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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业后决定靠装猫生活》作者：柴帽双全
　　文案：
　　关凛是妖族最勇武的战士。
　　曾经是。
　　他一觉从千年前的乱世睡到太平的现世，太平世界不再需要争斗，不再需要他去跟凶狠的魔物进行命悬一线的厮杀。
　　他失业了。
　　但好在，他找到了新的就业方式。
　　那就是……装猫。
　　“虽然我爪子比别的猫粗，身形比别的猫壮，一顿吃的比人都多，但显而易见，我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猫咪。”长着虎斑纹的橘猫如是说。
　　甭管别人信不信，但收养他的笨蛋人类顾怀山是信的。
　　笨蛋人类什么都好，够贤惠够温柔，也够笨，关凛许多不太像正常猫的举动他都发现不了，实在是好极了。
　　本以为就此可以过上装猫吃白食的安逸生活，却不想意外一个接着一个，太平世界也不是那么太平，蛰伏千年的妖魔们蠢蠢欲动，在被迫重操旧业的同时，关凛越来越觉得，顾怀山怎么那么像那个本该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故人？
　　那喜欢对他动手动脚，找着机会撸毛，以及抱着他变大后的原形睡觉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嗯？”顾怀山对着警觉的橘猫无辜的笑笑：“怎么会呢？”
　　凶巴巴嘴硬心软猫猫（其实是大老虎）攻x温柔贤惠（其实一肚子坏水）受
　　阅读小贴士：
　　开局好感度就是双向满格，攻受双方有一点误会，本质互宠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萌宠 玄学
　　搜索关键字：主角：关凛，顾怀山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想努力了，做只猫吧。
　　立意：人生就是不断放下的过程，令人遗憾的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第1章 
  300……斤？！
  宠物店老板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脸色扭曲的仿佛一副抽象画，他再去看正乖乖巧巧蹲坐在秤上的一身虎斑状条纹的橘猫，惊恐的好似看着什么外星生物。
  “哈哈，是胖了点吗？”猫主人顾怀山没看体重秤，他对着大惊小怪的宠物店老板笑了笑，并没有把对方的反应当回事，反而说：“胖点也正常，大橘为重嘛。”
  不……这根本不是胖了一点吧。宠物店老板内心的槽点已经突破天际了，他眼角抽搐着，委婉说：“这应该不是胖不胖的问题……”
  这是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一只猫的问题。
  什么猫能长到三百斤？！甚至可能都不止三百斤，因为他这个秤的上限只有三百斤！
  宠物店老板平素里科幻电影看了不少，脑洞大的很，瞬息间想到了很多伪装成猫入侵地球的怪物，比如某部电影里的噬元兽，正巧就是只橘猫，跟眼前这只特别像。
  他紧张的看了眼橘猫，不敢直接叫破对方的身份，正犹豫着要怎么提醒这个神情单纯，似乎完全没有怀疑过他的猫不太正常的猫主人。
  而橘猫并没有关注宠物店老板此刻紧张的心态，他低头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有片刻的沉默。
  大意了。
  光顾着把身形变成猫，上秤的时候忘记提气轻身了。
  他吸了口气，然后用那张可爱无害的猫脸“喵”了一声。
  叫声引起两人的注意，顾怀山低头看了猫一眼，他同时也第一回 看到体重秤上的数字，斟酌道：“23斤，似乎是有点重了，不过关凛骨架大，应该还好吧。”
  关凛是橘猫的名字，顾怀山一边说着一边比了比关凛的爪子，这猫爪比寻常的猫粗壮很多，整体身形也比一般猫大上一圈，快赶上柯基犬的大小了，所以23斤这个数字，也不是很离谱，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的宠物店老板揉揉眼睛，再三确认体重秤上的数字，是23斤没错，而不是他刚刚看到的300斤。
  见鬼了，是秤坏了，还是他眼花了？
  答案不得而知，但反正是虚惊一场。宠物店老板自知自己闹了个笑话，连忙岔开话题道：“23斤的话推荐中型的宠物吊床，一般的猫用小型的就行，你家这个有点重了，用中型的，中型的30斤以下都没问题。”
  “好，麻烦帮我打包。”顾怀山爽快的付钱。
  虽说刚刚才受过惊吓，但推销已然成了宠物店老板的一种本能，他一边打包一边顺嘴说：“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疫苗？猫三联和狂犬疫苗，来我这儿的几乎每只猫都打，对人对猫都有好处的。”
  打针？
  关凛的耳朵支棱起来，还没等顾怀山说话，他先“喵！”了一声，叫声比先前那声来得尖利且强硬，就一个态度，不打针。
  顾怀山无奈的笑笑：“他不太愿意，算了吧。”
  宠物店老板心说这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在他这儿打针的没有哪只猫是签完“我愿意打针”的承诺书才来的。
  猫又不是人，不用征询意见，强按着打了就是了。
  但是……宠物店老板又偷偷瞥了这只叫关凛的橘猫一眼，又感觉有些庆幸，庆幸顾怀山没有选择在他店里打针。
  因为这猫实在是太凶了，别看现在老老实实的蹲在秤上，圆圆的猫脸可可爱爱，让人想要去摸一下他那身蓬松的毛。
  但要真去摸了，这猫会瞬间变脸，凶的跟老虎一样，根本摸不得。
  宠物店老板已然以身试过法，他手都没摸上去，只是向前伸了伸，关凛就伏低身体，呲起牙齿，一副即将暴起状。他预感他要是真给关凛打针，能不能打成先不说，他这张脸还能不能完好的保住才是问题。
  “诶我说，他对你也那么凶吗？摸都不给摸？”宠物店老板忍不住问。
  “他凶吗？”顾怀山为他的猫辩解：“关凛就是不太亲人，毕竟一直在流浪，跟我回家才一个月，等熟悉以后应该就可以摸了。”
  “野猫就是这样的，对人有戒心。”宠物店老板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小猫还可以掰正，你这猫都那么大个儿了，想养熟就难了。”
  他正准备趁势推销一下自家名贵又温顺的品种猫，却被顾怀山直接堵住了话头：“关凛不会的。”
  他说的信誓旦旦，语气笃定到关凛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类哪来的自信，熟不熟不是取决于我的吗？
  并且，他目前为止都没有跟顾怀山变得很熟的打算，他只是用猫的样子寄居在对方家蹭吃蹭喝蹭住，并不准备让对方像摸一只普通猫那样随便摸自己。
  宠物店老板没有再强行推销，只继续自己手头的打包工作，同时吐槽道：“关凛？你这猫起的名字也是奇怪，像个人名，还不跟你姓。”
  “这个啊，”顾怀山笑了笑：“当时不知道起什么名好，让他自己翻字典选的。”
  “那幸好他没选个狗剩之类的哈哈。”宠物店老板打趣道。
  可是猫和人都不觉得有趣，关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小截锋利的牙齿，心想这个人类嘴真碎，关凛是他的本名，并不是瞎取的名字，也就是关凛不想暴露，不然凭他这脾气，必须得揍到对方不敢再瞎拿别人名字玩笑。
  顾怀山也没有搭茬，就只是敷衍的笑笑。
  宠物店老板没察觉异样，打包半天终于将宠物吊床打包好了，他将包装袋交给顾怀山：“组装说明书在里面了，回家照着装就行。对了，再送你个这个。”
  他说着将一盒猫罐头放进了袋子里，热情道：“大家都在大学城开店，以后你来我这儿消费，我给你优惠。”
  顾怀山开的不是宠物店，他开的是奶茶店，两人的生意并不冲突，因此宠物店老板有心跟邻居打好关系，特意送了个小赠品。
  顾怀山客客气气的收下了，他道了句谢，同时道：“改天来我店里请你喝奶茶。”
  宠物店老板笑着应下，两人又闲聊几句，顾怀山便抱着新买的宠物用品，和猫一起离开。
  宠物店老板盯着橘猫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仍然觉得刚才的事情有点奇怪，那300斤真的是他看错了吗？
  算了，反正再奇怪也不是他的猫。他摇摇头，没有再多想。
  现在是早上八点，大学城附近的这条商业街繁忙时间跟学生们的上下学时间一致，要到中午晚上才会热闹点，所以街上的大部分门面都没有正式营业。
  但八点也差不多是该准备的时间了，餐饮店要洗菜备菜，杂货店要清点货品，顾怀山也要回去准备奶茶材料，熬煮茶叶珍珠芋圆之类的。
  回店里的路上，遇见不少正收拾着开门的商户，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大叔大婶，他们瞧见顾怀山，都会笑着打声招呼。
  其实顾怀山的奶茶店也才开一个多月，跟这里的大部分商户都不熟，但他长得好，不是说容貌有多出色，他其实也就是寻常人的五官，可他的气质干净温润，戴着斯斯文文的眼镜，简单的白衬衫也穿的一丝不苟，待人时唇角总是含着三分笑意，显得亲切又温和。
  而且他为人也很努力贤惠，一个人经营着奶茶店，按理说压力不小，可他将店内打理的井井有条，干净整洁，从来不嫌苦嫌累，很受这些大叔大婶们的喜欢。
  此刻面对旁人的招呼，他也一一笑着回应，客气且懂礼。
  这些商家们跟他打完招呼，就不可抑制的注意到跟在他旁边的那只橘猫，招呼声里夹杂了惊叹声。
  “嚯，顾老板，你这猫还真不小，得赶上柯基那么大了吧？”
  “这猫还是虎斑纹的，瞅着像只小老虎一样！”
  “这猫别是变异了吧？我就没见过爪子那么壮的猫！”
  他们惊叹来惊叹去，其实话里就一个意思，觉得这只橘猫不太正常。
  但顾怀山却对这些惊叹不为所动，旁人说什么，他都微笑着，用那副单纯又温和的神情解释说：“外国的缅因猫能长到一米多长呢，关凛才多大一点，虎斑纹也很常见，爪子也没有很壮嘛。”
  他话里话外也只有一个意思：“没有啊，关凛很正常。”
  众人被说服了，心想也是，就是一只橘猫嘛，大是大了点，还能是妖怪变的不成？哈哈哈。
  没错，他就是妖怪变的。关凛看着这些愚蠢的人类心想。
  但顾怀山不知道，这些人也不知道。目前来看，他的伪装很成功。
  嗯，除了不久前秤上显示的三百斤，都很成功。
  他跟着顾怀山回到位于街角的店里，大爷似的往店内最高的柜子上一趴，然后居高临下的看着顾怀山在下面忙碌着，收拾桌椅，准备材料，全无帮忙的打算。
  废话，他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猫咪要怎么帮忙？除非他肯暴露自己的妖怪身份。
  但关凛不打算暴露，一来怕顾怀山这个笨蛋人类吓出个好歹，二来……他觉得当只猫也挺好的。
  不用工作不用劳动，更不用跟凶恶的魔物进行命悬一线的厮杀，每天安逸的趴在柜子上晒太阳，三餐都有人投喂，多好啊。
  关凛被安逸的生活腐蚀了，他不思进取，只想靠装猫吃白食度日。
  他慵懒的甩着尾巴，只除了这个柜子顶的角度不好，晒太阳只能晒到小半边外，他没什么不满的地方。
  顾怀山虽然在某些方面笨笨的，从来不觉得他的猫有些不对劲，但在其他方面，他却非常体贴。
  比如他今天专程起早去买的这个宠物吊床，眼下将店里的杂活大致干完后，店内暂时没客人，他便开始组装起来。
  他将吊床安置在玻璃门的上方，阳光可以无遮无挡的照在这里。其实趴在门边一样能晒到太阳，但关凛不爱在地上，总会有人打扰，顾怀山倒不会，这个人类脾气很好，哪怕跟别人一样在想摸关凛时被关凛凶过，他也没有生气或发火，只是注意着分寸，在关凛允许前，都不轻易去靠近对方。
  但顾怀山不会来打扰，那些来店里的客人却不知道，关凛但凡在他们伸手可以触及的地方，就免不了被骚扰。
  所以他宁愿趴柜子顶也不趴在阳光大好的门边，但眼下，顾怀山解决了他这个问题，他拍拍手，指着刚刚装好的宠物吊床，对着关凛笑道：“来试试。”
  关凛从柜子上跳下来，他身手灵活，如顾怀山所说，他只是骨架大了点，才不是胖。他下柜子下的轻轻松松，借着墙壁跳上这离地快两米的吊床也轻轻松松。
  他趴在窝里一团，软乎且温暖，关凛很满意。
  猫满意了，顾怀山也就满意了，他将地上废弃的包装盒收了收，带回吧台后准备丢进垃圾桶。
  而关凛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舒服到有点犯迷糊，他伸了个懒腰，舒展放松着四肢，正惬意着，突然听到“撕拉”一声，像是什么布料即将断裂的声音。
  关凛一惊，本来半垂下的耳朵也跟着一起挺立起来，他抬起脑袋一看，顾怀山刚买的据说30斤以下都没问题的吊床，其中一根承重绳，出现了断裂。
  糟糕，刚刚一放松，提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体重又变重了一点。
  关凛立刻意识到了原因，赶紧再吸一口气，得亏他发现及时，这顾怀山花了不少钱的吊床才没有在拿回家的第一天就报废。
  但……关凛看着那已经崩断的其中一根承重绳，接回去是不可能接回去了，他沉默片刻，伸出爪子，悄悄的将断掉的绳子往回拉，扒拉到窝里，压在软垫下，牢牢的藏好。
  藏完后他又探出脑袋，偷偷观察顾怀山的反应，看对方有没有发现刚才的异样。
  顾怀山正在扔东西，他将那一堆塑料包装收拾好扔进了垃圾桶，在扔之前，他又注意到包装袋里还有宠物店老板送的那盒猫罐头。
  这罐头品质不差，不是那种廉价的便宜货，是进口的高档猫罐头，虽说也贵不到哪里去，但多少是别人的一番心意。
  可……对外温和懂礼的顾怀山扫过猫罐头一眼，并没有停留，连着包装袋和宠物店老板的好意一起，近乎冷漠的，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后不经意一抬头，看到正从吊床上探着脑袋，鬼鬼祟祟的张望自己的橘猫，他动作一顿。
  面上并不如何表现，藏在吧台后的脚却将垃圾桶往角落里踢了踢，然后对着关凛扬起温和亲切的微笑，就如他对人前一直表现的那番。
  一人一猫没对望多久，关凛先收回了视线。
  幸好，他没发现。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第2章 
  关凛重新趴回了窝里，他晒着太阳，打了个哈欠。
  正值九月末，入秋不久，气温已经有些凉，暖暖的太阳一晒，就忍不住心生困意。
  尤其店内还没什么人，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可不是催猫睡觉的大好时间吗。
  不行，不能睡。关凛趴下的脑袋重新支起来，睡着了不要紧，睡着睡着“噗通”一声连猫带床一起砸到地上就不妙了。
  他强撑着打起精神，试图找些什么东西来缓解他因无聊滋生的困意。可店内什么都没有，只有忙忙碌碌却没有生意的顾怀山。
  话说为什么会没有生意呢？不是今日客流量的问题，因为关凛在这儿待的一个月来，店里每天都没几位客人。
  他将脑袋搭在床边的吊绳上，尾巴则垂在外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着，边晃边思考这个小猫咪本不该关注的问题。
  没办法，他想要继续过这样装猫吃白食的安逸生活，有个大前提就是顾怀山得有能力养他，要是这家奶茶店倒闭了，顾怀山自己的生计都成问题，又哪有功夫顾着猫咪呢。
  关凛琢磨了一下，觉得问题出在选址上，倒不是大学城这个地段不好，街上其实有好几家饮品店，每家生意都很红火，这个时代的学生好像很喜欢喝这些东西，为了买奶茶甚至愿意排上四五十分钟的长队。
  但顾怀山这家除了冷清就是冷清，因为他这个铺面不在人来人往的大街，而在街拐角的巷子里，不拐进来压根就看不见。
  铺面暂时是搬不了的，只能从揽客上想想办法，比如出去发发传单宣传宣传。但……关凛瞅着打扫完了店铺就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拿平板看菜谱视频的顾怀山，生意不好已经一个月了，这个笨蛋人类毫无努力去改善的想法，关凛一只小猫咪天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就算了，顾怀山也这么不求上进，真是令猫着急。
  但是猫着急没用，得人着急才行。
  关凛是一只不太正常的橘猫，他有时候会觉得顾怀山也是个不太正常的人。一般的人类不都挺喜欢钱的吗？怎么顾怀山对赚钱那么没兴趣呢？
  这个笨蛋人类每天研究最多的不是怎么经营好一家店铺，而是菜谱，还不是人的菜谱，是猫的菜谱，他每天换着法儿的做饭给关凛吃，关凛自从被他捡回家以来，吃的每一样都是顾怀山亲手做的，从来没有吃过那些速食压缩后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材质的猫粮罐头。顾怀山每回做完了还要撑着下巴坐在旁边，看着关凛一口一口吃完，神情愉快的好像获得了什么巨大的满足感。
  奇奇怪怪。
  关凛没有再往深处想，因为他越来越困，双爪揣在胸口柔软的毛发下，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打起了盹。
  顾怀山抬头看了一眼睡着的橘猫，将平板的音量调小了一点，本就轻柔的眉眼也放的更轻柔了一点，他支着下巴，却不再看菜谱，而是静静的看着关凛的睡颜，一看就看了许久。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奶茶店却依旧冷清，狭小的店铺内，一人一猫，并不显得孤寂，反倒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宁静感。
  大概是关凛在睡前特意提醒过自己要注意，这一觉下来，倒也没发生连猫带床一起砸到地上的惨剧。
  中午的时候顾怀山把他叫下来吃了个午饭，完后他又跳到了吊床上，无聊的度过这平凡且安逸的一天。
  关凛觉得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他前半生历经战乱漂泊，所思所虑的每一件都是事关性命的大事，后半生当一只安逸的小猫咪，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养他的笨蛋人类什么时候会把店弄倒闭，后者跟前者一比，也就不算什么了，这样也挺好。
  除了他偶尔会怀恋一下故人们，都挺好的……
  关凛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平静生活，可平静的生活总在不经意的时候被打破。
  午后，睡了一上午，关凛并不困，但他也没事做，就懒洋洋的瘫在吊床上晃尾巴，正无聊的时候，清冷了一天的奶茶店终于来了名客人。
  准确的说，是客，而不是人。
  灰色的毛皮，蓬松的尾巴，背上背着个量身定做的卡通黄鸭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来客用比犬类稍长了一些的吻部顶开门口的玻璃门，一爪子迈入了店内，他的身形终于完全暴露于关凛的视野。
  是只哈士奇……不对，是装成哈士奇的狼。
  普通的狼当然不会装狗，就像装猫的关凛一样，这是只妖怪。
  但跟关凛又不太一样，关凛的身形是变化过的，所以才能勉强像是一只橘猫，而这只狼则完全没有伪装，他就是完完全全的狼的外形。
  任何了解狼与狗的区别的人都辨得出他的真身，只是他巧妙的用卡通黄鸭背包柔化了自己恶狼的气质，给人一种他是只狗的心理暗示，以此瞒天过海，招摇过市。
  但瞒不过关凛。关凛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瘫在吊床上，像是对有妖怪闯入他地盘的事一无所觉。
  可实际上，他脊背上原本松散的线条悄悄的绷紧，随意晃动的尾巴也不再晃动，耳朵直直的立着，监听着闯入者的一举一动。
  这只狼妖不是第一天出现在这里，事实上，他已经在这附近晃悠有一周了，几乎是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关凛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妖气。但关凛一直没管，毕竟他只是只普普通通的小猫咪。
  可今天他似乎普通不下去了，这只狼妖在附近转悠也就算了，今天竟然登门入室了。
  猫科动物的领地意识都很强，顾怀山的这间奶茶店就是关凛认定的领地，这个笨蛋人类更是他领地内的所有物，不容其他妖怪染指。
  虽然这只狼妖还什么都没做，但关凛几乎认定了对方是冲着顾怀山来的，因为顾怀山太干净了。
  在刚刚降生时，人类都是这样干净的，但随着渐渐长大，人类有了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感，本质上没有好坏之分，但任何一种情感激烈起来，都可能会导致干净的人心生出恶念，或者说，魔念。
  未必真的付诸行动，而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都会导致魔由心生，灵魂和血肉因此沾染魔气，久而久之，人类的灵魂和血肉便变得浑浊不堪，乃至丑陋。
  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人生在世，怎么会不曾遇到任何让你心生魔念的事呢。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也不是没有长大后依然干干净净的人，像是顾怀山，也像是某些自幼在山林苦修的僧侣和道士。
  好比酿酒一样，赤子的灵魂血肉干净归干净，但太孱弱了，味道也并不如何香甜，吃了对修为也不会有多大助益。这些长大的成人就不同了，普通人或许闻不到什么，但对于喜欢吃人的妖怪和魔物而言，这些人身上的香气就好比经年的美酒，光是闻闻都令人垂涎三尺，吃完之后修为更会大涨一截。
  只是僧侣和道士都有修为傍身，妖怪魔物下不了手，顾怀山就没有了，又香又弱，简直是白给的大餐。
  也就是他运气好，成年后一直没遇上什么妖怪魔物，遇上的第一只妖怪又是不吃人的关凛。
  不过好运气眼下似乎是到头了，这不就吸引来了一只心怀不轨的狼妖吗？
  无论是这只狼妖那饥渴贪婪的眼神，还是那看到美食下意识产生吞咽动作的喉部，都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关凛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这只慢慢走近吧台的狼妖，预备在对方出手的同时出手。
  顾怀山比关凛慢了一拍才发现这位与众不同的客人，他放下手里播放菜谱视频的平板，在吧台后站起，有些诧异的看着这只闯入自己店的哈士奇。
  在一人一猫的共同注视下，模样肖似哈士奇的狼妖终于来到了吧台前，他后腿微弯，一个轻跃，便支起了上半身，将两只前爪搭到了吧台上。
  在关凛的预想中，狼妖的下一步就是借着吧台起跳，跳到顾怀山身上，咬断猎物的脖子了。而他会比对方更快，在狼妖咬到顾怀山之前，先咬断对方的喉管。
  可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无论是关凛还是顾怀山，都没想到这接下来的一幕。
  装成哈士奇的狼妖在前爪搭上吧台后，又扭过头，用嘴从自己背上背着的卡通黄鸭背包里叼了两张纸出来。
  一张是钞票，面额一百。
  一张是白纸，上面写着……
  顾怀山接过白纸，读着上面的文字：“珍珠奶茶，大杯，全糖……不加冰？”
  关凛：“？”
  “哈士奇”吐着舌头，摇着尾巴，饥渴的眼睛盯着顾怀山……头上的奶茶广告，咽了咽口水。


第3章 
  店内的气氛短暂的凝滞了一瞬，一开始只凝滞在关凛和顾怀山身上，双方都对这只狼/狗竟然是来买奶茶的这件事始料未及，乃至一时没能做出反应。
  “哈士奇”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尾巴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紧紧的缩在身后，眼睛心虚又紧张的观察着顾怀山的神情，担心这个人类是不是发现了他是妖怪。
  应该不会发现吧？他不过是装成狗来买奶茶而已，有些真的狗甚至都会帮人类买菜，他买杯奶茶怎么了？“哈士奇”忐忑的想。
  顾怀山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虽然面上似乎仍然有些惊讶狗竟然会买奶茶，但还是接下了这桩订单，转身去做奶茶了。
  杯勺碰撞的声音让“哈士奇”松了口气，他收回自己搭在吧台上的两只前爪，坐姿端正的蹲坐在取餐口前，夹紧的尾巴重新开始摇晃，期待的目光紧盯着顾怀山手里正在调制的奶茶杯。
  关凛的目光也紧盯着“哈士奇”，这只狼妖真的只是来买奶茶的？
  关凛不信。
  因为这只狼妖在奶茶店周围可是鬼鬼祟祟的转悠一周了，要买奶茶为什么早不来？关凛觉得对方是在踩点，看中了顾怀山这顿大餐，又害怕附近有什么危险，所以谨慎的观察了一周。
  眼下进店买奶茶自然也不是真的为了买奶茶，而是为了进一步确认店内没有威胁。只是他妖力太弱，没有发现关凛的真身，眼下才敢那么放松的蹲坐在取餐口前。
  不知道是等的有些无聊，还是觉得没有危险所以卸下了伪装，狼妖的视线开始在店内四处乱转了，不经意间，他的目光撞上了吊床上居高临下的关凛。
  一猫一狗四目相对了一会儿，狗很快移开了视线，完全没有发现这只橘猫有什么不对。
  又过了片刻，珍珠奶茶做好了。
  “要打包吗？”顾怀山习惯性的问了一声，问完才想起来这位客人大概不会回答。
  可哈士奇却适时的“嗷呜”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他一样。
  顾怀山带着一脸哈士奇这种有雪橇三傻之称的狗竟然也可以这么聪明的奇妙，将打包好的奶茶夹着找零一起递给了哈士奇。
  哈士奇用嘴叼着奶茶袋子，摇着尾巴，欢快的离开了。
  一直远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关凛背脊上一直绷着的线条才慢慢的舒缓下来。他抖了抖耳朵，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突然从吊床上跳了下去。
  “关凛？”顾怀山惊讶的叫了一声。
  关凛不回答，就直直的往外走，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顾怀山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喵~”知道了。关凛答道。
  顾怀山便点了点头，好像他真的能听懂一样。
  关凛离开奶茶店后，循着那只“哈士奇”留下的妖气一路追踪，很快跟上了对方。
  狼妖在店内没动手，就老老实实的买了杯奶茶，关凛却依然觉得对方有问题，他觉得狼妖八成是觉得白天动手不太方便，所以想白天先踩点，晚上再动手。
  关凛以前一直没管，是没把狼妖当回事，而且狼妖只是在附近转悠，并没有表现出会伤人的意思。但今天这蠢狼竟然敢擅闯他的地盘，觊觎他的所有物，这就打破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关凛准备去教训对方一顿，顺道把这个隐患扼杀在萌芽里，省得狼妖凶相毕露的时候吓到那个笨蛋人类。
  不过关凛追上对方后，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不远不近的尾随着。关凛不是是非不分的猫，他虽然心里几乎认定了这狼妖想吃掉顾怀山，但到底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揣测，若是他想岔了，岂不是冤枉好狼了。
  所以，他要先跟着对方，找到对方确实图谋不轨的证据。
  顾怀山的奶茶店所在的这条街附近就是江城大学，江城大学是有百年历史的名校，在良好的保养和修缮下，校内外的建筑都还维持着百年前的风貌，清一色低矮的青砖瓦房。关凛就走在这些瓦房的屋脊或者围墙上，叼着奶茶的“哈士奇”则走在屋下的巷道里。
  关凛的脚步声很轻，猫科动物本来就是擅长袭杀的猎手，他跟着“哈士奇”走了三条巷子，对方一点都没察觉。
  但同时，对方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脾气也不像正常的狼妖那样凶恶，“哈士奇”独自走在巷子里时，时不时有路人看他的毛色太好顺手撸一把，可他一点都不生气，就任由别人撸毛，还会心安理得的吃着别人投喂来的食物，吃完还吐着舌头晃晃尾巴，像是真正的狗一样。
  可关凛坚定的觉得这都是伪装，他就不信对方能一直装下去，狼尾巴总有露馅的时候。
  终于，在拐进一个偏僻隐秘的死胡同后，“哈士奇”有了不一样的举动，他停下了。
  死胡同的角落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哈士奇”熟门熟路的往纸箱里一趴，然后，他咬开吸管的包装纸，用嘴叼着吸管，插进了奶茶杯里。
  “呼噜——”“哈士奇”双爪抱着奶茶杯，吸了满满的一口奶茶，末了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一脸幸福的模样。
  不要问狗脸上怎么看出幸福，但关凛真的见鬼的看出来了。
  关凛一直以来的信念产生了些微的动摇，因为这只狼妖眼下吸了口奶茶就满脸陶醉的傻样实在不像是会吃人的凶恶妖怪。
  但……关凛站在屋檐上观察了一下地形，他突然发现，他虽然跟着“哈士奇”走了很久，但巷子七拐八折，绕来绕去，这个死胡同竟然离顾怀山的那家奶茶店只隔了三堵围墙。
  看“哈士奇”趴在纸箱里熟稔的模样，这里八成是对方的老窝。所谓瓜田李下，一个妖怪把老窝选在香喷喷的美食旁边，说他没有什么不轨的居心，关凛是不信的。
  只是没有证据……关凛看了眼天色，他不打算继续等待对方露出马脚了，他要主动出击，在天黑前解决这件事。
  想到此，关凛从屋顶跳了下来，他悄无声息的从后方接近了“哈士奇”，“哈士奇”的奶茶已经喝完了，此刻正用牙齿撕开封杯的塑料袋，将尖嘴伸进杯子里去吃没吸上来的珍珠。
  就在他的舌头将珍珠一网打尽正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关凛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后背。
  关凛也没用多大力道，毕竟这“哈士奇”目前为止也没做什么恶，他只是来审问对方徘徊在此的目的，而不是想不分青红皂白的杀死对方。
  可他这一爪没有任何预兆，走路时更是连脚步声都没有，像是鬼魅一样，突然飘到了“哈士奇”的后背，“哈士奇”被吓了一跳，一脸惊恐，受激之下，正准备吞咽的珍珠一下卡在了嗓子眼，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的惊天动地，一副上不来气的模样。
  关凛心说不会吧，胆子这么小，这都能被呛到？不会被呛死吧？
  他心里刚刚冒出这个想法，“哈士奇”就往地上一趴，舌头吐在外面，呛死了。
  关凛：“……”
  现在一脸惊恐的变成关凛了。


第4章 
  “喂喂！你别死啊！”关凛惊恐的都忘了学猫叫了，下意识说了人话。幸好这巷子偏到没有行人，也就没人发现猫在说话。
  同样的，也没人发现，猫害死了一条狗。
  要不跑路吧？
  关凛盯着“尸体”沉默了片刻，又自己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行，他不是那样的猫。
  而且，这只狗还可以抢救一下，妖怪的生命力那么顽强，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吧？
  不管了，关凛开始实施抢救。他用爪子按上“哈士奇”的腹部，用力的按压，来回几下后，瘫在地上的“死狗”突然咳了一声，随着就是一阵干呕，卡在喉咙里的珍珠从嘴里吐了出来，紧闭的眼睛也重新睁开。
  在生死线上游走了一遭，“哈士奇”的双眼有些迷离，意识也有些茫然，睁开眼后好半晌都没有动静。
  慢慢的，他的双眼重新聚焦，意识也完全回笼，在看清这只蹲坐在他面前的橘猫的同一刻，“腾”的一下，他从地面跳了起来。
  犬类一般是跳不上围墙的，但这一刻，这只“哈士奇”大约是因为惊恐被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他蹦的已经有围墙那么高了。
  要么说狗急跳墙呢。关凛心想。
  “你你你你是妖怪！”“哈士奇”惊恐的说了人话，并且结结巴巴。
  他认出这只橘猫了，就是奶茶店的那只，刚刚也是这只橘猫在背后拍他，导致他险些被珍珠呛死。
  橘猫是妖怪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惊恐，毕竟他也是个妖怪，真正令他惊恐的是橘猫眼下的神情，全不似之前在店里那副慵懒的模样，凶神恶煞的，正常情况下应该藏在肉垫里的爪尖更是在他眼前闪着寒光，一副要杀狗的样子。
  论体型，狗是比猫大的，虽然这是只胖橘，但也没有他这么一条中型犬大……不对，他好像是只狼。
  “哈士奇”在心里自我纠正了一下，随即再次投入了被猫恐吓的惊慌中。体型大归大，不代表他能打。
  “对，我就是妖怪！”关凛恶声恶气的，边说边迈着爪尖外放的爪子向着“哈士奇”走了一步。
  “哈士奇”同时退了一步，退一步还不够，他又连退了好几步，一路退到了墙角，无路可退的时候，就缩着尾巴，瑟瑟发抖的蹲着。
  这也太怂了。关凛心想。他本来想装的凶恶一点，比较方便逼问，他真正凶的样子还没亮出来呢，这狗就怂成这样。
  关凛准备再接再厉，彻底击溃嫌疑狗的心防，他已经走到了距离“哈士奇”三步远的地方，呲着牙，舔着爪子，说出电视剧里反派的经典台词：“你知道的太多了！”
  “嗷呜嗷呜！”“哈士奇”发出惊慌又短促的叫声，他害怕的想要跑路。可这是个死胡同，唯一的出口被猫堵着，他根本没地方跑，只能不断的往后贴，试图钻进墙中。
  墙自然是没钻进去的，倒是他背上背着的黄鸭背包因为不断的挤压，有张皮纸包着的卡片掉了出来。
  关凛的注意力被卡片坠地的动静吸引，下意识看了过去，就看到卡片上贴着“哈士奇”的正脸照，照片下写着几行字。
  部门：特殊事件调查局江城分局
  姓名：郎二
  职位：办事员
  编号：468742
  这张卡片上最应该惹人注意的是“特殊事件调查局江城分局”这几个字，毕竟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个部门，但关凛关注的重点全不在此，他的视线集中在第二行，更准确点，集中在那个“郎”字上。
  “你姓郎？你是风狼一族的？”关凛把自己之前想问的问题完全忘了，凶神恶煞也忘了装，反而满是诧异的问起了郎二的种族。
  郎二被问的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郎延是你什么人？”关凛立刻追问。
  “郎延……有这个人吗？”郎二的狗脸上是大大的疑惑，他家好像没有这个亲戚吧？
  轮到关凛愣住了，他没有再逼近郎二，只一动不动的低头看着那张掉在地上的工作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郎二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橘猫，片刻之前还凶神恶煞的杀手猫眼下收敛起了自己可怕的气焰，就呆呆的蹲在原地，尾巴无意识的收拢在身边，挺立的耳朵也弯了弯，郎二无端的觉得对方似乎有些……落寞？
  怎么好端端的就落寞起来了？郎二莫名其妙。
  不，等等，现在不是莫名其妙的时候。郎二悄悄观察了下四周，很好，橘猫现在没有注意他，左右都是空门，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说跑就跑！像是离弦之箭，郎二猛地窜了出去。
  只是他这支箭的尾巴太长，成为了他逃跑计划关键性的败笔。郎二的身体本来已经腾跃在了半空，眼看着就要窜出去了，却被尾巴上传来的力道一拽，“噗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跑什么跑？我还有话问你呢。”关凛的语气凶巴巴的，但较之之前的凶神恶煞，却收敛了许多，踩在郎二尾巴上的爪子也没有伸出指甲。
  郎二没有发现这之间的差别，他试着抽了抽自己的尾巴，却纹丝不动，牢固的仿佛按住他尾巴的不是橘猫的爪子，而是块千斤重的石头。
  郎二四爪摊开，趴在地上，瘫成了一块狗皮毯，认命了。
  “嗷呜嗷呜……”自知死期将近，他悲伤的嚎哭了起来。
  所谓鬼哭狼嚎，这两种声音堪称世上最聒噪难听的声响。郎二虽然十分像狗，但他本质上是只狼，这一嚎起来，震的关凛耳朵都疼。
  “啪”一声，关凛一爪子呼在狗头上，世界清静了。
  郎二用两只前爪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看着关凛。
  “有什么好哭的？嚎的跟杀狗一样。”关凛一脸的恨其不争，风狼一族这样的大妖怪，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族人？
  郎二却对关凛的嫌弃一无所觉，他敏锐的抓住了关凛话里的重点：“你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关凛匪夷所思。虽然他之前是有想过杀掉这只居心不良的狼，但是……知道对方是郎家人后，他就没了这样的想法。
  郎二绝不会是吃人的妖怪，关凛了解风狼一族，虽然是妖怪，但风狼一族继承了狼群令行禁止的纪律性，内部的规范铁血又严苛，绝不容族人违背。而这些纪律规范里，其中一条就是不能轻易伤人，吃人更不行了。
  再者说，根据关凛刚刚的接触来看，郎二又弱又怂，实在不像是敢吃人的样子。
  关凛这句话虽然是问句，却是并不需要回答的反问，可他没料到，郎二竟然真的给出了回答。
  郎二一本正经的说着自己的分析：“因为你是之前两起学生失踪案的幕后凶手，被机智的我发现了身份，你要杀我灭口。”
  关凛：“……”什么跟什么？而且你哪里机智了？
  太阳从正午的居中慢慢偏移到了西方，黄昏时刻，经历了一下午的交流与沟通后，关凛终于理清了郎二的逻辑。
  郎二，特殊事件调查局江城分局新任办事员一名，他是有编制有身份吃公粮的正经妖怪，不是对顾怀山图谋不轨的坏妖，但是……他确实在监视顾怀山。
  顾怀山就是个普通人类，他也没有什么值得被特殊部门监视的异常举动，郎二盯上他，主要是为了钓鱼。
  事情还得从半年前说起，四月七日，江城大学一名名叫张玲的大二女学生，于一夜间离奇失踪。
  张玲虽然是住校生，但夜不归宿的当夜，室友们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更没有上报校方。毕竟大学生嘛，都是成年人了，晚上出去浪一浪很正常。而且张玲也是那种比较叛逆的女孩，平常有一半的时间都不会回宿舍住，是以室友们完全没想到她是出了意外。
  直到第二天晚上，一天一夜都联系不上人的时候，室友们才有点慌了，在张玲的书桌上一翻，发现钱包和身份证都在，也就是说，对方并没有出突然心血来潮出远门旅游的可能，毕竟现代社会，没有身份证，简直是寸步难行。
  室友们连忙上报校方，并且报了警。警察来了认认真真的排查了一通，调查了校园监控，加班熬夜审查校园各个出入口的监控视频，均未发现张玲的踪迹。
  监控也不是没有死角，但是一个未经训练的女大学生，能够完美避开宿舍楼到校门口一路十来个监控，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么，张玲很可能依然待在校园。
  警方又是一通排查，甚至把校园内的景观湖湖水都抽干了，一无所获。
  就像是蒸发了一样，张玲就这么消失了。
  这个案子也就成了悬案。单是这么个案子，并没有引起特殊事件调查局的关注。综合案件的各方面条件来说，警方还是更偏向于这是一起普通刑事案件，毕竟张玲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可能在外边胡混的时候惹了什么人也说不定。张玲这样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做不到避开所有监控，但那些社会上鱼龙混杂的人可未必。
  再者说，特殊事件调查局，这个部门向来是人少事多，总不能什么鸡零狗碎的案子都往他们那儿送，本来就忙不过来了，你还送些人为的案子浪费他们不多的人力，不是添乱嘛。
  每回送错案子的警方都要被上级臭骂一通，江城警方也是有心理阴影的，因此，综合考虑，他们没有将此案上报，而是选择自己继续调查。
  但，在第一起失踪案案发后的四个月，八月四日，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了。这回的女生叫刘玉燕，大三在读，跟张玲不一样，这个女生文文静静的，平日里别说夜不归宿了，天黑了一般都不会独自出门。
  可这样一个乖乖女，就这么离奇且突然的失踪了，也是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没有任何出走或轻生的意向，一夜间变得毫无踪影。
  警方大肆搜索，再次一无所获后，思虑再三，将案件上报了。
  单是避开所有监控这一点，刘玉燕自己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有人指导就行，无法断定有超自然力量的介入。但是，张玲案和刘玉燕案两案之中有一个诡异的巧合。
  那就是日期。四月七日，八月四日，时隔四个月，两个日期看起来也毫无共同点，但是，如果放到阴历上看，就会发现这两个日期都是阴历十五，月圆之夜。
  月亮并不单单只有观赏的作用，月上中天的时候，天地间会弥漫着一种名叫月华的灵气，每月十五也是月华最盛的时候。有些妖怪会在此时借着月华修炼，也有些邪法，需要借着满月之夜的月华才能进行。
  两次失踪案都发生在月圆之夜，可能是单纯的巧合，但更可能，是有妖怪在作祟。
  这一回，特殊事件调查局江城分局接到了警方上报的案件，只是他们事务繁忙，处理案件也有个优先级之分。确认有妖邪作祟，并且犯了多起人命的，优先级最高。
  江城大学的这两起失踪案上报的时候，局内正忙着调集全部人手处理一起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两位数并且仍在上升的确认有妖物的大案，失踪案这样性质未定的案子他们只能暂时放着。
  警方是八月末上报的，江城分局放了大半个月，一直到一周前郎二上任，被分局前辈光荣授予了独自前来调查此案的重任。
  于是郎二就来到了江城大学，说他蠢吧，确实蠢，转悠了几天，没找到任何线索。
  但说他聪明吧，也有那么点小聪明。他没找到妖怪的线索，倒是找到了香喷喷的行走美味顾怀山。
  如果两起失踪案背后真的是妖物作祟，会放过顾怀山这么一顿大餐吗？
  绝对不会。
  所以郎二开始监视顾怀山，每天在奶茶店周围晃悠，像是警犬一样巡逻。他要守株待兔，在幕后凶手冲顾怀山下手的时候，抓住对方。
  他原本是想暗中监视，不去顾怀山眼前露脸的，可是耐不住馋虫，天天从奶茶店门口路过，闻着香香的奶茶味，狗都快馋死了。
  于是他就想到了装狗去买杯珍珠奶茶的好主意，事实证明他的主意确实好极了，奶茶买到了，幕后凶手也钓出来了，就是关凛。
  “是个头啊！”听到这里，关凛又是一爪子呼到了狗头上。
  “嗷呜！”郎二委屈的叫着：“他身边就你一个妖怪，不是你是谁？”
  “我都待在店里一个多月了，我要是那个幕后凶手，你觉得顾怀山能完完整整的活到现在吗？”关凛咬牙切齿，对自己被冤枉成幕后凶手的事气愤不已。
  郎二愣了一下，随即做出一副思索的表情，末了拍了下爪：“对哦！”
  “对个头对！”关凛受不了郎二这副傻样，忍不住又呼了一爪子。
  郎二捂着脑袋，小心翼翼的看着关凛，虽然关凛一副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但他却没有先前那么害怕了。
  先前他是以为关凛是制造两起失踪案的恶妖，而他发现了关凛的身份，所以关凛会杀狗灭口。但关凛不是凶手的话，自然也没必要灭口，更不会无端杀狗了。
  他的脑袋虽然受了猫爪三连击，但其实……并不怎么疼，看得出橘猫凶归凶，但是只好猫。
  这情绪一放松，郎二缩紧的尾巴就忍不住摇摆了起来，他边摇边问：“你也是妖怪的话，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异常？关凛瞥了郎二一眼，他唯一发现的异常就是这只鬼鬼祟祟的狼妖。
  但是这两起失踪案确实有点不寻常，可能真的有什么妖怪作祟。
  关凛不能容忍有妖怪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恶，更何况那个妖怪很可能会对顾怀山下手。他思虑片刻，下决定道：“这案子我帮着你查。”
  郎二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虽然橘猫只是没有公职的普通群众，这种案子按理说不该由外人插手。但是嘛，警方办案，必要时还会借助群众的力量呢，他们特殊事件调查局同理。郎二自己除了守株待兔找不到其他方法，有橘猫这个外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说不定他们猫狗联手，很快就可以破案呢。想到此，郎二激动的差点要来舔猫。这是他们犬科表达亲近和感谢的方式，却在凑近橘猫时被抵住鼻子的猫爪无情拒绝，郎二只能灰溜溜的缩回去。
  缩回去没多久，他又迫不及待的向橘猫征求意见，一副唯橘猫马首是瞻的狗腿样子：“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
  “现在…….”关凛老神在在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在郎二满怀期待，以为他要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调查计划的眼神中一本正经的答道：“天黑了，回家吃饭。”
  郎二：“……”嗷呜？
  以为案子马上就有进展的郎二一阵失落，但他又不敢跟橘猫抱怨。虽然他体型占优势，橘猫似乎也只是普通的猫妖，不是那种厉害的会杀人的妖怪，按理说不会打不过，但是……他看着橘猫，总有点犯怂。
  所以他只能一声不吭，在橘猫的示意下乖乖跟在橘猫后面，往奶茶店走。
  而在一猫一狗准备回去的同时，奶茶店内的顾怀山正盯着门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想着他的猫怎么还不回来。
  正想的走神的时候，店门口的玻璃门突然动了，却不是顾怀山盼望的猫影，而是两个人。
  其中一名是样貌中上的女生，话比较多，人还没进门，先一连串说了好几句：“这巷子里竟然有家奶茶店？”
  “什么时候开的？上学期还没有呢。”
  “正好，逛那么久也渴了，我们进去买杯奶茶吧！”
  女生自说自话着就进店了，被她挽着手臂的男生只得陪同。
  女生的样貌只能算是中上，打扮打扮可以说是好看顺眼的漂亮姑娘，但绝不到能上镜去当明星的程度。
  她挽着的男人则不然，长着对狡黠的狐狸眼，五官英挺，颜值简直可以媲美当红小生。
  英俊男人对于自说自话着决定要来买奶茶的女生满脸包容的笑意，调笑着：“昨天谁说要减肥的？”
  “哎呀！”女生娇嗔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嘛！”
  顾怀山打量着这刚进店的两人，看这亲昵的模样，和身上那成对的挂饰，推测应该是情侣，而且两人年龄都不大，手上还拿着书，大约是江城大学的学生。
  虽然内心还记挂着猫，但他这家清清冷冷的奶茶店好不容易有客人来，自然也不能怠慢。
  顾怀山便站到柜台后，微笑着询问道：“喝点什么？”
  女生早在进门后就开始看菜单了，看得出是真的奔着奶茶来的，男生则不然了，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女友身上，对奶茶兴趣缺缺，别说看一眼菜单了，连店老板长什么样他都没注意。
  直到顾怀山出声问询，他下意识的看了过去，然后，就移不开视线了。
  “要一杯波霸奶茶，加奶盖，半糖，做成热的。”女生挑了半天，终于做好了选择。
  见顾怀山操作着点餐机帮着下了单，女生方才想起来，男友还没点。扭头一看，却发现男友正盯着店老板走神，顿时有些不满的拽了下男友的胳膊：“诶，你喝什么？”
  “唔，跟你一样吧。”男人敷衍着回了一句，又用自己的俊脸对女生露出了个微笑，女生就被迷的找不到北了，一腔不满消散于无形，只有对英俊男友的痴迷。
  安抚好了女友，男人的视线再次回到了顾怀山身上，他稍微收敛了一些，没有再直直的盯着对方，但是眼神无论往哪边转，余光一定是包含着顾怀山的。
  顾怀山似乎没察觉到这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只背过身忙活着调制奶茶，等奶茶调制后好，他又扯开包装袋，把两杯奶茶打包装在一起。
  “谢谢惠顾。”顾怀山一边微笑着送客，一边将奶茶袋子递出了吧台。
  他递的是女生的方向，毕竟一直是女生在点餐。女生也下意识的伸手去接，他们谁也没想到，一直对奶茶没什么兴趣英俊男人，此刻突然上前一步，抢先接过了顾怀山递来的袋子。
  这个过程很快也很自然，男人接过袋子后便退了回来，没有跟顾怀山多纠缠。无论是女友还是顾怀山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只以为是男生比较有绅士风度，帮着女友拎东西。
  但是，就在那一触即分的过程中，那骤然接近的距离，终于让男人确切的辨明了一样东西。
  是味道。
  他打开奶茶袋子，插上吸管，分了一杯给女友，另一杯则自己拿在手里，他鼻尖轻轻的耸动了一下，意味深长的感叹道：“好香啊。”
  这三个字似乎是在说奶茶，可他的眼睛却盯着顾怀山。
  或许是英俊男人此刻的视线太赤|裸，顾怀山终于有些许察觉，他客气的回视着对方，弯唇笑了笑。
  笑容温和且干净，像是无害的小绵羊。


第5章 
  “你是什么时候成精的？是野生猫妖还是有族群的妖怪？”
  关凛没回答。
  “你多少岁了？有一百岁了吗？”
  关凛依然没回答。
  “你怎么跟那个人类住在一起了？他知道你是妖怪吗？”
  关凛……忍无可忍了，他一爪子呼在喋喋不休了一路的傻狗脑袋上。
  自从郎二发现关凛不是他以为的会杀狗的坏妖怪后，胆子越来越大，对关凛的态度也越来越熟络，俨然一副知心狗友的模样。
  只可惜，这个狗友只有狗单方面以为，猫并不认。一路上，关凛一句都没答，甚至还一爪子让狗闭了麦。
  郎二不说话了，终于肯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跟在关凛后边。
  但是，他不说话了，关凛却开始说了。
  关凛状似不经意的，抛了个话头：“你们特殊事件调查局很忙吗？怎么就派了你一个狗过来查案？”
  “对啊对啊，超级忙的。”郎二终于有说话的机会，立刻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案子特别多，只要跟妖怪相关的，哪怕是两只松鼠妖因为争夺一颗地上捡的栗子互相骂街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得归我们管。”
  “而且人手还特别少，大家都不喜欢干这个，条条框框的规矩太多了，每周一次小总结，每月一次大总结，我这个月的总结都没写呢。”郎二说着还露出了一副愁苦的神情。
  “还有……我不是狗，我是狼！只是装着狗比较方便在人类社会走动而已。”郎二终于想起来纠正了，纠正完了才开始回答关凛的第二个问题：“其实这个案子正常不应该派我一个人来的，忙归忙，但这种可能涉及到人命的案子一般都会由分局的主任亲自带队。”
  “只是这回的时间不凑巧，局里的人忙着调查一桩人命大案，已经死了十二个人了，偏偏连凶手是谁都还没查到，局里为了抓他，就连平常只坐办公室的文职都被派出去了。”
  “但是这个失踪案又不能就扔着不管，正好我刚刚来报道，领导就让我来了。”说到这里，郎二挺起了毛茸茸的胸脯，一副自己被授予了光荣使命的模样。
  关凛却毫不留情的泼冷水：“让你来送死吗？”
  郎二：“……”
  想反驳，但没有底气。
  毕竟橘猫如果真的是制造那两起失踪案的凶手的话，他大概已经死了。
  郎二委委屈屈的，小声嘟囔：“领导是让我来探探情况，有妖怪的痕迹及时上报就行了，不用我亲自抓人的。”
  “我本来也就是暗中观察，没想惊动对方，谁知道你竟然就藏在奶茶店里，而且突然跳出来，差点害死我……”郎二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话里还透出了一股指责之意。
  关凛耳朵一动，瞥了郎二一眼，郎二就不吭声了。
  沉默片刻，关凛又问了一个问题，依然是似乎漫不经心的神情：“只处理跟妖怪相关的？魔物你们局不管吗？”
  “啊？”郎二却没有像先前那样解答，他反而满脸疑惑：“什么魔物啊？人间不是千年前就没有魔了吗？”
  关凛一直不紧不慢往前走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他的神情有短暂的恍惚，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我说错了，对了，想当上你们局的主任得很强吧？”
  “当然啦！”郎二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没关注关凛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常识性问题：“无论是总局还是分局，想当上主任都得通过考核，这考试可难了，我们妖族一年不见得能考过去一个，人类倒是好一点，他们修行起来快，每年能有一两个人通过。”
  关凛继续问道：“局里还有人类？妖怪跟人类一起工作吗？”
  “对啊！妖怪和人类不是早就混居在一起了吗？现在人有身份证，妖怪也有身份证，每个妖怪出生或者成精时都会在系统上做身份备案的！”郎二说着说着察觉出一点不对了，狗脸上现出一抹狐疑：“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知道，不过是考考你是不是真的特调局办事员。”关凛一本正经的唬狗。
  狗……信了。
  “这样啊。”郎二一副恍然大悟状。
  一猫一狗边说边走着，也慢慢晃悠到了奶茶店附近，之前走的路都没有人，两人才敢说话，现在顾怀山肯定在店里，所以关凛突然停下了脚步，开始赶狗：“送到这里就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郎二：“？”
  狗脸上写满了“你不是邀请我来吃晚饭的吗怎么突然翻脸了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不相信”的震惊。
  “我哪里邀请你了？”关凛振振有词：“我说的是‘天黑了，回家吃饭’，是我回家，这又不是你家。”
  郎二：“……”无法反驳，但依然很委屈。
  被领导派过来查案后他为了日夜蹲守就只能像是流浪狗一样睡纸箱，吃黄鸭包里装的压缩狗饼干以及路人投喂的狗粮，好不容易碰上主动帮忙的关凛，本来以为可以去对方家里蹭吃蹭住，原来只是他的美好想象，猫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关凛纠正了一下，撇清自己的责任：“毕竟我也不是房子的主人，三餐也没有交钱，顾怀山才是。”
  “而且他不知道我是妖怪，这一点你也不许暴露出去。”关凛警告了郎二一下，才继续道：“我这么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猫咪，突然带只狗回去，你要我怎么解释？”
  “好吧……”听了解释，郎二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但他随即意识到：“你一只有手有脚的妖怪为什么会赖在人类家里吃白食？”
  他一只哈士奇……不对，是狼，他一只狼都知道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呢，买奶茶的那张钞票可不是法术变的假|钞，这是违法行为，而郎二是遵纪守法的好妖怪，那张百元大钞就是他第一个月的预付工资。
  这个问题就是禁区了，为什么会赖在人类家里吃白食……关凛拒绝回答，并且不许郎二再问。
  狗脑袋上又挨了一爪，郎二捂着脑袋，目送着关凛慢慢走回店里。
  郎二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温暖干净并且会有美味晚餐的奶茶店，才耷拉着耳朵，失落的往自己的旧纸箱狗窝走。
  猫没有工作却能住房子，狗认认真真工作却要睡大街
  猫晚上有奶茶店老板精心准备的晚餐，而狗今夜的餐盘里，依然只有不太好吃的压缩狗饼干。
  “嗷呜——”郎二低低的嚎叫了一声，克制着音量，没有惊扰在奶茶店里的猫和人，他只是想小小的发泄一下自己心中的孤单与落寞。
  走了没几步，郎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没抱什么期望，就是单纯的看一眼。
  却没想到，本以为不会再出来的橘猫突然冲了出来，并且气势汹汹的冲到了郎二面前。
  郎二：“嗷呜？”
  他被橘猫的气势吓的下意识往后一退，关凛却全然没管他，只自顾自在狗面前绕着圈，边绕边咬牙切齿，怒火节节攀升：“有妖怪趁我不在的时候来过！”
  他一进奶茶店就闻到了对方留下的妖气！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好大的胆子！我的地盘也敢擅闯！”橘猫一副愤怒状，神情凶悍的已经不像猫了，反倒有些像有百兽之王之称的老虎。
  郎二呆呆的看了半晌，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重点：“有妖怪来过？江城大学附近竟然还有别的妖怪，那岂不是说……”
  关凛停了下来，面对面的看着郎二，严肃的点了点头。
  这个趁关凛不在擅闯奶茶店的妖怪，很可能就是那两起失踪案的幕后凶手。
  “嗷呜！”郎二的叫声兴奋了起来，他的计划果然是可行的，凶手这不就出来了嘛！
  可他这一声狼嚎，刚刚叫了个前调，还没来得及拔高，就被关凛的无情猫爪给打断了：“小声点，别瞎叫！”
  郎二闭嘴了。
  闭嘴了没几秒，他又忍不住出声：“那妖怪是不是刚走没多久，我们要不要现在去追？”
  关凛摇了摇尾巴，蹲坐在原地沉思片刻，决定分头行动：“你去追，你去店门口嗅嗅他留下的气味，然后悄悄的跟上去。”
  “好！”郎二一口答应，他等了一会儿，见关凛没有继续往下说了，不由追问道：“那你干嘛？”
  “我？”关凛莫名其妙的看了郎二一眼：“我回家吃饭。”
  他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这傻狗记性真差。
  郎二：“……”
  郎二什么都没说，但他满是控诉和幽怨的眼神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有着厚厚毛发遮掩的猫脸也有些扛不住，关凛飘移着眼神：“你先去嘛！你找到人就行了，不要靠的太近，我晚上十一点跟你在奶茶店门口汇合。”
  郎二身上的幽怨减轻了一点，但他还是带着那一副“派我去干活你竟然自己去吃晚饭”的控诉神情，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关凛厚着脸皮承受着，郎二这点幽怨和控诉算什么，比得过顾怀山今晚给自己准备的晚饭吗？
  当然比不过。
  关凛重新回到了奶茶店，还没进店门，就先撞上了正锁门关店的顾怀山。
  顾怀山盼猫盼了一个下午，终于在天黑时回来了，哪料关凛回来在店里没待上一分钟，又气势汹汹的跑出去了。
  这是关凛从未有过的表现，气的毛都炸开了，所以顾怀山有点担心，提前打了烊，出来找猫。
  却不想，蓦然回首，橘猫就在灯火阑珊处。
  看着乖乖走回奶茶店门口的橘猫，顾怀山不由笑了起来，是松了口气，卸下包袱，满是轻松的笑。
  他收起手里的店铺钥匙，找到猫了，他却没有继续营业的打算，反而十分不敬业的准备提早下班。
  “走吧，我们去买点菜，我今天新学了牛肉丸，今晚做给你吃。”顾怀山对着猫说话，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奇怪。
  “喵~”关凛也配合的学猫叫了一声，然后一人一猫，在华灯初上的月色下，结伴回家。


第6章 
  顾怀山的家离奶茶店不远，一公里左右，即便中途去买了会儿菜，到家也才刚刚过了二十分钟。
  屋子从外部看起来不算好，墙体有些破败，水管上也满是青苔，是比较老旧的居民楼。但是顾怀山的那间位于五楼的屋子内部装修的很漂亮，朴素干净的那种漂亮，没啥昂贵华丽的摆设，但无论是玄关处摆放整齐的鞋柜，还是整洁敞亮的客厅，都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舒适感。
  顾怀山进门后开始换鞋，关凛则踩在门口专门为自己准备的毛巾上擦了擦爪子，随后才进屋去。
  他直奔客厅的沙发，灵活的一跳，就跃上了沙发的软垫，动作熟练的趴在软垫上，同时用爪子扒拉着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关凛住进顾怀山家没几天就学会了看电视，并且十分热爱于这项活动，他很多不懂的东西都可以从电视里学会。他每天白天在奶茶店里陪顾怀山，晚上到家就会打开电视追剧，顾怀山也已经对他的猫会看电视这件事见怪不怪了。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电视机传来的嘈杂声中，顾怀山拎着菜去了厨房。
  房子整体面积不大，二室一厅一厨一卫，为了不显得过于拥挤，所以厨房设计成了敞开式，关凛虽然看着电视，余光却也能看到顾怀山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今晚回来的有些早，关凛平常看的电视剧还没开播，只能看看无聊的新闻打发时间，但新闻怎么有狗血又曲折的电视剧好看呢，关凛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了。
  他的注意力移到了顾怀山身上，嘈杂的电视声没有掩盖掉厨房洗菜时的流水声，顾怀山卷起了袖口，系着围裙，围裙袋子在背后勾勒出细瘦的腰身，他正在洗碗池前细细的清理菜叶上的泥渍，不放过任何一个黑点。
  即便是做给自己吃，寻常人大概也不会有他那么细致，更何况是做给猫吃。不，应该说，大部分养猫的人都不会自己做猫饭，都是猫粮伺候。现代生活节奏那么快，天天上班学习压力大的能把人压垮，哪有时间顿顿亲力亲为给猫做饭呢。
  顾怀山时间也没有很多，一个人营业店铺的压力绝对不小。奶茶店是九点开门，但这不代表顾怀山可以九点上班，奶茶店很多材料需要当天现做，他一个人没人帮忙，起码得准备一个多小时，他的正常作息是七点起床，给自己做好早午饭，然后带着午饭去奶茶店上班。
  而到了晚上，除了今天提早打烊，他的奶茶店一般要开到晚上八点半，收拾一下关店，八点四十左右到家，十一点前得睡觉，否则就会睡眠不足，影响第二天的工作。
  在八点四十到十一点这两小时又二十分钟里，他需要做一顿晚餐给自己，餐后要洗好碗碟，并且要将明早需要做的早午饭食材提前处理好，否则早上会来不及。
  洗漱也是要的，顾怀山是个爱干净的人，从这间干净整洁的屋子就可以看出。本就不多的时间又被占用了一点，剩下可供自由支配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小时。
  那还是曾经，没养猫前，他好歹每天还能有两个小时供自己休息放松，养猫之后，时间一下少了一大半。
  顾怀山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并不高，所以他给自己做饭很简单，都是十几分钟就好的快手菜，但是做给猫的话，就像今晚的牛肉丸，从绞肉和馅，到蒸煮调味，最后成菜出锅，即便是有经验的厨师，从头开始做也得花个大几十分钟，顾怀山这样摸索着教程来的新手，起码得用一个小时。
  但他并不觉得麻烦或是负担，相反，在厨房忙碌归忙碌，他嘴角却是一直带着笑的，就像是丈夫或妻子给自己的另一半做着晚餐一样，想象对方吃上自己亲手做的饭菜，这是充满幸福感的事。
  虽然他的另一半是只猫。
  但……有些没有伴侣又不擅长交际的人确实会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猫猫狗狗上的吧？
  不论顾怀山到底把猫当成什么，关凛反正是这么理解的。他觉得顾怀山就是太寂寞了，关凛跟顾怀山住了一个月，没见过对方有任何亲朋好友，平日里除了跟猫说话，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
  因为寂寞，所以才会将陪伴自己的猫看的那么重要，会费心思的给对方做饭，会担心对方天黑不回家。
  关凛也不算是吃白食，毕竟也起到了一点陪伴的作用呢……好吧，他在狡辩。关凛抬爪子摸了摸自己的毛脸，果然还是不够厚，今天被郎二这么一问，忍不住就有点心虚。
  他原本也不是这样厚颜无耻赖在人类家里装猫吃白食的妖怪，只不过……
  白天关凛跟郎二问过“郎延”这个名字，郎二对此是莫名其妙，完全没听说过同族里有狼叫这个名字。但郎延确实存在，存在于……千年前。
  关凛也是。
  关凛睡了很久很久，大概有一千年那么久，他再次醒来，人间已经沧海桑田，曾经的荒野变成了校园，马车也变成了奇怪的铁皮车，这个世界陌生又奇怪，关凛看着那些穿行的车流，行走的人群，看着他们身上各色各样可以播放声音和画面却不需要法力的奇怪盒子，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也不敢贸然闯入，但幸好，他看到校园周围有猫在徘徊，并且人类对猫的态度还很友善，每天都有人来喂些颗粒状的食物。
  所以关凛就开始装猫。
  仅止于装猫，他没有像那些流浪猫一样，对人类谄媚的讨好，任摸任撸。别的猫靠卖萌收获了一大堆白食时，他就一只猫躲在草丛里饿着肚子旁观。
  他在观察这个世界，观察这些人类和他们手上奇怪的物品。他只躲在暗处旁观，在他确定掌控了这里的情况，绝对安全时才会敢于出现在人前。
  这不是胆小，只是谨慎，他多年征战养成的，数次救他性命的谨慎。
  千年前的世界不是这样的，人间新旧王朝交替，烽火连天，妖族与魔族决战于汜水，血流千里。那是一个不知道看不看得到明天的时代，也是关凛的时代。
  他熟悉那样的战火，对于眼前人们放松的走在街上，毫无防备，有说有笑的太平氛围反倒很陌生。他失去了千年的时间来适应这个世界的变化，所以他此刻只有陌生和茫然，以及还没来得及卸下的、过时的警惕。
  他变幻成了猫的样子，虽然整日里东躲西藏，但难免还是有人类看到了他，因为漂亮的毛色和偏圆的体型，那些喜欢喂猫的人类一见他就两眼放光，拿着食物过来就想摸他。
  这些人类也并没有什么恶意，但关凛对此的反应却有些过分激烈。人类是从背后靠近的他，在即将触碰他的时候，他猛地转头，整个身体伏低，呲起獠牙，喉咙里发出可怕的低吼，像是即将暴起伤人的老虎。
  人类被吓走了，关凛也上了学校喂猫人士的黑名单，知道这只猫特别凶，不给人靠近更不给摸，虽然模样长得挺可爱，但人类也不会冒着被抓伤的风险来喂。
  关凛醒来时身无一物，自然也没有钱财之类的东西，他也就没有钱吃饭，虽然有钱他也不知道怎么在这个世界买食物。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反正他饿不死，有法力撑着，就是饥饿感无法避免，忍一忍就好了。真正让关凛苦恼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他曾经有朋友，也有亲人，他们都是妖怪，千年的时间并不意味着死亡，他完全可以去投靠他们，可……时间不会带走他们，战争会。
  在关凛沉睡前，他就已经是孤身一人了。醒来后，依然是一人。
  他无处可去，无人可寻。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会再次醒过来，他本以为他会在沉睡中死去，可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什么，他醒来了。
  可醒来又怎么样，关凛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他是战士，是阻止魔族越过关墙闯入人世的最后一道关卡，可这个世界似乎已经没有魔了。
  他失业了。
  同时也失去了人生目标，除了每天躲在草丛里偷看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类，艰难的学习着这个新的世界，他无事可做。
  迷茫之际，他遇到了顾怀山。
  这个人类比较特别，他很干净，身上的气味也很好闻，但同时也没什么特别，他只是个人类，跟关凛见的其他的人类一样，一样的平凡和陌生。
  可顾怀山又有些不一样，他也喜欢喂猫，每天都带着小鱼干来，却不喂给那些乖巧可爱，给点吃的就任撸任摸的猫，而是只盯着关凛。
  他第一次接近关凛时，关凛的反应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激烈，但他依然拒绝人类的靠近，顾怀山还没走近到他三米，他就已经“腾”一下跑进灌木深处了。
  关凛此时没把顾怀山放在心上，虽然他上了学校的喂猫黑名单，但时不时也有富有挑战心自诩亲和力强的爱猫人士来试着接近他，结果当然是失败了，就像今日的顾怀山一样。
  而这些人顶多试个一两次就会放弃，没谁有那么多耐心耗在这么一只又凶又不亲人的野猫身上。顾怀山试了一两次，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
  关凛也记不得顾怀山到底来了多少次了，只感觉天天都能见到对方，明明他为了躲人天天换地方藏，偏偏每回，或早或晚，顾怀山总能找到，毅力可怕的堪比移山的愚公。
  躲猫猫的游戏持续了足有大半个月，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
  别的猫都躲在学生宿舍楼下，或者大胆点的直接去学生教室免费听课，只有关凛不去，他就一只猫在户外，躲在灌木林里，只露出个眼睛。
  他看着雨越下越大，也感受着那些灌木遮不住的雨滴打湿自己的皮毛，带走他的温度。
  他有点冷。
  “哈啾！”关凛打了个喷嚏。
  妖怪一般不会生病，但从沉睡中醒来，他本来就是个虚弱状态，又风餐露宿了那么久，他此刻竟然有点感冒了。
  关凛想要换个地方，能遮遮雨的。可雨太大了，倾盆而下，分秒不息，他待在这个灌木丛里尚且能躲躲，跑出去立刻就会被淋湿。
  而且……他也没什么力气跑，病来如山倒，打完喷嚏后，关凛的脑袋就有点昏沉，头重脚轻的，只想就地躺倒。
  他真的躺倒了，倒在这么一个漏雨的灌木丛里。
  也许他会因为感冒而死也说不定，那他大概就是死法前所未有的狼狈的妖怪了。关凛心想。
  这个想法冒出后，他觉得有点好笑，其余的诸如恐惧之类的感情啊，一点都没有。
  不知为什么而活的人，也就不会畏惧死亡。
  关凛闭上了眼。
  可即便是生病的昏沉中，在有人接近他时，他还是会因为那在千百次的战役中，镌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而惊醒。
  关凛再次睁开了眼，在瞳孔聚焦看清来人之前，他先是感觉自己似乎……温暖了一点？
  关凛下意识的先抬了下头，看到了撑在自己上方的一把伞，随后才看到……站在伞外的顾怀山。
  顾怀山没有离关凛太近，很自觉的保持着一米的距离，这是他这么多天试图接近关凛时的最好成绩，再近关凛就跑了。
  他伸长胳膊，将伞架在关凛上方，自己则暴露在泼天大雨下。
  衬衫被打湿，湿漉漉的黏在身上，眼镜上也糊满了水珠，漫到眼睛里，他只得时不时擦擦眼镜。
  关凛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想笑，又在笑出来前，发觉自己大概更狼狈。
  即便现在有了伞，可他的毛发早已在先前的雨中黏在了身上，成了个落汤猫。
  落汤猫和落汤人，半斤八两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和关凛想到了同样的事，顾怀山突然笑了起来，是温暖的，柔和的笑。
  他笑着说：“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呀？”
  关凛没回答，隔着细密的雨幕，他看了顾怀山许久许久。
  那些战火纷飞的过往在他眼前一一掠过，又一一破碎。
  结束了。
  都结束了。
  放下吧。关凛心想。
  人类有句话，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但是否生于离乱，并不由人选择。关凛是幸运的，他有幸有离开乱世的机会。可这个没有战火的世界，也不再需要过去的关凛。
  太平人世，需要的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
  就当一只太平世界的猫吧，吃吃白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在寒彻骨的大雨中，橘猫从灌木丛中伸出了爪子。
  顾怀山握上了这只爪子。
  掌心相交处，是盖过冷雨的，彼此慰藉的温暖。


第7章 
  “关凛，吃饭了。”顾怀山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关凛的回忆戛然而止，他鼻尖微微动了动，闻到了丝丝缕缕的香气。
  他这才发觉，原来他走神的这会儿功夫，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顾怀山这道做工复杂费时的牛肉丸也做好了。
  顾怀山关了火，用关凛的专属饭盆装了满满当当的一盆牛肉丸放到了关凛面前，粗略一数有三四十颗，肉丸的个头还都不小，每个都比一元硬币要大上一圈。
  这一盆别说给猫吃了，就是给郎二这样体格的中型犬吃，一顿都不一定能吃完。
  但关凛能吃完，事实上，吃完这些，他也并不算吃饱，不过寄人篱下嘛，不能要求太多。而且……他也怕自己吃的太多会被怀疑。
  虽然他吃的已经很多了，但勉强还在正常的范围……嗯，只有关凛觉得正常的范围。
  关凛跳下了沙发开始吃肉丸，顾怀山则端着一碗青菜面，他替关凛做饭做了一个多小时，轮到自己就五分钟搞定。
  并且，忙碌了一天，按理说该饿了，可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吃饭上，就盯着埋头干饭的关凛。
  他的视线没有遮掩，关凛自然是察觉了，但他没关注，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这个笨蛋人类的一大爱好就是看着关凛吃饭，别人做的饭还不行，必须得是他亲手做的或者买的。曾经有来买奶茶的客人送了一袋鱼干给关凛，顾怀山当时在做奶茶没注意，关凛都把鱼干咬进嘴里了，他才将将看见。
  看见后就露出一脸难过落寞的神色，就好像关凛看的电视剧上得知丈夫出轨的妻子。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联想，关凛最后把鱼干吐了出来，顾怀山也重露笑颜。
  关凛将一盆肉丸吃完后，又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盆底，最后将干干净净的饭盆往前一推，吃完了青菜面的顾怀山将两个碗一收，进了厨房去洗碗。
  关凛也又回到沙发上开始看电视，他等的电视节目终于来了，昨天的剧情正进行到精彩的地方，女主救了男主，男主却误以为救他的是女二，于是一门心思的追求起了女二，可女二却并不是好人，非但不解释，还借着男主的追求百般刁难女主，昨天那一集讲到女主在长达十五集的压迫中，被男主伤透了心，于是毅然决然的决定离开，而男主在此时方才发现女二的真面目，以及当日自己被救的真相。
  这是充满了狗血与虐恋的古早爱情剧，关凛却看的聚精会神，再古早的剧情，对他这么一只落后了千年的猫来说都是新的。而且，他还可以透过这些电视剧来学习人类的知识。
  一开始他不知道什么是汽车手机，也不知道人类现在的科技到底有多么发达和便利，现在……不说门清吧，但基础的，他大概了解了。
  所以他才能在郎二面前装的煞有介事，完全没暴露出他是个前不知道多少朝古董的事实。虽然这个跟郎二比较傻也有点关系，但还是脱不开关凛这么多日的认真学习。
  现在又到了学习时间，关凛看的不由专注了起来，将之前发呆时想的事丢到了一边。
  而顾怀山，也正专注的做着家务。
  虽然提早回了家，但忙忙碌碌的，顾怀山收拾好厨房后再看时间，竟然也九点半了。
  他连忙去洗了个澡，又吹干头发，终于在十点前搞定了一切，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自由的一个小时。一般人可能会用这时间干点自己的事，跟朋友聊聊天，打一局游戏，刷刷短视频微博。
  可顾怀山不喜欢这些，他不喜欢社交，不喜欢游戏，更不喜欢看这些没什么意义的短视频微博。如果可以的话，顾怀山想把这一个小时花在猫身上，跟猫玩玩玩具，培养培养感情之类的。
  顾怀山也试着这么做了，他拿着一个自己专程网购来的，据说猫见猫爱绝无例外的毛线球，坐到关凛旁边，沙发有轻微的凹陷，动静并不小，关凛却没有转头，依然懒洋洋的趴在软垫上，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似乎对身旁有人的事无知无觉。
  顾怀山将毛线球轻轻滚了过去，毛线球滚到毛茸茸的爪边，停下了。
  然后就没了，关凛对毛线球不屑一顾，他对此刻正进行到男主要去追回死心离开的女主的大高潮剧情看的津津有味，专注的仿佛没有任何外物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可顾怀山知道有，他不过稍微伸了下手臂，都没碰到猫，就只是悬在半空，似乎有摸一摸关凛的打算，关凛就突然扭过了头。
  关凛看着顾怀山悬着的手，顾怀山也看着猫。他知道只要自己再进一步，关凛就会立刻从沙发垫子上跳走。
  顾怀山在心里叹了口气，收回了手，没有再逾越。
  他安安静静的坐着，陪着关凛看这部对他而言枯燥且无趣的爱情剧。
  到了十点五十，电视剧播完了，也该睡觉了。
  猫和人都该睡了，关凛一爪子按上遥控器的电源键，关了电视机，跳下沙发往自己那个放在客厅角落的猫窝走。
  顾怀山则回去自己的卧室，只是，在回去之前，他先例行到关凛的猫窝前转了一下，并且发出每日一次的邀请：“今晚要不要跟我睡？”
  关凛晃晃尾巴，像往常一样叫了一声：“喵~”
  不要。
  像是能听懂似的，顾怀山带着无奈和些微失落的神色离开。
  关凛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有些莫名。
  人类会每晚邀请自己的猫跟自己一起睡吗？真是奇怪。
  反正他那个年代的人是不会这样养猫的，猫是家畜，是用来捉老鼠的，而床是主人睡的，猫随便上床，会被主人拿着鞋撵出去。
  顾怀山这种行为奇怪到简直近乎反常，不过关凛转念一想，时代确实也不同了，现在的猫都是宠物，是家庭的一份子，根据他看的电视剧学来的知识，有些人甚至会把猫当成儿子一样宠。
  所以顾怀山的行为也算正常吧？应该算正常。关凛心想。
  不过顾怀山觉得这种行为正常，关凛却不能同意，毕竟他并不是顾怀山所以为的单纯的猫咪。
  兽类修出灵智，化出人形，本质就跟人类无异了，古往今来都有人妖相恋的故事传说，所以人类之间该有的礼数和距离，人与妖怪也应当遵守。
  这些关凛本来是不知道的，他不是后天修炼成的妖怪，跟郎二所属的风狼一族一样，他也是有传承有族群的，所以关凛幼时待的地方也全都是妖怪。
  妖怪嘛，野性不驯，人类那些繁琐的规矩礼仪他们通通都没有，关凛以前跟自己的好朋友玩累了睡觉，几个毛茸茸都是随便找个地方团一团趴一起睡，你枕着我的腿，我压着你的尾巴，完全没有顾忌。
  但是后来有了，因为关凛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关凛每每想到，都会选择性的过掉对方的名字，将记忆里对方的面容擦干净，妄图完全涂抹掉痕迹的人。
  可他努力的不再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却又在各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影响着他，就比如现在，他不跟顾怀山一起睡，就是因为那个人告诉过他，只有会成亲的两个人才可以随便亲近，才可以同床共枕，不局限于男女，男男也同样。
  虽然这套男男也同样不可以睡一起的理论没什么出处，完全来源于那个人的口述，但他这么说，关凛也就这么信了，就像他曾经对关凛说的许多其他话一样。
  “你不能随便跟别的人或妖怪亲近，但是可以跟我，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不用介意那些虚礼。”记忆里，与关凛一般高的少年微笑着拉住了关凛的手。
  那些被关凛刻意模糊的细节慢慢清晰，他几乎忆起了与对方掌心相触时，那独属于少年人的，柔软稚嫩的触感。
  可在真正忆起前，关凛又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些记忆全部晃掉，随后团成团丢进角落里，置之不理。
  但已经想起了，又怎么能真正置之不理呢。
  说起来，那个人也姓顾……关凛忍不住看向顾怀山的卧室，觉得世事有时候真的充满巧合。
  关凛胡思乱想了这一会儿，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悄无声息的走到顾怀山的卧室门边，竖着耳朵听了听，听到了绵长又平缓的呼吸。
  顾怀山睡着了，关凛也准备溜了。
  他让傻狗去追那只下午来店里的妖怪，也不知道进展怎么样了，关凛的心思放到了正事上，动作麻利又安静的从顾怀山忘记关了的客厅窗户跳了下去。
  顾怀山家在五楼，但这点高度难不倒关凛，他几个腾跃，就到了地面，然后四爪齐迈，向着约定的地点前进。


第8章 
  关凛到了奶茶店附近，远远的就看到店门口蹲着的背上背着醒目的黄鸭背包的狗影。
  郎二也看到了关凛，立刻吐着舌头迎上来，一句“你终于来了”还没说出口，先被关凛的问题打断：“追到人没有？”
  狗脸上现出得意的神情，正准备卖个关子，脑袋上立刻就挨了一记猫爪。
  “追到了。”郎二捂着脑袋，老实交代：“但我没敢跟的太近，就远远的看到他跟一个女学生走在一起，一起回了学校。他应该也是这里的学生，而且……你确定他是妖怪吗？我怎么一点妖气都没感觉到。”
  关凛心说让你感觉到还得了，根据关凛对郎二的实力评估，除非妖怪主动暴露，否则稍微有点修为会伪装自己的，都不可能被郎二察觉。
  这妖怪既然很可能是制造两起学生失踪案的凶手，那多少也应该算是有点本事的，郎二发现不了很正常。
  但是瞒不过关凛，只是这妖怪平常大概不在关凛附近活动，关凛的感知力也是有距离限制的，所以也就一直没发觉。
  眼下既然发觉了，那就绝对不能放过，得去查个究竟。无论那妖怪是不是凶手，今日一趟，必定发现了顾怀山这个自带香气又弱到白给的大餐，关凛必须去探探对方的底。
  “他住哪栋楼？”关凛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迈开了爪子往学校去。
  郎二连忙跟上：“应该是11栋，我看到他跟女生分开后上楼了，具体是哪间寝室就不知道了。”
  关凛“嗯”了一声，知道楼栋这个信息就足够了，他可以在宿舍楼栋里溜一圈，通过弥留的妖气就能大概确认对方的宿舍。
  他走的很快，并且不局限于平地，时不时来个飞檐走壁缩短路程，让追在后面只能走平地的郎二累的够呛。
  “等等我……”郎二忍不住叫了一声，却换来了猫的回瞪，以及“嘘”声的警告。
  郎二安静了，并且明白了关凛为什么会警告他。
  前方有声音，是细碎的人声。
  距离隔的还比较远，听不太分明，也就是猫和狗的听觉都比较灵敏，才能捕捉到这细微的声响。人类是听不见那么小的声音的，郎二刚刚那句话也就没有传到他们的耳中。
  没有暴露自己的妖怪身份，郎二松了口气。他不敢再出声，但仍然往声音的来向走去。
  没办法，那声音在的位置是校门口，郎二又不会爬墙，不能随意进出，只能从门口的栏杆底下钻进校园了。
  他那么大一条狗，即便是在夜色中，掩藏自己也有一定的难度，但郎二倒是不担心会暴露，反正……他就是一条狗嘛！是可以大摇大摆在人前走过去的那种！
  只要不说话就行，郎二闭紧了嘴，沉默的迈着四爪紧追关凛的脚步。
  关凛早已从墙上翻进了学校，此刻遁入了夜色之中，都快看不见踪影了，郎二比关凛绕了一段路，终于来到校门口，正准备钻进去赶紧追猫，却在即将钻过校门的时候，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之前细碎的声响此刻已经清晰了许多，是一男一女，似乎在争吵，准确的来说，是女方在吵，声音崩溃又歇斯底里，男方则是漫不经心，似乎完全不将对方的愤怒痛苦放在心上。
  那两人站在远处的围墙下，夜色中看不太清这两人的面孔，但看不清就看不清，反正就是人类吵架而已，没什么好看的。可郎二的鼻尖微微耸动，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以及一股因为之前离的太远而没有察觉的，被百般掩盖着的……骚味。
  狐狸的骚味。
  惯常不太灵光的脑子突然灵光了一回，郎二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跑了起来。
  在关凛绕11栋宿舍楼转了一圈，终于找到路准备往上爬的时候，郎二赶了过来，并且不由分说，就要关凛跟着自己走。
  猫脸上都是不情愿，但郎二一副有大事的样子，关凛只得跟着过去看看。
  郎二带着关凛再次来到了校门口，他并没有靠的太近，而仅仅停在一个能够听清楚说话声音，对方却不会注意到他们的距离上。
  大约是歇斯底里了太久，女方的嗓音已经有点沙哑，她带着点绝望的，最后问了一次：“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分手？”
  虽然看不见女方的表情，但光凭这颤抖的声音，都能想象的出女生此刻一定含着泪，带着点乞求和卑微的双眼。
  而与她如此卑微的情感对比的，是男方耐心耗尽了的不耐烦：“是，方慧雯，别摆出这副表情，你哭给谁看？我都说对你没兴趣了你还纠缠了半夜，贱不贱呐？”
  叫方慧雯的女生没了声息，不是不难过了，是强忍着眼泪，想要在前男友面前保留最后一点自尊。
  可如洪水般的情绪到底忍不住，为了忍住眼泪，她将其转化为愤怒，她抬起手掌，嘶声呐喊着：“白易然，你这个渣男！”
  说着，就要一巴掌扇到白易然脸上去。
  纤细的手臂却在半空中被截住，她为了发泄愤怒已经用了十足的力道，可在体力天生占优势的男人手下，依旧不堪一击。白易然非但轻松的抓住了她的手，并且很随意的一甩，便将方慧雯甩到了地上。
  她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而这个白日里还对她宠爱有加的前男友，则慢条斯理的理了理有些弄乱的衬衫，然后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就这么走了。
  渣男！躲在草丛里围观的关凛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骂完之后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遂自己纠正了一下，渣妖！
  之前他没从这边走，被郎二喊过来后，他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名叫白易然的男人，也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与奶茶店里残留的一模一样的妖气。
  这是个妖怪，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得离的再近点他才能辨清，关凛正琢磨着要跟上离开的白易然，却听郎二突然说了一声：“那狐妖要走了，我们赶快跟上。”
  原本要走的关凛反倒不走了，反而一爪子横在了郎二面前，把郎二绊的摔了一个狗吃屎。
  “你干嘛啊……”郎二想抱怨，又慑于猫威，不敢呛声，只能小声逼逼一句。
  “你怎么知道他是狐妖？你能辨出他的妖气？”关凛看着郎二的眼神有些惊奇，他都发现不了，郎二为什么能发现？
  郎二闻言表现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尾巴也在身后晃荡了起来：“辨不出来，他妖气藏的太好了，我根本发现不了，但我闻到狐骚味了。”
  他说着还在空气中嗅了嗅：“现在还留着点呢。”
  关凛仔细闻了闻，半点没闻见，他的嗅觉不说特别发达，但也算是敏锐的，不应该输给狗鼻子才对。
  除非……这不是一般的狗鼻子。联想到风狼一族的天赋，难道说……
  郎二的话验证了关凛的猜测：“我嗅觉天生就比别人灵，别人闻不见的味道我能闻见，因为我们风狼一族有御风的能力，风能为我带来远处的气味。”
  他一边说着，狗脸上一边写着“我是不是很厉害快来夸我”的神情。
  可关凛并没有夸他，反而对此回以长久的沉默。
  他早就知道郎二又弱又怂，简直是关凛平生所见的，最不合格的风狼族族人，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能比他想的，更不合格一点。
  风狼一族，顾名思义，这个族群的狼妖有御风的能力，这是他们血脉传承的天赋，但是吧……他们御风能力都觉醒在战斗上，像是有的风狼族人可以用风聚起无形的屏障防护己身，有的则可以直接用风刃切割斩断敌人。
  风是无形之兵，难以捕捉，难以抵御，所以风狼一族也各个都是极为强大的战士。
  关凛是头一次见到御风的天赋觉醒在嗅觉上的，这真是……
  “你其实就是狗吧？”关凛郑重的建议郎二：“你要不要回去查查，你是不是被抱错了？”不然怎么能把好好的战斗天赋点到狗鼻子上呢？
  郎二：“……”
  黑夜里传来“哗啦”的声响，是狗心碎裂的声音吗？关凛心想。
  郎二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还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胸口。
  随即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又双双扭头看向草丛之外，狐妖和名叫方慧雯的人类女学生刚刚吵架的位置。
  方慧雯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坐了一会儿，现在正在慢慢站起，而刚刚发出“哗啦”声的，是被她掷在地上砸碎的手镯，看手镯上面有些奇怪的似乎差了一半的图案，应该是情侣款。
  她将手镯砸碎后，又拿出手机，想要将白易然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却发现自己已经先一步被对方加入了黑名单。
  虽然已经见识到了这个男人的绝情，但这个事实再次在眼前出现提醒着她时，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一边捂着嘴掩饰自己的哭声，一边向着校园内走去，黑夜中的身影单薄又摇晃，像是下一刻就会摔倒。
  关凛和郎二目送着她离开，方慧雯走了，他们也该走了，一猫一狗循着狐狸留下来的气味追了过去。


第9章 
  “你能嗅出他的狐骚味，能不能嗅出他有几条尾巴？”关凛边追边问。
  “啊？”郎二被问的一懵：“这怎么嗅的出来啊！”
  关凛嫌弃的瞥了郎二一眼，狗鼻子这个技能真是越想越没有用。
  狐狸尾巴数越多修为则越强，最低的一尾，到最高的九尾，相差的实力天差地别。三尾及以下的狐狸就是不入流的小妖怪，四尾到六尾这个区间勉强入流了，遇到危险多少有点自保能力，到了七尾八尾，就是实力不俗别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大妖怪。
  而九尾狐……这是基本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妖王，八尾是一道坎，想迈过这一道坎，并不是勤加修炼就可以的，必须得有莫大的机缘。到底有多大呢？反正即便是关凛所在的妖族实力正盛的时代，也没见过活的九尾狐。
  关凛本来想看看郎二的狗鼻子除了嗅味道还有没有其他能力，像是嗅出这狐狸的尾巴数，以此判断对方的修为，结果……指望郎二，是他想太多了。
  不过即便不知道对方实力，关凛也并不怎么担心，总不能运气这么背，随便一个小案子就碰上这种千年前都没见过的九尾狐吧？
  肯定不能，他运气还挺好的，不然也遇不上顾怀山。关凛心想。
  在心里立了个无形的flag后，关凛也追到了正往24h便利店走的狐狸精，在路过门口收银台的女服务员时，他还露出了个十分具有魅惑力的微笑，全然看不出他之前对女友时那副绝情。
  关凛和郎二没有追进店里，那样就太显眼了，容易被发现，所以一猫一狗躲在便利店外的草丛里，窃窃私语。
  “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凶手，他跟那个叫方慧雯的女生分手归分手，但方慧雯的精气并没有缺失，如果他真是杀人的恶妖，不应该放过好不容易哄骗到手的人才对。”郎二一本正经的说着自己的分析。
  关凛尾巴甩了甩，心说你现在才发现。不过郎二好歹发现了，证明这傻狗也没傻到家。
  但关凛早早的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却还是追了过来，因为他认为白易然仍然有嫌疑：“你说的两起失踪案都发生在月圆之夜，会借着月华修炼的妖怪不少，也不多，有拜月传统的狐狸恰恰好是其中之一，而他又恰恰好是案发地唯一活动的妖怪，你觉得都是巧合吗？”
  “对哦！”郎二醒醐灌顶，狗眼里冒出崇拜的小星星。
  不得不说，这眼神让关凛很受用，所以他又多说了一点：“他没对那个女生下手，也很好理解，兔子不吃窝边草，方慧雯是他女朋友，方慧雯一但失踪，他肯定会被调查，警方调查还好，要是你们特调局的注意到他了，他不就完蛋了吗？”
  “对哦对哦！”郎二连声附和，就差要为关凛的推理拍一拍狗爪了。
  “嘘！”关凛嘘了一声，让郎二越来越大的嗓门小声点。
  郎二连忙闭紧狗嘴，安静的待着了。
  只是他们待了十来分钟，那狐狸还是没有出来。白易然倒也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便利店的橱窗是透明的，在外面也看得清里面的一举一动，白易然就是单纯的在挑选商品，顺道玩一玩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复什么暧昧对象的消息，所以才那么慢。
  待的有些无聊，关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而同样有些无聊的郎二，思绪突然跳到了一个他不久前想到，但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他现在问了出来：“你白天说的郎延，延是延年的延吗？”
  就是这个延没错，但关凛此刻瞥了郎二一眼，却给了否定的答案：“不是，我记错了，那个人不叫这个。”
  “喔。”郎二松了口气：“我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我好像有个祖辈就叫郎延，不过那都是千年前的前辈了，我还以为你认识呢。”
  不光认识，还是很要好的朋友呢。关凛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当然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千年前的妖怪。”
  “也是，毕竟他早就死了。”郎二突然支起了脑袋，对着关凛说话时，眼神中有一抹与有荣焉的骄傲：“其实他是个英雄呢，我们一族很多前辈都是英雄。”
  “哦？”关凛面上似乎对郎二说的话不怎么感兴趣，耳朵却诚实的支了起来。
  郎二也乐得向别人宣传自己祖辈的功绩，当即滔滔不绝的跟关凛讲了起来：“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魔。现在人间没有魔了，但在更早以前，千年前的那个时代，人间是魔物横行的。”
  “这个事说起来还挺长的，从哪里说好呢，唔……你知道魔物的起源吗？”郎二问。
  关凛当然知道，但他想听听看郎二现在知道的，也就是在这个时代流传的信息，是否跟他知道的一样，所以他摇了摇头。
  “魔物的起源那就更久了，得是天地初开，诸神诞生的那个时代了。天地刚刚分开时，人间不是现在这样的，灵气杂乱且狂暴，星辰运行也毫无规律，可能刚刚还在天上，下一刻就砸落到地上，造成极大的破坏。但随着各方诸神的相继归位，天地间的秩序慢慢稳定下来，日月星辰按着既定的轨道运行，风火雷电也不会再无故肆虐，世间的灵气趋向于平和，由此，生灵应运而生。”
  “走兽飞鸟鱼群修炼而成的妖族，以及得天独厚的人族，在神州大地上开枝散叶，但是好景不长，这样太平安宁的时日没过多久，魔就出现了。”
  “魔贪婪又凶恶，嗜杀成性，会吞噬破坏眼中所见的一切活物，人也好，妖也好，都是他们猎杀的对象。魔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是何时诞生，但当他们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已经是势不可挡的大军。而且他们的实力极强，寻常人族和妖族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一时间，神州大地上血流成河。”
  “血气冲天，诸神震怒，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神魔之战开始了。前前后后打了得有几万年，本该永生不死的神明在战争中陨落无数，而魔族中强悍的魔将，也相继被斩杀。”
  “只留下一个，最难缠的一个，欲之天魔王——波旬。”
  “相传波旬诞生于生灵心中的欲念，人心中欲念不死，天魔王不灭。在战争进行到尾声，神族的胜利已经奠定后，诸神用尽各种方法，万钧雷霆，太阳真火，一切具有毁天灭地威能的力量，都无法将天魔王杀死。”
  “无奈之下，诸神只得在汜水边建起一座永世不得出的牢狱，将天魔王镇压。那座牢狱被称之为阿鼻地狱，也即无间地狱，时无间，身无间，受者无间。”
  “但是只有这一重牢狱还是不够保险，诸神便穷尽神力，又造了十七层地狱，每一层都是一重封印，连同上无间地狱，总共十八层。”
  “天魔王被关押在最底层的无间地狱，而这前十七层地狱也没有空置，空置着的封印容易腐朽，需要时不时的有东西刺激它运转。这本就是为了魔所设的牢狱，能刺激它运转的东西自然也只能是魔。”
  “于是，众神便没有将那些低等魔族全部杀尽，而是将其分实力投入前十七层地狱之中，越是强的魔，所在层数越是靠后，封印也就越强。”
  “至此，万千魔族连带着天魔王都被投入十八层地狱中，狱中之魔再无出期。但是，魔消失了，神的时代也走到了尽头。因为世间的秩序已经平稳，天地间的生灵可以自行生息繁衍，不再需要他们庇佑，也因为神魔之战中消耗太多，那些未战死的神明在漫长岁月中相继归寂，他们的神魂化为星子，悬于九天银河之上，在黑夜里依然照耀着人间。”
  “最后一位归寂的神是狴犴，他是象征世间公义和镇守牢狱的神兽，也因此，在十八层地狱建成之后，看管十八层地狱的职责落到了他头上。”
  “狴犴在时，可以用神力镇压狱中蠢蠢欲动，妄图逃脱的群魔，而且十八层地狱的狱门也很坚固，由无数战死神明的骸骨铸造而成，是群魔望而却步的克星，千万年都不会腐朽松动。”
  “但是千万年不会，那么亿万年，乃至更久远的以后呢？诸神寂灭是天命所归的大势，是没有例外的必然，以后的天地将是人族和妖族的天地，神将不复存在。狴犴预感到自己注定的无可扭转的衰亡，也预感到他死后，终有一日，魔将破狱而出。”
  “那时诸神归寂的世间，还有什么能阻止魔犯人间呢？”
  “没有，人间再没有能与魔抗衡的力量，欲之天魔王率领的魔军将战无不胜。”
  “诸神耗尽心力，付出性命维系的安宁将在顷刻间被摧毁，人间将尸骸遍野，成为血海炼狱。预见到这样未来的狴犴在十八层地狱的入口处，对着夜空中已经故去的同伴，对着漫天星辰，对着天定的命数，发出悲恸的吼声。”
  “吼声响彻荒野，百兽皆被悲恸所感，于汜水边哀鸣不止。正在山野中一片绝望之际，狴犴面前的的丛林里突然走出了一只从未见过的兽类。”
  “那时的人间正是不断变革的时代，每过一段时间总有适应不了变化的种族灭绝，也总有全新的种族诞生，而狴犴眼前的那一只，大抵就是最近新生的种族，以致于他从未见过。”
  “但如果仅仅是普通的新生的种族的话也没什么稀奇，顶多是样子有些不同，可狴犴见到的那只很特别，他竟然跟身为神的狴犴长得非常像。”
  “没错，那是一只老虎，都说狴犴形似虎，其实说反了，是老虎长得像狴犴才对，毕竟狴犴才是更早诞生的那一个。”
  “狴犴看着那只幼虎，幼虎也歪着脑袋打量着狴犴，神的威严与生俱来，更何况狴犴因为要镇守牢狱，威慑狱中囚犯，周身的凶煞之气比之别的神都要更足一点，寻常百兽根本不敢接近，可那只幼虎竟然全然不惧他的气势，打量了一会儿后，大着胆子向他走来。”
  “怔愣之中，狴犴突然有所感应，他抬头看天，夜幕中星光璀璨，他又低下头，幼虎的眼睛中繁星闪烁。”
  “他突然懂了，天无绝人之路，诸神归寂不是末路，就像黑夜中尚有星辰，人间也仍有希望。而在他临死前，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希望的种子，传承下去。”
  “他用自己的神血哺喂着那只幼虎，又在天上群星的指引下，去搜集那些故去同伴的遗骸，一共十一位，分别对应岁星，辰星，镇星，荧惑星四星和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这七曜。”
  “除此之外，他又搜集了许多具有辟邪破魔之用的天材地宝，待一切材料备齐后，却还有一大难题要解决，想要将所有材料熔炼成一体，人间凡火的威力是远远不够的，太阳真火又太过霸道，还有什么样的火焰呢？”
  “星火。唯有这来自于星辰，来自于那些故去的神明燃烧神魂所出的星火之力，可以达成。”
  “众神感其念，于一个星夜，天坠流火。狴犴将那些天材地宝，以及十一具骸骨，依次投入星火之中，火焰煅烧下，那柄汇集了诸神之力，拥有诛邪伏魔之能的神兵渐渐成型，但距离真正出世，却还差了一点。”
  “他将那只自己养大的幼虎带到炼制神兵的星火前，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一切的职责和使命，早在养育幼虎的无数个日夜中，随着那份狴犴的神力一起，镌刻在对方骨血里了，他知道对方会照他所说的那样去做，也知道，即使诸神寂灭，人间也无需畏惧邪魔。”
  “他最后蹭了蹭幼虎的脑袋，然后再不停留，转身跃入火焰之中。”
  “火焰焚烧下，世间最后一位神明归寂，他的身体成为构成神兵的第十二具神骸，神魂则归于天宇，成为五星七曜最后一颗主星，太白星，也名启明星。”
  “至此，神兵终成，是一柄镌刻了五星七曜图的漆黑长|枪，枪名——镇狱。”
  “幼虎变成人形，抹干净眼泪，将手伸进火焰之中，那些焚化了坚固神骸的火焰蔓延到了他身上，竟然没有半分破坏性，只有温和的暖意。”
  “他在烈火中试图拔枪，可枪身仿佛重逾万斤，难以撼动。数次失败之后，他却仍不肯放弃，他想到狴犴对他的托付，想到那些在十八层地狱中觊觎人间的魔，想到那血海炼狱的未来，他嘶吼着，用尽全身的力气，那份继承自狴犴的信念和着神血一起，在他血脉里奔涌。”
  “终于，枪身开始颤动，漆黑的仿佛夜幕一样的枪身突然亮起光点，那是诸天星辰。”
  “天宇中五星七曜十二道星象铭文随之一起闪耀，星光大盛中，神兵出世。”
  “相传那一刻星光耀眼的仿佛白昼，十八层地狱中日夜不停嘶吼冲撞着牢门的邪魔们在那一刻噤若寒蝉，战栗不已。”


第10章 
  “那只幼虎继承了狴犴的神力以及职责，继续看守着无间地狱。可他终究不是狴犴，狴犴是神，幼虎本质上只是一只妖怪，虽然得了狴犴神力的哺育，获得了狴犴的部分神力，但却无法像真正的神那样，万世不灭。”
  “妖怪会衰老，会死亡，但就像人族一样，妖族也有血脉传承的能力，一人一妖的寿命或许短暂，但他们的血脉传承上上万世时，可比肩神明。”
  “那只幼虎留下了后代，他的后代又继续繁衍，渐渐壮大成一个族群，狴犴的神力以及那柄神枪也随之一起传承下去。受狴犴神力的影响，这个族群的外貌已经跟普通的虎妖不太一样，反倒跟狴犴十分相像，身上的妖气相比寻常妖怪也淡了许多，有种端庄肃穆的神性，而且他们无论传承了多久，也都像真正的狴犴那样，日夜看守着十八层地狱。”
  “因此，那一族便被冠上了狴犴之名，被称之为神血狴犴。虽然他们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兽狴犴，但确实也继承了狴犴的一切，无论是力量还是职责。”
  “因为有镇守十八层地狱的职责，所以神血狴犴一族无法离开汜水，他们便在汜水旁的山林里建立起了栖息地。又因为他们的性格也大多如真正的狴犴那样急公好义，不会像寻常妖怪那样欺凌弱小，所以又吸引来许多弱小的妖族，寻求他们的庇护。”
  “这片山林越来越热闹，寄居在此的妖怪也越来越多，除了那些弱小的寻求庇护的妖怪，也有些是志同道合的，想要帮助神血狴犴一起诛邪伏魔，维护世间清平的妖族。”
  “其中就有我们风狼一族了，而除此之外呢，人族也参与了进来，虽然人与妖之间因为种族隔阂多有芥蒂，但人族也知道神血狴犴一族职责的重要性。若是魔物破狱而出，论损失惨重，一定是人族更胜。”
  “毕竟妖族生来善战，而人族相比起来，个体的实力，就孱弱多了，都不用天魔王出手，就最低等的魔物，都可能致使他们死伤惨重。”
  “虽然有狴犴一族镇守，但就像真正的狴犴所预见的那样，十八层地狱的封禁，终有一日会被群魔所冲破，而十八层地狱所处的汜水沿岸以东，是一片无险可守的平原，狴犴一族或许可以阻击魔族大军，但魔物若是并不正面对敌，而是四散而逃，那对于人间，就是莫大的灾难了。汜水之外不过百里，就是人间最繁华都城之一的洛阳，任何一只魔物到达洛阳，后果都不堪设想。”
  “人族中有深谋远虑者，意识到了这一点，便牵头前来与狴犴一族的现任首领谈判。两族很快达成合约，除了会共同出力对抗未来将要破狱而出的魔族外，还会在汜水沿岸，依靠山势，建起坚固的关隘。”
  “外表上是关隘，但其本质上是一种结界，这个结界穷尽两族之力，力量强悍如魔也无法轻易撼动。而想要离开这个结界，只有唯一一个出入口，那个出入口也就是关门，由狴犴一族看守。”
  “这样，一但有零星的魔物出逃，亦或是魔物大举进犯，这一道关墙都将暂时阻挡，作为一个缓冲地带，给人族与妖族争取应对的时间。而除此之外，这道关卡还有一个作用，隔绝人族与妖族。”
  “人与妖要是住的太近的话，总是会闹矛盾，毕竟生活习惯还是思想差异什么的都特别大，为防不必要的争端，连狴犴在内的一众妖族们都搬迁到了关内，关内更方便看守十八层地狱，而且山清水秀，有结界为屏障，不会被凡人侵扰。”
  “这道关卡，因为狴犴和十八层地狱的缘故，被称之为虎牢关。人间指的虎牢关是外关，就是一座普普通通顶多险峻了些的关卡，是迷惑那些不明内情的普通百姓用的，而内关才是真正的虎牢关，也是我们许多妖族的家乡。”
  “虎牢关建成之后，过了数百年，与先辈们预想的一样，十八层地狱的牢门在漫长岁月的侵蚀下，有了松动的迹象，又是几年过去，第一只魔从缝隙里逃出。”
  “但这只逃出的魔非常弱小，在虎牢关关墙的阻击和狴犴一族及时的出手下，很快被歼灭。”
  “随后又是几百年，百年间又逃出了第二、第三、第四只魔，逃出的每一只魔实力都比上一只要强上一点，间隔也在慢慢缩短。”
  “妖族与人族中智者以此开始推演，推断距离十八层地狱彻底被冲破，还有大约一千年的时间，距离人妖魔三族的大战，也还有一千年。”
  “一千年的准备时间，听起来绰绰有余，人族与妖族听闻之后都没有太过惊慌，他们依旧照着往常的节奏生活，同时也不断记录着逃出的魔的信息，每回都印证了智者们的推演，确认千年之期的无误。”
  “可智者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的推演是建立在魔族确实只能按照这样的频率和力量逃出牢狱，却未设想过，这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误导。”
  “也因此，在六百年后的那一天，欲之天魔王带领上万魔军突然现世时，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反应不及。”
  “猝不及防下，第十任狴犴首领被天魔王袭杀斩首，头颅悬挂上战旗，魔军踩着狴犴首领的尸体，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关内的妖族们发起进攻。”
  “妖族节节败退，眼看着魔族将渡过汜水，冲破关墙，生死存亡之际，那柄自狴犴一族首领被袭杀后便再无人可以拔出的神枪再一次被拿起。”
  “是死去狴犴首领的女儿，她得到神枪镇狱的认可，成为了新一任的首领。她整合剩余的狴犴族人，以及溃散的妖族，重新聚集成军队，又联合终于赶来的人族，在汜水对岸，准备与天魔王率领的万千魔军决一死战。”
  “可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天魔王波旬隔着汜水看了她良久，突然转身率领魔军退去了，他们放弃了刚刚打下来的阵线，退守回汜水以东的平原，在地狱的入口处徘徊。”
  “这不是败退，更不是溃逃，任谁都看得出，天魔王仅仅是在等。人心欲念不死，天魔王不灭，但不灭不等于不会衰弱，千万年的牢狱让他的力量极度衰弱，他重回人间，需要一定的时间恢复。”
  “但即便看得出这一点，妖族和人族这一边却也没有追击，他们同样需要时间，人族为了赶路昼夜兼程，人困马乏，本就不适合在此刻作战，而魔族这一次闪电袭击，妖族损伤惨重，狴犴首领更是战死当场，虽然危难之中有继任者秉承先辈遗志力挽狂澜，但她到底太年轻了，也没有掌管全族的经验，她需要时间处理这一切，包括父母的丧事。”
  “之后大约二十年的时间里，虎牢关内的情势竟然勉强算得上和平，妖族和魔族局部时有爆发战争，但大规模的总攻，却是一直都没有，天魔王盘踞于汜水平原，二十年间再无一次亲征。”
  “一直到二十年后，也就是距今大约一千年左右的时间，人间爆发战乱，李唐王室气数将尽，各方军阀割据，内乱不休。深陷于战祸的人族已经无力再向妖族派出有力援助，而经历数年休养的天魔王一直等待的时机也终于到了。”
  “魔军再次开拔时，妖族并不是全无准备的，可这次即便有了准备，却还是在天魔王的强悍魔力下一败涂地。这一战虽然时间跨度不如之前持续了上万年的神魔之战，但惨烈程度却不输当年，妖族人族战死无数，尸骨堆积于汜水，几乎阻断了河流，那位狴犴一族的女首领也不幸步了双亲的后尘，被天魔王当众斩首。”
  “人间似乎再无希望了，人妖两族俱已走到末路，第十一任首领也战死后，神枪折戟，狴犴一族虽还有幸存者，但那些幸存者的实力已经无法拿起那柄神枪，也无法撼动战无不胜的天魔王。天上诸神所化的星辰，似乎也感念到失败的结局，星光黯淡，长夜再无光明。”
  “不过嘛，现在的人间你也看到了，魔消失无迹了，那一战最后的结果自然还是我们赢了。那就得归功于狴犴一族的第十二任首领了，也是最后一任，关于他的记载比较少，我只知道他击退了天魔王，将群魔重新封印回地狱里，并且，用同归于尽的代价，将本该不死不灭的天魔王于世间抹杀。”
  “天魔王一死，群魔再无冲破封印的能力，它们将在地狱中永世受刑，直到死去，再不能踏足人间。而神血狴犴一族，上至那位与天魔王同归于尽的最后一任首领，下至普通的族人，俱在此战中战死，无一幸存。”
  “从此，世间再无魔族，也再没有神了，就像那位寂灭的狴犴大神一样，他神血的传人，也至此于世间消亡。”
  “狴犴一族战至灭族，我们风狼一族也死伤众多，那位叫郎延的前辈就是其中之一，听说他曾独战魔族大军，为妖族争取了宝贵的撤退时间，救了不少人，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郎二说了那么长的一大串，终于给橘猫讲完了这段属于先辈的历史，他预想中，橘猫听到这些，怎么也该夸夸他的祖辈，或者表示一下对这段历史的震撼之类的感情，结果橘猫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也不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橘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只猫发起了呆，眼神盯着地面的一处，却并不聚焦，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郎二讲完了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来了一句：“你讲完了？”
  郎二：“……”
  他用爪子捂住自己的胸口，生怕听到一句“你刚刚讲了什么？再讲一遍。”
  幸好，橘猫并没有这么说，他只对郎二的讲述给了个评价：“口才不错，故事讲的挺清楚。”
  郎二不好意思的抖抖耳朵：“我从小就听这样的故事，听多了差不多都会背了，也不算是我讲的。”
  “喔。”关凛答了一句，又问：“关内现在怎么样了？”
  “就跟以前一样嘛，安静又祥和，老一点的妖怪还待在那里，像我的父母他们，觉得适应不了现在的人间，但是年轻一点的妖怪大多出来了，人间多有趣啊，关内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电视，也没有好喝的奶茶。”郎二答道。
  关凛又“喔”了一声，然后就再不出声了。
  郎二的尾巴垂下来，狗脸上都是挫败，对这样的人讲故事最没劲儿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第11章 
  郎二愤怒的将脸转向便利店，看着那只在便利店里待了已经快一个小时的狐狸。
  白易然早就没有在挑商品了，而是买了杯速溶咖啡，坐到便利店的自助餐台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玩手机。眼下，接近凌晨一点，他的咖啡喝完了，手机大概也玩够了，终于从凳子上站起，带着一袋子付完账的泡椒凤爪，走出了便利店。
  郎二想要跟上，又注意到橘猫还在发呆，便用爪子拍了拍对方。关凛被提醒，终于意识到他们监视的对象要离开了，连忙收拢起自己杂乱的思绪，追着狐狸离去。
  白易然没有再在外面瞎晃，他这回直接回了宿舍。而关凛和郎二蹲在宿舍楼下，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
  “怎么办？他好像回去睡觉了，既然他有很大嫌疑的话，我们要不要一直盯着他，找到他是凶手的证据，也防止他再次作案？”郎二问。
  关凛心不在焉的，从郎二说完那个故事之后，他就一直有些神思不属，心思完全不在眼前的案情上。他看看天色，干脆撂挑子道：“不，我要回去睡觉了，你继续努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站起身往回走了，并不等郎二回应。
  郎二看着猫离开的背影，耳朵耷拉了一下，狗脸上现出一抹失落。他一只狗查了十来天的案子，好不容易有了同伴，案子也有了进展，结果橘猫却在这种时候自己走了。
  但他也没有要关凛留下的意思，毕竟关凛只是个普通妖怪，不像他有公职在身，查案是必须要做的工作。关凛肯帮忙就已经很好心了，不该对猫要求更多，所以他只是认真的答了一句：“好。”
  然后郎二就匍匐在草丛里认认真真的进行着盯梢工作，认真的关凛有些忍不住了，本已经走远的脚步一拐，又走了回来，然后恨铁不成钢的一爪子呼在狗头上：“你是白痴吗？都说是在满月动手了，现在刚刚十一，那狐狸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间作案？”
  郎二：“...对...嗷呜！”他一句“对哦”没说完整就又挨了一记喵喵拳。
  关凛揍完了狗，仍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心想风狼一族怎么就能出了这么个傻子，像郎延就没有这么……好吧，郎延好像也不太聪明。
  关凛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跟郎二分外相似的狗脸，他看着郎二一时有些失神，郎二却以为关凛还想再揍他，所以紧张的抱紧了脑袋。
  关凛看着郎二那副傻样，没有再动手，他原本还心里憋着气，但此刻，突然就散了，怒气消散后，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打消傻狗白蹲一夜的念头后，他跟郎二道了别，约定白天再碰面继续调查，今夜到此为止。
  告别完后关凛便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准备从围墙上翻出去，趁着顾怀山没发现，偷偷溜回家。
  可在□□前，他碰巧遇上了三个跟他有同样目的的人类，他们是江城大学的学生，大学平日里不禁止学生外出，晚上却有门禁。可门禁怎么能拦得住学生们想要通宵包宿的心呢，这三个男学生正嘻嘻哈哈的准备□□溜出去玩。
  其中两个□□很利索，轻轻松松就上了墙，剩下一个则比较笨了，爬了半天没爬上去，两个先上去的嘴里不停的嫌弃，手却伸下来帮着拉对方上去。
  他们大概是很好的朋友吧。关凛看着这笑闹着的三人心想。他想要继续离开，可脚却像是生了根，再迈不动半步。
  关凛一直不想去回忆，郎二讲故事时他是真的在发呆，他在努力的放空自己，不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可此时此刻，在如此相似的场景下，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忆，像是滔天的波浪，一瞬间就吞没了他。
  他曾经也有这样的好朋友……
  关凛出生的时间，大概就在天魔王突然破狱而出，狴犴一族第十二任首领被袭杀斩首的那个时段。战祸之中，前任首领的女儿继位，天魔王退兵，妖族得以短暂的喘息。
  虎牢关内，汜水以东的前线虽然时有战事，但在靠近关门的后方，汜水以西的那片山林，也就是妖族的栖息地，其实还算安宁，算是战火暂时波及不到的桃源，关凛得以与自己的朋友们在此拥有一个较为安稳的童年。
  郎延是风狼一族的成员，也是关凛的朋友。
  关凛只有三个…….不，两个朋友，一个是郎延，另一个是跟关凛同族的赵玄明。虽然是同族，但赵玄明又有些不一样，关凛的本体是一只橘色的长得跟老虎很像的大猫，赵玄明则是黑色的，变异的黑色，也是跟魔族分外相似的黑色。
  也因此，在那个与魔族不死不休的战乱时代，赵玄明在族里备受排挤。
  而与赵玄明玩在一起的关凛和郎延，也各有各的被排挤法，郎延是因为早产，导致他的身形比同族的其他狼要小上一些，也弱一些。
  妖怪是野蛮的种族，即便修出人形，也摆不脱骨子里的兽性，弱小就是会被歧视和欺负，理所当然。
  关凛呢，毛色没有变异，是正统的橘色，出生时也没有早产，爪子粗壮且健康，但他依然被同族们排挤，原因嘛……不提也罢。
  反正在幼年的那段还算和平的岁月里，他们三个被排挤孤立的幼崽抱团取暖，以及……调皮捣蛋。
  “蹬后腿！蹬后腿啊！你前爪乱动什么！”
  在酒窖外的围墙上，趴着一只短手短脚比狗大不了多少的橘色虎崽，虎崽正往下探着身子，双爪抓着幼狼的一只前爪，试图把挂在墙上的幼狼拽上来。
  可幼狼大概是不习惯离地那么高，后腿乱蹬还不够，前爪也忍不住胡乱挥舞，全挥在关凛身上了，弄的抓着他的关凛气的够呛，几乎想松爪让郎延摔下去算了。
  但也就是想想，语气再气急，他也紧紧抓着自己的同伴。
  “你们还没好吗？”黑色的虎崽从围墙的另一边绕了过来，他边说边警惕的打量着四周，以防看守酒窖的大人过来。
  “郎延这个四肢不协调的白痴！爬个墙都那么笨！”赵玄明不问还好，一问进一步激怒了关凛，关凛气到开始骂狼了。
  挂在墙上的郎延一听不服气了：“你们两个都像猫，猫爬树爬墙本来就很轻松，你们什么时候听过狼会爬墙的？”
  “你是狼妖！又不是普通的狼！都是妖怪了还不会爬墙，你还当妖怪做什么！”
  “当妖怪就得会爬墙吗？！”
  这挂在墙上的两人眼看着要吵起来了，赵玄明叹了口气，后退一蹬，跳下了围墙。
  赵玄明虽然跟郎延和关凛玩在一起，但他跟年龄相近的关凛郎延不同，他比这两只的年龄都要大上一些，性格也更沉稳，对于这幼稚的时不时要吵个架的两人，他大多时候都像是包容的大哥哥，负责调停战争和解决问题。
  就像此刻一样，落地后，比关凛身形大了一圈的黑色大猫将身体伸长，虽然还是没成年的幼崽，但直立起来也有近一人高，足够顶到悬在空中的郎延。
  有了支撑，郎延无处安放的爪子平静下来，他借力一蹬，终于跳上了围墙。郎延上去后，赵玄明也很快跟了上来，三只毛茸茸成功在围墙上会师，距离摘得胜利的果实，只有一步之遥。
  关凛的鼻尖微微抽动，他嗅到了果酒的香气，郎延同样也嗅到了，这两只吵架吵的莫名其妙，和好的速度也不可思议，他们此刻就全然忘了刚才的争执，只全心放在酒窖里的果酒身上了。
  关内的成年妖怪们逢年过节都喜欢喝这些果酒，但是他们这些幼崽向来只能闻味道，没成年前禁止饮酒。
  但越是禁止，越是让人跃跃欲试。今天，就是他们的第一次尝试。
  一橘一灰一黑挨个跳下围墙，由关凛打头，赵玄明殿后，分工有序的偷偷潜入了酒窖。
  进去后关凛看着堆满了仓库柜子的酒坛，就近选了个小的，拆开封泥，先喝了一口，没等他尝明白滋味，郎延就迫不及待的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唔……跟我想的不一样。”关凛舔了舔唇，给了这么个评价。
  他想象的果酒是甜的，毕竟闻起来就很甜，但实际喝起来……有点呛人，关凛并不喜欢。
  赵玄明第二个尝试，他尝完一口后的结论是：“没有槐杨花的花蜜好喝。”
  “到我了到我了！”郎延早就急不可耐了，狼爪直接扒着罐子，将整个尖尖的嘴部都伸进了罐子里。
  关凛和赵玄明都是浅尝辄止，只有他是狼吞虎咽，一口喝下去小半坛，才舍得把嘴从罐子里拿出来，拿出来后一个劲的夸赞：“果然很好喝！”
  说完郎延就再次将嘴埋进了酒坛里，咕嘟咕嘟豪饮起来。
  关凛心说哪里好喝了，一定是郎延的口味太奇怪，一点都不合群……他正这么想着，就见赵玄明也找了一个酒坛，抱着喝了起来。
  关凛：“……”原来不合群的是自己吗？！
  他忍不住去问赵玄明：“你不是说不好喝吗？”
  赵玄明奇怪的回头望了关凛一眼：“没有啊，我说的是没有槐杨花的花蜜好喝，槐杨花的花蜜最好喝，这个也不错。”
  关凛：“……”是他曲解了赵玄明的本意。
  赵玄明答完后继续喝了起来，而关凛……他摆着不愉快的飞机耳，看着这在自己面前畅快饮酒的黑虎和灰狼。
  本来对果酒很期待，来了才发现这么难喝，真是白费那么多功夫。
  但是他也不能走，他跟郎延和赵玄明向来是同进同退的，没有一个人先走的道理。
  关凛就这么无聊的蹲坐在一旁，眼看着郎延喝酒喝的越来越豪迈，一开始还只是把嘴伸进去呢，到最后整个脑袋都钻进了酒坛里，而赵玄明相对就文雅多了，喝的也少很多，他虽然觉得不错，但也知道酒容易醉，醉了容易耽误事，所以十分克制的只喝了小半坛。
  事实证明，他很有远见。
  关凛他们挑的时间是看守酒窖的妖怪外去吃饭的时间，那是只熊妖，吃饭后总要去山南边买一杯槐杨花蜜，来去起码得半个多时辰，而关凛他们刚刚溜进来一炷香，时间上很安全，熊妖绝不该这个时候回来。
  但他回来了。
  听到熊妖的脚步声和饱嗝声的时候，躲在酒窖里的三只齐齐的打了个激灵，然后互相对视一眼，关凛和赵玄明倒是默契的从对方眼神里读出了“快走”的意思，但是郎延的眼神……
  这蠢狼根本没有眼神，因为他脑袋上卡了个罐子，拔不出来了！
  “诶！怎么弄不下来了？！”他还兀自在奇怪。他刚刚喝酒时能钻进去，怎么能拔不出来呢？
  “你后我前！”时间紧迫，关凛飞快的吩咐。
  不需要过多解释，仅仅是这笼统的四个字，赵玄明就明白了关凛的意思，他立刻跑到郎延身后，用嘴咬住狼尾巴，然后跟在前方抱住酒坛的关凛一起用力，往两头拽，试图将狼和罐子分离开。
  结果还没用上劲，郎延就“嗷呜”的小声叫了起来：“痛痛痛！尾巴！尾巴要掉了！还有耳朵！耳朵卡住了！”
  赵玄明连忙松了口，关凛则气的一爪子拍在罐子上，罐子传倒震荡，效果跟被盖在嗡鸣的大钟下差不多，给郎延拍的晕晕乎乎，咕噜一下倒在地上。
  而熊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已经听到他拿钥匙开门的声音了！
  “我去引开他！”电光火石间，赵玄明做了决定。
  说完，他也不等关凛意见，直接趁着酒窖门被打开的一瞬，从门缝里飞扑了出去，他正好扑在熊妖身上，踩着熊妖宽大的肩背一跳，就飞窜了四五米。
  熊妖被这扑出的黑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大怒着吼叫了一声，就朝门外追赶去了。至于酒窖里剩下的两只，他完全没注意。
  赵玄明诱敌成功，留在酒窖里的关凛也不敢耽搁，知道罐子一时拔不出来，就指挥着郎延跟自己走：“往右走，然后左拐！”
  郎延撞在了墙上。
  “往左往左，不对，太左了！往右回一点！”
  郎延撞在了门上。
  “前面直走！”
  郎延没有再撞上东西了，但他滚下了台阶。
  “台阶你都看不到，你瞎了吗？！”关凛怒了。
  郎延也怒了：“我脑袋上卡着罐子，我哪来的眼睛看？！”
  “还不都是你自己钻进去的！”关凛愤怒指责。
  “还不是你说要偷酒喝我才陪你来的！”郎延同样愤怒回击。
  “你是在怪我咯？！”关凛开始呲牙。
  “本来就应该怪你！不是你起的头怎么会有现在！”郎延在罐子里呲牙。
  赵玄明在外面绕了一圈，把熊妖骗走后，又悄悄跑回了酒窖，回来时本来以为关凛和郎延应该已经成功逃跑了，却在酒窖门口发现，正和橘色大猫抱成一团打架的……脑袋上卡着罐子的狼。
  赵玄明：“……”
  这两人打的连逃跑都忘了，在地上滚了一身泥，难分胜负。但关凛很快取得了上风，因为他发现了郎延的弱点，他每敲一下罐子，郎延都会晕乎一下。
  关凛痛打狗头，像是敲鼓一样，把郎延敲的原地转圈圈。
  关凛本已经稳操胜券，却不想异变陡生。郎延也意识到了罐子的弱点，但他同时也发现了，这是个克敌制胜的武器！
  他后腿蓄力，然后瞄准关凛的方向，像是箭矢一样扑了出去，用卡在脑袋上的罐子重重的撞向关凛，威风的像是攻城的大锤。
  关凛被撞的往后一跳，怒火再次浇油，正准备回击。而赵玄明也终于看不下去，准备出来阻止。
  两人的动作却同时一顿，他们双双回头看向身后，是叉着腰，凶神恶煞的看着他们的熊妖。
  要光是熊妖也就算了，关凛虽然暂时打不过对方，但也不怕对方，尤其他现在正是怒火中烧的状态，绝不会因为熊妖的出现而停止跟郎延的战斗。
  可熊妖旁还有一个人，一个相较于熊妖魁梧高大的身形显得瘦小了些的女人。她很年轻，穿着戎装，身姿笔挺，虽为女性，眉宇间却有股不输于男性的英气。
  她也没做什么表情，反正论气势肯定不如旁边的熊妖看起来吓人，但关凛一见到她，就立刻倒下了耳朵，团起了尾巴，看起来要多乖有多乖，跟刚才霸道又不讲理的样子判若两虎，简直像是一只大了点的猫咪。
  她叫关冷，是关凛的姐姐。
  关凛天不怕地不怕，生平只怕两样东西，其中之一就是关冷。赵玄明一见关冷来了，就知道他不用出手了，这架打不下去。
  关凛这边是偃旗息鼓了，但脑袋卡着罐子的郎延对此全不知情，见关凛许久没有回击，只以为自己取得了全面胜利，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但他笑着笑着就发现了不对，他在空中扑腾着自己的四爪，奇怪道：“我怎么飞起来了？”
  没人说话。
  “诶？是谁在拎我后颈？！”
  还是没人说话。
  “谁那么卑鄙偷袭我，有种单……”
  “哗啦”一声，质量过硬，磕碰了几十下都完好无损的罐子，在熊妖的爪尖轻轻一触下，碎了。
  郎延的脑袋终于得以从罐子里解脱，然后就看到了面前拎着自己仿佛铁塔一般高大的狗熊，“单挑”的最后一个“挑”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场面静默的仿佛成了一幅画，好半晌之后，郎延对熊妖扯出一个笑脸，试图萌混过关。
  那副谄媚的神情，即便是关凛现在想来，也忍不住发笑。可笑完了，环顾四周，空茫夜色中，只有他了。
  无论是那三个□□离校的学生，还是郎延和赵玄明，亦或是关冷，都走了。
  关凛的童年是安宁的，还有机会与朋友们胡闹玩耍，可也只有那段时间是安宁的，二十年的平静不过是因为天魔王在等待时机，从魔重现人间的那日起，人间就注定没有安宁。
  成年之后，他们相继进入战场，也于那场死伤惨重的战役中，就此诀别。
  若是共赴黄泉，倒也不寂寞，可偏偏，关凛活下来了，活在这个陌生的不再需要他的新世界里。
  他孤零零的待在原地，借着夜色的掩藏，让耳朵耷拉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之后，关凛回了家，顾怀山的家。
  家里静悄悄的，顾怀山睡的很熟，对关凛一来一回的事似乎全无所觉。
  关凛走到客厅角落里的猫窝里趴好，准备睡觉。
  角落临窗，残月的光华恰恰好从窗扇的缝隙里渗进客厅，落在关凛身上，照出一片冷清。
  关凛团了团身体，心想前几天才秋分，今天就感觉有些冷了，气温降的真快。
  虽然凭他这身厚实的皮毛，气温零下的寒冬腊月都不该觉得冷，但他还是将自己紧紧团了起来，像是个橘色的毛线球。
  可还没真正团成球型，他的动作突然一顿，一双耳朵高高竖起，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
  是顾怀山的卧室，关凛听到了床铺翻动，以及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并且，很快，发出声音的人从卧室走到了客厅，他睡眼惺忪，迷迷蒙蒙的，也不开灯，就循着关凛那双黑夜里会发光的猫眼径直来到了关凛面前。
  他蹲下身，开始跟关凛打商量：“我做了个噩梦，一个人睡有点怕，你跟我一起睡好不好？”
  有猫陪着睡就不怕了吗？人类真奇怪。关凛心想。
  他本该拒绝的，就像他之前那几次拒绝一样，毕竟他是一只守礼的妖怪。
  可不知道是此刻的猫窝太冷，而顾怀山那充满着人气的卧室看起来特别温暖，还是顾怀山恳求的眼神太真诚，关凛“喵~”了一声，不情不愿的。
  好吧。


第12章 
  早上九点，顾怀山推开奶茶店的大门，元气满满的开始今日的营业。
  关凛趴在吊床上，打了个哈欠，开始补觉。
  当夜猫子的代价就是睡眠不足白天犯困，其实如果仅仅是他外出查案的前半夜，那也就还好，不至于那么困，问题是他后半夜也没有好好休息，因为他和顾怀山……
  当然什么也没发生。
  一人一猫，除了单纯睡觉，还能做什么？
  还能聊天。
  顾怀山单方面聊，关凛则“喵喵喵”的叫，一聊就聊了大半夜。
  大概是成功让关凛睡进了自己房给顾怀山一种胜利在望的错觉，他开始得寸进尺，进一步提出无理的要求，比如让关凛上床。
  关凛□□归□□，却带着自己的猫窝，规规矩矩的安置在床下，并不真正意义上的和顾怀山睡在一起。
  对于顾怀山的要求，关凛当然是拒绝的，也不光是因为要守礼，而是他感觉如果他同意了顾怀山这个要求，顾怀山紧接着就会提出下一个。
  比如撸毛。
  这个人类觊觎他这身毛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关凛觉得顾怀山会执着的带自己回家完全就是因为自己的毛色长得比较好看，颜值也比那些普通野猫要高。
  关凛不是真正的家猫，他也不喜欢别人像是对待宠物那样随便摸他，倒也不是完全不给摸，对于亲近的人关凛还是可以给摸摸的，而顾怀山现在还差了一点。
  亿点点的那种一点。
  在关凛的设想中，这亿点点的距离，怎么也得过个七八年，他真正习惯跟这个人类相处，也真的融入到这个世界了，他才会给顾怀山摸摸自己，而且只能摸摸背上的毛，肚皮依然不给摸。
  不过……目前为止，他的每一样设想，都没准过。
  就像他本来计划着当一只吃白食的普通小猫咪，却突然变成侦探开始查案一样。
  猫侦探的回笼觉睡了没一会儿，狗助理就照着约定来了。
  他没有直接来，而是聪明的打着个买奶茶喝的幌子。又或者不是幌子，而是他确实想买奶茶。
  “珍珠奶茶，大杯全糖不加冰。”顾怀山看着再一次走进自己店里的哈士奇，并且嘴里叼着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菜单。
  也有不一样，今天的奶茶单子后面多了两个字符：“*2。”
  这狗昨天只买一杯，今天升级成了两杯。
  惊讶昨天已经惊讶过了，顾怀山这回倒是接受良好的转身制作了起来。而在他转过身后，郎二抬头看着趴在吊床上睡觉的橘猫，小声的“嗷呜”了一声。
  橘猫的耳朵抖了抖，显然听到了，但他依然不睁眼，就懒洋洋的趴着。
  “嗷呜嗷呜——”郎二像是报警器一样连续叫唤起来，惹的顾怀山都回头看了一眼。
  关凛也被这个狗闹钟吵的睁开眼睛，他不耐烦的做了个挥爪的动作，郎二条件反射的一低头，但随即又想到橘猫现在打不到自己，便再次大胆起来。
  正要再叫，却见关凛从吊床上直接跳了下来，落到点餐的吧台上，距离狗只有一步之遥。
  郎二不敢叫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要么是同族呢，这副狗脸真是跟郎延怎么看怎么像。关凛心想。
  他没有跳到地上揍狗，因为顾怀山还在，他要在顾怀山面前维持自己无害小猫咪的形象。
  顾怀山将奶茶打包装好后递给了郎二，郎二叼着奶茶袋子，临走前看了关凛一眼，关凛回了个眼神，郎二才走了。
  狗走了之后，店里有只有人和猫了。顾怀山坐在吧台边，看着难得蹲坐在吧台上的关凛。
  往常关凛趴的吊床太高，看一看都得仰望，摸的话只有吃了能变成橡胶人的神奇果实才能摸到，但现在不同了，关凛就蹲坐在他面前，伸手就可以触及的地方。
  顾怀山的手指蠢蠢欲动了起来，关凛背对着他，面朝着大门的方向，尾巴在身后无意识的晃荡着，像是在引人犯罪。
  顾怀山被勾引了，他慢慢、慢慢的接近，不是想野蛮的揪住那只不老实的尾巴，他只是想假装不经意的蹭一下，感受毛茸茸的触感。
  可就连这么点微小的期望，关凛也没让他得逞。在他即将摸到关凛的时候，像是背后长眼睛一样，那只尾巴“咻”的移开了，关凛也调过了头。
  迎着关凛的视线，顾怀山无辜的笑笑，然后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
  关凛狐疑的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端倪，他再次将视线转回门外，心里估摸着差不多了，他这个时间出去应该不会让顾怀山怀疑他和那只狗有什么关系。
  他便跳下吧台，准备出门。
  “早点回来。”顾怀山在关凛身后例行说了一句。
  “喵喵喵~”知道了知道了。
  关凛走了。顾怀山看着只剩自己的店面，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像是明知丈夫在外面跟狐朋狗友胡混却还得贤惠看家的妻子。
  但这缕惆怅很快消失，在有客人进门时，他再次扬起温和的微笑。
  而另一边的关凛，也成功在一个隐蔽的小巷子里跟郎二汇合，汇合之后他们什么正事也没干，先一人抱着一杯奶茶，一脸幸福的喝了起来。
  郎二喝的时候狗脸上都是幸福的模样，关凛喝的时候不自觉也变成了这样，因为奶茶真的、出乎关凛意料的好喝。好喝到他一口气吸完整个大杯，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回味着嘴里的奶香和茶香，心想他要早知道世上有奶茶这种东西怎么还会怂恿郎延和赵玄明陪自己去偷酒窖，直接去偷奶茶就是了。
  郎二也喝完了，注意到关凛脸上的神情时，他有些惊奇：“你难道是第一次喝？”
  “对啊，怎么了？”关凛回道。
  “可你都住在奶茶店了，那个养你的人类还是奶茶店老板，你竟然一直没喝过奶茶？！”郎二不敢置信，因为对奶茶的喜爱，他曾有住进奶茶店的美好幻想，在他的幻想里，自然应该是把奶茶当水喝的，可真正住进奶茶店的关凛竟然一次都没喝过。
  “这有什么奇怪的？”关凛莫名其妙：“你见过哪个人类养猫会给猫喝奶茶的？”
  这倒也是，郎二恍然大悟。
  喝完了奶茶，关凛感觉清醒了许多，也不困了，而且干劲十足，看来电视剧里说的“奶茶就是力量”，果然不是虚言。
  “走吧，查案子去了。”关凛带头走出了小巷。
  郎二紧紧跟上：“今天查什么？还查狐狸吗？”
  关凛先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弄的郎二一头雾水：“到底是查还是不查？”
  “笨！”关凛给了郎二一爪：“狐狸当然要查！他有极大的可能就是凶手！而且他发现了顾怀山，只要他是吃人的妖怪，就不会放过顾怀山，并且一定会迫不及待，但又因为某种原因要遵循前两次满月的规律，那么他动手的时间就会选在三天后的中秋。”
  “虽然我们只要等三天就能真相大白，但光是等待未免太被动了，我们现在要主动出击，继续去找他跟那两起失踪案的联系。”关凛开始布置任务：“你去查查他的人际关系，以防他有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妖怪同伙。”
  “我去查那两个失踪的女生，前后间隔四个月，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女生呢？是随机的吗？”关凛自问自答：“虽然也有可能是随机，但我还是偏向于他下手是有一定条件的，像是特殊的八字，又像是特殊的外形，特殊的喜好之类的。”
  “没有没有，她们两个的八字都普普通通，长得也不像，而且两人虽然是同校，却不同系不同级，平常也没有什么交际，除了以同样的方式离奇失踪，同样是女生，这两人没有任何共同点。这些东西警方早就查过了，递交给我们的特调局的卷宗都有写，就连两个女生的父母亲戚和学校里的朋友都挨个问过话了。”郎二反驳道。
  “是吗？”关凛对此持怀疑态度，他觉得人类查的东西很容易有疏漏，毕竟妖魔想骗过没有修为的人类太容易了。不过卷宗还是值得看一看的，那两个失踪女生的很多基础信息关凛目前都不知道。
  他正准备开口问郎二卷宗在哪，郎二就已经十分上道的从黄鸭背包里叼出了一台手机，然后打开文档往关凛面前一推：“喏，都在手机里了。”
  关凛盯着手机上的电子卷宗默了一瞬，虽然已经大概明白了手机的功用，也明白了在科技的帮助下这个时代的很多事相比以前都便捷许多，文档不再需要纸张保存，而只需要占用手机的一点点内存就能随身携带，但知道是一回事，习惯又是另一回事。
  静默了一瞬后，关凛若无其事的用爪子开始划拉手机，努力不让郎二看出他是古董猫的事实。
  郎二也确实没看出来，他准备去执行关凛安排给他的任务，调查白易然了，但又想不带着手机有点不方便，便道：“你的手机呢？我直接把文档发给你吧。”
  关凛哪来的手机，他连身份证都没有，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郎二：“丢了。”
  “啊？”郎二瞪圆了眼睛，显然对关凛连手机都没有的事很惊讶：“那我怎么联系你啊？”
  “定个时间碰头呗。”关凛随意道：“就中午吧，无论查没查到，中午十二点，都在校门口碰面。”
  想了想郎二要去调查的对象，关凛又补了一句：“遇到危险了就嚎，嚎大声点，听到了我就来救你。”
  郎二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被关凛这一说突然有点慌：“……那要是听不到呢？”
  关凛眨眨无辜的猫眼：“那就算你倒霉。”
  郎二：“……”


第13章 
  郎二走了，走的有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而关凛对此似乎全然不在意，他倒也不是那么狠心，完全不在意郎二的安危。风狼一族跟关凛的族群的关系向来很好，更何况关凛的好朋友郎延搞不好还是郎二的什么沾亲带故的祖辈。
  只是关凛觉得郎二遇不上什么危险，要真不幸遇上了，到底也是风狼一族的一员，弱是弱了点，但流淌在血脉里的战斗天赋总该是有的，实战还能帮着激发下，也算是锻炼了，实在打不过，嚎一声，关凛也能赶过去救狗一命。
  狼嚎的穿透力是很强的，荒野里不同的狼群们可以隔着重山用嚎叫声对话，城市虽然嘈杂了点，但关凛离的也不远，郎二嚎起来他肯定听得见，刚刚那番话也就是吓吓狗。
  因此关凛并不担心郎二，他更关注的是，手机该怎么操作。
  他在郎二面前装着很熟练的划拉着手机，其实他一点都不熟练，他刚刚不小心按到了什么，将郎二打开的文档退出了，现在想再看又找不到了。
  但幸好，关凛悟性过人，没玩过手机，还没看别人玩过吗？他回想着电视剧里人类操作手机的方式，很快摸索出了一点门道，也重新打开了电子卷宗，开始研究。
  关凛这一研究就研究了一个多小时，末了还得出了跟郎二相差无几的结论，这两个女生，无论是性格外貌，还是穿着喜好，似乎都是八竿子打不着。
  张玲性格叛逆，平日里就喜欢穿些暴露的衣物彰显自己的身材，头发也挑染成了成熟又性感的大波浪，宿舍桌上堆的都是化妆品，不化妆绝不出门，出门也总有不同的男生同行。而刘玉燕则是带着点腼腆的，小家碧玉型的，平日里文文静静的，梳着最简单的马尾辫，喜欢读书，不太擅长交际。
  这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但这就能说明那个凶手是随机选择目标的吗？当然不能。
  这两个失踪女生在外貌性格喜好上没有共同点，但碰巧到过一个不该去的地方，碰巧碰过同一样不该碰的东西也是算的，而这些碰巧，是警方查不到的。
  关凛晃着尾巴，思索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调查。
  是去打探两个失踪女生失踪前几日的行踪？这个范围太大了，而且对于关凛现在的猫型来说，也不太好查。
  那么，换个思路，从这两人失踪当夜的去向来查？
  张玲最后一次的出现时间是晚上八点，那时她还在宿舍，据她室友的口述：“那天晚上六点下课回来宿舍，她就又是洗澡又是化妆的，折折腾腾了两个小时，然后八点大概一刻的时候出门了，估计又是跟外边那些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男的鬼混去了，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从来不问她这些。”
  警方核查过，张玲确实约了一个她在酒吧认识的男性好友，八点离开宿舍是为了去赴约。不过，在八点二十七分，这名男性好友临时有事打电话给张玲取消了约会，无论是电话记录还是他的不在场证明都能说明这一点，张玲最终并没有去赴约。
  八点二十七分，离开宿舍大概十二分钟，按照正常的步速是走不出校园的，被取消约会后张玲按理说也不会再离校了，但她却也没有回宿舍，就这么于这个夜晚，在监控拍不到的地方，人间蒸发了。
  刘玉燕也差不多，她倒是没有任何约会，就是那晚似乎有些心情不好，于是在晚上九点的时候独自出门散心。出门前她还答应了要帮舍友从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带一瓶可乐，并没有任何准备一去不回的迹象，但她却再也没有回来。
  关凛将手机打开，翻到地图页，警方提交的卷宗里有校园地图，内容非常详尽，除了基础的楼栋道路监控摄像头位置信息，就连摄像头的拍摄角度都标的一清二楚。
  关凛之前就大致看过，校内监控是有许多死角的，只要摸清了各个监控的位置，一个人想不被监控拍到离开校园是很容易做到的。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这两个失踪案就是单纯的人类案件，那么这两个女生可能是有什么想偷偷离开的不为人知的隐情，像是被□□洗脑什么的，但现在这个案子很可能是有妖怪作祟，那么避开监控就没什么必要了。
  关凛以前的时代，妖怪们吃人的时候压根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到，甚至还会明目张胆的当着父母家人的面吃掉对方的孩子。现代的话有特调局牵制，妖怪们如果不想暴露，那也就需要注意一下不要在人前或摄像头前下手，这样警方就完全查不到他们了，完全没必要让这两个女生自离开宿舍楼后就从所有监控镜头里消失。
  妖怪不需要这么做，这两个女生也没有理由这么做，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巧合。这两个女生失踪前去的地方，碰巧就是没有监控的地方。
  而且张玲和刘玉燕去的这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八成还是同一个，这就跟关凛之前的推测对上了，这两人碰巧去过同一个不该去的地方，也因此惹来了祸端。
  关凛仔细的观察着地图，寻找那些可能的案发地点。女生宿舍楼都集中在校区的西北角，张玲和刘玉燕虽然不同系不同级，但彼此的宿舍楼挨的倒也不远，都在最后一排，临着校内最大的景观湖。
  从宿舍到景观湖大概有两百米的距离，中间是一片竹林，竹林中没有路，得从两边绕，但是景观湖这样适合约会和观赏的地方，常有人来往，这人一多，不守规矩的也就多了，学生们为了抄近路，硬是在竹林中踩出一条小径来，这条小径是没有任何监控摄像头的，而这条小径的出口大概在湖西边的位置，湖边的摄像头在东边，这里正好也是个监控死角。
  也就是说，从宿舍走竹林到湖边，这段路是监控不会拍到的地方，而且夜晚时十分僻静，是妖怪动手的好地点。
  似乎就是这儿了。警方也怀疑这里，为此还搜遍了竹林，抽干了景观湖的湖水，却一无所获。
  不过他们一无所获不代表关凛也一无所获，关凛决定去景观湖和竹林一探究竟，结果……一无所获。
  关凛不信邪的沿着竹林小径和湖边走了三回，都没有发现半点与妖怪相关的痕迹，他终于接受了现实。
  是他想错了吗？关凛坐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决定再在附近转转，他转悠着转悠着来到了竹林西北边的一处小院。
  这院子普普通通，跟江城大学的特色教学区一样，都是在百年前的建筑基础上修补后的模样，青砖瓦房，带着丝古韵，但也没有真正的古建筑那么破旧。
  关凛本来没想在这里停留，但往前走了几步后，他又突然退回到了小院门口。
  奇怪。关凛比对着手机上的地图，这座小院竟然没有在地图上标注，地图上这里显示的是一堵围墙，而不是一座院子。
  警方的地图很详尽，为什么唯独这里，地图上没有标注呢？
  关凛带着这样的疑问进到了院子里，院中空空如也，只除了正中间的一座直径三米的水池。水池外围竖着护栏，池中央则摆着一座鱼型雕像，鱼身弯起，一副即将腾跃而起的姿态。池水很浅，也很清，可以看清水池底部铺着的鹅暖石和……钱。
  许许多多钱，一元的硬币，五角的硬币，关凛甚至还看到了几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铜板。
  关凛回过味来了，这池子大概是什么许愿池，人类就是有这样的毛病，听人说神佛灵验，便要去烧一炷香，又听人说往池子里投硬币能实现愿望，就都要来扔一枚硬币。
  烧香拜佛倒也不是说完全没用，那些有修为的和尚道士就可以借助这些神佛之力，但就关凛所知，大部分都是假的，就比如眼前这个。
  这池子普普通通，正中摆着的雕像也不是什么灵物，怎么可能能实现愿望呢。
  关凛很确定，因为他没有在这里感觉到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无论是灵气，妖气，还是魔气。
  但要说这个地方完完全全没有异常，关凛又不是很确定，因为这个鱼型雕像……有点奇怪。
  鱼是鲤鱼，是很常见的雕塑造型，鲤鱼有跃龙门的传说，而一切跟龙沾上关系的，大多都代表着祥瑞和好运。在这座许愿池里，放着一座锦鲤雕像，按理说再正常不过，如果这只鲤鱼没有在笑的话。
  关凛没看错，这只鲤鱼雕像确实在笑，鱼唇咧开，向上弯起，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生动的像是人类一样。
  可这是一条鱼，而且只是一座鱼型石雕，鲤鱼造型的石雕古往今来都不少，关凛也见过许多，可他见过的许许多多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欢笑着的神情。
  这是他觉得奇怪的地方，但也仅止于奇怪，总不能因为这个石雕的造型比较别致就认定它有问题吧？
  真正能判定它有问题的东西是那股不同于死物的气息，灵物妖物或是魔物，有不少都有隐藏气息的能力，但是隐藏不等于毫无破绽，对于关凛而言，足够近的距离下，几乎没有东西能够在他眼皮下完美的掩藏住。
  说是几乎也只是不把话说的太死，反正关凛过去见过的那些实力很强的妖魔鬼怪们，都做不到这一点。
  谨慎起见，关凛跳过了护栏，踩着漫过爪子的浅水，走到了水池正中，近距离的观察了一下。
  他端详半天，除了看清雕像上那些因为年代太久而被侵蚀出的一些细小裂缝外，什么也没看出来。
  关凛又用猫爪拍了拍雕像，动作十分挑衅的直接把爪子放到了鲤鱼咧开的嘴里，毫无反应。
  这似乎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石雕了。关凛看着鲤鱼那张笑脸心想，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他听到了人类的说话声，有人来了。
  关凛想了想，从水池里走了出来，抖一抖毛，几个腾跃就跳上了围墙，将自己藏好。
  关凛其实没必要躲，他一只猫出现在哪里都不会惹人怀疑，谁会平白怀疑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呢？
  但是会有人来摸他。还不止一个，无论男女，见到他这身漂亮的毛色就想来撸一把，关凛自然是一次都没让他们得逞过的。
  只是没得逞归没得逞，麻烦也是真麻烦，他呲牙吓一下，这些人类会惊恐的尖叫，惹来很多人的注意，他要是直接躲开呢，这些人又八成不会死心，穷追不舍。
  所以为了避免麻烦，关凛选择直接藏起来，关凛藏好之后，那群朝着小院走的人类也终于来到了院中。
  是四个很年轻的女生，看打扮大概是校内的学生，她们约莫是刚下课，正往宿舍走，只是临时起意拐了下路线，走到了宿舍附近的这座小院。
  她们边走边说话，讨论着之前的随堂测验：“张教授也太变态了，这才刚开学一个月就考试，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回完了。”
  “谁不是呢？听说这回的考试还关系到平时分，这课这么难，我就准备靠着平时分低空飞过了，谁想到他搞随堂测验这一出！师生之间能不能不要这么残忍！”
  “考都考完了，现在抱怨也没用了，走走走，咱们整点有用的，来对着锦鲤许愿吧，许愿这回不挂科。”剪着齐刘海的女生边说边从钱包里翻硬币。
  另外三个女生也开始翻钱包，只是其中一个背着黄色挎包的女生对此仍然有疑问：“这许愿池真的管用吗？话说这许愿池到底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记得我大一的时候这里还是封闭着不给进的。”
  “这许愿池有年头了吧，听说起码是明清时期的，是古物，怕被破坏所以一直封着不给学生进，所以我们校内地图都没标这儿。我记得好像是上学期突然开放的，你记不记得上学期我们的钱校长退休了，段校长刚刚上任，应该就是那时候开的。”黄色挎包左手边的那名女生答道。
  “对，新官上任三把火，段校长来校内一通考察，觉得这锦鲤挺喜庆，看这笑脸，别的地方都没有这样造型的锦鲤，这可是我们江城大学的一个特色景点啊。保护古物归保护古物，但是连让学生看都不能看就过分了，咱们那些教学楼严格来说都是古物呢，所以大手一挥，把这里的封闭取消了。”齐刘海女生附和着同伴的说法，并且解答了一下另一个同伴的疑问：“管它灵不灵呢，你在微博上转发锦鲤还要去问问那条锦鲤灵不灵吗？还不就是图个好兆头嘛！”
  “说的也是，看池底这么多钱，这地方刚解封不到一年，就多了那么多硬币，肯定都是校友们投进去的，别人都投了，沾了锦鲤的喜气，我们不投岂不是吃亏？”黄色挎包连同她左手边的那名女生都被说服了，拿着硬币就想扔进池子里许愿。
  可另一名一直没说话的卷发女生突然说话了：“得了吧，就是个心理安慰，哪来的喜气啊，张玲你们还记得不？跟我同寝的那个，失踪前不久我还看她来这里许过愿呢！结果怎么样？没几天人就消失了，看这情况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卷发女生这番话本来是为了说明这锦鲤根本没啥用，但人类对八卦有种天然的兴趣，尤其还是这桩匪夷所思至今未破的悬案，话头一起，几人谈话的重点就被转移了。
  “张玲也来过？看不出来啊！她这么一个挂科挂到全系闻名的学渣来许什么愿？她但凡对学习上点心也不至于连傻子都能过的基础课都过不去。”齐刘海女生惊讶道。
  “笨了不是！”卷发女生摇摇头：“你以为来这里许愿的都像咱们那么有上进心吗？来许愿的基本都是痴男怨女，求姻缘的！”
  “啊？！张玲？！求姻缘？！”黄挎包女生连续三个问句。
  她左手边的同伴紧接着问出她未说出口的疑问：“她交过的男朋友不是起码有一个排吗？她在外面玩的这么花，还求什么姻缘？”
  “不懂了吧？有种放荡是因为得不到正主才想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卷发女生一脸高深莫测。
  她卖起了关子，同行的三个女生连忙摇胳膊的摇胳膊，捏肩的捏肩，就一个中心思想，快继续说啊！
  卷发女生终于肯说了，却先给了个前提：“这都是我的猜测啊，你们可别往外瞎传。”
  三个女生连忙说“不传不传不传”，声音重叠的仿佛复读机。
  卷发女生便道：“白易然，都认识吧？”
  “校草啊！这谁不认识！”
  “白易然那张脸帅的很多流量小生都比不过，身材也不错，个高腿长，他竟然不去上电影学院，反而来读我们学校的环境系，真是影视界的损失。”
  帅这个特质已经被说完了，第三个说话的齐刘海女生便道：“这家伙帅是真帅，渣也是真渣。”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同伴们的附和：“可恶啊，那么张帅脸竟然是个绝世大渣男，他换女朋友的速度可比张玲换男朋友的速度快多了，玩完就扔。他交往过时间最长的一个女生是多久？有一个月吗？”
  “好像没有，校花似乎也就坚持了二十多天就被他甩了。”
  “对对对，他最近交的那个女朋友，艺院的方慧雯，昨天好像刚刚被甩，从恋爱到分手，总共不到一周。”
  眼看着这三人讨论的重点再次歪了，卷发女生连忙插话打断：“停一停，你们到底是想听白易然的八卦还是听张玲的？”
  那当然是要听张玲的，毕竟白易然的八卦随处都能听到，三人忙道“你说你说你说”。
  “我觉得张玲喜欢白易然。”卷发女生扔了个惊雷下来，眼看着面前的三人都露出惊讶的可以吞下一个鸡蛋的神情，她才满意的继续道：“我这可不是胡说，是有依据的。”
  她搬出自己的几个证据：“上学期的思修课我们院不是跟环境院一起上的吗？那是张玲唯一一门没有缺勤的课，而且她虽然表面上跟我们几个舍友坐在一排，但我偷偷注意到，上课时她的眼神一直盯着一个方向，就是白易然坐的位置。”
  “这不算铁证，我还有一个证据，每回白易然新交了女朋友，她就会特别暴躁，在宿舍里乱发脾气找茬，我们都以为她是没事发疯，后来我发觉了她对白易然的意思，才意识到真正的原因。”
  “就她失踪那天，四月七号，我和她一起回宿舍的路上，正好碰到白易然牵着他新任女朋友的手，张玲原本心情还不错的，见到这一幕，立刻就变脸了，回来宿舍后也一句话不说，就开始给她外面的男朋友打电话，要晚上约会，我估计是得不到白易然去找别的男人找心理补偿了！谁成想，会没约成，人却消失了。”
  卷发女生这一连串说下来，三人张大的嘴慢慢合拢，全都信了。
  “感情浪荡只是痴情的伪装，想不到啊，我真是误会张玲了，我还以为她就是那种玩的很花的女生。”
  “拉到吧，喜欢一个人得不到就要找别人做替代？张玲本质上不是跟白易然一样渣吗！”
  “人都没了，别谈她了。”黄挎包女生打了下圆场，末了又忍不住感叹道：“唉，说起白易然，虽然那么渣，但要是有机会跟他谈，我也是愿意的，无论能不能让浪子回头，好歹拥有过呢。”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是没看到方慧雯昨天被甩后哭的那惨样，我朋友是她隔壁宿舍的，听说她哭了整整一夜，眼睛都肿了！跟白易然谈一次可太伤了！”
  “我说，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是来干嘛的？张教授的课想不想过了？”齐刘海女生将话题拉回到了最开始。
  那必须是想过的，张教授那张阎王脸见一学期就够了，还是不要再有第二次了！所以众人连忙拿出硬币，屈起手指一弹，“扑通”一声，四枚硬币旋转着落入了水池里，卷发女生虽然对这锦鲤不太信，但也跟着同伴们一起许了愿。
  “保佑我期末别挂科，保佑我期末别挂科……”四人一通默念，许愿许的很是真诚。
  然而硬币落入水中后，渐渐沉底，咧嘴笑着的锦鲤像也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神异的事情发生，她们的挂科与否，也不会因为今天来此许愿而有任何改变。
  但起码心理上是得到了一点安慰的，愿望许完，四人都轻松了不少，有说有笑的就走了。
  躲在围墙上的关凛也重新跳到了地面，他看着那四个女生离开的背影，内心总结着刚刚听到的那些信息，这座小院没有在地图上标识的原因有了解释，是因为上学期才刚刚对学生开放，而地图没有及时更新。
  并且，果然如关凛所想的那样，白易然对两起女生失踪案有很大的嫌疑，他作为在江城大学活动的拥有拜月传统的狐妖，失踪的张玲又正好喜欢他，巧合加上巧合，哪有那么多巧合呢？
  似乎可以断定他就是凶手了，只是……关凛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锦鲤像，还是跟之前如出一辙的笑颜，看起来喜庆和乐，完全不像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是错觉吧？关凛按下心里的那点莫名其妙的异样感，转身走了出去，快到十二点了，他要去跟郎二碰头交换情报了。
  关凛走远后，小院内再次空无一人。寂静中，有风吹过，风在池水中荡起涟漪，波纹一圈圈扩大，沉底后便停住的硬币突然开始细微的挪动了起来，恍惚间，鲤鱼嘴边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


第14章 
  不早不晚，关凛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是十二点，结果他张望了一圈，郎二竟然还没来。
  这傻狗竟然不守时。关凛准备等郎二来了先给对方一爪，算做耽误自己回去吃饭的代价。
  一直到十二点十分，关凛都是这样的想法。但是随着时间愈久，而郎二迟迟不见踪影，关凛心里的想法变了，这傻狗不会出事了吧？
  应该不会吧？他好歹也是风狼一族的一员，真跟狐狸打起来，嚎两声的机会都没有吗？关凛越想越……不确定，毕竟他也没见过别的风狼族人把天赋点在狗鼻子上，郎二做到了。
  要不去找找吧。关凛刚下了这样的决定，一直不见踪影的郎二就来了。
  关凛虎着脸看着跑向自己的完好无损的郎二，准备对方一到近前就使出必杀技喵喵拳。正在他的爪子跃跃欲试的时候，郎二却在他身前一米的位置停住了，并且立刻转身，回头催促着关凛：“快跟我走，快点快点！”
  什么情况？关凛一头雾水的，但还是下意识的叼起手机，跟上了郎二。
  “我上午去打探白易然的情况，打探到他还是个名人，是江城大学的校草呢……”郎二边跑边解释，就是解释的有点啰嗦，说几句也没说到重点。
  关凛嘴里叼着手机不太好说话，也就没法让傻狗直接说重点，但突然，他奔跑的动作顿住了。
  关凛站在原地，抬起头，眺望着远方，那是奶茶店的方向。
  那狐妖既然很可能盯上了顾怀山，关凛当然不会就这么把顾怀山一个人丢在店里，他早上出门前偷偷留了一道禁制在店门口，只要有非人的东西闯入，他就会有感应。
  而此刻，他感觉到禁制被触动了。
  郎二察觉到关凛停下的动作，正想回头催促，却见关凛突然把他的手机扔在了地上，然后像是一道橘色闪电，往前方窜去，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我贷款买的手机！”郎二惊叫了一声，连忙把自己的手机捡起来，确认没摔坏后才松了口气。松完后又意识到现在放松还太早了，他来是要告诉关凛狐妖往奶茶店去了，奶茶店老板可能有危险！
  虽然他还没来得及说，但看关凛去的方向，八成也察觉了，郎二便将手机装回自己背上的黄鸭背包，也迈起四爪，紧紧跟上。
  他比关凛要慢上一些，他到的时候关凛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但是关凛却没有进去，而是蹲在店门口，探头往店内偷偷的窥探。
  看橘猫这表现就知道目前还没出什么大事，郎二终于得以喘口气，平复呼吸后他也将自己的狗脑袋凑了上去，跟关凛一起狗狗祟祟的偷窥。
  店内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仍自顾自的说话。主要是白易然在说，顾怀山则大多时候就回个客气又疏离的微笑，微笑应付不过去的时候也就随便说个答案敷衍对方，看得出是一点都不想谈下去。
  可面对这么明显的拒绝态度，白易然却全无昨夜对前女友时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他殷勤又体贴，顾怀山不搭他的话，他就没话找话，顾怀山转过身开始清理料理台，他就主动说要帮忙。
  如果顾怀山是个女人，这几乎可以断定白易然是在追求他。毕竟男人若是突然对女人无事献殷勤，那只能是看上了对方。
  但顾怀山不是女人，白易然则不是人，这不是追求，是捕猎。
  死狐狸！躲在门口的橘猫呲起了牙，白易然在旁人眼里是个英俊帅气，十分有魅力的男人，但在关凛眼里就是个大尾巴狐狸。
  像是风狼一族有御风的天赋一样，大部分狐族也有魅惑的天赋，甚至都不需要借助法力，仅仅是言行举止，他们就可以搅乱人类的心神。
  而顾怀山现在虽然还没有被白易然迷惑住，但关凛觉得顾怀山就是只无害又单纯的小绵羊，被狡猾的狐狸迷惑住吃掉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恶！要不是顾忌着案情，不宜过早打草惊狐，关凛一定立刻冲进去教训狐狸一顿！可没有“要不是”，所以关凛也只能暂时先躲在门口，忍耐克制着。
  店内的对话仍在继续，白易然表示要帮忙打扫之后，被顾怀山客气的拒绝了：“不用，我这店小，一个人打理就足够了。”
  说着，他就自顾自的忙碌起来，将那些调制奶茶用的杯具一一清洗一遍。而白易然则依然扬着那副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少女的笑脸，又起了一个话头道：“顾老板一个人开店，平常也一个人住吗？”
  应该是一个人住的。白易然问归问，但他自己心里早有了猜测，凭他阅遍花丛的经验，和与顾怀山短暂的接触下来看，顾怀山绝不像有女朋友的人。可事实上，他却得到了跟自己猜测完全相反的答案。
  “不啊，我跟关凛一起住。”顾怀山这回没有敷衍着回答，在说到“关凛”那个名字时他甚至还下意识的笑了下。
  是喜悦幸福的笑，是在提到喜欢的人时情不自禁的笑。白易然一怔，心说自己难道看走眼了，这个叫“关凛”的是对方的女朋友？
  等等，这也不像个女生名字吧？
  白易然正在心里猜测着这个关凛是何方人也，未成想，在下一秒，他就见到了对方的真身。
  “关凛！”顾怀山在整理料理台时正好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就看到了正往店里走的橘猫，他便惊喜的叫了一声。
  在见到对方的同一刻，他脸上那副一直带着点应付的疏离和客套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心实意的喜悦。
  白易然跟着声音回过头，心里抱着“倒要见识一个这个关凛的长相，这个姓顾的人类凭什么对自己的魅力不为所动”的想法，结果却见到了……一只猫？！
  “喵~”在白易然震惊到有些石化的表情中，关凛“喵”了一声，并且大摇大摆的走过了白易然，径直跳上吧台，来到顾怀山面前，用自己的身体将狐狸和顾怀山牢牢的隔开。
  关凛到底还是没忍住，废话，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狐狸都跑到他面前造次了，他再不宣誓一下主权，真以为他只是只无害的小猫咪吗？
  而仍然躲在门口的郎二是一脸惊慌，关凛动作太快，他没来得及阻止，这下坏了，打草惊狐了！
  不，等等，郎二突然意识到，白易然好像没发现关凛是妖怪。
  白易然确实没发现，他在石化过后，很快缓和了神色，甭管他心里怎样刷屏吐槽“这个人类有毛病吧？一只猫说的跟男朋友一样！”但他脸上还是如之前一样平常的神情：“跟顾老板同居的原来是只猫啊。”
  “对啊。”顾怀山答着白易然的话，注意力却全给了关凛，连个眼神都没分给白易然。
  “喵~”关凛也跟着一起答了一句，他长着可爱的猫脸，叫声也很软绵，话里的意思却是……
  关你屁事。


第15章 
  白易然是只狐狸，听不懂猫话，但他从橘猫看他的眼神里察觉出一丝……敌意？
  动物有时候比人类敏感，而猫也是属于比较有灵性的动物，黑猫能辟邪，虽然没听说橘猫也能，到保不齐这只橘猫能察觉出一点自己的妖气呢？所以白易然没将橘猫的敌意放在心上，一只没成精的胖猫而已，看他圆的那样，察觉了妖气又如何，还能斗的过自己一只狐狸吗。
  相比之下，顾怀山的同居人是只猫对他而言还是个好消息，对方有对象虽然他也能下手，但没有的话总归容易一点。
  白易然观察着顾怀山的神情，顾怀山跟自己说话时总是心不在焉的，明显对自己没什么兴趣，倒是橘猫一来，两只眼睛都放光了。
  想接近一个人，就要从对方的爱好上下手。白易然运用起自己诱骗女生的经验，将话题引到了猫上：“这猫是你养的吗？养的真好，长得圆圆的，怪可爱的。”
  他笑眯眯的，伸手就要去戳戳关凛，结果……
  “嘶——”白易然迅速缩回了手，他的反应速度已经算快了，一般人都比不上，但是这只看起来圆又胖的橘猫速度竟然更快，一爪子抓上了他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一道血痕。
  白易然下意识沉下了脸色，有些被触怒，没成精的猫就是畜生，畜生竟然敢对他这样高一等的妖怪动手，真是不知死活！
  但他随即意识到顾怀山还在面前，所以在那一瞬的阴沉后又迅速调整回了之前的神色。
  他心念电转，想着编什么理由糊弄过去自己刚刚那瞬间的变脸，让这个人类不要对自己升起戒心，结果一抬头却发现，顾怀山压根没往他身上看。
  顾怀山的注意力仍然在猫上，他看到关凛似乎准备舔一舔刚刚抓过人的爪子，镜片后的眉眼微不可查的蹙了蹙。
  “关凛。”他叫了一声，见关凛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微微蹙起的眉眼才重新舒缓开。
  “怎么能抓人呢？”顾怀山的话是责怪，可他的语气半分没有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叮嘱关凛不要乱碰脏的东西。
  并且，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握住了关凛的爪子，用检查的名义将关凛的爪子擦了擦。
  关凛这回没躲，任由顾怀山握着自己的爪子，同时，他还用着十分无辜的表情“喵”了一声，仿佛他只是只不懂事的小猫咪。
  旁观这一切的白易然：“……”
  拜托，你的猫抓伤了我，你不问问我，就顾着猫算怎么回事？见过溺爱的，没见过这么溺爱的！
  顾怀山的行为明显刷新了白易然对人类的认知，乃至他一直优雅从容的表情都有些绷不住，险些二次破功。
  看在你那么香的份上。白易然在心里咬着牙，对这个奇葩的人类，忍了。
  在将猫爪擦完后，顾怀山也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的猫抓伤人了。他对着白易然充满歉意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关凛是我捡来的，不太亲人，刚刚没来得及提醒你，医药费我会负责的。”
  “不用不用。”白易然连忙拒绝，他一个妖怪还能得狂犬病不成，而且要医药费那点小钱有什么用，不如直接拒绝卖对方一个人情，也能刷刷顾怀山的好感。
  所以他即便心里把这胖猫骂了百八十遍，并且在脑内将其大卸八块，嘴上却还是宽容又和蔼道：“也是我不注意，不该随便摸他，冒犯了，我自己的错我自己负责就行，不用你出钱。”
  “不行，我还是出点吧，你把微信号给我，我转给你。”顾怀山坚持道。
  白易然眼珠一转，没有再拒绝，加上微信号不是更方便他接近对方？所以他又装模作样的推拒了一下，便“推辞不过无奈应允”了，他打开二维码，让顾怀山扫了自己。
  “滴”一声，两人的好友加上了，顾怀山的钱也转了过去。
  关凛瞪着眼睛，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狐狸加上好友后那一瞬间露出的胜利在望的笑容。
  可恶！
  装猫有许多便利，例如可以随便去哪都不惹人怀疑，也例如可以在人类家蹭吃蹭喝蹭住，但同时也有许多不便，就像此刻，关凛无法阻止顾怀山加上死狐狸的微信号。
  关凛的耳朵向后倒了下去，变成了充满不悦的飞机耳。
  白易然拿到微信号后没有再多待，想接近一个人不宜逼的过紧，张弛有度才是上策。
  他又跟顾怀山聊了几句，便用下午还有课的借口走了，走之前还买了杯奶茶，是今天刚刚成为关凛最爱饮品的珍珠奶茶。
  本来就很不高兴的猫脸变得更不高兴了一点，他一声不吭，顾怀山喊他，他也不喵喵叫了。甚至顾怀山将午饭热好，端到关凛面前，他也一动不动，就虎着脸看着顾怀山。
  关凛这么倒着耳朵，弄的顾怀山心里一动，不是忐忑，而是……想去撸一把猫脑袋的跃跃欲试。
  不行不行，本来就不给摸了，现在去摸不是火上浇油嘛。顾怀山克制着自己，他上半身前倾，趴在吧台上，让自己的视线跟关凛持平。
  “怎么啦？”他支着下巴问。
  关凛不答。他要说什么？说那狐狸是来吃你的，你怎么能那么没有戒心的就把微信号给他？
  关凛但凡能这么说，刚刚那一切就不会发生。他只是只猫，不会说人话，只会“喵喵”叫的猫。
  虽然他实际上并不是，但在顾怀山眼里，他是这样的。
  关凛不想暴露自己的妖怪身份，也不想顾怀山察觉异常。人类对妖怪总是充满戒心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根深蒂固的成见。
  这不是关凛无端揣测，而是他过去见过的大多数人类都会有的想法。千年前妖族和人族是同盟的关系，魔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可即便是同盟，妖族与人族之间的隔阂也很深，两族说是联合抗敌，但实际上是各抗各的，少有合作。
  魔会吃人，妖也会。魔会杀妖，人也会。
  大局上的合作无法消解个体间的冲突，即便是现在人族与妖族和平共处的时代，电视上还总是播着道士斩妖除魔的剧情，人心里对妖族的芥蒂，是消弭不掉的。
  倒也不是没有例外，就比如关凛过去认识的那个人……算了，不提他，那家伙本身就不算一个正常人。
  总之，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安心的与妖怪同处一个屋檐。顾怀山也不会是例外，他会养一只橘猫，但大概不会养一只装猫的妖怪。
  他现在看着关凛的眼神是友善和亲近的，但若是见过关凛的真身，大概就只剩惊恐了。
  关凛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顾怀山没有戒心？一个辨不出妖怪的凡人凭什么要求他能察觉到危险呢？
  亦或是，他气的其实是因为私心而维持着谎言，以致无法提醒顾怀山有危险的自己。
  关凛想了很多，而顾怀山想的很少，他看着脑袋越垂越低的橘猫，终于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罪恶的想法，向橘猫伸出了手。
  他小心又缓慢的向橘猫靠近，试图用手指轻轻的摸一摸关凛的耳朵。
  片刻前白易然也试图这么做，结果挨了一记猫爪。而现在换成了顾怀山，关凛耳朵抖了抖，他意识到了顾怀山的动作。
  他本来是想躲开的，就像他之前一直做的那样，他不讨厌顾怀山，但也没有亲近到可以让对方随便摸自己。
  但……大概是关凛心里那一点因为谎言而生的内疚，他这回没有躲开。
  顾怀山得偿所愿，指腹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空寂了许久的内心升起浓浓的满足感。
  他原本想着轻轻的碰一下就好，但人心总是不足的，碰了一下，就想再碰一下，再碰一下后呢，就想碰第三下。
  到最后，他这双手已经明目张胆的放在了猫脑袋上，试图顺着脊背轻轻的往后抚摸。
  关凛被摸着摸着察觉出了不对，这个人类怎么得寸进尺，一开始不是只摸耳朵的吗？
  “喵~！”关凛不悦的叫了一声，并抬爪拍开了顾怀山的手。他没伸指甲，也没有用很大的力道，比揍郎二时还要轻一点，顾怀山很轻松的就可以推开。
  但他也知道见好就收，顺从的收回了手，并且对着关凛笑了笑。
  “不生气了，我今晚给你做小鱼干好不好？”顾怀山用着哄孩子的语气，同时将关凛一直不肯动的饭盆往前推了推。
  谁生气了？关凛心想，他望着被推到自己爪边的装着精心制作的午饭的饭盆，又看看顾怀山，终于低下头，开始吃了起来。


第16章 
  “所以，你在打探消息的时候正好撞见白易然，就悄悄的尾随在了他后边，结果发现他似乎是往奶茶店去，又注意到我们约定的时间过了，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谨慎一点，跑回来把消息先告诉我？”下午再次碰头，并且交换完双方的情报后，关凛为郎二啰啰嗦嗦的叙述做了总结。
  “嘎嘣嘎嘣。”郎二嘴里嚼着狗饼干，不方便说话，便疯狂点头，表示“是的是的，你说的没错”。
  没错个头，什么谨慎一点，分明是你怕打不过狐狸，所以不敢一个狗跟过去，就跑回来找我了吧？关凛心想。
  不是他对郎二有偏见，是这傻狗本来就又弱又怂，不过关凛没有拆穿郎二，毕竟……关凛瞥了正狼吞虎咽吃着干巴巴的狗饼干的郎二，算了算了，好歹也出了点力，忙活到现在快下午两点了才有时间吃午饭，那么辛苦了，就给狗留点颜面吧。
  在郎二嚼饼干的“嘎嘣”声中，关凛整理着这个上午自己和郎二分别获得的信息，郎二打探到的跟关凛听到的差不多，白易然是江城大学的现任校草，环境院大二的学生。
  社交关系说简单也简单，白易然没什么朋友，跟室友也就只是同住一间屋的关系，能说上话，但都没什么交情，所以料想应该也没有什么妖怪同伙。说复杂呢，那是真复杂，跟白易然有暧昧关系的女性那真是如汪洋大海中的水滴，数也数不过来，而其中有过女友身份的，也不在少数。
  这还刚刚是大二上学期，这狐狸就已经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道多少春了。而且每回都是他甩女方，或长或短，玩腻了就分手，关凛昨夜所见的方慧雯只是步了白易然无数前女友的后尘。
  渣男的名头这狐狸是逃不掉的，但到底是不是两起失踪案的凶手……关凛目前只能说白易然有极大的嫌疑，想要定罪还缺乏一点证据，比如跟张玲以同样方式失踪的刘玉燕，是否也有跟张玲一样的共同点，喜欢白易然。
  如果刘玉燕也喜欢白易然的话，那就是三个巧合，并且三个巧合全都指向白易然，这狐狸跟这两个失踪案是真的脱不了干系了。
  所以，下一步的调查目标，就是验证是否如关凛所猜测的那样，刘玉燕和张玲一样，也喜欢着白易然。
  关凛将自己的分析和计划跟郎二说了一遍，并且将调查的重任交给了郎二。
  “啊？”郎二听的一懵：“这要怎么调查？”
  警方的调查已经算很详尽了，可卷宗上都没有写张玲竟然暗恋着白易然。感情是很私密的事，尤其还是这种从未宣之于口的暗恋，得亏张玲的室友观察细心，从平常的蛛丝马迹推测出来，并且被关凛机缘巧合下听到了，否则这件事将随着张玲的失踪一起石沉大海。
  但是巧合可一不可二，刘玉燕的卷宗同样没有写她对白易然有特殊的情愫，就证明她也从未跟人表露过自己的感情，郎二要上哪里去打探刘玉燕私下里是否喜欢着白易然呢？
  关凛其实也不知道，但这不妨碍他痛打狗头，并且嫌弃道：“你先去查查看看，问问她室友朋友之类的，她们未必完全不知情，可能只是警方之前没往这方面问，所以她们也就没想起来说。”
  关凛已经给出了方案，可郎二这回没有像之前一样听话的行动，反而犹犹豫豫的：“问问题……那是不是要变成人形啊？”
  “废话。”关凛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郎二：“难不成你要用这副尊荣去问‘你好，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吗？’”
  那必然是得不到回答的，只会得到几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间或夹杂着“妈呀，狗说话了！”之类的内容。
  用原型显然是不行的，只能变成人形去问了，可郎二还是犹豫，支支吾吾的，不给回应。
  关凛从他这反应看出了端倪，顿时一脸惊恐：“你不会连人形都变不出来吧？”
  那些没有族群传承全靠自己修炼的妖怪化形可能还有点困难，但对于风狼一族而言，基本在他们幼年大概相当于人类五六岁的时候就可以自由变换成人形了，而郎二明显超过了这个年龄段，如果他真的变不出来，那真是……
  “没、没有！”郎二立刻反驳，就是结巴的样子不太有说服力，而且他还小小声的补了一句：“就是变的有一点点问题……”
  关凛心里有数了，直接道：“说吧，你是尾巴收不回去，而是耳朵藏不住。”
  郎二扭扭捏捏，支吾了半天才蹦出两个字：“……都有。”
  都有？关凛心说都有也问题不大，耳朵可以用帽子遮，尾巴可以藏在衣服里。他让郎二变身看看，研究研究怎么遮。
  两人说话的地方是专门挑的僻静胡同，现在也没有外人，所以郎二应了关凛的要求，直接变了。只是，关凛让他变的是人形，他变的是……
  关凛的猫眼越瞪越大，看着这只双脚直立，身形像是人，却还是长着长长的毛发，以及毛茸茸的狼脑袋的不知名生物，久久说不出话。
  郎二被看的还有点委屈：“我就说有点问题嘛……”
  你这是有点问题吗？你变的是人吗？是狼人吧！关凛在内心疯狂吐槽，好半天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挤出来一句：“你先变回来吧……”这狼人看的他眼睛疼。
  郎二麻利的变了回来，四肢着地了，模样也顺眼了。
  但郎二刚刚的造型还是在关凛心中挥之不去，他忍不住道：“那你上午是怎么打探到白易然的消息的？”
  他原本以为郎二是变成人形去问的，但刚刚看过了郎二所谓的人形，关凛知道是自己想当然了。
  郎二的方法很简单：“我本来也在犯愁呢，但我去学校转悠的时候，被一群女学生给包围住了，又摸我又喂我狗粮，我想着还有正事要做，就想要摆脱她们，结果我跑了她们还要追着我摸，一路追到教学区，碰巧白易然从教室出来，她们的话题就变成了白易然，我就知道跟白易然有关的情报了。”
  关凛：“……”
  感情跟自己一样，打探情报的来源都是巧合。
  但是兔子不会每回都撞上树，他们也不会每回都正巧撞上情报，刘玉燕的事还是得去调查。只是郎二不能变成人形的话，要怎么调查呢？
  关凛正在苦恼，郎二却灵机一动，将关凛的计划稍微调整了一下，变成可行的方案：“我变的不好，你变成人形去问不就好了？”
  妙啊，关凛去问不就好了？
  才怪！关凛一爪子呼在狗头上。
  郎二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错在哪里，捂着脑袋委屈道：“我说的不对吗？”结果是又挨了一爪子。
  这么明显的办法关凛怎么会想不到，他没有提，无非就是这条路走不通。其实也不是完全走不通，他倒也不是不能变成人形，但是……他不想变。
  原因有许许多多，例如相较于人形他更喜欢这样接近原型的猫型，变成人形后觉得哪里都不自在，也例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时代的人打交道。
  也不光是这个时代，即便是千年前的过去，他也不太擅长与人类相处。妖怪的喜怒都在脸上，人类的则藏在心里，一个人面上对你和蔼可亲，实际上可能只是把你当成个好骗的傻子。
  反正都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理由，但关凛就是不想变成人，如果是非变不可的紧急情况，他是可以克服的，但现在到了非变不可的情况吗？远远没到。
  为防狗嘴里再次吐出不顺耳的话，关凛直接把郎二打发走了：“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再去碰运气也好，还是什么的，反正你赶紧去查吧。”
  “你不去吗？”郎二问。
  “我留着看店，防止狐狸再过来。”关凛说着正当的偷懒理由。
  这个理由确实很正当，保证普通人的生命安全也是郎二的工作职责，白易然既然很可能盯上了奶茶店老板，那是得留个人保护他。
  说起来，留下的人还比较危险，毕竟很可能正面对上狐狸。郎二一想还有点感动，因为橘猫不光在帮着他查案，还把有危险的工作留给了自己。
  郎二带着一脸“橘猫真是个好猫”的感动走了，关凛则回了奶茶店，回来却发现店里没人，顾怀山不在。
  这不是什么异常情况，饮品店嘛，除了做堂食，也会做外卖的，虽然一般的外卖单子都有外卖员送，但价格也会因为外卖平台的抽成而提高。
  在江城大学附近做餐饮的店家们都知道这一点，而且他们内部有个小群，如果想点别家的外卖换换口味，就会直接在群里@一下老板，用大概八折的价格点单。而店老板也会直接送过去，毕竟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五六分钟的路程，不用专程找外卖员。
  顾怀山这家店比较偏，别人店面都朝着大街，就他缩在巷子里，独门独户，不走进来压根看不见，但来回也在十分钟内，而且大家点他的奶茶，也是看年轻人独自创业不容易，顾怀山人长得又温和干净，比较讨喜，大家帮着照顾照顾生意。
  所以顾怀山偶尔会出门去送一下外卖，不会太久，而且他会在门上挂着“暂时离开，很快回来”的牌子，关凛回来时看见了，就知道他大概是去送奶茶了。
  关凛猜的没错，他刚刚在自己的老地盘吊床上趴好，顾怀山就回来了。
  顾怀山一抬头见到猫，不由展露出一个笑容。关凛也配合的“喵”了一声，算做打招呼。
  接下来本该是如往常一样平凡的下午，关凛也懒洋洋的趴好，却在顾怀山从门口走到吧台内的时候，突然从吊床上探出了脑袋。
  他鼻尖微微抽动，捕捉着空气中那股不该属于这里的味道。
  这味道太淡，大概只是短暂接触后无意沾上的，只残留了极细微的一丝痕迹，关凛又不像郎二那样天赋都点在嗅觉上，所以他为了嗅的更清楚点，干脆直接从吊床上跳下来，然后在顾怀山惊讶的眼神中，绕着顾怀山转了一圈。
  他边转边嗅，终于得以确认，整张猫脸也垮了下来，
  “喵！”他跳上吧台，正对着顾怀山的视线，呲着牙发出生气的质问：
  你身上是谁的狐狸味？


