去北冥可要好一段路呢，我陪着你。”他转过头，在额头上轻轻一吻：“因为，现在我的家也在那儿。”
　　短短一瞬，周围白界分崩离析，片片琉璃簌簌而落，他看到修尘绝莹润的眼眶，似如当年一般，看着他，在笑。
　　他想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庞，可腹中传来万般刺痛，疼的他不能呼吸。
　　司庭沐的烙印彻底消失了……
　　同一时间，龙脉泽光大盛，浩浩荡荡洗涤着三界霞光，诉说着，北冥有喜。
　　几个时辰后，司景渊姗姗来迟，没见到鹿清，只看到修尘绝安坐坐塌上，估计是藏起来了，他上下乜了一眼，似乎很是嫌弃：“我以为早就有了。”
　　修尘绝毫不客气的回怼：“这要问司庭沐了。”
　　“看来你早就知道。”
　　修尘绝毫不避讳：“盛国举步维艰，与当年万国极为相似，你们蛟龙叛变的速度又无人可及，我总该留个一手。”
　　“少看不起人，青蛟一族没你想的那么懦弱无能，更何况还有个羽族要来同分一杯羹，当年他们羽然旁系致使我蛟族几百年的根基落败，岂会让他？”
　　修尘绝一笑：“那是我小人之心了，后面打算怎么办？”
　　“不用你管，这是我蛟族跟羽族的恩怨。”司景渊大步迈出，“几百年前那笔账总要好好算算。”
　　修尘绝摇头叹息，心里却欢悦：“看来，天君的心愿要落空了。”
　　司景渊扬长而去，放声大笑：“天君又如何，天命有何惧？我蛟族这条路走了上千年，规规矩矩始终不得其法，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就该露出本性，好好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兴风作浪的本事。”
　　胥沿翁从后面走出，“现在怎么办？”
　　“掀了这天。”

　　番外（郁奚）

　　
　　凌霄宝殿上，南冥玉海的龙冠结结实实的扣在了我的头上，许是大战劳心劳力，天君略显疲乏的笑着，那双精光深沉的眼睛上下快速打量了一眼，说什么：“名正言顺。”
　　我无心观察他皮相之下沧桑生硬的面容，也不想在此地多留片刻，毫不留情面的甩下一众神官仙君尴尬的对视而笑。
　　相比之下，龟丞相的笑容就显得舒心多了，可能只是他觉得觉得舒心，我并非如此，他带领萧凌等人上前跪拜，恭顺而恭敬，可我知道，这个心思深沉的老臣弄丢了我的朝临哥哥。
　　萧凌是我的心腹，将我在辟龙谷闭关当中发生的事情同我说了，有的含糊其辞，说话留三分，他也不敢妄自判断。
　　我质问这个从爷爷那时就开始跟着的老臣，可龟丞相故作老派，说话都一套一套的：“殿下何须惦念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人呢，南冥玉海依旧是青龙的天下，一切都回归了正轨。”
　　别人听着或许还有些怪异，但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早在百年之前，那个自称父亲的郁秦光喝醉了酒，一边呕吐一边掐住我的脸，道出了实情。
　　我真正的父亲早就死了，他不过是背负着罪孽，情债，国债苟延残喘的一个替死鬼罢了。
　　所以，时至今日，我并不觉得意外，我只是更想朝临了。
　　瞧，连名义上，逢场作戏的父亲都没了，我现在是孤身一人。我摸了摸我的脸，似乎还能感受到那醉鬼的唐突，心道：手劲真大。
　　我没心情去管龟丞相如何的痛心疾首，老泪纵横，诉说当年我爷爷是怎么窥测天命，又怎么交托南冥玉海的重任。
　　我只觉得聒噪，因为我还在怨恨的想：你把朝临弄丢了，你把朝临亲手送给了别人。我沉着脸，一声不吭的走出了龙宫，众人不敢言语。
　　只是心气未变，我也做不到释怀。萧凌拼命上前阻止我，我像是发了疯，恨不得现在就把这老鬼当场千刀万剐，下锅煮了。
　　一行人在底下磕头，齐声哀嚎，哭着说什么‘殿下息怒，龟丞相他也是身不由己啊。’‘不要辜负郁老龙王的重托’之类的话。
　　我更觉烦躁，偏偏那老鬼俯身跪地，一副怆然甘愿牺牲，抚平我怒火的烈士样貌，看，这样显得我就更不是人了。
　　我愤愤甩下剑，并非被他的一腔忠诚所感动，而是觉得可笑。好像这一瞬间，所有人都何其的清醒，唯有我糊涂着。
　　那些刺痛惋惜的眼神让我觉得恶心。
　　一百年前的蛟龙族和羽族一战，四方龙脉应声而去，可谓是惊天动地，除了南冥玉海群龙无首的沉寂着，连北冥那位深居简出，清高自许的修尘绝都不曾缺席。
　　可让人看不懂的是，这位龙王混战的程度令人咂舌，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因为有了个龙蛋，后继有人，越发得意才玩兴大起掺和了那么一脚。
　　修尘绝叫嚣天族一脉，称要切磋切磋，本要前去肃清蛟龙的上千名神将天兵遭此重创，十几位上神也相继元气大伤，
　　我只想说：做的漂亮。
　　虽然我讨厌那个冒冒失失的司景渊，可我更讨厌那些伪善的君子。蛟龙和羽族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坦坦荡荡拿自己本事争个高下死活，天族去帮忙算个什么事。