第17章 
  其实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还能有谁？这附近有第二只狐狸吗？
  关凛气的毛都要炸了，一不留神，就被这狐狸钻了空子！
  顾怀山完好无损，毕竟狐狸真要作案的话也只会选在月圆之夜，但就是沾上了对方的味道，关凛都很生气，有种自己圈在地盘内的所有物被别的妖怪染指的怒意。
  他不能在顾怀山面前说人话，就只能“喵喵喵”的叫，到底“喵”了什么内容，关凛自己也不知道，就像人在生气时语无伦次一样，他也就是乱喵一通，发泄自己的愤怒。
  顾怀山自然也是听不懂的，但这不妨碍他看出关凛在生气。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生气了，顾怀山只能想到是因为自己突然离开而关凛回来后没有见到他的原因，所以他连忙解释，对着关凛汇报自己的去向：“外卖员半路出车祸，订单要超时了，下单地址又正好在学校里，不远，我就帮着送了一下，送完我就赶紧回来了。”
  “喵喵喵！”关凛还是在乱喵，因为有关狐狸的事顾怀山没说。
  顾怀山根据关凛的反应，琢磨着又补充了一点细节：“唔……路上正好碰见上午来店里的那个学生，好像姓白，他跟我打了个招呼，我也就应了一下，别的就没了。”
  “喵？”真的吗？
  “真的。”顾怀山诚恳道。
  关凛安静了，只是碰巧撞见的话，他没有那么生气了。但是，为了让那股讨厌的味道彻底消失，关凛破天荒的，主动去蹭了蹭顾怀山。
  也没有多蹭，就是隔着衣服用身体轻轻的碰了碰，将自己的味道沾染上去。
  顾怀山一下愣在了原地，柔软的绒毛蹭过皮肤那瞬间带来的麻痒，感觉……好极了。
  难得关凛那么主动，顾怀山正想顺势摸摸他，关凛却已经将狐狸的味道完全覆盖掉，心满意足的重新跳上了吊床。
  顾怀山伸出去的手摸了个寂寞，他心里暗暗惋惜，同时期待着下一次可以撸猫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的很快，这个下午没有再发生什么别的，但是到了第二天，白易然却又一次上门了。
  来了也不干什么，就一副很熟的样子跟顾怀山搭话聊天，没事还献献殷勤，在顾怀山忙生意的时候打下手，帮着招呼客人，俨然一副自己是奶茶店第二个老板的架势。
  给关凛气的够呛，炸毛炸的几乎又圆了一圈，偏偏白易然还以此为理由，给顾怀山出些“你的猫该减肥了”，“野猫养不熟，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些好看又亲人的品种猫”之类的馊主意。
  也就是顾怀山比较固执，将白易然的建议全都否决了，只说：“胖吗？我觉得现在这样刚好。”
  “品种猫我也不太想要，我就喜欢橘色的这只，虎斑纹酷酷的。”
  这才让关凛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点，没有做出不顾大局，直接翻脸揍狐狸的事。
  但没有明面上翻脸，暗地里的使绊子是少不了的。就像关凛在脑内想着揍狐狸的一百零八种方式一样，白易然的心里也在想着杀猫的七十二种手段。
  这猫实在是太烦人了！昨天抓了他一下就算了，他大度不跟没成精的野猫计较，今天他见顾怀山在洗杯子时水溅上了眼镜，手里又正忙着不方便擦，便想抓紧时机去体贴的帮着擦一下，结果脚刚刚试图往顾怀山迈了一步，猫就出来了。
  这猫哪里都不站，就站在白易然面前，将路挡的严严实实，白易然往哪走，他也往哪走，俨然一只拦路虎。白易然气的想把猫踹开，但每当他有这样试图踢猫的举动，这猫就会“喵”一声，吸引来顾怀山的注意。
  白易然只得讪笑着收回腿，抽搐着脸皮违心的说一句：“这猫真可爱。”
  他本来已经在心里呕血了，偏偏橘猫还会“喵喵喵~”的叫一声，好像在赞同他一样，并且，去他怎么也靠近不了的顾怀山身边蹭一蹭，仿佛在宣示主权。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反正一天下来，白易然愣是连顾怀山身边三米都没进过，而橘猫将顾怀山蹭了又蹭，蹭到衣服上全都是猫味。
  顾怀山似乎对这一猫一狐的勾心斗角一无所觉，关凛和白易然在心里互相骂对方“死狐狸”和“死胖猫”的时候，顾怀山心里想的是：“摸到了，开心^_^Y”
  只是好景不长，白易然来了一天两天三天，在连续三次的挫败之后，第四天没有再来了。狐狸不来，关凛也就不会来蹭顾怀山，就像往常一样，一只猫高冷的趴在吊床上。
  狐狸难道死心了吗？关凛肚子里都是怀疑，妖怪盯上的猎物，尤其还是顾怀山这样难得一见的美味猎物，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果不其然，狐狸压根就没有放弃，他只是换了个接近顾怀山的方式，一个关凛无法阻止的方式——微信。
  顾怀山的微信很少会响，即便响了也基本都是点单的事，说一句就行了，跟他频繁的发微信聊天的人，从来没有。
  白易然是第一个，他带着一股“看这死胖猫这回怎么挡我路，有种就把网络信号给挡了”的报复想法，发消息发的顾怀山的手机震动就没停过。
  但这不是有没有种的问题，关凛是真的不懂人类这些奇怪设备，他会用就不错了，原理是压根搞不懂的，自然也就不知道怎么挡住网络信号。
  因此，他也就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顾怀山回微信。
  与白易然秒回七八条的频率相比，顾怀山回的就慢多了，基本是白易然发了十来条消息，他则慢慢悠悠的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做完了才分去一个眼神，大略扫一眼内容，回个万能的表情包了事。
  但即便顾怀山对白易然这样不上心，乃至敷衍，关凛还是很不开心。他觉得自己的地盘被挖了一个洞，狐狸正从洞里钻进来，试图把他圈住的顾怀山叼走，可他却无法堵住这个洞。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关凛决定去问问郎二的进度。
  今天是九月三十，阴历十四，距离满月还有一天。算起来，关凛把调查刘玉燕的事交给郎二也有两天多了，不知道傻狗有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关凛找到郎二的时候，郎二正窝在那个他常住的堆满纸箱的巷子里，似乎在偷懒。
  关凛一看就怒了，心说自己忙着跟狐狸勾心斗角，你竟然在偷懒，从围墙上跳下来就是一爪呼上狗头。郎二被拍的“嗷呜”了一声，关凛正要质问，只有一猫一狗的巷子里却传来了第三人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
  关凛也想问，这是什么声音？他往前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大概冤枉了狗，因为郎二看似趴在地上睡觉，实际上爪子里却抱着东西，是正在视频通话中的手机。
  视频对面的是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脖子上系着一条手工织的围巾，相较于同龄人而言，她的模样有些苍老，肤色很黯淡，鬓角也有几缕白丝，这明显是个普通人类。
  虽说是视频通话，却是单方面的视频，郎二这边看得到对面，对面却看不到郎二，也就不知道，跟她在视频聊天的，其实是一只狗。
  真正应了人类那句话，你永远不知道网线后的到底是人是狗，亦或是猫和狗。


第18章 
  “我养的狗在叫，我去看看，很快回来。”郎二对着手机对面的人道。
  “奥，行，你去吧，我也去买杯水。”对面的那名中年女人回道，说完后，她那边的视频也黑了下来。
  郎二撒完谎后，将麦克风暂时关闭，然后终于有时间来跟满脸问号的猫解释：“这是刘玉燕的妈妈。”
  刘玉燕的妈妈？关凛的耳朵一动，瞬间猜到了郎二在做什么：“你加上了她妈妈的微信来打探消息？”
  郎二点点头，絮絮叨叨抓不住重点的毛病又犯了，将自己这两天的行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对关凛倒了个干干净净。
  郎二去碰过运气，兔子果然没有再撞上树，他也没有再碰上任何有关情报的巧合，正苦恼时，一道灵光突然闪过狗头，郎二想了个绝妙的注意，他不能当面问，还不能在网上问吗？
  于是他就叼着自己的微信号二维码图片，挨个去接近刘玉燕的舍友和朋友，以卖萌的方式让这些女生加自己。
  这些女生当然不知道微信号的主人就是她们面前这只狗，只以为是狗主人别出心裁的搭讪方式，心说这种搭讪方式也算有趣，狗主人应该也是个有趣的人，于是便都加了。
  结果加上以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郎二给自己编了个小报记者的身份，说是要写篇关于江城大学两起失踪案的报道，需要向她们打听一些消息，他自己长相比较凶，担心女生见了害怕不敢加微信，所以才派狗去。
  女生们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还算配合，将郎二想问的问题都认认真真答了，末了还不约而同的问那只狗是怎么训练的，竟然还能帮你去要女孩子的微信号。
  郎二怎么传授训狗大法的部分略过不提，反正他没从刘玉燕的室友朋友身上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刘玉燕的几个室友朋友的口径都挺统一，都没有发觉刘玉燕有喜欢过谁的迹象。
  眼看着调查陷入了僵局，柳暗花明的，郎二今天正巧撞上了刘玉燕的妈妈，章霞。
  张玲的父母老早就离婚了，并且各自组建了家庭，他们对于张玲这个女儿一向是不管不问的态度，知道自己女儿离奇失踪后也就来过学校一次，之后再也没出现，对女儿的生死可以说是毫不关心。
  但是刘玉燕家不同，刘玉燕是单亲家庭，父亲早年病逝，刘玉燕跟母亲章霞相依为命，母女两关系非常好，知道女儿失踪后，除了时不时询问警方的进度，章霞还会自己出来找，印着一沓又一沓寻人的传单，顶着正午的日头，在大街上散发。
  也不全是在学校附近，学校周边的刘玉燕任何可能去的区域，她都会去找，找完了就在找过的区域再找一遍，今天她正好在学校附近，被郎二撞见了，于是郎二便以小报记者的名义加上了她，开始打听消息。
  听到这里，关凛插话道：“打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郎二委委屈屈：“我才刚问几个问题你就来了，来了还打我……”
  这个他确实应该委屈，毕竟关凛揍错狗了，但关凛能承认吗？坚决不承认。
  “我就是跟你打声招呼，”橘猫强词夺理：“谁知道你反应那么大。”
  郎二心想还不是你力道大我才反应大的，但他也不敢反驳，明明橘猫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很强的妖怪，但郎二在橘猫面前总是下意识的怂。
  “她回来了，快点，继续问。”关凛见视频对面的图像亮了起来，立刻转移话题。
  “喔。”郎二听话的重新打开了麦克风，装着记者的口吻，继续问话道：“您女儿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章霞原本正打开矿泉水的瓶盖想要喝口水，但闻言却停了下来，她做出一副思索的神情，随后摇摇头，用有些发白干裂的嘴唇答道：“没有，小燕每天都会跟我通话一次，有什么事也会跟我说，她失踪前那段时间，就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
  “那您女儿在学校里有喜欢的人吗？”经历过之前几个问题的铺垫，郎二终于切入了正题。
  只是对于他和关凛来说是正题，对于章霞来说则有些莫名，不理解女儿的失踪跟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答道：“没有，小燕的心思都在学习上，她知道我一个人养家辛苦，所以每年都要努力拿奖学金，出去玩的时间都少，更没有跟男孩子交往。”
  “不需要有交往，就仅仅是她表示过有好感的男生，有吗？”郎二不死心的追问。
  章霞依然是摇头，并且很肯定道：“没有。”
  又没有什么收获，无论郎二还是关凛都有些失望，既然章霞不知道刘玉燕的感情状况，那再问也没什么意义了。
  郎二沮丧着脸，又随便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便道：“好了，采访结束了，谢谢您的配合。”
  “啊不用谢，我谢谢你才是。”章霞又道：“对了，你们报社叫什么名字，这则报道什么时候会刊登，能不能……”
  她攥着围巾垂下的线角，带着点乞求：“帮我登一下寻人启事，找找我女儿失踪的线索。”
  “这个……”郎二语气迟疑。
  “不用多大的版面，就登个照片就行，我可以出钱的……”章霞连忙道。
  “这不是钱的问题……”郎二求助的望向橘猫，他这个假记者要上哪去登报啊。
  关凛回以瞪视：你问我，我问谁？
  郎二只得扭回头，再次看向章霞。答应是不能答应的，上哪真找一家报社给她，但想要拒绝章霞的要求吧，又有些说不出口。
  因为章霞的眼神，她乞求的不是什么过分的东西，仅仅是想要找到自己唯一的女儿。郎二是妖怪，但妖怪也有感情，他无法对这样一个母亲说不。
  他只能模棱两可：“我会帮你问问领导的……”
  他没有保证一定会刊登寻人启事，但章霞的脸上还是生出了一点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欣喜，她连声道谢，还说要送些水果给郎二。
  郎二被谢的狗脸上都是羞愧，将脑袋埋在爪子里，他是一只撒谎的坏狗。
  但埋了一会儿后呢，他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着视频对面那个仍在道着谢的女人。
  其实今天撞见章霞的时候，郎二并没有立刻认出来，警方给的卷宗里有章霞的照片，但照片上的人，跟郎二亲眼所见的人，差别太大了。
  虽然孤身一人带大女儿，有着许多的不容易和辛酸，但章霞本身是一个享受生活的人，她会保养皮肤，会化妆。四五十岁了，但模样并不显老，看着反倒像刚过三十，跟眼前这个鬓角都是霜白，乍一看像五六十的老太太的人判若两人。
  不过一个多月而已，从刘玉燕失踪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而已。但这是对郎二而言，对章霞，大概则是几十个凄苦难眠的日夜吧。
  “我会帮你找的。”郎二突然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尽我所能，帮你找到女儿，给你个交代。”
  他说的认真又严肃，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傻气都被冲淡了。
  无论是视频对面的章霞，还是旁边的关凛，都愣了一下。
  章霞在反应过来后，又开始道谢，但跟之前又不同，这一回的语调，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哽咽。
  郎二慌慌张张的想要安抚，章霞却还是泪如雨下。
  而关凛旁观着这一切，他对郎二有几分改观，虽说郎二的实力弱，性格也怂，怎么看怎么像是假的风狼族人，但在责任和担当这一方面，还算合格。
  哭了一会儿，将自己的情绪宣泄了一些后，章霞勉强恢复了仪态，她想擦擦脸上的泪痕，又见眼泪似乎沾到了围巾上，连忙拿出纸巾先擦围巾，随后才去擦脸。
  这是一个比较反常的细节，郎二并没有注意，但是关凛注意到了，他意识到这条围巾大概对章霞比较重要，他不由多打量了围巾两眼，这一打量，就被他打量出一个很可能是线索的图样。
  “这条围巾是哪来的？”关凛突然出声。
  章霞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没有回答。郎二连忙编谎话解释：“这是我工作上的同事，刚刚才过来……”
  “奥奥，也是记者是吧。”章霞弄明白关凛的身份后，终于想起来回答：“这是小燕送我的，就八月四号那天，她失踪前的白天，她跟我打电话说要入秋了，所以亲手织了条围巾给我，小燕一直都是个孝顺孩子……”
  章霞之后的念叨关凛没注意听，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围巾上，准确一点，集中在围巾边角，那个很不显眼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到的“白”字上。
  送给母亲章霞的围巾，为什么要绣着一个“白”字呢？这个“白”字明显跟章霞没什么联系，倒是会让人联想到某只狐狸。
  关凛虽然有了发现，但却一直按捺着没说，一直等郎二和章霞的话说完，挂断了视频，他才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狗，并且，他让郎二再去查一件事，在八月四号那天，白易然做了什么。
  这回查的很快，因为郎二这两天加了很多江城大学女生的微信号，而她们几乎都对白易然这个校草的八卦有所耳闻，郎二问了几个就问出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白易然在七月中旬跟上一任女朋友分手后，一直空窗了小半个月，大家都猜他是不是要浪子回头，不再四处沾花惹草了，结果一扭头，八月四号那天，他就勾搭上了文学院的院花。
  结合关凛在警方案卷里看到的内容，一条完整的逻辑线在他心中成型。刘玉燕暗恋着白易然，只是因为对方有女朋友，所以一直不敢表露，但是白易然在七月中旬跟女朋友分手后，刘玉燕觉得自己有了机会。
  她开始织围巾，想要以此来向对方表白，结果她的围巾还未织完，白易然却已经找到了新的女朋友，一场准备中的告白只得取消，礼物被转送，而刘玉燕则闷闷不乐，在晚上出去散了散心。
  也因此，再了无音讯。
  一切都对上了，满月下的失踪案和正好在案发地活动的有拜月传统的狐狸，张琳暗恋着狐狸，刘玉燕也暗恋着狐狸，一个是巧合，两个是巧合，三个总不能都是巧合吧？
  白易然一定跟失踪案有关！
  不光是关凛这么想，郎二也这么想，他有些开心，因为抓到了凶手的话，那就可以帮刘玉燕的妈妈找到女儿了。
  虽然大概只是一具骸骨了……但好歹，有了交代。
  “谢谢你帮忙了，我写报告的时候会把你的功劳写上去的。”郎二对着橘猫道谢，道完谢，他又拿起手机，拨一名备注是“葛主任”的领导的电话。
  却被橘猫一爪子按住了手机，将还未来得及拨出的电话挂断。
  “你想干嘛？”橘猫质问。
  “汇报领导啊，”郎二很不解，“我就是负责侦查案情，既然现在确定了案子跟妖怪有关，也确定了嫌疑人，当然要报告领导，让他们派人来抓狐狸了啊。”
  这一点郎二一开始就说过，他的领导对他的实力显然也是有数的，所以并不让他真正去冒险，就让他在外围侦查侦查，有情况就汇报。郎二一直拖着没汇报是想等真正确定下来，免得他报错了消息让局里的人白跑一趟，现在证据已经很充足了，完全可以提交给领导了，剩下来抓捕之类的事，就跟他无关了。
  但是关凛却不同意郎二这么做，要是让郎二找人来抓狐狸，那就意味着关凛无法参与到抓捕。参不参与的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无法借此公报私仇，趁着抓捕的机会将狐狸痛揍一顿。
  不管白易然做没做案，反正跟关凛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非亲手打一顿难消心头之恨。
  这是关凛的真实想法，但是话到嘴上，他却包装了一下，换了个说辞：“你都调查到这个地步了，现在叫人来，那头功肯定也被别人拿了，你想想，你要是独自破案，抓捕凶手，是不是大功一件？领导是不是得对你赞赏有加？”
  郎二狗脸上没什么表情，尾巴却晃荡晃荡的开始摇了，关凛的话正好命中了死穴，让他的狗心有些浮动。
  但郎二仍然有犹豫：“可我万一打不过狐狸呢……”
  “怕什么。”关凛无所谓道：“我帮你一起抓，我们两个还打不过他一个吗？”
  郎二的心开始摇摆，最后倒向了关凛，他总是有种橘猫很厉害的感觉，一起去抓只狐狸，应该没问题吧？
  “那什么时候动手？”郎二问。
  “八月十五，中秋夜。”关凛拍板道：“反正就剩一天了，我们就等着他对顾怀山动手的时候，抓他个人赃俱获！”
  顺道揍他个满地找牙。在郎二听不到的地方，关凛在心里又默默补了一句。
  两人约定好之后便再次分开，橘猫回了奶茶店，而郎二看着自己的微信通讯录，那写着“葛主任”三个字的名片左想右想，心里还是有一丁点的犹豫。
  虽然他已经答应了要跟关凛一起行动，但他还是觉得擅自行动有点不合规矩，所以他想预防性的，先跟领导支会一声，也不用说的太详细，就大概说说他的调查进度什么的。
  他给对方发了一条“在吗”的微信，可葛主任一直都没有回他，于是郎二便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声才被人接通，“葛主任”这个称呼，郎二刚刚说了个“葛”字，就被对方打断了。
  “郎二啊？有事吗？”隔着网络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郎二还是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一丝疲倦，以及对方背景音里传来的让他去查看什么文件的催促声。
  特调局一直很忙，郎二连忙道：“是那两起失踪案，我查到了一点进展……”
  他正准备展开说说，却又被对方打断了：“有进度了啊，好，那你再接再厉，继续加油，我这里有事，先不说了，回头你写个汇报，用邮件发给我。”
  说着，他就将电话挂断了。
  郎二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耳朵耷拉了一下，又是写邮件，他十天前写的邮件对方都没拆。
  但既然是领导的要求，他还是认认真真的用狗爪写了起来，洋洋洒洒写了几十KB，然后点击发送。
  依郎二对他的了解，等葛主任真正打开这封邮件，大概得过个一个半月了。
  反正我汇报过了，不算违规。郎二心想


第19章 
  动手的日期确定后，看着顾怀山跟狐狸聊微信似乎也不是那么生气了。
  才怪！关凛还是很生气！
  十月一日的白天，也就是阴历的八月十五中秋节，关凛反复告诉自己“再让他蹦跶几个小时今晚一定给他好看”，如此，才勉强收敛住怒意。
  今天是节假日，学生放假的日子，可奶茶店内依然没什么客人，因为学生们很多都去市区玩耍了，所以顾怀山没什么事，白易然也没什么事，这一闲，聊微信的频率就增加了。
  虽然顾怀山也没增加多少，顶多是回表情包的速度快上了那么零点几秒，态度依然是敷衍。
  可有些事就是越想越气，关凛决定眼不见心不烦，出门走走。今夜就是满月，离狐狸动手的时间已经很近了，保险起见，关凛没有把顾怀山独自留在店里，他把狗也留下了。
  郎二又禁不住馋虫来买奶茶的时候被橘猫抓了壮丁，强迫他留在店里看店，郎二委委屈屈的应了。
  至于顾怀山同不同意这只狗留下？有些店主不太愿意猫狗之类的进店，但顾怀山绝对不是，他要不愿意第一回 就不会接那份珍珠奶茶的单。
  所以郎二接替关凛留在店里的时候，并没有遭到顾怀山的驱赶，而且在将郎二买的奶茶做好，见郎二这回没有叼着奶茶直接走之后，他还饶有兴味的盯着哈士奇看了一会儿。
  仅仅是看，却没有上手摸。一般热爱撸猫的人也喜欢撸狗，毕竟都是毛茸茸，摸起来没差，而且郎二可比关凛好摸多了，不会呲牙凶人，不会莫名其妙的生气，任摸任撸，脾气好的不得了。但顾怀山是个例外，他是真的一点试图摸摸郎二的想法都没有。
  并且，明明经常被人看，但顾怀山的视线让郎二有种莫名的压力，弄得他心虚又紧张，本来温热的奶茶放冷了也没敢在顾怀山面前喝，生怕被看出自己是妖怪。
  还是白易然给郎二解了围，顾怀山的手机又响起微信信息的提示声时，他的视线也自然的从郎二身上移开，郎二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另一边的关凛，他虽然是出门走走散心，但也不是胡乱的走，而是有十分明确的目的地。
  他又去了那座在地图上不存在的小院，准备去找那尊无时无刻不扬着笑脸的锦鲤像。
  上一回的查探他没有发觉任何异常，只是心里有那么一丝说不清来由的异样感。
  这种感觉当然做不得什么证据，关凛自己经历过很多次感觉错误的情况，在那样的年代生活，神经常年绷紧，总是免不了疑神疑鬼，杯弓蛇影。
  但无论感觉的对错与否，小心点总没错。所以关凛又来了，只是在走到小院门口时，他又遇上了几个刚从里面出来的学生。
  为防被追着撸，所以关凛躲了起来。他没太在意这些学生，毕竟人类就是喜欢往一切据说有可能达成愿望的地方凑。
  只是，在人群的最后，有一个独自走着，并没有同伴的女生，她神情恍惚又憔悴，跟三天前已经不太像同一个人，但关凛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被白易然刚甩掉不久的前女友，方慧雯。
  分手对白易然毫无影响，但对于方慧雯则完全相反了。情伤需要时间治愈，她想要完全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关凛看她那副憔悴的神情，心说今晚一定多给狐狸一爪，也算是帮你报仇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后，关凛才从藏身处走出来，他越过栏杆，踩着池水，再次走到了锦鲤像面前。
  锦鲤像还是上回的模样，那笑的眯成缝儿的眼睛，弯起的嘴角，都跟关凛上回看到的分毫不差。
  关凛绕着锦鲤像转了好几圈，又在锦鲤像身上到处敲敲碰碰，进行了一系列校长看到会心脏加速的可能会破坏文物的操作，这锦鲤像没有任何一点反应。
  已经查探两回了，都没有什么异常，这就是座普普通通的雕像吧？关凛心想。
  他转身背对着锦鲤像，离开了水池，似乎是准备走了。
  可就在他走到院门口时，他又突然调转过头，双眸中亮起金光，喉咙里发出可怕的低吼，身型虽然还是猫的大小，但周身的气势却仿若什么来自远古洪荒的凶兽。
  任何活物见到这样的暴起，都多少会受到一点惊吓，惊吓之下，再好的伪装也会露出破绽，可死物不会，就像眼前那尊纹丝不动的锦鲤像一样。
  关凛收起了自己的爪牙，他已经用了一切方法来验证，既然都验证不出来，那说明锦鲤像真的没什么问题吧。
  他又在外边逛了逛，回到奶茶店时，心情已经好了许多。他刚进店门，郎二就摇着尾巴迎了过来，他“嗷呜嗷呜”了几声，说着些关凛听不懂的狗语，然后就叼起两杯奶茶，迫不及待的离开了奶茶店，一副有事要做的样子。
  关凛没阻止，他都回来了，自然也就不需要工具狗看店了。他照例跳上吊床，开始无聊的晃尾巴。
  而离开奶茶店的郎二，并没有回自己的狗窝独自享用两杯奶茶，他直接去了校门口，找到了正冲着行人发寻人启事的刘玉燕妈妈。
  他将奶茶送给了章霞，章霞也认得他，就是上回给他二维码的那位记者养的狗，于是章霞便以为这奶茶是那位记者送的，连忙在微信上道了谢，又摸了摸郎二的脑袋，夸他是条乖巧听话的好狗。
  郎二“嗷呜嗷呜”着应了，早已将自己是只狼的事忘在了九霄云外。他送完了奶茶也不离开，就这么陪章霞待着，听着对方说说话。孤独的人喜欢对着猫猫狗狗说话，顾怀山是这样，失去了唯一女儿的章霞也是这样。
  她除了刘玉燕这个女儿，没有其他的亲属，工作上的朋友吧，关系又不是那么亲近，说一次两次的可以，谁愿意天天听你说这些伤心难过的事呢？尤其还是中秋这样阖家团圆的节日。
  郎二愿意，并且他还时不时“嗷呜”一声给个回应，自女儿失踪后就只有沉重和苦痛的章霞在这天竟然难得的感到了一丝慰藉，大抵是因为有人陪伴，虽然陪伴的对象只是一只狗。
  郎二就这么陪对方待了一下午，除了听章霞说话，还会帮着去发一发寻人启事。
  白天很快过去，时间一恍到了晚上。
  残缺的月相不再，圆月高挂于夜空，月华之气在天地中流转。晚上八点半，顾怀山关上店门，带着关凛一起回家。
  这个夜晚注定会发生些不同寻常的事，但顾怀山却对此一无所觉，他像往常一样的给关凛做晚饭，也像往常的一样做着家务，打理好一切之后也准时在十一点前回了房。
  可回房时，关凛竟然跟在他后边。顾怀山发觉这一点时，有些惊奇。虽然几天前关凛就进过房间，但也就那一次，之后关凛又把自己的猫窝拖了出去，依然睡在客厅里。
  但今天，关凛竟然主动跟进了房间，并且，破天荒头一次，跳上了他的床。
  “你是要跟我一起睡吗？”顾怀山看着已经在床上趴好的关凛，惊讶的神情里还藏着一抹喜色。
  “喵~”橘猫叫了一声，好像在催促他赶快上来睡觉一样。
  顾怀山噙着笑，听话的关了灯，躺到床上。虽然同睡一张床，但橘猫跟他没有半点接触，就一只猫趴在另一边的枕头上，睁着那双黑夜里异常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顾怀山侧过身体，也看着橘猫。因为关凛难得的主动，顾怀山免不了又有些蠢蠢欲动，他伸着手，试图摸一摸猫，最好能把橘猫抱过来，搂在怀里一起睡。
  但他刚将手伸过去，关凛就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手。
  顾怀山只得将手收回来，却又有些不甘心，于是隔着一段距离，在关凛鼻尖虚虚的点了点。
  关凛下意识的动了动鼻子，顾怀山便满意的笑起来，他又想用其他的方法逗逗猫，可被他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微信提示声。
  都不用猜，一定是白易然。顾怀山叹了口气，虽然不太想回，但碍于礼貌，以及做生意和气生财不轻易交恶的原则，他还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白易然一连发了十来张月亮的图片，来问他好不好看。顾怀山哪知道好不好看，他压根就没细看，一扫而过，末了找了个“不错”的万能表情包发了过去。
  回完了吧，他的视线再次移到猫上，就发现刚刚还离自己很远的猫突然主动凑了过来，脖子伸的老长，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
  顾怀山心里一动，他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将拿手机的手微微往回缩了一点，继续看白易然发来的新消息。
  “都是我刚拍的，今夜月色真的不错，就是一个人留在宿舍赏月有点寂寞，顾老板也是一个人吧？”
  随着顾怀山的手不断往回缩，关凛为了看清楚也只得不断的凑近，像是追着鱼饵而忽视了一切危险的鱼，他整只猫钻进了顾怀山敞开的臂弯里，还全然不觉。
  他的注意力只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白易然这句话，当即气的开始磨牙。狐狸问这个是什么居心？必然是在打探顾怀山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方不方便动手了。
  尤其顾怀山还毫无戒心的回了一个“嗯”，关凛更生气了。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在下一刻，突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包裹住了他，他被人抱在了怀里，对方的鼻尖还在他脑袋上蹭了蹭。
  关凛条件反射的就要炸毛，顺道给对方一爪子，让对方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的教训。可在意识到这是顾怀山的时候，他又下意识收起了爪子，最后落到顾怀山脸上的，只有软软的爪垫。
  这软绵绵的一爪显然是没什么威慑力的，顾怀山也没有因此松开他，依然抱着关凛，并且，将手机往关凛面前又靠了一点，方便关凛看白易然发来的新消息。
  “你知道东街那家酒吧吗？听说他们今夜办了中秋主题晚会。”
  关凛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也忘了要从顾怀山手臂里挣脱出来，就这么被顾怀山抱着一起看手机。
  “晚会请了有名的歌手来表演，就是唱《明月夜》的那个，网络上挺有名的……”
  白易然滔滔不绝的说了很多，打字速度飞快，就为了说明这个晚会的有趣，在经历长长的铺垫之后，他终于抛出他说了那么多废话的最终目的，也是他接近顾怀山的最终目的。
  “既然都是一个人，不如出来玩玩？省的一个人过中秋寂寞。”
  这是要约顾怀山出去了，现在都快十一点了，怕是深更半夜约人是假，把顾怀山骗出去吃掉才是真。
  关凛心说可算等到你露出狐狸尾巴了，他一爪子把顾怀山手里的手机打掉，断绝顾怀山回复同意的机会，随后又从顾怀山手臂里跳出来，转过身跟顾怀山四目相对。
  顾怀山眨眨眼，伸手想要去将被打掉的手机再拿起来，可他指尖刚碰上手机，关凛一爪子就踩上了手机，并且扒拉到自己这边，不让顾怀山碰。
  对于橘猫霸道且不讲理的行径，顾怀山非但不生气，他反而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关凛虎着脸，“喵”了一声。
  “好好好，我不玩手机了。”顾怀山的语气都是宠溺，一副关凛想怎么样他都无条件答应的模样。
  “睡觉睡觉。”他给自己盖好被子，也不去管还在等自己回复的白易然，就自顾自的准备睡了。
  临睡前，他又突然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暖洋洋的被窝，对关凛发出邀请：“要进来吗？”
  关凛一动不动，满脸都是拒绝。
  “好吧。”顾怀山叹着气，心里想着今天好歹抱到了，再多的以后再说吧。他调整好睡姿，然后闭上眼睛，轻声道了一句：“晚安。”
  这一句之后，卧室内再没人说话了，没过上几分钟，顾怀山的呼吸就变得悠长又平缓。
  关凛又等了片刻，见顾怀山似乎已经睡得很熟了，他才踩着轻巧的猫步，站到了顾怀山枕着的枕头边。
  他低下头打量着这个睡的毫无戒心的人类，顾怀山睡觉时穿着松垮的睡衣，被子盖的也不太严实，露出了一截脖颈。
  在清冷的月色下，这截脖颈显得脆弱又苍白，关凛张开嘴比划了一下，觉得自己想咬断顾怀山的喉管，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可以无声无息的将这个人类杀死在睡梦中，然后将对方吞吃入腹，享用一顿美味的大餐。
  尤其顾怀山还在事前自己洗了个澡，虽然他每晚都会洗澡，但在今晚，这无异于猎物主动将自己洗的香喷喷的，然后送上了妖怪的餐桌。
  笨蛋。
  关凛在心里轻轻道。
  他趴在枕头上，静静的看着顾怀山安静又平和的睡颜，然后，在午夜十一点半，他与郎二约定的时间到来后，悄无声息的打开窗户，叼着顾怀山的手机，偷偷离开。
  关凛走了后，室内就只余顾怀山悠长平缓的呼吸声了，他将在睡梦中度过这个并不平静的夜晚，一切的危险关凛都会在暗夜中替他解决，他什么都不必知道，只需要当一个平凡且安宁的人类，在明天早上准时起床，替关凛做早饭。
  可这只是关凛单方面的设想，顾怀山本人，从来都不是如他所想的那样的。
  安静的卧室中，熟睡的人突然睁开眼，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另一半床铺，清明的眼神中没有半点刚醒的迷茫。
  他摸了摸关凛片刻前趴的地方，回想着关凛刚刚的举动，在黑夜里无声的笑了笑。
  他从床上起身，换下睡衣，穿上准备出行的衬衫，一切的行头都跟他白天时一模一样，只除了没戴上眼镜。
  他站在窗台边，透过窗帘敞开的那道缝隙，看着小区楼下的草丛，看着正在草丛里窃窃私语的猫和狗。
  虽然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神相较往常显得更锐利些，但他大体上的气质还跟白天的顾怀山很像，温和又宁静，看着关凛时唇角总是下意识的弯起，脸上带着轻柔的笑意。
  可随着关凛和郎二一起离开，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后，那丝笑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阴郁和冰冷。
  一晃神的功夫，他的五官突然产生了细微的变化，每个部位变化的都很小，但组合在一起，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再平凡普通，样貌英俊出色的不输以魅惑为天赋的狐狸精，深邃的五官轮廓像是冰棱，冰冷且锐利。
  关凛不在了，那个为了关凛而存在的温和又无害的顾怀山也就不在了，他终于暴露出真正的自己。
  顾怀山抬头看着月色，满月高悬，天地清朗，一如狐狸所说，今夜的月色很美。
  可美丽月色下，肮脏污秽的东西也在借着夜幕和月华阴气的掩盖暗潮涌动。
  “时间要到了……”顾怀山喃喃的念了一句。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这间卧室里，只余一室凄清，再无一人。


第20章 
  “他怎么还没到？”关凛第三次问出同一个问题。
  郎二也第三次看着手机上白易然十五分钟前发的那句“我马上来”回答：“应该快了吧。”
  郎二当然不会有狐狸的微信号，这手机是顾怀山的。
  虽说是想要抓狐狸个狐赃俱获，但关凛并不想让顾怀山受到惊吓，或者知道妖怪的存在。
  白易然今夜发来的那句约会邀请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证据了，早不邀晚不邀，就选在中秋夜，他还能不是凶手？
  所以在看到这句话后，关凛便打翻了顾怀山的手机，虎着脸让对方去睡觉，随后他把顾怀山的手机偷了出来，冒充顾怀山，答应了狐狸约会的邀请。
  关凛能勉强看得懂现代的简体字，但是不会用拼音打字，所以回复狐狸信息的工作就被交付给了郎二。
  狗爪子其实也不太适合敲拼音，但郎二熟练的掌握着现代的科技，直接用了语音输入，对着听筒说几句话，系统就自动翻译成了文字发出，看的关凛瞪圆了猫眼，还得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其实他也知道这个方法只是懒得说话”的模样。
  狐狸收到同意的回答后呢，那叫一个喜上眉梢，冷冰冰的文字都藏不住他的欢喜，也不管顾怀山为什么隔了近半小时才回自己，立刻约了顾怀山在学校东门附近的小巷见面。
  得到答复后关凛便和郎二离开了顾怀山家所在的小区，来到了跟狐狸约定的约会地点，可他们早早到了，狐狸却迟迟未来。
  关凛在心里琢磨着狐狸难道察觉了不对，知道跟他聊天的已经从人变成猫了？
  不应该啊，顾怀山平日里回复白易然要么是表情包要么是没啥感情的“嗯”，“哦”，“不错”之类的，关凛这回假冒顾怀山也就回了两个字“好的”，这还能露出破绽吗？
  关凛决定再等等，等待中，郎二突然出声提醒了他一下：“等会打起来你记得注意点，不要在普通人面前暴露出是妖怪。”
  虽然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白易然挑的这个巷子本身就足够偏僻，白天都人少，深更半夜更不会有人，但保险起见，郎二还是提醒了关凛一句。
  可橘猫显然没将他的提醒放在心上，敷衍的“嗯”了一声，继续支着脖子等狐狸。
  郎二便认真又严肃的补充道：“绝对不能暴露，暴露的话后果很严重！”
  关凛终于回头看了郎二一眼，虽说他本来也会注意不要暴露在人前，但他对于郎二这副过分严肃的语气还是不太在乎，觉得这条狗在危言耸听：“能有多严重？”
  郎二开始说明后果：“因为妖怪的事目前大部分普通人都不知道，为了维|稳，所以一但有妖怪在普通人面前暴露，我们局就得负责善后，善后就得需要用钱，无论是为了安抚受惊的知情人还是封口费，都需要不少钱，这笔钱当然不能由我们特调局出，压根没那么多经费，所以只剩一个来源——罚款。”
  “对暴露的妖怪罚款，依照情节轻重不等，罚处一万以上罚款，上不封顶，要是赔不起就只能去打工还债，以前有个妖怪跑去追星参加人家的线下演唱会，又被抽中当了幸运观众，上台跟明星互动，结果他一个激动，尾巴露出来了，几万双眼睛都目睹了，你猜他最后赔了多少钱？”
  关凛当然猜不出来，他对这个时代的金钱其实没啥概念，所以为了不让狗看出他没啥常识，他直接给了狗一爪子，催促道：“快说！”
  郎二捂着脑袋：“具体数字的我忘了，反正得是好几百万，把他卖了都赔不起，所以他就被抓去打工了，距今已经有二十年了，目前好像还没把债还完。”
  二十年还没还完？！关凛的耳朵严肃的竖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几百万到底是多少钱，但根据他目前身无分文吃喝都依赖顾怀山的财产情况，他要是在人前暴露，哪怕只罚最低的一万元，怕是也得去惨兮兮的打工还债了。
  关凛不想打工，可以在顾怀山家蹭吃蹭喝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咪为什么要打工？在现代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被这样吃喝不用愁的生活腐蚀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当一只打工猫。
  所以他终于把郎二的话放在了心上，严肃的点头道：“我知道了，等会儿会注意的。”
  郎二见状也安下了心，自己的工资应该不至于因此赔光了。两人再次安静下来，等待狐狸的到来。
  在关凛问出第四遍“他怎么还没到？”前，白易然终于姗姗来迟了。他新换了衣服，约莫还打扮过，人还没走近巷子就先闻到了他喷的男士香水味，刺鼻到不光郎二的狗鼻子闻得见，关凛也闻见了。
  关凛跟郎二打了个爪势，示意郎二在原地待着，自己则绕到后边包抄。
  郎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关凛便开始行动，虽然他的毛色比较显眼，不太容易在夜色下潜伏，但他身手灵活，从高高的围墙和屋脊上走，狐狸倒也没发现他。
  白易然走进巷子前特意发了一条“我到了”的微信告知，然后脚步一迈，准备迎接顾怀山惊喜的回眸。
  他确实也迎来了回眸，只不过眸子的主人是一条狗。
  白易然一愣，心里正想着是他走错了还是顾怀山走错了，就注意到了狗爪子下屏幕正亮着的手机。看那手机上的图像，似乎是微信对话框，对话的头像，跟自己的还挺像。
  不对，那不就是自己吗？白易然回过味来了，他再去看那条狗，虽然背着个可可爱爱的黄鸭背包，气质也挺蠢的，十分像哈士奇，但仔细一认，他也能认出，这是只狼。
  在城市里出现的狼，爪子下还放着顾怀山的手机……白易然上挑的狐狸眼一眯，眸中泛出一抹人类绝不该有的幽绿色的冷光。
  “喵~”
  白易然顺着突然出现的声响看向身后，在小巷唯一的入口处，此刻蹲坐着一只猫，橘色的胖猫，跟顾怀山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猫和狼，分别堵在巷子的前后出口……白易然心下对现在的处境大概有数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我也是看走了眼，你在我眼前晃了那么久我竟然没发现你是同类。不过……”
  他语气一转，幽绿的仿若鬼火般阴森的眼睛前后扫视着猫和狗：“你们这种小妖怪看到我还不夹紧尾巴逃跑，也敢上门来找茬？”
  “小妖怪？”关凛学着白易然那副嗤笑的语气：“什么时候三条尾巴的狐狸也敢说别人是小妖怪了？”
  第一次追踪白易然的时候关凛没感知出对方的实力，但那是因为距离太远，后来白易然到了奶茶店里，那么近的距离下，关凛自然是将对方的修为看的透透的，不过是条三条尾巴的小狐狸，不入流的小妖怪，没什么大不了，更没有什么危险性，所以他才敢直接带着郎二来找上对方，而不是选择更谨慎稳妥的方案。
  而被关凛一语道破真身的白易然眼睛再次眯了眯，在他的感知里，无论是这只讨厌的橘猫还是后头那只头一回见的狼，实力都不值一提，远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就像他竟然一直没发现这死胖猫是只妖怪一样，保不准对方目前表现出的实力也只是假象。白易然不由多了抹警惕，嚣张的气焰也稍微收敛了一些，他冷冷的质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来抓你了。这是郎二的想法，可他没来得及答，被关凛抢先了一步，并且，更改了其中一个字。
  “还能怎么样？”关凛恶声恶气的，像个恶霸：“当然是来揍你了！”
  说完后不等白易然回应，他猛地一挥爪，招呼郎二：“上！”
  白易然条件反射的变幻回原型，那个英俊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长着三条蓬松大尾巴的白毛狐狸。
  论打架，妖怪大多还是更喜欢原型作战，原型时的爪牙远比人形时好用，而且他此刻变换回原型也可以借着身高的变化，躲过背后那头狼的袭击。
  白易然的算盘打的不错，反应做的也很及时，可郎二却不太及时，他待在原地压根就没动，并且对着橘猫，发出疑惑的“嗷呜”声。
  “嗷呜嗷呜嗷呜？”怎么这就打起来了？不应该走个让对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乖乖束手就擒的标准流程吗？而且为什么是他上？
  郎二的嗷呜声里夹杂了很多问题，关凛大部分都没听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个，为什么让郎二上？
  废话，三尾狐那么不入流的小妖怪，还要关凛亲自出手吗？那说出去岂不是很丢人？关凛这样的大妖去欺负一只三尾小狐狸？
  关凛是丢不起这个人的，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不揍狐狸，他准备先让郎二跟狐狸打，锻炼一下郎二，他则作壁上观，不直接参与这种小妖怪间的战斗。等郎二打赢了，胜负确定了呢，他再以受害者家属的名义去揍，虽然狐狸还没来得及伤害顾怀山，但受到骚扰也算受害。
  他瞪着眼睛，冲着郎二做凶神恶煞的表情，无声的威慑道：废话少说，让你上就上！
  郎二回以怂怂的眼神，违抗橘猫，他不太敢，冲上去跟狐狸打吧，他也不太敢。他答应关凛不上报领导，独自来抓嫌疑犯，不是因为他有独自面对这样凶残犯人的勇气，而是他觉得橘猫会出手，他只需要跟着跑跑腿打打下手就好了，谁知道现在橘猫是要他担当主力，他哪里担的起啊！他从小就不会打架！
  也不是完全不会，被打是会的，打赢是真不会，所以他依然待着没动。
  但是他不动，白易然却不会傻待着不动，他已经看出来了，今晚这事不能善了了，既然这样，何不如先下手为强？
  狐狸幽绿色的眸子一转，转向了郎二，柿子要挑软的捏，橘猫实力不明，这只蠢狼明显是更好的突破口。他趁郎二跟关凛进行眼神交流的时候突然暴起，抬起尖利的爪牙对着郎二扑去。
  因为妖力淬体的影响，这白狐狸不光比一般的狐狸多两条尾巴，身形也要大上许多，即便去掉尾巴也有近两米长，看起来比身为狼的郎二还要大上两圈。
  同样是妖怪，正常的风狼族人体型当然不会像郎二这样瘦小，看起来跟只狗没差，即便是关凛那位体型相较于同族稍小了些的朋友郎延，变幻成的原型也是身长三米多的大狼。
  郎二这副模样明显是妖力压根就没有真正觉醒，等他真正觉醒了，也会变成三四米长，威风凛凛的大狼。
  但在他没有觉醒的现在，只能维持着这副怂狗样，所以面对飞扑过来的巨大白狐狸时，他吓的“嗷呜”了一声，缩着耳朵趴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狐狸从他头上飞过，越过他的阻拦，朝着黑暗扬长而去。
  “蠢狗！”关凛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一句，他连忙追着狐狸离去，路过郎二身边时还给了傻站在原地的对方一爪子：“快追啊！他要是跑了再吃人怎么办！”
  听到“吃人”两个字，郎二的耳朵抖了抖，他突然想到了刘玉燕的妈妈，那位失去唯一女儿的母亲。
  如果今夜不将狐狸逮捕归案的话，说不定会出现更多的受害者，也会出现更多的，悲痛、绝望的亲属……
  郎二猛地甩了甩头，他压抑着内心的害怕和恐惧，努力鼓起勇气，向着狐狸的方向追去。
  他的动作有些慢了，无论是白易然还是关凛，都已经跑了老远。追赶狐狸的途中，关凛回过头，却没看到傻狗的身影。
  他不由在心里又骂了几句，心说这傻狗真是怂到家了，一条三尾小狐狸都不敢打，给风狼一族的脸都丢尽了。
  郎二不敢上，但事情总得有人解决，今夜绝不能放跑狐狸，关凛心一横，心说只能他来不要脸了。
  他没有再按照原来的步速追赶狐狸，反而绕了下路，走进了一条比夜色更黑的深巷中。
  白易然跑着跑着，发现身后一直紧追着的橘猫也不见了，他的步伐不由慢了下来，狐嘴上扬，露出一抹嗤笑。
  他还当那橘猫是什么厉害人物，感情也不过是装腔作势。想想也是，要真是厉害的妖怪，怎么会找一头蠢狼来当同伴呢？
  说起来，他竟然被这两个小妖怪给吓跑了，想想还有点跌份，要不转头回去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又被白易然按了下去。算了算了，揍他们还得弄脏自己的手，要是自己美丽的毛皮一不小心被猫爪或狼爪划到就不好了，反正有的是方法整治这两只，哪用得着他亲自出手？
  白易然想到此，便沿着之前的方向，朝着学校走，会肯定是约不成了，深更半夜的，他当然是要回宿舍睡觉了。
  他依然维持着狐狸的本相，准备等到学校附近再变成人形。他走的不紧不慢，一只在月下行走的白狐，姿态堪称优雅。
  可很快，他优雅不下去了。
  白易然走到了一个拐角巷，他走的这边属于月光照得到的区域，在夜色下也不是很昏暗，但在前方的拐角处，恰恰好就属于月光的死角，满眼所见，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不会令白易然恐惧，狐狸本就是生活在黑夜中的妖族，但此刻他却停下了步伐，浑身的毛发竖起，神情忌惮又惊恐的打量着黑暗深处。
  他其实看不清黑暗中到底藏着什么，但他看到了影子投在灰色砖墙上的，巨大的兽影。
  狐狸的身形足有两米多长，已经不算小，但是对方比他更庞大，那粗壮的爪子蕴含着可怕的力量，怕是随意拍一下就能拍碎对手的骨头。
  还有那呲起的尖利的牙齿，狐狸拿自己的对比了一下，他能随意咬碎骨头的利齿在对方面前，愣是显出一丝迷你感。
  狐狸的尾巴都绷直了，想调头就跑，但光是对方此刻外放的气息，都压的他浑身颤栗，动弹不得。
  在这分外难熬的一分一秒中，终于，那头看不清形貌的怪物走到了月光与黑暗的分界处，白易然隐约听到了对方压抑在喉间的闷雷一样的呼噜声，这呼噜声几乎是在白易然脑中炸响，他已经僵硬的大脑里此刻清晰的闪过一个念头，他死定了！这头看不清模样的怪物会用尖利的爪牙撕碎他！
  生死一线中，求生的本能让他的血液再一次流转了起来，他后爪向后悄悄的挪了一步，很小的一步，他不敢迈太大的步伐，唯恐引发对方的暴起。
  而在挪完这一小步后，他又暂时停了下来，胆战心惊的打量着砖墙上那道兽影。兽影待在原地，脖子突然微微伸长，似乎是翘首看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在看自己……
  也就是狐狸不会流汗，不然白易然现在一定被冷汗浸湿了，但即便没有出汗，他的喉部也克制不住的吞咽了一下，耳朵向后倒伏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道巨大的影子……
  他动了！
  砖墙上的那道影子动了！
  白易然的魂都快被吓飞了，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行动力的身体再次僵硬住，他眼睁睁的看着影子的主人从巷角走了出来，并且蹲坐在地上，对着他“喵”了一声。
  白易然：“……”
  狐狸幽绿色的眼睛瞪的像灯笼那样大，把他快要吓断气的巨兽，真身竟然是…….橘猫？！
  还不是陌生的橘猫，就是那只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屡屡坏他好事的死胖猫。
  这猫胖是胖了点，但体型也就比正常的猫大了一圈，连狗都不及，更不及白易然刚才所见的巨兽之影。
  但是，影子嘛，在不同的光照角度下，是可以被无限拉长的，小小的橘猫，投影在砖墙上，也可以变成巨大的怪兽。
  所以，他刚刚都是，自己吓自己？！
  白易然不想相信这个结论，但事实摆在眼前，橘猫就是橘猫，虽然是个妖怪，但实力也就那么点，普普通通的小猫妖，远不及他这么一只三尾妖狐。
  想到此，刚刚还惊恐绝望的狐脸突然扭曲了起来，他怒火中烧，这下也不顾自己美丽的皮毛会不会因为打架斗殴而划伤了，龇牙咧嘴的就要向橘猫扑去。
  可身后又传来响动，是四爪着地的奔跑声，以及气喘吁吁的喘息声。
  郎二紧赶慢赶，终于于此时赶了过来，刚追上目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神情凶恶，正扭头看着自己的狐狸。
  那张凶恶扭曲的狐狸脸吓的郎二条件反射的后退了一步，但在这一步之后，他又突然想起来，自己不能退，他是特调局的一员，要保护普通的人和妖，要逮捕穷凶极恶的狐狸！
  所以哪怕心里依然是害怕，他还是迈着哆嗦的爪子，向前进了一步。并且，闭上眼睛，心一横，不管不顾的朝着狐狸冲去。
  郎二一直是怂怂的傻狗模样，于此刻，终于显出了几分狼族的凶悍，他扑咬向狐狸的喉管。
  白易然自然不会傻傻的承受攻击，他也回身扑咬，一狼一狐厮打在一起，瞬息间就过了好几个回合。
  虽然白易然的身形更占优势吧，但郎二约莫是被激发出了血性，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是以竟然也没落下风。
  而橘猫则蹲坐在一边，像他预想中的那样，作壁上观。本来他都准备自己动手了，谁想到傻狗突然勇敢起来了，那他自然是要将表现的机会让给傻狗了。
  光是蹲在地上看关凛还觉得有点不过瘾，他还跳上了围墙，居高临下的看，边看边指点：“攻他后方！咬他尾巴！”
  “挠耳朵！挠狐狸耳朵！”
  “踹他腰部！用力踹！”
  他的指点是说给郎二听，但是郎二打架全凭着一腔破釜沉舟的孤勇，完全没有章法可言，更不会按照关凛的指示进攻。
  倒是白易然将关凛的指点照单全听了进去，以为郎二会来咬他美丽的尾巴便夹紧了尾巴，又以为郎二会挠他漂亮的耳朵便倒下了耳朵，本来他还打的很占优势，结果被关凛这旁白一吓，反倒打的束手束脚，畏首畏尾。
  几次下来，狐狸咬着牙，心里转过弯来了，他听这橘猫在旁边瞎说什么？只管眼前这头蠢狼就行了！
  他的攻势一下凶猛了起来，郎二挨了好几爪，毛也被咬掉了不少，虽然还是勇敢的迎战，但到底要体型体型没有，要技巧技巧不会，眼看着要落败。
  橘猫在围墙上抬爪抹了下脸，心想到头来还是要自己上。但是上归上，脸能不丢还是不要丢的好。
  关凛从墙上一跃而下，加入了战局，以橘猫的身份。
  一对一的狼狐单挑变成了二对一的猫狗大战狐狸精，但从表面上来看，关凛这一边的胜率依然不是很大。
  就凭这三尾狐两米多长的体型，即便是再来一只狼和猫，也不见得会落下风。
  但猫不是普通的猫，即便现在体型小，他的战斗力也不是一般的妖怪能比的。
  关凛加入后，几乎是一瞬间，一边倒的战局就被扭转了。他并不跟狐狸正面缠斗，也并未展示出任何橘猫所不该有的力量，仅仅是仗着灵活小巧的身形，在狐狸身上上蹿下跳，时不时来下奇兵突袭，搞得白易然无法专心对敌，破绽频出。
  郎二见状自然是抓紧机会，抬起爪牙向狐狸扑咬，有着橘猫的干扰，他这回终于成功扯下了几缕狐狸的毛发，并且留下了自己的爪痕。
  三只毛茸茸混战在一起，打的难舍难分，但突然，这本该无人打扰的战局，有人闯入。
  深夜中的巷道僻静无人，接近凌晨，一般人在这个点都该躺在床上睡觉了，即便没睡也不会在外边瞎晃，但总是有例外的，就比如眼前这两个，正勾肩搭背，摇摇晃晃，浑身都是刺鼻的酒气的醉汉。
  他们边走边唱着歌，走调走到八百里外，根本听不出唱的什么，但听到歌声的一瞬，正抱成一团打架的三只毛茸茸，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关凛和郎二是因为那条一但在普通人面前暴露就得赔钱的法条，白易然这个杀人如麻按理说该视律法为无物的狐狸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他们三个此刻保持着诡异的默契，谁也没有趁着对方停手的时候偷袭，三只都整齐的抬着脑袋，睁着那双在黑夜里泛光的眼睛，看着那两个路过巷口的醉汉。
  这两个醉汉不省心的深夜出来瞎晃也就算了，走也不肯乖乖走，走到巷口处，竟然还停了下来，其中一个有些奇怪的看着巷内，那六抹飘在空中，仿若鬼火一样的亮光：“这是什么？我们撞鬼了？”
  他又揉揉眼睛，当下大惊：“乖乖，这鬼火还带闪的！是一闪一闪的小星星吗？”
  猫、狼、狐：“…….”
  原本他们只是不敢动，现在被说的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但不眨眼，那鬼火也不能当不存在，正当关凛心说完蛋，这回要被抓去打工赔钱了的时候，醉汉醉的不是那么厉害的同伴替他们解了围。
  “什么鬼火啊？那是野猫野狗的眼睛！”同伴摇摇头，大着舌头，半斤笑着八两道：“还说你酒量好？喝这么点就连野猫野狗的眼睛都认不出来了，还鬼火呢！”
  “是野猫野狗吗？”醉汉还兀自不太信，探头朝黑暗中张望道：“我看着不太像啊。”
  夜色太黑，他这种没有夜视能力的人其实看不到什么具体的，所以眼看着有望糊弄过去不用赔钱，关凛立刻配合的“喵”了一声，郎二也紧跟着“汪”了一声。
  这下醉汉不信也得信了，只是，他又瞅着那双唯一没发出声音的狐眼，对着同伴道：“一只猫一只狗，那剩下那只是什么？”
  猫眼和狗眼一齐朝向侧方，望着被他们夹在中间的狐狸。
  白易然：“……”
  他忍着抽搐的眼皮，“汪”了一声。
  “奥，原来也是狗啊！”醉汉恍然大悟。
  这两人没有再逗留了，继续哼着那跑调到把八百里外的歌，摇摇晃晃的走了。
  而在无关人员离去后，短暂的平静也被打破，大战再起。依然是先前的路数，郎二负责正面对敌，关凛主打骚扰袭击。
  但是，好巧不巧的，这寂静的夜里来了第一拨醉汉之后，竟然又来了第二拨。
  混战在一起的猫狼狐再次停下，在黑夜里玩着“一二三大家都是木头人”的游戏。
  三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眼神跟着路过巷口的行人一起，从左移到右，移到了尽头，人走了之后，木头人的魔咒被破解，又是一阵毛发飞舞的厮打。
  来了第二拨人也就算了，这路过巷口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酒会刚刚散场，竟然又来了第三，第四，第五拨，简直有种没完没了的架势。
  三只毛茸茸的战争只得打打停停，木头人的魔法时有时无，白易然一会儿是狗，一会儿是猫，学狗叫还是学猫叫全看他当时心情。
  因为路过的人或多或少都喝了酒，在酒意和夜色的双重遮掩下，他们三个倒也没露馅，勉强保住了自己不用打工还债的自由之身。
  只是其中有一次比较险，郎二打上了头，没听到行人的脚步声，也就没有及时停下，嘴里发出一阵凶猛的狼嚎，差点被人类发现。
  幸好，关凛和白易然十分默契的分别给了他一爪，按住了他的狼嘴，并且，还低下头，在他竖起的狼耳朵边，一左一右的“嘘”了一声。
  郎二：“……”
  到了第六拨人离开并且有一会儿没人再来后，白易然抖抖身体，将压在他身上的橘猫和蠢狼一起抖下去。
  他呲起牙齿，决定在再有人来打扰前，结束今夜这场荒唐的闹剧。
  他身后一直低垂着的尾巴突然向天抬起，像是绸缎那样在夜幕中舒展，映照着天上明月。
  关凛一看这架势就懂了，这是要使出狐族拜月的能力了，狐狸拜月后可以短暂的吸取月之精华，大幅度提高自己的妖力。
  郎二现在还能勉强在关凛的帮助下跟狐狸打个平手，这狐狸拜月一成，怕是必输无疑了。
  郎二输了不要紧，要紧的是郎二一输，关凛就得亲自上了。他的脸已经保了大半夜，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所以关凛当然不能让狐狸得逞，他一边招呼郎二进攻，一边跳到狐狸身后，踩住对方的尾巴，使得无法对方无法继续像先前那样尾尖向天。
  单单是这样，是无法阻止狐狸拜月的，拜月的关键是吸取月之精华，蛮力无法阻止，只能用妖力。
  关凛此举只是一个幌子，他一边踩着狐狸的尾巴一边在无形中释放自己的法力阻挡天地中的月之精华向着狐狸汇聚。
  关凛的种族并不是对月亮有特殊需求的类型，论对月华的吸引力也远不如狐妖，但他总体实力比狐狸强太多，所以在他的法力影响下，白易然拜月拜了半天，愣是一丁点的月之精华都没吸收到。
  反倒因为他这个过长的读条时间，平白挨了不少狼爪，一身本该柔软白皙的靓丽皮毛，被狼爪抓秃了不少。
  白易然看着地上那些自己在打斗中被抓咬掉落的毛发，拜月失败和破相的双重打击下，白易然一时灰心丧气，再没有战斗的斗志。
  他趴在地上，有气无力道：“别打了，我投降。”
  一听到投降，郎二的进攻动作停了下来，其实他受的伤不比狐狸轻，身上也被抓咬掉了不少毛，但是他不太在意样貌，所以此刻依然有斗志。
  这场大战中唯有关凛毫发无损，他快如闪电，狐狸从头到尾就没碰到过他一根猫毛。
  狐狸投降后，关凛从狐狸尾巴跳到了狐狸脑袋上，他踩了踩狐狸脑袋，也没有再动手。揍狐狸之前已经揍过了，白易然掉的这些毛里，有一大半都得归功于关凛。
  仇报完了，现在终于走到了老实交代环节。
  “老实交代，抗拒从严。”关凛学着电视里的警察台词，照本宣科道：“说吧，你是怎么作案的？有没有同伙？案发地在哪？受害者在哪？”
  郎二也来到狐狸面前，努力摆着严肃的表情，点头道：“没错，主动坦白还有望减刑，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猫一狗一唱一和的，配合倒也默契，唯独被审问的白易然一脑袋雾水，不明所以：“什么跟什么？做什么案？你们不是看我不爽来找我打架斗殴的吗？到底是什么人？”
  “还不坦白！”关凛只当狐狸是在负隅顽抗，当即重重的踩了对方脑袋一下。
  狐狸脑袋被踩的砸在地上，脸上那副莫名的神情却没有褪去，他跟面前的郎二大眼瞪小眼，眼睛里都是疑惑。
  对视了一会儿，原本笃定狐狸就是凶手的郎二也不太笃定了，他求助的看向橘猫。
  关凛对这发展心里也是一咯噔，但他并不表露，只继续审问道：“还问什么案子？当然是那两起失踪案！赶快说，你跟这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两起失踪案？”狐狸念着这句话，他显然对这起在校内闻名的至今未破的悬案是知情的，但是，仅仅是作为围观群众的知情，而不是作为凶手。
  幽绿色的狐眼眯起，打量着郎二和橘猫，他猜测道：“你们是特调局的？”
  郎二骄傲的挺胸，从背包里叼出工作证，展示给白易然看。白易然看清楚特调局的字样后，紧接着来了一句：“这案子你们不是早就调查过了吗？上个月还派人问我话呢，怎么又派了一批人来？”
  一语落下，无论是郎二还是关凛，都怔住了。
  怔愣过后，关凛抬头看向郎二，郎二的狗脸上都是呆滞，对白易然所说的，局里上个月就有人来查过的事情，毫不知情。
  白易然从猫和狗的反应上看出了端倪，他带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解释起来：“就是上个月八号啊，案发刚刚四天你们特调局就派人来了，在学校里寻找是否有妖怪动手的痕迹，结果痕迹没找到，只找到了我。”
  “确实，我作为一只在案发地活动的狐妖是比较可疑，所以你们特调局找我去问询的时候，我很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论是第一起失踪案发生的四月七日，还是第二起发生的八月四日，我都能提供清晰的不在场证明，你们查清我说的属实后，便洗清了我的嫌疑，又因为找不到任何妖怪作祟的痕迹，所以作为普通案件退回给了江城警局，不信你们可以立刻打电话去核实，当时查我的好像是叫什么葛主任，还是你们局里的小领导吧。”
  郎二没说话，明明现在没有外人，也不需要保持安静，但他却仿佛被施了木头人魔法似的，成了个狗型木雕。
  虽然没法求证，但看狐狸说的煞有介事的，关凛也不免信了几分，毕竟狐狸如果真是杀人如麻的凶手的话，刚刚就不该在乎是否在人前暴露。
  可不在场证明只能证明狐狸没有直接动手，不能证明对方与此无关，不然为什么那两个失踪女生都正巧暗恋他呢？
  关凛将疑虑问了出来，白易然却不以为然：“这也算疑点？这学校里，十个女生，有九个都喜欢我，还有一个是还没见过我，见过了也会喜欢我。”
  狐狸这番臭不要脸的话说出来，关凛虽然很想反驳，但也意识到，他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低估了狐狸这张不知道好在哪里的脸对人类女性的吸引力。
  暗恋白易然的女生远远不止这失踪的两个，张玲和刘玉燕都暗恋白易然，确实是共同点，但这个共同点其实并不小众，也并不足以指控白易然与此案的关联。
  现在想来，关凛似乎确实从没查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他会怀疑上白易然，也只是一开始的先入为主，狐狸出现在顾怀山的店里，似乎图谋不轨，又听到郎二说起的满月下的失踪案，他便下意识的将这两者联系了起来，以致走入误区。
  继沉默的郎二之后，关凛也不说话了。
  他们不说，轮到白易然来说了。
  虽然还是狐狸的模样，但他硬是用爪子抵着头，摆出一个妖娆的侧躺姿势，自言自语：“我说，你们特调局竟然把已经查过的案子交给你们再查一次，还没把上回调查的事情告诉你们……”
  他看着郎二，念叨着：“狼，又姓郎，我记得隔壁海城的特调分局里有个郎主任，应该是你的亲戚吧？”
  郎二抬头看了一眼狐狸，没说话。
  细长的狐狸眼带着一抹恶劣的笑意，戳破郎二内心最后一丝侥幸：“看你的实力，你是靠郎主任的关系走后门进来的吧？所以局里的人才不重视你，查案子也不带着你，就给你个已经查过没有异常的案子来打发你，让你不要去烦他们。”
  “你、你胡说！”郎二终于说话了，他试图否认，只是否认的不太有底气。
  狐狸回以一阵不屑的嗤笑：“爱信不信。”
  郎二拒绝相信狐狸说的一切，可他紧紧贴在脑袋上，耷拉着的耳朵还是说明，他已经相信了。
  关凛看看狐狸，又看看郎二，心里也有了自己的判断，狐狸说的话，八成就是实情。
  从来都没有什么人手不足，委以重任，只有一条被同事嫌弃，随便找了个没有异常的案子打发，却还毫不知情，认认真真查案，风餐露宿了小半个月的傻狗。


第21章 
  郎二似乎深受打击，低垂着头，在夜色下显得可怜兮兮的。
  关凛看在眼里，心说这狐狸或许确实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凶手，但嘴是真的贱，这个实情需要特地说出来吗？
  其实早在狐狸说出一个月前特调局就派人来调查过的事后，郎二心里大概或多或少就有猜测了，所以才一直不说话，结果这死狐狸非要贱兮兮的把一切捅出来，在狗心上重重的扎上一刀。
  虽然关凛也经常揍狗吧，但看着傻狗这幅可怜样，他不免有一种自己的跟班被欺负了的愤慨感，于是抬爪呼上狐狸的脑袋。
  狐狸被砸的痛呼了一声，瞪着眼睛道：“我都说我不是凶手了还动手？公职人员殴打普通妖怪？不怕我去举报你？”
  “有种你就去举报。”关凛才不怕，他又不是公职人员。他此刻也瞪着眼睛，依然是之前的凶神恶煞状：“案子的事了了，你跟我的事可没了，说，为什么接近顾怀山？中秋夜还想把他约出去，是不是想吃人？”
  一听到顾怀山，就不由想到那股迷人的香气，狐狸下意识的舔了舔唇，却对关凛的指控予以否认：“吃人可是犯法的，我可是个知法守法的好妖怪，从来不干这种事！”
  “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暧昧起来：“吃人犯法，跟人类交朋友可不犯法，他那么香，我喜欢他，追求他还不行吗？”
  “还追求？你自己的名声有多臭不知道吗？你也好意思追求他？”关凛想到了狐狸那些情史，以及那些被甩后黯然神伤的少女。
  狐狸却不以为然，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我从来都没有用法力迷惑过顾怀山，就像那些跟我在一起过的女生一样，每个人跟我谈恋爱上床都是自愿的。”
  “虽说数量是多了点，但你们特调局管天管地，还管我乱不乱搞男女关系吗？”他的语气里是一副别人拿他无可奈何的得意。
  特调局管不着妖怪的私生活，所以上回来询问白易然时，对于白易然那丰厚的情史，那名姓葛的主任也没有多干预，只警告了一句让他注意影响，不要玩的太乱，搞出大新闻。
  “顾怀山加我微信回我信息什么的都是自愿的，日后，他若是同意跟我交往，跟我一起双修，那也是他自己同意的，虽说吃了他才是大补，但双修多少也能补补，说不定到时候，我这一直卡在瓶颈的第四条尾巴，也能就此突破了。”狐狸抬起身后的三条大尾巴，眼神里都是对美好未来的期许。
  可这美好未来没等实现，就被关凛的利爪撕碎了。无论是今夜的战局，还是之前跟郎二的相处中，关凛总是凶巴巴的，但这只是表面凶，他内里的凶性从来没有真正表露过。
  直到此刻，他突然暴起，像是暴怒的猛虎，一下子将白易然按在了地上。
  他踩着狐狸的脑袋，神情狰狞又可怕，喉咙里发出如闷雷一样低吼：“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把你的所有尾巴都咬下来，让你成为一只秃尾巴狐狸！”
  白易然被吓到了，他觉得此刻踩着他的根本不是什么橘猫，而是一只真正的，有百兽之王之称的猛虎。
  他的耳朵都吓的倒了下去，但嘴上还是逞强的嘟囔道：“不做就不做嘛，我以后不找他就是了。”
  关凛这才松开爪子，但在松开前，他冷冷的看了狐狸一眼，狐狸被吓的又是一个哆嗦。
  重获自由后，白易然不想再跟这奇怪的橘猫纠缠了，白挨的这顿打也不打算讨了，他此刻只想赶紧离开：“我说，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关凛看看郎二，傻狗依然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的，他便做主同意道：“快滚。”
  狐狸夹着尾巴，迈着小碎步，飞快的滚了。
  狐狸走了之后，关凛酝酿着，心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傻狗，但是安慰这个词对于关凛而言，委实有点强人所难，他便只能试着转移话题，让郎二不要去想那件事。
  “你刚刚跟狐狸打架的时候，速度和力量都不太够，技巧也不行，他从头到尾露出过那么多次破绽，你但凡抓住一个，他早就被你揍趴下了，哪用得着打那么久。”关凛点评着刚刚的战斗：“还有最后那一下，其实你们狼族也可以借助月华之力，狐狸拜月，狼族可以啸月，天上只有一个月亮，谁夺过来，月华之力就是谁的。”
  “你无论是实战经验还是体能都太差了，也就是对手是这么只上不了台面的三尾狐狸，这要是个魔族，哪怕是最低等的魔，你也死定了。”关凛虽说本意是安慰，但他这番实话说出来，却还是有点伤人。
  郎二本就受伤的心又被扎了一下，这连翻受伤下，他不由生出了一股怒气，头一回顶撞了橘猫：“这世上早就没有魔了！”
  这怒气冲冲的话出口后郎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下意识的缩着头，以为凭橘猫的坏脾气，自己肯定要挨揍了。
  可橘猫并没有揍他，反倒像先前的郎二一样，呆住了。
  关凛愣愣的，脑袋里不断回响郎二那句话，是啊，这世上早就没有魔了……
  这是个非常太平的世界，失踪案背后并没有什么妖魔的身影，仅仅是单纯的人类案件。
  他这些天到底在忙活什么呢？关凛忍不住去想，明明在跟顾怀山回家的那天就决定好了，要做一只太平世界的，平平凡凡的猫，为什么又要跟郎二一起查案呢？
  他嘴上说着要放下，其实从来都没有放下。哪怕早已知道魔消失无迹，但总是在不经意间，从他随口而出的话语里出现。
  那些贯穿他一生的与魔之间的争斗，又哪是这样好磨灭的呢。
  他妄图在这个新世界里寻找自己的价值，可他这样习惯了与魔搏杀的人，在太平世界里寻找归处，注定是一场空。
  关凛垂下了脑袋，继失意的狗之后，月色下，又多了一只失意的橘猫。
  月上中天，中秋已经过去，但浑圆的明月依旧高悬。
  凌晨零点，与阳气最盛的正午相对的，此刻是阴气最盛的时间。而在满月之下，阴气则又浓烈到了一个平日里难以企及的地步。
  也因此，某些在平日里一出现就可能会暴露的东西，在此刻现身，却不会被察觉。
  方慧雯一个人在校园里走着，她神情呆滞，眼睛望着前方，却没有聚焦，四肢僵硬且死板，仿若提线木偶一般，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目的地走去。
  她走着没有监控的竹间小道，来到了寂静无人的许愿池旁。池水平缓，锦鲤像于正中，冲她展露笑颜。
  白日里看着喜庆的锦鲤笑容，于此刻苍白凄冷的月光下，却显得有几分阴森诡异，但方慧雯一无所觉，她一直呆滞的脸上，在来到许愿池后，竟然泛起一抹与锦鲤像分外相似的喜色。
  她拿出一枚硬币，合于掌心，闭上眼睛对着池水许愿。
  清澈的池水中突然荡起波影，水面之下，本该是方慧雯的倒影，却无端扭曲成了白易然的模样。
  白易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唇角高高弯起，冲着池边的方慧雯温柔的笑着。
  仿若是感应到了自己的愿望将要实现，方慧雯唇角的笑意也进一步加深了点，她屈指一弹，载着她愿望的硬币就要坠入水中。
  水下构成白易然影像的东西也于同一刻，伸出黑色如雾一般的触角，冲着一无所知的女生张开爪牙。
  愿望许下的那一刻，也是交易达成的那一刻。届时，以交易之名吞吃掉对方，池水里的东西将不留下任何可供追寻的痕迹。
  可突然，也不知从哪来的，池边突然横生过一只手，接住了那枚翻转着即将坠入池水的硬币。
  那是一个生的十分好看，却也十分冰冷的男人。
  他拍了拍方慧雯的肩膀，在她耳边低低的耳语了几句，仿若操控提线木偶的那条线换了主人，方慧雯也不再执行先前的指令，而是听话的顺着男人的意思，朝着宿舍走去。
  目送着女生离去之后，顾怀山终于调转回头，眯着眼看着池水中央的锦鲤像。
  那些黑色如雾般的触角早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缩了回去，池水平静如初，仿若池水下藏着的怪物从不存在。
  可这只是表象，在顾怀山看不见的身后，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黑雾般的触角正编织着无法逃离的天罗地网。
  到嘴的猎物怎么能舍得平白放跑呢，除非……有更美味的猎物替代。
  锦鲤像笑着，扬着那张喜面，眯成缝的眼睛只有一个焦点，顾怀山。
  可顾怀山也在笑，讥讽的冷笑，在锦鲤像的天罗地网即将织成之时，他隔绝一切响动和气息的结界也终于准备好了。
  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展露他死死压抑，不敢在关凛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力量。
  那是……鲤鱼像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因为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不是什么美味的猎物。
  这个人类一点都不干净，正相反，他本身才是最污秽最肮脏的东西。
  就像它一样。
  鲤鱼眯成缝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一抹红色，猩红的仿若血光，而顾怀山此刻的眼底也泛起同样的红色。
  他们是同类，他们有同样的名字，他们是……
  魔。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还是明天九点（明天是指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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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同族相见，少不得得有一番亲切友好的问候，亦或是闲话下家常，联络联络感情。
  但这仅仅是对于一般的种族而言，对于魔族，如上所述的一切，从来都不存在。
  毁灭一切的破坏欲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与生俱来，这不仅仅是对于妖族或人族，对于与他们同为魔族的同类，也一样。
  上古的神话时代，魔军席卷大地时，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的，欲之天魔王凭借自己的强大魔力，可以勒令低等魔族听从他的号令，不因彼此争斗而内耗，但对于那些实力与他相差不大的魔王魔将们，约束力就不是那么强了。
  最后神会取得胜利，除了神力本身的强大，也跟魔族内耗了不少有关。
  而在欲之天魔王早已消亡的现在，他对于魔族的约束力自然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两个魔族相见，必然是彼此争斗，至死方休的结局。
  更何况这两个还都不是普通的魔族，哪怕天魔王仍在，也无法阻挡他们此刻对对方展露出凶狠的杀意。
  他们本出同源，也注定，只能留存一个。
  在顾怀山释放出自己独属于魔族的气息的时候，鲤鱼像的进攻便开始了，它不再像平常那样藏着掖着，吃人也要精挑细选，只在月夜下动手，不给旁人留下一丝痕迹。
  它石雕的脸上浮现出黑色的充满不详的魔纹，它此刻全无保留，不惜再次暴露在人间，也要杀死这个几百年都未曾见面的同族。
  池水激荡，无数黑色雾状的触手穿透水面，连带着那些在先前的对峙中绕到顾怀山身后的触手一起，以密不透风避无可避的攻势，张牙舞爪的向着顾怀山扑来。
  可鲤鱼像已经无所顾忌，顾怀山却仍有，暴露于人间他不怕，他怕的是关凛会察觉。
  所以他哪怕早在几天前，便借着去学校送奶茶的名义，通过同族特有的感应查探到了这只藏在鲤鱼像里的魔，他也选择按兵不动，静待时机，待到今夜关凛离开后，他才只身来到此处，并且提前布下结界，将此地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气息还是力量冲撞的余波都封锁其中。
  但维持这样的结界本就需要消耗不少的力量，在生死相争中，任何一点力量的调用都可能决定着胜局。
  顾怀山此举无异于自缚一臂，在开局便已落了下风。
  而鲤鱼像开始就是全力的攻击，这些向顾怀山袭来的数不清的触手足已将一个人完全摧毁，血肉连同着骨骼，都将瞬间湮灭。
  看起来他已经逃无可逃，躲无可躲了。
  顾怀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不带有任何在关凛面前那样的温暖的感情，只有冰冷的讥嘲。
  自缚一臂又如何，当一个人足够强大，那便是只用一根手指，也足以掌控全局。
  他右脚往前踏了一步，很小的一步。
  但他足尖落地的那一瞬间，比鲤鱼像更凶狠更庞大的魔气从他身上呼啸而出。两股魔气在半空相撞，空中同时响起雷鸣般的巨响，飓风卷地，池水倒卷上天空，声势浩荡。
  可这些巨响和飓风，都在向外扩散的途中，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所挡在，半点没有泄露。
  月夜下，古城的街道依旧安详宁静，猫和狗也依然垂头丧气，对不远之处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关凛这边静的几近凄凉，在跟狐狸的大战结束后，那些时不时会路过巷口的醉汉们也不来了，就剩下他和郎二沉浸在各自的伤心事里，相对两无言。
  顾怀山这边则动的可怕，风啸烈烈，雷鸣轰隆，两个只存在于远古传说里的魔族在方寸之地中进行生死厮杀。
  静与动仿若一体两面，在同一座城市，同一片街道的不同方位中上演。
  但很快，静依然静，动也归于静。
  顾怀山几乎以碾压性的实力，取得了这一战的最终胜利。
  他以手做爪，轻松的穿透鲤鱼像石做的本该坚硬无比的身体，他在对方身体里寻找着，像是在寻找对方胸膛里的心脏。
  终于，他找到了自己想找的。
  虽然鲤鱼像体内压根没有血液，只有如外表一样冷硬的石块，但顾怀山此刻露出的笑容，却还是带了一抹嗜血的意味。
  他是嗜血残忍的魔，从身到心都是。
  他剜心而出，手里抓着那仍在跳动挣扎着的，不过手指大小的相当于鲤鱼像心脏的残片。
  在残片离体的瞬间，鲤鱼像也失去了一切活力，它在原地碎裂，大大小小的石块不断滚落。
  附身的躯体已经被摧毁，这颗离体的“心脏”自然也无法再存活下去，它在顾怀山指尖最后抗争了两下，终归于静。
  那些在战斗中外放的魔气慢慢回聚，在残片上凝聚成一道扭曲的魔纹，这魔纹像字又像画，更像鲤鱼像完好时那张诡异的笑脸。
  顾怀山将残片收于掌中，施加了几道封印，又看了一眼这大战后狼藉的现场，以及鲤鱼像破碎后，池水中露出的不知数目的尸骨。
  破碎的地面石砖和水里的尸骨他都没有管，他只驱散了此地剩余的所有魔气。今夜的变故明天一定会被发现，难以遮掩，但只要没有魔气的痕迹，无论是关凛，还是那些前来调查的人，都不会联想到魔的头上。
  也不会联想到顾怀山的头上。
  将现场仔细处理完后，顾怀山撤去结界，打道回府。
  在顾怀山往回走的同时，关凛也和郎二踏上了回家的路。
  失意归示意，但总不能就这么傻傻的站在外面吹风。
  只是这两人走路时都低垂着头，就差把“灰心丧气”这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郎二也知道自己大概说错话了，他有心想弥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毕竟他自己都还是条伤心失意的狗呢。
  结伴回去的途中，郎二时不时的看橘猫一眼，关凛却连头都不抬，完全不理他。
  关凛其实也没有生郎二的气，他只是在想事情，想过去，想未来。
  过去的已经过去，再如何挂念，都终究不会重来了。既然上天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他何必一直困于过往，止步不前呢？
  之前的放下不是真的放下，不若就从此刻开始，真正的，跟过去说一声告别吧。
  从今往后，当一只吃喝不用愁，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笨蛋人类的店什么时候会倒闭的猫咪，那些凶险的厮杀与争斗，他再不管了。
  关凛越想越坚定，在走到临近家门口时，他终于真正下定了决心。
  一直低垂着的头再次抬起，在郎二诧异的眼神中，他说：“散伙吧。”
  郎二的狗嘴张大，看得出对关凛这句话很是惊愕。
  关凛却不管对方的惊愕，自顾自继续道：“我决定了，我们现在就散伙吧，你收拾收拾回特调局去，去揍那些耍你的人也好，继续忍气吞声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郎二的耳朵抖了抖，不知道是不是终于反应过来关凛说散伙是认真的，狗脸上除了惊愕，眼下又浮现出了一抹焦急。
  他对着关凛挤眉弄眼，也不知道到底在表达什么。
  但无论说什么，关凛都决心已定，再不动摇了。
  他满心沉浸在自己刚刚下的决定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关注，只看着郎二道：“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也不要再来买奶茶，顾怀山不知道妖怪的存在，我也不想再参与妖怪的事情。”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继续当差，我继续在顾怀山身边当一只普普通通的猫……”关凛说着他对于未来的设想，却未想到，他未来的参与者，此刻就在他身后。
  并且，看到了他的猫是如何在月夜下对着狗口吐人言，自言自语的。
  郎二的表情都快做到抽筋了，都没能让橘猫明白他的意思，不是什么关凛以为的挽留，而仅仅是在说：“你身后有人！”
  直到顾怀山终于忍不住出声，用充满诧异的语调唤了一声：“关凛？”
  关凛才后知后觉的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中，场面十分尴尬。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说的评论数是指所有章节加一起的总评论数，离一千只差三百多啦。
  另外再加个码，营养液到一千也加更，两个一起到就加两更。
  最后再说一件事，我坦白了，不装了，我还有十几万的存稿→_→以前都是我被掏空，这回我有备而来，要掏空读者（自信叉腰.Jpg）


第23章 
  许愿池边。
  白天还完整的古迹此刻变成了一片废墟，在顾怀山的细心清理后，此地本该再没有任何一丝残余的魔气。
  可在顾怀山走后不久，那些自沉底后便归于沉寂的硬币，于此刻，无风无浪的水中，突然自发的滚动了起来。
  不同样式朝代的硬币铜板汇聚在一起，在水底的尸骨中，组成了一张诡异的喜面。
  聚拢之后它们再次散开，无数的硬币从池水中浮起，它们跃出水面，沿着地面滚动。它们追寻着那道气息，追寻着那具不同于之前附身的死物，更加适合战斗，可以让它卷土再来，扭转败局的躯体。
  白易然在学校内的湖边蹲着，他依然是狐狸的模样，对着水面，借着月色照着自己身上被咬秃了的部位，疼的直抽气。
  不是伤口疼，是心疼，他美丽的皮毛竟然被毁成这样！
  都是那头蠢狼和橘猫的错！狐狸咬着牙，虽然心里恨的恨不得去咬死猫和狼，但真要去吧，他又不敢。
  单独跟蠢狼打倒是不怕，怕就怕遇上那只奇奇怪怪的橘猫。想到橘猫踩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暴起时的气势，白易然就吓的一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屈辱的忍了。
  他转过身，准备回宿舍去，看看不能涂涂生发膏之类的，让他的毛尽快长出来。
  可他刚走了一步，就突然顿住了。
  又来了，那种令他头皮发麻，浑身战栗的感觉又来了。
  橘猫追过来了？！
  不对，不是橘猫！这种阴冷的气息跟橘猫的完全不一样！
  白易然幽绿色的狐眸四下寻找，终于，在他侧方的不远处，他找到了那股阴冷气息的来源。
  那是什么东西……白易然惊愕的看着那堆聚集在一起，不断扭动仿若活物一样的硬币。
  不，不对，不是硬币在扭动，是那些依附在硬币上，黑色的，如雾状的触手在扭动！
  白易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他今年也不过一百多岁，从来没有见过魔，但这不妨碍他在初次见到对方的时候，就意识到危险。
  不是一般的危险，是那种，会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的危险！
  快逃！
  白易然的脑袋里清晰的浮现出这两个字，可他已经逃无可逃，早在他第一眼看到这怪物真身的时候，他的所有退路就已经被堵死了。
  硬币并不只聚集在他侧方，还围拢在他周身四处，形成密不透风的封锁网。它们一步步滚动向前，缩小着猎网，在寂静黑夜里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然后，猛地扑向无路可逃的猎物！
  硬币甫一攀上白易然的四肢，便仿若见到鲜血的吸血虫，深深的嵌入血肉之中，再难以拔除。
  白易然的身体一瞬间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硬币将他包裹、覆盖。
  继四肢之后，是躯干，再到头颅，最后是那张惊恐的狐面，他被彻底吞噬了。
  身长两米多的狐躯倒在了地上，像是死了一般僵硬。
  但那些镶嵌在他身上的硬币却突然开始脱落，滚落在地上时再无半点邪异的举动，因为那些附着在硬币上的宿主已经转移了，它们找到了全新的身体。
  夜空巨大的圆月下，死去的狐狸又一次站了起来。
  它的头不像正常的生灵那样抬起，反而像是颈骨断裂那样垂在地上，四肢也不同程度的扭曲着。
  但随着一阵“咔哒咔哒”的骨骼移动声，那些扭曲的四肢慢慢归正，却比之前正常的比例拉长了许多，显出一抹畸形的怪异。
  狐身也在胀大，足有原来的两倍。最后是仿若齿轮那样僵硬旋转着的头颅，待到所有的骨骼归位之后，低垂着的狐面再次抬起，脸上的神情不再是白易然最后凝固着的恐惧，而是一张由魔纹构成的欢快又愉悦的喜面。
  跟顾怀山得到的那块残片上一模一样的喜面。
  狐狸的唇角高高扬起，而在狐狸眯成缝的眼睛里，亮起一抹血似的猩红。
  他身上一切的伤痕都被修复，明朗月色下，仿若绸缎般轻盈的狐尾在空中舒展，足有九条。
  而与此同时，在离此地不远处，顾怀山的家附近，一人一猫的对峙仍在继续。
  顾怀山其实比关凛要先回来，只是在走到家门口时，他察觉到关凛也离家门不远了。
  虽然按照距离和关凛目前的步速估算，他有足够的时间换下衣服，重新躺到床上，但也就仅此而已，一直没离开和刚刚才回来还是会有差别的，比如被窝的温度，他肯定来不及捂热。
  与其留着这样可能被发现的破绽，不如他直接出去，以半夜醒来发现关凛不见了的名义出来找猫，这样倒还保险些。
  这个借口也是顾怀山早就好的算盘，就算关凛先回来一步，发现他人不见了，他也可以以此搪塞。
  所以顾怀山稍微收拾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恢复那张普通且温和无害的平凡相貌，便朝着关凛的方向走去。
  他周身的气息重新变得干净，魔气荡然无存，并且，他行走时不再如先前那样无声无息，他刻意漏着脚步，以便关凛能及时发现他，不要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是妖怪。
  顾怀山一点都不想拆穿关凛，看关凛在他面前装猫，“喵喵喵”的叫，别有一番乐趣。
  在他的预想中，他在找到关凛时会佯装生气，气关凛深夜乱跑，而关凛大概会心虚，一心虚就会给摸，他可以得偿所愿的抱着猫回家，说不定还能同被而眠。
  可现实离他的预想偏离了足有八百里，关凛想事情想的太过投入，愣是没听到顾怀山的脚步声，也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就这么毫无顾忌的在一个“普通人”面前，以猫的模样，说着人话。
  听到唤声回头时，顾怀山在关凛的猫眼里看出了一丝惊慌，以及打击过大当场僵住的呆滞。
  本来郎二说的那句话就是一次打击了，结果关凛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决定告别过去，作为一只普通的猫生活下去，这决定刚刚说出口，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因为他的妖怪身份暴露而无以为继了，这连番打击不可谓不大，关凛僵住的反应也理所当然。
  顾怀山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让关凛暴露，但都这样了，他要还能视而不见，继续把关凛当一只普通的猫，该暴露的就是他自己了。
  让关凛暴露还是让自己暴露？那还是让关凛暴露吧。
  “你是……妖怪？”顾怀山维持着脸上那丝恰到好处的惊奇和不敢置信的诧异。
  这声音惊醒了关凛，他条件反射的反驳：“不是！”
  顾怀山：“……”
  郎二：“……”
  一人一狗无言的脸上写着同一句话：“普通的猫是不会说话的。”
  “嗷呜嗷呜。”郎二用叫声提醒着关凛。
  承认吧，你已经暴露了。
  关凛回头对着郎二呲起牙齿，那凶巴巴的模样吓的狗不敢再叫了。
  随后关凛又转回头，呲起的牙齿没有收回，对准了顾怀山。
  并且，他迈着爪尖外露的爪子，向着顾怀山走了一步，大有一副一不做二不休，准备灭口的架势。
  郎二一看不妙，当下也顾不得继续伪装自己了，连忙抱住橘猫的一条后腿，劝阻道：“冷静！现在还只是罚款，情节较轻，要是杀人，就得坐牢了！”
  关凛却压根不听郎二的，用爪子怒拍狗头，要郎二松开他，凶恶的眼睛则紧盯着顾怀山。
  顾怀山“吓”的退后了一步。
  郎二也被揍的惨嚎起来，却依然不松爪。
  关凛终于忍无可忍，指着顾怀山解释道：“只是想打昏他然后骗他说他在做梦！”
  顾怀山：“……”
  郎二：“……”
  他“喔”了一声，终于松开了爪子。
  但是现在松有什么用呢，现在再去打昏顾怀山骗他说在做梦，他还会信吗？
  其实是会信的，只要有能过得去的借口，顾怀山很乐意继续陪着关凛装下去。
  可关凛的希望已经破灭了，他那副装腔作势的凶相收敛了起来，原地只剩一只二次垂头丧气的猫。
  继查案失败以后，他刚刚计划好的未来，也破灭了。
  顾怀山应该不会再养他了，现在待着没跑应该也只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大概就是大声呼叫救命了。
  “就是妖怪，在你家骗吃骗喝，还把你当成储备粮，你现在要逃命就抓紧点。”关凛自暴自弃道。
  说着，他还呲了下牙，想早点把顾怀山吓走。
  他说话时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凶巴巴的，可耳朵和尾巴却很诚实的缩着，看的顾怀山非但不想跑，只想走过去抱抱他。
  可是不行，他现在的人设不能这么做。
  顾怀山抿了抿唇，压抑着自己真正想法的同时，也思考着自己要做出什么，既合理，又能安慰关凛的反应。
  局面一时静默，郎二左右望望，闭紧狗嘴，不敢打破这片寂静。
  可突然，正沉浸在撞破身份的尴尬和无言中的两人，突然双双抬起头，向着西北的方向看去。
  天上明月依旧，可漆黑夜幕里出现了此刻绝不该有的东西。
  那是……
  关凛的瞳孔缩紧，浑身的毛发炸开。在感知到这阴冷又肮脏的气息的同一刻，他仿若回到从前，哪怕刚刚才决定要告别过去，他却还是在魔气出现的一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如千年前一般。
  而顾怀山蹙着眉，在察觉到那本该消亡的气息再次出现时，被他藏于衣袖里的残片也于同一刻破碎。
  这不是对方的本体……
  中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千营养液的加更=^_^=到两千也会有哒
  以及，这一卷的关底boss喜面狐终于要真正登场啦


第24章 
  这个世界早就没有魔了。关凛不久前才被提醒过这一点，可他此刻感知到的魔气绝不是假的。
  那股穿透骨髓的阴冷感，没有任何一种生物的气息可以比拟。
  在魔早该绝迹于人间的现代，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只实力绝对不弱的高等魔族？
  关凛无暇细想这些，魔的来历和动机都是事后需要想的事，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魔开始屠戮四周的生灵前，诛灭它！
  他迈爪就要朝魔气的来源赶去，却又在走前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对眼下情况不明所以的郎二和顾怀山。
  他没时间解释，只对郎二嘱咐道：“带他回家去，在屋子里躲好，我没回来前都不要出来。”
  他此刻的样子前所未有的严肃，说话的语气则像是说一不二的大将军，让人忍不住臣服。郎二不敢多问，下意识的点头。
  得到回应后，关凛再不停留，以比往常快上许多的速度，朝最深的夜色里跑去。
  而被留在原地的一人一狗，则用各自茫然无措的眼神默默对视了一会儿。
  人是假茫然，狗是真无措，他完全不知道眼下发生了什么。
  但郎二或多或少的也能感觉到，在不远处，校园的方向，有什么很不好的东西出现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就不知道了。
  郎二是一只听话的狗，不对，狼，在眼下这种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他准备照着关凛的嘱咐，带顾怀山回家好好待着。
  但是事发突然，妖怪身份暴露的那一茬可还没过呢。为防刺激到这个第一次见到妖怪的人类，郎二努力的咧着嘴，摆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放心，我们是好妖怪，不吃人的，对了，你家在哪？”
  他不做表情反倒还有几分哈士奇式的可爱，这一咧嘴，还问人家家在哪，像是欺骗小红帽的狼外婆。
  也就顾怀山不是一个普通人，不然搁个胆量小的准得被他吓的一哆嗦。
  按理说，顾怀山也该是做些惊恐的神情或举动的，但关凛现在不在，那狡猾的魔物又摆了他一道，顾怀山没什么心情演戏。
  他只是做出一副犹豫和挣扎的神情，像是在权衡郎二的说辞，最后选择相信这头不太像好妖怪的狼。
  “在前面的小区里。”顾怀山指路道。
  郎二便摇着尾巴凑到他身边，既能贴身保护，又能用自己柔软好摸的毛发安抚对方。
  撸毛茸茸是个十分治愈的过程，每个撸完郎二的人类都会变得很开心，紧张的心情也会放松一些。这是郎二在城市里装狗得来的经验，但是他的经验，到了顾怀山这里，就变得不太好使了。
  因为这个人类一点都不想摸他，甚至在郎二贴近他时，他还不着痕迹的躲了躲。
  郎二察觉到自己被嫌弃了，没有再上赶着凑过去，只耷拉着耳朵，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顾怀山朝家里走着。
  他直视前方，目不斜视。但走在他旁边的顾怀山，视线却频频往后。
  他想要跟在关凛身后去看看情况，但是这条狗偏偏要跟着他，让他不能做出一切反常的举动。
  把这条碍事的狗解决掉吧？不行，事后没法跟关凛交代。
  暂时似乎没有什么脱身的办法了。顾怀山只得按捺着自己的烦躁，继续装着那副温和又无害的人类面容，静待时机。
  这个时机来的很快，回家安安静静的待着，哪怕顾怀山自己同意，那只刚在他手上吃了亏，此刻满心想着复仇的魔都不答应。
  在寂静的古城街道里，清冷月光照拂着古建筑低矮的屋脊。
  但屋脊上的砖瓦突然发出“哗啦”的响动，破坏了这一夜的宁静。
  体型硕大，四肢颀长到怪异的白狐踩在屋脊的的砖瓦上，九条尾巴在它身后舒展，它抬首眺望远方，眯成缝的狐眼，看的是顾怀山的方向。
  顾怀山之前的结界除了隔绝内部的声响和气息向外扩散，也隔绝了它的魔气，使得它无法驱使那些向它许过愿望，早已被魔障所惑，却全不知情，平日里也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傀儡。
  但此刻，结界已经不在了，操控傀儡的丝线也再次来到了它手里。
  本就弯起的狐嘴进一步咧开，它脸上的喜色在夜色中加深。
  来到家门楼下时，顾怀山掏出钥匙打开楼底的单元门。深夜里其他住户们早睡了，楼道内静悄悄的，只有他和郎二。
  可顾怀山突然抬眸往上看了一眼，视野被楼梯挡住了，但他察觉那些东西并不需要用眼睛看。
  他很快收回视线，扶了扶镜片，遮挡自己过于锐利的眼神。而郎二对此一无所觉，无论是顾怀山的小动作，还是在楼上蛰伏着的东西。
  他一狗当先的就爬上了楼梯，顾怀山走在他后面，也没有提醒他。毕竟，他此刻只是个平凡的人类。
  “你家在几楼呀？”郎二边走边问了一句。
  “五楼，楼道右边的那户。”顾怀山答道。
  郎二“喔”了一声，他心里估算楼层数，现在刚刚一楼，还要再爬四层。他正准备继续向上爬，就看到二楼的楼道口，正站着一个人。
  是个低着头看不清脸，长发散落在肩侧，穿着睡衣的女人。因为女人面朝下方，郎二便以为对方是想下楼，于是便没急着上，而是在一楼到二楼的平台处，等了一下，准备让对方先走。
  可他不走，这个女人却也不走，郎二心里正奇怪呢，就发现，这个女人身上奇怪的地方远远不止这一处。
  深夜出门也就罢了，穿着睡衣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连鞋都不穿呢？
  郎二看着对方的光脚丫，心说难不成人类光秃秃没有毛发遮盖的爪子都不怕冷的吗？这可是秋天啊。
  而且，郎二的视线从下往上，看着女人一直低垂着的头，这姿势简直……简直像是上吊而死的吊死鬼一样。
  内心冒出这个比喻后，郎二无端的感觉有点渗人，他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顾怀山没退，他反倒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仿若触动了什么，在二楼站着僵立不动的女人突然动了，在“嘎达嘎达”仿若生锈的齿轮转动的声音中，她低垂着的脑袋一寸寸抬起。
  郎二终于得以看清女人的正脸，然后就是一声惊恐的狼嚎：“鬼啊！”
  其实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狰狞扭曲，五官流血，眼球暴突的鬼面，女人的脸上是喜悦的笑容，唇角笑弯了，眼睛则眯成了缝儿。
  但这笑容太诡异，诡异到不像是女人本身在笑，反倒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胶带，将她脸上的肌肉粘在一起，强行挤弄出这么个笑容。
  郎二猝不及防见到这张诡异的笑脸，吓的够呛，那女人的动作又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伸着扭曲的五指，向自己扑来，然后，又越过自己……
  嗯？郎二后知后觉的扭回头，发现这女人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他身后的顾怀山。
  眼看着女人的指甲要掐上顾怀山的脖子了，郎二心道糟糕，顾怀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啊，一定会被掐死的！
  他连忙想赶过去帮忙，可……也不见顾怀山如何动作，他似乎只是侧了侧肩膀，脚步稍微换了下方位，女人就扑了个空，顺着惯性，摔到了地上。
  这是身手好还是巧合啊……是巧合吧？
  郎二无暇细想，只趁着那女人还没爬起来，赶紧对顾怀山道：“快上楼！”
  可说完这句话后，他又立刻改口：“不对，往下走！快离开这里！”
  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楼上传来的，纷乱的脚步声。单是脚步声不能说明什么，有可能是楼道里其他的住户，但这些脚步声的主人，都如眼前这个女人一样，除了脚步声没有发出任何其他的声息！
  他护着顾怀山一路跑下楼，幸好他们才刚刚上到一楼多一点，下来的很快，出了单元门后，顾怀山和郎二一左一右的关上单元门，正好将身后追过来的那些僵尸一样的人阻隔在门内。
  单元门的缝隙里伸出无数双手，那些手仍在不断的挥动，抓挠着，像是不甘心被关在地狱里的恶鬼，而这些恶鬼脸上，都是那僵硬诡异的喜面。
  但因为铁门的阻挡，他们一时半会跑不出来。郎二终于得以喘口气，他自己心里其实怕的要死，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但是一想到旁边还有个需要保护的普通人类，他又凭空而生一种责任感。
  他安抚顾怀山，也安抚自己：“没事的，我这就联系局里的领导，我们特调局专管这种妖魔鬼怪，我的同事们都挺厉害的……”
  就是因为都很厉害，才不带他玩。
  郎二想到这件事又是一阵难过，但他很快振作起来，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
  他从背包里叼出自己的手机，用爪子开始拨号码。
  而顾怀山则对郎二那番安慰的说辞假装相信实则敷衍的“嗯”了一声，他并不关心郎二喊来的外援是否会进一步搅乱今夜的局面，因为他知道，郎二什么人都喊不来。
  “咦？明明有信号，为什么电话打不出去？”郎二不信邪的又重拨了一遍，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他正想重拨第三遍吧，耳朵却突然抖了抖。
  他又听到了声音，他身后被关在单元门内的人一直在挣扎，“砰砰砰”的撞击着铁门，而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被掩盖在其下，并且正在不断接近的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也如身后的那些人一样，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声息。
  郎二背脊上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他抬头看着夜色深处，他看到很多、很多人。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服饰，却有同一张诡异僵硬的喜面。
  他们伸长着扭曲的肢体，在黑夜里游荡着，仿若幢幢鬼影。
  江城大学除了是一座学校，也是本地的一处景点，在这附近生活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曾到校区内游玩过，而在许愿池里投下硬币，许过愿望的人更是不知凡几。
  但许愿池底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硬币已经给出了答案，足有上万！
  这上万人于今夜，魔重现人间之日，也跟着一起疯魔起来。
  月夜下，群魔乱舞。
  魔气在夜幕的遮掩下向外弥漫，它所笼罩的地方已经成了只进不出的牢笼，无论是活物，还是向外求援的通讯。
  这是它围捕猎物的天罗地网！
  而它的猎物是……
  喜面狐蹲坐于屋脊，九条狐尾在它身后摇曳舒展，它眯成缝的眼睛里亮起一抹猩红的血光。
  它在古城的最高处发出阴冷的狐啸声，像是鬼怪的低语，又像是讥讽的嘲笑，亦或是下达不可违抗诏令的君王。
  顾怀山和郎二面前这些游荡的鬼影们听到啸声后于同一刻抬头，他们一改之前僵硬缓慢的走姿，仿若出笼的恶鬼，欢笑着，向着唯二的两个活物扑来。
  作者有话要说：　　PLUS版的猫猫就要来了→_→
  明天上夹子，所以明天九点的更新挪到晚上，明晚十一点见=3=


第25章 
  “别、别怕，我、我会、会保护你的……”郎二迈着哆嗦的爪子，努力的挡在顾怀山面前。
  虽然无论是他这吓的不断发抖的身体还是那结巴的语调，都不太有说服力。
  本来也是，他一只妖力微弱战斗力跟没成精的狗没什么差别的狼，又怎么挡得住这疯魔一般，正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扑来的万人大军呢。
  郎二心里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他对自己的实力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可他同时也知道，有人比他更弱，而他作为特调局的一员，必须保护这样的弱者。
  所以哪怕他都快抖成筛糠了，却还是站到了顾怀山身前。
  顾怀山瞥了眼郎二这幅害怕的模样，心里有几分嫌弃，嘴上却说：“那边没有人，我们从那边跑吧。”
  四周到处都是僵尸一样阴森诡异的人，他作为一个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普通人，语气委实有点过于平淡了，但郎二的脑子都用来害怕了，压根没注意这点不对。
  他下意识的顺着顾怀山说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个没有人围堵的缺口。
  仿若黑夜中看到了曙光，郎二整只狗又有了希望，他快要瘫软的身体重新站起，护着顾怀山，从缺口处突围。
  这些僵尸一样的人大抵没有什么神智，也没什么脑子，人数那么多，本该围个里三层外三层，让内里的猎物逃无可逃，可他们偏偏空了个缺口出来，并且眼看着郎二和顾怀山要往缺口处跑，也没想着抢先把缺口堵了。
  郎二和顾怀山逃脱的堪称顺利，零星几个因为离的比较近追上他们的，也因为身体太过僵硬和死板，被郎二设计绊倒或撞倒，摔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能起来，而郎二和顾怀山早就趁机跑远了。
  郎二没敢下口咬，毕竟这些人白天都还是活生生的人，现在突然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除非确定这些人已经没救了，否则他是不想伤害这些普通人的。
  在逃离包围圈后，郎二领着顾怀山一路沿着大街跑，身后虽然追着声势浩荡、面容僵硬诡异的万人大军，但只要他们一直保持着奔跑，那些人就追不上他们，也奈何不得他们。
  而跑步恰恰是郎二为数不多的几个擅长项目之一，耐力是狼的优点，有妖力的支撑，郎二的体能还比普通的狼强一点，一口气跑个十几里路绝对没问题。
  跑着跑着，郎二没那么害怕了，觉得这些追着他的僵尸也就是奇怪了一点，实际战斗力也不过如此嘛，又蠢又笨，都摸不着他。
  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顾怀山跟不上，毕竟顾怀山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看起来跑个一千米体测都够呛。
  但郎二时不时侧头看一眼顾怀山，发现对方一直紧紧的跟着自己，跑的不说多快，但也没掉队，而且也没露出体力不支的迹象。
  这样看来，局势也不是很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片街区里的人突然变异，电话还打不出去，但郎二也知道一些法术上的常识，这种信号封闭和异变一定是有范围的，只要跑离这片区域，即便甩不掉这些人，他也可以拨电话出去，喊来靠谱的同事们支援。
  “再坚持一会儿，我们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跑，一定能跑出去找到支援！”郎二对着顾怀山打气道。
  顾怀山“嗯”了一声，并且配合的表现出了一点被鼓舞的振奋，虽然他内心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但无论顾怀山怎么想，郎二都坚定的相信他们一定能跑出去。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好运气用尽了，他这回就不再像之前逃脱包围那样顺利了，每回他想往选定的那个方向跑时，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总是有人群将他挡住，逼迫他不得不调转方向。
  几次下来，路线已经与他的设想偏离了许多，郎二也终于慢了好几拍的发现，他大概想错了。
  这些僵尸一样的人或许确实没什么脑子，但操控他们的人一定是有的，那个缺口也不是无意的破绽，根本是有意放出的饵，就像他们这一路被迫调转的方向，幕后之人像是赶羊一样，把他们赶往一处。
  那是对方所在的位置，也是他们的终点，各种意义上的终点。
  郎二从那股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的，令人遍体生寒的气息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汗毛倒竖，想要转头离开，可他根本无路可走，那些数不清的喜面僵尸们早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只能被逼着，驱赶着，朝着那个明知是陷阱的死路前行。
  而与现在才察觉的郎二相比，顾怀山察觉的就早多了，看到那个缺口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对方的想法，但他依然顺了对方的心意，一脚踩了进来。
  毕竟，这也正合他的心意。
  当这场徒劳的逃亡结束时，郎二和顾怀山来到了江城大学的校园内部，一座百米长的古式连廊旁。
  这就是终点了。
  这很好发觉，因为当他们踏入这里时，身后那一直跟着他们的万人大军突然停下了步伐，不再穷追不舍，反而十分整齐的开始分散，他们用身体充当围墙，不再有任何缺口，这直径百米的区域，就是猎物们无可逃脱的囚笼。
  并且，制造今夜这一切异状的幕后真凶，也终于在郎二眼前现身。
  白狐踩着连廊顶部的砖瓦，背靠着天上圆月，缓步向他们走来。走到近前时，它低下头，俯视着地上的人和狼。
  月下漫步的白狐，本该是十分美的画面。白易然那只白狐狸第一次在郎二眼前现原型时，撇去彼此的恩怨不谈，对方无论是毛色还是身形都优雅且美丽，是郎二看了会羡慕的模样。
  但同样是白狐狸，眼前这个却没有这个种族本该有的绮丽或轻灵感，它反而很诡异。
  颀长的四肢，已经不太像是正常的兽类，身形干枯且细长，像是许久没有鲜血滋润的僵尸，还有那五指分开的脚爪，反倒更像人，可人也没有这样长的手指和黑色尖利的指甲。
  这都不是最诡异的地方，最诡异的还是那张喜笑着的狐面，跟那些被|操控的人不同，这张笑脸并不僵硬，它很生动，那种令人心底发寒，仿若地狱中的魔鬼在对你微笑的生动。
  郎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光是直视那张喜面，都让他感到莫大的压力，尤其这只白狐身后还飘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足足九条狐尾！
  白易然是一只三尾狐，实力也就那样，比郎二强不了多少，但九尾狐不同，这是妖王级的大妖！两者的差距大到把他们摆在一起比较，都是种侮辱！
  三尾狐是普通的狐妖，但九尾狐却有九尾天狐之称。天代表什么？代表神，代表无上伟力，九尾天狐，代表修出九尾的狐妖实力已经超越了一般妖怪的范畴，逼近神明！
  上一只现世的九尾狐大概要追溯到诸神还没寂灭的神话时代，但就像拥有翻天覆地能力的诸神相继陨落一样，这些过于强大的生物也随之一起渐渐消失于世间。
  这是万物运转的规律，是天与地的选择，太过强大的力量只会扰乱世间已经安定下来的秩序，归寂是他们的宿命。
  但为何，在千万年后的现在，在郎二的眼前，会出现这样一只早该消亡的九尾狐？
  并且…….模样这样诡异？
  九尾狐原本就是这样的吗？郎二虽然没见过，但他也有种感觉，不该是这样的，九尾狐即便不是什么特别正派的妖怪，但也不该是眼前这般邪异的。
  这到底是什么……
  郎二没时间思考出答案了，因为九尾狐从连廊的顶部跳了下来，用那过长的四肢，以一种怪异的走姿，一步一步向他走了过来。
  不，不对，不是向他，是向着……郎二看向身侧的顾怀山。无论是眼前的九尾狐，还是那些追了他们一路的喜面僵尸，从来都不是冲着郎二来的。
  这很好理解，毕竟顾怀山是这样一个干净且美味的人类，要是这些邪魔们对顾怀山视而不见才奇怪，郎二完全是被牵连进来的。
  对手是这样的九尾天狐，别说郎二自己打不过，即便他叫上局里的同事，叫上分局里最强的葛主任，乃至那些在总局坐镇的领导们，所有人一起围攻，也未必能降伏对方。
  这是必败的局面，留下来也只是在等死而已，真正理智的选择，应该是他立刻丢下顾怀山，尝试着冲出封锁，这样至少，他有活下去的机会。
  可郎二不会这样选，他是不聪明，是很弱，是走后门进的特调局没错，但他……他也有要坚守，要保护的东西！
  他伏低身体，呲起牙齿，执拗的挡在顾怀山面前，哪怕他明知这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可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做不到，就可以不去做的。
  在九尾狐来到顾怀山面前三米左右的位置时，郎二也猛地扑了出去，他仿若离弦的利箭，以超越以往极限的速度，亮出狼的利爪，扑向九尾狐那喜笑着的面门。
  然后……于半空，被一条狐尾重重的拍开，砸到地上时滚了好几圈，再爬不起来。
  没有奇迹，实力的差距这样大，他本就没有任何赢面。
  九尾狐甚至没有因为他的攻击而分一下神，停一下步伐，它轻松的仿佛拍开了一只苍蝇，依然维持着原来的步调，向着顾怀山走来。
  它走的不紧不慢，在郎二看来是对猎物志在必得的自信，对方并不急于享用美食，反正猎物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它是在警惕，在忌惮。
  这个同族的厉害它已经领教过，虽然它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同于之前的鲤鱼像，鲤鱼像是石头做的死物，适合隐匿，却不适合作战，它眼下获得的这具狐躯可以将它的实力完全发挥，但这就能赢吗？
  它并没有这样的自信。
  但它敢于再次与顾怀山对上，因为，它发现了对方的一个弱点。
  眯起的狐眼打量着顾怀山，这身干净又纯粹的气息，若非顾怀山主动暴露，即便它是顾怀山的同族，它也无法看透对方内里究竟是个怎样肮脏丑恶的东西。
  对方在藏匿，跟它的藏匿又不同，它藏匿是不想引起人间的注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耽误它们的大计。
  可今夜，魔重现人间已经势必遮不住了，这消息会在人间迅速传开，但这也无关紧要，毕竟眼下的人间，还有什么能阻止它们呢？
  但顾怀山不是这样的，在魔的存在已经暴露的现在，他依然在藏匿，他在避讳什么？
  或者说，他害怕自己的身份被谁知道？
  无论是谁！这丝顾忌都将成为他今夜最大的弱点！
  致死的弱点！
  白狐终于来到了顾怀山面前，光是它蹲坐在地的阴影，都仿若一座黑沉沉的小山，将顾怀山单薄的身形完全遮盖。
  它抬起了一只前爪，伸长那仿若人类一样分开的五指，用食指指尖，尖利如刀的指甲，缓慢的，一寸寸的，刺向顾怀山胸口，心脏的部位。
  它看着眼前一直站在原地，即不逃跑也不退避的顾怀山，眯起的狐眼里是恶劣的笑意。
  你是要撕破苦苦维持的伪装，还是就这样被我剜心而死呢？
  顾怀山面无表情，似乎是被吓呆住了。
  被打的趴在地上的郎二强撑着四处都在痛的身体，想要爬起来阻止，可那作痛的骨骼和内脏让他站起来都是困难。
  他终究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那黑色的指甲，刺穿顾怀山胸前的衣服，然后是皮肉，是心脏……
  可这个顺序刚刚进行第二步，顾怀山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站着，并且，在被九尾狐的阴影完全遮盖住，郎二看不到的视线死角里，对着九尾狐的喜面，露出一抹讥讽的嘲笑。
  而后，刚刚刺破了衣物的指甲就仿若触到了什么高温的火焰，无端的自燃起来。
  金红的火焰迅速蔓延，攀上九尾狐洁白的身躯，它连退数步，九条狐尾蕴藏的魔力一起调用，才堪堪碾灭这缕火焰。
  能对它造成这样大的伤害，这绝不是凡火，这是顾怀山的力量吗？不，绝不是！同为魔族，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使用这样隐隐藏着一来自浩渺星辰的星力，是天下邪魔克星的神火的！
  这是……它隐隐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向着侧方看去。
  “喵~”
  在九尾狐视线所指的地方，橘猫蹲坐着，眨着无辜又可爱的眼睛，像一只普通的猫那样，叫了一声。
  这看起就是一只普通的凡猫，但九尾狐内心却警铃大作，它没有白易然的记忆，但它有鲤鱼像的记忆。
  在不久前的白天，这只猫在它面前露出过全然不同的凶相，不过并没有完全展露，它也就没有对对方提起足够多的忌惮。
  它今夜关注的重点只有顾怀山，对于这只早先一步，向它赶来的橘猫，它则设下了十二道挡路的魔障幻境，暂时困住对方，准备将顾怀山解决掉后再来看看对方的真身。
  按理来说，这十二道来自人心最底层，最原始，最深刻喜念的魔障，便是超脱于世的得道高僧，也未必能挣得脱，更何况是在这样短的时间？
  现在轮到它来问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它并不会说话，它分别瞥了一眼顾怀山和橘猫，短暂的思虑后，它暂时丢下了这位同族。
  因为橘猫给它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仿佛这是它命中注定的克星一般！
  关凛甩了甩尾巴，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开始往前走，在连廊内部走。
  九尾狐也在走，它在连廊外边走，跟关凛保持一样的步速，中间只隔着连廊两米一间隔的粗大的绘着红漆的石柱。
  它的视线紧盯着连廊内的橘猫，可橘猫的身影却在前行的过程中，时不时隐匿在粗大的石柱之后。
  因为月光的角度，影子投影在关凛身前，在他每回走出石柱的遮挡前，身前投影着的影子总会先他一步。
  九尾狐的视线便转而盯着这道影子，每一回都依然是猫的大小。
  而不远处的郎二和顾怀山也一眨不眨的盯着此处，他们屏着呼吸，看着那隔着连廊的亭柱，平行着行走，在进攻前互相打量，互相观察，寻找着彼此弱点破绽的一猫一狐。
  光影不断移动，缭乱到晃眼。
  郎二忍不住眨了下眼睛，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关凛再一次从石柱后走出，在他真正暴露于外人的视野前，他的影子已经先他一步，将他的部分真身展现在了九尾狐的眼前。
  那是猫绝不该有的，巨大的兽爪！
  九尾狐瞬间发难，九条狐尾如利鞭，狠狠的扫向挡在它和关凛之间的石柱。
  石柱应声而倒，连带着它支撑着的这片连廊，砖瓦瞬间砸下，将关凛埋入其中。
  可在下一刻，巨大的影子从废墟中扑出，以无可阻挡的巨力，扑向了九尾狐那张诡异阴森的喜面。
  九尾狐被狠狠地掼到了地面，砸碎地面砖石的同时，也掀起一地的尘埃。
  尘埃弥漫中，看不清身形的巨兽与那邪异的白狐纠缠厮打。
  一直在外围矗立的傀儡们接受到主人的诏令，拥挤着要扑向战局中助阵，可他们未能踏出一步，战局中心就先响起了巨大的兽吼。
  虎啸震山林，也震这些乱舞的邪魔！
  吼声以涤荡乾坤的气魄，向四周席卷，群魔颤栗，再不敢上前。
  这片空地的直径足有百米，可这样大的区域，远不够这体型硕大的狐和兽施展，他们在地面鏖战数个回合，于下一瞬，双双跃起，跳上那古建筑的屋檐。
  清朗月色下，高高的屋脊上，郎二终于得以看清那巨兽的真身。
  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与虎极其相似，却又威严肃穆了许多的巨兽。
  那是早该消亡于世的传说，是上古神族最后遗世的血脉，是天下邪魔的克星，是……神血狴犴！
  九尾白狐和神血狴犴在不同的屋脊上对峙，然后，在同一刻，向对方跃去，于半空中再次撕咬在一起。
  凶狠且决绝，不留任何余地，非一方彻底消亡不会休止，便如那在过往岁月中无数次争斗过的神与魔。
  那些远古的神魔们，在缥缈的传说里，在月夜下，在郎二眼前，再一次的活了过来！


第26章 
  郎二看的呆住了，今夜他见到了太多他往常想都想不到的奇怪事物，可这都不如眼前这次来的震撼大。
  毕竟这可是橘猫诶，是那只臭脾气，凶巴巴，有理没理都要来揍你的橘猫诶。
  虽然郎二一直觉得橘猫大概很强，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强到这种地步。神血狴犴，这同样是妖王级的大妖，但他们跟九尾天狐又不同，九尾天狐只是实力超越一般妖族的范畴，逼近神，但终究没达到那一阶层。
  但神血狴犴不同，虽然本质上仍然是妖怪，但那传承自真正的神兽狴犴的神血，使得这一族已经半只脚跨进了神的门槛，他们拥有端庄肃穆的神性，也拥有上古诸神斩邪破魔的强大神力。
  要知道，那位诸神都无可奈何的魔族至尊，欲之天魔王波旬，可就是被神血狴犴一族的第十二任首领诛杀的。
  神血狴犴一族的历史和故事，是郎二从小听到大的，甚至就在不久前，他还当着关凛的面，又讲了一遍。
  他竟然当着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去讲故事？！郎二现在除了惊和呆，已经没有其他的反应了。
  而在场的另一位旁观者，顾怀山的反应就复杂多了，跟郎二一样，他的视线也聚集在那在屋脊上厮打纠缠的神和魔上。
  他的目光有怀念，有重逢的欢喜，也有胆怯。不是魔对神的那种胆怯，是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的胆怯。
  万般心绪，糅杂在一起，难以形容，难以扯清。
  但屋脊上的胜负却不会这样难分了，在数十回合的生死厮杀中，那比凡虎大了数倍，四肢粗壮又有力的狴犴抓住了九尾狐露出的一个破绽，那宛若金戈般锋利的爪尖，带着上万斤的巨力，狠狠的抓向九尾狐那张阴森诡异的喜面。
  构成喜面的魔纹被撕裂，九尾狐半张脸都在利爪下被撕烂，并且，像是先前被它扫开的郎二那样，它被重重的拍开，在地面不断的翻滚，砸破几重屋墙才堪堪停下。
  倒塌的砖墙将狐身掩埋住，再没有声息。
  那些受它控制的傀儡也于同一刻倒下，人事不省。
  战斗结束，关凛从屋檐上跳下，巨大的身体，落地时却轻盈的几近无声。他分别扫了一眼顾怀山和郎二，虽然这两人应该都没什么大碍，但却也都受了一点伤。
  郎二到底是妖怪，皮糙肉厚，摔一下也就是疼了点，缓过来就好了，与其相比，还是肤白肉嫩，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顾怀山更重要一点。
  他想要走过去看看顾怀山胸前的伤口，自白易然那只狐狸在奶茶店出现以来，关凛为了防止顾怀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妖怪的肚子，除了在奶茶店内设了一道禁制，在顾怀山身上，同样有。
  那是一道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可以在对方遭遇致命危险的时候，替对方挡一劫。
  幸好他这么做了，否则不久前的刚才，顾怀山的心脏就已经被那只喜面狐给挖了出来。
  可顾怀山并不知道关凛做的这些，他也不知道关凛到底是什么，不知道神与魔的差别，在他眼里，那想要剖他心脏的九尾狐，和面前那巨大的老虎，都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妖。
  所以关凛在朝顾怀山迈出一步后，又停了下来，就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远远的望着。
  顾怀山不敢靠近他，他也不敢靠近顾怀山。
  局面一下僵住了，趴在地上的郎二左右望望，虽然身上还是有点痛，但最痛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努努力可以站起来了，他便想要站起来，去做点什么。
  奶茶店老板和关凛这奇怪的氛围他不敢管，也不知道怎么管，但他还有别的事要做，要联络局里的人来收拾残局，也要去查看那些被控制的人，是否还有救，郎二放眼一望，地上的人躺了一排又一排，这数目，哪怕都没什么大碍，但光是事后怎么挨个解释今夜的事，就是一个大难题。
  再难也是要做的，毕竟他是特调局的一员，郎二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没等他往那些倒下的人群走去，就突然惊恐的发现，他们动了……
  那些本该失去控制的傀儡们，又一次动了！
  不需要郎二提醒，关凛和顾怀山也于同一刻发现这丝异动，他们双双向异动的源头，那压着九尾狐的废墟看去。
  废墟上的砖石在抖落，那被埋在废墟下的白狐，再次站了起来。
  它半张脸被撕烂，露出底下黑色蠕动的仿若爬虫一样的魔气，而这些魔气正在修补着它的脸，不过数息，那毁掉的半张脸便恢复原状，还是那副阴森诡异的喜面。
  这样重的伤，它恢复的这样快，本已经十分难缠，但它真正的可怕，还远不止于此。
  狐面上的笑容在扩大，那股阴冷的气息在增强，这是……关凛惊愕的看着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九尾狐身后的硬币，不同的款式，朝代，却沾染着同样不详的魔气。
  这是许愿池里的那些，顾怀山今夜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误判了这魔物藏匿的真身，是鲤鱼像吗？不，是这成千上万，承载着人类愿望的硬币！
  它将真正的自己分化成千万份，藏匿于不同的硬币之中，又在附身于白易然时，聚合了一部分，但这仍然不是全部的它，直到此刻，所有的硬币都来到它身边，它终于图穷匕见！
  九条狐尾朝地面重重的一拍，那数不清的硬币便被震上了半空，然后违背常理的，悬停在空中，再不落下。
  每一枚硬币都向外射出一道黑气，勾连着其中一名倒地的人类，人心中的欲念在此刻以他们许愿扔下的硬币为媒介，成为它源源不绝的力量。
  九条狐尾在它身后伸展，尾尖指向天上的明月，这是白易然不久前才使过的招式，狐族的天赋——拜月！
  这里有那样多的身体可供挑选，它为何独独选中这只三尾的狐狸呢？
  因为在它夺取了狐妖之身后，拜月的天赋便可以化为己用，它魔气所化的九尾天狐本已经是十分强大的妖怪，而在满月夜下拜月完成的九尾狐，则几乎无可战胜！
  魔气勾连着月华之力，相互浸染，相互融合，明月染血，狐狸面上也现出一抹嗜血的笑意，那全新的，血色的狐尾在它身后舒展。
  第十尾！
  狐族不该有的第十尾！
  “狐妖最强的不就是九尾吗？！怎么会有第十尾？！”郎二忍不住惊呼出声。
  而看着这一幕的关凛面色凝重，他给了郎二解答：“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狐妖，不过是一个附了狐妖身体的……”
  他深恶痛绝的吐出那个字：“魔！”
  九尾是狐族的极限，那是它们身为妖族，无法跨越的，与神的距离，但魔不然，魔不受这样的桎梏，在它们眼中，神也可以被践踏！
  这汇集了上万人心中欲念和月华之力的血色狐尾现世后不久，清朗的明月不再，天现血月！
  血色光辉下，那不祥的气息已经不仅局限于此地，全国各地，一切月光可以到达的地方，都于同一刻，被血光所笼罩。
  消失千年的魔族甫一现世，便再次祸乱人间！
  关凛无法阻止这一切，他可以阻挡白易然拜月，那只是因为对方太过弱小，但关凛本身的种族是对月亮没有任何掌控力的，所以在面对实力相近的对手时，他便无法打断对方吸收月华之力。
  这只魔的实力已经增强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而关凛……眼下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全盛状态，他还差了一样东西，一把称手的兵器。
  可那把他用惯了的兵器早已在漫长岁月中，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了，但即便如此劣势，眼下他也非战不可！
  他怒吼着，发出震天动地的虎啸，向着那十尾的魔狐扑去。
  虎和狐再次厮杀在一起，比之前更凶狠，也更危险！
  关凛天生克制这些邪魔，他之前一直占着上风，但此刻，在魔狐骤然增强的实力下，他之前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虽不至节节败退，但他眼下打的却也十分艰难，岌岌可危。
  得想个办法帮忙！郎二心里这么想着，可真要说出一个办法来，他又想不出来。
  他急的原地乱转，而一直待着不动的顾怀山，突然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妖狐是不是突然变强了……？”顾怀山用一副不太明白状况，一个普通人类该有的茫然语气问。
  郎二着急归着急，却还是“嗯”了一声。
  “是因为月亮和这些硬币吗？”顾怀山又问。
  郎二看了一眼天上的血月和飘在空中连接着万千人群，黑气仿若罗网一样交织在一起的硬币，他是不太明白这两者和狐妖的具体联系，但他也知道，就是这些东西，让狐妖瞬间变强了。
  他又“嗯”了一声。
  郎二是一知半解，而顾怀山则知道的更明确一点，这魔狐能幻化出这第十尾，月华之力和通过这些硬币吸收来的人心欲念之力，缺一不可。
  第十条狐尾，那是违背天理的力量，而想要操控这股强大的力量，操控这些月华之力，就需要源源不绝的魔气支撑，魔狐本身的力量是绝对不够的，所以它要吸取这些傀儡心中的欲念，以此达到一种平衡，让它能够长时间的使用，这不容于世的第十尾之力。
  但这，也恰恰是它的弱点，它两股力量的来源，只要有任一方受到干扰，都会导致它的平衡被打破，第十条狐尾不攻自破，并且它也会因为力量反噬，空门大开。
  而在这两股力量中，想要断绝它吸收来自人心的欲念，就必须将那些它用来做媒介的，人类自己对魔许愿投下的硬币毁掉，毁一枚容易，但这是成千上万枚，这条路根本不可行。
  那么只剩下一个办法——夺月。
  “既然它是借着月亮才变得那么强的，那是不是只要阻止它吸收月亮之力，就可以让它变回原状了？”顾怀山用一副异想天开的语气道。
  郎二心想这个人类果然对妖怪的事一点都不懂，阻止对方吸收月华之力，那就得找一只同样可以吸收月华之力的妖怪来跟对方争夺，现在这地方，电话都打不通，上哪找去？
  等等，这还用找吗？他自己不就是吗？
  郎二突然想起来，他是一只狼诶，一只可以啸月的狼诶。
  作者有话要说：　　到一千评了，今晚六点有加更=^_^=


第27章 
  就像关凛不久前跟他说的，他们风狼一族，确实有啸月的能力，虽然郎二从来没用过，而且他那么弱，拿什么跟那魔狐去夺月啊。
  但这确实是一个办法，在这己方极度不利的死局中，这或许是唯一的破局机会。
  所以即便机会很渺茫，郎二还是决定试一试，他跟顾怀山说了一声，随后便仰首向天，回忆着族里长辈的教导，深吸口气，对着那不详的血月，发出悠长的狼嚎。
  无事发生。
  这狼嚎声在寂静的月夜下穿透力很强，正在厮打中的关凛和魔狐都听得到，可魔狐却对此不屑一顾，理都懒得理。
  蚂蚁撼树，被撼的大树那是连正眼都懒得瞧的。
  关凛知道郎二想帮他，可他也知道，凭郎二那点实力，跟没有一样，他还是只能靠自己。
  他重重的挥出一爪，却在抓向那喜笑着的狐面前，先被对方灵活如鞭的狐尾击中，他被掼到地上，砸破屋顶的砖瓦，摔到无人的教室里。
  而后，顾不得疼痛，他立刻跃起，再次于空中，向魔狐奋力一击。
  他们在屋脊上扭打，间或砸破脚下的建筑，在双方互有损伤的情况下，双方都不肯有一分一秒的休战，这场大战，至死方休！
  死去的或是魔狐，或是关凛。
  郎二垂丧着头，虽然一直知道自己很没用了，但在这样的时刻，他还是一点忙都帮不上，他不免难过。
  顾怀山安慰着他道：“再试试吧？”
  试多少次都没用，他这样的废物，同事都嫌弃，进特调局还得走后门，凭什么能撼动十尾魔狐对月亮的掌控呢？
  关于魔的故事郎二听了无数遍，可终究只是纸上的故事，听完则矣，没有过多的感触，直到此刻亲历，他才终于明白魔的可怕和那几乎无可战胜的强大。
  但或许是因为有人在期待，在相信他，郎二耷拉着的耳朵再一次的挺立起来，他要再试一试！
  他对月长啸，运转自己总共没有多少的妖力，一次又一次的，试图勾连起那些被魔狐完全夺走的月华之力。
  却终究是徒劳。
  单靠郎二一个，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但若是有人帮忙，就未必了。
  顾怀山单手背后，关凛和魔狐打的难舍难分，根本分不出神注意他，而在他旁边的郎二则弱到识破不了他的伪装，他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掐了一道法决。
  法决调用的是灵气，而他身体里只有魔气，但也有些低等的法决，不需要调用丹田，只需要操控天地中弥漫的灵气就可以施展。
  顾怀山眼下用的就是这一种，这道法决没什么攻击力，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效果，只是能够唤起一丝同族血脉间的感应，是最常见的用来寻人的法决，而他将这道法决打入了郎二体内。
  郎二孤独的啸声在黑夜里传导，然后在距离的增加下不断衰减，最后消失于无，可血脉间的感应不会因为距离衰减，在他不知道尝试多少次之后，突然的，在很远的远方，有一声来自不知名的同族的啸声，在那相通的血脉感应里，回应了他。
  并且，两道啸声在一起呼应，郎二一直连月华之力都感觉不到，但在同族的帮助下，他竟然隐约感觉到了一点。
  可这依然太过弱小，在魔狐的力量面前孱弱不堪。
  但他们并不只有两头狼，在这第二声狼啸声响起不久，郎二又听到了第三声，第四声……
  那些与他血脉相连的同族们，在不同的城市里，山林里，听到了他的呼唤，并且，纷纷加入了他。
  魔是强大的，单个人或妖的实力难以抗衡，但在那些与魔对抗的历史中，从来没有谁，是孤军奋战的，哪怕是强横如此的神血狴犴一族，也有着那样多的妖族和人族同伴。
  这是天下所有爱好和平的生灵，共同的敌人，与魔对抗的战场中，他们从不孤单。
  越来越多的狼啸声汇入，集结在一起，那本该不可撼动的魔狐，在群狼的攻势下，终于出现了一抹松动。
  可这抹松动也意味着不详，魔狐终于正眼看向了郎二，那些远方的狼群都只是助力，只要它杀死眼前主导的这一个，那么群狼啸月的攻势将不攻自破。
  关凛察觉了它的意图，死死挡在魔狐面前，拼着自己受伤，也不让魔狐前进一步。
  可魔狐的本体去不了，它还有万千傀儡。
  那些被硬币射出的黑气连接的人类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扬着那张喜面，伸长着五指，向着郎二扑来。
  可他们本该迅疾的动作却很迟缓，迟缓到走了五分钟，才将将走出去十米，离郎二还有百米远。
  在旁人看来，这是因为魔狐的魔力在衰弱，亦或是因为跟关凛战的难以分神，所以无法很好的控制这些傀儡。
  只有魔狐本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它在跟关凛交战的间隙里往下看了一眼，眯起的眼睛里亮起一抹猩红的血光，它愤怒至极，在这样的时刻，在这命定的克星面前，它的同族竟然加入了对方的阵营！
  不可饶恕！
  它想要去将顾怀山撕碎，可它前进的路上，一定有关凛的身影，根本寸进不得！
  局面渐渐向关凛这一方倾斜，终于，在江城隔壁的海城，一座二十多层写字楼的顶楼天台，四米多长灰色毛皮，有着与郎二全然不同的威仪的大狼对月遥望，他看着天空上的血月，听着那来自血脉感应的，来自同族的呼嚎。
  他仰天长啸，成为了今夜群狼啸月的最后一股助力。
  无数头狼的妖力集结在一起，血月被撕裂出一道狭小的缺口，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道，但已经足够了！
  魔狐维持的平衡被打破，血色狐尾在缺口出现的一瞬间溃散无形，魔力反噬己身，它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关凛怒吼着扑去，他仿若出弦利箭，仿若贯日白虹，在与魔狐相触的一瞬间，用自己的利爪，将对方撕裂！
  这还不够！在上一回的教训之后，关凛又虎嘴大张，吐出一道金红色的火焰，这是蕴含着天上诸神之力的星火，是天下邪魔的克星！
  那本来蠕动着想要修复身体的魔气在金红色火焰灼烧下，只能不断的湮灭，魔狐不是不想像一开始那样调用所有魔气强行扑灭这火焰，可眼下遭受反噬的它早已不复从前。
  它在火焰中翻滚挣扎，试图用魔气对抗着火焰的灼烧，可终究不支，它摔落于地面。
  正巧，砸到了郎二和顾怀山眼前。
  郎二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顾怀山也意思性的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一人一狼，以及站在屋顶上的关凛，一起看着这在烈火中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魔物。
  它脸部的魔纹被烧裂，半张脸仍然是那诡异的喜面，但另外半张，那本该眯成缝，看不见眼球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只幽绿色的狐眸。
  郎二看着有点眼熟，直感觉好像不久前才见过。
  不久前？他好像除了关凛，只见过一个人……郎二终于想到了对方，是白易然，这魔纹下的半张狐面简直跟白易然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如此像呢？郎二内心冒出个猜测，其实这也很好猜，毕竟这附近一直都只有白易然一只狐狸，今夜凭空出现的魔狐，关凛之前也说这只是附身于狐躯的魔。
  所以……这真的是白易然。
  郎二朝着白易然看去，白易然的那半张脸上写满害怕和哀求，狐嘴微微开合，似乎在向郎二求救。
  他像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着他那一半的狐爪，往前伸了伸。
  郎二条件反射的又退了一步，即便这半张脸是白易然，但这身体，却依然是畸形诡异，燃烧着火焰的魔躯。
  但他这一退之后，他内心又升起一抹挣扎，白易然这只狐狸，嘴贱是贱了点，前不久才刚在郎二心上扎了一刀，平日里也不是只好狐狸，就爱沾花惹草，可这些都不是该死的罪行，郎二想救他。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就是迈出这一步的瞬间，刚刚还满是恐惧和哀求的狐面瞬间变脸，魔纹重现，喜面狐拼死一击，不对着不好惹的关凛和顾怀山，它挑中了郎二，它想要夺取郎二的身体，换取它翻盘的机会。
  这也是它最后的机会，所以它决绝无比，这一瞬扑出的速度与力量仿若回光返照，与它巅峰时无异。
  郎二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那阴森的狐面向他扑来，那喜面魔纹在狐脸上一寸寸剥落，要覆到他的脸上来！
  喜面狐的动作已经够快，可有人比他够快，在喜面狐暴起的前一刻，关凛已经做了起跳的姿势，这致使他比对方更快一步，在对方真正吞噬掉郎二前，已经将对方截杀在半空。
  他又吐出一道火焰，那只剩最后一丝魔力的魔再不堪这样的重击，于火焰中彻底消散了。
  圆月上血色散尽，魔气被驱散，天地重现清朗。
  可月色下的郎二却呆呆的，呆呆的看着就这样死去的白易然，也呆呆的看着如此狠绝的关凛。
  关凛为何会提前做好起跳的姿势？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没想着放对方一马，哪怕他知道这只是被魔无辜附身的人。
  魔当然该被诛杀，可白易然……真的就没救了吗？
  仿佛知道郎二的疑问，关凛看着那在火焰中燃烧的残躯道：“魔就是魔，无论他以前是什么，妖也好，人也好，在他成为魔的一瞬间，他就只是个肮脏污秽，满嘴谎言的怪物，从来没有例外。”
  像是想到了什么，关凛又喃喃的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深恶痛绝：“从来都没有！”
  而一直表现平静的顾怀山在听到这句话时，那垂落在身侧的指尖，突然控制不住的蜷缩了一下。
  他低着头，藏在镜片后的脸上，看不清神情。
  三人站在这躺了上万人的空地废墟上，却都不再说话，只余火焰的焚烧声不断作响。
  血月不再，明月的光辉也越来越黯淡，长夜将尽，东方亮起第一抹白光时，这漫长又曲折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完啦=^_^=明天见 


第28章 
  江城市区，一座挂着“老干部休闲娱乐活动中心”几个大字遮掩，实则是江城市特殊事件调查局分局的大院，其中一间会议室里。
  在脑后扎了个小辩儿，穿着棕色皮革外套，看年龄大概二十五六的人类青年坐在会议室的其中一张椅子上，他怀里抱着一个抱枕，颈部枕在椅子的靠垫上，眼神向天，一副呆滞到失语的模样。
  “就是这样。”在啰里吧嗦说了一大堆之后，坐在他对面的郎二做了总结。
  可青年依然是眼神向天的呆滞，躯壳一直待在椅子上，灵魂似乎已经归于天宇了。
  “葛主任？”郎二忍不住从椅子跳上了会议桌面，蹲坐到葛子明葛主任的面前，伸爪在葛子明面前晃了晃。
  呆滞的眼睛眨了眨，葛子明终于被晃醒了，但醒了也跟没醒一样，听到的事情让他有种自己仍然在做梦的荒唐感。他脑子尚且没把这一夜的复杂信息处理完，手却先于身体开始行动，十分自然的摸上了郎二凑在面前的毛脑袋。
  他一边摸狗头，一边在心里酝酿，酝酿良久，才憋出一句：“真是精彩的故……一夜。”
  他其实想说的是“故事”，毕竟郎二说的这一切，可不就跟故事一样吗，什么十尾魔狐，什么神血狴犴，这些只存在于传说故事里的神魔，怎么就能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明月夜，一个他亲自调查过没有异常的案子里，翻出那么大的风浪呢？
  真是活见鬼！
  瞧瞧他们搞出来的阵仗，那在交战过程中被毁了近一半的江城大学教学区就不提了，金钱上的损失都是小事情，那被魔所惑的上万人才是真正的大头，虽然他们除了精气有所缺失，没什么大碍，但这上万人一觉睡醒发现自己都露宿在街头，街头还都变成废墟了，这要怎么解释？
  也许他还该庆幸，毕竟要搞定的只有这上万人，这片街区的其他几万没向魔许过愿望的人，在昨夜虽然没有成为傀儡，却也因为魔气的影响，陷入了难以自拔的魔障，这也是昨夜的街上除了关凛顾怀山郎二三人外没有一个正常的活人的原因。
  这魔障消失的比较及时，他们也就没受到什么伤害，差不多就相当于做了一场格外奇怪、欢喜到异常的梦，醒了就是醒了，对昨夜发生的事也全无记忆，不需要特调局专门去处理。
  工作量一下减少了几倍，真是开心呢。
  才怪！
  这上万人的善后已经够让葛子明头痛了，更何况他还要应付来自全国各地领导同事的问询，昨夜那不详的血月，但凡眼睛没瞎，就不会看不到。
  而引起这异象的源头，只要有基础的观气的能力，就会发现来源是在江城。
  就在郎二叙述的途中，葛子明就接到了几十通电话，来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葛子明简直想摔电话骂人，他自己都还是一头雾水呢！
  但是不行，面前的除了郎二，那位据说真身是神血狴犴的橘猫，以及昨夜不幸被卷进这件事中并且全程清醒的普通人顾怀山也在，他不能在外人面前毁了特调局对外的形象。
  所以他耐着性子，应付领导同事的电话，并且听着郎二这啰嗦到让人想快进的叙述。
  幸好，啰嗦是啰嗦，但他大致也听明白了。
  “这位……”他看向橘猫的方向，他不知道该怎么叫。
  “叫我关凛就行。”关凛随意道。
  “关凛，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葛子明问。
  郎二的叙述堪称事无巨细，有用没用的全说了，但是因为自身实力和见识所限，他所说的未必就没有疏漏。
  被这么一提问，关凛一直偷偷瞥着顾怀山的视线收了回来，他晃着尾巴想了想，确实有几点要补充。
  在郎二的叙述里，那两起失踪案和魔物的联系已经说清楚了。虽然他们一开始查错了凶手，后来见到这魔物也没想到魔物和失踪案的关系，但那魔狐召来那么多许愿池里的硬币时，关凛便大概明白了，对方才是这两起失踪案的真凶，后来战斗结束后他也带着郎二去许愿池看过，果然看到了硬币清空的池底露出的尸骨。
  在许愿池里许过愿的人，便在无形中与魔物有了一层交易的关系，这层因果可以让魔物在吞吃掉这些人时，不沾染任何怨气之类的东西，也得以不漏痕迹的隐藏这么久。
  张玲和刘玉燕真正被害的共同点，是因为她们都向许愿池许过愿望，投下过硬币，刘玉燕是什么时候投的关凛并不知道，但对方一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许愿池，所以才会被魔物操控，才会在深夜里悄无声息的遇害。
  但除了这一层共同点，关凛查的那个她们都喜欢着白易然的共同点也不是全然无用的，这魔物附身白易然，但白易然其实从来没有去过许愿池，男生宿舍更是离许愿池很远，按理说，这魔物不该注意到这只狐妖。
  但那些女生许下的有关爱情的愿望里，白易然出现的次数太多了，于是这魔物便知道了这只狐狸，习惯于以对方的样貌诱骗这些喜欢他的女生，也在最后选择其作为宿主。
  白易然一直仗着律法管不着自己的私生活而到处沾花惹草，在情爱上胡作非为，结果终究是自尝恶果，被魔物彻底吞噬，也算是报应。
  虽然这报应的代价太重了一点，但也怨不着旁人。
  而除了这两起失踪案的因果之外呢，还有两个重点需要关注，这魔物的突然现身的动机和来历。
  前者其实比较好解释，因为顾怀山，这魔物大概是看中了这个美味，但是又找不到机会像往常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吃掉对方，干脆就现身了。
  无论是关凛还是郎二，都见到这魔物想剖出顾怀山心脏的一幕，所以他们顺理成章的有了这样的猜想，没有想到其他的可能。
  毕竟，顾怀山这样干净的人，怎么会有问题呢。
  至于来历……
  “它应该已经藏身在那许愿池很久了，只是之前许愿池一直封闭，它没什么机会作案，但在封闭以前，它就已经吃了不少人了，但大概是过去的消息太闭塞，你们没发觉。”关凛推断道。
  葛子明点了点头，他们的人已经去看过了现场，池底除了找到张玲和刘玉燕的尸骨，还有许多腐烂的程度更厉害，年代也更久远的尸骨，最早一位遇害的人到底来自哪个年代还需要细细查证，暂时没有结果。
  但无论是哪一年，这魔物都不该出现。
  “魔早就消失了，为什么唯独这一个仍然存活于世呢？”关凛问。
  这也是葛子明想问的，更是那些冲他打电话的同事领导们想问的。
  不过……硬要解释，也不是说不出理由。
  “或许是当年将十八层地狱重新封禁时的漏网之鱼？毕竟魔的数量太多了，有一两个遗漏也很正常，它被遗漏之后在人间躲躲藏藏，不敢做出过大的动静惹人注目，一直躲到了现在，碰巧被你撞上了。”葛子明推测道。
  关凛沉吟着没有否定，这个理由不是说不通，毕竟如果不是他正好在的话，这魔物大可以将顾怀山吃干净后继续不露声息的躲下去。
  “对了……”葛子明顿了顿，却还是冒着冒犯对方的风险道：“你又是怎么出现在现世的呢？”
  无论是魔还是神血狴犴，都应该于同一个时代消亡了才对，魔的话可能是漏网之鱼，但神血狴犴这个本该消亡的种族，却为何还有这样一个幸存者呢？
  这两者是否有什么关联？这只神血狴犴对眼下的人间又是怎样的态度？狴犴一族在的时候一直都是妖族的统领，众妖以他们为尊，他们虽然急公好义，却也说一不二，眼前的这只狴犴是否还有重统妖族，破坏眼下人间格局的打算？作为江城特调分局的主任，葛子明必须弄清楚这些。
  葛子明很多问题还没来得及出口，但他那副有些忐忑和忌惮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关凛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顾怀山，顾怀山其实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听着这一切超出他认知的信息，神色倒也算是平静，没露出什么惧色。可自从关凛在顾怀山面前说人话后开始，直到现在坐在一间会议室里，往常想方设法的要来摸摸他的顾怀山再也没有这样尝试过了。
  人类果然都是这样，哪怕跟妖怪同坐一张桌子，心里也仍然有芥蒂，觉得妖怪就是不安好心的。关凛心想。
  重统妖族之类的，关凛从来都没什么兴趣，他甚至都不太想让人知道自己是一只狴犴，更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过去，不然他何必一直装猫呢。
  他懒得跟葛子明弯弯绕绕，直接摊开来说道：“我差不多也算是漏网之鱼吧，在千年前那场大战中侥幸没死，但是也因为受伤陷入了沉睡，我一觉醒来，就已经是这样的世界了。”
  他这番笼统含糊的说辞显然不是葛子明想要的，但是神血狴犴的身份摆在这，葛子明也不好太过冒犯，便没有追问。
  关凛继续道：“我身份的事希望你们不要传出去，向上级汇报可以，但不要让太多的人知道，我不想被打扰。”
  这番话已经说明了他无意插手眼下人妖两族之间事务的事，葛子明听到此稍稍安下心来，点头答应了。
  “还有……”关凛摊开爪子，将一枚指节大的残片放到了桌上：“这个也交给你们保管。”
  这是那魔狐的躯体被焚烧殆尽后，遗留下来的东西，上面绘制着如那狐脸一样的喜面纹路，诡异且不详。
  关凛试过毁掉它，可无论是用利爪，还是星火，都无法对它造成一分一毫的损伤。
  但这枚残片却也再没有任何魔气或是作孽的能力，关凛孤家寡人，之前还有个居所，今天以后大概就要继续在外边流浪了，没有地方保存它，干脆就交给特调局。作为这个时代的执法和维持和平的机构，保管东西的能力总是有的。
  葛子明也从郎二之前的叙述中知道了这枚残片的来历，他没敢直接伸手去拿，只看着那喜面魔纹，不解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即便在我所处的千年前的那个时代，我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东西。”关凛回道。
  关凛都不知道，那在场的就肯定没人知道了，难道要指望郎二和那个普通的人类吗？葛子明叹了口气想。
  他委实有点小看人了，在他眼里最普通最不可能知道的人恰恰就是唯一知道的，可顾怀山不会说出答案。
  自关凛拿出那枚残片后顾怀山的视线就凝在了残片上，这本是他昨夜出手找上那魔物的目的，结果现在却兜兜转转的落到了特调局手上。
  要找机会夺回来吗？
  算了，先放在这吧。顾怀山心想。
  葛子明全然不知对面的人类打着什么可怕的心思，只捏着眉心心想这回牵扯的案情还真是复杂。
  郎二和关凛的话都问完了，他最后看向顾怀山：“那个，你也从头听到尾了，对事情的大概应该也了解了，特调局和妖怪的事是机密，按理说不该让你来旁听的，但鉴于你昨晚全程参与了这件事，想必也需要个解释，现在解释已经给出来了，还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保守秘密，不要将这些事传播出去。”
  “好的，我不会乱说的。”顾怀山温和的笑笑，配合的保证道。
  对方这么好说话，葛子明松了口气，其实顾怀山不配合他也有办法，直接把对方的记忆抹掉就好了。
  但是吧，顾怀山这个人，本身就是个香喷喷的唐僧肉，这回吸引了魔的注意，下回保不准再引来什么其他的妖怪呢，还是让他知道这些事，有所提防的好。所以葛子明选择跟对方商量，让对方保留记忆的同时也保守秘密。
  口说无凭，葛子明又拿出一些他们有统一模板的保密文件，让顾怀山签了字。
  随后，对这三人的问话暂告一段落，虽然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但当务之急，是那一万人的安抚和善后。
  会议室里除了郎二这个半吊子特调局员工，就只有葛子明，因为其他人都外去忙善后去了，局里现在都快空了。葛子明也不能再待下去，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便暂时对着关凛和顾怀山送客道：“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先回去吧，过几天我们大概还会上门拜访，再问一些问题，麻烦你们了。”
  顾怀山依然很配合的点点头，关凛也没说什么，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葛子明去拉开会议室的门，却在开门的瞬间，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身材高大，面色严肃，气质冷硬的男人。
  对方约莫是刚来，手悬在半空，正准备敲门，却在猝不及防下跟拉开门的葛子明看了个对眼。
  葛子明显然是认识对方的，因为他一看见对方脸上就现出一抹欢喜来，是见到朋友的那种欢喜，也是来救兵了的那种欢喜。
  他伸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打招呼道：“哎呦你可算来了，这回没你们海城分局支援我们这烂摊子真处理不下去了。”
  而除了葛子明以外，郎二大概也是认识对方的，因为郎二在见到对方时一下夹紧了尾巴，缩起了耳朵，并且往橘猫身后躲了躲。
  关凛如果是原型的话倒是能把郎二遮住，可他现在是橘猫的大小，这傻狗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暴露在男人锐利的视线下。
  关凛左右看看，他在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了跟郎二十分相像的妖气，他便知道了，这个应该也是个风狼一族的妖怪，联想到海城分局这个词，大概就是白易然说的那个，跟郎二是亲戚的郎主任。
  郎二是怎么看怎么不像个风狼族人，但眼前的这个，则是怎么看怎么像个正宗的风狼族人，高大英武，气质冷硬，眼神犀利，妖力也不弱，比郎二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只是葛子明和郎二的亲戚是好朋友的话，郎二为什么会被排挤呢？有这样一层关系，多照顾照顾才对。
  事情大概并不是真的如白易然所说的那样，关凛心想。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眼下他也没心思管，他自己的事都没处理好呢。
  他没有多停留，跟顾怀山一起，越过这挡在门口的高大男人，一起出了门。
  葛子明想要送他们到门口去，却被顾怀山客气的谢绝了，葛子明便没有强求，毕竟他也挺忙的。
  他领着这高大的男人和郎二重新进了会议室，对这位新来的分局同事讲解一下目前的局面。
  而离开了特调局的关凛和顾怀山，在走到分局大门口的路上，是一直同路并肩的，但是出了门，就该分道扬镳了。
  虽然顾怀山从来没有说过接受不了他是妖怪的话，但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
  关凛知道自己的真身是什么样，威风又吓人，在作战时可以震慑群魔，在面对普通人时也会吓到对方。
  人类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连他人都不容了，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一口就可以把自己吞下去的可怕妖怪呢。
  不需要顾怀山赶，关凛没有停留，出了门就自顾自选了个跟顾怀山家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的走了。
  顾怀山驻足站在原地，看着关凛离开的背影，一时没有出声。
  其实……不跟自己待在一起，对于关凛而言，大概才是最好的。顾怀山又想到了关凛在魔狐焚烧的躯体前说的那句话，以及说话时脸上对魔最深的厌恶。
  眼下就是个机会，他该让关凛就这样离开的。顾怀山心想。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着，看着关凛离自己越来越远……然后，在关凛即将拐过巷口，再看不见影子时，他终究是忍不住出声唤了一句：“关凛。”
  “你不要我了吗？”他轻轻道，带着些难过，带着些失落。
  关凛的脚步一顿，心说恶人先告状，什么我不要你，分明是你不要我了。
  他没有转身，只提醒道：“我是妖怪。”
  “嗯，刚才他们都说了，而且昨晚我也见到了。”顾怀山云淡风轻的，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关凛依然背对着他，继续提醒：“妖怪是会吃人的，昨夜那只魔狐差点把你心都掏出来吃掉了。”
  “可你不会吃人的，不然你跟我在一起那么久，我怎么能活到现在呢？”顾怀山有理有据的反驳。
  “也许我只是想把你养肥点再吃呢？”关凛忍不住转过身，想看看顾怀山的表情。
  顾怀山笑了，温柔宠溺的笑：“那我以后少吃点，让你不能那么快下嘴。”
  关凛无话可说了。
  他看着顾怀山，看着这个温柔笑着，好像无论关凛对他做什么他都甘愿的男人，良久，才轻轻的蹦出一句：
  “笨蛋。”


第29章 
  “昨夜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葛子明将郎二刚刚说的信息提炼润色了一下，重讲了一遍。
  讲完后，他看了眼时间，从他开始讲到现在，一共过了三分钟。而同样的内容，郎二讲了近三个小时。
  趁着对面的男人在消化思索的时候，葛子明忍不住又把郎二的狗脑袋薅过来，捏圆搓扁，一边报复自己被迫听的那两个多小时的废话，一边享受撸狗的快乐。
  郎二也不反抗，自这个男人进来后，他就一直怂怂的，关凛在的时候躲在关凛后边，关凛不在了他就躲在葛子明后边，任由对方上下其手。
  但是郎二对别人这样摸自己没意见，对面的男人却有，他蹙了蹙眉，如刀的眉眼扫了一下郎二和葛子明，这一人一狗就像是被刀尖刺了一样立刻分开，规规矩矩的各自坐好，不再乱摸乱动。
  “你先出去。”男人对着郎二道。
  冷冰冰的，像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
  郎二的身体先于大脑，等他执行完命令，会议室的大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而留在会议室里，跟男人面对面的葛子明，见状不由叹了口气道：“郎毅，那是你弟弟诶，虽然你也算是他的领导，但语气也没必要这么冷硬吧。”
  郎毅并不接茬，他只专注公事，上来就问责道：“昨晚的事你为什么没有提前察觉？”
  葛子明被问的一愣：“这要我怎么察觉？这魔物藏那里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要不是它昨夜突然现身，谁能想到？”
  他觉得自己被问的很冤，但郎毅却摆事实讲道理道：“郎二给你打过报告，如果你看了报告，就会发觉主动帮他办案的橘猫有点奇怪，而如果你再谨慎一点，就会亲自过去看一眼，那么昨夜的事或许还会发生，但损失大概会小一点。”
  葛子明：“……”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但……葛子明挖空心思，终于找到了给自己开脱的理由：“你弟弟写的那报告，动辄几十KB，错字连篇语法不通时不时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嗷呜’就不说了，还九成都是废话，我那么忙，哪有功夫看？”
  “你那么忙，所以我让你帮我照顾一下他，你就打发他去查这种已经结案的案子，做无用功？”
  郎毅突然又从公事绕到了私事上，绕的葛子明猝不及防，无言良久，才憋出一句心虚的解释：“这个……”
  他用手指挠挠不知道发没发红的脸：“我们最近一直扑在那桩连环凶杀案上，他刚就职，得做完新人培训考核通过后才能正式出勤，我们忙的都要脚不沾地了，根本没时间给他做培训。”
  “本来就想着让他先在局里打打下手，等我们得空了再教他，但是他天天来问我有没有案子需要他查，还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你也知道嘛……我对这种毛茸茸……没有什么抵抗力哈哈……”葛子明摸了摸后脑勺，尴尬的笑笑，试图缓和气氛。
  可郎毅的眸子依然锐利如刀，刺的他越笑越尴尬，到最后实在笑不下去，只得不再废话，老实交代道：“我就想给他找点事做，但是正经的案子肯定不能让他去，他没经过培训，个人实力又比较……反正不太能单独挑大梁，而且遇到什么厉害的妖怪也怕有危险，所以我就把这个失踪案给了他，想着我已经查过了没危险，而且他的狗鼻子那么灵，说不定还能帮警方找找人，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
  “总而言之，我真不是在敷衍排挤他！”葛子明用这句话做了结，并且指天发誓。
  郎毅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确认对方没有说谎，终于收起了自己过分锐利的视线，将此事揭过。
  他重新切入正题道：“刚刚那只橘猫就是昨夜出手的神血狴犴？”
  “对。”葛子明点了点头。
  郎毅沉吟着道：“为什么他会出现在现世？那只魔又为什么会出现？”
  葛子明摊手：“我哪知道？我问过他，魔为什么会出现他也不清楚，我推测大概是千年前的漏网之鱼，而他自己的话，他只说是因为在千年前那场大战中受伤陷入了沉睡，一觉睡醒就到千年后了，别的也不肯细说，我也不敢问。”
  郎毅闻言思索了片刻，再次开口道：“我族祖辈自定居在虎牢关开始，便一直是神血狴犴一族的左膀右臂，也因此，对于当年神血狴犴灭族一事，也是知道的很清楚的。”
  “越是强大的妖怪血脉繁衍越是艰难，神血狴犴一族说是一个族群，但族人总数在最繁盛时也不过百。这样少的数量，再加上神血狴犴一族必须要看守地狱入口的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这一族的血脉从来没有在外流散过，每一只新生的神血狴犴都会被记在族里的名册上，在战争结束后，我族祖辈帮着收敛过尸骨，确认每一个名字都有对应，没有幸存，这件事不该是假的。”
  “你觉得他的身份有问题？”葛子明听出了郎毅的意思，顺着对方的思路琢磨道：“没有幸存这件事不假的话，那他是个假货？”
  “不。”郎毅摇摇头：“郎二见过他的真身，那端庄肃穆的模样确实如我族祖辈记载的一样，而且昨夜，血月现世后那股强大的魔气你应该也感受到了。”
  葛子明点了点头，可不是感受到了吗，而且他所在的是离案发地最近的特调局，感受比外地的同僚们深多了，他当时正在加班吃泡面，给他吓的当场把泡面碗都打翻了。
  “我昨夜虽没有在现场，却参与到了群狼啸月之中，得以远距离的跟那魔狐的魔力相抗衡，那样强的魔气，幻化出第十尾的魔狐，绝不是寻常的妖或是人可以抵挡的，而他却可以与魔狐战的有来有往，这世上大概也只有那具有神血传承的狴犴一族可以做到这一点。”郎毅推断道。
  他这番话也是有理有据，却把葛子明说懵了：“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他是神血狴犴这件事应该不是假的，但是身份来历仍然存疑，他为什么不肯说自己的过去？他在隐瞒什么？在一切疑点都弄清楚前，不可轻信。”郎毅下结论道。
  葛子明点点头，郎毅不说他也会对对方有所保留，虽说神血狴犴是守护世间不受邪魔侵扰的带着丝神性的妖怪，古时候无论是妖还是人都对这一族有着盲目的崇拜，但这到底是古时候了，在魔已经消失了许久的现在，神血狴犴就是个在传说故事里比较响亮的名字，他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个名头丢失应有的谨慎。
  已经叮嘱完了，但郎毅还是屈起食指，无意识的叩了叩桌面，这是思索的动作，他突然道：“对了，那件东西是不是存放在江城？”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那件东西是什么东西？
  葛子明心里正奇怪呢，但突然福至心灵，跟郎毅一对视，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在的，我记得就放在户籍科的仓库那边，说到户籍科，正好他一个千年前的黑户也要上户籍，我们不如趁机……试一试他？”
  他冲着郎毅使了个眼色，郎毅点了点头，这便算是敲定了。
  计划虽然定了，但距离实施还有段时间，毕竟他们眼下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压根腾不出手。
  两人不再废话，起身离开会议室，准备去支援已经早先一步前去善后的同事们。
  这上万人的善后委实是一项大工程，遮是遮不住的，这事早就上了新闻热搜，那狼藉满地的现场，但凡没瞎，就不会看不到。但好在，除了来支援的海城特调局，当地警方也出了一份力。虽然基层的民警们不知道特调局的身份和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可以帮着疏导疏导群众。
  江城大学被毁坏的部分被解释成是因为煤气管道爆炸，而那上万人一夜醒来所在的位置从家里变成街头，则解释为都食用了一种有毒食物所产生的集体梦游现象。
  就像吃下同一种毒蘑菇的人会看到同一种跳舞小人一样，虽然这个解释很离奇，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说服力的。一开始信的人很少，但特调局造足了架势，又是请人客串专家，又是拜托警方发公告，甚至还用小号发些胡编乱造的科学文章，来说明这种现象的合理。
  如此三管齐下，好歹将舆论给控制住了，虽然还有不少人将信将疑，但特别大的质疑声，却是没有了。
  并且，很快，网友们又被新的新闻热搜吸引了注意力，将此事淡忘。
  至于那两位不幸遇害的女生，真相不能告知给受害者家属，但是遗骨可以交还。
  将被魔吃剩的骸骨火化后，又编了个意外身亡的死因，特调局委托警方将骨灰送还给了家属，张玲的家属反应冷淡，光是由谁来领骨灰谁出钱安置就争论了许久。而刘玉燕的家属，她的母亲章霞，在接到警方通知后，来领骨灰时哭晕了好几次。
  但哭了那样久之后，她终究是重新站了起来，一个人抱着骨灰盒，慢慢离开。
  到这里，这个案子对外也就基本算结了。
  对内要处理的却还有很多，像是对于总局领导的汇报，对于魔物出现在现世的原因的调查。
  那魔物是否真的如葛子明所猜测的那样，只是一个凑巧遗留下来的漏网之鱼？亦或是……有什么藏的更深、更可怕的阴谋，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不去查个清楚，总是不能让人放心的，现在的人间，经不起任何一只魔物胡作为非。
  特调局这几天忙的团团转，过了得有四五天，才终于有机会喘一口气，葛子明正盘算着和郎毅一起，明天去关凛和顾怀山家拜访一下，再问几个问题，顺道，以上户籍的名义，进行他们两个密谋的计划。
  可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嫉妒他那头乌黑的秀发，成心想让他累到秃顶，一口气没喘利索，新的案子就来了。
  也不算新，就是葛子明前阵子一直在忙的那个案子，一桩伤亡人数已经高达十三人的大案。
  没错，是十三人，而不是郎二之前跟关凛说的十二人。因为在十月一日这一天，在特调局已经介入调查月余之后，那位嚣张至极的凶手又一次作案了。
  它选择的目标毫无规律可言，特调局也根本猜不出它下一个动手的对象，所以那位新的受害人身边，并没有任何特调局的保护。
  可幸运的是，这第十三位受害者，并没有死，而仅仅是受到了惊吓，神智有些混乱。
  前十二起案子凶手除了留下一具尸首分离血腥至极的尸体外，没有遗留任何可供追寻的痕迹，手段可谓缜密，但在第十三次动手时，它却意外失了手。
  为什么？
  因为日期，不需要凶手本人解释，在十月七日，葛子明和郎毅看到这起被延后了六天才汇报上来的案子时，立刻就从日期上猜到了对方失手的原因。
  十月一日，中秋满月夜，阴气大盛的时间，妖鬼们最喜欢在这样的夜晚动手，凶手选择这样的时间动手合情合理，可它料不到这个中秋夜会天现血月，十尾魔狐现世，那股通过月亮向全国各地辐射的魔气不光惊了特调局的一众人等，穷凶极恶的妖鬼们，也因为这比它们更加凶恶可怕的魔受到了惊吓。
  行凶的过程被打断，第十二位受害人侥幸留了条命，并且目睹了真凶的模样，只是因为他的说法太过离奇，且神智也因为过度惊吓而有些混乱，说话时语无伦次，前后颠倒，去派出所报警时没有引起警方的重视，只让他去医院先查查精神科。
  他去没去精神科警方不知道，反正是天天往派出所跑，来了就缩成一团，一边哆嗦一边喃喃着有东西要杀他。
  那间派出所的民警一开始不相信他，但是随着一天天过去，他虽然还是惊魂未定，但说话却不像刚开始那样混乱和没有逻辑了，他说话时很笃定也很正常，只除了内容依然匪夷所思。
  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以及不想对方继续赖在他们派出所的原因，民警试着将此事上报了一下。
  职位低的民警不知道特调局的存在，但他们知道遇到这种奇怪的事要上报给领导，领导会转交给专人处理。
  也就是转交给特调局，这一通耽搁，所以一直到十月七日，案发后的第七天，这起案子才真正进入特调局的视线。
  海城分局因为魔狐现世的案子被派来支援江城分局，不过在十月六日，舆情基本处理完毕的时候，海城分局的普通职员们就已经回去了，毕竟海城也需要人看着，但郎毅没走，他是打算再留几日，和葛子明一起去试探试探关凛，却在去做之前，先一起看到了这起匪夷所思的案子。
  别说警方听了觉得匪夷所思了，就他们两个，大风大浪也见了不少的特调分局主任，看着都觉得离谱。
  因为这名受害者指认的凶手……非常的有名，有名到家喻户晓，根本无法跟穷凶极恶的凶手联系到一起。
  毕竟，有大慈大悲之称的观音菩萨，怎么会作恶杀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新案子√


第30章 
  “嗡嗡——”
  郎二将脸转向右边，看着关凛道：“善后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那两起失踪案也结案了，真相没有告知家属，但是遗骨都交还了。”
  “嗡嗡——”
  郎二将脸转向左边，继续看着关凛道：“那些池底挖出的尸骨，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唐朝，也就是千年前魔族破狱而出的那个时间段，节点倒也对得上，目前局里大部分都认为这应该只是个碰巧的漏网之鱼，不过谨慎起见，对于这只魔物的来历，以及那块遗留下来的残片的调查，仍在继续。”
  “嗡嗡——”
  “对了，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在脑袋已经扭了快有三百六十度后，郎二忍无可忍了，他中断了自己的话题，出声叫停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转圈了？我都快被转晕了。”
  “嗯？”一直安静听着郎二讲事情的关凛闻言瞪起了眼睛，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一直安放在原地的爪子，示意郎二睁大狗眼看清楚：“我从头到尾都没动，你瞎了吗？”
  “可你坐在扫地机器人上！已经在屋子里绕了好几圈了！”郎二一边将自己绕到打结的脖子掰正，一边委屈的指责道。
  他说话的同时，关凛坐着的圆饼状扫地机器人又“嗡嗡”的旋转着从郎二面前转过，并且，这回转过的橘猫顺道给了郎二一爪子，蛮不讲理道：“我转我的，你讲你的，谁叫你跟着转的？”
  “唔……”郎二捂着脑袋，不敢继续跟丝毫不讲道理的橘猫呛声了。
  他委委屈屈的趴着，看着橘猫趾高气扬的蹲坐在扫地机器人上，在奶茶店内不断转圈，像是骑着座驾巡视领地的国王。
  而这方狭小的王国里，除了这尊载着他四处乱转的机械座驾，还有一位体贴温柔的王后。
  顾怀山端着两杯奶茶走了过来，温和的笑笑，缓和气氛：“说那么久也渴了，先喝点奶茶吧。”
  说着，递了一杯奶茶给郎二。
  郎二连忙接过来，客客气气的跟顾怀山道了句谢还不够，还准备掏钱付账，他是一只不白吃白喝的好妖怪。
  只不过郎二付钱的想法被顾怀山摆摆手拒绝了，他笑了笑：“上回多亏了你保护，一点小小的谢礼而已。你要是喜欢喝，以后来我店里都免费。”
  以后喝奶茶都免费……听起来很有诱惑力，但郎二还是不太好意思总是白吃白喝，不过，就这一次的话，也没什么吧？
  所以郎二没有再执着的付钱，接受了这份好意。
  将其中一杯奶茶递给郎二后，顾怀山拿着另一杯奶茶，有些无奈的看着被扫地机器人载着在屋内四处乱转的关凛。
  这是他中秋节赶着商城打折买的，顾怀山习惯于自己打扫，对于这些最新的人类科技，他其实也用不太惯，他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买了。
  综合这几天的使用感受，扫地机器人的清洁效果……确实是有，但显而易见，它更大的作用是成为关凛的玩具。
  明明说出去也是名头响亮的神血狴犴，原型更是威风凛凛，结果却有着跟猫一样的爱好，但凡扫地机器人开始工作，他就一定要坐在上边跟着一起转，也不嫌晕。
  不过顾怀山的眼神虽说看起来是无奈，本质却是纵容，他跟郎二不一样，他说的话关凛还是会听的，可他从来没有要关凛从扫地机器人上下来，只任由对方霸占着机器瞎玩。此刻拿着奶茶也不催促，就站在一旁安静的等。
  顾怀山不开口，但关凛却注意到了看着自己的顾怀山，他终于放过了勤劳工作的扫地机器人，猫国王屈尊降贵的下了地，后腿一弯，就轻松的跳上了顾怀山旁边的桌子。
  顾怀山将剩下的那杯奶茶放到关凛面前，同样是珍珠奶茶，但关凛这杯又跟郎二那杯不同，内部用料的多少隔着纸杯看不出来，但顾怀山的态度还是很明显的，他给郎二就是连着包装一起给，递给关凛则是体贴的插好吸管，放在关凛的两爪之间，爪子一捞就能将杯子抱在怀里喝。
  自从能开口说人话之后，关凛跟顾怀山相处起来方便了许多，比如他终于可以告诉对方自己对珍珠奶茶的喜爱，在他不开口前，正常人是万万想不到一只猫会对奶茶爱的这样深沉的。
  又比如，他可以让顾怀山不要随便摸他，对于一只妖怪，这样的举动很冒犯，不是谁都跟郎二这傻狗一样喜欢让人撸毛的。
  当然，被撸毛本身很舒服，关凛的不舒服是心理上的，在他完全接受一个人前，他不喜欢那个人随意触碰自己。以前是因为不能跟顾怀山说，摸了也就摸了，那晚把关凛抱在怀里蹭的事也不追究了，不知者无罪，但是现在，关凛跟顾怀山约法三章，如果要摸他，必须征得他的同意。
  顾怀山这样温和老实的性格，一看就是很守规矩的类型，起码表面上是。他此刻也依然维持着自己的人设，试探着伸出手，对正抱着奶茶喝的关凛询问道：“可以吗？”
  关凛看了顾怀山一眼，没说话。
  可以吗？当然不可以。这是关凛本来的回答，可偏偏，之前郎二要付钱的举动刺激到了他。
  这傻狗都知道不能白吃别人的东西，他却一分钱不花的住着人家的房子，睡着人家的被窝，吃着别人亲手做的食物。这些事不想则以，每回翻出来，关凛的猫脸都有些挂不住。
  他当然不是对顾怀山毫无用处的累赘，他好歹也救过顾怀山呢，毕竟若非他在顾怀山身上下的那道禁制，顾怀山此刻就已经被魔狐开膛破肚了。
  救命之恩，只是让对方提供一点食宿，实在算不得过分。但关凛从来都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他无法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救了顾怀山，顾怀山就该无条件的养着他。
  此刻喝着顾怀山起早贪黑辛苦做的本该对外售卖赚钱养家的奶茶，关凛没有底气也没有资本来说些自己可以付钱的话，似乎只能选择另一种支付方式了。
  看着关凛一言不发，一动不动，顾怀山都以为自己已经被拒绝了，正有些失落的想要收回手，掌心却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那毛茸茸的触感离开后顾怀山方才看清，那是关凛的尾巴。
  他诧异的去看关凛的表情，却看到橘猫抱着奶茶扭过了头，把自己脸上的神情藏的严严实实，只有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时不时仿若不经意的扫过顾怀山的掌心。
  对关凛，这是别扭的默许，对顾怀山，则还要加上两个字——勾引，□□裸的勾引。
  装着温和老实的样子，忍着不去摸已经很难了，哪经得住这样勾引。顾怀山没把持住，摸了一把关凛背上的毛还不够，又用手指卷起关凛的尾巴，从尾巴的末端一直摸到根部。
  再近一点，就是屁股了，老虎屁股摸不得，狴犴的更摸不得，关凛被摸的炸毛了，回身给了顾怀山一爪子。
  锋利的可以抓断钢铁岩石的指甲并没有弹出，轻松拍断颅骨的力道也没有用上，这一爪子拍在顾怀山手上，除了让他感受到关凛抗拒的态度外，一丁点痛感都没有。
  “下次不摸这里了。”顾怀山一边跟关凛道着歉，一边趁机又摸了一把关凛的脑袋。
  摸完后，他立刻退后，对着看呆掉的郎二笑了笑，示意道：“你们继续聊，现在这个时间店里也没客人，需要的话我可以先把门关上。”
  正沉浸在这个人类竟然这么大胆以及橘猫这个臭脾气竟然没有揍人而只是不痛不痒的拍开了对方简直匪夷所思的震惊中的郎二闻言，连忙道：“不用，有人来的话我能听到脚步声，不用专门关店。”
  顾怀山便点点头，退到了吧台后，去清理刚刚做奶过奶茶的杯具。关凛则摆着不高兴的飞机耳，一颗颗将珍珠吸上来咀嚼。
  郎二喝的比较快，他喝完后再次开口：“我刚刚讲到哪了？哦对，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带你去做户籍登记，办身份证。”
  作为一名千年前的黑户，要去登记户籍的事关凛是知道的，昨天，也就是十月七日，特调局的人才刚刚通过顾怀山的手机跟他联系过，说是今天会上门拜访，并且带他去登记户籍。
  不过……“怎么是你来？”关凛有些奇怪，他以为会是那什么葛主任来呢，毕竟上回他给对方的关于自己来历的解释，委实太过含糊了，葛子明怎么都不该接受这个解释，过来试探着再问问才对。
  “本来是葛主任要来的，还有……还有郎主任，他们原本打算今天一起来的，不过临时出了事，前阵子一直在查的那个连环凶杀案凶手再次作案了，他们两个带队去案发现场调查了，我闲着没事，而且我又跟你比较熟，就派我来带你去登记户籍了。”
  关凛“奥”了一声，他琢磨着：“之前是十二起命案，这回得是第十三起了吧？你们特调局查了那么久，凶手没抓到不说，竟然还让他在眼皮底下又杀了一人？”
  他没有把嫌弃直接说出来，但话里话外都是嫌弃特调局办事不力的意思。
  郎二不由为自己的同事们辩驳：“那是凶手太过狡猾，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被害者之间也没有明显的关联，但是这回不一样，第十三名受害人没死，并且目睹了凶手的样子，肯定很快就能落网。”
  “哦？”关凛来了兴趣：“目睹了凶手的样子？是什么妖怪那么胆大包天？”
  “这个……”郎二有些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将案情透漏给橘猫，毕竟这也不算什么机密，不然也轮不到郎二知道。他犹豫的是，他自己其实也觉得那个受害者说的话不太靠谱。
  郎二犹豫的时候，关凛直接跳到了地面上，一爪子拍在郎二肩膀上，催促道：“快说快说！”
  “也不算是妖怪……”郎二还是开口了，将那个匪夷所思的凶手告诉了关凛：“是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关凛重复了一遍，总共四个字还中途停顿了一下，以此来表达他的震惊。
  就连站在吧台后正用抹布擦着杯子的顾怀山，听到这四个字时，都不由顿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恢复正常，毕竟按常理讲，他一个普通人，是不该了解这些妖鬼的事的。
  他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心却也觉得这件事太过离奇，做恶的妖鬼可以变幻成任何形状，却不该变幻成观音菩萨的模样。
  关凛也是这么想的：“上古时代，诸神寂灭之后，世间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了，观音菩萨算是人造的神，是众生信仰凝聚出的人神，虽然不能跟上古的那些正神相比，但这些人神地仙，也是百邪不侵，妖鬼莫近的。”
  “既然是受众生信仰而生，这些人神地仙也都如信仰中所描述的一样，观音大慈大悲，度众生苦厄，它本身是绝不会作恶杀人的，妖鬼更不能假冒它的样貌，就像泥塑的观音像也会有灵一样，只要是观音的形象，就会受到信仰之力的影响，不同的观音像受信众多寡的影响神力或多或少，却绝不能被假冒。”
  所以，郎二说的什么观音菩萨是杀人凶手，简直是天方夜谭，离谱到没边了。
  郎二听出了关凛的意思，连忙道：“这也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受害者亲口说的，说他家挂着的观音画像突然显灵了，显灵后就要杀他，他说的可是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呢。”
  “他说你就信？”关凛非常不屑：“保不齐是什么疯子，胡说八道你们还当真了。”
  “一开始也是不信的，”郎二继续为他们特调局辩解：“甚至都没有联想到之前的连环凶杀案上，但那名报案人说了一个细节，他看到的观音拿着一件法器——如意轮。”
  “之前的十二起命案死者都是被斩断首级而死，但头颅断裂的伤口处，却非常奇怪，血肉模糊且不规整，不像寻常的刀剑所致，更不像兽类啃食的齿印。”
  “葛主任他们一直很奇怪到底是什么凶器造成了这样的伤口，但是那个报案人说到如意轮的时候，他们突然想到，这样模糊不规整的伤口，不正像是被如意轮上的锯齿，旋转切割出来的吗？”
  甭管观音到底会不会杀人，如意轮到底是不是凶器，在已经连发十二起命案的节骨眼上，一丁点抓到凶手的可能都不能放过，所以葛子明当机立断，将此案跟之前的连环命案并案处理，带队去调查现场了。
  郎二这么一解释，关凛勉强收回了自己特调局都是饭桶的歧视，他懒得再管这案子，毕竟他就算不懒，这案子也轮不到他一个编外人员管，他眼下唯一要做的是，上户口，成为一只有身份证的正经猫。
  关凛将杯子里最后一颗珍珠吃完，然后拍拍爪子道：“户籍科在哪？上户口麻不麻烦？”
  被这么一提醒，郎二也想起了自己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不是跟关凛讲那个离奇的案子，而是带着橘猫上户口：“麻烦倒是不麻烦，填个表拍张照就行，不过户籍科在另一头的城郊，跟这里离着几十里，还挺远的，对了，现在几点了？”
  吧台后一直安静旁听的顾怀山看了一眼手机，答道：“十点了。”
  “啊？都十点了？”郎二一看时间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赶紧起身催促道：“快走快走，户籍科晚上六点就下班了，去迟了就得等明天了。”
  几十里路而已，按人类现有的交通速度，两三个小时也就到了，完全来得及，但关凛从郎二这焦急的态度里察觉出了一丝不妙，猫脸上升起一抹警觉：“我们怎么去？”
  果不其然，郎二的答案是：“走过去啊。”
  关凛：“……”
  郎二委委屈屈，他也不是不想坐车去的，但……他看看关凛又看看自己：“你觉得我们两个的模样，会有车愿意载我们吗？”
  会有的。
  才怪。
  关凛的神情麻木了，人类或许可以接受一个人带着宠物坐车，但肯定不会接受一只猫和一只狗独自坐车，沟通都成问题，一路上的各种状况更是难以预料。
  正在关凛准备接受现实，从现在起开始百里长征路的时候，贴心的顾怀山又一次开口了。
  “我可以去吗？”他对着郎二询问。
  “可以倒是可以……”郎二一愣，顾怀山已经签过了保密协议，户籍科又不是什么机密单位，去看看完全没问题，他愣的是：“你不用看店吗？”
  顾怀山耸耸肩：“江城校区之前被毁了大半，现在学生都在放假，还没开学，我待在这儿也没什么生意，不如跟你们去转转，长长见识。”
  他说的也是实话，郎二从早上九点到店里，跟关凛说到现在，店内一个客人都没来。既然这样，那没什么好说的了，郎二高兴道：“那我们一起去吧！”
  多一个人跟着去本身没什么好高兴的，但关键点是，顾怀山是个人类，他可以打车，以带宠物的名义，把关凛和郎二带上。
  这样，他们就不用辛辛苦苦的走上百里路，紧赶慢赶的赶过去了。
  关凛也想到了这一点，顿时松了一口气，几十里路也不算远，关凛以前与魔军们作战时，动辄跋涉个上百里，但那是原型，他那长腿一迈，就是好几米，现在橘猫的大小，这短短的爪子，迈一步能有半米就不错了，这要真就这么走过去，天黑都不一定到。
  既然下了决定，顾怀山也不再耽搁，虽然打车去的话时间绰绰有余，但能早点将事情办完还是早点办完的好。他拿起手机，打开约车软件，下了个单，并且特地注明，除了他这个乘车人以外，还要带着只猫和狗。
  有些司机不喜欢载这些猫猫狗狗的，有味道，而且会掉毛，但也有些司机不介意，顾怀山下单没一会儿，就被人接单了，只不过，那个司机有个要求，要他把猫狗关在笼子里。
  司机通过约车平台发消息给顾怀山时，关凛和郎二正在他旁边看，看到要把他们关进笼子的要求，郎二不太愿意，但也不太反对，毕竟这个要求也可以理解。而关凛则是立刻就不乐意了，不等他跟顾怀山说明自己的想法，顾怀山自己先蹙了蹙眉，回绝了司机。
  他又下了一单，又陆续有人接单，可无一例外，都需要他将猫狗关好，不能妨碍到驾驶，要求最低的，也让他必须给猫狗拴上绳子。
  关凛既不愿意被关进笼子，也不愿意被拴上绳子，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都是对他极大的侮辱。
  可他同时也知道，这让顾怀山很难办。
  关凛的耳朵向两侧倒伏着，他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他决定退一步：“我可以躲在包里，你找个背包装着我就行。”
  虽然背包同样狭窄逼仄，但到底不是笼子，关凛勉强可以说服自己接受。
  可顾怀山不接受，他这回没有再遵从跟关凛的约法三章，而是直接摸上了关凛的脑袋，揉了揉倒着的耳朵，轻声的否决道：“我舍不得。”
  说完，也不管怔住的关凛，直接取消了自己的约车订单，他转而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租车行的员工将顾怀山租的车开到了店门口，收了顾怀山付的租车钱连带几千块押金后，才将车钥匙交给了顾怀山。
  打车到户籍科也就两三百块，现在一下翻了不知道倍，对于手头并不宽裕的顾怀山而言，这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不过，钱财这样的身外之物，又怎么比得上他的关凛呢。
  顾怀山关了店，又特地绕了一圈去打开副驾驶的门，站在车门边，冲着关凛柔柔的笑了下。
  关凛的心情有点复杂，想要对顾怀山为自己做的这一切说点什么，但是他又说不出口，只能一言不发的跳上了车，在副驾驶上坐好。
  郎二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他自力更生，自己拉开车门，上了后座。像是每一个即将被带着出门兜风的狗一样，他现在很兴奋，兴奋的有些迫不及待了，他甚至还用爪子按下车窗，冲着顾怀山“嗷呜”了一声。
  这是在说“出发出发！”
  如他所愿，顾怀山坐上驾驶位，规规矩矩的系好安全带，一踩油门，出发。


第31章 
  驶往城郊的高速路上，一辆普通又不普通的银灰色大众汽车在路上行驶着。
  普通是车型很普通，七八万的便宜款，不普通在于车上的乘客，开车的还是人，但是坐在副驾驶和后座的，分别是一只猫和一只狗。
  猫是橘猫，戴着酷酷的黑色墨镜，趴在打开的车窗边，两只挺立的耳朵在高速行驶的风中摇晃。狗是傻狗，狗脸上架着星星形状的太阳眼镜，吐着随风飘扬的舌头，时不时兴奋的“嗷呜”两声。
  顾怀山也戴着墨镜，款式跟关凛的很像，只除了颜色不太一样，像是情侣款。这是他上高速前在市区的商店里买的，今天日头不错，开车时阳光有点刺眼，他便想去买个墨镜。
  给自己买了还不够，又在照镜子的时联想到关凛戴墨镜的样子，大概会很酷，猫型人型都酷，他便想给关凛也买一副。
  他和关凛这两副眼镜不是像是情侣款，这根本就是情侣款。情侣款从来都是1+1=2，至于郎二脸上的那多出来的第三副，是顾怀山为防自己的心思太明显买来遮掩的沙雕款。
  而除了买墨镜，他还在便利店买了一些午餐零食，毕竟要到饭点了，他们出发的急，也来不及吃饭。
  “我买了鱼干，还有鸡肉饭团，肉松面包，还有几瓶矿泉水，都在袋子里，你们要是饿了先吃点吧。”顾怀山指了指他放在后座上的打包袋，袋子里吃的喝的都有，这趟说是去登记户籍，但现在整的跟秋游差不多。
  郎二闻言从车窗边跳了下来，他摇摇尾巴，对顾怀山道了句谢，便将嘴巴伸进袋子里，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口味，咬开包装吃了起来。
  而关凛则头也不回，酷酷的“嗯”了一声，整只猫还是挂在车窗上，一动不动的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在看这个人间，虽说来到现世也有一个多月了，但他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大学城，这广袤人间，他所见的还是太少太少了。
  而眼下借着去上户籍的机会，一下子跨越了大半城区，关凛终于得以亲眼见识一下这个与他记忆里全然不同的人间，很陌生，也很美好。
  关凛曾设想过，设想过很多次，在他们彻底战胜魔族之后，人间会变得如何，他们又该去做些什么。
  不光是他，他的朋友郎延，赵玄明，姐姐关冷，都曾这样设想过，郎延说那他大概可以没日没夜的豪饮，不用担心喝酒会耽误事而不敢喝个痛快，赵玄明则说想去游历天下，顺道惩奸除恶，看遍人间的大江大河。
  而关冷，她当时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眺望着残破的满是疮痍的山河，轻轻道了一句：“那样的人间会美吧，我想找一个满是花朵的田野，跟心爱的人住在一起，每天在花香中苏醒，也在花香中安眠。”
  至于关凛……他曾经想要跟那个人一起，去人间，去对方的家乡看看，可这只是曾经，一切决裂都还没发生的曾经。
  这个设想再也不可能实现了，关凛一时有些迷茫，他和那个人不可能恢复如初，他甚至连对方到底死没死都不知道，那些他曾经做过的与对方有关的设想自然也随之破灭了，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郎延赵玄明和关冷，他们都没有机会亲眼见到现在的人间，没机会实现他们的设想，反倒是不知道该干嘛的关凛见到了。
  与魔的战争已经结束了，那只月下的魔狐，不光是特调局觉得这就是个漏网之鱼，关凛其实也是这么觉得的，千年前诛灭天魔王的事他再清楚不过，天魔王死后，剩下的那些低等魔族根本翻不出风浪。
  前几日的大战不过是场意外的插曲，插曲结束了，还是要回归正轨的。
  可关凛的正轨是什么呢？待在顾怀山身边当一只蹭吃蹭喝的猫？
  或许是吧……起码目前关凛想不出除此以外的其他方案。
  算了，且走且看，先去把户籍办了再说，有身份证，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这个时代，想做些其他什么事也方便。关凛这么想着，终于从车窗边跳了下来。
  他回头准备去后座拿几个鱼干饭团吃，却看到傻狗已经在他想事情时吞了五六个饭团，鱼干也吃掉一半了。
  关凛顿时大怒，一个飞扑就扑到了后座，一爪子抢过鱼干，连带着装着零食的袋子，都扒拉到自己这边，末了还呲牙凶了郎二一下。
  郎二一被凶就怂，可怜巴巴的趴在坐垫上，虽然还没吃饱，但也不敢去拿。
  关凛霸占着剩余的所有零食，一边嚼着鱼干，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郎二的怂样，他在心里嫌弃，爪子却将零食袋子又往郎二那边推了推。
  郎二的尾巴再次欢快的摇了起来，跟关凛一起吃着顾怀山买的这些食物饮料，他们吃的欢快，倒是顾怀山本人，忙着开车一直没时间吃。
  顾怀山买的不少，按理说三个成人吃都富裕，但无论是关凛还是郎二，饭量都不能用普通的猫和狗类比，妖怪的饭量相对要大一些，所以这么多东西，他们两个竟然还有点不够吃，按现在这个消灭速度，估计等顾怀山真正有空吃的时候，大概已经没了。
  不过……在车辆终于驶出高速，顾怀山在路口等着红灯暂时没事的时候，关凛爪子一推，将他留下的那两个饭团推了过去。
  他一句话没说，推过去后还立刻扭过了脸，目视前方，一副“自己不是特意为你留的只是吃剩下来随便给你”的模样。
  顾怀山愣了一下，但他随即就笑了起来，他看着别扭的关凛，没有挑破，就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
  他拿起饭团吃了两口，红灯就结束了，他只得暂时放下，继续开车，不过索性，距离目的地也不远了。
  约莫又行驶了十几分钟，郎二说的地址，户籍科的所在地终于到了，只不过，跟关凛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江城市市级博物馆？”关凛一脸狐疑的念着眼前建筑上的那几个大字，他调头看向郎二：“你没记错地址吧？”
  “没有没有。”郎二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拉开了车门，示意关凛他们也跟着下车：“就是这里，博物馆只是遮掩用的幌子，我们特调局不也挂着个老年活动中心的牌子吗？”
  这倒也是，关凛和顾怀山便都下了车。初来乍到不认路，他们便跟在郎二后边，让郎二在前面领路。
  博物馆不光是个幌子，整个建筑的前半部分，真的是座博物馆，眼下还有游客在里面游览，携家带口的不少，顾怀山这样拖猫带狗的，比较少见。
  他们从停车场出来的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更有大胆的人，蠢蠢欲动的想要过来摸摸这两只毛色鲜亮柔顺的毛茸茸。
  幸好郎二没有带他们从正门进入博物馆，而是绕了一圈，从没有游客的后门进入，否则关凛一定会因为源源不断的骚扰而炸毛。
  后门并不对外开放，不过也没人看守，只在门口设了道一按就会开的门禁。
  到这里，关凛终于确信郎二没有带错路了，因为这门禁不是普通的门禁，一般人按了没用，得灌注法力按了才会开启。郎二走到门禁边，后腿一撑，跳起来用爪子拍上了开门的按钮，大门便应声打开，一行人走了进去。
  户籍科的前门用博物馆做伪装，这不让外人进的后门，内里该是户籍科的真容了吧？关凛本来是这么以为的，可他实际看到的并不是，他看到的依然是博物馆，十米高的宽敞大厅中，摆放着许许多多的展示架，那些不知道什么朝代的铁器瓷器被摆放在玻璃展示架内，妥善的保存着。
  这地方像是博物馆的后仓库，压根不像是郎二口中的户籍科。
  关凛正疑惑的时候，郎二适时的替关凛解了惑，他一边在前边带路，一边对着后边两个初来乍到的人介绍着：“户籍科选用博物馆做幌子不是随便选的，因为这里同时还是个仓库。”
  “动物可以修炼成妖，那些上了年头，又得到了机缘的器物也可以，开了灵智，化出人身，就算是‘人’，但也有些器物具有法力，却没有灵智，这样的器物如果任其流落人间，若是那些有灵气的神佛像还好，可以庇佑家宅，但若是有凶煞之气的例如刀剑那样的，可能会反噬其主，造成很大的麻烦。”
  “我们特调局除了会处理那些妖鬼作祟的案子，也会处理一些像这样的有法力的器物引起的案子。这些收缴来的器物自然不能随便放着，便建了这么个地方，摆一些普通的古董在前面当做博物馆的藏品遮人耳目，后边的仓库则用来保存这些有法力的器物。”
  “别看这些古董上面只罩了个玻璃罩子，但其实布置着防御法阵呢，一般的妖怪人类根本就打不破，非常安全。”
  郎二说着还抬爪子拍了拍身边的一个装着瓷瓶的玻璃橱柜，来证明他所言不虚。
  关凛也随便找了一个拍拍，但他觉得这里的防御法阵并不像郎二说的那么安全，他就可以拍碎，当然他也绝对算不上是一般的妖怪。
  关凛评估着这里的安全性，突然想起来道：“那块残片你们也准备保存在这里吗？”
  听到“残片”这个关键词，一直安静旁听，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顾怀山，镜片后的眼神倏的凝了起来。
  郎二全然不觉，无所顾忌的就将特调局的打算在这个图谋不轨的人面前全说了：“暂时还没有，因为还在调查嘛，那块残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毁又毁不掉，奇奇怪怪的，不过查完之后，应该会放在这里吧。”
  虽然那残片上已经再没有任何魔气了，看起来也不像能再兴风作浪的样子，但关凛还是觉得眼前的这点一拍就碎的防护不太靠谱，他提醒了一句：“你回头记得转告给你那些领导，那残片来历不明，但既然来自于魔，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还是妥善点保存的好。”
  “这里其实也挺妥善的，这只是刚进门的大厅嘛，摆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防御能力也弱，你往前走，越里边的东西越重要，防御力也越强，最里面的那一间屋子，防御力大概相当于虎牢关结界的十分之一。”郎二解释道。
  虎牢关的结界，便是天魔王在世，率领着万千魔军都短时间无法冲破，哪怕这里只有虎牢关十分之一的程度，但应该也够用了。关凛听到这里彻底安下了心，心想特调局还是靠谱的。
  而一旁的顾怀山闻言，眼神闪了闪，郎二继续和关凛聊着，他却没有再注意听，他在观察这里，观察这里的弱点和破绽。
  观察就免不了东张西望，但无论是郎二还是关凛都没怀疑他，顾怀山是个第一次接触这些事的普通人嘛，好奇是正常的。
  但在顾怀山找到弱点和破绽之前，他倒是意外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意外到让他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引起了关凛和郎二的注意。
  关凛和郎二双双抬头，顺着顾怀山的视线朝墙壁上看去，他们所在地方是一处长约二十米的走廊，走廊中没有摆任何藏品，但墙壁上，却绘着壁画。
  不是现代风格的壁画，而是古旧的，斑驳掉色，却依旧不掩其狰狞可怖的万魔乱世图。
  无数黑色的影子拥挤在一起，从狭小的出口往外出逃，它们的神情欣喜的几近癫狂，诡异且可怖。
  像停下脚步的顾怀山一样，骤然看到这幅彩绘壁画的关凛，也瞬间怔住了。
  壁画只是虚拟的艺术创作，这些画里狰狞的形象也过于抽象扭曲，与真实的东西并不一样。
  但关凛知道，魔就是这样狰狞扭曲的，这也并不仅仅是虚假的艺术创作，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千年前，一个阳光灿烂，本该如以往一般宁静的晴天，汜水以东的平原上，封禁了上万年的十八层地狱，于这个众人万万想不到的时间被冲破。
  群魔破狱而出，万魔乱世，魔气震天，白日一瞬变成黑夜，在持续数十年的战争中，那片平原上再没有半点光亮。
  壁画上那位几乎占据了大半墙面的黑影，连晴朗的天空都被他的魔力所吞没的群魔之首，正是天魔王波旬。


第32章 
  关凛背脊上的毛发根根竖起，这是他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哪怕知道对方早就死了，但在此刻见到对方的画像，他却恍惚还是感受到了天魔王那几乎无可战胜的强大压迫力。
  郎二也被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道这画的是什么，但这幅壁画画的无疑很出彩，那狰狞扭曲的线条极富冲击力。
  “这画的是什么？我上次来都没注意过这里还有壁画……”郎二的语气充满不解。
  “你当然不知道了，你不就来过一次？而且你那身高，好端端的怎么会注意到离地一米高的壁画？”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的穿着白大褂，双手揣着兜，连鞋底的内增高勉强一米五的少年如是说道。
  郎二：“……”
  “你也没有高到哪里去吧……”他小声嘟囔。
  “说什么呢！傻狗！”少年本来还走的悠哉悠哉，闻言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愤怒的拍了下狗头。
  郎二捂着头，委屈的想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拍他脑袋。
  少年教训完了狗，终于想起来面前还有两个人，他干咳一声，整理了一下仪态，装出一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的正经样子，用那副带着些未脱稚气的少年嗓音自我介绍道：“初次界面，我是罗波，是负责户籍科的主任，你们是来登记户籍的吧，前不久大战魔狐的神血狴犴？葛主任郎主任他们跟我打过招呼了。”
  说着，他还像模像样的伸手跟顾怀山握了握，转头又蹲下身，郑重的握了握关凛的猫爪，一副小大人模样。
  “罗主任……好年轻啊。”顾怀山装着完全看不出对方是个近千岁的老妖怪的样子，虚伪的感叹道。
  罗波用那张稚嫩的少年脸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表情，他摆摆手：“一点都不年轻，我都快八百岁了，比你大不知道多少轮了。”
  “八百岁？真的吗？”顾怀山做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他转头向关凛求证。
  “真的。”关凛在回答的同时，还有些疑惑的上下打量了罗波一下，因为他竟然没看出对方的真身，这不是因为对方的实力比自己强，而是因为对方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掩盖。
  罗波？难道是萝卜成的精吗？关凛辨不出具体的，但大致能感觉到这是个草木属的妖怪。
  他没有深究，妖怪也讲究隐私，人家特意掩藏，想必也有自己的原因，就权当对方是个八百年的矮萝卜吧。
  “不废话了，走，我带你们上户籍去。”罗波并不知道关凛在心里把他想象成了一根矮萝卜，迈着那双短腿就准备带路。
  可关凛突然叫停了他：“等等。”
  罗波的真身他不深究，但是有一样东西，他必须弄清楚。
  在罗波疑惑的回过头时，他抬爪指了指墙上的壁画：“这里怎么会画这种东西？”
  说到“这种东西”时，他语气里的厌恶，无论是离他最近的顾怀山，还是稍远的罗波都听的一清二楚，顾怀山微不可查的垂了垂眸。
  郎二也凑过来说：“对啊，走廊里放什么画不好，放这个可怕的东西？”
  罗波没立刻答，而是在心里先转了一圈，神血狴犴的话，对魔的画像这样厌恶倒也理所当然。而且确实，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在家里摆放魔的画像。
  不过这里是博物馆，而且，这也并不是单纯的绘制魔的画像。
  “这只是这幅壁画的开头一幕，你们继续往下看，这整幅壁画是对于曾经某次战役的记录，拥有很重要的历史价值，所以才会保存在这里。”罗波一边说一边往走廊尽头比了比，示意这幅壁画长到占了一整个走廊。
  “某次战役？哪次啊？”郎二好奇的追问。
  罗波瞥了郎二一眼，只要不提及他的身高，他脾气还是挺好的，当下给了个提示：“这幅画的全名叫《星夜退魔图》，你猜是哪一次？”
  星夜退魔图……听到这个名字的关凛和顾怀山都是一怔，他们内心同时浮现出了答案。
  只有郎二还是一脑袋雾水，用爪子扒拉着罗波的衣服，讨好道：“到底是哪一次啊，你说说嘛。”
  “都这么明显了还不知道？”罗波“啧”了一声，又转念一想，一般的人或者妖怪好像确实对这场战役知道的比较少，像他这样八百岁的人参精，也是在到户籍科工作，见过这幅壁画之后，才清楚了一点的。
  他看了眼时间，才四点多，应该还来得及完成登记，便道：“我给你们讲讲这幅壁画的内容吧。”
  郎二立刻乖巧的坐好，摆出听故事的姿势。关凛和顾怀山心思各异，但看着这幅画的心情，却同样复杂，他们没有拒绝，也安静的听着。
  “首先讲第一幕，万魔乱世。”罗波指着吓了郎二一跳的那幅满是狰狞扭曲的黑色线条的壁画说：“天魔王及其率领的万千魔众，在被上古诸神封禁于十八层地狱千万年后，于这一日破狱而出。”
  “地狱的大门洞开，群魔争相出逃，魔气席卷上天空，虎牢关内，渭水以东的平原上，白日瞬间变成黑夜。”
  “这位，就是欲之天魔王，波旬。”罗波指着壁画上那些扭曲线条的最中心，最大也最可怖的黑影说。
  郎二抬头看着，他看到那些构成天魔王的黑色线条在向天上蔓延，原本澄净的天空被这些黑色线条染黑，遮盖。
  这是天魔王的魔力在改变天象，就像那只将明月染血的十尾魔狐一样，能引起天地变色的魔，实力都极为可怕，而从天魔王引起异象的范围来看，怕是要比十尾魔狐，还强上许多倍。
  作为前不久才与十尾魔狐对战过，对魔的可怕有着清晰认知的郎二不由咽了口唾沫，哪怕仅仅是画像，他也对这位天魔王产生了些许的畏惧。
  “这是第一幕的内容，下面是第二幕。”罗波摆了摆手，示意关凛他们跟着自己往前走。
  三人都跟在他身后，延着这幅长达二十米的壁画，缓慢的走着。
  第二幕上画着的是一处宁静的溪谷，溪谷中有许多兽族正如往常一样的生活着，而在这宁静的不远处，是那仿若压城的黑云般，声势浩大的魔军。
  画面上的兽族各异，飞禽走兽游鱼都有，这些都是生活在虎牢关内的妖怪，而这些兽族的最中心，画着的是两头相较其他兽族威猛了许多，体型也庞大了许多的老虎。
  不，不是老虎，这花纹跟关凛的原型很像。郎二回忆着关凛的真身，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罗波的解说声也适时的传来，如郎二想的一样，他指着这两只老虎一样的兽族说：“这是狴犴一族的第十任首领和他的夫人。”
  “十八层地狱的封禁迟早会被冲破，妖族和人族也早有准备，但天魔王狡诈无比，故意误导妖族和人族封禁被冲破的期限，致使这一日魔军来袭时，众人毫无防备。”
  罗波叹息着：“狴犴一族的首领这时候本是带着夫人游玩，压根连武器都没带，那柄由诸神铸造的可以震慑群魔的神枪镇狱放在族里，也因此，天魔王突袭得逞，将两人斩首而亡。”
  众人的脚步来到了壁画的第三幕前，画面上是被魔军踏平的溪谷，以及黑色战旗上悬挂着的那两颗头颅。
  郎二看着那两颗头颅，有些难过，虽然他早就知道了这段历史，前不久还跟关凛讲过，但文字还是跟画面不一样的，画面更有表现力，也更有冲击力。
  壁画上的两颗头颅睁着双眼，致死仍不肯瞑目。
  顾怀山下意识的看了关凛一眼，罗波也偷偷的观察了一下关凛，同为神血狴犴，对于同族死亡的感触，大抵比他们这些外人要深上许多。
  关凛盯着壁画上那两颗头颅，确实有一瞬的失神，但他随即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便板起脸，收起自己一切外漏的情绪，甚至率先往前走了一步，前往壁画的下一幕。
  剩下三人也赶紧跟上，罗波继续讲述：“狴犴一族的首领除了统管本族，也统管虎牢关内的一众妖族，他们就相当于是妖族的妖王。突袭被杀之后，妖族群龙无首，人族的支援又需要时间，趁着众人混乱的时候，天魔王率领的魔军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碾压到了汜水河畔。过了汜水，就是妖族的大本营，也是虎牢关通往人间的出口。”
  说话间，几人走过壁画的第四第五幕，画幕上绘制着魔军行军途中残杀生灵的惨相，而到了第六幕，势不可当，一路摧枯拉朽的魔军突然在汜水旁停住了步伐。
  天魔王隔河遥望，望着对岸那些本该溃散无序的妖族军队，也望着那名将溃散的妖族重新整合起来的，手握神枪镇狱的新一任狴犴首领。
  画幕上这位新首领的神情英武又坚毅，面对强大如此的天魔王，也毫无惧色。
  而且，最为特殊的是，她是一位女首领。
  她是前任首领的女儿，但她当上首领并不是因为前任首领女儿这个身份。雄性天生就比雌性的身形更强壮，力量也更强，在以体魄为长的妖族中这一点表现的更明显，狴犴一族以实力为尊，老首领死后，并不会由他的子女继位，而是由部族内最为强大的战士当任。
  狴犴一族此前从未有过女性首领，而她不光成为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性首领，更是成为了在这样的危难时机力挽狂澜的英雄。
  “虎牢关内的妖族习惯用星宿的名称来称呼族里的英雄，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这位第十一任首领的真名已经不可考，但是她的名号流传了下来，她被称之为——破军。”
  “破军星象征杀伐悍勇，她虽然是女性，但她执神枪镇狱横扫群魔的气魄比大多男儿都要勇武，真乃巾帼不让须眉。”罗波感叹着。
  “她真厉害！”郎二也跟着附和，以前听故事他就觉得这位女首领很厉害了，现在看着画像，崇拜之情更甚。
  而郎二旁边的顾怀山，在听到这位女首领的名号后，忍不住又看了关凛一眼。
  关凛这回没有察觉，他盯着壁画上那位名为破军的女首领，耳朵微微往后倒了倒，但随即又猛地弹立起来，像是绷紧的弓弦，不肯放松，不肯露怯。
  他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听着罗波的讲述。
  “天魔王率领的魔军与她率领的妖族人族联军隔河对峙了许久，最终以天魔王退兵收场。两军未曾交战，天魔王也未曾失败，他只是在等待时机，他回到汜水平原，养精蓄税。”
  “而接下来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是一段相对较为平和的时期，虎牢关内以汜水为界，妖族和魔族各盘踞一方，局部时有争斗摩擦，但大规模的决战，却是一次都没有。”
  第七第八幕上绘制的正是几场局部的小规模战役，每有敌人来犯，试图冲过汜水，这位女首领总是以不可撼动的勇武将其击退。
  妖族这二十年间小胜不断，但这并不意味着妖族已经有战胜魔族的实力，因为象征魔族最强战力的天魔王，这二十年间再无一次亲征。
  “和平终究是短暂的，二十年之后，人间陷入战乱，无力再给妖族提供有力支援，天魔王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众人来到了第九幕，那片一直盘踞于汜水平原的巨大黑影再次动身，天魔王又一次带兵来到了汜水河畔。
  妖族选择了防御之势，女首领勇武却不鲁莽，汜水以东是平原，以西是山林，在平原上交战远不如退守山林来得有利。
  这二十年也不是虚度的，对于天魔王会再次率军前来一事，每一名妖族都心知肚明，魔的可怕和残忍只要见识过便会明白，没有一丝侥幸可言。
  所以，在魔军再次开拔时，妖族是做了十全的准备的，他们在山门处修建工事，布下许多防御法阵，整片山林被打造成了固若金汤的城池，几乎不输于虎牢关这个结界本身。
  但他们还是败了，一败涂地。
  因为在第九幕象征着双方军队的画像小人中，在妖族这一边，统一用白色的笔触描绘的小人里，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黑色小人在外壳上是一圈白色，内里却是如魔一般不详的深黑。
  “这场准备了二十年的大战，妖族虽说没有必胜的把握，却也有信心不被魔族所攻破，结果却是在短短一天内被天魔王带兵绕过防御法阵，奇袭山腹营地，妖族大败。”
  “妖族的布置并没有问题，但架不住内里藏着一个知晓己方一切布置的叛徒。”罗波叹息了一声。
  郎二看着那个混在白色小人里的黑影，咬牙切齿道：“我以前听故事的时候就在奇怪妖族为什么会败的那么快，原来是因为这个叛徒！”
  郎二都这样生气了，按理说对魔从来都是深恶痛绝的关凛应该更生气，但关凛看着那个黑色小人，却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扭过头，不想再看对方。
  顾怀山却在看着关凛，他也一声不吭，只是抿了抿唇。
  “天魔王与叛徒里应外合奇袭山腹营地的事无人能想到，即便是善战的妖族也有老弱妇孺，而他们都住在这本该最安全的山腹内，能够作战的战士则大多分布在山外，营地内留守的人很少。”
  “女首领为了让这些老弱妇孺从魔军的铁蹄下逃脱，带领这些留守的战士一起，抵挡着魔军，为他们的撤离争取时间。”
  “她独自迎战着天魔王，跟她的父母不一样，这一回，神枪镇狱是在她手里的，可惜……她依然输了。”
  罗波望着那被悬挂在魔军战旗上的女首领头颅，对着郎二道：“狴犴一族的神血和神枪镇狱本是狴犴大神和那些早已归寂的诸神们一起为人间留下的，与魔对抗的力量，也是人间的希望，可他们竟然在天魔王面前全都败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是这些上古的神明们布置错了吗？”
  这个问题问到郎二心坎里，他早就觉得奇怪了，此刻看罗波似乎知道原因的样子，连忙追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听说的故事里，神枪镇狱第一次出世时，不是群魔战栗的吗？为什么在这场大战里表现的.....不太行的样子？”
  倒也不是说这柄神枪就没有任何破魔的威能，但确实跟郎二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想象中的神兵，该是战无不胜，无人能挡的。
  罗波摇摇头：“不是神枪镇狱不行，是它的主人不行。”
  “狴犴一族虽然每名族人都具有神血传承，但神血却是在繁衍传承之中不断稀薄衰败的，像那只得到狴犴大神亲自哺育的幼虎，也就是神血狴犴一族的先祖，他的血脉之力最为强大，拔出神枪镇狱之时，枪身的五星七曜图对应的十二道铭文全亮，只有在这十二道铭文全部亮起的时候，神枪镇狱才能发挥全部的力量，但在他之后，再没有任何一名狴犴族人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
  “神兵择主，如果身上没有狴犴神血，或者血脉的力量不够，那么连拔起这柄神枪都不能，它会重愈万斤。能亮起九道铭文是个槛，九道以下这柄枪或许能勉强拔起些许，但这柄枪会重到压根无法使用。”
  “而九道及以上呢，算是勉强能够使用它了，这也是成为狴犴首领最低的门槛。”
  “血脉的强弱虽然是天生，但有时却也可以通过后天的修炼激发，据说狴犴一族内部每年都会召集所有族人，以拔起这柄神枪的方式，测试每一名族人的能力，以及选定下一任首领。”罗波说话时看了关凛一眼，想要向关凛求证。
  可关凛压根理都不理他，就盯着壁画上那颗被悬在战旗上的女首领的头颅，一动不动。
  罗波只得继续道：“那位女首领在天魔王来到人间前好像也就堪堪只能令神枪亮起八道铭文，离使用神枪镇狱都差了一点，但是双亲的死激发了她的潜力，她拿起神枪，率军与天魔王隔着汜水对峙时，你们要是细心的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枪身的铭文亮起了十一道。”
  郎二闻言立刻迈着爪子往回跑，片刻后又跑回来，证实道：“真的诶，只有十一道铭文亮了。”
  “这已经是很强的水准，在狴犴一族历任首领中，她也已经很出色了，只可惜还是差了一点，天魔王的强大大概只有能够将神枪镇狱的十二道铭文全部点亮的人可以抗衡，可是，在女首领死后，别说将神枪的十二道铭文全部点亮了，就是能够拿起这柄神枪，再次率领全族迎战的人，都没有了。”
  郎二垂下了耳朵，这也是他知道的历史，但他随即又想到这一战最后的结局，他一直不知道从这样的绝境中妖族是如何反败为胜的，但这幅壁画，或许就要给他答案了。
  他这回不再跟在罗波身后，而是率先走了一步，他来到了壁画的第十一幕前。这一幕画的是狼狈溃逃的妖族，以及凶恶追杀的魔军。
  居住的山林都被魔军攻占，妖族一退再退，最终退到虎牢关的关门处，退无可退。
  关外，就是人间，他们守不住这道关门的话，群魔闯入人间，这天下，就真的完了。
  郎二又继续往下走，来到第十二幕，魔军不断向前推进，距离虎牢关的关门只剩最后一座山的距离。
  而天魔王并未随着大军一起向前推进，他留守在那片狴犴一族曾经的营地里。挂着女首领头颅的战旗插在他的营帐旁，神枪镇狱也随着她的死亡被遗留在这里，插在尸骸遍布的战场上，再无人能拔起。
  天魔王没有亲自追击那些残兵败将，因为他知道胜局已定，世上再没有能够与他抗衡的力量，他稳坐中军，耐心的等着他的部下们将人间的入口打开，恭迎他的重临。
  可在同一幕画面里，这片营地的远处，那些被追杀着不断后退的妖族中，郎二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影子。
  同样是白色线条勾勒出的简笔小人，外表上没什么不同，但郎二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因为在所有后退逃亡的人群里，他是唯一一个反身往回跑的。
  郎二隐隐猜到了什么，他急不可耐的继续沿着壁画往前跑，就像那个在不同的画幕里，拼命往回跑的小人一样。
  他一口气跑了五六米，而画幕里的白色小人，则跨越了数十里的距离，重新回到了这片已经被魔族占领的故土。
  他偷偷的潜入，趁着夜色，以及大部分魔军都在前线追杀妖族残部，后方防守不严的时机，他悄悄将那被挂在战旗上的女首领的头颅，拿了回来。
  他将这颗头颅紧紧的抱在怀里，用额头贴着对方早已没有温度的额头。郎二看到的其实只是很简单的线条，可他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他继续往前看，白色小人拿到头颅之后又想要像来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可从来都没有什么神不知鬼不觉，早在他踏入营地之时，天魔王便察觉到了他。
  可他并不急于捉住对方，像是猫戏老鼠一样，在白色小人自以为将要成功之时，他从营帐中走了出来，营地内留守的魔军则将白色小人团团围住。
  这些魔是这样可怕，扭曲的黑色线条占据了几乎全部的画幅，白色小人被围困在其中，渺小的像是沧海中的孤舟，倾覆只是一瞬间。
  可即便是注定要被吞没的孤舟，在滔天的大浪面前，也是要拼死一搏的。
  白色小人与这些黑色的魔们大打起来，他凭着一腔孤勇，独自回到这里，已不畏生死，不断有魔族被他杀死，可他也不断的在受伤。天魔王作壁上观，并不为死去的同族心痛，他愉悦的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敌人的数量太多，他却只有一个人，白色小人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他一直紧紧抱着的那颗头颅，都因为他手臂上的伤势而无力拿稳，被那些魔族们重新夺走了。
  他节节败退，就像在这场战役中溃逃败亡的妖族。
  在不断的交战中，他手中拿着的那柄兵刃终于不堪重负，被魔军的利爪给撕碎了，他已经手无寸铁，再无还手之力了。
  长夜无明，群星黯淡。
  可夜色最深时，也说明，黎明不远了。
  后退的途中，他撞到了一样东西，是那柄遗留在战场上的，神血狴犴一族世代相传的兵刃——神枪镇狱。
  他是拿不起这柄枪的，罗波之前也说过，女首领死后，狴犴一族内部已经没有人能够拿起这柄枪了，这说明他连让镇狱亮起九道铭文的程度都做不到。
  可郎二眼下看到的是，壁画上，当白色小人握住这柄枪后，那漆黑的枪身上，隐隐有光亮在闪动。
  画幕上画得很隐晦，那抹金色几乎像是画师在作画时不小心沾染上去的。
  二十米长的走廊即将走到尽头，这幅壁画讲述的故事也即将进行到尾声，郎二连忙再跑两步，想看到结局。
  可其实无需看到结局，从一开始，罗波告诉他的，这幅壁画的名字，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在壁画的倒数第二幕上，一直居高临下，看着这些妖族时仿若在俯视蝼蚁一般的天魔王，神情突然变了。
  同时改变的，还有站姿，他原本是寻常的双脚分开的站姿，但在这一幕上，变成了两脚一前一后，像是在前进。
  不对，不是在前进，这是在后退！郎二猛地意识到。
  而令他做出如此改变的原因，是画幕的另一半，那原本应该渺小到他随手可以碾灭的白色线条，突然以无可阻挡之势，暴涨起来。
  黑色原本占据了起码九成的画幕，但在此刻，暴涨的白色线条将画面切割成了两半，黑与白势均力敌，甚至……压过这些黑色一筹！
  长夜中黯淡的群星于此刻闪耀，这是天上的诸神在呼应着那柄由他们铸造的神枪，枪身的铭文在男人手中亮起，一共……十二道！
  他不再是简单的白色小人，在这一幕中，仿若得到了某种蜕变，绘制他的线条复杂了许多。
  他变得高大，变得英挺，在星光下持枪横立的身影，英武的仿若那些远古的武神们重临！
  而他枪尖所指的地方，群魔颤栗难安，不断退后。
  就连自破狱以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天魔王，都在此刻退了一步。
  第一步。


第33章 
  “星夜退魔图，这个‘退’字，在倒数第二幕上终于得以体现了，这个男人是狴犴一族的第十二任首领，也是最后一任，他被称之为——启明星。”
  “启明星象征着长夜将近，象征着天将破晓，在这场跨度数十年的战争中，他的出现，意味着妖族反败为胜的开始。”
  罗波的叙述声中，郎二崇拜的看着画幕上那被称为启明星的男人，看着这片撕裂黑暗的光幕。
  那些扭曲狰狞，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黑暗不复之前的强势，它们在星光下败退。郎二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下一幕了，他能想象到这幅壁画最后一幕的内容，一定是这个男人与天魔王交战的场面，并且最终，他将战胜这位众人几乎以为无可战胜的天魔王。
  可郎二兴冲冲的跑到走廊的尽头，看到的却是残破的墙壁，那些本该绘制着壁画的墙面，早已斑驳脱落了。
  “画呢？”他忍不住回头看向罗波。
  罗波一耸肩：“我哪知道，失传好多年了，不知道什么年代损毁的，我到户籍科上班的时候看到的就已经是这样了。”
  “不过画虽然没有了，但结局我还是知道的。这一战之后，天魔王败退，那些散布在前线捕杀妖族残部的魔军也因此向后回笼，魔族一反先前凶狠嚣张的气焰，几乎是狼狈的退过汜水，退到了汜水平原。”
  “而收复了故土的妖族，则因此士气大振，乘胜追击，消灭了不少魔族，但想要将魔族彻底诛杀，打回十八层地狱去，却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大概又过了两三年吧，因为这回的败绩，这两三年间天魔王一直采取迂回战略，并不跟妖族正面决战，虎牢关的关门有妖族镇守不好攻破，他便想了其他的办法，比如从虎牢关这个结界本身下手。”
  “虎牢关的结界虽强，却也不是没有弱点的，这两三年中魔族虽未与妖族正面对决，但却发动了无数场小规模战役，而这些小规模战役，看起来杂乱无章，漫无目的，可实际上并不是，天魔王用这些战役在试探，试探结界的薄弱点。”
  “终于，他找到冲破了虎牢关结界的方法，群魔逃入人间，而同时，为了防止伤亡进一步扩大，妖族与人族也联合起来，设计将魔族围剿在一起，与魔族在人间展开最终决战，这一战魔族被全数赶回十八层地狱，而本该不死不灭的天魔王则被最后一任狴犴首领用同归于尽的代价，彻底抹杀。”
  “好了，故事就讲到这里，该去办正事了。”罗波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故事落幕后，听故事的人也该从刚刚的沉浸状态清醒过来了，关凛和顾怀山都清醒的很快，起码他们各自面上的神色都一如往常，似乎并不为刚刚的故事所触动。
  反倒是跟这个故事完全没有关系，也没有任何参与的郎二久久不能回神，他蹲坐在那倒数第二幕壁画前，眼里都是崇拜的小星星。妖怪都向往强者，即便弱小如郎二，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成为这样击退天魔王的大英雄。
  一直到罗波迈着那双短腿，带着关凛和顾怀山离开了走廊，郎二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跟上，并且专程凑到橘猫身边，兴奋的问：“你也是神血狴犴，你认识那些壁画上的人吗？比如那位被称之为破军的女首领？”
  这是郎二在问，但走在前面的罗波也悄悄的把耳朵竖了起来，他刚刚讲的故事虽然比郎二知道的清晰许多，但怎么比得上神血狴犴幸存下来的族人知道的多呢？
  他其实也想问这个问题，还想问一些有关神血狴犴一族的其他事情，但是关凛太高冷了，刚刚他试探着询问了一下狴犴一族是否有用神枪镇狱来试炼族人的传统，结果得来的是对方的不理不睬，所以哪怕他内心好奇的要死，也没敢贸然开口，唯恐触怒对方。
  现在傻狗来踩这个雷，他自然是要竖起耳朵听个仔细的。
  顾怀山也看着关凛，三人都在等关凛的答案，可关凛的回答是沉默。
  沉默大多数时候代表不愿开口，情商正常的人应该就此打住了，可傻狗听故事听的兴奋过头，不懂脸色的继续追问道：“那启明星呢？那个击败天魔王的大英雄，你认识他？见过他吗？”
  郎二这个问题很寻常，跟上一个问题差不多，关凛的回应大概依然是不想说的沉默，可不知道是否这句话里有哪个词刺激到了他，他的反应激烈且反常，几乎是吼着说：“不认识！没见过！”
  声音大的吓了郎二一跳，狗耳朵都吓的倒了下去。
  罗波也很惊讶，不明白关凛为何反应这么大，唯独顾怀山没有被这样的关凛吓到，他也并不意外。
  吼完之后，关凛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收起自己脸上凶厉的神情，看了被自己吓到的郎二一眼，想说些什么弥补，但又说不出口，便闷着头继续往前走着，再不发一言。
  郎二也不敢再多嘴了，四人行走时安静的除了脚步声，没有其他任何声响。
  这样的安静一直保持到他们又来到一间大厅，这间大厅比入口处的还要宽敞，但却没有放着多少藏品，只放了五尊七米多高的石像，分别是四大护法天王，以及观音菩萨像。
  四大天王都是最常见的造型，持琵琶的东方持国天王，握宝剑的南方增长天王，擒长蛇的西方广目天王，以及举宝伞的北方多闻天王，唯独那尊观音石像，有些与众不同。
  它有六条手臂，正两手在胸前合十，行礼敬印，中间两手则垂于身侧，施与愿印，后方两手则分举于两侧，左手施印，右手则托着一件法器——如意轮。
  观音六臂的造型不算罕见，罕见的是这尊观音在生六臂之余，还生了许多张脸孔，拥挤在在同一颗头颅上，足有十面之多。
  顾怀山一直安静的走着，行走时眼眸微垂，方便他时不时的偷看一眼关凛，可在来到这间大厅中时，他突然抬头朝着观音像看了一眼。
  罗波注意到了顾怀山的动作，以为对方是好奇，为了打破眼下这安静到闷人的气氛，他随口介绍了一下：“这是十一面观音，正三面是慈面，慈祥普度之意，左三面是悲面，悲悯众生，右三面则是寂静面，代表出世净业。这三种类型的面相各有三面，象征菩萨分观三界，最顶上一面则是佛面，只观自在内心，这就是十面了，还剩最后一面，你在正面看不到，要到背后才能看到，而且那一面跟你们寻常认知中的观音都不太一样，面相比较狰狞可怕，是用来威慑妖魔的暴恶大笑面。”
  “说起来也挺巧，”罗波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这尊十一面观音此前一直只有十面，背后的那张暴恶大笑面是遗失的，一个多月前才刚刚找回来，这才拼凑完整。”
  罗波介绍的时候，顾怀山仰头看着十一面观音的慈悲面孔，罗波说完后他则转过头对着罗波笑了笑，视线也从观音像上移开，没有再对对方表现出过多的兴趣。
  而在场的另外两人，对这尊观音更加没有兴趣，郎二还稍微听了听罗波的介绍，因为他注意到这尊观音手上也有如意轮，跟那个报警的受害人说的一样，不过拿如意轮的观音那么多，总不能凶手那么巧就是面前这尊吧？更何况凶手到底是不是真的观音还两说，郎二扫了一眼，也没过多关注。
  而关凛，则是压根一个字都没听，满心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
  走了那么久，也差不多到地方了，这间大厅右手边的门通往的就是户籍科的办公区域，罗波也正带着几人往那边走着，可在即将出门前，关凛突然停了一下。
  关凛一停，一直注意着他的顾怀山也紧跟着停下，连带着罗波和郎二也被惊动，他们都看向关凛。
  而关凛抬头看着侧方，那里也有一道门，相较于户籍科的普通办公门，厚重了许多的防盗门。
  “那里面是什么？”他突然问。
  “那里是存放最贵重物品，安全等级也最高的仓库……”罗波答完后停顿了一下，说起来郎毅和葛子明叫他帮的忙他还没办，他原本是打算先上完户籍再办的，但现在既然对方注意到了，那颠倒一下顺序似乎也没什么，反正来得及。
  想到此，罗波再次开口道：“你们沿路走来看到的那些藏品虽说也有些不凡之处，但总体都没什么大用，也就是搜集来摆着好看，但这里藏着的可是真正的宝贝，一般不准许外人参观，不过你们的话……之前打败魔狐也算是帮了特调局的忙，不算是一般人员，我可以带你们进去看看，要去吗？”
  当然要去！郎二欢快的摇着尾巴，答案都写在脸上。
  关凛则更直接，罗波刚说完，就迈爪往那边走了，顾怀山自然是紧紧跟上。
  不过走得快也没用，门还是要罗波开的。这门看着寻常，但实际上却布着普通人看不见的防御结界。顾怀山估量了一下，郎二说的确实不是吹牛，这防御的结界想用蛮力从外破开是不太容易。
  但有钥匙就很容易了，罗波只是随意伸手拧上了门锁，然后手腕一转，同时，他胸口挂着的一个玉坠似乎闪动了一下，防御结界便打开了一道缺口。
  罗波动作的时候，顾怀山就站在对方身侧，通过身高差，他将那在衣领遮掩下闪动的相当于法阵钥匙的玉坠看的一清二楚。
  而关凛和郎二则对罗波开门的方式毫不在意，他们只在意内里的东西。门一开，郎二就立刻窜进去了，跑得比关凛都快，他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停留在正中，那块周围拉着警示线的平台上。
  平台上是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只是普通的石头，不值得被放在这样严密的地方，不普通的是石头上插着的东西，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棍。
  这是什么？郎二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关凛和顾怀山却都在见到这漆黑长棍的瞬间便明白了。
  不，这根本不是什么长棍，这是枪，枪尖没入石中的长.枪。
  它方才还只存在于绘制传说的壁画里，现在却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是神枪——镇狱。


第34章 
  郎二盯着这漆黑的棍子，瞅了半晌也没瞅明白它到底有什么不凡之处值得被这样严密保管，直到他特地凑到近前，近到可以看清枪身铭刻的纹路时，他才隐约意识到：“这画的是什么？这线条是……星象图？”
  等等，星象图？
  郎二睁大狗眼，将星象图来回数了好几遍，最终确认，一共是十二道铭文，十二道铭文……对应五星七曜，神枪镇狱……
  “嗷呜！”郎二惊的跳了起来，把站在他旁边的罗波差点撞的跌个屁股蹲。
  罗波还没等发作，这傻狗就已经开始绕着他疯狂转圈圈，边转边问：“这是那柄神枪？用上古诸神遗骸制作的神枪？那柄击败天魔王的神枪？”
  一连几个问题砸下来，给罗波砸的忘了要发作的话茬，下意识回答道：“对，就是神血狴犴一族世代相传的神兵——神枪镇狱。”
  “嗷呜嗷呜嗷呜！”郎二兴奋的已经不知所以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能亲眼见识到这柄传说中的神兵，更没想到传说里的神兵竟然一直藏在户籍科的仓库。
  关凛和顾怀山也没想到，本来以为只是简单的来上个户籍，却会在这里看见这样东西，他们各自看着镇狱的枪身出神。
  罗波没在意顾怀山这个普通人类，他偷偷观察着关凛的反应，并且，依着计划，试探着起头道：“当时找到这柄枪的时候，是在江城市郊的一个施工工地中，深埋在地底下，嵌在岩层里。”
  “一开始工人们只以为是嵌在地下的钢筋，浑身都是泥，也认不出原样，他们便用切割机准备直接切断，结果断的却是削铁如泥的切割机，枪身分毫未损，甚至连一道轻微的划痕缺口都没有。”
  “工人意识到这东西大概有点来头，便将它身上的泥渍全部清理干净，按理说这种不知道什么年代的东西，在地下那么多年，怎么也该生锈了，但工人将其擦干净后，却发现其光洁如新，他们试着将其拔起，这柄枪却像是焊在石头里的一样，纹丝不动。”
  “后来这件事被特调局知道了，并且认出这柄枪的来历，便想要将其带回保存，结果普通的工人拔不动它，特调局各有神通的职员们也动不了，最后还是直接连它嵌身的石块一起，用起重机运过来的，好一番折腾。”
  “说起来，这是你们神血狴犴一族的宝物，之前以为神血狴犴一族已经没有任何一名族人存世了，才会由特调局保存，但眼下你既然出现了，那按理说应该归还给你。”
  “不过到底是局里的藏品，完全交还给你还需要跟领导汇报一下走下程序，我不能自己做主，但是……”铺垫了一大圈，罗波终于说到了自己的目的，他一副随口提议的模样：“你现在不能拿走，摸摸还是可以的，都说神兵择主，即便具有神血，也只有血脉之力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够拿起它，你想试试吗？”
  一语落下，三双眼睛齐刷刷的都聚集到了关凛身上，三双眼睛中蕴藏的情绪各有不同，有怀念的，有试探的，也有单纯的期待的。
  而关凛对这些通通没有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长.枪上，他没有仔细听罗波的话，只隐约听到了“试试”这个关键词。
  这个关键词与他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下意识的向着前方伸了下爪子。
  三人一起屏住呼吸，正期待着关凛爪尖触上枪身时，时隔千年再次感应到神血的神枪镇狱会有什么反应，可结果却是，关凛在伸了一下爪子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立刻缩了回去。
  他板着脸，高冷的来了一句：“不想。”
  说完，就自顾自转过身，朝房间的出口走去，对这柄族里世代相传的神枪没有半点留恋。
  这反应不可谓不令人惊讶，能拿起这柄枪对于神血狴犴一族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这象征着自己的强大，而妖族是最慕强的种族。
  若非没有神血，郎二和罗波都想自己冲过去拔枪试试，结果唯一有资格试试的关凛竟然说不想就不想，调头就走。
  郎二惊的呆站在原地，罗波除了惊，还有一丝把事情办砸了的糟心感。
  顾怀山也惊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追着关凛走了出去，屋内只余一只傻狗和萎靡的萝卜。
  罗波低头和郎二对视片刻，唱戏的主角都罢演走人了，他们两个围观群众还留在这儿干嘛？当下也跟着走了出去，就是免不了有些失落。
  失落归失落，工作归工作，虽然今天在关凛这里碰了不少壁，但上户籍的工作还是要认认真真做的。
  罗波打开用来登录户籍的电脑，电脑启动的比较慢，跟大部分政府部门一样，他们用的也是款式很老的电脑，平均启动时间要五分钟，他便先抽出一叠表格，放在关凛面前，顺道递上一支笔，随口道：“你先填下表。”
  关凛用猫爪子接过笔，然后，笔在无法像人类一样攥起的爪子上，“啪嗒”一声，毫不意外的滚到了地上。
  罗波：“……额，我帮你填吧。”
  他正准备去将笔捡回来，顾怀山却已经先他一步将笔捡起，并且对他笑了笑：“我来吧。”
  罗波乐得轻松，顺水推舟的将代笔的事交给了顾怀山。
  顾怀山便和关凛一起去一旁的桌子坐下，顾怀山坐着椅子，关凛则蹲坐在桌面上。
  郎二想了想，也凑过来，虽然刚刚才被橘猫凶过，但他是一只从不记仇的大度狗，他准备用自己上回填表格的经验来指导一下关凛。
  他后腿直立着，两条前腿扒在桌檐上，跟关凛一左一右的围在顾怀山旁边看顾怀山填表。
  基础的信息不用关凛说，顾怀山自己就可以填，比如姓名性别和种族，又例如常用住址联系电话之类的，他顺手就都给填好了。
  关凛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只看着顾怀山有棱有角、透着股兵刃的锋锐冷厉感的字体时，有些意外，毕竟顾怀山是这样一个温和的人，字体却完全相反。
  都说字如其人，看来人类说的话也不总是对的。关凛心想。
  但顾怀山填的顺手，关凛没察觉不对，郎二却察觉到了，在顾怀山直接在婚姻状况那一栏勾了未婚的时候，他提醒了一声：“诶，你还没问他呢，怎么直接就填未婚了？”
  一语落下，关凛和顾怀山都是一愣。
  郎二这个问题问的没什么毛病，毕竟关凛是千年前的妖怪，实际年龄也并不小，说不定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娶妻生子过，儿孙满堂过了，有毛病的是问都不问仿佛笃定自己知道答案的顾怀山。
  顾怀山停顿了一秒的时间，再抬起头时，他冲着关凛笑笑：“我猜的，我看你好像也没有提到过妻子之类的，所以想当然了。”
  “没事，你也没填错。”关凛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有多想。
  但顾怀山却有些后怕，他不敢在关凛面前露出任何一点破绽，是以接下来填表时，谨慎了很多，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要问一下关凛。
  顾怀山的面相温润，嗓音也很温和，有一种抚平一切的温柔感，在这简单的一问一答中，关凛的心情平复了许多，他暂且将先前激起的回忆全数压下，恢复了寻常的态度。只是，在表即将填完时，安静的室内突然响起一道苍凉的狼嚎，弄得顾怀山最后一笔在落笔时歪了一下，显得有些不工整。
  在场的只有一只狼，犯人也只有一个。关凛转头看着郎二，想问问这傻狗瞎叫什么，却发现叫的并不是郎二，而是郎二的手机。
  这是郎二设的来电铃声，此前一直没人给郎二打过电话，关凛也就一直没听过这道铃声。
  郎二自己也对突然有人打给他很意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从背上的黄鸭背包里叼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他又愣了一下。
  关凛注意到，郎二的耳朵在看到来电显示后，下意识的往后倒了倒，一路摇来摇去的尾巴也缩了起来，一副怂样，怂的连电话都不太敢接。
  这让关凛内心起了一点点好奇，他想看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却因为屏幕反光，看不分明。
  不过他很快知道答案了，因为郎二虽然很怵对方，但不接对方的电话，显然更犯忌讳。所以他在做了片刻心理建设后，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被接通后，郎二酝酿着，正想鼓起勇气开口先打声招呼，可对方却比他先开口，而且直接无视了电话的主人郎二，语气冷淡的来了一句：“把电话给罗主任。”
  郎二开的是免提，电话声不小，室内的几人都能听得见。刚刚打开电脑准备按着填好的表录入信息的罗波一听有人喊自己，支着头疑惑的张望了一下。
  郎二则把手机叼了过来，递给了罗波。他没问对方为什么不直接打罗波的电话反而专程绕过来让自己转交的原因，也没有任何被对方当成个工具狗连起码的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不满，他像是驯服的士兵，下意识的服从对方的话。
  等罗波接过电话嘟囔了几声，出了房间到走廊接听，再听不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郎二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狗耳朵又一次垂下来，他慢几拍的感到有些失落。
  填完表也没什么事，关凛便趴在桌子上，低头问着耷拉着耳朵的傻狗：“那个郎主任是你什么人？”
  打电话的人虽然没有自报姓名，但关凛也听出来那道冷淡的嗓音，应该就是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郎主任。
  “他是我哥，叫郎毅。”郎二垂着脑袋。
  “亲哥？”关凛又问。
  “亲的，他比我大十岁。”郎二低低道。
  十岁的年龄差在人类来看可能很大，几乎隔了一个年龄层，相差这么多的即便是亲兄弟亲姐妹，也可能因为年龄隔阂而玩不到一起去，以致关系不好。但对妖怪来说，十年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这两兄弟冷淡的相处模式，应该不是年龄的问题，关凛猜不出来，干脆直接问了：“你跟你哥为什么关系不好？”
  “没有啊。”郎二被问的一懵：“我们没有关系不好啊。”
  “那之前那事是怎么回事？葛子明跟你哥不是朋友吗？为什么会打发你去查已经查过的案子？”虽然之前关凛有怀疑过狐狸的说法，但现在看郎毅对郎二这冷淡的态度，他又不是很确定了。
  “那个啊……葛主任跟我解释过了，他也不是打发敷衍我，就是因为他们太忙暂时没时间给我做新人培训，我不能正式参与案子，他看我天天待着无聊，就给我找点事做。”
  郎二认真的为葛子明说好话：“他怕打击我的办案热情就没说实话，但葛主任也跟我道过歉了，还请我吃了酱骨头，他是个很好的领导的。”
  “那你哥又为什么对你这么冷淡？而且你一副很怕他的样子。”关凛问
  冷淡都是说轻了，刚刚那句“把电话给罗主任”，除了没有基本的寒暄，这句话本身也是接近命令式的，实在不像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哥哥对弟弟的语气。
  说到这个问题，郎二的耳朵又往下垂了垂：“他也不是故意这样的，只是因为……他很厉害。”
  “他很厉害？”关凛的耳朵抖了一下，语气里都是对郎二这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的疑惑。
  到底厉不厉害先放到一边，这跟他对郎二的态度有什么关系？
  郎二给了解释：“我哥他真的很厉害，他出生的时候就比一般的幼狼要重一点，后来渐渐长大了，他也永远是所有幼崽里最强壮，最能打的。狼族有一种天性，就是会服从最强壮的狼，也就是头狼，他就是所有未成年狼的头狼，头狼要有威严，要说一不二，然后他就养成了这样的说话习惯。”
  冷冰冰的，像是命令一样。
  郎二闷闷道：“我跟我哥关系也没有不好，他也从来没有欺负过我，他只是对我比较严厉，经常训斥我……”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也变得厉害一点，成为独当一面的狼……”他越说声音越低了：“但我……我……”
  “我做不到……”郎二很沮丧：“虽然是亲兄弟，但我出生的时候就很弱，天生经脉阻塞，妖力无法在筋骨中流通，所以别人都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狼了，我还是现在这样，我哥来特调局没几年就升成主任破获不少大案了，我还得靠他的关系才能被招进局里。”
  “我什么事都做不好，打架也打不赢，永远也无法成为像我哥那样厉害的狼……”郎二的脑袋已经彻底埋进两只前爪里了，本来他还只是一点点难过，但在将事情说出来后，他积压了许多次的一点点难过像是一口气全泄了出来，变成了很多的难过。
  关凛一时没说话，不是没听懂郎二说的这些，他其实很明白郎二这种心情，有一个样样优秀样样厉害的兄弟姐妹，自己却是个废物的心情。
  不是不想要变得厉害，不是不想要靠近对方一点点，但是做不到……所以害怕，害怕跟对方站在一起，害怕被放到一起比较，乃至于连跟对方说话都会害怕。
  这丝害怕并不代表他们的感情不好，如果对方取得了什么成就，办成了很厉害的事，你会为他开心，比一般的人更开心，但同时，你也会更害怕，更难过，因为这样废物的自己却是对方的血亲，像是一张完美履历上唯一的污点。
  见郎二这样难过，关凛想要安慰两句，但他实在是不会安慰人，只能干巴巴的来一句：“别难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郎二依然把脸埋在两爪里，依然沮丧难过：“你不懂，你没有比自己厉害很多的哥哥，而且你是神血狴犴，你一直都很厉害……”
  “不。”关凛突然反驳他：“不是的。”
  惊讶让郎二将脸抬了起来，他看到关凛低着头，涣散的目光没有焦点。
  “我以前有个姐姐，她也很厉害很厉害，而我……”关凛喃喃着道：“你不是，我才是……”
  “是……废物。”他用了许久才说出这个词。
  你不是废物，我才是废物。
  郎二怔怔的看着关凛，他觉得橘猫是在说假话安慰他，独战十尾魔狐的关凛，怎么会是废物呢？
  可关凛并没有说谎，一直安静旁听他们对话的顾怀山知道这一点。
  顾怀山看着关凛沮丧的背影，思绪跟随关凛一起回到了千年前。
  他那时还没有认识关凛，更没有来到虎牢关，但那些在关内四处流传的言论和轻视嘲讽的视线，慢慢让他平凑出了关凛过去的经历。
  罗波之前说的没错，狴犴一族是有那样的传统，每年都会用神枪镇狱测试族人的能力，年长的族人们测试是否有长进，年幼的族人们则测试是否有天赋，他们将此称之为试炼。
  狴犴族人们对此很是热衷，每年到试炼日，族里所有的成员们都会聚集到一起，挨个去拔起神枪镇狱，虎牢关内的其他妖族们也会凑过去旁观，热闹的不输于人间的春节。
  每一名成年的狴犴族人都会参加试炼，年幼的除了刚刚出生无法化为人形的，也都要参加。
  关凛第一次参加的时候，就是他第一次学会化形的那一年。妖族的年龄算法跟人类不一样，反正他那时候的年龄大概相当于五岁左右的人类，变化成的人形，也是五岁男孩的模样。
  因为长年在山野间玩闹，他的皮肤不像人类的孩童那样白皙，是透着股原始野性的小麦色。他的眉眼满是不知收敛的锋芒，右边的嘴角总是微微挑起，带着股目空一切的桀骜。
  他确实有桀骜的资本，因为他很强壮，爪子比同龄的人都要粗上一些，而且他擅长打架，哪怕才五岁，他已然是虎牢关内一个有名的小霸王。
  别说普通的妖怪怕他，就连同族，只要年龄不是比他长太多，也怕他。
  他自视甚高，一度连那个盘踞在汜水平原，让那片天空永无光亮的天魔王都没放在眼里。
  在试炼日开始前，他更是在姐姐关冷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的天赋一定不会比姐姐差。
  关冷当时笑着揉了下他的头，说：“那好啊，以后你来接班，我乐得轻松。”
  试炼日真正开始那一天，是由年幼的族人们先开始，关凛的年龄其实是那一批最小的，按理说该第一，但他偏要最后一个上场，说是要压轴，免得让他之后参加的人不好意思。
  这番话不可谓不招人恨，但那些与他年龄差不多的人偏偏又全是他的手下败将，只得咬碎牙齿，一个个拿出吃奶的力气，愣是在刺激下，发挥出了超常的成绩。
  但是再超常关凛也觉得不够看，连一个能让神枪镇狱亮起九道铭文的都没有，让枪尖离开地面都做不到。
  终于，轮到他上场了。他自信满满，开始前，还跟人群中的姐姐比了个手势，示意对方注意看，别错过了。
  关冷也笑着回了个打气的手势，关凛便搓搓手，摆开架势，双手握住了镇狱的枪柄。
  神枪感应到神血，枪身的铭文从最底部开始亮起，围观的人群默契的开始数着，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数到第九道的时候，本来还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九道就代表能够使用镇狱，代表有成为首领的资格，这样的天赋百年罕见，更何况，这还不是关凛的极限。
  铭文还在亮起，九道，十道，十一道……第十二道铭文也亮起的时候，周围连呼吸声都快没有了。
  这是自神血狴犴一族的先祖外，再无人可以拥有的天赋！
  但现在，却出现在了他们眼前，这个五岁的孩子。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的聚集到关凛身上，有惊叹，有敬服，有欣慰。他们这一代出了这样的天才，击败天魔王的设想，或许再也不是空谈。
  他们全都注意着那枪身亮起的五星七曜图，十二道铭文上，却忽视了关凛本身的异状。
  唯独与关凛最为亲密的关冷注意到了，她神色大变，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关凛！松手！”
  关凛也想松手，但他松不开，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僵住了，吓僵住的。
  这柄神枪伏魔无数，难免沾染上一些凶煞之气，关凛不知道旁人握住这柄枪的时候是什么样，但他的指尖触上枪柄的时候，他的眼前就被黑暗所包裹了。
  他好像来到了什么战场，各种狰狞丑陋的魔在战场上嘶吼，锋利的爪尖轻易的刺穿妖族与人族的胸膛，然后掏出对方的心脏，放进嘴里咀嚼。
  咀嚼血肉的声响，无处不在的血腥味，以及那些魔们贪婪凶狠的视线，每一样都令关凛恐惧，可最令他恐惧的是在群魔之后，还有一股更为强大的魔气不断向天空弥漫，白日化为暗夜，连天都为他的强大而色变！
  他是……天魔王！
  天魔王突然向前方抬首，正望着关凛的方向，视线相触的瞬间，关凛如坠冰窖，血液一瞬间为之凝固，四肢不听使唤。别说去战胜对方，他此刻害怕的，连逃跑都做不到了。
  他眼睁睁看着天魔王向他走来，那高大的黑影，巍峨如山岳，不可撼动。
  天魔王举起手里的长刀，横在关凛的脖颈，他即将斩下关凛的头颅，就像他斩下第十任狴犴首领的那样，而关凛依然一动不动，不敢反抗，不敢逃跑。
  刀尖在半空划过一道弧光，在那身首分离的痛真正来袭前，眼前的黑色又突然褪去，关凛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众人惊愕的看着关凛，又转头看着那柄第一次将主人弹开的神枪。
  不对，不是主人，神枪镇狱根本不认可这个人，那亮起的十二道铭文也不代表关凛的天赋，而仅仅是神枪在表示抗拒。
  它抗拒这个胆小鬼触碰自己。
  “关凛！等等！”关冷又叫了一声。
  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地上滚了几圈的关凛已经重新爬了起来，他浑身都是擦伤，膝盖也破了，但他爬起来后一声不吭，拖着伤腿，朝着树林深处就跑，关冷叫他也不停。
  关冷连忙追了上去，姐弟两人都离开后，留在原地的人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不知道是从谁开始，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的笑，不是很大声，也没敢太明显，但很快，随着笑声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发展成哄堂大笑。
  他们今日没见到史无前例的天才，倒是见到了个史无前例的笑话。
  神血狴犴是为对抗魔族而生，可竟然有一只神血狴犴，害怕魔族？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关凛从此就出了名，比他是个小霸王还有名，因为他是个笑话，是个胆小鬼，是个废物。


第35章 
  “喂，找我干嘛？”走廊上，罗波对着电话对面的郎毅道。
  可回答的却不是郎毅的声音，而是跟郎毅一块出任务的葛子明，葛子明抢过电话，上来就抱怨：“你说干嘛？上班时间，你电话关机做什么？打都打不通。”
  “啊？关机了吗？”罗波连忙掏自己口袋，拿出来一看，果然屏幕已经黑了，他这才想起来：“昨晚忘记充电了，刚刚又一直忙，没注意已经没电了。”
  “你已经带他们去看过镇狱了？”一阵抢夺声后，电话里的声音又换成了郎毅冷厉的声线。
  “结果怎么样？他能不能拿起镇狱？”大概是被推到了一边，葛子明的声音有点不太清晰，隔着电话远远的传来。
  但罗波还是听到了，也正是因为听到了，他才觉得糟心，他答道：“看是看过了，但是他不肯拿。”
  “不肯拿？为什么？”葛子明本来不太清晰的声音一下变得清晰，因为他的音调一下提高了好几度。
  “我哪知道？我就按你们说的，用很随便的样子问他要不要去碰碰试试，他当时也确实有一副想试试的样子，但下一刻就说不想，然后调头就走，丝毫不给机会。”罗波抱怨道：“这事可不赖我，你们另想办法吧。”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郎毅答复道：“行，今天麻烦你了。”
  罗波摆摆手说了一句“小事”，随后便挂断了电话，他拿着手机回到办公室，把手机交还给郎二，继续关凛的户籍登记工作。
  而另一边，挂断电话后，坐在新丽小区四号楼403室客厅沙发上的郎毅和葛子明互相对视了片刻，葛子明率先开口：“你说他为什么不肯试试？”
  他分析琢磨着：“神枪镇狱是神血狴犴一族的至宝，能够令这柄尘封千年的神枪再次苏醒的人必须要拥有神血，而除此之外，还必须拥有刚正的品格，但凡他心怀邪念，或者本身就是个邪祟，那么他非但不会被镇狱所承认，甚至还会被攻击，所以我们才想了这么一个办法试试他。”
  关凛不肯说自己的身份来历，特调局也不是那么八卦的部门，他们可以不深究，但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可信、不会随便为非作歹的人。
  未免直接质疑闹的彼此太尴尬，毕竟前不久关凛还帮着他们收拾了十尾魔狐呢，他们才拜托罗波用随意自然一点的态度，让关凛触碰镇狱试试，他们想知道的事，镇狱的反应会告诉他们答案。
  结果关凛竟然连碰都不碰一下，调头就走，这说明了什么？
  “他心虚？因为他神血狴犴的身份有问题？是假的？”葛子明只能这么猜测。
  郎毅沉吟片刻，还是坚持先前的看法：“我觉得他不像是假的，或许另有隐情，我们改天再想其他办法试试。”
  “只能这样了。”葛子明叹气。
  葛子明往沙发上一倒，视线一抬，望到了正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张观音画像，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真是哪哪都不顺，试探关凛的事没有结果，他们查的这桩案子，同样没有结果。
  受害者陈平，一个普普通通的25岁单身男青年，学历普通，家世普通，人长得更普通，属于丢在人群里立刻就找不到的类型。
  但他现在又有些不普通，因为他口口声声说家里挂着的那张观音画像显灵，画里的观音要杀他，这言论荒唐的与疯子无疑。
  大慈大悲的观音只会渡人，不会杀人，妖魔也更不能仿冒，若非因为如意轮这个疑似凶器的线索，以及之前那十二起命案葛子明实在找不着头绪，他估计也不会把陈平的话当真。
  不过虽然他带人来调查了，葛子明也并不相信观音会杀人这个说法，他仅仅是抱着谨慎为上的工作态度，为此连原定的带关凛去户籍科的事都临时交给郎二和罗波了，结果他们来到陈平的家一通排查，果然没有半点异样。
  那张挂在葛子明正对面墙上的观音画，更是被他们检查了几十遍，就是张普通的画，甚至都不是古董，而是那种假冒古董的低劣仿品，地摊上砍砍价十块钱就能买到。
  但就这么说陈平在撒谎，是疯子，也不太妥当，因为葛子明没从陈平家里和画里发现异常，但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他之前经手的那十二起命案，死者各不相同，年龄身份地位，有成功的商业人士，也有街边的地痞流氓，没有任何共同点，但似乎好像……他隐约记得有两个人常年戴着个玉观音吊坠。
  那么其他十个人，是否也有与观音有关的物品呢？
  这件事葛子明已经让属下们去查了，现在还在等结果，所以才有闲工夫跟郎毅一起打电话问问罗波那边的情况。
  正巧，葛子明在沙发上为他的两处受挫唉声叹气的时候，属下终于传来了一条稍微令人振奋点的消息。
  葛子明从沙发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然后将属下发来的信息给郎毅看：“十二个人，观音吊坠，观音座像，观音玉牌，观音画像，有的带在身上，有的摆在家里，但总之，每一个人，都有一件与观音有关的物品。”
  “这应该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葛子明的语气带上了一抹笑意，他可算抓到这凶手的狐狸尾巴了！
  郎毅也认同他的看法，看来这回的凶手，真的跟观音有些关系，但是……
  “你准备怎么抓它？”郎毅问。
  “这个……”葛子明支吾起来，虽然现在基本能够确认凶手跟观音有关系，但他依然想不通什么样的东西能够仿冒观音，而且他也依然无法追踪对方，找到对方真正的藏身地，更无从抓起。
  “我有个方案，”郎毅抬眸看向墙壁上那张观音像：“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葛子明狐疑道：“用什么引？我们有什么能吸引它的……等等，你是说陈平？它还会再对陈平下手？”
  郎毅点点头。
  葛子明不信道：“我们今天动作那么大，就差把屋子拆了检查了，它肯定知道了，还能继续来作案？那胆子也未免……额……”
  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因为这个凶手，胆子是挺大的。郎毅没来的时候，葛子明就已经查了一个多月了，也是到受害者的家里到处搜查，动静不可违不大，那凶手不会一点风都收不到，但明知道有特调局的人在查它，它还是敢在中秋夜顶风作案，这嚣张程度，说它会继续来杀陈平，似乎也不是很离谱。
  “我也不能保证它一定会来，但这多少是个办法。”郎毅说：“目前唯一的办法。”
  葛子明沉吟片刻，最后十分有魄力的一拍大腿，拍板道：“就这么办！说什么也得逮着它！”
  说完，他就拿起手机发信息，让属下们把陈平带过来。
  陈平其实就在楼下，葛子明和郎毅今天到他家检查，陈平是跟着来的，只是他不肯上楼，更不肯进屋，他现在觉得自己那状似平常的房间处处透着股阴森恐怖，那杀人的观音说不定就在那等着他回去，他当然不能自投罗网。
  他那么抗拒回家，葛子明便没有逼他，让下属们都待在楼下，跟陈平在一起，保护之余，顺道安抚一下当事人的情绪，而葛子明自己则和郎毅上楼排查。
  现在必须把陈平喊上来，依对方那拒不上楼的态度，葛子明本以为大概有得磨蹭，但是陈平来的很快，约莫是在楼下这一下午，被特调局员工做通了心理工作，终于肯配合他们办案了。
  但是紧张害怕还是免不了的，这个身高一米七几，本来就不怎么高的男人，一进屋门，就瑟缩起了脑袋，像只受惊的鹌鹑，疑神疑鬼的眼神在屋内四处打量，在扫到坐在沙发上的两名据说很厉害的主任后，他稍稍安心，但在走过来时，却还是特地绕了一大圈，离墙壁上那副观音像远远的。
  “别紧张。”葛子明走到陈平旁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家里我们反复检查过了，没有异常，也没有任何邪祟。”
  陈平惊恐不安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他几乎是绝望的大喊：“我没有撒谎！我真的！真的看见了！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诶诶，我没有不相信你。”葛子明连忙安抚：“我只是说，目前我们确实没有在你家查到异样，但那个东西可能根本没藏在你家。”
  陈平闻言松了口气，但他还是不安的拽着葛子明的衣袖，不断重复：“我不是疯子，观音真的显灵了，它也真的要杀我！”
  “我相信你，但是……”葛子明话锋一转：“现在就是查不到有邪祟的痕迹，干耗着也不是办法，所以我们目前有个方案。”
  他将引蛇出洞的方案跟陈平一讲，陈平立刻连退数步，之前看着葛子明还是仿佛看着救星，现在看葛子明就像看着拐卖人口的人贩子。
  “不！”他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拒绝：“我不待在这里！要引你们自己引，我不当这个诱饵！”
  “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们也不知道它到底盯上你哪一点，除了你没人能引它出来啊。”葛子明试图讲道理说服对方。
  但陈平依然是语气激烈的拒绝：“不行！说什么都不行！死都不行！”
  “你要是死了，也就无所谓行不行了。”一直没开口的郎毅走过来，拍拍葛子明的肩膀，示意让自己来说。
  郎毅冷厉的声线天生就有一种领导的威严感，陈平约莫是联想到了自己的上司，下意识的在郎毅面前降低了一点音量，可他依然强硬道：“反正就是不行，我是绝不可能帮你们当这个诱饵的。”
  “不是帮我们。”郎毅纠正他：“我们虽然负责查这个案子，但实在破不了也没办法，你就不一样了。我们不可能一直没有疏漏的保护你，如果一直抓不到作案的凶手，那你……”
  他点到即止，这丝留白比全部挑明的效果还好，陈平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郎毅唱了白脸，葛子明默契的开始接红脸：“现在局里对着这个案子很重视，我是江城分局的负责人，他是海城分局的负责人，之前因为某些事特地过来帮忙的，两个分局的负责人都在一起，亲自督办一件案子，这阵容可不多见，你想好，如果今天不查个清楚，那以后可没这么豪华的配置了。”
  陈平的神情纠结，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良久，他终于松口：“你们会保护我的人身安全的吧？一定会保证我没事的吧？”
  “那是当然！我们可是官方政府部门，自己受伤牺牲都不会让普通老百姓受伤的！”葛子明拍着胸脯保证。
  郎毅也“嗯”了一声。
  陈平终于同意了。
  特调局动作极快，立刻就开始布置，他们准备在此地布一些陷阱困阵之类的东西，却被郎毅叫了停：“不行，如果我们准备的太全面，胆子再大的凶手也不会在完全没有机会时动手的。”
  葛子明一想也是，便叫属下们将东西都撤了，顺道连人也都撤了。
  陈平一看人陆陆续续都要走，一下又有点慌，连忙从屁股还没坐热的沙发上站起来：“怎么都走了？”
  “别担心。”葛子明将陈平按了回来：“人太多的话对方同样可能因为忌惮而不来，我们两个留下就行了。”
  “就你们两个，行吗……？”陈平不太放心。
  “我们这主任的职称又不是靠熬资历熬上来的，都是实打实考出来的，这么说吧，我们两个在要是还保不了你安全，他们全在也没用。”葛子明将陈平按回沙发上，自己反倒和郎毅站了起来。
  “我们现在去你卧室躲着，你卧室里贴了隐息符，别人感觉不到我们在。你不用紧张，你把这张符贴着胸口放着，只要那东西出现，我就立刻会有感应，绝对可以保证你的安全。”葛子明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符箓递了过去。
  陈平哆哆嗦嗦的接过，无论怎么说，他都很害怕，但就像郎毅之前说的那样，特调局不可能保护他一辈子，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不把这个邪祟除掉，他迟早会遭毒手。
  所以陈平牙一咬，将符箓小心的放好，又将衣领裹紧，眼看着葛子明和郎毅在他视线里消失，躲到卧室的门后去。
  不大的客厅里只剩他了，以及那张挂在墙壁上的观音画像。画上的观音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模样，可无端的，这慈悲脸孔落在陈平眼里便扭曲成了凶狠的厉鬼，仿佛在下一刻就会狞笑着从画里钻出来杀他。
  他的屁股在沙发上不断的挪动，一直挪到离那幅观音画像最远的对角线，才暂时安静下来。
  而躲在卧室内的两人听着客厅内窸窸窣窣的响动，隐息符只是隐匿他们所在的房间内的气息，但外界的声响还是能听到的。虽然他们没有亲眼见到，但也大概能想象到此刻的陈平是如何坐立难安。
  “你说它能来吗？”葛子明问。
  “说不准。”郎毅答道：“看运气吧。”
  “诶，估计要守到半夜了，那东西即便要来肯定也不会挑白天。”葛子明看了一眼时间，才刚刚五点半。
  “嗯。”郎毅答完后，两人暂时无话。
  这一安静，门外的动静就格外清晰起来，陈平在沙发上安静坐了没多久，就再次站起来，随后响起的是重物在地上的拖动声。
  葛子明扒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陈平这是在把几个沙发和茶几拼在一起，挡在自己和观音像中间。
  他觉得有些好笑，凶恶到连杀十二人的妖鬼，堆几个沙发茶几就能挡住它了？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人在恐惧之中，总要试图做些什么，才能缓解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葛子明没再看门缝，但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一直没停，陈平不断的折腾，也不管有没有用，反正把能堆的一切都堆到了自己面前。
  时间到了五点五十，已经就这么等了二十分钟，而距离对方最有可能动手的午夜，还有近六个小时。
  葛子明有些无聊，他忍不住跟郎毅搭话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海城去？”
  郎毅想了想：“过几天，等把关凛的身份彻底查清楚就回去。”
  “回去前不要做些什么？”葛子明问。
  “做什么？”郎毅反问。
  “看看你弟弟啊！你发没发现，你这回来，跟他连一次正经对话都没有？”葛子明为郎毅的情商着急：“仅有的几次对话都是冷冰冰的公事，连句寒暄都没有，你也不问问他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不用问，他过得不错，毛色还是那么亮，妖力还是那么弱。”郎毅淡淡道，并不反省自己对郎二的态度，他反而理所当然：“他天生经脉不畅，体型不及其他狼的一半，他想要跟正常的族人一样强，就得付出好几倍的努力，我如果太照顾他，会让他有一种依赖性，永远无法成长。”
  这是郎毅一直以来的教育理念，他不是不知道郎二在族里会因为太弱而被欺负，但他从来不阻止，只是在郎二被欺负完跑回家里后叼着对方的后颈再回到原地，让郎二学会打架，也学会保护自己。
  虽然收效甚微，但他还是每次都这么做，因为这是他弟弟，郎二再弱再笨，他也不会放弃对方。
  葛子明不否认郎毅想让郎二独当一面的这个观点，但是：“做事也得讲究方式方法，你想锻炼他让他成长我不反对，但你对他这么冷冰冰的算怎么回事？”
  “他虽然是比较弱，但他挺上进的，不然也不会总问我有没有案子交给他。他很崇拜你，并且努力的接近你，这回十尾魔狐的案子，他不说立了多大的功，但确实也没拖后腿出了力，知道你要来，他还挺期待的，期待你能摸摸他脑袋，夸夸他，说一句‘做得不错’，结果你连句招呼都不打，比陌生人都陌生人。”葛子明边说边摇头，越想越觉得郎二可怜兮兮的：“都什么年代了，不兴批评教育了，现在流行鼓励教育，他难得做出了点成绩，你就不能鼓励鼓励他吗？”
  郎毅这回没有反驳，他沉默片刻，问道：“这些想法，他亲口对你说的吗？”
  “这还用说吗？他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葛子明忍不住翻白眼，人类的情绪可能表现的还比较细微，但郎二的情绪被尾巴和耳朵全都出卖了。
  郎毅又是一阵沉默，他又问：“可他也没有主动来跟我说话。”
  “你对他那么冷淡，他哪里敢跟来找你说话？”葛子明反问：“还不是你那副冷冰冰的态度吓的他不敢凑近？他本来就因为实力有点自卑，一看你那态度，敢往上凑才怪！”
  “真是搞不懂你！你又不是对他没感情，还特地拜托我帮着照顾一下，可平常一点都不表现出来，兄弟搞得跟陌生人一样……”葛子明喋喋不休：“你就算不擅长用语言表达，不能用用肢体动作吗？揉揉脑袋撸撸毛。”
  郎毅沉默的听着葛子明说的话，良久，他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最好知道了，他现在是我的属下，我这个领导，总要关心一下，帮助处理处理家庭关系……”葛子明唠叨个不停。
  郎毅眉头则越皱越紧，他突然打断道：“你的符没有反应吗？”
  “啊？”葛子明正说的兴起，愣了一下才道：“没有啊，一点动静都没有。”
  郎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跟葛子明是同一批通过职称考核的，他们因此成为朋友，也对彼此的实力心知肚明。
  他相信葛子明的符箓不会出错，可他同时也相信自己的直觉，陈平总是闲不下来的一直折腾，将客厅的桌椅搬来搬去，但他已经好一会儿没有听到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了。
  不对劲！
  郎毅猛地将房门拉开，然后与葛子明一起，惊愕的看着那一幕。
  那幅他们反复检查过，确认没有任何一丝异样的观音画像，在此刻，从静止的纸面上，活了过来。
  画中观音眉眼微垂，嘴角含笑，一副悲天悯人的慈祥模样，它左手捏着法印，右手往前轻轻一推，空无一物的掌心便出现了一只金色的□□，如意轮。
  如意轮顺着劲力旋转着往前，它穿破画幅与现实的界限，以虚影的模样，来到了客厅之中，并且，朝着被不知名力量束缚着，无法言语无法动弹的陈平高速飞去。
  如意轮虽然是画里出来的透明虚影，但葛子明和郎毅都在它出现瞬间感觉到了其旋转时的凌厉劲风，锋利到能割断人的首级！
  “不好！”葛子明大喝一声，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他的符箓会毫无反应，他瞬息间出手，指尖弹射出一张早就叠好的驱邪符。
  驱邪符对于普通的人或妖而言可能不是威力多强的符箓，甚至压根就没什么效果，但一旦碰到的是那些作过恶身上满是孽债因果的东西，那威力可够对方喝一壶的。
  葛子明准备以此举打断对方对如意轮的控制，最好还能逼得对方现出原形，看看这装神弄鬼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他的打算通通落了空，不是因为他弹出的符箓没命中对方，而是因为在符箓命中之后，对方竟然分毫未损。
  画中的观音左手接住了这张驱邪符，本该对邪祟造成巨大伤害的符箓在它手中仿若一张无害的纸片，它依然眉眼微垂，唇角含笑，似慈悲，也似嘲弄。
  怎么可能呢？！
  葛子明对自己画的符箓很自信，绝不该失灵！
  除非……
  电光火石间，葛子明想通了一切，为什么他放在陈平身上的护身符没有感应，为什么他的驱邪符对对方造成不了半点伤害。
  因为无论是护身符，还是驱邪符，想要起作用，都有一个先决条件，对方必须是个作恶的邪祟，而眼前的这个不是假冒观音的邪祟，那只能是……观音本尊。
  这更不可能了！葛子明匪夷所思，观音怎么会杀人呢？！
  可这不可能的事正在他眼前上演，在他的进攻失败后，如意轮依然照着既定的轨道，向着满脸惊恐，却被束缚在原地，无法逃脱的陈平飞去，眼看着就要身首分离。
  幸好，在葛子明出手的同时，郎毅也于同时间出手，他们配合默契，葛子明主攻，那郎毅便选择守，他变成一匹身长四米灰色毛皮的苍狼，朝着陈平的方向扑去。
  在如意轮即将割断陈平的首级前，郎毅先到达了陈平的位置，他收起爪尖，将陈平扑到客厅的角落里。
  如意轮的攻击也落了空，它依着惯性又往前飞了一阵，然后旋转着悬停在空中。
  画里的观音端坐于莲台，看着这一幕，轻轻的挥了一下手，如意轮闻令而动，调转方向，再次向着陈平疾射而去。
  但是在它和陈平中间，却挡着一只四米长的苍狼，苍狼呲起牙齿，摆出攻击的姿态，他周身本该平静的气流突然开始紊乱，在短暂的失序后，这些风又摆出统一的攻势，逆着如意轮飞行的轨迹，在不大的客厅中呼啸。
  两股劲风相撞在一起，乱流席卷整个室内，像是有一场小型的龙卷风在这里肆虐，客厅中的家具碗碟都随着乱流在空中疯转。
  如意轮被风挡住了去路，观音并不急躁，它依然慈祥和蔼，手指在虚空轻轻一点，郎毅便控制不住的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如意轮也往前进了一步。
  片刻后，又是一步。郎毅的爪尖在大理石地面上甚至留下了划痕，可这依然无法令他在这如意轮的力量前不败退。
  郎毅咬紧牙齿，虽然他没有想明白葛子明的符为什么会失效，但他也意识到了这东西的难缠，凭他一个人，怕是难以对付。
  他在抵挡如意轮进攻的间隙抬眸看向葛子明，葛子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向郎毅回了个眼神说明自己的计划。
  两人便心照不宣，郎毅依然用尽全力的抵挡着如意轮，哪怕他被逼的不断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如意轮击破防御，连带着自己和陈平一起，被割断首级。
  而葛子明趁着如意轮的攻势只对着郎毅那边之际，悄悄的向观音画像的地方摸去。
  他没有再用符，他身上的符大部分都是对付邪祟的，平常用起来倒也无往不利，但架不住这个观音对他的攻击免疫。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信这个狗屁东西真的是什么观音。
  葛子明掂量着手里那柄符纸折的短剑，这是他仅有的几张不是针对邪祟的符，这符纸虽然脆弱柔软，但灌注法力后，却如钢铁般坚硬。
  他准备用这把符剑直取对方的老窝，管这是什么东西，对方必然是通过观音画像来的这里，先把画毁了再说！
  他贴着墙壁走，这是画像视线的死角，在距离观音像还有一米多的时候，他并指一划剑身，符剑在他手下瞬间燃起。
  符纸燃烧不能长久，符散则火灭，但在这一瞬，附加了火焰的符剑威力将更上一层，葛子明只有这一瞬的机会，他猛地向画像刺去！
  无论是利刃还是火焰，都是这种纸质画像的克星，葛子明估摸着就算解决不了对方，这一击多少能让对方受点伤。
  但结果却是，在他燃火的剑锋撞到画像上时，宛如撞上了什么坚硬的铁块，对方分毫未损，他自己反倒因为这刚硬的劲力震的手臂发麻，并且他胸膛上也受了一掌。
  观音并没有从画里来到现实，它只是在画中轻轻推了一掌，但这一掌隔着画幕，正中葛子明的胸口。
  葛子明只觉自己像是被人抡起大锤重重的锤了一下，五脏震颤，气血上涌向喉头，整个人也倒飞出去，落地后吐出一大口血，随后便晕死过去。
  观音收回自己前推的左掌，继续施印于身前，慈悲的像是在替葛子明超度。
  同时，也是在为郎毅和陈平超度。
  葛子明的偷袭失败后，郎毅也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如意轮转的越来越快，它切割一切，乃至无形的风！
  郎毅在死命抵挡的同时，也在四处张望，寻找这死局的出路。
  他瞥到了陈平所在的墙角，顿时心生一计。继续防御下去就是死，唯有进攻才能破局。
  他准备撤去防御，到时候如意轮会直接射向陈平，但他可以在如意轮命中陈平前，先回身扑向陈平，将陈平扑离原本的位置，那么如意轮的攻击将落空，但他的攻击不会。他将在撤去防御的同时，用风刃将观音像撕碎。
  计划定后，郎毅不再犹疑，在一下刻，将周身护卫的风撤去，如意轮没有阻挡，立刻疾射向前。
  郎毅的风刃已然在前往观音画像的途中，他自己也调转过身，准备扑向陈平。
  可他这个看起来完美的计划有个缺漏，他没有考虑到陈平的反应。
  陈平之前第一次被郎毅扑倒后，便从那鬼压床般动弹不了的状态解脱出来，解脱出来后他也不敢乱动，就抱着头，惊恐的缩在角落里，看着葛子明和郎毅与观音像苦战。
  他看到葛子明倒飞出去时不担心葛子明会死，只担心没人来保护自己，现在他看到郎毅撤去防御，满心以为郎毅是准备让自己送死了，当即惊恐的大叫一声，撒腿就跑。
  他这一跑，让郎毅和如意轮同时扑空，但如意轮的反应速度比郎毅要快，郎毅这一扑为了保证自己在如意轮之前到，是下了死力的，他撞在墙上一时没缓过来，但观音却不需要缓，它手势再变，如意轮也再次调转方向，像是锁紧猎物的猎手，准备给以陈平最后一击。
  郎毅的身体已经来不及扑过去，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陈平就这么死在眼前，进入特调局时无论是他还是葛子明都反复背过特调局的几条铁律，其中之一，作为公职人员，必须保证普通人的安全。
  他只得收回进攻的风刃，回挡在陈平身后。他自己也不顾身上的疼痛，将乱跑着即将跑离他的防护范围的陈平扑倒在地上。
  如意轮再次与风对撞，但这回郎毅败退的比之前还要快，他本来就已经有点不支，才决定的兵行险着，但现在计划被陈平破坏，他再次陷入了之前的死境，并且，这一回，他大概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郎毅将陈平牢牢的按在地上，自己则用尽全力的做着最后的挣扎。他咬紧牙齿，缩紧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飞速旋转几乎能看见残影的金轮。
  他看着如意轮突破自己的防御，风势已经完全溃散，但这还不是结束，他还有最后一道防线，他的血肉之躯！
  妖族的肉身都比较强横，郎毅这一身不说是铜皮铁骨，但普通的刀兵也弄不伤他。
  此刻，他用着自己的身体，挡在陈平身前，来履行他加入特调局时许下的誓言。
  哪怕这令他皮开肉绽，哪怕这令他剧痛难耐，哪怕这迫使着他要在临死前听着自己骨骼不断被切割锯断的声响。


第36章 
  罗波打完电话后没有直接回来，他先去了一趟楼上的职工宿舍，拿上手机充电器才重新回到办公室，一进来后，他便觉得屋内的气氛有些奇怪，他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感觉，这屋内的气氛有些低沉呢？
  好好的低沉什么？罗波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他便用正常的语气说了一句：“久等了，我们开始登记吧。”
  “好。”关凛立刻醒过神来，那丝陷在回忆里的低落瞬息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怀山也扶了扶眼镜，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然后上前一步，将刚刚填好的表格递给罗波。
  罗波对着表格一行一行的将关凛的信息录入进电脑，并且时不时让关凛按个爪印签个字，他对流程很熟，办的很快，但是这台老式电脑的反应实在是有点慢，所以哪怕要录的信息不多，也差不多折腾了半小时。
  “好了，大功告成！”罗波用这破烂电脑终于将最后一行信息填完时，忍不住欢呼一声。
  关凛对此没什么表示，顾怀山则十分上道的对罗波笑笑：“麻烦罗主任了。”
  罗波摆摆手正想说话，郎二却已经替他说了：“还没麻烦完呢，表填完了还要拍个照才行。”
  郎二的心情来得快去的也快，他刚刚是很难过，但他的自我调节能力极强，现在又是一只开朗的傻狗了。
  “没错。”罗波附和道。
  他从办公室抽屉里拿起相机，又指了指专门布置的背景墙，示意关凛站过去。
  关凛没拍过照，但他看别人拍过，知道大概是怎么个回事，于是依然学样的在镜头前站好，虎着张猫脸，示意罗波：“拍吧。”
  “诶不是……”罗波拿着相机很无奈：“你得变回原形啊，要录入的是你的原形信息，不是你现在这个猫的样子。”
  “原形？录这个东西干什么，现在这样不行吗？”关凛很不情愿，他不想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过去，他自己也不是很愿意面对过去的自己，包括自己的原形。
  但郎二和顾怀山却都挺期待的，郎二是很想再看看威风凛凛的神血狴犴，上次夜色太黑看得不太清晰，顾怀山则是另有所图，越大的猫摸起来越爽，上回关凛变成原形他连碰都没机会碰一下，实在是很可惜。
  “这都是定好的流程，我也没办法。”罗波试图劝说。
  “变一下吧，拍好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家里还剩一点小鱼干，我晚上回去炸给你吃。”顾怀山也加入了劝说队伍。
  “对啊，变一下嘛。”傻狗附和道。
  关凛以一敌三，还要受到小鱼干的诱惑，终究是不情不愿的变了，变之前，他先凶巴巴的提醒道：“离远点，别站太近。”
  三人立刻乖乖后退，离了足有十米的距离，罗波举手示意，开始吧！
  关凛晃了晃尾巴，随后伏低身体，橘猫短小的四肢毛发开始抽长，骨骼连着身形一起膨胀，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橘猫就已经变成了一只身长五六米的巨大老虎。
  都是橘色的毛发，黑色的斑纹，但他跟普通的老虎又不一样，肩颈两侧的黑色纹路类似于云纹，身形也更威武，更有压迫感。
  神血狴犴，光是名头和气势，就已经足够吓得一些低等魔族们肝胆俱颤了，即便不是魔族，而只是普通人，看到这么个一口可以吞下一个活人的大老虎，也得吓个够呛。
  不过在场的都不是普通人，罗波和郎二都是妖，而且都是不作恶的妖怪，他们对这样强大且正派的神血狴犴只有惊叹和敬畏。
  而表面上是个普通人的顾怀山，他上次已经见过关凛的原型了，这回再惊吓就有点过了，所以这回他也就准备表现出一点惊叹的模样。
  但另一件事打乱了他的计划，罗波和郎二正对着关凛的原形惊叹的时候，顾怀山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突然偏了偏，他看向身侧空无一物的墙壁，墙壁后面是……他眸中闪过一丝旁人认知中的顾怀山绝不该有的冷厉。
  这冷厉一闪而逝，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离他最近的罗波和郎二都没有察觉，离了足有十米的关凛更没有察觉。
  “快点拍。”关凛冲着光顾着惊叹的罗波不耐烦的催促。
  罗波回过神来，拿起相机就想拍照，却又在片刻后放下相机，摇头道：“不行，你太大了，之前的打光都是针对身形普通的妖怪的，我要调整一下灯光。”
  说完，他就去忙活了。
  关凛只得虎着脸，站在原地等。
  而在等待时，郎二和已经调整好神情的顾怀山又凑到了他面前来。
  郎二绕着关凛转圈圈，边转边用自己的爪子跟关凛的对比，越比越自卑，再比比牙齿，更自卑了。
  而顾怀山则站在关凛正前面，仰头看着关凛。
  关凛低头跟对方对视，他还是一副凶巴巴很不耐烦的脸，但在顾怀山来的时候，他却收起了爪尖，闭紧了嘴，将自己的一切伤人的尖锐都藏了起来。
  对视片刻，他又突然趴在了地上，仿佛这样会让他显得矮小一点，也不那么可怕一点。
  可他即便趴在地上也比顾怀山要高，那收起指甲的爪子也能轻易的拍碎人的颅骨，并没有因为他的刻意收敛而降低威胁感。
  意识到这一点后，关凛愈发不开心了，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更臭了一点，看起来比之前更可怕。
  罗波和郎二都不知道关凛为什么要突然趴下，又为什么突然不开心，只有顾怀山知道。
  他不由带着丝怀念的想，这只超大号的猫真是一点都没变，外表凶悍不好靠近，实际上摸起来很软。
  他怀念着那抹触感，手就不由自主的摸了上去，他张开双臂，环抱住关凛的大脑袋，将自己的脸埋在对方毛茸茸的胸口。埋完了才想起来自己跟关凛的约定，补票似的问了一句：“可以抱抱吗？”
  并且，问的时候手依然没松开。
  关凛呲了呲牙，心说你都抱完了还问个什么，人类真是狡猾。
  他抬起一只大爪子想把顾怀山从自己面前扒拉开，可顾怀山抱着他就不撒手，关凛也不是推不开对方，但是他不敢太用力，他总感觉自己稍微一用力，这个脆弱的人类就会骨折，乃至死掉。
  他终究没有推开对方，只是把爪子轻轻放在对方的后背上，像是在回抱对方。
  “真暖和。”顾怀山感叹着，抱着这个超大号的猫猫暖和的冬天都不用盖被子，这不是比喻，而是他曾经亲自实践过得出的结论。
  关凛的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像是在说他的毛当然很暖和了。
  顾怀山抱了一会儿，罗波的灯光还没调好，他又有些不满足，贴着关凛脸侧的绒毛，得寸进尺道：“我可以坐在你背上吗？”
  “不行。”关凛冷冷的拒绝。
  光拒绝还不够，他已经发现了，顾怀山这个人长得是很老实，但某些时候一肚子坏水，比如刚刚，先斩后奏，弄得关凛也不好推开对方。
  为防历史重演，关凛强势了一点，他用脑袋轻轻顶了顾怀山一下，在顾怀山身体失去平衡的时候，双爪在后边接着，将对方安全的放到地上，然后，他用一只爪子，虚虚的按住对方的胸口，不会感觉到什么重量，但对方也起不来。
  被这么只大爪子压在下面，动弹不得，像是自己的一切都得被对方所支配，包括生死。顾怀山却不觉得慌乱，他眨眨眼，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关凛对视，然后，没有缘由的笑起来。
  关凛看着这笑容，心想这个人类果然是个笨蛋。
  他爪尖一用力，或者张嘴轻轻一咬，顾怀山都得当场毙命，这种情景，换个正常人，早害怕的拼命挣扎，大声尖叫了，只有笨蛋才笑的出来。
  哪天他真的把顾怀山吃了，这个笨蛋人类或许就知道怕了。关凛心想。
  “咳咳，我灯光调好了，可以拍照了。”罗波突然插话道。
  他是鼓起了勇气才插话的，他调试着灯泡，同时也感觉自己是个灯泡。
  虽然听说这个叫顾怀山的人类跟关凛没什么特殊关系，性别不对，种族也不同，但刚刚这旁若无人的互动，罗波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多余。
  幸好，这里他不是独自闪亮。
  灯泡二号也凑过来说：“不要玩了，该拍照了。”
  郎二并没有发现自己灯泡的本质，他觉得关凛把顾怀山推倒按在地上的举动很普通，他们这样的兽族彼此经常这样玩呢。
  关凛闻言抬起了爪子，顾怀山也从地上站起来，只是脸上有些被打扰的遗憾。
  关凛依然待在原地，顾怀山则和郎二继续回到先前的位置，将镜头全部留给关凛。
  “一二三，好。”“咔嚓”一声后，闪光灯一闪，罗波看着照片中的威风凛凛的大老虎，感觉很满意。
  除了拍正面照，他又拍了下侧面照，记录关凛原形的体长和身高，十分钟后，终于搞定了一切。
  “这回完了吧？”关凛又变回了猫的大小，向罗波询问道。
  “完了。”郎二抢答道。
  罗波敲了下狗头：“不要不懂装懂，还有程序呢。”
  “啊？”郎二很疑惑：“可我上回来登记的时候不是拍完照就结束了吗？”
  “对你是这样，因为你又变不成人。但是对于能化成人形的妖怪，还有个人形要登记。”罗波转头看向关凛：“你应该可以变成人吧？”
  人形……关凛皱着眉：“不登记人形不行吗？”
  “额……”罗波没料到关凛这么问，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也不是不行，原形登记是必须的，为了身份备案，人形倒不是必须登记的。但是你确定不登记人形吗？不登记人形，你就没法办身份证，这个社会上很多东西你都用不了，会很不方便。”
  很不方便……关凛深有体会，就比如今天若非顾怀山租了车来，他和郎二得一步一步走到户籍科来。
  但是要现在变成人形……关凛又不是很愿意，他陷入了纠结。
  罗波也不催促，任由关凛自己决定，他则拿着相机走到电脑边，准备先把关凛的兽型登记完成。
  在清脆的鼠标声中，关凛还没想出个结果来，罗波却先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郎二立刻凑过来，就看到一片蓝色，上面还闪动着看不懂的白色字母的电脑屏幕。
  “蓝屏死机了啊啊啊！我表格还没保存白填了！”罗波愤怒的拍了下电脑的机箱，冲着这台破电脑撒气。
  他不拍还好，这电脑重启还能用，重填一遍就是了，这一拍，仿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台用了快十年的电脑屏幕一闪，连蓝屏都没有了，直接没气了。
  罗波：“……”
  他往椅背上一靠，生无可恋道：“完了，这回真完了。”
  关凛和顾怀山也走过来看，关凛对电脑一窍不通，也就没出声，顾怀山懂一点，询问道：“那这个登记是算没完成吗？”
  “对，没完成，或者说，就相当于今天压根就没登记。”罗波有气无力的像是一条干死的咸鱼。
  “没有备用电脑吗？”顾怀山问。
  “没有，我们户籍科只有一台电脑，坏了就修，修了继续用，上面不给换。”罗波糟心道：“但是修电脑的人早就下班了，想修好重新登记最快也得等明天。”
  “那信息已经填过了，照片也拍完了，还需要我们亲自过来吗？”顾怀山又问。
  “要，这个信息照片都弄好了也没用，还有几个字必须他自己签，爪印必须他自己按，别人按了没用。”罗波解释道。
  “就是说明天还得再来一趟？”关凛只听懂了这个，顿时呲起了牙齿，用爪子重重的一拍桌面：“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溜我玩吗？”
  罗波被凶的不敢反驳，只弱弱的替自己辩解了一句：“这个主要是因为我们办公部门的设备太老，不能怪我……”
  顾怀山本来也有些不满，但他看关凛生气了，便顺了顺关凛的毛，柔声安抚道：“没事，我明天开车递你来。”
  “诶，你们住的很远的话，不如今晚就住这里吧？”罗波有点心虚，毕竟是他给了电脑最后一击，所以此刻试图提出弥补方案。
  住在这里……倒不是不行，毕竟要现在再开回去，到家起码十点多，明早再开过来，又是一番折腾，而且留在这里……他也有事想做。
  “方便吗？”顾怀山问。
  “方便！”罗波立刻保证：“绝对方便！”
  “户籍科位置比较偏，基本就在城乡结合部，本着为民服务的理念，楼上有好几个空房间，是专门用来招待那些家离的太远，夜晚返程不方便没处可去的人的。”
  “你们留在这儿住的话，还能尝一尝员工食堂的晚饭，我请客！”罗波豪气的拍拍自己胸口。
  郎二被说的心动了，但是去留不是由他来决定的，他抬头看向关凛，关凛则看向顾怀山。
  顾怀山笑笑说：“要不就留下吧？”
  “好吧。”关凛同意了。
  既然做了决定，罗波不再耽搁，他看看时间：“六点半了，已经到饭点了，走，我先带你们去吃晚饭。”
  一行人离开户籍科的办公室，顺着之前的路原道走了出去。
  路上，罗波特意对着关凛和郎二叮嘱道：“你们等会想吃什么，直接指就行了，我给你们打包带回去吃，那个食堂是给前面博物馆的普通职工用的，户籍科人少，没有专门的食堂，所以你们不要在普通人前暴露了。”
  关凛和郎二都应下了，顾怀山则有些好奇的问：“户籍科人很少吗？”
  “少！这么说吧，我就是个光杆司令，不像葛子明他们手下一票人，户籍科总共就我一个。”罗波解释道。
  “那一个人忙得过来吗？”顾怀山又问。
  “不是忙得过来，是一点都不忙。”罗波纠正道：“妖怪的生育率跟人类根本就不能比，我这里有时候两三天都不见得有人来登记，每天就是喝茶看报玩扫雷，不然就凭那台破电脑，能撑到今天才报废吗？”
  “可我看你们这里好像放着很多贵重的东西，只有你一个人，不会不安全吗？”顾怀山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随口闲聊。
  “不会啊。”罗波摆摆手：“这里摆的东西都有防御法阵护着呢，轻易打不破，而且一旦有人攻击防御法阵，特调局就会收到消息，立刻就会来支援，除非来抢东西的人能够在十五分钟内打破防御法阵，拿完东西走人，否则一定会被抓。”
  “哦，这样啊。”顾怀山又笑了笑。
  说话间，几人也到了食堂，顾怀山点菜还比较矜持，就点了几个简单的素菜，就算完事了，而关凛和郎二是一点没跟罗波客气，点的全是贵的肉菜，打包了足足有十来个饭盒。
  付款的时候罗波倒也不是很心痛，他一个植物成的精怪平常基本就不怎么吃饭，晒晒太阳喝喝水就行了，所以单位发的餐补一直存在卡里没用，这回总算消耗了一点。
  一行人空着手来，大包小包的离开。
  他们拎着饭盒往博物馆的后门走，罗波边走边介绍：“我的职工宿舍也在那边，跟你们的房间在一层，也就是户籍科的二楼，你们到里面就不用掩饰了，里面没外人。”
  关凛和郎二都“嗯”了一声。
  没多久，一行人走到门口，正准备上楼吃饭时，身后突然响起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是飞速朝着这边驶来。
  这地方不是停车场，按理说车不应该开到这里，更不该开的那么快，四人都下意识的转头，关凛顾怀山罗波三人尚且没意识到什么，郎二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他闻到了血腥味。
  还有跟血腥味夹杂在一起的，很熟悉的气味，这是……
  那辆飞速驶来的黑色面包车在几人面前一个急停，车门还没打开，郎二就突然跑了出去。
  他跑出去的同时，面包车的车门也被人一把推开，门开后，气味向外流散，嗅觉没有郎二那么强的几人终于闻到了那丝浓重的血腥味。
  关凛和罗波的脸上是莫名和不解，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顾怀山则神色平静，像是状况外的普通人，也像是并不在意旁人的伤亡。
  唯有郎二，是一脸焦急，葛子明刚刚从车上下来，他就跳上了后座，然后对着那只趴在后座上，浑身是血，肩上的骨头都露在外面的大狼发出了一声悲痛至极的“嗷呜”声。
  他嗷完了就想扑到大狼身上，被葛子明一把拽了下来：“让开让开，你哥还没死呢！”
  郎二闻言稍稍安静，葛子明控制住了郎二，又转头对着傻呆在原地的罗波吼道：“别站着了！快来救人！”
  “啊？奥奥奥！”罗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前，去车厢里查看伤员。
  一见到伤员是郎毅郎主任，他先吓了一跳，再见到那么严重的伤口和出血量，又吓了一跳。
  当下顾不得其他，罗波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来，朝着郎毅的唇部滴去。
  鲜红的血珠在半空虚化，落到郎毅唇边时，已经化为一缕温和的草木精气，从口鼻进入了对方的体内。
  在这血珠出现的时候，罗波一直给自己做的伪装也于同时出现了一道缺口，他真正的气息外漏出来，附近的只要是有修为的人，就会闻到这缕清甜的草木香气。
  并且也可以辨出，这不是什么八百年的矮萝卜，这是根八百年的人参。
  八百年的人参精，哪怕是一滴血，都有着寻常伤药难以比拟的功效，几乎是瞬间，郎毅虚弱的气息变得平缓了起来，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也止了血。
  但这也仅仅是吊住了命，伤口还需要仔细处理。
  罗波按住自己指尖的伤口，植物属的妖怪自愈能力极强，片刻后伤口已经复原，他外漏的气息也重新收敛起来，再窥不见一点踪迹。
  “去户籍科把药箱拿给我，药箱在我办公桌二层的柜子里，他骨头断了不能随便移动，我在这里给他处理！”罗波对着郎二吩咐道。
  郎二立刻窜了出去，葛子明则捂着胸口倚在车门上，闭着眼睛平缓着内息。
  罗波一看就知道葛子明受伤也不轻，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遇上什么了？损伤那么惨重？”
  葛子明没说话，依然闭着眼。罗波也没再问，他知道葛子明也需要时间调整内息，否则保不定下一个该被抢救的就是葛子明了。
  “我们遇上了……观音……”副驾上突然传来哆哆嗦嗦的男人声音。
  罗波惊讶的一转头，这才注意到副驾上原来也坐着一个人，只是男人一直蜷缩着，郎毅的伤情又太惹眼，他愣是没注意。
  而走过来想问问要不要帮忙的关凛和顾怀山正巧听到了男人的这个答案，关凛愣了一下，顾怀山则眸色一沉。


第37章 
  罗波在车里忙着帮郎毅处理伤口，而他忙活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郎二跑前跑后的帮忙拿东西，葛子明则帮着固定住郎毅的伤处，方便罗波清洗，顾怀山也去烧了点热水，时不时帮着打打下手。
  唯有关凛，帮不上忙，只能蹲在一旁，听听这个名叫陈平的人类仿佛疯子一般离奇的说辞。
  罗波他们挤在车上给郎毅治疗，没空管陈平，陈平就蹲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自言自语：“我就说观音要杀我，我就说观音要杀我，你们都不相信，都不相信……”
  这件事郎二之前已经说过了，关凛是不信的，观音怎么会杀人呢？
  但是事实正摆在他眼前，葛子明和郎毅今天就是去陈平家调查的，若非撞上了那尊观音，又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呢？
  关凛也不管要遮掩身份了，直接用橘猫的样子开口问道：“观音是怎么出现的？”
  陈平的自言自语被打断，他看了橘猫一眼，没有发出猫竟然会说话的怪叫，他吓坏了，当人见识过了一个非常恐怖的东西后，再见一个不那么恐怖的，就变得好接受起来。
  他也不管问话人是只猫，像是急于倾诉，急于证明自己一般，立刻回答道：“就画里的，画里的观音突然动了！它在画里活过来了，然后它掌心就出现一个金色的轮子，从画里钻出来要杀我！”
  “跟你在一起的那两个人，葛主任和郎主任，都是被观音伤的吗？”
  “对！他们想用我引出观音，但是观音引出来后，他们打不过，差点害死我！”陈平说到这里还气愤起来，若非这两人出的馊主意，他怎么会再次撞见这尊杀人观音？
  可关凛瞥了瞥陈平完好无缺一根汗毛没少的身体，以及分别受了严重外伤和内伤的郎毅葛子明，对陈平的埋怨不置可否。
  他继续追问：“他们打不过的话，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那观音现在在哪？”
  “我、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被那只大狼挡着，没看见……”陈平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只知道结果：“那观音不知道去哪了，画被葛主任拿符烧了，然后葛主任搀着大狼下楼到车上，往这边开，就逃到这里了。”
  完全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关凛也不问了，他不喜欢这个人类，所以也不想跟对方多说话。
  他就安静的蹲在一旁，等了大概一个小时，郎毅的伤势才大概算是稳定了，骨头也接了起来。
  但是怎么将这个伤员搬上楼，在房间里安顿好，又是一个难题。
  之前从陈平家离开的时候郎毅还有意识，是强撑着自己走下来的，现在他已经晕死过去，走是不能走的，偏偏还是那副狼的原形，四米多长，死沉死沉的，一般人根本搬不动。
  最后还是众人合力，用桌椅板凳做了个临时担架，一起将他抬到了房间里。
  终于处理完了，众人正想松口气，可约莫是看到郎毅被安顿好，没有危险了，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松了，葛子明又紧跟着晕死过去。
  罗波只得继续处理这个伤员二号，好在葛子明不重，他和顾怀山两人一起将葛子明搬到了隔壁房间，关凛跟着去了，陈平则因为碍手碍脚，而且本身也惊魂未定，被罗波打发去了一间空着的客房，让对方先去休息休息。
  至于郎二，他也是担心葛子明的，但是跟着过去看看，他又放心不下他哥。
  正犹豫不决的时候，罗波替他做了决定：“你就别去了，葛子明伤没你哥重，我们能解决，你留着照顾你哥吧，看他醒了喂他喝点水什么的。”
  郎二应下了。
  到了隔壁房间，罗波和顾怀山一起将葛子明在床上平放着躺好，然后罗波伸手搭上对方的手腕，一副中医诊脉的架势。
  内伤不比外伤，顾怀山帮不上忙，只能跟关凛站在一旁看。
  看的过程中，他像是不懂实情的普通人那样感叹：“罗主任真是深藏不露，除了是户籍科的主任，竟然还是位医术高超的大夫。”
  “也没有多高超，一般水平，而且连正规执照都没考，也就是个赤脚大夫。”罗波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针灸布袋，又燃起一个酒精炉，准备帮葛子明疏通疏通穴道。
  “罗主任太谦虚了，郎主任那么重的伤，你处理后，伤势一下就好转了，那些大医院里的主任医师，大概都没有这样的水平。”顾怀山笑着恭维。
  “他不是谦虚。”关凛忍不住替傻傻的顾怀山解释：“郎毅伤势好的那么快不是因为他的医术，是因为他一开始喂的那滴血。”
  罗波咬破指尖时外漏的气息，周围非人的生物都能察觉，关凛自然是察觉了，他也同时知道了罗波的真身，以及罗波为什么要掩藏。
  人参精这个物种，虽然是妖怪，但本质上跟顾怀山没什么差别，都是妖魔们眼中的美食，甚至罗波还更美味一点，吃了他除了会大补，身上的一切顽疾残缺都能瞬间痊愈，堪称天材地宝了。
  “他说的没错。”罗波附和了关凛一声，“我也不瞒你们了，反正你们应该也已经发现了，我真身是株人参，我的血，枝叶根须，都是上好的伤药。”
  他说话时从药箱里摸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掰开葛子明的嘴，喂了下去：“像这个药丸也是用我的根须做的，我再给他扎几针疏导一下经脉，明天就能好的七七八八。”
  顾怀山脸上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那你……不会受伤吗？”
  用自己身体做药，对一个普通人类而言，确实有点难以接受，罗波也解释习惯了，他拍拍自己刚刚摸出药丸的药箱：“其实你们人类每天新陈代谢，毛发指甲会生长脱落，植物也会，我时不时掉片叶子根须，收集起来废物利用而已，没什么损耗的。”
  “至于刚刚那滴血，是得耗点真气，得多晒几天太阳才能补回来。”罗波语气随意，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这点损耗。
  “罗主任医者仁心。”顾怀山又夸了一句。
  “诶，你别这么夸我，我真受不起。”罗波在扎针之余，还跟顾怀山闲聊起来：“我以前吧，经常被妖怪道士追杀，也没什么冤仇，就是想吃了我增补自己，我那时候就在人间东躲西藏，窝在深山老林里不敢出门。”
  “可后来深山老林也待不下去了，因为大家都觉得我会躲在那里，一群一群的来山里搜捕，所以我就反其道而行之，去了一个别人万万想不到的地方，你们猜是哪？”
  罗波自问自答：“人类的医馆！是不是想不到？”
  “确实没想到。”顾怀山配合的捧场。
  “我装成药童，混了进去，医馆里那些药味正好可以遮掩我身上的参味，我在医馆里安生的躲了几年，那些想吃我的妖怪人类做梦都想不到我就躲在他们眼皮底下。”罗波为自己当年想出的好主意得意洋洋。
  “你为什么不去虎牢关呢？”关凛插话道。
  虎牢关是妖族最大的聚居地，除了魔犯人间的那些年比较混乱，平日里山清水秀，没有凡人打扰，内部也有严格的秩序，不允许欺负弱小的妖族，更不允许吞吃同族，像罗波这样的人参，如果在那里的话，就不用再担心自身安全了。
  “我也想过要去，但我成精的那时候，你们早都不在了。”罗波叹了口气：“虎牢关还在，可是神血狴犴不在了，没有你们的威慑和束缚，那些妖怪部族们虽然表面上还遵着以前的规矩，但实际上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像正派一点的风狼一族还好，像蝰蛇族的那帮混蛋，别说欺负其他妖族，就是吃人，他们都敢。”
  关凛不说话了，他对虎牢关的认知都停留在千年前，这千年间关内发生的变化，就像这人间一样，对他而言全是陌生。
  罗波便继续道：“我躲在医馆的时候，平常看医馆的季大夫给人看病治病，他是个远近闻名的神医，医术很厉害，耳濡目染的，我也就跟着学了一点，我悟性不行，也就学了个皮毛，会治治普通的伤，太复杂的就不行了。”
  “可即便季大夫是个神医，他也救不了所有人，医馆里经常会看到那些治不了只能等死的病人，哭着喊着求季大夫救救他，季大夫不是不想救，他悬壶济世，遇到没钱的病人都是赊账赠药也要救，可有些时候他真的无能为力。”
  “但季大夫救不了的这些病人，其实我是能救的，只要用我的一滴血就好了。我不是人，但我修出人形后，好像多少也懂了点人类的感情，在山野里还很懵懂，但在医馆待的越久，听着季大夫挂在嘴上的那些‘医者仁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类的话语，这种感情就越清晰，后来，我终于没忍住，用自己的血救了一个患病的女童。”
  “她家大人是城里的富户，也是医馆的常客，稍微有个头疼脑热的就要来问问诊，抓几服补药回去。”
  “每回来抓药的时候，女主人都带着她，她长得很可爱，粉雕玉琢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团子，团子上缀着白色的绒毛，像是兔子的小尾巴。我那时候的人形跟她差不多高，她就以为我是她的同龄人，所以女主人跟季大夫看病的时候，她就会来找我玩，时不时还送我点家里厨子做的糕点。”
  “我没跟人类打过交道，也没有人送过糕点给我，只有朋友才会对对方那么好的，所以我觉得她是我的朋友了。也因此，那一天，她因为意外落水，高烧不退，季大夫也束手无策的时候，我忍不住救了她。”
  “我做的很隐晦，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将一滴血滴进了她嘴里，第二天她就恢复如初，生龙活虎了，别人都夸是季大夫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女童的父母请遍了全城的大夫，都说救不了了，只有季大夫救了，还恢复的这样快。”
  “我听着也很高兴，她得救了，我也没有暴露，可以继续躲在医馆生活下去。”
  “我以为做的完美无缺，但是……”罗波自嘲的笑笑：“我身份的事情还是暴露了，我当时喂她血的时候没有旁人看见，她也半昏半醒的，没什么意识，好巧不巧的，就在我喂她血的那一瞬，她清醒了一下，正看见了我喂血的举动，并且饮下我那滴血后，她身体上的疼痛都在瞬间好转，病好后第二天，她将这件事告诉她的父母了。”
  “我知道她也不是故意出卖我的，她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觉得这件事很神奇，所以才跟父母说的，并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而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明明是救了人，为什么会得到那样的结果。”
  罗波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她父母知道这件事后立刻联络了城里的县令，联合一大帮子人包围了医馆，说我是妖怪，要抓了我为民除害。”
  “季大夫站出来维护我，说我是他的药童，不是妖怪，可他们叫来的一大帮子人里，有个会法术的道士，修为不算多高深，但我这种人参向来没什么攻击力，自保的能力只有遁地逃跑，可城里都是砖石地，我跑不掉，他一张符过来，我就被逼的现了原形。”
  “他们把我关在一个贴满了符照不见阳光的笼子里，嘴上说着要为民除害，但其实是商量着要把我分尸，这根参须分给谁，那片叶子又分给谁，商量着商量着还因为分赃不均吵起来了。”
  “我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心如死灰，觉得自己这回死定了，逃是逃不掉了，我每天就抱着自己的根须缩在笼子里思考人生。”
  “为什么呢？医者仁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什么我都照做了，结果却是这样呢？”
  “我自己想不出答案，到死都想不出，我知道自己没几天了，那些人马上就要把我剁成几块，拿去向权贵献宝也好，自己服用也好，反正我是死无全尸了。”
  “可就在他们终于商量好，准备动手前那一夜，突然有人将笼子上的符咒撕开了，是季大夫。”
  “也不知道他一个文弱的大夫是怎么偷偷跑进来的，他将符咒撕了后又将笼门打开，把我放了出来，让我快跑。”
  “我应该立刻跑的，可那个问题困惑我太久了，季大夫读的书多，或许会知道答案，我在跑前忍不住问了他，救人不是做好事吗，不是胜造七级浮屠吗？为什么结果会这样？”
  “季大夫不说话，沉默了很久后才摸摸了我头顶已经蔫吧掉的叶子，叹了口气说：‘以后不要救人了，快逃吧。’”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了，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又跑回了深山老林，继续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一直藏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也是倒霉，又被人抓到了，但同时，我运气好像也不错，每回都有人救我。”
  “这回救我的是特调局的局长，鲁正东鲁局长，也就是我现在的顶头上司，他跟我说了很多，说现在的人间不一样了，有特调局管着了，没有妖怪道士敢随便吃我了。”
  “他让我下山去，不要一个人窝在深山老林了，怪寂寞的，还不安全。他帮我做了伪装，我只要不流血的话，没有人会发现我的原形，又看我在人间不知道怎么生活，就聘了我来当户籍科的主任，毕竟我没有什么战斗力，不能跟葛子明他们一样去抓坏人，只能登记登记户籍做做文职。”
  “季大夫跟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我就决定再也不救人了，普通的救人我还是会做的，但那种要损耗我精气，暴露我身份的傻事，我再也不做了。所以医者仁心真谈不上，我只有自保的私心，今天受伤濒死的是任何其他人，妖怪也好，人也好，我都不会救的。”
  “但特调局不一样，特调局就像我的家一样，里面的每个人，我或许不全认识，但他们都在做着保护我，保护像我这样没有自保能力的妖怪，保护那些不知道妖怪存在的普通人的事。”罗波看着躺在床上的葛子明：“他们保护我，所以我也要救他们。”
  这个长长的故事说完，葛子明也被他扎成了一个刺猬，最后一根针落下后罗波拍拍手，终于松了口气：“完事了。”
  而关凛和顾怀山却还沉浸在罗波说的这个故事里，一时没说话。
  罗波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扭头看了看这沉默的一人一猫：“诶，你们也不用多想，我说了那么多，其实就一个目的，拜托你们千万不要把我的身份说出去。虽然现在有特调局维护治安，作奸犯科的少了，但是也不是没有，我不想惹麻烦。”
  “这个你放心，我签了保密协议，特调局有关的事我都不会往外说的。”顾怀山保证道。
  “我也不会说的。”关凛也附和了一句。
  “那就行了，天也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电脑我会找人修的，争取明天给你们解决。对了……”罗波摸摸脑袋，抱歉道：“本来空房多，你们可以一人一间，现在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麻烦你们今晚要挤一起睡了。”
  “没事。”关凛随口道，他可以睡沙发上，睡椅子上，甚至睡在吊灯上。
  “没事。”顾怀山也随口道，他可以和关凛睡一起。
  虽然两人想法不同，但反正嘴上都说的没事，于是罗波也就放下了心。
  三人兵分两路，各自回房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节快乐~
  昨天忘了，今天补一句，假装今天也是元宵节，么么=3=


第38章 
  这一番折腾下来，回到房间都已经十一点了。
  本来买了那么多晚饭，但谁也没顾上吃，忙活到现在，饿过劲了，也就不饿了。
  顾怀山回到房间后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准备上床睡觉，而一直到他在床上躺好，掖好被角，关凛都一直揣着爪子趴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过来跟他挤挤的打算。
  顾怀山见状拍拍自己特意空出来的床铺，邀请道：“秋天了，晚上冷，被窝暖和。”
  “我不怕冷。”关凛很高冷。
  顾怀山眨眨眼，他突然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副冷到哆嗦的样子：“我怕冷，这里的被子好薄啊。”
  说什么鬼话，刚刚入秋，气温最冷也不低于十度，那被子即便不厚，但也绝不至于冷。关凛心想。
  可他心里想着顾怀山在说假话，但看着对方哆嗦的样子，爪子却背离理智的判定，朝对方走了过去。
  他叼着顾怀山脱下的外套，往顾怀山的被子上一盖，然后蹲坐在床边问：“还冷吗？”
  “冷。”顾怀山睁着眼睛说瞎话，并且提出不合理的建议：“你的毛那么暖和，不如你变成原形抱着我睡吧？”
  “不行。”关凛拒绝的很果断，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吧。”顾怀山失落的垂了垂眸，没有再强求，只从被窝里钻出来按灭了灯光，顺道摸了一把关凛的毛。
  关凛不满的用爪子扒拉开对方，这个人类越来越过分了，说好了摸之前要问一下的，一开始还是会乖乖问的，后来就发展成先斩后奏，现在直接不问了。
  关凛觉得有必要严肃的跟对方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顾怀山却仿佛知道他会说什么，飞快的说了一句：“我睡了，晚安。”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脸对着墙壁，丝毫不给关凛说话的机会。
  关凛在黑暗中瞪了一会儿眼，最后还是在顾怀山慢慢平缓，似乎睡熟了呼吸声中，放弃了把对方喊起来理论的打算。
  他没有再跑到椅子上去，就趴在顾怀山旁边特地空出的那一片被子上，闭上眼睛，试图也沉入梦乡。
  可闭上眼睛，那些纷扰的思绪就将他从困倦中拽出来，让他久久无眠。
  那桩观音杀人的案子也好，罗波的那个故事也好，跟关凛的关系都不大，他此刻也不是在想这些事，他想的是那幅名为《星夜退魔图》的壁画。
  白天时，在人前，他将一切都强压下，装着寻常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像是一个普通的旁观者。可在深夜里，没有任何人会注意他的时候，那些强压下的东西，又全都从他心底，从过往的记忆里，冒了出来，纷纷扰扰，不断作响。
  他一直这么趴着，听着顾怀山的呼吸声，也听着许久没有响起过脚步声的隔壁。
  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
  关凛睡不着，在尝试多次入睡无果后，凌晨十二点，他从顾怀山床上跳了下来。
  柔软的爪垫让他落地时几近无声，他一路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房间，走过走廊，一路都没人察觉。
  但是在走到楼梯口的那一间房时，一只毛茸茸的狗脑袋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郎二也没睡，他在守着他哥。
  关凛竖着爪子放在嘴边，对郎二“嘘”了一声。
  郎二点点脑袋，表示自己知道了。
  关凛便继续走，他下了楼，消失在郎二的视线里。郎二盯着关凛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橘猫深更半夜不睡觉是去干嘛，但还是守着他哥比较重要，所以他没再管。
  但，过了大概一刻钟，门外再次传来动静，郎二也再次探出脑袋观察时，顾怀山做了跟关凛一样的动作，对着郎二微笑着“嘘”了一声。
  郎二又点点头应了，他看着顾怀山下楼离开，心里嘀咕着这两人真奇怪，随后又团成团，缩在那只比他大了好几倍的大狼身边。
  关凛是先下的楼，一刻钟足够走出很远了，顾怀山想要找到对方会很难。但他根本不用找，他目标明确的朝着一个地方走，他知道关凛一定会在那里。
  果不其然，当顾怀山来到了那个画着壁画的走廊时，看到了一只孤零零蹲坐在黑暗里的橘猫。
  走廊没有开灯，但馆内应急疏散的照明灯牌在黑暗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让视野不至于太过昏暗，能够看清关凛大致的轮廓。
  也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他坐的位置是光照不到的死角，他全身都掩藏在黑暗里，任何人都窥探不到他的神情，他也不用再有任何防备。
  可这黑暗带给他的封闭的安全感，在顾怀山到来后，荡然无存。
  早在顾怀山下楼的时候，关凛就警觉的抬起了头，而随着顾怀山的脚步声愈近，他先前在黑暗里展露出的神态，又像白天一样，飞快的收了回去。
  等顾怀山真正走到这里，关凛的神色已经再看不出一点先前的端倪，他板着脸问：“你怎么来了？”
  “我睡觉认床，在这里睡不安稳，睡一会儿又醒了，本来想继续睡，结果扭头一看你不见了，就下来找找。”顾怀山笑着说。
  他一边说一边十分自然的走到关凛旁边，然后两腿一盘，也不嫌地面凉，就这么在关凛旁边坐下了。
  坐下后头一抬，就看到了令关凛深夜专程来到这里发呆的东西，是墙上的壁画，也是壁画中曾经真实存在的人。
  关凛想赶对方回去睡觉，可他没来得及开口，顾怀山先开口了：“跟我讲讲吧。”
  讲什么？关凛一愣。
  顾怀山转过头，直视着关凛的眼睛，又说了一遍：“跟我讲讲吧，讲你的过去。”
  关凛这回听懂了，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用不耐烦的语气道：“没什么好讲的。”凶巴巴的，像是再问就会生气的咬人。
  “是吗？”顾怀山没被关凛虚张声势的凶相吓住，他托着下巴，含着笑问：“那你为什么要半夜不睡觉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郎二白天问你的那个问题你也不肯回答，”顾怀山抬头看着壁画上的那一幕，女首领与天魔王隔着汜水对峙的那一幕：“只有跟自己有关的问题，才会在意，若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你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关凛，你认识她，对吗？”
  关凛又不吭声了。
  他的嘴像是焊在一起似的，打定主意不会吐露出半个字。
  可顾怀山也打定主意，今晚要撬开关凛的嘴，将那些在心里捂到发霉的伤口扯开摆在阳光下，会很痛，但也只有这样，才会开始愈合。
  “她是你的什么人？”关凛不说，顾怀山就自己猜，故意往离谱的方向猜：“是母亲？朋友？难不成是爱人？”
  “不是！”关凛终于忍不住出声反驳了。
  “那是什么？”顾怀山无辜的眨眨眼。
  “是……”关凛几乎就要说出来了，可在下一瞬，他又闭上了嘴，缄口不言。
  顾怀山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放轻了声音：“她是你姐姐，对吗？”
  回应他的是关凛久久的沉默，比之前都要久。而在这久到仿佛一个世纪的沉默中，顾怀山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失败了的时候。
  “她叫关冷……”关凛轻轻的开口，轻到稍不注意，就会错过。
  顾怀山没错过，他“嗯”了一声，短短一个字，却给人一种心安的力量，因为这让你知道，有人在孤冷的暗夜里，一直陪着你。
  再坚硬的壳子，一但开了一道口，那这看似无坚不摧的坚硬便荡然无存了。
  “她是我姐姐……”关凛看着壁画的第一幕，记忆回溯到久远的过去，那是一切的开始，是关凛生命的开始，也是魔犯人间的开始。
  “狴犴一族第十任首领在外出游玩时被天魔王率军袭杀，那是她的父母，也是我的，并且，那时候，我也在场。”关凛轻声说着，可说到父母的死，他的神情并不如何悲伤，只透着股陌生的疏离。
  他那时候太小太小了，刚出生不久的幼崽，他甚至都没睁眼，没有亲眼见过父母的样子，只在朦胧中，依稀记得有那么两个人，会经常抱着他，但再多的，就没有了。
  所以，对于父母的死，关凛其实并不如何难过，他们对关凛来说就像陌生人。那个时代没有照片，只能听着旁人的描述想象一下父母的样子，可自己的想象总是片面且主观的，可以说，直到今天见到这幅记录历史的壁画，关凛才有种“他们原来是这样的”恍然感。
  “魔军所到之处向来是不留活口的，我父母被杀，在场的其他人也没能幸免，被屠了个干净。我运气好，被我父母提前放到一块木板上，顺着溪水飘了出去，侥幸逃得一死。”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实际上，魔军没有要了他的命，溪水却差点杀死他。
  猫科动物大多都不善水性，老虎算是唯一的例外，而与老虎分外相似的狴犴一族的族人们水性也都不错。
  可再不错，一个出生没多久只有巴掌大，四肢瘦弱无力的幼崽，都是不可能抗衡溪水的。
  他在溪水里泡了很久，水浪起起伏伏的，他从木板上掉下来好几次，他稚嫩且懵懂，但也本能的知道如果没了木板，他会被这些冰冷流淌的东西吞噬，所以他一直紧紧扒着木板，哪怕被溪水打湿的身体越来越冷，冷到几乎陷入一种濒死的僵硬，他也没有松手。
  这个举动救了他，让他在溪水里泡了那样久后，坚持到了关冷找到他。
  “关冷，这个名字听起来是不是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其实不是的，我姐姐私下里是个很温柔很细心的人。我虽然父母早亡，但她一直照顾我，成长的过程中，我也并不比其他家庭健全的人少什么。”关凛在说到关冷时，一向凶巴巴的语调都不自觉放轻几分，透着股对旁人都没有的温柔。
  他们姐弟的感情很好。顾怀山一直都知道，也正因如此，他和关凛的关系才这样不可挽回。
  他内心被唤起的记忆并不比关凛的平静，可他面上还是如常的微笑，安静的聆听。


第39章 
  “她也并不像故事里那样…….”关凛看着壁画的第六幕，在他们的父母死后，关冷重整妖族残部，拿起神枪镇狱，在天魔王破狱而出无往不胜后，成为第一个竖旗与对方宣战的人。
  在那样的绝境下，每个人都将她视作救星，视作不倒的旗帜，可只有关凛知道，关冷藏在悍勇外表下的脆弱。
  在经历溪水中漫长的几乎要杀死他的漂流后，他被关冷找到了，并且带了回去。浸湿的毛皮被仔细的烘干，火焰的“噼啪”声中，不大的营帐被光和暖所包裹。
  关凛在这样的温暖环境里再一次恢复了意识，可这意识依然很朦胧，他昏昏沉沉，像是仍在溪水中扒着那根泡烂的浮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水流吞没。
  是一抹冰凉的液体惊醒了他，关凛以为自己还在水里，求生的本能让他努力的挣扎起来，但挣扎没几下就有一双手将他紧紧抱住。
  跟父母的又不同，这双手更稚嫩一些，更青涩一些，但相同的是，他们彼此相连的血脉。
  关凛在这个怀抱中第一次睁开眼，懵懂的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看到了那个又一次打湿他皮毛的东西，不是他以为的溪水，而是泪，关冷的泪。
  关冷身上有太多名号，狴犴一族的第十一任首领，破军星，史无前例的女首领，每一个说出来都威风凛凛，她这样的人，就该是与天魔王死战不退的英雄，是不该哭的。
  她也确实很少哭，这是唯一一次，在她获得这些响亮的名号前。
  她哭的不成样子，没有半分后来故事里勇武的模样，只像个寻常的，刚刚痛失双亲的小姑娘。
  关凛那时候不明白这些从眼角流淌下的东西叫泪，也不知道哭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多大的难过，但他记住了这一幕，记了很多年。
  他在外面逞凶斗狠，却不敢在关冷面前惹事，不是因为他害怕关冷会冲他发火，而是因为，他觉得哪怕姐姐在旁人眼里再厉害，但实际上也只是个会伤心会难过的寻常小姑娘。他不想让关冷难过。
  “我姐姐其实并不想做什么首领，她也并不喜欢厮杀，可她没得选，我父母死后，她是族里唯一能拿起神枪镇狱的人，她必须扛起一切。”
  “我想帮她。”
  关凛小时候是族里的一霸，到处逞凶斗狠，有仇没仇都要找人打架，不是他天性凶恶，他其实就是想早点变强一点。
  只要他比关冷强，他就可以保护她，让她不用再经历难过的事，可以接过她肩上的担子，替她去那些危险的前线
  可这些他通通没做到，因为他是个胆小鬼，是个废物。
  关凛对关冷的怕，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惧怕，他只是害怕他姐姐再像那一天那样，伤心的哭。
  他此生真正惧怕的，唯有一个。
  魔。
  “我很没用，懦弱又无能，嘴上说着大话，实际上一件事都没做成，而且出尽了洋相。”关凛将自己贬的一无是处，毫不留情。
  “罗波说的没错，我们族里是有用镇狱来测试族人能力的传统，能够让枪身铭文亮起的越多，则代表对方的实力越强大。”
  “我第一次触摸镇狱的时候，被镇狱弹开了，飞了有七八米，摔的灰头土脸。”
  “这是史无前例的事，血脉能力弱的族人即便拿不起镇狱，但镇狱也不会伤害他们，它的锋芒只对着魔族。”
  “可它排斥我，抗拒我，厌恶我。”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是不是很不可思议？神血狴犴，这样天生为对抗魔族存在的种族，竟然会害怕魔族。”关凛用一副说笑话的语气说着这件事。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笑话，无论是事情本身，还是他这个人。
  任何一个人听了这件事都是要笑上两下的，那段时间这件事更是成为了虎牢关内各个妖族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关凛则是所有人口中的笑柄。
  可顾怀山没有笑，非但没笑，他反而一脸认真的反驳：“关凛，你不是胆小鬼，你也不是废物。”
  他说的信誓旦旦，像是亲眼见证过一样。
  说完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不妥，又赶紧补了一句：“你前不久还救过我呢。”
  关凛没把这反驳当回事，毕竟现在是现在，过去是过去：“我以前就是，就是胆小鬼，就是废物，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五岁那年，参加试炼，说满了大话，结果却被镇狱弹开后，关凛落荒而逃，关冷在后边追他他也不停。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表现有多糟糕，有多狼狈，他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的胆小鬼呢？
  他以为自己应该天不怕地不怕，天魔王都得被他踩在脚下，直到他在镇狱所化的幻境里看到真正的魔，真正的天魔王波旬。
  他一切自以为是的胆量和嚣张，都在对方那遮天蔽日的魔力下，被击成碎片。
  关冷找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缩在河岸边。
  不是他不想继续往前跑，跑到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是因为河水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不会游泳。
  他不记得父母的死亡，但那段在溪水里漂流的经历终究是给他带来了一定的阴影，别的同族都喜欢戏水，只有关凛从来不下水。
  一接触水，他就有种冰冷的僵硬感，像是下一刻就会被水流吞没，哪怕那溪水刚刚到他的脚踝。
  关冷一度试着帮他克服对水的阴影，就像那一日，在河岸边，她试着让关凛克服对魔的恐惧，重新证明给其他人看那样。
  全都失败了。
  “我就是做不到……我不是没有尝试过，我跟别人打架时伤的再厉害也不怕，可只要一见到魔，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乃至听到对方的名字，我就会全身僵硬，血液像是凝固一样，动弹不得。”
  “以前别人看我姐姐是部族的首领，我自己打架也厉害，都敬着我。但这件事传开后，他们都不再跟我玩了。”
  别人瞧不起这样的关凛，关凛自己也瞧不起，只有关冷和他的那两个朋友不会。
  关冷是因为血缘，而郎延和赵玄明，则是因为同病相怜。
  “郎延和赵玄明是我那时候唯二的两个朋友，郎延是风狼一族的，跟郎二一个种族，他因为早产，所以体型瘦小，在慕强的妖族里被歧视和排挤，赵玄明则是因为毛色变异，他也是神血狴犴，却通体漆黑，就像魔一样不详。”
  “我们三个各自都有被歧视排挤的原因，凑在一起，倒是谁也不嫌弃谁了。”
  也多亏了有他们，关凛的童年才不至于太过孤单。关冷是部族首领，要忙的事情太多，连续几个月不回来都是常事，所以他们姐弟聚少离多，陪伴关凛最多的是郎延和赵玄明。
  “但后来……他们也走了。”
  赵玄明比关凛大一点，在关凛大概相当于人类十岁的时候，他已经十四了，身形挺拔，依稀都能瞧见几分成人的高大。
  那一天，本来三人是如往常一样的凑在一晒太阳，可赵玄明突然说：“我准备走了。”
  郎延和关凛听着都是一愣，忙问他准备去哪。
  “我年龄也差不多够了，我想到前线去。”赵玄明说。
  十四岁其实并没有成年，但在战时，这个年龄却也够格去参战了。
  但族里也不会主动派这样青涩的少年去危险的前线，顶多安排在安全许多的后方，是赵玄明主动要去。
  原因……其实关凛和郎延都知道，因为赵玄明想证明自己。
  他因为那身漆黑的跟魔分外相似的毛色被排挤，但他本身其实样样不差，比武力比胆识比谋略都不输给族里的任何同龄人。
  他父母也都是在战场中英勇牺牲的烈士，旁人却因为这身毛色而质疑轻视他，他要用在前线的功绩来证明自己的勇武，哪怕这危险重重，命悬一线。
  关凛和郎延都没有阻止他，因为阻止不了，赵玄明在他们三人中一向是沉稳的大哥哥，做关凛和郎延吵架时的和事佬，但他也是最说一不二的，他一但下了决定，那就没有人能够阻止。
  并且，他们也没立场阻止，在以强者为荣的妖族里，与魔对抗，受伤，乃至战死，都是很光荣的事。
  他们不能阻止自己的好朋友去建功立业，只能送上祝福。
  可关凛刚刚接受了赵玄明的离开后，总是跟他吵架的郎延也要走了。
  “我父母被调去另一片防区，离前线比较近，有一定危险，可能会遇见魔，他们让我跟着去，要我去锻炼锻炼，你要跟我一起去吗？”郎延问。
  关凛……他想痛快的应下，像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可实际上，听到“可能会遇见魔”这几个字时，他就不可能有答应的勇气了。
  郎延没说什么，也没有嘲笑他，他只是拍了拍关凛的肩膀，在临别时跟关凛说：“我等你。”
  他等着关凛战胜恐惧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们，连带着走的最远的赵玄明，都将在最前端的战场上聚首，并肩。
  郎延走后，关凛难过了很久，因为从今往后，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也因为，他的朋友们都在向前走，只有他还是个停滞不前的废物。
  他怎么那么没用！
  关凛心里发着狠，他突然往山下跑，他要去跨过汜水，去魔的地盘，去证明给别人看，他不是胆小鬼！
  他果不其然的失败了，他就是个胆小鬼。
  他不敢跨过汜水，更不敢去对抗魔。
  关凛在河边站了很久，最后灰头土脸的回来。
  关凛回来时发现，族里很热闹，因为关冷也回来了，她是族里的英雄，每回回来，大家都是热情相迎的，跟对关凛的态度全然不同。
  关凛远远的看着，没有凑上去。
  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当关冷的弟弟，关冷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呢？
  他知道关冷并不嫌弃他，他姐姐只会鼓励他，但他还是会自我厌弃，觉得自己不配跟关冷站在一起。
  众人将关冷围着问好欢迎的时候，关凛一个人转身离开。
  因此，他没有看到关冷这回回来带了一个人，一个日后与他纠缠颇深的人。
  关凛看着壁画的第九幕，两军对峙时，己方军队里，那个外壳是与其他人相同的白色线条，内里却是如魔一般污秽的简笔小人。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唤出了对方的名字，依然刻骨铭心，不曾淡忘分毫。
  “他叫顾临渊。”


第40章 
  关凛说的太投入，未曾注意到，他在唤这个名字时，顾怀山控制不住颤动的眼睫。
  他微微垂下眸，挡住自己的神情，同时，带着些欲盖弥彰的遮掩意味，主动询问道：“他是谁？”
  这些异样，关凛通通没察觉。他眼神凝在壁画的那个简笔小人上，实际上却并没有焦点。
  他在透过这幅画看自己的过去，他跟顾临渊的过去。
  “他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曾经是。”
  顾临渊是个人类，一个生活在虎牢关内的人类。
  虎牢关是妖族的聚居地，但其实，也是有人类生活在这里的。
  原因有很多，虎牢关虽然是一道封闭的结界，但关内的妖族也不可能完全跟外界断绝联系，他们除了要跟人类共同商讨对抗魔族的计划，也时不时的有贸易往来。
  一来二去的，就有些小商贩会选择在虎牢关内定居，一来做生意方便，二来关内山清水秀，还不受朝廷管辖，不用交昂贵的赋税，除了那些妖怪邻居们比较野蛮，动不动变成原型光着膀子到处跑，有伤风化，属实是个好去处。
  而除了这些商贩，还有些为朝廷所不容的罪臣之后，也会躲在这里，皇帝的命令在这里不管用，这里只听神血狴犴的。
  神血狴犴急公好义，会被他们允许生活在这里的罪臣之后，倒也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贪官恶吏，他们大多都是因为政见不合被构陷株连的官员，又或者单纯是一些莫须有的文字狱，就被皇帝判了灭族，逃难至此。
  顾临渊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他母亲出身自江南一代的名门望族，父亲则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才俊，年纪轻轻就考上了状元，得到皇帝的重用，两人在一起生下顾临渊，本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结果却因为顾父某日喝醉时即兴提了首诗，其中两个字犯了皇帝的忌讳，就被扣上反贼的名头，抄了全家。
  顾临渊父亲没能逃得掉，但是顾母当时正好带着五岁的顾临渊在姑舅家探亲，提前收到消息，逃难到了虎牢关，侥幸躲过一劫，然后就像其他来到虎牢关的人类那样，在一处离前线比较近的山坳里生活。
  离前线近就代表可能会有危险，魔族如果偷袭，这里很可能会遭殃。但是没办法，最安全的居住地都被妖族们先占着了，这里到底还是妖族的地盘。而妖族和人族彼此都不大看得惯对方的生活习惯，更不可能相安无事的生活在一起，所以他们只能选择住在这处山坳。
  幸好，那些年天魔王一直按兵不动，这些人生活在这山坳里，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顾母是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女，以前学的最多的是诗词歌赋，女红刺绣，到了虎牢关，也不知道该怎么谋生，偏偏还要独自抚养顾临渊，身上带着的钱财没多久就耗了个干净。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时，也是机缘巧合，她遇上了关冷，并且，帮了关冷一个大忙。
  那日，家里已经彻底没有食物和钱财了，顾母心一横，准备去山里找找有没有能果腹的东西，她把顾临渊留在家中，就这么一个人摸上了山。
  她本来没准备走多远，但是她低估了山路的崎岖，走着走着就走迷了路，最后越走越远，愣是走到了时不时会有交战冲突的前线。
  而更倒霉的时，她还正巧碰上了一伙偷偷摸摸正试图贴着山腹前进，不知道要去干嘛的魔军。
  她一个官家小姐哪见过这阵仗，别说魔了，就是见了虎牢关内这些并不伤人的妖怪，她都要吓的一哆嗦。
  她待在原地不敢出声，不幸中的万幸，魔军没发现她，就这么离开了。
  而她等魔军离开后就立刻调头逃跑，她想跑回家去，宁愿不找食物，也不在这危险的地方乱转了，可她压根找不到回家的路，又是一阵乱闯，意外撞见了另一支部队，关冷带的部队。
  关冷听完她来此的原因是迷路，本来想指了路就让对方自己回去，结果却又听到对方说刚刚看见魔军的消息。
  关冷的神情当时就凝住了，顾母指的那个地方，在他们的防御阵线内，是不该有魔军出现的。
  但顾母惊慌的神情也不像说谎，那么只能说明，他们的防御有了缺口，而敌人偷偷潜入了。
  关冷当机立断，带兵去防线周围查探。
  到了那里才发现，原本驻守在那里的妖族已经一个不留，全成为残破腐烂的尸体了，但关冷他们却也一直没发现，因为魔军破译了他们的沟通方式，一直在仿冒着驻守的妖族发一切正常的假消息。
  如此表面一切正常，但那支魔军小队却已经偷偷往妖族腹地潜入了。
  这支魔军最后一定会被发现，但被发现的时候，他们大概已经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可因为顾母的这次意外迷路，却导致他们的计划提前败露，并且被关冷及时带兵围剿，没兴出什么风浪。
  虽然迷路是意外，撞见魔军，汇报军情更是无意，但顾母所做的还是帮了关冷一个大忙，更是帮了这些驻守虎牢关的妖族们一个大忙，免去了不知多少伤亡。
  如此大恩，关冷想要表示一下感谢，得知顾母带着幼子独自生活，生计困难，便想了个方法帮着照顾照顾。
  顾母不会捕猎不会耕耘，但她会做刺绣女工，而且做出来的花样都很精巧有趣，像是布老虎，又像是绳结吊坠，香囊荷包，关冷自己不会做这些，大部分妖族也不会做这些。
  妖族们崇尚武力，粗鲁且野蛮，不会做这么精致文艺的东西，更看不起成天鼓捣这些无用东西的人类，但关冷觉得人族的这些刺绣小玩意却也有几分趣味，族里的幼崽们大抵会喜欢这样的玩具。
  她在关内的名号极响，说的话也十分有影响力，本来妖怪们对这些人类玩意不屑一顾，关冷一宣传，愣是将其变成了抢手货，妖怪们争抢着要购买。
  顾母有了收入，连带着其他与她类似的原本生计困难的单身女人，也找到了新的谋生手段。
  如此，顾母的问题便算解决了，关冷事务缠身，之后的几年里，也没再见过对方。
  下一次再见时，是在五年后，在被魔军屠戮过的废墟上。
  两边对峙的时日愈久，魔族越是蠢蠢欲动，他们的活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张狂，在五年后的那一天，他们踏过汜水，踏平了顾母所在的那边山坳。
  关冷带兵赶来时，一切已经太迟了，满地都是尸体，完整的，残破的。
  但在这尸山血海上，却还有唯二两个活口，其中是一个顾母，但她却也只有最后一口气了，下半截身子不知去了何处，残破的上半截身躯上满是鲜血，眼里的光彩越来越黯淡，像是即将熄灭的火焰。
  可这缕将熄的火焰，却又在看到关冷时，回光返照般的，猛地爆燃起来。
  她拽住关冷的衣袖，用悲哀的，乞求的口吻，求着对方，帮她完成一个母亲在人世最后的愿望。
  让她的儿子，顾临渊，活下去。
  顾临渊就是这片废墟上另外一个活口，他并没有受伤，只身上沾了些血污。顾母对关冷有恩，这个要求也并不过分，关冷不该拒绝，但是……
  在看到顾临渊时，看着这个年仅十岁却遭此横祸的孩子，她非但没有怜惜的想法，甚至是下意识的拿起镇狱，用枪尖对着对方。
  因为她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了魔气，肮脏的，邪恶的，魔气。
  镇狱同样能感觉到这股魔气，神枪被激发，外放的锋芒吓得顾临渊摔到了地上，他慌张且无措，全无魔的凶恶。
  顾母是个人类，顾临渊也只是个普通人类，这回能侥幸存活，也是因为他运气好，魔军来袭的时候他在山里。
  等他回来时，山坳已经被魔军踏平了，四处都是鲜血，母亲倒在血泊里，而废墟上还遗留了一只魔，这只魔没有跟着同族一起回去，因为它是魔族里的废物，最低等最没用的魔族。
  在别的同族在大快朵颐，吞吃着这些人类的时候，它被挤到了一边，没资格上餐桌。现在吃饱的同族都走了，它才有机会留下来吃些残羹冷饭。
  本来它正准备吃还有一口气的顾母，但是顾临渊恰好这时候回来了，它当即抛了这将死的女人不要，要去吃这鲜活的幼童。
  顾母忍着身体断口处的剧痛，对顾临渊说：“快跑！”
  这喊声惊醒了呆愣住的顾临渊，可他却也来不及跑了，这魔已经扑到了他面前，情急之下，他顺手拿过地上的柴刀，对着这魔物捅去。
  不知道是否是这只魔太过废物太过没用了，它竟然被这么一个十岁的男孩，杀死了。
  柴刀刺入魔的身体，魔血溅了顾临渊满身，连带着那肮脏邪恶的魔气。
  可这些魔气仅仅是来源于附着顾临渊身上的这些血污吗？不，并不是。
  关冷感觉的到，这些魔气已经不止停留在表面，而是融入了这个男孩的身体里。
  饶是她身为狴犴一族的首领，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更不知道，顾临渊此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人吗？
  还是……魔？
  顾怀山此刻还是人类的意识，他没有魔的凶恶冷血，只有孩子的无措，看起来没什么危害性，但他会一直如此吗？这魔气的侵蚀是否会变得更严重，到最后，他会彻底成为魔吗？
  这些答案关冷通通都不知道，按理说，她不该冒这个险，她该心狠一点，将这个隐患直接除掉。
  可那对着顾临渊的枪尖犹豫了很久，她终究没有刺下去。
  或许是因为顾母临终时那番悲恸绝望的恳求，又或许是这个十岁大的男孩，令她想到了自家那个差不多大的弟弟，唤起了她心里的那抹柔软，她没能下得去手。
  她将顾临渊带回了族里，她父母皆是死于天魔王之手，平日里死在魔军手下的族人朋友更是不计其数，对魔的仇恨让她无法对这个身上带着魔气的人类多么体贴照顾，带回族里后，她只保证顾临渊不会饿死冻死，却并没有心情顾及其他方面。
  比如，那些对魔同样厌恶痛恨的族人们，会对顾临渊做出什么样的事。
  大人们自持身份，不会对这么个孩子下手，但是那些同样未成年的幼崽们，却无所顾忌了。
  顾临渊被关冷带回来没几天，众人就知道了这么一个身上带着魔气的奇怪人类。关冷说他不算是魔，只是沾了魔血，被魔气侵蚀了，但大部分人心里都不认可。
  哪怕顾临渊身上的魔气并不重，但终归是有，有魔气的不是魔是什么？是魔就该杀！
  那样的时代，没有哪家是跟魔完全没有血仇的，多多少少都有亲朋死在魔族手里。
  在顾临渊来的第三天，他就被一群跟他差不多年龄的妖族幼崽们围住了，一群幼年的豺狼虎豹对着他又打又咬，他自知反抗不过，就一直缩紧着身体承受。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么打死时，是关凛救了他。
  但其实……关凛不是专程来救顾临渊的。
  赵玄明和郎延都走了，关凛越发痛恨没用的自己，但他有心想要克服内心的恐惧，却不敢跨过汜水，更不敢去直面魔族。
  在听到顾临渊这样一个人时，关凛内心有了一个主意，他无法克服对魔的恐惧，也许是他以往见的那些魔都太强大了，每个都又高又壮，爪牙狰狞，他应该从简单的开始，比如顾临渊。
  听说顾临渊外表上就是个普通人类，身形又瘦又矮，没有丁点魔的凶恶和狰狞，看起来很好欺负。
  关凛决定去欺负……不对，他是在为民除害，他姐姐也是，怎么能把这样一个身带魔气的人带回来呢？
  但既然关冷已经带回来了，关凛心想得卖关冷一个面子，只揍顾临渊一顿，给点警告，让对方老实点，不要动些不该有的坏心思。
  虽然已经决定了要去，但因为对方身上的那缕微弱的魔气，关凛还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等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找顾临渊，准备揍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的太迟了。
  别人都已经快要揍完一轮了，他没赶上趟儿。
  岂有此理！
  关凛咆哮一声，就飞身扑进那围成一团的毛茸茸里，爪子一挥，鞭尾一甩，就将附近几只妖怪拍的不得不退开。
  他一向是很擅长打架的，只有在面对魔时会浑身僵硬，跟木头无异，大家都说他这是窝里横，在外面就是个纸老虎，并且经常以此嘲笑他。
  但是再嘲笑，也改变不了关凛窝里确实很横的事实，除了他本身能打，他姐姐也是一个原因，大家都知道关冷是谁，也知道关冷有这么个废物弟弟，他们即便想修理关凛，也得顾忌着关冷。
  关冷或许不会直接插手这些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但是他们各自家里崇拜关冷崇拜的就差给关冷立个像供着的家长们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对自己偶像的弟弟下手，在这里揍了关凛，回家就得被家长一顿胖揍。
  所以这回，这些幼崽一见关凛来了，虽然也很恼怒，但终究没有像群殴顾临渊一样肆无忌惮的群殴对方，反正那个魔修理的也差不多了，今天就算了，他们三三两两的退去。
  等人差不多走光了，关凛才转过身来，看着满身伤痕，衣物也被扯的像块破抹布的顾临渊。
  真惨。关凛心想，惨到他有点动不了手。
  但是不行，关凛随即在心里提醒自己这回来的目的，他要从这个弱小的魔开始，证明自己。
  他咬紧牙齿，指甲也从爪垫里弹开，看着顾临渊费力的从地上爬起，他准备在对方爬起来后，就扑上去，将对方打倒。
  可在他蓄势待发，准备扑出去前，顾临渊却先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低低的，透着股虚弱的无力。
  关凛被谢懵住了，谢、谢什么啊！我是来揍你的啊！
  他内心这样想，但是看着满身伤痕，狼狈难堪，并且还刚刚跟他道过谢的顾临渊，他实在是动不了手了。
  他是霸道且不讲理，但他从来不欺负弱小的，都是跟自己同级的对手打架。
  要不……下回吧？关凛心想，等顾临渊恢复了，他再来揍也不迟，那样就不算欺负弱小了。
  顾临渊并不知道这只刚刚救了自己的虎崽内心打着把自己伤养好再打一顿的想法，他道完谢后，就拖着蹒跚的脚步转身离开。
  他知道对方虽然救了自己，但其实也并不喜欢自己，这里的所有人都很厌恶他，妖怪的情绪从不收敛或遮掩。
  哪怕痛到走路都是困难，他也不想留在对方眼前讨嫌。
  他一步一步，踉跄的走着，背影看起来孤单又可怜。
  可在关凛看不到的地方，是他抿紧的唇，掐出印痕的掌心，和眼底深处的恨。


第41章 
  这个世界对顾临渊满怀恶意，他原本也是江南那一代有名世家的公子，家境优渥，出入都得围着四五个仆从，结果却因为父亲一句无心提的诗句，就被皇帝灭了全族，他母亲带着他一路流亡，除了路途的颠簸，孤儿寡母会遭受些什么非议欺辱，非亲历者难以想象。
  他母亲咬牙撑着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言语骚扰中做些刺绣的活计养他，就盼着他能好好读书，将来，隐姓埋名再回到京城去，去为父亲翻案平反。结果她没能等到这一天，就被魔所残杀。
  但其实哪怕她好端端活着，顾临渊也并不想照她希望的那样做。对于父亲的死，家族的覆灭，他不是不恨的，但他的恨意太大太深，比母亲偏激的多。
  顾母觉得让皇帝亲自翻案平反就算是结束了，但顾临渊觉得这不算完，报仇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在他偏激的思维里，必须得灭了整个皇室，将那些在路途中欺辱过他和母亲的人，一个一个拎出来拔掉舌头，剁掉那乱摸的手脚，如此，他内心的恨意才能得到些微的扶平。
  虽然他都不知那些人的名字，甚至不记得相貌，但，只要把他和母亲沿途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施以这样的刑罚，那就不会有漏网之鱼了。
  至于是否有无辜者？他不在乎，他也并不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什么无辜的好人，他的恨意牵连至人类整个种族，哪怕他自己也是人。
  而除了人族之外，对于妖族和魔族，他同样没有什么好印象。魔族杀了他母亲，这仇恨自不必说，而妖族，哪怕是当日在废墟上救了他，将他带回族内照顾的关冷，他都是恨的。
  关冷想杀他，他看得出来。虽然最后关冷没动手，但是，她却也将他当成犯人一样锁着，监管着，她对他的厌恶，跟这些动手打他的人，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人妖魔三族都被他恨了个遍，母亲死后，这世上几乎就没有他不憎恶的东西。也就是他目前还没有复仇的能力，只能将内心的恶毒憎恨都藏着，否则……
  他到底会做出什么来，没人知，但大抵不会比那些残忍冷血的魔，好到哪里去。
  可在还没有复仇能力的眼下，他只能忍耐，不还手，也不反抗，装出无害的样子，以期能少挨一点打。
  但这似乎也没什么作用，这些妖怪对魔的痛恨，不是痛揍一顿就能消解的，他们真正希望的是让这个魔永远消失，死了才好。
  顾临渊身上的伤往往还没止血结痂，就又被妖怪们围住了，一天下来，他什么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不是在被打，就是在被打的路上，晚上睡觉也因为无处不在的疼痛而睡不安稳，本就清瘦的身形变得更加清瘦。
  但似乎忽然从某一日开始，顾临渊发现，那些接连不断来揍自己的妖怪幼崽们，不再来了。
  关凛蹲在顾临渊家门口的大树上，他已经蹲了好几天了。
  他本来没想天天盯着这个讨厌的魔，只想等对方伤好差不多了再来，但是他发现自己离开时，总会有人来揍顾临渊，每回来的人还都不同，简直防不胜防。
  旧伤还没好，就又添了新伤，伤上加伤，永远好不了，那么关凛也永远无法动手揍对方。
  于是，他被迫当起了顾临渊的护卫。他没有明着保护对方，他不想跟对方打交，也不想再得来几句“谢谢”，不认识还好，总被说谢谢，就莫名的有点下不去手。
  所以他就躲在顾临渊住处附近的大树上，借着茂密的树冠遮住自己，同时也在高处眺望四周，看看哪个方向有人气势汹汹的过来了，他就跳下去提前拦住，并且将对方赶跑。
  一开始他只在白天蹲守，后来发现那些人也学聪明了，专挑晚上来，关凛就只得日夜不休，睡都睡在顾临渊家门口的大树上。
  他姐姐关冷回来没两天就又走了，倒也没人管他晚上睡哪。如此，顾怀山身上的伤总算没有再继续增加，有了愈合的趋势。
  之前见的顾临渊都是鼻青脸肿，浑身污泥的狼狈样，随着伤势慢慢恢复，青肿消退，关凛才算是看清了顾临渊真正的模样。
  他长得很不一样，跟关凛往常见的那些化成人形的妖怪，很不一样。
  妖怪大多是兽类，骨子里就透着股野性，化成人形的长相也偏粗犷，虽说穿着衣服，但胳膊腿都露在外，个别的还直接□□着上半身，从言到行都洗不脱那股子野蛮劲。
  而顾临渊不同，他穿的是文雅的儒衫，眉眼生的精致又温润，气质也文质彬彬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关凛没见过的斯文端庄。
  就比如吃饭，妖怪们吃饭都要争，要抢，吃相也是狼吞虎咽的，而不像顾临渊这样，慢条斯理，细嚼慢咽，饭没吃完，菜全都凉透了。
  又比如平日里的活动爱好，妖怪幼崽们每天做什么？就跟关凛差不多，不是在跟朋友漫山遍野的乱跑乱跳，就是在打架斗殴。
  但顾临渊却每天都很文静的待在他这个离部族其他人很远的偏僻小屋里，没有人来打他后，他终于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他开了窗，坐在窗边看书写字，一待就是一天，关凛光看都觉得无聊透了，完全想不通这个人怎么能日复一日的这么待下去。
  不过转念一想，关凛又觉得也能理解，毕竟依顾临渊的处境，除了那些被关凛拦下的想来揍他的人，每天会来看顾临渊的也就是被关冷交代着要照顾他衣食的一只兔妖，再无旁人了。
  他就是想跟朋友去玩，也没人跟他去。
  就像现在的关凛一样。
  关凛内心有一瞬的落寞，赵玄明和郎延都走了后，他已经好久没跟人说过话了。部族里的人厌恶顾临渊这个身负魔气的人，也看不起关凛这个畏惧魔族的胆小鬼。
  在被排挤和歧视方，他们倒是同病相怜。
  关凛会和郎延赵玄明成为朋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他绝对不会跟顾临渊做朋友！赵玄明还只是毛色黑的像魔族，顾临渊则是直接带着魔气了，他才不会跟魔做朋友！
  关凛及时在内心刹住了自己因为太寂寞而想要下去跟对方说说话的想法，他坚定自己的信念，要在顾临渊伤势痊愈后，痛揍一顿，没错，他是来揍他的！
  为了进一步强化自己的信念，不被顾临渊这幅孤单的可怜样迷惑，关凛在防止别人来揍顾临渊之余，还格外关注了一下顾临渊每日的举动。
  魔都是坏的，顾临渊这个身负魔气的人肯定也是个坏东西，关凛想抓住对方的马脚，这样揍起来就更理直气壮了。
  可他每天藏在树枝上，眼睛瞪得溜圆，也没看出顾临渊有什么异常举动，顾临渊每日就是在窗边读书写字，单调且寻常。
  其实也有不寻常的地方，但关凛没注意到。顾临渊再有伪装的天赋，他此刻也只有十岁，他仍然会露出破绽。
  他出身世家，读过很多书，即便流落至此，顾母也没落下对他的教育，都说读书能静心，但他平日里读书，无论是看或写，内心那越来越深的恨都没能缓解半分，却又不能发作，他装着温润无害的样子，装的倒也煞有其事，唯有那落笔时凌厉的笔锋，将他内心的偏激愤恨泄露出些许。
  但他这冰冷尖锐的字体，有时候也会产生些许变化。读书写字确实很单调，顾临渊并不真的热爱它，他只是没有其他事可做，在这单调的书写中，他偶尔也会走神，本来是在临摹别人的诗集，结果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写的东西跟诗集没有半毛钱关系。
  顾临渊看着纸上自己刚写的“树上长猫”四个字，这四个字不像他写的其他字那样尖锐冰冷，它圆润且平和，似乎在他走神想着那只猫的时候，笔触都不自觉放轻了。
  他看了这幅字一会儿，然后用一副貌似寻常的神态，将这张纸团成团丢进了废纸桶。再次提笔时，字体又变成了前那样，充满冰冷的锋芒。
  如此过了差不多有一个月，顾临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关凛也觉得不能再等了，是时候该打倒这个魔族，证明自己了。
  关凛觉得这一天对自己很重要，在对顾临渊动手前，他要回去打扮一下，因为这是他洗脱胆小鬼名号的第一步，是他人生的转折点，必须得隆重点。
  他在屋里闷头折腾了得有一个时辰，再出来时，那只毛茸茸的橘色虎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麦色皮肤，穿着威风的戎装，眉眼英气，却偏偏摆着张仿佛谁都欠他钱的臭脸的十岁少年。
  他五岁以前其实不是这样，他那时候脸上总是张扬桀骜，但是五岁那年被镇狱弹开后，他就再没有桀骜的资本了，又总是被旁人明里暗里的嘲笑讥讽，曾经的骄傲自尊被扔在地上反复踩踏，他不肯露怯，就只能摆着这张又凶又不好惹的拽脸了。
  关凛收拾好了之后并不耽搁，雄赳赳气昂昂的就朝着顾临渊的住处走，本想亮相时就用自己这身威风的派头震一震对方，结果到地方一看，不用震了，顾临渊已经倒地不起了。
  关凛就离开了一个时辰，就有人瞅见空子，抓紧机会来揍了顾临渊。
  关凛来的时候他们还没停止，被关凛养了一个多月才养好伤的顾临渊没了，又变成了那个浑身污泥，鼻青脸肿的狼狈样。那些他平日里反复看的书籍，也被这群人撕成了碎片，纸张散落在地。
  关凛怒从心起，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努力的栽种一棵小树，平日里无微不至的看顾着，准备长大了砍了做柴火，结果他回去拿个斧子的功夫，就被别人砍了。
  虽说结果都是被砍，但是这两种性质是全然不同的。他养好的人，当然也该由他来揍，这些人凭什么截胡！
  关凛怒气汹汹的就冲进了人堆，虽说他不常用人形打架，但他人形打起来也不差，拳脚使的虎虎生风，将压在顾临渊身上那几只踢的踢，踹的踹，没几下就全给打退了出去。
  关凛生气，这些屡次被拦的妖怪们也生气，他们质问：“关凛，你这个怂包胆小鬼不敢上战场也就罢了，你整天护着这魔族是什么意思？”
  谁护着这魔族了？他只是想把对方的伤养好后再揍而已。
  但关凛才不会跟这些整天嘲笑自己的人解释，他语气不善的回应：“关你们屁事，你们最好有多远滚多远，敢来一次我揍一次！”
  “你跟魔族勾结在一起，你这个神血狴犴的耻辱！败类！”妖怪们愤怒的咆哮。
  “你把你姐姐的脸都丢尽了！”
  “首领大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关凛一听眼睛就红了，骂他什么都好，他都听惯了，但是就是不能提关冷，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的咆哮，猛地朝着说话的那几个人扑去。
  他的气势又凶又狠，像是不要命一般，这些妖怪被吓住了，不敢硬碰，四散而逃。
  关凛追了一路，追到力气耗尽，再跑不动，他才堪堪停下。
  力气耗尽了，怒气也差不多散了，他稍微休息了一下，恢复了点体力，又重新回了顾临渊的住处。
  他摆着那副又凶又拽一看就不像好人的神情，打量着在他这一去一返中，仍然倒在地上没起来的顾临渊。
  一看就伤的不轻。
  但是……难不成他要再保护对方一个月吗？继续蹲树上，风餐露宿？而且他今天这身花了一个时辰的行头也白整了？
  关凛越想越亏，他干嘛要计较什么伤势不伤势的，他的小树苗已经被人砍了，他再砍一刀，走个形式不就得了？
  没错，管那么多做什么，揍就是了。关凛下了决定，脚步一踏，就想伸手将地上的顾临渊提着领子拽起来。
  可他刚有去拽的动作，倒在地上的顾临渊就瑟缩了一下。关凛打量他的时候，他其实也一直在观察关凛，他知对方是谁，是那只前救了他，又在他家门口的树上蹲了一个月的大猫。
  但是这些举动意味着对方对自己是善意的吗？并不是，顾临渊很敏感，他感觉得到关凛也很讨厌自己，只是出于一些不知是什么的原因才会在他身边守了一个月。
  他知早晚有一天，等那个束缚着关凛去做不愿意事情的原因消失后，关凛也会跟其他人一样，来揍他的。
  果不其然，关凛眼下就是一脸凶相，并且有了动手的征兆，顾临渊下意识的蜷缩起身体，用手臂护着头部，准备迎接对方踹向自己腹部的脚，又或者打向脸颊的拳头。
  可在他用手臂护着头的瞬间，视线不由跟着下移，正好，落到了关凛的腰间，那特地被他从家里翻出来戴着用来装点的坠子上。
  这腰坠是丝线编的，上绣的是个介于可爱与威风之间的虎崽头像，就像关凛的原型一样。
  顾临渊看着这腰坠怔住了，不是因为这图案花纹，是因为这织线的针脚，处处透着熟悉的痕迹。
  这是他母亲编的坠子。
  他亲眼目睹母亲的死亡，又在母亲死后遭受旁人这样的欺辱，顾临渊完全是靠着一腔恨意撑着，撑着不喊痛，撑着不哭闹。
  但在此刻……恨意被那汹涌而来的悲伤所取代，他想到了那熬夜做着针线活只为让他过得好一点的母亲，也想到了母亲死后，世上再没有人会爱他了。
  他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还做不到真正的冷血无情，他内心除了偏激的如魔一般扭曲的恨，也仍有人的软弱。此刻，他忍不住鼻头一酸，红了眼眶。
  这是他第一次在关凛前哭，以前每次被揍的很惨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一声不吭，等剧痛过去了之后，自己默默爬起来的。
  而关凛一见这眼泪就慌了神，他最见不得别人哭了。他睁开眼睛见到人世的第一幕，就是姐姐关冷的泪，那滴眼泪让他记了好多年，至今都不敢在关冷前胡闹，唯恐他姐姐会被气哭。
  眼下，看到顾临渊的泪，他就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关冷，本来想粗鲁的拽起对方衣领的手是拽不下去了，他在中途停住，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说：“别哭了。”
  顾临渊不听，压抑了那么久的情绪一朝外泄，哪是那么容易止住的。
  “我叫你别哭了！”关凛试图用凶相吓住对方。
  顾临渊哭的更厉害了。
  关凛又急又慌，他根本不知怎么让一个人别哭，无论是他还是郎延赵玄明，都是从来不哭的。慌乱中，脑中突然窜过一灵光，对于那些哭闹不止的孩子，大人们好像就是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拍后背就好了。
  关凛也不管这方法合不合适，对不对，他只当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照做，他把倒在地上的顾临渊拉起来，然后，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边抱边拍着后背，用尽量不那么凶的语气说：“别哭了，我不揍你了。”
  顾临渊太过惊愕，连哭都忘了。关凛只当自己的方法奏了效，再接再厉，什么话都不过脑子的往外说：“你不用怕他们，他们要是敢再来，我护着你。”
  关凛说话没过脑子，顾临渊可一直智商在线呢，他知自己在这里有多遭人厌，也知关凛说这句话意味着要与多少人为敌。
  他止住了哭腔，微微拉开跟关凛的距离，看着对方那张原本又凶又拽，结果却被自己一滴眼泪给弄的慌张又无措的脸，半是不敢置信半是提醒的问了一句：“真的吗？”
  假的，他刚刚说了什么胡话！关凛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身体都僵硬了。但是……他难要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再吞回去吗？
  不行，说到就要做到。
  而且……他其实心里也隐隐感觉顾临渊挺无辜的。一开始听说有这么个身负魔气的人被关冷带回来了，关凛是不赞同的，有魔气的不是魔是什么？魔都是坏的，他的想法跟其他人一样，觉得就该去痛揍对方，将对方尽早除掉。
  可这一个月的盯梢吧，他非但没抓住顾临渊什么马脚，反而他越看越觉得顾临渊就是个普通人，除了倒霉的被魔血侵蚀，染了魔气，跟那些凶恶的魔半点不一样。
  他也就是太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而选择性的把他看到的真相给忽略了，依然给顾临渊冠上魔的名头，将对方当成十恶不赦的坏蛋，要痛揍对方。
  可真相就在这儿，在他这一个月躲在树上所看到的一点一滴里，在他心底认定的是非里，忽略不得，所以他才下不去手，才见不得对方哭，才会在不过脑子时，说出这样的心里话。
  神血狴犴，从来都不是欺凌无辜欺负弱小的种族。
  关凛擦了擦顾临渊眼角的泪痕，说：“真的。”
  他直视着顾临渊的眼睛，认真的许诺：“以后，我护着你。”


第42章 
  在关凛许诺的那一瞬，顾临渊的心是颤动的，这句话有着莫大的力量，他内心的那些经年日久的偏激和愤恨，似乎被这短短几个字轻柔的抚平。
  但在下一瞬，它们又重新占领了他的心房，因为他并不相信关凛。
  他幼年遭难，见惯了人情冷暖，那些满口仁义道德，长得也正气凛然的大人，都能背信弃义，谎话连篇，一个未成年的妖怪幼崽，野蛮的像是土匪，说的话又有什么可信度呢。
  可即便内心充满不信和怀疑，他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敛着眸，低低的说了一声：“谢谢。”
  关凛有些不自在的抓抓头发，他真是不习惯跟顾临渊这样文质彬彬的人打交道，他跟郎延赵玄明他们相处起来都很随意，少有这样正式的道谢或是什么的。
  虽然说了要护着对方，但他觉得自己跟顾临渊性格就不对付，他也不想跟对方有什么过深的交集，所以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后，又将地上被撕碎的书籍，胡乱捡了捡，团成一个大纸团交还给顾临渊，随后就算完事了，他就这么走了。
  其实也没走远，因为他觉得依顾临渊这个招人恨的程度，他但凡离开个一炷香，就有人得寻到机会过来揍他。
  他绕了一圈，表面看着是走远了，其实又变成原形偷偷溜回了顾临渊家门口的大树上，照例，躲在树叶下，偷看顾临渊现在在做什么。
  顾临渊在修书，本来那些妖怪们撕的还不是特别碎，捡起来按顺序理好就行了，结果关凛非要多此一举的帮他捡回来，并且团成了团，现在他要将每张纸从团的硬邦邦的纸团上拆下来，再一个个按平，工程量岂止翻了一倍。
  他修书修的面无表情，似乎心里并不埋怨关凛，但关凛见着这一幕却有点心虚，到了半夜，顾怀山熄灯睡觉的时候，他从树上下来，偷偷溜进了顾临渊的屋子里。
  他蹲坐在顾临渊的书桌上，用爪子扒拉着那个他一手捏成，顾怀山拆了整个白天都只拆了一小部分的大纸团，试图将其复原。
  但是他实在干不来这么精细的活，拆了没一会就有点急躁，动作不免粗鲁起来，在跟纸团较劲时，他尾巴无意识的一甩，正好撞翻顾临渊盛墨的砚台。
  “咣当”一声，墨洒了满桌，顾临渊也在睡梦中被惊醒，起身一看，只看到大开的窗户，凶手早已逃之夭夭。
  猫科动物的反应速度可不是虚的，已经重新跑回树上的关凛在内心庆幸，庆幸他动作够快，没被顾临渊看到。没被看到就等于没被发现，毕竟想揍顾临渊的妖怪那么多，他指定猜不到是自己做的。
  但……顾临渊点起灯后，看着自己书桌上，那墨迹印出的一路蔓延至屋外大树的梅花爪印，陷入了沉默。
  第二天，顾临渊只当没发现凶手，也没发现那蔓延到树上的墨迹爪印，依然做着自己的事。
  书是不修了，纸团被那墨水一泡，彻底毁了，他就像往常一样的，读读书，写写字，同时在心里想树上的那只猫什么时候会走。
  他其实是希望关凛一直在的，因为对方在就没有人会来揍自己，但是他心底又觉得对方总有走的一天，不知道是今天，还是明天。
  他狭隘的心只看得到狭隘的东西，他对这个世界都充满偏见，他不相信关凛的承诺。
  说什么以后都护着他，上下嘴唇一碰，说的多轻松。
  以后有多远，那漫漫几十年的未来先不谈，就说眼下，依顾临渊看，关凛能够再坚持一个月都够呛。
  果不其然，自关凛说了这句话，拢共不过十天，他人就不见了。
  顾临渊看着安静的不再时不时晃动两下的树枝，内心有些“他就知道是这样”的讥嘲，也有些本不该有的失落。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落，但他偏激狭隘，对世界充满仇恨的心里，此刻却仍然期待着被爱。
  虽然这部分越来越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无踪，到时候，他最后的人性，大抵也会就此泯灭。
  但总归，他眼下仍然在期待着。
  可期待只换来失落，顾临渊敛了敛眸，他收拾好自己的书本，他知道应该过不了多久，那些一直徘徊在附近，却总是找不到机会的妖怪幼崽们又要来了。
  一开始会很痛，但挨打的多了，痛苦就会变得麻木，变得好忍受起来。
  看着那群将自己团团围起的豺狼虎豹幼崽们，他的神情几乎称得上是平静，麻木的平静。
  在为首的那只跟关凛长得很像，年岁也差不多，同样是神血狴犴的虎崽冲同伴们招呼着要扑上来的时候，顾临渊抬起胳膊挡了挡。
  挡了也没什么用，这些妖怪们看着还年幼，但力气个顶个的大，一般的成人都不能抗衡，顾临渊这么瘦弱的十岁孩子更抵抗不了。
  他会被推翻在地，接着迎来一顿拳脚和撕咬。
  顾临渊已然被揍出了经验，甚至预想好了等会儿的痛苦，可他预想中的这些，通通没来。
  来的是身后的一声尚且稚嫩的虎啸，和从头顶上飞掠而过，跟那只想要扑向顾临渊的虎崽撞在一起的关凛。
  这两只橘色的虎崽一触即分，落地后一个站回妖怪同伴身边，另一个则挡在顾临渊面前，伏低身体，冲着周围的妖怪们发出威胁的低吼。
  “关凛，你是打定主意要护着他了？”为首的那只虎崽愤怒的质问。
  “少废话。”关凛的表情很凶，语气很拽：“敢揍他就先越过我，不然就赶紧滚开！以后也别再来！”
  妖怪们闻言都被关凛这语气给激怒了，这一个多月，屡次被挡，他们各个都憋着一口气，眼下看着关凛是不肯退开了，他们怒气上头，忘了家里大人的耳提面命，跟这个首领大人的弟弟，打了起来。
  一团毛茸茸扑咬在一起，开始关凛还能凭着气势战的有来有往，但他一个人再厉害，也难敌那么多拳脚，他的颓势越来越明显，受的伤也越来越多。
  可他还是呲着牙，亮着爪，跟这群妖怪厮打，说什么都不认输，不后退，牢牢的挡在顾临渊面前。
  但，他不后退，不代表其他的妖怪不会绕路，跟关凛打架的人太多，围了整整一圈，有的妖怪插不进去，眼睛一转，转到了顾临渊身上。
  他们本来就是来揍这个魔的，关凛只是因为拦路才被打，凭什么他们打的热火朝天，顾临渊好端端的站边上看呢？
  当下，那插不进战圈的几只幼崽眼神一碰，就从关凛后方绕了过去，正准备对顾临渊动手，可关凛同时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
  他怒吼一声，凭空爆发出一股蛮力，将压在自己身上那只同族掀开，回身一跃，在其他妖怪的拳脚落到顾临渊身上前，他先将顾临渊扑到了地上，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对方。
  顾临渊又听到了拳脚踢踹到身体上的闷响，可这回不是响在他身上，而是压在他上方的关凛。
  关凛在挨打之余还在伺机回击，他呲着牙齿，浑身的毛发炸开，吊睛白额，那副凶恶的样子依稀有几分年画里下山猛虎的神韵。
  顾临渊只怔怔的看着这只压在他身上的幼虎，看的呆住了，忘了反应。
  虽说关凛一直在努力的反击，不认输，但本质上他已经输了，他打不过那么多人，他完全是被单方面的殴打。
  幸好，这场单方面的殴打并没有持续很久，终结于现场出现的第一抹血光。
  妖怪幼崽们都很皮实，平日里经常打架，但打架也有分寸，不伸指甲是众人的共识，但情绪上头时，理智就被冲没了，等回过神来，发现关凛身上那皮开肉绽的爪痕时，众人都被吓住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的分不清到底是挥的这一爪，但他们也预感到这回完了，关凛是关冷的弟弟，只要关凛跟姐姐一告状，他们各家大人绝饶不了他们。
  一群妖怪没了打架的兴致，只剩这回摊上事了的惶恐，他们纷纷跑开。
  关凛趴在原地没动，冲着这些妖怪的背影又低吼了几声，等确定人都走完了，他才放松下来。
  他从顾临渊身上挪开，本来想回树上躲着，但是他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都疼的厉害，他走不动了，干脆就在原地趴着。
  顾临渊从地上坐了起来，可他仍然呆呆的，像是被吓傻了。
  关凛疼的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强撑着用那副又凶又拽的语气说：“笨蛋，有什么好怕的，我都说我会护着你了。”
  说的好像这一架他打赢了一样。可顾临渊看过去，只看到关凛身上累累的伤痕，那一抹不知道被什么妖怪划开的鲜红，格外刺眼。
  同时，关凛身上似乎还背着什么，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布包，系的很紧，这样激烈的打斗也没挣开。
  感觉到顾临渊的视线，关凛也终于想起来自己身上这个小布包，他调头用牙齿将包解开，往顾临渊身边一丢，用一副自己只是随便找来绝不是专门去替你找的语气说：“给你。”
  顾临渊打开一看，是一本书，跟他之前那本被撕掉又被团成团沾了墨水的书，一模一样的书。
  但其实也不一样，这书的内容本身很普通，是常见的诗集，不普通在于顾临渊那本是父亲亲自誊抄的，一笔一划都透着父亲的痕迹，所以他才想试着修复，并且在那本书被彻底毁了后，时不时盯着那团废纸发呆。
  关凛不知道其中关窍，只以为顾临渊很宝贝这本书，本来就心虚这下更心虚了，他找了个机会去找那种会来虎牢关做贸易的小商贩，想要买本同样的书。
  但是这些小商贩平日里卖的都是些人类的盐铁或者吃食，从来不卖书的，毕竟这些野蛮的妖怪们识字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晃着脑袋读之乎者也吗？
  关凛只得花重金托商贩从关外代购，为此心痛的砸碎了自己存了很多年的虎头存钱罐，今天就是专门去取书的，本来想夜里偷偷放到顾临渊桌子上，结果撞见这档子事，不得不跳出来。
  顾临渊摸着崭新的书封不说话，过了许久才有些生涩的第一次念着对方的名字：“关凛。”
  他同时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关凛的满是伤的身体，见关凛疼的缩了缩，他只得将动作放的更轻。
  他一边将关凛打架中被弄乱的毛发理顺，一边带着些茫然和小心的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无法给关凛带来任何好处，也并没有任何值得对方做到如此的价值。就因为那句他并不相信的承诺吗？这轻飘飘出口的几个字真的有这样重的分量，值得这只妖怪拼着受那么多伤，也要护着他？
  顾临渊很难理解这一点，因为他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为了活命，为了少挨打，他可以装的很纯良，也可以撒下任何谎。
  一诺千金，可承诺二字对他非但不值千金，甚至比任人碾踏的尘泥都轻贱。
  再者说，即便护着他是因为承诺，给他送书又是为了什么呢？这样的书在关内可不好买，一定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弄到。顾临渊完全想不明白。
  关凛一边被顺毛顺到舒服的眯起眼睛，一边在心里嫌弃这个人类真麻烦，这有什么好问的？因为……因为……因为个什么呢？
  关凛虎着个脸开始沉思，他保护顾临渊是因为嘴快说出去的承诺，买书则是因为心虚，但仅仅是这样吗？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他太寂寞了，郎延和赵玄明都走了，他没有朋友，姐姐也大部分时间不在。他脸上总是很不屑跟那些妖怪幼崽玩，但其实……如果他们不嘲笑他的话，他也很想加入的。
  可没有如果，所有人都嘲笑他。
  但顾临渊不会，顾临渊被众人嫌弃的程度远胜过关凛，这让关凛有一种安全感，他要是跟对方做朋友的话，对方应该不会嫌弃他。
  没错，他做那么多，其实就是想跟顾临渊交朋友，想找个伴儿。
  他心底想明白了答案，但是嘴上绝不会承认。
  他用着很嫌弃很不耐烦的语气开口：“问那么多干什么？我想让你当我的跟班不行吗？”
  “跟班？”顾临渊愣了一下，问：“当跟班要做什么？”
  要……关凛紧急开动自己没装多少墨水的虎脑袋，顾临渊一直帮他顺着毛的手给了他灵感。
  他用一副恶霸的语气，说着过分的要求：“你要每天替我顺毛，不能嫌苦嫌累，还要随叫随到，我去哪你都得跟着，不然我就……”
  他卡了下壳。
  “你就怎样？”顾临渊试探的追问。
  关凛的话本该充满威胁性，可顾临渊听完后半点没有害怕，甚至主动追问。
  关凛生气了，他觉得自己被看轻了，他恶狠狠的说：“那我就不跟你玩了！”
  顾临渊“吓”了好大一跳，他忍着笑说：“那好吧，我做你的跟班，你不要不跟我玩。”
  “哼！”关凛高冷的扭过头去，并且将身体往顾临渊那本靠了靠，让对方顺毛顺的更卖力点。
  接下来一段日子，他都跟顾临渊住一起，因为受伤不方便活动，也因为他家里没人，在哪里都一样。
  顾怀山矜矜业业的履行着跟班的职责，每天替关凛顺毛，还帮着上药。关凛一直觉得这个人类很没用，又笨又弱，但不可否认，顾临渊也是有优点的，比如他的手很轻巧，不像妖怪们那样粗鲁，上个药都感觉是又受了一回伤。
  每天顾临渊顺完毛上完药后，仍会像往常一样，在窗边写写字看看书，关凛也会凑过来看。
  他蹲在树上的时候就很好奇了，想看看这个人类到底在写些什么东西，但是那时候他得隐藏自己，不能暴露，所以就只能远远的偷看。
  现在不一样了，他光明正大的看，甚至还跳上了顾临渊的书桌，当一块猫型镇纸，将顾临渊写字的宣纸压的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顾临渊由着他这么大个障碍物上桌碍事，也由着他时不时在自己写的字上按几个梅花爪印。
  关凛时常还会问东问西，对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书问些文盲的傻问题，顾怀山也都耐心的一一解释，并且将书本上晦涩难懂的东西加工润色后用故事的方式讲给关凛听。
  做这些时他完全不觉得麻烦，反倒有些许久没有过的放松和愉快，这心态的变化反应到字上，他就这么跟关凛住了月余，再回头翻一个月前写的字，竟然已经不太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这一个月里，那些妖怪们一直没有再来，大约是因为误伤关凛的事心虚，倒也不敢再来找顾临渊的麻烦了。
  关凛得以安安静静的养伤，这么长时间，他的伤养好了，又可以乱跑乱跳了。他便不再满足于每天蹲在顾临渊的桌上看对方写字听对方讲故事，他拽着顾临渊就跑出去玩。
  他带顾临渊去摘野果，去捉萤火虫，去草地上躺在一起晒太阳看星星。
  他仍然绷着那张又凶又拽的脸，嫌弃顾临渊跑的不够快，跳的不够高，树也不会爬，可每回凶巴巴的说完“笨蛋”后，他又总会伸手下来拉着顾临渊一起，从来不松开。
  顾临渊也总是含着笑看着口是心非的关凛，看着对方每每想对自己好，又或者送什么礼物时，就别别扭扭，弯弯绕绕，不肯直说。
  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多，关凛会跟他讲关内的妖怪故事，顾临渊也会跟关凛讲讲关外，他家乡江南的风景，略去那些他经历的不好的东西，他挖空心思的，将内心藏着的一切的美好，都捧到关凛面前，晦暗和龌龊，则都留给自己。
  他们成了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们要好到一刻不离，甚至睡觉都睡在一起。
  他们曾在星夜下许诺，说会是对方一辈子的朋友，可实际上却只有短短十年。
  因为……
  “他是个叛徒。”关凛看着壁画上妖族大败的惨相说：“时隔二十年，天魔王再次亲征时，他将我们的防卫部署，全都告诉了对方。”
  因此，天魔王率领的这伙魔军才会如入无人之境，跨过前线的重重防御，直捣防御最虚弱，满是老幼妇孺的后方，并且，关凛的姐姐，也在保护着族人们后撤时，战死。
  关凛曾经觉得自己对顾临渊已经很了解了，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了解对方的人了，可直到那一日，亲眼看到对方站在魔的阵营里，他才突然发现，他其实从来都不了解这个人。
  他不知道对方心中暗藏的恨，不知道对方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温柔都是伪装，也不知道对方说的那些什么“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全是谎话。
  关凛说完后，顾怀山沉默了很久，好半晌，他才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问：“你恨他吗？”
  “我凭什么不恨他？”关凛反问。
  他望着壁画上关冷被斩下的头颅，仿佛又来到了那个暗无天日，他以往所坚信的一切都在瞬间崩塌的夜晚，他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我凭什么不恨他……”
  黑暗的走廊里，顾怀山突然自嘲的笑了笑，笑他问了一个蠢问题，也笑他心底那抹不该有的期待。