　　被修尘绝这么一搅和，剩下几方龙族更觉摸不清门道了，自称叔父的宁泽筠向来不冷不热，这时候也学起隔岸观火来了，简直正合我意，当战役打的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却上了天庭，要求立马封南冥玉海的新龙王。
　　这就有些不讨人喜了，不过不喜的不止我一人，听闻咱们那位天君也是哑巴吃黄连，憋得脸都绿了。
　　金龙有个津小龙王，眼看没戏，也懒得管，飞身一跃回自己龙窟里睡觉去了。剩下的金龙王也跟着称病抱恙，咳嗽着躺回去了。
　　唯剩一个玄龙和炎龙矜矜业业，恪守职责，不过有修尘绝这个玄霜当场压着，可谓是束手束脚，无从下手。
　　这场战役蛟龙羽族两方死伤惨重，那段时间，天君的头上添了不少白丝，羽族也突然顿悟，不再尊崇天界，当个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刽子手了。
　　风平浪静又过了几月，北冥终于有了些动静，诞生了一位玄霜幼龙。
　　可我并不想去恭贺，呆呆的坐在我龙宫中，萧凌在一旁安静的站着，直到宁泽筠走进来，他说：“这孩子的命倒跟你有几分相似。”
　　他也没去，陪我坐着。从暮晚坐到海面下将明未明，我终于开了口，问：“父亲他们为何不能那么幸运？”
　　他低下头，似乎心里淤堵，不痛快的很，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那股酸涩，说：“他后悔了，可也来不及了。”
　　无关他人，不过一念之间。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突然有些温热，可依旧不想去。我羡慕他们，嫉妒他们，可因为那是朝临，所以我恨不起来。
　　我说：“那我就离远些，看看就回。”
　　北冥的天有些低压晦暗，四周寂野潇潇，我想到上次来这儿时，也是一般的情景，可时过境迁，今日再看，总有些酸楚苦涩。
　　这时候，我又不合时宜的想起来那个梦，更觉悲哀，或许那时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还没走到那处雪松密林，突闻一道气息从面前倏然飘过，熟悉而陌生，我心中猛然一紧，脚下顿了顿，有些发虚的软。
　　又走了几步，本是昏暗的北冥突然飘起了雪，一片片像似落叶飘零，远处宫殿人来人往，尤为焦急，让我恐慌，下意识的想逃。
　　我止步原地，宁叔父还在疑惑我怎么不走了，又见不远处鹏翼展翅，一群侍卫形色匆匆，他跟着疾步上前，我还是没动。
　　慢慢的，北冥下起了雪，混沌苍茫，雪色无边，冰凉的寒意覆盖了下来，我站在广袤寂寥的蓝云石上，通身僵硬。
　　不一会儿，岚渊殿前跪满了人。
　　我知道，朝临不在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颊，笑了又哭了。
　　你看这两人，留念想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番外（漠瑜）

　　
　　我送走修尘绝，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可我依旧感谢他，无论他带回来的人是死是活，是痴还是呆。
　　我吩咐了小笔官，称从今日起，司命星君要闭关。他诧异的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闭关？您闭关了命簿谁来写？”
　　是啊，谁来写呢？我挠了挠头，心想：可之前师尊也是这么做的啊，这样就不会有人来叨扰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安然的垂着眼，就像在瀛洲那般执卷看书般好看，只是这次，他头无论抬不抬都不会告诉我该怎么做了。
　　有些犯难
　　小笔官踮着脚往里头瞧了瞧，我一吓，立马挡起来，用师尊的口吻叫嚷着：“你你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做你的事去。”
　　小笔官撇了撇嘴，不甘心的揣着一叠泛黄的宣纸回偏殿去了，还说：“大人时常消失不见小仙也都习惯了，可这个命簿是万万不能落下的，万一天君怪罪下来，您又跑了，小仙上哪儿说理去。”
　　这么说也对，我心虚的掩着门扉，道：“每隔七日你来收便是。”
　　殿门一关，总算清净了。我跪坐于师尊面前，看他眉目如画，看他黑发长垂，我给他束起了发，冠上发扣，他一如瀛洲往日那般任我缱绻发丝，偶尔不小心扯疼了，会歪歪头，嘶一声，继续手中的事情。
　　修尘绝不知跟天君做了什么交易，我想，左右逃不过安分守己，驻守北冥这一说。好在，师尊还是回来了，回到了我的身边。