第43章 
  郎毅醒来时，短暂的迷茫了一阵。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屋子，恍惚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自己又在哪，原本在做什么。
  但很快，他顺着肩膀上的疼痛回想起那切割着骨骼的如意轮，回想起那尊画里的观音，也想起他还有很多事没做，那副画怎么处理，这个观音又到底是什么来头，都需要他去一一查明。
  他正想挣扎着起来，却又在动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肚皮底下，好像趴着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一看，就跟刚刚被吵醒，睡得有些迷糊的郎二看了个对眼，两只毛色很像，体型却差了好几倍的大狼和小狼一动不动的对视片刻，郎二先有了反应。
  他脸上几乎是下意识的浮现出惊喜，一声“哥”也含在喉咙里，呼之欲出，却又在看清大狼脸上的冷酷时，咽了回去。
  他哥终于醒了的惊喜依然有，可同时还有自卑的胆怯，他缩着脑袋，不敢主动跟郎毅说话。
  郎毅没注意这些，他正沉浸在那桩案子上，他问：“现在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郎二不敢主动搭话，但答问题还是会答的，他答的一板一眼，像是在对领导汇报公务：“现在是早上五点，你睡了大概十个小时了。”
  十个小时……郎毅在内心思索片刻，又问：“这里是户籍科？罗主任给我治的伤？”
  虽然他在车上就昏迷了，完全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他凭着眼前这些线索却也大致能分析出一些。他是妖怪，自愈能力比常人强很多，可他眼下的恢复情况，却比他本该有的速度还要好上许多，特调局的医生没那么厉害，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对，是罗主任治的。”如他所想，郎二给了肯定的回答。
  “葛子明在哪？”
  “葛主任晕倒了。”郎二说：“他好像伤的也不轻，被罗主任带到隔壁房间去治了，罗主任喂他吃了点药，给他疏通了一下穴道，说休息一晚上，早上大概就能醒过来。”
  早上……郎毅看了眼窗外，距离天亮也不远了，干脆再等等吧。他便没有再动，而是又趴了回去，一边休养一边想事情。
  郎二在旁边一动不动的蹲着，他做了好久心理建设，才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哥，你要不要喝点水？”
  郎毅的眸子偏了偏，映照出一只缩着脑袋，连说话都畏畏缩缩不敢大声的傻狗。
  之前在想事情没注意，现在他注意到了，就不免皱了皱眉，他最看不得郎二这样，一个男人，应该顶天立地，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他开口就想像以前那样，出言训斥，却又在开口前，突然想到葛子明那番话。
  “都什么年代了，不兴批评教育了，现在流行鼓励教育，他难得做出了点成绩，你就不能鼓励鼓励他吗？”
  郎毅看着脑袋越缩越低的郎二，他沉默片刻，突然抬起没受伤的那只爪子，放在郎二脑袋上轻轻摸了摸：“之前那个案子，你做的不错。”
  郎二听的一怔，呆滞的狗脸上都是不敢置信，他哥竟然夸他了，他不是在做梦吧？
  他咬了口自己的爪子，唔，会痛！
  疼痛之余，他也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他哥真的夸他了，还夸他做的不错呢！
  郎二的尾巴一下翘到了天上，之前那些畏缩和胆怯都不见了，要不是顾忌着扰民，他都想在原地嚎几声了。
  而郎毅看着郎二这副傻乐的神情，心想怎么能笑的那么傻，毫无狼族的威仪，他又想训人了，但是……郎毅默念着葛子明那些话，将自己训人的话强行压了下去。
  郎二是给了点阳光就灿烂的性格，他本身就话多，只是总见着郎毅的冷脸，才不敢在郎毅面前多话，现在一被夸，本性就暴露了。
  他凑过来说：“哥，罗主任原来是个人参精，他咬破手指滴血救你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原本还以为他就是个萝卜精呢。”
  “嗯。”郎毅的语气平淡，他并不意外，罗波的身份特调局一般的职员不知道，他们这些分局主任，却都是知道的。
  他当时伤势那么重，出了很多血，葛子明大约是怕特调局的医生救不了他，所以直接将车开到了户籍科来，让罗波出手。
  一滴血对罗波而言确实不是多大的消耗，晒几天太阳就能补回来，但这对郎毅而言却是一个莫大的人情，郎毅心想回头得好好谢谢对方才是。
  他同时对郎二叮嘱道：“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罗主任的身份是秘密。”
  郎二立刻保证：“我不会说的！”
  郎毅又“嗯”了一声。
  “哥，你们昨天到底遇到了什么啊？”郎二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郎毅没答，只用那冷淡的声线说了一句：“睡觉。”
  郎二不敢再问了，虽然他哥刚刚才夸过他，但以往的积威太深，对方语气稍微冷一点，他就又怂了起来。
  他也趴下了，他没有再团在郎毅肚皮下，而是就这么趴在地板上，蜷起身体，准备继续睡。
  郎毅是睡在床上的，见着这一幕，他突然怔了怔。
  郎二小时候很黏着他，睡觉都要睡在他怀里，但长大后，郎二渐渐的不再这样做了，他有了自己独立的窝。
  郎毅觉得这很正常，每个成年的狼都不会想再跟别人睡在一起，伴侣除外。但……他刚才醒来时，郎二分明是睡在他肚皮下的，现在却又睡到了地上，这说明了什么？
  葛子明的话又在郎毅脑子里响了起来：“还不是你那副冷冰冰的态度吓的他不敢凑近？他本来就因为实力有点自卑，一看你那态度，敢往上凑才怪！”
  所以……郎二其实依然喜欢睡在他怀里，只是不敢？
  郎毅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弄懂过郎二的想法，哪怕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他觉得推着郎二变强，变得独立，就是对对方好了，但事实上似乎并不是这样。
  郎毅陷入了对自己过往教育手段的沉思，并且，在沉思过后，他低下头，叼着郎二的后颈，将郎二叼到了床上。
  身体悬空时，郎二是懵的，等被安放到床上时，他仍然是懵的，但感觉到这只大狼温暖的皮毛跟自己的相触在一起时，他又突然醒过神来。
  他压抑着自己的欢喜，小小声的“嗷呜”了一下，然后团成团，团在郎毅的肚皮下，就像小时候那样。
  一大一小两只狼团在一起，依偎着入睡。
  只可惜，这温馨的睡眠时光没能持续多久，就被葛子明所打断。
  早上六点半，葛子明一醒，就风风火火的穿好衣服，马不停蹄的到隔壁来找郎毅。
  他敲门的动静将两只狼都惊醒了，郎二跳下去开门，郎毅受着伤不方便，就趴在床上没动。
  葛子明进来后顺手摸了摸郎二的脑袋，然后将对方支开道：“食堂应该开了，你去买点早饭，多买点，给罗主任他们也带点。”
  郎二回头瞅了瞅，意识到他们大概要说正事，乖乖领命离去。
  郎二走后，葛子明将门一关，进来随便扯了把椅子坐下，瞧着郎毅那包着绷带的左侧肩膀问：“伤的怎么样？”
  “死不了，就是这边胳膊暂时动不了。”郎毅问：“你怎么样？”
  “我没你伤的重，吃了药现在好多了。”葛子明叹口气：“真是从没这么狼狈过，你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郎毅摇摇头，他刚刚没回答郎二其实不是因为什么案件要保密的原因，而是单纯的因为，他也不知道。
  “它身上没有妖气，反倒正气凛然，宝相庄严，就好像……”
  “就好像它是真正的观音一样？”葛子明接话道，并且，他还补充了一点：“我所有有驱邪效用的符箓都对它没用，而且它驱使的那件法器，也带着点佛光，似乎确实是佛家法器如意轮，如果它真的是观音本尊的话，这些倒是都说得通了。”
  他顿了顿，面色有些严肃：“你觉得它是吗？”
  “不。”郎毅想也不想，张口就答：“装神弄鬼罢了。”
  葛子明笑了：“我也觉得！装的倒挺像那么回事，可装来装去，装不出菩萨的慈悲心肠。”
  “但……”葛子明话锋一转：“他能装的这么成功，连我的驱邪符都无可奈何，证明它的实力已经远超一般的邪祟，不是我们能应付的了。”
  郎毅认同葛子明这句话，但他还有个疑问：“昨天，它为什么突然停下？”
  昨日的局面已然是一边倒的败局，郎毅和葛子明都无法阻止对方，那高速旋转着的如意轮切割开郎毅挡在身前的风墙，差一点就将郎毅也切成两半，郎毅死了，陈平自然也无法幸免。
  就差那么一点，可就在这最后关头，那假冒观音的东西即将得逞之际，那无往不胜的如意轮突然停滞在了半空。
  葛子明摊手：“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刚好从昏厥中醒来，一看屋内的情形，看你那满身血，心说不得了了，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拿了张三味火符，将画给烧了。”
  “说来也怪，我之前偷偷摸过去试图将画一刀两断的时候，只感觉砍上了什么坚硬的铁块，根本斩不开对方，我自己也被那观音一掌给拍飞了，我最后用的火符它倒是挡也不挡，就这么不挣扎不反抗的被烧了。”葛子明琢磨着：“应该不是我把它赶走的，是它自己跑了。”
  “为什么？”郎毅蹙着眉，胜局已定，为什么对方要在最后关头离开呢？
  “搞不懂，可能它临时有事吧。”葛子明随口瞎猜：“对了，我们把这事上报给鲁局或者其他区级主任吧，这事非得他们亲自出马才能摆平了。”
  郎毅没反对，只说：“我记得鲁局好像正在川渝那一带出差，东北区和西北区那边好像也出了点乱子，这两个大区的区主任正在处理，还有华东西南，以及咱们中南区的区主任，他们好像也都各自有事。”
  “没错。”葛子明点点头：“这些领导可都是大忙人，要不是他们那么忙，我们这回出那么大的事，神血狴犴和魔物重现人间，他们能不亲自过来看看？还不是腾不出手吗。”
  “那我们上报的话，他们多久能来？”
  “这个……说不准了，”葛子明估摸着：“起码得下个月了。”
  “所以，在他们来的期间，我们只能放任着这个东西为非作歹，杀人放火，我们这些特调局的成员只能干瞪眼。”郎毅陈述着事实。
  葛子明摸摸后脑勺，也觉得就这么等着不太合适，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们两个没伤的时候都没打过对方，现在两个伤员再去找对方，不是白白送死吗？
  “你说怎么办？”他问。
  “我们可以再去试试，”不等葛子明说话，郎毅就紧接着补了一句：“带一个外援。”
  “外援？”葛子明一愣，心说哪来的外援？
  他们分局人不少，但就如他之前跟陈平说的那样，如果他和郎毅两人摆不平的事，把分局其他人都叫上也没用。
  他的疑惑在跟郎毅对上视线时，突然得到一丝灵感：“你是说……关凛？”
  神血狴犴，这个种族的强横是写在史书上的，最强的族员甚至击退过天魔王，虽然不知道关凛在他们族内的实力排行如何，但他确实已经比现世的绝大部分妖怪人类要强了。
  如果他肯出手帮忙的话，他们或许确实有跟那假观音再战一次的实力。
  但问题是……
  “他会帮忙吗？”葛子明面露愁容。
  他跟关凛相处不多，但他也感觉关凛的脾气似乎不太好，凶凶的，一看就不是那种好说话的猫咪。
  “会的。”郎毅答的斩钉截铁：“只要他是真正的神血狴犴，他就不会不管。”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六点有两千营养液的加更。
  有人要问了：柴老师柴老师，为什么没到两千营养液你就加了？
  柴老师说：因为我帮你们贷款了，记得还，不然我就……
  把猫猫抱出来，让猫猫恶狠狠的说：“那我就不跟你们玩了！”


第44章 
  早上七点，虽然凌晨三四点才睡，今天也不需要早起开店，但顾怀山还是照着以往的作息起床。
  他起床时特意放轻了手脚，想越过睡在他旁边的关凛，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自己悄悄去洗漱。
  可即便是在睡梦中，猫科动物也不会完全丧失对外界的感知，几乎就在顾怀山翻身坐起的同一刻，团成一团的关凛也动了动，他抬起脑袋看了一眼。
  顾怀山歉意的笑笑：“吵到你了。”
  “没事。”关凛的语调慵懒又寻常。
  倾诉或许真的是治病的良方，将那些压在心底的往事说出来后，他似乎放下了一点，似乎不再那样在意，那样深夜难眠。
  他打了个哈欠，继续趴在床上补觉。顾怀山则越过关凛下床，他简单的洗漱了一下，然后揉揉关凛睡觉时依然挺立着的耳朵：“我去买点早饭，你要吃什么。”
  “随便。”关凛闭着眼睛答，对于顾怀山屡教不改的冒犯举动，他已经懒得去推开对方了。
  “那我走了，很快回来。”顾怀山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关凛懒洋洋的应了一声，他头一直都没抬，眼也没睁，但就在顾怀山将屋门拉开的一瞬，他突然睁开眼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顾怀山即将外出这件事，而是因为，顾怀山大概走不了了，并且，他大概也睡不下去了。
  “葛主任？”顾怀山惊讶的看着葛子明悬在空中正准备敲门的手，以及叼着一袋子早点正蹲在葛子明旁边的郎二。
  “你们起了啊？我们来的倒正好，来来来，我们买了点早饭，一起吃。”葛子明特热情，一边说一边和郎二不请自来的进了屋。
  “豆浆油条包子馒头都有，你们想吃什么自己拿。”他接过郎二嘴里的早餐袋子，往桌上一摆，人和狗也往桌子旁一坐。
  顾怀山也跟着坐下，他关心的问：“葛主任伤好了？”
  “没好利索，但也不影响行动。”葛子明跟顾怀山说着话，眼神却不住的往仍趴在床上的关凛瞟。
  关凛察觉到了，他伏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然后下床跳到桌子上，放着一桌的早饭不吃，直入正题道：“找我有事？”
  “确实有事！”葛子明并不明说，而是先拍了一通马屁：“上回十尾魔狐的案子，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只以为是普通的失踪案，哪晓得后面藏着这么个狡猾的东西。”
  “还得是你英明神武，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那鲤鱼像是凶手，这案子才能顺利侦破。”
  关凛面上不为所动，似乎不是那种肤浅的人，但尾巴却在身后得意的晃了晃。
  葛子明熟练掌握着怎么通过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辨别对方心情的技能，当即趁热打铁，正准备再说两句，可坐在他旁边，原本正专心吃着早饭的郎二突然出声。
  “可是，”郎二将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才说：“可是他也没看出是鲤鱼像有问题啊，我们一直以为凶手是白易然那只狐狸呢，是对方自己跳出来我们才发现的。”
  关凛的尾巴不晃了，他瞪了郎二一眼。
  葛子明也立刻用手握住郎二的狗嘴，让郎二物理闭嘴。
  失策了。葛子明心道糟糕，他来找关凛帮忙的事没跟郎二说，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谁想到这傻狗会冷不丁的拆他台。
  他厚着脸皮，佯装郎二刚刚什么都没说的样子，继续道：“反正上一桩案子能够侦破你厥功至伟，眼下我们又碰上一桩疑难案件，不知道能不能劳烦你，再次出手？”
  “观音那桩案子？”关凛的语气并不意外。其实看到葛子明今天专程过来，他就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对，这桩案子情况比较复杂……”葛子明正准备详细讲讲。
  关凛却已经很干脆的拍板：“我可以帮忙。”
  葛子明眼睛一亮，没等他表示感谢，关凛就紧接着来了一句：“但是，我有个条件。”
  我就说没那么简单。葛子明心想。
  “你说。”他示意道。
  “我想加入特调局。”关凛说。
  他仔细想过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他总该重新开始的，昨夜的倾述或许就是他真正开始放下，真正跟过去告别的开端，那么一直赖在顾怀山家吃白食也不是长久之计，他还是得自己找点事做的。
  可他其实什么也不会，现代社会谋生要的学历技能什么的他都没有，就连身份证，都还没办好。
  他唯一擅长的似乎就是打架，而特调局正好就是个需要打架的部门，不能再合适了。
  一语落下，桌旁的三人都是一怔。
  郎二的反应是欢快的：“那我们岂不是同事了！”
  葛子明的反应是迟疑：“这个……人事方面不归我管，我需要跟领导汇报一下才能告诉你结果。”
  顾怀山的反应则是失落，他还是更愿意关凛什么都不做，就做他的猫，被他养着，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离开他的视线。
  顾怀山的失落表现的比较隐晦，关凛没有注意到，他对着葛子明道：“这个事也不急，还是先讲那桩案子，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再去现场？”
  “下午。”葛子明说：“如果你没问题的话，我们准备下午再去现场看看。”
  “我没问题。”关凛答道。
  葛子明正准备将事情定下来，郎二就见缝插针的凑过来说：“我可以去吗我可以去吗？”
  葛子明将郎二凑的过近的脑袋拨开：“不行，这件事有点危险，局里其他人我都没准备叫上，你也不能去。”
  郎二的脑袋立刻就垂了下来，本来正准备吃的包子也不想吃了，他从耳朵到尾巴，都写着失落两个字，就跟此刻的顾怀山一样。
  关凛是不经意的一瞥，才发现顾怀山已经低着头不出声好久了，也不是在吃早饭，就是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因为什么失落？关凛一怔，他看了看郎二，又看了看顾怀山，思维走近了误区，将两人的失落当成了同一种。
  “你想去现场吗？”他突然问。
  顾怀山被问的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是关凛误会了，但……他倒也确实想去现场看看。
  他并不直接说想，只体贴知趣的笑笑：“不太方便吧。”
  确实不太方便。这是葛子明的答案，他不带郎二去，更不会带顾怀山这么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去。
  可这不是关凛的答案，关凛也不问葛子明的意见，自己做了主：“那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诶，这个恐怕不……”葛子明赶紧插话叫停。
  “没事。”关凛打断葛子明：“有危险也没事。”
  他看着顾怀山：“我会护着你的。”
  顾怀山怔住了，他恍惚回到多年前，那个一脸凶相，擦掉他眼角泪痕的手指却很轻的少年，说：“以后，我护着你。”
  他以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关凛对他说这句话了，却未曾想到这奢望会在眼下实现。
  他压抑着胸膛里乱跳的节拍，柔和下眉眼，笑着说：“好。”
  “喂我说……”葛子明看着这旁若无人已经做好决定的两人，有些不甘心的插话道：“能不能征询下我的意见？”
  关凛扭过脸，语气很冷酷很任性：“你不让他去，那我也不去。”
  葛子明：“……”
  这件事没关凛不行，他除了答应还能怎么办？
  “行吧……”葛子明说。
  反正那画已经被毁了，那屋子应该已经没什么危险，他只是不太放心才决定去看看。
  郎二见葛子明松口了，也再次凑过来，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着葛子明：“也带上我呗。”
  “带上我嘛，带上我嘛。”他说话的语气像是狗勾在缠着主人出门遛弯。
  深度毛绒控葛子明……他试图拒绝，但结果……
  下午一行人出发时，除了罗波继续留在户籍科上班，其余人全上了车。
  虽说用原形时恢复的更快，但在伤了一只前爪的情况下，还是人形更方便走动，所以郎毅又变回了人形，四个人一猫一狗，坐在面包车上，整整齐齐，只除了有个人不太情愿。
  陈平扒着车门不肯上车：“我不去！那房子我马上就找中介卖了，我说什么也不回去！”
  葛子明已经劝了他好一会儿了，但是陈平不为所动，上回肯配合都是做了半天思想工作，看在葛子明和郎毅似乎很靠谱的样子上，他才肯松口的。
  结果怎么着？这两人一个伤的比一个重，虽说现在不知道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恢复的那么快，能跑能跳了，但也一个时不时捂着胸口咳两下，另一个左臂缠着绷带，就剩一只手能用了。
  这两个残兵伤员，还敢再去找那观音斗法？他们送死不要紧，陈平绝对不去！
  葛子明劝的舌头都干了，一直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的郎毅睁开眼，突然道：“你可以不去。”
  陈平仍然抱着门不撒手，他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郎毅点点头：“但是你要想好，那观音并不是躲在你家里的，他是躲在画里，或者说，它是躲在一切跟观音有关的制品里，画像，吊坠，座像都有可能，那副画已经被烧了，你家里没有危险，但是它盯上了你，它可以通过其他观音制品再次找上你。”
  “跟我们在一起，我们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你要是非要留下的话，那你的安危，恕我们无法负责了。”
  陈平被吓的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满满当当看起来人多且安全的车里，又回头看了看空空如也……
  也不是空空如也，闲着没事来送行的罗波还在呢。
  陈平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走上前弯腰握住罗波的双手：“我听说你是什么罗主任，也是特调局的是吧？我跟你待在一起！”
  罗波被握的一懵，赶紧否决道：“别别别，我可不算是特调局的，我只是个户籍科的主任，是文员，不会打架的，更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陈平不信：“不会吧？武侠片里人高马大的一般都是路人甲，你这样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矮子和妇孺反倒最有杀伤力……”
  剩下的话罗波都没听，他扯起一嘴僵硬的微笑，重复了一遍那个关键词：“矮子？”
  葛子明一看不妙，罗波的脾气平常都挺好，唯独不能听人说他矮，听一次暴走一次，毕竟在化形大多是三岁娃娃的人参一族，穿上内增高一米五的他已经很高了。
  为防户籍科科室主任殴打普通群众的事发生，产生不好的影响，葛子明当机立断，也不顾陈平的意愿，强迫性的将对方拉上了车：“你就乖乖跟我们走吧，他真的不会打架，但是……”
  揍一个普通人，还是会的。
  开车前，葛子明透过车窗对憋着气没处撒的罗波挥挥手：“走了，等案子办完回头请你吃饭！”
  罗波心说请他一个人参吃什么饭，大家一起坐在土里吃化肥吗？
  他心里吐着槽，嘴上还是对着车里的那群人嘱咐道：“小心点。”
  “知道了！”
  面包车扬长而去。


第45章 
  在前往新丽小区的路上，葛子明负责开车，郎毅则跟坐在车厢里的几人简短的讲述了一下案情，主要是对关凛讲，其他人都是来凑数的。
  他讲了特调局对此案的调查情况，以及他们先前在陈平家与那假观音交手的经历。
  “目前我们已经查明的是，那假观音应该是寄附在观音形制的物品里作案的，陈平家的是观音画像，之前十二起命案则是座像，吊坠，玉牌之类的，它可以在这些观音制品中自由来去。”
  “这假观音很强吗？”关凛问。
  郎毅点点头：“它有一件如意轮法器，佛经中讲：‘轮者有摧破之意，可召一切烦恼恶业鬼神于本源寂静掌中，刹那摧杀’，这法器厉害到连风都能割断，不好应付。”
  正开着车的葛子明闻言也补充了一句：“还有它本身，它本身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伪装，周身的气息也跟真正的观音一样，慈悲普度，没用半分邪气，驱邪符之类的东西都对它没用。并且，我感觉它周身似乎有什么护身罡气，我的符剑砍上去对方分毫未损，反倒震的我两手发麻。”
  “哇，防御力和攻击力听起来都很厉害……”郎二担忧道：“你能应付吗？”
  他问的是关凛，葛子明和郎毅都已经跟假观音交过手了，双双落败，他们这一回去的唯一指望就是关凛。
  “我怎么知道？”关凛答。
  这假观音到底有多强，他没亲眼见识过，怎么能判定到底孰强孰弱。不过……风是无形之兵，锋利程度是不输于任何绝世宝剑的，这如意轮能将风都割断，或许确实是个强敌。
  关凛这句话没有给出准确答案，可听在陈平耳朵里就是没底的意思，本来已经安静的接受了要回去那间屋子的命运，闻言又挣扎起来想拉开车门：“你们对付不了就别去了！放我下车！”
  “你想好了？你一个人下车？”葛子明也不劝了，他跟郎毅学到了，就凉凉的来上这么一句。
  果然，对陈平这个人来软的没用，就得用这招才能让他老实。
  陈平想到郎毅之前暗含威胁的话，扒在车门上的手又灰溜溜缩了回去。
  新丽小区同样在城郊，距离户籍科不远，这也是昨天葛子明开车直接来户籍科找罗波，而不是回特调局的原因之一，毕竟郎毅当时的伤情不能耽搁，特调局离新丽小区太远了。
  而新丽小区距离户籍科差不多只有五公里，开车不堵车的话半小时就可以到达。
  到了小区内，陈平家楼下后，葛子明先行下车，随后绕到后车厢，对着车内众人分配任务：“郎毅，你带着他们在楼下等，我和关凛先上去看看，昨天我把那画像烧了，但我不确定烧没烧干净，屋里还有没有危险。”
  这个分配比较稳妥，郎毅和关凛都应了一声，关凛动作轻巧的跳下了车，在即将跟葛子明上楼前，顾怀山在身后叮嘱了一句：“小心别受伤。”
  关凛没回头，但他抖了抖耳朵，扬着愉快的尾巴，嘴上却只很高冷的“嗯”了一声。
  陈平家在四楼403室，葛子明有陈平家的钥匙，在开门前，他先跟关凛对了个眼色，无声的询问，准备好了吗？
  关凛点点头，锋锐的爪尖在肉垫里半隐半现。
  葛子明一手捏钥匙，一手捏着口袋里折好的符纸，他小心翼翼的扭开了门锁，然后自己在前面打头阵，进屋后谨慎的观察四周，缓慢前进。
  关凛原本被他带的也下意识放轻了手脚，但他很快意识到屋里什么都没有，走姿便随意起来。
  他越过了葛子明走到客厅一看，只看到狼藉满地，以及地面上那几缕纸张燃烧过后的黑色纸屑。
  关凛伸着爪子扒了扒，对着紧张兮兮的葛子明道：“喊他们上来吧，都成灰了，没危险。”
  葛子明没有立刻照做，而是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确认屋内确实没有一丝异样，摆设也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样后，他才跟郎毅打了电话。
  郎毅一行人很快上楼，郎二冲在最前面，第一次出勤这种正式的案子，还是这样的大案，他兴奋异常。
  陈平则缩在最后，要不是郎毅半拖半拉着他，他恨不得将自己捆在车上，这辈子不下来。
  顾怀山最为平静，一路过来，他安安静静的，话都没说两句，给人的感觉就像他的样貌一样，温和无害，像是路边的小花小草，不引人注意。
  可在陈平的对比下，他似乎又有些不寻常，因为他完全没有一个普通人对这种邪异的事的忌讳畏惧之心。
  这种情况郎毅其实也能理解，无非是不知者无畏。上楼的过程中，他突然道：“你不该来。”
  顾怀山一怔，意识到郎毅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歉意的笑笑：“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比较好奇，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是添麻烦的问题。”郎毅摇摇头：“我们目前并不知道那假观音选择目标的规律，但是你的话，无论你符不符合它原本的规律，你都很可能会被对方盯上。”
  “关凛是会保护你，我们也会保护你，但没有人敢保证没有疏漏，他是没办法，他已经被盯上了，必须来。”郎毅指指手里拽着的陈平，又道：“你不同，你还没有进入对方的视野，没必要平白涉险，你现在想走，也来得及。”
  顾怀山笑的温和，回答却不为所动：“来都来了，看看再走吧。”
  郎毅定定的看了顾怀山一眼，最后说了一句：“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是生是死，你想好了。”
  顾怀山笑了一声，轻轻道：“说得对，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两人不再说话，只加快步伐，赶上跑在最前面的郎二。
  等一行人都进屋后，汇合早先上楼的葛子明关凛，众人聚在一起，开始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葛子明清清嗓子率先发言：“那画已经彻底毁了，那假观音应该是没法通过这画再来了。”
  不等陈平松口气，他就紧接着道：“所以为了让对方再现身，我们目前的计划是从之前的受害者遗物里取一件观音制品回来，然后用陈平，再引对方一次。”
  陈平骇的当即大叫：“凭什么又是用我引？”
  “只能怪你长得讨那假观音的心，它就认准了你。”葛子明摊手：“昨天其实我们没抱多大希望它会来，结果它真的就来了，看来你魅力不小。”
  陈平平平凡凡的活了二十五年，在单位和学校都是最不惹眼的那个，压根没谈过恋爱，更没被夸过魅力不小，但这回的夸奖并不令他觉得开心。他攥着手指纠结了一会儿，突然指着顾怀山道：“他不行吗？”
  刚刚郎毅和顾怀山的对话，他没完全听明白，但也大概意识到，顾怀山的体质比较特殊，容易吸引这些邪物。
  一语落下，其他人还没做出反应，被指着的顾怀山先笑了笑：“可以，用我引吧。”
  “不行！”关凛立即道。
  他对着提出馊主意的陈平呲了呲牙，将陈平指着顾怀山的手指吓得缩了回去，又转头摆着那张凶凶的猫脸看着顾怀山：“你瞎答应什么？”
  “对不起……”顾怀山垂下眸子，语气低落：“我就是想帮忙……”
  关凛想继续凶，但看着顾怀山这副样子，又凶不下去，只能板着脸不说话。
  “诶，你别想着让别人引了，我这么跟你说吧，那假观音到底是什么来路我们都没摸清，它对顾怀山有没有兴趣，也不一定，你是唯一的确定可以吸引到那假观音的人，而且也是这十三起案子里仅有的唯一的幸存者，这事你责无旁贷，躲不了。”葛子明拍着陈平肩膀道。
  陈平仍然不愿意自己来当这个诱饵，有过昨天的经历，他现在余惊未平，他指责道：“那你们不能努力摸清楚那假观音的来路，摸清它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猎物吗？摸清后找个能替代我的，你们公务人员，怎么总把我这个普通老百姓推到危险里？”
  理倒也是这么个理，原则上，他们特调局不应该让普通人涉险。
  不过……
  “特殊情况嘛。”葛子明无奈：“这样吧，我们做两手准备，其实昨天的交手我们也算是新掌握了一点情报，我今早派人去物证科取的那件观音制品还在路上，估计晚上八点才能送到这儿，在这期间，我们再从头研究一下案情，找到这观音的来路，或者找到它挑选猎物的规律，只要能替代掉你，我们立刻让你走，怎么样？”
  陈平勉强答应了。
  葛子明招呼了一下郎二，让他去楼下车里取案卷资料，郎二跑的飞快，三分钟后已经叼着资料袋子跑回了楼上。
  葛子明将茶几上在之前打斗中被卷翻的杯子纸巾通通扫下去，然后将一沓厚厚的打印纸往桌上一摊，示意道：“十二起案子，都在这儿了，你们先看看，看完后再讲，看看能不能发现些我们没发现的。”
  沙发边的几人除了已经看过案卷的郎毅，闻言都各自拿了一沓资料开始看，陈平看了没几页就立刻将资料又放了回去，因为这资料上除了文字叙述，还有现场配图，而且是不打码的那种。那分离的尸首和血腥的场景，让他难以抑制的想到自己可能会面临的结局。
  郎二看着这些未经打码的照片也有些不适，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着又是一回事，但想到他是特调局的一员，早晚会经历这些，还是强忍着不适看下去。
  关凛和顾怀山倒是没有什么明显不适的反应，关凛是见得多了，顾怀山则……见得也不少。他翻阅这些血腥的案卷，脸上的表情娴静的仿佛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坐在阳台上翻阅书籍。
  他一页一页看，看的仔细，关凛则草草的看，胡乱翻了一通发现案情跟之前了解的都差不多，他也没看出什么新花样。
  “这是随机作案吗？”他问。
  葛子明斟酌着道：“这些案子，连陈平在内十三个受害人，有成功的企业家，律师，有街头混混，酗酒赌鬼，也有陈平这样比较普通的上班族，各个阶层，互不相干，要么是随机做案，要么是还有什么隐藏的共同点我们没发现。”
  在卷宗上找不到线索，关凛想了想，换了个思路：“你刚刚说那假观音身上没有半分邪气？”
  “对，看起来慈悲普度，没有半分邪物的痕迹，若非它要动手杀人，我甚至不会怀疑它是假观音。”葛子明说。
  “为什么？观音的法身具有神力，是不该被仿冒的。”关凛沉吟着：“什么样的东西可以伪装观音，还可以伪装的那么像？”
  关凛说到点子上了，葛子明和郎毅对望一眼，郎毅开口道：“我们今早分析过一次，寻常妖物是不可能有仿冒观音的能力的，硬要说个例外的话，只能是这个邪物本身就很强，不输于观音法身的强，而且它跟观音大概有一定联系，或者说它寄附在跟观音有关的物品上，才可以仿冒观音的形象，并且在观音制品中自由来去。”
  “但是这也有一个问题，”葛子明补充道：“即便它强到有能力仿冒观音的法身，它身上那股子慈悲普度的气质却不该是仿冒的出来的，作恶多端的邪物或许可以隐藏自己身上的邪气，但是盖不住因果孽力，因果报应，孽债轮回，这是天判的，绝不能被篡改。”
  这是葛子明和郎毅想了一早上也没想通的问题，眼下摆到了关凛面前，他同样想不通。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陈平和郎二这两人一脑门子雾水的旁听发呆，关凛和葛子明郎毅等人则都在冥思苦想。
  一时间只余顾怀山翻动纸页的声音在作响，将最后一桩案卷也翻阅完毕后，顾怀山用一副随口想到的语气，慢悠悠说：“那会不会是它并没有作恶？”
  “怎么可能？”葛子明下意识的反驳：“已经死了十二个人了，说是罪大恶极都不为过，怎么可能说它没有作恶？”
  顾怀山不好意思的笑笑，为自己这个离谱的猜测抱歉：“我随便说的。”
  离谱归离谱，但是……这句话倒是给了关凛一个灵感，他突然说：“杀人是作恶，但也可以不是作恶，得看杀的是什么人。”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愣了一下，陈平和郎二依然摸不着头脑，但葛子明郎毅两人却都若有所思。
  “我记得，这十二个受害人里边，是有酗酒家暴，将儿子都卖了也要去赌的赌徒，也有不学无术靠抢劫和偷窃度日的街边混混，但……”郎毅看向葛子明：“也有几个是背景清白的成功人士，目前我们看到的资料是这样。”
  “我叫人现在去查。”葛子明立刻掏出手机跟局里的属下们布置。
  “如果这些人本身都是做过恶的人，那么除恶就算是替□□道，不沾因果，假观音能够仿冒的那么像就说得通了。”关凛说着说着将视线转向了陈平。
  陈平兀自没反应过来，但随着室内几人包括反应最慢的郎二都将视线转向他时，他终于意识到，几乎是跳起来反驳：“我没做过坏事！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葛子明咳了一声，出来打圆场道：“现在没查清楚，也许这个猜测并不对，等会儿再说。”
  其他几个人闻言都暂时收回了目光，但葛子明说是这么说，在给属下们发信息时，却又附加了一条：“查查陈平的过去经历。”
  查那么多人需要点时间，一行人在客厅内等待着，过了差不多有四个小时，到傍晚六点，葛子明终于收到了属下的回复。
  时间太短，其实查不到绝对的证据，但他们也确实从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上，了解到受害者中的那几名看似清白的人，背景都不太干净。
  比如那位职业光鲜名气很大的有名律师，只要给钱，什么穷凶极恶的被告他都会帮着辩护和脱罪，并且常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来颠倒黑白，强迫真正的受害者改口认罪。
  又比如那位市内知名企业家，看起来人模人样，私底下却是个色中饿鬼，最喜欢玩清纯漂亮的女学生，有为钱自愿的，也有不自愿被逼的，听说还有人被他逼到跳楼。
  无风不起浪，结合他们眼下对假观音杀人规律的猜想，一切几乎已经坐实了。
  “说吧。”葛子明拖了把椅子，往陈平面前一坐：“你到底干过什么？”
  其他几人也虎视眈眈的围住陈平。
  “没有！我一个普通市民，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我能干过什么！”陈平大叫冤枉。
  “十二个人，全都做过恶，抢劫偷盗的，家暴赌博的，颠倒黑白的，强|奸学生的。”葛子明晃晃手机，将属下们发来的调查结果给陈平看：“假观音杀人不沾因果，因为它是在审判，在替□□道，你是第十三个，你觉得你会是例外吗？”
  陈平哑声了一阵，他自己都觉得葛子明这个说法很靠谱，但他随即再次大叫：“我真的没做过！不信你去查！”
  葛子明已经查过了，确实查不到什么，陈平这个人被普通贯穿了一生，除了样貌家世，上学时的成绩也是那种最不引人瞩目的中游水平，平常看起来也挺老实，就是胆小自私了一点，似乎跟行凶作恶这个词完全沾不上边。
  但，警方档案里是清白的，人本身未必就是清白的。
  有些悬案或是干脆就没有被发现的案子，凶手可一直在逍遥法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葛子明语气强硬了起来，本来当陈平是个普通群众，那当然得好声好气的对待着，结果现在发现这家伙可能是什么潜逃多年的凶手，态度自然不比之前。
  “一，老实交代，乖乖配合，事后该上法庭上法庭，该坐牢坐牢，你会得到应有的审判，而不是这假观音的私刑审判。”
  “二，你拒不交代，我们会使用一些特殊手段，调查出实情。”
  “什、什么特殊手段？”陈平瑟瑟发抖，但还是不肯说。
  葛子明展唇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压箱底的符：“这符比较偏门，其实我很少用，今日倒是给你用上了。”
  说着，就想将符纸往陈平脑门上一贴。
  陈平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心里害怕，立刻往后一躲。
  他没能躲成功，因为在葛子明动作的同时，郎毅就已经用他那没受伤的手按住了陈平的肩膀，让陈平坐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等符纸贴上后，他伸手去撕，却撕不下来了，明明是脆弱的黄纸，此刻却显出一丝布匹的韧劲，扯也扯不动。
  葛子明对着使劲想扯下符纸的陈平说：“别白费劲了，我的符我不给你解你扯不下来。”
  “而且你不要想说谎，这是连心符，你心里想的我能感觉到，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假话。”葛子明又掏出另一张同样的符纸，往自己身上一贴。
  完事后转头对着郎毅说：“等会儿你来问。”
  郎毅跟葛子明配合默契，葛子明没说完便往对方身边一站，看着葛子明闭上双眼，手上结印，这是在为启动连心符做准备。
  关凛和郎二都没见过这种符箓，此刻都安静且专心的旁观，观察着陈平的反应。
  顾怀山的视线在葛子明的连心符上停留了几秒，显出几分兴趣。这种连心符其实并不是真的能知道对方心里所想，而是只能朦胧的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以此判定话里的真伪。
  不过即便效用并不是那么神奇，这种符却也很难绘制，是极其偏门且难度极高的类别，说起来，擅长符箓的修士，最有名的好像是祁山葛家，葛家……顾怀山看向葛子明，有这样的家世传承，本身天赋也不差，难怪年纪轻轻的就能当上特调局的主任。
  他看了几秒后，很快收回视线，跟其余人一起，集中在陈平身上。
  “好了。”在葛子明说完这声后，一切准备就绪，郎毅开口提问：“你做过什么？杀人？抢劫？偷盗？强.奸？”
  陈平被这么多人盯着审问，哆哆嗦嗦的，但还是强撑着说：“没有！我都没做过！”
  “真。”葛子明闭着眼说。
  可以算做恶的罪行太多，一一列举不太现实，郎毅沉默了一秒，换了个问法：“那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小学？中学？大学？还是毕业后？”
  “压根就没发生过！”陈平说。
  “真……等等，”葛子明眉头一蹙，突然改口：“是中学，说到中学的时候他心虚了。”
  陈平一直拼命否认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慌张和惶恐，郎毅重重的一拍椅子扶手，冷声道：“是初中？还是高中？”
  “没、没有！”。
  “是高中。”葛子明说
  “高一？高二？高三？”
  “没……”
  陈平否认的话都没说完全，葛子明就说：“是高三。”
  “高三那年发生了什么？”郎毅的问题几乎是一刻不停的抛下来。
  陈平被问的崩溃了，大吼道：“我不知道！”
  “假，他知道。”葛子明睁开眼。
  他松了结印的手，拿起手机，对着陈平说话，也对着手机对面的属下说话：“查查他高三那年的经历，不光查他，查他周边，学校，家庭附近，一切异样，或者案件。”
  交代完后，他又看向陈平，逼问道：“虽然我们不算正常的警方，但好歹也是执法部门，你在这儿主动交代，我们也算你主动坦白，罪行有减轻的可能，你再负隅顽抗，等我们自己查出来，你可不要后悔。”
  “我根本就没做过！我有什么好后悔的！”陈平梗着脖子吼道，可他的额头却全是冷汗，眼神也不住闪躲。
  在葛子明等待属下调查回复的一分一秒，他都坐立难安，度日如年，双手像是麻花一样搅紧。
  半小时后，陈平的调查信息发到了葛子明手机上，葛子明和郎毅一对眼神，葛子明再次闭上双眼，双手结印，进入连心状态，郎毅则将手机放到陈平眼前，指着手机上的照片说：“认识这个女生吗？”
  “不认识！”陈平几乎是惊骇的大吼。
  “假，他认识。”葛子明说。
  “这是你的同校同级同学，洛安萱，在高三那年，被□□.奸后，自杀身亡。因为她在被轮.奸后多次洗澡，没有保留证物，她本人又没过多久就情绪崩溃选择跳楼自杀，所以这起轮.奸案的真凶，一直逍遥法外。”郎毅一字一顿：“你参与了吗？”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陈平连喊三遍，一声比一声大。
  “假，他参与了。”葛子明语气冷了下来。
  一直安静听着的郎二听到这里，忍不住呲起了牙齿，生气的简直想去咬陈平一口：“人渣！”
  关凛也没给什么好脸色，本来就凶的猫脸变得更凶了一点。
  “你是主犯吗？其余人分别是谁？”郎毅再问。
  陈平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向畏缩胆小的性格竟显出一丝气急的凶恶，但在见到郎毅这高大的个头，以及那仅剩一只大约也能吊打自己的健壮手臂时，这气焰又缩了回去：“都说了我没、没有……”
  “都现在这样了你还不交代？是真准备不见棺材不掉泪吗？”葛子明冷声道。
  “我、我……”陈平喃喃了几声，失魂落魄的跌坐回了沙发上，他用手捂着脸：“我真的没有……”
  “我只是……只是……”陈平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本该寻常的，高三晚自习之后。
  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后，他本来是如往常一样的走路回家，他家不远，回去时会经过一条巷子，没有灯。
  陈平比较胆小，每回走过这条没灯的巷子都会加快脚步，唯恐黑暗里藏着什么可怕的鬼怪。但可怕的不一定就是鬼怪，陈平撞见的是人。
  是班上那个叫王宏的男生，不止他一个，还有他的几个狐朋狗友，这一群人在年级里都挺有名，似乎家里有点背景，平日里打架斗殴欺负同学，老师都不敢管，学生们更是不敢招惹他们。
  陈平自然也不敢，他在巷子里见着这群人，低着头加快脚步就想离开，可突然听到的一声带着哭腔的哽咽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顺着昏暗的光线看过去，看到这几个男生中间夹着一个女生，女生双手都被钳制着，嘴也被人捂着，刚刚不小心被她挣脱喊了一声后，那几个钳制住她的男生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并且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用力到掐出淤痕。
  陈平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王宏就走过来搭住了他的肩膀，笑着说：“你是一中的吧？”
  “嗯……”陈平还是愣愣的，像个木头。
  “奥，我们也是，她也是。”王宏笑着指指后面的女生，说：“学习了一天，晚上约她出来玩玩，放松放松，劳逸结合嘛。”
  “这种小事，你不会跟人讲的吧？”王宏还是笑，但搭在陈平肩膀上的手，却用了力。
  陈平被痛的一哆嗦，连忙摇头。
  “奥，天不早了，同学，快回家吧。”王宏笑的亲切。
  陈平又连忙点点头，然后用着只比跑慢了一点的步速，大步离开了。
  他一直走一直走，并没有回头看。
  “就这样？”听完了陈平的叙述后，关凛不信道。
  别说关凛不信了，在场的就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毕竟这件事里陈平似乎就是个路过的角色，跟恶这个字有什么关系呢。
  “我说的是真的！”陈平说。
  依然没人相信，可葛子明却蹙起眉头，神情有些复杂的说：“真，他没说谎。”
  一语落下，在场几人都怔住了。
  “难道不是指的这一件事？”郎毅问。
  “不，”葛子明摇摇头：“应该没有了，你刚刚问他的时候，他只在这件事上感觉到过心虚。”
  “那他就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做过恶吗？那为什么会被假观音盯上。”关凛狐疑的打量着陈平。
  “我怎么知道！”陈平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冤枉：“这件事我当时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是几天后洛安萱跳楼死了，大家都在传她死前被轮.奸的事，我才意识到那晚发生了什么的。”
  “你既然意识到了，事后为什么不报警？”郎毅又问。
  “这个……”陈平支吾了起来：“那几个人家里来头大，听说是什么局长的公子，我哪里敢惹他们。”
  这个答案倒是很符合陈平这胆小自私的性格，这起轮.奸案的真相大抵就是如此了，但陈平没有做过恶的话，他到底为什么会被假观音盯上呢？
  案件再次陷入僵局，众人也都各自在思索，屋内一片寂静。
  寂静中，顾怀山的视线凝聚在陈平身上，他看着陈平胆小畏缩的模样，他若有所思，突然冷不丁的开口。
  “你真的不知道吗？”他语气温温和和，但开口就直入事情的关键，像是一击命中要害的刀锋：“那个晚上，你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又没有回头看！”陈平看起来言之凿凿。
  可还没解开连心符的葛子明却说：“假，他在撒谎。”
  顾怀山唇角微微弯起，带一缕讥嘲，一缕讽刺，以及更多的胜券在握：“但你听到了。”
  陈平想反驳，可……在顾怀山指出这一点的一瞬，他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没有灯的巷子。
  他一直一直往前走，不敢回头看，不敢去探知会发生什么，可女生哭泣的声响，还是在寂静的黑夜里，钻进他的耳朵，他依稀听清了，那是两个字。
  “救我！”
  “你听到了，”顾怀山慢慢的说：“但你什么都没做。”
  “你面对一个即将被强.暴的女同学的求救，什么都没做。”他依然是不急不缓的语调，无论是嗓音还是神情都比之前郎毅和葛子明的冷脸来的柔和。
  但这句话落在陈平耳朵里，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质问都要来得尖锐。
  “我能做什么？”他试图辩驳：“他们那么多人，我一个人，怎么打的过他们？”
  “我就算当时出手，也只是被他们打一顿，那个女生还是会被强.奸的，我改变不了什么！没错，我改变不了什么！”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话也变得有底气了起来。
  “你正面打不过他们，但是你在离开巷子后可以报警，可以喊别人帮忙，可以在案发后作为唯一人证指证他们，”顾怀山第三次重复：“但你什么都没做。”
  “我…….”陈平仍然想辩驳，但他说不出理由来了，他突然蹲下身，有些痛苦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说：“那又怎么样？我是什么都没做，我是胆小，是自私，那又怎么样？”
  “那假观音为什么要盯上我，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就只是在这件事上没敢站出来，这难道……这难道也算是恶吗……？”
  “算。”顾怀山敛着眸，轻轻说：“这是平庸之恶。”
  作者有话要说：　　平庸之恶是汉娜·阿伦特提出的一个哲学术语
  =^_^=感兴趣的可以查查看


第46章 
  平庸之恶……
  在场众人除了顾怀山，没一个读书多的，对这个哲学术语都是一脑门子雾水，不了解其真正含义。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思考陈平问的那个问题，单论见死不救本身，这是否算得上是一种恶行呢？
  在现行的法律框架上来看，这是不算的，但法律并不能审判一切，它是道德的最底线，这个社会不能总踩着底线运行。
  它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恶，它是平庸的恶意，不那么极端具有攻击性的恶意，但这同样是恶。
  “那这样说的话，假观音真的是在惩奸除恶了？”郎二想不明白那么哲学的问题，他干脆不想了，将注意力转回到案情上。
  前十二起案子，那无疑都是恶，陈平这个也算是恶的话，那假观音选择目标的规律就确定无误了，它在惩奸除恶，替□□道。
  既然这样的话……
  “那它还算是个邪物吗？”郎二问。毕竟，它杀的都是恶人啊。
  “当然算！”关凛一脸看笨蛋的表情：“什么惩奸除恶，它根本就是在打着除恶的名号，来满足自己嗜血杀人的恶欲。”
  顾怀山轻轻点头，无条件的赞同关凛：“说得对。”
  “没错，那些人有的或许罪大恶极，死了也活该，但也有的人只是小偷小摸，罪不至死。”葛子明跟着附和道：“它无非是在扯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作案找遮掩罢了。”
  “平庸之恶能不能被定义为恶，很难说清，如果见死不救这样的都算恶，算该死，要被审判的话，那么这世上大抵没有多少可以清白活着的人了。”郎毅也说：“这十三起案件中各人的恶行有轻有重，但毫无疑问，制造这十三起凶杀案的假观音本身，才是最大的恶。”
  众人达成了一致，暂时放下这个复杂且难辨的哲学思考，转而继续研究案情。
  “既然假观音选择目标的规律弄清楚了，我们可以借由此找到对方吗？”葛子明摸着下巴道。
  郎毅摇摇头：“很难，我们只是弄清楚了它可以假冒观音并且假冒的这么像的原因，但它本体到底是什么，是跟观音有关的邪物，亦或是寄附在什么观音制品上，这些都是我们不知道的。”
  “说得也是。”葛子明叹了口气，转头看看自顾怀山说出“平庸之恶”这四个字后，就傻呆呆坐在原地，像是失了魂一样的陈平。
  陈平这个人胆小自私，但要说有多少坏心思，其实也没有，他有良知，也会为当年的这件事而感到愧疚心虚，不然刚刚那番审问，葛子明不会借由他内心的动摇一步步探查到这起强.奸案的实情。
  他只是缺了站出来的勇气。
  葛子明走过去将陈平额头上的符纸撕下，随后又拍拍对方的肩膀：“我们仍然会保护你，你在法律上也没有罪，不会受到审判，但心里的罪，不是没有审判就不存在的。”
  陈平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我们暂时找不到替代你的人，接下来恐怕还是要让你来引这个假观音出现，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吗？”葛子明问。
  陈平没同意，但也没反驳，他就低着头，傻傻呆呆的。
  葛子明只当他默许了，他联系了一下那位运送观音制品来的属下，本来是预计晚上八点能送到，结果现在已经要到八点了，对方却还没来，葛子明问过才知道对方原来在高架上堵了车，估计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到。
  没办法，只能继续等。
  从下午忙活到晚上，众人都有些疲累，派遣郎二去楼下面包车取了点随车携带的小零食和矿泉水，几人分着垫了点，然后继续研究案情。
  虽说是准备复刻昨日的计划，用陈平钓对方出来，但对方会不会上第二次钩，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能把希望全押在这儿，最好还是能找出跟它本体有关的线索，弄清楚它到底躲在哪，主动出击。
  葛子明摊了张地图在茶几上，他拿了几个小书钉，挨个在图上扎下，郎二好奇的凑过来问：“这是什么？”
  葛子明将凑的过近的狗脑袋拨开：“别碰乱了，这是那十二起案子的发生地点，它不是真正的观音，没有那么大神通在全世界的观音制品中来去，它的法力应该有一个范围，它只能在这个范围内作案，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根据这个范围反推出它本体大致在哪。”
  “那么厉害吗，”郎二露出崇拜的表情：“那你推出来了吗？”
  当然没有。葛子明面露尴尬，推出来他就不在这儿傻等了。
  葛子明忙的时候，其余人也没闲着，郎毅在翻那些已经不知道翻过多少次的案卷，试图找到些新的线索，关凛也在翻，本来是自己翻，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坐到了顾怀山旁边，让顾怀山替他翻，他就大爷一样的揣着爪子不动，只伸着脑袋看。
  顾怀山翻页是有固定的频率的，不急不缓，刚好够关凛从头到尾将一页的内容扫完，但是在翻到某一页时，像是刻意，也像是无意，他将速度放慢了，让关凛无意识的将这一页上的内容来回看了两遍。
  看第一遍时关凛没发现什么不对，就像他之前看的那样，匆匆扫过，但在顾怀山迟迟不翻页，他去看第二回 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那个假观音在第一回 对陈平下手的时候，会中途放弃呢？”
  “奥，这个应该是因为日期，那天是十月一日。”葛子明头都没抬，语气随意：“那一天晚上不是出了个十尾魔狐吗，天现血月，它被那股子魔气惊着了。”
  这个解释顺理成章，没有人质疑，但……听到关凛提起这一茬，郎毅突然也想到：“那第二回 是因为什么呢？昨天，它为什么要在即将得手的时候突然离去呢？”
  “额，这个……”葛子明说不出个所以然了，之前他跟郎毅说的“对方可能临时有事”明显就是胡扯，他自己都不信。
  “它实力很强，能假冒观音，还能驱使佛门法器如意轮，绝不是普通的邪物，什么情况会让它半途放弃呢？”郎毅自问自答：“第一回 是因为十尾魔狐，第二回……”
  “如果同样是因为被惊着的话，那第二回 惊着它的东西一定是跟十尾魔狐同级的……”葛子明顺着郎毅的思路思考。
  并且思考着思考着，就将视线瞟向了关凛，郎毅紧随着看过去。
  什么东西够格跟那十尾魔狐同级？是另一只魔吗？不，那只十尾魔狐八成就是个漏网之鱼，这太平人间，哪来的第二只魔呢？
  但除了同为魔的同族，还有一样东西，是绝对够格跟十尾魔狐同级的。
  郎二左右望望，不明白他们都看关凛干嘛，但也从众的望过去。
  关凛跟葛子明郎毅他们想到了一起，在众人的视线中，他回忆了一下：“昨天下午，大概是晚上六点多，我变回原形给罗波拍照登记身份证信息。”
  葛子明跟着一回忆：“对，就是差不多六点多，它突然跑了。”
  “我变成原形时的气息会比现在这样外放一点，但也不会外放太多，大概就在户籍科的范围，在这之外，是感觉不到我的。”关凛说。
  “那户籍科里有什么观音制品吗？”葛子明问了才意识到这几个人都不了解户籍科，连忙掏出手机想打电话问问罗波。
  号码刚拨出去，还没接通，终于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的郎二就惊叫道：“有！我想起来了，户籍科外面，就是我们当时拍照的墙后边的大厅，就有一尊十一面观音！”
  “对了对了，罗主任当时还跟我们介绍说那尊观音背后的暴恶大笑面是一个多月前刚刚找回来的，这之前一直都是残缺的。”郎二继续补充。
  郎毅一翻案卷，眸色一沉：“第一起命案，就发生在一个月前。”
  “对上了对上了！”葛子明兴奋的拍手：“那东西一定是寄附在十一面观音流失的那张恶面里，因为观音像不完整，只是残缺的一部分，它才能趁虚而入，并且在恶面回归本体后，鸠占鹊巢，假冒观音之形作案。”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振奋，他们追查多日的凶手，终于露了痕迹。
  但……在葛子明手上的电话因为久久无人接通而响起忙音后，气氛又突然冷却了下来。
  户籍科虽说不是二十四小时待机的部门，但昨天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罗波也担心着前来查案的这几人安全，别再又受那么重的伤还没人治，所以走之前特地跟葛子明说有需要就联系他，他会一直开机。
  但此刻，打给罗波的手机却无人接听，听筒里“嘟——嘟——”不断响起的忙音，敲在众人心头，无端的有一种不详感。
  一直神色平静，众人终于找出凶手的所在也只是淡淡的笑了下的顾怀山，在此刻突然蹙了蹙眉。
  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关凛也意识到了：“糟了！”
  陈平是因为见死不救而被判定为恶，被这假观音执行死刑，但是罗波其实也差不多，他是一株吃了就可以百病全消延年益寿的人参，却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为了自保而不去救那些伤病濒死的人。
  在妖邪那诡辩的逻辑里，他同样是见死不救，是恶，是罪该当诛之人。
  “快去户籍科！”关凛大吼。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六点有加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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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晚上九点，罗波本来都已经洗漱完躺床上玩手机看剧了，结果玩着玩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没有拔下相机的充电插头。
  一般来说，这也没什么要紧，顶多就是损耗点电池的寿命，总不至于因为充电时间过长而直接爆炸。
  但问题是，这是一般的情况。
  户籍科整个部门上下，各种办公用品，连带罗波这个唯一的主任，没有一样是年轻的，那台电脑的寿命是差不多走到尽头了，罗波估摸着这个相机应该也快了。
  每回充电过久，它就会发热发烫，令人怀疑内部是否酝酿着一座小火山，即将要喷发。
  它爆炸不要紧，罗波早想把它换了，但问题是，很多照片还存在里面，其中就包括关凛的原形照片。
  罗波心说那橘猫那么凶，之前变个原形都是不情不愿的，电脑坏了的时候差点没炸毛，这照片要是再弄没了，让他重变一次，不得当场爆炸。
  算了，他还是下去一趟，去将充电线拔了吧。
  罗波从床上坐起身，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往楼下的户籍科办公室走去。
  他没开灯，电源总阀还在另一头，专程过去开太麻烦，反正借着走道里的应急灯牌的微弱灯光，也不是看不见路，他便摸着黑往前走。
  夜间的博物馆又空又静，除了罗波会住在这儿，博物馆普通的人类员工晚上都不在，空荡的室内只有他鞋底触碰地面的声音不断作响，这响声撞上高高的穹顶，在墙壁间反射，一重重撞在一起，低沉又连绵，像是黑暗里鬼怪低低的絮语。
  一般人在夜间来到这里，是需要点勇气的，但罗波不怕这些，一是待的久了，他这个户籍科主任当了也十来年了，二则是，他本身就是个妖怪，真有什么东西藏在这里，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是不会打架，对危险的感知却是有的，不然也不能逃过那么多次追捕，活到现在。
  他平平静静的走到办公室里，将相机充电头拔掉，看了眼电量，很好，充满了。罗波原本想将相机放在办公桌上，却又突然看到显示屏上弹出的内存要满了的提示。
  “又来了。”罗波嘟囔着，这台老式相机的内存卡只有4个g，时常要清理，否则就会因为内存满而无法存储新照片。
  他将相机绳挂在脖子上，准备回房间翻翻存储卡里的照片，看看什么没用的可以删掉。
  离开办公室后，他将门锁好，随后就趿拉着拖鞋，准备原路返回。
  在转身回去前，他的眼神不经意扫过大厅那几尊七米多高的石像，分别是四大护法天王，以及十一面观音。
  白天看这些神佛像时，只觉得神圣端庄，不怒自威，但晚上再看，却又是另一番感受。石像太过高大，应急指示灯都在底部，光从下往上照，那端庄威严的面容被这惨绿光源一照，慈悲的菩萨脸孔都透着股阴森诡异，让罗波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他将衣服领口拽紧了一些，同时在内心告诉自己，是错觉，别说石像了，就郎二那张傻狗脸，用手电筒从下往上照，也能照出森森鬼气来。
  没错，都是打光的原因。罗波这么想着，收回视线，继续往回走。
  “啪嗒，啪嗒。”
  跟来时一样，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室内回响，低沉连绵，像是鬼怪的低语。可本不该害怕这种回声的罗波，走着走着，莫名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奇怪……罗波边走边张望，没看到什么异常的，只看到那些摆放在大厅里的展品，都是寻寻常常的模样，与他往日见的并没有什么分别。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连带着看着这些寻常的展品，都会不自觉产生不好的联想，好像这些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古物，会在这个夜晚突然复活一样。
  怎么可能呢？罗波自己都为自己这个离谱的联想发笑，这些展品分明还好端端的在展示柜上摆着，哪里有活动的痕……
  他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他面前的这些展品都没有动，依然是死物的模样，可影子……投射在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影子，在动。
  这影子来源于他身后，巨大且颀长，将他渺小的影子完全包裹其中。同时，他还听到了“咔啦咔啦”的低低声响，像是僵硬许久的关节在一寸寸舒展。
  罗波咽了口唾沫，他没敢回头看个究竟，身体在短暂的僵硬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朝前走，好像他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哪怕他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不太妙！罗波的内心在报警，但他仍然心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对方并不是冲他来的，也许他就这么假装没发现，对方也不会对他动手呢？
  他就这么一步步走着，不敢加快速度，惹来对方的怀疑。不知道是不是他侥幸成真，还是对方仍在蛰伏，倒真的一直没有冲他动手。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下藏着“咔啦咔啦”的关节活动声，二者混杂在一起，倒是有些诡异的平衡。
  但这平衡很短暂，因为罗波的手机突然响了，默认的铃声急促而尖利，划破室内的寂静，像是号角，也像是战鼓。
  在铃响的同一刻，罗波就意识到了不妙，他想也不想，撒腿就跑。而他原本所在的那块大理石铺的坚硬地面，他刚刚离开不过一秒，就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拍裂。
  罗波往前跑的脚步不停，同时禁不住好奇，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一只巨大的石掌，视线再朝上，看向石掌的主人，是一张扭曲狰狞的恶面，是十一面观音本该背对外人的暴恶大笑面！
  这尊白天还僵硬固定的石像在此刻仿佛获得了活物一般的生命力，它调转了头颅，原本各自施印的六臂也在活动变幻，正两手依然在胸前合十，行着慈悲普度的礼敬印，但中间本该垂于身侧施与愿印的两手在此刻举起，像是蜘蛛伸长的螯肢，一击不中后，他再次朝着罗波抓来！
  罗波跑的更快了一点，他不知道这好端端的观音像怎么活了，还活的那么邪异，全无菩萨的慈悲样，但他知道他肯定经不起对方那一掌，拍下去他直接成人参泥了！
  打是不可能打过的，罗波没有战胜对方的幻想，他只盼着自己能跑快点，越快越好！
  然而腿短的劣势在此刻再一次显现了出来，石像笨重迟缓，这尊十一面观音也无法改变这一点，它迈步的速度比常人要慢上一些，但架不住它腿长，七米的身高，腿就有近四米，迈上一步赶上罗波跑好几步。
  还没跑出大厅，罗波就被追上了，石掌拍下的影子已经包裹住了他，眼看着就要被碾碎于掌下。
  观音大笑着的恶面在此刻弧度进一步上扬，它狠狠地拍下！
  坚硬的大理石地面都在它掌下碎裂，脆弱的骨骼肌理更是不在话下，可手掌再抬开时，却没有看到被压成肉泥的罗波，对方消失了。
  观音直起身体，头颅上的十一张面孔都在活动眼珠，它们分观八方，一边在馆内行走一边搜寻猎物的形迹。
  躲在一件展品柜子后的罗波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他不敢探头，就只能听着对方沉闷的脚步声来推断自己被发现没有。
  应该还没有，因为他听到的脚步声是慢慢远离的。罗波松了一口气，幸好，这些年他的修为也精进了一点，以前只要不是泥土他就无法土遁，现在隔着大理石，也能遁地了。
  但是这遁的很勉强，时间短距离短cd偏偏很长，只够他从对方的掌下遁到这个展示柜后，否则他早就逃之夭夭了，哪会在这里发抖。
  观音并没有走太远，他似乎也猜到罗波并没有逃的太远，所以在馆内来回走动，十一张脸孔在各个方向巡视搜查。
  虽说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但罗波此刻也算是能喘上一口气，他掏出手机，是七八个未接电话，全是葛子明的。正巧，他拿起手机看的时候，又打来个新的。
  但是这通电话并没有发出声音，刚刚逃跑的时候罗波就意识到这铃声可能会坏事，所以立刻将音量键按到最底下，事实证明他这个判断很正确，否则他现在就暴露了。
  罗波将电话按掉了，然后打开微信，给葛子明发消息，他言简意赅，就发了两个字——“救命”。
  发完又感觉这两个字干巴巴的不够表现出他眼下情况的危急，所以又补了一条：“！！！！！！”
  收到罗波消息的时候，正开着车往户籍科赶的几人精神都是一振，虽然“救命”这代表危险的两个字，但也起码说明罗波目前还活着。
  “快问他现在在哪，情况如何！”葛子明对着副驾驶的郎毅催促道。
  虽说打电话给罗波的一直是他的手机，但他要开车，所以电话在郎毅手里。
  其实不用葛子明催，郎毅的问题已经打了一半，罗波发完信息后没几秒就收到了回复：“我们已经在回户籍科的路上。你在哪？情况如何？”
  “我在户籍科一楼大厅，我现在躲在一个藏品的展柜后边，大厅里那个十一面观音像不知道怎么突然活了，现在暂时没发现我，我怀疑它就是你们昨天撞上的那个画里的观音。”罗波打字飞快。
  “就是它。”郎毅给了肯定，同时叮嘱道：“你现在暂时安全的话就先别动，我们快到了，马上来接应你。”
  罗波正准备回一个“好”字，可刚刚按了开头的“h”拼音，他背脊就是一寒，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
  他依稀意识到了什么，动作有些僵硬的，像是生锈的齿轮，一顿一顿的向后转去，正撞上那俯下身来，脸孔几乎与他贴到一起的，巨大的观音恶面。
  观音眉眼凶恶狰狞，嘴角却在上扬，像是在对他打招呼。
  “啊！”罗波大叫一声，从地上一蹦而起，撒开腿就朝前狂奔。
  “咚咚咚”的脚步声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罗波边跑边按了拨号键，被郎毅一秒接通后，他对着电话那头大喊：“救命啊！！！！！！”即便说话时不能带标点，但他也愣生生喊出了六个惊叹号的气势。
  郎毅瞬间猜到他应该是被发现了，立刻嘱咐：“往外边跑！去停车场，我们在那里接应你！”
  “我在跑了！”罗波大喊着回，不大点声他说话都得被后边这穷追不舍的“咚咚咚”巨大脚步声盖住。
  “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了！”葛子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与之一起响起的，是汽车引擎高速运转的嗡鸣声。
  这话听起来本该多少有点安慰，但罗波心里却觉得悬的慌，因为在刚刚那一照面中，他意外发现了这假观音的真身。
  人在危机的情况下往往会爆发出平常没有的潜能，就比如现在，罗波跑的比平常快很多，脑子也转的飞快。
  之前离的远加上光顾着逃没仔细看，但刚刚这么近的距离下，罗波突然发现，这张恶面与他记忆里的观音不太一样，它的面孔上多了些黑色的线条一样的东西，它们勾勒着观音的眉眼，共同组成这张恶面，这尊本该即便是恶面却也带着震慑妖鬼普度众生的慈悲气质的观音，一切邪异森冷的感觉也都来源于此，这是……
  罗波想到了之前那桩十尾魔狐的案子，他没有亲自参与，但他也听了一些传闻，那只倒霉狐狸被魔物附身后脸上也出现了类似的纹样，这是魔纹。
  是上次那只魔物没有被消灭干净吗？罗波心里冒出这个想法，但他又很快自己否定。
  不对，上次那个魔纹构成的是一张喜面，这一回是恶面，它们应该不是同一只魔。
  见鬼了，这世上有一只漏网之魔就算了，怎么还蹦出来两只了？并且好巧不巧的被他撞上了！
  罗波心里大呼倒霉，同时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电话对面的众人：“这观音的真身是一只魔！跟上回那只喜面狐类似，这回的是恶面！”
  这个消息无疑是一记惊雷，砸在车内的众人耳中，他们虽然弄清楚了这尊十一面观音正是十三起案子的幕后真凶，但却也没猜到对方的真身竟然是魔。
  特调局以及关凛，都以为那只附身狐狸的喜面魔是个漏网之鱼，是个魔消失于人间的例外，但此刻蹦出来了第二只，还这样相像，那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比他们所看到的要更深更恐怖。
  但此刻却也来不及细想这些，眼下当务之急，是他们能不能对付这只实力大概不亚于上次那只十尾魔狐的魔。
  葛子明和郎毅是肯定对付不了的，他们的实力是很强，但也只是相对于这个时代其他人来说，对于魔这种古老又强大的东西，上回的败局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罗波的心才会悬着，他怕葛子明郎毅他们来了也无济于事，搭上去他自己一个不够，这两人也得交代在这儿。
  但是电话里传来的第三道嗓音给了罗波一点信心，关凛说：“我感觉到了。”
  他趴在车窗上，遥望着博物馆上方那几乎遮蔽了星光的浓重魔气，语气都是嫌恶：“魔的气息。”
  知道有这么个魔族克星在，罗波一下又觉得有了希望，跑的速度也又一次加快，他仿若一瞬间变成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运动神经被激发，在距离博物馆出口最后一百米的距离，他只用了十秒。
  出了馆门，前方就是空荡的停车场，博物馆晚间没有人，也没有游客，停车场空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辆。
  但是，在远方，有一辆疾驶的面包车，正驾着轰鸣的引擎向着罗波冲来。
  罗波眼睛一亮，正想再接再厉，飞奔过去跟他们汇合。坐在车厢前座的葛子明郎毅见状也是一喜，赶上了！
  但是这喜仅仅维持了一瞬，在下一刻就转化为惊，因为在罗波跑出博物馆那道三米多高的大门后，十一面观音却也同时追了出来，门装不下它，它直接撞破了墙体！
  博物馆正门的墙壁化为碎裂的砖石，在它身边砸落，它突然停下了步伐，不是放弃了对猎物的追逐，而是……
  在之前的追捕中，它一只未曾动用的后两手，终于动了。
  它左手掐诀，右手则平托，掌心的如意轮在它驱使下开始旋转，石头做的轮身开始碎裂剥落，像是褪下一层石质外壳，露出内里锋利的金属轮身。
  终于现出原貌的法器如意轮带着呼啸的疾风，以比罗波快了数倍的速度，朝着对方的首级射去。
  来不及了！葛子明和郎毅双眼睁大，他们离罗波还有一段距离，已经来不及去阻止这即将斩下罗波头颅的□□了！
  但是他们来不及，关凛来得及！
  在这观音石像走出博物馆大门的同一刻，他就从车窗跳了出去，橘猫的身形在空中伸长，落地时已经是身长五六米的巨大老虎。
  他不长于耐力，长时间的奔跑肯定比不过人类的车辆，但是这最后一段路途，他的瞬间爆发力可以让他跑的比高速行驶的汽车更快！
  他在黑夜中疾行，像是流星，像是闪电，在如意轮真正命中罗波前的最后一秒，他也来到了罗波身前。
  “吼——！”他发出一声巨大的虎啸，同时朝着罗波扑去，罗波配合默契的一趴，让关凛从自己上方越过，前扑的左爪撞上如意轮侧面的轮身，爪尖与金色轮身相撞，发出金属一样的碰撞声，爪尖划过的地方甚至爆出火花。
  如意轮向来势不可挡，连风都能被切断！但在此刻，却被关凛的巨爪重重一挥，向着来时的方向甩去。
  观音像手上手势变幻，失控的如意轮再次得到控制，它回到观音掌中悬停。而十一面观音也在原地驻足，六臂分举于身侧，各施法印，却并不再立刻攻击。
  它对于此前的对手从来不屑一顾，肆意妄为，猖狂至极，但在此刻，它对着关凛，却显出几分谨慎和忌惮。
  因为对手一词，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势均力敌。而先前那些人类妖怪都远远不够格，它完全是带着丝猫捉老鼠的戏弄在单方面凌虐。
  但眼下，它看向面前这只巨大的喉咙里发出闷雷一样低吼的老虎。
  它真正的对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柴老师数完票数后，咬碎银牙，跺了跺脚，不甘心的说：“哼！我输了！”


第48章 
  势均力敌的对手在真正交战前，总少不了互相打量和试探的过程，毕竟实力相距过近的情况下，贸贸然出手很可能会在开局落了下风，进而导致最终的落败。
  所以恶面观音和关凛一时都没有动手，只站在原地互相对峙。
  在他们对峙的同时，面包车在空旷的停车场上一个摆尾急停，刹车装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葛子明全然不顾车辆的磨损，推了车门就跑下去将正跑向他们的罗波拉到后边。
  罗波拄着膝盖直喘气：“呼——呼——，可算……可算撑到你们来了……”
  “没事吧？”跟葛子明同时下车的郎毅问。
  “没事，歇会就行。”罗波摆摆手。
  “真的很像！”从面包车后车厢跳下来的郎二对着博物馆门前的那尊恶面观音惊叫道：“它脸上的魔纹跟那只喜面狐特别像！”
  顾怀山也下了车，他望了一眼正跟恶面观音对峙着的关凛，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
  “这、这就是那杀人观音的本体吗……？”陈平没敢下车，就从车厢里探出个脑袋，远远的张望。
  “对。”葛子明将陈平探出的脑袋又推了回去：“躲好别出声，别让它注意到你。”
  陈平乖乖照做，缩在座位上，一声都不敢出，只当这里没他这个人。
  葛子明又转头看向顾怀山：“你会开车吧？”
  在顾怀山点头后，他又说：“开车带他们走，越远越好。”
  这个他们，除了陈平，还包括郎二和罗波。这连同顾怀山在内的四个人都属于没什么战斗力的类型，在这儿待着也没用，要不是来的时候葛子明怕单独把他们扔着有危险，这假观音来个声东击西就糟了，否则绝不会带上他们。
  但眼下吧，已经确认了这就是假观音的本尊，那这里就是战场，让这些没什么战斗力的人快跑才是上策，既免得他们碍手碍脚，也免得万一他和郎毅以及关凛都斗不过这假观音，这几人不用平白陪葬。
  可一语落下，几个人除了陈平没一个想走的意思，顾怀山还没找到理由，郎二就说：“我不走！我也是特调局的一员！”
  他说话时没看着自己的直属领导葛子明，反倒看着郎毅，他要证明给他哥看，他是有独当一面的勇气的！
  这一幕是郎毅想看到的，他不喜欢郎二畏畏缩缩的样子，他们狼族，就该是这样勇猛无畏的。
  但眼下，他却说：“走！”
  他的语调冷硬且不容反驳，这是命令。
  郎二被他哥这冷脸冷声吓的习惯性退了一步，但下一刻他又站住了，就梗着脖子看着他哥，不肯退让。
  他们两兄弟在争执，罗波也在跟葛子明说：“我留下吧，你们要是受了什么重伤，我说不定还能救你们一命。”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葛子明笑骂了一句，手推着罗波的肩膀，想把他推上车：“走吧走吧，你们留下也是添乱，放心，我们三个人，能解决。”
  说是这么说，但葛子明心里并不如他嘴上说的这样笃定，他总感觉……这回的恶面观音，怕是比上回的喜面狐要难对付。
  他不由朝关凛的方向看去，想看看情势如何。
  正是这一转脸的功夫，那在原地僵持了数秒的两人突然同时动了，观音的手指先动，如意轮再次飞转，这回的目标不是罗波，而是关凛。
  它要将关凛横切成两半！
  虽然方才只是短暂的跟如意轮有过接触，但关凛却也意识到这□□的厉害，即便是他全身最坚硬的爪牙，也是扛不住这□□旋转切割的，所以他不能正面碰其锋芒，必须得躲避！
  他前冲几步，然后猛地跃起，在半空中用爪尖撞上如意轮侧方扁平的轮身，像是先前一样，用劲力将其拨开。
  他的力道极大，即便是操控着如意轮的魔力都无法抵挡，如意轮再次失控，向侧方甩去。
  而同时，关凛也借着这一踩之力，扑向了观音那凶恶的面门！
  他爪牙外露，别说眼前的是石头观音，它便是精钢做的，关凛也能将其撕碎！
  可事实上，观音在看向那直扑向自己的猛虎时，恶面上的笑意不但不减，反而还加深了。
  它抬起后两只手臂，交叉护于身前，利爪抓上石头臂膀，爆出一串火花。
  好硬！在这火花爆出的瞬间，关凛就眉头一皱，心道不妙，这观音简直是铜头铁臂，硬的离谱。
  而更不妙的还在后头，观音两只手臂挡住他的攻势，两只手臂在重新控制失控的如意轮，剩下来两只手臂却一直合十在胸前，未曾动用，此刻，它对着关凛露出那张凶恶的不坏好意的面容，一直合十的双手分开，它并掌前推，关凛瞳孔一缩，于千钧一发之际，借力回跳，落地时用爪尖划出数米长的痕迹，才将将停下。
  火花在黑夜中一闪即灭，二者也一触即分，这瞬息间的交手快到寻常人连看都看不清，但是不包括特调局的两名主任。
  葛子明被这争斗所吸引，一时间倒忘了继续赶这几人走，他此刻见着这一幕惊叫道：“果然是这样！它偷了菩萨的身体，也有了神佛的金刚不坏之躯！”
  他就说他之前砍上那画中观音时仿佛砍上了什么坚硬的铁块，得知了这魔物大概是通过十一面观音遗失的恶面趁虚而入，鸠占鹊巢，占了这观音石身后，他便有此猜测。
  眼下关凛这一次交手应证了他的猜测，神血狴犴是魔族克星，关凛对魔物的任何伤害都是加倍的，堪称无往不利，可他却破不了对方的石头手臂，只能说明这身躯的强硬不来自于魔物本身，而是观音神力！
  郎毅也瞬息间想到了这一点，他对着关凛喊道：“攻它恶面！”
  那张恶面是魔纹之所在，也是这尊看起来法相庄严的观音像全身唯一的邪异之处，这里不可能有观音神力的保护，这是这只魔唯一的弱点！
  不需要郎毅提醒，关凛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这张恶面也像它的手臂那样坚不可摧的话，这假观音刚刚就不会抬臂抵挡，多此一举。
  在地面将将站稳身形，他片刻不停，在下一瞬已然重新跃起，从侧翼袭击。在观音抬臂欲攻向他时，他却又突然变道，观音之前的手臂收势不及，被迫又抬起两只手臂，而他剩下的两只手臂则一直举于身侧控制着如意轮，他面前已经没有其他防护。
  就是现在！关凛拼着受对方一掌，在观音仿若蜘蛛螯肢一样抬起的六臂中抓住了一瞬的空隙，他虎嘴大张，吐出一道金红色的火焰。
  这火焰对寻常生物或许伤害一般，但对于这种魔物，却是杀伤力致命的，上回那只魔狐，也是在调用九条尾巴蕴藏的全部魔力后，才将将将其扑灭，而那只是关凛留在顾怀山身上的一道禁制，威力远不及他本体亲自施展。
  这一击若是命中，这假观音不死也残。
  但关凛没命中，不是他算错了时机，是这假观音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手臂回防后，它调转了头颅。
  石头做的颈部灵活异常，在火焰射向自己面门时，它做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向，关凛拼着受伤喷出的这道火焰，没撞上它绘着魔纹的恶面，只撞上了观音端庄肃穆的慈悲面。
  石头不怕火焰，慈悲的观音更不怕这火焰中蕴藏的净化之力，这一击没能对这假观音造成任何伤害，而在火焰消散后，它又将头转了回来，恶面狰狞，它重重的拍向关凛。
  石头手臂中蕴藏着千斤巨力，便是关凛这样强横的妖族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他倒飞出去，落地时有些踉跄。
  顾怀山的眉头在战局开始后便越皱越紧，而在观音的手臂重重的击中关凛时，他眸中闪过一丝森寒的冷意，他手指下意识蜷缩，想要出手，但是……
  他紧抿着唇，五指紧握，克制着自己。
  他不能出手，但想要战胜这只魔，仅凭现在的关凛……恐怕不行。
  接下来的局面进一步应证了他的猜想，关凛重整片刻便再次发动攻击，他依然攻向那唯一的恶面弱点，但观音六臂十一面，防御可谓是滴水不漏，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死角，它想护着那张恶面，那么关凛就没有任何机会。
  外加上那杀伤力极强压根没人能硬抗其锋芒的如意轮法器，关凛被逼的不断后退。
  众人看的急在心里，但是他们却也没有贸贸然冲上去帮忙，除却基本没有什么战斗力自知冲上去也只是在添乱的郎二和罗波，葛子明内伤未愈，郎毅也用绷带吊着一只手臂，他们两个都是伤员也就罢了，问题是他们也并没有击破这观音防御的手段，无论是葛子明的符箓，还是郎毅的风刃，对这观音都是势必不起效的。
  它防御力太强，堪称金刚不坏。
  在关凛被那观音迅猛的攻势逼退，左躲右闪，被如意轮险些削掉半边脑袋，却没有办法反击时，郎毅突然说：“不行！”
  众人心说我们也知道不行，但是想不到帮忙的办法啊！
  郎毅紧跟着给出了办法：“差一把神兵，破它铜头铁臂！”
  神兵……
  身旁的几人一怔，突然想到了什么，两人一狗齐刷刷的转头看向博物馆的后方，那里是户籍科的仓库，那里有……神枪镇狱！
  几乎是在郎毅这句话刚说完的时候，顾怀山就已经一马当先的跑了出去，反应快到像是早已准备好，就等着有个人说出这个办法。
  众人没注意到这一丝异样，郎二一见一个普通人，不顾可能会面临的危险，冲在了最前面。他被激励了，迈开四爪第二个追了出去。
  郎毅和葛子明紧随其后，罗波迈着小短腿落在最后边，边追边喊：“等等我！没钥匙你们进不去！”
  可跑在前面的几人依然还是原来的速度，全无等他的意思，罗波只得咬着牙，拿出刚刚被观音追杀时的气势，努力狂奔。
  他这一努力，跟前面几人的距离倒还真的慢慢减小了，罗波心里一乐，心想谁说腿短跑得慢。
  结果跑到博物馆已经被假观音撞出一个大豁洞的入口那儿，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距离缩短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前面那几人在变慢，并且，他们默契的在门口处停下了。
  罗波追过来时，就看见那堵在门口的四座小山一样的巨大阴影，持琵琶的，握宝剑的，擒长蛇的，举宝伞的。
  罗波正觉得这造型眼熟，就听到耳边葛子明的骂声。
  “靠！四大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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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并称为佛教四大护法天王，它们不似观音那样慈悲为怀，它们是实打实的武神，石像的面容也是威严庄重，一派不怒自威的神王法相。
  但眼下，这威严庄重的面容同那观音的恶面一样，被魔纹所覆盖，变得阴森且邪异，四大天王分立两侧，将博物馆的入口堵的严严实实，不留容人进入的空隙。
  这魔物也太难缠了！
  众人心里同时冒出这句话。它附身于观音像也就罢了，竟然还附身了这四座天王像，而且，哪怕外面的战局它并没有占据绝对的优势，它也并没有叫上这四尊护法天王来帮忙，反而让它们留守在此，因为它知道它真正的克星是什么，它绝不会让这些人得逞！
  四尊天王像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门前这几人，它们各持法器，却不率先发动攻击，因为它们的首要之职是看守，而不是进攻。
  “怎么办？”葛子明头疼的看向身边的郎毅。
  “没办法，”郎毅言简意赅：“打！”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下自己手臂上的绷带，身形一跃，就化为四米多长的苍狼。
  左前爪伤势未愈，他落地时有些踉跄，但他很快适应了三爪的平衡，一马当先的朝着那四尊天王像冲去。
  “打得赢吗？”葛子明愁眉苦脸，一个观音他们都对付不了，这一下又蹦出四个护法天王，哪招架得住？
  但问归问，他还是在郎毅冲出去的一瞬间，紧跟在其身后。
  在这两人冲向馆内的同时，四尊天王像同时动了，最先动的是增长天王，它举剑劈下，石剑没有开锋，但是光是这砸下来的力道，就能砸的人粉身碎骨。
  郎毅只有三爪能动，即便能跑，也是不太灵活的，但他可以御风！风托起他的身体，让他仿佛飞鸟般灵便，后肢一跃便从原地高高跃起，避过这砸裂地面砖石的剑锋。
  他听到了葛子明的问题，他也知道此战怕是胜率渺茫，但还是边避边说：“邪不压正！”
  葛子明心说邪不压正归邪不压正，问题是他们真的是正的那一方吗？
  瞧瞧这场面，外面一个观音，里面四大天王，哪个不是声名显赫的正派神佛，再瞧瞧他们这一边，除了他自己，一群妖魔鬼怪，真是怎么看怎么像反派！
  算了，葛子明安慰自己，心正则正！
  他闪身避过持国天王砸下的琵琶，这四尊天王到底不是魔物附身的主体，它们并不如外面那尊观音那样强大，可以召唤出真正的佛家法器如意轮。增长天王的石头剑没有剑锋，持国天王的石头琵琶也没有弦，持国天王完全是把这琵琶当成铁锤一样抡着使。
  虽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这要用的真是四大天王本身的法器，任意一个都不会比如意轮好对付，但即便如此，葛子明和郎毅也未必能赢。
  郎毅在避过增长天王那一击后，借力跳到了增长天王隔壁的持国天王身上，他趁着持国天王抡琵琶砸向葛子明的功夫，将风聚于自己周身，聚于本就锋利的爪尖，然后，沿着持国天王的右臂奔跑，在肩部重重的一跃，挥爪击向对方绘着魔纹的面部。
  与此同时，葛子明也从指间弹出一道符箓，他吸取了昨日与观音交手的教训，今早特地准备了一些五行符箓，驱邪符这些神佛像可以免疫，但是这些五行伤害不行。
  他弹出的这道符箓对应的是五行中的金，金符发动后，黄纸做的符纸会具有金属的锐利破杀之气，比他昨日临时折的符剑威力强上许多。
  与郎毅相对，他这道金符指着的是增长天王的方向，他和郎毅的杀招分别冲向增长天王和持国天王的面门，却双双被拦住。
  增长天王和持国天王攻击时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却都空着，在脸部的魔纹受到威胁时，它们同时抬臂护住。
  本该锋锐无比的风刃和金符撞上天王那强健的手臂，像是棉花撞上石头，不痛不痒，杀伤力全无。
  郎毅和葛子明心中同时一沉，这四大天王虽说没有如意轮一样的强横攻击法器，但却同样有神佛的金刚不坏之躯，他们的攻击压根伤不了对方。
  更糟的是，对方的数量也比他们要多，他们只有两个人，这些天王们，却足足有四个，可谓是雪上加霜。
  当然，郎毅和葛子明心里估算双方实力的时候从来都没把顾怀山郎二罗波三人算进去。
  不过他们没算，这三人却也不肯一直傻傻的站旁边观战。
  一回合的交手后，郎毅和葛子明还没准备好下次进攻，上一轮没来得及出手的广目天王和多闻天王同时动了。
  “哥！”郎二见多闻天王举起宝伞就砸向郎毅，急的叫了一声，他同时冲了过去。
  多闻天王见又有人闯入，它不论闯入者是人是妖，是强是弱，只要是闯入者，它就不会放过，当即调转宝伞，砸向郎二。
  郎二看着约有千斤重的宝伞心里发憷，他心知不能硬抗，千钧一发中，灵机一动，他跑到了广目天王的腿间。
  这些石像每个都有七米多高，是高大又威猛的天王金刚，郎毅的狼身也有四米多长，在体型上相差不是特别大，但是郎二却又比郎毅小了许多，郎毅无法钻到石像的腿间，他这狗一样大的身形却能钻进去。
  他从广目天王胯下跑过，石像笨重且迟缓，多闻天王的宝伞收势不及，撞上了广目天王的胸口。
  广目天王被多闻天王的宝伞撞的退后几步，它并未因同伴的误伤而置气乃至内讧，毕竟这四大天王本质上都是同一只魔，但见着这一幕的郎毅和葛子明眼前同时一亮，他们或许找到了能对付这四尊天王像的方法。
  在下一刻，持国天王和增长天王再次攻上来时，郎毅和葛子明眼神一对，于无形中达成了默契，他们各自应付一尊天王像，在交手的同时，两人不同声色的往对方靠拢，然后，在持国天王和增长天往抡起琵琶和砸下宝剑时，两人双双闪身离开原处。
  “砰”一声巨响，撞在一起的持国天王和增长天王各退了好几步，连带着正巧站在他们身后想要过来帮忙的广目天王和多闻天王也被撞退开去，原本被堵的密不透风的博物馆大门此刻多了一条路。
  “趁现在！”郎毅和葛子明同时喊。
  罗波还没反应过来，顾怀山却已经从这条被打开的通路继续朝前跑了过去。
  罗波慢了一拍的跟上去，郎二没走，他对着郎毅喊：“哥，我留下帮你！”
  郎毅并不想要郎二留在这帮忙，但想到之前跟郎二的争执，知道说了大概也没用，便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郎二“嗯”了一声，他斗志昂扬的看着这重新站稳身形的四大天王，他竟然没有多少恐惧，反倒有种终于能够跟他哥并肩作战的荣耀感。
  四大天王的恶面扫过这留下的三人，又扫向那往博物馆深处跑的两人，它们不需要交谈，默契的兵分两路，持国天王和增长天王继续对付面前的三人，而广目天王和多闻天王却调转方向，朝罗波和顾怀山的方向追去。
  罗波和顾怀山都没什么自保能力，被追上就完了，绝不能让它们得逞！
  葛子明喝了一声：“哪里走！”
  他指尖这回弹出两道符箓，分别是水符和土符，五行符箓除了可以五行单独使用，还可以组合使用。这两道符落到了广目天王和多闻天王的脚下，原本坚硬的地面瞬间变成了泥沼。
  广目天王和多闻天王有金刚不坏之躯，劈山裂石之力，但是它们这浑身的劲力遇到泥沼就不好使了，它们被绊住了脚步。
  葛子明一边躲避持国天王的攻击，一边在脸上现出一抹得意，他这临机一动想出的招数还挺管用。
  但下一秒，他得意不下去了。
  因为广目天王虽然被困在泥沼中，但是，它却与其他三位天王都不太相同，别的天王手中的法器都是徒有其型的石头，它手中擒着的长蛇却不光是石头，这长蛇本身也可以动！
  恶面魔纹不光依附于四大天王的脸孔，它也依附于蛇脸！
  石蛇睁开眼，猩红的蛇眸锁定了那越跑越远的两个背影，它从广目天王手中游下，越过沼泽的阻拦，用石像本不该有的灵活向罗波和顾怀山追去。
  郎毅和葛子明见状都想要拦住这石蛇的去路，但是这魔物大抵也知道他们的算盘，持国天王和增长天王同时发动攻击，迫使两人不得不专心应对，无暇顾及那石蛇，只来得及对着罗波和顾怀山的背影喊一句：“小心！”
  顾怀山眸光微微后移，他看着这气势汹汹追来的石蛇，眸中闪过一抹不耐，真想把这些碍眼的东西全都撕碎，挖出心肺。
  但是不行。
  都忍到现在了，顾怀山当然不会前功尽弃，他将这抹不耐压下去，继续往前跑，同时思索该用什么办法不引人怀疑的将这石蛇解决掉。
  罗波落后顾怀山一步，郎毅葛子明那声提醒他自然也是听见了，回头一看，就看到那狰狞的蛇脸和大张的蛇嘴。
  罗波看的心里一怵，心想这蛇嘴把他吞下去半点不费劲，同样的，把顾怀山吞下去也不费劲。
  但同样是不费劲，硬要相比，那他或许还能撑的久一点，好歹是个妖怪，比不过其他妖怪，还比不过一个普通人吗？
  想到此，罗波把心一横，将挂在脖子上的玉坠型钥匙拽下，握在手里，冲着前方的顾怀山喊道：“我来对付它，接着！”
  顾怀山下意识的伸手一接，看到手心的钥匙愣了一下，再转头看罗波，罗波已经自顾自转过身，正对着那急追而来的石蛇。
  顾怀山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小心”，便拿着钥匙，继续朝前跑。
  而罗波站在原地不动，他这背影看似潇洒，但实际上紧张的不行，此刻看着那已经冲到自己面前的石蛇，不受控制的咽了口唾沫。
  虽说他看起来完全不像能打的类型，但或许是他这突然停下的举动显得比较异常，石蛇在他面前谨慎的停下了，它盘起了蛇身，猩红的蛇眸打量着面前的罗波，也打量着远去的顾怀山。
  它似有犹豫，因为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美味的样子，但一番权衡后，它选择了眼面前的罗波，一是这株人参精比那个人类更美味点，二是论威胁，那也必然是妖怪的威胁性更大。
  毕竟，那个连法力都没有的普通人类，又能做什么呢？
  它咧开蛇嘴，脖颈微微后仰，然后猛地向着罗波扑去！
  罗波说是要对付这石蛇，但实际上，他也就会一个办法……跑！
  他并不往顾怀山那边跑，他在展厅内兜圈，绕着各种展台乱窜，石蛇的攻击力并不如天王本尊那样强，无法直接撞破墙壁石柱，罗波仗着对地形的熟悉以及身形的灵活，倒也一时没被追上。
  葛子明郎毅郎二这边同样，他们三个并不跟这四尊天王像正面交锋，就左躲右闪，时不时诱使这四尊天王像撞在一起，以及在有哪尊天王意图离开往馆内追去时出手阻止。
  他们奈何不了四大天王，四大天王也奈何不了他们，场面陷入了僵持，顾怀山在这僵持中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但是……
  “我说，”葛子明一边闪身避过多闻天王的宝伞，一边问：“除了身负神血的神血狴犴一族，寻常人连镇狱拿都拿不动，现在关凛还在外边，我们一群人跑过来有用吗？”
  “啊？”正从广目天王胯下跑过的郎二一愣，他像是突然被点醒：“对哦！我们跑过来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葛子明：“……”
  所以他们为什么会跑过来？
  似乎都是顾怀山的原因，郎毅当时只是提出了主意，指出破局之法在神枪镇狱上，但是要怎么用这把神兵，却还没来得及想，偏偏在郎毅说完这句话后，都不给人反应的时间，顾怀山立刻跑了出去，郎二紧跟在后，后边跟着的葛子明郎毅罗波三人也没多想，完全是下意识的被带着跑。
  一直到现在，他们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好像被带偏了，顾怀山就像是马拉松的领跑员，以一人之力，带偏了跟在后边的全部。
  郎毅其实比葛子明先反应过来，但是反应过来也没用，事已至此，他只能说：“希望他有办法吧。”
  这个“他”指的是顾怀山，毕竟是他领的头，但……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办法呢？
  那柄神兵可是汇聚了上古诸神神骸和各种精金陨铁制造来的，非神血拥有者不可动用，别说是没有法力的普通人，就是动辄能搬动上万斤钢材的起重机，也是拔不动的，不然镇狱不会至今都插在石中，不露锋芒。
  郎毅的这个希望，委实很渺茫。
  葛子明和郎二双双陷入了沉默，一边继续跟四大天王纠缠，一边各自在心里祈祷，祈祷顾怀山真的有办法，好歹他是跟关凛最熟的人，也许听关凛说过什么可以使用神兵的办法呢？
  并没有。
  关凛从来没有说过。
  无论是对顾怀山，还是对顾临渊，他都没有说过，毕竟他是不被镇狱承认的胆小鬼，他自己都没有资格使用镇狱，自然不会知道方法。
  所以在跟恶面观音交战的中途，突然发现那群人全都不见了，似乎跑进博物馆里的时候，关凛也有一瞬间的静默，不明白这群人跑进去干嘛。


第50章 
  关凛试图透过博物馆门口那豁洞观察观察情况，结果没等看个究竟，就被恶面观音挥掌击退。
  自交战以来，他不断在后退，而且退的离博物馆越来越远，甚至他不过张望博物馆一下，恶面观音的攻势就会陡然加快。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它在防着关凛，防着关凛去拿起那把神兵，这是它这具金刚不坏的佛身，唯一的克星。
  闯入馆内的那几人它都未曾放在眼里，只要关凛不去馆内，那么去馆内的无论是谁，都不会有拿起镇狱的能力。
  它只需要在这里挡住关凛，并且慢慢耗尽对方的体力，然后，将这世间最后一只神血狴犴杀死！
  届时，它们的大计，再无人可以阻挡，这太平人间，就要改名换姓了，它的新名字叫做——血海炼狱！
  魔物一切的想法都反应在它恶面的魔纹上，魔纹在扭动，狰狞的恶面因为这可怕的宏愿而变得更加可怕，它暴恶的笑容也因此加深。
  关凛不知道这魔到底在想什么，但光看，他也知道应该是什么极其血腥卑劣丑恶的想法，魔向来如此。
  关凛脸上的嫌恶愈深，他不断试图找到空隙突袭观音的恶面，却总被那六条手臂以及如意轮挡住，遍布头颅的十一张面孔致使观音的视线没有死角，关凛从任意一个角度袭击它都看得到，因此，他也就没有击败对方的机会。
  想破这观音的铜头铁臂，还非得神枪镇狱不可。
  关凛之前不肯碰镇狱，是因为他不想再回忆起过去，毕竟都结束了，无论是他的亲友，还是那些令人厌恶的魔，早都消失了。
  镇狱的名头很响亮，可这么一个太平人间，他要这样一把神兵做什么呢？除了睹物思人，不会有任何作用。
  可关凛错了，就像错以为上回那只喜面狐只是个漏网之鱼的特调局一样，魔并没有消失，它们在蛰伏着，酝酿着颠覆人间的大计。
  既然战火未消，关凛自然不能再如先前所想的那样，放下一切，跟过往告别，镇压群魔，将它们关入地狱，是流淌在他血脉里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无论是他，还是镇狱，都是为此而生。
  魔重现人间，这破魔诛邪的神兵，也该重新出鞘了。
  在又一回交锋后，关凛被观音掌中的劲力逼退了数步，肩侧也在刚才的缠斗中被如意轮所划伤，露出一道寸许长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如意轮在空中转了个弧线，重新飞回观音掌中，观音双手合十，用着那张暴恶大笑面，施了个慈悲的佛号。
  可魔没有慈悲，它只是在嘲讽。
  关凛不被这魔物所挑衅，他抓紧这一瞬喘息的机会，尝试跟镇狱建立其联系。
  这气焰嚣张的魔物不知道一件事，神兵有灵，关凛哪怕不亲自接触镇狱，他也可以号令对方。
  虽然也有一定的距离限制，但关凛眼下的距离，却是足够的。
  可……关凛咬着牙，闪身躲过再次飞掠来的如意轮，心中闪过一丝不甘，又失败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早在意识到这魔物金刚不坏的时候，他就想过要唤起这尘封多年的神兵，让它再次回到自己手里，并肩作战。
  可是不行。不知是否是因为尘封了太久，镇狱陷入了一种休眠状态，它并不回应关凛的召唤。
  关凛只得咬着牙跟这魔物苦战，在节节败退中，他一次次尝试。
  而另一边，顾怀山也终于用罗波给的钥匙打开了仓库门，来到了存放镇狱的房间。
  他喘着气，抬头看向那深嵌于石中，不复往日锋芒的神兵，以及萦绕于附近的魔气。
  关凛号令不动镇狱的原因有两个，一是镇狱确实进入了休眠状态，二是因为这些魔气隔绝了他和镇狱彼此之间的感应。
  假观音是不知道关凛可以隔空号令镇狱，但它足够狡猾足够谨慎，它不光在博物馆门口布置了那四尊天王像，它还用自己的魔气笼罩了这个房间。
  魔气只在房间之外涌动，哪怕这这沉眠中的神兵锋芒全无，它们也不敢靠近。它们在此徘徊的目的只有一个，杀死一切企图靠近镇狱之人。
  此刻，它们向着闯入的顾怀山涌来，魔气不是实体，但这些黑雾状的东西却也可以将活物瞬间吞噬，皮肤肌肉内脏，乃至骨骼，都会被它们逐一蚕食。
  它们是魔的象征，阴暗且不详，普通人光是凝视都会心生惧意。
  但顾怀山全然不惧，其他人离他都有段距离，此刻，他孤身一人，无所顾忌。
  那向他汹涌而来的魔气他看都不看，在对方真正触上他的瞬间，就被他体内蕴藏的更为强大可怖的魔气所击碎。
  他一步步向展台走去。他是魔，镇狱是诛邪伏魔的神兵，是他的克星，他别说是使用，光是靠近，都会被这神枪的锋芒所伤。
  他更不可能拔起这柄神枪。
  但他可以唤醒它，用他自己的魔气。
  再深的沉眠，都会因为这天敌的出现而瞬间惊醒。
  正跟关凛交战中的十一面观音似有所感，它其中一张面孔看向博物馆的方向，它意识到出了变故。
  下一刻，它一改之前要慢慢耗死对方的稳妥打法，它眼下攻势凌厉，它要在这变故真正发生前，解决掉关凛！
  攻势骤然加重下，关凛又被击中了一掌，这一掌击的他五脏震颤，气血翻涌，整个身体倒飞出去。
  重击下，关凛有片刻的恍惚，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他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结果却被镇狱所弹开，成为所有人口中的笑话。
  那一天也是这样，这样狼狈，这样不堪。
  可……关凛在落地后缓了口气，他眸中现出一抹狠劲。
  他厌恶魔，也厌恶这样没用的自己。
  明明他已经变得很强了，已经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可眼下他却又落入了昔日的败局。
  对着强大的魔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对方屠戮无辜的生灵，看着对方斩下……关冷的头颅……
  这是关凛不愿回想，更不愿重历的事，他绝对，绝对不要再成为那个只能抱着亡姐的头颅无助痛哭的少年。
  绝对不要！
  在观音的如意轮再次向他攻来时，他也嘶吼着向着观音冲去，他在空旷无人的停车场疾驰奔跑，仿若那一夜在昏暗林中一个人逆流独行。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过山林，跑过汜水，最终来到那天魔王坐镇的营地。
  他被天魔王发现，被对方当做困兽一样戏耍，他节节败退，却在败退途中，被矗立在战场上，无人再可以拔起的镇狱所挡住。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握上了镇狱的枪柄，依然重若千钧，难以撼动。
  可关凛不甘心！
  不甘心他这样无能，不甘心他这样弱小，杀死关冷，杀死他父母的凶手就在眼前，他却连报仇都不能！
  他不顾镇狱在他手中嗡鸣，似乎仍在抗拒他的触碰，他眼下早已没有任何畏惧，无论是被镇狱否定，还是这些凶恶强大的魔。
  他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唯有这条写满了懦弱无能的性命，死了也不可惜！
  “给我起！”关凛嘶喊着，在那一夜，也在此刻。
  他朝着观音的恶面扑去，不顾对方击向自己的石掌，不顾那会割裂骨骼的□□，他什么都不顾了，心中唯有一个信念，将这些凶恶的魔，全数诛灭！
  在同一刻，顾怀山也抬手，握上了镇狱震颤不已的枪柄。
  本该漆黑的枪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它似想从沉眠中醒来，却被屋外环绕的魔气所压制，不得苏醒，但在顾怀山真正触碰它的那一刻，像是水遇上火，光遇上暗，它收敛多年的锋芒，在受到魔气刺激的同时，猛地炸裂开！
  枪身散发出无形的威势，屋内屋外，乃至天空上弥漫的浓重魔气，都在它苏醒的一瞬间，被尽数荡清！
  顾怀山也被这神兵的威势撞的倒飞出去，他跌坐在地，撑着满是伤痕的双手，抬头看那屋顶的破洞，无声的笑了笑。
  像是射向夜空的焰火，镇狱冲上天宇，随后又像是坠地的流星，枪身包裹着金红色的火焰，它直直的射向那正在交战中的神魔。
  在关凛的爪尖即将撕碎那恶面的魔纹，他自己也将被如意轮开膛破肚的同一刻，镇狱也坠临地面，正挡在他们身前！
  十一面观音被镇狱坠地时的威势撞的连退数步，它方才所在的地面也在冲击下发生碎裂，尘烟弥漫中，看不清对面的情形，唯有那一柄直插入地面，枪身星图闪耀的□□，在昏暗中也不可忽视。
  但，在方才那短暂的苏醒后，它似乎又进入了休眠，金色的铭文慢慢淡去，枪身重新变得漆黑无光。
  葛子明一行人听到动静跑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们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那滚滚烟尘中，突然伸出一只手。
  修长有力，男人的手。
  这藏于烟尘中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单手握上了镇狱的枪柄，寻常人哪怕双手齐上，用尽全力也无法拿起的神枪，在他手中轻巧的仿若鹅毛。
  他一寸寸将那深嵌入地面的枪身拔起，其上铭刻的十二道铭文感应到神血的召唤，在漆黑的枪身上一道道亮起。
  郎二下意识的去数，一二三四……七□□十，他越数越震惊，旁边的葛子明郎毅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人全都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仍在亮起的铭文，十一……然后是……十二！
  五星七曜图，一共对应十二道铭文！
  神血狴犴一族诞生以来，只有两个人可以令镇狱亮起十二道铭文，除却那早已逝世的初代首领，那么眼前的是……
  答案很快被揭晓，男人拔枪后随手一挥，周身那弥漫的烟尘便被神兵外放的锋芒所斩开，露出他英挺的眉眼。
  他眉峰倒竖，眸色冷峻，哪怕他的目光并不是对着郎二几人，他们却也无端的感觉到一股无坚不摧的锋锐。
  郎二从未见过这个男人，按理说该感到陌生和迷茫，可男人身上又有一样东西很眼熟，是那身威风的戎装，跟画里的一模一样。
  郎二突然惊叫起来，他想起来了！
  是星夜退魔图的倒数第二幕，那个撕裂夜幕，让无明长夜，亮起启明星光的男人。
  他是启明星，他是神血狴犴一族的末代首领，他是……关凛！
  郎二惊的语无伦次，对着葛子明和郎毅“嗷呜嗷呜”的乱叫，叫的两人一头雾水，听不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但他们却也从那枪身亮起的十二道铭文，以及那不久前还嚣张至极的魔物的反应上，猜出了大概。
  恶面观音仗着自己的金刚不坏之躯和六臂十一面，无往不利，自交手以来，别说是败绩，就是后退，都不曾后退过。
  但此刻，关凛甚至都没有真正的发起攻击，他不过枪尖微抬，勾了勾手指，用那冷峻的眉眼说了一句：“再来！”
  这恶面观音便不受控制的后退一步，如千年前汜水边那败退的天魔王一般。
  第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紧张刺激的贷款加更游戏还要玩吗？
  柴老师推了推眼镜，露出精明的目光，小额贷已经贷完了，这回再贷就要贷到三千营养液的加更了，呵，你们越欠越多了。
  丑话说到前头，如果还不上，我可是要用别的方式找补偿的。
  （邪魅一笑.jpg）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得排队站好给我亲一遍！


第51章 
  身后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声响，葛子明郎毅郎二三人连忙散开躲避，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那四尊天王像追出来了，他们正想回头应付，却发现这四尊刚刚还对他们穷追不舍的天王像眼下看都不看他们，高大的身形一迈，便从他们上方越过。
  而除此以外，那条石蛇也很快游动着身体，追了出来，它重新回到广目天王的手中，然后与那四尊天王像一起，去往恶面观音的身前。
  恶面观音光是退后还不够，它还召来自己所有的分.身，来挡住关凛。
  它面上的表情不曾变化，仍然是那凶恶狰狞的恶面，但无端的，旁观的几人却从这举动中嗅出一丝仓惶的意味。
  “这是怎么了？”罗波也跑了出来，他一脑门子雾水，那石蛇追他追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跑了？
  没人跟他解释，毕竟他们也没有多清楚，葛子明只伸手指了指，示意罗波自己去看。
  罗波顺着看过去，跟之前的郎二一个反应，第一眼觉得陌生又眼熟，第二眼惊觉这个身影跟那壁画上的特别像，不光是现代不曾有的服饰，那挺拔的背影，英武的眉眼，都特别像。
  “这是关凛？！”他不敢置信道。
  知道关凛是神血狴犴是一回事，知道对方是神血狴犴一族中那位击退了天魔王的末代首领，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曾经的神血狴犴也有许多，但被称之为启明星的，却只有一个。
  罗波震惊到很难将眼前这个男人跟关凛联系到一起，人在听一个故事时总会对故事中未详细描述的部分添加上自己的想象，在罗波的想象中，这位末代首领应该是英明神武，有勇有谋，宽和仁厚的，而不是关凛那只凶巴巴一言不合就可能揍人的橘猫。
  但事实正摆在他眼前，神血狴犴是早已消亡的种族，蹦出一个关凛就了不得了，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第二只？
  眼前这个男人，只能是关凛。
  他兀自惊的合不拢嘴巴，那一边，在停车场上对峙的神魔双方，再一次动了。
  关凛说完“再来”两个字后，这恶面观音不进反退，并且召来四尊天王像，重重叠叠的挡在自己身前。
  关凛嗤笑了一声：“欺软怕硬！”
  他枪尖一扫，踏前一步，恶面观音又退一步。
  它的本体缩在最后，不敢正面对敌，但它的这些分.身却不必如此畏缩，持国天王挡在最前，它抡起琵琶就砸！
  关凛一个旋身避过，没等他准备反击，增长天王又来，它举起宝剑斜斜的劈下，关凛双手握住枪柄，横挡在身前。
  这石剑虽说无锋，但砸下的力道寻常的兵刃却也消受不住，当然，不包括镇狱，这粗重的石剑砍在镇狱细长的枪柄上，裂的不是镇狱，而是这看起来坚硬许多的石剑。
  细小的裂纹出现在石剑与镇狱相触的部位，但它却也没有完全碎裂，并且，这天王金刚强横的力道透过相触的兵刃传导到关凛身上，他必须调动全身的劲力才能堪堪抵挡。
  双方在角力，增长天王想将这石剑砸下，将关凛砸成肉泥，关凛则想将这石剑抬起，他们各自都用了最大的力道，僵持中，多闻天王又插入战局。
  多闻天王的宝伞混着再次抡起琵琶的持国天王一起，砸向跟增长天王角力无法抽身的关凛。
  葛子明等人都心道一声“不好”，关凛脸上却不见慌乱，他眸光一凛，脚步微微后移，枪尖下挑卸下增长天王附加在石剑上的力道，枪柄同时往后一撞，正撞在增长天王的膝盖。
  膝盖被撞裂，这本该金刚不坏的佛躯，在镇狱面前却不堪一击。
  增长天王因为腿部的伤情短暂的失去了平衡，关凛乘胜追击，他在这被击裂的膝盖部位又踹一脚，使得增长天王彻底失去重心，倒下时正挡在关凛的斜侧方，这是持国天王的琵琶砸来的方向。
  “咚”一声闷响，持国天王的琵琶重重的砸上了增长天王的胸口，而与此同时，关凛也用枪尖刺向多闻天王的手腕。
  这些石像的力道都极大，哪怕镇狱并不惧这些石头做的法器，但是这刚强的劲力却是挡不住的，关凛避其锋芒，不再跟其正面角力。
  他枪尖微抖，灵活如缠蛇，绕过那砸下的宝伞，直取对方握着宝伞的手腕。
  手腕被轻松刺穿，石像并不会感到疼痛，多闻天王举起宝伞就想再击，关凛握着枪柄的右手猛一用力，枪尖横扫，将多闻天王整个腕部，全部斩下。
  多闻天王的右手和手中的宝伞同时落地，但它并不因此停下或放弃，它伸长左手，重新拾起地上的宝伞，而同时，增长天王和持国天王也从之前的撞击中重新站稳，双双袭来。
  罗波等人看的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关凛在这三大天王的夹击下怎样惊险的在一次又一次险些被砸成肉泥的危险中闪身躲过，也看着关凛怎样在夹击下借力打力，伺机出击。
  妖族大多是原形作战更为强横，郎毅郎二都是这样，但是关凛并不是，他原形时的爪牙是很厉害，但远不及眼下。
  他一柄长.枪使得灵活多变，枪若惊鸿，镇狱枪身那抹金色的铭文在黑夜中舞动如游龙。一刺一挑，每一次动作都恰到好处，好似枪身已经成为了他肢体的一部分，收放自如。
  他本身的枪法已经如此高明，得了神枪镇狱更是如虎添翼，他独战持国增长多闻三尊天王而不落下风，他本身未曾受到一次伤害，三大天王却已经伤痕累累，肢体残缺。
  众人看的专注且惊叹，连顾怀山什么时候出来了都没发现，顾怀山也没有惊动他们，他就一个人默不吭声的站在一边，凝眸看着那抹独战群魔的英武身影。
  真怀念啊。他想，一千年是那样长，他真的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可这样漫长的岁月，他却从不曾淡忘，眼下重逢，对方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那样俊朗，那样耀眼，顾怀山唇角情不自禁的弯起，眸光专注的像是看着他唯一的星星。
  旁边的特调局一行人看的也很专注，甚至还想为关凛拍手叫好，但郎毅在专注之余，突然意识到，广目天王一直未动。
  它挡在恶面观音身前，像是在护卫，但……郎毅眉目一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它看向广目天王空空如也的手中，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心它的石蛇！”郎毅出声提醒，却已经太迟了。
  那石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广目天王手中游下，它藏身于黑暗，从侧方绕向关凛，然后在关凛应对三大天王之际，猛地窜出，缠上镇狱的枪身，关凛的枪使得灵活，它的蛇身却更灵活！
  它避开镇狱的枪刃，用蛇身紧紧缠住枪身，以及关凛握枪的手臂，致使关凛动弹不得，无法再发动攻击，同时，持国增长多闻三尊天王拖着他们残破的躯体和法器，再一次重重的向着关凛砸来。
  这还不是这魔物攻击的全部，它真正的杀招在后方！
  关凛感觉到一股射向背部的疾风，以及快到割破空气的转轮声。
  如意轮！
  恶面观音畏惧镇狱不假，但它从不曾放弃杀死关凛的决心，它布下天罗地网，在此刻，图穷匕见！
  四面受敌，那最近的石蛇已经张大蛇嘴，准备咬上关凛的脖颈。众人的心都紧紧提起，关凛却依然是那么副平静神色。
  他甚至还有功夫笑，是轻蔑的笑，是不屑的笑。
  他还当这魔物有什么好计谋，不过如此！
  镇狱枪身的十二道铭文金光大放，石蛇被金光扫过的部位，寸寸开裂。他右臂一震，这些碎裂的蛇身便被弹开，正击向那向他砸来的三尊天王。
  持国增长多闻三尊天王被蛇身砸退，关凛同时枪身回刺，正中那射向他后心的如意轮。
  如意轮是连风都能割断的强横法器，世间万物，刹那摧杀，却在遇上镇狱时碰上了铁板。
  关凛之前只敢攻击如意轮侧面的轮身，但他此刻直接用枪尖撞上了如意轮最为锐利的轮刃。
  高速旋转切割的轮身撞上静止的枪尖，在下一刻，被撞的粉碎。
  轮身碎片坠地的同一刻，三尊天王像也同时倒地，之前的缠斗已经消耗了太多的魔力，关凛刚刚震开的那些蛇身，还沾染着镇狱身上那缕金光，金光触上它们脸部的魔纹，将它们瞬息间烧成飞灰。
  关凛握着枪身一转，挽了个枪花，他在群魔的尸身中独立，饶是在场的都是同性的男人，都不由得在心中夸一句：“好帅！”
  罗波在夸赞之余，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拿起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试探性的开了下机。
  他在今夜经历了那么一番惊险刺激的逃亡，这相机跟着他一路颠簸，竟然还没坏，此刻生命力顽强的开了机。
  就是那老化的系统还是那副德性，开机速度很慢。罗波着急的不行，他一会儿看着还在加载界面的相机，一会儿又抬眼看向关凛，希望能来得及。
  关凛并不知道罗波的想法，他只抬眸看向那被肃清的前方，以及最后的敌人。
  恶面观音察觉到他的视线，又连退数步，它此刻的举动已经不止是仓惶，几乎是想转身逃跑了。
  关凛怎么会让它逃！
  他向前冲去。
  罗波见状连忙拍着相机的外壳，在心里不断的喊：“开机啊！你倒是快开机啊！”
  相机还是那副龟爬样的加载速度，俨然是个打也没用的滚刀肉，倒是之前未曾参战的广目天王闪身拦在关凛和恶面观音之间，意图为它的本体争取时间，也为罗波争取了一点时间。
  关凛直接大喝一声：“滚开！”
  他借着跑势，助力起跳，跳了足有五米多高，他一脚蹬向广目天王的胸口，将对方踹翻的同时，他也借力跳的更高，比那七米多高的观音像还要高。
  在同一刻，罗波的相机也终于开机完成，他连忙对准镜头。
  在那对焦完成的相框里，关凛举枪从空中刺下，而那枪尖的下方，是那将六臂全部挡在身前，头颅也调转，将那肮脏凶恶的恶面藏到身后，企图用慈悲的观音面抵挡神枪威势的魔物。
  可镇狱无坚不摧，逢魔必诛！
  枪身燃起金红色的火焰，和举枪.刺下的关凛一起，撕裂这漆黑的夜幕！
  在相机的“咔嚓”声中，失落千年的画卷于此刻补全。这是星夜退魔图的最后一幕——长夜破晓！


第52章 
  观音六臂在枪尖下粉碎，然后是那坚硬无比的慈悲面，最后是那攀附着魔纹的恶面，黑色的魔纹在金红火光中扭曲挣扎，发出垂死的不甘。
  恶面魔纹被击碎之后，那失去了魔力的观音石躯也在倒向地面时撞裂成了散落的石块。
  关凛孤身站在这石块废墟之上，他看着这被火焰焚烧的石像残躯，看着那最后一缕魔气也在火焰下灰飞烟灭。
  但火焰中仍然有烧不尽的东西，关凛伸手一接，接到了那正从空中坠落的残片，残片上绘制着恶面魔纹，跟喜面狐死去后留下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关凛垂眸端详着掌心的这块指节大的残片，一言不发，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特调局等人也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远远的旁观。关凛这副严肃冷峻的模样显得陌生且不好接近，虽说恶面观音已经被击败了，但还是没有一个人敢主动过来跟关凛搭话。
  还是郎二打破了僵局，他大着胆子，试探着走到关凛面前，小心翼翼的抬头问道：“你是关凛吗？”
  思绪被打断，关凛皱着眉看了郎二一眼，却没有立即回答，他右手一松，镇狱无坚不摧的枪身在他手中突然开始溃散，化为星子般的金色光点，消散于夜空。
  就像修士可以将法器纳于丹田一样，妖怪也可以。
  郎二一边觉得这场面很酷，那些镇狱消散时的光点像是银河上的星子一样灿烂，但他又一边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并且那眉眼在英挺的同时，又带着一丝兽类的野性，极具侵略感，令狗害怕。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想离这个男人远点，岂料下一刻关凛就向他走了一步，并且在迈这一步的过程中，人形开始缩小，穿着长靴的脚掌落地时又变成了猫爪。
  橘猫一爪子呼上狗头，嫌弃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嗷呜……”郎二痛呼了一声，但是半点不生气，甚至之前的那点畏惧都不见了，他的尾巴又晃荡起来，凑到橘猫面前惊叹且崇拜道：“真的是你！原来你就是启明星！”
  “闭嘴！”关凛不想听到这个称呼，又给了郎二一爪子。
  “嗷呜……”郎二又叫了一声，但还是难掩兴奋，毕竟这可是击退天魔王的传说中的大英雄诶！
  罗波也抱着相机凑了过来：“太帅了太帅了！幸好我拍到了！没想到《星夜退魔图》还有补全的机会！”
  葛子明和郎毅也走到关凛这边，郎二和罗波已经充分的把他们对于关凛身份的惊叹表达完了，他们就没有再重复表现，只询问道：“那魔物死后也留下了残片？”
  关凛正嫌弃着郎二那闪闪发光的星星眼，突然听到正事，也立刻严肃起神色，爪子一摊，将那枚残片展示给众人：“跟那枚喜面残片一样，神火也无法奈何这枚恶面，甚至连镇狱都不能击碎它。”
  “连镇狱都不能击碎……”葛子明摸着下巴琢磨着：“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还有多少？”
  本来以为上一个只是个例，现在看来这东西绝不止一个。
  郎毅也分析着：“这魔物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喜面恶面，代表了什么呢……”
  郎毅和葛子明都在沉思，关凛本来也想跟着一起想，但他突然意识到还少了一个人，眼睛四处一寻，终于找到了一个人站在远处，并不像其他人那样都围到关凛这边问东问西的顾怀山。
  像是离群的孤鸟，孤孤单单，格格不入。
  “这个给你保管。”关凛说完也不等回复，就将爪子上的残片朝葛子明一扔。
  “诶诶诶！”葛子明惊的手忙脚乱，虽说接住了吧，但他还是一脸后怕，毕竟他们都没闹清楚这残片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怎么能这样乱扔呢！
  关凛才不管这，他四爪一迈，跑了几步就跑到了顾怀山面前，走近了才发现顾怀山的一身狼狈，大约是摔过，裤子上都是泥渍，衣料也被划破了许，还有那背在身后特意藏起来的双手……
  关凛的鼻尖动了动，他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和……魔气。
  橘猫的牙齿一呲，他的身形再次开始变化，他没有再变成人形，而是变回了那虎一样的巨大原形。
  身长五六米，足有两人高的老虎虎视眈眈的俯视着顾怀山，顾怀山对着超大号的橘猫笑了笑，笑容一如往常般温和，看不出半点不对，背后的双手同时也藏的更严实了一点，他试图蒙混过关。
  “把手伸出来。”关凛才不上当，语气强硬的也毫无商量的余地，近乎命令。
  顾怀山还是不肯伸手，关凛干脆自己动爪子，他抬起那巨大的虎爪，扒拉了一下顾怀山的手臂。
  这爪子可以在对敌时轻易拍碎对方的骨头，也可以在扒拉顾怀山时轻的像是大型毛绒玩具。
  顾怀山不是被关凛的力道强制伸出手的，而是带着点瞒不过去的无奈和被毛爪子蹭的受不住的痒意，他将自己一直藏起的双手摊到了身前，掌心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痕，痕迹倒是不深，但太过密集，触目且惊心。
  并且，在这血痕之上，还有一层灰暗的魔气。
  关凛皱着眉看这伤痕和魔气，问：“怎么弄的？”
  顾怀山将刚刚和特调局等人突然跑进博物馆的原因和遇见四大天王的经历说了一遍，并且说出他早就编好的理由：“罗主任帮我引开那石蛇后，我一个人跑到了存放镇狱的仓库，结果我还没走进去，就在门口撞见了黑雾的一样的东西，我伸手挡了一下，掌心就被那黑雾给割伤了，我感觉它们好像在吸食我的血一样，差一点我就要被吸干净了。”
  顾怀山露出一副余惊未平的神情，他拍了拍胸口，又对着关凛笑了笑：“幸好，那个时候屋内突然爆发出一道金光，黑雾被瞬间冲散了，我抬头就看到空空如也的展示柜，镇狱冲破屋顶自己飞出去了。”
  这个解释没什么破绽，手上的伤痕是被魔气侵蚀的，那缕魔气也只是恶面观音魔气的残留，但关凛还是虎着一张脸，与顾怀山的笑容相对，他脸上的表情凶凶的，语气也凶凶的，满是指责之意：“你去了干嘛？你又拿不动镇狱，乱跑什么？”
  顾怀山被凶的垂下了眸子，他抿着唇，轻声道：“对不起，我就是想帮忙……”
  关凛本来有一肚子火想发，被顾怀山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外加道歉一弄，愣是发不出来了，只能气愤的来上一句：“笨蛋！”
  顾怀山低着头，关凛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就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乖乖认错的人，在关凛如他所想的那样说出那句“笨蛋”时唇角露出的轻轻笑意。
  但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变成了不敢置信的惊诧，在他摊开的手掌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蹭过。
  他抬头一看，刚刚蹭过自己的大猫正呲着牙齿，喉咙里含着一缕金红的火焰，将那缕从顾怀山掌心弄来的魔气彻底碾灭。
  关凛将魔气灭了个干净后，顾怀山才将将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明知故问：“你刚刚是不是亲我了？”
  关凛闻言瞪起了眼睛，耳朵也向后倒成了飞机耳，什么亲、亲不亲的，他就是用嘴唇碰了对方的掌心一下！而且只是为了弄走那缕魔气！
  这个人类怎么瞎用字眼！这是亲吗？这是碰！
  所以他立刻反驳，语气比刚才还凶：“没有！”
  可他这凶样，颇有色厉内荏的意味，顾怀山压抑着自己的笑意，不让自己笑的太过分，他顺毛道：“好吧，你没有亲我。”
  那你还说！关凛都要炸毛了。
  虽然关凛现在的身形又大又威武，别说魔见了会害怕，胆小点的妖怪都会怕，但顾怀山只觉得这就是只超大号的猫，看起来凶，摸起来软。
  他想要伸手摸摸关凛，又意识到自己手中的血痕，以及身上的脏污，手刚到半途就落了下去。
  关凛正在炸毛状态，并不想给顾怀山摸，看到顾怀山伸手的时候他都准备好躲了，结果看到对方又自己放下去了，他反倒有不自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葛子明和郎毅正在打电话，大约是叫局里的人来善后，毕竟他们这一战的位置虽然偏僻，但动静也不小，这遍地狼藉的场地需要人来清理。
  而郎二和罗波正凑在一起，狗和人参都看着相机，聊的热火朝天，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这十三起连环凶杀案也基本算了了，恶面观音已经伏诛，至于那两枚分外相似的魔纹残片，到底有什么关联，又有什么来历，其下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则都是之后要查的事。也就是说，今夜已经没事了，可以回家睡觉了。
  关凛跟郎二他们打了声招呼，准备自己先回昨晚住过的招待所，这一战他虽然赢了，却也因为前期的缠斗而有脱力，以及身上受了大大小小的伤，需要充足的休息来恢复。
  他爪子刚往前迈了一步，顾怀山就立刻跟上，他们住一间房，顾怀山跟自己回去也没什么，但……关凛用余光注意到，顾怀山走路的样子有踉跄。
  他受伤的主要部位在手，但腿上也有摔过的痕迹，走动起来时似乎有疼，而且关凛的一步迈的要比他大很多，关凛只走了一步，顾怀山却拖着伤腿追了三四步。
  他正准备继续维持这样的步速追在关凛后边，却见关凛突然停了下来，并且，突然趴在了地上。
  顾怀山看的一愣，直到关凛有不耐烦的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才有许回过味来。
  回过味归回过味，他嘴上却依然是迷茫的语气：“做什么？”
  “上来。”关凛的语气很嫌弃，动作却很老实。
  顾怀山故意道：“你不是不让我坐在你背上吗？”
  关凛是说过，而且间隔还不远，就在昨天，但……这个人类怎么这样！不该翻的时候翻旧账！就不能假装不记得吗！
  关凛又要炸毛了，尤其他看出了顾怀山已经有憋不住的笑意，他恼羞成怒，站起身就想走。
  顾怀山连忙认错，并且好言安抚，关凛才重新趴下。
  顾怀山没再逗猫了，再逗就真要生气了，但他也没有立刻爬上去，而是先脱下了外套，用袖口分别包住满是血痕的手，这才拽着关凛柔软的毛发爬了上去。
  “坐稳了。”关凛叮嘱道。
  顾怀山将双手环住关凛的脖颈，下巴也搭在关凛的脑袋上，他有怀恋的看着关凛毛茸茸的后脑袋，以及只有坐上去才能看到的耳朵后边的白色斑点，他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答复，关凛站了起来，他背着顾怀山，慢慢悠悠的往回走。
  魔气凝结的阴云尽数被肃清，此刻月色清朗，星光正好。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宣布，柴氏银行倒闭了。
  虽然你们还债的速度很快，但我已经没有本金往外借了，这几天在存稿箱里玩火，我已经一无所有。
  干什么？你们说我在撒谎我还有存稿？
  没有了！
  今晚不会有加更的！把我拎起来抖也不会有的！
  骗人是小狗！


第53章 
  善后和调查都需要时间，关凛虽然有加入特调局的意向，但目前也仅止于意向，他并不算是在编人员，所以也不能参与这些。
  作为闲杂人等，自然也不能一直赖在户籍科的招待所，那一夜过后，关凛和顾怀山在户籍科又待了一个白天，将身份信息重新录入后，两人便告别特调局一行人，开着顾怀山那辆租来的车，回到了住处。
  关于魔物的调查，有结果之后葛子明和郎毅自然会通知关凛，在那之前，只需要等待。
  顾怀山的奶茶店歇业了两天，少了两天收入，租金却不会跟着减少，按理说该立刻重新开张才是，不过顾怀山的手受了伤，短期内是重新开业不了了。
  顾怀山便安心在家养伤，他丝毫不为自己这家本来就没什么生意，久久不开张离倒闭又近了一步的店铺担心。开奶茶店本来也只是个幌子，为了接近关凛而已，他从来都不喜欢天天摆着张笑脸迎来送往的做生意。
  现在倒是正好找到理由在家躲懒，就是也有些不方便。
  顾怀山在用缠着绷带的手给关凛做饭时蹙了蹙眉头，做饭第一步，要先洗菜，但他这满手的绷带压根不能沾水。
  正烦恼的时候，原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橘猫突然走进了厨房。
  被顾怀山照顾久了，关凛已然习惯了天天趴在沙发上等饭的悠闲日子，以致于在顾怀山对着没洗的菜束手无措时，他才将将反应过来，笨蛋人类受伤了。
  他跳到了厨房的料理台上，伸出毛爪子碰了碰顾怀山包着绷带的手，绷带包的严严实实看不清伤势，但关凛能闻得到，顾怀山的手还没有结痂，仍然有淡淡的血味。
  关凛其实也受了伤，但妖族体魄强悍，恢复力也快，他那点伤隔天基本就结痂了，并不妨碍活动，不像顾怀山，两天了还是这样。
  关凛想到此不由又凶了对方一句：“让你乱跑！”
  那么弱还不知道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笨蛋中的笨蛋！
  顾怀山乖乖认错，跟关凛连连保证下次他绝对不会再乱跑了，安抚完了猫，他又打开柜子，找出一双一次性塑料手套，准备戴着手套将菜给洗了。
  可塑料手套防水归防水，掌心的伤口每牵动一下，都是会疼的。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忍忍就好了。
  顾怀山是这么想的，他也这么做了，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拿起那些蔬菜，就突然有一只手臂横挡住了他，并且将他往后边扒拉了一下，迫使他不得不离开洗碗池。
  他有些怔愣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还是那熟悉的一脸凶样，好像对谁都不耐烦，仿佛下一刻就要揍人，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揍过他，反倒总是拐弯抹角别别扭扭的对他好，正如此刻，他将顾怀山拨开后，自己站到了洗碗池前，卷起戎装的袖口，有些生疏的清洗蔬菜，边洗还边赶人：“你出去，别妨碍我。”
  顾怀山不动，也不说话，就只是站在旁边专注的看着关凛，像是想将对方多年未见的眉眼再一次，一笔一划的，描摹进心里。
  关凛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转头用凶巴巴的语气说了一句：“看什么？”
  顾怀山弯起了唇，连眼角也浸润着笑意：“没什么。”
  没什么你还看？关凛觉得这个人类不光是笨蛋，还很不可理喻。
  他撇过脸去，胡乱的搓洗着蔬菜，洗完后粗鲁的往菜板上一堆，拿起刀问：“要切成什么样？”
  “娃娃菜从中间竖着切一下，土豆切丝，肉的话切成两厘米左右的方块。”顾怀山想了想，又说：“再切点姜吧，去腥。”
  “真麻烦。”关凛嘟囔了一句，手却乖乖的切起菜来。
  他是第一次下厨，对怎么做菜是两眼一抹黑，切菜的话倒是可以自己摸索出点门道，无非就是切切切吗，有什么难的。
  关凛有着盲目的自信，他觉得自己使枪使的那么顺手，拿个菜刀还不是信手拈来？随后就被现实重重的扇了一耳光。
  切菜看着简单，但想要将土豆丝切成细丝，将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却需要一番功夫。
  关凛没那个功夫，他最后切出来的东西大小不一，毫无美感，怎一个难看了得。
  “切得挺好的。”顾怀山睁着眼说瞎话。
  关凛臭着脸不吭声，盯着那堆奇形怪状的食材看了半天，最后决定妥协，毕竟再切一次也不会切出一朵花的。
  将食材洗完切完后，到了点火下锅的步骤了，但在此之前，顾怀山先叫了一声停：“等等，炒菜有油烟，先去换个衣服。”
  他一边说着，一边十分顺手的拉住关凛的手。顺手到关凛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怀山拖到了卧室。
  关凛跟他差不多高，身材却比他要壮上一些。顾怀山翻找着衣柜，可算找到了一套稍微宽松些的衣物，他拿着衬衫对着关凛比了比：“应该能穿，先将就下，改天我们去买新的。”
  对于换衣服这件事，关凛倒是不排斥，在现世待了这么久，他也知道自己眼下的这身千年前的战袍显得有些另类，换上这些现代的服装也算是入乡随俗了，但……他排斥顾怀山一副要帮他换衣服的热情模样。
  关凛警觉的挥手挡开顾怀山伸过来想要解下他腰带的手，同时道：“这身衣服是法力幻化的，我撤掉法力就行了，不用脱。”
  “这样啊。”顾怀山收回手站在原地，静待关凛继续。
  关凛：“？”
  你不出去吗？他用眼神询问。
  顾怀山无辜且单纯的眨眨眼：“我怕你不会穿这些现代的衣服，想留着帮忙。”
  “我会穿。”关凛直接否了顾怀山的借口，并且将对方推出门外。
  顾怀山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遗憾，心中安慰自己，又不是没见过。
  好吧，他确实没见过。
  他见的都是少年期的关凛，他们曾经要好到同床共枕，赤着身体在河里一起洗澡，对方的所有他都见过。虽然猫是同一只大猫，但到底少年跟成年是有些不同的，像是那更加俊朗的五官，更挺拔的身姿，更具有侵略感的雄性荷尔蒙。
  顾怀山摸了摸有些乱跳的胸口，关凛突然变成人形在他面前出现时他的心就已经乱了，不过是一直装着镇定到现在。
  接下来还得继续装下去，绝不能露出破绽。他暗暗告诫自己。
  关凛推门出来时，顾怀山已然是一如往常的平静神色，只在看到关凛因为衣服过于紧绷而勾勒出的富有力量感的肌肉线条时呼吸乱了几分。
  关凛没有察觉，他不自在的扯着领口，问：“现在能去做饭了吧？”
  顾怀山调整好呼吸，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回到厨房去，顾怀山又将自己常穿的围裙给关凛系上，随后在旁边，一步一步的指挥教学。
  他们配合的有种无端的默契感，因此，哪怕关凛是个烹饪新手，最后出锅的菜除了卖相差点，味道倒是还不错。
  关凛用人形做菜，可做完后吃饭时却又变成了猫型，他一向不喜欢变成人形，要不是猫爪不能做饭，他才不会变，此刻大功告成，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变了回去。
  速度快到顾怀山有些可惜，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不过机会还多，毕竟他手上的伤康复还要个几天，这期间，家务的重担，只能交给猫了。
  关凛总是又凶又不耐烦，像是根本不会照顾人，可实际上，顾怀山这几天都不需要主动开口，他去伸手够柜子上的钱包，关凛都会突然窜出来跳上柜子，将钱包叼给他，末了再口是心非的嫌弃一下。
  真是一点都没变。顾怀山笑着想。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抖一抖，挤一挤，扭一扭，泡一泡，舔一舔，就会掉落加更。
  假的！
  我又不是酸奶瓶，也不是奥利奥！
  这回真的没有了！以后一起过苦日子吧！


第54章 
  这样平静且悠闲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三天，特调局那边的善后工作终于告了一段落，并且，对于那两枚残片的来历，他们也有了一点思路。
  特调局还有其他事要忙，所以郎毅留在局里主持工作，葛子明作为代表到了顾怀山家跟关凛说明他们的调查情况。
  他先提了一下观音案件的后续：“陈平决定出来指证当年那几个参与轮.奸的人，这件案子会依法进行审理，相信法律会还那个女生一个公道。”
  关凛听完后“嗯”了一声，他对陈平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对方能站出来指证凶手，总归是个好的结果。
  下面本该继续说特调局对那两枚残片的调查结果，但葛子明却在说之前，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台笔记本，边打开边解释道：“是这样，之前十尾魔狐的案子发生后鲁局就想见见你，不过一直忙于公务没什么机会，正好我这次来，他托我帮他搭个桥，跟你视频见一见。”
  关凛没什么异议，这太平人世里连出两只魔物，跟这位特调局最大的领导见一见也好。
  征得关凛的同意后，葛子明便操作起了电脑。他发起视频请求，鲁正东这样的大忙人按理说不会立刻接通，但这回他约莫是特地空出了时间在等这通视频通话，所以几乎是葛子明刚发过去的瞬间便被接通。
  鲁正东的身影出现在电脑屏幕之中，光看外表也就四五十岁，气质慈祥又和蔼，像是邻家的叔长，但那双沉稳却又内藏锋芒的眼睛，以及举手投足无意散发出的气度，让人无端的有种不敢在他面前随便放肆的敬畏感。
  关凛在观察对方的时候，屏幕里的鲁正东也在透过摄像头观察关凛，可惜他辨不太出来猫脸上的表情，只感觉这只蹲坐在沙发上的橘猫又酷又凶。
  他对着关凛歉意的笑笑：“你就是关凛吧，久闻大名，上回喜面狐的案子我就想来拜会你一番，可惜我公务缠身，没法亲自过来，只能托小葛来上这么一遭，还请你不要见怪。”
  关凛随意的晃晃尾巴，示意没事。
  鲁正东不是个废话多的人，初见面的寒暄完了，他便转头示意葛子明道：“小葛，你继续讲我们查到的案情吧。”
  “好的，鲁局。”葛子明得了令，便继续先前的话题道：“我们有一个猜想，没有证据支持，但在我们内部的反复商讨中，觉得这种说法还是比较靠得住的。”
  “喜和恶，都属于七情，人因情生欲，因欲生魔，传说里欲之天魔王波旬不死不灭的魔力也正来源于此。”
  “再加上这两只魔展现出的绝非普通魔族可比的实力，这两枚残片很可能跟天魔王有关。”葛子明做了总结。
  鲁正东借着这个总结，趁机提问道：“千年前那一战的结果我们是知道的，但都是道听途说，细节已经在漫长历史中失传了，也就无法论证真假，比如……天魔王真的死了吗？”
  他问着关凛，关凛是那一战的亲历者，更是真正亲手诛灭天魔王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没有人比关凛更清楚了。
  可关凛却也不能那么肯定，他只说：“应该是死了。”
  “应该？”鲁正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关凛回忆着说：“魔族数量众多，而且天魔王不死不灭，我接任首领的位置后，虽然能战胜击退魔族，但也仅仅是战胜击退，对于天魔王，即便是镇狱，也无法杀死他。”
  “我们当时本想找机会将他重新关回无间地狱去，但天魔王狡诈无比，在汜水边那次败退后，他便避着跟我正面交锋，即便避不过，他也要将对战地点选在远离地狱入口的地方，致使我们无法将他赶回去。”
  “而同时，他也在寻找着打破虎牢关结界的方法，终于，在我接任首领的一年后，他找到了关墙的薄弱点，冲破关墙结界，来到了人间。”
  “天魔王一直有意的躲避接近地狱的入口，来到人间后，想将他赶回地狱去更是难上加难，而放任他在人间肆虐，战势会进一步扩大，伤亡也会更加惨重。”
  “为了避免局势越变越糟，我们设计将逃离虎牢关的魔族逼到了人间的一片荒野上。而这片荒野上布置着一座空间法阵，可以将阵内的人传送到法阵的另一端，无间地狱内。”
  “这是为天魔王设置的陷阱，但是光这样还不够，无间地狱的封禁即便重建，效力也不会跟以前一样，早晚有一天，封禁仍然会被冲破，天魔王仍然会卷土重来。”关凛沉吟着道：“所以，我们想了个办法。”
  这个办法其实筹备了很多年，早在知道魔终有一日会破狱而出的时候，人族和妖族的智者们就在思考了，天魔王真的是不死不灭的吗？
  上古的诸神都会寂灭，凭什么魔就能永世长存呢？
  一定有办法可以杀死他。
  而在夜以继日的研究中，这些智者们也确实研究出了一点思路，天魔王不死不灭的魔力来源于生灵心中的欲念，那么是否只要隔绝了天魔王获取这些魔力的途径，他就不再是不死之身？
  “这只是个大胆的设想，没有人能保证一定会成功，但这也确实是我们当时唯一可以真正战胜天魔王，一绝后患的机会。”关凛说：“所以，我同意了这个方案。”
  正烧好茶水准备递过来的顾怀山正好听到这句话，他的脚步无意识顿了顿。
  他知道这个方案，而这个方案的内容是……
  如果智者们的设想是真的，那么有什么东西可以隔绝天魔王获取这些人心中的欲念呢？
  神。
  神与魔生来对立，他们互相克制彼此。
  但是诸神早已寂灭，这世上唯一能跟神沾上关系的，唯有神血狴犴。
  “我跟天魔王波旬一起，被关押进了最底层的无间地狱。”关凛说。
  他的语调很寻常，仿若只是说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可鲁正东和葛子明却听得一怔，不远处的顾怀山手指也不受控制的攥紧。
  “布置在那片荒野上的空间法阵除了传送连接无间地狱的功用，其实还可以隔绝天魔王吸收外界的魔力，我体内的神血就是这个法阵运转的基石，我就是阵眼。我活着一日，他就一日不得复生，而这个法阵除非一方彻底死亡，否则绝不会解除。”关凛淡淡的：“当时决定这么做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熬到天魔王彻底死去的那一刻，还是我先死去，魔卷土重来。”
  “但我现在活着。”关凛说：“地狱是为关押魔物而设置，在那个法阵解除后，我也就不再被无间地狱所困，我便在阵法破灭前的最后一刻，被传送到了那片曾经布置阵法的人间荒野上。”
  “而这片旧时的荒野战场，也就是现在江城大学的校址，一个多月前，我从沉眠中醒来，便来到了这里。”
  关凛的讲述到此结束，葛子明听完后久久没有言语。关凛说的轻描淡写，但跟天魔王一起在无间地狱中被关押上千年，甚至一开始关凛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关押是会仅仅持续上千年，还是上万年，亦或是永远，但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了。
  若说一开始葛子明对神血狴犴这样历史太过遥远的名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但在认识关凛，听完这千年前发生的一切之后，他心里是由衷的佩服的。
  他并不怕死，在处理案情时也愿意为了普通人牺牲，但死有时候不是最可怕的。无间地狱，时无间，身无间，受着无间，这样看不见尽头的地狱之苦，比死还痛苦。
  葛子明不说话，鲁正东也没有说，他也是见过了人间的大风大浪的，但饶是如此，听到关凛这番话，还是不免不动容。
  他沉思片刻，才重新切入正题道：“照你所说，天魔王已经死了，所以阵法才会解除，你才会重获自由。”
  关凛点点头：“对，如果一切按照我们曾经所计划的那样，他应该是死透了的。”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如果上，谁也没法保证他们的计划是否真的奏效，对于魔的了解，就像那两枚他们至今搞不清由来的残片一样，窥不清全貌。
  鲁正东叹了口气：“这件事先这样吧，我们会继续调查，同时也会密切关注全国各地是否还有魔活动的迹象，如有异状，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对了，小葛，将那份文件交给关凛。”他对着葛子明吩咐道。
  葛子明应了一声，他从之前装电脑的包里又抽出一沓文件，放到了关凛的猫爪面前。关凛低头一看，是一份特调局的录用合同。
  鲁正东笑眯眯的解释说：“小葛跟我说了你想加入特调局的意向，我批准了。”
  葛子明和郎毅，包括特调局的很多高层领导们，之前一直怀疑关凛的身份，但在关凛拿起镇狱，击退恶面观音之后，他们便再无怀疑。
  神血狴犴向来实力强大，每一任的首领都是妖族的妖王，这样强的人要加入，他们自然是欢迎的。
  而且，也要给予优待，总不能让妖王级别的妖怪去跟郎二一样，从最底层的办事员干起吧？
  “荣誉顾问？”关凛念着合同上的职位名称。
  鲁正东点点头：“就是不用每天打卡上班，一般也不用出勤，只有遇到我们解决不了，亦或是跟魔有关的案子，我们才会劳烦你。”
  “那不上班不出勤的时候有工资吗？”关凛很关心这一点，毕竟这事关他能否从吃白食的猫变成自力更生的猫。
  “当然！”葛子明羡慕的说：“你的工资是按着鲁局长的级别给的，每个月有两万多呢。”
  两万？听起来很多的样子。
  关凛满意了，他在合同上按下自己的爪印。
  “欢迎加入特调局。”鲁正东笑着对关凛道贺了一句，随即告别道：“我就不多打扰了，改日等我抽出空来，再来登门拜访。”
  关凛应下了，视频通讯随之挂断。
  合同一式两份，关凛留了一份，葛子明拿了一份，他拿完后便也告了别，顾怀山客气着说了一句要不要留下吃个饭，都被葛子明直接谢绝了。局里还有很多事要忙，他得赶紧回去。
  顾怀山便没有再留，而在葛子明走后，顾怀山拿着那杯早已冷透了的茶水坐到了沙发上。
  他坐在关凛的旁边，一言不发，可无论是那低垂着的眸子，还是紧抿的唇角，都在表达同样一种情绪，闷闷不乐。
  “怎么了？”关凛莫名其妙的看了顾怀山一眼，不明白葛子明来之前还兴致勃勃的跟他讨论今晚要做些什么菜的人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是伤口疼吗？
  关凛用毛爪子碰了碰顾怀山仍然缠着纱布的手掌，血腥味已经很淡了，即便是笨蛋人类的恢复力，这几天下来伤口也已经结痂了，不该再疼了。
  顾怀山看了那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弄痛他的爪子一眼，突然并拢五指，将关凛的爪子攥在掌心。
  “一千年很苦吧。”他轻轻道。
  关凛愣了一下才明白顾怀山在说什么，他沉默了会儿才说：“不。”
  顾怀山不信，他攥着关凛的手握的更紧了。
  关凛察觉了这股加重的力道，他又停顿了下才说：“真的不苦。”
  “无间地狱是用诸神的神骸做的，我体内有神血，地狱内的苦痛刑罚是不会施行在我身上的。”
  “这一千年，对我而言，只是一场有些孤寂的长眠。”
  关凛用另一只爪子拍了拍顾怀山因为攥的过紧而骨节凸出的手背，他刚刚说这件事时态度很随意，因为他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
  那时的他，即便不进入无间地狱内用自己的身体做为封禁天魔王的阵眼，又能做什么呢？他的族人，亲友，全都没了，他在哪里都是孤身一人。
  在这样的睡梦中度过，说不定还更好过一点。
  顾怀山低着头不说话，过了许久，他才终于肯松开一直紧攥着的猫爪。
  关凛只当顾怀山已经想开了，便自顾自的拿起遥控器，调到自己喜欢的台，开始看电视。
  顾怀山陪着他一起看，只是与关凛专注于电视节目的心神相比，他心不在焉的，想的全是其他事。
  直到关凛突然说了一句“你该去换药了”，顾怀山才回过神来。
  这几天关凛每天都会按时按点的督促顾怀山换药，比闹钟都准时。眼下时间又要到了，在换药前，顾怀山先找了个借口去了趟洗手间。
  关凛甩甩尾巴应了，他觉得顾怀山有很多奇怪的习惯，像是每回换药前都要去趟洗手间。
  他没有怀疑，也没有探究过顾怀山在每回换药前都去洗手间是在做什么，只是在广告之余，思考了一下葛子明刚刚说的事。
  如果特调局的猜测没错的话，喜恶两枚残片对应七情，那就是说像这样的魔，还有五个，也不知道剩下的五个在哪里。
  “咔哒”一声，顾怀山将洗手间的房门反锁好，同时启动那已经运用熟练的隔绝内外气息的结界。
  像是来到了安全区，他那一直有点端着的神情在此刻终于放松下来。同时一起放松的，是他死死抑制着的魔气。
  黑雾从他身上涌出，顾怀山径直走到洗手台的镜面前，他面无表情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随后扯起嘴角笑了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像是在讥嘲镜子里的人丑陋且不堪。
  他一圈圈解开手上缠着的绷带，双手的绷带完全解下后，是光洁白皙的掌心，没有半点伤痕。
  人类不会有这样快的恢复速度，但他是魔，事实上，他的恢复速度，甚至比关凛还快一点。
  至于这几天关凛一直闻到的血腥味以及见到的不断在愈合的伤口，那自然是……
  顾怀山调动起一缕外放的魔气，袭向自己的双手，刚刚还光洁白皙的掌心顷刻间多了无数血痕，血痕又在自身魔气的治愈下开始愈合，当愈合到了一定程度后，顾怀山突然又控制着体内正治愈着伤口的魔气停了下来。
  伤口自愈是一种本能，但偏偏魔气的主人又要违背本能而行事，两股魔气冲撞下，顾怀山干净的脸上被激的现出道道魔纹。
  他本身依然面无表情，但这些魔纹却在他脸上勾勒出了另一种神情，跟先前那张喜面特别像，也是笑着的，但是却又有不同，这张面孔的笑容更加含蓄些，也更温柔些，除了欢喜，更多的是眷恋。
  对爱人的眷恋。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感，七枚魔纹碎片，除了已经出现的喜和恶，那么最接近顾怀山脸上这一种的是……
  爱。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完了！ 
  明天见！


第55章 
  关凛有了工作，整只猫也精神了起来，不再是往常那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慵懒样。
  正式上任那天，虽然他不用出勤，但他还是在葛子明的邀请下去江城特调分局转了一圈，认识了一下局里的或面生或面熟的同事。
  其中就包括郎二，郎二很羡慕的看着橘猫：“你这就当上顾问了，还是我的领导呢，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升职做领导。”
  关凛摆出一副老前辈的架势，慈祥的拍了拍狗头，诚实的估算道：“下辈子吧。”
  郎二：“……”听起来狗生已经无望了。
  关凛在特调局里转了一圈，没看到郎毅，便对傻狗问了一句：“你哥呢？”
  “他回海城了。”郎二说：“他是海城分局的主任，虽然江城这边出了两桩大案，但海城也有很多琐事要处理，所以他前几天就走了。”
  “奥。”关凛没太关注，毕竟他跟郎毅也没什么交情，就是顺嘴问一句。
  这一转转了半天，到了午饭时间，葛子明正准备邀请关凛去他们特调局的食堂吃午饭，却被关凛直接拒绝了：“我回去吃。”家里有人在等他。
  虽说关凛没有直接言明，但葛子明也瞬间想到了关凛回去的理由，无非就是顾怀山。
  一个是千年前击退天魔王的神血狴犴一族的首领，一个是普通人类，很难想象这两人怎么会生活在一起，尤其看起来还生活的挺融洽。
  想不通就不想了，葛子明也没强留，只在关凛回去前交了一张卡片给他，是身份证，而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小麦色皮肤，五官俊朗，神情却有些凶的青年。
  这是关凛的人形，重新录入时，为了以后生活方便，关凛不情不愿的又变成人形录了一次。
  “我昨天去户籍科的时候正好你的身份证也办好了，罗主任就拜托我转交给你。”葛子明说：“对了，拿到身份证后你还得去办一张工资卡，用来发工资，以及你最好再去办个电话卡，买个手机，以后联系你也方便。”
  又是工资卡又是电话卡的，人类怎么那么多卡？关凛听的云里雾里，表面上是应了，回去后却对着顾怀山问：“电话卡是什么？”
  工资卡他还勉强能理解，就是用来发工资的存钱用的卡片，但是电话卡是什么？电话跟手机不是同一种东西吗？为什么要加个卡字？
  顾怀山花了一番功夫才跟关凛解释清楚电话卡跟电话的区别以及联系，并且思量道：“是该办张电话卡，买个手机，还得买点衣服，还有生活用品……”
  他列了长长的一串清单，然后拉着眼花缭乱的关凛，去了商场。
  当然，不是猫型，而是人形。
  关凛的身材虽然比顾怀山壮一点，但也没有壮的太过分，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衣架子类型，穿什么都很搭，也因此，挑衣服的时候有些困难，没办法，穿什么都好看。
  顾怀山想承包下整个商场，但他目前的经济状况不太允许。唔，在关凛面前表现出的经济状况不太允许，实际上……
  反正他最后只能艰难的选择了一套画着卡通老虎图样的休闲装，以及一套酷酷的牛仔装。
  买完了衣服，他又奔去下一个目的地，去给关凛办手机卡和银行卡。
  他几乎什么都帮关凛包办了，衣服他来挑，办卡他来填信息，这一天下来，关凛感觉自己就是个工具人，负责试衣服，签字，还有提东西。
  倒也不是顾怀山将东西丢给他提，是他主动接过来的，毕竟这个笨蛋人类的手刚好没几天。
  买好东西回家后，关凛又在顾怀山的指导下注册了微信，并且添加了好友，除了第一个加上的顾怀山，还有葛子明，郎毅，郎二，罗波他们。
  跟葛子明他们打了个招呼，知会可以通过这个号码联系自己后，关凛就没再管手机，他还是不太习惯用人类的现代科技。
  他也又变成了猫型，顾怀山的手恢复了，家务的重担不需要猫来承担了，他又是一只每天饭来张口的小猫咪了。
  顾怀山在打理家务的同时，也将奶茶店重新开了起来，江城大学之前在十尾魔狐一案中被毁坏的学区虽然还没完全修复，但学生们却也开始正常上课了。商业街的客流量一如往常的热闹，顾怀山的店也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清，但关凛已经不再担心这家店会倒闭了，毕竟他是有工作的猫了。
  关凛不喜欢玩手机，但他还是每天都把手机带着，就为了哪天如果出什么事，葛子明可以第一时间联系到他这个荣誉顾问。
  不过他一只猫，整天叼个手机跑来跑去，委实很麻烦，顾怀山便贴心的帮他做了个背包。
  结构参考郎二一直背着的那个黄鸭背包，款式则做了改变，顾怀山是照着先前给关凛买的那套衣服上的图案做的，是个卡通老虎。
  每天奶茶店没生意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拿着针线做包。关凛第一次看到顾怀山拿起针线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在他那有点落后的认知里，舞针弄线的一般都是女子。
  也不是所有女子都会刺绣，像关冷就不会，她那双手舞惯了长.枪，关凛小时候跟她比试时经常被她一枪挑翻，输的很惨。
  但不可否认，在那个年代，大部分情况下，男人都是不会做针线活的。顾临渊是个例外，他母亲靠做些刺绣的小玩意儿为生，他也就跟着学了一点。
  关冷除了在顾母这儿买了个坠子，她还买了个布老虎，并且将这两样东西都带回去送给了关凛。
  那个坠子关凛倒是不常戴，但他很喜欢那个布老虎，有一段时间里，睡觉都要抱着，结果他睡觉太不老实，梦到在啃骨头，醒来一看，布老虎被他咬坏了，咬的开膛破肚，肚子里塞的棉花都露了出来。
  关凛又不会修，只得难过的将布老虎收了起来。后来他认识了顾临渊，又跟顾临渊成了朋友，有一次无意中被顾临渊看到那个坏掉的布老虎，顾临渊就主动提出要帮着关凛修补。
  他拿着针线修补的时候，关凛就晃着尾巴在旁边看，看顾临渊穿针引线，将撕裂的布老虎一点点修复，一个男人弄这些，总是会被冠上娘气阴柔的偏见，但顾临渊弄这些时，关凛并不觉得对方娘气，只觉得对方很认真，很细致，也很温柔。
  要是他以后的媳妇也这样就好了。当时的关凛想。
  这个荒唐的想法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并没有将那一瞬的异样情感当回事，在顾临渊将布老虎修好后，他扑上去抱着顾临渊在地上兴奋的滚了两圈，又用下巴蹭着对方的脸侧。顾临渊也很热情的回应，抱着他一顿撸毛。
  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方式，毕竟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会做针线活的顾临渊已经是很少见的例外，顾怀山竟然也会做？
  关凛内心是诧异的，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还是那句话，时代不同了嘛。现在提倡男女平等，男人做点针线活又怎么了？
  电视剧里都有男主为了追女主苦练针线活，就为了做个围巾好告白的剧情呢。
  没什么奇怪的，对，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卡通老虎背包做了有小半个月，期间顾怀山让关凛试穿了几次，然后又根据试穿的结果继续做改良，如此反复修改，终于做的贴身又舒适，成了关凛每天必穿的工作服，手机再也不用叼来叼去，往包里一放就好了。
  而在背包做好的同时，关凛第一月的工资也到账了，扣除五险一金以及税费后，到手也足足有两万。
  关凛收到钱款到账的短信后，然后装着不经意的，叼着那张工资卡，丢到了顾怀山面前。
  顾怀山看着那“不经意”丢下的工资卡一愣，又抬头看看故意背对着自己的橘猫。
  他用卡片的边角戳了戳橘猫的后背，装着不懂的样子提醒道：“你的工资卡掉了。”
  “奥。”关凛的语气很不耐烦，仿佛对这张卡片很嫌弃：“我没地方放，你先收着吧。”
  顾怀山看着关凛背上那个装张卡片绰绰有余的卡通老虎背包，神情单纯的眨眨眼：“包里装不下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伸手检查一下背包的容量，关凛却直接挥爪子拍下他的手，并且胡扯了个理由：“卡片太硌人了。”
  “哦。”顾怀山似乎被说服了，可他又道：“但我知道你的密码，我把你的钱转走了怎么办？”
  就是知道你知道密码，才把卡丢给你的。关凛一脸看笨蛋的神情，嘴上继续嫌弃道：“转就转，我的钱很多。”
  关凛仍然不知道现代金钱数量的概念，但他看电视剧里的人说过，零越多就代表钱越多，四个零对于普通人而言已然是不小的数字，六个零则已经是可以买房的巨款了。
  而关凛的工资，他数过了，足足有六个零，嗯，20000.00，六个零。
  一看就很多的样子。
  关凛觉得凭自己六个零的工资养活一个顾怀山还不是绰绰有余？毕竟平日里顾怀山也没有什么大的花销。
  可顾怀山故意拆台道：“钱再多也不够花，拿去赌的话一夜就赌掉了，而且我用的是你的账户，如果钱不够还赌债，你还得继续用以后的工资还钱，说不定得还上几十年。”
  “我也可能用你的银行账户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比如洗钱之类的，到最后倒霉的都是你。”
  关凛被这一番危言耸听说怒了，这个人类怎么那么麻烦！拿着就拿着，废话那么多！
  他生气的伸出爪子，想要将工资卡拿回来。
  可顾怀山却躲了一下，将卡片攥在手里不交出来，笑着说：“你不是说给我收着的吗？”
  “现在不给了！”关凛很生气，语气也很凶。
  顾怀山一边躲闪着猫爪，一边仍在火上浇油：“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别人是很不安全的事，不光是钱财的损失，还可能惹上官司，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是别人，我不会这样的。”
  他将卡片重新放回关凛面前，笑着问：“你要交给我吗？”
  他说了那么多，最后的问题不像是在问工资卡的去留，反倒像是在问，你愿意相信我吗？
  关凛看了顾怀山一会儿，最后撇过脸去，凶巴巴道：“给你了。”
  顾怀山握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无声的笑了笑。
  虽然关凛答的根本就不是愿意相信他这几个字，这件事也并不是那些他希望关凛会相信他的事，而仅仅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但他好像也从这个答案里，得到了一点小小的，替代性的，虚假的慰藉感。
  他还愿意相信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再挤了，这回真的是明天见了！


第56章 
  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关凛慵懒的趴在奶茶店里，缩在空调的暖风下，掰着爪子算日子，已经两个多月了，自恶面观音的案件了了后，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里，关凛这个荣誉顾问，除了白拿工资，他什么事都没干过。
  他一开始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跟下一只即将现世的魔物搏杀，不光他这么想，特调局也是这么想的。
  喜和恶，这两个魔物出现的时间非常接近，而且都集中在江城，按照他们的推测，这应该不是巧合。
  就像镇狱和关凛都来到了这里一样，江城这个地点，古时候曾是人妖两族与魔族最终决战的地方，他们在这里设下空间传送阵法，将关凛和天魔王一起传送到无间地狱之中。
  这种空间传送阵法会造成一定的空间震荡，乃至产生裂缝。关凛当初进入无间地狱时是带着镇狱一起的，可在千年的沉眠中，大约不知道什么时候，镇狱通过空间裂缝从无间地狱中流落了出来，深埋于地底，又被特调局的人所发现。
  而那两只魔，也许是在最终一战前，天魔王特地遗留在此地的两招暗棋，也或许是因为它们能感知到通过裂缝外漏的常人感知不到的魔气，而聚集于此。
  无论什么理由，但总归江城这个地点很可能继续出现魔物，并且时间应该不会太久，因此特调局的众人都严阵以待。郎毅是回去了，这回他受伤不轻，而且海城也需要他去主持大局，但是葛子明又请示了领导，从邻近城市抽调了一批人手过来帮忙，应对那些很可能即将出现的案情。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不光是关凛待的无聊，被借调来江城分局的一众人等待的也挺无聊，说好的大案呢？
  这群人在这儿待了一个月，实在待不住了，他们那边也有事要做啊！
  特调局人手本来就不够用，借那么多人来江城，其他区的特调局短时间还能应付，长了也撑不下去，领导只能又将这些人调回去。
  江城特调分局的战斗力一下下降了许多，葛子明忧心忡忡，每天撸着郎二的狗头愁眉不展，下一只魔物迟迟不出现，怕是一直在等待时机，眼下他们江城分局没了其他分局的援兵，该是作乱的时候了。
  事实证明，他是杞人忧天。
  这些借调人手走了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从中秋到冬至，连个魔的影子都没出现过。
  甚至连稍微可疑一点的命案也没有，一向繁忙不已的江城分局，竟然过了两个月朝九晚五的好日子。
  过着过着葛子明心态也放平了，管它什么时候出现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下班的休闲时刻，他还有功夫叫上郎二跑去找罗波吃饭，一人一狗一人参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不同种类的饭食，倒也其乐融融。
  有时候他们也会试着喊喊关凛，毕竟关凛这样的传奇人物，他们心里还是挺好奇的，想多接触接触，听听关凛的过去。
  可关凛懒得出门，他虽然不怕冷，但天气越是冷他越是懒得动弹，与其跟郎二葛子明他们去吃饭，不如窝在家里，虽然时不时要被顾怀山找借口撸一下毛，但看着笨蛋人类忙来忙去，倒也挺悠闲自在。
  就像今天，阳历12月24日，据说是什么西方传来的平安夜，明天则是圣诞，而再过几天，则是旧历年与新历年的交界点，元旦，连续两个节日，江城大学附近的这条商业街，各家商户们都应景的给店里添加了一些小装饰，用来庆祝节日，
  顾怀山本来没想搞这些，他对经营奶茶店的不上心体现在各个方面，而且他骨子里也是个比较传统守旧的人，不喜欢过这些洋节。不过街上的其他商户买装饰时买多了，又见顾怀山这家店一直没有弄装饰，便热情的将没用上的墙纸气球圣诞树都送给了顾怀山。
  顾怀山推拒不过，只得认命的爬着热心邻居们主动出借的折叠梯，将墙纸和气球一个个挂上墙壁的高处。
  只是这种折叠梯的稳定性不太好，顾怀山爬上去的时候需要一只手扶着□□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来粘墙贴气球。单手的效率很慢，他忙活半天都没弄好一面墙壁。
  笨死了。在一旁懒洋洋旁观的关凛心想。
  嫌弃归嫌弃，可他也不上去帮忙，因为帮忙就势必得变成人形，而关凛不想变。自顾怀山彻底痊愈后，他就再没变过人形，这两个月都是猫的模样。
  他本打算就这样由着笨蛋人类慢慢折腾，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顾怀山终于粘好了一面墙壁，想从□□上下来换个位置继续的时候，脚不小心踩空了一下，身体一下失去重心，眼看着要摔在地上。
  这是一瞬间的事，快到寻常人根本反应不及。
  可不包括关凛，顾怀山本以为自己这一脚踩空，应该摔的很痛，但结果却并不痛，因为他落在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
  他抬头看了抱住自己的男人一眼，愣住了。
  关凛皱着眉头，他本来想嫌弃一句顾怀山的笨手笨脚，不过注意到顾怀山这怔愣的反应后，他又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他在顾怀山面前变的为数不多的几回人形里，顾怀山似乎每见一次就要愣一下。
  为什么呢？
  关凛想了想，突然悟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前不久刚刚找借口撸过他毛的人，故意道：“还想摸吗？”
  高大的男人，和可爱的猫咪，差的南辕北辙，关凛觉得顾怀山应该是接受不了他这个形象的，所以才会看一次愣一次。
  他本想等顾怀山否定之后顺势让顾怀山以后不要随便摸他，猫型也不行，毕竟他本质上是个可以化成人形的妖怪。
  结果却听到顾怀山说……
  “可以吗？”顾怀山脸上现出一抹羞赧，手指却跃跃欲试的朝关凛伸去。
  关凛：“……”
  他松了手，让顾怀山站到地上，并且自己往后退一步。他的人形没有厚厚的皮毛，但这不妨碍他在此刻炸毛。
  顾怀山失落的站在原地，他也不继续去凑近关凛，就只是带着点落寞的收拾着墙纸，准备把□□搬到另一面墙去继续贴。
  可他搬好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爬上□□，身侧就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他手里的墙纸胶水都夺下，边夺边凶他：“笨死了，让开。”
  顾怀山乖乖让开，由关凛接替他爬上□□，去粘墙纸。猫科动物身手惯常敏捷，在纤细的树干上都能保持平衡，爬个□□更不在话下。
  关凛稳稳的往□□顶一座，然后就一手拿胶水，一手拿墙贴，开始忙活起来。
  墙纸有猫代贴了，顾怀山也不去忙其他的，他就站在□□下边，嘴角含着笑，拿着打气筒打气球，然后又将打好的气球递给关凛。
  而除此之外呢，他还在偷偷看着人形的关凛。
  关凛现在变成人形已经不再是那身法力幻化的戎装了，而是顾怀山给他买的那件画着卡通老虎的衬衫。
  可爱的卡通老虎头像，却偏偏配着张又凶又拽的酷哥脸，这反差出来的萌感，令顾怀山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句，这件衣服真是买对了。
  若说对猫型，顾怀山仅仅只是想从头到尾撸毛撸个爽的话，对于人形，就不免多点别样的心思。
  关凛在伸长手臂粘墙纸时无意识从衬衫底露出的纹理清晰的腹肌已经对他是很大的考验，偏偏关凛还……
  有一截墙纸缠在了一起，关凛单手解了半天没解开，他皱着眉想了想，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不是将手里的胶水和墙纸先交给顾怀山拿着，而是将胶水和墙纸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挂在尾巴上。
  那只毛茸茸的尾巴从衬衫底伸出来的时候，顾怀山整个人都愣住了。
  愣完之后就是陡然加快的心跳，快到他几乎再难以掩饰自己，他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他手无意识的按着打气筒，想等关凛把尾巴收回去再抬头。可关凛偏偏就不收回去，腾出双手将缠起的墙纸分好后，关凛发现了尾巴的妙用，他继续用尾巴勾着塑料袋，需要了就将尾巴伸到身侧，从袋子里拿工具。
  奶茶店对外营业，门并没有关，但关凛也并不担心会被人看见，只要有人接近，他就能听到脚步声，那时候再收起来就是了。
  他是方便了，就是苦了顾怀山，他心乱到气球已经被打满了都没注意，仍在持续打气，最后，果不其然的，“砰”一声巨响。
  关凛疑惑的回头，就看到一身狼狈的顾怀山。
  气球爆炸伤不了人，但这气球内部是有东西的，各种颜色的星屑彩条，此刻气球一爆，这些装饰用的小物品全部洒在了顾怀山身上，洒了个五彩斑斓。
  四目相对中，关凛觉得这个笨蛋人类真是没救了，贴个墙纸会摔倒，打个气球会爆炸，还能做点什么？
  唔，饭还是能做的。关凛勉强给顾怀山找出了一个优点，他弯腰将顾怀山手里的打气筒也夺过来，同时对着这五彩斑斓的人嫌弃道：“快洗脸去。”
  是该去洗个脸。顾怀山正准备走，关凛却在说完话后注意到顾怀山脸侧粘着一颗金色的五角星，他便顺手帮对方擦掉了。
  不是用手，用的是毛茸茸的尾巴尖。
  顾怀山这回连呼吸都乱了，被尾巴碰过的地方也迅速升温，那缕红色向外扩张，逐步蔓延到他整张脸上。
  幸好，关凛此刻背对着他，没有察觉。
  顾怀山几乎是仓惶的离开，去了关凛看不到的奶茶店后间，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开着冷水洗了把脸，随后又在水池边深呼吸了几次，才将脸上的热度慢慢降下来。
  关凛对顾怀山的异样一无所觉，他就专心的贴着墙纸和气球，直到奶茶店外突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有人来了。关凛本想赶紧把尾巴收起来，可在仔细辨明这脚步声后，他又继续让尾巴挂在身后。
  因为这脚步声不是人的，是狗的。
  还不是其他狗，是那只傻狗，郎二。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犹豫要不要加更，我决定将决定权交给硬币，正面加，反面不加。
  我闭上眼睛，将硬币抛向身后，接到的赶紧告诉我一下硬币是哪一面


第57章 
  郎二走进奶茶店，还没来得借着奶茶店内的暖气抖抖毛发上沾上的白霜，就看到明目张胆的在大白天伸着尾巴的关凛，他当即骇的大叫：“你尾巴露出来了！”
  “我知道。”关凛很不耐烦：“又没人看见，怕什么。”
  郎二一想也是，这奶茶店一个客人都没有，别说伸个尾巴，就是再把耳朵冒出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便安下了心。
  “找我干嘛？”关凛问。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已经有阵子没见过郎二了，微信上倒是一直有联系，这傻狗稍微办成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就要来关凛面前嘚瑟一番，但平日里，是没有空闲专程过来的。
  “我们是来……”郎二正准备说个所以然，店外却又传来脚步声。
  葛子明一边推门一边嘟囔道：“这店藏的真够隐蔽的，我绕了两圈才找到。”
  他进来后顺手拍了下郎二的狗头：“跑那么快，我停个车的功夫就跑没影了，也不知道给我带路。”
  “啊？你没来过吗？”郎二问完才想起来，葛子明好像真的没来过。葛子明上回找关凛时去的直接是顾怀山的家，这家奶茶店是第一次来。
  “废话。”葛子明答了一句，同时张望着奶茶店内的布置，他的视线看向坐在□□上晃着尾巴贴墙纸的关凛，又看向空空如也的吧台，顺口问道：“顾老板不在吗？”
  “在。”顾怀山正好刚刚清理完，在葛子明话音落下的同时，也从后间走了出来。
  他找了张纸巾擦干净手，脸上已经是如常的神色，他微笑道：“葛主任怎么有空来？”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葛子明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然后抬头看着奶茶店的价目表，点单道：“先来几杯奶茶吧，边喝边说。”
  “我要加珍珠的！”郎二立刻提要求。
  “加加加，”葛子明很豪迈，大手一挥：“我报销。”
  他说着就想拿起手机扫店内的付款码，顾怀山却拒绝道：“不用付了，我请就行。”
  “不行不行。”葛子明连连摇头，不等顾怀山再说，他就道：“请一两杯就算了，但我要下的是个大单，一百杯都让你请的话，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不得赔死吗。”
  “要那么多吗？”顾怀山有些惊讶。
  “对，甜度配料你随便弄，不过这一单你不用着急做，我就是预订一下，过几天才要，先做几杯我们现在喝就行。”葛子明转了钱过去，完事后终于想起来切入正题，他对着关凛道：“是这样，年底了，特调局每年年底都会开个年终总结报告大会，由总局牵头在京城举办，其他各个分局都要派人参加。”
  “我不去。”关凛头也不回，一边贴着墙纸一边干脆利落的断绝葛子明继续铺垫往下说的机会。
  他最烦这种一群人聚在一起开会了，尤其现在还是冬天，虽然入冬一直以来没下雪，但外面气温也到了零下，这么冷的天本来就不想出门了，还要跑到什么京城去，那么远。
  葛子明被堵的一噎，过了片刻才想起来劝说：“别拒绝的那么干脆嘛，我知道，这种会议是比较无聊，就按部就班的听一群人读报告文件，无聊的直打哈欠，但是今年不同以往，今年鲁局是想让大家一起商讨商讨魔的事情，无论是那两只魔的来历还是今后的应对方案，都趁着会议好好研究研究。”
  商量与魔相关的事，那这个会议听起来是比较重要……但关凛还是不太想去，不过他倒也没再次拒绝。
  葛子明一看有门，连忙再接再厉道：“而且这回的举办地点不在京城，就在咱们江城，毕竟接连两个魔都在这里，鲁局他们一众领导也想来这里考察考察，顺道见一见你。”
  “会议地点就在北城区那边那个江海大酒店，被我们特调局包下来了，会议一共办三天，三天内食宿全包，而且这可是五星大酒店，不光菜品是一绝，房间内里还配有家庭影院，按摩浴缸，平常人要去住一晚得交上千块呢，这回去住三天就当免费度假了，绝对不亏。”
  关凛有些被说动了，他问：“什么时候开始？”
  “五天后，也就是29号，那天正式开始，但是咱们江城分局是主办方，我们28号下午就得先去酒店住着，准备迎宾。”葛子明期待的看着关凛：“怎么样，你要是同意的话，28号下午我们来接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用现在人形的样子露个脸，开会的时候旁听一下就行，其他乱七八糟招待方面的事情都由我们负责。”
  郎二也满脸期待：“对啊对啊，一起去呗，那家酒店晚上还有海鲜自助，很多好吃的。”
  关凛一时没回答，他边贴墙纸边思索着去留，尾巴也在身后跟着他的思绪一起晃荡，终于，他将最后一块墙贴粘好时，他也思索出了答案。
  “行。”
  郎二欢呼了一声，葛子明也松了口气，可算没辜负领导的交代，把关凛给请过去了。
  顾怀山正好端着刚做好的三杯奶茶走过来，闻言连忙道：“我能去吗？房费我可以自己付。”
  “额，这个……不太方便。”葛子明面露歉意：“毕竟是我们特调局内部的事情，为了清场特地将酒店包下来的，不方便外人前往。而且参会的有相当一部分是妖怪，他们倒是不会伤人，但那么多妖气聚在一起，对普通人也不太好。”
  “这样啊。”顾怀山垂下眉眼，显出几分失落。
  关凛看在眼里，条件反射的就想像上回一样开口，霸道且不讲理的威逼葛子明改口同意，但是话到嘴边，他又突然想到上回他让顾怀山跟着去的结果。
  这个笨蛋人类看着乖巧，实际上经常不听话乱跑，那手才刚好多久，还是让他好好在店里待着吧。关凛便没有说话。
  行程敲定后，葛子明和郎二便道了别，约定五天后再来。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顾怀山提前准备好预订的一百杯奶茶，在葛子明和郎二到达时，众人一起将这些打包好的奶茶搬上车。
  招待的事务都要江城分局负责，葛子明这个江城分局主任担子不小，今天会非常忙碌，所以想带着关凛立刻就走，可顾怀山却道：“等等，我还有点东西要给关凛。”
  顾怀山便说边反身走回店内，片刻后拿出个背包，肩膀上还搭着件外套。
  因为这次会议比较正式，所以葛子明在微信上跟关凛说了好几天好话，软磨硬泡的拜托他用人形参加，关凛一开始不愿意，后来被葛子明骚扰的不厌其烦，终于松了口，他此刻就是人形的模样。
  顾怀山先抖开那件棕色的皮夹克给关凛穿上：“冬天天气冷，你原形还有毛保暖，人形就得多穿点。”
  人形其实也不用多穿点，无论是妖怪还是修者，都可以靠法力保暖，所以关凛现在可以只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室外，葛子明也只穿了很薄的外套，只有顾怀山穿了高领的羊毛衫。
  不过关凛也没有拒绝顾怀山的好意，伸长胳膊任由顾怀山帮他把外套穿上。
  外套的拉链一拉，遮住了里面那只卡通老虎，那份反差的萌感不见了，只余酷哥的冷峻，以及那俊朗眉眼散发出的兽类独有的野性和不羁。
  顾怀山的脸忍不住又红了下，幸好红的不太明显，在旁人眼里只是冷风吹的。
  他又将背包递给关凛，这背包是他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收拾的，关凛当时没在意，只当对方在像寻常一样收拾家务，没想到这个背包是专门给自己准备的。
  顾怀山细细的叮嘱：“包里有一些小鱼干，我今早炸的，用塑封包装包起来了，放两三天不会坏。充电器我放在背包侧边的口袋里了，手机要记得每晚充电，不然会开不了机。”
  “对了，还有住酒店的话最好不要用里面的烧水壶，喝纯净水将就下，毛巾也不要用外边的，我给你放包里了……”他唠唠叨叨，说了一长串。
  听得葛子明和郎二都一脸惊奇，没想到顾怀山竟然是个这么絮叨的人，而且不就是去开个会吗？一共就去三天，有必要叮嘱的那么细致吗？
  关凛也觉得顾怀山有点太啰嗦了，本来就不耐烦的脸变得更不耐烦了点，但他却也没有打断顾怀山，就由着顾怀山说下去。
  说到最后，顾怀山实在想不起什么要说的了，嘴唇张了又合，只能道一句：“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他当然能照顾好自己了。关凛心想，他又不是顾怀山这样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笨蛋。
  他将背包背在右侧的肩膀上，看着顾怀山有些泛红的侧脸，只当对方是冻的，他便伸手将顾怀山的羊绒衣领往上拉了拉，同时微微侧过脸去，并不正视顾怀山，只游移着眼神道：“你也是。”
  他这话说的很小声，站的稍远些的葛子明和郎二都没听见，只有站他面前的顾怀山听见了。
  顾怀山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诧，他故意道：“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关凛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神情，他调头就走。
  “诶！”顾怀山连忙拉住关凛的手，他脸上带着笑容，照的这寒冷的冬日都漾出些许暖意来。
  关凛被这笑容暖的有一瞬的失神，而顾怀山趁着他失神的功夫，直接抱住了他。
  他双手环住关凛的腰部，带着丝寻常没有的紧迫力道。下巴则抵在关凛的颈侧，他在关凛耳边说：“你不在我就照顾不好自己，我会懒得做饭懒得收拾家务，所以……”
  “早点回来。”他轻轻叹道。
  说完之后，他便松开了关凛，这个拥抱短到关凛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没来得及思量顾怀山这番话。
  “你们还没好吗？”后方传来葛子明的催促声。
  葛子明左等右等，实在等不下去了，这两人道别就道别，怎么还拥抱上了？他们这都不算是远行，去北城区总共二十里路，打个车一小时就到，至于吗！
  关凛应了一声，他又看了顾怀山一眼，没再说什么，调头走了。
  顾怀山站在原地看着关凛的背影，看着关凛上车，也看着汽车发动引擎后渐行渐远。
  他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平缓，带着温暖笑意的眼底也越来越冷，在关凛真正走远后，他好像也褪下了一切为人的温度，比这个冷肃的冬日，还要寒上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骗人！
  我根本就没有扔硬币，随便诈一诈你们就上当了！


第58章 
  关凛人是坐上了车，却一直在透过后车窗往回看，就像顾怀山在看着远去的他一样，他也在看着对方。
  他好像是第一次跟顾怀山分开，自从他来到现在这个人间后，除却刚开始流浪的那几天，之后他就一直跟顾怀山在一起。这时间说起来也就短短三四个月，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他开始不习惯身边没有对方。
  也许他就应该强迫葛子明改口同意，把顾怀山带着一起去。关凛突然有一丝丝后悔。
  但他很快又把这丝后悔压了下去，走都走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反正就三天，他开完会立刻回去就是了。
  关凛没再多想，因为吵吵闹闹的郎二很快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傻狗一路喋喋不休，坐在副驾驶上先跟葛子明说话：“我哥是不是过会儿就到了？”
  “他在海城离得近，大概五六点就能到。”葛子明边开车边答。
  郎二闻言欢呼一声，没闲一会儿就又把脑袋伸到后边跟关凛说话：“今晚的海鲜自助是七点开始，我们一起去吃吧！听说有大龙虾还有鲍鱼什么的，都是海里的东西！”
  郎二对这顿饭很期待，他小时候生活在虎牢关关内，关内有山有河，但是没有海，离开虎牢关后他就直接来了江城任职，至今没看过海，更没吃过海鲜。
  关凛面色如常，淡淡的“嗯”了一声，还是那副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耐烦不感兴趣的拽样，但实际上……若是他此刻用的是猫型，尾巴一定在身后晃荡晃荡的摇开了。
  郎二没吃过海鲜，他同样没吃过。
  听说海里的鱼都比河里的要大，海里的水也比河里的要咸，不知道海鱼吃起来是不是也带着这种咸味……关凛的思绪成功被郎二带跑偏了，离别的愁绪尽抛脑后，脑袋里只剩海鲜的滋味。
  一路上听着傻狗说废话，这一个小时的路程也变得短暂了起来，关凛感觉也就是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就已经从顾怀山的家到了北城区的江海大酒店。
  江海大酒店不愧是五星级的酒店，金雕玉砌的正门，门两边还各震着一只威武的石狮子。门面已经如此气派，整栋酒店的占地面积更是宽广，外围还有一圈绿化带，宽敞的仿佛什么庄园。
  妖族不似人族那么善于钻研这些精巧的事务，小到吃饭的碗碟，大到这样的建筑，妖族都是能简就简，原始且粗犷，不似人类的这样精雕细琢，富丽堂皇。
  关凛的名头很响亮，除了启明星这个名号，细究起来，他还是曾经的妖王，但哪怕是妖族中最顶级的妖王了，他也没住过这样华丽的建筑。
  他当妖王统率全族那时候不说幕天席地，但住的也就是最普通的营帐，这一下来到这样的五星酒店，就不免有种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新奇感。
  但他并不表现，进酒店的途中，依然绷着那张拽脸，不像傻狗那样无所顾忌的东张西望，时不时还要惊叹一声。
  “地板是玻璃做的诶！”郎二在走到酒店大厅里时忍不住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地面的玻璃地板和地板下的琉璃灯，狗脸上都是惊奇和兴奋，同时还有一丝无处落脚的不安：“我们在上面走，玻璃会不会碎掉啊？”
  “碎什么碎？”葛子明拍了下狗头，对着大惊小怪的郎二好笑道：“这种玻璃都是特制的，别说一个你了，牵几头大象来都不会碎。”
  说着，他还用力踩了几下地面的玻璃板，来证明这种玻璃地板的坚固。
  “这样啊。”郎二放心了，终于敢放心大胆的用自己的爪子踩上去。
  关凛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旁听两人的对话，他什么都没说，但一直到葛子明解释完之后，他那紧张的踮起，仿佛生怕下一刻玻璃就会被他踩碎的脚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跟在葛子明后面走到酒店的前台接待处，接待处的服务员说的不是常规的“欢迎光临”，而是一声熟稔的问候：“葛主任来啦。”
  在接待处负责接待的已经不是酒店本身的服务人员，这个会议参会的除了葛子明这样的人类修士，还有许许多多的妖怪，像郎二这样连形都化不了的虽然算是万中无一，但那么多妖怪，保不齐就有那么一两个不小心露了破绽，而且会议本身的内容也是机密，有普通人在场会很不方便，所以整个酒店大堂眼下都是特调局的人。
  葛子明应了一声，同时对着这名属下吩咐道：“我买了点奶茶，你叫上几个人去搬过来，给大家分一分，忙一下午也辛苦了。”
  接待员眼睛一亮，谢了葛子明一句就想撸起袖子去搬奶茶。在他风风火火的说走就走前，葛子明连忙拦住：“等等，先别急着去，帮他开个房间先。”
  这个“他”指的是关凛，接待员看了关凛一眼，都不用葛子明介绍，他就立刻认出了关凛的真身。
  不是他眼力高超，实在是两个月前那件事传的太广，喜面狐和恶面观音的案子本已经十分震撼，偏偏罗波还拍了现场照片，那张被命名为“长夜破晓”的照片在分局内部广为流传，崇拜声一片。
  这名接待员自然也是见过那张照片的，此刻突然瞧见照片上的正主，他激动的连奶茶都不想喝了，遵从葛子明的吩咐帮关凛进行房间登记的同时，还热情的跟关凛搭着话：“您就是关顾问吧，幸会幸会。”
  关凛的名头有很多，但特调局内部一贯以职级相称，于是接待员便叫他关顾问。
  乍一听到这个称呼，关凛还有点不习惯，他这个顾问上任以来就没干过一件正事，实在是很没存在感，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身份，反应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虽说他这冷淡的态度不是有意，而是性格使然，但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不好接近，所以接待员也没敢多搭话，问候完后便恭恭敬敬的递上了房卡。
  葛子明将房卡交给关凛：“今天没什么正事，晚上七点大厅有自助餐，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开会，这之前你可以随便活动，酒店内有娱乐室，桑拿温泉游戏厅都有，你想去哪里就让郎二带你去，他看过酒店地图大致认识路。”
  郎二应下了，他看着葛子明一副要走的样子，忙问：“你不留在这儿吗？”
  “我要去机场接机啊，”葛子明又撸了把狗头：“那么多领导，就在酒店等像话吗？我当然得去亲自接待。”
  郎二“喔”了一声，跟葛子明道了别，又转头对着关凛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你房间，几号房来着？”
  关凛看了眼房卡：“6002。”
  “那就是六楼。”郎二一边念叨着一边带关凛前往电梯，进了电梯后跳起来一按，六楼的按钮就亮了。随着一阵失重感，电梯开始上行。
  在电梯启动的同时，关凛下意识的扶住了墙壁。电梯他在电视上看到过，知道是种上下楼梯的工具，但是从没坐过，顾怀山家的老式小区根本没安电梯，他很不习惯这种失重的感觉。
  但幸好，从一楼到六楼也就是一分钟的事，那股失重感很快消失。
  他和郎二离开电梯时碰巧有其他人上电梯，关凛不认识对方，但对方认识关凛，乍一见到关凛的脸，像一楼的那名接待员一样愣了一下，随即就很热情的跟关凛问好，一口一个“关顾问”，叫的关凛愈发不习惯了。
  “六楼是顶层呢，这里风景最好了！”郎二边带着关凛走边透过走廊的落地玻璃往下望，酒店外茂密的绿植和精巧的喷泉尽收眼底：“六层的房间也最大最豪华，都是留给你们这样的领导住的。”
  作为郎二口中的“你们这样的领导”，关凛其实对这个“你们”很茫然，他这个白给的顾问既没有干过实事，也没有下功夫了解过特调局的构成，他就知道每个城市好像都有一座特调局的分局，然后最上面有个总局管理，其他的他就完全不清楚了。
  “啊？你不知道吗？”听到关凛的问题，郎二才突然想起来，关凛进特调局的流程跟别人不一样，该有的考核和培训通通都没有，上来就直接当上了领导，因此很多常识性的问题他都不知道。
  既然这样，郎二便顺道解释了起来：“特调局分为总局和分局，总局只有一个，鲁正东鲁局长是最大的领导。而分局除了像江城海城这样的地级市级别的分局，还有省级和区级，全国有多少省，特调局就有多少的省级分局，而区级一共分为六个，东北，华北，华东，中南，西南和西北。”
  “省级的分局主任大于市级主任，区级的则又大于省级，这几个区级主任虽说名义上也算是在总局管辖下，但实质上跟鲁局长是一个级别，鲁局长本身也是华北地区的区级主任，跟另外五个区主任一般是平起平坐的。”
  “至于你的话……”郎二迟疑了一下：“荣誉顾问不归市局也不归省局，你应该算是跟那些区主任们同级吧。”
  关凛“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他对自己的官职大小并不感兴趣，就像他对妖王的名号也不感兴趣一样，他跟他姐姐其实很像，如果不是因为有责任要背负，他们都更愿意过平凡点的生活。
  郎二带着他走到了6002号房，随后又给他展示了一下怎么用房卡开门，以及进门后要把房卡插上去后房间才能通电。
  本来还想继续讲解一下房间内的其他设施，但是郎二在路过阳台落地窗的时候突然发现酒店楼下又新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的人正是他两月未见的大哥，当下也顾不得继续跟关凛讲解了，忙道：“我先去找我哥，晚上吃饭再来找你！”
  说完，就迈着四爪飞快的跑远了。
  关凛绷着那张一直很酷的脸又等了片刻，确认郎二真的走远了，并且房门也关严实了，他才终于放松下来。
  这一路下来，见的尽是陌生的东西，人也都是陌生的人，称呼更加陌生，就像猫骤然到了陌生环境会有点应激反应一样，他也多少有一点不自在。
  他倒也不是害怕这些新奇的物品，他只是不肯在旁人面前露怯，表现出他什么都不懂的没文化样子，这些旁人里，包括与他最亲近的顾怀山。
  但现在没有外人了，顾怀山也不在，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
  关凛往地上一趴，就从人形又变成了猫型。他从来都不喜欢变成人形，但是葛子明特地要求，而且关凛也知道人类总对妖族的原型有些偏见，觉得原型就是赤身裸体，不雅观，用原型跟人类正式会面是一种不尊重的表现，所以他才一路都用着人形。
  但现在不用了，他在房间里做什么都没人看见。他变成猫后用爪子抓着地面铺着的羊绒地毯，毫无形象的连续打了好几个滚，让身体的每一寸都感受到地毯的柔软。
  滚完后又跳上比顾怀山家主卧的床还要大上一些的双人大床，用爪子踩着上面的弹簧床垫蹦来蹦去。
  祸害完了床他又跑去浴室，去研究所谓的按摩浴缸，他将爪子按在浴缸的浪花喷头前，感受水流冲刷的麻痒感，发出满足的喟叹。
  虽说离开顾怀山来到这里，处处都是陌生和不习惯，但似乎偶尔尝试些新东西也还不错。关凛边泡澡边惬意的想。
  一整个下午，他都一只猫窝在房间里放飞自我，到了七点，郎二在门外敲门喊他去吃海鲜自助的时候，关凛又恢复了人形，并且绷起了那张酷脸，仿若下午那只玩的形象全无的猫，从不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猫猫有两幅面孔√
  这几天撒了那么多谎，深觉有愧，有聪明的读者也看出来了，我就是在骗评论。
  今天不骗了，做一个诚实的人。
  诚实的人说：我想要评论！


第59章 
  餐厅在一楼，关凛和郎二到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
  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大会，全国各地的特调局都派了代表来参加，人数不可谓不多，幸好餐厅够大，这几百来号人在这餐厅里用餐交流寒暄，倒也不觉得拥挤。
  关凛本来有点担心，他一露面会有很多人跟他搭话，就像之前那两个一口一个“关顾问”的人一样。关凛很不擅长应付这些，要他选，他宁愿去跟魔物大战一场，也不想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
  幸好，他的名字或许已经全国闻名了，但照片应该还没有，因此，他到餐厅时，并没有人关注他，反倒有几道视线聚集在郎二身上。
  在场的几百号人里不乏妖族，但却也都入乡随俗，装着得体的西装，打扮的人模人样，这突然来了一个四爪着地的毛茸茸，就很难不惹人注意。
  不过他们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用餐的继续用餐，跟朋友寒暄交谈的也继续寒暄交谈，关凛也就得以和郎二安静的混入人群。
  关凛一边学着其他人那样去取了个餐盘一边张望这些陌生的人和妖怪，随口道：“你哥不在？”
  郎二也叼了个餐盘，闻言答道：“他来了没一会儿就又走了，说去机场找葛主任，帮着一起接机，现在也快七点半了，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关凛“喔”了一声，便将注意力放到了这满桌的海鲜上，鱼肉的鲜味刺激着他的味蕾，他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的目光在四周搜寻了一圈，最后相中了那足有成人小臂大小的长着两条长长的须子，通体红色的甲壳，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海产品。
  郎二跟他十分有默契，都是一眼相中了这个最大最显眼的海鲜，两人直奔目标。
  “这是什么？要怎么吃？”关凛小声问。
  “这是龙虾。”跟没见识的关凛比起来，郎二知道的多一点，他知道这种海鲜的名字，但也就仅止于此。
  “吃的话……应该是直接啃吧？”郎二不太确定道。
  关凛对此有一些怀疑，但也没有别人教他，他便照着郎二的说法做了。
  一人一狗各拿起一个大龙虾，照着那坚硬的甲壳，就是“啊呜”一口。咬上去的一瞬间，关凛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倒不是咬不动，他的牙口好到连骨头都能嚼碎，但是这海鲜是提供给人类的食品，这硬度，人类的牙口受得了吗？
  所以他咬了一口便停了下来，怀疑的看向正在啃龙虾壳的郎二。傻狗还兀自没发现什么不对，嚼壳子嚼的正欢，直到耳侧突然响起一声轻蔑的嗤笑。
  关凛和郎二顺着笑声看去，就看到一个穿着宝蓝色西装，下巴微抬，正满脸不屑和嘲弄的看着他们的男人。
  跟葛子明一样，这是个人类修士，但他跟葛子明又不一样，葛子明虽说经常像撸狗一样撸郎二的毛，但看着郎二的视线从来都是平等的，是将其当做自己的同事下属，而不像这个男人一样，带着点居高临下，不像是在看同级的人，倒像是在看低贱的畜生。
  这个男人似乎也就是碰巧路过，视线也没有在郎二和关凛身上久留，一扫而过。除了那一声不太引人注意的笑，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毫不遮掩的轻蔑眼神，令关凛和郎二都很不舒服。
  “诶，你们在这儿啊！”后侧传来熟悉的唤声，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他们回头一看，就看到正往他们这边走的罗波。
  就是罗波这一打断的功夫，关凛再回头去看那个宝蓝色西装的男人，却发现对方已经离开了。
  在离开前，他似乎还说了句什么，但并没有发出声音，关凛也并不会读唇语，也就没听清到底是什么。
  “你也来啦！”郎二跟罗波打起了招呼。
  “对啊，虽说开会的事跟我这个户籍科主任没什么关系，但是反正免费食宿，不来白不来嘛。”
  罗波回完了郎二，正准备再跟关凛问声好，却发现关凛压根不看他，反而看着身后，问：“那个人是谁？”
  罗波心说这里那么多人他怎么会认识，但他真的顺着关凛说的看过去，发现这个人他还碰巧真的认识：“那个是张嘉俊，尚海市的特调分局主任。”
  “尚海市？”古代的地名跟现代的不一样，关凛本该没听过这个城市，可他却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似乎经常在电视剧上听到。
  罗波的话给了他解答：“尚海市那可是仅次于首都的直辖市，整个华东地区的经济文化中心，尚海市的市主任含金量可不能跟我们江城的比。”
  说完后罗波又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有点歧义，忙补充道：“我不是说葛主任不行，论实力他应该是不输于张嘉俊的，但架不住张嘉俊有个好爹，仕途走的比一般人顺畅许多。”
  “他爹是谁呀？”郎二也凑过来问，他遥看了一眼张嘉俊的背影，有些怂的往关凛和罗波身后躲了躲。
  “他爹你都不知道？不就是华东地区的区主任，张德海吗。”罗波低头看着郎二的这幅怂样，若有所思：“他刚刚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他的眼神，有点……”郎二还没想到词形容，但罗波却已经猜到了。
  “有点居高临下是不是？”罗波叹了口气，摸了摸狗头：“别跟他计较，他们御灵宗的人就这样，看不起我们妖怪。”
  “为什么？”关凛问。在他对特调局的了解中，人与妖相处的很融洽，就像郎毅和葛子明是好友一样，为什么还会存在有人看不起妖怪的情况呢？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唔，正好你明天要参加会议，少不得要见一见这几个区主任，我提前给你说说他们吧。”罗波沉吟着道。
  “全国特调局一共划分成六个大区，但这六位区主任其实还可以按各自的立场再分一下，华北地区的区主任同时也是特调总局局长的鲁正东局长，和负责咱们江城所在的中南地区的郝闲郝主任是一路的，他们都是人，而且都力主人妖两族和平共处，所以咱们江城，海城，乃至整个华北中南地区，基本上都是和谐友好的氛围，不会因为你是妖怪是人而互相歧视。”
  “然后就是东北区的熊宇熊主任和西北区的方建章方主任，这两个都是妖怪，他们倒不是有多歧视人，但东北区和西北区的特调局员工里，妖怪确实要多一点。”
  “最后就剩华东和西南了，华东的张德海张主任，西南的苗千姿苗主任，这两个是有名的偏激派，仇视妖族，当年特调局刚成立，鲁局决定接纳妖族加入特调局的时候这两人就一直在反对，即便是现在，特调局以及有了那么多妖族加入，大局已定，他们两个负责的华东和西南地区，妖族的员工都很少很少。”
  “不过这种仇视也不是没有由来的，有因才有果，他们两个有这样的态度，说到底，也跟妖族本身做的一些事有关。”
  “是什么事？”关凛追问。
  “记得我跟你之前说过的吧，我曾经想过要去虎牢关生活，但是后来又没去，因为在你们一族消失后，妖族没有能震慑约束群妖的妖王，致使妖族各个部族间四分五裂，各自为政。”
  “像风狼一族这样的妖怪还遵守着旧时的规矩，但也有很多妖怪则变得肆无忌惮，血脉里的兽性没了束缚，打压欺负其他弱小的妖怪不说，还会去猎杀捕食人类。”
  “人与妖的矛盾由来以久，只是魔族的威胁太大致使这两族必须联手抗敌，而一直没有显露，但千年前，魔消失了，这一直暗藏于水面下的矛盾便慢慢凸显了出来。”
  “很多妖怪离开了虎牢关，关内虽好，但远不及繁华人间，人类中虽然也有有法力的修士，但更多的是对妖族毫无反抗能力的凡人，妖怪在人间可以称王称霸，甚至让人类主动献上鲜美的幼童，过的比关内不知道好多少倍。”
  “人类自然也不甘被妖怪这样欺辱，那些有法术传承的宗门世家联合起来，试图诛灭在人间作乱的妖怪，但是诛灭了这一个，又总会有新的妖怪作乱。并且，人类中也有些心术不正之人，试图捕杀妖怪，用我们的筋骨炼药炼器。如此争斗下来，两族越来越仇视对方，也越来越水火不容。”
  “一直到近代，建国之后，鲁局牵头成立了特调局，联合了很多人类修士的同时，也说动了一直避世不出，不跟那些捕杀人类的同族同流合污的的部分妖族。双方合力，在大概七十年前，跟那些邪修和吃人的恶妖打了一仗，这一仗是特调局这边赢了，人族与妖族也终于告别这千年间不断的争斗，关系开始慢慢恢复。”
  “但是吧，既然是打仗，就总有牺牲。虽说惨烈程度肯定不及你们当年的汜水一战，但确实也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西南区苗主任的一双儿女。”
  “他们都死于妖怪之手，苗主任对妖族的仇怨也由此而来，至今不得消解。至于张主任，他是御灵宗的掌门，这一战里也死了些门内的小辈，但到底不是亲生的血脉，他的仇怨不像苗主任那么深，不过他对妖族的偏见绝对是无人能比的。”
  “御灵宗，这个名字你们听出来没有？御的什么灵？其实就是诞生了灵智的妖怪。这一派最擅长的是御兽，他们古时候就喜欢干些捉妖怪，然后强迫妖怪签下奴仆血契，驱使妖怪们打架干活的事。他们倒也不算邪修，但在特调局成立后，这种事肯定是不能再做了，幸好御灵宗其他的术法传承也挺厉害，即便没了御兽之法，也能在特调局立足。”
  “但他们这一派的人，对妖怪的偏见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觉得我们就是禽兽，跟用来拉车的牛马无异，是用来使唤的，即便修出灵智，口吐人言，也不能当人看待。”
  “怎么这样……”郎二的耳朵向后倒伏着，他是第一次听说这场战役，也是第一次听说，如今的特调局里，原来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和谐友好。
  他想到了之前张嘉俊的眼神，他之前还没想到什么词来形容，但经罗波那么一说，他就明白了，那是看蠢笨的畜生的眼神。
  郎二低头看着那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龙虾壳，以及自己毛茸茸的变不成人形的爪子，突然感觉有些难过。


第60章 
  罗波见状又揉了揉狗脑袋，安慰道：“你别管他们怎么看你，别搭理他们就是了，都是一个局的，打架也不太好，反正一年到头碰不上面，忍过这几天就好了。”
  郎二还是垂丧着头，一声不吭。
  关凛也没有说话，他抱着臂在沉思。他未曾想到，原来他不在的这千年里，人间也发生了这样多的事。
  他本以为魔是一切祸乱的根源，只要除掉魔，这天下就太平了。可魔不在的这千年里，人间却是这样的局面。
  沉思中，关凛未曾注意本该嘈杂的餐厅里，嘈杂声越变越小，乃至消失于无。直到罗波偷偷戳了戳他，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抬头一看，就看到刚刚来到餐厅的一群人。关凛在其中看到了葛子明和郎毅，但餐厅这突然的安静显然不是因为这两个普普通通的市级主任，而是被他们两个以及其他特调局员工一路簇拥着的几人。
  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特调局的几位区主任了。虽然刚刚才听罗波介绍过特调局的领导构成，但关凛暂时还对不上号，他只认识站在最前方的那个，看似和蔼，眼底却藏着锋芒的男人，是之前跟他视屏过的鲁正东鲁局长。
  鲁正东一行人来到餐厅后，便成了视线的焦点，不断有人跟他们问好，鲁正东和他旁边的那名挺着大肚腩，身材有点发福，面相喜庆的仿佛弥勒佛一样的中年人走在一起，他们两个脸上都带着笑，并且会跟周围向他们打招呼的小辈们点头致意。
  而另外几个，表现则都偏冷淡，端着领导的架子。关凛没来得及细细观察，因为鲁正东注意到了他。
  注意到之后，便一改之前不紧不慢的脚步，快步向着关凛走来，连带着餐厅所有人的视线。
  罗波赶紧扯着郎二的狗耳朵，往后退了一步，将场地留给这些领导们谈话。
  “关顾问，终于跟你真正见上面了，幸会幸会。”鲁正东笑着向关凛伸出了手。
  关凛盯着这只手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他有些不太习惯的应了一声。
  “对了，跟你介绍一下，”鲁正东握完了手，便拍了拍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那名身材浑圆，眼睛都快要被脸上的肉挤得看不见了的男人：“这位是郝闲郝主任，是负责你们江城所在的中南地区的区主任。”
  “关顾问，久仰久仰，之前那两个案子还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这中南区准得被这些魔搅的不得太平。”郝闲也伸手跟关凛握了握。
  他一直笑呵呵的，神情看起来比鲁局长看起来还要和蔼几分，好似永远不会生气。
  关凛礼貌性的问好过后，鲁正东接着介绍：“这位是熊宇熊主任，负责东北区。”
  罗波之前说过，东北和西北区的主任都是妖怪，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妖怪。这初一照面，关凛都不需要通过妖气去辨别，光看熊宇这变成人形后依然壮硕如小山，肌肉将衣服撑的紧紧绷起的身形，以及这个几乎把答案直接告诉了别人的姓，他就足以认出，这是只熊妖。
  而且应该不是普通的熊妖，熊宇长得这么凶猛，却偏偏带着副挺有文化气质的眼镜，这不伦不类的搭配如果不是本身审美问题的话，那就是因为有近视眼所以不得不戴。有近视眼的熊妖，似乎只有……
  “首领大人！我小时候就听过您的大名了！我的太爷爷还跟随过您，岩熊一族的熊磊，您还记得吗！”熊宇的语气很热情，态度也很恭敬，乃至于称呼都用的跟别人不一样。
  虽说以前有短时间经常被这么叫，但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关凛还是感觉到了一些陌生。他“咳”了一声：“叫我关顾问就行了。”毕竟他已经不算是妖王了。
  如关凛所想的一样，熊宇是岩熊一族的妖怪。岩熊一族跟风狼一族一样，都是比较强大的妖怪部族，他们性格敦厚老实，打起架来却很勇武，驭使岩土的能力令这一族在防御上无人能及，但他们却也有个短板，像是普通的黑熊外号叫熊瞎子一样，他们的视力很差。
  至于熊磊……关凛还真记得这个名字，就是那只他和郎延赵玄明去偷酒喝时正好逮到他们的熊妖。当时熊磊没第一时间发现他们，除了赵玄明诱敌及时，也多亏熊磊本身视力不好。
  这件事说起来还比较尴尬，所以关凛选择直接略过，拒不承认：“忘了。”
  熊宇面露可惜，但热情不减：“我们岩熊一族现在大部分族人都从关内搬到东北那边去住了，您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转转，我爷我叔我侄女都挺想亲眼见见您的。”
  “有空的。”关凛回了个万能的敷衍答案。
  熊宇还想再说，鲁正东却及时在关凛不耐烦前打断道：“行了，熊主任你的事待会再说，先让我给关顾问介绍完。”
  熊宇闻言不由瞥了一眼身侧，六位区主任其实目前只到了四个，除却已经跟关凛介绍过的，剩下的那个……还不如不介绍。熊宇心想。
  但他到底卖了鲁正东一个面子，没再说话，只抱起那粗壮的胳膊站到一边。
  “这位是……”鲁正东还没说出对方的名号前，关凛却已经先看了过去。
  这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脖子上手腕上都戴着银饰，一身西南特有的异族打扮。她身体大概不太好，这一路走来，身边一直有个青年搀扶着，青年也戴着银饰，服饰样貌都跟她很像，两人似乎是祖孙。
  人老了，见得多了，往往会变得平和，但这位老婆婆不然，她满是皱纹的脸并不显得和蔼，反而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刻薄，以及那双自来到餐厅后便盯着关凛的视线，像是针般刺人，仿佛她见的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什么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不需要鲁正东说出答案，关凛已经猜到了，这大抵就是罗波口中那位因为儿女的死，而仇视妖族的西南区区主任，苗千姿。
  “这位是西南区的苗千姿苗主任。”鲁正东介绍道。
  鲁正东之前介绍完郝闲和熊宇时，两人都立刻跟关凛打招呼问好，但轮到苗千姿，她非但没有跟关凛打招呼，乃至那刺人的眼神都没有收敛些许，就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关凛，这位新冒出来的所谓的妖王。
  气氛眼看着僵持起来，鲁正东见状眉头一皱，提醒了一句：“苗主任！”
  苗千姿这才不紧不慢的收回视线，慢悠悠来上一句：“老了，不能久站，鲁局长，你们继续聊，我先回房休息去了。”
  “苗鑫，扶我回去。”她对着身旁的青年吩咐了一声。
  说完，直接无视了关凛，就这么自顾自离开了。
  “唉……”鲁正东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头想跟关凛解释赔礼吧，却发现熊宇已经先凑了过去。
  “首领大人，啊不，关顾问，我跟你说，你别理那个糟老婆子，但凡是个妖怪她就看不顺眼，我和西北区的方主任天天被她瞧不起，但是她一把年纪了，我们妖怪也讲尊老爱幼，不跟她计较。”
  “关顾问别见怪，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郝闲也在旁附和了一句。
  “没事。”关凛应了一声，他倒没有多少被冒犯的怒意，苗千姿那点眼神算什么，他以前可是被整个妖族嘲笑讽刺，白眼更是受了不少。他若是对这种事都斤斤计较，千年前就先因为心眼过小把自己气死了。
  但是……他还是很不舒服，因为张嘉俊，因为苗千姿，也因为这餐厅的几百号注视着他的眼睛里，小部分隐晦的带着轻蔑的目光。
  区主任的态度往往也代表了一个大区的态度，华东西南两区或许不是全部人都歧视妖族，但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看不起妖怪的。
  即便这个妖怪有着那样响亮的名号，有着神血的传承，但他本质上就是个妖怪，粗鲁且野蛮，不通人性。
  “剩下两位区主任大概明早到，关顾问，你继续用餐，有什么需要的就吩咐小葛他们，我们刚刚过来，行礼还没安置，先不打扰了，明天会议上见。”鲁正东跟关凛道了别。
  郝闲也跟着走了，熊宇倒是依依不舍，恨不得现在就把关凛打包带回东北去，给父老乡亲们见见，不过到底会议重要，而且他确实也有行礼要收拾，只得跟着离开。
  葛子明负责帮领导带路，跟着去了，郎毅则留了下来。两个多月未见，他的胳膊已经完全复原了。他跟关凛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将视线转向了跟罗波站在一起的郎二。
  郎二生性乐观，哪怕因为妖力微弱经常被欺负排挤，都很少有不开心的时候。可他现在耷拉着耳朵，完全没有下午刚见到郎毅时那股子兴奋劲。
  郎毅不由皱了皱眉，他向罗波递了个眼神，发出无声的询问：“怎么回事？”
  罗波比比划划，动作夸张又抽象，得亏郎毅悟性过人，竟然也看懂了。
  他伸手将郎二旁边那个被啃过一口的龙虾拿了起来，别人吃龙虾都是从尾巴或是钳子开始，郎二倒好，他照着虾头就是一口，一点肉没吃着，嚼的全是壳子。
  郎二不会吃龙虾，但是郎毅会。他手指灵活的去掉虾尾坚硬的外壳，然后将鲜美柔软的虾肉放到郎二的嘴边。
  郎二一直低着头没看见郎毅的动作，但是他闻到了味道，虾肉凑近时，他鼻尖微微的耸动，抬起头一看，就看到一脸冷淡，却将虾肉为他剥好的大哥。
  郎二耷拉的耳朵几乎是立刻就弹了起来，他摇着尾巴，一点都不难过了。他咬了一口虾肉，果然如他来时期待的那样鲜美好吃。
  关凛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那个被放到一边的龙虾盘子，他也不会吃龙虾，可没有人替他剥。
  也有，但那个人不在这儿。
  关凛突然没心情再吃什么海鲜大餐了，他跟郎二兄弟俩和罗波说了一声，便一个人先回了房间。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那样，他又玩又跳搞乱的床单还是那样的凌乱，浴室也没有收拾。这装修奢华的房间里还有很多有意思的设计，像是遥控窗帘，家庭影院，关凛还没来得及挨个研究，但就像他突然对海鲜大餐没兴趣了一样，他对这些他下午还觉得很好玩的东西也没了兴趣。
  那股子刚刚来到五星级酒店，新奇的兴奋感过去后，关凛现在觉得这里也并没有那么好，又大又软的床，名贵的羊绒地毯，按摩浴缸，似乎都不如家里那小小的猫窝来的自在。
  家里没有那么多不友善的目光，只有顾怀山永远温和的脸，也没有那些长得奇奇怪怪他甚至不知道怎么下口的海鲜，但有顾怀山每天亲手做的最合他口味的饭。
  关凛想着想着，肚子突然叫了一声。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一般这时候他差不多就该跟顾怀山关店回家吃饭了，可他现在什么都没得吃。
  关凛准备忍忍，扛过去就算了，少吃一顿没什么。可他躺到床上时却又突然想起，顾怀山临行前给他塞的满满的那个背包，里面似乎有装顾怀山做的鱼干。
  他打开背包一看，果然在里面看到了鱼干以及一些其他小零食，临走的时候他还觉得顾怀山太唠叨，准备的东西太多太没用，都是累赘，可结果……
  关凛一边嚼着鱼干，一边摸出了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手机。他不习惯用手机，也没有寻常人那样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的习惯。
  直到此刻拿出来，他才发现手机上原来有几条未读信息，来信人都是顾怀山。
  “到酒店了吗？”这条是下午三点多发的，大概就是关凛刚刚离开的二十分钟。
  “环境怎么样？住的习惯吗？”这是四点多发的，那时候关凛正在地毯上打滚。
  “吃饭了吗？”最后这条消息来自于十分钟前。
  关凛将鱼干咬在嘴里，然后两手捧起手机，有些生疏且缓慢的一笔一划的写着字。
  “到了，还行，吃了，你呢？”
  一共八个字，他写了足足有五分钟，可顾怀山回他消息却只需要五秒，快的仿佛他一直守在手机边等着。
  “我也吃过了^_^”
  他发消息飞快，关凛刚刚把上一条消息读完，下一条就来了：“今天做了个大扫除，有点累，所以就简单下了点饺子，是白菜馅的，你在那边吃了什么？是海鲜吗？”
  “嗯。”关凛回道。
  “海鲜好吃吗？”
  关凛回忆了一下那只只来得及咬了一口的龙虾，那是真的单纯的咬，除了一嘴硬壳，他什么滋味都没尝见。但他不想将这件事告诉顾怀山，那些令人不舒服的眼神同样。
  所以他回的是：“好吃。”
  你喜欢的话我回头去买一点海鲜，学着做做……顾怀山正在打这句话，可在他即将按下发送键前，关凛的下一条消息却先来了。
  “没你做的好吃。”
  即便打定主意不说，但这一晚上下来，关凛还是有些不开心。
  他的不开心隐晦的掩藏在这句话下，若是当面交谈，顾怀山一定会从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里发现不对，可他们现在的交谈方式是平铺直叙的文字，顾怀山并没有发觉。
  他只是在手机屏幕前看着这句话怔了一下，随即就柔柔的笑了起来。
  “你喜欢我做的饭吗？最喜欢什么？”
  那可就多了。关凛心想，他现在觉得顾怀山做的任何一样都比这里的东西好吃，他开始一样一样的报菜名。
  他打字比较慢，而且菜名也记不全，有时候就只能靠形容食物的形状和味道来描述，这需要打的字一多，他发消息就更慢了。
  但顾怀山一直很耐心，无论关凛发消息的间隔有多长，永远是秒回他的消息，好像他什么事都没干就一直守在手机前。
  两人就这么聊着，聊了两三个小时，夜色渐深，到了十一点时，顾怀山似乎还想继续聊下去，但关凛却突然想起，这个时间顾怀山该去睡觉了。
  所以他中断了之前的话题，来了一句：“你该睡了。”
  “是该睡了。”顾怀山发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你也早点睡，冬天冷，睡觉记得盖被子。”
  关凛“嗯”了一声，顾怀山又发了个晚安的表情，为两人的对话做结。
  聊了这一晚上的天，关凛的心情舒畅了很多，他将手机放到一边，然后四仰八叉的往被子里一瘫，摆出一个舒服的睡姿，慢慢睡着了。
  而城市另一边的顾怀山，他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看着漆黑空间里那唯一的光源，手机屏幕上他发完那个晚安的表情后，关凛许久没有回他了。
  他脸上那抹跟关凛聊天时不自禁扬起的微笑越来越淡，随着手机渐渐熄灭的屏幕一起消失于黑暗。
  他没有回房间睡觉，他只一动不动，好似一尊冰冷的石雕，就像他自关凛离开后一直表现的那样。
  他撒了谎。
  他没有做大扫除，也没有煮白菜馅的饺子，他什么都没做。
  清扫或是烹饪，这两者本身对顾怀山而言没有任何趣味，真正令他心甘情愿做这些琐碎杂事的是那只会在他做家务时窝在一边看电视，会将他做出的食物全都吃光的猫。
  可他的猫走了。
  于是一切都变得无意义起来，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在黑暗的孤寂中腐朽沉沦。
  顾怀山仰躺在沙发上，他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
  不能这样。他告诉自己。他必须做出点他在照常生活的痕迹，来保证关凛三天后回来时不发现异样。
  可他理智上在这么说，身体却还是一动不动。
  他就这么一直枯坐到黎明，晨光乍现时，关凛还懒洋洋的团在被子里睡觉，并不知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无论是顾怀山的事，还是另一件，几乎令他百口难辩的事。
  直到房门处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大力砸门声，以及门外嘈杂的人声，关凛才有些迷茫的从被窝里伸出脑袋。
  他睡的正迷糊，下意识就想下床去开门，落了地才发现睡觉时因为睡得太熟不小心把尾巴放出来，连忙又收起尾巴，随后才去打开房门。
  开门时关凛脸色有点不好，任谁一大早被这么砸门脸色都不太好，可他未来得及生气发作，那带头砸门的青年就赤红着眼睛向他扑了过来，边扑边喊：“是你！是你害了我婆婆！”
  “你这个杀人凶手！”
  作者有话要说：　　点击就看，猛虎撒娇（划掉）
  这一章太肥了，拆一下就是两章，大家看着也累，所以今天不加更了吧！


第61章 
  关凛本来还有点不清醒，被这充满攻击性的一扑，以及那句莫名其妙的指责，直接给惊醒。
  他下意识的躲开，并且顺手反制住青年，可屋外围着的其他人一见他对青年动手，原本还没准备动手的一众人等立刻摆开阵势，手里各拿着关凛认不得的法器符箓，大有即将要一拥而上，将关凛拿下的架势。
  野兽在受激时总会下意识的摆出攻击姿态，就像关凛此刻，他闹不清发生什么，但他意识到这些人要找他打架，当即也呲起牙齿，人类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兽吼。
  双方本已经一触即发，尤其被关凛钳制着的青年还在火上浇油：“抓住他！他就是凶手！”
  人群拿着的法器上亮起灵光，这是在用法力驱动，是攻击的前兆！
  关凛的手部也在兽化，人类圆滑的指甲变得尖锐且锋利，他圆形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不断扫视观察着这围攻他的人群，判断第一击会来自何方。
  可在双方真正打起来前，侧方却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喝声：“住手！”
  这喝声灌注着浑厚的法力，听的人心神都不由为之震颤，手里即将要放出的法决也被迫打断。
  双方都侧头看去，就看到一贯和蔼的笑容不再，神色被震怒所取代的鲁正东局长。
  “你们在搞什么？！”鲁正东平日里看起来和气且好相处，没有领导的架子，发起怒却像一头雄狮，吼的人不敢答话。
  他快步走到关凛的房门前，将关凛挡在身后，对着那意图围攻关凛的人群说：“你们西南区是想翻天吗？！对着局里的同事都敢动手？！”
  众人被问的不敢说话，对同为特调局的同事动手，确实是万万不该，这都不是处分批评能了的事，严重的还得按寻衅滋事罪判刑坐牢。
  但是他们不敢说，有人敢说。
  “鲁局，您来的正好！”声音来自鲁正东背后，那名被关凛钳制住的青年。
  他赤红的双眼本来是因为见到凶手而愤怒，但现在看着熟悉的长辈，又多一抹难过和哽咽：“他害了我婆婆，您得为我做主！”
  鲁正东掉过头看着这名青年，惊讶道：“苗鑫？怎么回事？你婆婆怎么？”
  听到这个名字，关凛才终于想起这个他隐约觉得眼熟的青年是谁，是昨晚餐厅只见过一面的，苗千姿的孙子。
  “关顾问，你看……”鲁正东扫过关凛一直钳制着苗鑫的手，面露歉意。
  被人一大清早这么闹一通，关凛正在气头上，但他还是卖鲁正东一个面子，松了手。
  苗鑫脱困后立刻站到鲁正东身边，并且反手指向关凛：“就是他！我婆婆被妖怪夺魂，凶手就是他！”
  关凛看着这根快戳上他鼻尖的手指，愈发生气，但同时更多的，却是莫名。
  这都什么跟什么？
  鲁正东同样莫名，他看看一脸笃定仿佛证据已经确凿的苗鑫，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关凛，最终决定：
  “去会议室说。”
  这家五星级酒店无论是娱乐还是办公场所都应有尽有，并且特调局选在这儿本来也是开会用的，因此都不用准备，场地早已就绪。
  就是时间提前点，本来是早上八点开的会，众人有充足的时间洗漱和吃早饭，但现在突然提到七点，一群平日里大小也是个领导的特调分局主任们此刻有的顶着一头没来得及梳的鸟窝头型，有的穿着忘记换的拖鞋，更有的还露着没藏好的尾巴，反正都不太正经。
  并且，会议的内容也换了，本来是大家聚在一起商讨商讨魔物重现的事，结果现在变成大领导们的内部小会议。
  会议室房门紧闭，众人虽说被召集过来，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只能在门外互相闲谈，试图从旁人口中探听到究竟。
  郎毅和郎二也在，他们兄弟俩住在一间房，听到外面这杂乱的响动便出门看看，结果就跟着众人到了这儿。
  兄弟俩此刻跟其他人一样茫然，郎二将耳朵贴上会议室的大门，想挑战这大门的隔音程度，可惜结果是失败。
  郎毅则在观察这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人，交谈的声音太多太杂，他听不分明，但他却也可以从这些人脸上的神情辨出，他们对今早发生的事全都不知情。
  到底是什么事呢？郎毅正在思索，却听侧方传来一声招呼。
  “你们也在啊！”罗波揉揉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过来道：“这是怎么回事？”
  郎二摇摇脑袋：“不知道呢，我们就听人说好像出事，然后大家都过来了，我们也就过来了。”
  “看到葛子明了吗？”郎毅问。
  “没啊，我刚起床就过来了，没见着他。”罗波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脚步匆匆的从走廊中穿过，正是他们谈话的对象葛子明。
  葛子明没打算停留，也没注意到这些熟人，他一脸凝重，似乎正赶着去处理什么要事。
  郎毅拦了他一下，问：“上哪去？”
  葛子明先愣了一下，随意才后知后觉的注意到郎毅等人，他没说话，反而先看眼周围的人群，见没有人注意他后才凑过来小声说几句：“苗主任出事，我现在赶着去查昨晚的安保情况。”
  这场会议在江城举办，一应招待安保事宜也全都由江城分局负责，所以其他人都还不解情况，葛子明却已经被领导差使的脚不沾地了。
  郎毅闻言眉头一皱，也小声的回：“苗主任出什么事？怎么会出事？”
  全国六个大区的区主任，实力最强的当属华北区，也就是总局局长鲁正东，但其余五个却也不可小觑，他们虽强不过鲁正东，但比之一般的修士或是妖怪，都要强上许多倍。
  他们各有所长，像鲁正东是攻击力公认最强的剑修，郝闲擅使掌法，徒手能劈山碎石，熊宇则防御力顶级，他那一身铜皮铁骨，加上那股子熊的蛮力，攻守兼备。
  而苗千姿，她看起来老弱，走路还得要苗鑫一路搀扶着，可某种程度上讲，她比鲁正东还不好对付。
  西南一带最著名的便是巫蛊之术，这种偏远地区的术法与中原的正统道门术法大相径庭，诡异且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苗千姿已然是巫蛊之术的集大成者，她甚至用自己的血肉喂养蛊虫，这些蛊虫平日里就寄居在她内。人或妖都需要休息，休息的时候防御力多少会比清醒时差一点，可蛊虫不用，这些寄居在她内的蛊虫在为她驭使的同时，还会24小时不间断的保护宿主。
  这样堪称没有破绽的防御，怎么会说出事就出事呢？而且毫无预兆，在场几百号各门各派的特调局员工，竟然无一察觉？
  “嗨，别提了。”葛子明愁眉苦脸道：“就昨晚的事，具体几点不知道，怎么出事的也不知道，反正今早她孙子苗鑫进屋送早餐的时候，她就已经没了呼吸。”
  “苗主任死了？”郎毅神情微怔，他没料到这件事竟然那么大，这可是特调局西南大区的区主任，竟然就这么死了？
  葛子明一看郎毅误会，连忙否认道：“也不能说是死，鲁局他们全都去看过，苗主任虽说呼吸是没，心也不跳了，但离奇的时，她的魂魄还在体内。”
  “怎么会这样？”郎毅皱眉。
  人死则魂散，天地命三魂各归其位，重入轮回，怎么会还留在体内呢？
  “我也不知道啊！”葛子明费解道：“她的魂魄跟正常的活人无疑，并不是亡魂，而是正常的生魂，但有着生魂的人，就是活着，活人怎么会没有呼吸和心跳而且醒不过来呢？”
  “会不会是跟她修炼的巫蛊之术有关？”罗波插了一句话。
  西南的巫蛊之术向来玄异莫测，甚至能驱使尸，他们中原的术法系统理解不这种情况，但巫蛊之术或许可以解释。
  “鲁局他们也这样想过。”葛子明说，“但那个苗鑫，也就是她孙子，已经否认过，巫蛊之术做不到这样。”
  “那会不会是苗鑫对巫蛊之术的解也不全呢？”郎二也试着提出自己的猜想，来加入他们的话题。
  可惜他这个猜想是自作聪明，并不靠谱。
  罗波对此的反应是摸了摸狗头，葛子明则说：“苗鑫要是还对巫蛊之术不够解，那世上也没人够解了。”
  最后还是他亲哥给解释：“苗鑫虽然还没在特调局挂职，但他基本是被苗千姿当成接班人培养的。他并不是苗千姿的亲孙子，苗千姿的亲生儿女早在几十年前那场人族与妖族的大战就死，并没有留下后代。但她在亲生儿女死后五十年突然收养了苗鑫，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因为苗鑫有着绝佳的巫蛊天赋，甚至比苗千姿自己还出色。”
  “这样的天赋，加上苗千姿的倾囊相授，他对于巫蛊之术的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他现在的实力因为年纪太轻还比不上苗千姿，但比大多数同龄人，比如我和葛子明，大概都要强上一点。”
  “啊？那么厉害吗？”郎二惊讶的张大了嘴。
  “就是那么厉害。”葛子明也顺手撸了下郎二的毛，边撸边说：“所以他说这不是巫蛊之术造成的话，那基本就可以不往这方面猜。”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术法会造成这样的情况呢？并且这样隐秘，我们这个酒店住的全是局内的人，各家各派的都有，再冷门的术法，我们这么多人总有几个了解的，但所有人却都无一察觉，直到今早苗鑫去送早饭才发现不对，简直匪夷所思。”
  “那试试从凶手方面入手？有什么人有下手的条件或动机？”郎毅提议。
  “凶手的话……”葛子明正准备说话，身侧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郎二耳朵动了动，觉得这笑声有点耳熟，调转过头一看，又看到了那身宝蓝色的西装，以及那扫过自己时居高临下的眼神。
  郎二下意识往郎毅身后躲躲，只探出个脑袋偷偷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偷听他们谈话的张嘉俊。
  郎毅注意到郎二的反应，再看向张嘉俊时，皱了皱眉。他脸上还是寻常的冷淡神色，可说话语调却低几度：“有事？”
  “没事，我就是正好路过，听你们说一耳朵。”张嘉俊打量着郎毅，以及郎毅旁边的矮罗波，他看着这两个人形妖怪的眼神没有看向郎二时那么过分，但也没好多少，眼底深处对妖怪的鄙视从未曾隐藏。
  倒是看向葛子明时，他的态度要好上那么一点：“凶手不是已经确认吗？就刚进局里没多久的那个关顾问，据说好像还是什么古时候的妖王呢？”
  “妖王”这个称谓对等于人族的皇帝，是需要用极为恭敬的语气来说的，可张嘉俊说起这两个字时非但没有任何恭敬，反倒随意的像是在说台子上披着龙袍唱戏的。
  戏子披上龙袍也是戏子，永远的下九流，妖怪变成人样也是妖怪，不通人性的畜生。
  但众人此刻没功夫计较张嘉俊的态度，因为他们都被张嘉俊话里的内容所惊。
  “关顾问？！关凛？！怎么会是关凛呢？！”罗波不敢置信道。
  郎二没说话，但狗脸上也都是震惊的模样。
  唯有郎毅还保持着理智，并不轻信，反问道：“证据呢？”
  “没有。”张嘉俊耸了耸肩：“但苗鑫一口咬定就是他，今早还带了人去他房门口堵人，苗鑫应该有证据吧，否则怎么这里那么多人，就独独找上他呢？”
  郎毅侧头看葛子明一眼，葛子明用眼神回：“是真的。”
  “苗鑫有什么证据？”郎毅皱着眉。
  “我也不知道，但他确实信誓旦旦的，一门心思认准凶手就是关凛，今早差点打起来呢，得亏鲁局及时阻止。”葛子明说。
  “不应该啊，没理由啊，关凛不是昨天才第一回 见到苗主任吗？还是我给他科普他才知道特调局的几位主任的，他根本没理由害人啊！”罗波说。
  郎二也是这么想的，他正准备点点头附和，却听张嘉俊又嗤笑一声：“妖怪害人还要理由？一群茹毛饮血的畜生，还真指望用人的是非观来评断它们吗？”
  他这一句话把面前的除了葛子明之外的几人全都涵盖进去，罗波第一回 不是因为别人说他矮而生气，他捏紧了拳头，正准备开口，却被葛子明抢先一步。
  “张嘉俊，你未免太过分。”葛子明蹙着眉，他一贯没什么脾气，但却也容不得别人这样说他的朋友。
  “我过分？我只是说出了实话也算过分吗？”张嘉俊鄙夷的看着葛子明：“倒是你，你们祁山葛家也历来是以收妖为己任的，怎么到你这儿就忘本了呢？成天跟妖怪混在一起，不知羞耻！”
  “妖怪又不都是坏的！”一直怂怂的躲在郎毅后边的郎二突然跳出来，并且对着张嘉俊吼道：“关凛也不会害人的！他是只好猫……不对，好老虎，也不对……反正他是个好妖怪！”
  张嘉俊眼神一冷，被葛子明呛声他还能忍，毕竟这是个跟他同级的“人”，但一个妖怪，甚至是一个连人形都变不出来的废物妖怪，也敢跟他顶嘴？
  不知死活！
  张嘉俊依然站在原地，并没有任何大的动作，但他那一直插在兜里的两手却隐秘的捏了个法决。
  法决生效的前一刻，郎二后背上的毛发突然倒竖起来，他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但是危机感来自于野兽的本能，郎二并没有辨明这危机来自于何方的实力，他紧张的站在原地，却不知道往哪躲。
  直到这道攻击真正显露的时候，他才惊觉，是下面！
  他脚底本该是普通的大理石地面，此刻却突然浮现出金色的阵纹，这阵纹并不大，刚好只够将他包裹。阵符从地面钻出，组成绳网，意图捆缚住他的同时，狠狠扇向他的侧脸。
  郎二惊慌的“嗷呜”一声，下意识闭上眼。
  可在这阵符真正击中他前，郎毅却右脚前踏了一步，他脚尖落地的同时，无形的风在他周身呼啸，风聚为刃，将这些阵符切割成碎屑。
  他将郎二挡在自己身后，同时制止想出手的葛子明，他对着张嘉俊沉声说：“我来跟你打。”
  张嘉俊挑挑眉，这只大狼的实力远强于那只变不成人的废物狼，会是个很难缠的对手，但是张嘉俊并不惧怕，他反倒升起一抹兴味。
  他将手从口袋里拿出，理理袖子，慢条斯理的说：“先说好，打伤打残我可不负责。”
  “彼此彼此。”郎毅淡淡道。
  “诶不是……”葛子明想制止，虽说他也很恼火张嘉俊，但真打起来，无论缘由，动手的两人肯定都要吃处分。理智的做法是，将事情交给鲁局或者郝主任处理，他们自然也会给郎二一个公道。
  但很显然，一贯冷静克制的郎毅现在已经不太冷静，他并不听葛子明的话，打定主意要背着处分打上这一场。
  他们这边动静这样大，会议室外的其他人自然是注意到了，他们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也都围聚过来。
  但是看热闹归看热闹，他们却也隐约分成两派，人类那一派站在张嘉俊后边，妖怪那一派则大多站在郎毅后边。
  他们默契的给打架双方空出了位置，方便他们施展。葛子明也无奈退后，想着事后怎么解释才能让郎毅背的处分轻一点。
  唯独郎二还傻傻的站在原地，泪眼汪汪的看着替自己出头的大哥，不知道自己此刻很碍事，还是罗波去扯着郎二的耳朵将傻狗提溜出战圈外，才算是清场完毕。
  场上没有碍事的，双方也各自就绪，眼看着就要开打，郎毅周身，乃至这整个走廊，气流都开始紊乱，张嘉俊那边也传来法力的波动。
  可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人群之外突然传来一道喝声：“住手！”
  这声音浑厚有力，灌注的法力中正且醇厚，应该是个实力很强的人类修士，却不是众人所熟知的鲁局或郝主任，他们此刻都在隔音效果极佳的会议室里，压根不知道外面都快翻天。
  那么，来的人是……
  郎二伸着脖子看着，就看到穿过自发分开的人群，来到场中央的那名蓄着山羊胡，梳着道髻，身上穿着的也是古朴的道袍的中年男人。
  郎二并不认识他，但他从那张和张嘉俊有八分相似的脸，不难猜出，这是张嘉俊的父亲，华北区的区主任，张德海。
  刚刚从外地赶来开会的张德海见到打架的其中一方竟然是自己儿子，当下不悦的皱了皱眉，斥道：“大庭广众的，跟个妖怪打架，像什么样子！”
  张嘉俊收起自己在旁人面前的嚣张，低眉顺眼的听训。
  而对于打架的另一方，张德海则是完全无视的态度，并不是因为他对儿子要求严格，而仅仅是因为，这是个妖怪。
  妖怪嘛，畜生而已，还能指望他们懂什么礼仪吗？
  张德海并未言明他的态度，可他那与张嘉俊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轻蔑眼神，却已经说明一切。
  郎二和罗波看的咬牙切齿，只恨不得上去给这对父子一人一拳，但是不行，这可是区主任，无论是实力还是地位，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郎毅同样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得默不作声。但是……他们惹不起，有人惹得起。
  张德海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看起来年龄并不大，二十五六，长着对好看的桃花眼，五官也不错，按理说该是个帅哥，可惜却配个方正的国字脸，帅气变成正气。
  这是个妖怪，并且实力不俗，郎二本该辨不出他的种族，但是他又闻到了那股藏的很深，若非他嗅觉过人压根闻不到的狐骚味，跟白易然的分外相似。
  这只方脸的狐狸一路跟在张德海后边，一声不吭，像个跟班，但他此刻乍一开口，却是毫不客气的呛声：“就是，大庭广众的，跟个人类打架，像什么样子！”
  他把张德海的话关键词替换复述了一遍，并且那股轻蔑的眼神也学了个十成十。
  这一替换，语义就完全颠倒，不懂礼仪的成人类，并且嘲讽度加倍。
  张德海皱了皱眉，想发作，但又忌惮这方脸狐狸的能力，若是普通的术法也就罢，打上一场也不怕，关键是，狐狸最擅长的从来都是媚术，即便修为深厚如他，也难免中招，毕竟这狐狸能跟他同样做到区主任，修为同样不浅。
  中招都算是小事，被这样一只方脸的公狐狸媚住，那就太丢人了。
  张德海宁愿去跟那只只会蛮力的臭狗熊打一架，都不想跟方建章打。
  所以他一震袖袍，另起话题道：“都站在外面做什么？鲁局长他们呢？”
  “鲁局长他们在会议室里，处理苗主任被害的案子。”张嘉俊恭恭敬敬的答道。
  “苗主任？被害？”方建章闻言皱起眉头，作为妖怪，他自然不会对苗千姿有多少好感，但是一个区主任，竟然就这么被害，他难免不震惊。
  张德海同样，他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鲁局他们正在里面盘查。”张嘉俊答道。
  张德海当下不再耽搁，推开会议室的门就走了进去，方建章紧跟其后。
  两人进去后，会议室大门很快关上，众人伸长脖子试图瞅一瞅房间内的情形，却啥也没瞅着，只得又缩回来，继续三三两两的交谈。
  刚被父亲训斥过，张嘉俊也不再留下来挑衅，他插着兜，转过身独自走。
  一场争端消弭于无形，郎毅不用背处分，葛子明松了口气，并且拽过郎毅的肩膀抱怨道：“你也太冲动了。”
  郎毅不为所动，只岔开话题道：“继续说案子的事。”
  他又跟葛子明聊起了苗主任被害的案子，就像在场的其他人一样，众人原本还不知情，只一脸茫然的站在会议室外，但早上苗鑫带着西南区的一伙人去堵关凛的时候不少人看见，这消息经过一段时间的传播，大家基本也都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此刻关注的重点都在这桩扑朔迷离的案子上，唯独郎二一只狗直勾勾的盯着会议室的大门，盯着刚刚进去的方建章方主任，他觉得很疑惑。
  狐族的天赋是魅惑，就像白易然生一张极易虏获少女心的俊脸一样，狐族的妖怪，但凡化形，那都是帅哥美女，为什么方主任这只狐狸会是个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呢？
  站在他旁边的罗波给他解了惑：“嗨，这还不简单！”
  “因为方主任，他是只藏狐嘛！”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了1w25，四舍五入1w5，再入一下10w，再再入一下更了10个亿。
  累了，要夸夸


第62章 
  鲁正东坐在会议室长桌的首座上，捏了捏眉心。
  他看了眼长桌的左侧，坚定的认为凶手就是关凛，情绪激动，数次差点失控的苗鑫，以及一直在安抚，制止苗鑫动手的郝闲。
  他又看了眼长桌右侧，是被冒犯多次脸色越来越臭的关凛，以及力挺关凛，一脸“这说的都是什么屁话”，就差撸起袖子揍人的狗熊，啊不，熊宇。
  鲁正东有些头疼，因为这件案子离奇到他也理不出头绪，但是一直不说话也不是办法，双方都在等他评断，他清清嗓子开口道：“这样吧，我们从头理一遍这件事，你们看看我说的有没有哪里不对。”
  长桌两侧的人都没有什么意见，可在鲁正东开始捋清整件事前，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
  鲁正东朝门外一看，看清了那进来的两人，连忙跟关凛介绍了一下他们的身份，随后便对这姗姗来迟的两名区主任道：“你们来的倒是巧，苗主任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正好听我从头顺一遍昨晚的事。”
  张德海和方建章各自应了一声，随后各自落座。
  理所当然的，张德海坐在左侧，方建章则坐在右侧。
  众人都已落座，鲁正东终于可以开口：“事情还得从昨晚讲起……”
  昨夜，在餐厅那一回不太愉快的会面后，苗千姿让苗鑫搀扶着她回房，房间也在六楼，6018号房，离关凛那间6002隔了一个走廊。
  他们不是亲祖孙，夜晚也并不一起住。所以苗鑫在侍奉婆婆用完晚饭，并且帮她安置好行李后，便去了隔壁的6019号房住着。那时候大概是晚上十一点，这也是苗鑫最后一次见到苗千姿。
  到了第二天白天，早上五点半，老人家起得早，苗千姿一般这个点就已经醒了，苗鑫照着惯例去给婆婆送早餐，就发现苗千姿倒在地上，并且没了脉搏和呼吸。
  苗鑫擅长的是巫蛊之术，并不像中原修士那样会观察魂魄，他辨不出苗千姿此时的魂魄还是生魂，他只从停跳的脉搏上得出，他婆婆死了。
  而且，他也弄不清他婆婆是何时遇害的，又是怎么样遇害的。
  于是，他便纠集起了西南区的那帮他婆婆的得力属下们，去找上了关凛。
  这是苗鑫这边的供述，然后是关凛那边的，关凛的说辞相当简单，他在会面后没过多久就回了房间，然后一个人闷在里面，玩了会儿手机就睡着了。
  他一觉睡到天亮，直到早上被苗鑫带人闹了一通，他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这是双方对昨夜经过的说明，鲁局复述了一遍后，关凛没什么异议，苗鑫却有：“他说睡觉就睡觉了吗？他一个人做了些什么，谁能证明？他根本就是在撒谎！”
  “砰！”有人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却不是本该最生气的关凛，而是熊宇。熊宇撸起了袖子，露出粗壮结实的小臂，语气不善道：“你有完没完？谅你是个小辈，你家那老太婆又刚出事，没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莫生气，大家有话好好说。”郝闲试图打圆场。他今早已经打过不知道多少回圆场了，要没他在，光凭鲁局一个人，都不一定能控制住场面。
  可眼下局势又有了变化，又来了两名主任，并且，其中一个还在添乱。
  张德海捋着山羊胡，用一副公允的语气说着偏颇的话：“苗鑫说的也在理，他一个人在房间，谁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说话时，他斜睨着关凛。
  “那要照这么说，我昨夜也是一个人在房间，郝主任也是一个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局内员工，都是一个人住，那岂不是我们都有嫌疑？毕竟也没人能证明我们到底做了什么。”鲁正东看着张德海道：“真论起来，我嫌疑还大点，我住的6015号房可比关顾问的近。”
  张德海不吭声了。
  “所以，问题的关键是，为什么你就认准了凶手一定是关顾问呢？”方建章自进门后第一次开口，他问着苗鑫。
  张德海也看过来，他看不起妖怪是一回事，但基本的逻辑还有，确实，就目前给出的信息来看，苗鑫在发现苗千姿出事后，第一时间问都不问的找上关凛，这个转折非常突兀。
  关于这一点，鲁正东先前已经询问过，苗鑫也给过解释，眼下他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昨夜餐厅的那次会面，我婆婆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得罪了他，所以他怀恨在心，趁夜对我婆婆下手！”
  一语落下，旁人还没对他的这个理由的合理性做出分析，熊宇先嗤笑了一声：“感情你也知道你那老太婆会得罪人啊，要我说，她摊上这事也不冤，谁知道她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呢？要不是看她年纪大了，我早就……”
  这话越说越过了，鲁正东斥了一声，及时叫停：“熊主任！”
  熊宇哼了一声，没继续往下说。
  “我没对她下手。”关凛突然开口，他看着苗鑫那张悲愤到扭曲的脸，认真的说：“我是对她的态度感到不太舒服，但我没有因此怀恨在心，也没有趁夜对她下手。”
  除了早上那回被攻击时的下意识还手，关凛从头到尾表现的都很克制，他是对这莫须有的罪名很生气，可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他早已不是个遇事只知道发火哭闹的小孩子了，他并不希望这一回跟特调局的同僚们初次见面，就闹的那样尴尬。
  方建章将关凛的态度看在眼里，他内心多了一抹思量。
  他跟熊宇不同，同样是妖怪，但熊宇是有族群传承的妖怪，而方建章只是一只偶得机缘修炼成妖的野生藏狐。
  岩熊一族曾经居住在虎牢关，是神血狴犴一族的左膀右臂之一。熊宇对身为神血狴犴，并且曾经带领妖族击败天魔王的关凛有着无条件的推崇和好感，这源自于他自幼听到大的那些神魔相争的故事，就像郎二一样。
  可关外的人没有听过这些故事，关外的妖同样，所以方建章跟大多数人一样，知道神血狴犴这么个响亮的名头，但也就是知道，那种恭敬感，倒是没有多少。
  毕竟魔这种东西，消失太久了，即便眼下连续出了两只，也给人一种不真切感。连方建章在内的大多数没有亲眼见过魔的特调局成员，对魔物重现的危害性的认知，都还不如七十年前那场人族与妖族的大战来得深，毕竟这一战时间更近，众人了解的也更多，这些切实摆在眼前的伤亡，不比什么虚无缥缈的魔来得可怕吗？
  因此，他其实也对关凛持着怀疑的态度，苗鑫的理由是不太靠得住，但确实也有心眼小如针尖的人，一点气受不得，被苗千姿甩了脸色就要怒到害人，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不过根据他眼下对关凛性格的判断，这个可能性大概可以否了。所以他沉吟着再次开口道：“这个理由无法说服我，苗鑫，你还有其他更切实的证据吗？”
  苗鑫下意识的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只继续着先前的说辞道：“一定是他！我婆婆到这里来只跟他起过冲突！只有他有动机！”
  他说的信誓旦旦，可在场的其他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的话表示认同。张德海向来跟苗千姿是一头的，但是此刻，他也无法厚着脸皮继续为苗鑫说话，毕竟苗鑫这个理由确实不太有力。
  不过，他却也对苗鑫有一定的了解，苗鑫并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他认准了凶手是关凛，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你到底有什么证据，就说出来，我们大家都在，肯定会为你做主。”张德海冲着苗鑫使眼色道。
  “我……”苗鑫看着这一面倒的局势，有些想开口，但又顾忌着什么，话就卡在喉咙里，一直说不出口。
  “我来替你说吧。”鲁正东再次开口，他目光如炬，像是早已洞察了所有真相：“我去苗主任房间检查的时候，没有发现她被外人袭击的术法痕迹，倒是发现了她自己施术的痕迹。”
  “这一个普普通通的五星酒店，在场的又都是特调局的员工，她好端端为什么要施术呢？她又是在向谁施术呢？”鲁正东定定的看着苗鑫：“我没猜错的话，她施术的对象，是关顾问吧？”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最惊讶不过关凛，因为他一夜沉眠，完全没感觉到自己被施过什么术，亦或受到过什么袭击。
  可苗千姿确实对他施过术。苗鑫见鲁正东已经察觉，终于不再隐瞒了：“没错，我婆婆昨夜回房后便跟我说，妖怪信不得。”
  尤其还是关凛这样强大的妖怪。特调局眼下看着是挺和谐，人和妖怪都有，一起工作一起生活，甚至还有跨种族谈恋爱的。
  可经历过七十年前那场人族与妖族的大战，并且承受过丧子丧女之痛的苗千姿始终无法放下对妖族的戒心，她觉得眼下看似平稳的局面其实岌岌可危，只要有任一方做出些什么激进的举动，这和平就会被打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只要还有人信奉这句话，那么人妖两族势必还要起争端，而届时，关凛这只曾经有着妖王名号，能统领震慑群妖的大妖怪，将会是人族极大的威胁。
  所以她要先下手为强，她倒也不是说就要立刻除掉关凛，真要这么做了，她也无法对鲁局或其他人交代。
  她只是想埋一招暗棋，埋一只没什么危害性，但是可以监听关凛行动的蛊虫。这样，关凛若是有异心，对人族有任何不利的想法，她都能提早察觉。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苗鑫其实试图劝说过苗千姿。
  但苗千姿一意孤行：“没有什么好或不好，我是在为整个人族做打算，虽然这违背道义，但两族存亡的战场上，从来就没有道义可言。”
  苗鑫还想再劝劝，苗千姿却说：“你出去吧，这只用来监听的蛊虫也是我新研制出来的，我第一次使用不能分心，你将房门关好，明早之前都不要来打搅我。”
  苗鑫被苗千姿一手养大，是苗千姿将他从流离失所，饥一顿饱一顿的贫苦生活里解救出来，他将苗千姿当成亲婆婆那样敬爱，从不反驳对方什么。因此，他也没有再多说，听话的离去，带上了房门。
  并且，当夜他再没有去打扰，也没有去过问苗千姿施术的进度，只在早上五点半时，依着苗千姿平常的起床习惯，去送了早餐。
  结果却看到对方没了呼吸，倒在地面上，理所当然的，苗鑫怀疑上了关凛。
  “那蛊虫若是种成，你的右耳耳后便会多一抹红点，但是你耳后现在什么都没有，证明我婆婆的蛊术并没有成功。在场的都是局内的人员，我多少都有了解，没有谁跟我婆婆有那样大的仇怨，也没有谁有这样强的能力，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害了我婆婆。”
  “只能是你！只有你这个曾经的妖王可以做到！我婆婆昨夜施展的蛊术被你察觉，于是你便暗中反击，害了她之后又装出这样的无辜神情！”苗鑫越说越激动，甚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整个身子前倾，伸长的手指几乎抵到长桌对面关凛的眉心。
  他怒吼道：“畜生！还我婆婆命来！”


第63章 
  关凛怔怔的看着苗鑫，他仍然没从这震撼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倒是熊宇反应快一点，他也“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拍着桌子吼道：“你们还有理了！苗千姿这个老太婆竟然敢对关顾问动手！先坏了规矩的分明是你们！”
  他这句话虽说是为关凛站队，但却也表明了一个态度，他其实被苗鑫这番话给说服了，毕竟……酒店内的所有人，论动机论实力，或许也只有关凛有条件作案。
  当然这也不怪关凛，这事搁熊宇身上，他肯定也忍不住得给这老太婆点颜色看看。
  这熊宇一开腔，张德海也不甘示弱的站起来，替苗鑫站台道：“苗主任所虑不无道理，她行事虽然欠妥，但却也可以体谅，倒是你，关顾问，你就因为这种事，要害她性命，未免太过了！”
  “诶，莫生气，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郝闲跟着站起来，试图让这激动的几人都先坐下。
  可现在这火势，他已经浇不息了，甚至越烧越旺。
  方建章也站起来表态：“什么叫苗主任所虑不无道理，可以体谅？照这么说，我和熊主任也是妖怪，她是不是也要在我们身上种个蛊虫才能安心？”
  “我说我最近老感觉身上痒，有虫子咬呢！是不是这个老巫婆给我下蛊了！”熊宇勃然大怒。
  “没有！我婆婆没对你们下过蛊！她压根没把你们放在眼里！”苗鑫被激的顺嘴就将不该说的实话秃噜了出来。
  “就是，身上痒就多洗澡！跳蚤还能被你当成蛊虫，熊主任真是能耐！”张德海嘲讽道。
  “老牛鼻子，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非得我把话挑明吗？臭狗熊！”
  “诶，莫生气，莫吵架……”
  鲁正东坐在首位上按揉着太阳穴，又来了。
  这几位区主任积怨已久，在外人面前倒是还能装出个正经样，一到了私底下，说不上几句就要吵起来。
  平日里吵吵也就算了，眼下苗主任的事还没有解决，就一门心思开始互相攻击谩骂，真是……不像话。
  鲁正东忍无可忍了，他站起来暴喝一声：“够了！”
  说话的同时，一直内敛的属于剑修的锐气同时外放，震的四野无声。
  “都坐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还没吵个过瘾，但在鲁正东的威势下，都乖乖坐下了。
  局面终于又变得可控起来，鲁正东也终于有机会向关凛问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苗鑫说的是真的吗？你察觉到苗主任对你下蛊，所以被激怒下反击了对方吗？”
  他问话时看着关凛的眼睛，锐利的像是能刺破一切谎言，而关凛不躲不闪的回视着这双眼睛，他回答说：“没有，我没有反击苗主任，我也没有察觉到任何蛊虫袭击我的痕迹。”
  “他在撒谎！他昨夜到底做了什么根本没有证据……”
  “苗鑫！”
  苗鑫再次插话，却被鲁正东所打断，他沉声道：“我们特调局办案历来讲究证据，关顾问昨夜一个人在房内做了什么是没有证据，但是你同样没有证据将暗害苗主任的罪名强加给他！”
  “这件案子我会亲自督办，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在结果出来之前，苗鑫，以及在座的任何人，我不希望再从你们口中听到任何指责关顾问的话！”
  “还有异议吗？”鲁正东环顾四周。
  无人说话。
  鲁正东便站起身，叫上郝闲道：“郝主任，跟我再去现场查查。”
  郝闲应了一声。张德海和方建章都是今早才来，还没去现场看过，当下也说要去。
  一行人便从桌旁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
  坐在原位的熊宇则拖了拖屁股下的椅子，一直拖到关凛旁边，他对关凛小声说：“关顾问，清者自清，鲁局办事向来公正，肯定能给你个清白，到时候可得让这些无端扣罪名的人好好吃个处分。”
  他边说边用眼神瞥着张德海的背影以及桌对面的苗鑫。
  他这番话看起来音量小，其实苗鑫还是听得见。苗千姿收养他长大，视若己出，他也同时将苗千姿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
  婆婆变成眼下这不知生死的模样本已经让他悲愤难当，即便被鲁局约束，但他还是怒火难消，此刻被熊宇一激，他终究是再难自已，完全失了理智，也不再顾任何后果。
  关凛敷衍的回了熊宇一声，就想离去。他一点都不想再待在这里受别人的审视，他就想回房间一个人猫着。
  可他刚走两步路，就突然踉跄了一下。
  “关顾问！”在熊宇的惊呼声中，刚刚将会议室大门拉开，还没来得及迈出去的鲁正东一行人，连带着正在会议室门外等待的人齐齐转过头来，就看到捂着胸口，单膝跪在地上的关凛。
  他牙关紧咬，额头都是冷汗，心脉处毫无预兆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而这股疼痛的来源是……
  关凛看了一眼满脸复仇快意的苗鑫，他又低头扯开自己的外套，露出赤.裸的胸膛。本该健壮的胸膛上此刻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凸起，这凸起还在不断的移动，像是藏在皮肤下的无数小虫。
  关凛瞳孔一缩，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招……是了！是那个时候！
  他猛地想起，早晨他将苗鑫钳制住的时候，虽说妖怪的身体素质是比一般人强很多，但当时的苗鑫被他钳制住行动后，什么都没有做，看起来就是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
  但是这并不应该，毕竟苗鑫实际上也是个修者，甚至还是个比葛子明郎毅他们还要强上一点的巫蛊一道的天才，他是不该在关凛面前毫无还手能力的。
  除非他的反击非常隐秘，隐秘到关凛毫无察觉，直到此刻，他不管不顾的催动时，关凛方才意识到，却已经太迟了，蛊虫已入心脉，除了种蛊者本人，任何人都无法拔除。
  “苗鑫，赶紧住手！”鲁正东也看到了关凛外露的胸膛下爬动的蛊虫，他神色大变。
  苗鑫却完全不听，他报仇心切，而且已经执拗的认定了关凛就是凶手，再无旁人，他即便眼下不杀关凛，也势必要让对方吃够苦头的！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单膝跪地，被剧痛折磨的话都说不出来的关凛，内心的悲愤终于有一丝的纾解。
  而关凛也在抬头看着苗鑫，自昨夜以来，就有诸多人事惹的他不快，这要是搁在幼时，关凛一定要将这些惹他不快的人挨个打一顿，不打服不罢休。
  但是姐姐死后，他接掌了神血狴犴一族，乃至整个妖族，这样重的责任，再容不得他意气用事，他得学着忍耐，学着变得沉稳。
  他也确实忍了许多过去不能忍的事，可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他总也有忍不住的时刻，就譬如此刻。
  “吼——”
  会议室内外的众人只听室内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虎啸，而发出虎啸声的主人，身形则开始变化。
  他四肢在拉长，皮肤上长出毛发，他变成了一头巨大的老虎，并且，全身燃着火焰！
  苗鑫突然吐出一口鲜血，他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这是蛊虫在反噬！他种在关凛体内的蛊虫已进心脉，本该除他以外无人能解，可突然间，这些蛊虫全被灭了个干净！
  对方是怎么做到的？！苗鑫睁大眼睛看着老虎周身那不同于凡火的金红色火焰，联想到对方的名号，他突然有所明悟。
  是神血！
  神血给予了神血狴犴一族破魔诛邪的力量，同时也庇佑着他们不受任何邪祟的侵袭，神血在血管中燃起时，一切毒素蛊虫都将在星火中被焚烧个干净！
  蛊虫已解，苗鑫也受了反噬，但这还不算完！
  对于暴怒的关凛而言，这还不算完！
  他猛地向苗鑫扑去，动作快到众人只能看到一道残影，没有任何人来得及阻止他将苗鑫撕碎！
  只除了他自己。
  关凛将苗鑫扑的重重的砸到地面上后，鲁正东“别杀他”的呼声才慢一拍的传来。
  他低头看着被他按在爪下的人类，虎目怒睁，呲起獠牙，他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杀死对方，用爪尖，用獠牙，亦或者用火，让对方烧成灰烬！
  可他都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呲牙看着对方，看着对方那张惊慌的脸，以及那双倒影着自己狰狞可怕模样的眼睛。
  “关顾问，冷静！”
  不知道是谁在喊这句话，怒火中烧的关凛此刻其实已经听不太清外人的声音了，他只隐约知道有人在唤自己。
  这些喊声里有惊恐，有焦急，却都不敢上前，唯恐任何举动都会刺激到关凛将那尖利的牙齿往下移一寸，刺穿苗鑫的脖颈。
  他们都觉得此刻怒极的关凛真的会杀人，可实际上……
  关凛喉咙里含着闷雷般的低吼，维持着将苗鑫踩在爪下的姿势，呲着牙僵持了许久。
  但僵持了这样久之后，他终究是将爪子抬了起来。
  他重新变回人形，那副充满威慑感的原形一收，在场的无论人或妖，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关顾问……”鲁正东想过来说些什么，或许是赔礼的话，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可关凛此刻都不想听，他谁都不理，谁的话也不听，就自顾自的离去。
  他一个人回了房间，在房门关上的同一刻，他身上那股一直谁都不敢靠近的锐利气势就为之一收，变得有些颓丧，像是猫垂下了耳朵。
  他掏出手机，想要联系某个人，可手机是一片黑屏，怎么按也没有反应。
  似乎是坏了。
  本来就垂下的耳朵，此刻似乎垂的更低了点。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集预告：猫猫告状（划掉）


第64章 
  关凛不会修手机，他也找不到人修。
  并且，他此刻也不想搭理任何人。
  所以他便将没有反应的手机丢到一边，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倒也没有人来烦他，约莫是他刚刚的样子吓到了他们，众人做着自己的事，查案子的继续查案子，忙其他事的也继续忙其他事，都默契的不打扰关凛。
  关凛就这么躺了一个白天，早饭中饭，都没有吃。晚饭他也不准备吃，与那点饥饿感相比，关凛更不想去跟旁人见面说话。
  但是他不出门吃饭，倒是有人送饭上门了。
  是郎二。他作为跟关凛最熟的狗，被连他哥在内的葛子明罗波一行人集体投票，以全票当选的优势被选过来踩雷，啊不，送饭。
  虽说都认识那么久了，从关凛还是只普普通通的橘猫时郎二就认识了对方，但关凛白天时那副暴怒的模样，还是令他有点犯怂。
  因此关凛就听着自己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半天，那发出声响的主人都没敢敲一下门，就不停的吸气呼气，像是在做心理建设。
  听的关凛都烦了，心说要敲就敲，磨蹭什么。
  他躺了一天也十分无聊，干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然后在郎二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敲响房门的前一刻，他先将门从内部拉开。
  郎二抬起的前爪一个收势不及，直接栽到了门内。
  趴到地上后，他眨巴眨巴眼睛，抬头跟面无表情的关凛默默对视片刻，咧起狗嘴，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里面是面包饭团还有牛肉干。”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个一路叼过来的装满零食的袋子拖进门内。
  放完后，他就准备走了，毕竟看橘猫眼下的样子，也不太想跟别人说话。
  可关凛突然叫住了他，并且问了个问题：“案子查的怎么样？”
  “还是没什么进展，方主任张主任也去现场看过了，还有局内一些修习冷门术法，或者擅长追踪术法的人也去看过了，都没发现什么线索。鲁局又将大伙召集起来，问昨夜有没有人察觉到什么异样，但大家都说没有。昨夜就是很寻常的一夜，我睡的可熟了，完全不知道夜里发生了这样的事。”郎二絮絮叨叨。
  关凛“奥”了一声，他还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比寻常那样更凶更不好接近。然后，他就用着这张冷峻的脸，又问了个不符合他酷哥气质的傻问题：“手机为什么会突然黑屏？”
  “啊？”郎二懵了一下，下意识回道：“是不是没电了？”
  没电？关凛回忆了一下，他依稀记得，好像手机是需要充电的，并且在临走前，顾怀山还特地嘱咐过他，睡前要记得将手机充好电。
  但关凛忘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给手机充电的习惯，或者说，他就没有手机需要每天充电这个认知。
  虽说他拥有手机也好歹两个月了，但这两个月里，他用手机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日里只保持开机状态随身带着。
  至于怎么让手机每天都保持着开机状态，也就是充电，关凛一次都没做过。
  每天都是顾怀山做，临睡前会将关凛的手机拿过去充好电，早晨又将手机体贴的放到关凛的背包里。
  每天都是，就像他为关凛做的其他一些，看起来无足轻重，离开时却又发现缺一不可的小事一样。
  所以……他的手机并不是坏了？而仅仅是没电？
  意识到这一点后，关凛不再跟傻狗废话，“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坐到床上就开始翻自己的背包，他在背包侧边的口袋里找到了顾怀山放进去的充电器，研究了一会儿插座，然后找准孔位往里面一插，他以为坏掉的手机就亮起了一道正在充电的电池图标。
  但现在还开不了机，关凛又等了一会儿，等冲到大概百分之五的电量时，他终于成功将手机开机。
  开机后他也不做其他事，就目的明确的点开微信，点开某个人的对话框，瞬间刷出好几条消息，有文字有图片。
  今天是29号，距离元旦假日还有三天。但这个本该寻常的工作日客流量却出奇的多，男男女女结伴出来玩，街上人流量比平常多了一倍，连带着顾怀山的奶茶店生意也繁忙起来。
  顾怀山拍了张店内在排队买奶茶的空前盛况，说：“今天江城大学好像在搞什么迎新会，白天不上课，学生们都出来玩了，店里生意难得的好。”
  但下一句就带了些烦恼：“但是人太多了，我有点忙不过来。”
  关凛看得出他是真的很忙，因为顾怀山这条消息发于上午十点，下一条消息则是在下午三点。
  “忙到现在才有空吃午饭。”顾怀山发了个擦汗的表情包，又问：“你那边忙吗？吃过了吗？”
  没吃过，一整天都没吃过。关凛抿着嘴想。
  他继续往下看。
  午间得以休息一阵后，顾怀山下午又忙了起来，但他还是忙里偷闲的跟关凛聊天，发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虽然关凛从始至终都没回他。
  下午五点时，他发了张笑脸表情包，说：“有客人说你贴的那些气球墙纸很好看。”
  到了晚上七点，今天生意这么红火，本该比平常要晚一些关店，多做几单生意，但顾怀山却一反常态的提早关了门，并且给他的偷懒行为找了合理的理由：“店里材料都用完了，正好早点下班休息休息^_^Y”
  这就是最后一条消息了，现在是七点半，这条消息发于半小时前。
  关凛本来有很多话想跟对方说，可他此刻看着弹出的输入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要说他今天遇到的事，说那些对他充满偏见，认定他会害人，还对他下蛊的人吗？
  不，关凛才不要说。
  若是他刚回房仍在气头上的时候，他大概会不管不顾的将自己受的一切委屈都跟顾怀山倒一遍，他当然不是指望顾怀山这个普通人类能为自己做什么，他就是想找个人倾诉。
  但现在已经不是那时候了，过了整整一个白天，他多少已经冷静了下来。
  冷静下来时，许多话就说不出口了。因为这会显得他很没用，很不成熟。
  妖王怎么能因为受了点委屈就跟别人告状呢？跟个小孩子一样。他应该是永远镇定自若，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只有这样才是合格的首领，才能不被人看轻。
  虽然关凛从来没有真正做到过这一点。他那时候接任首领一位，跟他姐也差不多，都是赶鸭子上架，被逼的。
  他拿起了镇狱，他有能力击退天魔王，他不上谁上呢？
  但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当好首领的能力，他有时候还是很冲动，还是会意气用事，还是会有许多考虑不周全的事情。
  可也没人能接替他，他便只能努力的做好一个合格的首领，哪怕做不成，装也得装出个样子。
  幸好，多亏他幼时经常被人嘲笑，那张又凶又拽的脸他已经练的很熟了，甭管他内心有多委屈难过，耳朵耷拉的又多低，他面上都可以是凶巴巴不好惹的。
  如此，他倒是也勉强算是喜怒不形于色了。
  他惯于逞强，任何事上都不愿露怯，此刻冷静下来后当然也不会再做些幼稚的告状举动。
  他想了半天，末了只发过去短短三个字。
  “吃过了。”这是在回答顾怀山中午问的问题，虽然时隔了那么久，并且他还撒了谎。
  关凛本来以为顾怀山得过一会儿才回，毕竟依时间看，关店也不是立刻就能关的，得收拾一下，对方这会儿约莫刚收拾完，正在回家的路上。
  可也不知道顾怀山是正巧看到，还是给他的消息设了特殊提醒，顾怀山仍然是秒回：“开会无聊吗？^_^”
  那可真是一点都不无聊，差点闹出人命。关凛心想。
  他如实回答：“不。”
  顾怀山大概对这个回答有些惊讶，这回过了几秒才回：“那你在那边玩的开心吗？”
  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这个问题戳中了关凛内心那股本已经被压下去的怒气，致使他有些控制不住，条件反射的就打了个“不”字准备发出去。
  但在按下发送前，他又突然反应过来，便又将这个字删去。
  可这个问题的另一个答案是“开心”，他又不愿意这么回，毕竟他一点都不开心，一点都不。
  所以他就在输入界面卡了很久，写了删删了写，不知道到底该回个什么样的答案好。
  这个简单的问题本不该这样难以回答，顾怀山从聊天框那条反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敏锐的意识到了一些不对。
  他刚刚到家，站在客厅里思索了片刻，拨了关凛的号码。
  铃声突然响起时，关凛看着嗡鸣的手机以及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才按了接听。
  他将手机放到耳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那道熟悉的温和嗓音。
  “怎么啦？”
  关凛抿了抿唇，过了片刻才回答说：“没怎么。”
  一贯的嘴硬。
  顾怀山深谙这只猫的性格，要真是没怎么，不会是这么个语气，这摆明了是有怎么。
  他将声音放轻了一点，问：“你在那边不开心吗？”
  他声音虽轻，但听清楚还是没问题的。可关凛不回答，他低头扯着电源线，就闷不吭声的拿着手机，什么都不说。
  顾怀山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的问法：“你想回家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可这回沉默之后，顾怀山听到听筒对面，传来了低低的“嗯”声。
  他神情一怔。
  “我去接你。”顾怀山边说边做，四个字说完，人也已经走到了玄关边。
  依关凛的性格，他肯说出这声“嗯”，那一定是在那边遇到了很不开心很不开心的事。
  可就在他换好鞋即将出门之际，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的关凛却阻止说：“不要！”
  他说的很坚决，顾怀山被迫停下了动作，他站在门前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关凛心说你要是过来，那那些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不就全知道了？
  而且案子还没查清楚，他此刻是不能走的。无论是作为嫌疑人，还是作为特调局的顾问，他都必须弄清楚真相，弄清楚凶手到底是谁。
  但这些理由都不能直接说，所以关凛就故意做出一副凶巴巴不耐烦的语气，让顾怀山不要再追问。
  “我还得开会，还有明后两天，两天后我再自己回去。”
  顾怀山果然没有再追问，但他并不真的是被关凛吓住了，他只是察觉到关凛并不想他来插手这件事。
  顾怀山也想什么都替关凛做好，就像在家里时那样，他把这只猫宠的连手机要每天充电都不知道。
  但他也知道他这种以照顾为名的控制欲是有点病态的，一但过火，可能会引起对方的反感，乃至厌恶。
  所以在关凛明确拒绝的情况下，他选择不再过问，给对方一点空间。毕竟这只猫不是真正意义上无害的家猫，他也可以很凶猛，不会轻易受伤。
  “好，两天后是31号，再过一天就是新年，跨年夜晚上会很热闹，市中心那边有零点倒计时活动，还会放烟花，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玩怎么样？”
  “嗯。”关凛应下了。
  这个话题就这样揭过，顾怀山又另起了一个话题：“你看星星了吗？”
  “星星？”关凛语气疑惑，他还没转过弯来。
  “嗯。”顾怀山点了点头，他走到卧室的窗边，看着繁星闪烁的夜空道：“今晚星星很漂亮。”
  关凛闻言下了床，他打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走到窗边，想看看夜空。只是他这个房间的窗台顶上有个遮阳棚，有些挡视线。
  关凛想了想，干脆将手机放在口袋里装好，然后两手一撑，就从窗户边翻了出去。他翻出了阳台，跳到了六层更上一层的天台上。
  这里终于再没有任何遮挡了，他也可以将空旷的夜幕看个清楚。他抬头瞧了瞧，今夜天气不错，星星的光辉没有被层云遮盖住，在夜幕中闪烁着，繁星点点。
  他将手机拿出来回答说：“是很漂亮。”
  “那么多星星，可惜我叫不出来名字。”顾怀山叹气道。
  关凛心说这有什么可惜的，他指着夜空就介绍说：“那颗是玉衡星。”
  可说完了他又突然想起，他和顾怀山并不在一处，仅仅是通过电话在沟通，而单凭语音，是无法知道“那颗”到底是哪颗的。
  顾怀山也果然是一副疑惑的语气：“哪颗？”
  “北边，比其他星星都亮一些的那颗。”关凛描述道。
  顾怀山好似在跟着他的话去寻找，片刻后用一副惊喜的语气说：“我找到了，那颗就是玉衡星吗？”
  关凛“嗯”了一声，他又继续介绍：“玉衡星是北斗七星里最亮的一颗，位于斗柄，你顺着它往北看，那两颗分别就是开阳和摇光。”
  “往南看则是北斗七星的斗身，依次是天权，天玑，天璇和天枢。”
  “注意看天璇和天枢连线的方向，有一颗跟北斗七星差不多亮的星星，那颗是北极星。”
  关凛来了兴致，越说越多，而顾怀山则嘴角噙着笑，安静的听着。
  他抬头看着夜空，记忆恍惚间回到了千年前，那时，他也和关凛一起看过星星。
  他们躺在草坪上，那个总是凶巴巴的少年会耐心的一个个指着天上的星星，跟他讲这些星星的名字和故事。
  顾怀山很享受这样的时光，他倒不见得真的对这些星星有兴趣，星河再灿烂，看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他真正喜欢的是关凛对他讲这些时，倒映着繁星的眸子，那样明烈，那样耀眼。
  关凛一直都不知道，他每回跟顾临渊看星星时，顾临渊其实都在偷偷看他。一直看一直看，像是一辈子都看不够。
  可惜他们眼下分隔两地，顾怀山并不能真正像千年前那样，偷看关凛。他们隔着数十公里的距离，他见不着对方的面，也不能摸一摸那身柔软的绒毛。
  但或许是这夜幕太过广袤，对比之下，他和关凛之间相隔的距离似乎就变得渺小起来，他们在城市的不同区域，却可以看着同一片星海。
  关凛滔滔不绝的说了许多后歇了一会儿，而顾怀山就趁势送上夸赞：“你真厉害，懂的那么多。”
  关凛其实懂的并不算多，他也认不全所有的星星，他只是认识比较有名的那些。
  在神血狴犴一族流传的神话故事里，那些归寂的古神都化为了天上的星辰，而且他们族里世代相传的神枪镇狱，上面铭刻着的也是星象图，所以对于这些有名的星辰，整个神血狴犴的族群，都是很清楚的。
  这差不多就相当于常识，认识这些星星也并不是什么很厉害，值得被夸赞的事。
  但即便如此，顾怀山夸他的时候，关凛还是忍不住翘起了尾巴。他才不会跟顾怀山讲这些没什么大不了，很多人知道，他厚着脸皮享受着不该得的夸奖，并且继续卖弄。
  他就这样跟顾怀山聊了许久，聊到接近凌晨，他终于不能再聊下去了。一是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二是他的手机也再次没电了。
  两人互道晚安后，关凛又从天台上翻了下去，他动作灵活，这在旁人看起来危险性极高的动作，在一只猫眼里，跟走平地也没什么差别。
  他也准备睡了，在临睡前，他吸取了昨日的教训，终于学会了每晚要给手机充电。
  插上电源后，关凛确认没什么事要做了，可以安心睡觉了。
  心情不好时睡眠也会变得困难，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他现在心情不错，顾怀山好像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安抚他的一切不虞。
  所以关凛入睡的很快，他本该睡够满满一觉，到太阳完全升起才起来，可仿佛昨日重演，早上六点，他的房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不像昨天那样大力且不懂礼，敲门的力道克制且小心，但早上六点来敲别人的门，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很令人不快的。
  关凛从床上坐起身，揉揉脑袋，将睡觉时不小心变出来的耳朵收回去，然后打着哈欠去拉开了门。
  鲁正东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凝重，看着关凛时较之昨日，多了抹打量
  关凛不太确定，但他敏感的觉得，鲁正东的态度不太对。
  “关顾问昨夜都在房里睡觉吗？”鲁正东问。
  关凛“嗯”了一声，反问：“又出事了？”
  鲁正东点点头，他观察着关凛的神情以及模样，像是在判断对方话里的真假，边观察边回答说：“苗鑫也被害了。”


第65章 
  关凛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就连忙问：“怎么回事？”
  “时间大概是今天凌晨零点到六点之间，苗鑫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被害的手段跟苗主任一模一样，都是没了呼吸和心跳，但是魂魄还在。”鲁正东简略道。
  “有线索吗？”关凛皱着眉。
  鲁正东摇摇头：“我们昨天查了一天，都没找到凶手作案的痕迹。昨夜的安保也是特地加强过的，每个时段都有人执勤，但这回案发时依然没人察觉，也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响动，还是今早郝主任想去看看苗鑫的伤势时才发现的不对。”
  “那你们为什么……”关凛看着案发后没多久就来敲自己门的鲁正东一行人，以及这些人脸上探究警惕的神情，他终于想起来问：“你们为什么找上我？”
  “关顾问，别误会。”鲁正东和蔼的笑笑：“只是例行询问，六层的每间房我都要询问一遍，主要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些我们没注意到的异样情况。”
  “没有，我昨夜依然什么都没感觉到，睡的很熟。”关凛回答说。
  “这样啊……”鲁正东突然道：“对了，关顾问，镇狱你有带着吧？可以给我看看吗？”
  关凛愣了一下，这个请求本身倒是没什么，镇狱又不是什么藏着不能见人的东西，以前在族里的时候经常有人慕名而来想一睹神兵的锋芒。
  但是……在这个时间点上，本该专注于案情的鲁正东，会什么突然要看镇狱呢？
  怪怪的。
  关凛内心嘀咕着，嘴上还是应了鲁正东的请求，右手虚握，将一直藏于体内的镇狱放出。
  漆黑的枪身在关凛手中凝聚成型，星星点点的金色顺着十二道铭文游走了一圈，又因为主人并无战斗的意向而归于沉寂。
  鲁正东想要凑近看看，可还没等他真正靠近，镇狱无坚不摧的枪刃却突的嗡鸣了一声，同时一股无形的劲力向外荡去，逼的周边所有人除了关凛，都不得不退开几步，更有没站稳的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这不是关凛有意为之，而是因为鲁正东是一名剑修，还是一位修为深厚的剑道宗师，他手中虽然没有持剑，丹田里却藏着一柄经过自身法力不断淬炼的削铁如泥的本命灵剑。
  同类相斥，野外经常有兽类为了争夺领地或者彰显自己的实力而跟同族大打出手，野兽尚且如此，兵刃这种本就为战而生的东西自然更加好战。
  有灵的兵刃之间一但感应到彼此，就会争鸣个不停，要与对方一较高下。而这一回短暂的争锋中，明显是镇狱赢了。
  “这就是镇狱……”鲁正东感叹道：“名不虚传。”
  虽说镇狱存在特调局里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鲁正东也不是没去看过，但镇狱却是一直嵌于石中，锋芒内敛的沉睡状态，直到此刻，他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神兵战无不胜的锐利。
  他没再靠前，只是隔着段距离远远的打量着，打量片刻后笑笑说：“打扰关顾问了，楼下餐厅准备了早餐，六点半就开始供应了，关顾问过会儿就可以去吃，或者我叫人送到你房间？”
  “不用。”关凛摆摆手，他往门外走了一步，说：“我跟你们去苗鑫被害的房间看看。”
  这只是很寻常的一个要求，寻常到关凛甚至没有用上询问的语气。他作为特调局的顾问，对这起案子本身就是要尽一份力的，去现场看看也是理所当然。
  可鲁正东却迟疑了一下，停顿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关凛没发现这丝迟疑，他跟着鲁正东前往走廊的另一头，6019号房，这是苗鑫的房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关凛发现这不大的酒店套房内还挤了不少人，一些正在调查现场的特调局员工以及那四名区主任。
  “关顾问，你来啦！”熊宇很热情的就迎上来跟关凛问好，就跟昨天一样。
  方建章和郝闲在看到关凛时，眼神则有点异样，但他们很快遮掩下去，也客气的过来招呼了一声。只有张德海皱着眉头，完全不遮掩，甚至还跟鲁正东隐晦的使了个眼神，无声的问：“为什么把他带过来了？”
  鲁正东微微摇头，没回答，只让屋内的除了几位主任之外的特调局员工们先出去。
  关凛察觉到屋内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异，除了熊宇外，其他人对他的态度好像都不太对。但他没太关注，他此刻的注意力都在案子上，清场后，他观察了下四周，屋内的摆设很规整，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他随后又走到床边，看着仰倒在床上的苗鑫。跟鲁正东刚刚说明的一样，对方没了呼吸和脉搏，但魂魄却还留在体内。
  但同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苗千姿的身体关凛也看过，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可苗鑫身体上有，肩膀上有一个贯穿伤。
  关凛凑近瞅了愁，判断道：“像是枪伤。”
  话刚说出口，他突然愣了一下。
  因为他终于明白鲁正东一大早找上自己还特地要看一看镇狱，以及屋内气氛怪异的原因。
  他环顾四周，看过屋内每个人的脸，问：“你们怀疑我？”
  “难道不是你？”张德海最先开口，他一脸讥嘲：“苗主任前天得罪了你，前夜被害，苗鑫昨日得罪了你，昨夜被害，并且肩膀上还有一道枪痕，你正好惯使长.枪，这么多指向你的证据，你怎么解释？”
  关凛……关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确实太巧了。
  但……“不是我！”他语气有些抑制不住的愤怒，因为这莫名而来的罪名，并且是连续两起。
  “我要是想杀他，昨日就不会留手！”关凛想要辩解。
  可这辩解属实不太有力，张德海闻言嗤笑一声：“大庭广众下杀人，有点脑子都知道不可行了。你昨日就对苗鑫动了杀意，但是知道众目睽睽之下交代不了才在最后一刻收手，但你依然怨愤难消，怀恨在心，到了晚上，你故技重施，像是暗害苗主任那样暗害了苗鑫，来一解你心头之恨！”
  这个逻辑完整且通顺，顺到关凛一时间哑声，竟然想不到辩驳的词。
  鲁正东郝闲方建章三人也都没说话，他们等着关凛的解释。唯独熊宇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关凛表态，关凛说不是他做的，那他就相信不是关凛做的。
  他力挺关凛道：“你放的什么狗屁？就这点证据就能给关顾问定罪了？他是惯使长.枪没错，但这酒店里那么多人，会使长.枪的，不说有多少，一个手肯定数不过来吧？你凭什么就认定是他！”
  被熊宇这一呛，张德海脸上也起了怒色，正想回击，却被鲁正东抬手止住。
  “此事确实尚有诸多疑点，关顾问有嫌疑，但绝不是唯一的嫌疑人，我还是昨天那句话，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构陷同僚！”
  熊宇闻言面露得色，挑衅的看了张德海一眼。张德海则气的吹胡子瞪眼，他觉得鲁正东这就是在偏袒，证据已经如此确凿，关凛凭什么不是凶手？
  他不便直接冲鲁正东发作，干脆甩袖子走人道：“那你们继续查你们那些所谓的疑点，我也去查我认为的疑点，我倒要看看，凶手到底是谁！”
  临走前，他恶狠狠的瞪了关凛一眼。
  熊宇见状，活动了一下关节，抱起粗壮的小臂，也冲着张德海做了一个充满威慑感的神情。
  “哼！”张德海大力的关上房门，气冲冲的走了。
  刺头走了，屋内安静了下来。鲁正东揉揉太阳穴，他冲着关顾问抱歉道：“关顾问，我不是不相信你，但办案子需要看证据，目前的证据确实似乎跟你有关系，本着避嫌的原则，这起案子不便让你继续参与，并且还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如非必要，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
  这态度已经很客气了，若是对待普通的嫌疑人，这个时候怎么也得传讯审问了。
  关凛也不好再要求什么，他有些烦闷的应了一声：“那我回房间去了。”
  关凛说完就走了，熊宇也跟众人告辞了一声，他的说法是：“我得瞧瞧那个老牛鼻子在搞什么鬼东西，可不能让他随便编点证据来污蔑关顾问。”
  说完，就也走了。
  张德海和熊宇这两个听不进话的炮仗都走了后，剩下的都是能好好沟通的人了。方建章和郝闲对视一眼，开口道：“鲁局，你觉得还有什么疑点？”
  张德海觉得鲁正东那句话是偏袒，但是方建章和郝闲并不这么认为，鲁正东向来是个很公正的人，他绝不会因为谁的什么身份就偏袒谁，他那么说，就证明他确实觉得有疑点。
  鲁正东用手示意了一下：“你们看苗鑫倒下的姿势，以及周边的环境。”
  “很平整放松，没有战斗过的痕迹。”方建章一边分析着一边问了郝闲一句：“郝主任，最先发现苗鑫出事的是你，你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吗？”
  郝闲点点头：“就是这样，苗鑫似乎压根连跟凶手战斗过都没有，就被对方撂倒了。但是……”
  他沉吟道：“苗鑫昨天因为蛊虫反噬受了伤，又被关顾问扑了下，但这两者加起来的伤情却也没严重到让他对敌人毫无还手之力。”
  “苗主任被害时，也是这样，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让他们连还手，乃至发出一点响动呼救都做不到呢？”鲁正东问。
  他自问自答：“我做不到这点，我也不认为世上有谁有这样强的实力，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一，这个人隐匿的功夫很强，强到谁也察觉不到。但是这也不应该，我们这酒店里有这样多的人，什么冷门的术法没人涉猎？飞天遁地，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察觉到呢？”
  “所以我偏向二，这个凶手很可能是苗主任和苗鑫熟悉的人，而且就在酒店内，只有这样的人不会令他们升起警惕，才能趁其不备一击得手。”
  “而这个人，明显不会是关顾问，他们祖孙两人都对关顾问有这样大的敌意，如果见到的是关顾问，他们一定会满身戒备。”
  “鲁局，你的意思是？”方建章和郝闲闻言都是一怔，他们一起向鲁正东求证。
  鲁正东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我们之中可能混进了什么东西。”


第66章 
  关凛回房间后，坐在床上翻微信翻了许久，他倒也没有特地翻找什么，他就是在重复打开顾怀山的对话框，片刻后关闭，然后再打开，再关闭，翻来覆去。
  他对顾怀山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依赖，致使他一但有所不快就下意识的想要去跟对方倾诉，去寻得安慰。
  就像在外受了欺负的小孩子第一反应是回家跟家长撒娇一样，幼稚极了。关凛虎着脸想。
  他拒绝承认自己有这么幼稚，也拒绝承认自己对顾怀山的依赖性。他们两个实力对比如此悬殊，一个是有妖王之名的神血狴犴，一个是普通人类，年岁的差距同样巨大，要依赖也该是顾怀山依赖他才对，他才不要做那种一遇到事就回家告状的撒娇精。
  他明明以前也不这样的，在外边打架受伤，他也就是自己忍着疼，从来不在关冷面前说。
  但他会跟顾临渊说。
  对姐姐说不出口的话，对朋友似乎好开口一点，但……郎延和赵玄明也是他的好朋友，他却也不会这样，他会装得又酷又拽，好似完全不怕疼的硬汉。
  他好像是只会对顾临渊撒娇……不，不对，才不是撒娇，他只是喜欢在打架受伤后去顾临渊面前翻着肚皮打滚，并且让对方帮自己顺毛。
  关凛闹不明白为什么他唯独在顾临渊面前会这么幼稚，就像他此刻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想跟顾怀山说话。
  但他知道他已经找顾怀山说过两回了，虽然都没说的太明白，但再来上一回，傻子也看出来不对了。
  他打定主意要自己解决这件事，他并不需要依赖谁，他是能独当一面，乃至为其他人提供依靠肩膀的成年男人。
  再者说，即便他告诉顾怀山，顾怀山也做不了什么，除了凭白担心。
  所以关凛决定不说，但他总是在走神的时候下意识的去打开顾怀山的对话框，想说点什么，又在真正说出口前刹住车，及时关掉对话框。
  如此反复，关凛深觉不能这么下去，如果他继续这么无所事事，他一定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说漏嘴。
  他得做点什么。
  但是能做什么呢？他来这里本来是开会的，结果会没开成，撞上了这么件离奇的案子，还把自己弄成了犯罪嫌疑人，案子不能查，屋也不能出。
  不过……现代社会，好像足不出户，也可以做很多事吧？
  关凛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了手机的妙用，他又一次打开了对话框，却不是顾怀山的，而是郎二的。
  他发了条消息：“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可郎二约莫是在忙，并没有立刻回他。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顾怀山会永远秒回他。关凛在等消息的途中思维忍不住又发散了一下。
  他等了大概有十五分钟，郎二终于回了条消息：“我也不知道。”
  关凛心想自己真是找错人了，想想也是，这件案子由鲁正东亲自督办，局长级别的领导查案，像郎二这样的底层职员，压根听不到什么有用消息。
  他准备退出跟傻狗的对话框，不再看对方的废话，岂料在他退出之前，郎二又发了一条消息。
  “不过葛主任和我哥他们突然开始核查酒店内的人员身份，不知道在干嘛。”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忙了！葛主任他们说要我也参加核查，去嗅嗅这些人身上有没有异常的气味。”
  郎二打字的标点很正常，但关凛无端从这句话里感觉到了一丝得意，就像是被封为弼马温的孙猴子，自以为自己得到了重用，春风满面，得意洋洋，其实一个干的是马夫，另一个干的是缉毒犬的活儿。
  傻狗。
  也就是郎二没在他面前，不然关凛一定忍不住又要给对方一爪子。
  不过，郎二这句话倒也给关凛透漏出了点消息，为什么要突然核查酒店内的人员身份？
  关凛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关窍，鲁正东大概怀疑凶手就藏在酒店住宿的人员之内。
  这个推断倒也正常，毕竟酒店内已经连发两起案子，这个凶手绝对不会离的太远。
  只是，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无声无息的连害两人的？并且，这两起案子的矛头都指向自己，这到底是有意的栽赃，还是无意的巧合？
  若是后者，那凶手身份就随机难测了，但若是前者……关凛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他在想自己跟谁有仇。
  在场的讨厌他的人大概有不少，但那些人也不是专程针对他，就像苗千姿和张德海一样，他们就是单纯的看妖怪不顺眼，远不到要专程设计他来上这么一出的必要。
  至于其他仇人……那大概就没有了。
  关凛是个宅猫，来到现代几个月，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而在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里，顾怀山挤占掉了绝大多数的交际份额。
  他每天就跟顾怀山待在一起，在旁人面前都装成只会“喵喵”叫的猫咪，他哪来的仇人呢？
  所以……如果不是故意陷害，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关凛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毕竟这确实太巧了，苗千姿在夜晚对自己下蛊时遇害，苗鑫则在跟自己起冲突后遇害，肩膀上还有道□□过的痕迹。
  关凛虽然生气自己被怀疑，但他其实并不怪鲁正东他们，如果他用公正客观的旁观者角度来看这两起案件，他也一定会觉得自己很有嫌疑。
  这实在太像是他因为气不过而去复仇了，但他自己知道自己没有做，他没有去复仇……等等，关凛脑内突然闪过一丝灵感。
  他没有去复仇，那么是否有人帮他去了呢？
  他又一次陷入了沉思，沉思片刻后推翻了这个结论，怎么可能呢？
  要说他在现代的几个认识的人里，大多是泛泛之交，而顾怀山……关凛还真说不准对方会不会做这种事。
  顾怀山是有前科的，他的奶茶店每天光顾的人并不多，但这些不多的客人里，也偶有比较闹腾烦人的。
  关凛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鼻头挂着鼻涕，揣着一张大人给的百元钞票来买奶茶，顾怀山当时没有零钱找，就出门去隔壁店换钱。
  而这熊孩子待在店里等的时候，不经意瞅见了趴在吊床上的关凛，这一对上眼，关凛就心觉不妙。
  这熊孩子双眼放光，直接把桌子推过来，然后用满是泥印的鞋踩在上边，伸手要来抓关凛垂下的尾巴。
  他跟顾怀山不一样，顾怀山摸关凛的尾巴都是轻轻摸，他是直接下了狠力的想来揪，要把猫倒提着从吊床上拎下来。
  关凛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他将尾巴收起来团在身边，并且冲着下方的熊孩子呲牙威慑。
  可熊孩子非但没被吓退，反倒被激怒了，他踮着脚够了半天，碍于身高限制实在摸不着。他擦擦鼻涕，灵机一动，去将店里的扫把拿了过来，然后他拿着扫把的尾端，用扫把上的长杆来捅关凛。
  关凛气的毛都炸开了，他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可这种程度的威慑熊孩子根本不怕。但要是真下去挠对方吧……关凛又不太下得去手。
  他堂堂妖王去挠一个七八岁的熊孩子，说出去岂不是很丢脸？
  而且最后医药费还得顾怀山出，赔礼道歉也得顾怀山来，得不偿失。
  因此关凛在那一刻竟然感觉自己拿这个熊孩子毫无办法，只能被对方拿扫帚不断的乱捅，搅的他不得安生。
  僵持中，顾怀山回来了。
  他回来见到这一幕，神色当即就变了，关凛没看清具体是什么样的神情，他只隐约感觉到了一股冷意。
  这冷意一闪而逝，他转头去看顾怀山时，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是关凛的错觉。
  他只从熊孩子的表现上窥出了一点痕迹，刚刚关凛呲牙威胁都没用的熊孩子眼下好似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吓得僵在了原地。
  “不可以乱拿扫帚哦，这是哥哥店里的东西。”他温声说话，并且看似轻柔的接过熊孩子手里的扫帚杆。
  熊孩子揉揉眼睛，看着眼前笑容温和的男人，觉得自己刚刚看到的可怕神情应该只是错觉，当即又继续犯熊，他拽紧扫帚杆，并不肯给，但看起来没使什么力气的手却将他直接连着扫帚一起从桌上拎到了地下。
  熊孩子懵了一瞬，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到了地面，扫帚也被顾怀山收到了吧台后。
  顾怀山很快将奶茶做好，并且贴心的在杯身围上一圈纸质杯垫，可以隔绝奶茶的温度，以防烫手。
  他一边将奶茶交给对方，一边微笑说话，像是温柔的叮嘱：“冷了就不好喝了，记得早点喝哦。”
  他甚至还体贴的替对方插好了吸管，熊孩子胡闹那么一通正好也渴了，猛力那么一吸，然后就带着满嘴泡哇哇大哭的跑了出去。
  顾怀山还在身后摇头叹了一句，仿佛很担心：“那么不小心，封口上不是写了小心烫吗？”
  说这不是故意的，关凛不信。可……顾怀山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温良无害，但这些偶尔的腹黑和记仇，他也并不讨厌，毕竟顾怀山做这些都是在为他报仇。
  若是顾怀山知道这两天里发生的一切，他会不会因为想替自己报仇而做些什么，关凛心里真的没底。
  但是，这一切还有个大前提，那就是他得有能力报仇。上回那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一个成年人，哪怕是顾怀山那样偏文弱的成年人，对付起来都绰绰有余。
  但这回的可是特调局的区主任，另一个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顾怀山一介普通人，是绝对没有能力犯下这两起案子的。
  更何况，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因此关凛直接推翻了“是有人帮自己复仇”这个可能性。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关凛感觉自己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完全找不到名为真相的出路。他便只能暂时不想，只跟郎二吩咐了一声，有新情况及时告诉他。
  傻狗又隔了很久才回应，他大概还不知道关凛是嫌疑人的事，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接下来一整个白天，关凛就躺在床上等郎二的消息，以及时不时跟顾怀山聊两句天。
  关凛没有主动去找顾怀山聊，是顾怀山起的话头，他就像前两天一样，跟关凛闲谈些他在店里的工作，也问一些关凛开会的情况。
  关凛压根没有在开会，他就只能很敷衍的带过这些话题。顾怀山也没追问，像是并没有察觉什么不对。
  如此到了晚上，大概七点，关凛本来还想继续窝在房间里，倒也很轻松，三餐都有人送到房间。
  就是躺了一天实在是有些无聊，关凛便站起来拉伸拉伸筋骨。他走到阳台的窗边，翻出去双腿悬在空中，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年近岁末，再过一天就是元旦，虽然江城还没下雪，窗外呼啸的冷风却也彰显着冬天的霜寒。
  冬日万物沉寂，似乎有些死气沉沉，但星空却比其他季节都要闪耀，这是最适合观星的季节。
  昨日星空灿烂，今天同样。关凛抱着手机待了一整天，在无聊的驱动下也学会了点新功能，比如拍照。
  他此刻拿起手机就想拍两张照片，然后发给顾怀山，可又在对焦时，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种很少见的天象，启明星和月亮凑到了一起，两者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的接近。
  启明星有很多别称，像是长庚星，太白星，以及金星。太白属金，金主兵革，而这种金星和月亮极度接近的情况被称之为金星合月，预示着兵戈诛伐，大凶大煞。
  关凛皱着眉，他忽然有些心绪不宁，若仅仅是一种预示着凶兆的星象也就罢了，因为世界那么大，那凶兆未必应在他附近。
  但……启明星是妖族对他的尊称，同时也是他命盘里的主星，联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在这样的关头出现金星合月的天象……实在是很难不让人不多想。
  关凛没心情看星星了，他准备从窗户上翻下去，回到屋子里去，可就在他回身的时候，突然刮过一阵冷风。
  这风势有点大，吹的关凛都不得不抓住窗沿维持住平衡，但除此之外，却也奈何不得他。作为一只平衡性极佳的猫，他是不会被风吹掉下去的。
  但是阳台的门不会像他这样稳当，“砰”一声，朝外开的阳台门被风吹的闭合上，并且关凛隐约听到“咔啦”一声，像是锁舌扣住的声音。
  关凛心知不妙，赶紧从窗户上翻下来查看，果然门已经从里锁住推不开了，他被困在阳台上了。
  对于一般人，这种情况有两种解决办法，找人开门，或者就这么在阳台上待着。
  但是关凛有第三条路，他可以从窗户跳到楼下去，然后绕一圈，去前台拿张备用房卡，从正门再进来。
  这第三条路委实有点麻烦，最简单的方法还是第一条。但关凛不想找人。被关在阳台上这件事，听起来像是傻狗郎二才做的出来的，他要维持自己关顾问的颜面。
  所以他就从窗户翻了出去，虽然这里是六楼，但六层楼的高度也难不倒一只猫。
  他借着外部凸起的窗台，三两下就落了地，无人察觉。
  鲁正东只说让关凛尽量不要离开房间，但没有派人看着，他顾忌着关凛的感受，并不想真的做到软禁这一步。
  关凛也知道鲁正东的照顾，所以整个白天都老老实实窝在房间里，配合对方。
  但现在是没办法，他就下楼找前台拿个房卡，然后立刻就回房间去，总共离开不到十分钟，应该没什么。关凛心想。
  他动作很快，拿完房卡再坐上电梯才刚刚过了五分钟。只是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时候，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迫使电梯门再次打开。
  这人应该是也想搭电梯，关凛便往后让了让。让的同时，他随便瞥了对方一眼，这一眼看过去，莫名的觉得有点眼熟。
  关凛认识的人不多，除了江城分局的人，就只有鲁正东为首的那几位区主任，这个年轻男人是谁呢……
  关凛本来还没想起来，但是不经意对上对方那双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的眼睛的时候，像是找对钥匙的锁孔，记忆瞬间被唤醒。
  这是张德海的儿子，张嘉俊。
  关凛跟张嘉俊只在一开始那晚的餐厅里见过一面，而且也没说过话，并不熟。同时，他对张嘉俊也没什么好感。
  张嘉俊跟张德海一个德性，都是对妖怪有极大的偏见。关凛不想横生事端，所以一直不跟张德海计较，此刻他也不想跟张嘉俊计较，就自顾自的站在一边，等着电梯门闭合后慢慢上行，并不搭理对方。
  可他不搭理，张嘉俊倒是主动开口了，他语气带着些诧异：“关顾问？你怎么出来了？”
  像是关凛就该被关着，不该出来一样。
  这语气让关凛很不舒服，但偏偏话的内容只是寻常的问询，他不便发作，只得敷衍道：“出来转转。”
  “哦——”张嘉俊将尾音拖的很长，他好似好心提醒：“那关顾问还是早点回去的好，毕竟……”
  “你不应该乱跑。”他笑着说。
  笑容往往代表和善，但张嘉俊的笑容显然不是，这勾起的嘴角全是讥嘲。
  关凛有一瞬间的怒气上头，想不管不顾，揍对方一顿，就像他幼时揍那些瞧不起他的妖怪一样。但下一刻，他又忍了下去。
  已经连出两起案子，而且今夜又是那样的天象，实在不宜再生事端，他必须得克制，他不该是只知道意气用事的小孩子了。
  他将这口气咽下去后，电梯也到了六楼，两人同时走出电梯门，接下来便不再同路，他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而在这擦肩而过的间隙里，张嘉俊突然侧头小声说了什么，说完后，他便带着笑，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离开。
  而关凛却站在原地，他在辨别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张嘉俊说的很小声，他听的很模糊，但他看到了张嘉俊说话时的嘴型，跟上回在餐厅时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关凛当时没看懂，但这回，他看懂了。
  张嘉俊说的是……
  “畜生就是畜生。”
  怒火像是燎原的火焰，瞬息间席卷了关凛的理智，他的指节一根根攥紧，用力到泛白。
  他猛地回头，他只剩怒意的眸子里是张嘉俊毫无防备的背影。
  .
  晚上七点半，被安排执勤的两名特调局员工正例行在酒店中巡查，他们从一楼查起，一路查到了六楼。
  他们查的很认真，但一直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剩最后的六楼时，便不由放松了下来，一边走一边谈笑了几句。
  可这谈笑声在看到走廊上那趴在地上的人影时戛然而止，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就连忙冲过去查看。
  他们认出这是尚海市的主任张嘉俊，也是张德海的儿子。他能年纪轻轻当上尚海市的主任，除了有父亲铺路，他自己实力本身也不差，按理说不该轻易中招。
  但此刻，他趴在地上，这两名执勤员工去探鼻息脉搏时，已经全都没有了。
  两人脸色大变，连忙一左一右的观察走廊两侧，想查找凶徒是否还躲在此处。可走廊一眼望尽，什么都没有。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和被害的张嘉俊，以及张德海背后那道，皮开肉绽的兽爪印。


第67章 
  晚上八点，关凛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玩着手机。
  无聊是进步的原动力，他又学会了手机的新功能，他现在已经会用手机看剧了，此刻就在看八点档经典肥皂剧。
  他正看的兴起，房门处却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关凛张望了一下，一边嘀咕着那么晚是谁在找自己，一边开了门。
  这来客委实很让他诧异，是郝闲和方建章，以及他们身后许多关凛不认识的特调局员工。
  除了郝闲，其余人面色都很严肃，看着关凛时满是警惕和忌惮。而即便是脾气最好惯常当和事佬的郝闲，此刻也没有再如往常那样笑。
  “又出事了？”关凛问。
  方建章点了点头，他侧身邀请道：“关顾问，烦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一语落下，关凛还没回应，在场那些特调局员工们不约而同的变得紧绷起来，双脚一前一后分立，手则藏于袖中背后。
  这是准备攻击的姿势，似乎是关凛一但拒绝，他们就会攻上来强迫他走这一趟一样。
  关凛蹙了蹙眉，他没有拒绝，听话的跟着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试着询问：“这回又是谁？”
  方建章和郝闲交换了一下眼神，才解答说：“张主任的儿子，张嘉俊。”
  关凛一怔。
  说话间，他们也到了楼下。酒店的大厅中站满了人，所有来参会的人员，此刻大概是聚齐了。
  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众人的目光一齐望过来，那么多双眼睛，看的关凛突然有些慌乱。
  因为这些人眼中如出一辙的怀疑，因为这些人眼中那几乎盖棺定论的对凶手的审判。
  “不是我。”关凛在见到鲁正东的第一面就说。
  鲁正东有些诧异，他正待说些什么，旁边一道愤怒的嗓音先插了进来：“你这孽畜！害了苗主任他们还不够，还冲我儿子下手，老夫今天便要替□□道，斩妖除邪！”
  说着，竟是直接掐了法决，要冲着关凛攻来。
  可这疾射出的法决被一柄突然出现的泛着慑人锋芒的宝剑所斩断，鲁正东出手阻止之后，熊宇也站到关凛面前来，替他叫骂道：“老牛鼻子亏你平日里还标榜自己是斯文人，遇到事了怎么也不分青红皂白？事情可都没查清楚，你怎么敢随便对着关顾问下手！”
  “这还不够清楚吗？！”张德海气到手指都有些抖，他回身指着那被众人用担架搬到楼下，已经没了气息的儿子身体说：“他出事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和这孽畜一起进了电梯，在离开电梯后没多久便遇了害，并且背上有一道爪痕。”
  “大家昨日里都见过他的原形，那爪痕跟他的分毫不差，他分明就是凶手！”张德海说着又想再施展法术攻击，被郝闲及时在旁拦住才没能动手。
  鲁正东示意熊宇先让开，他走到关凛面前说：“关顾问，你也听到了，张嘉俊出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你吧？在进入电梯到离开后发生了什么，能请你解释下吗？”
  “他跟我一起坐电梯到六楼，然后到六楼后我们就分开了，我房间在走廊左边，他则往右边走，后面我就回房间了，你们来敲门我才知道又出事了。”这就是关凛的解释。
  可这解释显然不能服众，甚至并不怎么相信关凛就是凶手的鲁正东都仍有疑虑。
  他沉吟片刻：“关顾问，我知道嘉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可以说是我一路看着长大的，他对妖族有偏见，往日里我也训过他，但是他一直不肯改，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做局长的过错，没能管好后辈，我先替他赔个不是。”
  “至于眼下的案情，”鲁正东指出这件事的关键：“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你和嘉俊同行的这段时间里，他是否说过什么激怒你的话？”
  关凛迟疑了一瞬，才点了点头，但他随即自证：“我当时是很生气，但我并没有对他动手！”
  关凛在扭头看着张嘉俊毫不设防的背影的那一刻，是有过不管不顾揍对方一顿的想法，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又忍住了。
  他又一次转回头，负着气走回了自己房间。
  “那么关顾问你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离开房间？以及，嘉俊背上的那道爪痕，你可以解释吗？”鲁正东又问。
  “我当时是不小心被关在了阳台，所以就跳到楼下去拿备用房卡，这一点前台可以给我作证！至于爪痕……”关凛摇着头：“我不知道，那爪痕是跟我的很像，但不是我做的！”
  他已经努力为自己辩驳，但在这些证据面前，却还是显得有些苍白。
  “满口谎言！”张德海怒斥。
  “我看你才是满嘴屁话！”熊宇也怒斥，跟张德海互相瞪着眼。
  鲁正东沉吟着没做判定，他不是不想相信关凛，但关凛的话确实没有什么说服力。不过，他却还有一个可以揭露真相的证据。
  正好，他派人去取的证据这时候来了。
  “鲁局。”刚刚跑过来的葛子明拿着一块移动硬盘，他向鲁正东请示。
  在鲁正东点头后，他便跑去前台，操作着前台用来登记住客信息的电脑。这台电脑除了登记信息，它还有一个功用，控制大厅里那块电子大屏，播些欢迎来客的广告。
  而葛子明现在在做的是，将广告关掉，将移动硬盘内的内容通过电子大屏像众人展示。
  至于硬盘内到底是什么内容，鲁正东向众人介绍道：“大家也知道，这已经是第三起案子了，对于凶手的身份和作案手段，我们至今没有线索。”
  “但是，”鲁正东话锋一转：“这一回不同以往，前两次，苗主任和苗鑫的被害地点都是在房间，是没有监控的，但这一回张嘉俊的被害地点是走廊，有监控，凶手是谁，一看便知。”
  本来还在争吵瞪眼的张德海和熊宇闻言也不再争吵，跟众人一起，抬头看向大厅的电子大屏。
  葛子明找好录像记录，又设定好播放顺序，选定了案发十分钟前的录像开始播放，随后退到一边，跟郎毅郎二兄弟俩和罗波他们站在一起。
  一开始是大厅中的录像，画面显示关凛跟前台要了张备用房卡后便坐上了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张嘉俊正好过来。
  张德海先前说过，张嘉俊这时候是被他喊去他房间商量事情，所以他的目的地跟关凛一样都是六楼。
  监控镜头从酒店一楼大厅切到了电梯内，关凛和张嘉俊同坐一部电梯后可以明显看出两人在对话，也可以明显看出，张嘉俊脸上那笑容不太友好，像是在讽刺关凛。
  关凛脸上现出抹怒意，不过他又压了下去，扭过头去不再搭理张嘉俊。
  电梯很快到达六楼，两人走出电梯后，监控镜头再次切换，这回切换到了走廊上。
  关凛和张嘉俊侧身而过，各奔东西之前，张嘉俊似乎又说了什么，就是这句话致使关凛突然停下，那攥紧到泛白的五指已经将他的愤怒毫不掩饰的表露在众人眼前。
  他猛地扭过了头，看着张嘉俊背影时，凶恶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杀人。
  众人也几乎都以为下一刻就是张嘉俊的被害时间了，可岂料，关凛在这么看了张嘉俊一眼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竟然又忍了下去。
  他摆着一副很不爽的神情，气呼呼的往自己的房间走。
  走廊的镜头角度有限，它有一定的死角，贴着墙壁的那一侧是拍不到的，而而关凛渐渐走出了镜头范围，影像中已经再看不见他的身影。
  但毫无疑问，他走的是跟张嘉俊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切都如他所陈述的那样，他并没有对张嘉俊动手，他并不是凶手。
  郎二看到这里松了口气，一开始听到橘猫是最大嫌疑人的时候他快吓死了，随即就是不敢置信，他认识的橘猫从来都不是那样的坏人。
  郎毅葛子明和罗波三人表现的不如郎二那样明显，但看到这里时悬着的心却也放下了，他们都跟关凛有交情，自然不希望对方是凶手的。
  站在另一边的熊宇则得意洋洋，冲着张德海做鬼脸，张德海却没工夫发怒，他紧盯着屏幕，他迫切的想知道，真凶到底是谁。
  监控镜头里，张德海一个人在走廊里走着，他渐渐也走出了监控范围，但是跟关凛那边完全看不见身影又不一样，他这边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他投影在墙上的影子。
  众人便紧盯着这道影子，影子上的张嘉俊双手插着口袋，走姿放松且随意，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险。
  离着他被害的地点已经越来越近了，众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墙上一直只有张德海一个人的影子，但突然，有一只兽爪迈入了众人的视线。
  这兽爪同样是投影在墙壁上的影子，辨不清真正的模样，但不难看出，这大小和形状，极其像是昨日露出真身的关凛。
  怀疑的目光再一次齐聚在关凛身上，关凛也是一脸错愕和惊诧，他没管那些人的视线，他不敢分神，目光一动不动的凝在那兽爪的主人身上。
  这兽爪的主人在往前走，他的身形也一点一点暴露于众人眼前，先是头，随后是身躯，到最后是微垂的尾端。
  他已然暴露出全部的模样，是一头体型巨大且威武的老虎，是跟关凛的真身，分毫不差的模样。
  关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不敢置信，并且，他也不知该对即将发生的一幕，如何是好。
  这影子尾随在张嘉俊身后，像是所有预备袭杀的猫科动物一样，他动作轻巧，一步一步逼近猎物，到达他划定的绝不会失手的攻击距离后，他猛地扑向张嘉俊的后背，挥出致命的一爪！
  接下来的影像已经无需再看，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关凛。
  “抓住他！”张德海赤红着眼，怒声大吼。
  这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拿出各自的法器或符箓，摆出攻击的姿态，但也有人未动，像是郎二一行人，他们神情惊愕，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都是关凛做的，但证据已然摆在眼前。
  就连一向力挺关凛的熊宇，此刻都说不出话来。
  鲁正东也未动，他不出手，但他却也并未阻止众人的行动，他沉默的看着众人将关凛团团围住，也沉默的看着在包围圈里的关凛一退再退，神情慌乱且愤怒。
  “不是我！”他不断的重复：“真的不是我！”
  “我那时候明明已经回房间去了！而且监控已经拍到我回去了，我根本没有回头找他！”他大吼着。
  “事到如今，你还是满嘴谎言！”张德海站在最前方，他怒声道：“嘉俊激怒你后，你当时不过是假意忍耐，实则走出监控范围后，便从靠墙一侧的监控死角再次尾随过去作案，你敢做不敢认吗！”
  “根本不是我做的！我凭什么要认！”关凛不再后退了，他也不再有任何慌乱，他只剩怒火。
  是这些天一次次被歧视嘲讽的怒火，是这些天一次次被冤枉误解的怒火。
  张德海闻言冷笑一声，戳破关凛这蹩脚的谎言：“你难道是想说，在只有你和嘉俊的走廊上，潜伏着另一个凶手，而你从头至尾都没察觉到吗？”
  关凛……关凛说不出任何解释了。
  他千夫所指，百口莫辩。
  “还不动手？！速速拿下这孽畜！”张德海一声令下，随即自己带头出手，又是一道法决向关凛疾射去，这一回鲁正东再不阻止了。
  其余人也紧跟着出手，他们招招凶狠，不敢留力，毕竟这是声名赫赫的妖王。
  关凛看着那向自己袭来的一道道攻击，他压抑了三天的怒火于此刻再也无法忍受，火焰爆燃，他变换回威武巨大的原型，仰天发出震山的虎啸。
  啸声中裹挟着极强的法力，将那些攻击震开不说，连带着站的靠近的人，都被震的一个踉跄。
  众人虽已对关凛的实力有着极高的预判，但这一回合交手，却还是惊觉关凛的实力之强。
  而这样强的妖怪若是继续作恶害人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有些原本迟疑着没出手的人眼下也不得不出手了，无论关凛是凶手与否，他们都必须先将这个不确定因素控制住。
  郝闲和方建章也加入了围捕队伍，关凛呲着牙，看着越来越多围向自己的人，看着那些人怀疑的眼神。
  没有一个人，这里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他。
  在众人再次逼近时，他又吼一声。众人有了上回的教训，连忙停下脚步，稳住底盘，却不想关凛这一回的吼声并没有用上法力，他只是在声东击西。
  他趁着众人在原地防备的时候，瞅准一个少人的方向，用利爪开路，将挡路的人全都扫开，然后撞破窗户，在玻璃的碎裂声中，他遁入夜色之中。
  “快追！”张德海指着关凛逃亡的方向道。
  几十上百人浩浩荡荡的追去，扰乱这一夜寂静。


第68章 
  晚上八点半。
  本来挤了很多人的酒店大厅此刻差不多都空了，绝大部分人去追捕关凛，而剩余的小部分没有参与追捕的人，则各自忙各自的事。
  像郎二和熊宇正蹲在一旁，忙着垂头丧气。郎二并不认识这位熊主任，熊宇也并不认识郎二，不过他们两个都是原本很相信关凛，结果却看到了那样几乎是铁证的证据，也都因为这样的事实而感到失落，于是，失落的狗和狗熊便因为同类相吸而凑到了一起，在角落里思考人生。
  而葛子明和郎毅则坐在电脑前，将那段张嘉俊被害的影像翻来覆去的看。虽然一遍遍看下来，都几乎是在佐证关凛就是凶手，可他们两个还是不太愿意相信。
  罗波在翻找着自己的手机，他在找关凛当时登记户籍时拍的原形照片，翻了半天可算是找到了，便连忙拿去给葛子明他们对比。
  他们仔细对比着关凛的原形和墙上的影子，这影子毫无疑问属于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但大型猫科动物未必就是神血狴犴，毕竟神血狴犴一族本身就跟老虎十分相像。
  万一这影子其实是一只虎妖呢？
  神血狴犴跟老虎很像，但却也是有不同的，例如普通的老虎耳朵偏圆，神血狴犴的则偏尖，又比如爪子的粗细，毛发的长度，各方各面，都有不同。
  葛子明郎毅罗波三人一寸寸对比关凛的照片和监控上的影子，想找出他是被栽赃的证据，结果却又一次论证了，这个影子就是关凛的，毕竟他是这世上唯一一只神血狴犴。
  得出这个结论后，他们没有再重复看监控了，而是互相对视一眼，无声的问：真的是他吗？
  三个人都没有回答，毕竟这个真相对他们这些与关凛相处过，有交情的人而言，确实很难以接受。
  沉静中，鲁正东走了过来，问：“查的如何？”
  葛子明如实汇报：“确实跟关顾问的影子一模一样。”
  鲁正东叹了口气，他看了眼躺在担架上的张嘉俊，吩咐了几个人，将他抬到房间里去。
  虽然这被害的三个人都没了呼吸和心跳，看起来跟死人无疑，可他们的魂魄确实一直都在，而且最先遇害的苗千姿，身体毫无腐烂的迹象，或许仍然有救，所以这几天都一直在房间放着。
  吩咐完后他又看了眼手机，在前线负责追捕的郝闲一行人给他发来信息，说：“我们试着用手机追踪他的定位，他现在大概发现这一点了，所以将手机丢在花丛里了，我们暂时失去了他的行踪。”
  这八成是追丢了。鲁正东又叹了口气。
  刚才他没有参与对关凛的围捕，但也没有阻止张德海郝闲方建章这三人带队去追捕。
  无论真相如何，他到底相信哪一方，先把关凛控制住都是应该的。
  可关凛眼下不知所踪……鲁正东想了想，突然向葛子明郎毅罗波他们询问：“你们说关顾问最可能去哪？”
  这谁能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时间的共同想法，但随后，又不约而同的冒出了一个地方。
  “顾怀山的家？”葛子明说：“关顾问好像跟他关系是最好的。”
  “那确实是很好。”罗波回忆着说，他还记得当初拍照片前那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呢。
  “鲁局，我们去顾怀山家看看？”郎毅提议道。
  鲁正东同意了，他同时吩咐道：“你们将他带过来，关顾问现在的情况……谁也说不清，如若他真是凶手，那么顾怀山可能也有危险。”
  葛子明和郎毅应下了，他们也不耽搁，立刻就出发。
  罗波本来也想去，却被鲁正东拦下了：“罗波，你就别去了，你不会打架，去了容易有危险。”
  罗波抓抓脑袋，他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依他跟关凛的相处来看，这只橘猫凶归凶，但内里其实很好说话，而且上一回恶面观音那案子，关凛还救了他一命呢。
  不过他也没有反驳鲁正东，眼下的状况，确实，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
  葛子明和郎毅开着局里的配车，这个时间段不堵，但路上确实也需要一段时间，他们到达顾怀山的家大概要到九点。两人便想着先给顾怀山支会一声，如果他知道关凛的行踪，赶紧跟他们汇报。
  郎毅在开车，这个电话便由葛子明来打。
  “嘟——嘟——”
  电话铃响了很久，几乎要被自动挂断时才被对方接听。
  “喂？”顾怀山的语气很寻常，完全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发生了怎样的震动。
  “顾老板，在店里忙吗？”葛子明没有直入主题，而是先客套的问了一句。
  “没有，已经下班了，我刚到家，准备做点晚饭。葛主任突然打电话来，是有事吗？”顾怀山问。
  “是有事。”对方已经猜到了，葛子明便不再兜弯子，直言道：“关凛出了点事，现在情况比较复杂。”
  “是什么事？”顾怀山立刻追问，语气比先前多了丝急切。
  前因后果说起来太长，葛子明便简略道：“出了三桩伤人案，目前我们锁定的嫌疑人是关凛。当然，一切都还没有盖棺定论，不过他目前确实是嫌疑最大，一切证据都指向他。”
  “几位领导想控制住他的时候态度有点过激，愤怒之下他打伤了人跳窗逃跑了，局里的人现在正在追捕他，我们猜测他可能会来找你。”
  “他现在是怒极的状态，很危险，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昏暗无灯的客厅里，葛子明的询问声通过手机的扬声器在室内响起。
  顾怀山看着室内唯一的光源，是一双在夜里会发出幽绿色光晕的兽瞳，他回答说：“没有，我没看到他。”
  “那你如果知道他的行踪，或者其他消息麻烦及时联系我，就打这个手机就行。”葛子明再次强调：“他现在的状态很危险，控制住他并不是想杀他伤他，只是眼下确实需要他配合我们调查。”
  “嗯，我知道了，有消息我会立刻联系你们的。”顾怀山答的很乖巧，又客套的回了几句，他随即将电话挂断。
  他将手机收起来，终于有时间来观察他那只突然跑回家的猫。
  他按着平常的关店时间回到家里，就看见漆黑客厅里有这么一双幽绿色的兽瞳在等他，他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葛子明的电话就打来了，他连话都没来得及和关凛说。
  他看着关凛的神情，即便视线昏暗，关凛又是猫的模样，神情不似人形那样明显，他也看出关凛此刻的神情很冷，仿佛他真的是葛子明说的那样危险的逃犯，光是看着都令人心生惧意。
  而且关凛眼下即便什么都没说，都无端的让人感觉到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不愿让任何人靠近。
  可若是真的不愿让人靠近，他就不会跑回来了。
  顾怀山不想刺激对方，便只能站在原地温声说：“发生什么事了？他们欺负你了吗？”
  那双幽绿色的兽瞳眨了一下，似乎对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有些惊讶。
  他并不回答顾怀山的问题，但片刻后，黑暗里传来低声的询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葛子明说的没错。”关凛冷静的分析说：“我现在就是那三起伤人案的最大嫌疑人，一切证据都指向我，我逃跑时打伤了人，我现在是危险的逃犯，我可能继续作案，可能杀人，可能杀你。”
  顾怀山一时没说话。
  关凛看着他说：“你要是现在后悔了，可以给他们打电话，还来得及。”
  顾怀山将先前放进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拿出来，关凛只在原地看着，并不阻止，哪怕这会泄露他的行踪，引来他好不容易摆脱的追捕。
  可顾怀山又一次出乎关凛的意料，他将手机拿出来后，竟是随手丢到了一边。
  他还是温和的语气，却很坚定：“你没有伤人，你是被冤枉的。”
  “这些天，你受了很多委屈吧？”顾怀山轻轻问，带着点心疼。
  关凛又一次沉默了。
  他有一瞬间的松动，那些被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刺人冷意有所消融，但在下一刻，他又重新武装了自己。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的途中，猫的爪子开始伸长，身形也在变大，他变回了人形。
  他一步步逼近顾怀山，男人高大的身形和脸上的冷峻带着莫大的压迫力，可顾怀山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哪怕他被关凛抵到墙上，束缚于双臂之间，逃无可逃，他脸上也没有显出丝毫惧色。
  关凛看着他，顾怀山也在看着关凛。
  他们的距离贴的极近，近到鼻尖都快撞到一起。这样近的距离下，顾怀山得以将关凛脸上细微的神情看的更清，他看到对方冷峻的眉眼，也看到被对方重重掩盖着的，不肯示于旁人的委屈和难过。
  他忍不住伸出手，抚上关凛的侧脸。
  这是很大胆也很亲密的举动，是关凛平常绝不会让他碰的地方。可关凛此刻并未阻止，他只是定定的看着顾怀山，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都怀疑他，仍然盲目的相信他一定不是凶手的人。
  “顾怀山。”他唤着对方的名字，同时，伸手握住顾怀山细瘦的手腕，兽类天生的强劲力道很轻松的将对方的手从自己脸上拨开。
  他一只手钳制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伸向顾怀山的颈侧。
  他语气低哑，透着股莫名的危险意味：“你未免太相信我了。”
  他的手指覆上了顾怀山的脖颈，像是下一刻就会将这脆弱的脖颈扭断。
  可事实上，他只是用大拇指在顾怀山的颈侧摩挲了几下，在对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时，轻声说了一句：
  “笨蛋。”
  说完这句后，关凛便起身离开。
  他头也不回，动作极快的变幻成猫型，从客厅的窗户中跳下。
  顾怀山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他只是在关凛离开后，抬手遮住眼睛，在黑暗里低声喃喃道：“是你太相信我了……”
  关凛走后没多久，顾怀山家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调整好神情，去为刚刚赶来的葛子明和郎毅开门。
  门开后，不等顾怀山邀请，两人便一前一后的冲进房间。郎毅观察了下室内留存的气息，又看了眼敞开的窗户，判断道：“刚走不久。”
  “能追上吗？”葛子明问。
  “悬，先叫人吧。”郎毅说。
  葛子明便打开手机开始联系鲁局，郎毅则走到顾怀山身边，他并没有责怪对方的隐瞒，只说：“我理解你并不相信他是坏人，但请你也相信，我们对他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查清楚真相。”
  “嗯……”顾怀山心不在焉的应了声，他扯了抹敷衍的笑容：“下次他再来，我会联系你们的。”
  “他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郎毅说：“以及你要跟我们走一趟，你跟他牵连甚大，我们要保证你的安全。”
  “走一趟？去哪里？”顾怀山并没有立刻答应。
  “去江海大酒店，就是我们开会的地方，也是那三起案子发生的地方。”郎毅答。
  这里的话……顾怀山点头道：“好，我跟你们去。”
  顾怀山简单收拾了下行礼，一行人便下了楼，搜捕关凛的事自有其他特调局的人来做，他们眼下的任务是带着顾怀山回去。
  上车时，葛子明郎毅分别坐在正副驾驶，顾怀山则坐在后排。
  在前往江海大酒店的路上，顾怀山温声开口：“能跟我详细讲讲吗？这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并不是秘密，坐在副驾驶的郎毅便给顾怀山讲了讲。他讲特调局内部的派系争斗，也讲关凛这几天受到的歧视不公，以及那三起，桩桩指向他的伤人案。
  顾怀山一直安静的听着，他神色平静，并不因这离奇诡异的案子而慌乱惧怕。
  他只是用手肘抵在窗沿上，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想着他的猫要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孤身流浪，他漆黑的眸色里便翻涌起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叫人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要说：　　跟你们说件事，你们千万不要害怕，因为怕也没用。
  我存稿没了。（这回是真的）
  所以……没有加更了！


第69章 
  葛子明车开的很快，这一来一回，也只花了一个多小时。
  到达酒店时，酒店内人比他们离开时还要少，虽然关凛再次没了行踪，但众人也没放弃，现在正调集人手布控全城，准备即便不眠不休，也要抓到关凛。
  熊宇也去了，他作为特调局的区主任，在骤然看到那几乎是铁证一样的直指关凛的证据时，因为打击过大失魂落魄了一会儿，但调整过来后他便重新担起了自己区主任的责任。
  他加入了搜捕队伍，不是为了追杀关凛，而是为了防止某些人借着追捕的名义泄私愤，同时，他也要将关凛带回来，查个明白。
  郎二也想跟着去，他也想做点什么，不过熊宇是东北区的区主任，中南区的不归他管，再者说，郎二这实力，熊宇有些嫌弃，觉得带上会拖后腿。
  所以这只狗熊十分无情的甩掉了刚刚还跟自己一起肩并肩垂头丧气的狗，自个走了。
  郎二便只能留在酒店内等着他哥回来，此刻一见到三人进了酒店大门，就连忙凑过来问：“找到关凛了吗？”
  郎毅摇摇头，问：“罗波在哪？”
  “他在前台那边，正在看监控。”郎二用爪子指路道。
  虽说那监控已经被郎毅和葛子明反复看过了，但罗波觉得自己又不能出外勤，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便干脆看看监控，看能不能找出点被忽视的线索。
  他看的认真，一直到一行人走到前台边他才发觉，他按下暂停键打招呼道：“你们回来啦。”
  郎毅点点头，指着顾怀山说：“帮他安排个房间住，外面搜捕的人手不够，我们也得去支援。”
  “行，交给我吧。”罗波一口答应。
  交代完毕，郎毅和葛子明就准备离开。临走前，葛子明拍了拍顾怀山的肩膀：“放心，我们会找到他的，真相也一定会水落石出。”
  顾怀山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说完后，郎毅和葛子明便往酒店外走去，郎二紧紧跟在旁边，边跟边自荐说：“我也去我也去，我可以帮你们闻味道找人，不对，找猫。”
  说的倒也是，郎二打架不行，这狗鼻子用来寻人却很合适。
  两人便把郎二捎带上了，两人一狗坐上刚刚停在门口甚至没有熄火的车辆，一踩油门，加入了搜捕的队伍。
  而被留在酒店内的罗波和顾怀山还在前台后边的电脑前坐着，罗波本来想给顾怀山开间房让对方去休息，毕竟天色也不早了。
  不过顾怀山却拒绝了，他客客气气的问：“我能看看那段监控吗？”
  “可以。”罗波答应的很爽快。
  这监控录像早在所有人面前放过了，给顾怀山看看也没什么。他便将刚才看了一半的录像再拉到头，从开始给顾怀山放。
  事情的前因后果郎毅已经给顾怀山讲清楚了，可是透过监控看到关凛在电梯内被张嘉俊暗中讽刺，在离开电梯后那一错身又是如何愤怒时，顾怀山还是几乎有些控制不住的攥紧了指关节。
  他眸色漆黑如墨，危险而无声的风暴在这深黑中酝酿着，罗波毫无所觉，在凶手即将出现前，他提醒了一句：“要来了。”
  顾怀山凝眸看向那投影在走廊墙壁上的影子，他看向那最先出现的兽爪，随后是头颅和身体，乃至最后的尾端，他都看的仔仔细细。
  他对关凛的任何形态都很熟悉，无论是人形还是原形，他是跟关凛一起长大的，他见证着对方如何从一只短手短脚的幼虎长成威风凛凛的神血狴犴，同样的，他也可以轻易辨认出，这影子确实跟关凛的很像。
  顾怀山不由蹙了蹙眉，“很像”还只是他内心偏颇的主观判断，因为他并不认为这是关凛，实际上客观来讲，这影子跟关凛的一模一样。
  罗波也说：“你也看到了吧？我们其实谁都不想相信他就是凶手，可证据确凿，我之前还和葛主任郎主任他们拿着关凛的证件照一寸寸对比过，身材比例，各部位的特征，都是一模一样的。”
  “退一步说，这个凶手真的跟关凛很像，或者干脆就是伪装成了关凛的样子来作案嫁祸。但当时的走廊上，确实是只有张嘉俊和关凛，这些监控上都有证实。”
  “如果关凛真的是往自己的房间走，并没有回头找张嘉俊的话，那么案发时按照步速估计，两人隔了大约有五十米多的距离，走廊中间有个弯折，这个弯折会遮挡视线，关凛看不到张嘉俊的背影，但是，这弯折不该影响他的感知力，这么短的距离中藏着一个第三人，也就是凶手，他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关凛的实力之强，他跟十尾魔狐和恶面观音的两战中已经彰显无疑，这世上怎么会有凶手强到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都察觉不了呢？
  几乎是只剩一个可能了，他本人就是凶手。
  罗波说的话有理有据，顾怀山不信，但也没反驳。他倚在椅背上，双手撑着下巴沉思。
  沉思片刻后，他突然问：“那三个受害人的身体现在放在哪？我能去看看吗？”
  “好像都在六楼，苗主任住的那间6018号房，鲁局说他们现在的状况生死不知，也不便轻动，就都放到一起找人守着了。至于能不能去看……”罗波为难道：“八成不行，毕竟你并不是特调局的人。”
  顾怀山没有强求，他仍然很客气：“不行就算了，我就是随口问问，是我冒昧了。对了，天不早了，麻烦你帮我开间房吧，我想去休息休息。”
  “行，我来看看还有哪层有空房，我给你挑个条件好的。”罗波一边说着一边操作起了电脑，他给顾怀山选了个单人大床房，又找出房卡递给他：“房间在四楼，坐电梯上去就到。”
  顾怀山接过房卡，却没有立刻就走，他有些抱歉道：“能不能麻烦你将这段录像拷给我？我想回去再看看。”
  “不麻烦不麻烦。”罗波摆摆手：“葛主任郎主任他们之前已经拷过一次了，文件都打包好了，等着我微信发给你。”
  “谢谢。”顾怀山笑着道了谢，在收到罗波发的视频压缩包后，他终于转身离开。
  酒店空荡荡的，绝大部分人都不在，顾怀山一路走来也没遇上什么人，可在上电梯时，却意外发现有四五个人似乎刚刚从外面回来，正朝着电梯走来。
  顾怀山便按了下电梯的开门键等人，不是他有绅士风度，而是他认出这四五个人里为首的那个，是特调局的局长，鲁正东。
  之前关凛跟鲁正东视频的时候，他瞧见过对方的样貌，所以认识。但是远程视频只能让他认识外貌，却无法判断出对方的实力。
  他此刻便在打量，而走上电梯的鲁正东也在打量他。鲁正东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眼熟，他又注意到顾怀山似乎并没有法力，便判断出：“你是顾怀山吧？跟关顾问住在一起的那个？”
  顾怀山露出客气的微笑：“对，是我，您就是鲁局吧，初次见面，您好。”
  “你好你好。”问候完后，鲁正东关切道：“深夜把你带过来，给你添了不少困扰吧，不过这也是案件所需，还请你不要见怪。”
  “不会，配合你们的工作是我做市民的义务，况且你们还是为了保护我，我该说谢谢才是。”顾怀山答的谦卑又有礼。
  鲁正东笑了笑，没再继续客套。他让葛子明他们把顾怀山带过来，除了保护之意，还有一个目的，他此刻顺势问了出来：“怀山啊，你觉得关顾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跟他相处时间最长，我也听说你们感情很好，你应该很了解他吧？”
  顾怀山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答，他想了想才道：“他很凶，脾气也不太好，时常会因为一些小事生气。”
  “但这都是表象。”他说起关凛时，脸上客套且虚伪的微笑不由流露出了点真实的温柔：“他实际上很好说话，你稍微夸一夸，哄一哄他，他就会答应你的要求，哪怕那要求有点过分。”
  “他很别扭，心口不一，有什么话从来不肯直说，但又会绕很大圈子，费尽心思的对你好。”
  顾怀山说话时，鲁正东就观察着顾怀山脸上的神情，这描述不像作假，但是……
  “你觉得他会因为被激怒而杀人吗？”鲁正东又问。
  “不会。”顾怀山这回没有想，他立刻就给了回答：“他不会杀人的，除非那个人是穷凶极恶的恶人，他不会因为受了几句讽刺，就生气到杀人。”
  “他顶多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打对方一顿。”顾怀山不知想起了什么，说到这句时忍不住笑了笑。
  鲁正东没再问了，他沉吟片刻，说：“我知道了。案子的事我会继续盯着，你不用担心，只要他是清白的，我一定还他个公道。”
  “麻烦鲁局长了。”顾怀山客气的道谢。
  谈话结束后，鲁正东身后的下属便按上了电梯的楼层键，这台一直停留在一楼的电梯终于开始上行。
  到达四楼后，顾怀山离开电梯，而鲁正东一行人则继续上行，他们的目的地是六楼。
  顾怀山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上方正在变动的楼层数字，眼神中闪过一抹计划被打乱的恼意。
  鲁正东回来的很不是时候，他原本想潜入那间摆放三具被害人身体的6018号房看看，寻常的守卫对顾怀山而言不是问题，但是鲁正东现在回来了，依刚才电梯里他对对方实力的评估，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被发现。
  顾怀山不能冒险，他的身份绝不能暴露，所以他此刻只能等待。
  他去了罗波给他开的那间单人大床房，房门在身后反锁后，他并没有开灯，而是就着黑暗走到了落地窗边。
  他将窗帘拉开，又拖了把椅子过来，随后便坐在窗边。他将手机放在腿上，循环播放那段张嘉俊遇袭的录像，同时时不时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想着关凛此刻正在何处。
  他一心二用，但并不影响他思考分析案情。苗千姿和苗鑫的案子指向关凛的证据并不足够，仅仅是动机和那一道别人也可以造成的枪痕并不能将关凛定罪，关键还是这段录像，录像中这个跟关凛一模一样的影子到底是谁的？
  这一切到底是精心设计的嫁祸还是无意的巧合？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这个人为何有这样强的隐匿能力，能够在那样短的距离中发动对张嘉俊的袭击，而五十米外的关凛毫无察觉？
  这案子离奇且复杂，特调局一行人想了那么久都想不通，顾怀山也不是一时就能找到思路的，他目前所知的信息还是太少，他没有见过被害人的身体，也就无从判断他们遇袭的方式。
  还是得去亲眼看一看。顾怀山心想。
  他继续分析着已有的线索，特调局一行人也散布在城市的各个地区，顶着寒风在工作，他们一寸寸的搜寻，只为找那只橘色的猫。
  这繁忙的一夜很快过去，冷和暗被东方升起的圆日驱散时，时间也正式来到了12月31日，明日就是元旦，是新的一年。
  可众人无心过节，这一夜没有结果的搜寻令他们忙碌且疲累，在早上八点时，在外搜寻的人陆续回来，跟被抽调来替岗的同事交完班后便回了酒店的房间，倒头就睡。
  葛子明和郎毅郎二三人也在其中，顾怀山透过窗户看到他们开着车回到了酒店，并且，他还看到了鲁正东离开了酒店。
  鲁正东今夜一直坐镇酒店指挥全局，另外四名区主任则都在外出勤，现在他突然离开，虽不知原因为何，但大抵不会离开太久，酒店需要有人留守指挥。
  而在这不久的时间里，就是顾怀山的机会。
  顾怀山拉起窗帘，将一切的光线都隔绝于厚重的遮阳帘后，在昏暗无光的房间内，他摘下了眼镜，平凡的样貌开始变化，人类黑色的瞳孔变成了魔族特有的暗红色。
  魔气从他身上外泄，又被他谨慎的控制在周身三寸之内，不为人所察觉。
  八点虽是一日之晨，但对于忙碌了一夜的特调局众人来说正是人困马乏的时间，防守比之夜晚要松懈一些。
  顾怀山的潜入顺利且轻松，他不废什么功夫的就绕过了6018号房门口的两个打着哈欠的守卫，来到了这摆放着三名被害者身体的房间内。
  6018号房内有两张大床，苗千姿一人躺一张，苗鑫和张嘉俊则在另一张。
  终于见到这三名生死不知的被害者，顾怀山第一想法不是抓紧时间去查验寻找线索，他想的是……
  弄死他们算了。
  他的猫落入今日有家不能归的境地，那幕后真凶固然是首要原因，但这三个对关凛的讥讽歧视，也不是能就这样揭过的。
  顾怀山想到关凛跟他打电话时藏着没说的那些委屈和难过就感到心疼，表现在眼下时，就是那被杀意染红的眼底。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的攥紧，魔气受他的心情影响，席卷向三人的脖颈，它们将轻易的扭断人骨，将这生死不知的三人彻底变为死人。
  但……在真正动手前，那些魔气又停下了。顾怀山深吸口气，克制着自己在血脉里流淌的暴虐杀意。
  他不能这么做，他现在杀了这三人，关凛的处境只会更难。
  他必须得先查出真相，找到真正的凶手，为关凛正名。
  顾怀山调整好心情，他先去看苗千姿，苗千姿身上并无外伤，但呼吸和心跳全无，魂魄却还在体内，已经三天了都不散，这是生魂无疑。
  奇怪。顾怀山活了很久，千年的孤寂让他遍阅群书，得以对全天下各种类别的术法都或多或少的有所了解，但他却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寻常人昏迷不醒，多是丢了魂，但魂魄完好的情况下，又为何会陷入这样死一般的沉眠呢？
  他想了想，抬手搭上苗千姿的脉门。苗千姿是蛊术大师，她体内就养着不少厉害的蛊虫，这些蛊虫会日夜不歇的护主，可顾怀山此刻去探，并没有受到蛊虫的攻击。
  但这些蛊虫也没有死，它们像是集体进入了冬眠期，不吃不喝不动，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乃至连呼吸和心跳都暂停了。
  顾怀山又去看苗鑫和张嘉俊，这两人身上各有外伤，一道枪痕，一道爪痕。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不再流血，但却也没有愈合。
  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异常了。
  顾怀山辨认不出这枪痕是否跟镇狱的一样，但是那爪痕他还是很容易认的，确实跟关凛的很像。
  说到底，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大概还是那个顾怀山想了一夜的问题，这影子的主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可以这样悄无声息？
  顾怀山回忆着视频中那道影子，视线也下意识的看向了房间内的影子，物体的影子，人的影子。他的视线原本漫不经心，只是随意扫过，但是在下一刻，在那交错的深浅不一的人影上倏地凝住。
  “原来是这样……”顾怀山喃喃道。
  像是串成一条的线，原本散落的线索在他注意到影子的异样时都被连通在了一起，为他描绘出真相的轮廓，以及凶手的真身。
  顾怀山指尖前伸，他还想再验证一下，但是……他视线突然后移，他看的不是后方，而是他那间位于斜下方的四楼的单人房。
  有人在开他的房门。


第70章 
  “有人吗有人吗？”郎二跳起来扒拉着门锁，试图借着这个支点撑起身体，将狗眼挤到门上的猫眼上，看一看屋内的情形。
  “这是睡的太熟还是不在啊？”葛子明也念叨着，他们敲门小半天了，屋内一点反应都没有。
  “现在八点半，应该起了，或许出门了吧，我发微信问问。”郎毅一边说一边操作着手机。
  “可这地方他也不熟，能去哪呢？”葛子明皱了皱眉，他在担心顾怀山的安全。
  这三起案子如果不是关凛做的话，那凶手大抵不会就此收手，仍然可能继续挑选目标作案。
  而顾怀山是这样一个容易被选中的体质，他要是真的是出门转转也就算了，怕就怕是他现在已经在屋内遇害了，所以才久叫不应。
  葛子明想直接去楼下拿备用房卡开门看看，但为防乌龙，他还是等了一会儿郎毅的消息。
  郎毅掐着时间，顾怀山迟迟不回消息后，他又拨了个电话，电话却也因为太久没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他和葛子明一对眼神，葛子明立刻说：“我去拿房卡。”
  “不用那么麻烦。”郎毅抬起右手，他仍然是高大的人形，手部却在此刻兽化成了爪状。
  对于寻常人来说坚固的门锁在妖怪的利爪下不堪一击，他把扒着门的郎二提到一边，随即就想抬爪强开门锁。
  可在他这一爪即将挥出之际，他突然听到房间内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并且很快，门后响起锁舌转动的“咔哒”声。
  顾怀山拉开房门，他睡眼惺忪，衣着相较于平日里的整洁也显得有些邋遢，看起来是刚刚才醒。
  “你真的在里边睡懒觉啊！”郎二惊讶道：“我们喊那么大声你都没听见吗？”
  “啊……不好意思，我昨晚熬夜熬的比较晚，睡的太熟了。”顾怀山一脸歉意。
  “吓我们一跳，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我们都准备破门强闯了！”葛子明松了口气：“不过没事就好，对了，我们给你带了点早餐。”
  他将早餐袋子递过去：“比较简陋，大伙忙一夜了，就随便垫吧点。”
  顾怀山连忙接过，并且道谢：“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我们刚在楼下吃完早餐上来的，想着你大概也没吃就给你顺道带点。”葛子明道。
  说是这么说，但顾怀山还是客客气气的又谢了一遍，谢完后，他顺势问出他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你们找到关凛了吗？”
  “没有。橘色的猫太多了，昨晚上光我们这组就撞见好几只呢！结果一个个追过去，全都不是。”郎二叹气道。
  郎毅也摇摇头：“他的猫型很适合隐藏，不好找。”
  “我们那么多人手撒下去，全城布控，早晚能找到。”葛子明一边给众人鼓劲儿，一边又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
  忙了这一夜，又饿又累，刚刚在楼下垫了点肚子，本来想顺便送个早饭，不废什么时间，没想到耽搁那么久，他有些熬不住了，便道：“不跟你聊了，我先回去休息，晚上还得轮岗。”
  郎毅和郎二虽然没打哈欠，但其实也困得慌，见状纷纷道别。
  顾怀山道了一声“辛苦”，目送着三人离开。
  他拎着早餐袋子回到屋里，却并没有吃。
  魔族也像人和妖怪一样，会有进食的欲望，但能激起这种欲望的食物往往是血腥的，这样寻常的早点他其实根本提不起来胃口。
  他平日里倒也会强逼着自己吃点，来装的像个正常人。但关凛眼下不在，他便也不想伪装。
  他只是看着早点在想，没有他照顾的关凛，此刻是否像刚来到现世时那样，一只猫躲在草丛里挨饿呢。
  不能再耽搁下去，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魔气再次在他周身弥散，却不再克制的只聚拢在身边，它们在分化，分化成千万份。
  魔气聚拢在一起时很显眼，但分化成这样多的份数后，它们就变得渺小且不易察觉。
  这千万份分化出的黑色丝线一样的魔气安顺的徘徊在顾怀山身边，像是等待调令的千军万马。
  顾怀山眸底泛起血似的暗红，他冷冷的下令：“去找。”
  万千魔气瞬间四散，它们从窗户的缝隙向外涌出，在这偌大城市里，去为主人搜寻那道行凶的影子，那个真正的凶手。
  顾怀山的动作安静且隐秘，整个酒店的人都未曾察觉。
  就像郎二，他此刻团在他哥毛茸茸的肚皮下，睡得正香。
  郎二的精力一直很旺盛，但也架不住一天一夜连轴转的工作，昨天白天他在帮着嗅气味核查酒店内部人员的身份，晚上则在找猫，他是真的累的厉害，所以这一觉，一直睡到快傍晚才醒。
  郎毅醒的比他要早，郎二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郎毅已经在卫生间洗漱了。郎二用爪子捞了下放在床边的手机，看到时间是晚上六点，距离换班的八点还有两个小时时，他又安心的闭上了眼。
  他还想再睡一会儿，反正时间也来得及。所以他调整了下爪子的姿势，就想歪头再睡。
  可偏偏，他这睡意刚刚酝酿好，手机却突然震了下。这是来短信的提示音，郎二的耳朵抖了抖，有些不情愿的抬起脑袋，看了眼手机。
  他觉得肯定不会是什么重要消息，毕竟他这么低的职位，有事情肯定不会通知他，要通知也是通知他哥。
  估计又是什么没用的骚扰广告，郎二抱着这样的想法瞅了眼屏幕，果然看到来信的是个陌生号码，正想点开短信将这个号码拉黑，却在看清内容时惊的瞪大了狗眼，睡意全无。
  郎二下意识的用两只爪子一起捂住屏幕，随后又紧张兮兮的抬头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卫生间内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他哥应该还在洗漱，不会注意到外边。
  郎二这才敢稍微移开一点爪子，将脑袋埋进爪子之间，看着那条惊到他的短消息，只有短短六个字。
  “帮我个忙。关凛。”
  郎二狂敲手机键盘：“！！！你真的是关凛吗？”
  “废话。”
  这陌生号码只回了这样两个字，并没有给出任何证据，但郎二立刻就信了，这又凶又不耐烦的语气，一看就是橘猫。
  他继续敲键盘：“你在哪？你没事吧？你现在安全吗？”
  以他和关凛现在的一追一逃的身份立场，他问这些问题其实不太合适，但郎二打这些字时想都没想，完全是脱口而出，他也并不是想以此套出对方的下落好立功，仅仅是单纯的担心。
  关凛看着手机上的问题沉默了片刻，他倒不是怀疑这傻狗有什么坏心眼，他只是担心郎二太傻会无意识说漏嘴，所以他还是选择不答，只说了一句：“我没事。”
  没事就好。郎二多少也反应过来之前问题的不合适了，他也没再多问，只继续问些其他不敏感的问题：“这号码是怎么回事？你手机不是已经丢了吗？”
  关凛答的很简单：“我借来的。”
  “啊？”郎二很疑惑，哪个人类会把手机借给一只橘猫啊？
  像是知道郎二要问什么，关凛抢在郎二提问前，又发来一句：“别多问，反正是我借来的，事后我会还的。”
  郎二：“……”他看出来了，橘猫这个“借”，大概是手机主人并不知情并且非自愿的那种。
  “那你一定要记得还哦。”郎二想了想，还是没把“偷窃是犯法的”直接打出来。
  提醒完后，他又问：“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袭击张嘉俊的凶手跟你一模一样啊？”
  郎二其实还是不肯相信关凛就是凶手，他觉得橘猫不是这样的猫。说他笨也好，盲目相信别人也好，哪怕是这样确凿的证据了，他却还是在看到关凛信息的第一时间选择隐藏，而不是立刻大喊，告知其他人去捉猫。
  而关凛看到郎二发来的问题也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对傻狗话语中透露出的信任，有一丢丢感动。
  只有一丢丢，而且他绝对不会表现出来！
  他整理好心情后才回：“我不知道，这也正是我要让你帮忙的事，我要你帮我查清楚真相。”
  郎二闻言下意识挺起了胸膛，他觉得自己被托付了很重要的任务，他一时间雄心壮志，恨不得立刻窜出去拿着放大镜找出凶手，却在下一秒，又萎靡了下来。
  “怎么查啊？”他沮丧的问：“鲁局他们那么厉害都查不到真相，而且我哥和葛主任罗主任他们一起对比过视频，那个凶手跟你真的是一模一样。”
  “不是凶手跟我一模一样，”关凛纠正：“是凶手的影子跟我一模一样。”
  他着重强调影子这个词，那段监控视频里录下了凶手行凶作案的过程，任何人看完视频后都会立刻联想到凶手就是关凛，并以这段视频作为指控关凛的铁证。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这段视频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铁证，“关凛是凶手”并不是人们亲眼所见，而是在逻辑上二次推理出来的。
  诚然，这逻辑很通顺，那影子跟关凛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关凛呢？
  如若不是被怀疑的对象是自己，关凛大概也会像别人那样顺理成章的推想。而且他也无法解释张德海那时的质问，那样近的距离下，五十米不到的距离，那个凶手这样明目张胆的作案，他为什么毫无察觉？
  简直就像是无声无息的鬼魅。但鬼魅是不会有影子的，他们本质上已经归属冥界，已经不算是人间的生灵，自然不会再在人间留下投影。
  可还有一样东西，在有影子的同时，也同鬼魅那样无声无息，那就是影子本身。
  关凛逃亡的这一天一夜里一直在思考，他最终想到了一个幼时听过的有关影子的传说故事。妖怪的存在对于普通人而言已经是很荒诞的事，但那个故事在身为妖怪的关凛听来都觉得很荒诞。
  平日里甚至不会听任何人提起这样的故事，还是顾临渊偶然在一本古籍上读到，并且当成睡前故事讲给关凛听关凛才知道的。
  关凛不知道这故事所说是真是假，但这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他需要验证。
  “你找个机会去看看那三个被害人，注意看他们的影子，有没有什么异常。”
  影子有什么好看的？郎二不明所以，正想追问，却突然听到“咔哒”一声，卫生间的门开了，郎毅穿着浴袍走了出来。
  郎二立刻往前一扑，将手机牢牢的压在自己的毛肚皮下，并且用着表面镇定实则心虚的不行的语调打招呼：“哥，你洗完啦！”
  “嗯。”郎毅淡淡的应了一声，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观察郎二那因为心虚而紧紧夹着的尾巴。
  他眼珠一转，突然问：“有消息了吗？”
  “消、消……什么消息？我没收到橘猫的消息！”郎二的耳朵绷的直挺挺的，努力做出他真的没有撒谎的真诚表情。
  郎毅意味深长的看了郎二一会儿，才说：“我说的是葛子明，他有没有发消息催我们去吃晚饭？”
  “啊？奥奥！”郎二用力晃脑袋：“没有没有！”
  “奥，那我们去找他，早点吃完饭也好早点去换班。”郎毅一边说一边换衣服。
  郎二也从床上跳下来，将手机放进包里，又穿上他那个一直背着的黄鸭背包，一边穿一边偷偷看他哥的表情，生怕他哥看出来什么不对。
  幸好，郎毅神色如常，似乎没有察觉到，也没有追问郎二刚才的结巴。
  一直到出门，郎毅都没有多问什么，郎二终于松了口气。
  瞒过去了。他庆幸的想。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四千营养液的加更。
  T^T不要投了，我真的没有存稿了


第71章 
  郎二跟他哥去找葛子明的时候葛子明也才刚醒，这一觉睡下来身体上的疲累是差不多消了，但是肚子却又饿了，三人也不耽搁，立刻去了餐厅，随便拿了份局里供应的盒饭开吃。
  拿盒饭的时候还碰见了罗波，罗波是株人参，他其实不需要进食，他在这里不是拿盒饭，而是在发盒饭。
  现在为了这桩案子可谓是全局总动员，下到普通职员，上到鲁正东那样的领导，没一个闲着的。罗波不能出外勤，就总想着在其他后勤方面帮帮忙，比如帮众人订餐分餐。
  在餐厅见面时几人随便闲聊了几句，聊至今下落不明的关凛，也聊至今没有新证据推进案情的案子。聊完后便再次分开，罗波继续忙着分餐，郎二他们三个则是吃饭。
  虽说只是盒饭，但却也很丰盛，有炖的酥烂的鸡腿，酱汁浓郁的红烧肉，都是郎二爱吃的，他本该埋头干饭，可这回却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他愁眉苦脸，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葛子明用眼神询问郎毅：你弟这是怎么了？
  郎毅没答，只是摇摇头，示意不用管。
  说是不用管，但葛子明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好奇，想知道是什么让这样一只成天傻乐的狗怀揣上了心事。
  吃饭时没人说话，一直到了饭后，三人准备去换岗时，郎二突然来了一句：“我们这就走了吗？”
  “不然呢？”葛子明看了眼时间：“七点了，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换岗时间了，虽然现在去有点早，不过早点换班也没什么，其他人也挺辛苦的。”
  郎毅没说话，但他跟葛子明是一个态度。
  “可是……”郎二费劲的想着理由：“案子一直没进展，我们不要去找点新线索吗？比如去看看苗主任他们的身体。”
  找线索肯定是要找的，但葛子明对郎二的提议有些莫名：“那有什么好看的？之前又不是没看过，你说是吧？”
  他转头问着郎毅，先前是他跟郎毅一起去看的，两人搜寻的已经很仔细，都没找到任何线索，按理说，再去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可郎毅看着郎二那双心虚又紧张的眼睛，沉吟片刻说：“去看看也好，再查查吧。”
  葛子明对郎毅的回答有些意外，但既然目前的投票是二比一，他便也没多说什么，跟着去了。
  在6018号房门口看守的人跟葛子明认识，打了个招呼便放了行。
  三人进了屋内，郎二窜的最快，想一个飞扑就扑到摆放着苗主任身体的床上去看个究竟，却被葛子明眼疾手快拎住了后颈，提醒道：“别瞎碰。”
  郎二眨眨眼睛，小声“嗷呜”了一下，表示：“明白。”
  葛子明这才松了手，郎二这回收敛了一点自己的急切，用着寻常的步速慢慢走到三人躺着的床边。
  虽说本来没想来，但既然来了，葛子明还是认认真真的又看了看，并且用胳膊捅捅郎毅：“怎么样？有新思路吗？”
  郎毅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郎二。葛子明跟郎毅说话时，郎二正从这张床跑到那张床，又从那张床跑到这张床，他在两张床间来回跑，来回的看，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些什么。
  郎毅观察着郎二的视线落点，他渐渐发现，郎二好像是在看……床单？不对，是床单上的影子。郎毅突然意识到。
  郎二虽说被关凛嘱咐要来看看三名被害者的影子有没有异样，但他来回看了那么多趟，都没看出什么不对来。
  这就是普普通通的影子嘛，顺着光线投下的方向产生，主人不动时，影子也不动，完全没有异样。
  正当他感到失落，以为这回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郎毅突然说：“这影子不对。”
  郎二和葛子明齐刷刷的转头看向郎毅，疑惑的眼睛里写着同一个问题：“哪里不对？”
  “颜色，你们注意看这影子的颜色！”郎毅指明道。
  可郎二和葛子明顺着看过去，看到躺在床上的三人身下，那交错在一起的黑色的影子。
  影子本来就是黑色的嘛，这颜色很对啊！一人一狗同时想。
  但很快，葛子明反应过来了，他看看自己脚下的影子，又看看这躺在床上三人的影子，他皱起了眉头：“他们的影子为什么比我的浅一点？”
  郎二闻言也立马对比了一下，惊叫道：“真的诶，为什么他们的影子颜色会浅一点啊？”
  “是因为光源距离的原因吗？”葛子明试着猜测。
  郎毅不知道，他直接伸出了手去求证，他将自己的手摆到张嘉俊旁边，让自己跟光源的距离和张嘉俊保持相同，然后让自己的影子和张嘉俊的影子再次做对比。
  葛子明和郎二也各自去找上了苗千姿和苗鑫，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对比，最后得出同样的结论。
  “他们的影子就是比我们的浅一点，这是否跟他们遇害的方式有关？”郎毅问。
  郎二不知道，关凛只让他注意看影子，其他什么都没跟他说，他此刻也是一头雾水。
  葛子明倒是有点思路，他出身世家，家学深厚，藏着不少古籍孤本，修行时倒也读过不少，此刻说到影子，他就想起几个传说来。
  “通过影子害人的方式，确实是有的。”葛子明摸着下巴，举了个比较知名的例子：“你们知道含沙射影这个词吧？”
  “知道知道，”郎二抢答：“就是表示暗中攻击或者讽刺别人的意思嘛。”
  葛子明摇摇头：“这是引申义，可这个词的本意其实是在讲《搜神记》记载的一种奇怪的动物，名字叫‘蜮’。原文是‘其名曰蜮，一曰短狐，能含沙射人，所中者则身体筋急，头痛、发热，剧者至死。’”
  “《毛诗草木虫疏》中同样有记载，描述的也更详细些：‘在江淮水中，人在岸上，影见水中，投人影，则杀之，故曰射影。或谓含沙射人，入皮肤，其创如疥。’”
  “结合一下就是说有一种叫做‘蜮’，别名叫‘短狐’的动物，会躲在水中向人射沙，击中人的身体，那人就会生疮，头痛发热，乃至死亡，而哪怕没有直接击中人体，仅仅是击中了人的影子，也会起到同样的功效。”
  “这就证明影子跟人体是有关联的，是人的一部分，就像灵魂一样，人丢了魂魄会痴会傻会昏迷不醒，而人丢了影子，或者影子受了伤，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没看到过相关的记载，但肯定也会造成一定损害。”
  “可是，”郎二听得似懂非懂：“苗主任他们的影子不是还在吗？也没有丢和受伤啊，就是颜色浅了点嘛。”
  “未必。”葛子明高深莫测道：“听过一句话，叫‘人影数至九’吗？”
  郎二诚实的摇摇头，完全没听过。
  郎毅也没听过，但他大致能理解：“你是说人有九个影子？”
  “对。”葛子明肯定道：“这句话出自《酉阳杂俎》，一个叫郭采真的道士说人在不同的光源下至多会显现出九个影子，这九个影子也各有名号，分别是右皇，魍魉，泄节枢，尺凫，索关，魄奴，亥灵胎，记载剩下两个名字的古籍被虫啃了，已经失传，但确实是有九个影子没错。”
  “怎么样？试试？”葛子明用眼神向郎毅示意。
  “试试。”郎毅答复。
  两人说干就干，郎二兀自傻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道他们要试什么，这两人就已经去外边借了十来盏充电台灯回来。
  人影数至九这个说法只是古籍上郭采真的一人所言，未必属实，所以为了验证这句话，葛子明和郎毅先用郎二做了个实验。
  “蹲在原地，别动。”郎毅嘱咐道。
  “奥。”郎二还是不明白，但他很听他哥的话，立刻就乖乖坐在了地上，不动了。
  葛子明去拉上房间的窗帘，又关闭一切灯光，确认房间内再没有任何光源后，跟郎毅招呼了一声：“开始吧。”
  “啪嗒”一声，郎毅打开第一盏台灯，他将光源放在郎二身前，灯光照耀下，郎二晃着尾巴的影子被投影在身后。
  郎毅随后又打开第二盏，这回放在了郎二的左侧，郎二的右侧出现了第二个影子。
  接下来第三第四个，一直到第六个时，郎毅摆放的都很容易，出现的影子也都清晰可辨，但是到了第七个，就有点难度了。
  影子依然会出现，可却模糊不好辨认。人影数至九这句话里指的是清晰可辨的影子，那种漫漶不能辨的影子并不包括其中。
  郎毅试了好几个位置，都没能让这第七个影子变得清晰。
  葛子明想了想，说：“书上说‘渐益炬则可别’，慢慢移动增加光源，别急。”
  郎毅“嗯”了一声，他又试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第七个影子的方位。剩下来的第八第九个，则更加难找，郎毅和葛子明一起努力了半个多小时，才算是找准位置。
  至于是否会有第十个影子？他们也试了下，找这最后两个影子已经花了这样大的功夫，第十个是真的找不到。
  大功告成，葛子明“嘘”了口气，他看着郎二周围那九个清晰的影子，人影数至九已经被证明，为防妖怪跟人类不太相同，他还让郎二出去，自己站到光源中心试了一下，也是九个影子没错。
  剩下来就是要验证那三名被害者了，葛子明和郎毅搭了把手，去将床上的张嘉俊抬起，然后放到光源中央。
  放完后又双双退出，跟郎二一起数着地面的影子，一二三四五六……然后就没了，无论是郎二还是葛子明，他们都有九个影子，可张嘉俊眼下却只有六个。
  那缺失的三个方位，地面上是一片洁白的光晕，毫无影子的踪迹。
  “他的影子真的丢了！”郎二惊叫道。
  葛子明和郎毅对视一眼，两人各自掏出手机拍照留证，随后默契的上前，将张嘉俊搬回床上，他们又搬来苗鑫和苗千姿实验。
  结果跟张嘉俊一样，都是只有六个影子，另外三个影子，不翼而飞。
  并且，他们三人各自缺失的影子部位也不一样，郎毅和葛子明看着刚才拍下的照片做对比，可以很明显看出，张嘉俊和苗千姿苗鑫丢了的这一共九个影子里对应的部位是各不相同的。
  “这是凶手有意为之吗？”郎毅蹙着眉。
  “应该是，不会有那么巧的巧合。”葛子明分析说：“这些丢失的影子正好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影，凶手是有意为之的话，他凑出这么一个完整的影子是要做什么呢？”
  郎毅也不知道，他又问：“除了你说的‘蜮’，还有什么东西，或者术法可以对影子下手？”
  “我想想，”葛子明开始回忆，跟影子有关的术法或者传说非常偏门，偏门到了解的人少，修习的人，则压根没有。他想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角落里又扒拉出了一个：“有了！”
  “我还见过一个说法，是在一本名字和作者都不详的古籍残卷上，上面讲的也是‘蜮’，不过这个‘蜮’不再是指害人的动物，而是指影蜮，也叫影域，疆域的域，就是一个影子世界的意思。”
  “影子世界？”郎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葛子明点了点头：“对，就跟鬼蜮一样，鬼蜮是鬼魂所在的世界，影蜮则是影子所在的世界。我们这些修行之人能看见鬼魂，但却碰不到鬼魂，手伸过去会直接穿透，因为鬼魂本质上在鬼蜮里，我们看到的只是两个世界叠加在一起的投影，影蜮同理，我们的这些影子，”
  葛子明抬手比了比，他想要触摸影子，可实质上他只能触摸到影子所在的墙面：“我们在这个世界是碰不到影子的，也不能攻击别人的影子，但是如果在影蜮内的话，就可以随意触碰攻击旁人的影子，就像我可以攻击你一样，因为我们同属一个世界，同属一个维度。”
  “那要怎么前往影蜮？”郎毅问。
  葛子明摊了摊手：“不知道。鬼蜮是亡魂去的地方，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是影蜮只是这残卷上记载的故事，我甚至不能肯定它是真实存在的，更不知道怎么去往那里。”
  “但是……”不知道归不知道，葛子明还是试着给了点自己的推测：“按理说，这种影子世界依托现实世界存在，它应该处于世界夹缝之中，而且它是不应该能被轻易前往的，因为这会干扰两界的平衡，只有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进入。”
  至于是什么样的极特殊情况，葛子明就推测不出来了。
  郎毅沉思了一会儿，觉得他们目前探讨不出结果，便干脆略过不想，转而道：“我们赶紧通知鲁局。”
  他们的发现是极大的进展，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关凛并不是凶手，但他们继续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早晚能真相大白。
  葛子明自然没有意见，他拿起电话就准备拨号。在他拨号前，一直安静的郎二突然插了句话：“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去吧去吧。”葛子明随意的摆摆手，没把郎二的离开当回事。
  郎毅却一直看着郎二跑开的背影，看着他弟去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自然是得找个隐秘点的位置。这酒店大部分房间都住着人，郎二不敢在走廊随便行动，他一路跑下了楼，去了楼下没人的小花园里才打开手机，将他哥和葛子明的发现一字不漏的汇报给关凛。
  包括三人缺失的那共计九个影子，和葛子明说的那段郎二自己听不太懂的影蜮的故事。
  关凛看着这些信息，沉默了很久才回复：“我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啊？还有什么地方我能帮上忙的吗？”郎二敲着键盘问。
  “你不用管。”关凛的回答很冷酷：“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不是郎二不相信关凛的能力，而是橘猫能打归能打，但依前两回的办案经历上来，他对查案其实没有什么天赋。
  这案子眼下还有很多没弄清楚的地方，像是凶手到底是谁，夺这些影子又是为了什么，凭关凛一个人去查，怕是很难。
  所以郎二敲着键盘继续推销自己，想让自己再派上点用场，可打了一半的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关凛先发来一句。
  “短信不要再回了，这手机我准备还回去了。”
  这是关凛的最后一条短信了，郎二再想发消息过去，却提示已经被拉黑了。
  郎二看着手机上的拒收提示耷拉了会儿耳朵，他觉得橘猫帮过自己那么多次，他眼下却帮不了对方什么，所以有些失落。
  他偷偷的失落，反正这小花园里也没有人，不会被注意到。
  他完全没发觉，从他开始跟关凛发短信开始，郎毅就在六楼的阳台上看着他。
  甚至，跟鲁正东汇报完了的葛子明也站在阳台上，他一开始没搞明白说去上厕所的郎二一只狗在花园里鼓捣什么，但他瞅着那亮起的手机屏幕，以及郎二鬼鬼祟祟，时不时抬头张望一下看有没有人来的神情，他大抵也猜到了。
  他用胳膊撞撞郎毅，挑眉道：“你弟好像在做间谍诶？”
  郎毅的反应淡淡的，他只“嗯”了一声，好似完全不惊讶。
  葛子明回过味来了，他新奇道：“这还是我认识的郎主任吗？你不是向来是铁面无私，照着规矩办事的吗？你为了避嫌甚至没让你弟去你在的海城，而把他送到江城来。你现在知道你弟在给逃犯通风报信，你竟然不管？”
  “你可以去举报。”郎毅仍然是淡淡的语气：“举报我，举报郎二，也举报关凛眼下的位置，这都是你应该做的，是你的职责，我不会阻拦。”
  “什么叫是我应该做的？”葛子明不明白郎毅为什么这么说：“你不应该做吗？你也是特调局的主任啊。”
  “但我同时是个妖怪。”郎毅眺望着远方的夜色，他在看着自己的家乡：“对于你们这样的人，或许很难理解，但对于出身虎牢关的妖族，我们对神血狴犴，对着神枪镇狱选定的主人，就是有着这样的崇拜，哪怕我们刚才没有找到影子的线索，我也相信关凛不会是坏人，相信这些案子不是他做的。”
  葛子明闻言皱起了眉头。这反应很正常，郎毅预料到他和葛子明对此会有分歧，也准备真的如他所言的那样，并不阻止。
  相信关凛，所以他不举报，但身为特调局的主任，他也不会阻止葛子明去举报。
  郎毅侧头看着葛子明紧皱的眉眼，他觉得葛子明不会理解他，甚至会因此跟他争吵。
  葛子明确实是一副不快的想发火的神情，可说出口的话却是：“你这话说的就过分了，什么叫对于你们这样的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张嘉俊歧视妖怪是摆在脸上，但你们这些妖怪私下里其实也暗戳戳的歧视人族，觉得人虚伪，没义气。上回恶面观音那案子可都是一起战斗过的，说起来都是共生死的交情了，你们都能相信关凛，凭什么我就不能信了？”
  葛子明一边说一边砸了下郎毅的肩膀，郎毅没躲。
  这一拳用了力气，砸的郎毅的肩膀生出丝痛感，但他的脸上却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痛苦，他反倒在笑，对他这样惯常冷淡的人而言，很少见的笑。
  他诚恳的道歉：“是我错了。”
  葛子明甩甩自己也有些作痛的手，仍然绷着那张生气的脸，但装不了几秒，他就忍不住笑了。
  他向郎毅伸出拳头，郎毅看了那拳头一会儿，也伸出自己的拳头跟对方碰了碰。
  两人与无声中达成了默契。
  作者有话要说：　　这表面上只是一章，实际上是二合一的六千字肥章，三千评的加更也包括在里面了，我不欠债了！