　　天君还是忌惮他，抽去了七分灵识，两分神识，现在与活死人无异。幸而北冥龙王给他塞了一颗妖族的内丹，不知是谁的，但总归还可以走路，只是需要别人牵着他。
　　我已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天庭终究人多眼杂，总有些不便，不比瀛洲安静幽静，清泉细流，所以我想着，尽快写成这些命簿，带师尊回去住几天，想来师姐也想他了。
　　他安静的坐在榻上，不闻一声言语，不过我也习惯了，他本就不爱说话，弟子也少，就是怕打扰，更多的时候只是看书，偶尔下下棋。
　　有时我写着写着，就不由自主的读了起来，就像是当初谨记心诀一样，须得在他面前读出声来，这样的话，师尊就可以及时纠正我读错的地方。
　　有时候我都觉得惊奇，他怎么能一心二用，一边看书，一边抬也不抬的指出我的错误。
　　我念着念着，就漫不经心的问他：“你觉得这样写怎么样？”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自说自话：“会不会太老套了些？反正也不是正儿八经的正缘命数，随便写写吧。”
　　“风神的爱女也要下凡历劫了，你说给她安排个什么命数？我瞧着她的情路有些坎坷，有两世情缘……”
　　他始终没有回答我，不过这次我却可以暗喜的朝他卖弄：“想来师尊也不懂，这命簿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您还是老老实实的看弟子怎么抒写一段佳话吧。”
　　余下的天数还算富足，我带着师尊去人间四处游玩，以前也没觉得多有意思，可如今再看山川美景，湖野风光，再观明灯万千，渔火零星也能品味出不同的意境。
　　我看着他，牵着他，纵使他眼中毫无光彩，映得只是灯火阑珊，寥寥片影，我依旧庆幸。
　　有时我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带着他步行前往某处，像一个普通人感受平凡的幸福，路上，不乏有人询问：“你这兄弟怎么了？”
　　我只笑笑：“耳朵和眼睛都不大利索。”然后匆匆付了钱银，拉着他就跑。并非是怕人看出端倪，视他为怪异之人，因为从头到尾，害怕的只是我。
　　后来，我们回了瀛洲，师姐看见他的样子心中已然明了，没有多话，安静的打扫了屋子，泠月居茶香满室，我喝着茶，一滴酸泪没有预兆的落下。
　　瀛洲的月色动人，师尊的容色更为清皎，像是褪去了白日里的尘土喧嚣，所有的声音都沉淀了下来，安静的使人心酸。
　　躯体用灵珠供养着，尚且还算完好。我给他喂了一口茶水，尽数漏了，只能喝些少许，看着他唇上留存的水色，我鬼使神差的上前亲他。
　　他没动，他也不会动。于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恬不知耻的壮着胆子，凑到他的唇边，又吻了他一下。
　　做完坏事后，还流氓一样的挑衅他：“怎么不骂弟子不知羞耻。”
　　最后，他还是没动。
　　这天，我像往常一样写着命簿，忽有一道灰白的笑脸在脑海中倏然划过，我笔下一顿，知道朝临将要离去了。
　　我放下笔，俯视北冥地界，似乎在跟他告别一般，即便是只见过他两次，可初见之时便知他会有这一劫。
　　果然，没过一刻，一道清风裹挟着清莹的雪沫漩于天地之间，就像是一条银白的长龙，雪色相随，久久不散。
　　我回头，委屈巴巴的对师尊说：“咱们总该要报恩的不是。”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日，南冥玉海的江旭来天庭送东西，正巧路过我的神殿，我还奇怪呢：“你不是被冥府的鬼王拐走了吗？怎么现在……”
　　他赶紧打断：“瞎说什么，我只是偶尔在那儿小住，小住罢了，还真以为我就，就那么顺了他了？荒唐，可笑！再说上次情形那么凶险，就那么走了也太不仗义了。”
　　我才不信，早就心知肚明：“冥君本来就没有什么罪责，天君不过是做些样子给……裴昀是吃了些苦头，可手下人难道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冥君难道就不打点打点？”
　　“我看啊，你就是见色忘友。”
　　身后的人没说话，我回头一看，自知失言，悻悻的安慰了下：“总归是他自己的命，都过去了。”
　　江旭不着调的划拉了一下，“我也没想到，就那么一小会儿……”他还在喃喃，我又瞧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过来，不顾他叫叫嚷嚷，利索的打发了他。
　　天君踱着步子走过来，我拱手作礼，与他闲聊片刻。
　　等我再次打开殿门时，当即皱眉，大声喝道：“江旭，你好大胆子！司命星君的神殿也能擅自闯进的吗？”我提着剑，纵使没用过，也有些重，提的费劲，但威慑人是足够了。
　　神殿略有些大，成排的书简竹简搁置在高耸入云的架子上，以往打扫起来都需几把佛尘运行扫尘，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翻箱倒柜，声音时远时近，还在不要脸的说着：“哎呀，你别那么小气，我找些好看的戏本……”