第72章 
  关凛将郎二的号码拉黑后，顺道删除两人的一切聊天记录。
  他从餐饮店堆在后巷的废旧纸箱上跳下，然后□□走壁，将手机放回了找手机找了一天的饭店老板桌上。
  将一切事了后，他便孤身一个人走入黑暗狭窄的巷道中。
  郎二的担心是多余的，关凛前两次确实没在查案上展现什么天赋，甚至还找错了凶手，但这回不是，这回他不说对这个案子的始末已经百分百了解，却也了解了个九成，甚至，凶手的身份，他心里也有了猜测。
  也正因如此，他才让郎二不要再插手。这个案子他必须自己解决，也只能他来解决。
  因为那是……
  几只猫突然从关凛眼前跳过，这只是普通的野猫，没有灵智，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这堆满厨余垃圾的昏暗巷道是野猫们的公共食堂。
  关凛虽然也是猫的样子，可他从来不跟这些没开灵智的野猫打交道，也从不理睬，可他这回却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些正在翻找垃圾的野猫中的一个，那是只通体纯黑的黑猫，没有任何一丝其他色彩，就像他曾经的某个朋友一样。
  他曾以为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
  顾怀山站在酒店客房的窗边，眺望着夜幕下繁华的城市。这城市太大，可供藏匿的地方又太多，他派出搜寻的魔气分.身找了一整个白天，也没有找到对方的下落。
  他此刻仍然在找，同时，他也在想事情。
  想凶手的身份和动机。
  哪怕他至今没有真正见过这位凶手，但他却也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到底是谁。
  顾临渊跟赵玄明并不熟，虽然他们同样是关凛的朋友。
  但朋友的朋友，未必就能做的了朋友。
  关凛十岁那年，跟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分别，也是在这一年，他认识了顾临渊。
  这个时间刚好是错开的，顾临渊偶尔会听关凛说起他那两个离开去往前线的好朋友，但却一直没有见过。
  直到四年后，赵玄明所在的部队因为行军调动被暂时撤回了后方，他便也趁着这个机会来看看关凛。
  他回来的消息没有事先通知，一直到他所在的部队距离妖族营地只有不到一公里了，关凛都还一无所知的像往常一样带着顾临渊在山野间玩闹。
  但玩着玩着，关凛突然察觉部族内传来一阵骚动，他便就近找了棵大树，爬到最上面眺望远方，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到了一支刚刚回来的部队，并且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只与众不同的，毛色漆黑的大猫。
  分别四年的友人突然回来，关凛兴奋不已，他当即跳下了树，迈起四爪就朝着族内跑。
  他太过激动，也太过迫切，将顾临渊忘在了原地，顾临渊追在他身后喊“等等”，他也没听见。
  他跑到了部族内，这支刚刚回乡的部队正分散在街上跟久别的亲人们寒暄拥抱蹭毛，赵玄明没有亲人，他的父母早就战死了，他此番回来，能够探望的，也就关凛一个。
  他在四处张望，搜寻着关凛的影子，却一直没找见，直到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劲风，有人扑向他的后背。
  赵玄明就地一个打滚，跟那只扑向自己的橘猫滚做一团。人类表达重逢的喜悦要靠言语，但妖怪们不用，他们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这样亲密的打几个滚，用下巴额头互相蹭对方身上的毛，就足以表达亲近。
  顾临渊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时，就看到那只惯常只跟他在一起玩的橘猫正跟陌生的黑猫滚在一起，模样还十分亲昵。
  顾临渊认出这应该就是关凛所说的毛色变异的赵玄明了，也知道赵玄明跟关凛只是单纯的好朋友。好朋友这样表达亲密很正常，关凛也会这样扑倒他，也会这样用下巴来蹭他。
  可无端的，顾临渊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些不快，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触碰，让人想剁掉那僭越的手。
  跟关凛在一起这四年，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阴暗恶毒的想法了，他这四年过的单纯又开心，像是正常的孩童一样，但在此刻，却又突然冒了出来。
  他一时没有隐藏好，那恶毒从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许，很隐秘，关凛一无所觉。但赵玄明不会像关凛这样粗神经，上过战场的人总是对危险格外敏感，他眼神一凝，挥爪将关凛推到身后。
  然后伏低身体，警惕的看着这站在不远处的人……不，他感觉到了微弱的魔气，这是魔吗？！
  意识到这一点后赵玄明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他的身形开始变大，利爪从爪垫里弹出，喉咙里含着低吼。
  神血狴犴的原型太大，他们平常是习惯变小一点行动的，刚才的赵玄明就是豹子一样的大小，但此刻，他展露自己凶猛的原形。
  他四年前就已经十四岁，眼下十八岁，虽然对于妖族来说还没完全成年，但他此刻的体型却已经与成年的神血狴犴相差不大了。
  这巨大的身形和利爪本已极富威慑力，更何况还有那双满是冷峻杀气的兽瞳，赵玄明是真正跟魔作战过的，他的爪子上也沾过魔血，因此此刻这架势一摆，仍然只是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少年顾临渊便吓得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赵玄明则往前进了一步，他后腿蓄力，已然是准备进攻的姿态。
  但在进攻前，被他一爪子推到后面去的关凛却又跳了出来，这只橘色的大猫像是曾经很多次那样，在有人要揍顾临渊时跳出来挡在对方面前。
  “他不是魔，也不是坏人。”关凛跟满脸诧异的赵玄明解释，解释顾临渊染上魔气的倒霉经历，也解释他和顾临渊的关系。
  “介绍一下，这是顾临渊，这是赵玄明。”关凛分头向两边介绍了一遍，然后期待的左右看看，他想要这两个朋友彼此认识一下，也成为彼此的朋友。
  顾临渊倒是很配合，他隐藏起内心的阴暗，面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友好的冲着赵玄明伸了下手：“你好。”
  可赵玄明看了这只手一会儿，选择的却是冷漠的不理不睬，虽然那恶毒的目光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他并不觉得那是错觉。
  他觉得顾临渊并不像关凛口中所说的那样纯良无害，也不觉得这家伙是什么老实的好人。
  他这直白的拒绝态度令顾临渊有些尴尬，他的手悬在空中半晌，正准备讪讪的收回去，关凛却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解围的同时，还小声安慰说：“他就是面冷心热，等你跟他玩熟了就好了。”
  顾临渊撸了一把关凛脑袋上的毛，笑着应了一声。
  赵玄明将这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兽瞳无声的眯了眯。
  他想要单独跟关凛说说话，可接下来无论是吃饭还是晒太阳睡午觉，顾临渊都一步不离的跟着关凛，比粘豆包都粘人。
  偏偏关凛还不觉得顾临渊太过黏糊，也不觉得他每回跟赵玄明说上三两句话，顾临渊就一定要插进来将话题引走，有什么不对。
  赵玄明这回回来只是短期调动，他待不了几天就得走，而在这短短几天里，他愣是没找到跟关凛独处的机会。
  到了最后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对着关凛直接道：“我有话跟你说。”
  关凛眨眨眼，不明所以的“哦”了一声：“那你说呗。”
  “单独说。”赵玄明强调。
  他一边说一边扫了顾临渊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顾临渊识趣的笑笑：“我出去走走。”
  说是走，但他也没有走很远，就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原地徘徊着。
  这个距离他仍然可以看见关凛和赵玄明的动作，但是听是听不清的。赵玄明也就没有再多计较这距离太短的问题，他贴着关凛的耳朵说悄悄话。
  具体说了什么顾临渊不知道，但他大致能猜到，无非是什么提醒关凛提防自己的话。
  关凛是莫名其妙和不信的态度，他中途还看了顾临渊一眼，顾临渊回以微笑，这温和的微笑坚定了关凛的态度，他跟赵玄明争执了起来。
  赵玄明说不动他，两人不欢而散。
  这是关凛第一次跟赵玄明吵架，他有些生气，他不喜欢赵玄明用那样的话说顾临渊，在赵玄明口中，顾临渊仿佛就是个肮脏卑劣，虚伪恶毒，没有任何一丝优点的坏人。
  可顾临渊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会每天陪自己玩，会不嫌烦的给他顺毛，会细心的帮他补布老虎。
  关凛觉得顾临渊很好，是他很好很好的朋友。
  当天，关凛和赵玄明甚至没有再说话。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赵玄明走的那天，很多家属亲眷来为这支部队送别。赵玄明望着人群，他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关凛还会不会来，毕竟他们昨天刚吵过架。
  关凛确实生气到想过不来，但他最后还是来了。毕竟这一走，再见又不知道是多少年月。
  甚至，有没有机会再见，在这样的年代，都是未定的。
  他虎着张脸来送行，这张不快的虎脸绷了没多久，就在赵玄明凑过来蹭他的毛时土崩瓦解了。
  他们和好了。
  一橘一黑的两只猫面对面说了会儿话，然后在部队开拔的号令中，就此告别。
  走前，赵玄明回了下头，他看着关凛，也看着一直跟在关凛身边的顾临渊，他仍然想说些什么，但到底顾忌着关凛的态度，没再那么直白的说出来，只隐晦的提醒了关凛一句，要小心，不要太过相信那个人。
  关凛压根没放在心上，倒是顾临渊将这仇记在了心里。他不会像赵玄明那样直白的跟关凛说对方坏话，他惯于暗地里使手段。
  他开始别有用心的跟关凛说一些人间的礼仪规矩，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男男授受也不亲，虽然相当一部分是他自己编的，但反正这只文盲猫也不知道，很认真的信了。
  下回赵玄明再回来时，关凛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去扑倒对方蹭毛了，他很高冷的保持着距离，还说这是礼仪规矩，人类都是这么做的。
  赵玄明知道这是顾临渊捣的鬼，但是他又不会用那些卑鄙的手段，直说又怕这傻猫不高兴，每回也就只能很隐晦的提醒两句。
  可关凛从来没认真听过，他反倒一直致力于让顾临渊和赵玄明做朋友。
  他们做不成朋友，赵玄明和顾临渊都知道这一点。但碍于关凛，他们却也没有表现的太过剑拔弩张，除了第一回 碰面不太愉快，后来的几回见面勉强还算平和，见面甚至还会虚伪的点头致意一下。
  至于后来赵玄明是怎么死的……顾怀山回忆着，他有些记不清了。
  那时的他根本没心思关注这些，他只依稀记得，赵玄明似乎是死在最后一战，那片江城大学旧址所在的荒野上，围剿魔族的最后一战。
  是了，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空间阵法布置时会造成空间不稳，容易产生裂缝，赵玄明大抵就是死在那时候，又在濒死之际因为空间裂缝误入影蜮，成为如今这抹飘荡在车水马龙城市里的孤影。
  那袭击张嘉均的影子只能是他，只有同为神血狴犴的他跟关凛的身影最像，也只有他会因为关凛被旁人欺负而生气，而帮着复仇。
  至于为什么会演变成眼下的局面……顾怀山也有些想不通。虽然是同族，但赵玄明和关凛性格相差很大，这个人冷静且沉稳，他走一步会想三步，他在帮着关凛复仇时不该想不到他这样做的后果，是引起其余人对关凛的怀疑。
  但要说这是故意陷害……也是说不通的。赵玄明对待关凛，像是对待朋友，也像是对待弟弟。
  同样是父母双亡，但他跟关凛又不一样，关凛还有个姐姐，赵玄明是什么都没有，也因此，他将自己唯二的两个朋友，关凛和郎延看的很重。
  虽说顾怀山跟赵玄明的关系不怎么样，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对关凛的感情，是不掺半点水分的，赵玄明绝不会做伤害关凛的事。
  所以……赵玄明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怀山想了那样久也想不明白，但……亲自见上对方一面，他的许多问题，或许都会迎刃而解。
  顾怀山突然伸手扶上透明的窗玻璃，那些分散在城市各处的魔气分.身在搜寻了一整天后终于为他传来了讯息。
  他对着镜中的倒影低低笑道：“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你们贷款的五千营养液的加更。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真的真的没有存稿了！
  之后你们怎么哭怎么闹，怎么挤我摇我晃我，都不会再有了！
  你们不要不相信，我可能很快就要给你们展示一个绝技，大变活人之鸽子起飞


第73章 
  晚上七点，冬天天黑的早，此刻的江城已经完全被夜幕所笼罩，但这座城市并不因此显得昏暗，与夜幕一同到来的，是人间的盛世灯火。
  摩天大楼上巨大的电子广告屏，城市街道上鱼鳞样密集整齐的路灯，以及那千家万户的灯火，共同点亮了这座城市。
  光驱散了黑暗，城市大部分地区都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可同时，光在的地方也有影，摩天大楼的影，路灯的影，人群的影，各种影子叠加在一起，无人在意。
  一般人在街上行走时不会注意地面的影子，他们的关注点往往是街边的商店，广告，亦或是手里的手机。
  因此，那抹与众不同的影子在城市里游荡时，从来不会被察觉。
  即便偶尔被注意到，人们也只会将他当成流浪的野猫。
  虽然这影子相较于野猫要大上许多，乃至跟老虎对比，他都要显得大上一些，但影子向来是可以随着光源的变幻而无限拉长的，这巨大的猫影，顶多惹来人们多看几眼，再多的关注，就不会有了。
  就像此刻，他在街上游走着，看到商店门口摆着的装饰用的气球，便支起身体，伸爪子想要去抱住这在风中晃来晃去的气球，可气球还是在风中晃来晃去。
  他又看到有孩子在你追我赶的玩闹，他便也快跑两步，加入玩闹的人群中，他跑的很快，很快就追上那跑在最前的孩子，然后扑向对方，像是宣誓胜利的一样的晃晃尾巴。
  可跑在最前的孩子回头看了眼身后追不上自己的同伴，得意道：“你们跑的好慢！”
  明明他已经追上了这个孩子，拍到了那个气球，他们的影子正叠加在一起，对方却不会有任何被触碰的感觉。
  因为他只是抹影子。
  是寂静的影子，孤单的影子，是失去了身体却还在人世徘徊的影子。
  他在这城市里穿梭时，像是不可见的游魂一样，街上人声喧闹，灯火繁华，可这些喧闹和繁华都将他拒之门外。
  他混在繁华的人流中，无人察觉。
  他慢慢走着，穿过大街，走过小巷，像是在追逐着什么，又像是在漫无目的的游荡。
  他最终在一处巷口处停下，巷外是热闹的大街，巷内是孤寂的黑暗。
  他蹲坐在繁华与孤寂的交界口，看着不属于他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看的专注，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尾随观察了一路的黑色丝线。也没有注意到，在这昏暗的巷子里，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正在汇聚。
  它们从微不可查的一缕汇聚成一股，然后是一片，最后甚至生出了形状，满是狰狞的模样。
  一直蹲坐于巷口的猫影终于有所察觉，他猛地回过头，伏低身体，警惕的打量着这正在他身后成型的东西。
  这团黑雾一样不断扭动的东西里传来冰冷的男声，他唤着这影子的名字：“赵玄明，好久不见。”
  虽然他没有露出本相，但这声熟稔的问候怎么也该唤起对方的回忆，收敛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气势。
  可事实是，对方好像完全没听到似的，投影在墙壁上的猫影呲起了牙齿，他喉咙里似乎还含着什么威胁的咆哮，但是影子无法发出声音。
  顾怀山眼睛眯了眯，是了，对方发不出声音，同时，也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影蜮里是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的，那里只有黑与白。
  声音的缺失会干扰人的认知，但这并不是赵玄明不顾后果的连续袭击三人的真正缘由。
  致使他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顾怀山于此刻，真正见到对方后，终于知晓了。
  他在对方身上隐约感觉到了魔气，分外熟悉，跟他本出同源的魔气。
  “原来在你身上……”顾怀山喃喃道，他眸色一暗。
  这团受他操控的难辨形状的黑雾中突然亮起两抹血色，像是怪物的瞳孔。
  他的杀意在这血色瞳孔中显露无疑，墙壁上的猫影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他的身形突然开始变化。
  只是很细小的变化，但这些细小的变化却让他的气质完全改变，他原本看起来像是只乖顺的大猫，但此刻却变得狰狞，变得可怕，像是什么残忍嗜血的怪物。
  最大的变化还是他的脸，虽然影子都是黑色，但他脸上的某些地方似乎在此刻格外暗一点，这些更暗的地方勾勒出一个形状。
  是一张愤怒的脸。
  这是七枚魔纹碎片中的怒。
  像是当初猎杀喜面魔纹一样，察觉到同类的那一刻，就注定它们将不死不休。顾怀山调动魔气向着对方发起攻击，他攻的不是那影子所在的墙壁，而是空无一物的空地。
  在现实世界的任何攻击手段都是伤不了影子的，他们压根不在一个维度里，但是另外一个影子可以。
  这团魔气在半空中吞噬着虚无的空气，它投影在墙壁上的影子却跟兽影撞在了一起。
  顾怀山根据墙壁上的影子来改变攻势，这狰狞的巨兽用利爪撕扯着他的魔气，他同时也在绞杀对方的脖颈。
  双方互相撕扯，互相咬杀。
  顾怀山占着上风，即便这只是他的部分力量，他也比其他同族来的强大。
  影子交错间，眨眼便过了数个回合，这兽影彻底落了颓势，顾怀山的魔气结成绳网，在虚空中寸寸缩紧。墙壁上，那只巨兽的影子被绳网的影子所束缚，无论如何嘶吼咆哮都挣脱不得，他即将被这更为强大的魔所碾碎。
  顾怀山毫不留情，哪怕赵玄明多少也算是他的故人，但……无论是因为那必须被回收的魔纹碎片，还是因为关凛，他都必须在此刻，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无声无息的杀死对方！
  可突然，一股极为锐利的劲气从对方身上射出，斩断了这团魔气不说，连带着远在酒店的顾怀山都被震的退后几步。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血痕，这是……顾怀山皱着眉，这锐利感跟镇狱给他的很像，仿佛对方也有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兵。
  但是天下只有一柄镇狱，魔更是不可能拿起镇狱的，对方刚刚用的到底是……顾怀山没能看清，作为他分.身的魔气被震碎后，他也就失去了远方的耳目，以及对方的形迹。
  新的魔气从他体内流出，修补着掌心的血痕，分.身被震碎对他也有一定影响，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息。
  他一边调息一边思索，他之前想不通的问题眼下有了答案，从他刚刚跟赵玄明打交道的情况来看，此刻的赵玄明八成已经没有多少理智，一千年影蜮中的孤单徘徊，没有任何色彩，也没有任何声音，这足以逼疯任何人。
  再加上那枚魔纹碎片不断的侵蚀，或许是因为他是神血狴犴的缘故，赵玄明仍没有完全被魔性所吞噬，所以不会像寻常的魔那样追逐鲜血，一刻不停的杀戮，他在街上游荡，会照着猫科动物的本性去拍气球，会去跟孩童玩闹。
  但一旦受了什么刺激，那已经融入骨血的魔性就会被激发，变得凶恶狰狞，暴起伤人。
  他此刻就是被激怒的状态，理智全无，十分危险。
  顾怀山看着掌心仍没有完全痊愈的伤口，不能再等了。不是害怕魔纹碎片落入旁人之手，他是怕关凛遇上对方。
  到那时候……关凛将又一次面对堕落为魔的好友，这是顾怀山不愿见到的。
  他再一次散出魔气，遁入夜色中追寻。
  顾怀山想要在关凛发现真相前去暗中解决掉一切，可关凛已经发现了，并且，他打定主意要自己解决。
  他没有顾怀山那样分化魔气用万千分.身在全城搜寻的能力，而想要凭自己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偌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没有任何气息，可以隐匿在各种黑暗阴影里的影子，无疑是天方夜谭。
  但是他有另一个办法。
  一个极其危险，可能有去无回的办法。
  在现实世界里找那样一抹影子是难上登天，但是在影蜮内，就相当容易了。
  跟顾怀山一样，关凛也猜到了赵玄明是怎么误入影蜮的，只能是当年那最后一战。
  关凛接任首领一位后，郎延和赵玄明两人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像是他们幼时畅想的那样，他们一起战斗，一起杀敌，在生死一瞬的战场上成为彼此最可靠的后背。
  但战争总是会有牺牲的，即便关凛拿起了镇狱，有独战天魔王的能力，他也护不住所有人。
  他的族人一个个死去，郎延也死了，死于魔军的一次偷袭，他为了护住无力战斗的妇孺而独自引开魔军，妇孺们逃掉了，他却没能逃得掉。
  赵玄明则陪关凛陪的更久一点，直到荒野上围剿魔军的最后一战开始时，他都还陪伴着关凛。
  虽说汜水边那一夜，关凛已经击退过天魔王一次，但最后这决定双方生死的一战，关凛却也打的十分艰难。
  不知是否天魔王之前有所隐藏，还是在这一两年的时间里，他得到了什么增进修为的办法，关凛竟然发觉对方的魔力比之前要强上许多，强到镇狱在手的他都应付的很是吃力。
  这一战打了很久，人妖两族，乃至魔族都竭尽全力，汗水和血水浸透衣衫，都还在拿着兵器向前冲锋。
  普通的士兵尚且如此拼命，关凛作为首领自然不能退避，他硬扛着压力，死战不退。
  但他太累了，妖族的恢复速度比不上魔族，在连天的苦战下，他露出了破绽。
  天魔王抓住了这个破绽，那柄先后斩下了关凛父母和姐姐的长刀如镇狱幻境里的那样，横上了关凛的脖颈。
  天魔王就要一刀斩下关凛的头颅时，是赵玄明救了他。
  并且，他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替关凛创造了赢的机会。
  关凛还记得那一幕，那样清晰，仿如昨日。赵玄明被魔刀贯穿胸膛后，双手死死握住刀背，回头冲着关凛大喊：“趁现在！”
  他一边喊一边吐血，血从嘴角流出，从那被贯穿的胸膛里流出，关凛看着友人的鲜血，哭着，怒吼着，将镇狱刺进天魔王的心脏。
  同一时间，空间传送的阵法发动，关凛和天魔王一起，被传送进无间地狱之中。
  至于赵玄明的下落，关凛并不知道，但必然是没有跟着他一起进入无间地狱的，这阵法只针对天魔王和身为阵眼的关凛，因此赵玄明，和那柄贯穿他胸膛的魔刀，都被排除在阵法之外。
  关凛进入无间地狱之后就陷入了沉睡，对外面的事情再不知情。但当时，那样重的伤势，赵玄明势必是死了的，所以来到现世后，关凛也没想着寻找对方。
  他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对方并没死，或者说仍没有完全意义上的死，赵玄明仍有一部分活了下来，那抹影子。
  在这空间的夹缝里，一千年孤身一人的徘徊游荡，该是何等的寂寞啊。
  关凛要去见他，一定要去，虽然这很可能有去无回。
  但……他们是朋友，他是不该，也不能丢下朋友的。
  关凛来到了江城大学，他来到了那个他在现世第一次醒来的地方。这看似寻常的水泥地面底下是曾经战场的遗骸，是那座空间阵法的遗迹。他就是从这里被解除的阵法传送出，也是这里，是空间最薄弱最混乱的地点。
  关凛用爪子按上地面，再一次的催动那已经停止运转的阵法，在阵法启动，空间再次震荡的间隙，他走入那没有声音的世界。


第74章 
  酒店内，在接收到由葛子明郎毅郎二三人汇报的案情新进展后，特调局几位在外出勤的领导们都陆续回来了。
  回来之后，又先后去那间摆放着三名受害者身体房间查看过，确认葛子明他们汇报的影子丢失信息属实，如此一番折腾，众人再次坐到会议室里商议案情时，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作为发现线索三人之一，郎二也有幸参与这种大领导们会议，他有些紧张，老老实实缩在他哥旁边，不敢乱说话，也不敢东张西望。
  人到齐后，鲁正东示意葛子明：“小葛，把你之前跟我说的影蜮相关的内容给大家再说一遍。”
  葛子明便又复述了一遍之前跟郎毅郎二他们所讲的。影蜮这个说法非常偏门，葛子明能够了解也是多亏了他家长辈喜欢收藏这些古书，他才能因缘巧合看过，一般人是完全不了解的。
  因此，在场几位区主任听完之后，都是如郎毅当初一般的惊愕，唯有郝闲，他平日里也喜欢阅读这些冷门的古籍，此刻沉吟着附和道：“影蜮的说法我正好也看过，确实如此，如果那个凶手是在影蜮内行凶的话，那我们毫无察觉原因就说得通了，影子没有气息也没有声音，除非特意防备，一般是完全察觉不了。”
  “就是说，那个凶手藏在影蜮内，然后分别夺走了苗主任他们三人的三个影子，致使他们陷入如今这样生死不知的境地，是监控上那个影子吗？他又为什么选择苗主任他们下手，并且跟关顾问长得那样像，是为了嫁祸给关顾问吗？”方建章问。
  无人回答，这几个问题也是他们想弄清楚，揭露本案真相的关键。
  沉默中，鲁正东出声理着思路道：“这样吧，我们先把本案中还没弄清疑点都找出来，看看有没有线索。”
  “影子身份和它做这一切动机我们暂且不知情，先放到一边，那么，是什么样的人有能力做到这些，也就是说，什么样的人有能力进入影蜮？”鲁正东问着众人。
  “影蜮这种依托于现实世界存在的夹缝空间，想进入会很难，需要找到空间的动荡点。而一旦找到这个动荡点，那其实是没有什么准入门槛，任何人都可能进入。”郝闲分析着说。
  这句话断绝了通过这条线索追寻凶手身份可能，鲁正东便接着问下一个疑点：“人有九影，为什么凶手只在每人身上夺走三个？”
  熊宇摸着下巴琢磨着：“对啊，这九个影子位置还都不一样，他这是要凑一个完整的人影话为什么不直接从一个人身上夺呢？分别从三个人身上夺，还得分别下三次手，他也不嫌麻烦。难不成这凶手也知道不在一只羊身上薅羊毛，怕我们发现吗？”
  “应该不是，”郝闲否定说：“要真是怕我们发现，压根就不会选择苗主任他们动手，选普通人明显更不容易被察觉，依照苗主任他们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的状况，普通人被害后只会直接被认定为正常死亡，甚至不会报案。”
  “至于他只夺走三个影子原因……”郝闲也试着解释了一下：“影子其实跟魂魄很像，人的三魂七魄中有一两个魂魄比较松动，容易因为惊吓或什么其他刺激而丢失，所以经常能看到有人丢了一魂一魄，但却不会发生因为惊吓而魂魄全丢情况。”
  “因为剩下那些魂魄是人根本，像是树树根，树叶可能因为刺激脱落，但树根除非树死，否则轻易是撼不动的，影子同样，凶手估计不是不想夺走全部九个影子，而是他办不到，所以只能各夺三个。”
  “所以他凑这么一个完整的人影到底是要做什么呢？”方建章问。
  又是一阵沉默，众人都是一副眉头紧锁困惑模样，唯有鲁正东是若有所思，方建章见状问道：“鲁局，你有什么思路吗？”
  “也谈不上什么思路，我只是有个联想。”鲁正东说：“你们都听说过替死鬼吧？”
  替死鬼这样广为人知的故事，哪怕是见识最少郎二都是听过。是以众人都点了点头。
  鲁正东接着道：“死于非命的人，例如溺死水鬼，会困在水中不得解脱，而解脱的方法是找个人代替自己。”
  “这个凶手既然是影蜮内一抹影子话，他拼凑这样一个完整的影子，是否是在给自己找替身呢？”
  “是有可能的，影蜮不好进，也不好出，这个凶手很可能困在影蜮内了，他要找一个替身代替自己。但这还是解释不清他为什么偏偏对苗主任他们下手，以及为什么又要模仿关顾问的模样。”郝闲说。
  分析了这一通，问题又绕回了原点，一直沉默旁听的张德海坐不住了，他焦躁道：“所以丢失影子到底会有什么后果？嘉俊他们如果找不回影子是不是就会一直这样不醒？有没有生命危险？”
  郝闲坐在张德海旁边，他理解张德海急躁，毕竟那是对方唯一儿子，他便出声安慰道：“暂时都没什么大碍，魂魄还在就代表并没有死，只要找回影子应该就能恢复了。局里一直有人看着他们呢，有情况会跟我们汇报的……”
  他这句话没能说完，就被一个突然推开会议室大门的特调局员工所打断，鲁正东皱着眉，他认出这好像是负责看守6018号房间的人，难道说……
  对方的话应证了他猜测：“不好了，鲁局！苗主任他们的魂魄突然开始散了！”
  “什么？！我儿子呢？”张德海反应最快，说完后立刻冲出了会议室。
  剩下几人也立刻跟上，众人跑到6018号房间时，果然看到了苗千姿苗鑫张嘉均三人的魂魄已经开始溢散，其中一魂正在离体。
  “快把他们的魂魄先收住！”鲁正东喝道。
  他在说话同一刻动手，他控制住苗千姿的一魂，郝闲和张德海各自控住苗鑫和张嘉均一魂，随后三人各施法印，将这一魂强制封印回了本体内。
  如此，算是勉强护住了这三人的性命。
  但……
  “不行。”鲁正东皱着眉：“魂已经开始散了，这最先离体是天魂，随后是地魂，我们能勉强将天魂地魂封回体内，但是命魂一但也离体，那就真没救了。”
  “为什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还好好？！为什么突然就开始散魂了？！”张德海急到有些失态。
  “应该是影子出了变故。”郝闲猜测道：“无论对方夺走他们的影子到底是什么目的，他现在八成终于开始行动了。”
  “可为什么是现在？明明昨天他就已经凑齐了。”方建章问。
  “要说现在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熊宇看了眼手机说：“明天是元旦节，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跨年了，跟这个有关吗？”
  “元旦……”鲁正东念着这个节日名：“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元旦是一年之始，是一个轮回结束，而这种新旧轮回交界点，空间往往比平常来的要动荡，如果他真是要找人做替死鬼的话，这个时间点正合适。”
  “诶，你上哪去？”郝闲对着突然转身离开张德海唤道。
  张德海头也不回：“追逃犯。”
  熊宇一听怒了，闪身拦在张德海面前：“你有完没完？都这样了你还怀疑关顾问？”
  张德海袖袍一震，推开熊宇怒道：“即便他不是凶手，那凶手挑选下手对象，以及那影子模样，都说明对方一定是冲着那妖怪来的！只有找到那妖怪，才有可能找到凶手！”
  张德海说完就走，他神情焦躁又急切，如果一切照他们所分析那样，那么今夜零点，就是他救自己儿子最后时限。
  熊宇听着一愣，反应过来后就追了上去，却不再是阻止，而是：“我也去。”
  私仇归私仇，但捉拿这样为非作歹的凶徒，是他身为特调局主任责任。再者说，他早恨不得赶紧抓到这凶手，真正为关凛正名了。
  “鲁局，我们也去！”一直跟在这几位领导身后的葛子明一行人此刻也不愿再安坐屋内了，他们要做点什么。
  鲁正东看着葛子明三人，又看着同样迫切郝闲和方建章，点了点头，指挥道：“郝主任带人去城南，方主任带人去城北，小葛你们去把所有现在轮休人都喊起来，今夜全局出动！”
  “是！”众人齐声应道。
  午夜十一点，本该安静酒店内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特调局众人，从上到下，乃至罗波这样的文员，都在今夜加入了搜寻的队伍。
  但是这不包括顾怀山，毕竟他并不算是特调局人。因此外面乱归乱，吵归吵，却一直没有人来打搅他。
  他得以在房间内安静控制着那些魔气分.身搜寻目标，只可惜，自上一回交手后，他便再找不到赵玄明的身影。
  对方会去哪呢？顾怀山皱着眉沉思。
  如果是清醒状态，对方可能在街上游荡，可能去找关凛，可眼下赵玄明是被激怒，被魔性控制的状态，他会……是了！顾怀山突然想到那三起案子，被激怒赵玄明会再次伤人！
  而且，伤的一定是欺负过关凛人，那只能是……
  顾怀山突然离开房间，他跟着特调局员工一起下楼，下楼时他撞见了罗波，罗波问：“你这是去哪？”
  顾怀山随便扯了个借口：“屋里闷了一天，我想下楼转转。”
  他也问：“你们是去哪？”
  “哦，我们去找关凛，出了点突发状况，现在全局都出动了，必须在十二点前找到他。”罗波说很简略，时间赶得紧，他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
  一行人很快到了楼下大厅，顾怀山在人群里一扫，一眼望见带了一堆人正准备出去张德海。
  定位到了目标后，他目光又在整个大厅里巡视，大厅站了很多人，乍一看没什么异样，突然，他目光停在了张德海身后的一张摆在大厅里用来给客人休息的沙发。
  沙发影子投影在墙壁上，这本没什么不对，但顾怀山注意到沙发影子上有一个不该有尖角型凸起，这凸起还在微微晃动，那是……猫科动物的耳朵。
  他在那里！
  顾怀山终于发现了目标，可是……他环顾四周，这样多人，他是绝不能出手。烦躁中，他环顾视线又一次停住，这回停在大厅景观树后，景观树婆娑树影投影在地面，但地面的影子上似乎多了一截什么，像是绳子，也像是……尾巴。
  猫的尾巴。
  怎么会有两只猫呢……顾怀山瞳孔一缩，他意识到了，同时，他也知道，来不及了。
  张德海朝外走着，他浑然不觉，有东西正尾随着他。
  那藏于沙发后的影子悄无声息的逼近对方，他先是迈出爪子，随后是身体，待到整个巨大身形都脱离沙发遮挡后，已经被提醒过要注意影子特调局众人终于发现了不对。
  有人大喊：“看墙上！”
  所有人，包括张德海都转头看过去，就看到那呲着牙齿，模样狰狞兽影。
  在一瞬间的惊愕后，反应过来的郎毅大喊：“那是凶手！小心！”
  所有人都下意识拿出武器，张德海则更激烈，他直接射出一道法决，击向那墙上影子。
  他用了全力，为了救他儿子已经不顾一切。
  这法决威力确实不俗，一击便轰开了这面墙壁，墙壁上破了个大洞，砖石散落，但……那兽影分毫未损！
  “不行，现实世界攻击是伤不了影子！”葛子明喊道。
  那怎么办？！
  众人各自拿着法器捏着法决，可这一身劲力在此刻竟然无法施展。
  而在众人无措的时候，那影子又继续往前走了，他还是原来的步速，一步一步的逼近，他满是杀意的兽瞳已经锁紧了猎物，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
  “关灯有用吗？”方建章喊道。
  “没用！”郝闲回：“影蜮里影子不是没有光源就不存在的！关灯后他会藏身黑暗，我们连看都看不见他了！”
  “那现在看得见也没招啊！”熊宇愤怒砸了下墙壁。
  那影子越逼越近了，刚赶到的鲁正东见状，忙喊：“先跑！”
  他在对张德海喊话，可张德海并不听，他儿子危在旦夕，他身为父亲，必须救自己儿子！
  他抽出一柄桃木剑，木质剑锋对准了墙壁上影子，像是在宣战。
  这狰狞兽影似乎低低咆哮了一声，随后，像是被激怒一般，他猛地跃起！
  桃木的剑尖不堪一击，他利爪将撕碎对方的影子！
  众人看着墙壁上那腾空而起的巨大兽影，以及兽影下渺小人影，瞳孔不约而同缩紧，他们预见到了张德海结局！
  可这本该注定结局却被改写，改写它是另一只巨大的兽影！
  在赵玄明发动攻击的同一瞬，藏于景观树后的关凛也于同一刻跃起，他影子跟赵玄明的影子撞在一起，双方一触即分，各自落地站稳身形后，又一起对着对方发出巨大又无声的咆哮。
  在众人耳中无声，可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影蜮内，这咆哮声是那样巨大且激烈。
  这是他们分隔千年后，重逢时的第一声问候。
  却是这样的方式。


第75章 
  众人看着墙壁上那两只巨大的兽影，茫然的有些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
  这其中一个是凶手无疑，另一个，大概就是失踪多时的关凛了。但他们太像了，无论是那虎一样的身形，还是此刻呲起獠牙威慑对方的姿态，都一模一样。
  像是镜子的正反，难以分辨。
  但影蜮之内，他们的差别却是明显到肉眼可见。
  影蜮内只有黑与白两种色彩，深浅不一的黑白勾勒着不同物或人的轮廓。关凛来到影蜮后见过许多辨不清面目的人影，他们大多是介于黑白之间的灰色，有的偏向白一些，有的偏向黑一些。
  而关凛，在现实世界中，他一身的橘色夹杂着黑色的斑纹，影蜮之内，他却是通体纯白，白到在这灰暗的影子世界里，像是永夜独明的星辰。
  赵玄明则是一身浓黑，他天生毛色变异，是与其他神血狴犴都全然不同的黑色，但关凛记忆中的那身黑色远不如眼下来的深。
  关凛看着散发着浓烈不详气息，阴冷且可怖的黑虎，看着对方脸上，那怒面的魔纹。
  当他来到影蜮内，跟对方同处一个维度后，他终于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也能感知到，那滔天的魔气。
  可关凛仍然不愿，也不敢相信那魔气来自于赵玄明，直到他跟着魔气一路追寻至此，直到他亲眼看见对方暴起伤人。
  他跟赵玄明是那样熟悉，他们一起玩闹过，一起并肩过，一起出生入死过，此刻重逢，却只有陌生。
  他们对峙着，咆哮着，互相亮出爪牙，肌肉紧绷，像是对待敌人一样防备对方。
  可不该是这样的……关凛看着那双被魔气侵蚀，猩红的满是狰狞杀意的兽眸，不该是这样的，他们明明是朋友啊。
  他忽然收起了周身的气势，不再那样紧绷，他换了一个松散的满是破绽的姿势，像是乖顺的大猫那样蹲坐在原地。
  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因为关凛的突然退让而有些维持不下去，黑色的老虎眯了眯眼，像是疑心对方在耍什么花招，他没有贸贸然的进攻。
  他变得更警惕，伏低身体，喉咙含着低低的咆哮，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影子。
  可似乎又不是那样陌生，对方好像……跟他长得很像？
  什么人会跟他这样相像？是他的亲人？不，他没有亲人。
  那是他的同族？是他的……朋友？
  赵玄明眼中的猩红突然开始淡去，脸上的魔纹也随之消退，他想起来了，这个人是……
  “关凛……？”他带着点迟疑，带着点不确定。
  “是我。”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赵玄明立刻朝着关凛跑来，他向关凛扑去。
  酒店内的众人看的心头一紧，他们听不见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只能看见墙上的影子，他们不知道其中一个影子为何突然放下戒备，将自己的破绽暴露在敌人眼前，但他们知道这个看起来不那么凶恶的影子八成就是关凛，那么对面的就是连犯三案，刚刚还准备对张德海下手的凶手。
  而眼下，那穷凶恶极的凶手正扑向毫无防备的关凛！
  偏偏关凛还全不躲闪，众人看的心急，想要帮忙却又不知如何才能阻止这两个压根不在现实世界的影子。
  唯有顾怀山不急，因为这动作太熟悉了。
  果不其然，在他意料之中，以及其余人意料之外的眼神中，这两只刚刚还剑拔弩张似乎不死不休的巨兽抱在了一起，在地上连打几个滚儿，末了又站起，动作十分亲昵的蹭着对方的下巴和额头。
  若是忽略掉他们威风又吓人的巨大身形，这动作倒也很常见，路边的野猫经常这么跟同伴打招呼，可摆在这两只身上，就显得有些……难以接受。
  毕竟，他们不该是敌人吗？关凛怎么会跟凶手混在一起？态度还这样亲昵？难不成他们真的是一伙的？那关凛刚刚又为什么要出手阻止对方杀张德海？
  很多疑惑在众人脑中闪过，但造成这些疑惑的主人却不会跟他们解释，再者说，即便解释了，他们也听不见。
  关凛也不管那些围在自己和赵玄明身侧的影子，影子都是灰色的人形，压根看不清五官，他只当他们不存在，旁若无人的跟赵玄明打着招呼
  赵玄明很欣喜，也很兴奋：“我还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之前来找你你都不理我。”
  关凛听得一愣，而赵玄明并没发觉，自顾自继续道：“那个叫顾临渊的人类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他说着说着又突然中断，耳朵微微垂着，像是怕关凛生气：“我以后不说他坏话了，你不要生气了。”
  他讨好的又蹭了关凛一下，关凛一时没回应，他不是在生气，他只是在错愕。
  赵玄明说的这件事，发生在关凛十四岁，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也早就和赵玄明揭过此事了。可在赵玄明口中，似乎刚刚发生不久，而且对方此刻的心智……也不太像正常的沉稳模样，更像是稚嫩的孩童。
  赵玄明的记忆似乎很混乱。关凛判断出了这一点，未免刺激对方，他没有贸贸然指出对方记忆的误差，而是问：“你来找过我吗？”
  赵玄明点了点头，说：“我找了你好久了，可是一直找不到。”
  “我就每天在街上走，但是所有人都不理我，你也不理我。”赵玄明耳朵耷拉下来，有些委屈：“我三天前终于找到你了，我凑上来跟你打招呼，你都不回应我。”
  三天前……关凛回忆着，那是他离开顾怀山前往酒店的那天，就是那一天，独自游荡了千年的赵玄明意外在街上撞见了他。
  赵玄明当时大概欣喜且兴奋的扑向关凛，就像他们曾经一样，他想要跟自己许久不见的好朋友打招呼，可关凛却毫无察觉。毕竟……他并不会注意无声的影子。
  再之后的事，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我一直跟着你，我变得跟你一样大，”赵玄明比了比橘猫的大小：“你在地毯上打滚的时候我也想跟你一起玩，可你不跟我玩。”
  “我就想你大概还在生气，我就没有再跟的太近，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就趴在你的床脚。”赵玄明闷闷道。
  一直到这里，他的神态都委屈无害的像是一只被抛弃的猫，却在下一刻突然变脸。
  “但是有人要害你！”他神情变得狰狞，变得凶恶，已经隐退下去的怒面魔纹在脸上若隐若现，他愤怒道：“有人操控着毒虫要来偷袭你！”
  “我帮你解决掉了！”他晃了晃尾巴，像是等着关凛来夸他。
  可关凛并没有夸他，他只是问：“那后来的两个……也是你做的吗？”
  “是我做的。”赵玄明承认的很坦荡，骄傲的像是在表功：“那个个子矮一点的，袭击你，我晚上去他房间替你报仇了！个子高一点的那个，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我听不见他说话，但我看你好像很不开心，我就觉得他一定欺负你了，所以我也顺便帮你把他解决了！”
  苗鑫的个子比较矮，只有一米七几，张嘉俊则较高，一高一矮，所有细节全都对上了。
  关凛沉默着不说话，过了片刻，他才道：“你说的解决，是夺走了他们的影子吗？这些影子现在在哪？”
  “影子……”赵玄明念着这个词，有些迷茫，像是不明白关凛在说什么。
  “对，影子。”关凛试着唤回对方的神智：“我们现在在影蜮中，你和我都是影子。”
  “我们都是影子……？”赵玄明很困惑，困惑的同时，他内心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被打破，挣扎着要冲破束缚。
  他突然有些头疼，低着头晃了晃脑袋。
  关凛并未察觉赵玄明的异状，他只以为是赵玄明并不理解，遂继续解释道：“他们确实跟我有些仇怨，但……这些事我可以自己解决，我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揍他们一顿，你不必这样。”
  不必为了他成为伤人性命的凶手，不必为了他，堕落成魔。
  即便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魔纹，感觉到了对上身上的魔气，关凛此刻仍然心存幻想，幻想赵玄明能恢复过来。
  “他们的影子在哪？”关凛又一次问，虽然他不知道那三人已经开始散魂，但他也知道影子是绝对不能离体太久的，必须在一切不可挽回前阻止这一切，阻止他的朋友走上歧路。
  “你必须把他们的影子还回去，不然他们会死的……”
  “死了又怎么样？”赵玄明突然打断关凛，他抬起头，神情不复之前的天真单纯，他变得成熟，变得沉稳，就像关凛所熟知的那样。
  可又有些不一样，关凛认识的那个赵玄明不会用这样冷的眼神看他，也不会用这样没有温度的嗓音问他：“关凛，他们死了又怎么样？”
  关凛被问的怔住了，他愣愣的看着赵玄明，看着对方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浮现出魔纹的脸，也看着那双清醒，且冷酷的暗红色兽瞳。
  赵玄明说：“不会怎么样的，不过是几个人类，他们还这样欺负过你，活着也是浪费，他们死之前还能为我做点贡献，何乐而不为？”
  关凛还是愣愣的，但他也意识到：“你要用他们的影子做什么……？”
  “关凛，我在这里太久了。”赵玄明抬头看着四周，他看着那些辨不清面目，听不见声音的人影，也看着这只有黑白的单调世界：“这里太静，太空，像是地狱般难熬！”
  “我要离开这里！到人间去！”赵玄明激愤的脸上现出一抹不甘心：“可我已经死了。”
  “我的肉.身死在空间阵法启动的那一刻，但我的影子却因为空间错乱在影蜮中留存了下来，人不能没有影子，我想回到人间，就必须在这里找到一个替代我的影子。”
  “现在我找到了！”赵玄明语速很快，带着丝计划将成的快意：“我在他们身上各取三个影子拼凑成完整的一个，今夜零点，一元复始，轮回重启的那一刻，影蜮会出现出口，他们将成为我重生的祭品！”
  他向关凛诉说着他疯狂又大胆的计划，像是想要友人为他庆贺：“关凛，我想再活一次！”
  可关凛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对方，像是没听懂似的。
  关凛其实听懂了，赵玄明的条理清晰，记忆也不像先前那般混乱，他说的话很容易懂。
  但恰恰是听懂了，关凛才会是眼下这副表情。
  他认出这是神智正常的赵玄明，也听出，对方话语里那视旁人性命如蝼蚁的轻蔑和残忍。
  黑虎说话时脸上的魔纹随着他一起扭动，愤怒且狰狞。
  他已经是魔了。


第76章 
  “你不为我高兴吗？关凛。”赵玄明久久得不到回应，他侧头看向关凛。
  这明明该是极振奋的事，那些欺负过关凛的人不得好死，而作为他朋友的赵玄明可以借此复生，像以往一样，他们可以相互玩闹，相互陪伴。
  可关凛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反而很难过。
  “为什么？”赵玄明问。
  “这不对……”关凛说：“他们罪不至死，你不能用旁人的性命来做你的祭品，生命不是这样轻贱的……”
  “没有什么不对！”赵玄明又一次打断对方，他理所当然的说：“那些人敢欺负你，他们就该死！”
  “不……不是的，”关凛摇着头否定：“你必须把他们的影子还回去，赵玄明，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赵玄明重复着这个词，他脖颈微微抬高，拉开一点跟关凛的距离，他用一副关凛十分陌生的冷漠语气说：“我要是不还呢？你要跟我作对吗？”
  关凛挣扎着，迟疑着，但他最终还是吐出了那个字：“是。”
  赵玄明笑了，愤怒的笑，暴虐的笑：“那你就来试试！”
  “吼——”他咆哮一声，率先向着关凛扑去。
  这一回不再是上回那样友好的招呼，他爪牙外露，动作刚猛，这是凶狠的袭杀！
  关凛下意识的闪躲，他从原地跳开。赵玄明扑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还未完全站稳，这本该是绝佳的反击时机。
  可关凛并不反击，他躲开后就不动了，仍然试图跟赵玄明说话，换来的却是赵玄明夹杂着咆哮声的又一次进攻。
  “赵玄明！”关凛边躲边喊着对方的名字：“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了吗？”
  “是什么？”赵玄明攻势不减，他猜到了关凛要说什么：“神血狴犴？”
  关凛眸色一喜，赵玄明还记得这个身份，那对方也应该记得他们血脉相传的责任。
  “诛灭魔族，保护那些弱小的生灵？”赵玄明确实记得，可他却是用一副嘲讽的口吻说了出来。
  “醒醒吧，关凛。凭什么我们就该舍生忘死的跟魔物作战，去保护那些随意就可以碾死的废物？什么血脉相传的责任？不过是谎言！是束缚我们的枷锁！”
  他步步紧逼，招招凶狠：“我们该支配他们，统治他们，让他们乖乖献上鲜嫩的祭品，供我们享乐！”
  “我们这样强大，生来就该是一切的主宰，这些人或妖只配跪在地上仰视我们！”
  “不！”关凛被这已经完全丧失人性的如魔一般恶劣的话语激的咆哮了一声，他开始挥爪反击。
  他和赵玄明身形接近，实力也接近，两头巨大的老虎扑咬在一起，本该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可事实却是关凛落在下风，因为他仍然心有顾忌，不愿同自己的朋友动手，每一次攻击都留有余地，这就成了他败退的破绽！
  赵玄明对准关凛的破绽狠狠的挥爪，蕴含着恐怖巨力的虎爪抓向关凛的身体，在对方纯白的身上留下黑色的爪痕。
  关凛并没有流血，他此刻只是影蜮内的一抹影子，影子没有血液，但影子仍然会痛。
  关凛痛的呲了呲牙，他已然退了很多步，他此刻又退几步，拉开跟赵玄明的距离，看着对方脸上那愈发狰狞可怖的魔纹，仍不放弃劝说：“这些都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你只是被魔纹控制了！”
  “你可以战胜它的！你最讨厌魔了不是吗？”
  虽说在那样的战争年代，没有谁是不厌恶魔的，但赵玄明对魔的厌恶又比常人来的要深一些。
  他因为那身漆黑的跟魔十分相近的变异毛色而被同族排挤，那些幼年期就已经生出爪牙，天性好战的幼崽们最是喜欢将他类比成魔，当做假想敌来打架。
  “魔”这个字眼，就像是对关凛说的“胆小鬼”一样，是对赵玄明的一种嘲笑和歧视。
  所以他最是厌恶旁人将自己与魔相提并论，更厌恶魔本身。
  关凛在试着唤醒赵玄明的记忆，唤醒对方那几乎被魔性所吞没殆尽的本性。
  可赵玄明的回答是……
  “那是以前！”赵玄明冷冷的否定：“我不会再那么傻了，我为了保护那群弱小的废物，跟魔物战斗而死，沦落到这空寂的夹缝里，游荡了一千年，谁曾管过我的死活！”
  黑虎脸上的怒面魔纹与主人的愤怒共鸣，变得更加扭曲，他怒吼着，咆哮着，又一次向关凛扑来！
  庞大可怖的魔气从他身上涌出，速度和力量在魔气的强化下都得到进一步提升，他此刻强大的无与伦比！
  关凛狼狈的闪躲着，回击着，可他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一退再退，岌岌可危。终于，赵玄明再一次挥爪抓向关凛时，关凛没能躲得掉，他被正面命中，打翻在地。
  赵玄明将关凛踩在脚下，利齿悬在对方的脖颈上，虎目怒睁，嘶吼道：“还有你！你也没有来找过我！”
  关凛趴在地上，还没从刚刚那一击的剧痛中缓过神来，他最脆弱的颈项已经暴露在对方的利齿下，赵玄明此刻可以轻易杀了他。
  可关凛并没有在意自己的生死，他脑子里在回荡赵玄明那句质问，他确实没有去找过他……
  但他也有很多原因，他以为赵玄明死了，他不知道对方孤身流落在影蜮，而且他也是刚刚从前年的沉眠中醒来没多久……
  可这辩解是这样无力，远无法抚平赵玄明被抛弃在这里千年的孤寂。关凛只能低低的说一声：“对不起……”
  “吼——”压在关凛身上的黑虎闻言又咆哮了一声，看起来凶恶又狰狞，利齿几乎已经触上关凛的脖颈。
  酒店内的众人一直看着这两个影子，看着他们从一开始时的亲昵到眼下的生死相搏，也看着那个大概是关凛的影子被打翻在地，性命危在旦夕。
  众人焦急不已，却又不知要如何插手两个影子的争斗。顾怀山同样焦急，他知道赵玄明不会伤害关凛的，但那是曾经的赵玄明，是还未被魔性吞噬的赵玄明。
  被魔性吞噬的感觉顾怀山深有体会，那会将其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心底一切温暖的感情都被恶劣和嗜血的欲望所取代，人性泯灭，变得冷血且残忍。
  眼下的赵玄明到底会不会杀关凛，顾怀山心里并没有底，他手指攥紧，眸色中泛起一抹血似的暗红，如果对方真的敢动手的话，那他……也不再顾忌任何。
  赵玄明的利齿又贴近了关凛一点，些微的魔气也从顾怀山指尖溢出，他几乎就要动手了。
  可在下一刻，这魔气却又收了回去，因为赵玄明突然起身离开了关凛。
  他并没有杀他，哪怕他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他杀死对方，用这位故友的鲜血为他的复生庆贺，他也没有杀他。
  “我原谅你了。”赵玄明对着神情呆愣的关凛说。
  “但是，你也不能再阻止我。”赵玄明说完便转身离开。
  关凛愣愣的看着黑虎离开的背影，他没有愣太久，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没时间了。
  十一点四十，距离零点，还有二十分钟。
  酒店内突然有特调局的员工从楼上跑下来汇报：“不好了鲁局，他们的地魂也开始散了！”
  天地命三魂，天地二魂先后散去后，即将要散的就是第三魂，也是最后一魂，命魂。
  命魂离体，那就生死两隔，再难挽回了。
  张德海急的痛呼一声，他想要攻击那道离去的影子，可他的任何攻击都奈何不了对方，他更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影子究竟被对方藏在哪里。
  郝闲在旁劝慰着张德海，想让对方冷静，鲁正东则在指挥特调局的众人，追上那道离开的影子。
  众人纷纷跟着离开，也有部分没走，像是顾怀山，也像是郎毅郎二葛子明罗波一行人，他们看着那抹独自趴在原地，耷拉着耳朵，有些颓丧的影子。
  刚刚那一战，是关凛输了。
  输的那样狼狈，若非赵玄明手下留情，他此刻已经死了。
  可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他们都盼着关凛能振作起来。
  不，振作起来还不够。顾怀山心想，关凛真正需要的是决心，与故友为敌的决心。
  若是他还像先前那样不忍下手，再来几次都是失败。
  可这个决心并不好下，这也是顾怀山想要在关凛发现前解决一切的原因，他不愿关凛面对这样痛苦的选择。
  顾怀山转身欲走，他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去帮关凛解决这件事。
  可在他迈出那一步的同时，一直趴在地上的兽影突然也站了起来。
  并且，这兽影开始变化，不再是四爪着地，他变成了英挺的人形。
  与这抹人形一同出现的，是那柄被他握在手中，漆黑的枪影。
  他持枪横立，镇狱感应到影蜮内滔天的魔气，嗡鸣不已。关凛握着枪柄的手指一根根攥紧，他抬头眺望前方，那是赵玄明离开的方向。
  他终究是做出了选择。


第77章 
  特调局一行人追着赵玄明，赵玄明走的很快，他不局限于平地，巨大的身形依然不失猫科动物的灵活，那兽影□□走壁，走的都是些常人难走的路。
  而且影子时不时会隐匿在黑暗中，失去形迹，这就使得追踪变得异常困难，特调局众人只能勉强判断出赵玄明大概在往哪个方向走，却不能准确的知道对方眼下到底在哪。
  他们一路追着，从人烟稀少的郊区酒店追到了人流密集的市中心。江城的市中心由四条宽阔的主干路交汇而成，中间交汇出的环形区域内，是一片繁华的商贸广场。
  广场中大厦林立，丰富的商店种类吸引着成千上万的顾客。几十米高的摩天大楼玻璃外墙反射着街边的霓虹灯火，其中一座外墙上还安置着巨大的电子屏幕，平日里会播放些广告，有时也会被用来做明星应援，引来许多粉丝们在其下合影庆祝。
  但今日没有应援，此刻的时间更是绝大部分商场已经关闭的午夜，这里本不该有这样多的人的。
  特调局浩浩荡荡追过来的一群人本已经不少，但在这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对比下，愣是没引起任何注意。
  熊宇看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咋舌：“这大半夜的怎么聚了那么多人？”
  而且还是冬天，气温零下，北风呼啸，他一只毛皮厚实的狗熊在这样的天气里都想窝在屋子里冬眠，这群人类还在外面晃悠，都不怕冷的吗？
  方建章看了眼周围庆祝用的彩灯，以及那电子巨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猜测出：“应该是跨年活动。”
  熊宇摸摸后脑勺，他理解不了人类这种不畏冷风在外边等个大半夜的跨年举动，但他理解不理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凶手的影子似乎到了这里，而这么密集的人群，影子重重叠叠的交汇在一起，对他们的追踪构成了很大的阻碍。
  他转头问鲁正东：“鲁局，怎么办？”
  鲁正东沉吟片刻，说：“先散开，去人群外围守着，看看他下面是要往哪个方向走。”
  四名区主任各带了一拨人朝人群的外侧围去，鲁正东则留在原地，他看着巨幕上的跨年倒计时，23点50整，还有十分钟。
  众人一边搜寻一边建立了群聊语音，熊宇率先汇报：“我这边没发现！”
  他大着嗓门说话，因为周围人声太喧闹，不大着声音压根听不见。
  方建章也很快在语音里喊话：“我这边也没有！”
  “我这边也……”郝闲本来是想说没有的，可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丝异样：“等等，地面上有东西！”
  “是什么？”鲁正东立刻追问。
  “是一些不该有的影子……”郝闲四处望望，确认这影子在现实世界中没有任何对照，那么这只能来自于影蜮。
  他端详着这影子说：“像是杂乱的线条，也像是……”
  “阵纹！”张德海在几名区主任中对阵法最为精通，他同样看见了这些影子，并且一眼就认出：“这是阵纹！”
  他们说话时鲁正东也在低头找，果然也在他那边的地面上发现了这些异样的影子，他问：“这是什么阵法？”
  “不知道！必须得看清楚阵法的全貌才行！”张德海语气抑制不住的焦急，这阵法正好设置在广场中央，也是人群最密集的地区，重叠的人影将阵法的影子大部分都遮住了，压根看不清。
  但即便看不清，鲁正东也有所猜测：“这凶手想要借着被夺走的影子离开影蜮的话，需要空间阵法的辅助来打开影蜮的出口，这八成就是了。”
  “也就是说，苗主任他们的影子大概也在这里。”鲁正东看着广场正中央说。
  “我去联系这里的安保疏散人群！”方建章立刻行动起来。
  “但这么多人疏散起来太慢了，我们没有时间了。”郝闲看着只剩七分钟的倒计时说。
  “我有办法！”熊宇自告奋勇：“我变成原形吓一吓他们，保管这些人立刻全都跑了！”
  他自以为自己这主意很不错，简单粗暴且快捷，却被鲁正东断然否决：“不行！”
  “人流太密了，惊吓会引发踩踏，只能慢慢疏散。”鲁正东望了一眼这摩肩接踵的人群，救苗主任他们是重要，但也不能不顾普通人的安全。
  “那怎么办？！”张德海急的已经仪态全无了，他儿子的性命，只有不到六分钟了。
  鲁正东沉吟着不说话，即便沉稳睿智如他，此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影蜮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十分陌生的东西，他更不可能短时间内想到办法针对这藏在影蜮中的凶手。
  为今之计，似乎只有……他回头张望了一眼，正望见刚刚赶过来的葛子明一行人。
  “鲁局……”来不及听葛子明打招呼，鲁正东直接问：“关顾问在哪？”
  “我们追着他来的，他现在在……”葛子明环顾着四周，说不出个具体的方向，他望了一眼一起跑来的众人，想从他们口中寻得答案。
  可罗波和郎二很整齐的摇了摇头，影子无声无息的，又被这么多人影掩盖着，早就不知道关凛去哪了。
  “追丢了，”郎毅判断说：“但他应该就在这附近。”
  至于在附近的哪里，众人就完全不知道了，就像他们并不知道此刻的赵玄明在哪一样。
  但顾怀山知道，他跟着葛子明他们一起跑来，却在到达这片广场后没再跟随他们，他一个人站在广场的外围，抬头仰望着电子巨幕对面的那座，足有五十多层，高达二百多米的商业大厦的楼顶。
  楼顶天台的墙壁上，投影着一只蹲坐于天台边缘的巨大兽影。
  他像是国王那样俯视下方，俯视那群密密麻麻的，他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也俯视着，他准备了数日的阵法。
  在现实世界中，阵法的影子被人群掩盖着，难以看清，但是在影蜮里，它醒目的难以忽视。
  阴沉可怖的魔气构成了它，像是密密织就的罗网，捆缚着那被他夺来换取他重生的九道影子，也捆缚着这许多茫然无知的人影。
  赵玄明想再活一次，离开这空寂的影蜮，回到人间去。为此，他需要给自己重新造一个影子替代他留在这里，但是光这样还不够，他还需要打开影蜮的出口，也就是这座他模仿千年前那最终一战所造的空间阵法。
  只是这样强大的能造成空间混乱的阵法的启动条件势必会十分苛刻，需要极为强大的法力才行。
  当然，强大的魔力同样可以，赵玄明眼下的魔力其实可以一试，这魔纹给予他几乎源源不绝的力量，他比千年前更强大。
  不过，即便能够成功，他势必也会被这阵法吸到几近虚脱，他何必这么做？
  除了法力魔力，人的生命力本身也是一种力量，虽然在强度上来看，单个人的生命力很弱，远不够阵法所需，但只要人数足够多，那完全可以作为启动阵法的材料，或者说，祭品。
  广场上人声喧闹，这些数以万计的人庆祝着即将到来的新年，全然不知巨大且无声的阵法已经将他们囊括其中。
  他们像羔羊那样无知，且无能，就该被强者肆意宰杀，屠戮。
  黑虎暗红色的眸中没有任何怜悯，他只有自己即将重获新生的快意。他看着对面大厦上那巨大的电子屏幕，跟众人一起，等待着零点的钟声。
  23点55，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并不长，可以说是转瞬就至，可有东西比钟声先来，是在他身后响起的脚步声。
  赵玄明没有回头，他的语气也没有任何意外：“你还是来了。”
  “我必须来。”关凛的神情不复先前的迟疑，他坚定且执着。
  他看到了广场中央那巨大的阵法，也猜到了赵玄明正做着怎样疯狂的事情，无论是为了这数万无辜的性命，还是为了赵玄明本身，他都必须这么做。
  他枪尖向前，十二道铭文在枪身上依次亮起，是黑白影蜮中从未有过的璀璨金色，是光的颜色。
  赵玄明回过头，他看着镇狱枪身上的铭文眯了眯眼，他认识它，他曾经甚至也试着拔起过它。
  赵玄明的天赋并不差，并且他还在不断的努力，他在幼年时可以令镇狱亮起七道铭文，而到了成年，七道变成了八道，甚至他可以使枪尖短暂的离开地面。
  距离真正使用镇狱，承为镇狱认可的主人，他也只差一点点。
  但现在，一点点的距离变成了天堑，他永远也不可能再拔起这柄神枪了，甚至隔着那么远，他都能感受到镇狱释放的凛冽杀意，那是天下邪魔的克星。
  “你要杀我吗？关凛。”他问。
  关凛抿着唇不回答，只说：“停手吧。”
  黑虎咧着嘴笑了笑，像是在笑关凛事到如今还说着这样的傻话。
  “我不会停手的。”赵玄明从天台边站起，黑虎变幻成高大挺拔的男人，他笑着说：“阵法也不会停止，零点到来的一刻，那三个人，包括下面这成千上万的人，都会死。”
  “想救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杀了我。但是……”他空无一物的右手中凭空出现一团阴沉可怖且极为强大的魔气，这魔气聚拢成枪型，他枪尖横扫，有些张狂的问着关凛：“你做得到吗？”
  关凛瞳孔一缩，那是……
  赵玄明手中的那柄长.枪跟镇狱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都是漆黑的枪身，但赵玄明那把枪身上没有铭刻着象征光耀的星图，上面只刻着狰狞扭曲的万魔画像。
  并且，镇狱是由诸神神骸所制，是无坚不摧、破魔诛邪的神兵，这影蜮内无处不在的魔气在镇狱出现后都不得不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可构成赵玄明那柄枪的魔气不会退避，它们反而张牙舞爪，枪身不断轻颤着要跟身为神兵的镇狱一较高下。
  放眼天下，几乎没有任何兵刃敢在镇狱面前这样猖狂，只除了一把，天魔王那柄魔刀噬星。
  这柄先后斩杀关凛父母，姐姐，更斩杀无数人族妖族的魔刀来历同样不凡，它是上古时那些强大的魔将们尸骸所铸，汇聚着群魔的戾气和吞噬天下的野心，在镇狱问世前，天下没有任何兵刃能与它抗衡。
  当年，天魔王更是用这柄魔刀刺入赵玄明的胸膛……是了，就是那个时候，空间阵法启动的一刻，天魔王的魔刀脱手，这柄魔刀和被魔刀贯穿的赵玄明都在空间震荡中误入了影蜮。
  那怒面魔纹大抵也来自于此，这千年中，魔纹和魔刀的魔气一直侵蚀着赵玄明的神智，在此刻，他已经完全堕落为魔的时候，这魔刀根据新主人的心意，幻化成了这样肖似镇狱的枪型，却不改其狰狞可怖的本质。
  它是魔枪——噬星！
  “来吧，关凛！”赵玄明举枪向关凛刺来，他怒吼着：“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与他一同袭来的，是从枪身上狂涌的魔气，它们要吞噬这碍眼的星辰，令永夜无明！
  这魔气牵动着影蜮内的其余魔气一起，令这大厦的楼顶尽数被阴沉的魔气所包裹，可这无明黑暗中，星光依然破晓！
  镇狱枪身的十二道铭文一起闪耀，荡开周身的魔气，它悍然迎向那张狂的魔枪，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
  关凛和赵玄明各自冲向彼此，他们并不留手，枪尖对准的都是致命的部位。枪影缭乱中，瞬息间便已过了数招，他们本为同族，幼时也常在一起玩闹习武，长大后更是性命相托的战友，他们实力相当，对各自的枪法也都了若指掌。
  此刻，在这同样强横的兵刃加持下，在这同样坚定的决意下，他们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第78章 
  23点57分整，电子巨幕上出现了180秒倒计时，在现场主持的提醒声中，本就喧闹的气氛被推向新一轮高潮，人群欢呼雀跃着，挥舞着手里的彩灯，与朋友拍照合影，一起看向那不断跳动的巨幕，盼望新年的到来。
  特调局众人一直在努力疏散着人群，可时间这样短，这些为了跨年已经等了大半夜的人更是难以说动，他们收效甚微，人群依然像先前那样密集。
  这些人全然不知脚下的影子已经被魔气所捆缚住，再难逃脱。
  一直关注着地面阵法影子的特调局众人注意到了异状，他们同时也意识到……
  “这阵法就要启动了，鲁局！”
  “鲁局，我们怎么办？”
  “鲁局，没时间了！”
  鲁正东耳边响起很多道询问和提醒声，夹杂着这背后喧闹的人声一起，吵的他有些耳鸣。
  他揉了揉太阳穴，各种方法和决策在他脑中一一闪过，却又被一一否决，不行，不行，这些都不行！
  他以往学习过的术法都不能针对影蜮内的影子，他堂堂特调局的局长，博古通今，对各家各派的术法都有所了解，可他对眼下的状况，竟然堪称束手无策。
  难道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鲁正东头疼时，又有人在他耳边喊：“鲁局！”
  鲁正东本不欲理会，眼下局面的紧迫和糟糕他已经足够了解了，不需要更多的补充。
  可这回喊的人不再是汇报这些，他说的是：“看那边！”
  鲁正东连同周边的特调局成员一起调头看去，他们看的是巨幕对面的那座大厦，那被巨幕发出的光晕所照亮的玻璃幕墙。
  玻璃幕墙上本该空无一物，可此刻却多了两个各执长.枪，正在缠斗的人影。
  人影交缠，难以分清具体的形貌，但此时此刻，这二人的身份不做他想。
  “是关凛！”郎二激动的喊。
  “对方拿的是什么兵刃，竟然能跟镇狱不相上下？”激动之余，葛子明率先意识到了这点。
  镇狱的强横他是亲眼见识过的，恶面观音那金刚不坏的法身都在镇狱的枪尖下脆如薄纸，这天下怎么会有兵刃敢跟镇狱这样的神兵交锋，乃至不落下风呢？
  无人回答。
  郎毅皱着眉，虽不知这兵刃的来历，但眼下的情况也不难看出，战况十分凶险。
  时间将近，关凛身上背负着这数万人的性命，他不敢留手，他必须在零点到来前，阻止赵玄明！
  可他刺出的枪尖总是被赵玄明密不透风的防御所挡住，赵玄明刺向他的同样，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甚至可以预判对方下一次出招的角度。
  也因此，除非一方主动认败，否则他们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但即便如此，关凛还是非战不可！他拼尽一切，也要阻止对方！
  他们战的激烈，众人看的也焦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那巨幕的倒计时吸引了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所以除了特调局的一行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背后的玻璃幕墙上，那两抹正在生死搏杀的影子。
  特调局众人看的目不转睛，可突然的，眼前陷入空茫的黑暗。
  这黑暗一闪即逝，众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本以为只是灯光的故障，正想重新找到那两抹影子继续观战，可下一秒，黑暗重临。
  特调局众人不由回头看去，就看到那播放着倒计时的巨幕在时间只剩100秒的时候，采用了全新的计时方式。
  亮红色的背景上，是白色的倒计时数字，而这光幕还在不断闪动，每一次秒数跳动，红色的光幕都会变暗，在下一秒又再次亮起，像是呼吸般规律。
  这来回闪动的红光像是酒吧的彩灯那样炫目，氛围感十足，人们在欢呼叫好，只有熊宇在破口大骂，他看着巨幕下方舞台上的主持人，恨不得跑过去拎着对方的领子痛揍一顿。
  但是不行，因为人流太密了，即便是他这样雄壮的身形也挤不过去，这不断闪动的光幕更没有办法停止。
  他便只能和特调局其余人一起，忍着气，在这缭乱的光影中，寻找着那时隐时现的两抹影子。
  关凛和赵玄明的招式凶狠又凌厉，而且过招的速度极快，他们上一秒还在大厦四十层，下一秒光幕再次亮起时，便又到了三十多层。
  这光滑的玻璃外墙上几乎没有立足点，唯有那每一层略微凸起的窗沿，不过几公分的宽度，常人甚至难以在这宽度上保持平稳。
  但对于这两只灵活性极佳的大猫而言，这宽度已经足够他们施展。这高空中的战斗并不输于平地的激烈，甚至因为这高度而分外凶险，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导致自己被击中，然后失去平衡坠落。
  这一黑一白的两个影子在影蜮漆黑的大厦上缠斗着，互相进攻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众人的心紧紧悬着，这一百秒是这样难熬，但在只剩十秒时，它又显得是这样短暂。
  真的来不及了吗……
  许多人这样想，包括关凛。
  但在下一秒，他又立刻否定。
  来得及！必须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他豁出一切，放弃了己身的一切防守，他拼着自己受伤，也要将枪尖刺向赵玄明！
  饶是赵玄明身经百战，此刻也被关凛以命换命的打法所惊，同时，是滔天的愤怒。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他怒吼着挥枪震退关凛。
  拉开距离后，他捂着肩膀上的伤痕，也看着关凛身上更多的伤痕。
  他是把关凛当成朋友的，很好很好的朋友，好到他在不清醒的时候也会本能的保护对方，帮对方复仇，好到哪怕眼下，他已经视天下人的性命如无物，他方才在有机会时也没有杀关凛。
  可他以为的好朋友正这样对他，不惜一切的要杀死他！
  “我们就是朋友！”关凛回应的是比赵玄明更大声的怒吼，同时，他不顾伤势，再一次跃起，举枪从高处向着赵玄明刺来。
  赵玄明也借着窗沿的支点跳起，准备在空中悍然迎接关凛这一击。
  在两人腾空跃起的背影后，是那巨大的，只剩3秒的光幕。
  这是最后一击了。
  在两人跃起的身影越来越近，即将相交时，光幕再次闪动，只剩2秒。
  特调局众人也不由自主的在这一秒屏住呼吸，等着这最后的结局。
  愤怒之下，赵玄明也放弃了一切防守，他这一枪枪尖向上，直取关凛的胸膛，就像关凛那柄向下对准他心脏的神枪一样。
  这势必是同归于尽的结局，可双方都没有任何恐惧或退避，赵玄明只有被朋友背叛的愤怒，而关凛，则是非做不可的决意。
  他在刺下这一枪的同时，怒吼着，哽咽着，说着他们曾经的约定：“所以，我来杀你了！”
  我们就是朋友，所以，我来杀你了。
  赵玄明听得一怔，在这一瞬间，他的记忆被带回了久远的过去。
  幼年时，部族里的妖怪总是喜欢以赵玄明的这身毛色为由歧视欺辱他，更有甚者，还传起了谣言。
  说他这身毛色一定跟魔有关，一定是被魔给污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变成魔。
  这是不可理喻的说法，赵玄明的毛色跟魔完全无关，他也并不会变成魔。
  但是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赵玄明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
  他闷闷不乐，且惴惴不安，那些歧视他欺负他的妖怪是很可恶，可部族里也有许多很好的人，像是他的好朋友关凛和郎延，也像是一些其他会代替他已故的父母照顾他的长辈。
  他很怕，怕如果他真的变成魔的话，会伤害到这些人。
  他开始避着众人，不跟别人打交道，也不跟关凛和郎延出去玩，就一个人闷在林子里。
  郎延心太大，或者说，缺个心眼，赵玄明又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问他他也会说没事，是以并未察觉到赵玄明心底的仿徨和不安。
  关凛也不太敏感，但好歹比郎延好上一些，在赵玄明持续数日的躲避中，他终于发觉了不对，并且专程跑到林子里问对方。
  赵玄明一开始还是不肯说，但在关凛的再三追问下，他终究还是松了口。
  关凛听完后乐的直打滚，橘色的大猫边打滚边笑着说：“这种谣言你也信？你可是神血狴犴，能令镇狱铭文亮起的神血狴犴，你怎么会变成魔呢？”
  理是这么个理，但赵玄明还是很担心，黑色的大猫垂着脑袋，闷闷道：“万一呢？”
  万一……关凛托着爪子思索了一番，随意道：“那我来阻止你，如果你变成魔，要伤害别人，我来阻止你，这样你就不用怕了。”
  黑猫耷拉的耳朵闻言挺立起来，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但是……光这样还不够，他不愿伤人，也不愿作为魔活下去。
  “到那时候，你就杀了我吧。比起旁人，我更希望死在朋友手下。”赵玄明很认真的说：“我若是变成魔，你就杀了我吧，关凛。”
  关凛应下了这个约定。
  所以，他来杀他了。
  巨幕上的倒计时再次跳动，这是最后一秒！
  那半空中的两人也终于相交，枪尖交错而过，互相刺向对方的胸膛！
  顾怀山，以及看着这一幕的特调局众人，在这一刻，心跳都为之暂停！
  1……光幕灰暗下去，下一秒，0取代了1，新历年也取代了旧历年。
  在一切归零，一元复始的同一刻，盛大且绚烂的烟火从远方升起，广场上人群欢呼雀跃，他们拍照拥抱，与身旁的友人爱人共庆新年。
  特调局众人没心情庆祝，他们面面相觑，那决定胜负的最后一秒正是光暗下去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看清结局，而眼下，灯光重现后，那玻璃幕墙上已经不见两人的身影。
  唯有顾怀山看清了，他一直紧握着的手在这一刻终于得以放松，因为他看到关凛将枪尖刺入对方的胸膛，也看到赵玄明在最后一刻，那移开半寸的枪柄。
  烟火“咻”的一声升上天宇，在夜空的最高点绽放，绚丽的花火照亮众人洋溢着新年喜气的脸孔，欢呼声烟火声不绝，如山呼，如海啸，吵的人听不见其他声音，这是人间最繁华最热闹的一刻。
  也是在同一刻，一场大战休止后，影蜮内再无半点声息。
  唯有那一滴坠地的眼泪，在这黑白无声的寂静中，清晰可闻。


第79章 
  遍寻不见关凛和凶手的身影，特调局的众人聚在一起，闹不清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那一战的胜负，以及危险是否解除，都是众人迫切想知道的问题，却没有人来为他们解答。
  但很快，留守在酒店内的特调局员工打来电话，汇报说苗千姿三人离体的魂魄重回体内，并且呼吸和脉搏已经恢复正常，预计不久就会醒来。
  这已然说明了结果，众人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张德海急不可耐的跑回酒店，要探望自己的儿子。
  其余人也忙了这样久，他们虽未与凶手正面交战，但这连天的搜寻也并不轻松，此刻案子终于解决，不由都松了口气，累的恨不得就地躺着。
  但是不行，他们还有事没做，鲁正东指挥一部分人留着善后，另一部分，则去寻找关凛。
  影蜮无论进或出都十分困难，虽说不知道关凛到底是怎么前往的影蜮，但他未必就有出来的办法，先前对他的误解还没来得及赔礼道歉，他又救了那样多的人，特调局眼下自然不能不管关凛。
  众人分头搜寻着，其中有鲁正东为首的几位区主任，也有跟关凛相熟的葛子明郎毅郎二罗波一行人。
  零点之后，跨年活动结束，这广场上密集的人群终于开始散去，他们说说笑笑的离场，全然不知这一夜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这些散场的人流干扰着特调局的搜寻，他们找了快一个多小时，也没有找到关凛的行踪。
  凌晨一点，夜间大部分公交已经停运，出租车又供不应求，是以现在街上仍然有很多行人，他们打不到车，便慢悠悠的步行。
  行人三三两两的结伴，有说有笑，说着零点时那盛大的烟火，说着新年美好的愿景。无人注意那从阴影里凭空出现，又无声无息离开的猫。
  橘色的猫。
  关凛沿着街道走着，独自一人的走，没有目的地的走。
  他走过陌生的街道，路过陌生的行人，街上的车水马龙，行人纷扰，他全不在意，他双眼目视前方，却又很空洞，并没有看着前方的任何东西。
  他的身体已然离开了影蜮，灵魂却仿佛还留在那里，留在他杀死友人的那一刻。
  他的枪尖贯穿赵玄明的胸膛，镇狱燃起金红的火焰，焚烧着这具魔躯，魔气争先恐后的从赵玄明被贯穿的胸口出逃，却又被镇狱身上的火焰给烧个干净。
  黑气在火光中湮灭，怒面魔纹也随之粉碎，扭曲的魔纹消退后，露出赵玄明干净的脸。
  他并不觉得痛苦，他反而满脸解脱的快意。
  可同时，他也很难过。
  “郎延死了，关冷死了，我也要死了……”赵玄明抬手抹去关凛眼角的泪痕，他为关凛难过。
  “关凛，从今往后，只有你呐。”
  有一抹凉意落在关凛鼻尖，他抬头看天，看到纷纷扬扬的白色。
  下雪了。
  这是江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也是新年的第一场雪。
  瑞雪兆丰年，新年下雪是极好的兆头，更何况在这样的夜晚，来上一场小雪，平添了一份浪漫。
  有人忙着拍照发朋友圈，也有人悄悄牵住了同伴的手。各人都有各自的牵挂，他们忙着向朋友，亲人，爱侣分享着初雪。
  在这成双成对的人群中，唯独关凛孤身一只猫，蹲坐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知道何去何从。
  这茫茫尘世，只有他了。
  他最后走进了一条巷子里，昏暗无光的巷子，同时，也没有任何人。
  关凛不再动了，他蹲坐在地上，任凭苍茫飞雪落上他的背脊，压弯他的耳朵。
  可突然巷口处闪过一片刺目的白光，同时夹杂着汽车的鸣笛声，是路过巷口的车辆。
  这汽车仅仅是路过，并没有停留，更没有朝巷内张望，但这还是令关凛倒下的耳朵下意识的弹立起来，像是绷紧的弓弦那样不肯放松，不肯在旁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
  汽车很快走远，巷内重新陷入黑暗，无人的黑暗，安全的黑暗，沉静中，仿佛有一种倒下的惯性，令关凛的耳朵又一次慢慢垂下。
  可没过多久，在又一辆汽车驶来时，倒下的猫耳再一次抖落上面的霜雪，瞬间弹立起来。
  如此往复。
  顾怀山站在巷尾的黑暗中，偷偷看着关凛蹲坐于地的背影，也看着那双不断倒下，又不断弹起的耳朵。
  他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雪落满了肩头。
  他想着很多事，赵玄明的事，关凛的事，他的事。他一直不知道自己这样接近关凛对不对，亦或是他就该远远的保持着距离，不去打搅对方。
  他在犹豫，在迟疑，就像以往很多次一样。同样像以往很多次一样，在挣扎了那样久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做出相同的选择。
  在关凛的耳朵又一次倒下时，顾怀山拂掉肩上的积雪，撤去气息的隐藏，他从黑暗中走出。
  关凛仍然一动不动，也没有回过头，仿若并没有察觉身后的脚步声，可他的耳朵却是瞬间弹起，不露出任何软弱的痕迹。
  顾怀山走到关凛面前，看着那张紧紧绷着的猫脸。他没有提赵玄明的事，也没有提案子的事。
  他只是呵了口气，抱着胳膊，做出一副怕冷的样子，说：“下雪了，好冷啊。”
  关凛仰头看着对方，他并不冷，因为他有厚实的皮毛。
  顾怀山似乎从中得到了灵感，提议道：“我可以抱抱你吗？”
  他是一副恳求的语气，仿佛眼下是他需要关凛那身暖和的皮毛暖暖身体，而不是这只孤单的猫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关凛一动不动的看着对方，不回答也不动作，一直到雪再次落满顾怀山的肩头，顾怀山的鼻头都被冻的有点发红时，他终于抬了下爪子。
  顾怀山立刻会意，他蹲下身，将关凛从冰冷的堆满积雪的地面上抱起。
  这有些费力，他的这只猫看起来身形不是很大，体重却着实不轻，即便关凛提着气，此刻大约也有二三十斤。
  顾怀山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关凛的下巴和爪子搭在自己肩上，双手则托住对方的后背。
  将关凛抱稳后，没安分多久，这个刚刚还喊冷的人类突然又说：“有点热。”
  还不等关凛质疑他这前后矛盾的说辞，顾怀山就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他将外套罩在关凛身上，罩的严严实实，为关凛遮挡风雪的同时，也再看不见关凛的半点神情。
  “好了，现在不冷不热了。”顾怀山摸了下被外套包裹住的关凛，他顺着对方背上的毛发，边顺边说：“我们回家吧。”
  关凛没有回应，可他搭在顾怀山肩膀上的爪子，无声的抱紧了一些。
  顾怀山抱着被衣物包住的关凛慢慢往家走，封闭的黑暗给人以安全感，也给人不必再强撑的空间。
  那双刚刚还挺的笔直的猫耳，在回家的路上，又一次慢慢倒了下去。
  顾怀山家离市区很远，几十公里的路走回去不太现实，但打车又很难，他抱着关凛在这风雪中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打到了一辆出租车。
  坐上车顾怀山也没有将关凛放下，仍然将其抱在怀里，惹来司机的频频回视，好奇他这衣服里包的是个什么。
  顾怀山没解释，他一手将关凛抱紧，另一手则拿出手机，他给葛子明发信息，告知他已经找到了关凛，让这些人不必再通宵搜寻。
  葛子明很快给了回复，他先是松了口气，找到就好，他们还担心关凛困在影蜮里出不来。但随即，他又问，关凛现在情况如何，方不方便跟他们沟通一下此事的前因后果。
  这桩案子对特调局而言还有很多未解的地方，像是凶手的身份，以及做这一切的动机，这些都需要关凛来为他们解答。
  顾怀山并未询问关凛的意见，他直接替对方回绝道：“不太方便，改天吧。”
  他没有说理由，葛子明也识趣的没再追问，两人又说几句便道了别。
  凌晨两点半，葛子明将找到关凛的消息群发给众人，忙碌了数日的特调局众人终于可以在此刻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番。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顾怀山到了家。
  他进门后直接去了卧室，将抱了一路的关凛放到床上，又拿起外套，将其放进更柔软更舒适的被子里。
  关凛一路上都一动不动，乖顺的像是只棉花做的玩具猫。
  可在顾怀山把他放下，离开那一路拥抱他的温暖体温后，他突然从被子里钻出脑袋，睁着圆圆的猫眼，像是在等顾怀山也躺上床来。
  顾怀山原本是想直接躺下的，可是他又突然想起关凛之前淋过雪，虽然雪已经化了，毛却还没干，他便想先去拿个毛巾帮着擦擦。
  他没能走得掉，因为在他转过身，刚刚有往外走的意图后，腰上便环上了一只手臂。
  男人的手臂。
  这手臂十分有力，因此手臂的主人轻轻往后一带，顾怀山便没什么反抗能力的栽倒在了床上。
  当然，他也不想反抗。
  躺下后，他的腰被两只手臂一起环住，关凛将额头抵在他的小腹上，看不清神情。
  他也不说话，不解释他这突然的举动，就只是这么抱着对方，双臂收紧，像是怕对方离开。
  若说这世上关凛还剩什么，大概就是顾怀山了。
  顾怀山感受着腰上的力度，感受着这只猫此刻的孤单和不安，他的神情放柔了一点，他将五指伸进关凛的发间，帮对方梳理发丝，轻轻的安抚对方：“我不走。”
  他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像是不容违背的承诺。
  或许是相信了对方，又或许是那抚着他头发的手很舒服，关凛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他仍然没有放开对方。
  顾怀山任由关凛这么抱着自己，他看着关凛时总是带着几分宠溺，可以纵容对方做任何事，何况仅仅只是拥抱。
  他很享受这一刻，享受他们两人这样亲密，这样相拥，就仿若曾经的决裂和伤害，从不存在。
  如若这一刻可以永恒就好了。他想。
  可时间不会停转，谎言也终究是谎言，他对关凛撒了无数个谎，哪怕在今夜，他仍然在撒谎。
  这越积越多的谎言像是累卵，当那不堪重负的最后一枚压下时，之前一切的美好和温存都会顷刻覆灭。
  但起码在此刻，他们还这样亲密的拥抱着。
  关凛抱着顾怀山，抱了一整夜，在寒冷孤寂的冬夜里，贪恋着对方身上的体温。


第80章 
  1月1日的清晨，元旦假日的第一天，就该好好睡个懒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顾怀山就这么放纵着自己，虽然对于商户来说，这一天他本不该休假，应该趁着客流多，早点起床上班挣钱才是，但是他向来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他怀里的这只猫。
  关凛正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呼吸轻缓，睡得正深。昨夜关凛几乎是彻夜未眠，一直到早上六七点，他才终于睡了过去。
  顾怀山不想打扰对方，所以虽然他一直有早起的习惯，此刻也赖在床上，由着这只猫将自己当成人型抱枕。
  他有心想让关凛多睡一会儿，睡眠会是很好的放松，虽然不能完全抚平内心的伤与痛，但总归会好过一点。
  可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关凛即便睡着了，纷乱的梦境也搅得他不得安稳，他梦到很多人，他姐姐关冷，他的好朋友郎延，还有赵玄明，他竟然梦到赵玄明变成了魔，还跟他打了起来。
  最离谱的是，他竟然还亲手杀了对方。
  关凛觉得这个梦荒唐极了，可却又那样真实，无论是枪尖刺穿血肉的触感，还是那一刻压抑到极致的悲痛，都是那样真实。
  真实到让他从梦中陡然惊醒，他下意识的想弹坐起来，却又被一双手牢牢抱住。
  “别怕，我在呢。”顾怀山柔声安抚着不住喘息的关凛，同时轻拍着对方的后背。
  关凛的呼吸在对方的抚慰下慢慢平缓下来，他的意识也随之回笼。他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明白了梦为何那样真实，也想起，他昨夜是如何抱着顾怀山不撒手的。
  并且他眼下还在抱着，抱着对方的腰，抱的还挺紧。
  关凛意识到这一点时，瞳孔一缩，顾怀山本该温暖的体温在这一刹那好像烫着了他，他立刻抽回了手。
  同时整个人也往后缩了缩，眼睛睁的溜圆，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做了些什么。
  顾怀山忍不住笑了笑，他想逗逗这只猫，但是又想到昨夜的事，觉得此时不太合适，便只揉了下关凛的脑袋说：“再睡会儿吧。”
  关凛六七点才睡着，现在也不过十点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
  顾怀山让关凛继续睡，自己却从床上坐起。他一边起床一边说：“我去给你做饭，有什么想吃的？”
  关凛没说话，只是直愣愣的看着顾怀山，顾怀山刚刚揉他脑袋时他都没反应。
  顾怀山便自己做了决定：“冰箱里还有点牛肉，我做个牛肉馅饼吧，再来点排骨汤。”
  他自说自话的往外走，慢慢离开了关凛的视线。
  这让关凛松了口气，他有些接受不了自己抱着顾怀山抱了一夜，虽然一开始是顾怀山先抱他的，但后来他确实一直没撒手。
  只有小孩子才会脆弱到跟别人要抱抱，他才没有那么脆弱。
  没错，他没有。
  可他又确实抱了对方，并且在对方离开时还一把将对方拉了回来。关凛面无表情的想，他突然将脸埋进枕头，像只将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逃避现实。
  他这枕头做的自欺欺人的屏障只维持了一会儿，就被一阵来新消息的提示声所打断。
  关凛下意识的摸起手机看了一眼，顾怀山的手机跟他是同款，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已经丢了，看到消息还以为是自己的，于是便顺手打开。
  一直到他点开信息界面，看到葛子明发来的消息，他才意识到不对。
  “关凛怎么样了？今天方便谈谈吗？”
  关凛看着这句话沉思了一会儿，他其实并不想谈，更不想将做晚发生的事复述一遍，但特调局那边总要有个交代，而且他也有事要告诉他们。
  既然早晚都得谈，那么拖延就没什么意义，不如趁早解决。
  想到此，他直接拨了葛子明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葛子明有些惊讶，还没来得及开口，关凛就先表明身份道：“是我。”
  他冷酷的嗓音跟顾怀山的温润截然不同，葛子明立刻明白打电话的是关凛，忙道：“你没事吧？有受伤吗？我们这里有医生，要不要……”
  关凛打断对方，直接道：“我没事，鲁局在哪？我想跟他谈谈。”
  鲁正东忙着处理各项事务，一夜未眠，接通电话时嗓音带着丝疲惫，但还是关切的先询问了一番关凛是否受伤。
  关凛如先前一般用“没事”两字带过，随后便开始跟鲁正东讲这件案子的始末，他讲的很快，也很简略，他讲了凶手的身份，也讲了赵玄明做这一切的动机，还讲了影蜮内，他杀死了故友的结局。
  鲁正东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酝酿着想说些什么话来宽慰一下关凛。可关凛并不需要这些，他要跟鲁正东谈的也并不是这件事，他眼下的解释只是在给特调局解惑，他真正想说的事在后面。
  当赵玄明被镇狱贯穿的那一瞬，金红色的火焰包裹了他的身体，将那些在经年累月下融入骨血的魔气烧了个干净后，便不再伤害他。
  他是神血狴犴，镇狱是不会伤害身负神血的人的，是以他没有像先前两个魔那样直接被烧成灰烬，他拖着这残躯苟延残喘了一会儿。
  他拭去了关凛眼角的泪，为他的好友感到难过，但除此之外，他还告诉了关凛一些事，有关那七枚魔纹碎片的事。
  赵玄明原本并不知道什么魔纹碎片，他跟关凛了解的一样多。但在被怒面魔纹控制的时期，魔性不断冲击着赵玄明的理智，他们融合的越来越深，他的理智被魔性所操控，同时，他也透过这枚怒面魔纹，了解到了一些只有魔知道的事情。
  特调局先前的猜测没错，这七枚魔纹碎片确实跟天魔王有关，甚至关联还很深，这些碎片压根就是天魔王的灵魂碎片。
  天魔王诞生于生灵心中的欲念，人因情生欲，因欲生魔，归根结底，魔诞生的根源，是人的七情。
  天魔王的魔力就来自于这七情，他分裂出的七枚灵魂碎片也正对应着这七种感情。
  灵魂是生命的本源，即便对于魔，灵魂也至关重要，没有谁会闲着没事分割自己的灵魂。
  天魔王做下此举也是被逼无奈，上古的神话时代，神魔大战行至尾声，天魔王预感到魔族会败，而他也会被诸神所斩杀，就像他的其他同族一样。
  他要摆脱这必死的宿命，他要让自己不死不灭，待到诸神归寂后，他将卷土重来。而为了达成这一切，他想到的办法就是分割灵魂。
  高等魔族的自愈能力都极强，而强悍如天魔王，只要他的一丝魔力尚存，那么他就不会完全消亡，有足够的魔力补充，他便可以恢复如初。
  他将灵魂一分为七，欲是主魂，也是七魂中最为强大的一魂，仍然留在他的本体内。而剩下六枚，他则将其散入人间。
  这些魔魂碎片有一种独特的隐匿能力，就像关凛当日完全察觉不到那喜面鲤的魔气一样，这些散入人间的魔魂碎片像是滴入大海的水滴，完全找不见踪迹，也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包括众神。
  他隐秘的做完这一切后，魔族很快如他预想的那样战败，他也将面临来自诸神的审判。
  同样如他预想的那样，诸神无法杀死他，这些强大的神明可以摧毁眼下的他，但那与他灵魂相通的，散落在人间各处的六枚魔魂碎片将为他的本体提供复生的魔力。
  在旁人眼中看来，他便是不死不灭。
  诸神百般尝试之下，也只能将他关进地狱之中。但千万年后，诸神归寂，地狱的封印松动，他重回人间的时机已至。
  天魔王破狱而出，本想一鼓作气杀死这些神血传人，冲破虎牢关的结界，可惜关冷的出现搅乱了他的计划。
  神血狴犴和镇狱是诸神留给人间对抗群魔的力量，天魔王不知这力量究竟有多强，但他不欲冒险，所以那日在汜水边与关冷率领的大军对峙许久，他选择了暂时退兵。
  分割灵魂的同时也将他的实力削弱，只有七枚魔魂碎片重聚，他才能真正恢复昔日的强大。
  这停战的二十年间，他在四处寻找他散落的魔魂碎片。这不太容易，灵魂碎片之间互相有感应，甚至还能感知到本体的意图，听从本体的命令行事，但这种感应会受到很多东西的干扰，像是距离，像是结界，而且这种感应有一定的滞后性，天魔王复苏的消息，他的那些魔魂碎片们可能要过上许久才能收到。
  因此，这二十年中，他调集了大量魔军搜寻，却也只陆续找到了两枚，哀和惧。在汜水边，星夜退魔那一战时，天魔王并不是完全体，他那时的实力其实只有欲之主魂，以及哀惧两枚分魂之力。
  但到了最终决战时，他又找到了喜，恶，以及怒。天魔王有一把魔刀噬星，噬星是能跟镇狱相抗衡的魔兵，但其实真正的噬星跟怒这枚分魂融为了一体，早在他分魂的时候就已经遗失了。
  他手里拿的长刀不过徒具噬星的形状，看起来也很锋利，却没有噬星敢跟十二道铭文完全亮起的镇狱正面相抗的实力，所以他才会在关凛手中败退。
  但他在找回怒的同时，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武器。
  所以这最终一战关凛会感觉到天魔王的实力增强，会感觉到那样难以战胜对方。
  那时的天魔王，除了爱之一魂，他已经将所有魔魂全都集齐了。
  若是他真正将爱之一魂也融合了，那么那一战的结局或许就要被改写，除了那些早已寂灭的古神，世上不会有任何生灵能够阻止他。
  可惜他没有，他苦心谋划的棋局就是差了这最后一招，他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这一章给第三卷 收个尾，但是这章太长了，没写完_(:з」∠)_ 
  那就明天再收！


第81章 
  一时的败退，不代表天魔王没有重来的机会。
  空间阵法启动的那一刻，魔刀其实并不是脱手，根本是天魔王有意松手，他不能让所有魔魂跟着他一起进入地狱之中，他需要这些魔魂碎片留在人间为他提供力量，抵御地狱的侵蚀。
  代表怒的魔刀误入了影蜮，这是谁都没想到的意外，影蜮内没有生灵，只有同样误入的赵玄明，它也就无法从人心中吸取足够的魔力支援主魂。
  但幸好，除了怒，他还同时散出了其他的魔魂碎片。
  具体有多少枚不清楚，但毋庸置疑，其中有喜和恶。喜恶这两枚碎片没有出意外，依照着他的计划，在江城潜伏起来，暗中吞噬生灵，吸取着人心中对应情感的欲念，为他们的主魂积累着力量。
  魔王并没有直接吸取他的魔魂碎片的力量，他有意的让自己一步步衰弱，配合着关凛他们的设想，让他们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那隔绝他吸取魔力的阵法真的有效。
  待到千年后，他终于衰弱到了足以骗过阵法，阵法解除，关凛被传送出地狱，天魔王则在地狱中，重新苏醒，并且，加倍的吸取着喜恶两魂这千年间积攒的魔力，他要积累实力，再一次，破狱而出。
  “他想杀你。”赵玄明说：“关凛，你是最后的神血狴犴，会是他踏平人间的阻碍。”
  “魔魂碎片感应主魂的消息时会有滞后，喜面魔魂遇上你的时候，它还没意识到你是谁。”
  “但是到了恶面，它就是有意的在袭杀你，所以它会突然在你们面前现身，它想在你拿回镇狱前试着除掉你，它失败了，但是天魔王不会放弃。”
  “关凛，你要小心。”赵玄明叮嘱道：“我感觉的到，天魔王恢复的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强大，他再次破狱而出的时间不会太久了，人间没有与他抗衡的力量，他接下来所做的一切都是针对你。”
  关凛将赵玄明告诉他的事跟鲁正东讲了一遍，鲁正东听完后又是一阵沉默，他在消化分析着这海量的信息。
  半晌后，他开口询问道：“天魔王什么时候会完全复生？”
  关凛摇头：“不知道。”
  “现在的人间还藏着其他魔吗？是剩下的魔魂碎片？”鲁正东又问。
  “有。”关凛答的很肯定：“就在江城，赵玄明遇见过他。”
  但是具体是什么魔，赵玄明就说不清了，他那时神智很混乱，连对方说了什么都记不得，只知道他确实撞见过一个很强大的同族，那同族还想杀死他，不出意外，那一定也是七魂碎片之一。
  “天魔王的不死不灭是靠着其他分魂提供的魔力，那是不是将这七枚魔魂碎片全都集齐，我们就可以真正杀死他？”鲁正东说到了事情的关键。
  关凛点了点头：“没错，必须将这七枚碎片全部集齐，这些碎片分散的时候，是无法毁掉的，其他分魂，包括主魂都会为它提供再生的能力，必须凑齐在一起，一次性毁掉，天魔王才会真正死去。”
  “我大致明白了。”鲁正东道：“接下来我会驻守在江城，带队搜寻剩下的魔魂碎片。”
  “对了，关顾问，之前误会你的事，多有得罪，我改日亲自过来向你赔礼道歉……”
  鲁正东致歉的话被关凛直接打断：“不必了。”
  他跟鲁正东这一通电话也打了一个多小时，顾怀山饭都做的差不多了，此刻正好到房间来想喊关凛吃饭，就听到站在窗边，眺望着远方的关凛说：“我要走了。”
  电话对面的鲁正东和门口的顾怀山一起怔住，他们几乎是同时说：“你要去哪？”
  关凛回过头，看着顾怀山说：“虎牢关。”
  关凛来到现世那么久，也没想过要回虎牢关看看，因为没有任何故人的虎牢关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回去也不过是触景伤情，但他此刻突然说要回去，鲁正东不做他想，只以为关凛是在为之前的事生气。
  他连忙道：“关顾问，之前的事确实是我们不对，苗主任苗鑫张嘉俊他们三个都会受到处分。苗主任昨夜醒来，知道你不计前嫌救了她的事后，感到很羞愧，已经主动辞去了主任的职位，张主任也想对你道歉，之前不该因为你是妖怪所以歧视你，他还想感谢你救了他儿子。”
  “我们当时没有完全信任你也是不该，这点我们也要做检讨……”
  关凛又一次打断对方：“我没有怪你们。”
  “当时的证据确实指向我，你们怀疑我没问题，我没有生气。”关凛说话时神情很平静。
  他并不是在撒谎，顾怀山看的出来，那么关凛突然要回去是因为……
  “我要带他回家。”关凛说。
  在赵玄明将魔魂碎片的消息都告诉关凛后，他弥留的那口气也差不多要散了。但在他临死之前，他仍有事要做。
  那些本已散去的魔力又一次在他身边汇聚，他操控着那枚怒面魔纹，用这最后的魔力输入那座空间阵法。
  透支的魔力使赵玄明的身影开始提前溃散，他却不觉得可惜，他笑着说：“关凛，不要难过，我很开心，我最后遇到的是你。”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离开影蜮的方法，那空间阵法他也早就绘制好了，但他不愿伤人，也不愿变成魔，所以他宁愿忍受着这难熬的孤寂，独自留在这夹缝里。
  这一千年中，他跟那侵入他骨血的魔性一直在抗争着，慢慢的，他变得神志不清，变得像一抹游魂，他失去了本心，失去了自我，但好在，在他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前，关凛阻止了他。
  并且，给了他解脱。
  阵法在魔力的输送下慢慢启动，空间震荡，影蜮通往人间的出口被打开。
  赵玄明看着出口说：“带我回家吧，关凛。”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完全消散。千年后，他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死亡，但他的灵魂却没有立即散去，他带着未尽的执念，化作一团淡蓝色的光点，落到了关凛掌心。
  狐死首丘，赵玄明最后的愿望，就是回家。
  虽然他的家早都不在了，虎牢关历经战火，曾经的住所建筑毁了建，建了毁，乃至山川河道都会因为战争改道，面目全非。
  但他仍然想回到那片故土，他在外一个人漂泊太久太久了。
  关凛将这淡蓝色的光点握在掌心，他要送赵玄明回家。
  鲁正东听完这个理由后没有再劝阻，他只道：“虎牢关的入口在山里，那是妖族的地方，当时为了保守虎牢关的秘密，防止无关人等误入，所以地方政府有意的没有开发那片山林，附近都没有修路。你想去的话坐车有点麻烦，得绕很远，这样吧，我叫小葛他们送你过去，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越快越好。”关凛说。
  “好，那我立刻就去安排。”鲁正东本想挂断电话立刻就去吩咐，可关凛突然说了一句：“我走了的话，你们要小心。”
  虽然如无意外，剩下的魔魂碎片只会冲着关凛来，但魔这种狡诈残忍的东西，难以理喻。他们为了对付关凛，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谁也说不准。
  关凛不喜欢苗千姿张德海那伙人，即便他们跟他道歉，他也依然不喜欢。但是不喜欢归不喜欢，他却不能不在意特调局其余人的安危。
  特调局并不是只有这些歧视妖怪的狭隘的人，也有鲁正东这样一直在为人妖两族的和平做努力的人，还有郎二那样，在那样确凿的证据下，还傻傻的相信关凛的傻狗。
  更何况，特调局之下，还有无数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关凛不能不管他们，他是妖怪，却是有守护人间职责的妖怪，这责任铭刻在那世代相传的神血里，不会因为任何事更改。
  “如果出事的话，你们及时联系我。”关凛说。
  “好。”鲁正东应下了，同时道：“你不必太过挂心江城这边，你可以在关内多待几天散散心，这期间我们会竭尽全力护好江城百姓的。”
  关凛“嗯”了一声，两人的通话就此挂断。
  关凛拿着手机的手从耳边放下，他将手机递还给在一旁等待的顾怀山，同时，他摆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似乎只是很随意的发出邀请：“你要跟我去关内玩玩吗？”
  他装的满不在意，仿佛只是随口问问，顾怀山的答案与否都无关紧要，可他心里实际很忐忑。
  老实说，他想让顾怀山跟着一起去。
  或者更老实点，他很想让对方陪着他。
  但他却也知道，他可以说走就走，顾怀山却是还有店要开的。
  而且虎牢关那样的深山老林，去一趟的话少不得得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一般的人吃不了那样的苦，更不愿意去那样原始且不方便，甚至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
  他不知道顾怀山会给什么样的答案，却又拉不下脸皮死缠烂打的让对方陪着，此刻紧张的尾巴都不小心在身后露出来了。
  顾怀山看着那只跟随主人的心情，紧张的绷直的尾巴，做出一副迟疑的样子：“虎牢关离江城很远吗？”
  挺远的。关凛心想，但这个答案有点不利顾怀山的选择，所以他等价替换了一下：“不太近。”
  顾怀山皱了皱眉：“山路难走吗？”
  挺难走的，尤其现在还是冬天，下了雪的话，地面又湿又滑，稍不留意就得栽个鼻青脸肿。
  关凛心里这么想，嘴上说：“不太容易。”
  “关内有什么好玩的吗？”
  有山，有河，有花花草草，然后就没了，空旷的山林不像人间这样繁华，这样热闹有趣。
  关凛的尾巴不开心的在身后摆了摆，顾怀山越问他越感觉自己这个邀请没有什么吸引力。
  不过他还是努力的说的有趣：“关内山林又大又密，会有很多野生的果树，可以自己爬上去摘果子吃，河里也有很多鱼，可以自己抓鱼，晚上还有萤火虫，还有星星，比在城市里看的清楚很多。”
  顾怀山反应平平，似乎对关凛说的这些都没什么兴趣。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不会爬树也不会抓鱼，星星也认不全，你会陪我做这些吗？”
  关凛用力的点了点头，用力到他身后的尾巴都跟着脑袋一起上下点了点。
  顾怀山笑了起来，唇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抹得逞后的狡猾：“那好，我跟你去关内。”
  关凛闻言松了口气，总算听到了他想要的答复。
  他并不知道即便他不做这些保证，顾怀山也会陪他去的，现在仍然是同样的结果，他却平白给自己揽了很多活儿。
  并且，他还挺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 完啦，还剩最后一卷了，明天见！ 
  另外为了庆祝你们把贷款五千营养液的债还完了，给你们看我偷来的一页日记：
  《黑猫日记之我的一个傻猫朋友》
  我有一个朋友，是只傻猫。具体傻在姓顾的说什么他都信，我告诉他姓顾的在骗他，书上没有说过什么毛茸茸不能互相贴贴，他还不相信，并且摆出一副看文盲的样子看我。
  气死猫了。


第82章 
  为了这趟远行，顾怀山在家准备了一整天。
  关内什么样，他是很清楚的。说的好听点，叫原生态，不好听点，那就是环境很艰苦，要啥啥没有。
  当然，这是对于他这样的人，对于关凛这样的兽类，那里比城市来的自在很多。
  关凛在江城里只能装成一只猫，天天趴在店里睡懒觉，在那里却可以无拘无束，他可以变幻成巨大的原形在林间奔跑跳跃，不用担心惹来旁人的惊叫。
  山路难走，顾怀山专门去买了防水防滑的登山靴，又准备了很多小零食，用来在路上投喂关凛，还有出行必须的充电宝之类的，很多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到了第二天，他收拾出来了一个格外有分量的背包，有分量到他刚将包背上肩膀，肩膀就被压的往下垮了一下。
  关凛蹲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一幕，心想顾怀山别说背着这包翻山越岭了，就下个楼都够呛。
  笨蛋。真是让猫操心。
  顾怀山调整了下姿势，适应了背上这重量后正准备下楼，就突然感觉肩膀一轻。
  关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形，并且不由分说的将这包接了过来，然后板着那张又冷又酷的脸，直接下楼了。
  顾怀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便轻轻笑了笑，他关好房门，追着关凛下楼。
  到楼下时，葛子明已经开着车在楼下等了。
  他开的是局里特配的越野车，只要不是特别难走的路都能应付。见关凛和顾怀山下来了，他打开车窗冲着两人打了个招呼。
  坐在副驾驶的郎毅也招呼了一声，以及坐在后座的郎二，也将狗脑袋探出来冲着关凛挥了挥爪子。
  “你们也去？”关凛问道。
  昨天鲁正东只说让葛子明送他，却没有说郎毅郎二兄弟俩也会去。再者说那么多人也很没必要，开车一个人就足够了，又不是抬轿子，要很多人搭手。
  “对啊对啊，我们也好久没回去了，正好回家看看！”郎二说。
  郎毅给了更正经点的解释：“鲁局让我们这趟顺道去看看地狱的入口，封印是否有松动的迹象。”
  这个理由关凛就能理解了，这其实也是他这回回去的目的之一，除了要将赵玄明带回去，他还想看看天魔王复苏的程度。
  “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去。”关凛说。
  郎毅应下了。
  路途遥远，众人不再耽搁，关凛和顾怀山上了车后，便一踩油门出发。
  不过，在驶离江城前往高速公路前，葛子明先把车开回了特调局一趟。那枚代表怒的魔魂碎片还在关凛手里，关凛不准备带着它走。
  一是他不方便保存，二则是魔魂碎片当然是离天魔王越远越好，没人知道这碎片如果离天魔王太近会有什么异动。
  保险起见，他还是将这枚魔魂碎片留在了特调局里，跟那先前的喜恶两枚放在一起保存。
  将碎片转交后，他们终于可以真正出发。
  几百公里的路程，即便在高速上踩足油门，也得开上四五个小时。
  这一路上，郎二一直很兴奋。他离家那么久，自然是挂念父母的。而且他这段时间破获了那么多大案，虽然主要功劳不在他，但他也参与了，所以也算是他破获的！
  像是每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孩子一样，他要回家跟父母嘚瑟。
  嗷呜嗷呜！你们的崽出息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别人欺负的废物狼了！
  郎二在心里反复排练着嘚瑟的草稿，有时排练的太忘我，还会不小心嗷呜两声。
  这兴奋劲很持久，久到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停了车，他第一个就蹿下了车厢，堪称急不可耐。
  可惜急也没用，其他人需要休整。
  他们一大早出发，五个小时的车程下来，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饭点都快过了。
  众人在路边的民宿随便吃了点，又休息了一会儿，在下午两点时，再次出发。
  这回就不再是开车了，虎牢关的入口在山里，车开不进去，他们只能将车开到离关门处最近的山脚，剩下的路就只能靠腿走了。
  “刚下过雪，山里路滑，大家小心点。”出发前，葛子明对众人叮嘱了一声。
  众人都应下了。
  路滑不滑的，郎二其实完全不在意，他这四只爪子平衡性极佳。郎毅也不怎么在意，他虽然是人形，但是兽类向来穿行山林，走山路跟走平地也没什么区别。
  关凛同样，即便是雪后的山路，对他而言也并不难走。
  真正难的是葛子明和顾怀山，这两个纯正的人类。但葛子明有修为傍身，他反应力和平衡力都比一般人强，勉强能应付。
  顾怀山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有猫。
  一只会帮他背背包，进山后还主动伸手拉着他的猫。
  关凛是一副嫌弃的神情，嫌弃顾怀山的笨手笨脚，可他的手却握的很紧，顾怀山几次踩滑时，他总能第一时间反应，扶着对方重新站稳。
  如此，这一路倒也算是顺利，没出现什么踩滑导致的伤情。
  但很快，葛子明遇到了新的问题。
  这未经开发的苍莽山林没有任何标识，到处都是高大的树木植被，乍一看很是壮丽，看多了就觉得晕，哪哪都长得一样。
  葛子明手里有特调局给的通往虎牢关的地图，不过有地图也没用，进林子后走了一个多小时，他发现自己连南北在哪儿都找不到了。
  他拿着地图嘟囔着：“接下来怎么走？”
  郎二凑过来看着地图，猜测道：“往左走吧？”
  这条路他走过，不过也就走过一次，他记不太清，所以此刻也不是太肯定。
  郎毅观察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眼葛子明手里的地图，判断道：“应该向右。”
  葛子明看看这给出截然相反两个答案的兄弟俩，犯了难。
  他初来乍到，是完全找不准方向的，他们这一行人里，来过虎牢关的只有郎毅和郎二，以及……
  葛子明的视线移到了关凛身上，他向关凛征求着意见：“往哪走？”
  “不知道。”关凛说。
  “啊？你不认识路吗？”郎二惊讶道。
  关凛可是狴犴一族的首领诶，镇守关门，他怎么会不认识前往虎牢关的路呢？
  但关凛确实不知道：“太久了，地势和植被都变了，我找不到路了。”
  算起来，他已经一千多年没有回过虎牢关了。故乡本该是充满熟悉和回忆的地方，可他此刻回来，找不到过去的半点痕迹，甚至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了。
  顾怀山倒是认识，但是他不便开口，此时便没有做声。
  葛子明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郎毅指的方向，毕竟郎毅怎么看怎么比郎二靠谱。
  事实证明他没信错人，他们按着郎毅指的方向又走了两个小时后，在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找到了虎牢关的关门。
  虎牢关的关门并不是常规意义上宏伟的砖石垒成的关隘，它表面看起来就是一处普通的林子，唯一不普通的就是这里有两棵枝干横着生长，相互纠缠，几乎长成了一体的树。
  而那互相纠缠着的枝干正好搭建成了一个拱门的形状，这就是关门了。
  但光是找到门也不行，寻常人从这拱门走过去，那就是单纯的走过去，并不能进入关内，必须得有通行证才行。
  虎牢关的通行证是由妖力特制的一种令牌，而在场的几人全都没有。
  不过，作为关内的妖怪，他们的妖力本身就已经是入关的通行证了。
  郎二和郎毅都可以开启关门，不过他们两个都没去开，反而转头看着关凛。
  神血狴犴是虎牢关的主人，而在神血狴犴一族灭绝后，虎牢关便陷入了无主的状态。妖族甚至因此四分五裂，乃至有妖怪胆敢作乱人间。
  但眼下，关凛回来了，虽然他此番回来只为完成故友遗愿，未曾多想，但他的归来，注定对虎牢关有着别样的意义。
  他是曾经的妖王，是虎牢关的主人，这个门自然该由他来开启。
  在众人的注视下，关凛暂时松开了顾怀山的手，他独自走上前，将手按上这构成拱门的枝干。
  他带着丝怀恋的，将妖力输入枝干中。如他记忆中的那样，这两棵纠缠在一起的歪脖子树突然开始分开，它们的树干慢慢抬高，像是紧闭的大门在缓缓开启。
  并且，地面传来轻轻的震动，这片林中的树木原本散落在地上的藤蔓枝干都在此刻慢慢收回了身边，为来者让出道路，仿佛在行着无声的迎接礼。
  而在这一齐致礼的树后，像是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幕，众人眼前出现了先前所没有的，更加茂密广阔的山林。
  葛子明和郎二见着这一幕都惊叹了一声，葛子明惊叹完了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转头问郎二：“你叫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我就是第一次见啊！”郎二让他哥帮着证明：“我们进出关门时树干不会这样抬起的，就像之前那样盘横在地上！”
  郎毅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郎二证明完，又转头用星星眼看着关凛，他对身为启明星的关凛有多崇拜，关内的大部分妖族就有多崇拜。
  他跟着关凛混了那么久，这回回去狗脸都感觉光彩了起来。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去跟同族们炫耀了！
  郎二催促道：“天都快黑了！我们快走吧！”
  确实快黑了，不能再耽搁。
  郎二葛子明郎毅先后迈入关门，关凛则站着不动，近乡情更怯，他此刻竟然有一丝犹豫彷徨，不敢迈出这一步。
  迟疑中，顾怀山上前握住了关凛的手，他握的很用力，用力到关凛不安的心仿佛从这力道中得到了支撑，突然就定了几分。
  “回家了。”顾怀山笑着说。
  他拉着关凛，一起迈出了这一步。
  时隔千年，他们终于重回了故乡。


第83章 
  一行人都进入关内后，葛子明新奇的张望着眼前这片密林，感叹道：“这就是虎牢关啊。”
  虽说这一路走来密林见的多了，但关内的森林明显跟关外不一样，更高大，也更古老。
  关凛也在张望，他觉得熟悉又陌生，关内依稀还是曾经的模样，入目是广袤的山林，可仔细看去，却又处处不一样。
  树木不会停止生长，他现在所见的山林，早已不再是过去的那片山林。
  而除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山林，他还在附近看到了一座木质的哨塔，这哨塔设立在虎牢关的入口处，作用不做他想，只能是用来审查入关人员的身份。
  关凛那个时代，虎牢关的进出审查很严格，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是必须的，关门处的大小岗哨共计十二处，严密的堪称滴水不进，别有用心之人，亦或者乔装打扮后的魔物，想从关门处进出，难度不亚于直接打破虎牢关这个结界。
  而眼下，别说是十二处岗哨，关凛环顾了一圈，也就看到这一处，并且这塔哨本身也很破败，木质结构因为太久没有使用维护而被侵蚀的破破烂烂，内里也并没有人员驻守。
  他们这一行五个，郎毅郎二这两个关内的原住民姑且不提，关凛这个久未归乡的故人也不算的话，葛子明和顾怀山是实打实的生面孔，这两个生人入关，关内的妖怪竟然连审查的都没有，就这么任由他们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了。
  作为狴犴一族的首领，掌管关内大小事务，这关门的防务自然也包括其中。虽然他已经不算是妖王了，但关凛还是忍不住问道：“这里都没人看管的吗？”
  “没有啊。”郎二莫名其妙道：“又没什么人来，有什么好看管的。”
  郎毅知道关凛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解答道：“其实也有，只是关内确实很久不会有人来，以前人间时有战乱，倒是经常有人到关内来避难，但现在人间太平且繁华，关内的妖怪很多都搬迁到了人间，人类自然也不会来这荒芜偏僻的地方，再者说，关内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旁人觊觎，所以看守不免松懈。”
  “不过一般而言，也是会有人每天在关门处守着的，就是守的不太用心，大部分都是做做样子。”郎毅猜测道：“可能今天值守的妖怪去哪里睡觉偷懒了。”
  睡觉偷懒……这在关凛那个时代是玩忽职守的大罪，要受处罚的，毕竟战争年代，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敌人的潜入，进而造成很大的伤亡。
  不过，时代不同了，人间太平太久了，关内的妖怪也安逸太久了，睡觉偷懒倒成了寻常。
  关凛没再说什么，他学着适应关内的变化。
  天色将晚，虽然已经入关，但到达妖怪们居住的营地还要走上一段不短的距离，众人不再耽搁，继续启程。
  又走了半个小时，时间到了六点半。
  冬日天黑的早，天差不多已经全暗了。虽然他们带了手电筒，但手电筒的光亮有限，有些藏在雪里的坑洞不太容易发觉，是以稳妥起见，众人本就缓慢的行进速度再次放慢。
  郎毅想了想，突然变成了四米多长的狼型，他走到队伍最前面，对着众人说：“我在前面开路，你们沿着我的足迹走。”
  这办法倒是不错，众人纷纷应下。
  有郎毅开道，众人不用再担心踩空的危险，行进速度有了提升。
  队伍里一共三个妖怪，眼下两个都是原形，只有关凛还是人的模样。妖怪惯常都是喜欢以原形活动的，以前是条件不允许，怕普通人看见，但在关内可以无所顾忌，若是只有关凛一人，他也老早就变成原形，在林间来一场畅快的奔跑了。
  但他旁边还跟着个笨蛋人类，关凛总是一副凶巴巴的不耐烦脸，可这一路上，他几乎就没松开过顾怀山的手。
  顾怀山也一路都噙着笑，夜间在雪后的山林中赶路，本该危险且艰难，但是有对方相伴，手牵着手，倒显出一丝浪漫。
  一行人继续朝妖族营地前进，走了这么久多少有些疲惫，是以没人说话，整只队伍安静的在林间穿行。
  唯有郎二还有着旺盛的精力，他跟在他哥尾巴后边，用他的小爪子去踩他哥的大爪印，玩的不亦乐乎。
  这寂静林中本该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可突然的，关凛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咔嚓”声，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地面散落的枝干。
  在林间穿行，踩断枝干是常事，本不值得注意，可问题是在这个声音太轻了，轻到不像是在附近发出的声音。
  这一定不是他们这群人发出来的。关凛不动声色的往四周望了望，他夜间也可以视物，不过对方应该还离着有段距离，中间又有茂密树林的遮挡，他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辨不出敌友。
  是林中的动物？还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
  关凛不知道，他也没有声张，只是将握着顾怀山的手紧了紧，同时将对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顾怀山也察觉到了林中的异动，他也知道关凛突然拉近自己的原因，但他并不表现，只装出茫然无知的样子，很顺从的被关凛拉到了身边，享受着被这只大猫在意着，保护着的感觉。
  很快，林中传来第二声异样的轻响，走在最前方的郎毅耳朵抖了抖，他也察觉到了，他突然停了下来。
  郎二专心的踩着爪印，压根没抬头看路，郎毅这突然一停，他直接撞了上去，“哎呦”一声摔在了地上。
  “怎么突然停……”葛子明的问题没能问完便已经知道了答案，虽然身为人类，他的听力没有妖怪灵敏，听不见太过细小的声响，但这几乎已经逼至近前的脚步声他还是能听见的。
  更何况，这些脚步声的主人正将他们团团围住，兽类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晕，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幽绿色的光点，明明灭灭，像是一盏盏空悬的鬼火。
  葛子明咽了口唾沫，在经历七十年前那场人族与妖族的大战后，为非作歹以人为食的妖怪基本已经被肃清了，关内生活的都是不伤人的妖怪。
  但不伤人归不伤人，他们这一群群的围着，还用的都是凶猛的原型，被围着的人心理压力也挺大的。
  葛子明用手电筒的光粗略一扫，就扫到了一只三米多长的豹子，一只獠牙有三尺长的野猪，还有一条水桶粗细的，正盘在树木横生的枝干上，嘶嘶吐着蛇信的斑斓巨蟒。
  葛子明是个毛绒控，热爱撸狗撸猫撸郎二，同时，他也最讨厌这种鳞片滑溜溜，不长毛的爬行动物。
  直白点说，他怕蛇。
  眼下跟那巨蟒远远的一照面，他就吓得头皮发麻，偏偏还得顾忌着自己分局主任的颜面，不能在郎二面前表现，只能强装镇定的站在原地。
  关凛不怕这些，豺狼虎豹，什么凶猛的妖怪都被他揍趴下过，但他担心顾怀山怕。
  有时候关凛也觉得人类的话很对，妖怪太野蛮，变成原形不穿衣服到处跑就算了，见到人了也不知道把爪子牙齿收一收，把笨蛋人类吓到了怎么办！
  他有些不快，因此虎着张脸，并且微微侧过身体，将顾怀山挡在自己身后。
  “怎么大家都来了？”郎二看着周围或脸生或脸熟的妖怪奇怪道。
  郎毅也不知道，但他大致能猜到，值得关内的妖怪在这样的夜晚一窝蜂的聚过来的，只能是因为一个人。
  这些妖怪的视线都聚集在关凛身上，他们在黑暗里打量观察，同时也在交头接耳，用着各自的语言在跟同伴交流。
  蛇类用“嘶嘶”声，禽类用啼叫声，猛兽则是用吼声，其中有只豹子约莫是交谈的太激动，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吼的大声了一点，落在听不懂豹语的人的耳中，像是威胁的咆哮。
  这豹子正巧站在顾怀山身后不远，这突然来上一吼，顾怀山被吓了一下，他倒不是害怕，就是单纯的没想到对方突然会吼上一嗓子，他下意识的往关凛身边靠了靠。
  这反应落在关凛眼中就是笨蛋人类果然被这些野蛮的妖怪吓到了，他生气了。
  他突然松开顾怀山的手，将一直背着的包也放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落地时就变成了五六米长，威风凛凛的巨大老虎。
  “吼——”他呲着牙，冲着那刚刚发出吼声的豹子发出更巨大更有压迫感的咆哮。
  他的身形足有对方的两倍，周身那股神血狴犴特有的气势更是寻常的妖怪所不能及。
  这看起来也算凶猛的豹子被他吼的四爪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耳朵紧紧贴在脑后，怂的彻彻底底，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
  周边所有妖怪也在吼声的震荡中往后退了几步，原本窃窃私语的嘈杂场面为之一静，但很快，更巨大，更喧闹的声音在此地爆发。
  是妖怪们兴奋的欢呼声：“没错！这花纹！这气势！他真的是神血狴犴！真的是！”
  “嗷嗷嗷！首领大人的原形好威风好帅！”
  “首领大人，我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我是你的粉丝，给我签个名吧！”
  “首领大人，我也是粉丝！给我按个爪印吧！”
  “我也要我也要！你们别挤！给我留个位置！”
  这些妖怪们一窝蜂的凑到了关凛面前，将关凛周身围的水泄不通，原本在关凛附近的顾怀山等人反倒被挤到了外面去。
  关凛看着这一个个找自己要签名要爪印的妖怪瞪圆了眼睛，要是打架的话他不在话下，爪子一挥就能扫倒一片，但是要签名要爪印的……他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这群妖怪热情过了头，他应付不了。并且他们还在不断往他面前凑，挤的关凛不得不抬起了一只前爪给他们腾位置，很快，另一只前爪也被迫抬起，他靠两条后腿立着，都快无处落脚了。
  他耳朵倒在脑后，瞪圆的眼睛里都是无措。
  他试着性的吼了几声，想将这群妖怪像先前一样吓退，可妖怪们太过激动和兴奋，为了拿到偶像的签名爪印已然无所畏惧，他们甚至还因为争抢距离关凛更近的位置而打了起来。
  可关凛此刻既不想签名也不想按爪印，他只想快点跑路。
  他瞅准了位置，两只后腿一用力，就从这群妖怪的包围圈中跳起，巨大的老虎在腾空的途中身形开始缩小，落到顾怀山身上时，已经只有橘猫的大小了。
  他往顾怀山怀里一躲，并且催促着对方：“快跑！”


第84章 
  顾怀山没能跑得掉，一是因为这群妖怪反应很快，关凛跑路的同时，他们也追了过来，将抱着猫的顾怀山团团围住。二是，即便顾怀山跑了，这深山老林里，他这两条腿也必然跑不过这些妖怪们的。
  他抱着关凛站在原地，看着那围满他周身的妖怪，有些犯愁。
  关凛俨然是一副被吓到的炸毛状态，眼睛瞪得溜圆，甚至还主动投怀送抱来向他求助，他自然不能不管。
  但是管吧……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顾怀山也没什么好办法，这群妖怪兴奋的根本听不进话，甚至还跳起来想摸一摸传说中的神血狴犴。
  顾怀山只能努力的将关凛抱高一点，远离这群妖怪的兽爪，同时试着劝说：“大家别挤，先让我们过去。”
  结果当然是劝不动的。外围的葛子明三人想帮忙解围，但是他们挤都挤不进来，郎毅四米多的狼型看起来也算高大，但在这一群体格同样不小的妖怪面前就不够看了，路被挡的严严实实。
  一筹莫展中，远方又转来一阵脚步声，声音杂乱，听起来数量还不少。葛子明心道糟糕，来的会是什么？肯定还是妖怪。
  场面已经够乱了，又来了一群妖怪，乱上加乱，今晚有的折腾了。
  葛子明抱着这样的想法回头看去，他想看看这回来的又是什么妖怪，希望别再来没毛的了，他真的对那些滑溜溜很犯怵！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者慢慢在黑夜中现出了身形，如葛子明所愿，来的是有毛的，毛色还很漂亮，而且长得也分外眼熟。
  葛子明转头看看郎毅，又看看这刚刚赶到的狼群。
  郎毅是灰色的皮毛，跟郎二一个色系，而狼群里的狼有黑有白，还有棕红色和灰色，看起来都跟郎家兄弟两挺像，尤其是领头的灰色的那只，跟郎毅长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就连那有些冷峻淡漠的神情，都分毫不差。
  不用问了，这肯定是风狼一族的妖怪。
  郎二的反应也证明了葛子明的猜测，早在这群狼还没真正到达这里，嗅到熟悉气味的郎二就已经兴奋的待不住了。
  此刻，狼群到达后，他立刻冲了出去，他冲到一只白狼身边，用脑袋去蹭对方身上的毛。
  白狼也低下头，亲昵的回蹭。
  这一灰一白互相蹭的时候，站在他们旁边的那只领头的灰狼看着郎毅，他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嗯。”郎毅回应。
  然后就没了，这两只分外相像的灰狼那股子冷淡劲都如出一辙。
  绝对是亲生的。葛子明心想。
  至于郎二……那一定是像妈妈。
  白狼蹭完郎二后，迈着欢快的步伐就朝郎毅走了过来，开口是柔和的女声：“哎呦大狼也回来了，快过来让妈妈蹭蹭。”
  郎毅没过去，他甚至还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狼脸上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变化，但跟郎毅搭档多次，分有默契的葛子明还是察觉出自己这好兄弟此刻有丝紧张，以及很多的不情愿。
  确实，也很难想象在外寡言少语，性格冷淡的郎主任在家会有被妈妈强制蹭毛的时刻。
  掉头就跑不大合适，但郎毅也着实不想在大庭广众下承受他妈那多到有些无处安放的母爱，他开始转移话题。
  “我朋友他们被围住了，能不能想想办法？”他用爪子指了指被妖怪们重重包围的关凛和顾怀山。
  白狼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扭头看了一眼，看到那只被顾怀山举到头顶躲避妖怪的扑窜，眼睛瞪大，一副受惊状的橘猫。
  “小可怜。”白狼怜惜道。
  她回头冲领头的灰狼发出了短促的“嗷呜”声，灰狼立刻会意，他仰天长啸，用狼嚎声向狼群发出指令。
  “嗷呜——”
  群狼一起回应。随后，他们整齐有序的分散成两列，从两个方向突入这妖怪们的包围圈。
  被挤开的妖怪自然不会情愿，但一见是风狼一族的妖怪，便也没呛声，配合的退开了。
  毕竟，在眼下的虎牢关内，风狼一族算是最大也最强的妖怪族群了。即便已经到了法治的现代，强者为尊还是妖族改不掉的传统。
  当然，也有兴奋过头，不肯配合的妖怪。这时候，负责驱赶的风狼就会呲起牙齿，喉咙里发出威慑的咆哮。
  被这尖利的牙齿和咆哮声一吓，再兴奋的大脑也冷却了下来，刚刚还不肯退的妖怪乖乖配合退避。
  很快，在狼群的驱逐下，顾怀山和关凛周边被清出了一片空地，没有妖怪紧紧围着他们要签名要爪印了，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放松下来后，关凛意识到了此刻姿势的不妙，他怎么就跳到顾怀山怀里了呢？他可是曾经的妖王啊。
  有点丢脸。
  关凛立刻弥补，他从顾怀山怀里跳下，用一个轻盈优雅的姿势落了地。
  他仰头看着这正向自己走来的灰狼白狼，以及身后的一众狼群，摆出一张严肃正经的猫脸，只当刚刚的事没发生过。
  “首领大人。”灰狼一边说一边趴在了地上，他让自己的视线跟橘猫的持平。身后的狼群同样趴下。
  关凛严肃正经的“嗯”了一声，问道：“你是？”
  “我是风狼一族的第二一任狼王，郎峰。”郎峰自我介绍完后，又扭头介绍身边的白狼：“这是我的伴侣，白霜。”
  白霜冲着关凛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我两个儿子您应该都认识了，这些日子多谢您的照顾。”郎峰客气道。
  关凛摆摆爪子：“谈不上照顾，他们帮了我很多。”
  “对啊对啊！我在外面跟他一起办了很多大案呢！我出了力的！”郎二跑过来自夸道。
  他是站着的，他从关凛还是一只普通橘猫时相识，即便后来知道了对方是本该消亡的神血狴犴，更是传说中的末代首领，他还是习惯于一开始的随意态度，而不是像他爸妈那样毕恭毕敬，说话都不敢俯视着说。
  关凛倒也不在意这些，他并不喜欢人类那样繁琐的礼数，他也从没有把郎二他们当成低一等的属下，从来都是平等相待。
  但是狼爸狼妈显然不这么想，灰狼一爪子将跑到近前的郎二按趴在地上，他动完了手，白狼又连忙叼起郎二的后颈，拖到自己身后，完了再跟关凛致歉：“我家二狼他缺心眼，没大没小的，首领大人不要见怪。”
  缺心眼的郎二：“……”
  无言的狗脸上是震惊和控诉，妈，你不是说我是你聪明可爱的乖崽吗？怎么突然就缺了心眼呢？
  关凛不见怪，但是他对郎二缺心眼这个说法，深以为然。
  “首领大人还活着的消息我们几个月前就听说了，关内的妖怪都很想见见您，不过大家都不太习惯现在的人间，也不好一窝蜂的下山去找您，所以就一直在关内没动身。”
  郎峰继续寒暄说：“我也听说江城那边连现两只魔物，意图祸乱人间，您镇守江城防备着其他魔物现身，暂时不会回关内，不知今日为何……”
  关内与外界隔绝，没有电器也没有通讯信号，江城的事还没传到关内，是以虎牢关的众人还对跨年那晚发生的事全不知情。
  整件事说起来还不短，关凛没在这里解释，他看了眼天色说：“先去族里吧，慢慢说。”
  天色也确实不早了，外边积雪未消，天寒地冻的，郎峰也意识到了此地交谈的不妥，忙站起身带路道：“去我们风狼一族的营地吧，那边有空置的住所，就是您来的突然，我们未曾准备。”
  关凛说了声“没事”，抬爪就想跟着走。猫爪迈了一半又突然想起，在空中拐了个弯，跑回顾怀山身边。
  他又变成了人形，将刚刚丢在地上的背包重新背起，再一次牵住顾怀山被冷风冻的有些冰凉的手。
  他用掌心覆住对方的掌心，试着帮对方暖一暖，同时用着跟行动完全相反的冷酷语气说：“走了。”
  顾怀山笑了笑，一行人再次上路。
  之前是郎毅负责开路，他们得小心的踩着郎毅的爪印前进，这回是整个风狼族群开道，雪地都被踏平了，路也变得好走起来。
  而那群刚刚围着关凛要签名的妖怪们见关凛走了，自然也跟着走，他们这回脑子也冷却下来了，知道这位是堂堂妖王，不该冒犯。
  所以他们没有靠的太近，就分散在关凛两侧，像是护卫一样的跟着走。
  边走还边有妖怪自告奋勇：“首领大人，我帮您背包吧！我力气大！”
  说话的是一只肌肉结实的棕熊，关凛看了对方一眼，谢绝道：“不必。”
  虽说被拒绝了，但是被关凛单独看了一眼，棕熊还是一副受宠若惊状。
  其他妖怪见状也有些嫉妒，他们观察着关凛看看还有什么能帮忙背的东西，可惜没了，关凛身上就那一个背包。
  等等，也不是完全没有，他手里不是还牵着个人吗？
  刚刚那只被关凛凶过的花豹急于挽回自己在首领大人心中的形象，此刻灵机一动道：“首领大人，我帮您牵着他吧！”
  花豹说完后充满了期待，他觉得自己就算被拒绝，也起码能因为这份体贴而博得首领大人的一丝好感。
  可结果是，关凛确实如先前看棕熊那样看向了花豹，态度却不像先前那样客气，他把顾怀山拽的离自己近了一点，同时瞪着花豹，语气凶的喉咙里仿佛含着危险的咆哮：“不必！”
  花豹被凶的又一次四肢一软趴在了地上，他耳朵贴着脑后，豹脸上是“完蛋了被首领大人彻底嫌弃了豹生无望了”的灰暗神情。


第85章 
  关凛对待棕熊和花豹截然不同的反应众妖看在眼里，而为何会造成这种不同，问题只能出在那个被关凛一路牵着的人类身上，妖怪们针对这个问题小声议论起来。
  “首领大人一直牵着的那个是什么人？”
  “是好朋友吧。”有妖怪猜测说。
  但下一秒，就有妖怪出来反对：“什么朋友？你见过谁会牵朋友的手牵那么紧？”
  “而且首领大人刚刚凶花豹时那表情你们看到没有？像不像护食不给人碰？一只雄性妖怪会对什么人护食不给人碰？”
  这只黑猩猩自信满满的说出答案：“肯定是首领大人的媳妇！”
  “嗷——”周围一片“原来是这样”的惊叹声。
  但……也有反对声。一只浣熊举爪提问：“可那也是个公的啊，怎么会是首领大人的媳妇呢？”
  公的？黑猩猩不信道：“怎么会是公的？她长得那么白净，身材还那么瘦弱，你们见过哪家的雄兽长这样？就是我家那未成年的小崽子，看起来都比她孔武有力！”
  黑猩猩一边说一边锤了锤胸口，亮出自己魁梧的肌肉。
  “但是……但是……”浣熊指出问题的关键：“他好像是个人类啊！人类不就是这么白净瘦弱的吗！而且我看他好像是有喉结的！”
  黑猩猩怀疑的望过去，结果发现……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黑灯瞎火的没看清，大意了。
  黑猩猩沉默了。
  这一伙的妖怪得出了顾怀山应该不是首领大人媳妇的结论，但是他们为了不引起事主注意，音量压的很低，因此这个讨论结果也只局限于他们这一小撮妖怪知道，仍然有很多妖怪不知情。
  而在这些不知情的妖怪里，不乏有同样没看清顾怀山性别，并且为了博得关凛的好感做出行动的。
  “首领夫人，这个给你！”
  顾怀山被关凛牵着走的途中，突然有一只金丝猴跑到了他面前，然后举着一捧刚摘的山花搭配着红色的浆果，要献给他。
  顾怀山听着这个称呼一怔，关凛则脸一黑。
  他想像之前凶花豹一样凶这只自作聪明的猴子，让对方不要瞎叫，顾怀山怎么会是他夫人呢？又不是女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怀山却已经笑着应了：“谢谢。”
  他一边道谢，一边接过了这捧不知道说是花束还是果篮的东西。
  金丝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本来还想再待一会儿多露露脸，结果就看到关凛那张愈来愈黑的脸，他忙不迭跑了。
  猴子跑路后，关凛将刚刚没来得及说的话说给顾怀山：“你……”
  “帮我拿一下。”顾怀山将那捧山花加浆果递给了关凛。
  关凛下意识的接过，想说的话也被迫中断，而在顾怀山用空出的那只手从中摘下一粒浆果喂到他嘴里后，他彻底没了开口的机会。
  一行人慢慢走到了风狼的部族，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
  虽说未曾料到今日会有客人来，还是这样的贵客，但是在接到关凛一行人后，郎峰就派着几只狼连带着一些妖怪提前跑回部族准备。
  眼下，部族内已经备好了接风的酒菜，不奢华，也不精致，但胜在质朴且管饱。
  众人纷纷落座。虽然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但显然这么短的时间也准备不了所有妖怪的分量，因此落座的除了刚刚来关内的关凛一行人，就只有一些实力比较强，或者年岁比较大，如郎峰一样比较有身份的妖怪，其他妖怪则被各家长辈给赶回了家去。
  入席后，走了这一路，众人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妖族也没有人类那样繁琐的礼仪，敬了杯酒就开吃。
  吃饭时，葛子明算是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做野蛮……啊不，应该叫豪放大气。
  这些妖怪吃饭是不用筷子的，刀叉勺同样不用，一群豺狼虎豹，将脑袋埋进饭盆里就开干，吃饭速度快到葛子明怀疑他们根本没嚼，真正的狼吞虎咽。
  有只巨蟒更过分了，他连盆一起囫囵吞了，过一会儿再将空空如也的饭盆吐出来，打了个饱嗝，摘下了今晚最强干饭人的桂冠。
  葛子明：“……”
  他过于震惊，以致于盯着那巨蟒的视线有点久，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巨蟒吐着蛇信跟他对视，然后，鳞片密布的蛇脸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他害羞的扭过脸去。
  葛子明：“……”
  不要问他巨蟒怎么会脸红，但他确实见鬼的看到了。而且，这个巨蟒应该不能用“他”来称呼，应该用“她”。
  这害羞的蛇姑娘早早的吃完后就没事做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游到了葛子明身边，想跟这个人类小哥打招呼，顺道听对方讲讲关外的事。
  她的鳞片又光又亮，花纹也很好看，在他们蟒蛇一族里，是个有很多追求者的大美人。
  席间正好就有她的追求者，此刻看向葛子明的目光充满了羡慕与嫉妒，觉得这小子走了狗屎运，长得那么弱不禁风，瘦弱的身子骨一绞就碎，竟然还得了美人青眼。
  唯有葛子明自己不觉得幸运，他看着那游到自己身边，还跟他“嘶嘶”搭着话的巨蟒，后背一茬一茬往外冒冷汗。
  他他他……他怕蛇啊！
  偏偏郎二就坐在他旁边，郎毅顾怀山关凛他们隔的也不远，他此刻要是表现出一副惊恐状，岂不是很丢人？
  他可是特调局的区主任啊！这回回来代表的也是特调局，一丢丢的就是整个特调局的脸，绝对不行！
  葛子明只能硬着头皮，强撑镇定，跟这蛇姑娘交谈。
  而关凛和顾怀山那边，关凛正拿着刀片羊腿上的肉。这群妖怪们也没有外表那么粗犷，他们自己吃饭不用餐具，但贴心的给顾怀山准备了一把小刀，用来片肉，毕竟他看起来一副文弱的样子，牙口肯定也不行。
  至于这把刀现在为什么在关凛手里，那是因为关凛觉得顾怀山笨手笨脚，拿刀容易割伤自己，他便把刀拿过来，将肉从羊腿上一片片剔下，放到顾怀山的餐盘里。
  但是顾怀山自己也不怎么吃，他就偶尔吃一两片，大部分都被他喂回给了关凛。
  族内点着篝火，灯火通明，不像山道上那样昏暗，因此在场的妖怪都能清晰的辨出顾怀山的性别，推翻之前对方是首领夫人的猜测，但是……看两人这配合默契的投喂举动，他们又不是很确定了。
  兽族中会相互喂食的，除了父母会投喂幼崽，就是伴侣了。
  说这两人是一对儿吧，性别又不对，但说他们是朋友吧，又不太对劲。
  妖怪们一顿饭吃的满肚子疑惑，就连郎峰也忍不住悄悄跟白霜嘀咕：“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白霜白了对方一眼，叼着一块肉塞到灰狼嘴里：“吃你的去。”
  灰狼不再多嘴八卦了，在老婆的威慑下，他乖乖吃饭。
  一顿饭吃了有一个小时，除了满头冷汗的葛子明，可谓是宾主尽欢。
  吃完饭该散席了，这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过来，也该早点休息。
  不过，那是顾怀山葛子明他们，等着关凛的还有第二轮酒席。
  就像张德海他们歧视妖怪，觉得妖怪跟人不同一样，妖怪们其实也会这么想，即便他们对顾怀山葛子明还算客气，但确实也没把他们当自己人，因此有些话不便在席间讲。
  这第二轮酒席参与的都是妖怪，他们要跟关凛这位曾经的妖王好好寒暄寒暄，说些妖族内部的私密话。
  顾怀山也知道这些妖怪的想法，没有不识趣的跟着，只是在分别时，对关凛嘱咐了一句：“少喝点酒，不要醉倒在雪地里，容易冻着。”
  关凛应下了，周围的妖怪们也应下了，都说不会灌关凛很多酒的，请夫人……不对，请这位小兄弟放心。
  可这种酒局的保证，从来就没靠谱过。
  顾怀山皱了皱眉，他有些担心，这只猫体型大，但是酒量小，而且他不懂酒局上的套路，别人敬酒他也不知道躲，咕咚咕咚就全灌了。
  顾怀山那番话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很可能发生的。但是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带着半夜大概要出来捡猫的想法离去。
  他和葛子明被带去安排好的住所，郎毅和郎二则回家住。
  郎峰作为狼王自然是要参与第二轮酒席的，因此这兄弟两到家时，只看到了正点着炉子烤火的狼妈。
  白狼一见自己两个儿子回来了，忙招呼道：“快来，你们这一路身上积了不少雪，妈妈帮你们舔舔。”
  舔毛跟蹭毛一样，是兽类表达亲近的方式。但郎毅既不想被妈妈蹭毛，也不想被舔毛。
  在白狼走到他身边时，他突然叼着郎二，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则从原地离开，换了个远离白狼的位置。
  舔大狼也是舔，二狼也是舔，狼妈倒也不介意先从大的开始还是从小的开始，她把郎二按在爪下开始梳理对方身上被雪水黏在一起的毛发，郎二舒服的直打呼噜。
  郎毅蹲坐在一旁，一边烤着火一边开口，他大致讲了下江城那起新发的案子，听的白狼直皱眉头：“那些人也忒不识好歹，竟然敢这样欺负首领大人。”
  郎二听到这里也“嗷嗷呜呜”的跟妈妈告状：“他们可讨厌了！不光歧视我们还讽刺我们！张嘉俊那个家伙还想动手打我！”
  白狼一听连忙翻看郎二的毛发，连肚皮都没放过，找了一圈没找见，问：“伤哪了？”
  郎二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没受伤啦！我哥替我挡了！而且葛主任当时也想帮我挡的，除了那个别几个人，局里大部分人都挺好的！”
  白狼闻言欣慰的看向神情冷淡的郎毅：“你们兄弟在外面就是要互相照应。”
  她说完后又有些忧虑的拍了拍郎二的狗头，叹道：“你也跟首领大人混了那么久，案子也办了不少，怎么就是不长个呢？”
  他们风狼一族的狼各个四米多长，威风凛凛，只有郎二还是个狗的大小，妖力也很微弱，令狼妈很是忧心。
  郎二的狗心被亲妈扎了一刀，他趴在地上，将脑袋埋在爪子里，自闭了。
  白狼笑了一声，继续帮儿子舔毛，郎毅则继续往下讲，讲完那凶手行凶的前因后果后，白狼唏嘘了一声：“竟然是这样，凶手竟然藏在影蜮里，难怪你们鲁局都想不到。而且这世上除了首领大人竟然还有一只神血狴犴，可惜……”
  白狼摇摇头，又问：“对了，江城刚刚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你们怎么这就回来了？”
  郎毅便将他们这回回来的目的以及天魔王七魂碎片即将复生的事跟白狼说了一遍，白狼倒是不怎么惊讶，其实早在第一次听到人间又出现魔的时候，他们关内的妖怪就开始怀疑天魔王并没有死透。
  深受传说故事浸染的关内妖怪比关外的人或妖要来得警觉，他们对天魔王的强大认知的更深，因此，喜面狐和恶面观音的事相继传回关内后，他们就开始有了布置。
  以风狼一族的妖怪为首，他们开始定期定点的派人去地狱的入口处观察，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动。
  “回来一直没看到你们二叔三叔吧，他们就是这一回轮值的人，现在正在汜水对岸守岗呢。”白狼说：“不用担心，地狱入口那边一直没什么异状，有异状的话他们也会立刻发信号通知我们。”
  可郎毅想了想，他还是想亲自去看看：“我明天也去一趟吧，正好见见二叔他们。”
  可白狼却否决道：“不行，明天你得留着，你堂哥明天要结婚了，我们族里为了筹备婚礼人手正不够用呢，你们得留着帮忙。”
  自闭的郎二闻言抬起脑袋来，惊讶道：“堂哥要结婚了？跟谁啊？白雅姐吗？”
  “当然是她，你堂哥追了人那么久，天天送花送草送吃的，还蹲在人家门口‘嗷呜嗷呜’的唱情歌，可算是打动你白雅姐芳心了。”白狼趴在地上，用爪子捧起脸，忆起了往昔：“你爹当年追我也是这一套，不要觉得老土啊，老办法能传承下来，就说明它确实管用。”
  狼妈说起这些时是一脸甜蜜，但很快，又变成了忧虑，她用爪子拍拍郎二的狗头，觉得这二儿子找对象怕是很难，大儿子……长得倒是挺英俊，实力也不差，但是性子太冷，跟他爹一个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到心动的人开窍。
  “唉——”狼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过凡事也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吧。
  她跟郎二一样，忧愁来的快去的也快，叹完气后便恢复如初了，她站起身，冲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郎毅走去，旧事重提：“来，妈妈帮你舔舔毛。”
  郎毅闻言身子一僵，他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躲避着白狼的靠近。
  白狼就追在他后边，边追边笑说：“来嘛，害羞什么，妈妈小时候不是经常这样帮你舔毛吗？”
  郎毅脚步不停，回拒说：“我长大了。”
  “长大了也是妈妈的崽，来嘛来嘛~都那么久没回来了~”
  “不！”
  “那妈妈就帮你舔一下后背，那里你自己舔不到，你看你背上的毛都打结了，不理理怎么行。”
  “不！”郎毅依然是坚定的拒绝，任凭狼妈如何花言巧语，他都脚步不停，在屋子里带着狼妈转圈。
  这两头狼一圈圈转下来转的郎二都看晕了，终于，这场母子间的追逐战以狼妈的那句“你再这样妈妈可要伤心了”收尾。
  白狼心满意足的蹭着乖乖趴在地上的大儿子，将对郎二做的那些一个不落的给郎毅也来了一套，边蹭边说：“这才对嘛。”
  时间慢慢到了午夜，夜间风大，裹着冷气的寒风在屋外呼啸，这三头狼依偎在一起取暖睡觉。
  而在另一边，风狼们为顾怀山准备的那间屋子里，他盖着自己的厚外套躺在木板床上，一直没睡着。
  倒不是嫌冷或是嫌硌，他在等那只猫。
  都这个点了酒席难道还没散吗？顾怀山听着窗外“呼呼”的寒风，脑补着那只喝醉的猫倒在雪地里被雪给埋住的场景，有些躺不住了。
  他正准备起身找猫，就听到窗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便躺着没动。
  没一会儿，有只猫从窗户里跳了进来，跳进来后尾巴一甩，将窗户关上，然后，带着一身的寒气就往顾怀山怀里钻。
  顾怀山掀开衣服让关凛进来，随后抱着猫一闻，果然喝了不少。
  想想也是，没喝醉也不能这么投怀送抱，而且……顾怀山想到这里有些好笑，他在猫鼻子上点了点：“少喝点酒不听，倒是记得回来。”
  关凛皱了皱鼻子，跑回家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连眼睛都没睁，醉的不省人事，找着最温暖的地方就团起来睡着了。
  这是关凛少有的全无防备的状态，意味着别人可以对他无所欲为，而他不会反抗，也不会察觉。
  顾怀山看着这只趴在他胸口的醉猫，看着那张长着长长胡须的猫嘴，有些心痒，想做一件他一直想做却又不敢的事，可是……到底顾忌着什么，他最后也只是用指腹在关凛嘴边蹭了蹭，权当是亲过了。
  他将关凛抱紧，用下巴抵着对方的毛脑袋，慢慢也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窗外寒风呼啸，只有葛子明一个人睡。


第86章 
  宿醉后的清晨，总是伴随着头痛以及断片似的迷茫。
  关凛刚醒来时神智很迷糊，像是被重启的电脑，现在还在系统加载的预备阶段，理智还没上线。因此，他便照着本能行事。
  他先是往自己趴着的那块又软又暖的地方拱了拱，又在有只手轻抚着他脊背的毛发，从脑袋摸到尾巴尖的时候，他舒服的呼噜了一声。
  甚至，他还用爪子抱住这只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让对方帮着揉，不给对方离开。
  这只手也很乖顺，任劳任怨的帮他顺毛揉肚子。关凛被揉爽了，他伸了个懒腰，眼睛睁开了，理智也上线了，然后他就呆住了。
  顾怀山就见这只猫瞪着圆圆的眼睛全身僵硬了几秒，然后猛一下跳起来，在没有任何起跳准备的情况下跳了足有一米高，让人不得不惊叹一句猫科动物过人的弹跳力。
  他跳下了床，又三两下跳出了窗户，头也不回的跑了。
  顾怀山从床上坐起来，他唇角轻扬，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起床，又慢吞吞的去打水洗脸，他完全不急着去找猫。
  等他梳洗完毕，又专程去了族内的厨房一趟。风狼一族是群居动物，他们不像人类那样各家做饭各家吃，他们有着统一的厨房，厨房内做的也都是大锅饭，供整个族群的狼享用。
  顾怀山去的时候厨房内已经有妖怪在忙活做早饭了，他客客气气的跟妖怪们打了声招呼，又问能不能借口锅给他煮点东西。
  妖怪们都认得他，就是昨天刚来关内还被首领大人一路牵着的那个人类，虽然至今不知道他跟关凛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但这两人无疑很亲密，亲密到他现在身上还留着关凛的气味。
  这个人即便不是首领夫人，但在首领大人心中的地位大概也不会太差，是以妖怪们对他都很恭敬，借口锅这样的小要求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他们还贴心的将自己的食材分给了对方。
  狼是肉食动物，昨日晚宴上的菜基本都是肉食，猪肉羊肉牛肉都有，都是那种没成精的普通畜类。到了早饭他们仍然在做肉，顶多点缀几片绿叶子，是以他们分给顾怀山的食材也是肉，还是最嫩最鲜美的里脊部位。
  不过顾怀山没用上，他只是要了点狼族一般不会吃的大米，随后他将米洗好放进锅里，加足了水，盖上盖子，又拜托妖怪帮忙看着点火，他就离开了。
  他往林子里去，他也没走太远，就在他住的那件屋子附近转，转了一圈，找到了目标。
  他仰头看着那只茂密树冠中垂下的与周围色调格格不入的橘色带着黑色斑纹的尾巴，关凛躲的这棵树并不是很高，他踮起脚尖试着够了够。
  手指勉强碰到了关凛的尾巴尖，然后这只尾巴立刻就翘了起来，蜷缩在身边，尾巴的主人也在树枝上转过身来，隔着覆了雪的枝叶，有些恼羞成怒的看着顾怀山。
  顾怀山回以无辜的微笑，他可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关凛投怀送抱，他只是没拒绝没反抗。
  关凛也知道是这样，所以他才羞恼的感觉没脸见人，跳了窗户就往树上躲。
  上回抱了对方一夜已经够丢人了，这回喝醉了竟然直接往对方怀里拱，还让顾怀山帮他揉肚子顺毛，猫脸都丢尽了。
  关凛躲在树上的时候就在痛恨酒这种害猫的东西，也在痛恨一喝醉就暴露本性的自己。
  不，等等，他才没有暴露本性，他才不喜欢被人这样顺毛，也不喜欢这样被人揉肚皮，没错，他不喜欢！
  他虎着个猫脸，顾怀山在下面喊他去吃早餐，他也不理不睬。
  看来这回羞恼的程度比较深，那么久都没缓过来。顾怀山心想，他换了个方案。
  他开始爬树，关凛爬树那是“嗖”的一下，旁人都没怎么看清，他就借着配合默契的前后爪上树了。至于顾怀山爬树……那不叫爬树，叫嫌命太长想不开。
  他手脚不协调的让人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掉下来，摔断个胳膊腿。
  关凛一开始还能绷着不动，后来见顾怀山越爬越高，动作也越来越危险时，他忍不住了。
  他在树枝上变成了人形，弯腰向下伸了下手，顾怀山立刻握住。
  关凛手臂一使力，将人往上一带，体重好歹也百来斤的顾怀山便被他轻松的拉起来，他扶着对方的腰，将顾怀山安放到树杈上。
  等顾怀山坐稳，关凛就又变成了猫型，然后他后腿一蹬，就跳到了隔壁的枝头上。
  “诶！”顾怀山忙道：“别走嘛！”
  关凛不听，甚至不用正脸看他，就给他留个气鼓鼓毛茸茸没脸见人的后背。
  “早上其实我也没睡醒，梦里好像抓着不知道是衣服还是什么的揉了几下，然后一睁眼你就跑掉了，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怀山为了挽回猫心开始编瞎话。
  气鼓鼓的橘猫闻言把脑袋转了过来，他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真的。”顾怀山一脸真诚的抱歉：“我揉的是衣服吧？你昨晚回来的时候我也早就睡着了，我睡相不太好没打扰到你吧？”
  关凛将身体也转了过来，顾怀山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昨晚和今早的事就是天知地知猫知，只要关凛自己不说，他就依然有脸见人。
  他又跳回了先前那根树杈，蹲坐在顾怀山旁边，用爪子拍拍对方的大腿，先肯定了一下：“你揉的就是衣服。”
  然后又大度的表示：“没打扰，我睡得很熟。”
  “那就好。”顾怀山笑着说：“我们下去吃早饭吧，我帮你煮了点粥，昨晚喝了那么多酒，早上喝点米汤养胃。”
  关凛同意了，这宿醉弄的他现在还有点头疼，也不太想吃荤腥的肉食，喝点米汤倒正好。
  两人便准备下树，顾怀山爬树笨手笨脚，下树也笨手笨脚，关凛看不过去，他变成人形将对方的腰一搂，就从枝头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时他的动作轻巧，被他抱着的顾怀山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震动。
  站稳后关凛立即松开对方，只牵着顾怀山的手，往吃早饭的地方去。
  他们到的时候顾怀山的粥也熬好了，热气腾腾的冒着米香味，顾怀山给关凛盛了一碗，又被同样来吃早饭的葛子明蹭走一碗。
  妖怪太可怕了，晚上吃烤肉，早上也吃烤肉，葛子明觉得自己人类的肠胃真受不了这样，但不吃又饿得慌，昨晚吃饭时被那蛇姑娘缠着问东问西，弄的葛子明满心紧张和害怕，压根没怎么吃。
  幸好还有顾怀山做的粥，抚慰他这颗被妖怪们的风俗给冲击到的心灵，就是喝粥的时候被关凛用不太友善的目光看了一眼，看的葛子明心里毛毛的，觉得自己正在虎口夺食，俗称作死。
  因此他没敢多喝，一碗下肚后没饱也说饱了。
  剩下的粥理所当然的被关凛包圆了，除了给顾怀山留的那一份，他一滴没剩，全喝完了。
  暖呼呼的粥下肚，他宿醉的头痛似乎真的好了一点，舒服的令猫想伸个懒腰找个太阳地趴着睡觉。
  不过不行，他还有事要做。
  吃完饭后，这回一起来关内的五人碰了下头，商议今天的日程。
  葛子明本来是想今天就去汜水对面，地狱的入口处看看，早点办完也好早点向鲁局报告，却被郎毅告知堂哥要结婚，而他和郎二一起被狼妈强制留下来帮忙的事。
  妖族已经派人去轮岗看守地狱入口的事郎毅也说了，葛子明一盘算就觉得也不是很急，反正真有事也会有人汇报的，他便撸起袖子道：“我也来帮忙吧。”
  他还有些兴奋：“人的婚宴我参加过不少，妖怪的还没见过，你们结婚的流程肯定也跟外边不一样吧？”
  那必然是不一样的。郎毅点了点头。
  他们三个人的去向有了，剩下的就是关凛和顾怀山。
  关凛不能留着帮忙，他有正事要做，这也是他这回回来的目的，他问郎毅：“你们把我……那些同族们，都葬在哪里？”
  千年前那场大战中，神血狴犴一族尽数战死，他们的尸骨都没有后人来收殓，还是风狼一族以及其他辅佐他们的的妖怪部族一起帮着安葬的。
  “在后山那边，还有其他很多战死的妖怪也都葬在那里了，还立了个碑，刻着他们的名字。”郎毅说：“不过我听长辈讲过，有很多尸骨都收不全，或者干脆找不到尸骨，因此也就是有个名字在那，底下什么都没有。”
  关凛“嗯”了一声，他站起身就想过去。
  可郎毅突然拦了一下，他咳了一声，他说话一贯简单直接，可此刻这件事却有些难以开口。
  关凛正莫名的时候，郎二看不下去了，他帮他哥开口道：“我妈让我哥拜托你一件事，我堂哥结婚想请你做证婚人！”
  这一串弯子绕的让关凛反应了片刻，然后才疑惑的重复了一句：“证婚人？”
  这件事被郎二说开后郎毅就好开口了，他点头道：“对，他们想让你做这对新人的见证。”
  证婚人往往需要找德高望重的人，眼下的关内没有再比关凛更德高望重了。
  “可……”关凛老实说：“我没做过证婚人。”
  “不用你做什么的！”郎二说：“我妈说了，只要能把你请过去，坐到主位上看着就行，你都不用说话！”
  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难度……关凛扭头看了眼顾怀山，想征询下对方的意见。
  顾怀山冲他笑了笑：“去玩玩呗。”
  “那好吧。”关凛做了决定。


第87章 
  “诶，等我—下。”在去后山的途中，顾怀山突然停了下来。
  在关凛莫名的眼神中，他在山道的草丛边蹲下，开始摘花。
  他很快摘了—捧，细心的抖掉花上落的霜雪，又扯下—根藤蔓，将花捆成—束。然后他将花束往关凛鼻尖下面递了递，笑着问：“香吗？”
  关凛鼻尖动了动，香是挺香的，但是，他欣赏不了。
  凶猛的酷哥是不会喜欢花的，不过……顾怀山送他的话，他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关凛正准备伸手去接，岂料顾怀山将拿着花束的手又收了回去，甚至将花背到了身后，像是怕关凛去抢—样。
  “不是给你的。”顾怀山说。
  关凛的脸垮了下来，他不喜欢花归不喜欢，但顾怀山竟然不是送给他的，他生气了！
  不过他本来就是—张又拽又凶的酷脸，这—生气，变化倒是也不太明显。
  但是往常，他尾巴—甩，耳朵—抖，顾怀山就会察觉出他哪里不开心，进而过来嘘寒问暖，安抚顺毛。可顾怀山这回就只当看不见，—路都很宝贝的抱着那束花，途中见到别的好看的花朵，他还要停下来再采—点，把他的花束装点的好看又精致，也把关凛弄的越来越生气。
  他现在要是原形，肯定已经炸开了毛，被气圆了。
  他—路都气鼓鼓的，但是真正到了目的地，看到那写满名字的墓碑，这些微的生气被更庞杂的情绪所冲散，是怀念，是难过，是他再也见不到的故人们。
  关凛在墓碑前蹲下，他的手指抚上墓碑上刻下的姓名，他找到了自己的父母，也找到了关冷，还有郎延和赵玄明，以及过往的很多，跟关凛交情不是那么深，但也并肩作战过的族人们。
  这些人里不乏有小时候歧视嘲笑过他的人，关凛—度很讨厌他们，恨不得他们早点消失，现在他们真的消失了，关凛却并不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开心，他只觉得空荡。
  他伸手拂去地面的积雪，用指尖按着积雪下的泥土，这土层下葬着故人们冰冷的尸骨，完整的，不完整的，亦或者像赵玄明那样，仍流落在外，找不到归家的路的。
  但好在……关凛摊开掌心，原本空无—物的手掌中，此刻多了—抹蓝色的光球，他对着这光球轻轻说：“到家了。”
  流浪千年后，赵玄明终于回家了。
  人死后魂魄也就散了，赵玄明的魂魄全靠—股执念撑着不散，但在此刻，关凛说完这句话后，这蓝色的光球轻轻颤动了两下，它突然从关凛掌中滚了下去。
  滚到地上后，光球生出了四肢，也生出了耳朵和尾巴，它变成了赵玄明幼年的样子，—只黑猫。
  黑猫的的身体是透明的，神情也是懵懂的，但在看到这熟悉的景致时，他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情，立刻就想往前跑，回到这生养他的故土。
  可在离开前，他又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着关凛。
  他走到关凛身边，蹭了蹭关凛的手，像是在叫对方不要难过，然后，他再不停留，跃向这苍茫连绵的山林里。
  关凛目送着他远去，看着黑猫透明的身影在奔跑中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于无。
  他的魂魄散去了，他也彻底离开了。
  关凛又想到了赵玄明那句话，从今往后，真的只有他了。
  赵玄明被困在影蜮内的时候会在街上游荡，这个人间这样热闹繁华，却都不属于他，关凛其实也这样。
  他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刚来到现世时他整天紧张兮兮在学校里东躲西藏，学生不过想拿着手机拍—下他，他都要炸毛呲牙，以为对方手里那会闪光的东西是什么攻击法器。
  即便是现在，对这个世界有些了解了，他却也始终感觉隔着—层，—种千年岁月产生的疏离感。
  不同时代成长生活的人到底是不—样的，观念，喜好，亦或者聊天的话题，全都不—样。关凛在这个人间找不到同类，所以他不去交朋友，也不去认识新的人，就每天找个地方窝着晒太阳，—个人待着。
  他的孤单从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只有在某些时刻，会不经意间露出些许。
  就像此刻，之前他还幼稚的因为顾怀山不送他花的事跟对方生闷气，眼下他的神情却变得很成熟，那种历尽沧桑，—无所有的成熟。
  顾怀山—直静默不语的陪在关凛身侧，看着关凛跟故友做最后的道别，他不去打扰他们。但现在，他突然将手覆上关凛的肩膀，闯入这孤单的围城。
  他将那抱了—路的花束交给关凛，关凛莫名其妙的，但他还记着仇，所以没接：“你不是说不给我吗？”
  顾怀山笑着揉了下对方脑袋：“现在也不是给你的，哪有人扫墓空着手的？”
  关凛：“……”
  他完全忘了这茬，再抬眼去看碑上的名字，都感觉—阵心虚。跟故人们这么多年未见，好不容易来看看，他竟然什么都没带。
  关凛连忙接过花束，放在碑前，他又从花束中抽出—朵长得最娇艳最好看的，别在墓碑的上方，关冷的名字附近。
  他姐姐最喜欢花了，她对于自己未来的设想都是找片满是花朵的田野，跟心爱的人—起，在花香中苏醒，也在花香中安眠。
  可……关凛环顾着四周，这片墓地光秃秃的，倒是没生杂草，因为关内的妖怪们也时不时来清理祭拜下，但也确实什么都没有，怪寂寞的。
  “这里要是种点花就好了。”关凛有些可惜。
  顾怀山看了关凛—眼，宠溺的笑了下：“那就现在种吧，等春天，差不多也就长出来了。”
  现在？关凛—愣，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们两个人行动力极强，立刻就跑下山，回去风狼的部族里找工具找花种，找齐后又跑回来，—人—边开始松土播种。
  冬天其实并不适合播种，低温不适合种子发芽，远不如春天播种成活率高，不过……但凡长出—两株来，关凛都是开心的。
  他们将墓碑周围的土地都翻种了—遍，大功告成后，关凛又对着墓碑洒下—壶酒，是郎延最喜欢的那款妖怪自酿的果酒，他刚刚下山时特地跟部族内的妖怪要的。
  祭奠完后，天色也不早了，顾怀山问：“回去吗？”
  “回去吧。”关凛说。
  他最后看了—眼这摆着酒放着花，已不复先前空荡的墓碑，慢慢跟顾怀山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有—搭没—搭的闲聊着。
  “你说花会长出来吗？”关凛还是有些担心，毕竟他没种过花，刚刚种的方法也不知道对不对。
  “会的。”顾怀山说的很笃定，虽然他也没种过，但他会作弊。要是—株都长不出来他就偷偷移栽—些过来，到时候再骗关凛是长出来的。
  关凛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只以为顾怀山对种花有经验，胸有成竹，他的心便定了—些。
  安静了—会儿，他又冒出了新的担心：“也不知道我姐看不看得到。”
  “会看到的。”顾怀山依然很笃定。
  可关凛这回不信了，毕竟顾怀山只是个对鬼神全然不了解的普通人类，他戳破顾怀山的谎言：“你知道人或者妖怪死后会怎么样吗？”
  顾怀山眨眨眼，装傻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肯定的那么煞有其事？关凛心想，这个笨蛋人类是真的只有长得白，肚子里都是黑的。
  虽然他也不讨厌这—点就是了。
  “会怎么样？你告诉我呗。”顾怀山扯了扯关凛的衣袖，—副恳求语气。
  关凛端了会儿架子，然后用—副“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开口解释：“人死之后，肉体消亡，魂魄也会慢慢消散，这些魂魄会流入轮回之中，在—个合适的时间点，再次凝聚成生命。”
  “但是这个生命就跟之前的那个全然不同了，魂魄也是，死之后就是死了，是永远的消失，轮回洗礼后那就是全新的魂魄，全新的个体。”
  “所以在天有灵这句话是假的咯？人死之后就再也不能过问世间事了？也不知道旁人怎样祭奠他？”顾怀山配合的提问。
  关凛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这样的，但也有例外。”
  “你还记得上古那场神魔大战的故事吗？”关凛问。
  顾怀山点点头，他自然是记得的。
  “诸神寂灭后就没有直接消散，他们的神魂化为了天上的星辰。”关凛指了指浩渺天空，可惜现在天还没黑，看不见星星。
  他继续道：“像他们肯定是还对世间有所感应的，所以才会合力铸造镇狱。”
  “而除了化为星辰的神魂，也有些魂魄死后不会消失，比如怨气极重的魂魄，会成为作恶的鬼怪，又比如—些功勋卓著的灵魂，可以成为英灵。”
  “英灵就跟观音菩萨有点像，是—种人们信仰凝聚成的力量，英灵还保有生前的意识，但他们—般不会露面，跟活着的亲友相见，这违背天地规则，但他们会像生前—样，暗中守护着他们想守护的东西。”
  “那你姐姐他们会成为英灵吗？”顾怀山问。
  “不知道……”关凛说到这里失落了起来：“按理说，我姐姐他们应该够格吧？但是想成为英灵，魂魄必须是完整的。”
  魂魄寄付在生者的肢体躯干中，人死时身体是完整的话，那他的魂魄也应该是完整的。
  但关冷死时是被天魔王斩首而死，关凛后来虽然夺回了关冷的头颅，可尸身却遍寻不见，或许是被烧了，毁了，又或者……被吃了……
  他也不知道他姐姐的魂魄是个什么情况，是否完整，还是流落在外，像赵玄明—样，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曾经想去找找看，顺道也找—下其他战死的族人们的魂魄，将他们收拢好，带回家乡。
  可惜他要忙于征战，并没有这个时间，战争结束后他又不在了，如今千年过去，沧海桑田，再寻不见了。
  若是如他担心的那样，那她姐姐自然不会成为英灵，也不会看到关凛为她种的花。
  失落中，掌心突然多了—抹暖意。顾怀山伸手握住了关凛的手，他用力的握紧，同时认真的保证道：“她—定会看到的。”
  关凛看了顾怀山—眼，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他“嗯”了—声，虽然他实际上并没有将顾怀山的安慰当真。


第88章 
  两人再次回到族内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但婚宴仍然没有正式开始。
  关内娱乐的东西少，每逢婚礼这样的喜庆事，大小部族的妖怪们但凡有空，就都要来凑个热闹。
  而这回妖怪们听说请到了关凛做证婚人，那这场寻常的婚礼就不寻常了，首领大人亲自证婚，这规格一下子上去了，原本没空的妖怪一听都丢下手里的事情说要来。
  风狼们提前备好的那些桌席食材也不够了，整个族群齐上阵，刚回家的郎毅郎二，包括来做客的葛子明都没放过，全都在帮着干活。
  关凛和顾怀山回来时就看到大大小小的妖怪在部族内穿梭，有的是用原形，有的则变成了人形。
  虎牢关与世隔绝，人间这些年在科技服饰上的剧大变化跨越千山万水传导到这里，影响就不是很大了。他们仍然是以前那副打扮，衣料以兽皮为主，无论男女都露着胳膊腿，个别的还直接光着上半身，寒冬腊月的也不嫌冷。
  关凛以前不觉得什么，他曾经也这样，觉得打赤膊也没什么，后来有一年夏天，天太热，他便在顾临渊面前把上衣脱了。
  顾临渊当时直接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就移开视线别过脸，像是不好意思看他。
  关凛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专程又绕到了顾临渊的眼面前，顾临渊再躲，他就再绕，甚至还弯起胳膊跟对方秀了秀自己尚在发育中但已经有了轮廓的肌肉。
  顾临渊躲不掉，他被迫直视着关凛，耳尖有些微不可查的泛红，他当时没有说什么，但是隔天，乃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有意无意的跟关凛说一些人类的风俗。
  他把人类社会中女性要遵守的风俗全都替换成了男性，说什么在旁人面前赤身裸.体就是不清白，不清白就没人要找不到媳妇，把关凛唬的一愣一愣的，并且陷入一种自己不清白了，以后可能找不到媳妇了的恐慌。
  转头他又安慰关凛，说没事的，我们是好朋友，我看了没什么，但是你不要再给别人看了。
  关凛用力的点了点虎脑袋，从那以后，他但凡变成人形，就一定要老老实实的穿好衣服，并且看到其他裸着上半身的同族们还要投以同情的视线。
  他清清白白一只虎，以后肯定能找到媳妇，你们这些不守夫道的都找不到！
  虽然后来关凛发现事情没有顾临渊说的那么严重，打赤膊顶多是有点不雅观，并不至于孤独终老，但他还是被对方的话所影响，不会像其他妖怪那样随意的裸着身体。
  并且，在眼下有一只没穿上衣的妖怪向他走来时，他不着痕迹的往顾怀山面前挡了挡。
  “首领大人，婚宴还要过一会儿才开始，您去主座那边坐着等就行！”妖怪说。
  关凛“嗯”了一声，他带着顾怀山就想去主座坐下。
  可顾怀山看看四周，所有坐席上空无一人，关凛坐着等正常，因为他的妖王身份，也因为他是今日婚宴的证婚人，但顾怀山要是也就这么坐着等就不太合适了，他便道：“我也去帮忙吧。”
  他转身想走，却被关凛拉住了手腕，说：“你不用去帮忙，坐着等就行。”
  顾怀山眨眨眼：“我又不是证婚人，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是证婚人，但你是我的……”关凛突然卡了壳，他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顾怀山是他的什么呢？
  顾怀山也想知道这个问题，他追问道：“我是你的什么？”
  “是……”关凛试图找到一个词来定义，他搜肠刮肚，勉强找到了一个似乎合适的词：“朋友。”
  但说出口后他又觉得有点不太合适，朋友真的能定义他和顾怀山的关系吗？
  顾怀山的脸上也现出一抹失落：“只是朋友？”
  那不然呢？关凛加了个字：“好朋友？”
  顾怀山笑了下，笑的不太开心，他松开了关凛的手，说：“我还是去帮忙吧。”
  他转身走了，关凛这回没拦。
  他一个人坐在主座上，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他和顾怀山的关系。
  一开始，顾怀山是把他当宠物猫养的，而他把顾怀山当成一个免费饭票。后来喜面狐的案子出了，他的身份也暴露了，顾怀山知道了他是妖怪，关凛一度以为自己会被丢掉，流落街头。
  可顾怀山没有这么做，他反而还像以前一样的照顾他，每天替他做饭，想着办法摸他的毛。
  他明明知道关凛不是什么宠物猫，而是有人的智慧，能变成人，本质上跟人也没什么太大区别的妖怪。
  一个人一天三顿的照顾猫很正常，但是这样照顾一个并非亲属的男人，就有点奇怪了。
  顾怀山对他的态度这样奇怪，而他对顾怀山……似乎也不太寻常。关凛一开始想要保护对方不被妖怪吃掉，只是礼尚往来，对方照顾他，他替对方解决一下麻烦，很公平。
  后来不知不觉的就有些变味，他好像变得越来越依赖对方，会在受气时第一个想到跟对方告状，也会在孤单时寻求对方的拥抱。
  说这是朋友，其实也不是说不通，好朋友当然应该是互相照顾互相依赖的，但关凛就是觉得有点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他想不出答案，却又执拗的想要找出这个答案来，婚宴开始了他都没发觉。
  一直到人群高呼“新郎新娘来了”，他才回过神来，看着已经进行完许多流程，来到他面前的一对新人，或者说，新狼。
  妖族们结婚时还是喜欢用原形，一黑一白两头狼在妖怪们的簇拥下，肩并肩走着。
  他们脖颈上挂着花环，爪子也戴着饰品，装扮的漂漂亮亮。
  周围有那么多的妖怪在欢呼，在吵闹，他们时而会跟周围向他们打招呼的亲友们点头致意一下，可很快他们又会转回头，看着彼此，相视而笑。
  他们来到关凛面前一起蹲坐下，等待着什么。
  关凛以前也参加过妖怪的婚宴，知道这时候该他这个证婚人出场了，他站起身，从妖怪们递来的托盘中拿起一枚兽牙项链。
  这兽牙是新郎新娘双方幼时换下来的上颚獠牙，妖怪跟人一样，在成长中，也是会换牙的。
  妖怪的爪牙是他们最锋利的武器，换掉乳牙对妖怪的重要性不亚于人类的及冠礼，这象征着他们不再是弱小的幼崽，他们将随着那新生的牙齿一起变得愈来愈强壮。
  而这被换下的牙齿中，其他牙齿都可以随意丢掉，唯有这两颗最锋利最威风的上颚獠牙，会被妖怪们妥善的保存好。
  因为在妖怪的风俗中，新婚的时候，要跟伴侣交换彼此的上颚獠牙，就好比人类在婚礼上交换戒指。
  这獠牙是他们的一部分，即便脱落，也带着他们的气息，交换獠牙就是让对方一直带着自己的气息，同时向其他妖怪发出威慑，表明对方已经有了伴侣，并且这个伴侣的牙齿还这样锋利，不想死就不要随便招惹。
  关凛将这枚兽牙项链挂在了白狼的脖颈上，又转头拿起另一枚项链，挂在黑狼脖颈上。
  兽牙交换完毕后，新人礼成，周围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以及祝福声。以郎峰和白霜为首的狼群开始对月长啸，新郎新娘也加入了其中，狼嚎声并不像平常那样苍凉，反而很热闹，他们唱着只有狼族才能听懂的婚礼赞歌。
  其他族的妖怪虽说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们瞎凑热闹，无论什么种类，此刻都要仰着脖子嗷上两声，权当伴奏了。
  混在其中的葛子明一看郎毅郎二这兄弟俩嗷了，周围的妖怪也都嗷了，他不嗷不合群，便也试着嗷了两声，就是不大好听。
  这热闹又嘈杂的婚礼现场，唯有两个人没有加入这场大合唱，一个是关凛，一个是顾怀山。
  顾怀山站在人群里，他注意到，关凛此刻似乎有些……不开心？
  关凛确实有些不开心，不是他对这对新人有什么不满，他是祝福他们的，他只是想到了自己。
  他幼时换牙后也跟其他妖怪一样，将自己那两颗威风的上颚獠牙妥善保存着，准备将来娶媳妇时候用。
  关凛其实是个很传统的妖怪，若是不在战时，那他的梦想大概就是找个媳妇，成立一个自己的小家，生个崽，像朗峰和白霜这样，夫妻一起过着平淡且幸福的生活。
  他甚至还设想过自己未来的媳妇会是什么样，那一定得是温柔贤惠的，还得能受得了他的坏脾气，不会跟他吵架，还得是漂亮的。
  他想了那么多要求，这媳妇注定不会太好找，他这两颗兽牙大概会存很久。
  结果他早早的就送了出去，那时候他甚至没成年，也并没有办婚礼，甚至，被送的对象，也跟他的预期极为不符。
  他送给了顾临渊。


第89章 
  那时，关凛大概是十五岁，不算是成年，但也不算是什么都不懂的幼崽，这个年龄搁在人类身上，都已经可以娶妻生子了。
  而这个年龄的妖怪们，也陆续萌生出了对异性的好感和情愫，不少妖怪们不再跟自己那些从小玩到大的损友们去山林里野，他们开始去跟族里的姑娘们套近乎，送礼物博好感。
  狼多肉少，聪明的妖怪都知道趁早下手，才能抱得美人归，否则等到成年再考虑婚事，可能什么都不剩了。
  关凛不太聪明，他对这方面比较迟钝，毕竟他没有父母，别人家的父母都会教育自家崽有心动的姑娘就赶紧追，不要被别人抢走了，可没人教关凛这些。
  他唯一的姐姐关冷也是个单身，不过她是个漂亮且武力值极高的姑娘，在崇尚力量的妖族里，她的勇武比她的外貌更令人心动，想追她的妖怪能从部族门口排到部族外，她自己不担心这种问题，她也就想不到要教关凛。
  所以别的妖怪都开始追姑娘的时候，关凛依然没心没肺的成天跟顾临渊在一起玩。
  有一回他常年在外的姐姐难得回来一趟，还给他带了礼物，是一条编着漂亮绳结，还串了玉石和玛瑙的项链。
  这些玉石和玛瑙都很小，项链的中部也特地空了出来，像是等着串其他东西。关冷交给关凛的时候说：“你回头把你那两颗兽牙串上去，留着结婚时候用。”
  就像人类喜欢在结婚戒指上搞花样一样，妖怪们也喜欢在结婚时要交换的兽牙上搞花样，牙就是那么颗牙，真正能施展的还是串着兽牙的链子，关冷给关凛准备的这条链子无疑很好看。
  关凛很喜欢，他得了礼物没有先回家串链子，而是立刻冲到顾临渊家，然后往顾临渊身上就是一扑，精准的把对方扑到地上，他蹭着对方的脸，急切道：“快看快看，我姐送我的项链！是不是很好看！”
  顾临渊费劲的将这只在他脖子边乱拱的虎脑袋掰正，才勉强看清关凛脖子上新挂的项链，他用指尖拿起项链上的玉石端详了一会儿，点评道：“好看，就是这玉做项链小了点。”
  “不小了！”关凛用爪子拨了一下项链，神气道：“这只是点缀用的，项链前面是要挂我那两颗威风的虎牙的！”
  顾临渊在这里也待了快五年，他知道妖怪们结婚的习俗，也知道关凛其实一门心思的想着以后娶媳妇结婚，而他的兽牙项链，以后也要送给别的人。
  他每每想到此，情绪就会有些低沉，此刻只是闷闷的应了一声。
  关凛察觉到顾临渊的情绪不对，虎脑袋一开动，以为对方是没有项链所以不开心，正想说大不了我先借你戴戴，就发现顾临渊脖子上也挂着东西。
  关凛用爪子去摸了摸顾临渊脖子上挂的那条项链，奇怪道：“这是什么项链？怎么什么挂饰都没有，就一条光秃秃的细锁链？”
  而且材质也只是普通的铁链，挺难看的，像是囚犯戴的枷锁一样。关凛心里冒出了这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而顾临渊摸着这条细锁链，敛着眸，他一声不吭的将不慎露出的锁链又塞回衣领去，才说：“没什么，就是普通的项链。”
  普通的项链？关凛不信，他隐约记得顾临渊好像一直都戴着这个，洗澡的时候都没摘下来过。
  他伸爪子去将顾临渊刚刚塞好的项链又扯出来，边扯还边说：“那你先摘下来，我帮你串几个好看的石头上去。”
  顾临渊则扯着项链往回收，拒绝道：“不用了。”
  “不行！”关凛不依不饶，执着的要把这条丑项链从顾临渊脖子上拿掉，他用爪子扯了一圈没找到项链接口，干脆上牙去咬。
  “诶！”顾临渊惊叫了一声，没来得及阻止，关凛的牙齿已经咬上了项链。
  这么细的锁链，即便是铁的，也挡不住关凛这颗经过更换，已经跟成年的神血狴犴们一样锋利的獠牙。
  可结果是，他的牙齿被这锁链硌的生疼，整只虎也被这锁链突然外震的劲气击退。
  他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圈，爪子捂住嘴，惊慌失措的大喊：“我的牙掉了！”
  没了牙齿的老虎就是个残废，他要变成废虎了！
  顾临渊也很慌乱，他连忙跑过来掰着虎嘴查看，看完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挠挠关凛的下巴，安慰说：“没掉没掉，还好好的。”
  “没掉吗？”关凛也用舌头舔了舔，确定还在原位，只是痛麻了感觉不到。他的心放下了，然后，刚刚没来得及理的牙痛就涌了上来。
  他在地面打滚，边打滚边喊牙痛。
  若说这疼痛有五分，那他愣是喊出了十分的架势。
  顾临渊其实心里知道关凛这样子有夸张的成分，但又忍不住去担心，他盘膝坐下，把关凛的毛脑袋抱到自己腿上，然后用手帮对方揉着腮帮子。
  揉完腮帮子他又顺手去揉了揉关凛的肚皮，把这只大猫揉的惬意的眯起了眼，几乎就要睡着了。
  可关凛不能睡，他还记得那个差点把他牙齿咬掉的破链子呢。牙痛消退后，他一个翻身从地面上站起来，摆出审问的架势跟顾临渊面对面，拍着爪子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链子的材质很普通，关凛没看错，那就是铁制的，不普通的是它上面附加的禁制，关凛是咬上了那禁制才被震开的。
  而且，关凛隐隐觉得，这布下禁制的法力，有些熟悉。
  他伸爪子还想不长记性的再去拨弄一下顾临渊脖颈上那条锁链，却被顾临渊闪身避开了，他同时也避过了关凛的问题：“就是项链，你别碰了。”
  关凛的猫脸垮了下来，整张脸都写着被欺骗的不开心，他气呼呼的看了顾临渊一眼，突然转身跑开。
  “关凛！”顾临渊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可关凛就埋着头往前跑，对对方的呼唤不理不睬。
  顾临渊的住所在整个部族最偏僻的角落，关凛从这个偏僻角落一路跑回了部族最中心，那里的房屋比周围都来的高大华丽，这是族内的议事厅。
  她姐姐即便回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休息放松，她眼下正在这议事厅里跟一众妖族属下们商议前线的布防。
  这种军机大事，自然是不容人打扰的，关凛被守卫拦住了。可他又着急想知道答案，便蹲坐在门口，想等她姐姐散会后出来立刻询问。
  这会不知道开了多久，以及还要开多久，关凛等的着急，尾巴在身后不断拍打着地面。急切中，屋内有人走了出来，不过也只有这一个，会议仍没散，这个人大概只是出来办什么事。
  关凛没注意对方，他满心在等他姐，可对方却注意到了关凛，并且用诧异的语气唤了一声关凛的名字。
  关凛这才抬头看对方，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肌肉结实，身材孔武有力，五官长得也不差，关凛认识这个人，这是他的同族，而且是族内有名的勇士，叫项真。
  可以说，眼下的神血狴犴一族里，实力第一的是关冷，那第二就是项真。
  而且他们年龄接近，模样也很登对，关冷每次上阵杀敌的时候，项真也总会伴随左右，两人配合默契，共同经历过很多场战役，族里的人经常说这两个会成一对。
  项真也确实表现出了对关冷的好感，他经常会送东西给关冷，向来刚毅的脸上看着关冷时总是现出一抹柔情。
  不过他对关凛就很一般了，妖族里没有谁喜欢弱者，尤其这个弱者还是个连战场都不敢上的胆小鬼。
  关凛有一次偷听过他姐姐和项真的对话，他本来没想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但他正好听到话题的主角是自己，就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关冷其实一直没放弃想让关凛克服对魔的恐惧的事，但是她又找不出好办法，有时就会跟别人商量，这回她就在跟项真商量。
  项真表示关凛的胆小就是生活□□逸了，惯出来的，把他扔到前线去磨炼磨炼就好了，至于关凛愿不愿意去？不愿意就绑着去，这种蜜罐里泡大的小崽子就是要摔打。
  关凛当时听得毛发一炸，又怒又惧，他生气项真话语里对他的轻视，又害怕自己真的会被绑到前线去，与魔面对面，光是想想，都让他手脚僵硬了。
  而与他一同炸的，是他姐姐，关冷发了很大的火，把项真直接赶了出去，接下来很多天，除了公事，一句话都不跟对方说。
  后来项真连赔一个月的罪，关冷的态度才软化了下来。不过赔罪归赔罪，他依然看不起关凛，觉得这就是被宠坏的熊孩子。
  关凛也暗中记仇，跟关冷说对方的坏话，阻挠这个人成为自己的姐夫。
  眼下撞见对方，关凛本不想理项真，可又等的着急，便问：“我姐姐还有多久能出来？”
  项真闻言抱起胳膊，居高临下的问：“你找首领大人干嘛？”
  关凛便将顾临渊那条下了禁制的项链说了，他在那禁制里感觉到了分外熟悉的法力，如果他没判断错，这法力来自于他们神血狴犴一族。
  而顾临渊脖子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条项链，当初将他带回来的关冷一定是知情的。项真知不知情关凛并不知道，他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了问。
  项真还真的知情，他用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说：“这是给那魔栓的链子，他现在看起来是挺弱的，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魔性大发呢？只要他真的变成了魔，那锁链上的禁制就会发动，直接灭杀他。”
  关凛听得呆住了，他先前觉得这铁链像是枷锁，结果这真的就是枷锁，甚至还会在必要时杀死顾临渊。
  怎么能这样？！
  顾临渊明明不是什么魔，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只是个倒霉的染了魔血的人类而已，他平日里那样温柔，从来没因为关凛的臭脾气生气过，还会体贴的帮关凛缝补衣物玩具，会帮关凛顺毛揉肚皮，他明明那么好，为什么要这样，近乎侮辱的，戴上这样的锁链？
  关凛这么想，他也这么问了出来。
  结果却换来项真的嗤笑，他连解释都不解释，就只是边笑边摇头，看着关凛的眼神，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关凛感觉仿佛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想要不管不顾的冲进屋中，去问他姐姐。
  可没等进屋就被项真拦下，对方强壮的身形像是一堵墙，牢牢的堵住关凛的去路。
  他厉声呵斥：“别胡闹了！你给你姐添的乱还不够多吗！”
  这话刺中了关凛心底的逆鳞，他怒吼了一声，扑上去想要揍项真。
  项真先闪过关凛的攻击，随后便往地上一趴，化作巨大又威猛的原形，关凛也现出了原形，不再是他在顾临渊面前那副与少年人差不多高的虎崽大小。
  他眼下的身量已经有四米多长，在同龄人中已经很健壮了，但是对比已经成年，并且身经百战的项真而言，还是很不够看。
  不过十来个回合，他就被打趴在地，项真的虎爪按在他身上，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趴在地上，呲着牙，发出无用的嘶吼。
  项真很是看不上关凛眼下这副凶狠的样子，对着自己人倒是敢动手，一见到魔就变成纸老虎了，他早就想修理修理关冷这个胆小鬼弟弟了。
  熊孩子就是不打不成器，项真低下头，同样呲着牙吼对方，他的爪牙是真正见过血的，吼起来也远比关凛有威势。
  实力气势上都落了下风，关凛却还是不肯认负，挣扎着想起来揍对方，结果是再次被一爪子拍到地上。
  这一面倒的战局因为关冷的出现而中断，这两人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在开会的关冷听到便出来看看，结果就看到她弟弟被人揍了。
  她当即大怒，同样变成原形，论身形，母虎向来是没有雄虎大的，她也并不如项真高壮，但她的战斗力却不输于项真。
  她上来就直取要害，一爪子扇到项真的脑袋上，将对方扇的头昏脑涨，不得不退开。
  然后她一边把关凛扶起来查看伤势一边呲牙吼项真，项真被吼的缩着耳朵蹲坐在一边，他不再动手，但他的神情仍有不忿。
  他并不觉得他自己做错了，关凛的想法确实很无理取闹。
  关凛却不这么觉得，他将项真刚刚对那链子的解释对关冷说了，他问：“这是真的吗？”
  那个锁链真的是用来拴着顾临渊，在必要时杀死他的吗？
  关冷闻言皱了皱眉，转头瞪了项真一眼，像是在怪对方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关凛。
  他迟早要知道的。项真缩着脑袋，用眼神回。
  确实也是这样，以前顾忌着关凛和顾临渊的亲近关系，关冷便没说，但总不可能瞒一辈子的。
  关冷想到此，便在关凛带着丝期盼的眼神中，狠心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真的。
  关凛的眼神一暗，但他没失落多久，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问：“那可以摘下来吗？我保证，他不是坏人，也不会变成魔的！”
  这个……关冷脸上现出一抹迟疑，她还没想好怎么回，项真就先开口了：“不是坏人？不会变成魔？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了解他！我们是好朋友！”关凛说。
  项真嗤笑了一声：“姑且就算你真的了解他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他就是坏人，他也真的会变成魔，那他混在我们这个族群里，会造成什么样的伤亡？”
  “这个部族里那么多老幼妇孺，若是族内有任何一个人因为他出了意外，你担当得起吗！”
  质问一句句砸在关凛心头，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的耳朵耷拉着，像是看救命稻草一样看着关冷，他看到关冷脸上的迟疑，可这迟疑只是在犹豫要怎么开口，却不是迟疑是否要答应关凛的要求。
  作为首领，她要为整个族群，乃至整个妖族负责，她不可能毫不设防的将一个隐患放在族内。
  这件事就是无理取闹，她不可能答应。
  关凛了解她姐姐，话也不用再多说，他全都明白了。
  他转身就跑，他跑回顾临渊的住处，却没找到人，他又跑进林中，去他们常玩的地方搜寻。
  他找了好久，最后在一处山坡上找到了顾临渊。
  这山坡可以俯瞰整个部族，也可以看到刚刚那场闹剧。
  关凛一路都跑得很快，迫切的要找到对方，可真正找到了，他又走得很慢，一共十来米的距离，他磨磨蹭蹭，半天迈不出一步。
  他其实不是不懂道理的，他知道他姐姐，项真，他们都没错，他确实保证不了万一，他那要求也确实是对整个族群安危的不负责。
  但他也知道，被人这样对待的顾临渊，心底的难过。而他作为对方唯一的朋友，却帮不了什么，他感觉自己难以面对对方。
  注意到关凛的失落和踌躇，顾临渊主动走近了对方。他揉了下关凛刚刚在打架中被弄乱的毛发，帮对方一寸一寸的梳理顺毛。
  关凛一声不吭的看着对方动作，半晌，他突然低低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顾临渊听着一愣，随即就笑了，他揉着关凛的脑袋说：“没什么的，其实戴久也就习惯了。”
  关凛并不信，设身处地的想，有人给他脖子上栓上这样一条链子，防止他伤人，还会在必要时直接杀了他，他一定是怨愤难当的。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关凛都会这样想，性格生来就狭隘偏激的顾临渊当然也会这么想，他的怨愤甚至更深更重，他对妖族的厌恶也来源于此。
  即便遇到了关凛这么个与众不同的妖怪，他还跟对方做了朋友，但他依然时不时的会拽着脖颈上这根摘不掉的锁链，目光阴沉。
  这冰冷的锁链落在皮肤上的每一日，都在提醒着他受到的不公和歧视，连淡忘都不能淡忘，怨愤只会一日日加深。
  直到方才，他都还怨着做主为他戴上这枷锁的关冷，可看到下面那一出闹剧，又看到这个跑回来，为他生气，为他难过的大猫。
  他经年日久的怨愤突然就散了，他可以坦诚的说一句：“没什么的。”
  “真的。”他笑着说。
  关凛有些信了，但是顾临渊不在乎归不在乎，他也不想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他想了想，突然又跑开，并且撂下一句话：“在这等我！”
  顾临渊便站在原地等，没过多久，一个半大少年跑了回来，他手里攥着东西，跑到顾临渊面前摊开掌心，展示给对方看，是两颗兽牙。
  这兽牙已经穿好孔了，关凛将兽牙用绳子系上，又将顾临渊脖颈上那条细锁链扯出来，他将兽牙用绳结绑到这锁链上。
  完事后大功告成的拍拍手：“好了！以后你戴的就不是锁链，是项链了！”
  关凛叉着腰，为自己的好主意洋洋得意。兽牙项链是关内的常见装饰，任何人看到这细锁链上挂着的兽牙，第一反应肯定是这是项链，而不是关凛一开始看到时认为的枷锁。
  顾临渊摸着这刚被绑上去的两颗兽牙，神情有欣喜，同时还有些奇妙，他问：“这是你的牙吗？”
  “当然是我的！威风吧？”关凛还挺骄傲。
  “可……”顾临渊提醒道：“你以后结婚怎么办？”
  关凛……关凛呆住了。
  他忘记了！


第90章 
  新郎新娘交换完兽牙后，婚宴也就正式开席了。
  妖怪们吃吃喝喝，玩的尽兴且忘我。虽说关凛的身份比较引人瞩目，但婚宴的主角到底不是他，所以这回找他灌酒的也不是很多，大家都聚在新郎新娘旁边。
  关凛喝了几杯，等到宴席过半，已经有人离场后，他也找了个机会，偷偷溜走了。
  他的动作隐秘且安静，这些已经喝的有些上头的妖怪们并没有注意他，只除了顾怀山。
  关凛刚刚走到部族外的树林里，顾怀山就追了过来，他跑的太急，积雪的地面又滑，跑到关凛身边时险些摔了一跤。
  关凛及时扶住了对方，同时皱着眉头说：“跑那么快干嘛？”
  顾怀山笑了笑：“怕你跑丢了。”
  要丢也是顾怀山丢，毕竟这里曾经是关凛的家。关凛对顾怀山的说法很无语：“我就是出来转转，醒醒酒。”
  “又喝醉了？”顾怀山伸手在关凛眼前晃了晃。
  “没有！”关凛断然否定。
  他才不会再犯那种酒后乱来的错误！因此今天十分注意，能不喝就不喝，他顶多是有点微醺，才没有醉！
  “是吗？”顾怀山一副不信的神情：“那你让我测测看？”
  这要怎么测？关凛正在奇怪，就见顾怀山突然凑了上来，距离近到像是要吻他一样。
  关凛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顾怀山同时也将前倾的身子回正，他鼻尖动了动，判断道：“喝了三杯，醉的不厉害。”
  原来只是凑上来嗅酒气……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关凛悬着的心放下了，虽然他不知道心为什么悬着，又为什么放下。
  但他迅速关注到了另一个点：“你怎么嗅出三杯来的？”
  他一边说还一边闻了闻自己，是有点酒气，但这酒气还能精准到杯数的吗？
  顾怀山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想知道吗？”
  关凛猛点脑袋，很想知道。
  “不告诉你。”顾怀山卖着关子，提着要求：“除非你带我去看星星。”
  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就是……“你不冷吗？”关凛问。
  夜里寒气重，部族内有篝火取暖，有热酒暖身，倒是也不觉得冷，但他们现在在的部族外侧，就有些冷了，去看看星星的话就得进山，山里刮起风来可是冷到刺骨的。
  “是有点冷。”顾怀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他随即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把自己冻的有些冰的手往关凛手里一塞，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暖意，他准备就绪了：“现在不冷了。”
  关凛：“……”
  这个笨蛋人类早晚得冻感冒。关凛一边这么想，一边将对方的手攥紧，他带顾怀山进了山。
  两人在山道上慢悠悠的走着，林间昏暗，横生的枝干挡住了星光，人类在这样的视线条件下很难看清路，不过关凛看得清，由他带着，两人很顺利的到达了目的地，是一处山丘。
  这里地势较高，地面也很开阔，没有树挡着，灿烂星河在眼前一览无遗，甚至让人有一种伸手就可以够到的感觉。
  顾怀山伸手够了够，他另一只手则晃了晃关凛：“再给我讲讲呗，那些星星叫什么来着？”
  “想知道？”关凛说了一句很耳熟的话。
  顾怀山眨眨眼，配合的上套：“想。”
  “不告诉你！”关凛抱起胳膊，学坏了：“除非你先把之前你怎么嗅出我喝了几杯酒的事告诉我。”
  “那好吧。”顾怀山一副自己中计了的懊恼表情，可他弯起的眼睛里都是宠溺。
  他凑近关凛耳边，神色凝重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关凛也不由凝重起来，以为自己要听到什么不外传的绝技，就听到那带笑的嗓音在他耳边说：“因为你喝酒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我看到你只喝了三杯。”
  关凛：“……”
  无语过后就是上当的恼火，他气呼呼的板起脸，顾怀山则扬着狡黠的笑，关凛被笑的更气了。
  但气着气着他又意识到了不对。
  “你一直看我干嘛？”他问。
  “你猜。”顾怀山又露出了那种狐狸一样的笑。
  关凛……关凛才不猜！他绝不会再中计了！
  不过……关凛突然又有点紧张，刚刚在婚宴上，他作为证婚人，坐在最显然的主座，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因此姿势必须得端正。
  但是他那时候后背突然有些痒，想挠一挠，手不方便去抓，于是他就偷偷的伸出了尾巴，用尾巴去挠。
  尾巴在他身后，他挠的时候也很小心，按理说不该被别人发现，但是如果顾怀山一直盯着他看的话……他不会看到了吧？！
  关凛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除了看到我喝了三杯酒，还看到了什么？”
  “我还看到……”顾怀山似乎在回忆。
  关凛的心跟着他拖长的尾音一起悬在空中，他用尾巴挠后背这种不雅观的事不会真的被顾怀山看到了吧？！
  “我还看到你有些不开心。”顾怀山说。
  关凛心里先是一松，顾怀山没看到，随即又是莫名：“我哪里不开心了？”
  “就那个时候，你给新郎新娘戴项链的时候。”
  那个时候……关凛想起来了，但他嘴硬不承认：“我没有不开心。”
  顾怀山看了关凛一会儿，没再深究：“那我看错了吧。”
  “对了，那时候新郎新娘带的项链是什么？我看好像还各串了两颗兽牙，这是什么风俗吗？”顾怀山明知故问。
  关凛便将妖怪们会把褪下来的两颗上颚獠牙保存后留着结婚的习俗说了，顾怀山一副新奇的表情，像是第一次听。
  听完后他又问：“那你的两颗兽牙呢？也保存好了准备结婚吗？”
  顾怀山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件事正是致使关凛整晚都有些不开心，乃至提前溜出来散心的根本原因。
  “丢了！”他气冲冲的说。
  顾怀山一怔，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
  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打断了他真正想问关凛的问题，也令他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嘴角的笑容淡了下来，神情也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关凛以为是被自己凶的，他有些慌张，想找办法弥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慌乱中，他抬头看见了闪闪繁星，忙扯了扯顾怀山的袖子，指着星星说：“看那颗，那颗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玉衡星，北斗七星中最亮的一颗，你看它是不是比周围的星星都要亮上一点？”
  顾怀山抬头看过去，肯定道：“是要亮一些。”
  “还有那两颗，也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开阳和摇光，这三颗星星组成的像不像一个勺子的勺柄？”
  顾怀山点头后，关凛继续往下说：“玉衡星南边的那四颗，天权天玑天璇天枢，像不像勺子的勺身？”
  “这勺子还挺大，也只有银河水用得上。”顾怀山笑道。
  关凛见对方笑了，心里稍松，他再接再厉的卖弄自己不多的学识：“这个大勺子挺有用的，你要是迷路了可以用它辨别方向。”
  “怎么辨？”顾怀山故作不知。
  “你要找到天璇和天枢星，再找到这两颗星星连线上的那颗北极星，就能找到北方了，但是单看勺子本身不行，这个勺子在不同季节方向是会变的……”
  关凛滔滔不绝，光让顾怀山笑了还不行，他还想让顾怀山彻底忘掉自己刚刚凶他的事。
  因此他分外努力，借着看星星的名义转移着顾怀山的注意力。
  他的计划成功了，顾怀山的注意力确实被转移了，他不再回忆那些沉重的往事，但他也没有仔细听关凛在说什么。
  他只是像往常很多次一样，看着关凛倒映着繁星的眼睛。
  星辰再如何闪耀，都是照不亮黑夜的，可就是有那么颗星星，曾经照亮过顾怀山昏暗阴沉的内心。
  这颗星星不像别的星星那样遥远，挂在九天银河之上，即便登上世间最高的山巅，也不可触及。
  他就在顾怀山眼前，他跟他离的那样近，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可以将这颗星星牢牢的攥在手里，再不放对方离去。
  可顾怀山一直不敢。
  过去不敢，现在也不敢。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关凛起了那些超出朋友关系的心思，可他记得他发现自己的心思后，就是百般的隐藏。
  关凛不会喜欢他的。
  关凛一直有将来要娶个温柔贤惠的漂亮媳妇的想法，他不光自己想，他还经常挂在嘴边上说。他每说一次，就是在跟顾怀山说一次拒绝。
  他们本来就不合适，无论是性别还是性格。这只猫这样单纯，这样赤诚，他却处处算计，谎言如他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可更改。
  他肮脏且卑劣，他那些龌龊心思只适合藏在阴沟里，摊在阳光下就是自寻死路。
  关凛是他唯一的朋友了，他不想，也不敢失去对方，所以哪怕那份情愫在日积月累中越来越蠢蠢欲动，难以压抑，他也一次次用近乎自残的方式强压下去，小心的保持着朋友的距离。
  他以为他不说的话，他们起码可以一辈子做好朋友。
  可只有那短短十年。
  或许他就是为天命所厌恶，所以他丧父丧母，连唯一的朋友也要失去。
  他曾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关凛了，可眼下他又一次见到了对方，并且关凛像曾经一样亲近他，仿佛一切如初。
  可这都是谎言，是他用欺骗得来的谎言。
  谎言都是短暂的，虚假的东西总有被戳破的那一天。顾怀山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但他贪念着谎言被戳破前这一瞬的美满。
  他像是在崖边倒退着走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脚踏空摔下去。这种命悬一线的危机感同时也引动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
  试试吧？再不试，就没机会了。
  这疯狂的想法甫一诞生，便带着过往无数次压下的情愫一起排山倒海的反涌来，压倒他的一切理智。
  在顾怀山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前，他的身体已经先做出了行动。
  关凛滔滔不绝的讲着，他比比划划，时不时还转头看顾怀山一眼，每回都能看到顾怀山温柔专注的视线，这让他更加卖力的讲解。
  又一回转过头时，关凛突然感觉眼前多了抹黑影，这黑影靠近他后又立即退开，连带着那抹唇上一触即分的柔软。
  “那颗是天狼星……”关凛像之前一样又转回头指着星星，嘴上话也没停，但说着说着，他那过长的反射弧终于反射回来了。
  他倏地一下扭过头，眼睛瞪大，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顾怀山刚刚好像吻了他？


第91章 
  不是好像，顾怀山刚刚就是吻了他。
  但是……嘴唇碰嘴唇就一定是吻吗？可能是不小心呢？
  没错，应该就是不小心，顾怀山可能是想像之前一样凑上来嗅嗅他身上的酒气，又或者别的什么，只是没想到他突然转过头，这才不小心碰上了。
  关凛懵住的大脑在短时间内找到了一套说的过去的理由，他还贴心的把台阶递给了顾怀山：“你是不是不小心碰到我了？”
  顾怀山却不接，他目光复杂的看着关凛。真的亲上去的瞬间他的理智也回笼了，他很害怕，也很后悔，但同时还有点隐秘的期待。
  他真的很想很想知道，关凛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
  事已至此，不若将错就错，豁出去算了，将来也不必因自己的怯懦而后悔。
  “不是不小心。”顾怀山说：“我就是想吻你。”
  关凛的脑子第二次懵住了，他懵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你、你吻我干嘛？”
  “因为我喜欢你。”顾怀山将一切都摊开了，他不给关凛逃避的机会，也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不是朋友间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要拥抱你，亲吻你，跟你共度余生的喜欢。”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关凛的同时，他伸手拉住关凛的手。
  关凛愣愣的听着，没什么反应，但在顾怀山拉住他手的一刻，他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来。
  顾怀山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内心也同样空洞。
  果然是这样。
  他丝毫不感到意外，关凛接受不了他，是他自己心存不切实际的侥幸，想押一场没有赢面的赌局。
  他指尖蜷缩了一下，低着头，嘴唇紧抿。
  呼啸的冷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带起一阵寒意，这是他们无法契合的间隙。
  沉寂中，顾怀山试着扯动嘴角，说是玩笑糊弄过去。
  可他实在笑不出来，也说不出任何话。
  他只是慢慢，慢慢的将悬在半空的手指收回去，同时也退后一步，退回到他应该在的距离。
  “对不起，你就当我是喝醉了吧……”他低低的说，转身就想走。
  可在还没来得及真正离开时，突然又有一双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禁锢在原地。
  顾怀山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他的心悬起又落下，巨石落地再无希望的那种落下，可在此刻又一次悬起，他害怕他回头看到的是另一块巨石。
  他不说话，他在等关凛开口。
  可关凛也不开口，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被顾怀山突然来的告白搅成浆糊了，无论是刚刚缩回手，还是此刻伸手拉住对方，他都没经过思考，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是一阵无言的僵持。
  这让顾怀山很难熬，像是在铡刀下，不知道那铡刀到底落不落，若是直接落下来，倒还死得痛快些。
  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质问：“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
  这是他婚宴开始前就问过关凛的问题了，当时关凛思考了许久也没想出答案来。后来婚宴开始，又有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他便将这个问题先放到了一边。
  而眼下，这个问题再次被提出后，关凛也知道，他必须要给出一个答案了。
  他松开顾怀山的手，终于在被告白后第一次开口：“你刚刚问我，我那两颗兽牙去哪了？”
  顾怀山听得一愣，他没想到关凛此刻突然又提起这件事。
  关凛不管顾怀山怔愣的反应，他自顾自的说下去：“我送人了，送的人你也认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顾临渊。”
  他将他是如何发现顾临渊脖子上那条锁链，又是如何一时冲动下把兽牙送给了对方的事说了一遍。
  “兽牙对我们妖族来说是结婚时要赠给伴侣的，在未婚前赠送则是告白定情的意思。”关凛说。
  “所以呢？”顾怀山顺势问出他刚刚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你不是只是一时冲动下，忘了兽牙的附加含义，只当成一个普通饰品送给对方的吗？”
  “是这样……”关凛没否认，他当时确实是头脑一热，把这兽牙的特殊含义给忘了，满心想着要给那锁链上挂点威风好看的东西，让人一看就会想到这是项链而不是锁链，他就理所当然的想到了自己那两颗兽牙。
  他送出去的时候并不是想告白或是定情，在被顾临渊提醒后，他也有一股完蛋了他办了什么蠢事的懊悔感。
  这本来是他留着要送给未来媳妇的，而顾临渊明显不符合他找媳妇的标准……
  不，等等，当时的关凛在懊悔之余，他又突然意识到，好像也没有很不适合。
  他对未来媳妇的要求有三条，一，温柔贤惠。在骨子里就野且不拘小节的妖族里，即便是族里最文静的姑娘，跟顾临渊比温柔贤惠怕是也比不过。
  二，能受得了他的坏脾气，不跟他吵架。这点顾临渊依然完美胜出，他就从来没跟关凛生过气吵过架。
  至于三，漂亮，那顾临渊无疑也是很漂亮的，他的相貌虽然跟妖族主流的刚健审美不太一样，但在人类中，他也绝对称得上是出色。
  但是这个出色，是在男性中的出色，关凛对媳妇做的一切设想都是在女性的基础上，即便顾临渊全都符合，但是最根本的那一条，他不符合啊！
  不过……是男是女真的很重要吗？
  那时的关凛陷入了这样的疑问，并且他内心竟然得出了一个有点荒唐的想法，好像并不是很重要……
  如果是顾临渊的话……关凛没再敢往下想了，他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惊慌失措的将这个荒唐的想法团成团藏起来，不想不问，只当没有过。
  可他表面装着不想，私下里还是忍不住会偷偷去想。他将自己这隐秘的心思藏的很好，无论是他那几个朋友，还是姐姐关冷，谁都不知道。
  直到今日，他在顾怀山面前主动开口，这个藏于他心底的秘密终于见了天日。
  “我那时候想，如果是顾临渊的话……我一辈子找不到姑娘结婚也没关系，跟他在一起就好了……”关凛闷闷的说。
  他自己很迟钝，很多时候都弄不明白自己心底的想法，但是行动却又很直接，他不过脑子做的事往往代表本心。
  就好比他跟顾临渊初识，下不了手揍对方一样，又好比那被送出去的兽牙。
  顾怀山听得鼻尖一酸，眼角泛红，他一直有一种幻想，幻想关凛当初送他兽牙时不是全然的冲动，而是多少夹杂着那么一点懵懂的情愫。
  可他一直不敢开口去问，怕幻想破灭，也怕自己的心思被对方察觉。到得今日才知晓，原来他错过了那么久，原来关凛也像他一样喜欢着对方。
  这多年的暗恋一朝得到回应，顾怀山情难自己，他仰着头，想抑制眼角那过于激动欣喜而生的泪意。
  可这眼泪落在关凛眼中就成了难过，毕竟他这番话无异于是对另一个人告白，同时也是拒绝顾怀山。
  他连忙解释道：“但那都已经是过去了，我跟他早就不可能了！”
  “我不是不接受你……就是……太突然了，我没想过和你……总之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关凛有些忐忑，他觉得自己说了一堆乱七八糟不该讲的话，他干嘛要在顾怀山面前提顾临渊啊？还在顾怀山刚对自己表白后说自己曾喜欢过另一个人。
  虽说他是想在真正接受这份感情前，坦诚的告诉对方自己的情感经历，但是这个时机也太不合适了！他明明可以换个时间说的！太蠢了太蠢了！都把顾怀山气哭了！
  可他小心翼翼的去看顾怀山的神情时，却没看到任何恼怒，顾怀山眼角的红痕未褪，但他笑的很温柔，看着关凛的眼神也充满了包容和宠溺，在知道关凛也喜欢他后，他就已经别无所求了。
  他笑着答了一句：“好。”
  关凛松了口气，他看到顾怀山说话时鼻尖上多了一抹白色，正想伸手擦去，却在伸手的途中，那白色已经在体温下融化了。
  关凛抬头看天，才发现，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一如这个冬日，冰冷又肃杀，可在此刻，这两个刚刚表明心意的人眼里，这雪又像是婚礼时飘落的鹅绒，是对新人的祝福。
  顾怀山也仰着头，跟关凛一起看这霜雪的浪漫。
  不过也不能久看，挺冻人的。
  “我们回去吧？”关凛提议说。
  顾怀山裹着衣服点了点头。
  关凛见状，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顾怀山身上，就像上一次雪中，顾怀山用衣服包着他一路抱回家一样。
  顾怀山想把衣服还回去让关凛穿上，可关凛直接变成了巨大的原形，他往地上一趴，示意顾怀山：“快上来，雪再下大一点封路就不好走了。”
  顾怀山乖乖上去，他双手抱紧关凛颈侧的毛发。
  关凛不再磨蹭，迈起四爪就往山下跑。他跑的很快，但在回到住所时，毛发上还是积了一层白雪。
  他将顾怀山放下来后，又在外面抖了抖毛才进屋。
  顾怀山脱下湿透的外套，在点火炉取暖。见关凛过来，忙叫关凛过来一起烤火。
  他一边烤还一边从带来的背包里摸出一把梳子，帮关凛梳理被打湿的毛发。
  关凛之前不喜欢被人碰，顾怀山想摸也得先开口征询他的同意，但在这回，他不光很配合的把脑袋后背伸过去给顾怀山梳毛，甚至还翻了下身，把肚皮都露了出来。
  这是野兽最脆弱的部位，也是他们对亲近的人表达信任的方式。
  虽说他还没有正式答应顾怀山，但在这一晚，他们的关系确实已经不同了。
  因此，在烤干毛发和衣物后，上床睡觉时，关凛趴在地上说：“我在地上睡就行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没结婚怎么能同床呢。
  虽然以前也在一张床上睡过，但那都是还没挑明双方感情的情况下，那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睡！情侣们要是睡在一起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关凛传统且保守，是只观念十分落后的猫，他是不赞同婚前那啥的！
  妖族其实对这种事还算开放，关凛这异于同族的保守还多亏了顾临渊多年的教导。同样想到这一茬的顾怀山此刻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糟心感。
  他没说什么，在床上躺下，盖着自己刚烤干暖烘烘的衣物，却仍觉得不满足。
  他刚刚还觉得得到关凛的回应就已经别无所求，现在就又有所求了。
  人心从来是不满的，他还尤其贪婪，得寸进尺，他现在想让关凛上床，抱着毛茸茸的大猫睡。
  这猫已然被过去的他给教歪了，短期内说不通，只能靠骗。
  他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缩在外套下，蜷缩着身体，轻轻的打颤。
  关凛注意到床上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扒着床沿问：“很冷吗？”
  顾怀山缩在外套下，边抖边点头。
  关凛四处看看，想找到什么棉被。不过关内好像就没有棉被这种东西，妖怪们睡觉从来不盖被子，自个的毛皮足够了。
  所以顾怀山从第一晚睡觉就没有被子，全靠自己的外套。但今晚下雪，天太冷了，这外套看起来不太行。
  关凛陷入了苦恼中，顾怀山适时的提出建议：“你抱着我睡吧。”
  关凛耳朵像天线一样竖起，他心生警觉，觉得这个建议是个套。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他只能上套。
  他将原形便得稍小了一些，只有两米长了，随后也躺到了床上，侧着身子，两只前爪张开，让顾怀山挪到这爪子中间，紧挨着他柔软温暖的毛肚皮。
  顾怀山在这肚皮上揉来揉去，双手不安分的四处乱摸，惹得关凛用大爪子将其固定住，再不能动弹。
  “快睡觉！”关凛气呼呼的说。
  “嗯，睡了睡了。”顾怀山一边说又抓紧揉了两下，然后在关凛再次发火前闭上眼睛，做出一副秒睡的乖顺样子。
  关凛瞪着眼看他半晌，见顾怀山真的不再乱摸乱动了，他才放心睡下。
  今夜发生的事对关凛而言与众不同，这是他第一次被表白，他虽然没说，但内心其实有股窃喜感，原来真的有人能受得了他的臭脾气喜欢他！
  这喜悦被他带进了梦里，他梦到顾怀山跟他说想拥抱他，想亲吻他，想跟他共度余生时的认真神情，也梦到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他当时未来得及好好感受，在梦里倒是反复回味了好几遍，又暖又软，还很甜，比槐杨花的蜜都甜。
  他这上半场的梦都围绕着顾怀山，但是到了下半场，突然换了主角。
  他回到了幼时，跟顾临渊成天在一起没心没肺的玩闹的年纪。梦里也在下雪，但他还是带着顾临渊在山林里野了一天，堆雪人滚雪球。
  到了晚上，他跟着顾临渊回到家里，顾临渊家同样没有被子，关凛往床上一趴，用自己的大爪子抱住对方，用自己的毛肚皮给对方取暖。
  他们依偎着睡着了，关凛睡相不好，睡着睡着姿势从侧躺变成了趴，他那么沉一只虎压在顾临渊身上，爪子还搂的这样紧，顾临渊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完全醒，就只是在意识迷茫时伸手挠了挠关凛的下巴，同样没醒的关凛便将搂紧的爪子松开，身体也往后移了移。
  关凛睡着时压到顾临渊身上不是一次了，两人在多次同床共眠中已然有了默契，挠下巴这个动作仿佛一个开关，关凛会下意识的松开爪子。
  在梦里睡觉的关凛被顾临渊挠的松开爪子，而在现实中睡觉的关凛同样被挠的松开爪子，他以为下巴上那股痒意是梦里的，是虚假的。
  可他迷迷蒙蒙中又感觉有些不对，好像是真有一双手在挠他下巴。
  是顾临渊吗？
  像是意识到了某种可能，关凛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他低头一看，怀里的只有一个人，是顾怀山。


第92章 
  清晨五点多，顾怀山从深度睡眠变成了浅度，他翻了个身，想将脸埋进关凛的毛肚皮里，可是却埋了个空。
  他又伸手去摸，摸到的却是尾巴。
  怎么会是尾巴？这个位置不应该是肚皮的吗？顾怀山在心里疑惑，便睁开了眼，想看个究竟，就看到一只正蹲坐在床头，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的大猫。
  顾怀山眨了两下眼，将那抹困意彻底驱散，同时飞速思考发生了什么。
  昨晚睡觉前还好好的，那就是睡觉后。睡觉后发生了什么呢……他在睡着的时候好像又被关凛压住了，然后他照着习惯挠了挠对方的下巴……就是这里了，这个动作引起了关凛的疑心。
  顾怀山迅速做出了判断，他有些懊恼，他不该犯这样的错误。但是也在所难免，他离关凛离得越近，他就越难以伪装，在多年的相处中，很多事早已成了理所当然的习惯，他在无意识当中就会露馅。
  不过目前露的馅还不算太大，尚可以弥补。
  “怎么醒的那么早？”顾怀山打着哈欠，用一副困倦且寻常的语气说，边说还边伸手揉了揉关凛的虎脸。
  关凛不说话，仍然虎着张脸，一动不动的看着顾怀山。
  顾怀山好像完全没有发现不对，他揉完脸后手又往下，摸上了关凛的下巴，很顺手的挠了两下。
  关凛还是不动，但他的瞳孔放大又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顾怀山在醒了之后仍然会来挠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只有顾临渊对他做过，关冷赵玄明郎延只会跟他蹭毛，不会像这样挠他。
  尤其还是在睡觉被压住的时候挠，只有顾临渊知道挠下巴会让关凛松开爪子，也只有他会这么做。
  可现在有了第二个，还那么巧，也姓顾。
  甚至不止名字这个巧合，顾怀山跟顾临渊一直有一种相似感，相似到关凛在昨夜那个梦里，竟然恍惚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的外貌全然不同，但是那温润的气质，照顾关凛时的体贴，对关凛臭脾气的包容，亦或者那个寻常男人不会做的针线活，他们都太像太像了。
  这些相似点单个看都没什么，并不独特，关凛过去也没有怀疑过，但随着相似点越来越多，量变引起质变，终于在此刻，关凛内心生了疑虑。
  但他蹲坐着看了顾怀山的睡颜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破绽。顾临渊已然是魔了，还是个实力相当强大的魔，可顾怀山身上没有半点魔气，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类，身手也差劲，笨手笨脚，很多事都做不好。
  而且顾怀山如果真的就是顾临渊的话，他不该在清醒之后也这么若无其事的挠他下巴吧？他应该尽量避免做这种容易引起关凛怀疑的事才对。
  不，等等，万一他是故意的呢？
  关凛想到此眯起了眼，他突然低下头，凑近顾怀山，仔仔细细的观察这张脸，是否是伪装出来的。
  他凑的太近，近到他嘴边的胡须都扫到了顾怀山的脸。
  有些痒。顾怀山忍不住偏头躲了下。
  躲什么？他在心虚吗？关凛想。他又凑近了一点，几乎已经要贴上去了。
  他们之间只剩最后一点距离，关凛没再往前，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看清任何细节了。
  但是他不再往前，一直躺着的顾怀山突然动了，他抬了下头，在关凛下意识的想往后仰时一把抱住这只大猫的脖子，然后，吻了上去。
  关凛瞪圆了眼睛，他挣开了顾怀山的手，坐直身体，整个猫脸都懵住了，他问：“你又吻我干嘛？”
  “早安吻。”顾怀山一副很无辜的表情：“情侣之间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昨晚答应你了吗？”关凛都要怀疑猫生了，他昨晚确实没正式答应吧？他只说再给他点时间，这件事确实太突然，他不讨厌顾怀山，也有好感，甚至，他心理上其实已经默认接受了顾怀山。
  但是突然从朋友转变成情侣，他还需要点时间改变一下心态。
  像是这个突如其来的早安吻，就搞得他有些措手不及，乃至猫脸都有些发热。
  也多亏了现在是原形，否则他脸一定红了。
  “那你不答应吗？”顾怀山说着说着垂下了眸子，一副失落神情。
  “没、没有……”关凛结结巴巴的说。
  可顾怀山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他笑的很勉强：“你不用骗我的。”
  他边说边翻身，用后背对着关凛。
  关凛无措的蹲在原地，被顾怀山这一闹，他将先前的怀疑忘了，现在满心都想着要怎么让这个笨蛋人类相信他。
  怎么办怎么办……关凛灵机一动，他有了个好主意。
  顾怀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没回头，毕竟他现在要装的失魂落魄，他靠声音推测着关凛现在在干嘛。
  关凛在躺下，而且他应该变成了人形，顾怀山感觉到那贴着自己后背的不再是柔软的毛发，而是男人结实的胸膛。
  一双手扶上顾怀山的肩膀，将他背过去的身体又翻了回来。
  他们再次面对面，顾怀山看到那张向来又拽又凶的酷哥脸此刻似乎很紧张，深呼吸了好几下，像是准备做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然后，关凛终于横下了心，他闭着眼，带着赴死一般的决绝气势扑过来，撞上了顾怀山的嘴唇。
  没错，是撞，而不是亲，毕竟顾怀山第一反应不是吻的香甜，而是牙疼。
  这一招伤敌一千自损也八百，关凛微微退开，捂着牙说：“你现在相信了吧？”
  “唔……”顾怀山同样捂着牙，他点了点头。
  关凛松了口气，可算是相信了。
  可他这口气松的太早了，待得牙痛稍退后，顾怀山又一次开口，语气小心且不确定：“那我们现在算是正式的情侣了吗？”
  “算、算吧。”关凛的眼神游移着，脸也泛红着，不敢正视顾怀山。
  “那……”顾怀山环住关凛的脖颈，同时将关凛的脸掰正，他一本正经的说“是不是该来个吻确定关系？”
  “不是已经吻过了吗？”关凛伸出了三根指头，昨晚到现在，顾怀山两次，他一次，这都确定三次了。
  “这不算吻，”顾怀山否定说：“严格来讲，这只是亲，吻不是这样的。”
  “是哪样？”关凛很困惑，他们兽族其实是很少亲吻的，他们表达亲近的方式是蹭毛和舔毛，因此关凛其实也没看过别人亲吻，他就是道听途说，知道这是两个人嘴唇碰嘴唇。
  他们刚刚不就在碰吗？虽说大力了的点，但确实是碰了。
  “我教你好不好？”顾怀山又凑近了一点，他嗓音沙哑，尾音缱绻，说话时呼在关凛脸上的气息像一把小刷子，又痒又热。
  关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脸又开始泛红，他本能的感觉这又是一个套，但是……他竟然有点想往里跳。
  “嗯……”他含混的应了一声。
  顾怀山得到授意，他慢慢，慢慢的拉近自己跟关凛的距离，不像先前那样突然的偷袭，他这回十分有耐心。
  他用鼻梁抵着关凛的鼻梁，让自己的呼吸跟关凛骤然加快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然后，他又用嘴唇轻蹭着对方的脸颊，在这泛红的皮肤上一寸寸划过，他一路往下，最终落到唇角。
  他从末端来到中间，他含住了这双唇，轻咬一下，又安抚性的舔弄，诱得关凛张嘴之后，他趁势而入。
  唇舌交缠中，因为这前所未有，也难以形容的感觉，关凛的眼睛倏地睁大，正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目光如水般温柔的眸子。
  这眸子像是有什么魔力，令关凛情不自禁的沉溺其中，他闭上了眼，笨拙的学习和回应这个吻。
  两人再次分开，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他们虽然唇分开了，身体却还相拥着躺在一起，关凛在平息着心跳和体温，他脸上到现在还都是热的。
  顾怀山同样，他虽然脸没红，亲吻时也主动且熟练，但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第一次这样吻一个人，第一次跟关凛这样亲密。
  他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其实他的耳朵尖也偷偷红着。
  但，他们凑的还是太近了，两个脸红心热的人每对视一眼，都像是燃起了无形的火焰，体温热的烫人，他们连忙各自移开视线，却又在几秒之后，忍不住回来看对方。
  如此反复，又过了半个小时，他们才算是真正从这旖旎的吻中缓过来。
  关凛打了个哈欠，他困了。
  他凌晨四点左右因为梦被惊醒，然后又折腾到现在，算下来昨晚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
  顾怀山见状便说：“再睡会吧，反正天还早。”
  现在也才六点多，天才蒙蒙亮。
  关凛“嗯”了一声，他跟顾怀山面对面的躺在一起，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还在想那件事，刚刚被转移了注意力，但是现在平复下来后，这件事又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顾怀山到底是不是顾临渊，这个答案，关凛很在意，也很害怕。
  他双手环着顾怀山的腰，越抱越紧。
  顾怀山还是那么副寻常神色，好似至始至终对关凛的怀疑没有察觉。
  “我昨晚做了个梦。”他漫不经心的开口，语气也轻松随意，像是在跟关凛闲聊。
  “我梦到你答应跟我在一起后，变得又乖又软。”
  关凛没睁眼，但他听得耳朵一竖，他原本不乖不软吗？
  不，他本来就不乖不软，他是又凶又酷，跟顾怀山在一起也不会变的！
  关凛内心的反驳顾怀山听不见，他继续道：“你以前都不肯给我摸，在梦里就给了，我可以摸你的后背，揉你的肚皮，还可以挠你的下巴。”
  他似乎在感叹：“这个梦还挺真实，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感觉，好像我真的全都干了一遍一样。”
  你确实干了。关凛心想。
  不，等等，顾怀山挠他下巴其实只是因为在梦里撸猫吗？
  并不是关凛所以为的，想让他松开爪子，而仅仅是凑巧那时候顾怀山在做梦？
  原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关凛的理智，让他不要再追究，再细想，就这样相信吧。
  他相信了。
  “顾怀山。”关凛将脸埋进了顾怀山的胸口，他闷闷道：“你不要骗我。”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抬头，也就没有看到顾怀山此刻的表情，那是不受控制的愧疚和痛苦。
  顾怀山闭了闭眼，他将关凛抱紧，撒下不知道第多少个谎：
  “好。”


第93章 
  关凛这一个回笼觉又睡了三个小时，一觉睡到了九点。
  天已经完全亮了，关凛睁开眼看了眼天色，然后又闭上，懒洋洋的，赖着不起床。
  “太阳晒屁股了。”顾怀山轻笑着说，边说边伸手挠了挠关凛的下巴。
  他现在是人形，但还是改不了猫科动物的本性，他被挠的舒服的仰起了头。
  确认关系后，他的心态也多少做出了转变，不再像以前那样端着，装的又拽又酷，不给碰不给摸，他现在不光任由顾怀山摸他，还会在这样没有外人的私密空间内，暴露出一点自己的本性。
  像是以前在顾临渊面前一样，他开始对顾怀山撒娇耍无赖。
  “雪下那么大，没有太阳。”关凛嘟囔着，就是不起床。
  窗外风雪呼啸，这雪从昨晚开始下，下了一夜都没停，天色虽亮，却也因为这风雪而显得昏暗，看不见太阳的轮廓。
  说是没有太阳倒也没错，但是……
  “那雪下一天，你今天都不起了吗？”顾怀山有些好笑：“下一个冬天，你就一个冬天不起了？”
  那不就成冬眠了吗？关凛心想，他反驳道：“会起的，我又不是狗熊，再躺一会儿我就起了。”
  说是这么说，他脑袋却又往顾怀山怀里拱了拱，寻找着最温暖的地方趴好。
  顾怀山对这只一个劲往他怀里凑的猫无奈夹杂着宠溺：“你那么厚的皮毛也会怕冷吗？”
  “当然不怕！”关凛断然否定。
  只是……像大部分猫科动物一样，他更喜欢往温暖的地方凑，而这间屋子里最温暖的莫过于顾怀山了。
  他往顾怀山怀里拱，同时，还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
  兽类向来喜欢标记领地，伴侣同样，他要在顾怀山身上蹭满自己的味道。
  他先蹭胸口，随后又蹭脖颈，他其实还想帮顾怀山舔一舔毛，他们妖怪确定关系后向来是会互相舔毛表达亲近的。
  不过顾怀山没有毛，关凛也就没有这么做。但光是这样蹭，就已经让顾怀山脸红心热了。
  原形蹭倒是还好，反正他以前经常被这只大猫蹭，但是人形也这样蹭，还是在他们刚刚那样缠绵的亲吻过后，就不免不令他有些多想。
  但他也知道关凛并没有那个意思，这只猫真的就是单纯的在蹭他。
  他有些受不了这种蹭了又不管的撩拨，干脆翻身坐起，咳了一声，遮掩着自己有些沙哑的嗓音，说：“该起床了。”
  都快到十点了，再不起都可以直接睡午觉了。
  关凛也准备起了，但他就是不动，只伸着一只爪子，意思不言而喻。
  顾怀山无奈的握住这只手，把关凛拽起来。
  起床后还要穿衣洗漱，每一个步骤关凛都要跟顾怀山黏糊一下，像是退化到了三岁。
  顾怀山也老宠着他，纵容着关凛的每一次撒娇。
  两人黏黏糊糊，磨磨蹭蹭，真正穿好衣服出门，已经到了十点半。
  几乎就在走出门的那一刻，关凛脸上的神情就为之一变，撒娇精又变成了酷哥，这门像是有什么魔法，跨门前的他和跨门后的他判若两猫。
  顾怀山看着关凛的变脸，失笑道：“刚刚赖床时应该给你拍下来。”
  拍下来？那他幼稚的样子不就人尽皆知了？妖王的面子还要不要了？关凛紧张的瞪大眼睛，色厉内荏的威胁道：“不许拍！”
  “我就拍了留着自己看，不外传。”顾怀山笑眯眯的说。
  不外传的话倒是没事……但这笑容让关凛心里很没底，总感觉后面有什么圈套，他严词拒绝：“那也不行！”
  “好吧。”顾怀山答应了，脸上现出抹淡淡的失落。
  两人冒着雪出门，他们准备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找郎家兄弟俩和葛子明汇合，商量一下行程。
  在去食堂的路上，关凛时不时偷看一眼顾怀山，在发觉对方脸上那抹失落一直没有消退后，进食堂门之前，他小声说了一句：“也不是不可以……”
  “这可是你说的。”顾怀山立刻道，他脸上的失落也不见了，那狐狸一样的笑容重现。
  他又上当了！关凛气呼呼的进了食堂。
  过了饭点，风狼的食堂里没什么人，仅有的几只在干活的妖怪见了关凛，眼睛一亮就想上来献殷勤打招呼，但是走到近前又看到关凛那张正在气头上的凶脸，便没敢多说什么。
  他们打完招呼就立刻跑去厨房准备食物，生怕自己被怒火牵连。
  至于准备的食物，毫不意外，又是肉。烤的炸的煮的，反正狼族顿顿离不了肉。
  关凛也是个肉食动物，对风狼一族的菜谱适应良好，不过顾怀山就不行了，人类讲究荤素搭配。
  虽说还在气头上，但关凛也没忘记喊住那几个跑路的妖怪，让他们做点素食上来。
  妖怪们对食物处理的方式很贫乏，而且他们向来只做肉，一听说要素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模仿顾怀山昨日的做法，将米扔进锅里煮粥。
  在等待饭做好的时间里，饭堂又有人来，还是两个熟人，郎毅和郎二。
  “你们也来吃午饭啊！”郎二很热情的跑过来打招呼。
  不，其实是早饭。关凛在心里否认，但他不想暴露自己那么晚起是在赖床的事，所以他含糊的应了一声。
  顾怀山听的弯了弯唇，没戳穿他。
  离中午的饭点也近了，郎毅郎二算是第一批来的，在厨房里干活的妖怪还在准备，几人就坐在一起等。
  关凛生气不跟顾怀山说话，郎二却没有察觉到气氛不对，像往常一样开始闲聊。
  “你们昨晚去哪玩了？婚宴后半场大家想找证婚人敬酒的时候发现你们都不在了。”郎二很单纯的问。
  但是这问题听在昨晚关系发生了重大改变的两人耳朵里，就不由有些心虚，关凛飘着眼神不回答，顾怀山则笑了笑，敷衍说：“酒喝多了头晕，去山里走了走。”
  “这样啊。”郎二完全没有怀疑，倒是郎毅注意到了关凛的反应，他再看看顾怀山脸上那抹比平常多了丝掩不住的愉悦的笑容，若有所思。
  目前的线索还太少，他判断不出什么，但是很快，妖怪们将做好的食物端上来时，这两人的互动向他揭示了答案。
  粥和肉一起做好，其他三人都开始各自开动，只有顾怀山放着热粥不吃，他拿了个空盘子，以及一把剃肉的小刀，把关凛盘子里大块的肉拿过来拆分成容易吃的小块，然后再把这些小块放回到关凛盘里。
  关凛并不领情，他放着这些切好的肉不吃，宁愿自己嚼骨头。
  顾怀山便又拿起叉子将肉递到关凛嘴边，关凛瞪着眼，顾怀山则托着腮，弯着眸，像是在无声的哄人。
  关凛被哄好了，他将这块肉吃下去，顾怀山又递过来下一块。
  他接连投喂了好几块后，关凛又不吃了，他将那粥碗拿过来，盛了一勺粥放到顾怀山嘴边，像是顾怀山投喂他那样投喂对方。
  顾怀山有些惊讶的眨眨眼，然后就笑着将粥吃了下去。
  他们旁若无人的互相投喂，给郎二都看愣住了，他忍不住挤进这二人世界，疑惑的发言：“你们干嘛要这样喂来喂去？吃起来不是很慢吗？”
  “咳咳……”一句话说的让两人同时咳嗽起来，他们各自放下勺子和叉子，又将粥碗和盛肉的盘子换回去，埋着头各自吃饭，连目光都刻意不再对视。
  郎二莫名其妙，他转头去看他哥，想问问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
  郎毅没说话，只是摸了下郎二的狗头，示意郎二专心吃饭，不要再发光了。
  四人吃完饭后，已经到了十一点半，午饭时间，来食堂的妖怪也多了起来，但一直没见到葛子明，关凛便问了一句。
  “葛主任昨晚喝多了！你们走的早没看到，昨晚婚宴上可好玩了！”郎二说起了八卦。
  昨天参加婚宴的有很多妖怪，而其中就有之前的蟒蛇一族，那先前跟葛子明聊过天的蛇姑娘又来了，她觉得这个人类小哥哥很有意思，见多识广，知道关外很多事，长相也跟关内的妖怪们不一样，不那么粗犷，带着股斯文人的秀气。
  而且，他虽然秀气却不弱气，不像顾怀山就是个很明显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脆弱人类，葛子明是有法力修为的，比关内的大部分妖怪都要强，完美符合妖怪慕强的审美。
  所以蛇姑娘芳心动了，婚宴后半程她跑来跟葛子明坐在一起，试图趁着这喜庆的时候，谈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她觉得浪漫，葛子明只觉得惊恐。
  蛇姑娘依然是用原形来的，她觉得原形的自己更漂亮，那一身闪亮的鳞片比其他蛇都来的好看。
  那么大一条蟒蛇盘坐在自己身边，“嘶嘶”吐着蛇信，葛子明冷汗直冒，这惊吓来一次就够了，他没想到他还要遭遇第二次。
  他为了维持特调局主任的颜面，强撑着坐着，这蛇姑娘跟他说话时，他也能顶着一头冷汗答上几句，两人看起来相处的很是和谐。
  这一幕落在其他蛇族眼里，就是这个臭小子在抢他们暗恋的对象。争夺配偶时，妖怪们经常打架，他们要用打架来证明自己的勇武，让对方明白到底谁更强壮更适合她。
  葛子明要是个妖怪，他们一定已经上去约架了。但他不是，而且是个刚来关内的客人，那打架就不太合适了。
  于是，这些蛇妖们开始轮番上去灌酒，不能拼武力，就拼酒量。
  葛子明来者不拒，酒能壮胆，这一群蛇围着他，他太需要酒了！
  然后他就喝醉了，烂醉如泥的那种醉。
  “昨天还是我哥把他背回去的，他醉的完全没有意识了，现在大概还没醒呢。”郎二说。
  “那今天还走吗？”关凛问。
  在他们昨天的计划里，婚宴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他们该出发去汜水对岸，查看一下地狱的入口的。
  这本该一早就出发，可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关凛和顾怀山磨蹭到这个点才起，没想到葛子明更过分，到现在都没醒。
  而且，关凛看了眼屋外，雪仍在下，风雪天路会很难走。
  郎毅沉吟了片刻，他其实还是想出发的，虽说他的同族们已经在那边巡查了，有任何异动都会发出信号，可他的性格就比较谨慎，不自己看看总不能放心。
  但是眼下的情况他也知道，便斟酌道：“先去找葛子明，看看他怎么说。”
  四人便出发去找葛子明，郎毅还打包了一碗热粥带过去。
  他们到了葛子明屋子里发现，葛子明已经醒了。但应该也刚醒不久，此刻正有气无力的坐在床边，一副宿醉后的萎靡样。
  郎毅将热粥递过来的时候，葛子明一脸感动，边喝粥边听着郎毅问他的问题。
  “雪下那么大，明天再去吧，雪停了也好走点，而且……”葛子明揉着作痛的额角：“我得缓缓。”
  事情便这样决定了，几个人商议好了明天出发的时间点，随后各自回去。
  关凛和顾怀山回到屋子里就开始腻歪，像是每一对刚刚在一起的情侣一样，如胶似漆，片刻不离。
  晚上，他们依然依偎着一起睡，顾怀山特别注意，没再在睡梦中露出什么破绽。
  隔天，几个人都没再出什么意外状况，没有人喝醉，没有人赖床，他们准时的聚到一起，但是依然没有出发。
  因为雪依然在下，甚至比昨天下的更大，风也刮的更猛，昨天还只是走路困难，今天则是有点寸步难行了，这几乎相当于是一场雪暴。
  这个天气即便是体格强壮的妖怪，也不敢轻易外出。
  其他四个人见状都放弃了出门的想法，唯有郎毅在犹豫要不要冒险。
  狼妈出来劝了一句：“别去了，这个天气出去不安全，而且你二叔三叔都在那边看着呢，有事早打信号了。”
  “明天吧，明天再去，这种雪暴下个两天已经了不得了，从来没见过连下三天，明天肯定雪停了，正好，明天也是换班的时间，你到时候跟着其他换班的人一起过去。”
  郎毅便同意了。
  又过了一天，雪依然没停。
  风仍然那样呼啸，雪也依然那样苍茫，像是一块白色的幕布，遮掩着远方的情况。
  关凛站在部族外山丘的高处，眺望着汜水对岸。
  从他们到达关内的那晚算起，这是他们来的第五天，他们本该在第二天就出发前往汜水对岸，查探地狱的入口，却因为各种事一拖再拖。
  这种拖延让郎毅心里总觉得悬着什么，放心不下，所以他昨天才会想要冒险出发。正在热恋中的关凛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微妙的不对劲，但是到了今天，这诡异的连下三天的雪暴，关凛的警觉终于被唤醒。
  他想在高处看看情况，可被雪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
  山丘下，郎毅正在跟族人们争论。
  今天本该是换班的日子，郎毅的二叔三叔应该回来了，但他们没有回来。
  大部分狼都觉得很正常，这样大的雪，肯定是找一个避风的地方躲着，不会轻易出门，就像他们这些准备去轮班的狼今天也没出发一样。
  可郎毅觉得不对，这雪，这件事情，都让他觉得不对。
  葛子明在对与不对间徘徊，他觉得双方都有道理，计划赶不上变化，郎毅的叔叔们没按计划回来可能确实是因为雪太大了。
  这连下三天的大雪虽然难遇，但应该纯属意外，而不是什么东西作祟，毕竟这东西得强大到什么地步，才能引起这样大范围的雪暴呢？
  呼风唤雨，这四个字被用来形容某样事物的强大，因为能够改变天象的力量，向来是世间罕有的。
  不过郎毅说的也没错，这整件事似乎是透着那么一点不对劲。
  郎毅想要说动族人一起冒着风雪去看看情况，其它族人，包括他父母，都觉得他在小题大做。
  葛子明摇摆不定，不知道该站谁。
  郎二则插不上话，无人关心他的意见。
  山丘上，顾怀山顶着风雪爬了上来，他站在关凛身后，也眺望了一眼远方，他眉头皱紧，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测，但并不能肯定。
  “你怎么想？”他问关凛。
  山丘下的争论很大声，无论是他还是关凛都听得很清楚。这场雪到底有没有问题？是郎毅在小题大做吗？
  关凛不回答，但他突然走下山坡，去风狼们摆着武器的地方拿了一把弓。
  他拿着弓箭再次走回山丘，然后张弓搭箭。他捏着箭尾的手一寸寸后移，将弓弦拉成满月，同时，在箭身灌注着自己的法力。
  他的箭尖对准那被苍茫风雪遮挡着的汜水对岸，铁制箭身无端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他猛地松手！
  箭矢呼啸而出，带着流星一样的焰尾。
  它在空中疾驰，带起一阵阵破空声。在下方争论的众人下意识抬头，就看到这在昏暗雪幕下异常醒目的金红色。
  这燃着火焰的箭矢划破长空，穿破重重风雪，将这不可见的雪幕撕开一个缺口。
  缺口中露出了黑色，阴沉的黑色，可怖的黑色。
  那黑色凝聚于天空，汜水平原上透不出半点光亮，就连这本该是天下邪魔克星的星火箭矢，都在这强大了数万倍的黑色中湮灭。
  这是……
  关凛的瞳孔里倒映着这分外熟悉的一幕，这是天魔王——波旬。


第94章 
  千年前，关凛还是个未成年的幼崽的时候，也经常会站在山丘上眺望汜水对岸，看到的永远都是一片压抑的，光是凝视都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昏沉。
  天魔王破狱而出的那一刻起，他强大的魔力就开始改变天象，让汜水平原陷入无光的永夜。
  这情景一如此刻，关凛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天魔王，但是，他再仔细看去，又觉得有点不对。
  这魔力似乎弱了些……当然，能够改变天象，在无声无息中掀起这样一场雪暴遮掩自己，这魔力绝对是很强的，比关凛之前遇上的三枚魔魂碎片，都来的要强。
  但是跟曾经的天魔王对比的话，又显得弱了点。关凛凝视着天空那片阴影的时候，并没有过往的那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是因为天魔王刚刚从牢狱中出来，还没有恢复吗？还是……这其实并不是天魔王，而是其他的魔？比如那剩下来的三枚魔魂碎片？天魔王究竟复生没有？
  答案不得而知，关凛还想从那弥漫在天空中的魔气观察看看，但方才那被箭矢撕破的风雪幕布却又再次将对岸的一切遮掩住，不露半点声息。
  若非关凛射出这一箭，没任何人察觉到河对岸已经发生了这样的巨变。
  原本还在争论那本该轮岗回来的几名族人没有回来是否有异的妖怪们不再争论了，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即便魔已经消失了这样久，这一代的妖怪也都没有见过魔，但那在雪幕后短暂露出的阴暗不详的黑色，他们在传说故事里听的太多了。
  他们清楚魔的可怕和凶残，也清楚他们的那几名负责在对岸巡查的族人，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狼群中传来低低的“嗷呜”声，这是他们在为遇难的同族哀鸣。
  但现在显然不是难过的时候，当关凛和顾怀山从山丘上走下来时，郎毅以及他的父母，都已经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伤痛，面色凝重的看着关凛，问目前的形式。
  葛子明也问：“天魔王是已经复生了吗？竟然这样快……”
  虽说是问句，但葛子明心底其实觉得这就是天魔王无疑了，在远方天空汇聚的魔气他看到了，这魔力的强大令他惊骇。
  可关凛却没有肯定，只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天魔王，也可能是剩下那三枚魔魂碎片，我要去河对岸查探看看。”
  他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这一趟他势在必行。
  “我也去。”郎毅开口的最快，说完后又拦住同样想说去的葛子明：“你得出去，离开关内，去跟鲁局他们汇报情况。外面风雪太大，我的狼型比你更适合去。”
  郎毅把葛子明想说的话都提前堵住了，他们两个势必有一个得出去汇报，另一个得跟着关凛去，郎毅说的都没错，无论是对关内的地形熟悉度，还是狼族抵御风雪的能力，郎毅都比他适合。
  葛子明不想把危险的事留给同伴，但这确实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他只能同意。
  “我去叫上其他妖族，让所有能战斗的青壮年都一起过去！”郎峰说。
  魔族固然可怕，但他们妖族从来是不畏战的，而且，他们的同族很可能死于河对岸那魔物的手里，他们要去报仇。
  郎峰边说边转头准备去联系其他妖族，可关凛却叫住了他：“不行，不能全都去。我们不知道对岸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魔，如果我们走了之后有魔族绕道偷袭，那留着的人就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了。”
  关凛想了想，说：“抽调一小队实力较强的妖怪跟我去，二十人差不多。”
  “另外，让留下的人编排一个轮岗表，河岸边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夜里也都得有警戒，将没有战斗力的老幼妇孺集中在一起，安排在最安全的位置……”
  关凛一条条吩咐着，妖怪们从见他第一面起就叫他首领大人，但这个称呼也就是个尊称，他们是带着看传说里的英雄人物的心态来看关凛的。直到此刻，在魔族出现时，他展现出了与往常不同的冷静睿智的一面，妖怪们才真正意识到，他是妖王，是整个妖族的首领。
  妖怪们看到那魔气，虽说不畏惧，但多少有些慌乱，久未经历战火的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险境。
  但是在关凛冷静的指挥中，他们又有了主心骨，他们不知道怎么办不要紧，听首领大人的安排就是了。
  狼群得了命令四散而去，他们去其他妖怪居住的地方传达消息，以及安抚同样看到那雪幕后魔气的妖族，不用担心，他们有首领大人在。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整个妖族不说像军队那样严明，但却也能做到不慌不乱，各人做好各人的事情。
  要安排的事情很多，这些妖怪们早已没了应对魔物的经验，关凛必须告知他们遇到魔物应该怎样战斗，告知他们应该怎样依靠地形布防。
  他很忙，忙的顾怀山甚至找不到机会去跟关凛说说话。
  一直到了晚上，关凛才算是有时间喘口气。顾怀山知道关凛这一天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他特意备了食物，此刻关凛暂时闲下来后，他将已经处理过，方便入口的食物递过去。
  关凛不浪费时间，接过就吃。
  顾怀山静静的看着关凛吃饭，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紧缩的眉头却又无声的诉说着什么。
  “你不想我去？”关凛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问。
  顾怀山没否认，他当然不希望关凛去，如若有可能的话，他不愿让关凛冒任何险，做任何不愿做的事情。
  关凛又吃了一块肉，这肉是卤过的，吃起来微咸，可他此刻无端品出了一丝甜味。
  他原本以为这世上他再没有任何亲友，也不会有人牵挂他，但他很幸运的碰到了顾怀山。
  “没事的。”关凛放下叉子，伸长手臂，像是顾怀山揉他那样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安慰说：“那河对岸的到底是不是天魔王都不一定，就算是，它现在七魂不全，比过去弱很多，我以前都能赢他，这回也一样。”
  他语气轻松，自信的像是丝毫不将天魔王放在眼里。虽然实际上并不是，关凛对魔永远不会掉以轻心，而且他不知道天魔王除了七魂碎片的秘密，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后招，但起码他在顾怀山面前装的很轻松。
  可惜顾怀山对关凛太了解，关凛的装模作样从来都瞒不过他。
  他知道关凛并没有轻敌，在他离开关凛，关凛成为妖族新一任首领的那段时间里，关凛真的成长了很多。这要是搁以前，关凛那冲动的性格大概在看到那魔气的瞬间就不管不顾的一个人冲过去了。
  可他现在没有这么做，他变得冷静了，变得知道顾全大局了，也知道不一个人冒险，带上帮手，选择更稳妥的办法。
  关凛已经很谨慎，但是这样还不够。顾怀山将手伸过桌面，握住了关凛的手，他说：“这是个陷阱。”
  关凛听得一怔，不等他问，顾怀山就解释着这个推测的由来：“你那个朋友，赵玄明之前也说过，天魔王重回人间，最大的阻碍就是你，他会想方设法的除掉你。”
  “这雪为什么之前不下？偏偏就在你来到关内之后？那魔物又为什么突然现身？七枚魔魂碎片都有藏匿气息的能力，那魔物无论是天魔王本身还是其他魔魂碎片，都可以低调行事，不必用风雪遮挡，也不必在风雪后露出这样显眼的魔气，等着你发现。”
  “这一定是个陷阱，为你准备的陷阱。”顾怀山神情笃定，他将关凛的手握紧，像是在叫关凛不要去。
  他没有直接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一定会被拒绝。
  就算是陷阱，关凛也是要去的。他必须弄清楚，河对岸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地狱的封禁是否被冲破，到底有多少只魔在外边。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关凛果然这么说了，他甚至没有因为这是陷阱而有一丝要不要去涉险的迟疑。
  顾怀山垂了垂眸，他劝不动，但是……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关凛愣了一下，随即就是拒绝三连：“不行！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三连之后他还嫌拒绝的力度不够，又板着脸，语气很凶的说：“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许乱跑！你要是乱跑，我就……我就……”
  他又在威胁的内容上卡住了，半天接了一句：“那我就生气了！”
  “真的生气了！你道歉也没用！哄不好了！”关凛已然拿出了他最凶狠的威胁。
  顾怀山提了这一句也没再提了，就像他不觉得关凛会答应不去一样，他也没觉得关凛会同意他跟着去。
  两人没再说话，关凛抓紧时间将饭吃完后，又开始处理事务。
  他忙到深夜，总算是大概安排完了，然后又睡了一觉，养精蓄锐。
  到了第二天早上，关凛，连同郎毅郎峰以及其他实力较强的妖族，共计二十人，在部族的门集结完毕，他们准备出发了。
  有很多人来送行，除了去关外传递消息的葛子明，眼熟的妖怪都来了，其中自然也包括顾怀山。
  大庭广众的，很多话不方便讲，顾怀山只叮嘱了一句：“一切小心。”
  关凛应下了，同时再次保证道：“没事的，别担心。”
  顾怀山笑了笑，像是信了。他神情也很乖顺，好似真的会按照关凛说的那样，好好在这儿待着。
  但是关凛总觉得不是很放心，这个笨蛋人类从来都是表面乖，背地里经常不听话乱跑。
  他想了想，突然又冲郎二招了招手。
  郎二也在送行的队伍里，他垂着耳朵，闷闷不乐。因为他也很想去，他想跟他爹他哥，父子兄弟一起，并肩作战。
  结果他这个想法刚说出来，就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很少发火的狼妈甚至还对他发了火，勒令他好好在家待着。
  以一敌三，郎二被凶的不敢说话了，他只能接受现实，成为留守的一员，就是免不了有些失落。
  此刻，关凛突然冲他招手，他有些疑惑的跑了过去。
  关凛弯着腰在狗耳朵旁边小声说了什么，原本还很萎靡的郎二突然挺起了胸膛，像是被授予了什么重要任务。
  他一口应下：“交给我吧！我连上厕所睡觉都不离开他！”
  “那就不必了。”关凛面无表情的给了狗头一个暴栗。


第95章 
  风雪肆虐，像是发狂的怪兽，阻碍着众人前进的道路。
  寻常人在这样的暴风雪里甚至难以站稳，更别提前进，得亏关凛为首的这些妖怪体格都比较大，郎峰和郎毅又可以御风，稍微抵御一下风雪，他们勉强可以在风雪中前进，就是速度也不免被拖慢。
  他们从早上出发，花了平常的大约两倍时间，到了下午四五点，才算是到达汜水岸边。
  河水结着厚厚的冰，载着重物的马车都可以过，因此不用专门找渡河的地方，任意河段都可以直接走过。但是关凛并不急着走，他先停下观察。
  雪幕重重遮掩下，能见度非常有限，除了关凛先前用箭矢破开雪幕的那一刻能够窥探到魔气的踪影，这一路上他们完全看不清对岸是什么情况。
  但此刻，真正来到汜水岸边，离目标越来越近的时候，他们终于得以看清，那团在天空中像是活物一样翻滚扭曲的魔气。
  “这就是天魔王吗……”有妖怪忍不住惊叹。
  天魔王那遮蔽天空的强大魔力是他的象征，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再无光亮，关内的妖怪们都是听着这样的传说长大的，此刻终于近距离的亲眼见着的这一幕，跟传说里的如出一辙。
  但是关凛却蹙着眉头，他仍然并不肯定这就是天魔王本尊，或者说那枚欲之主魂。
  只要是足够强大的魔，就能够改变天象，像之前的喜面狐，恶面观音，都曾经改变过，一个令明月染血，一个遮蔽了星光。
  也就是说，天魔王的其他分魂其实也可以做到眼前的这一幕。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关凛感知的比先前更清楚一点，他先前判断的没错，这魔物比喜、恶、怒三枚魔魂碎片都要强，但是跟天魔王比，又差了一点。
  这到底是什么？不同的魔魂碎片力量强度也是不一样的吗？
  关凛不知道，但谨慎些总没错。
  他回头吩咐道：“大家小心，队形不要分散，跟前面的人跟紧些。”
  众人都应了一声，他们开始渡河。
  汜水很长，蜿蜒的像条长龙，但是宽度却不是很宽，众人很快到了河对岸，来到了魔气的笼罩下。
  当他们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那一路呼啸肆虐着的风雪，突然减小了一点，路不再那样难走，视野也不再那样难辨。
  但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关凛的心反而提的更紧，顾怀山先前就跟他说过，这一切太巧了，巧的像是个诱着关凛亲自去查看的陷阱。
  而风雪在眼下突然减小，则是猎物已经上钩，对方在为他们打开道路，这是满怀恶意的欢迎仪式。
  “这魔物应该知道我们来了。”郎毅也这样推测。
  “这魔物在哪？”郎峰说话时呲着牙，喉咙里压抑着愤怒的低吼。
  他跟郎毅是亲父子，郎毅的冷淡性格跟他这父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这几日关凛跟郎峰打的交道来看，郎峰也惯常是冷静淡漠的。
  他此刻却难掩愤怒，因为他的族人，同时也是他的血亲兄弟，很可能葬身于这魔物之手。
  他迫切的想要找到这魔物复仇，四处张望着，却遍寻不见。
  关凛也不知道在哪，他朝天空看去，雪势变小后，他可以看的很远，他看到这团魔气庞大到笼罩整个汜水平原，但很诡异的一点是，它分散的非常均匀。
  魔气一定是从魔物本身向外辐射的，像曾经的天魔王，他所在的地方一定是天空阴云最浓重最黑暗的位置，而外围的区域魔气则随着距离不断稀释递减。
  不像此刻，这魔气均匀的找不出任何一个稍微浓厚的位置，也就判断不出这魔物的具体方位。
  关凛沉吟着说：“先往地狱的入口走。”
  这个位置是眼下最可能有魔物的位置，也是最危险的位置。
  关凛走在最前面带队，郎峰郎毅父子两跟在他身后，其他妖怪们也都紧跟着队列，他们整个阵型成盾型，并没有拖的太长，面对各个方位的突袭也都能兼顾到。
  关凛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他踏出的每一步，都不会踩实，而是在试探无恙后才敢转移重心。
  同时他的耳朵也直直的竖着，时不时转动下，听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响动。
  他听到已经变得小了很多的风雪声，也听到一众妖怪们踩进雪地时的脚步声，一路上都没什么异常。
  走了两个多小时后，路程还剩一半，天色近晚。不过晚上跟白天在这里也没什么区别，头顶那阴沉的魔气根本透不进半点天光。
  幸好连关凛在内的妖怪们基本都有夜视能力，他们没有点醒目的篝火，就只是睁着那一双双在黑暗中呈现幽绿色的兽瞳，安静的前行着。
  但突然，关凛停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郎峰郎毅立刻警觉，身体伏低，眼睛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其他妖怪们也同样，他们围成一圈，背对着同伴，獠牙利爪则对着外侧。
  妖怪们屏住呼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他们也听到了那令关凛停下来的声音，是脚步声。
  往日的汜水平原上是有活物的，当群魔被封印后，这里就是一处普通的原野，植被繁茂，鸟语花香。
  但是当魔物重临时，一切的活物，连带着那两名在此值守的风狼族人，都会被嗜血残忍的魔物吞噬。
  眼前来的八成就是魔了。所有人都这样想，关凛也不例外。
  可随着对方慢慢接近，黑暗中能看到隐约的轮廓时，关凛脸上现出一抹惊讶，他身旁的郎峰和郎毅父子两则在惊讶中还多了一抹喜悦。
  因为这是两头狼，跟他们很像，毛皮却是黑色和棕色的狼，这是郎峰的弟弟，郎毅的叔叔，分别是郎峻和郎川。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两个已经死了，此刻骤然相见，喜不自禁，郎峰下意识的就想跑过去跟他的弟弟们打招呼。
  他刚刚踏出一步，关凛和郎毅正准备阻止时，他却又自己停住了，因为他也意识到了不对。
  这两头狼的身形还是他熟悉的身形，但是眼睛，却不再是他们兽类正常的，在黑夜中呈现幽绿色的兽瞳。
  这两双眼睛是赤红色的，像血一样不详。
  关凛呲起了牙齿，利爪从爪垫里弹出，他感觉到了魔气，虽然这里处处都有魔气，但是面前这两头狼身上则格外浓厚一点。
  随着对方的靠近，他们也终于看清了这两头狼的面孔，看清了面孔上那扭曲的魔纹。
  魔纹本身的不详气息会令人下意识的心生惧意，但这给旁人带来恐惧的魔纹本身却也是一副惊惧的神情。
  这是七魂碎片中的惧。
  关凛眸色一沉，惧面魔魂竟然附身了风狼族人，但是……为何这两头狼脸上都有惧面魔纹？
  而且从它们周身的魔气来看，不是很弱，也不是很强，比不上先前任意一枚魔魂碎片，但从遮天蔽日的魔气来看，惧面魔魂明明是该比喜恶怒三魂都要强的。
  除非……这并不是惧面魔魂附身的主体。
  喜恶两枚魔魂碎片都展现过它们附身和操控其他分.身的能力，喜面狐当时控制了上万人，成为它的喜面僵尸，恶面观音则另外附身了四大天王。
  这些分.身只是它们分散的一部分力量，是受操控的傀儡，所以实力是远远小于附身的主体的，就像眼下的这两头魔狼一样。
  魔魂附身的主体除了一起抹杀别无它法，但关凛记得，那些被喜面魔魂操控的上万人，在魔物被除掉后，都是恢复了正常的，那是否是说，这两只风狼还有救？
  郎毅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上万人的善后工作还是他一起帮着做的，所以在这两头魔狼突然扑向他们，而妖怪们也准备还击时，他喊了一句：“别下死手！”
  关凛和郎毅思考的时候，郎峰也在思考，他在做心理建设，看到自己的弟弟变成了被魔物附身的傀儡，他心痛且自责，他这个当大哥的没有照顾好他们。
  但同时，他内心还多了一股狠劲，他知道他的两个弟弟如果还清醒的话一定不会愿意伤害族人，伤害同伴，有选择的话，他们宁愿死都不会成为魔。
  魔一定要被诛杀，与其让别人来，不如他这个大哥亲自动手，送他们最后一程。
  魔狼发动攻击时，他已然抱着大义灭亲的决意，他悍然迎上黑色的魔狼，狂风呼啸，风化为万千无形的刀刃，准备撕裂对方。却在迎击途中，听到郎毅这句话。
  “他们已经是魔了！不能心慈手软！”郎峰在跟魔狼厮打的间隙喊道。
  说话间，黑狼魔气凝聚的风挡住了郎峰的所有攻势，甚至反攻为守，用风刃割伤了郎峰的背部。
  他是狼王，实力比他的两个弟弟都要强一些，可被魔物附身后，郎峻郎川的实力得到了成倍的增长，它们的风比以往更加锋利，更加刚猛。
  风本就是无形之兵，难以应付，难以抵挡，眼下的郎峰，即便还有其他妖族的帮助，应付起这两头魔狼来已经十分困难。
  郎毅不敢再站着，他连忙也加入战局，一边驭使风凝聚成盾，帮受伤的父亲挡住魔狼的下一击，一边解释：“他们也许还有救！”
  郎峰咬着牙准备再战，一听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本来已经充满悲痛和决意的眼里生出了一抹期望的光彩，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是想救他的两个弟弟的。
  他不敢再下狠手，其他妖怪们一听也不敢往死里打，这就让它们陷入极大的被动，这两头被魔气强化过的魔狼本就十分难缠，若是还有所保留束手束脚的话，那他们别说控制住他们了，能不能赢都不好说。
  局势僵持中，关凛终于出手了。魔物也知道欺软怕硬，两头魔狼攻击时特意绕过了关凛，战斗中也特意往远离着关凛的方向去。
  妖怪们分成两拨，应对这两头魔狼，关凛左右权衡了片刻，选择了局势更危急，与棕色魔狼战斗的那一边。
  黑狼那边有郎家父子，黑狼的风刃会被郎峰郎毅挡住，杀伤力不是那么大，另一边的妖怪则是完全没有办法挡住这无形的风刃了，他们只能努力闪躲或用身体去硬抗，眼下已经有不少妖怪挂彩。
  巨大的猛虎在空中跃起，直扑向棕色魔狼的位置，魔狼红色的兽瞳偏转了一下，它并不躲闪，因为风聚成的屏障会将这袭击者挡住。
  可它想错了，关凛的利爪悍然挥下，将这本该坚硬无比的风盾撕的粉碎，抓上魔狼血肉做的身体！
  魔狼发出一声痛吼，同时被这股大力拍的倒飞出去，落地后在地面翻滚了几圈。它站起身体，甩甩有些昏的脑袋，就想调集体内的魔气再战。
  可关凛根本不会给它机会，他乘胜追击，又是一爪，直击魔狼那绘着惧面魔纹的头部，将对方直接按进了雪地里，无论这魔狼四爪如何用力挣扎，都挣脱不开。
  魔狼又想用魔力调动风将关凛掀开，可这魔力还没等真正调动好，就被关凛嘴里吐出的金红色火焰烧了个干净。
  同时，关凛按着魔狼脸部的爪尖也燃起了一小簇火焰，他将爪尖对准了魔纹的位置，黑色魔纹遇上这天敌般的星火，被烧的不断扭曲挣扎。
  可同时挣扎的还有魔狼，它被这魔纹附身，魔纹受到多大的伤害，那他就受到多大的伤害，被烧的那个位置的魔纹已然被烧的断裂开，但同时，也露出了下方被烧焦的皮肉。
  关凛不敢再试，他本想试着驱散一下这魔纹，但现在看来，真正能够解除被魔纹操控的办法，还是只有诛灭惧面魔魂的本体。
  他熄了火焰，却没有松开爪子，他用法力给这棕色魔狼下了一道禁制，捆着它不能再动弹或是动用魔气。
  这是妖怪发明出来的令魔族失去战斗能力的办法，两军交战时向来会抓上那么一两个活口审问情报，但魔族并不好抓，寻常的锁链根本束缚不了它们，妖族便发明了这道禁制。
  但这禁制也是有使用条件的，那就是只有神血狴犴一族可以使用，因为这道禁制的本质是用神血狴犴法力中带着的那股纯净的神力克制魔气，寻常妖怪的法力没有这个效果。
  并且，使用这禁制要消耗很大的法力。关凛此举其实很不明智，前方的黑暗中还藏着一只强大的魔物，他不该在此处消耗太多。
  但是若不这样做，那就只能杀死这两只魔狼，魔物嗜血的本性致使他们即便四肢全断，也要在地上爬着，蠕动着，去撕咬活物。
  关凛亲手杀死了赵玄明，他明白杀死成为魔物后的亲友是何等的悲痛，他不愿郎峰郎毅他们也经历一次。
  他用禁制制服了棕色魔狼后，立刻又加入另一边的战局，他如法炮制，将黑色魔狼很快也制服住。
  众人得以松了口气，一番交战下来，不少妖怪都负了伤，他们没有再前进了，而是在原地休息，顺便商量该拿这两个被魔控制的同族怎么办。
  关凛说了自己的想法：“还是要找到惧面魔魂的本体，杀了它，才有可能救他们。”
  “它长什么样，或者说，会附身在什么身上？”郎峰问。
  “任何东西，目前看来，活物，或者死物，它都可以附身。”郎毅答道。
  “那它到底在哪？”
  “这魔魂附身了谁就可以使用对方的能力吗？”
  “魔魂碎片的本体到底有多强？”
  其他妖怪们也纷纷问道，他们并没有跟魔魂碎片打过交道，还有很多的不了解。
  郎毅一一的解答着，虽然有些问题他答不了，但他把自己所了解的一些情报都说了。
  妖怪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讨论郎毅说的那已经现世过的三枚魔魂碎片，那十尾的魔狐，金刚不坏的观音，以及拿着敢同镇狱叫板的魔兵噬星的黑虎。
  这每一个听起来都极难应付，如此推想，这惧面魔纹附身的东西势必也不会好相与，他们八成是对付不了的。
  但他们有关凛嘛，首领大人一次次击退这些魔物，这回肯定也一样能赢。妖怪们都对关凛有着盲目的信心，话题逐渐歪到了对关凛的吹捧上。
  关凛其实是很喜欢有人夸自己的，他小时候被歧视嘲讽惯了，就很渴望有人能认同自己，夸夸自己。若是平常，被那么顿真情实感的吹捧，他的尾巴一定悄悄翘了起来。
  但这回不然，他蹲坐在地上，一张虎脸一直严肃的板着，他总是感觉眼下的情形有点怪异。
  郎峻郎川被惧面魔魂控制着的话，本该用在更适合的地方。就像那被喜面狐勒令去围捕顾怀山的万千喜面僵尸，也像那被恶面观音控制看守镇狱，不让关凛拿到的四大天王。
  这些魔魂碎片虽然只是天魔王的分魂，但它们无疑都是有智慧的，它们有思考的能力，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有目的。
  惧面魔魂派这两只魔狼单独来是做什么呢？来杀关凛吗？
  不可能的，仅仅是分.身傀儡的实力杀不了关凛，再猖狂的魔也不会有这样的妄想。
  那到底是……
  关凛想不明白，他下意识的看了那两头被捆缚在地上的魔狼一眼。
  那里眼下有三头狼，郎峰也在那。
  当妖怪的话题歪到对关凛的吹捧上后，他就离开了人群。不是他对这个话题有什么意见，只是他想趁着没有讨论正事的时候来看看自己的两个弟弟。
  郎毅对郎二是什么样的感情，郎峰对郎峻郎川就是什么样的感情，他表面冷淡，平常跟自己的兄弟们也不会如何亲昵，但其实，这也是他最重要的家人。
  他看着被禁制牢牢锁在地面上，却还不断地呲着牙，想要攻击撕咬的两个弟弟，目光中露出一丝心痛。
  他低低的“嗷呜”了一声，想试着唤醒一下弟弟们的神智。
  他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关凛也说了，只有诛灭惧面魔魂的本体才可能救他们。
  但，他发出了低低的“嗷呜”声后，黑狼和棕狼竟然停下了那挣扎呲牙的凶狠动作。
  凶狠消退后，它们脸上只剩那张惊恐不安的惧面，它们缩着爪子，像是很害怕。
  “嗷呜……”它们也小声的叫着，像是在求自己的哥哥帮帮它们，解掉这身上的禁制。
  这禁制从内不好破开，从外却很容易。
  但郎峰当然不可能解掉，他只是舔了舔黑狼和棕狼身上的伤口，算是对弟弟们的慰藉。
  可在郎峰接近它们的时候，刚刚还满脸惧怕无助的两只魔狼瞬间变脸，狼嘴大张，一左一右的要咬向郎峰的脖颈。
  郎峰险险的躲过，没伤到皮肉，却也被咬下了一撮狼毛。
  面对弟弟这直取性命的袭击，他并不感到愤怒，他只是感到难过，以及一丝他们万一再也变不回来的惧怕。
  当他产生这丝惧怕的时候，他眼前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他的弟弟们真的变不回来了，他们成了魔物的帮凶，杀死了郎毅，郎二，白霜，以及他们自己的妻儿。
  还有很多很多平日里与他们交好的妖怪，全都死于他的弟弟们爪下。
  他们每杀一个人，郎峰心中的恐惧就加深一丝，杀到最后，尸横遍野的族地里只剩他的两个弟弟，以及他自己。
  仍然有活物在，魔自然不会罢手，黑色魔狼和棕色魔狼一起向郎峰走来，他们眼里没有半点往日的情感，只有嗜血的杀意。
  他们向郎峰挥出致命的一击，对死亡本能的恐惧连同之前的所有恐惧加在一起，郎峰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郎峰一直蹲坐在两只魔狼面前，背对着关凛，蹲了好半天，一动不动。
  关凛本来没在意，郎峰去看看自己的弟弟，理所当然，但他看到了那两张攀附着惧面魔纹的狼脸，这本该只有扭曲的恐惧的脸孔上，突然多了一抹笑意。
  得逞的笑意。
  关凛瞳孔一缩，在妖怪们莫名的目光中，他突然从地面站了起来。
  他呲着牙齿，毛发炸开，虎目注视着前方。
  妖怪们转头看过去，就看到正好也转过头来的郎峰，却不再是方才那张正常的狼脸。
  他满脸惊惧，黑色的魔纹跟身旁的两个兄弟如出一辙。
  关凛耗了很多法力的禁制被解掉，另外两头魔狼也站了起来。
  三头魔狼一起，咧着狼嘴，对关凛扬起满是恶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拿起我精明的小算盘，六千字二合一，补了昨天的更新，六千营养液的加更…… 往后再排排！


第96章 
  “爸……”郎毅愣愣的看着这一幕，他一贯冷静沉稳，却也难免在此刻，见到父亲突然跟叔叔们一样被魔控制时短暂的呆住。
  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想这样问，郎峰怎么会突然变成魔呢？
  容不得众人细想，那两头刚刚被解开束缚的魔狼，以及新加入的郎峰一起，再一次向他们发动了袭击。
  狼群向来是善于团队作战的种族，而且他们是三兄弟，彼此之间的默契比其他同族更深，他们联手时，战斗力是呈倍数增长的。
  棕色魔狼用风卷起地面的浮雪，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黑色魔狼则刮起烈烈狂风，阻挡对手前进的动作，以及为己方的攻击提供助力。
  灰色魔狼借着风雪的遮掩飞速朝人群扑来，连带着那些在它身边聚拢的风刃，在风势的助长下，它快的像离弦之箭！
  “小心！”关凛看不清这风雪后藏着的杀招，但他本能的感觉到危险。
  他向众人示警后，一马当先的跃了出去，他口吐火焰，将这雪幕烧出一个缺口，随后又用利爪撕裂那狂乱的阻人脚步的气流。
  他扫平眼前的阻碍后，直扑向三头魔狼中那只刚刚才被转化，威胁性也最强的灰狼。
  灰狼试着用风刃攻击关凛，可即便是无形且锋利的风，也敌不过神血狴犴的爪牙。
  风刃撞击上关凛的爪尖，竟隐隐传来金戈之声，但这瞬息的声响过后，是关凛的一往无前。
  即便是三头魔狼联手的进攻也阻挡不了关凛，灰狼往后退了退，想避过关凛的攻击，同时棕狼和黑狼一左一右的夹击过来，想从两侧包抄关凛。
  他们想用数量和彼此间的配合取胜，但是要论数量，目前明显还是关凛这一边占优。
  关凛出手后，其他妖怪们很快也动了，包括郎毅，叔叔和父亲全都变成了变成了被魔物操控的傀儡，他没时间伤心，第一时间调整心情投入战斗！
  妖怪们追逐着关凛的脚步，从那被关凛撕开的风雪缺口里突入，分成两拨去应付棕色魔狼和黑色魔狼，灰狼郎峰则交给了关凛。
  没有同伴的支援后，灰狼没能躲得掉，它被关凛找上后不过几个回合，就被按在了地上。
  关凛踩着灰狼的后背，低下头去看狼脸上的魔纹，他想不明白，惧面魔魂是如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在这样近的距离，几乎就在关凛眼皮子底下，附身于郎峰的。
  他分明没有感觉到有其他的魔物接近，唯二那两只魔狼当时都被禁制束缚着，动弹不得，对方究竟是如何动的手，又为何是郎峰被附身呢？
  这种附身一定是有条件的，否则这里那么多妖怪，这魔物大可以全部操控了。
  关凛开始回想之前遇到的那三枚魔魂残片，恶面魔纹附身的是石像，是死物，没有参考性，喜面狐操控的那上万人，是通过那些人许愿扔下的硬币……
  不，不止是硬币，硬币只是媒介，它真正能够操控他们的原因，是这些人被魔物制造的幻象唤起了心底的喜念，七魂碎片各自从人心中吸取着力量，喜面魔纹对应吸取的就是喜悦这种情感。
  而怒，赵玄明也跟他说过，他被魔魂碎片侵蚀的那段时间里，看到过很多的幻象，看到他被所有人抛弃，他做的一切牺牲被遗忘，他愤怒难当，而他越是愤怒，魔性侵蚀的就越深。
  所以，惧这枚魔魂碎片想要操控别人，大概也是要唤起别人心底的恐惧。
  它当然不能凭空做到这一点，任何术法施展都需要媒介，它一定是跟郎峰有过接触的！
  关凛抬头张望四周，妖怪们正分成两拨，跟棕色魔狼和黑色魔狼打的火热，灰狼则被他按在爪下，周围再没有其他魔的痕迹。
  不对，一定有的，对方一定藏在他们附近……
  可关凛遍寻不见，焦躁中，他四处搜寻的视线突然顿住，他忘了一件事，对方务必就附身在单一的某样东西身上。
  喜面魔纹当初附身也不是完全就附在鲤鱼像或是狐狸身上，它还附身于千万枚硬币。
  而眼下，有什么东西数量极多，且不引人注意？关凛抬头看天，他看到纷纷扬扬的雪花。
  白色的雪花，普通且寻常，也感觉不出什么异样的气息。
  但是，即便是醒目的光是凝视就会给人带来巨大压力的魔气，分化成千万份之后，它的气息也会变得微乎及微，难以察觉，更何况头顶有这样一片魔气形成的阴云遮掩，这雪里真夹杂着什么，谁也察觉不了。
  关凛向天吐出一口火焰，他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雪遇火则融，大部分雪都是这样，但有少部分雪，跟这金红色火焰相触后，竟然发出了被焚烧的“嘶嘶”声，跟魔气被焚烧的反应一样。
  关凛瞳孔一缩，果然是这样！为何他一直找不到惧面魔魂的真身？为何这里的魔气分布如此均匀？因为对方无处不在，这漫天飞雪，都是它的分.身！
  他正惊愕于自己的发现，未曾注意到，有一只刚刚还在参与围攻魔狼的雪豹，突然脱离了人群，悄悄的向着他走来。
  并且，豹脸上，出现了惧面的魔纹。
  豹子的身手比同为猫科的老虎更加轻便灵活，加上那身与雪景融为一体的毛色，它的动作本身就很难被注意，而关凛即便察觉了它的接近，也不会对自己一路走来的同伴升起警惕。
  魔纹扭动，豹嘴咧开，它就要得手了！
  “当心！”千钧一发之际，郎毅喊了一声，他同时飞身扑来，挡住那雪豹的进攻。
  关凛跟着喊声回过头，他看到了豹脸上的魔纹，瞳孔因为惊愕而缩紧，但在这一瞬的惊愕后，他立刻反应，连同郎毅一起，将这雪豹击退。
  但是击退了雪豹，刚刚被他踩在脚下的灰狼又站了起来，凶猛的就要发动攻击。
  妖怪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他们也看到了刚刚还是同伴的雪豹突然也被魔附了身，妖怪们脸上除了惊，又不约而同多了一抹惧。
  因为这魔纹仿佛是什么传染性极强的疫病，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已经让他们损失了两名同伴，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防御这种传染性。
  未知令人惧怕，而这也正是惧面魔魂想要达成的效果，雪不停飘落，落在每个妖怪的身上。
  关凛一边迎击着敌人一边大喊：“不要怕！这魔物会抓住你们内心的恐惧，趁虚而入，没有恐惧，它就奈何不了你们！”
  他将惧面魔魂打的主意全说了出来，可这其实并没有令情况有多少的好转。
  恐惧是一种本能，是不受个体本身所控制的，害怕未知，害怕受伤，害怕死亡，这些恐惧不是一句话就可以消解的。
  妖怪们也努力的勇敢一点，不要怕这什么藏头露尾不敢正面出现的魔物，但是心底只要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惧意，就会被魔物抓住弱点，然后无限放大，全盘皆输。
  又有妖怪被魔纹控制，接二连三，不断增加。
  关凛焦躁的想要找到办法阻止局面继续恶化，但是找不到，他没办法让别人不心生恐惧，也没办法阻碍这漫天夹杂着魔气的飞雪飘落。
  少量的雪他可以烧个干净，但是这太多了，也太分散了，他将法力耗空，也不可能将其全部除掉。
  镇狱也不适用于这样的局面，镇狱是破魔诛邪的神兵，他若是使用镇狱，那这些被魔纹附身的妖怪们，大概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到底该怎么办？！
  “跑吧。”关凛想不出办法的时候，郎毅突然说。
  关凛听的一怔，郎毅动作不停，一边跟被魔物控制的同伴们战斗，一边解释：“继续耗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魔物同化，然后全力攻击你。”
  郎毅这句话不是夸张，而是即将发生的事，除了有神血护佑的关凛，其他所有妖怪，都已经不同程度的被惧面魔纹所侵蚀，就连郎毅此刻，眼前都不断晃过可怕的幻象。
  他努力的坚守着本心，但他也知道，他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他抓紧时间说出自己的想法：“破局的唯一办法是灭掉惧面魔魂的本体。”
  “但是它附身在雪花上……”关凛想说这个本体太分散根本无法全部消灭。
  郎毅却打断说：“我知道。”他也推测出了这一点。
  “但就像喜面魔纹当初分散在成千上万枚硬币上一样，它最后还是被消灭了。”郎毅说：“先跑！然后找个办法令它聚合，逼它现身！”
  关凛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突然注意到，郎毅的脸上浮现出了黑色的东西，还未真正成型，但也不难猜出，这到底是什么。
  关凛愣了一下，他又转头去看其他幸存的同伴，脸上或多或少的都已经出现了被魔气侵蚀的痕迹，再过不久，一切就真的如郎毅所说的那样，所有的妖怪都会转而围攻他。
  “抓紧时间！我们帮你开路！”郎毅用着最后的毅力在跟魔性做着抗争，他连同仅有的那几个还保持清醒的妖怪一起，替关凛在一众惧面傀儡的围攻中撕出一道口子。
  关凛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不再迟疑，他孤身跃入前方的风雪里。
  傀儡们想要追击他，却被郎毅他们几个牢牢拦住。但……很快，当他们也被魔完全同化后，一切的阻拦都消失了。
  关凛听到身后传来的狼嚎兽吼声，以及追逐声。
  这些惧面傀儡们正在追击他，它们听从主人的旨意，想要将他杀死，撕碎。
  关凛不能跟他们战斗，令魔物失去行动能力的禁制是需要耗费很多法力的，他根本不可能将他们全都封住。
  他也不能杀死他们，他就只能跑。
  他在荒原上跑着，用尽全力的跑。
  不久前他还有着那么多的同伴，转瞬间却只余一人。
  别的妖怪都会被惧面魔魂抓住心底的恐惧入侵，看到重重幻象，他却一直没有看到。
  神血确实有一定的保护效果，但就像赵玄明最终也会被侵蚀一样，真正能够抵御魔的，是心底的坚定。
  而关凛，他早就不再惧怕任何魔了。
  他无所畏惧，内心也没有任何容魔入侵的弱点，他一定会战胜对方的！
  但……要怎么把惧面魔魂逼的现身？他也不知道。
  他已然是最后的希望，他若是败了，那么这世间，惧面魔魂，乃至即将复生的天魔王，都再没有人能阻止了。
  这巨大的压力伴随着身后那阵追逐的脚步，一起压在关凛的心头，让他情不自禁去想，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败了，那人间将会变成血海炼狱，那些生活在太平世界里，从来没经历过战火的普通人，会被魔物挨个屠杀，魔物会扯下他们的肢体，剖出他们的内脏，嚼食那新鲜的血肉。
  而这些普通人里，也包括顾怀山。甚至他那一身干净的气息，会最先被魔物所追逐猎杀。
  关凛眼前好似真的出现了顾怀山被魔物们开膛破肚分食吞吃的场景，鲜血四溅，内脏被魔物挖出来塞进嘴里咀嚼，而这一刻顾怀山甚至还没有完全死去，他仍然能感觉到痛苦，正睁大瞳孔，望着远方，像是期盼着谁会来……
  不对，是幻境！
  关凛立刻意识到了不妙，他甩甩头，摒弃杂念，不再去想这万一，他只想他一定会赢。
  虽然这赢的方法，跟他这奔跑的前路，一样迷茫。
  他一直跑着，专注的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渐渐的，这夹杂着魔气的雪似乎越来越小，乃至消失于无，甚至，地面那厚厚的积雪，连同身后那紧追不舍的追逐声，也慢慢消失了。
  关凛闻到花草的芳香，是不该在冬季有的花草芳香。
  但他太过专注，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不对。他仍然在朝前跑，他不知道方向，就本能的朝着最温暖，也最明亮的地方去跑。
  这被魔气笼罩的荒原上不该有亮光，可关凛就是看到了，甚至，当他跑到这里时，像是穿越过了一个漫长的隧道，之前的昏暗压抑瞬间消失，眼前是明亮的夏日。
  草地上，有个背对着他的人影，身量修长，像是松竹一样清瘦挺拔。
  这人影似乎是听到动静，回过头看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他笑着说：“关凛，你来啦。”
  关凛怔怔的看着这张脸，如此熟悉，熟悉到他几乎是脱口唤出对方的名字。
  “顾临渊……”


第97章 
  妖怪跟人不一样，人即便人种不相同，但一些基本的习性是相同的。不同种族的妖怪们生活的习性却相差很大，有的喜欢阴暗潮湿的环境，有的喜欢温暖的，有的像人一样在白天活动，有的则昼伏夜出。
  因此，妖怪们一般也不会住在一起，只在关内有什么重大事件时过来聚一聚。
  就像此刻，魔物重现，自昨日关凛发现魔物以来，妖怪们在短暂的慌乱后就迅速的开始迁移集结。
  大大小小的部族都聚集到风狼一族的族地上，然后给不同的人员安排不同的任务，老幼妇孺没什么战斗力的统一安排在最中心最安全的位置，其他所有的青壮年妖怪不论种类都被编排进轮岗巡逻队列中，24小时不停的在部族外执勤。
  这一系列事情即便有关凛指挥，但一条条落实下来，却也花了不少时间，差不多也就是关凛他们出发走的早上，一切才算是真正安排好。
  众人送行后，便各回岗位，健壮的青壮年去巡逻或者休息，准备晚上替岗，老幼妇孺则好好在中心区待着。
  白霜是一头母狼，按理说也算是该在中心区待着的老幼妇孺，不过这个老幼妇孺只是个泛指，妖怪们即便是女性也有不俗的战斗力，她们也要为守护自己的家园尽一份力，所以像白霜这样的女性妖怪们其实也大多加入了执勤岗，只除了少部分待产或刚刚生育完的。
  同样的，还有像顾怀山这样的男性，二十来岁，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但是实力太弱，爪牙甚至比不过没成年的幼崽，所以被归为了老幼妇孺。
  用来集中安置老幼妇孺的大厅里，顾怀山放眼望去，他左边的是一群毛茸茸，不知危险将近仍在没心没肺打闹的幼崽，右边是一群毛发斑杂，神情懒倦，已经没什么精力活动，只围着火炉烤火的老年妖怪。
  他这么一个年轻的成年人混在里面，格格不入。
  不过他倒也不是独一个，郎二也在，虽然顾怀山宁愿他不在。
  郎二妖力微弱，但是自尊心强，他无法心安理得的看别人在冰天雪地里辛苦值班，自己却安安全全的在温暖的屋子里烤火。
  这要是搁寻常，他一定是要据理力争加入执勤岗的，不过嘛，他眼下有关凛交代给他的任务，所以他就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待着，并且寸步不离。
  顾怀山走到哪他跟到哪，顾怀山去吃饭，他也叼着自己的饭盆坐在顾怀山旁边，吃一口看对方一眼，生怕顾怀山跑了。
  顾怀山很烦躁，百分之九十的烦躁来源于关凛离他越来越远，剩下的百分之十则是这只走哪跟哪的小尾巴。
  但是他也不便发作，就只能压抑着，装的面色如常，坐在窗边，望着关凛离开的方向发呆。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吃完晚饭后，白天执勤了一天的妖怪被替下来休息，闹腾了一天的幼崽们也团成团，挤在一起，昏昏欲睡。
  顾怀山也准备睡了，他没有去跟那些一看就又暖又软的毛茸茸们挤在火炉边，而是单独找了个没人的位置。
  这地方之所以没人，就是因为靠近门窗，冷风会从门窗的缝隙吹进来，妖怪们都不愿意呆在这儿。
  郎二也跟了过来，他觉得还好，狼族的御寒能力本来就比较强，在这里睡也没什么，但是顾怀山……他看了眼顾怀山穿的衣服，虽说穿了厚厚的外套和毛衣，但依郎二在人类社会积累的经验来看，普通人即便穿了这么多，吹着冷风睡觉，还是会冷的，甚至会生病发烧冻感冒。
  他试着提出建议：“去火炉边睡吧？”
  “不用了。”顾怀山微笑着拒绝。
  “那……”他眼珠一转，想出一个贴心的好主意：“那你抱着我睡？我很暖和的！”
  他自荐枕席，结果再次被拒绝。
  “不必。”顾怀山仍然在笑着，却透着股毫不感兴趣的冷淡。
  人和狗的悲欢并不相通，狗觉得自己贴心，人只觉得狗烦人。
  接连两次被拒绝，郎二的狗耳朵耷拉了一下，虽说顾怀山也没有对他不好，一直都是客气友善脸上带笑的，但郎二还是感觉到了一股藏的很深的嫌弃。
  明明都是毛茸茸，顾怀山却只喜欢猫不喜欢狗，不像葛主任那样博爱，来者不拒。
  郎二正沉浸在“狗哪里不好了为什么要对狗有歧视猫明明那么凶脾气还那么臭”的自我怀疑的时候，顾怀山冷不丁的开口：“有酒吗？”
  “酒？什么酒？”郎二下意识的问。
  “就喝的那种酒，有点冷，我想喝点酒暖暖身子。”顾怀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有！”郎二边答边想，顾怀山果然还是怕冷的，怕冷还偏偏往风口凑，人类真奇怪。
  不过郎二在特调局这些日子，奇怪的人也见过不少，可能顾怀山就是性格比较独，不喜欢跟旁人睡一起吧。
  “我去给你拿，你在这儿等我，不要走哦。”郎二说。
  “好。”顾怀山一脸乖巧。
  “千万不要走哦！”郎二边走边回头望，确认顾怀山真的老实待着后，他猛地窜出屋门，四爪齐迈在雪地里飞驰。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奔跑，不到一分钟，他就叼着一串酒坛子回来了。
  郎二将酒坛放在顾怀山面前，单个酒坛并不大，只比成人的拳头稍大了一圈。酒坛用绳子绑在一起，这一串足有八坛。
  “这是我们自酿的果酒，甜甜的，还挺好喝的。”郎二说话时还忍不住舔了舔舌头，他很喜欢这种果酒，不提还好，一提就馋。
  顾怀山道了声谢，接过一坛，打开封口，小小抿了一口。
  郎二也打开一坛，将长长的狗嘴直接伸了进去，咕咚咕咚，没几下这一小坛就见了底。
  他又开一坛，咕咚咕咚后再开第三坛。连干四坛后，郎二的爪子蠢蠢欲动的摸向第五坛时，他又突然停下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似乎不太好，顾怀山一坛还没喝完，他都快把酒全喝光了。
  于是郎二便没再喝，蹲坐在原地看着顾怀山喝，同时嘴馋的视线又总忍不住往剩下那几坛酒上飘。
  顾怀山善解人意道：“你再喝点吧，我酒量不行，一坛就差不多了。”
  “那……好吧！”郎二没多犹豫就被馋虫打败了，他又开始喝酒，将七坛酒喝完后，他打了个酒嗝，可算是喝爽了。
  果酒度数低，但喝多了也会有点上头。郎二现在就有点晕乎，想睡觉。
  时间也差不多了，现在是晚上八点快到九点，已经到了关内妖怪们平常的休息时间。
  屋内的妖怪们大多都已经睡着了，郎二趴在顾怀山旁边，一人一狗双双躺好，准备入睡。
  在酒意的熏染下，郎二睡的很快，甚至还轻轻打起了鼾，跟屋内其它妖怪的鼾声混杂在一起。
  但顾怀山没睡，他装着躺下睡觉的样子，眼里却没有半点困意，他透过门窗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风雪出神。
  这暴雪下了三天，一直不见小，但是在关凛离开的这一天傍晚，大概五点多的时候，雪势慢慢变小了。
  而到了现在的九点，只剩零星飘落的小雪，风也不再那样呼啸，好似一切风平浪静。
  妖怪们都为这雪势的减小感到高兴，这意味着他们值守巡逻的人员不用再那么辛苦，首领大人带的那一队妖怪们赶路时也会好走一点。
  但顾怀山却敏锐的从这雪势的变化察觉到了什么，虽然他已经提醒过关凛那是个陷阱，但天魔王为了除掉关凛处心积虑，他布下的陷阱，又怎么会是单凭小心就躲得掉的。
  顾怀山有些心神不宁，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夜深人静，众人都睡得很熟了，他突然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放轻动作，小心的不弄出响动，准备偷偷离开。在离开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所有人都在睡着，负责盯着他的郎二已然在酒意下睡的无知无觉，狗鼻子上甚至还睡出了一个鸡蛋大的鼻涕泡，全然不知顾怀山已经走了。
  顾怀山便放下了心，他推门离去。
  他跟屋内的妖怪们都不熟，除了郎二，没人会注意他的去留，而这只不用他费心找借口灌就把自己喝醉的傻狗会一觉到天亮，他有一整夜的时间自由行动。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喝醉的郎二本来是要一觉到天亮的，只是，在顾怀山走后十来分钟，他鼻子上那枚随着他呼吸不断缩放的鼻涕泡突然破了。
  “噼啪”一声，把郎二吓醒了。
  他睡眼朦胧的看了下四周，确认没什么异常，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睡了不到一分钟，他又突然睁开眼，甚至整个身体都直接站了起来，因为他注意到本该在他旁边的顾怀山不见了。
  完蛋了，关凛交给他唯一的任务他还给办砸了。郎二陷入了会被橘猫回来算账的恐慌中，酒都吓醒了。
  不行，他得试着挽救一下自己！
  郎二跑出了屋子，他抽动着鼻翼，嗅着顾怀山留下的气味。
  他唯一的特长狗鼻子还是很灵的，他在这纷乱的气息中辨出了顾怀山的那一股，他追了过去。
  关凛跟郎二说顾怀山可能会因为不放心而偷偷跟着他们去汜水对岸，从郎二眼下追踪的路径来看，确实如此。
  顾怀山明显是朝部族外走的，不过他必然走不出去。他用酒灌醉了郎二，但部族外围还有严密布控的执勤人员，他不可能躲过那么多岗哨。
  郎二跑的飞快，他根据气味的浓淡程度感觉到，他离顾怀山应该不远了。
  他跑上一处山丘，目光顺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搜寻，终于被他找到了目标。
  顾怀山孤身一人在林间穿行，而他前方不远处就是妖怪们的岗哨。
  郎二想喊一声，让顾怀山不要白费力气了，岗哨一定会把他拦住的。
  他深吸口气，想喊的足够大声，能够让下方的顾怀山听到。
  可没等他真正喊出来，眼下发生的一幕惊的他忘了动作。
  顾怀山几乎是笔直的朝岗哨的位置走，异常显眼。
  在岗哨值守的妖怪们自然也不会看不到他，但…… 在他们看到顾怀山前，像是被人从头部重击，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瘫倒下去。
  顾怀山从这瘫倒的守卫边走过，目不斜视，如入无人之境。
  郎二惊的张大了狗嘴，在反应过来后他又连忙将嘴闭上，并且伏地身体，紧贴着地面，生怕发出响动后惹来顾怀山的注意。
  他胆战心惊的等了等，等顾怀山走远后，他连忙跑下山坡，去到那守卫已然全部倒地的岗哨旁边。
  郎二伸爪探了探他们的鼻息，还有呼吸，他松了口气。
  这些妖怪只是昏睡过去了，并没有大碍。
  但一口气没松利索，郎二的心又一次提起。
  因为他意识到，能够凭空令这些妖怪瘫软倒地，那必然是术法所为。
  方才，在场的只有顾怀山，从他那毫不惊讶的反应来看，一切几乎已经坐实了。
  可…… 顾怀山分明是个普通人类啊！他怎么会用术法呢！
  而且，郎二似乎在这些瘫倒的妖怪身上感觉了淡淡的魔气。
  很淡很淡，甚至这缕魔气还在不断变得稀薄。再过一会儿，魔气就会完全消散，而妖怪们也会重新醒来。
  他们大抵会失去记忆，只以为自己不小心打了个盹。
  顾怀山使用魔气弄晕岗哨深夜离去的事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只除了意外撞见这一幕的郎二。
  郎二满脸惊恐，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掌握在最聪明的狗勾手里！


第98章 
  “关凛？”顾临渊伸手在关凛眼前晃了晃。
  关凛眨了眨眼，终于从那股呆滞中回过神来，但他仍然很迷茫，不知道顾临渊喊自己干嘛。
  “又出什么事了吗？”顾临渊试探着问，他觉得今天的关凛怪怪的，见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亲昵的扑上来蹭他，神情也很茫然，像是没睡醒似的。
  “出……”关凛几乎下意识的就想答，出事了，而且是很严重很危险很迫在眉睫的事，但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来。
  他像是在顷刻间，将那件事给忘了。
  连带着那场雪夜里孤单的逃亡，以及其他很多很多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只有幼崽的大小，他的身体也是虎崽的模样，他刚才是这样的吗？
  虽说他可以自由变大变小，这虎崽只是为了方便行动变幻后的模样，不是他真的只有那么大。但关凛还是觉得他似乎变得年轻了一点，顾临渊也是，他身形挺拔，身量已经跟成人无疑，但脸上还是透着股还未完全过度到成人的青涩。
  今年的他和顾临渊都刚刚二十岁，成年不久，心理上还未真的变得成熟，整日里依然像小时候那样相伴着打闹玩耍。
  关凛觉得有点奇怪，但又感觉好像一切都正常，他就是这样的年纪，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失去，在关内过着平静安乐的生活。
  不过……顾临渊刚才为什么要说“又”？
  又出什么事了吗？
  “明天护送的事我跟你一起去，没事的，魔族虽然已经开始进攻，不过他们暂时还没跨过汜水，我们去的那里离汜水还是有段距离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顾临渊想了想，觉得关凛这种怪异的表现大概还是因为护送的事在担心，他便出言安慰了一句，顺道安抚性的挠了挠关凛的下巴。
  关凛几乎是本能的仰起脑袋方便顾临渊动作，他舒服的眯起了眼，同时记忆开始回笼。
  他想起来顾临渊为什么要说“又”了，因为近几天关内发生了一件大事，在汜水平原蛰伏二十年不动的天魔王突然动身了，魔军在他的带领下一寸寸推进，已经到了汜水岸边。
  天魔王时隔多年再次率军亲征，如此阵仗，魔族必然是要发动总攻了。
  妖族也敏锐的意识到这一点，在关冷的指挥下，妖族开始收拢防御阵线，选择性的放弃一部分区域，各支部队都退守到易守难攻的险地。
  但部队退了，还有些普通人没退。关内是有人类居住的，因为跟妖族的生活习惯不同和彼此间的种族隔阂，并不和妖怪混住，大多都住在靠近前线的山坳里。
  关冷是妖族的首领，但是也不能不管这些普通人的死活，顾临渊当初在的那片山区就是因为靠近前线被魔偷袭，整个村子都被屠尽，尸骸遍地，地面上都是血和被魔物们吃剩下来的肢体脏器，只留下顾临渊这么一个活口。
  这种惨烈的事发生一次就够了，自那之后关冷就进一步加强了前线的防御，甚至专程安排部队在这些人类的居住地附近巡逻。
  此刻战事将起，她也特地派了些妖怪去护送着这些人类搬迁到更安全的后方，跟妖怪们住在一起，关凛就是这一批要去护送的人员之一。
  虽说护送的任务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但也只是相对，危险性不比那些直接在前线执勤作战的，但也不是完全就不会碰见魔的。
  关冷知道她这个弟弟很害怕魔，别说正面作战了，就是感觉到魔的气息，都会手脚僵硬，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改善。
  她这回派关凛参加护送也不是嫌弃什么的，而是她也没办法。毕竟，关凛已经不小了。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是一只已经迈入成年期的神血狴犴，同龄的族人像郎延赵玄明他们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陆续去往前线了，就他一个人还窝在部族里，周围都是没成年的幼崽或者没有战斗力的老弱妇孺，像是成年人混在幼儿园里，格格不入。
  时间久了，难免惹人闲话，招来不满。
  大家都在外边出生入死的战斗，就他一个人缩在后边，吃喝玩乐，倒挺开心，凭什么？
  妖族不像人族那样，因为你是什么权贵，皇族子弟，就有特权。弱就是原罪，不能为守卫族群尽一份力的话还留着干嘛？趁早滚出去！
  即便关冷是关凛的姐姐，也无法压下这些越演越烈的不满，她必须得派关凛去做点什么，让关凛看起来不是那么没用。
  于是就有了这个护送的任务，她已经足够照顾关凛了，依项真那些人的意思，是直接把关凛扔到最前线去，让这个胆小的娇气包经历实战的磨炼。
  关凛当然也知道姐姐的无奈，他听到这个任务时，没多说什么，一口就应下了，好似很干脆毫不害怕，然后转头就来跟顾临渊诉苦。
  诉苦时他的虎脑袋都快垂到地板上去了，耳朵也紧紧贴着脑后，他害怕极了。
  万一遇到魔怎么办？关凛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胆小，但他心底又很清楚自己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别说是战斗了，他那时怕是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任魔宰割。
  他在诉苦的同时还在跟顾临渊口述遗书，让对方以后逢年过节不要忘了给自己烧点吃的。
  顾临渊听得好笑又心疼，他将关凛那双倒下的耳朵扶正，同时说：“护送的任务遇见魔的概率很低，别担心，你不会死的。”
  说完后他松开手，那双刚刚才扶起来的耳朵就重新倒了下去，关凛也还是垂着头，并没有克服恐惧。
  “我跟你一起去吧。”顾临渊想了想说。
  闻言，关凛的耳朵“腾”的立起，然后又“腾”的倒下。
  “你去了有什么用……”关凛闷闷道：“而且他们也不会让你去的。”
  顾临渊也只是个普通人，遇上魔也没什么反抗能力，无非是多死一个少死一个的区别，而且他身份又敏感，妖怪们怎么会让他去参加什么护送任务呢？
  “你就跟他们说，人类对妖怪比较害怕，你们让他们跟你们走，他们可能不太配合，我去的话可以更好的说动他们。”顾临渊早有计较，人族有很多流传甚广的妖怪吃人的故事，即便是生活在关内已经有些年头的人，骨子里还是怕这些野蛮的兽类，怕他们哪天会吃人。
  虽说让这些人迁移到后方的决定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但这些人未必会信，他们大概会半信半疑，怀疑这些妖怪是不是想把他们带回去吃掉。大家都知道要打仗了，战时粮草至关重要，他们这些人在妖怪眼里，跟那些牛羊也没什么区别，都可以作为储备粮宰了吃。
  他们不会敢反抗妖怪，但是也不会特别配合，肯定是磨磨蹭蹭，拖拖拉拉。
  但有顾临渊这个同为人类的同族劝说就不一样了，人和妖都是排外的，他们对异族的话半信半疑，对同族的话就会信个八成，肯配合的话，他们护送的速度就会快很多，也安全很多。
  关凛照着顾临渊教的去跟姐姐说了，果然得到了同意的答复。
  出发的时间就定在明早，虽说有顾临渊陪着了，似乎不是那么害怕了，但关凛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他此刻的异样表现也都来源于此。
  仅仅是这样吗？关凛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好像忘了什么，他费劲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他便甩甩脑袋，在顾临渊的催促下，跟对方一起回族内吃饭。
  时间一晃到了明早，这只护送队在关冷的亲自送行下，排着整齐的队列出发了。
  关凛穿着姐姐送他的威风的戎装，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已然完全是个成人，比关冷都要高上一截了。
  对此行，他内心依然有很多的胆怯，但众目睽睽之下，姐姐也在背后看着他，他还是努力的装出一副勇敢威风的样子，大步往前走着，去往危险的前方，虽然他害怕的满手都是汗。
  但幸好，顾临渊还陪着他，等这支队伍走了一段路，送行的人已经看不到他们后，顾临渊便悄悄过来牵住了关凛的手，用指尖的力道来抚慰对方。
  有了顾临渊的陪伴，这一路没那么难熬了，行程还算顺利，他们照着原定计划到了那处居住着人类的山坳，将目的告知了这些人，再由顾临渊在一旁劝说，这些人很配合的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搬家。
  就是收拾的有点慢，他们什么都舍不得丢，恨不得连搭屋子的门梁都拆了带走。
  妖怪们催促了几遍，但是没什么效果，干脆上去帮着一起收拾。速度稍微加快了一点，但总体进度还是很慢。
  在收拾的过程中，负责带领这支护送部队的队长突然注意到前方的山林里起了黑烟。他在心里回忆了一下附近的布防图，皱眉道：“前边八成有魔族进攻了。”
  “动作快点！魔要来了！再磨蹭就不等了！”队长再次催促道。
  人群一听魔要来了，动作立马就快了好几倍，也不再盘算怎么把门梁带走了，只赶必要的东西装。
  而正在帮这些人搬运行礼的关凛一听到魔这个字眼，动作下意识的一僵，他深吸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慌乱。
  他同时用目光搜寻，想找到顾临渊的身影，他在害怕无助时总是下意识的寻找对方，可这回却没找见。
  顾临渊大概在另一头帮忙，所以看不见。关凛没多想，他身体不再僵硬后就继续搬东西。
  很快，行礼收拾好的众人在村口集合，队长正一声令下准备带队出发，关凛却突然道：“等等，还差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视线不住的往四周搜寻着，他一直没找到顾临渊。
  队长蹙着眉头，问：“他去哪了？”
  关凛也不知道，他就记得顾临渊也跟着一起帮忙搬东西去了，什么时候消失在关凛视线里的，他就记不得了。
  “他别是看到山后边的黑烟，一个人先逃跑了吧？”有妖怪猜测道。
  一语落下，还有不少人赞同。他们对顾临渊这个人从来都是没什么好感的，也毫不怀疑对方是一个这样的胆小鬼，毕竟物以类聚，关凛不也是这样的吗。
  可关凛却不这样认为：“不会的！他不会一个人走的！”
  顾临渊怎么会丢下他一个人逃跑呢？
  “那你说他去哪了？”队长又问。
  “我不知道，再等等吧，他应该过会就来了……”关凛想再争取一点时间。
  这引起了人群的不满，这种地方多待一秒就是多一分危险，众人发起了牢骚，一片指责声中，有个蓄着山羊胡，眼睛小的像绿豆仁，眼神却很精明，像是什么商贾的男人站了出来。
  山羊胡问：“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穿的白色长衫，模样挺俊俏，文质彬彬，像个书生的那个？”
  “对！”关凛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就是他！”
  “哦，我看到他了。”山羊胡说：“就刚刚山后边起烟的时候，他看到他一个人往那边跑了，模样好像很害怕。”
  他指了个方向，众人顺着望去，这是回部族的方向。
  “我就说他逃回去了嘛！”有妖怪嗤笑道。
  “队长，快走吧，我们人手不多，遇上魔不好应付！”有妖怪催促。
  队长也知道时间紧张，当即道：“现在就走，队伍不要乱，按先前的顺序。”
  众人都听话的出发，只有关凛没走，他仍然在原地站着，脸上都是犹豫。
  虽然已经有人明确的看到了顾临渊往回跑了，但关凛不亲眼看到对方，总是不能安心。
  而且，顾临渊真的丢下他，一个人逃走了吗？
  关凛内心并不相信，他想再等等。
  可队长见他不走，亲自走过来催促道：“还等什么？他都回去了！”
  “快点，这个孩子由你负责，赶紧赶路！”队长一边说一边把一个两岁大的孩子交给了关凛。
  关凛下意识的接过，这样大的人类孩童走路还不太利索，翻山越岭更是困难，只能抱着走。
  队长交完孩子后就往前跑，去安排队伍里的其他人负责什么，关凛看了眼自己怀里这个懵懂的幼童，又看了眼后方那越烧越烈的战火。
  他再不走，死的就不光是他，还多了这么个孩子了。
  他犹豫再三，最后望了眼空无一人的树林，小跑着追上了前方已经走出了一段路的队列。


第99章 
  这一路有惊无险，并没有关凛一开始想的那么可怕，他们这一队人很顺利的回到了部族。
  路途遥远，他们昨天早上出发，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走了一天一夜，众人都有些疲累，到了地方后便都就近找地方歇着了，关凛没歇，他不是不累，但他迫切的想见一个人。
  他跑去顾临渊的屋子，却发现房门紧锁着，还是他们走时的模样，并没有主人回来的迹象。
  顾临渊不是应该早就回来了吗？
  关凛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随即安慰自己，对方可能是走的慢，或者去了其他地方，说不定顾临渊去自己家找自己了。
  关凛又连忙跑回自己家，依然没见到顾临渊，他又去其他地方搜寻，他们平常会去玩的地方，他全都找了一遍。
  他还四处问人，有没有见过顾临渊，答案全都是否定。
  他们这支护送队伍的队长在安排好那些人类的住处后正准备回去休息，路上撞见到处找人，一直没有休息累的脚步都有点不稳的关凛，便拦了一下，说：“我们回来时是抄的近路，回来的比原本的路线早，你先去睡一觉，睡醒他大概就回来了。”
  睡醒顾临渊就会回来了吗？关凛一昼夜没合眼，累的脑子都有点不清醒，听到这句话只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他便回去睡觉了，并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趴在顾临渊家门口睡。
  睡了没一会儿，他就因为脚步声而惊醒，睁开眼一看，并不是顾临渊，而只是路过的妖怪。
  他又继续团成团睡过去，然后再次被惊醒，仍然不是顾临渊。
  循环了很多次后，关凛不想再睡了，不见到顾临渊，他心里总觉得悬着什么，任何细微的响动都会让他惊醒。
  他又开始去找人，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即便他们抄了近路回来的早，但顾临渊依着原本那条路，这时间也该回来了。
  关凛去部族门口伸着脑袋等，战事将近，天魔王的魔兵已经在横渡汜水，前方甚至已经有个别区域开始交火，在部族来往传讯汇报军情的人很多，可这些人里没有顾临渊。
  关凛等到下午四点，越等越着急，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顾临渊一声不吭的丢下他一个人跑回来这件事就很不对。
  关凛去了部族的西南侧，那片区域刚刚被腾出来安置那些搬迁过来的人类，他们小队护送的那些人都在里边。
  他想再去核实一下，顾临渊确实一个人往回跑了。
  他找到那个蓄着山羊胡的男人，山羊胡还是那套说辞，说的言之凿凿，好像他确实看见了。
  关凛也没有证据质疑，只能带着疑虑离去。但是走了没多远，他脚步突然一顿，他想了想，变成缩小后的原形，窜到那些人住处附近的树上去。
  关凛在那些人面前出现时用的一直都是人形，毕竟妖怪们的原形大多很凶猛，为了照顾人类脆弱的心灵，免得他们被吓到之后惹出麻烦，妖族便有了这样默契。
  因此，他们并不认识关凛的原形，而且也没注意到这只窜到树上去，潜伏在茂密的树冠里的橘色大猫。
  确认关凛走远之后，他们就无所顾忌的开始说话交谈了。
  有人带着些说不清是揶揄还是讽刺的心态问山羊胡：“我怎么记得那个年轻人是在帮你收拾行李，然后你家兔子跑了一只，他去帮你追去了？”
  “对啊，我也记得是这样，你偏说他是一个人往回跑了，这不是骗人家吗？”有人附和道。
  山羊胡闻言没好气的瞪了这两人一眼：“还说呢？我要是不这么说，他们能走吗？肯定还得去把那小子找回来，来回耽误多久，魔就要打过来了，多待一秒都是多一分危险，我这可是为了大家好！”
  人群中仍然有不屑声，但到底没再说什么，也没想去跟关凛告密，毕竟他们确实都是受益者。再者说，这样的乱世，自己的性命的自顾不暇了，哪有功夫管别人的。
  他们对此事是漠然的态度，可躲在树上的关凛听来，却是暴怒至极，听山羊胡说完前因后果后，他猛地从树枝上跃下，身形在空中开始伸长，落地时已经是五六米长的巨大猛虎。
  他一爪子就将山羊胡推到地上，然后踩着对方的胸口，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吼——”
  那尖利的爪牙就悬在山羊胡的眼前，他惊的险些晕过去，现在虽说没晕，却也在关凛的爪下不住打颤。
  旁边的人见到突然窜出的这只老虎，不明白原因，但也不难看出此刻关凛到底有多生气，那怒睁的虎目看起来像要杀人一样，他们唯恐自己被牵连，慌忙逃窜。
  这边的骚动惊动了其他妖怪，项真正好在附近，听到响动就过来查看，一眼就看见正将人踩在地上，似乎要伤人的关凛，当即顾不得其他，他也变回原形，朝关凛扑了过来。
  他试图将关凛逼退，他很强壮，神血狴犴这个族群里公认的勇士，上一次关凛跟他交手时几乎是被他按着打。不过这一回，他打的就不太容易了。
  关凛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没成年的幼崽了，他变得跟项真一样强壮，并且，在面对魔之外的人或妖时，他一贯是很擅长打架的。
  两只成年的神血狴犴互相扑咬厮打，跟着项真一起来的人本来以为他对付关凛这个胆小鬼会很容易，可结果是这两人打的难分胜负，甚至在这短短几回合的交手中，关凛竟然还略胜一筹。
  项真被逼退开，他心惊于关凛的实力，而关凛也没有再攻击，他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大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始，他在这种时候跟同族内斗明显不明智。
  但他也不愿就这样放过这个蓄着山羊胡的男人，他恶狠狠的瞪了对方一眼，撂话道：“他要是有事，我让你偿命！”
  山羊胡因为自己的私心撒谎，这个行为本身称得上恶劣自私，但还不算罪大恶极，不过若是因为这个谎言害死顾临渊就不同了，妖族向来是信奉一命偿一命的，他害了顾临渊，关凛找他报仇，再合理不过。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山羊胡听着身体又是一软，一屁股跌坐的地上，面色苍白，嘴唇不住发抖。
  项真见着这一幕皱起了眉头，看来情况跟他想的有点不一样，出于对关凛那股子长久以来的偏见，他看见关凛把这个人踩在地上，只以为这个熊孩子在仗势欺人，所以才过来阻止。
  他想跟关凛问一下前因后果，可关凛说完就走了，项真对他有偏见，他对项真也有，他懒得跟项真解释。
  项真便跟山羊胡询问，但山羊胡哆哆嗦嗦，眼神也不住躲闪，说来说去，罪过都是关凛的，他什么错都没有。
  项真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他又找了几个人来分开询问，最后一对口供，拼凑出了真相。
  他对顾临渊没什么好感，觉得那个染着魔气的人就是个不知道什么会爆的火雷，要真死了，倒也正好。
  不过他对抛弃同伴，背信弃义的人更加没什么好感，项真单手提着山羊胡的衣领，直接将对方丢出了部族，并且勒令对方不允许继续留在妖族的领地内。
  眼下的关内除了妖族的领地，任何地方都可能被魔攻占，离了妖怪的保护他一个普通人就是死路一条，山羊胡自然是不愿走的，不过他愿不愿意没用，项真在妖族内相当于副首领，他说要赶山羊胡走，自然没人会留。
  关凛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将怒火暂时压到一边，满心都是焦急，顾临渊现在八成还在那个人类待的村落里，村落的后山之前就已经起了战火，那些魔也不知道有没有打过去，顾临渊有没有被发现。
  他想去找对方，但是一个人去的话，无论是寻人，还是遇到魔时的应对，都会很困难，他想要找人帮忙。
  他的两个好朋友都不在部族内，郎延和赵玄明都在前线那边，只有他姐姐关冷目前坐镇族内指挥各区的布防。
  他便去找他姐，想借一队人跟着他一起去找顾临渊。他去的时候，关冷正在跟属下们开会，推演各区的防御阵线。
  “这里再增派点人手，把熊昊那队人调过去，这个位置很重要，不能丢，岩熊一族去守正合适。”关冷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山谷道。
  可属下却说：“首领大人，熊昊那队人不是已经被您派去另一边防守了吗？”
  关冷听得一怔，反应过来后，疲累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忙忘了。”
  “我们还有多少空置的人手？”她问。
  “没多少了，”属下分析说：“依现在的人数，防御阵地全部布防是不可能的，我们还得继续收拢防线。”
  “那这样安排……”关冷想了一会儿，继续跟属下商量着布防事宜。
  而关凛没有再往下听，也没有像刚开始想的那样，去找他姐借人。
  这样的时刻，一兵一卒都可能影响战局，是根本空不出人手去帮他寻什么人的。
  他不能让他姐为难，也不能继续给关冷添麻烦，但关凛也不会放弃顾临渊，没人帮他找，他就自己去！
  他去的地方会很危险，很可能会碰见魔，关凛依然很害怕，可他如果因为害怕就把顾临渊一个人丢在外边，不管对方的死活了，还算是什么朋友？
  他回家稍微收拾了一下，带上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用布包好背在身上，然后迈着四爪，一个人孤身往危险的前线去。


第100章 
  关凛出发的时候，是晚上五点，在夏天来说还不算晚，天依然是亮堂堂的，但是随着路程的行进，时间的推移，太阳在天边慢慢下沉，沉入地平线后，山里再没有任何光亮了。
  夏夜的星空向来灿烂，往日入夜时，即便是夜视能力很差的人类，也能借着星月的光辉在山林中视物。
  但今夜没有星星，头顶的这片星空像是被什么黑色的幕布整个罩住，透不出半点星光。
  这大抵跟天魔王有关，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陷入无光的永夜，之前他的魔力影响范围只局限于汜水平原，但此刻，当他率军出征，离妖族的地盘越来越近时，这种天象的异变就随之一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关凛自己吓自己，他觉得这漆黑的夜幕透着一股浓烈的不祥意味，让他害怕的想要立刻调头，回到族人们都在的部族里，而不是这样孤身一个人在山林中行进，找着一个不知道在哪的人。
  这种害怕和退缩的想法一直萦绕在关凛心头，可他有些哆嗦的脚步却又一直在往前，因为他脑海里还有另一个声音，顾临渊的声音。
  顾临渊被一个人丢在那里，他那么弱，魔族们可以轻易的撕碎他，吃掉他，他眼下一定很害怕，很无助。
  关凛不去想对方已经遇害的可能性，他就是自我欺骗着，逃避着，认定对方一定还活着，一定还躲在什么地方瑟瑟发抖的等着关凛去救他。
  没错，顾临渊在等他！关凛给自己打气，他要勇敢一点，魔没什么好怕的，他可是神血狴犴，是魔族克星，没什么好怕的！
  关凛在内心用力的呐喊，这样喊了几遍后，他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可以勇敢的迈步向前。
  结果这勇敢的一步刚迈出去，他突然听到附近的灌木丛里响起一阵树叶摩擦的婆娑声，关凛吓得立刻趴到了地上，耳朵贴在脑后，两只爪子抱着脑袋，尾巴甚至都在不住发抖。
  他还是好害怕！
  虽然，引起这响动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甚至没成妖的松鼠，体型小到还没有关凛的爪子大。松鼠叼着松果支着脑袋看了关凛一会儿，像是不明白这么大只老虎为什么会害怕自己。
  关凛当然不会害怕松鼠，他是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这种恐惧不受理智的控制，对魔的畏惧像是他的一种本能，想到魔的名字，气息，他就会这样浑身发抖，四肢僵硬，什么都做不了。
  关凛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并不比别的同族差，实力也不弱，可别的人都那样勇敢，只有他是个胆小鬼，胆小到镇狱都不承认他，将他当众弹开，成为全族的笑柄。
  他真没用。
  关凛耷拉着耳朵想，也正是因为他这样没用胆小，顾临渊才会放心不下的陪他一起去护送，结果现在被一个人抛弃在危险的地方，生死不明。
  都是他的错，他必须把顾临渊找回来。关凛再一次坚定了决心，压下那许多的害怕和不安，努力挤出一丝勇气向前。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夜色越来越黑，他距离危险的前线也越来越近了。
  晚上九点时，关凛终于到达了先前的村落。
  昨天还居住着许多人，烟火气十足的村落眼下一个人都没有，屋子也全是黑的，里边的钱财粮食之类的都被村民们带走了。
  但这个空落落的村落里此刻有了其他的东西，是魔气。
  关凛咽了口唾沫，这魔气并不重，那些魔应该已经离开有段时间了，只是残留下的一点气息，但这点气息还是令他心生畏惧，以及不好的猜想。
  他深吸口气，做着心理建设，随后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的往村落里走，他边走边搜寻，妄图在这空荡的村落里找到那个人，或是……被吃剩下来的残缺的肢体。
  关凛用爪子揉了揉眼睛，他抽了下鼻子，告诉自己不要想的那么糟，顾临渊那么聪明，见到魔肯定躲起来了，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他内心一直念着这句近似自我欺骗的话，如果顾临渊安然无恙的话，为什么不回部族找自己呢？他明明认识路的。
  关凛不肯深想，他给顾临渊找了各种理由，说不定顾临渊是不小心迷路了，又或者受伤不方便走动，反正肯定还活着。
  关凛继续去找，他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关凛也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就是起码现在还不能肯定顾临渊死了，没死就还有希望，坏消息就是顾临渊不在这儿的话，他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对方了。
  不管了，再去附近找找。
  关凛又去周围的林子里找，他找了一圈，依然没找到，他就继续扩大范围，慢慢的，他去的位置越来越偏，偏到关凛都有些迷路了。
  关凛走到了一处五六米高的断崖，他没再往前走了，他想要回头，换个方向继续找，可突然，他听到断崖下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关凛之前已经被松鼠吓过一次了，这回他没有像上回那样害怕到不能动弹，虽然他还是有点怕，但他还可以做到谨慎的伏低身体，藏在草丛里，同时安慰自己，应该也是林中的小动物什么的。
  但很快，随着那窸窸窣窣的响动愈近，关凛无法再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小动物，那是密集的脚步声，魔的脚步声。
  关凛睁大眼睛，看着下方那在黑暗中悄声前进的魔军，这些魔一如他想象的那样狰狞可怕，长得像人，四肢却又畸形且怪异，外凸的牙齿尖利且丑陋，上面还残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食的生肉。
  他一动都不敢动，除了镇狱的幻境，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魔，距离还这样近，近到他稍微加重一点呼吸，就可能会被发现。
  关凛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整只猫都成了个不能动弹的石头。这种恐惧的反应某种意义上还救了他，致使他在魔军路过时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呼吸都因为减缓的血液流速而变得很轻。
  一直到魔军完全从关凛面前走过，走出他的视线外，他才像是溺水许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湖面，大口大口的吸气。
  关凛瘫在地上，在血液重新运转后，他呆掉的大脑也终于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他意识到了不对。
  魔是不该到这个区域来的，前方明明有岗哨守着，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如果是杀死了岗哨的守卫人员，那关凛不该一点动静都听不见，而且这队魔身上也没有什么血气，看起来今夜还没见血。
  那么，是绕过岗哨偷袭？这也不对，魔怎么会知道他们岗哨布置的位置，并且完美避过呢？
  关凛闹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这个消息会很重要，他必须赶紧回去告诉他姐。
  至于找顾临渊的事……他当然不会放弃的，等他传递完消息，确认部族内没事他再继续来找。
  关凛开始往回跑，他换了条路，换了条可以避过那队魔军，距离也更短的路。
  但这种距离短也只是相对的短，他紧赶慢赶的跑了三个小时，才算是能远远望见部族的影子了。
  关凛本来觉得自己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他一定比那队魔军先回来，可他真正回来却发现，情况有点不对。
  他站在山丘上远望，可以看到部族所在的那片林子里燃着很亮的火光，这绝不是照明用的篝火，更像是……战火。
  关凛心里一紧，部族内怎么可能起战火呢，这明明是最安全的区域了，魔族怎么可能绕开重重防卫直接到最安全的后方呢？
  他不愿相信，可他继续往前跑，看到了更显眼的火光，还听到了交战的厮杀声。
  他不能再骗自己了，这件离奇的事就是发生了，魔真的绕过了他们的防卫，偷袭后方，就像他先前遇到的那队魔兵一样。
  只是先前那队被关凛撞见的魔大概行动比较慢，真正的先头部队早已经抵达目的地，展开凶狠的进攻。
  妖族的兵力都布置在前线，后方的守备力量很薄弱，被安排在这里的都是没什么战斗力的老弱妇孺。
  关凛遇到了人，哭嚎着，逃窜着，惊恐不安的人，他变成人形，试图拦下一个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被拦住的人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不断重复：“魔！魔来了！快跑！”
  说完，他就推开关凛，继续朝前跑了。
  关凛又去拦其他人，结果都差不多，这些人被魔吓坏了，像是惊慌的羊群，只知道无助的逃窜。
  虽说部族内的守备力量很弱，但好歹有关冷坐镇，寻常的魔军也不该带来这样大的恐惧，除非……
  关凛看着天空，夜空上凝聚着浓重的魔气，像是压城的黑云，光是直视，都难以呼吸。
  这是天魔王波旬，他这回非但率军亲征，还亲自参与了这场直捣妖族腹地的偷袭。
  光是镇狱幻境里的那一次照面，都让关凛那样恐惧，如今亲眼所见，这恐惧只增不减，他身体又一次僵硬住，被逃跑的人不小心撞倒了，他都没有反应。
  他呆呆的看着天空的魔气，脑子里几乎只剩下逃跑的念头。
  这么多人都在逃，他跟着逃也没什么，可是……关冷……
  关凛想到这个名字，已经被恐惧抽空的身体里无端多了一股力气，他扶着树，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然后又用双手搬着僵硬的双腿，像是初学步的人那样，蹒跚艰难的往前走着。
  他来到部族外的一处山丘，这里可以将部族内的情景尽收眼底，他看到妖族的勇士们正跟魔兵在族内厮杀，不断有魔倒下，可妖怪也不断倒下。
  四处都是尸体，血腥味刺鼻，同时，还夹杂着火焰焚烧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关凛看到了很多熟人，很多白天还活生生的熟人，眼下已经变成了被火海吞没，肢体不全的尸体。整个部族四处都燃着火焰，那些妖怪们平日里生活居住的屋子在火焰中倒塌，关凛那间也是，他精心收藏的许多玩具，都在高温的火焰下变为飞灰。
  关凛的大脑像是麻木了一样，他看着这些，竟然没有感觉到多少痛苦，他现在就剩一个想法，关冷……他姐呢？
  关凛在部族的西北方找到了关冷，她手握镇狱，枪身上十一道铭文闪烁，与天魔王那柄魔刀不断碰撞在一起。
  天魔王一身黑甲，身形高大又威武，关冷女子的体型几乎只有对方的一半大小，看起来瘦弱且不堪一击。
  可她偏偏就是用这么具瘦弱不堪一击的身体，牢牢的挡住了天魔王，连同其他妖族的勇士一起，拖延住魔军的步伐，为族人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姐！”关凛用力的喊道，同时想跳下山丘，到这战场中去，他不管他这时候出声很可能会引起魔兵的注意向他发动攻击，也不管此刻的他深入战局很可能直接死在魔兵的刀下。
  他此刻是混乱的，大脑已经没有基础的判断能力，他只是想去找他姐，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关凛喊的已经很大声，可这战场中以命相搏的厮杀呐喊声更大，关冷是听不见的。
  可冥冥中，血亲之间会有一种感应，关冷在交战的间隙回头，一眼就看到了正笨拙的，像是不会走路一样一步步往战场中跑的关凛。
  她眉宇间现出一抹急色，似乎对关凛说了什么，但关凛听不见，他仍然在固执的往前跑。
  他已经到了战场外圈，有魔兵已经注意到了他，调转手中的兵刃，就要向丝毫不知道抵抗的关凛劈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枪横在关凛面前，长.枪的主人一枪挑翻了这只魔兵，并且利落的结果了对方。
  项真揪住关凛的衣领，咆哮着：“快滚！别来碍事！”
  说着，他一把将关凛丢出战圈。
  外边有人接应，关凛被丢出去后立刻又被别的人半拖半拽着往外跑，关凛也不知道反抗，像是个无知无觉的雕像一样，逃跑中被剐蹭到了他也不喊痛。
  他就直愣愣的看着战场的方向，他看到那个往日里他很讨厌的项真被十来个魔兵围剿，他挑翻了七八个，却被剩下来的那一个一刀砍下了手臂。
  他的左胳膊没了，他痛吼了一声，都来不及止血，又继续用剩下的那条胳膊迎战。
  他也看到其他族人，在数倍于己方的魔兵前，一个个倒下。
  然后是关冷，在关凛回来前，关冷已经跟天魔王鏖战许久了，她越来越难以支撑，终于……
  在关凛骤然缩紧的瞳孔中，倒映出那与身体分离的头颅。
  那颗头颅顺着魔刀斩首的力道往后方飞去，在地面滚了几圈后，眼睛的方向正对着关凛。
  这透着股莫名熟悉感的一幕与关凛记忆深处的一幕开始重合，他曾经也见过这样的情景。
  关凛突然开始剧烈的喘息，像是溺水一样挣扎。
  他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关凛还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甚至没有睁眼的幼崽时，父母带着他和一些族人在溪谷里郊游。
  这一天风和日丽，本该是个愉快的旅程。
  可天魔王于这一天破狱而出，他率领的魔军突袭这片溪谷。他有备而来，而关凛的父亲，当时的狴犴首领，甚至没有带上镇狱。
  溪谷内的妖怪被魔杀了个干净，关凛的父母更是被天魔王亲自斩首而死。
  唯有关凛，被他母亲提前放到一块木板上，顺着水流逃出。
  所有人都以为关凛并不记得这件事，毕竟他那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他第一次睁眼是被关冷找到后。
  可其实不是的，不是的……
  关凛记得，在他的意识深处，他一直都记得，他睁眼见到人世的第一幕不是关冷的泪，而是他父母被天魔王斩首的场景。
  或许是因为孩子的记忆力本来就差，又或许是一种他的自我保护，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记得这一点。
  但即便如此，对魔的恐惧还是像种子一样，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长成束缚手脚的藤蔓，从今往后数十年，再不得挣脱。
  在被天魔王的魔气笼罩的战场上空，那一片黑云里突然出现了一张脸，惊惧不安的脸。
  没有身体，只有一张脸。
  并且，这张满是惊惧的脸上此刻现出一抹扭曲的笑意。
  它终于透过这个记忆幻境找到了关凛的弱点，惧面魔魂在天空狞笑着，带着浓烈的魔气，呼啸着穿透关凛的胸膛，在对方心里留下恐惧的烙印。
  这是关凛内心最深的惧。


第101章 
  一夜的逃亡后，众人都疲累不堪，他们找到了一处暂时安全的林子，便停下来休息。
  忙着逃命时什么都来不及想，这一停下来，许多事就一起涌上来了。
  林中响起一阵阵哭泣声，有的是因为家园的被毁，有的是因为亲友的离世，也有的，是对自己渺茫前路的担忧。
  这每一件令人难过到痛哭出声的事关凛都经历了，可他没有哭。
  他靠着树坐着，抱着膝盖，一个人缩成一团。
  他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呆滞，像是在过大的冲击下，已经完全失去处理事情的能力，乃至于连发泄式的痛哭一番都做不到。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为何他会这样惧怕魔，就像是他不敢下水一样，这些恐惧都来自于幼时的经历。
  可明白了有什么用，他仍然不能克服它，甚至，他眼睁睁的看着姐姐死在他面前……
  关凛将膝盖抱的更紧了一点，他努力的将大脑放空，不去想，也不敢想。
  他也不听周围人的哭泣声，议论声，直到一个名字突然闯入他的耳朵。
  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关凛突然从这种麻木的呆滞中醒来，他抬头去看那两个说话的人，是妖族的两名战士。
  他们在商讨眼下的局势以及下一步该如何应对，这不容乐观，关冷死了，项真也死了，神血狴犴一族死伤惨重，族内甚至没有可以再拿起镇狱的人，妖族群龙无首，前线的部队知道后方遇袭后虽然也开始回援，但这些前线部队里也没有任何人能正面与天魔王抗衡。
  他们又在说导致如今败局的原因，在这个原因里，他们提到了顾临渊的名字。
  关凛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前后内容，他只听到了这个名字，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切的追问：“你们看到他了吗？他在哪？”
  两个妖怪闻言有些诧异的回过头，一看是关凛，似乎又不是那么诧异了。
  其中一个妖怪脾气比较好，想到关凛刚刚失去了姐姐，便没说什么，另一个脾气就比较爆了，关凛不主动出现还好，他一冒头，这妖怪就忍不住发起火来。
  “你还好意思问！都是因为他，我们的布防才会被魔族知道！首领大人才会战死！你成日里跟这个魔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到底泄露了多少情报出去，你姐姐的死，你也难辞其咎！”
  关凛被这一连串的指责给说的呆住了，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同样愤怒的回击：“你胡说！你凭什么污蔑他！”
  妖怪对顾临渊的厌恶和歧视这么多年也没改过，没事时还好，部族内一但出了什么事，像是哪家什么东西丢了，第一个就会联想到顾临渊头上，哪怕他实际上甚至没去过那个人的家。
  但是魔嘛，这种肮脏的东西向来是跟坏事挂钩的，谁让顾临渊身上有魔气呢，不怀疑他怀疑谁？
  关凛以为这回也是这样，这妖怪的指责只是因为歧视，可他随即就听到……
  “是真的，”另一个妖怪开口了，“就是他出卖的我们，天魔王偷袭我们的时候，他也在场。”
  “他也在场”这几个字砸下来，砸的关凛耳边一阵嗡鸣。
  嗡鸣中，那个脾气爆的妖怪再次开口：“还我胡说？你来得晚没看见，你不妨去问问，有多少人看见了？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可关凛就是不信，顾临渊怎么会……怎么会出卖他们呢……
  是，关凛其实知道，顾临渊对其他妖怪没什么好感，这些妖怪这样欺负歧视他，他厌恶也理所当然。但他和关凛是好朋友，好朋友是不会做伤害彼此的事的。
  关凛去问其他人，都得到了顾临渊确实在场的答复后，他仍然不肯信。
  他突然跑出这片林子，孤身一个人，往曾经的部族跑。
  那里已经被魔族占领了，他现在回去不异于送死。
  有妖怪想拦一下他，却被关凛用蛮力挣开，他越跑越远。
  妖怪们没再拦了，这样的局面，没谁能顾得了一个自己去送死的人。
  关凛在漆黑的林中穿行，现在是白天，可被天魔王魔力笼罩的天空昏暗的跟深夜无疑。
  他一直跑一直跑，他不是突然变得勇敢无畏了，只是相较于对魔的恐惧，他更加害怕接受顾临渊背叛他的事实。
  他迫切的想要证实，那个出卖了他们妖族布防情况的不是顾临渊，顾临渊并没有背叛他。
  他凭着一股子蛮劲，在林中横冲直撞，按理说那么多魔兵眼下在林中追杀败亡的妖族，他碰上魔兵被直接杀死的概率不小，但关凛这回的运气好到一个都没碰上。
  倒是被他碰上了几个在林中迷路的人类，是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关凛为他们指了一下目前妖族休息的营地方向，几个人连忙谢过。
  关凛指完路就想继续走，可他想了想，又突然问了一句，有没有见过顾临渊。
  这些人乍一听这个名字很迷茫，但是关凛形容了一下他的样貌后，她们立刻就想起来了，毕竟在这一群丑陋的魔族中，混着这样一个样貌俊美，看起来与人类无异的男人，实在是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
  不过她们不是在妖怪曾经的部族那里见的他，而是在汜水河畔，魔族的大本营里。
  顾临渊在里面做什么她们不知道，她们也就是不小心走错了路，远远的看了那里一眼，随即就立刻调头跑了，其余的，就完全不了解了。
  这些信息不多，但却也为关凛指明了路，让他不必去部族那里白跑一趟，他换了个方向，直接往汜水河畔魔族的大本营跑。
  他又跑了三四个小时，选择一处栈桥渡过汜水，然后悄悄的，摸到魔族的营地里。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孤身深入敌营，他紧张且不安，并且没有任何潜入的经验，但他今天的运气就是出奇的好，各种机缘巧合下，很顺利的来到了这魔族大营的内部。
  并且，他也终于找到了这个他找了许久的人。
  顾临渊一席白衣，眉眼温润，唇角含笑，文雅的像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他站在这魔族大营里，这抹一尘不染的白与周围黑色丑陋的魔物全不相同，可又偏偏有一点相同，那是同源的魔气。
  关凛躲在草丛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顾临渊脸上没有半点被胁迫的不愿，或者说，这里的一众魔族，没有任何一个敢在他面前放肆，甚至到他面前时，还要单膝下跪，毕恭毕敬的汇报前方的军情。
  不、不对，他是被逼的……这不是真的……已经亲眼所见了，关凛却还在骗自己。
  并且，他这一路的好运气终于到头了。
  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他的呼吸乱了一瞬，这让他的隐匿露了破绽。
  顾临渊眼神一偏，他脸上神情不变，唇角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实际上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冲周围的几个魔兵下了指示。
  魔兵领命后并没有声张，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等关凛终于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包围了。
  一只三米多高，獠牙外露，不断往下滴着腥臭的涎水的魔族抓住了他。它揪起他的衣领，将他提到半空，身旁的其他魔族则分别扯住他的胳膊和腿。
  魔兵猩红的眸子里是即将进食的喜悦，他们要把关凛的四肢活生生扯下来，就着痛苦的惨嚎声，享用美味。
  关凛没能反抗，他这一路跑来，相较以前，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可他仍然摆脱不了对魔的畏惧，在魔的面前，他手脚僵硬的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就在他即将被分食的时候，这些魔族却又突然停下了动作。它们将关凛放到地上，然后恭敬的转身看着来人。
  刚刚逃得一死，关凛惊魂未定，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仰头看着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来的顾临渊。
  顾临渊是一副诧异的神色，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关凛。
  但随即，这抹诧异就变成了饶有兴味，因为关凛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腕。
  在这满是魔族的营地里，唯有顾临渊能够让关凛有一丝安全感，虽然对方看起来是这些魔的首领，是一副全然陌生的样子，但顾临渊也确实救了他，阻止他被魔给撕碎。
  这让关凛心中又存了侥幸，顾临渊没有变，眼下的情景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他的侥幸和对顾临渊的依赖全都写在脸上，顾临渊轻笑着伸出手，像以往一样挠了挠关凛的下巴。
  可惜关凛这回没再像以往那样舒服的眯起眼，他紧张且不安的看着这些围在他和顾临渊身边的魔族。
  顾临渊挥了挥手，示意这些魔退下。
  这些带给关凛莫大压力的魔退去后，他的不安缓解了点，他很小声很小声的问，像是怕被其他魔听到：“它们怎么那么听你的话？”
  他觉得顾临渊八成是使了什么办法，蒙骗了这些魔族，所以他不敢大声问。
  顾临渊闻言笑了一声，并没有答，只用同样轻的语调凑到关凛耳边说：“跟我来，我就告诉你。”
  他反握住关凛的手，将关凛从地上拉起来。
  关凛很顺从的跟着走，甚至一但稍微离对方远一点，他就要加快步伐赶上来，寸步都不敢离开顾临渊。
  他以为顾临渊是想带他到什么安全隐秘的地方说话，可对方却带他到了汜水河畔，一处七八米高的断崖边。
  顾临渊知道关凛怕魔，也怕水，关凛除了洗澡，平日里是绝不碰水的，乃至连河边都不去，像这样的断崖，下方是奔流不息的江水，光是看着都会让关凛害怕，令他想到幼时在水中沉浮窒息的经历。
  他往常也不会特意带关凛去河边，可他今日非但把关凛带到这儿，在关凛看到下方奔涌的水流，不敢靠的太近时，他还强硬的，把关凛拽到了崖边。
  他的力道极大，关凛都反抗不了，被硬拖着拽过来，甚至因为被拽的太猛，没保持好平衡，险些一头栽下去。
  他眼下虽然没摔下去，但却也半只脚露出断崖，透着股摇摇欲坠的危机感。
  不等关凛问顾临渊为什么要这么做，顾临渊就语气平淡的开口：“你刚刚问我，为什么它们那么听我的话？”
  “因为我比它们都要强，低等魔族当然要听高等魔族的话。”顾临渊自问自答，他含着笑看向关凛，神情还是平常的温柔模样。
  可听在关凛耳中不啻于惊涛骇浪，连带着这看惯了的温柔神情都变得陌生。
  顾临渊确实有很多不一样了，像是那双魔族特有的暗红色眸子，也像是身上那股魔气，不再是曾经的微弱的一缕，他眼下魔气浓烈的仅次于天魔王。
  同时，关凛还注意到，那戴在顾临渊脖颈上，系着关凛兽牙的锁链也不见了，那是用来防止顾临渊成魔的，依他眼下的魔气来看，锁链上的禁制早该发动了。
  但是没用，一如他所说，他比其他魔族都要强，放眼整个魔族，大概也只有天魔王比他略胜一筹，所以那禁制对他根本没用。
  “你在找这个？”顾临渊注意到关凛的眼神，他突然从袖口掏出了那根断掉的绑着关凛兽牙的细锁链。
  这兽牙有着特殊的含义，虽然当日的赠予关凛并不是用来求婚告白的，但顾临渊却也一直很珍惜妥善的保管着，不像眼下，他随意的拿在手中，像是拿着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关凛呆愣楞的，顾临渊不是个人类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这样陌生且强大的魔呢？
  “不是变成这样，”顾临渊笑着否定：“是我一直都是这样。”
  他摇摇头，像是在怜悯关凛的愚钝：“再弱小的魔族也是魔族，一个十岁大的人类孩子，怎么可能凭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就杀死魔族呢？”
  顾临渊身上的魔气不是被魔血浸染上的，根本就是他本身自带的。
  他至始至终，都是魔。
  “可、可……”关凛想说这不对，顾临渊明明有父母，平日里也看不出半点魔的凶恶，对他那样温柔细心，跟魔完全不一样……
  “我骗你的。”顾临渊太了解关凛了，他知道关凛想说什么，也知道关凛怕听到什么。
  他恶劣的，将关凛害怕的真相一件件说出来：“不这样骗你，你怎么会相信我呢？”
  “我又怎么能在妖族里潜伏这么多年，知道你们那么多情报呢？”
  “我们能取得如今的胜利，说起来，还多亏你了，关凛。”
  顾临渊说完后，突然松开手，那已经断掉的兽牙项链坠到地上，沾了满地的灰泥，这还不够，他还用脚踩了上去，踩着这项链，踩着关凛的心意。
  顾临渊期待的看着关凛的脸，他期待看到对方的崩溃，恐惧，难过，歇斯底里。
  魔就是这样恶劣，喜欢看旁人的痛苦。
  可关凛并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眼中仍然有一丝，脆弱的希望：“你不是说……不是说……我们是好朋友吗？”
  这句话让顾临渊怔了一下，他似乎突然有些头疼，他身形晃荡了一下，低着头。但他很快恢复，头再次抬起时，又是那样关凛分不清真假的温柔神情。
  他凑到关凛面前，目光中似有怜惜，他用指尖扶着关凛的侧脸，又下滑到肩膀，然后，用着这样温柔的神情说：“关凛，你真是蠢透了！”
  他猛力一推。
  关凛已经半只脚站在崖外，顾临渊这一推致使他彻底失去平衡，身体腾空，向下方湍急的水流摔去。
  关凛不会游泳，在没有木板扒着的情况下，他落入水中根本不知道怎么让自己浮在水面上，他用力的挣扎，身体却还是被冰冷的水流裹挟拍打着往下坠。
  在他被河水吞没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站在崖边，冷眼看着他挣扎，唇角还带着恶劣笑意的顾临渊。
  漆黑的天空突然又现出一张脸，悲痛哀伤的脸。
  这是七魂碎片中的哀。
  为什么关凛这回感觉到的魔气比之前的喜恶怒都要强大？不是惧面魔魂本身有什么特殊，而是因为在这里设伏的并不止惧面魔魂，哀也在。
  它潜藏许久，终于在此刻现身。
  继关凛内心最深的惧之后，它们又找到了关凛内心最痛的哀。
  哀面魔魂呼啸着撞向关凛的胸口，留下魔气的烙印后，又回到空中，与惧面魔魂一起，狂笑着等待在幻境中愈沉愈深的关凛彻底被哀惧所吞没。
  只是身为哀面魔魂，它发出的笑声不像笑，反而像凄厉的鬼哭。
  鬼哭声中，关凛沉入冰冷的水底。
  哀莫大于心死，在这一刻，关凛心死了。


第102章 
  在发觉了那个了不得的秘密后，郎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是现在立刻回去跟大家汇报，还是偷偷跟上顾怀山看看对方深更半夜的是去干嘛，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郎二一路尾随着顾怀山，他不敢靠的太近，毕竟顾怀山八成不是个普通人。
  但离的太远的话，山林本就茂密，遮挡着视野，很容易就会追丢目标。
  不过……郎二的狗鼻子可不是吃素的！
  他自豪的抬高鼻子，心想谁说这个技能没用的，明明就很有用！
  他可以跟顾怀山保持着很远的距离，不依靠视觉，仅仅依靠嗅觉就可以一路追踪对方的行进路线。
  他跟着顾怀山走过山林，渡过汜水，来到那被魔气笼罩的平原。
  视野是一片昏暗，星光穿不透魔气的阻隔，同样的，气味也穿不透。
  郎二把顾怀山追丢了，并且，他还迷路了。
  没办法，他对这里完全不熟嘛！
  虽然魔已经消失了千年之久，但因为对魔的忌讳，妖怪们还是居住在汜水另一边的山林里，平日里根本不来这片封印着群魔的平原上活动，偶尔倒是有热爱冒险和作死的幼崽来，但很显然，郎二是一只乖（怂）狗，他从来没来过。
  而且天那么暗，即便来过眼下也根本看不清路，郎二走着走着，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顾怀山在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这魔气带给他的心理压力，郎二感觉内心毛毛的，他觉得这黑暗透着股不详，让狗害怕，想赶紧回去。
  可是他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他在黑暗里游荡着，尾巴紧张的夹紧在身后，他后悔了，他干嘛要跟上来，老老实实待着不好吗。
  这黑暗里除了他，一个活物都没有，他爸他哥关凛那群人也不知道在哪，有没有找到魔物，天魔王到底复活没有，眼下是个什么样的状况，郎二东想西想。
  走了一段时间后，他依然没找到回去的路，但是他发现了一点蹊跷。虽说在魔气笼罩下的这片平原，入目都是昏暗，但就是有一片区域，比周围都要暗，并且无法进入。
  郎二无意识的闯进去过，结果越走越冷，冷到牙齿打颤无法再迈步。暴雪已经停了，天空只飘着稀稀拉拉的小雪，郎二厚实的皮毛是不会感觉到冷的。
  但是深入这片黑暗后，他感觉到了那种穿过皮毛，直透骨髓的冷意，那是强大魔气带给人的阴冷感，就像当初的喜面狐一样。
  郎二推测这黑暗中心八成就是魔物的老巢了，关凛他们也很可能在里边，但是他走不进去，这魔气的作用也跟喜面狐当初围剿他们的类似，都是一种阻隔进出的屏障。
  只是上回郎二在屏障内，这回在外边。
  往好处想，他目前应该暂时安全，危险的地方在里面。
  不过，事实证明，他想当然了。
  这无人的黑暗里，郎二突然听到了脚步声，还不止一声，是一连串脚步声，粗略估计有十几个。
  郎二又开始打颤，这回不是冻的，是吓的，这黑暗里有的肯定不会是正常的活物，这群脚步声要么是关凛他们，要么是魔。
  是前者还好，后者的话……他完蛋了！
  郎二哆嗦着看着前方，他不是没想过跑，但是这脚步声并不止局限于前方，而是分散在四周，不断缩小着包围圈，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随着脚步声的接近，来者的身形也在黑暗中慢慢显露，郎二的心情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伏，从紧张到惊喜，再从惊喜到惊恐。
  因为来的是他的熟人，是那群跟着关凛一起来的妖族，其中还有他爸和他哥以及那两个本以为已经遇难的叔叔，但偏偏，这些熟人的脸上，多了令郎二感到陌生的东西，是惧面的魔纹。
  有过前几次经历，郎二几乎立刻就认出了这魔纹的真身，同时意识到，他们都被魔纹给控制了。
  他甚至来不及为他们成了魔物的爪牙而难过，就陷入了自己很可能会被亲爹亲哥亲叔叔亲手杀死的恐慌。
  被惧面魔魂附身后，郎峰郎毅他们已然六亲不认了，那猩红的兽瞳里没有往日的温情，只有魔的凶恶，他们结成包围圈，一步步向郎二逼近。
  雪不停飘落，落在郎二身上，这雪里有哀惧两枚魔魂的力量，郎二眼下惊恐且难过，他可以被任意一枚魔魂所同化，这轻而易举。
  不过哀与惧两枚魔魂都没有这么做，它们附身的东西起码得是有点用的，郎二弱到它们甚至懒得浪费力量去附身他。不若将他作为今晚血腥盛宴的前菜，缓解它们嗜血的欲望。
  在郎毅的利爪扑向郎二前，郎二趴在地上，爪子抱着头，害怕的“嗷呜”了一声。
  他闭上眼，不敢面对自己接下来被开膛破肚分而食之的场景。
  但是，郎二害怕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郎毅本已经扑到了郎二近前，那外露的爪牙距离郎二只有毫厘之差了，可他的身体突然向后飞去，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给狠狠的撞开。
  他在地上翻滚了几下，重新站稳后，与其他被惧面魔魂操控的妖怪聚到一起，猩红的兽瞳里升起了警惕。
  这警惕自然不是因为郎二，是因为郎二身后的人。
  郎二愣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的向后看去，他看到了一个明明很陌生，却又透着股莫名熟悉感的男人。
  郎二疑惑的看着那张脸，在人类的审美里，这张脸无疑是很优秀的，可郎二并没有见过长成这样的男人，但是……
  郎二抽了抽鼻子，他知道他为什么会感到熟悉了，因为气味！这陌生男人的气味跟顾怀山的很像！而且他的衣服也跟顾怀山的一模一样！
  所以……这是顾怀山？那位开着奶茶店本该是个平平无奇普通人的顾老板？
  郎二震惊的张大狗嘴，陷入了失语的呆滞。
  顾怀山走到郎二身后，那些不远处被惧面魔魂操控的妖怪们眯起了眼，他们看似在原地对峙，实际上有几个已经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悄的绕后。
  对于爱之一魂，同样在哀惧两枚魔魂这回的猎杀目标里。不过眼下有点困难，毕竟它们的力量目前主要在对付关凛，它们眼下也并不是要对顾怀山下死手，只是要拖住他。
  这拖延大概会将这些妖怪傀儡们损耗个干净，关凛不想对往日的同伴们动手，顾怀山可不会这样心慈手软，他连同族都可以残杀，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事情。
  但是这无所谓，对于哀惧两枚魔魂来说，这些妖怪的性命同样无关紧要，能拖延一瞬就已经物有所值。
  可就在他们发动攻击时，顾怀山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他散出魔气，做了一个跟它们困住关凛的分外相似，范围却小了很多的魔气屏障。
  这其实有点多此一举，相较于构成魔气屏障所耗费的力量，直接杀死这些妖怪还来的更简单。
  但他就是选了这么个浪费功夫不符合魔物行事风格的方法，他将这屏障布在自己和郎二身侧，让他们两人在的这直径七八米的区域形成与外界隔绝的安全区。
  妖怪们冲撞着这屏障，却被顾怀山的魔气牢牢的拦下，连带着那些混杂着哀惧魔魂力量的风雪。
  郎二伸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他听到了那不停的冲撞声，也意识到那些妖怪暂时进不来，这里眼下是安全的。
  脱离了生命危险后，他终于有功夫来关注另一个问题。
  他小心翼翼，哆哆嗦嗦的问：“你、你是顾怀山吗？”
  顾怀山低头看了郎二一眼，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道：“你跟了我一路，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张脸的原因，还是自己跟踪的事早就被发现了，他明明是笑着的，可在郎二看来就是有一股莫名的危险意味，他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同时，他再一次开口：“那你是、是魔吗？”
  他深感自己问的是一个很要命的问题，虽然一切已经很明显了，但是这么直白的捅破对方身份的话，还是很可能让对方翻脸或灭口的。
  只是郎二是在问完才想起这些的，已经来不及撤回了，他只能偷偷转移身体的重心，随时准备跑路。
  可顾怀山真的承认的时候，郎二却又没有跑，因为顾怀山也问了他一个问题。
  “是，我很可怕吗？”顾怀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眉眼变得淡漠，冰冷。
  这幅神情显然比之前温和的笑要来得可怕，可郎二的感觉却完全相反，他之前很怕，现在似乎没有那么怕了。
  出于一种小动物的直觉，郎二感觉说这句话时的顾怀山不再像先前那样虚伪莫测，他变得很落寞。
  这个问题仿佛不是在问着郎二，而是问着另一个他不敢告知身份的人，而郎二的反应某种程度也说明了对方的反应。
  郎二小声回答说：“也不是那么可怕……”
  好吧，他撒谎了，真的挺可怕的。毕竟这可是魔啊！凶恶的魔啊！是那种神话故事里历来都是大反派的魔啊！
  但是……顾怀山好像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他做着本分的小生意，对待邻居顾客都很友善，还会大方的请郎二喝奶茶，刚刚还出手救了郎二，撇去那身魔气不谈，他绝对是个大好人了。
  郎二心想自己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狗，他小心的往前伸了一下爪子，勇敢的接近了顾怀山一点，只有一点，再多他就不敢了。
  顾怀山看在眼里，他没再难为郎二，切入正题道：“你想救他们吗？”
  “他们”是指那些在外边被魔物控制仍在冲撞着屏障的郎峰郎毅他们，也是指被困在幻境最深处的关凛，郎二当然是想救的，他用力的点头，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帮我个忙，”顾怀山说：“等会儿我会将它们的魔气屏障撕出个口子，你趁机跑进去，把这个带给关凛。”
  他掌心向上，托着一颗在黑暗中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光球，这光仅仅是看着都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郎二情不自禁的凑过来问：“这是什么？”
  “别问。”顾怀山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把它带给关凛就是了，同时它也会为你驱散黑暗，照亮前路。”
  在郎二点头后，他掌心虚虚的往前一推，这光球就飘到了郎二身前，并且他往哪里走，光球就跟着往哪里走。
  郎二新奇的走了几圈，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可、可我不知道关凛在哪啊！”
  他刚刚在黑暗中瞎走的时候虽然进不去那片魔气屏障，却也感觉的出这魔气屏障的占地范围，起码有这汜水平原的三分之一，在这么广阔的地域里找关凛，不异于大海捞针。
  “用这个去找。”顾怀山早就想到了一切，他找郎二帮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而是这个人只能是郎二。
  他掏出了一枚已经断裂的兽牙项链，虽然链子断了，但项链整体却被保存的很完好，那两颗兽牙也还是一如往常的威风锐利。
  “这上面有关凛的气味，我在上面也做了一点布置，可以帮你绕过魔气对气味的干扰，你顺着这味道去找到他。”
  顾怀山拿着这兽牙项链，话说完后，并没有像先前那样干脆的交给郎二，他指尖反复摩挲的动作透着股不舍，似乎这对他很重要。
  郎二见状忙道：“我会保管好的！一定分毫不差的交还给你！”
  顾怀山却笑了一声：“不用还我了。”
  他蹲下身，将兽牙项链戴在郎二脖子上，他割断自己的一切不舍，淡淡道：“这件事情了结后，你随便找个地方，丢了吧。”
  “啊？”郎二没弄懂，他看得出这兽牙是什么，明显就是关凛的，他也看得出顾怀山对这兽牙项链的珍视，怎么说丢就丢呢？
  顾怀山却不解释，他吩咐完一切后便重新站起身，他看着前方的黑暗，在他跟郎二说话的时候，他的魔气也在暗中行动。
  他不能浪费时间，幻境跟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关凛如果被哀惧的幻境彻底吞没的话，就来不及了。
  “准备好，机会只有一次，我说跑的时候你就立刻要跑，不能停下，明白吗？”顾怀山向前举起掌心，他的魔气已经快要准备就绪了。
  郎二从未被授予过这么重要的任务，他深吸口气，四爪伏低，摆出一副准备冲刺的架势，将顾怀山给他的两样东西都带好，严肃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三、二、一……跑！”顾怀山张开的五指猛地握紧，那被黑暗隔绝的前方同时出现一个缺口，缺口里是通往幻境内部的路。
  郎二应声跑了出去，那枚淡蓝色的光球随着他一起移动，为他在茫茫黑暗里抵挡魔气透骨的侵袭，照亮一方前路。
  他跑得飞快，机会只有一次，他是用尽全力在跑的，但……他跑的并没有这缺口缩小的快，那些魔气正在修补这道被打开的缺口，它变得越来越窄，在郎二跑进去前，这缺口就会先行消失。
  在郎二焦急的时候，他又突然发现，这缺口变窄的趋势停止了，另一股魔气抵消了它修补的力量，是顾怀山。
  郎二忍不住回头去看，顾怀山站在原地，对郎二轻轻的笑了一下，像是一种鼓励，又像是期许：“去吧，去把光带给他。”
  他把光给了郎二，给了关凛，自己却慢慢被黑暗所吞没。
  他消失在了郎二的视线里，郎二莫名的有些担心，虽说按力量来算，他怎么都轮不到来担心顾怀山，但他就是觉得顾怀山的态度不太对，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都像是在告别一样。
  可他也不敢停下，他不能失败，他要救关凛，救他爹他哥，救其他的妖怪们！
  郎二大步向前跑，一直向前，向前……
  作者有话要说：　　狗勾勇敢向前冲！