　　其实我知道他打的什么心思，只是任他把我这神殿翻了个底朝天也不会找到。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把目光伸到了我的寝殿，当然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快的反应过来，当我赶到时，一摞黑色命簿从匣子里公然显露在阳光底下，扎眼的很。
　　我跟他抢夺着，他也不甘示弱，似乎知道那是个重要的东西，还骂我：“你个小吊死鬼，赶紧给我放手！”
　　“你，你放肆，竟敢辱骂神官！”我不知道吊死鬼这个典故从何而来，只顾跟他在地上滚爬争抢，手脚并用。
　　那时我居然没想到用仙术镇压他，后来再回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吃了好大的亏。
　　江旭眼看恐吓不行，又开始打感情牌，一上来就是一个：“兄弟，我瞧着，咱俩都是一条船上的，给我看看，我保证不说出去。”
　　后来，两人都折腾累了，气喘吁吁的抓着匣子谁也不放手，他看着我，头一偏，喘着粗气的说：“里面那上神要喝水呢，你不去招待招待。”
　　我这寝殿何曾来过什么上神，脱口而出：“骗鬼呢你。”
　　他舔着后槽牙，似乎想不到其他支开我的方法了，同时表情又有些疑惑：“是么，那里面坐着的人是谁？看着有点眼熟。”
　　我回过神来了，也知道代表着什么，这时候的我根本顾不上别的，威胁他：“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他的命簿撕了。”
　　“所以是有的？”他还算聪明，试探性的问我，我偏过头，不说话，他知道意思了，继续问：“如何？”
　　我不屑嗤了声：“能如何，有北冥那个龙王在。”点到为止，他笑了，笑也就罢了，手上一松，我顿时摔了个底朝天。
　　他也往后一躺，枕着手，嘿嘿的笑着，有些傻里傻气的难听。我抚平了一下命簿，放归原位，没好气的提醒他：“在外面小心说话。”
　　“行，大神官。”这下说话也变得好听了。
　　推搡他出神殿时，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时高兴想起来随口一说：“你那个寝殿真该续茶了，都见底了，别把人渴着。”
　　我依旧没发觉，不耐烦的赶他走，他还在问：“不过他嗓子是受伤了吗，声音那么小，差点没把我吓死。”
　　门关了，我也怔神了，恍惚了片刻，一股密密麻麻的电流爬上后脊，直通我那蠢笨的头颅，不亚于五雷轰顶。
　　我呼吸越发急促，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寝殿，只记得中途踉跄了好几次，好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师尊依旧安稳的坐在榻上，可这个时候，我却久久挪不动脚步，明明十几步的距离，我心如擂鼓，缓缓上前。
　　他的面容依旧静谧，我唤他：“师尊？”
　　没应，我怀疑是不是江旭那小子忽悠我。可此时心中犹如惊涛骇浪奔腾而来，决堤的洪水让我一直忍不住的唤他：“……师尊？师尊喝水吗？师尊要不要喝水，水，要吗？”
　　不厌其烦唤了数百次，那人还是安然的静坐着。我取了茶来，送到他的嘴边，说：“喝水吗，师尊？水来了，师尊。”
　　我有些崩溃，压不住的绝望在心海里翻滚，我说：“你看看我啊，师尊，我是漠瑜，是漠瑜啊……”
　　似乎是我看错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见到他的眸子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我直起身，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脸上的一举一动，比任何时候还要紧张。
　　然后，我看到他的眼帘掀了掀，轻微的好像没有任何变化，我依旧高兴，高兴的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喂水，声音也不敢太大，怕吵着他。
　　司景渊死去的第一百七十年，我总算能带着师尊去看望他了，当初天君下令，封了这处血流漂杵的三生清河，如今湖水碧幽深邃，已然不见当年惨烈战况。
　　此处无墓无碑，有的只是漫漫长风，悬崖峭壁，司景渊的尸身或许沉入了湖底，但他的元魂我也始终没有寻到，可到了这处，我才有所明了。
　　我笑着看向师尊，说：“真如你所说，这人骄傲的很。”
　　什么都没留下，什么也没欠下，全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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