第103章 
  “咳咳……”
  将肺里的积水都咳出来后，关凛脱力的躺在河滩上。
  他全身都湿透了，喉咙也火烧般的疼，唯一幸运的是，他还活着，虽然关凛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
  他那么的相信顾临渊，哪怕所有人都说顾临渊是坏人，是叛徒，他仍然相信对方，他孤身一人潜入魔族的大营，换来的却是被他深信着的人亲手推下河。
  顾临渊是真的准备杀他的，他明知道关凛怕水，不会游泳，还将关凛推入水中，欣赏着关凛在水中挣扎，又在百般挣扎无果后被水流吞没的场景。
  关凛死心了，他也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将顾临渊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跟对方分享一切秘密，可到头来却发现，这只是个谎言。
  什么朋友，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顾临渊从头到尾都将他当成个好骗的傻子，将他骗得团团转，甚至利用他获取了不少妖族内部布防的情况，导致妖族如今的败局。
  顾临渊说得对，关凛确实蠢透了，他不蠢就不会相信这个人，就不会害得自己的姐姐被…….
  他一直不敢去想昨夜的那一幕，可许多事不是不去想，不去记得，就不存在的。
  关凛翻了个身，他伏在河滩上，用拳头砸着砂石密布的地面，指关节被尖锐的石块划破，他却仍不停下，他不断的砸着地面，弄的手上鲜血淋漓，剧痛不已。
  他内心巨大的痛苦好似也终于从这伤口中找到了发泄口，他嚎啕大哭起来。
  他不管这哭声是否会引来魔族，是否会被顾临渊发现他还没死，将他抓回去，再一次扔进冰冷的河底，他什么都不管了，他只想大哭。
  哭他为何这样愚蠢，对着错误的人献出了满腔信任，还这样没用，为什么死的是关冷，而不是他呢？
  明明都是神血狴犴的一员，他却既怕魔，又怕水，活着是个笑话，死了也不可惜。不像他姐姐那样英勇，那么多人尊敬崇拜她，将她当成妖族的支柱。
  如今的妖族因为关冷的死而士气大跌，但关凛死了并不会有任何人在乎，在另一处战场的郎延和赵玄明大概会为他难过，除此之外，再没有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不讨喜的废物。
  关凛哭了许久，哭到嗓音嘶哑，泪水渐渐干涸，再流不出。
  这场痛哭带走了他体内的水分，也带走了他最后的力气，他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他的眼神也很像尸体，映照着灰暗的天空，黯淡无光。
  可这黯淡的眸子里又映照出了旁的东西，那是远方的旗帜。
  关凛曾经的部族被魔族占领后，也就成了魔族的地盘，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竖起黑色的旗帜，上面挂着战败者的头颅。
  距离隔的这样远，关凛其实看不清那头颅的样貌，他只能隐约看到上面的黑点，但是凭直觉，他也知道，这一定是关冷。
  魔族向来有这样的传统，要用战败方首领的头颅来祭旗，同时也是对对手的威慑和羞辱，关凛的父母曾经也有这样的遭遇，是关冷将他们的头颅夺了回来。
  可是现在，谁又能去替关冷夺回来呢？
  他吗？这样一个见到魔就会手脚僵硬不知所措的胆小鬼？
  关凛空白且麻木的内心突然生出一股不甘和愤怒，他满是伤痕的手指用力的捏紧。
  他其实刚刚在水底就该死了，但是说起来也很不可思议，关凛那么害怕水，关冷尝试着教过他很多次，他都学不会游泳，却在这样的时刻，他已经溺水到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无师自通的学会了。
  他是自己游上岸的，在学会游泳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害怕的东西其实没那么可怕，在他幼时，这些水浪确实很凶猛，随便一个浪头就可以将他拍翻到水底，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他健壮的躯体已经足以应付这些风浪。
  同样的，魔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这些魔给杀死，割下头颅，挂在战旗上，亦或是被魔物们分而食之。
  关凛眼下已经无惧生死，他甚至觉得自己这种废物根本不配活着，死了也是解脱，那么，他眼下还有什么好惧怕的呢？
  关凛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身形有些不稳，踉跄了几下，但他到底站稳了。
  他往那已经被魔占领的部族走，他一开始只是走，但他越走越快，他在漆黑的林中奔跑起来。
  在魔气的笼罩下，白天和黑夜已经没什么分别，但当夜幕真正降临时，这重重叠加的黑暗还是令人感到加倍的恐慌。
  妖族在夜幕下败逃，魔族大军则在乘胜追击，在失去主心骨的情况下妖族也同时失去了士气，他们也试着重新组织部队抵挡，却一次次被魔所击溃。
  他们渐渐的失去了作战的勇气，乃至见到魔就会四散而逃。
  在这仓皇逃窜的人群里，唯有关凛，孤身一人，跑向魔族的营地。
  因为那些魔兵都在外追击的缘故，营地内留守的人不多，但是最强大最可怕的天魔王却坐镇在营地内。
  关冷死后，其余人已经不值得他亲自动手，他只需等待他那万千魔兵将妖族杀个干净，然后为他打开通往人间的入口，恭迎他的重临。
  关凛很想报仇，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实力在天魔王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他此行只为夺回姐姐的头颅，让她不必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他小心谨慎的行事，他先在附近的树上观察了半天，然后悄悄的，趁着一个魔兵换岗的空隙，偷偷的潜入进去。
  他顺利的来到那黑色的战旗下，他掷了一块先前准备好的被磨的很锋利的石片，割断旗杆上挂着头颅的绳索，然后在下方将掉落的头颅接住。
  他将这头颅捧在怀里，替对方擦干净脸上的污泥，理清乱掉的发丝，终于可以看清这张熟悉的脸。
  关冷闭着眼睛，神情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关凛小时候顽劣，不懂姐姐的辛苦，有时候关冷处理事情太累，伏在案上睡着的时候，他会跳到桌子上闹腾，不把关冷闹腾醒不罢休。
  关冷睡眼朦胧的醒来后，一见是关凛在胡闹，便好脾气的没说什么，只趴着继续睡，不过偶尔她也有被关凛气到恼火的时候，这时候她就会变成原形，一爪子拍过来，像是要揍关凛。
  妖怪向来皮实，教育幼崽时打一顿也是常事，毕竟跟这些混小子好好说话根本没用，不过关凛却没被打过，因为关冷再气，也会在最后一刻，关凛露出害怕的样子时停手。
  他们彼此都是对方唯一的亲人，这血缘无可替代，关凛对关冷而言，并不只是个顽劣的弟弟，也是她在父母刚刚去世那段时间里，一路坚持下来的精神支柱。
  她自己经历太多苦，就不想再让关凛经历，她舍不得打关凛，也舍不得如项真所言，把关凛直接丢到前线去接受磨炼。
  她知道族人们对关凛的不满，但她竭尽所能的为关凛挡下这些，给他一个尽量安稳的童年。
  作为姐姐，关冷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关凛在姐姐这里得到的爱并不比那些父母双全的孩子少。
  可……关冷再不会睁开眼了，她死了。
  关凛也永远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不会有人像关冷那样爱他，照顾他，他那些幼时对姐姐许下的誓言，也再来不及达成。
  他明明应该保护姐姐，再不让姐姐难过的，可他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没做到……
  关凛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关冷的额头，他控制不住的哽咽难过。
  他不敢哭出声音，也不敢继续在这里逗留，只能强压下悲痛，用带来的布将关冷的头颅包裹住，然后系在身上。
  他擦干净眼泪，想从来时的路，悄无声息的跑出去。
  可他被发现了，早在他来到这片营地时，天魔王便发现了他。
  天魔王任由着他潜入，任由着他取回关冷的头颅，这不是魔的仁慈，而仅仅是恶劣的戏耍。
  就像顾临渊一样，杀他也不用干净利落的方式，偏选用关凛最害怕的溺亡。
  天魔王要等关凛自以为成功，只差最后一步的时候截住他，只有这时候，他才能在关凛脸上得到他想要的，最深的绝望。
  魔兵们围住关凛，它们开始进攻，关凛从身后的包裹里拿出两截棍似的东西，一截就是单纯的棍状，另一截则有着金属的枪刃。
  他将这两截组装在一起，长.枪成型后，他持枪一扫，悍然迎向那冲向自己的魔兵。
  他已经抛却生死，对魔的惧怕却也没有那么容易消除，他内心仍然有着惧，但，在他成功杀死第一只魔族后，他突然发现，也没那么可怕。
  这些高大凶恶，张牙舞爪的魔，也没那么可怕。
  它们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关凛越战越勇，他击杀的魔也越来越多。
  但，他受的伤也越来越多。
  天魔王站在原地旁观着自己的同族不断倒下，他并不出手，他享受戏耍猎物的过程，至于同族的生死，无关紧要。
  关凛渐渐有些不支，魔物却源源不断，他开始后退，他并没有放弃反击，可他的体力确实已经难以为继了。
  那装着姐姐头颅的布包被割断，被魔重新夺了回去，它们想踢球一样踢着那布包，关凛愤怒不已，他想要再夺回来。
  他举枪前刺，想一枪结果那胆敢这样侮辱关冷的魔族，可他的这柄材质并不特殊的长.枪在这长时间的战斗中，跟他的主人一样，不堪重负了。
  它折断了。
  关凛看着手中那断掉的枪身愣了一下，这冥冥中似乎也预示了他的结局，魔族们狂笑着扑上来。
  关凛下意识的后退，他一退再退，突然，他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回头看去，是一柄嵌在地面的长.枪，是……神枪镇狱！
  镇狱自关冷死后，便遗留在了这片战场上，再无人可以拔起。
  关凛也拔不起来，他甚至还被镇狱给弹开过，可他这一回再次将手放上镇狱的时候，镇狱却没有再对他表现出抗拒。
  但他也拔不起来。
  关凛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用力到额头都露出青筋，可镇狱纹丝不动。
  天魔王一身黑甲，脸孔则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深黑，他没有人类的五官，只有一双血红色的魔瞳。
  可在此刻，这漆黑的脸孔上现出了人一样的表情，是惧。
  在关凛的身后，另一边，出现了另一个天魔王，脸上的表情是哀。
  那些围拢在关凛附近的魔兵们也各自露出了不同的脸孔，或哀或惧。
  在关凛试着去拿起镇狱以前，这个幻境都是关凛真实的记忆，虚假的东西编的再真也会有破绽，只有真实的东西才能让他彻底沉沦，但是从这里，关凛反败为胜，书写下那著名的星夜退魔一幕的时候，魔物们篡改了结局。
  它们已经在关凛内心留下了哀与惧的魔气烙印，在关凛试着拔起镇狱时，这些魔气就攀附在他身上，阻挠着他与镇狱的感应，致使这柄神枪纹丝不动。
  而没了镇狱的关凛，自然也就无法战胜这些魔，他将被魔物撕碎，无论是幻境里，还是现实中。
  哀与惧两位天魔王互相对视了一眼，它们心照不宣的抽出魔刀，一前一后的，带领魔兵，向关凛包抄。
  而关凛只有一个人，在魔物的重重夹击下，他身单力薄，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我要把六千营养液的加更补上！！


第104章 
  郎二往前跑着，他已经进入了幻境内部。
  虽说是幻境，但他莫名的觉得这幻境有点熟悉，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他们部族附近的树林吗？
  树林在千年中会有变化，但一些代表性的石头山丘不会改变，郎二通过这些认了出来，这就是他们妖怪聚居的那片部族。
  但是这个部族又跟他认识中的不一样，他的部族和平安宁，这里却破败阴森，他嗅到很重的血腥味和火焰焚烧后的焦糊味，这里像是刚刚经历战火。
  发生什么事了？郎二闹不明白，但他谨记顾怀山的嘱托，通过兽牙项链上残留的气味，以及自己这灵敏的狗鼻子，一路往关凛的方向跑，不敢停下。
  他跑着跑着，一个没留神，爪子踩空，摔下了一处山坡。
  伤倒是没受什么伤，妖怪的身体向来结实顶多就是摔的有点疼，但……郎二重新站起来，准备再次出发时，突然发现那一直飘在他前方替他照亮前路的淡蓝色光球不见了。
  他立刻去找，最终在自己的爪下找到了，并且碎成了很多块。
  郎二满脸惊恐，他摔下山坡的时候把这光球给压碎了！完！蛋！了！
  他在原地不知所措了一会儿，又突然反应过来，想去把这些碎片捡起来，说不定拼拼还能用呢？
  可结果是，他一块都没捡起来。
  这光球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摔落在地上后碎成了很多很多细碎的光点，字面意思上的光点，透明虚幻的，没有任何实体，郎二的爪子捡了个寂寞。
  而且这些光点似乎还在飘散，也不知道到底要飘到哪里去。
  完蛋了完蛋了这回真的完蛋了，郎二急的正在团团转的时候，他又突然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
  关凛仍在试着拔枪，他额头都是汗水，他紧张的看着一寸寸逼近的前后两个天魔王，以及那无数魔兵，他有些闹不明白为什么天魔王会有两个，两个脸上的神情还各不相同，但他也本能的知道，他必须把镇狱拔起来，否则他必败无疑。
  可他就是拔不动！关凛已经有些脱力了，他甚至想要放弃了。
  就算拔起来又如何，这里有这样多的魔，他一个人就能战胜了吗？
  战胜不了的，不若早点放弃，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吧。内心像是有个声音在这样说，关凛的身形晃荡了一下，他内心被魔气浸染的越来越深，已经被影响了神智，他的手慢慢从镇狱身上移开，他就要放弃了。
  可就在完全放弃前，有另一双手，按住了他的手，与他一起，握住了镇狱。
  关凛一惊，他身侧什么时候来了人？
  在看清身侧的人时，他的惊讶进一步加深，这是……
  “姐……？”关凛语气迟疑，他不敢置信，他姐姐不是死了吗……？
  他立刻去找那被魔物们夺走的头颅，确实是关冷的没错，再转头看身边的人，也是关冷没错。
  关凛的眼睛都瞪圆了，他震惊且迷惑。
  “看什么呢！你姐我都不认识了？”关冷笑着拍了一下关凛的脑袋。
  关凛被拍的更懵了，他愣愣的，甚至说不出连贯的话：“你、你不是……”
  死了吗？
  “是死了，但谁让你那么不省心，都那么大了还会被魔物欺负，姐姐可不就得来给你出头了吗？”关冷爽朗道，她对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全不在意，轻描淡写的就说了出来。
  关凛这才注意到，关冷的身形是半透明的，身体也带着淡蓝色的荧光，这是……
  他又回头去看，那本该漆黑的山林里，在此刻，突兀的出现了很多影子，跟关冷一样散发着淡蓝色荧光，半透明的，兽族的影子！
  有豹，有熊，还有跟郎二分外相似的风狼。
  郎二睁大眼睛看着这些风狼们，他竟然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现在的部族里没有这些人，这些是……
  在这些风狼们用长辈一样慈爱的眼神看向郎二时，郎二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些是他的祖辈，是那些为了抵御魔族而战死的英烈们不朽的魂灵。
  其中有一只风狼生的比其他族人瘦小一些，但也有三米多长，比郎二强壮很多，他走到郎二身边，一副嫌弃模样：“你怎么长的比我还瘦弱，跟只狗一样。”
  郎二：“……”
  这什么祖宗嘛！一见面就扎他的心！
  “郎延，别闹了，关凛还等着我们去支援。”
  一只黑色的老虎一样的妖怪走了过来，郎二立刻认出，这不是前不久才死的赵玄明嘛！
  他同时也从赵玄明的称呼里明白了他这位祖宗的身份，亏他曾经还那么崇拜对方，跟不知道关凛身份时还吹嘘过对方的事迹，结果郎延一见面就嫌弃他，郎二生气了，他决定不崇拜对方了！
  “马上来！”郎延一边应了赵玄明一声，一边用爪子呼了一下郎二气呼呼的狗头：“你还挺记仇。”
  郎二捂着狗头，更生气了。
  “哈哈。”郎延笑了一声。
  赵玄明摇摇头，对郎延这个千年不变的幼稚性子很无奈，他决定不再等，带领着一众妖族们在山林里奔跑起来，他们朝着最深的黑暗中去，那里也是关凛的所在。
  狼群也跟在其中，他们在这片故土上肆意的奔跑，郎延留在最后，问着趴在地上生闷气的郎二：“你不来跟我们并肩作战，要躲在后边做胆小鬼吗？”
  郎二耳朵抖了抖，被激的立刻站了起来，他才不是胆小鬼！
  他也加入了奔跑的兽群，却落在最后，并且，他被越甩越远。
  即便他已经这样努力，这样拼命，但弱小就是弱小，他连跑的都没有其他人快。
  郎二咬着牙，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他说什么也要追上郎延这个混蛋！
  不知道是不是他心里发的狠奏了效，他好似真的跑快了一点，身体也变得很轻盈，像是有风在托着他一样。
  等等，不是像，是真的有风在托着他。郎二从兽群的最后一路被这风托到了狼群的中间，一只只身形动辄三四米的大狼托着这只狗一样发育不良的小狼，他们目光里流露出慈爱和鼓励，也包括刚刚还嘲笑着他的郎延。
  这样多的祖辈都看着他，鼓励着他，郎二一瞬间得到了某种振奋，体内阻塞多年的经脉像是被某种力量打通，他突然感觉自己变得很强壮。
  他仍在向前跑，那弱小的兽爪在向前的途中，突兀的开始变大，他的身形也开始拉长，他不再是那只瘦小的跟狗没什么差别的废物狼了，他长成了像他爹他哥，像其他族人一样，威风凛凛的大狼！
  “嗷呜——”郎二兴奋的嚎叫着，他不再需要祖辈们的托举，他可以凭借自己强健的四爪，跑的跟其他人一样快！
  “嗷呜——”狼群和应着他的嚎叫，一起为他的新生庆祝。
  狼嚎声由远及近，这奔腾的兽群来到了他们曾经的部族，他们来到了关凛身后。
  关凛看着这些故去的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同伴们，也看着他那两位好友，他独自面对这两位天魔王以及万千魔兵的恐惧和怯懦在此刻一扫而空，谁说他是独自一人？
  虽然对于此刻的情形，他仍有很多的疑惑，他还未从幻境中完全清醒，但，他也知道当务之急是……
  他转过头，和关冷一起看着那被这一幕所惊的站在原地的两位天魔王，在短暂的惊惧后，它们又一次达成了默契，动作不再像先前那样迟缓，要在关凛死前给对方足够的恐惧，它们举起魔刀，率领着魔兵，向关凛直劈而来！
  关冷站在原地，脸上丝毫不见惧怕，她笑道：“关凛，准备好了！”
  关凛用力的“嗯”了一声，他看着那一左一右斩来的魔刀，也笑道：“来！”
  他们同时握住镇狱，先前还纹丝不动的神枪在他们两人合力下开始颤动，枪身的十二道铭文一道道亮起，星光大盛中，关凛身上的魔气烙印在光中湮灭。
  他们将镇狱从地面拔起，两人共拿着一柄枪，两柄魔刀交叉着斩向他们握枪的手，两人同时向两侧旋身退开。
  在他们分开的同时，镇狱也一分为二，透明的枪魂在关冷手里，凝实的枪身则在关凛手中。
  镇狱虽然分开，但是它破魔诛邪的威能不减，关冷和关凛各拿着一柄镇狱，悍然迎向这两个高大凶恶的天魔王分魂！
  一如那无数与魔厮杀在一起，即便死去，也要保卫故土的妖族英魂！


第105章 
  在兽群向魔族发起冲锋的时候，郎二也在里面。
  他自幼听着这些祖辈们奋勇杀敌的故事长大，也一直期盼着自己能像故事里的妖怪那样英勇，却受困于自己那出身起就阻塞的经脉，体型瘦小，也没有其他同族那样厉害的御风的能力。
  他唯一跟风狼稍微沾点关系的技能就是能够借助风嗅到更远一点的气味，虽说也不是完全没用，但也确实弱小到遭人嫌弃，乃至于进特调局还得靠他哥的关系走后门。
  不过，这一切的困扰从今天起都不在了，在经脉被打通后，他终于长成了跟其他人一样威风的大狼！
  郎二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四肢、牙齿都比曾经的自己强上无数倍，他信心满满的就朝着一个魔兵冲去，一口咬上对方穿着盔甲的手臂，结果硌的他牙一阵剧痛。
  并且那魔兵还趁着他牙痛的时候举起手中的长刀，就要砍向他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一股锐利且无形的气流向着魔兵的手臂疾射而来，风刃割断了魔兵拿着兵刃的手，也救了郎二一命。
  郎延跑到郎二身边，狼脸上再次露出了嫌弃：“打架哪有这么打的？你以为魔族身上的盔甲是摆设吗！”
  郎二牙痛的说不出话来，但委屈的眼神却在说：他哪里知道这盔甲那么硬啊！而且他看其他人用爪牙直接对上魔兵的盔甲时似乎也无往不利嘛，为什么就他被硌到牙痛啊？
  “那是因为别人用妖力武装了爪牙！不是像你这么蠢直接用一口白牙去硬碰硬的！”郎延无语的抬爪扶额：“你怎么比那只笨猫还笨。”
  正在跟惧面天魔交战的关凛听到了这句话，几乎是本能般的回道：“说什么呢！蠢狼！”
  赵玄明一爪子将一个魔兵拍翻在地，同时一阵无语，都千年没见了，这两人还是改不掉一见面就吵架的习惯，他无奈道：“别吵了！先把敌人解决再说！”
  关凛和郎延当然知道轻重，只是互相拌嘴早已成了习惯，他们也不真正因对方的话而生气，反而感到熟悉的畅快。
  真好啊，千年之后，他们几个还有机会在同一片战场上并肩。
  多想拿一壶酒来，与这些朋友故人痛饮一番，不过，如赵玄明所说，当务之急，是解决掉这些魔！
  关凛不再分心，专心应付眼前的惧面天魔，郎延则示意郎二：“看好了，风狼到底是怎么战斗的！”
  郎二连忙睁大眼睛看着。
  郎延飞速向前跑，他借着风势，使他的速度快到难以捕捉，像是一只疾射的箭矢，他向着一只魔兵扑去，魔兵同时也向他挥刀。
  他凌空跳起，看起来是直直的往对方的刀刃上撞，但御风的能力使得他可以在空中转向，他几乎与刀锋贴着闪过，同时爪牙上覆盖了风刃，他朝着魔兵的颈项，悍然挥爪！
  一爪过后，他借着这力再次起跳，扑向身旁的另一只魔兵，他从背后突袭，直接咬掉对方的头颅，随后将头颅一甩，正中第三只魔兵的脑袋，这魔兵被砸的踉跄了一下，郎延抓住时机，利爪又一次收割。
  到得这第三只魔兵倒下时，那第一只魔兵被覆了风刃的利爪割下的脑袋才刚刚落地，这一场突袭全程不过数十秒，却迅疾且连续，干脆且利落，看的郎二瞠目结舌。
  其实原理都不难，就是借助风狼血脉里对风的掌控，但是掌控的像郎延这样精准很难，他在奔跑时，起跳时，都各自借助了风势，收放自如，令行禁止。
  而且他会借力打力，这得益于无数次战斗中的经验，使得他几乎不需要怎么思考，光凭本能就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最多的敌人。
  郎二已然努力的学，但这些技巧和经验也不是光看就能学会的，这一通旁观下来，他并没有突然就醒醐灌顶，变得跟郎延一样善战，但是他多少也开了点窍。
  他试着御使风覆盖在爪牙上，然后再一次扑向一只魔兵，他没能像郎延那样干脆利落的割断对方的首级，甚至没能破开对方的盔甲，而仅仅是在哪铁甲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这也不能怪他，郎二看起来是一副成年狼的模样，但实际上他也才刚刚拥有这身妖力，并不能熟练掌控，控制不好准头和精度，也自然做不到其他同族那样的威力。
  不过他可以不断学习，这里有这样多跟魔战斗厮杀的同族，每一名都是他的老师。
  他笨拙且生涩的学习着战斗，在这样生死一瞬的战场上学习无疑很危险，但郎二愣是没受什么伤，因为每一名风狼都会保护他，保护他这个后人。
  他渐渐的变得熟练，爪牙变得锋利且致命，终于，他杀死了一只魔兵，虽说那魔兵先前就已经受了不少伤，但确实是他给的最后一击！
  这无疑是巨大的进步，狼群都在为他叫好，郎二自己也抑制不住的兴奋，他越战越勇！
  妖族在对战魔兵的战场上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而另一边，关凛和关冷对战两名天魔王分魂的战场上，也几乎是碾压性的胜局。
  他们各自对战一枚魔魂碎片，有镇狱的加持，哀与惧两枚魔魂又不像怒那样特殊，可以化作魔兵噬星，他们手中的那柄长刀只是魔气幻化而成，压根没有与镇狱叫板的实力。
  这两枚魔魂碎片一反先前那耀武扬威、张狂得意的架势，在失去数量和伏击的优势后，它们节节败退。
  关凛甚至有空问：“姐！我这边快结束了，要帮忙吗？”
  话音未落，关冷已然凌空跃起，她举枪朝着那天魔王哀面的脸孔刺去，她枪刃横扫，挑下天魔王的首级。
  那哀面的头颅落地后，关冷畅快的舒了口气，千年前她就是这样死于天魔王之手，如今她以同样的方法杀死天魔王的一枚分魂，也算是报仇了。
  她踩着那颗头颅，笑着回答关凛：“我已经结束了！怎么样？要不要姐姐帮你？”
  关凛回头一看，心想自己不能太落后，当下也想加快速度，将惧面天魔王解决，却在准备重新专注对敌前，突然注意到关冷脚下的异动。
  他瞳孔一缩，大喝道：“小心！”
  不需要提醒，关冷也于同一时刻察觉到了异状，她迅速从原地退开。
  那刚刚被她斩下的本该死透了的哀面头颅突然向外散出黑色的魔气，这颗头颅从地面漂浮起来，发出难听的哭声。
  惧面天魔王也于同一刻向外散出魔气，这两股魔气相互勾连，彼此汇聚，而远方，又射来第三道魔气，比这两道可加强大可怖！
  三股魔气混杂在一起，在空中形成巨大的黑色龙卷！
  “不好！是天魔王！”赵玄明对魔魂碎片的了解比其他人来的都要深，他一见这场景就知道，这第三道魔气来自于天魔王的欲之主魂，他的本体还被困在地狱里，但是封禁的日渐松动却已经让他可以放出自己的部分力量，他要用这力量和哀惧两枚魔魂碎片融合在一起，做最后一搏！
  赵玄明猜的没错，那黑色龙卷渐渐散去后，其中现出巨大的魔影，天魔王已经那样高大，但是这魔影比天魔王还要高大，高大到需要人们仰望。
  它的魔气也如它的身形一般，磅礴如海，星光都在他的魔气下再次黯淡。
  它长得像人，却又生着两张脸，一张脸在头部，一张脸则在腹部，两张脸旁各有一对手臂，畸形的不像是融合，倒像是将这哀与惧两枚魔魂垒加着叠放在一起。
  “只有欲之主魂能完美的融合其他魔魂碎片，这魔气到底不是欲之主魂的本体，致使它们融合的不全。”赵玄明看着这一幕分析说。
  关凛和关冷也看着这刚刚成型的魔影，这魔影高大扭曲的像个怪物，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惧怕，但是这不包括他们姐弟。
  “一起来！”关冷喝了一声，她率先向这巨大的魔影冲去。
  “好！”关凛应道，他紧随其后。
  他们一左一右的冲向魔影，哀惧两张面孔一起扭动，哀者更哀，惧者更惧，它们挥动那畸形的手臂，狠狠砸向这两只胆敢挑战魔的蝼蚁。
  光是这魔影的拳头，都有关凛身体的大小，他有过跟恶面观音战斗的经验，知道这样大的体型差距下，即便镇狱无坚不摧，却也会被这力道所震伤。
  上策是避其锋芒，伺机反击。
  关凛闪身避过那砸下的拳头，不需要他去提醒，同样身经百战的关冷就选择了如他一般的应对方法。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无言中已然达成了默契。
  关冷从正面攻击，并不真正下猛力，而只是想吸引对方的注意。魔影的视线和攻击放到她身上后，关凛于同一刻在背后突袭，他试图用镇狱刺穿这魔影的身体，但是却被对方的另一对手臂拦住，将他从空中砸退。
  关凛落地后连退几步卸去冲力，重新站稳后，他“嘁”了一声，手臂多的对手就是烦人，防御很难找到破绽。
  不过，他跟他姐的配合也不是吃素的。
  哀与惧两枚魔魂可以互相融合，他和关冷的血脉则无需融合，他们本就是骨血相连的。
  关凛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姐姐并肩作战，但他们熟稔的却像是配合过无数次，在关凛被击退后，关冷立刻从佯攻变为真攻，关凛没能达成的进攻，她达成了。
  但是，燃着金红色火焰的镇狱刺穿这魔物的身体后，并没能像前几次那样无往不利，直接将这魔物烧个干净。
  这魔物太大了，哀惧两枚魔魂各自的魔气都这样强大，而在天魔王本体力量的加持下，这魔气如海一样磅礴，镇狱对它造成伤害极其有限，并且在充足的魔气补充下，它复原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关冷刚刚抽出枪尖，它的伤势就已经复原。
  “攻那两张脸！那是魔魂碎片的本体！”赵玄明在应对魔兵的间隙喊道。
  不需要他说，有过前几次与魔魂碎片作战经验的关凛就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姐！”他大喊一声。
  关冷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们再次散开，交替着进攻，时真时假，时假时真，魔影应对不暇，关冷抓住对方的破绽，高高跃起，斩下魔影下方的一对手臂。
  这手臂在脱落后立刻开始再生复原，而魔影的另外两条手臂则再次攻向关冷。
  关冷此时还在空中，压根来不及闪躲。
  但是还有关凛!
  关凛抓住这一瞬的机会，趁着下方那两条手臂还未完全复原之际，一□□向那哀面的脸孔！
  这一下直中要害，魔影痛的再顾不得攻击关冷，哀面魔纹在火焰灼烧下发出刺耳的哭声。
  但是众人来不及高兴，就发现那哀面的伤痕竟然也在复原!
  关凛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魔纹对于魔魂碎片来说便如蛇的七寸，击中就是一招毙命，从未有眼前这样可以复原的。
  “魔魂碎片会彼此给对方提供力量，必须同时击碎哀与惧！”赵玄明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有些晚了。
  关凛这一击本以为能一招制敌，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正在复原的哀面魔纹抬起那重锤一样的手臂，狠狠地冲着关凛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关凛突然感到肩上一沉。
  关冷踩着他的肩膀，凌空起跳，飒沓的便如那划过夜空的流星，她一□□中魔影顶部的惧面！
  上下两张脸孔同时被镇狱所刺中，哀惧两枚魔魂终于不能再为彼此提供支撑，它们一同在火光中凐灭。
  巨大的魔影在火焰中轰然倒塌，连带着这片它们构造的幻境。
  大战终于结束，可关凛来不及与故人叙旧，也来不及痛饮一番，英灵本就不该在生者面前出现，幻境里的相助已然是破例。
  他们该走了。
  幻境破碎的途中，关冷拍了拍关凛的肩膀，感叹道：“你真的长大了。”
  她柔柔的笑了一下：“以后姐姐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可以放心了。”
  “姐……”关凛意识到了什么，刚刚对战那样强大的魔物时都不曾慌乱的嗓音此刻带了丝慌张无措。
  “不用难过，虽然你平常看不到我们，但我们一直都在。”她这样说着，身形也在慢慢的变淡。
  赵玄明和郞延同样，他们对关凛挥了挥手，告别道：“天魔王还未放弃，一定要小心。”
  “笨猫!可不要再中魔物的计了!”
  郞延说完后又拍了拍郎二的狗头，一场大战下来郎二的妖力耗空了，又变成了狗的大小，郞延嫌弃道：“抓紧点修炼，可不要丢风狼一族的脸!”
  郎二用力的点了点头，向前辈们保证道：“我一定会努力的!”
  风狼们笑了笑，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
  “关凛，走了!”关冷很洒脱的说下这最后一句话，然后彻底消失在关凛眼前。
  关凛揉揉发酸的鼻头，他仰起头，看着幻境彻底破碎后露出的天光。
  这漫长的幻境过去后，现实里已然过了一夜，现在是白天了。汜水平原没了魔气的遮挡，终于重见天光。
  哀惧两枚魔魂碎片在火焰焚烧中也变为指节大的残片，再兴不起风浪，关凛正想去将其捡起，但，突然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魔气先他一步，将这两枚魔魂碎片夺走。
  关凛看着那魔气的来向，看着那熟悉的人影，他瞳孔一缩。
  在见到对方的时候，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顾怀山……不，”他看着那张记忆中刻骨铭心的脸，一字一顿：“应该叫你，顾临渊。”


第106章 
  幻境破碎后，郎二便去找他哥他们，哀惧的魔纹被击溃后，按理说他们应该恢复神智了，可郎二还是有些担心，便想亲眼看看。
  他走了没多远就找到了目标，这些被控制的妖怪们本来就一直在幻境外围逡巡，此刻魔纹消退，他们已无大碍，只是暂时昏迷着没醒，估计就像当初被喜面狐控制后的人群一样，睡一觉就好了。
  郎二松了口气，又扭回头去看关凛，想问问对方该怎么把这些妖怪带回去，结果就看到了关凛跟顾怀山的对峙。
  郎二左右望望，耳朵紧张的绷起，他嗅出了一丝气氛的不妙，对哦，差点忘了，顾怀山是个魔啊！
  虽说刚刚能够除掉哀惧两枚魔魂碎片，顾怀山功不可没，但这也改变不了他自己本身是个魔的事实啊！
  关凛极度厌恶魔，即便是迟钝的郎二，也从关凛日常的一言一行中感受到了这一点。
  而顾怀山是魔这件事关凛无疑是不知情的，否则他不会跟顾怀山这样亲近，每天吃住在一起，前不久还很腻歪的互相喂饭。
  顾怀山骗了关凛这么久，无论他做这些事的目的如何，但欺骗就是欺骗，这一行为本身就足够恶劣且让人生气。
  更何况，郎二隐约感觉，这两人的关系还不止那么简单，他们八成以前就认识！而且是关系不太好的那种认识！
  这下好了，新仇旧恨，雪上加霜，郎二从关凛那森冷的语调里察觉了对方喷薄欲出的愤怒，他不由有些担心顾怀山。
  按理说嘛，对于魔，他应该抱以最大的戒心，并且以消灭对方为己任，但是……顾怀山确实帮了他们啊，他爹他哥他叔叔这么多妖怪，以及关凛，此刻能够安然无恙，多亏了对方。
  郎二纠结来纠结去，还是觉得即便是魔，也应该有恩报恩，关凛要是太过生气要动手的话，他就……勇敢的上去劝架！大不了再挨几下猫爪嘛！
  而且顾怀山好好解释一番，说明他的意图和苦衷的话，关凛应该多少也能够体谅一二吧？
  虽然不知道顾怀山做这一切的目的，但郎二也莫名的觉得对方不像是坏人，跟那些真正的魔并不一样。
  他已然为顾怀山做好了计划，只等对方解释后他就立刻上去帮着说话，但顾怀山压根不照着他的剧本走，反而露出一副陌生的神情。
  顾怀山，或者说顾临渊，他在被关凛挑明身份后，并没有做任何试图解释的举动，他反而勾了勾唇角，那是戏谑的笑，充满嘲弄的笑。
  他看着指尖那两枚新到手的魔魂碎片，笑道：“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这几个字将一切全变味了，将他的所作所为，变成了彻底的利用。
  郎二听得一呆，关凛则眉目一沉，他已然根据这句话推测出了真相，以及顾临渊伪装后待在自己身边的目的。
  说起来多巧啊，他早该想到的，魔魂碎片每回出现，顾怀山都在附近。第一回 喜面狐的目标就是顾怀山，他那时还以为是因为顾怀山身上干净的气味，现在想来，他从一开始就想反了，不是喜面狐的目标是顾怀山，是顾怀山的目标是喜面狐，他要那喜面的魔魂。
  这魔魂是天魔王的分魂，蕴含着强大的魔力，对于同样是魔的顾临渊而言，大约是一种大补之物。
  至于他为什么要把当时在外流浪的关凛捡回去，也很好推测，他想利用关凛，他自己应付这一只只魔魂□□大约也很费功夫，有着现成的打手，干嘛不用呢？
  尤其这个打手还那么蠢，被骗了一次还不长教训，对着一个不知根底的人，还是这样盲目的相信。
  他只需要等关凛将魔魂碎片一个个击溃，最后，也就是眼下，黄雀在后的将所有魔魂夺过来，完成他最终的目的。
  是什么？是为了取代天魔王成为最强大的魔？还是什么其他更可怕的计划？
  关凛不知道，但是这不妨碍他对此感到愤怒，他以为自己应该怒不可当，见到这个多次欺骗自己，戏弄自己，更是害死了他姐姐和无数族人的叛徒，他应该杀之而后快。
  他也一直这么告诫自己，如若再见面，他要杀了他，为所有死在那一夜偷袭的妖怪们报仇。
  但是这一刻真的来了，占据他心头最多的，既不是怒也不是恨，而是不敢面对的怯懦。
  就像他当年在那汜水边的断崖上，看着对方将出卖情报一事和盘托出，将他的心意踩在脚下，他都还抱着微弱的希望，问对方，他们不是朋友吗？
  顾临渊真的对关凛很好很好，就像今日的顾怀山一样，他可以不计繁琐的为关凛每天花很多时间做饭，可以亲手帮关凛缝制背包，也可以事无巨细的照顾关凛的起居，将关凛宠成一只连手机每晚要充电都不知道的笨猫。
  不知是否是他太善于伪装，还是关凛真的很蠢，相处那么多时日，关凛从未怀疑过对方，乃至那一夜的告白，那缠绵的亲吻，关凛都真的以为，对方是喜欢着自己的。
  但是喜欢一个人怎么会用这样的方式呢？欺骗和利用，谎言和背叛。
  全是假的，一切的好，都是让他放下戒心的手段罢了。
  或许在这巨大庞杂的谎言中，也偶有那么一两句真话，但是关凛分不清，就像关凛从头至尾都分不清顾临渊那看似温和的笑容底下，藏着的到底是怎样的恶劣。
  关凛深吸口气，平复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不让自己在对方面前失态。
  他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用陈述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又骗我。”
  平淡的像是燃烧殆尽的灰烬，那是一切光都熄灭后的空寂。
  顾临渊的手指控制不住的蜷缩了一下，他脸上那戏谑的神情几乎就要露出破绽，但在露出破绽前，他又用百倍的狠心将其压下。
  “谁让你这样好骗，旁人说什么你都相信，过去是，现在也是，毫无长进。”顾临渊恶劣的笑着，他一字一顿的说出那句伤关凛真深的话。
  “关凛，你真是蠢透了！”
  关凛的五指猛地攥紧，他抬头看着顾临渊的笑容，似乎又回到冰冷的水下，他在河水里那样害怕的挣扎，对方在岸上几乎是以欣赏的神情旁观着他的痛苦。
  他确实蠢透了！
  蠢到他竟然至今还对这个人有所不舍，不愿杀死对方！
  但是，到此为止了！
  关凛又一次唤出镇狱，他举枪便向着顾临渊刺来！
  这一枪没有保留，含着镇狱破魔诛邪的锐气，以及关凛坚决的杀意。
  顾临渊眉目一凝，他知道关凛眼下是真的要杀他，他不能硬抗镇狱的锋芒，他放出一道魔气挡在关凛前刺的路上，遮住对方的视线，同时自己向侧方推开。
  在他做好这一切后的一秒，燃着金红火焰的镇狱刺破黑暗而来，他几乎与顾临渊相贴着错过。
  一击不中，关凛立刻调转枪头，一记回马枪直扫向顾临渊的后心，顾临渊侧身避过，同时调动魔气，向关凛发动袭击。
  他们打了起来，打的地动山摇，声势巨大。
  郎二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应该说，他就没想到顾怀山会说那句话，这一切真的只是利用吗？
  明明不是的！郎二虽说不太聪明，但他也看得出来，顾怀山为他撕开魔气屏障，让他把光带给关凛时的神情，那温柔和鼓励并不是给郎二的，而是给关凛的。
  以及往日相处的一幕幕，顾怀山对关凛的好，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一切绝不是假的！
  即便真是郎二看走了眼，那之前，顾怀山大费周章的设起魔气屏障，阻隔跟那些受控的妖怪们相争又是怎么回事？他这样强大，明明可以直接杀死他们的！
  当时在他面前的也只有郎二，他完全没必要演戏，他所做的就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不愿伤害这些妖怪，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关凛！
  他一切身为魔卑劣嗜血的本性，都因为关凛而压抑！
  郎二旁观者清，他不知道顾怀山为什么要这样说，但他联想起了他之前那股说不清的感觉，顾怀山真的是在告别，他在彻底斩断自己跟关凛的情感。
  不留任何余地，就像他再也不准备回来了一样。
  郎二心里突然有些慌，在关凛又一次差点就要杀死顾怀山时，他终于想起来大喊。
  他想让关凛住手，告诉对方他之前所看到的，顾怀山为关凛做的那些事。
  但是他发不出声音，郎二震惊的发现自己失声了，甚至嘴都张不开。
  像是用什么无形的东西将他的嘴给牢牢绑住，不让他开口说出一个跟顾怀山有关的字。
  郎二试过了，他想说其他的话都可以，但是想说跟顾怀山有关的就不行。
  封住他的嘴也没有旁人了，郎二一边用力的掰着自己的嘴一边看着战场中不住退避躲开关凛的杀招的顾怀山。
  对方比他想的还要决绝，是打定主意不让关凛知道一切的真相，只让关凛这样憎恨他，厌恶他。
  但是为什么啊？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要让别人这样误会自己？
  郎二是只心软的狗，他对那样扎自己心的狐狸都会有恻隐之心，更何况是对救过自己的顾怀山？
  他不能就这样让一切发生！他要把真相说出来，不能整件事的是非与否，他起码要把他所看到的，都说出来！
  两人打斗时，郎二就努力的试着解开自己嘴上的禁锢，他同时不断的发出动静，想让关凛注意到自己。
  但是关凛此刻怒意上头，满心都是杀死对方的决意，压根注意不到他。
  在郎二想到办法开口前，关凛就已经刺出了绝命一击！
  他找准破绽，刺向顾临渊的胸口，顾临渊心知躲不过，便用魔气攻向关凛的心脉。
  这是致命的杀招，但他本意不是想杀关凛，他只是攻敌所必救，想让关凛收枪回撤。
  但是关凛没有收，他的枪仍在向顾临渊刺来，他对着那攻向自己心脉的魔气不管不顾，他对顾临渊的恨，大到即便同归于尽，也要杀死对方！
  顾临渊看着不闪不避的关凛一愣，他下意识的收起自己进攻的魔气，不让他的力量真正伤害到关凛。
  他注视着关凛那双杀意凛然的眸子，几乎就想算了，就这么死在对方枪下，也算是赎罪了。
  但是不行，他现在还不能死！
  顾临渊心一横，他也不能再跟关凛纠缠下去，必须尽快解决！
  他已经收回的魔气再次开始进攻，他换了个不致命的部位，同时，他突然掏出那两枚魔魂碎片，用其挡在镇狱面前。
  魔魂碎片虽小，却有着镇狱也毁不掉的坚硬。
  这两枚魔魂碎片使得关凛的进攻有了一瞬间的迟滞，也让顾临渊有时间侧一下身体，让关凛那直指心口的枪尖刺中自己的肩膀。
  即便只是肩膀，他满是魔气的身体与这样的神兵相触也会带来莫大的痛苦，他后背上一瞬间冷汗密布。
  而在枪尖刺中他之后，关凛也被那魔气击的倒飞出去，他摔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他想再站起，继续迎战，但是之前在幻境中与哀惧两枚魔魂的争斗本就让他消耗不小，此番下来，他竟是站不起来了。
  顾临渊在原地缓了片刻，待得那剧痛稍微缓解后，他复又看向已经脱力到站不起来，却还在死死盯着他的关凛。
  他张开五指，那两枚掉在地面的魔魂碎片就再次回到他手里。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转身离开。
  哪怕他在刚转过身的瞬间，脸色就变成了剧痛的苍白，他却还是强撑着，不在关凛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关凛也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一直盯着，直到顾临渊彻底消失于视野，他再撑不住，晕厥过去。


第107章 
  关凛醒来后，已经不在他倒下的那片荒野，他回到了部族内，被安置在柔软的床上。
  他睁开眼时有一瞬的迷茫，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像是梦一样纷乱且虚假，他下意识的望向床边，他觉得他昏睡那么久，顾怀山肯定会在床边守着他。
  但是他什么都没看见，床边空无一人。
  关凛怔了一瞬，他终于从那胸口处仍未消退的闷痛意识到，那不是虚假的梦，只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接受罢了。
  顾怀山就是顾临渊，他又一次骗了自己。
  关凛抬手遮住眼睛，嘴唇紧抿着，在这个没人的屋子里，露出一丝他在顾临渊面前没有表现出的难过，像是家养许久后又被狠心丢弃的猫。
  如果顾临渊看到关凛眼下的这副落寞神情，大概会更加恶劣的嘲笑，他的伪装是真的很成功，骗的关凛至今都无法真正接受。
  他会想起顾临渊说他蠢透了时脸上的恶劣和嘲弄，也会想起顾怀山在说着喜欢他时如星光一样明亮温暖的眸子，他们那样亲密，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只算是情侣，但是关凛是抱着一辈子在一起的打算接受那个告白的。
  他甚至想过以后要在哪里生活，妖怪们是希望关凛留下的，在关凛一行人刚来到关内的那一夜，郎峰他们单独请关凛喝的那后半场酒，他们就直白的说了希望关凛回到关内，重掌妖族的事。
  对于关凛而言，人间再繁华再热闹，始终没有这样广阔的山林来得自在，这里是他的家乡，也是他最好的归宿，但关凛并没有立即答应，他只推说自己要想想。
  他那时候还不明白自己为何犹豫，但在接受顾怀山的告白后，他就明白了，山林是他的归宿，却不是顾怀山的。
  他选择待在关内，那么顾怀山会愿意留下吗？即便顾怀山愿意，那也势必要做出很大的牺牲，放弃自己的店铺和事业，放弃人际间正常的交往，跟一群妖怪混在一起，看起来热闹，实际却难逃离群索居的孤寂。
  所以关凛最终选择了拒绝，他选择等这边的事情办完后就跟顾怀山回去，不过他还未来得及把自己的决定告诉郎峰他们，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几日的甜蜜和美好是这样短暂，就像是一场充满谎言和欺骗的幻梦。
  梦醒之后，徒留伤痕累累的现实。
  关凛蜷缩起身体，上回他这样难过的时候还可以抱着顾怀山，在对方的怀抱里寻求安慰，这回他却只能自己缩成一团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眼下该做什么，有那么多的正事，他应该坚强点去一一处理，但是他也确实很难过，他给自己十分钟的时间来逃避。
  十分钟一到，关凛便将这些软弱的情绪尽数压下去，郎毅正好这个时间进来，他看到关凛时，关凛脸上已经再找不出先前难过落寞的痕迹。
  “你没事了？”关凛打量着郎毅的脸，干干净净，魔纹消失无踪。
  郎毅点了点头：“没事了，其他人也没事，这回运气很好，没什么伤亡。”
  “那就好。”关凛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他又问：“我睡了多久？”
  “挺久的，快一天一夜了。”郎毅看了眼时间说：“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了。”
  那确实是很久，不过关凛实在太累了，他跟哀惧两枚魔魂碎片纠缠了一天一夜，又跟顾临渊那样打上一场，还受了伤，他身心俱疲，睡了那么久也只是稍微恢复了点。
  “对了，顾怀山他……”关凛用着尽量平静的语气提起这个名字，郎毅他们被魔魂附身后大约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他必须把顾怀山是魔，以及对方夺走魔魂碎片的事告诉郎毅他们，哪怕这会让他揭开自己还没好的伤疤。
  不过郎毅却打断了他：“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郎二跟我们讲了。”
  只讲了顾怀山是魔以及他跟关凛打的那一架，顾怀山做的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郎二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你们通知鲁局他们加强魔魂碎片的防护没有？”关凛问道。
  顾临渊的目的明显就是魔魂碎片，他夺走了哀和惧，剩下的被保管在特调局的喜恶怒他自然也不会放过，他迟早会去夺的。
  “已经通知了。”郎毅想事情向来周到，听到郎二跟他说的事后，他便意识到了这个隐患：“葛子明之前回来过，说鲁局他们已经抽调人手往这边赶了，我告诉他这边的事情已经暂时解决后，又让他再出去一趟通知鲁局他们小心袭击。”
  “另外，我们还派了人去搜寻顾怀山的下落，以及时刻关注地狱入口的异动，人员安排上是五人一岗，一小时联络一次，一但失联就会视作遇袭，立刻向上汇报。”郎毅说着关凛昏睡这段时间妖族所做的布置。
  关凛听完后，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他甚至有种郎毅或许更适合做妖族首领的感觉，关凛只是能打，但并不擅长处理那些细碎的事务，之前指挥妖怪们布防也是多亏千年前的经验，而不是他自己的智谋。
  要让他来处理眼下的事，大概还不如郎毅考虑的周到。
  不过关凛并不因此心生危机感，担心自己的妖王地位会被撼动，他从来就不在乎这些名头，他只觉得有这样的同伴真好，可以让他不用太过挂心妖族的安危，得以放松下来，再休息一会儿。
  两人交谈完后，郎毅便离开了屋子，他也在忙事情，只是抽空来看一眼关凛醒没醒。
  关凛躺了这一天，正有点饿，不等他自己出去找吃的，就有妖怪送饭来了。
  关凛随便吃了点，便又躺回了床上，不用他操心这些杂事后，他又不可避免的想到那个人，进而陷入一种低落的情绪里。
  他用睡眠来逃避这些，同时也在恢复着自己消耗过多的身体。
  他再次醒来，时间已经到了夜晚，他是被屋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关凛隐约听到了郎毅和葛子明的声音，他也睡够了，不想再躺着了，便起身出去看看。
  在看到葛子明那凝重脸色的一瞬，关凛便意识到出事了，他上前问：“现在什么情况？”
  葛子明便将刚刚告诉郎毅的事简短的又复述了一遍：“有人夺走了喜恶怒三枚魔魂碎片。”
  关凛听得一怔：“……是他吗？”
  “应该是他。”葛子明并不能百分百保准，毕竟对方动作太快，没有人看到对方的脸，但是，“对方对户籍科那边的储藏室很熟悉，肯定是来过，而且他破开禁制的速度也很快，不是强攻，而是用钥匙打开的。”
  “钥匙在罗波手里，只此一把，但是顾怀山在恶面观音那一战里接触过罗波手里的钥匙，只有他有机会模仿复制。”葛子明分析道。
  其实不用分析，甚至都不用回答，关凛问出那个问题前就知道，一定是他。
  “他有……伤人吗？”关凛低低的问，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好似他还对顾临渊这样卑劣的人抱有期望似的。
  “没有。”葛子明说：“对方动手的时候我才刚刚把顾怀山的事告诉鲁局他们，他们先前调了人手准备来支援关内，人已经在路上，还没来得及回去，三枚魔魂碎片就已经被夺了，唯一在场的罗波也没事，他当时正在二楼睡觉，意识到动静跑下来时人已经走了。”
  关凛松了口气，在旁人眼里是因为这件事无人伤亡，但关凛自己知道，他松的这口气里，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特调局那边正在搜捕顾怀山，不过一直搜寻不到对方的下落，他下一步会去哪，找最后那枚爱的魔魂碎片吗？”葛子明问道。
  “很有可能。”郎毅认同这个观点。
  关凛却道：“他大概已经找到了。”
  两人一起向关凛看去，像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推测？
  这源自于关凛对顾临渊的了解，顾临渊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他做一件事前一定会布置好一切，就像他当初提出要跟关凛一起去护送的时候，无论他真实目的为何，但是他确实在提出这个意见前就已经找好了能够说服关凛和族里其他人的借口。
  他借着关凛的手来一个个收服魔魂碎片，那么他最后动手的时机只会选在所有碎片都集齐的时候，否则若是差了任何一个，那就是不可控的变数，不符合他谨慎的性格。
  关凛没有详细解释，只说是自己的猜测。
  郎毅和葛子明对视一眼，相信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他们相信关凛对顾怀山的了解。
  “那么，他在集齐六枚魔魂碎片后又要去哪？去找最后的欲之主魂，也就是天魔王吗？”葛子明猜测道。
  郎毅则皱着眉：“他到底要做什么？是要帮助天魔王复生，还是想取而代之？”
  “不知道……”关凛摇着头，他确实不知道，并且，他已经睡了那么久，却在此刻又一次感觉到了疲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
  顾临渊的心思太过难猜，真真假假，温柔还是恶意，关凛永远都分不清。
  “派人加强对地狱入口的看管，他无论想做什么最终都是要去地狱里找天魔王的，我们等着吧。”关凛疲倦道。
  也只能这样了。郎毅和葛子明分头去安排。
  郎毅负责安排关内的防护，葛子明则去安排关外的，他正准备再出去一趟，路上却撞见了一只正满地打滚，用两只前爪拼命的挠着嘴巴的风狼。
  葛子明看的奇怪，对毛茸茸的爱护之心发作了，他以为对方是嘴巴痒，便停下来，体贴的询问：“要帮忙吗？”
  这只灰色的风狼闻言一抬头，见到葛子明的一刹那，眼睛都泛光了，泪汪汪的，像是终于见到了救星。
  葛子明看的一呆，心说自己毛茸茸的亲和力那么高吗？这陌生的风狼一见到自己就那么激动？
  看来他也不光是吸引蛇嘛！毛茸茸同样能够吸引！葛子明得意了一会儿，随即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他发现这只看起来陌生的风狼，实际上很熟悉，在这只风狼泪汪汪的扑向他，大喊一声“葛主任！”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这是郎二。
  葛子明满脸都是惊讶，这四米多长，威风凛凛的大狼，竟然是那只长得跟哈士奇没差的郎二？！
  “发生了什么？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个头窜那么快？”葛子明问号三连。
  “这个等会儿再说，我有件很重要的事……”
  葛子明等了一会儿，想听郎二说出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却发现郎二不说话了，他又开始去挠嘴巴。
  “诶，你别挠啊！痒就忍一会儿，你先说是什么事，别吊我胃口！”葛子明急切道。
  “唔唔唔！”郎二没再挠了，但他也不出声，就用爪子比着自己紧闭着的嘴巴，示意葛子明注意看。
  他是对葛子明给予厚望的，郎二自己折腾了快两天，甚至都变成这样妖力强大的原形来折腾，都没能破了顾怀山的禁言术。
  他也试着跟他哥他们寻求帮助，但是妖怪们对于这种偏门术法的了解本来就很少，更加不会破解。
  但是葛子明就不同了，葛子明平素里就爱读这些奇奇怪怪的书，像上回的影蜮也是他在书里读到的，说不定他有办法解呢？
  葛子明眯着眼凑上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似乎真的发现了什么。
  在郎二期待的眼神中，他说：“你喝胶水把嘴巴粘住了？”


第108章 
  “开个玩笑嘛！”葛子明一边赔礼道歉一边给气呼呼的郎二顺毛。
  郎二耳朵抖了抖，将葛子明放在他耳朵上的手甩开，同时别过脸去，生气的狼脸上仿佛在说：一点都不好笑！
  葛子明把郎二的脸再掰回来，琢磨道：“你这是中了什么禁言术了？”
  郎二这下顾不得生气了，立即用力的点头。
  “谁做的？”葛子明问。
  “唔唔唔！”郎二很用力的想说话，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写吗？”葛子明掏出手机，调出打字界面想让郎二把想说的打下来。
  郎二抬起爪子，试图去按键盘，却在按下的途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捆缚住，悬在半空，根本按不下去，也写不出来。
  “那你能比划一下吗？”葛子明又问。
  郎二脑袋晃动着示意葛子明，不能，他早就试过了，他不能把那些事说出来，也不能写，用肢体语言表示，同样不行。
  “这术法还挺霸道，是一点机会都没你留啊。”葛子明感叹道。
  “呜呜呜……”郎二又开始泪汪汪，他好委屈，明明知道真相，却被人强行封了嘴，什么事都不能说，只能眼看着误会发生。
  甚至，关凛差点就亲手杀了顾怀山。
  郎二当时看的心惊胆战，生怕这样的惨剧真的会在他眼前上演，虽说最后没事，但下次见面可就不一定了，关凛一日不知道真相，他就随时可能会对顾怀山下杀手。
  他用爪子抱住葛子明的胳膊，焦急的求助。
  虽然已经长成了巨大威风的狼型，但他还是那双可怜巴巴的狗狗眼，看的葛子明捂住了胸口，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他撸起袖子就上，一副“交给我！”的自信模样。
  一番折腾后，他瘫坐在地上喘气，边喘边摆着手说：“不行，这禁言术我没见过，封你嘴的人实力应该很强，我弄不开。”
  “呜呜呜……”郎二的耳朵耷拉下来，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葛子明见不得毛茸茸受委屈，但他又确实解不掉，不过……葛子明可以猜啊，他大胆猜测：“是顾怀山做的？”
  闻言，郎二的耳朵立刻弹立起来，也不“呜”了，就睁大眼睛看着葛子明。
  他没有点头或摇头，因为这算是肢体语言，他不能给予葛子明回应，只能用眼神示意葛子明继续往下猜。
  葛子明接收到了信号，继续推测：“你看到了他的什么秘密？所以他给你下了禁言术？”
  没错没错！郎二都想为葛子明鼓掌了。
  “是跟他的目的有关吗？他偷偷做了什么布置被你撞见了？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狗灭口啊？还大费周章的下个禁言术？难道不是顾怀山？对了，你还遇见什么了？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大的？是让你变大的人给你封的口吗？”葛子明猜对了开头，也只猜对了开头，后面猜的越来越跑偏。
  郎二着急的不行，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想给葛子明暗示，但是葛子明没有光凭眼神就读懂狗心的能力，他完全没看懂。
  一番离谱越来越远的猜测后，他看了眼时间，心道不好，都快把正事忘了。
  “我得走了！得赶紧出去跟鲁局他们联系！”葛子明一边站起来一边道。
  郎二用爪子抱住他的腿，嘴里“唔唔唔”的像是在说：那你不管我了吗？
  “等着！等我回来！”葛子明安抚的摸了摸这颗大了许多的狼脑袋：“我顺道去查查古籍问问人，说不定别人有办法呢！”
  “放心！再难解我也想办法给你解了！不会让你一辈子都做哑巴狗……狼的！”葛子明扔下这么一句保证，走远了。
  郎二蹲坐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内心并没有被安慰到多少。
  或许他不会一辈子当个不能说真相的哑巴，但半辈子也够呛了啊！那时候什么都晚了啊！
  郎二失魂落魄的，他在林间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部族外那条平日饮水用的河边。
  他蹲在河边看着自己在月色下的倒影，一只耷拉着耳朵，满脸失意的狼。
  呜呜呜……他用爪子捂住脸，想暗自神伤一会儿。
  但是下一刻，他又突然把爪子移开，眼睛瞪大，盯着自己湖面中的倒影，狼还是那头狼，但他突然注意到，他脖子上还挂着东西，是顾怀山给他的那条兽牙项链！
  这兽牙上有关凛的气味，兽牙的主人也一定是关凛。虽然不知道这项链经历过什么故事，但料想一定是对他们双方很重要的东西，顾怀山让郎二事后随便找个地方丢掉，或许也是怕关凛看到会意识到什么。
  所以，他也许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戴着这项链去关凛面前晃一圈就好了！
  郎二感觉自己抓到了破局的关键，兴奋的立刻就想跑去找关凛。
  但是乐极生悲，不知道是因为这项链本身就系的不牢靠，还是顾怀山在这项链上也做了布置，这条项链突然从郎二脖子上滑了下去。
  “扑通”一声，它沉入了湍急的水流里。
  “！！！”郎二惊的立刻往下跳，又是一声“扑通”，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潜进水底，想把项链捞上来。
  但是水是不断流动的，那项链本身又不够重，一入水就被水流不知道卷哪去了。
  郎二一无所获，他不死心，浮上来换了口气后他又继续潜下去找，不局限于原地，他沿着水流的方向搜寻，越搜越远。
  .
  关凛在跟郎毅葛子明他们交代完后，并没有回房间继续休息，他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他在河边散心
  漫步了一会儿，走到远离人烟的地方后，他便在河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他坐在碎石河滩上，随手拿着身边的石块，扔进河里，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他内心的烦闷一起丢掉。
  但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丢了一块又一块，低落的心情并没有得到任何纾解，反而因为这孤寂的环境，而变得愈来愈深。
  他盯着河面，发起了呆。
  他将大脑放空来逃避那些惹得他烦闷低落的事，但是，一只从他面前飘过去的狗将他从这种放空的状态中惊醒。
  关凛眨了下眼，惊讶的看着在水里沉沉浮浮，像是溺水了一样疯狂扑腾的郎二。
  他连忙跳下去，将郎二从水里捞上来。
  上岸后，郎二先吐了好几口水，将呛进去的水都吐出来后，他又甩了甩毛，把身上的水甩干。
  然后终于有功夫来回答关凛那个“你怎么掉河里去了？”的问题，他想说：“我在捞顾怀山的那条项链，结果捞的时候脚抽筋然后就溺水了。”
  他实际上说出口的是：“我脚抽筋了……”
  跟顾怀山有关的内容他全都说不出来，只能说出这么个无关紧要的短句。
  “奥。”关凛很随意的应了一声，他并不真正关心郎二掉河里去的原因，只是随便问问。
  问完后，他又盯着河面发起了呆。
  郎二蹲坐在他旁边，眼巴巴的看着他，心里很想跟关凛说话，但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狗脸纠结成了一团，盼着关凛能发现他的异样吧，偏偏关凛看都不看他，就盯着河面。
  一猫一狗安静的在河边吹了会儿风，猫突然开了口：“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郎二“唰”的一下抬起头，拼命的用眼神跟关凛说着：“不是！”
  关凛并没有转头，但他像是能看到，并且能看懂似的，喃喃道：“我也觉得不是……”
  “就像以前，我的一个好朋友跟我说不能相信他，我还不肯听，觉得他那么好，怎么会是坏人呢？可事实偏偏就是这样……”
  “他装的那么完美，我们都被骗了，你生他的气吗？”关凛又问。
  郎二用力的“唔”着，想表达否定。
  关凛却听成了肯定：“你也很生气吧，被他当蠢货一样耍。”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跟真正的魔没有任何区别，下次见面，你要杀他吗？”
  关凛自问自答着：“当然该杀他，不杀他怎么对得起那么多族人呢？对，当然该杀他……”
  他低低重复着，没有往郎二那边看一眼。
  郎二瞪着眼睛，他算是看明白了，关凛从头至尾都没有读懂过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过他，完全是在自说自话！
  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这样！完全读不懂狗心呢！
  郎二气呼呼的走了。
  关凛一个人在河边坐着，连郎二走了都没发觉。
  他更没有发觉，在不远处的河滩边，有一尾黑色的鱼突然从河水中浮起，并且嘴里叼着一条兽牙项链。
  黑色的鱼并不少见，但这条鱼的黑色却比寻常的黑鱼更深更沉，鱼眸也是充满不详的暗红色，它黑色的鱼身上密布着同为黑色的魔纹，不属于喜怒哀惧爱恶六种情感中的任何一种，却又包括任何一种。
  人因情生欲，因欲生魔。欲在七情中最为特殊，超脱于其他的情感，却又囊括全部的情感。
  这鱼身上的魔纹，只有一个来源——欲之天魔王，波旬。
  而这条被天魔王附身的黑鱼正悄无声息的，叼着这条兽牙项链，向关凛游动着。
  在他真正接近关凛前，却被一只凭空出现的长.□□中，关冷将这黑鱼从枪尖取下，接过对方嘴里的兽牙项链，同时将鱼身牢牢攥在手里，她走到了关凛身后，拍了一下关凛的肩膀。
  关凛以为是郎二，扭过头一看，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姐？”
  英灵是不该在活人面前随便现身的，关凛来不及问关冷怎么会突然出现，因为他在从发呆中被唤醒后，终于感觉到了那丝魔气。
  他皱着眉头，视线凝在关冷手中的黑鱼上：“这是……”
  “老熟人了，欲之天魔王，波旬的分.身。”关冷随意的将鱼扔在了地上。
  关凛却是惊的立刻从地面上跳起，一把将关冷拉到自己身后，就想唤出镇狱对敌。
  关冷拦住了他：“不用紧张，他不是来搞偷袭的，而是给你送东西。”
  关凛一脑袋问号，天魔王给他送什么东西？
  “还认得吗？”关冷将兽牙项链在关凛眼前晃了晃。
  关凛当然认得，他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牙呢？但是……关凛震惊道：“这项链怎么会在这儿？不是早就丢了吗？”
  跟顾怀山去看星星的那晚，他说他的兽牙丢了，并不是气话，这是事实，顾临渊那天是在他面前将兽牙项链扔掉的，甚至还用脚踩了踩，他像是扔垃圾一样随意，又怎么可能在事后又捡起来呢？
  所以关凛就默认他的兽牙已经丢了，他以为他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是，他今天却又看到了这条项链，并且还是由天魔王送来的？！
  关凛震惊的都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了。
  “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关冷轻轻问道。
  关凛用力的点头，他有太多太多疑惑了。
  关冷坐在了地上，并且拉了拉关凛的袖子，示意对方也坐下来。
  关凛坐下后，她终于开口：“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她用手托着下巴，双眼放空，陷入了回忆：“一切的起因还得从千万年前，诸神还没寂灭的神话时代说起。”
  “在神魔交战的末期，天魔王预感到自己的失败，为了保证自己不被诸神消灭，也为了卷土重来，他悄悄的将自己的魔魂分裂成了七块，散落人间。”
  “一切都照他设想的那样，诸神用尽各种方法，都无法杀死天魔王，百般无奈之下，他们造了这座牢狱，来关押群魔，而在这期间，他的魔魂碎片将在人间为他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之后，破狱而出。”
  “这些事，你都知道吧？”
  关凛点点头，知道的，有的是本来就知道，有的是前不久赵玄明跟他讲的，他对神话时代的故事了解的已经很清楚了。
  但，关冷接下来说的事，却令他大为震惊。
  “天魔王分割自己魔魂散落人间的事做的很隐秘，魔族不知道，妖族不知道，人族也不知道，那些神通广大的神祇们也被瞒的很好。真的是这样吗？”关冷问。
  “难道不是这样吗？”关凛也想问。
  “不是。”关冷否定说：“他们知道，他们甚至放任了天魔王散出魔魂碎片这件事。”
  关凛睁大了眼睛，问：“为什么？”
  既然诸神知道天魔王不死不灭的秘密是那分割后散落四处的魔魂碎片的话，为什么还要放任对方这么做呢？为什么不一劳永逸的消灭对方？让对方在千万年后重新为祸人间呢？
  “因为即便天魔王没有散出魔魂碎片，众神也是无法杀死他的。”关冷说：“人因情生欲，因欲生魔，只要人心中还有□□，魔就不可能根除。集齐七魂碎片后，天魔王或许可以被暂时的消灭，但有朝一日，他仍会从人心中复生的。”
  “魔这样永存，神却会寂灭，他们不能永远守护人间。在诸神归寂后，还有什么力量能保卫人间不受魔的侵袭呢？”
  “我们。”关凛答道，神血狴犴一族，以及镇狱，都是守护人间的力量。
  可关冷笑了下，摇头道：“可神血狴犴一族眼下只剩你呐，你也会死的，到最后，这个族群会灭亡，魔却仍然存在。”
  “……那怎么办？”关凛第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没想到哪怕集齐七魂碎片也消灭不了天魔王。
  “是啊，那怎么办？”关冷自问自答道：“诸神也这样想着，他们最终想到了一个办法。”
  “天魔王被封进地狱后，他们找到了其中一枚散落人间的魔魂碎片，然后，将爱之一魂，投入了轮回。”
  “人类的轮回。”
  关冷突然抓起那条天魔王附身的黑鱼，然后将对方往河里一丢，黑鱼就十分配合的以河水为幕布，用魔气播放起了影像。
  影像上是飞逝的人影，从降生到死去，漫长的一生在关凛眼前一闪而过，死去后又是新生，新生后再次死去，这是爱之一魂在人间的轮回。
  而在这千万次的轮回之后，画面突然慢下来，这枚魔魂又一次降生，成了个富裕人家的小公子，本该安享富贵，却又在五岁那年，突遭横祸。
  这个男孩眼下还太小，五官还没长开，关凛不敢确定，但随着河水的一次次闪动，画幕的一次次跳转，男孩在飞快的长大，长到十岁大的时候，他面前出现了一只橘色的虎崽。
  关凛瞳孔一缩，一切的不确定在此刻都成了确定，那是幼年的自己，而这个爱之一魂转生成的男孩是……
  关凛看着水面上那熟悉的眉眼，这是顾临渊。


第109章 
  画幕中，橘色的虎崽和顾临渊经历了一开始那有些奇妙的相识经历后，慢慢成了朋友，他们一起玩闹一起睡觉，感情好到几乎每天都黏糊在一起。
  一切都像关凛记忆里的一样，只是他跟顾临渊在一起的时间长达十年，是每一个他亲历的日夜，在画幕中呈现出来的却只有短短的数十秒。
  时间很快转到了十年后，来到了那个一切背叛和决裂开始前的一天。
  在两人一起去护送人类，替那个村庄的居民收拾行李的时候，关凛把顾临渊弄丢了，他一开始以为顾临渊自己回去了，后来又从那山羊胡男人口中得知顾临渊并没有自己回去，而是去帮着追兔子，不知道追去哪里了。
  关凛很担心很担心，为此还鼓起勇气，一个人去有魔出没的危险地方去找他。
  但关凛在魔族大营里再次见到顾临渊，听到对方亲口说的那些话后，他又意识到顾临渊并不是追兔子走丢的，乃至跟着关凛一起去护送，都不是关凛原先以为的为了陪自己，他是故意趁着这个机会回到魔族去通风报信。
  这应该就是最终的真相了，可这一幕再次在关凛眼前上演时，却又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顾临渊确实是去追兔子的，兔子跑起来极快，追不上也就放弃了，偏偏这兔子走走停停，总给人一种跑几步就能追到的感觉，于是顾临渊就在无意识下越追越远，终于追到兔子时，他已经走过了界，来到了一伙魔兵的附近。
  他反应很快，也很激灵，立刻就抱着兔子在草丛里躲好。
  魔兵离他还有段距离，他又处于下风口，只要他继续这样保持着不动，他就能躲过这一劫。
  顾临渊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他突然注意到，这伙魔兵前进的方向，是村子那边。
  参与护送的算上他和关凛也不过二十来人，而这伙魔兵却有近百的数量，两方一但对上，必然是妖族这边惨败，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关凛，大概都难逃一劫。
  顾临渊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人，无论他平日里装的有多温和良善，他本质还是冷血且恶毒的，他可以任由这些人去死，自己一个人逃命，心里不会有半分愧疚感。
  但偏偏这些人里还有个关凛，这就使他的心态完全改变，他变得很着急。
  关凛那样害怕魔，这伙魔兵真过去了，他怕是跑都不知道跑，只能任魔宰割。
  他思索片刻，权衡着局势，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使了个调虎离山的计，他在兔子身上割了几道口子，用血味和兔子受惊跑出的动静来诱使魔兵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自己做完布置后也来不及跑开，只能就近躲到一丛茂密的灌木里，屏住呼吸，等着追逐兔子的魔兵全都离开。
  这个计划很冒险，这么近的距离魔兵很容易就会发现他，到时候他和兔子会一起成为魔的食物。
  顾临渊是用自己的性命在赌，赌魔兵们被血味吸引，不会注意到他。
  虽说他本可以不必做这样的豪赌的，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并且，他赌输了。
  魔都是嗜血的，血腥味会刺激它们的神经，让它们兴奋且疯狂，忽视周遭的一切。但偏偏有一只魔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它嗅到了这里藏着的人味，并且据此找到了藏在草丛里的顾临渊。
  它干枯且细长的魔爪轻松的将顾临渊提起，其余魔兵在意识到后方有个新鲜的人类后，也立刻赶回来要与同伴们争抢顾临渊身上最鲜美的内脏部分。
  它们已然准备要将顾临渊开膛破肚了，顾临渊很害怕，他当然是怕死的，可他面对那些妖怪幼崽的欺辱都没有还手之力，对上这些魔更是没有办法的，他只能闭着眼睛等死。
  可就在那魔兵尖利的指甲划开他的衣服，再要刺穿皮肉，挖出内脏的时候，一道腥热的鲜血喷溅了出来，却不是顾临渊的，而是抓着他的这只魔兵。
  在所有魔兵惊骇的眼神中，这只魔兵被竖着切成了两半，而切割它的，是一道极其强劲的魔气。
  那魔气一闪而逝，但所有魔都清楚的感受到这魔气的强横，比在场的所有魔都要强，仅次于天魔王。
  魔兵死去后，顾临渊重新站到了地面，他来不及惊讶或是逃跑，他拼命的用双手抓着脖颈上那系着关凛兽牙的细锁链，这道锁链在刚才发动了，金色的符文在锁链上流动，将要绞杀变为魔的顾临渊。
  可那股魔气消失的太快，这禁制被短暂的触发后又因为魔气的消失而沉寂，顾临渊终于得以重新呼吸。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身上都是冷汗，而这群魔兵围在他身边，面相依然凶恶且贪婪，却不敢上前。
  它们闹不清顾临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明明长得跟人一模一样，身上也有人的气味，却偏偏还夹杂着一丝的魔气，一开始它们没把这丝魔气当回事，只以为是从它们身上沾染过去的。
  但，那被竖切成两半的魔兵尸体可还没凉呢，那股强横的魔气更不是错觉，这到底是个什么？
  魔兵们正不知如何处置的时候，头顶上突然响起羽翼的扇动声，一只黑色的苍鹰飞了过来。
  魔兵们见到这只鹰立刻恭敬的行礼，这是天魔王魔力的分.身。
  苍鹰在顾临渊面前的树枝上停下，猩红色的鹰眸倒映着顾临渊茫然无措的身影，他低低的笑起来。
  “把他带给我。”苍鹰的嘴里发出低沉的人声，这嗓音听起来倒也很好听，可莫名的就会让人感到惧怕，像是深渊里恶魔的低语。
  顾临渊咽了口口水，他并不想去，但这件事也不是能由他决定的，他被这些魔兵强硬的架走了。
  那股魔气似乎只会在他受到生命威胁时被激发，像这样的押送并不能刺激到他。
  他被押送过了汜水，到了魔族的营地，被带进了天魔王所在的那座营帐里。
  魔兵们动作粗鲁的将他扔在地上后，又对高坐王位的天魔王行了个礼，便从营帐中退了出去。
  帐中只有顾临渊和天魔王两人了，顾临渊坐在地上，用双手撑在背后，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
  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天魔王，对方高大的身形光是坐着不动，都像是一片压在心头的阴影，他本能的惧怕对方。
  魔向来是凶恶的，他的母亲正是被魔所残杀，作为群魔之首的天魔王自然也不会例外，他不知道天魔王把自己带来做什么，但大抵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出乎意料的，这位群魔之首在他面前表现的并不凶恶，甚至是和蔼的，就像是慈祥的长辈。
  他从王座上站起，走到顾临渊身边后，掌心向上的伸出手，他并不强迫，只等着顾临渊主动搭上他的手。
  顾临渊愣住了，他不明白天魔王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敢贸贸然的将手搭上去，他只是紧张又忐忑的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魔瞳。
  天魔王的脸是一团漆黑，没有其他的五官，唯有这鲜血一样的魔瞳在一团黑暗中，格外醒目。
  顾临渊情不自禁的盯着这双眼睛看，看的久了，他竟然忘了惧怕，乃至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熟悉和亲近，他不知不觉的将手搭了上去。
  天魔王一把攥住了这只手，这个举动让顾临渊从先前那股失神中惊醒过来，他想抽手回撤，可魔的力道哪是这样好挣脱的，他的手臂被对方牢牢控制住，动都动不了。
  天魔王用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不带任何旖旎或□□，他只是在打量着这具血肉，人类的血肉。
  人类这样弱小的生物他杀死过不少，他甚至清楚的知道这种生物内脏骨骼的构造，但他依然在此刻感到惊奇，像是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
  他确实没有见过，乃至没有想到，他这枚自千万年前的某一日，突然与他失去了联系不知下落的爱之一魂，竟然转生成了一个人类。
  魔魂竟然能够转生成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不可能的事在他眼前发生了，那么做下这一切的人也不难猜了，只有那早已寂灭的神祇能够做到，他们创造了轮回的规则，也只有他们能够打破规则，将魔魂投入人类的轮回。
  而他们的目的同样不难猜，他们无非是想借助千万次的轮回，用人性来净化魔魂中的魔性。
  魔是不会消亡的，天魔王死后也会有新的魔王从人心中诞生，人心欲念不死，天魔王不灭。
  任何外来的力量都无法真正打败魔，神不行，神血狴犴和镇狱也不行，这两者都只是能够暂时的抵御魔族，他们迟早会在时间中消亡的。
  真正能够制衡魔的，唯有同样来自人心里不死不灭的力量。
  这种力量一共有七种，除去天魔王本身所代表的欲，还有喜怒哀惧爱恶六种情感，神明们选择了爱，爱之一词本身就是美好的象征，它在所有情感中也最为温和，最有可能被净化。
  在他们的计划里，天魔王虽然终会破狱而出，却也会被地狱封禁千万年，而在这千万年中，爱之一魂会经历无数次轮回，将他的魔性一点点洗净，到得最后，他会成为战胜天魔王的武器。
  他们的计划看起来确实是有效的，爱之一魂刚开始经历轮回时，每一世都是恶贯满盈的魔头，披着人类的皮囊，干的还是跟魔一样恶劣狠毒的事情。
  而随着轮回次数的增加，他似乎渐渐变得平和了些，依然会作恶，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令人发指，残忍到难以想象。
  到了顾临渊时，他外表甚至是温和良善，彬彬有礼的，只是内心时不时会冒出些恶毒阴狠的想法。
  他以为这是他天生的性格，他天生就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倒也没错，他天生就是魔魂之一，骨子里就带着魔性，想事情时也会不自觉的像魔一样思考。
  但是这二十年在人间的经历，让他体内的魔性进一步的得到了净化，他变得越来越像人，甚至会为了另一个人的安危而赌上生命去冒险，魔是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的。
  看起来，诸神的计划离成功已经不远了。
  “呵呵……”天魔王笑了起来，笑声从低转高，变成猖狂的大笑。
  他在笑神的天真和愚蠢，他的魔魂能够被净化吗？
  绝不可能！
  魔披上人皮也依然是魔！爱之一魂根本就没有得到净化！
  他只是在伪装，潜伏着，在配合神的计划，将魔性藏在骨血深处，外表上装的像人。
  而眼下，他不必再伪装了，因为他的主魂找到了他。
  天魔王抬手覆住了顾临渊的脸，同时，在顾临渊惊恐的眼神中，他将自身的魔力输送进这具身体里。
  藏在这具人类血肉深处的来自于爱之一魂的魔力被主魂的魔力所唤醒，两者迅速融合在一起，彻底吞噬了这具身体里那伪装出来的人性！
  魔气翻涌中，顾临渊发出痛苦的喊声，他脖颈上的锁链再次被触动，想要绞杀即将成魔的他。
  这禁制杀死一般的魔不成问题，可在天魔王面前，却也不过是被随手捏碎的下场。
  兽牙项链掉在了地上，天魔王也将手从顾临渊脸上放下。
  还是同样的脸，之前的惊恐已经不在了，顾临渊眉目温润，唇角带笑，看起来像是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但是那暗红色的眼底，是与天魔王同源的恶劣和残忍。


第110章 
  天魔王一直在搜集自己的魔魂碎片，他需要集齐所有魔魂才能恢复巅峰时的力量。
  而在他破狱而出的这二年中，他已经找到了哀与惧，喜恶怒三枚魔魂他也已经感应到了，正应着他的召唤慢慢向他靠近，拿到手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唯有这跟他失去联系的爱之一魂，完全不知所踪，他本以为要等他统御人间后，再派出万千魔兵去一寸寸的搜寻才能找到，却不想，他会在今天，在这样巧合的境地下，失而复得。
  顾临渊体内的魔性被唤醒后，他新奇的打量着自己的双手，还是那双修长白皙的人类手指，但这本孱弱不堪的手中此刻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他像是一个突然拿到了有趣玩具的孩子，迫切的想要去实验去学习如何运用它。
  他走出了营帐，营帐外守卫的魔兵在刚才见到他时都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它们看着这个被押送来的人类时眼中闪动的是贪婪，那种想要撕碎他吃掉他的嗜血欲望毫不掩饰。
  可眼下，它们的目光再不敢这样大胆，它们几乎是战栗的跪在地上，向这位仅次于天魔王的强大魔族臣服。
  但这样谦卑的姿态并不能唤起顾临渊的怜悯和手下留情，他就近的找目标下手，五指一张一合，魔气便从他体内汹涌而出，将面前的魔兵切割成大小不一的肉块。
  血腥味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更加的兴奋，更加的残忍。
  他五指一抓，如臂使指的魔气便席卷向不远处，将那刚刚押送他的一队魔兵包裹住，然后，涌动的黑色魔气里，传来痛苦的嘶吼声，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
  顾临渊轻轻笑着，若是忽略他实际上在做的事，他的笑容甚至是恬静美好的。
  可他做的却是再残忍不过的事，他明明有能力瞬间将这些冒犯过他的魔兵碾死，却偏要这样，缓慢的凌迟，这血腥味和痛苦的吼声让他畅快不已，像是饥渴许久的人终于饮到了甘霖。
  这惨相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这些恢复力强的魔族也耐不住这样的折磨，死完了。
  顾临渊面露可惜，可惜他的玩具这样不耐玩，但好在，这里还有这样多的活物。
  他暗红色的眸子扫视着营地中的魔族，欣赏着它们的恐惧，他就要再次动手时，已经外放的魔气却被另一股更强大的魔气强行按回去。
  “够了。”天魔王说。
  他并不因族人的死去而难过，刚刚顾临渊动手虐杀同族时，他一直站在顾临渊身后，像是看着孩子第一次学会行走的家长那样看着对方，目光中几乎是带着欣慰和鼓励的。
  不过凡事得有个度，若是眼下魔族已经赢了，天下再没有能与他为敌的东西，顾临渊便是将其他魔族杀尽也无所谓，但眼下的局面并没有这样稳操胜券，那么继续内耗就是极不明智的。
  所以天魔王出手叫停了对方，这惹来顾临渊的不快，他眯着眼打量着自己的主魂，内心想要把对方也杀死的欲望蠢蠢欲动，但他终究没有动手，只温顺的听从对方的指令。
  魔就是这样，对强大的人无条件服从，同时，内心也有着变得更强大后吞噬对方杀死对方的野心。
  顾临渊这虚伪的温顺样子只能骗的了关凛，骗不了天魔王，他不是不知道他的这枚魔魂内心有着取本体而代之的想法，但他并不为这一想法恼怒，乃至及时将这隐患消灭。
  这对于天魔王而言是极新奇的体验，他这六枚分裂出去的魔魂碎片，虽然离开他时也能有自己的思维行动，但本质上还是他，他们不会生出取本体而代之这样的疯狂想法，他们的思维跟欲之主魂是完全同步的，融合或是分裂，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的意见。
  唯有爱之一魂不一样，这千万次的轮回没能净化他的魔性，但确实也给他带来了一些改变，他拥有了自己的思维，独立于天魔王的思维。
  他不再是单纯的天魔王的分魂之一，他更像是一个……孩子？
  魔不会生育，它们也不需要靠繁衍来传承延续种族，但对于天魔王而言，顾临渊眼下确实就像他的孩子一样。
  他们的力量相似，性格相似，乃至思考方式都很相似，却又并不完全相同，这就好比人类的父与子。
  只是这个子是逆子，表面乖顺，内心却想着找机会杀掉父亲，吞噬父亲的力量，但天魔王并不在乎，因为他也并不是慈父，他放任顾临渊时，是一副摆弄着新奇玩具的游戏心态。
  他想看看这个与他这样相似的分魂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是否跟他想的一样？还是会创造出一些新意？
  这带给他趣味的同时，也会成为他的助力。
  像融合哀惧那样立刻跟爱之一魂也融为一体，固然可以让他的力量得到进一步的提升，但是远不如眼下，让顾临渊单独存在来的助力大。
  这意味着世上将有两个天魔王，对于妖族和人族而言，顾临渊将会是出其不意的奇兵，也会是他们灭顶的噩梦。
  他也并不怕顾临渊对他偷袭，爱之一魂很强大，比其他五枚魔魂都要强大，因为这千万年里喜怒哀惧恶五魂不敢暴露，只能暗中吸纳人心中的力量，受到很多的限制。爱之一魂却完全不需要隐藏，他甚至是明目张胆的，吸取力量壮大己身。
  这是诸神所默许的，他们的计划是让爱之一魂成为终结魔族的力量，那么在净化他的同时，也要让他有与天魔王相抗的实力。
  只是这计划注定要失败，一是魔魂不可能被净化，二则是天魔王发现爱之一魂的时机太早了，他还未成长到真正能够令天魔王感到威胁的程度。
  顾临渊知道此刻自己不可能杀死天魔王，所以他选择服从对方，并且为对方出谋划策，表示自己的忠心。
  妖族的布防他不说一清二楚，却也了解了很多，他指出了一条绕过重重防卫，直抵妖族大本营的路线，并且与天魔王一起定下了夜晚偷袭的计划。
  没有谁会料到他的背叛，也没有谁能料到这场偷袭，再加上天魔王的亲征，都不需要他出手，妖族就已经大败了。
  在那火光四起，尸横片野的战场中，顾临渊闲庭信步的在其中漫步，他目光挨个扫过那些平日里欺负他瞧不起他的妖族，却都没有停留，他在找一个人，关凛。
  这个人对曾经的他很重要，那种感情很奇妙，人类称呼为爱，也是他的魔魂所代表的那种情感。
  曾经的他表达爱的方式是尽其所能的对对方好，照顾对方，陪伴对方，还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对方引开魔兵。
  但人性被魔性吞噬后，他的想法就完全变了，关凛依然对他很特殊，但他不再想做那些蠢事，他想捉住他，然后告知他自己魔的身份。
  关凛最害怕魔了，他知道自己的好朋友变成魔时的崩溃和恐惧，光是想象都令顾临渊兴奋不已。
  而除此之外，他还想囚禁对方，凌虐对方，看对方浑身发抖的缩在笼子角落里，却逃无可逃，这比虐杀其他任何人都让他更为畅快。
  关凛于他，像是最好的玩具。
  可惜，在这片妖怪的部族里，他没找到关凛。
  妖族败局已定，关冷虽然还带着人在跟天魔王缠斗，但落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顾临渊搜了一圈一无所获后，兴致缺缺，率先离开了。
  这就致使他错过了关凛跑回来的时间，但他的运气还是很好的，他今夜没找到关凛，关凛却在第二天主动送上门来了。
  一如顾临渊所想，关凛很害怕，他光是见到这营地中的魔族都会害怕，而那些残忍的真相顾临渊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他特意将关凛带到汜水边的那处断崖，他知道关凛怕水，却还强迫着关凛站到一不小心就会跌到水里去的崖边。
  然后，他照着内心设想过许多次的计划那样，一件件将关凛最害怕的事情说出来，他欣赏着对方随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而变化的神情，那是最深的绝望和恐惧。
  他拿出那枚他特意留存下来的兽牙项链，当着关凛的面踩在脚底，他本以为这足以击溃关凛的心防了，可偏偏关凛那灰暗的眸子里，还有着最后一丝，脆弱的希冀。
  “你不是说……不是说……我们是好朋友吗？”
  像是易碎的琉璃，也像是一拽就断的稻草，顾临渊已经将关凛伤害至此，只要补上最好一下就好了，这轻而易举。
  可他犹豫了。
  在看着这双眸子时，他内心闪过了一丝心痛和不忍，这是魔不会有的情绪，这种陌生的感觉让顾临渊失了方寸，同时，魔性和人性相冲下，带来剧烈的头痛。
  他身形晃荡了一下，内心升起强烈的危机感，他原本没准备现在就杀关凛，他是想将对方关进笼子里，好好玩弄一番的。
  但不过是这样看着对方的眼睛，都会致使他产生这样的异状，这令他不安，令他有一种，如果他再看着对方的话，他会产生更多的心痛和不忍，然后变回那个愚蠢的自己。
  绝对不要！
  那不过是他在蛰伏时伪装出来的人格，眼下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他不愿被那个蠢货所取代，他选择从源头上消灭这个可能！
  “关凛，你真是蠢透了！”他这样说着，然后将关凛推入奔涌的水流里。
  这个举动让他的头更加的痛，但他还是执拗的站在原地，用欣赏的表情看着关凛在水中无助的挣扎，力气用尽后，沉入冰冷的水底。
  关凛死了。
  顾临渊唇角轻轻弯了弯，这是他对另一个自己的挑衅，他把对方最在意的人杀死了，还是用关凛最害怕的溺亡。
  他以为这该让另一个自己彻底消停下来，在关凛沉入水底的那一瞬，他的头痛也确实缓解了几分，但还来不及松口气，更加剧烈的痛便反涌而来！
  他再不能装的悠然自若，他痛到神情都在扭曲，他跌跌撞撞的往远离断崖的方向走，他想离开这里。
  可他身体的另一半却想往回走，甚至想跳入河中，这种分裂让他痛苦不堪，他趴跪在地上，仰天痛吼着。
  与这痛吼声一同涌出的，是他体内奔涌的魔气，有天魔王输送进这具身体里的魔气，也有他本身的魔气。
  这些魔气在顾临渊面前聚成了一个人形，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汇集了魔的恶劣和残忍的人形。
  顾临渊双眼通红的看着对方，这眸子中藏着滔天的怒和恨，他嘶喊着，调动自己体内剩余的魔气去撕碎对方。
  这本来是不可能做到的，残忍的魔性本来就比良善的人性要强，对方一朝被唤醒就将他的自我彻底吞噬，他是打不赢对方的。
  另一个顾临渊也这样以为，他正想调动魔气回击，顺道彻底杀死这个愚蠢的自己。
  可那股明明比他弱了很多的魔气里却又夹杂着其他的什么东西，那东西平日里看起来温和柔弱，轻易就可以碾碎，却在此刻，化作比魔气更加强大的力量。
  在“顾临渊”不敢置信的眼神中，他被这股力量彻底击碎，他不甘的痛吼挣扎着，吼声中，魔气和魔性一起湮灭。
  顾临渊愣愣的看着这一切，他此时并不明白这股力量是什么，但他想到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跌跌撞撞的往回跑，跑回关凛刚刚掉下去的那处断崖，他正想跟着一起跳下去，却在半途中，被一道强横的魔气所拦下。
  尖利的鹰啸声划破长空，远在妖族营地的天魔王察觉到异变，派着自己的分.身赶回魔族的大营，他想要阻止那一切发生，可却已经太迟了。
  他不敢置信，乃至震怒的看着顾临渊，他再无法在对方身上看到那与他同源的魔性。
  “你竟然被感化了？！”
  他的魔魂碎片，竟然被爱感化了？！


第111章 
  这个认知让天魔王震怒且惊恐，黑色的苍鹰化为庞大的魔气向顾临渊身体中钻去，他试图再一次唤起对方身体里魔性，或者，干脆吞噬掉对方的思维，跟他的爱之一魂再次融为一体。
  可顾临渊的灵魂再不是那个残忍恶劣的魔魂了，他依然是魔，可他跟所有的魔都不再相同。
  同样的，他也再不可能跟天魔王融为一体了。
  那些涌入他身体的魔气狼狈的又退了出来，天魔王震怒不已，他意识到了诸神真正的计划，也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大错。
  单靠轮回是无法洗净魔性的，就像天魔王无法被外来的力量真正战胜一样，魔的弱点，始终来自于其本身。
  爱之一魂从人心扭曲的爱欲中获取力量，可美好纯净的爱同样有着力量，这股力量相较于扭曲的爱欲，往往显得孱弱不堪。
  就像良善的人更容易被凶恶的人欺负一样，温和的本性致使它不富有攻击性，在残忍的魔性前不堪一击。
  可它却有着无与伦比的韧性和生命力，它会一次次被摧毁，被碾碎，然后，它会从缝隙里，从最险恶的地方，萌生出希望的嫩芽。
  当爱之一魂开始假意配合诸神的计划，伪装模仿人性的时候，他将已经中计了。
  他跟欲之主魂一样自大，自以为自己强大无比，这伪装出来的人性他可以随手碾灭，却不知爱的种子一朝种下，就将生生不息。
  这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从将爱之一魂投入轮回的那一刻起，再到顾临渊的诞生，他与关凛的相遇，是诸神卜算了无数次，修正了无数次的天命。
  天命既定，却仍有许多的变数，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这是一场横跨了千万年，神与魔的博弈。
  而这场博弈进行到此刻，神祇们终于赢得了最关键的一步，爱给予本该孱弱的人性以战胜魔性的力量，这汇聚了扭曲爱欲的魔魂于此刻被感化，彻底跟魔族割席。
  天魔王再不可能寻回自己的爱之一魂，他的力量永远无法恢复如初，并且，如诸神所设想的那样，爱之一魂会与魔族为敌，到最后，彻底终结不死不灭的魔族。
  不！他绝不接受！天魔王绝不接受这个结局！
  他疯了般的用自己的魔气往顾临渊身体里灌，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可却再无法同化对方。
  他更无法杀死对方，他的魔魂跟他生死相连，他想要彻底诛灭爱之一魂，除非他先杀死他自己。
  尝试了数次无果后，天魔王震怒的情绪慢慢的平复了下来，他的魔气在顾临渊面前凝聚成高大的人形。
  他没有再用魔气阻拦顾临渊，但在顾临渊想要从崖边跳下去时，他突然开口：“他已经死了。”
  顾临渊动作一顿，他当然知道，不会水的关凛在这样湍急的河流里泡了那样久，很可能已经死了，但是……即便是尸体，他也要找到对方！
  他正想继续走，可身后的天魔王又一次开口：“找到了又怎么样？”
  他的嗓音带上了恶劣的笑意：“你出卖了他，害死了他的族人，他的姐姐也是死在我们手下的，你更是亲手将他推入河底，他大概恨死你了吧。”
  天魔王用那庞大可怖的魔气妄图吞噬他时，顾临渊并不觉得惧怕，可他因这简单的几句话而惶恐不安，他调头反驳：“不是我做的！”
  “是他……是你！”顾临渊慌乱的想要撇清自己的责任，他是魔魂为了欺骗诸神而伪装出来的人性，而做下这一切的是那股魔魂本源的魔性，也是来自于天魔王的魔性。
  像是一个身体里的两个人格，他是控制不了另一个人格的所作所为的，他们也并不相同！
  可……
  “谁会相信呢？”天魔王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语调轻缓且恶毒，像是吐着蛇信的毒蛇：“他看到的是你，背叛他的是你，推他下水的是你，他憎恨的也是你。”
  “他在极度的恐惧和对你的憎恨中死去，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不……”顾临渊摇着头想否定，可他轻颤的嘴唇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
  人性魔性，都是他，他们共用一具身体，共享同样的记忆，乃至连情感都是共通的，只是因为各自的性格而使得他们处事的方式天差地别。
  他眼下已经彻底战胜了魔性，可是一切错误都已经铸成，背叛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关凛再不会原谅他了。
  更何况，关凛已经死了，他永远失去他了。
  “不……不……”顾临渊不断念着这个字，泪水从眼角坠落，他同时好像被抽去了一切的力气，他趴跪在地上，绝望的哭泣。
  天魔王冷眼旁观，他至今都难以置信，这样软弱，会被几句话轻而易举的打倒的人性，凭什么能够战胜残忍强大的魔性呢？
  他不能理解自己的失败，更不能接受。
  这场博弈还没结束，神祇们赢了最关键的一步又如何？他不信他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他是不能杀死爱之一魂，但他可以封印他，关押他，早晚有一日，他会找到让人性重新堕落的方法。
  顾临渊被戴上沉重的枷锁，在重重魔军的看守下，被关了起来。
  他万念俱灰，一个人呆呆的坐在牢笼里，不去试着挣扎，也不去试着逃跑，世间的一切都对他再无意义。
  他在这牢笼中不知道枯坐了多久，外界突然起了变化，在那一夜的偷袭成功后，本该乘胜追击的魔军此刻突然开始后退，他们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几乎是狼狈的溃逃着。
  当然，在溃逃的途中，他们也没忘记天魔王的指令，将顾临渊一起押送着带走。
  顾临渊麻木的配合着，被关在哪里都没什么分别，魔族和妖族哪一边战胜战败他也并不在意，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他的灵魂再没有任何生机。
  可冥冥中，像是有一股力量让他突然回过头，让他看到那撕裂漆黑夜幕的璀璨星光。
  他灰暗无光的眸子在此刻被星光照亮，这光是那样耀眼，那样明烈，还那样熟悉。
  这是关凛。
  即便隔的那样远，顾临渊却还是在见到这光的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泪水又一次从他眼角滑落，唤醒他已经枯萎的灵魂，他不管不顾的就想要朝那光的方向跑去，却被手脚上的枷锁和押送他的魔兵拦住。
  他被强硬的带离了这里，与关凛越来越远。
  可他不再那样绝望，不再那样麻木，他依然不挣扎不反抗，可他看似乖顺的眼底，酝酿着复仇的火焰。
  他和关凛会陷入如今这样决裂的境地，天魔王功不可没，迟早有一天，他会向天魔王，向自己的主魂，复仇的。
  但这一天却要过上很久，他还不够强大，他无法战胜欲之主魂，甚至无法挣脱对方施加于他的封印。
  在这场妖族和魔族的战争中，他一直被天魔王关押在一处隐秘的牢笼里，不见天日，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
  忽然有一日，那束缚他的封印和牢笼一起消失了，这意味着天魔王的魔力已经无法再顾及到这里，他即便没死，但应该也陷入了十分难过的境地。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顾临渊一开始也确实是欣喜的，他重获自由，立刻跑去外面，他隐藏自己的魔气，改换自己的相貌，去向妖怪打探消息，却听到了关凛用自己作为阵眼，跟天魔王一起被封入无间地狱的事。
  他呆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往汜水平原，地狱的入口处跑。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打不破地狱的封禁，再者说，即便能打破，他真的能够这么做吗？
  关凛为了诛灭魔族付出了这样大的牺牲，他要因为自己的私情就让对方功亏一篑吗？
  这只会让关凛更加憎恶他。
  但……他也知道，关凛不会成功的，只要魔魂碎片还在，天魔王就不会被消灭，而关凛自己则会在漫长的封禁中被一点一点耗干净生命。
  他必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关凛重获自由的同时，天魔王又可以伏诛。
  他此时还太年轻，见识也不够，他想不到太好的办法，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想要达成这一切，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实力。
  顾临渊在徘徊许久后，最终选择离开了这里，他去往人间，人越多的地方，越利于他力量的增长。
  同时，他也在学习着各种各样的典籍，人类的，妖族的，正统的道术，偏门的邪术，他来者不拒，他妄图从这些法门中找到那个办法。
  他有足够的时间，魔族不死不灭，他不会衰老，受伤也能够很快的自愈。
  在这样大量的学习中，他慢慢有了个计划的雏形。
  可想要实施这个计划却还需要等上许久，他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也有很多条件没有具备，在等待的期间，他只能一个人在人间孤单的流浪。
  他不跟任何人来往，乃至说话都很少，像是漂泊的幽灵。
  在数十年的漂泊后，他又一次回到了关内，他去那些曾经烧过战火的土地上寻找，他将那些战死后迷路的魂灵一一搜集起来。
  这是十分细碎的工作，这些魂灵可能游荡在各个地方，石头下，洞穴里，荒芜的戈壁上，他几乎要走遍关内的每一寸土地，这需要花费上百年的光阴。
  可他从未想过放弃，他并不是想以此换取关凛的原谅，他只是想要尽己所能的弥补赎罪。
  百年后，他终于将所有散落他乡的魂灵都搜集完毕，这其中还包括关凛的姐姐关冷，他将他们一起带回家乡的故土。
  他看着这些妖族的灵魂们在故乡的山林中恣意奔跑，百年中一直沉重紧绷的神情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他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完成了一个使命。
  他本想就此离开，他知道自己不受这里的欢迎，在搜集这些魂灵的途中，他甚至被攻击过好几次，他们对魔的恨意即便死后也没有消散。
  可就在他转身想走的时候，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关冷。
  顾临渊惊讶的回过头，他虽然不是直接杀死关冷的人，但却也是间接的凶手，他本以为关冷应该很恨他。
  从初见面的那天起，关冷就是想杀他的，后来虽然手下留情，将他带回妖族照顾，却也不大上心。
  可此刻关冷的语气是平和的，她甚至肯坐下来跟顾临渊促膝长谈一番。
  她跟顾临渊说了很多事，很多她自己生前都不知道的事。但死去之后，成为英灵，与那些同样归寂的神明们就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她从这种联系里知道了一切，这场跨度上万年的神魔之间的博弈，以及爱之一魂的重要性，和顾临渊被诸神寄予的使命。
  天命仍在运转，博弈也仍在继续，千年之后，地狱的封禁将会破开，关凛会被误以为天魔王已经死去的阵法送到那片决战的荒野去，而天魔王则会吸取五枚魔魂之力，再一次破狱而出。
  千年后人妖两族的实力会被安逸的生活削弱，关凛孤身一人，绝对无法战胜天魔王。
  “除非你肯帮他，你要去收集喜怒哀惧恶五枚魔魂碎片，用这些魔魂碎片的魔力，再加上你本身的力量，去终结天魔王，终结魔族。”关冷看着顾临渊说：“然后，你也会死。”
  这是诸神早已计划好的结局，在爱之一魂帮他们达成诛灭魔族的目的后，爱之一魂也将一同死去。
  他像是被献祭的棋子，死亡从棋局的开始就已经注定。
  这若是以前的顾临渊，或者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对这样的天命都是有怨言，有不忿，乃至不肯接受的。
  可不知道神祇们是否连他的心态变化都算到了，在经历了这些事后，他心甘情愿的接受命运。
  他自己的计划本也跟这个差不多，冥冥中早有注定，关凛复生后不久，他将会死去，他们就像参星和商星，不得相见相守。
  他愿意照着诸神的计划行事，只有一个要求。
  “不要把真相告诉他。”顾临渊说。
  关冷愣了一下，问：“你做的这一切，全都不告诉他吗？”
  “其实……他应该会原谅你的。”
  她很了解自家弟弟那嘴硬心软的性格，顾临渊不能说完全没有过错，但这整件事的错也不能全推在他头上。
  尤其顾临渊还做了这样多的事去弥补，去赎罪，关凛即便一开始不接受，气上几天，但他最后一定会原谅的。
  顾临渊笑了下，他当然知道，他同样了解关凛，但他仍然这么选择。
  他注定要死去，又何必要关凛知道真相后为他难过呢？
  “让他恨我罢。”他轻轻道。


第112章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临渊又一次回到人间，依然不跟任何人来往，即便身处最繁华的城镇，也洗不去他身上的孤寂。
  他一个人度过这漫长岁月，静静等待着阵法破开的那一日。
  这同时也意味着他的死期将近，他却仍在期盼着那一天，因为他可以再次见到关凛。
  日升日又落，花开花又谢，时间如浩荡江水，奔流而去，漫漫光阴，也不过倥偬一瞬。
  千年后，一切如计划中的进行，封禁的阵法误以为天魔王已经死去，破灭前将关凛传送到那决战的荒野里。
  曾经的荒野变成繁华的校园，他在喧闹的人声里醒来，东躲西藏，惶恐不安，同时也孤单迷茫，不知道来到新世界的自己要往何处去。
  然后他遇到了隐藏起魔气，变幻过样貌，用全新的模样接近他的顾怀山。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呀？”
  泼天的大雨中，顾怀山向藏在灌木丛里，被浇的浑身湿透，狼狈非常的橘猫柔声问道。
  关凛隔着雨幕看了同样被雨水浇透的他很久很久，终于，时隔千年之后，他再一次向对方伸出了手。
  顾怀山握住了这只猫爪，他珍重的像是握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这就是一切的真相了。
  一切本该隐瞒关凛，直到顾临渊照着计划那样死去，也不让他知道半点实情的真相。
  可……为什么？
  关凛脑袋很乱，他甚至来不及为顾临渊这自作主张的决定生气或难过，他这纷乱的思绪中，第一个冒出来的问题是：“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而且……”
  他看向水里那条重新变幻回黑鱼形状的，天魔王的分.身，天魔王为什么也要来把真相告诉他？魔会有这样的好心吗？
  关冷看了这黑鱼一眼，淡淡道：“因为他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这场跨度千万年的博弈即将迎来结局，伏击你的哀惧两魂已经是他最后的挣扎，接下来，顾临渊会汇聚五枚魔魂之力，再加上他本身来自于爱之一魂的力量。”
  “爱之一魂眼下所获取的力量的已经不止是人心扭曲的爱欲，一切美好温暖的感情都会是他的力量，这股力量跟魔力一样在人心中不死不灭，生生不息。”
  “这两股力量会彼此对冲，彼此衰亡，然后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那时候，魔将不存于世，也不会再从人心中诞生，而顾临渊，也会从世间永远消失，连灵魂都不留。”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待，顾临渊会将一切都完成。”
  “天魔王当然没有那么好心的来告诉你真相，他只是想让你去阻止顾临渊，眼下只有你能阻止他，只有你能让这个布置了千万年的计划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关冷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这只天魔王的魔气分.身彻底碾灭。
  关凛呆愣愣的看着她动作，他内心似乎有什么想法刚刚冒头，就被关冷这句“只有你能让这个布置了千万年的计划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给按了下去。
  他憋了半天，又问了一遍：“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告诉我？”
  如果一切都照着顾临渊计划中的那样，那关凛不应该知情，更不会在冲动之下去阻止顾临渊送死的行径。
  那么一切都将按预期中的进行，天魔王和万千魔族一起消失于世，世间迎来真正的太平。
  天魔王虽然想来将真相捅破，但关冷完全有机会在关凛毫无察觉的时候阻止对方，关凛依然会被隐瞒着，在顾临渊死去后都一直憎恶对方。
  关凛觉得关冷的话很矛盾，她说的那些真相像是在叫他一定要去，要去阻止顾临渊，不让对方一个人承受这样悲哀的命运，可她后来说的话又像是叫他不要去，不要破坏这付出了巨大代价，一代一代人为之牺牲，好不容易达成的太平结局。
  又或者，矛盾的不是关冷，是他自己的心。
  他很乱，在这样短的时间里颠覆他所有的认知，告诉他全然不同的真相，他脑子是乱极的。
  他想要多一点时间，将思绪一点点理清，偏偏他并没有这样多的时间，顾临渊已经备齐了一切的条件，他随时可能去实施这个最后的，与魔一同覆灭的计划。
  而关凛，要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想出他到底该怎么做，能够怎么做。
  这太难了，难到关凛的额头一阵阵抽痛，让他有一种要是不知道真相就好了的逃避想法。
  顾临渊真的把一切都考虑到了，他知道真相会让关凛难过，也会让关凛为难，所以他至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把真相告诉他。
  他的死会被包装成因为与天魔王的内斗而导致的同归于尽，他做的一切牺牲都不必让关凛知晓。
  甚至，在不久前，他还那样狠心的误导关凛，这些时日的相处只是无情的利用，让关凛进一步加深对他的憎恶，将来得知他的死讯也不会感到难过，只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到底为什么要告诉他？明明他什么都做不了……
  关凛几乎有些委屈。
  明明也长得那么高大了，比关冷都要高了，却还是在此刻露出了孩子般的无助。
  关冷踮着脚揉了揉关凛的脑袋，柔声道：“本来没想告诉你，但是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起码应该让你知道一切的真相，而不是做个什么都不知道被蒙在鼓里的笨蛋。”
  他倒宁愿当个笨蛋，好过像这样两难。关凛心想。
  他闷闷道：“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觉得关冷说出这些，肯定已经有了一定的思考和决定，他想向关冷征询意见。
  可关冷却很干脆的耸肩摊手：“我也不知道。”
  关凛：“……”
  “诶，我是真的不知道。”关冷迎着关凛控诉的眼神，无奈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为了赢得这场博弈，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人，战死的妖族人族，乃至那些归寂的神祇，他们用性命来促成这个结局，便是天大的理由，也不该辜负他们。”
  “可顾临渊确实也很可惜，他的命运除了跟群魔一同死去，再没有别的结局。”关冷用手托着下巴，轻轻叹道：“若他只是寻常的魔物，那死了倒还大快人心，可他偏偏生出了人性，学会了人类的情爱，就不能将他再当做一般的魔来看待，但也正是因为他生出了人性，他才会注定死去，冥冥中都是天意，他从一开始，就是被用来献祭的。”
  “他一个人换得千万人的太平，倒也很合算。可生命真的能够这样量化置换吗？千万人的命是命，他的命就这样不值一提，合该被牺牲了吗？”关冷说着她这些年反复思考的问题。
  同时，这也是关凛思考的问题。
  他以为自己应该很犹豫，想不出答案，可在关冷将这些问题真正说出来的时候，他内心又好似很坚定，几乎是斩钉截铁的。
  “不该。”关凛说：“这对他不公平。”
  关冷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下：“我也觉得。”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你注定要辜负一方。但……”关冷话锋一转：“关凛，世上其实没有真正注定的事，天命也不过是无数种力量最终博弈出来的结果。曾经没有人觉得软弱的人性能够战胜残忍的魔性，这只是众神的一场豪赌，可事实是魔性真的输了，爱让不可能变得可能。”
  关冷温柔的目光中包含着鼓励：“关凛，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一切还来得及。”
  关凛定定的看着关冷，他正想说些什么，远方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本已经离开的郎二又一次跑了回来，他气喘吁吁的，带着前方最新的消息：“不好了！顾怀山撂倒地狱入口处的守卫，一个人跑进去了！”
  关凛瞳孔一缩，他脚步一转就想走，却又在走前，回头看了关冷一眼。
  “去吧。”关冷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她抚平关凛的最后一丝犹豫：“不用害怕命运，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星夜下，关凛向地狱入口的方向跑去。
  风从他眼前掠过，连同那过往的一幕幕回忆，吹得他眼睛一阵阵酸涩。
  他看到很多的画面，是他跟顾临渊幼时的初次相识，是顾临渊对耍无赖的他无奈纵容的笑容，也是顾怀山落在他嘴角的柔软缠绵，诉说着浓浓爱意的吻。
  这两个看似全然不同的人在他眼前融合成了同一个孤身前往地狱，决绝且悲壮的身影。
  关凛拼命的跑，用尽全力的跑。
  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一切还来得及。


第113章 
  地狱是完全封闭的牢笼，这里不见天日，也没有光亮，有的只是那一双双在无尽黑暗中饥渴了千年的红色眸子。
  地狱分为十八层，最底层的无间地狱关押的是天魔王，而其余的层数关押的魔，它们的实力则随着层数的减少而递减。
  距离地狱入口最近的这一层，关押的只是最为低等的魔族，身形相较于其他魔族瘦小很多，爪牙也没有其他同族锋利，甚至没有多少思考的能力，只会照着本能杀戮，追逐新鲜的血肉。
  可是地狱封闭了千年，它们已经有千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鲜美的食物了。它们饿极了，饿到自相残杀，去吞食同族的血肉。
  魔没有人类那样同类不相食的道德观念，只要是活物，都在它们的食谱上，但魔族的血肉太过腥臭，即便是向来对食物不挑剔的它们也无法下咽，杀戮同族并不能缓解它们的饥渴。
  它们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它们想要从地狱中出去，到人间去，那里有成群的人类，像是羔羊一样弱小，也像羊羔一样鲜美，可以任它们屠杀、猎食。
  它们日夜不停的用利爪抓挠着入口的封印，爪牙划在岩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封印却纹丝不动。
  也不是纹丝不动的，它们的攻击奈何不了这封印，但是时间可以。
  这封印在漫长岁月中越来越衰弱，距离地狱入口再次打开的日期，已经很近了。
  群魔翘首以盼，盼着那一日的来临。
  它们本以为这一日还要过段时间，却不想，在今天，地狱的入口突然毫无预兆的打开了。
  只打开了一瞬，快到被关押的魔族们来不及趁机出逃，地狱的入口就被重新封闭上。
  这一开一合并不是全无意义的，它们虽然没能逃出去，但地狱中却来了名客人。
  一个模样俊秀，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男人。
  低级的魔族不懂得思考，不知道敢只身前往地狱的人肯定不会是寻常人，它们只知道这是它们期盼了千年的鲜美的血肉。
  群魔躁动不已，围堵在这个男人身侧，蠢蠢欲动的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
  可对方不过是抬了下眸，淡淡的扫了这些低等魔族一眼，它们就被吓的呆立在原地，再不敢上前。
  能让魔族产生畏惧服从之心的，只有更高等更强大的魔族。
  顾临渊肆意的彰显自己的强大，在外总是需要压抑隐藏的魔气，在这关押群魔的地狱中，再不需要任何保留。
  在群魔为它退让开的道路中，他向下一层的牢狱走去，同时，他的魔气也向外席卷，他向所有魔族昭告他的来临，其中也包括天魔王。
  在他往地狱深处前进的路途中，没有遇到任何的阻力，比他弱的魔族不敢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他此行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天魔王波旬，也是他的欲之主魂。
  连下十七层后，他最终来到了地狱的最底层，无间地狱。
  这里不像其他层数那样拥挤喧闹，这里只有空荡的黑暗，和蛰伏在黑暗中，最强大可怕的黑影。
  黑暗中亮起一双血似的眸子，天魔王望着这个曾经那样弱小，他可以随意毁掉对方的思维，让其重新跟自己融合，而今却已经跟他旗鼓相当，甚至对他产生巨大威胁的爱之一魂。
  “你来了。”天魔王的语气几乎是有些感慨的，感慨他竟然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顾临渊笑了一声，他的笑是冷的，语调也是冷的：“你未曾想到自己会有这一日吧。”
  “未曾。”天魔王如实道。
  他是那样自大，在知道顾临渊有那样的不臣之心后也只是放纵对方，就像爱之一魂当初，那样瞧不起这个自己伪装出来的人性。
  他们也都是败在这个自大上，爱之一魂的魔性被人性消灭，天魔王的主魂则面临眼下这即将不存于世的危局。
  “这样做，你也会死的。”天魔王至今都不能理解这一点，顾临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想要吞噬他，取代他，天魔王都能够理解，追求力量同样是魔族的本性。但顾临渊想做的是让整个魔族覆灭，再不存于世，这其中甚至包括他自己。
  魔族的思维不能理解这样的选择，他们的逻辑里只有争夺和据为己有，没有牺牲和奉献。
  “你恨我的话，大可以直接吞噬掉我的力量，取代我成为新一任的魔王，然后你可以用这力量主宰天下，踏平人间，这世上再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便是那只神血狴犴，你也可以把他当宠物一样豢养。”
  天魔王说：“若是他胆敢反抗，你可以敲掉他的牙齿，拔掉他的爪子，他会在恐惧和疼痛下变得乖顺，变得配合，你可以对他做任何事，这样不好吗？”
  “不好。”顾临渊没有任何犹豫，他斩钉截铁的否决。
  他抬头看着天魔王高大的身影：“我做这一切也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
  他的语调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语气稍重一点就会吓到对方，哪怕那个人并不在他眼前，而仅仅是他口中念着的一个名字。
  “因为关凛想要这么做，我要帮他达成这一切。”
  关凛为了诛灭魔族用己身作为阵眼，跟群魔一起被封入地狱千年，虽说他自己轻描淡写的说这只是一场有些孤寂的长眠，但对于顾临渊而言，却是千万个牵挂担心的日夜。
  魔还存在一日，关凛就要继续跟魔做斗争，他会继续不惜一切代价的消灭魔族，哪怕再来个一千年，亦或是永远，他都会一往无前。
  顾临渊不愿意再见到这样的局面，上一次他太过弱小，什么都没来得及阻止，但眼下不同了，他要彻底终结魔族，换关凛往后的太平安宁。
  关凛可以恣意的在山野中奔跑玩闹，再不用担心魔族的复生，也不用再经历那样惨烈的战火。
  “这是爱吗？”天魔王问。
  “是。”顾临渊答。
  “何等的愚蠢。”天魔王感叹。
  “你眼中愚蠢软弱的东西，恰恰是你今日落败的关键。”顾临渊张开五指，露出掌心那五枚魔魂碎片。
  他轻轻道：“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呵呵。”天魔王笑了起来：“未必。”
  他确实走到了穷途末路，但，在结局真正到来前，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这场跨度千万年的博弈，在这最后一刻，仍有着那样多的变数。
  庞大的魔力在无间地狱中涌动，它们向着顾临渊的方向包围夹击。
  “那就来试试看吧。”顾临渊眉眼一抬，他调动自己的魔力，悍然迎向天魔王的攻击。
  单凭他本身的实力，即便经历了这千年的成长，也是战胜不了天魔王的。天魔王在分魂时就想到了魔魂碎片可能会出意外的情况，他将最强大的魔力留给自己的主魂，他对上任何一枚魔魂碎片，都将获得碾压性的胜利。
  而即便有人将六枚魔魂碎片聚集到一起，这六魂碎片之力也不会强过他的主魂。
  他分裂魔魂本也不是为了分散力量，而仅仅是为了分散风险，保全自己的主魂，所以这六枚魔魂碎片除了能帮他吸取魔力反哺主魂，本身的力量其实十分有限。
  顾怀山手握五枚魔魂碎片，加上他自己的爱之一魂，他的魔力比之天魔王，却还是稍逊了一筹。
  但，他还有另一种力量，另一种不弱于魔，同样不死不灭，生生不息的力量。
  那是爱，是人心中一切美好温暖的情感。
  天魔王的攻击一开始张狂无比，铺天盖地，好像一瞬间就能将顾临渊彻底吞噬。
  可顾临渊身边的力量却有着无与伦比的韧性，他在这铺天盖地的攻击中坚守自己所在的方寸之地，然后，一步步反击。
  张狂的魔力开始退去，它被一寸寸蚕食，一寸寸吞没，到得一种平衡时，这两股力量都不再进退，它们在彼此对冲，彼此消耗，然后，一起湮灭。
  这样庞大的力量相互对撞，地狱中掀起巨大的漩涡，漩涡裹挟摧毁着周遭的一切，可漩涡中心却很寂静。
  顾临渊神色平静的面对天魔王凶猛的攻击，也平静的看着自己的力量跟天魔王的力量一起在对冲中消散湮灭，为了这一日，他已经准备了上千年，他不会出任何的差错，更不会失败。
  他坚定无比，他已经做了一切该做的事，甚至原本不敢求的奢望都意外的达成了，他再没有遗憾，可以心甘情愿的接受死亡的结局。
  可天魔王却不能这样甘心，他再次在顾临渊面前现身，不怀好意的低语：“你当真这样甘心死去？你不怕关凛会难过吗？”
  “他不会难过的。”顾临渊说。
  他那样的伤害了关凛，一次又一次，关凛怎么会为他的死难过呢。
  “呵呵。”天魔王恶劣的笑道：“他当然会难过的，你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他非但会难过，还会跑过来找你。”
  顾临渊瞳孔一缩，他一直控制平稳的力量突然乱了一瞬，但他很快控制住。
  天魔王察觉了这一瞬的破绽，他乘胜追击：“你不想知道吗？关凛知道真相时的表情？”
  “闭嘴！”顾临渊冷冷道。
  他不知道天魔王说的是真是假，关凛是否真的知道了真相，但无论真假，他此刻都不能动摇分心。
  事已至此，即便关凛已经知道了一切，他也必须照着原计划进行。
  “他难过极了，面对真相不知所措，一个人在黑夜里哭泣。”天魔王当然不会闭嘴的，他再接再励。
  “真可怜啊，他的族人死了个干净，作为朋友和爱人的你又抛下他一个人死去，从今往后，偌大人间，再没有他的归处，他将一个人漂泊流浪。”
  “这样的寂寞，你也体会过吧？只是你的寂寞只有千年，他的却遥遥无期。”
  顾临渊闭上眼睛，不去看天魔王，也不去听对方的话，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天魔王只是在诈他。
  没错，都是假的，关凛是没有机会知道真相的，即便天魔王想去告诉他，关冷也会拦住。
  这样想后，顾临渊好似真的又恢复了先前的坚定。
  可天魔王的话仍在源源不断的闯入他的耳朵：“又或者，他也不想这样独活，他孤注一掷，要在今夜来找你，到这地狱中来，跟你一起死去。”
  “你听到了吗？他已经来了，他在喊你的名字！”
  假的！顾临渊这样告诉自己。
  可冥冥中，他似乎真的听到了那样一声，穿破重重黑暗，抵达他耳中的呼唤。
  “顾临渊！”
  顾临渊心神一滞，他抬头望去，望见那穿破黑暗而来的星光，他的力量再次紊乱，而这一次他再不能那样快的恢复。
  蛰伏许久的魔气立刻反扑，逼的顾临渊不得不退后几步，同时，在这退后的途中，天魔王趁机夺走顾临渊手中的五枚魔魂碎片。
  这本就是他的分魂，主魂对分魂的控制力也远比分魂对分魂来的要大，只要顾临渊露出破绽，这夺取几乎是轻而易举的。
  “呵呵……”天魔王低低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高，也越来越猖狂。
  “爱这样愚蠢软弱的东西只会成为弱点，永远战胜不了魔！”
  “你们输了！”天魔王狂笑着宣判。
  他五指猛地一握，那五枚本该坚不可摧的魔魂碎片瞬间粉碎，并不是真正的消亡，而是它们重新跟主魂融合在了一起！
  糟了！顾临渊瞳孔一缩。


第114章 
  魔魂碎片重回本体之后，天魔王的魔力几乎是以指数级暴涨，那些在先前的对冲中消耗的力量加倍的补回。
  而除了这暴涨的力量外，天魔王还拿回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怒之一魂所幻化的魔刀噬星。
  噬星在赵玄明手中是枪的样子，但它重回真正的主人手里后，就变回了刀的模样。
  三米多长的魔刀在天魔王手中成型，这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长刀他拿起来却轻而易举。
  天魔王挥刀横斩，同时驭使周身的魔气，向着顾临渊夹击。
  这一瞬间的变故来的极快，无论是天魔王夺取五枚魔魂碎片，还是他挥刀向顾临渊斩来，前后也不过数息。
  顾临渊反应不及，他只来得及挡住那魔气的攻击，那向他横斩来的魔刀，他就没有时间躲避了。
  他正准备硬抗这一击，噬星是能弑神的魔兵，他无疑是挡不住的，他的手臂大概会被直接斩下来，但好在这样的伤情并不算致命，顾临渊准备断臂求生，却在那魔刀的刀锋真正斩下他的手臂前，一柄从天而至的长.枪斜挡在他身前。
  神兵与魔兵相撞，魔气狂涌，镇狱的十二道铭文蕴藏的神力也被激发，两股力量对撞下产生强大的冲力，迫使对阵双方都不得不后退。
  而关凛在后退的途中，也不忘拉住顾临渊的手腕，带着他一起离开战局。
  顾临渊愣愣的看着这张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轮廓的侧脸，他原本有那样坚定的决心，却在见到对方的一瞬，溃不成军。
  他千方百计想要隐瞒的事，关凛还是知道了，并且如天魔王所说的那样，关凛孤注一掷，到这地狱中来找他。
  “你不该来的……”顾临渊的语气几乎是悲怆的，关凛的到来并不能改变结局，反而会跟他一起陷入险境。
  “没有什么该不该！”关凛语气很凶的打断顾临渊，他看着顾临渊的神情则更凶：“你骗了我那么多次，你以为你就能这样一死了之吗！”
  “回头我要一笔账一笔账跟你算清楚！你等着吧！”他说着恶狠狠的威胁，可他抓着顾临渊的手却透着股紧张，像是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一样。
  顾临渊看着关凛的眼睛，他看到这双看似凶厉的眼中藏着的不安和对可能会失去他的害怕。
  他一贯对关凛的要求没办法，他见不得对方受一点难过委屈，一次又一次的纵容对方，这一回依然。
  顾临渊敛着眸子，轻轻道：“回去之后，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依你。”
  这句话好像无形中给了关凛一种保证，他们能回得去，他们还有以后，他紧握的手终于稍微松了些。
  他扭头看向前方，那是天魔王的方向，大敌当前，虽然他还有许多话想跟顾临渊说，但解决掉天魔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一起上！”关凛说完，握着镇狱，再次向天魔王攻去。
  “好！”顾临渊应和一声，紧随其后。
  天魔王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向自己冲来的两人，猩红的魔瞳中露出不屑的神情。
  夺回了喜怒哀惧恶五枚魔魂之后，加上他自己的欲之主魂，他此刻的实力即便不比巅峰时期，却也只差了一点。
  千年前决战时，他就是这样的状态，他本可以凭借六魂之力就战胜关凛，可当时的关凛并不是一个人，他有赵玄明的以命相助，和无数悍不畏死的妖族同伴。
  而眼下，只有关凛自己，便是再加上顾临渊又如何？爱之一魂在刚刚的对冲中已经消耗了不少力量，又被自己夺走了那五枚魔魂，他的实力是大打折扣的，此消彼长之下，他们一起上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天魔王双手握住刀柄，将魔刀举过头顶，然后狠狠的砸下，同时，他周身的魔气激荡，化为无数粗壮的触手，向着这两人撞去。
  顾临渊抬起手臂，五指一收，他身边的魔气便化为同样粗壮的触手，将天魔王的攻击一一迎下。
  而关凛则从这无数道魔气中高高跃起，悍然迎上天魔王的魔刀，神力与魔力再次相撞，关凛枪尖微抖，卸去这一撞的冲劲，然后趁势追击，贴着长刀的刀身，直取天魔王的首级。
  天魔王收刀回撤，他横刀身前，用刀身挡住这一击后，又用奔涌的魔气，将关凛震开。
  关凛被逼退，但顾临渊的攻击又至，天魔王不得不再次举刀应对。
  他们从未并肩作战过，但却有着旁人不能及的默契，任何人在这样的夹击下都会感到莫大的压力。
  可这不包括天魔王，他对这两人都太了解了，一个是他的分魂，即便顾临渊生出了与魔全然不同的人性，但他本质上还是魔，使用的攻击方式也跟天魔王同出一辙。
  而另一个，是跟他在千年前交战过数次的关凛，他是在关凛手中落败过，可他也在落败中愈来愈了解关凛，这千年封禁的光阴他更是无数次设想着战胜对方的方法，此刻，他终于得以一一验证！
  魔气翻涌中，神兵与魔兵互相争鸣，星光刺破黑暗，黑暗翻涌着吞没星光，他们转瞬间已经过了数招。
  他们目前看起来是势均力敌的局面，谁也奈何不了对方，但无论是关凛还是顾临渊都感觉到了天魔王的难缠。
  天魔王不光了解他们各自的攻击方式，他甚至还很清楚这两人的弱点。
  爱，这种天魔王理解不了的东西，它并未像诸神设想的那样强大，它反而成为战斗的拖累。
  天魔王其实并不需要分心应对这两人各自的攻击，他只需要专注于一个，当他把其中一个逼至险境时，另一个一定会来救援，然后完全被拖入他的节奏，陷入极大的被动。
  又是一轮交战，当天魔王的魔刀几乎就要砍下顾临渊的脑袋时，本已经要刺中天魔王后心的关凛立刻抽身回援，这正中天魔王的下怀，他那柄看似用了很大力气斩下的魔刀在中途收力转向，横斩着扫向身后，刀锋所指的是关凛空门大开的腰腹。
  是陷阱！顾临渊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驭使魔力拦截，同时自己闪身向前，在魔刀命中关凛前，他用自己的左臂迎上这一击。
  血光飞溅中，关凛瞳孔一缩，他用镇狱撞开天魔王的魔刀，然后拉着左臂受伤的顾临渊退后。
  “我没事。”在关凛询问前，顾临渊就主动说道。
  他用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这伤口看似严重，依稀都能看见血肉下断裂的骨头，但魔族的恢复能力十分强悍，他只需要一点时间自愈。
  关凛悬着的心稍微松了一点，只是一点，因为天魔王是这样难以对付。
  天魔王明知道顾临渊受伤后还未恢复的时间是追击的好时机，但他并不这样急于击杀这两人，他游刃有余的站在原地，甚至带着丝戏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们竟然指望这样弱小无能的东西战胜魔族，真是古往今来最大的笑话！”
  关凛被这句话激怒，提枪就想再上，可顾临渊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不行，我们赢不了融合了五枚魔魂碎片的他。”顾临渊说。
  “那怎么办？”关凛很焦急。
  “只有一个办法。”顾临渊低声的说着他的计划。
  关凛听得眉头一皱，几乎是想也不想的要否决，可顾临渊却在他否决前打断说：“关凛，我们别无选择。”
  天魔王一但重回人间，那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死伤将以亿计，为了阻止对方，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关凛定定的看着顾临渊，他突然握住对方的手腕：“你说回去后要任我处置的。”
  顾临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
  “顾临渊，你要是再骗我，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了。”关凛用力的攥住顾临渊的手，用力到勒的顾临渊有些发痛，然后，关凛的力道又突的一松，他最后看了顾临渊一眼，随后便拿着镇狱，一步一步向天魔王高大的身影走去。
  顾临渊看着他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当然不想骗关凛，可很多事，从来都由不得他。
  他能做的，也只有去拼力一试了。
  天魔王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两人，他不知道这两人刚刚商量出了什么计谋，但无论是什么样的计谋，在他的魔力前，也将不堪一击。
  在震耳的“铮”声中，神兵与魔兵又一次相撞，镇狱伏魔无数，而噬星也不可小觑，它的刀锋下有着累累的尸骨，这些枉死者的血气和它本身的魔气混杂在一起，使它变得更加可怖。
  它们相撞在一起时，便仿若棋逢对手，互相都被激起了兵刃的凶性，加倍吸取着各自主人的法力，要与对方一较高下。
  天魔王的魔力庞大如海，足以支撑噬星，但关凛却不行了，他暂时没有露出颓势，但长此以往，继续消耗下去，他一定会先天魔王一步耗空法力，继而落败。
  他目前最好的对策是速战速决，在他的法力不济前，用迅猛的攻势，逼天魔王露出破绽，然后一击制敌。
  可关凛眼下的打法却并不如何迅猛，他反而很保守，防守多过于进攻，即便进攻，攻击也是一触即退，绝不恋战。
  这不像是认真想打赢的架势，更像是在拖延和转移注意力。
  天魔王眸光一扫，扫到正一步步向他走近的顾临渊，他还当这两人商量出了怎样的好计谋，原来只是这样简陋的声东击西？
  愚蠢至极！
  天魔王挥刀击退关凛后，突然用刀锋砸向地面，地面露出了蛛网状的裂纹，蛛网裂纹之下，魔气在地层中奔涌，来到顾临渊脚下时，猛地跃出！
  这一击看似凶险，其实并不致命，天魔王知道顾临渊能躲开，他只是要逼退对方。
  可出乎意料的，顾临渊并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做任何的抵抗防御，任由这股魔气将他包裹吞噬。
  天魔王猩红的魔瞳眯了眯，他和爱之一魂本出同源，除非一同覆灭，否则他是杀不死顾临渊的，他的魔气也并没有真正伤到对方，反而在往对方身体里涌去。
  自千年前顾临渊战胜魔性以来，天魔王的魔气就再也无法融入这具躯体里，可眼下却做到了。
  只有一个可能，是顾临渊主动接纳的这些魔气，他要跟自己的主魂融为一体。
  他前不久还那样坚定的要跟主魂同归于尽，眼下当然也不可能那么干脆的放弃自我，被主魂彻底吞噬，他无非是想在融合之后，从内部战胜天魔王，就像千年前他战胜了爱之一魂中的魔性一样。
  这计划被天魔王一眼看穿，可他并没有立刻抽身，停止融合，他反而笑了一声。
  他接受不了自己的残缺，这千年中他一直在想，要如何才能让爱之一魂堕落，让魔性再次吞噬他，跟自己重新融合，眼下正是个机会！
  “也好！让我看看你们所谓的爱到底有多强大！”天魔王大笑着，用魔气将顾临渊拉至身前，然后，他们的魔气互相勾连，自千万年前分魂以来，他们终于再一次融为一体。
  关凛看着顾临渊被吞噬的这一幕，握枪的手紧了紧，却并没有去阻止，他要相信他，他必须相信他。
  顾临渊被吞进天魔王的身体后，天魔王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本就高大的身形变得更加高大，本就可怖的魔气变得更加可怖，千万年后，他终于再次完整！
  猩红的眸光一转，他举着噬星，再一次向关凛斩来！
  关凛横枪身前，想像先前一样用镇狱抵挡，可融合了爱之一魂后的天魔王实力得到了进一步的增长，光是这样的攻击，他都应付的有些吃力。
  关凛咬着牙坚持。
  外部的战场已经这样的不利，而在内部，天魔王的识海中，顾临渊的状况也没有好上多少。
  到底只是分魂之一，对上有着六魂之力的天魔王主魂，他的魔力本就比对方弱小，这种差距在识海中表现的更为明显，他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天魔王心念一动，他就被锁链束缚住手脚，动弹不得。
  这锁链不断的缩紧，想要将他直接绞杀，可在勒断他的骨头前，却又被另一股力量所挡住，不能进行到这最后一步。
  在这黑暗虚无的识海中，天魔王突然在顾临渊面前现身，这锁链随之一松，顾临渊脱力的趴跪在地上，不住的喘息。
  他同时抬头看着天魔王，虽然这样狼狈，他的目光中却还是有不服输的坚定。
  天魔王面露疑惑，不是故意的嘲讽，他是发自内心的不理解：“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灭掉魔族，和我同归于尽，然后呢？”天魔王问：“你有想过，你我死去之后，世间会如何吗？”
  世间会变得太平安宁，人妖两族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不用担心魔族的来袭。顾临渊下意识的想。
  “或许是这样吧，那关凛呢？”天魔王露出了恶劣的笑容。
  关凛……关凛大概会很难过……顾临渊想象着关凛为他痛哭的画面，他眼前好似也真的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黑暗虚无的识海突然开始产生变化，关凛伏在地狱的废墟上，为顾临渊的消亡哀哀的大哭。
  他哭的这样难过，让顾临渊光是看着就不自觉心里一痛，忍不住想要上前拥抱住对方，用自己的怀抱安抚对方。
  可他走上前去，触到的却是一片虚无，虚无的不是关凛，而是他，因为他已经死了。
  跟天魔王同归于尽后，他连灵魂都不会留下，更加不能像关冷他们那样，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守护着关凛。
  他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永久的分别。
  顾临渊只能这样看着关凛，看着关凛哭到声嘶力竭，哭到嗓音沙哑，眼泪干涸，然后，昏死过去。
  顾临渊是难过的，是心痛的，可同时，他内心又有一点隐秘的，阴暗的，不可宣之于人的窃喜，因为他对于关凛这样重要。
  关凛昏迷后被郎二他们找到，带回了部族去，他醒来后，不再哭了，可他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生活。
  他时常一个人发呆，旁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不睬。
  他回到顾临渊在江城的那间屋子，他不肯出门，不肯吃东西，有法力支撑，不进食他也不会死，可他的身体却变得越来越虚弱，神情也变得越来越颓丧，他虽然还活着，还睁着眼，却有股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死气。
  他每天就缩在房子的角落里，双目失神的看着顾临渊遗留下来的东西，他从那些衣物里寻找着顾临渊在世间残存的一缕气息。
  可慢慢的，这些气息也消散了，他终究是孤身一人。
  顾临渊心痛不已，他想让关凛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不要这样放逐自己。
  但关凛听不到他说话，关凛就这样一直一个人呆着，一直一直。
  忽然某一日，顾临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大抵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房子里积满了灰尘，结起了蛛网。
  关凛突然推开了封闭许久的窗户，明媚的阳光照亮了屋内的昏暗，带着清新花草香味的春风吹起了橱窗上的灰尘，呛的关凛一阵咳嗽。
  他开始打扫屋子，他将灰尘和蛛网一一扫去，将所有窗户打开通风，他又将顾临渊的所有衣物折叠好收在柜子里。
  然后，他走出了家门。
  他在阳光下散步，步伐慢的像个垂暮的老人，走了没多远就又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他依然出门散步，这一回走的更远了些，第三天，他开始跟人说话，只是简单的几句，他同时也开始吃东西，他在路边的饭店买了份简单的快餐。
  第四天第五天……许多天后，关凛完全变了副模样，不再像先前那样虚弱颓丧，他眸中的朝气活力一如以前。
  他跟郎二他们恢复了联系，有时特调局碰上了什么棘手的案子，他会过去帮忙，没有案子的时候，郎二他们也会时不时喊关凛出去玩。
  时间治愈了一切，他终于开始好好生活，顾临渊本该是欣慰的，可他真正见到这一幕时，却莫名的有点落寞。
  那座摆放着他遗物的柜子，关凛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打开过了，他也再没有跟任何人，或是在任何地方，表露过对顾临渊的怀恋，他像是完全将他忘了。
  这股落寞随着关凛这样平淡且安乐的生活愈来愈深，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它变成了全然不同的东西。
  顾临渊变得有些埋怨，埋怨关凛就这样将他忘记。
  仅仅是这样的埋怨还不如何具有攻击性，也并不能使得他后悔一开始做的选择。可在他见到关凛在一次特调局举办的联谊会中，结识了一位漂亮的姑娘时，他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这姑娘也是个妖怪，而且是个虎妖，神血狴犴本就跟老虎十分相像，关凛跟这姑娘在各方各面也很相合，并且她也很漂亮贤惠，脾气温和且包容，从来不跟关凛生气。
  她符合关凛一切的择偶条件，关凛本身也足够优秀，模样俊朗，实力强大，他们理所当然的开始互生情愫。
  像是跟顾临渊在一起时的那样，关凛开始对对方撒娇，露出肚皮让对方抚摸。
  他们互相帮着顺毛，互相蹭着下巴额头，模样亲昵的像是相伴多年的爱侣。
  而他们每一次这样亲昵，旁观着这一切的顾临渊就忍不住攥紧五指，他越攥越用力，指甲掐破掌心的皮肉，他都无知无觉。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天魔王走到顾临渊身边，感叹道：“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他终究还是把你遗忘，并且喜欢上了新的人。”
  顾临渊并不理睬天魔王，他只是死死盯着关凛，他看着关凛和这姑娘互通心意，关凛将曾经送给他的兽牙项链送给了她。
  他们结婚了。
  然后，像是每一对新婚的夫妻一样，在新婚之夜，他们在榻上亲吻，缠绵，衣衫褪去后，做那世间最亲密，也最深的爱欲。
  理智的弦于此刻崩断，顾临渊怒吼着：“够了！”
  他同时驭使魔气将眼前这一幕击碎。
  可眼前的这一幕被击碎后，他的左侧也再次出现了这样的画面，画面中的他和她互相为彼此情动，他们深深的亲吻。
  顾临渊再次击碎这画幕，然后他的头顶，他的脚下，他的四面八方，都是这样的画面，那旖旎的画面和声响，无孔不入的钻入他眼中和耳中。
  “够了！！”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嘶声怒吼着。
  “呵呵。”天魔王低笑着，“你在害怕什么？害怕看到这样的事实吗？”
  “看个清楚吧！这样不堪且愚蠢的东西，就是你为之付出一切的爱！”天魔王扯下顾临渊捂住耳朵的手，又用魔气强迫对方睁眼。
  面前出现了更多的画面，画面中有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每一个都爱的深沉，对着爱侣许下永不更改的爱情誓言，可没过上多久，他们又对着新的人山盟海誓。
  对旧的人，他们不是不爱，当时的誓言也不是撒谎，只是这爱是有期限的，热恋的新鲜劲过去后，爱就随之消散。
  还有的人可以同时对许多人都说爱，他同时跟许多人在一起，他的爱广博且廉价，甜言蜜语，满口谎言。
  这些人的面貌都不相同，但突然某一个眨眼后，他们全都变成了关凛的脸，所有的关凛都在对顾临渊说爱，然后他们转头就对着另外的人说着同样的话。
  每一个关凛都背叛了他，每一个都是。
  顾临渊被天魔王禁锢着，他做不了其他的事，他怒极的情绪得不到释放，他开始变得呼吸困难，脸色难看至极。
  天魔王突然将他放下，他解开顾临渊身上的禁锢，嘲讽的语气变得温和下来，像是循循善诱的长辈：“现在，你还要这么选吗？”
  顾临渊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他的五指死死的握着，不住的颤抖，像是在用力的挣扎。
  “为这样充满背叛与欺骗的东西搭上一切，要与你的主魂同归于尽吗？”天魔王向顾临渊伸出手，邀请道：“不若跟我一起，主宰他们！支配他们！届时你想要的一切，包括关凛，都将唾手可得！”
  他说话的同时，魔气也在悄悄向顾临渊身体里钻去，这一回再不像先前那样困难，顾临渊的人性越来越微弱，残忍暴虐的魔性即将取而代之。
  就在天魔王即将成功之际，他终于得到了顾临渊的回答。
  “不。”
  在天魔王惊愕的眼神中，顾临渊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冷静的，也是坚定的，他至始至终都不曾动摇过。
  先前的愤怒也好，挣扎也好，不过是诱使天魔王跟他完全融合的伪装，眼下时机终于来临，他借着这即将完全融合，自己的思维却还未被吞噬掉的间隙，短暂的控制住了天魔王的身体。
  现实中，关凛苦苦支撑，可他再努力的迎击，却还是在天魔王的七魂之力前节节败退，并且受了不轻的伤。
  在又一次跟魔刀交锋时，因为伤势的牵动，让他不慎露出了破绽，他瞳孔一缩，心道不妙，天魔王不会放过这破绽。
  事实也确实如此，天魔王立刻变幻刀势，魔刀斩向关凛的脖颈，关凛下意识的闭眼，就在他即将重蹈父母姐姐的覆辙时，关凛突然发现，那带着森寒杀意的刀锋悬在脖颈的三寸之外。
  已经是这样近的距离，近到关凛几乎能感受到那刺痛皮肤的锋芒，可天魔王却突然的停下了动作，他高大的身形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关凛愣了一下，他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识海中的天魔王震怒且不敢置信：“为什么明知道关凛会背叛你，你还要这么选？！”
  “因为……”顾临渊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这许许多多的画面，许许多多的说了爱他后又爱上别人的关凛，他轻轻道：“因为他们都不是我的关凛。”
  他话音落下后，这纷乱的画面在一瞬间破碎，星光撕裂黑暗而来。
  “顾临渊！”
  关凛大喊着，将镇狱刺进天魔王的身体，星光大盛，穿透魔躯的同时，直抵灵魂。
  识海中的天魔王发出痛苦的吼声，他本已融合的魔魂在这光耀下又一次被击碎，一散为七。
  高大的魔躯在火焰中燃烧，关凛用镇狱剖开天魔王的胸膛，胸膛里没有血肉，只有深沉的魔气。
  他将手伸进这深渊般看不见底的魔气里，便像是那落入黑暗里的一束光。
  顾临渊抓住了这束光。
  关凛手臂猛地用力，将顾临渊从这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和天魔王再一次分离。
  关凛将顾临渊拉出来后立刻退后很多步，像是怕顾临渊再被那魔气拽走一样牢牢的拉住对方。
  顾临渊也牢牢的拽着关凛，刚刚脱离险境，他看着关凛这副紧张的样子，正待说些什么，可异变陡生。
  这异变不是来自于天魔王，被关凛击碎魂魄后，便是天魔王，也暂时兴不出风浪了。
  这异变来自于那焚烧着魔躯的星火，和那五枚被顾临渊做过布置的魔魂。
  顾临渊带着这五枚魔魂前来，本就是为了彻底毁掉欲之主魂，他的计划之前被打断，而眼下，星火灼烧着破裂的欲之主魂，这再次触发了那五枚魔魂上的布置。
  两股魔气开始对冲，以天魔王的躯体为圆心，形成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有着强劲的吸力，向外席卷。
  “抓紧我！”关凛反应极快，他一面将镇狱插入地面作为漩涡中的支点，一面攥紧顾临渊的手。
  这样快速的反应使得他们没有被这巨大的漩涡立刻卷走，但这漩涡的可怕并不止于此。
  它威力大到毁掉了地面的砖石，落入更深的地层中，同时，它的吸力也毁掉了顶部的封禁，第十七层地狱被打通，狱中的魔族们坠落下来，落入漩涡之中，连哀嚎都来不及哀嚎，便被这两股强劲的力量撕成碎片。
  第十七层之后是第十六层，然后是第十五层，十四层……地狱被一层层贯通，群魔不断从天空坠落，便如一场盛大且诡异的魔雨。
  它们的归宿只有一个，在漩涡中覆灭。
  关凛看着这些魔族挨个被漩涡吞噬，他内心突然生出了一丝不安，因为他突然发现，这漩涡，似乎吸取的只有魔族，他感受到的那股强劲吸力不是针对他的，而是因为他手中拉着的顾临渊。
  关凛脚边的地面已经塌陷，顾临渊的身体悬在断崖外，只靠关凛的手支撑着。
  可他也支撑不了太久了，等他脚下的地面也塌陷，或者他再握不住镇狱时，他将和顾临渊一起被吸进漩涡之中。
  但明知道这样的结果，他也不放手，用力到脖颈爆出青筋，用力到伤口崩裂，他还是死死的攥住顾临渊的手。
  顾临渊看着这一幕，低低的叹息了一声：“放手吧，关凛。”
  兜兜转转，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关凛的到来并没能改变宿命，这漩涡是魔力的对冲，只有顾临渊和所有魔族一起陨灭时，才会停止。
  “我死之后，一切就结束了。”顾临渊慢慢松开自己与关凛相握的五指。
  可关凛却握的更紧，他同时怒声大吼着：“结束什么？！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
  “顾临渊，你这个骗子！我绝对、绝对不原谅你！绝对不！”
  他说着这样的狠话，可顾临渊却笑了一下：“也好，这样你不会把我忘记。”
  “若是有下辈子，我欠你的再一个个还，到时候你想怎样就怎样，我再不对你撒谎了，好不好？”即便已经是这样的境地，他还在哄着关凛。
  “不好！”关凛已经这样用力，可顾临渊却还是离他越来越远，他的嗓音带上了一丝哭腔：“这辈子的债当然要这辈子还！顾临渊，你真是蠢透了！”
  顾临渊的手腕在他掌中一步步向下滑落，关凛哽咽着大吼：“再没有比你更蠢的人了！”
  “砰”一声，第一层地狱也被漩涡的吸力打通，万千魔族坠落而下，地狱顶部露出了一线的天光。
  光照在关凛脸上，照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顾临渊深深的看着这张脸，一眼便已抵万年，他说出最后的诀别：“再见了，关凛。”
  他的手腕从关凛掌心滑落，他向那吞噬一切的漩涡中坠去。
  顾临渊慢慢闭上眼睛，他本想平静的接受死亡，可在眼睛闭上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却又迫使他不得不睁开眼。
  关凛从那断崖边跳下，追逐他而来。
  像是扑火的飞蛾，那样孤勇，那样决绝。
  死亡面前，理性被感性压制，顾临渊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像是过往无数次那样，他想要抓住这刺破黑暗的光束。他们的手在半空再次相握，那样用力，便是死亡，都不能再让他们分开。
  他们相拥着向下坠去。
  在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苍凉的叹息。
  失去了主人，独自矗立在崖边的镇狱枪身那黯淡的铭文突然亮起，它向着这相拥着坠入漩涡的两人疾射而来。
  它像光一样快，在关凛和顾临渊被漩涡吞噬前，它先刺入了漩涡之中，而后便仿佛定海的神针，在这毁天灭地的漩涡风暴中，用自身的神力开辟出一片安全的风眼。
  他们落入这风眼中，正不明所以之时，上方再次传来响动。
  地狱的十八层已经被全部贯通，群魔全部被漩涡剿灭，可眼下，被肃清的地狱中，又露出了旁的东西。
  那是一具具嵌于石壁中的骸骨，是千万年前归寂的古神们的骸骨。
  这是组成地狱，封禁群魔的基石，而眼下，这基石从石壁上脱落，他们向着漩涡坠落。
  神骸即便故去千万年，其中却仍然蕴含着无上的神力，他们一具又一具的在漩涡中粉碎，神力跟魔力对冲，这漩涡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可怖。
  但，待得庞大到一定程度时，这两股力量却又双双开始寂灭。
  漩涡开始慢慢减小，然后，那六枚魔魂碎片，再加上万千魔族，与这千万具神骸一起，归之于无。
  风浪止息，镇狱那外放的神力撤去，它重归寂静。
  关凛愣愣的看着这一切，但他突然又反应过来，连忙看向面前的顾临渊。
  顾临渊同样有些怔愣，但他完好无损，活生生的在关凛面前，并没有如命运所指的那样，跟着魔族一起死去。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关凛无暇去想命运被改变的原因，他只是抱着顾临渊大哭。
  顾临渊也回抱着关凛，他眼角同样有泪坠下。
  更多的光束落入地狱之中，将他们两个一起笼罩。
  破晓的晨光中，他们紧紧相拥，再不会分别。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还有个尾声和番外，等我歇两天再写=3=


第115章 尾声
  “真的结束了吗？”郎二有种不真实感。
  虽然距离那一夜已经三天过去了，关凛亲口说魔已经永远消失了，妖怪们也特意去地狱的遗址核查过，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魔，没有神骸，甚至连封禁阵法的痕迹都没有了，只剩一个普通的地洞裂谷。
  但郎二还是觉得不敢置信，他们原本以为将要迎来多么惨烈的一场战役，为此做好了牺牲的决心，结果突然发现，不需要牺牲，乃至连战斗都不用战斗，魔就这样覆灭了。
  并且，他们再不用担心下个千年，魔族会卷土重来。
  他当然是期盼这样的结果的，可这美好的结局来的太过轻松，就给人一种不真实感，像是在做梦。
  “当然是真的。”关凛不耐烦道。
  他边说边把郎二狗嘴里叼着的那个药箱拿了过来，他打开箱子取出药品，开始给自己换药。
  跟天魔王这一战，他受了不少伤，法力又几乎耗尽，整个身体都是虚脱的，这三天恢复过来，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脱力，但外伤却也没好利索。
  关凛单手脱掉上衣，用左手给自己腰腹上的伤口涂涂抹抹，然后又去涂肩膀。
  腰腹上的伤处基本都开始愈合了，涂药上去的时候也不怎么疼，但是涂到肩膀上这里的时候，关凛却不由蹙了蹙眉。
  这是忍痛的表现。
  肩膀上本来只是简单的刀锋划伤，伤口不深也不严重，但是他当时那么用力的拽着顾临渊，将伤口弄得二次崩裂，甚至有点伤到骨头，所以这里反倒成了受伤最重的地方，他的右肩膀这几天连力都用不了，只能垂着不动。
  而且这伤口在肩部偏后的位置，他看不到具体的伤处，手也不太能够得到，这药上的就尤为困难。
  郎二作为屋内唯一的旁观狗，见到这情景怎么也该是二话不说的上去帮忙的。
  但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这狗爪没有人类的五指那样灵活，也不会上药，他爱莫能助。
  不过，他可以去喊别人帮忙嘛！
  郎二正准备出门喊人，他想喊的人就自己来了。
  顾临渊一进屋，见到这情景，立刻走上前，想把关凛手里的药瓶拿过来。
  “我帮你吧。”他说。
  可他的好意换来的是关凛的冷脸，关凛非但不领情，甚至还直接别过脸去，将受伤的肩膀转到一个顾临渊碰不到的地方。
  关凛冷哼了一声：“不用你帮。”
  然后，他就继续艰难的，自己给自己上药。
  顾临渊轻轻叹了口气，收回过界的手，站在原地，没再说什么。
  三天了，他们回来已经三天了，关凛不理他也三天了。
  一开始还是好好的，他将他抱的那样紧，像是一辈子都不会松开，变故出在他们回来后，关凛因为太累睡了一觉，醒来后他的态度就变了。
  他开始跟顾临渊摆脸色，不理不睬，没变成原形，但整张脸上都写着炸毛般的怒意。
  这是秋后算账了。顾临渊心知肚明，他之前骗了关凛那么多次，即便出发点并不是恶意的，但关凛知道真相后必然还是会生气。
  只是，先前要急于应对天魔王，他才没有发作，现在好了，事情解决了，之前没来得及生的气开始生了，没来得及摆的脸色开始摆了。
  本来就是顾临渊有错在先，他又向来对关凛无条件的包容，他倒不会对关凛的冷脸有什么不满，他只是有些惆怅，惆怅不知道这回要多久才能把这只猫炸起的毛发捋顺。
  他一个个去数自己做的那些会让关凛生气的事，发觉数量……确实不太少，致使他心里也有些没底，预感关凛的炸毛期大概会持续很久。
  郎二左右望望，他对这两人的爱恨情仇了解的并不多，关凛只跟众人讲了魔消失的事，但并不会跟他们讲他和顾临渊的故事。
  不过，他却也知道一点关凛生气的原因，大抵就是因为顾临渊的隐瞒和欺骗。
  隐瞒和欺骗当然不对，但顾临渊救过郎二，他的立场不免就有一点点偏，他在偷偷的找机会让这两人的关系缓和下来，就比如他刚刚准备去找顾临渊帮关凛上药。
  结果他的小计谋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宣告失败，关凛并不领情。
  猫还是气呼呼的，他胡乱给自己上完了药，就去将上衣重新穿上。他只有左手能用，右手不能使力，也不能做大幅度的动作，因此简单的穿衣也穿的磕磕绊绊，衣服口袋里装的东西不慎掉了下来。
  郎二下意识的去捡，却在看清那东西模样的时候，“咦”了一声：“这不是你给我的那条项链吗？”
  郎二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顾临渊，关凛则顺着郎二的视线看着顾临渊，他意识到了什么：“他给你的？”
  这条兽牙项链是天魔王化身的黑鱼送来的，关凛其实也在奇怪天魔王为什么会有这条项链，现在看来，不是天魔王有，是顾临渊有，并且还把项链给了郎二，至于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兜兜转转落到天魔王手上……
  关凛眯起了眼，他摆出一副审问的表情。
  郎二老老实实的，将他是如何被顾临渊救的，又如何循着这条兽牙项链上气味的指引，将那凝聚着万千英灵的光球带给关凛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说完后，他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他中的禁言术可算是解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关凛更生气了，这回的怒火对准了郎二。
  郎二知道真相知道的那么早，却一句不说，致使他当时差点杀了顾临渊。
  郎二被凶的缩起了耳朵，他委委屈屈道：“我说不出来嘛……”
  可怜巴巴的狗狗眼偷偷瞟着顾临渊，嘟囔道：“他封住了我的嘴，我说不出跟他有关的事……”
  关凛瞪了顾临渊一眼，顾临渊无辜的笑笑。
  “我试了很多办法，还去找我哥，葛主任他们帮忙，都解不开这个禁言术，我实在没办法，突然又想到这条兽牙项链，想着把项链带给你看看，说不定你就会意识到什么。”
  “结果这项链突然掉河里去了，然后我就去河里捞，捞着捞着脚抽筋了，顺着水流一路漂，被你救了，我说不了话，就想用眼神给你暗示，结果你看都不看我，一个人自说自话自言自语……”郎二语气幽幽的，说到最后，还指责起了关凛读不懂狗心。
  关凛回以凶狠的瞪视，他干嘛要读懂狗心？
  而且，这条傻狗竟然都比他先知道真相！
  他果然是个被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的笨蛋！
  认知到这一点后，关凛怒上加怒，在顾临渊想去捡那条兽牙项链时，他一把夺过来。
  “诶，这是我的……”顾临渊提醒道。
  这条项链名义上的主人，是他，关凛老早就把兽牙送给了他。
  送出去的礼物一般没有往回收的道理，但这不包括怒火中烧的关凛。他不光夺，他还再次塞回口袋里，蛮不讲理道：“不给你了！”
  顾临渊没有再抢，他只是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跟郎二分外相似的委屈。
  整的好像他是个坏人一样！关凛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两个的，都在惹猫生气。
  他气到甚至不愿意再在这间屋子待着，他气冲冲的往外走，刚刚出门，就撞见了正想来找他的郎毅。
  “鲁局他们都到了，就等你了。”郎毅说。
  魔的事虽然大体上已经结束，但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要做，特调局派了人来，跟妖族一起开会商量处理这些事，而关凛自然是要出席的。
  一谈到正事，关凛脸上那怒意稍微收了收，他应了一声，然后就跟着郎毅，去那间众人开会的屋子里。
  顾临渊和郎二跟在他们后边，跟到了屋门口时，就不能再进了，参会的都是两族之中的大人物，人类那边的鲁局一行人，妖族这边的关凛郎峰等人，郎毅有资格旁听，郎二就没有了，顾临渊同样没有。
  甚至，这场会议，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他开的。
  在屋门闭紧，隔音法阵升起前，顾临渊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质问：“为什么那个魔还好端端的在外边自由活动？你们对他连一点限制手段都没有吗？”
  说话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是这无关紧要，因为，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魔族本该永远消失，可偏偏留下了他这么一个，他便成了所有人心里的那根刺，或许不痛，也或许不会有什么危害性，但光是存在，就令人不安，想早点拔除换个安心。
  顾临渊敛了敛眸，他什么都没说，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一个人慢慢往部族外的林子里走，像是想去散步。
  郎二迈着爪子跟了过去，在跟到树林中时，顾临渊突然停了下来。
  “跟着我干嘛？”他问。
  郎二蹲坐在顾临渊旁边，仰头看着对方，他酝酿了一下，才说：“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刚刚屋内传来的话他同样听见了，他没资格参会，也没资格在会上反驳对方，他只能跟着顾临渊，在此时，说上这么一句安慰。
  顾临渊笑了一声，他的笑是有些玩味的：“是吗？”
  “还记得喜面狐那回，晚上你带着我逃跑的事吗？”顾临渊突然问。
  “记得啊！”郎二立刻道，那可是他经手的第一起大案子呢！
  “我那时候觉得你碍事，本来是想直接除掉你的。”顾临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这让郎二有一种错觉，对方是在开玩笑，致使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语气很茫然的“啊？”了一声。
  可他对上顾临渊那张没什么笑意，也没什么表情的脸时，背脊上的毛突然立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意识到了，顾临渊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过要直接除掉自己的！
  郎二吓的情不自禁退后了一步，而在他退后时，顾临渊突然又笑了起来，笑容一如往常的温和，像是刚刚那可怕的话只是一个玩笑。
  可郎二却不敢相信了，他收回自己之前的话，这个人真的是个坏人！而且是个性格十分恶劣的坏人，喜欢吓狗！
  “嗷呜……”他呜咽着叫了一声，撒腿就跑。
  顾临渊目送着郎二落荒而逃的身影，林中只有他一个人了，可他身边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这只风狼怎么那么胆小。”关冷感叹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跟以前的关凛一样。”
  顾临渊也笑了一声：“还是不一样的。”
  “也是，他脾气比关凛好太多了，关凛现在八成在跟你生气吧？”关冷问。
  虽然是问句，但她却很笃定，甚至能脑补出那张气到炸毛的猫脸。
  “嗯。”顾临渊应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突然道：“为什么你要告诉他？”
  在他和关冷原本的约定里，这件事应该是死死瞒着关凛的，天魔王想去告诉关凛实情，关冷也该阻止，而不是顺水推舟的把真相在关凛面前捅破。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的话，关凛在那一夜就不会孤身往地狱去，后面也不会发生那么多波折。
  “我不说的话，那你就得背负着一切误解死去了。”关冷说。
  “我以为……”顾临渊低低道：“你很讨厌我。”
  “我确实不怎么喜欢你。”关冷侧头看了顾临渊一眼：“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眼神很不对，不像个寻常的十岁孩子。”
  “再加上那股魔气，我隐隐觉得你会是个祸患，本想直接除了你了事。”关冷叹了口气：“但我那时心软了，你母亲那样求我，你又跟我弟弟差不多大，看到你我就会想到他，到底没能下手。”
  “不过我虽然没杀你，对你却也不怎么好，那些妖怪欺负你的事我没管，还给你戴了那样一条会取你性命的枷锁，你应该很恨我吧。”
  “恨过。”顾临渊说。
  “现在不恨了吗？”关冷问。
  “早就不恨了。”顾临渊轻轻摇头。
  关冷笑了下：“你真的变了很多，跟人越来越像。”
  “也因此，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看待你，甚至会为你的结局感到可惜。”
  “可我也不能做些什么，我便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关凛，无论结果如何，起码以后不会后悔。”
  “好在，这个结果还不错。”
  “真的不错吗？”顾临渊喃喃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看似修长白皙的人类手指中包裹的不是寻常的血肉，而是魔气。
  天魔王死了，万千魔族也死了，可他却还活着，他成了世上最后的魔，也是最后的隐患。
  那些开会的人担心他会失控，担心他仍然具有危险性，他其实自己也会这么担心，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为何另外六枚魔魂全都死去，唯独他还活着。
  并且，他感觉到有源源不绝的魔力涌入他的身体，那是本该涌入喜怒哀惧恶欲六枚魔魂的来自于人心的魔力，在它们全都消亡后，他的身体成了所有魔力的归处。
  但他的实力却也没什么爆发性的增长，因为这些魔力在他体内似乎又被另外一种力量抵消掉了，两者达成了一种动态的平衡，就像他和关冷原先设想的那样。
  可这平衡本不该在他的身体里达成，而该在他死后，在这广阔的天地中。
  “其实……原本，你就不是必须死的。”关冷突然说。
  顾临渊抬头看她，她继续道：“我也是三天前才知道，诸神的那个计划，其实并不是必须要你用死亡达成，你可以活着，然后魔力和那股同样来自于人心的爱的力量会在你身体里达成平衡。”
  “但他们没告诉我，也并没有选择这个方案。”不需要关冷继续说下去，顾临渊已经猜到了原因。
  “他们不信任我。”
  顾临渊是魔，是天魔王的爱之一魂，即便他经过千万次的轮回洗礼，即便他生出了人性，他依然是魔。
  这种本源上的恶劣属性致使所有人，包括那些神祇们，都对他有所保留，不敢全然相信。
  魔全部消失才是完美的结局，顾临渊活着就会是隐患，他死了才是最好的。
  “所有人都觉得你死去比较好，所以至始至终没人告诉你第二条路，可关凛不这么觉得，最后的结局也因此更改。”
  神从来不是冰冷无情的，他们与魔争斗了那么久，死去之后也要用化作星辰的神魂护佑人间，本质就是因为对他们对世间众生的大爱。
  这种爱，对于神血狴犴一族来得尤为深刻，毕竟这是他们神血的传人，而关凛是世上最后一只神血狴犴了。
  他的坚持打动了众神，顾临渊同样，他们最后一刻的表现，让神祇们看到，即便选择第二条路，让顾临渊活下来，魔也不会卷土重来。
  因为爱是那样强大的东西。
  顾临渊垂眸不语，良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是如释重负的笑，他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担忧。
  “我得走了。”将该说的都说完后，关冷告辞道。
  “你不见见关凛吗？”顾临渊问。
  关冷摆摆手：“活人哪有经常和死人见面的？我在他面前出现两次已经是诸神网开一面了，而且见得多了，他会越发离不开我。”
  “你只需要告诉他，我们一直都在。”
  顾临渊答应了，关冷便没再说什么，她转身离开，没走两步，那本就透明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最后消失于无。
  顾临渊也转身往回走，他回到了部族里，关凛的会却还没结束，他便倚在一颗树下，静静的等待。
  他有些走神，因为他在想，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这只炸毛的猫，稍微熄火一点。
  不知走神了多久，一颗飞来的石子打断了他的思绪，顾临渊下意思的伸手接住。
  这石子直冲着他而来，而且是用了力气的，不像是无意。
  他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看到几只藏在屋子后只探出了脑袋的妖怪幼崽。
  这些妖怪幼崽一看他注意到这边，浑身都打了个激灵，像是被吓到了，但随即，他们又鼓起勇气，其中一只跳出来，大吼道：“魔物，滚出去！”
  边说边往顾临渊丢石子，另外几只也纷纷跳出来助阵，石子密集的像是攻城的箭雨。
  这一幕让顾临渊恍惚想到以前，他刚被关冷带回部族的时候，经常会被妖怪幼崽围殴，动爪动牙的不少，这样丢石子的也有。
  而他们对他嫌恶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有魔气，就像眼前这几只一样，因为他是魔，便觉得他是个坏东西。
  其实自他三天前跟关凛一起回来，他就察觉出这些妖怪的态度变化了，他是顾怀山时，他们将他当成客人，热情的招待，他是顾临渊，是魔时，妖怪们看在关凛的面上当面没说什么，私底下一定是忌惮和厌恶的。
  大人知道伪装，孩子不会，于是就有了这一出。
  但顾临渊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任打任骂，无力还手的弱小人类了，他当然也不会傻傻的任由石子砸到他身上。
  他五指一张，正想用魔气将石子拦住，却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脚步声。
  这致使他改变了主意，他收回那蠢蠢欲动的魔气，同时抬起手臂，象征性的挡了挡。
  一只手臂挡不了太多面积，只能保住他的脸不被砸伤，身体就挡不住了。
  石子落到身体上，发出沉闷的痛响。
  那原本速度正常的脚步陡然加快，几乎是冲了过来，然后一手一个将两个砸的最欢的幼崽提起来，凶神恶煞的逼问：“你们家长呢？”
  实力强的妖怪天然就有一种威势，尤其关凛还这样凶，幼崽们被吓得颤颤巍巍，伸手指了个方向。
  关凛将这些幼崽挨个提回家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没多久，顾临渊就听到了兽类的怒吼声，以及稍微稚嫩一点的，幼兽的呜咽声。
  这大概是家长在教训孩子。
  全部送完后，关凛又走了回来，他站到顾临渊身边，神情还是一样的凶，但那有些紧张的眼神却又将他的心思完全暴露了。
  “我没事。”顾临渊笑着说。
  关凛松了口气，可他随即又再次生起气来，因为他突然想到顾临渊明明是可以挡住的，这分明是苦肉计！
  可在顾临渊说“就是有点痛”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凑过去，查看对方的伤势。
  结果就看到胳膊上一片被石子砸出，正在飞快消失的淤青。
  魔族这变态的自愈能力。
  顾临渊连忙找补：“好的快，但痛也是真痛。”
  或许是真的痛吧，但顾临渊根本是咎由自取。关凛瞪了对方一眼，他不肯中计了。
  顾临渊揉了揉胳膊，见这招确实没用了，便没再继续演戏。
  “会开的怎么样？”他另起话题道。
  说起这个，关凛突然看了顾临渊一眼：“他们说应该把你关起来。”
  顾临渊对这句话并不意外，他神情淡淡的，直到关凛又补了一句：“我同意了。”
  顾临渊怔愣了一下，他慢慢低下头，说了一句：“也好。”
  这种逆来顺受的反应反而让关凛更加生气，他突然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虽然不明白关凛为什么这么问，但顾临渊还是点了点头，他自然不会忘记。
  “你救了我。”他回忆道。
  他那时那样痛，那样绝望，被一群妖怪幼崽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一只橘色的虎崽从天而降，像是一束光照进他昏暗的生命。
  “我不是去救你的。”关凛第一次在顾临渊面前说出实情：“我是去揍你的，但我去迟了没赶上。”
  顾临渊又愣了一下，他对这个真相感到意外，却又不是很意外。他当然知道那时的关凛其实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救了他，一切的转变是从关凛说出“以后，我护着你”这句话开始。
  他以前也试着去问过关凛为什么要救他，但关凛并不肯说，他都跟顾临渊是好朋友了，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原本想去揍他的事。
  直到今日，关凛主动说了。
  他甚至还说：“我很后悔，我当时就应该揍你的。”
  “现在也来得及……”顾临渊讷讷道。
  无论一开始的起因是什么，关凛确实都救了他，而且他之前也说过事情结束之后任由关凛处置，关凛想揍他，他是不会还手的。
  关凛真的动手了，顾临渊被关凛拽住了衣领，半提着抵在树上，拉紧的衣领勒的他脖颈有些痛，他被仰起了脖颈，迎上那双凶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揍他的眼睛。
  可关凛拽住顾临渊的衣领后，却又不再动作了。
  他跟顾临渊对视，越对视越生气。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打着为对方好的旗号，将自己的性命都可以随意抛弃，被关起来，被打一顿，更加不算什么了。
  “顾临渊，你真是蠢透了！”关凛又说了一次这句话。
  他在不久前，顾临渊要他放手时说过。但这句话一开始是顾临渊对他说的，同样说了两次。
  或许论谋略，论智计，输的真的是关凛，但这也不妨碍顾临渊本身也是一个蠢货，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蠢透了！”关凛又用力的重复了一遍，随后手一松，将顾临渊扔在原地，气冲冲的走了。
  顾临渊愣了愣，他终于慢好几拍的回过味来，关凛说的这些看似没什么联系的话，其实有一个隐藏的共通点。
  对于他的隐瞒和欺骗，关凛当然是生气的，但这两样对于真正令关凛生气的东西来说，又显得不值一提。
  他生气的是顾临渊对自己的不爱惜，这源自于他对顾临渊的爱，他为此气到恨不能揍顾临渊一顿，但是又舍不得动手，只能说后悔以前没揍过，这同样源自于爱。
  从关凛这别别扭扭，弯弯绕绕的表达方式中明白一切后，顾临渊突然追了上去。
  他笑着去牵关凛的手，被关凛生气的甩开。
  顾临渊便再去牵，关凛再次甩开。
  往复不知道多少次后，关凛没再甩了，顾临渊得以握住这双手。
  他握着关凛的手轻轻晃了晃，问：“你要把我关到哪里？”
  “重要吗？”关凛的语气还是带着没熄灭完的火.药味，有点呛人。
  “重要。”顾临渊笑着说：“关的太远的话，我会忍不住越狱出来找你。”
  关凛定定的看了顾临渊片刻，他突然反握住顾临渊的手，恶狠狠的说：“你以后不能离开我了，你被关在我身边了。”
  说完，他又突然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兽牙项链。
  他将项链系到顾临渊脖颈上，顾临渊仰着脖子，很乖顺的配合。
  单手操作有点困难，但关凛还是努力系了个死结，这便仿若给顾临渊戴上了什么永远取不下来的枷锁，同时，也是永远不会磨灭的印证。
  “你要是再弄丢，我真的、真的、真的不会再给你了。”关凛说着不太狠的狠话。
  顾临渊用指腹摩挲着这失而复得的兽牙项链，他突然伸手抱住了关凛，抱的那样紧。
  他在关凛耳边保证说：“我不会再弄丢了。”
  无论是这枚兽牙项链，还是关凛，他都不会再弄丢了。
  关凛在继续生气还是不生气中犹豫了一下，最后遵从本心，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回抱住了顾临渊。
  他将下巴抵在顾临渊颈间，嗅着对方的气息，嘟囔道：“再信你一次。”
  顾临渊笑了笑，轻轻道：“我会用一生来证明。”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个番外，我来想想写点啥=。=


第116章 番外
  “先生，您的咖啡。”服务员将咖啡放到餐桌上，同时偷偷打量着这名客人。
  客人是名男性，大约二十来岁，五官长得深邃且坚毅，身材也比较高大，坐在窗边眺望着咖啡店外的街景时，便好像一匹凝视远方的狼。
  但是动起来就成了狗，还是傻狗。
  “啊、谢谢。”男人终于意识到服务员的到来，他手忙脚乱的接过咖啡，甚至还因为太过慌乱不小心将咖啡弄洒了些许。
  一张本该沉稳冷厉的俊脸愣是被他的傻气给盖住了，他给人的感觉不再是孤傲强大的狼，而是傻气直冒的二哈。
  服务员看的心里直摇头，腹诽着真是可惜了这张脸，手头上却不含糊，十分敬业的拿过纸巾帮客人将洒掉的咖啡擦去，然后微笑着退去，继续自己的工作。
  而郎二也在继续自己的盯梢工作，他十分紧张，现在若是原形，他的尾巴一定都紧紧夹起来了。
  他端起咖啡遮掩性的小抿了一口，随后就继续将视线放在窗外，同时对着隐蔽耳麦低声的联络：“你那边有情况吗？”
  耳麦中过了片刻才传来回应，懒洋洋的，像是刚醒：“没有。”
  他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郎二：“……”
  “你不会睡着了吧？”郎二的狗耳朵警觉的竖起。
  “没有！”这嗓音开始变得不耐烦了，恢复了一贯的凶神恶煞：“那嫌疑人出现我一定会察觉的，你管好自己那边就行了！”
  本能般的，郎二往后躲了躲，因为一般关凛这么凶他的时候紧随而来的还会有一记猫爪，但随即他又意识到，关凛并不在这家店里。
  魔物消失后，人间并没有真正变得太平，某些邪修和妖怪还会继续作恶，特调局的工作也还得继续。
  关内的事情处理完后，郎二和葛子明回到了江城工作，郎毅则回了海城。关凛也婉拒了妖怪们的挽留，带着顾临渊一起又回到了江城的家，经营那家生意惨淡到在破产边缘的奶茶店。
  同时，关凛还继续挂着特调局顾问的兼职，这个顾问本来是专为对付魔物而设立的，现在魔物消失了，关凛基本上就是挂着个顾问的名号，不上班不打卡，每月白拿着工资。
  不过这样光拿钱不干活还是有点良心不安，所以在郎二因为特调局人手不足，请他帮忙一起来抓一个疑似杀害了两名人类幼童的嫌疑妖时，关凛一口应下了。
  这回出动的只有他们两个，一切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猫和狗联手办案。
  但是猫还是那只猫，狗却不再是以前的狗了。
  郎二变了，他变人了！
  自阻塞的经脉被打通后，他就可以变成同族那样威风凛凛的巨大狼型，同样的，人形他也可以变，只是因为不太熟练，之前才变不出来。
  但眼下，距离魔物的事结束已经过了两个月后，经过许多次的尝试和练习，他终于变出完美的人形，不再毛手毛脚，也不再露耳露尾。
  而且，他也不再是以前那只实力弱到葛子明根本不敢给他派什么大案子的傻狗，他现在是狼，妖族中实力向来强势的风狼！
  他终于可以经手这样涉及到人命的重案！
  虽然得拉着关凛来做搭档，否则葛子明依然不敢把案子派给他。
  但好歹，这也算是他正式经手负责的第一桩人命大案了，喜面狐那桩不算，毕竟那案子一开始是被定性为普通的人类失踪案的。
  这起案子的凶手杀害的两名幼童都是长安路幼儿园的学生，年龄都是五岁，死状也都是被开膛破肚，吃掉所有脏器，负责尸检的人员能够在伤口上提取到啮齿类的咬痕，像是老鼠，但一般的老鼠不会有那么大的牙印，更加不可能杀死人类幼童，这是典型的妖怪所为，而且极为凶残。
  因为凶手的两回作案地点都在幼儿园附近，而且根据他的犯案喜好来看，下手目标都是人类幼童，而附近小区的所有幼童几乎都会在长安路幼儿园里上学，因此，只要盯住幼儿园，就极有可能找到凶手的踪迹。
  一想到这回要抓的是那么凶恶的妖怪，郎二就止不住的紧张，他的眼睛一刻不敢离开大街，他在的这家咖啡店跟幼儿园同在长安路，学生们上下学他从店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同样的，那凶手只要再次出现，想对着学校的幼儿下手，他也能及时发现。
  郎二在幼儿园的东边，关凛则在西边，两人分别盯着长安路的两头，一东一西的将凶手包围住。
  只是狗办案这样认真，耳朵像天线一样警觉的竖起，不放过街道上的任何蛛丝马迹，猫却懒洋洋的，半趴在桌上，眯着眼，昏昏欲睡。
  关凛也在一家咖啡店里，他坐的位置靠窗，正好能照到午后的阳光，猫本来就爱在阳光下打盹，一切都是本性使然。
  但是他也确实没睡，事情轻重他还是知道的，他看起来昏昏欲睡，实际上街道有什么动静，走没走过去什么可疑的人，他心里一清二楚。
  不过他也懒得跟郎二解释，他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勒令傻狗没事不要烦他，便中断了这次通讯。
  关凛趴在桌上，看了会儿店外，又看了会儿店里。
  这家咖啡店规模并不大，口味也并不如何特殊，生意却非常好，因为这不是家普通的咖啡店，这是个猫咖。
  店内有很多猫，都是些名贵又好看的品种，性格也是精心挑选过的温顺亲人的，这些猫咪们会在客人身边撒娇，露出肚皮、下巴让对方抚摸，惹得客人流连忘返，离开时都依依不舍。
  关凛看在眼里，计上心头。
  说起来，顾临渊那家处在破产边缘的奶茶店，也不是没有起死回生的方法，如果改造成这样一间猫咖，生意大概会好上许多。
  甚至猫都有现成的一只，只要再另外找几只就行。
  可行性看起来很高，关凛便拿起手机拍了个猫咖的短视频，发给了顾临渊，想看看对方的想法。
  顾临渊现在正在看店，不过大概一如往常的没什么生意，他回的很快：“你在猫咖？”
  “嗯。”关凛打字道：“你喜欢猫吗？”
  “喜欢啊^_^”顾临渊回答的不假思索。
  一切都很顺利，顾临渊喜欢猫的话，再养几只猫把奶茶店转变成猫咖也就是很顺理成章的事了，但关凛却突然变了主意，他不开心了。
  这些猫咖里的猫都很亲人，或者说，谄媚，他们喜欢找人蹭毛，还要人类帮他们顺毛撸下巴。
  都是关凛喜欢找顾临渊做的事，如果多养几只猫，那他的蹭毛和顺毛撸下巴服务就得跟别的猫共享。
  岂有此理！
  一想到顾临渊会去撸别的猫关凛就有一种被背叛感，他甚至因为自己的脑补生气了。
  “不准喜欢！”他恶狠狠的打字。
  顾临渊看到这四个字忍不住弯了弯唇，他含着笑意，故意问：“只喜欢橘色虎斑纹的也不行吗？”
  这个倒是可以……但关凛转念一想，橘色虎斑纹的也不是独他一个，这种毛色并不少见，因此继续恶狠狠的否决：“也不行！”
  “那我只喜欢这一只可以吗？”顾临渊发过来一张图片，是关凛的猫型照片。
  他有很多存货，乃至微信头像用的都是关凛的猫照，时不时还会换一张姿势不同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拍的。
  这下行了，关凛很大度的回了四个字：“勉强可以。”
  顾临渊笑了一声，他打字问道：“在猫咖蹲点？”
  “嗯。”关凛又趴在了桌上，懒洋洋的回应。
  “方便视频吗？”顾临渊问。
  那凶手的影子目前都没见到，非常方便。关凛便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视频电话很快被接通，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顾临渊的脸，不再是那张名为顾怀山的假面，他用的是自己的真容。
  这回回来开店，他彻底将顾怀山的假身份舍弃了，对着街坊邻居们说自己是顾怀山的表兄弟，原老板不做了，他来接手这家店。
  这个新身份融入的很顺利，因为他跟顾怀山的性格一样温和，并且样貌也更为出色，很得街坊们的喜欢。
  而关凛也不再总是以猫的样子待在店里，他时而会变成人形，以店员帮工的身份帮顾怀山打下手。
  按理说他也是相貌俊朗的酷哥，眉眼中自有一股兽类独有的野性，是跟气质温和的顾临渊类型全然不同的帅哥。
  漂亮的人开店也会占优势，顾客们总是喜欢看帅哥的，但事实上他们的生意并没有因此变好，顾客反而因为关凛那一脸不好惹的凶相而不敢进门，生怕自己多提一个少加糖的要求就被揍。
  关凛现在在咖啡店晒太阳犯困，他在顾临渊的店里其实也是这样，反正都没什么事做。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关凛发现顾临渊虽然在跟自己开视频聊天，但他手头上也一直在忙着，料理台上有一叠订单小票，看得出生意很是繁忙。
  “今天生意很好？”关凛有些惊奇，以及心虚。
  为什么他一不在生意就变好了？！难道客人都是被他吓走的吗？！
  他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心里想的都表现在那双陡然瞪圆的眼睛里。
  顾临渊一边给刚做好的奶茶打包一边笑着解释道：“今天是2.14情人节啊，生意是会比平时好一些的。”
  情人节？关凛回忆了一下，没听过这个节日，他倒也不奇怪，现代人类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节日。
  “情人节要做什么？”他随口问。
  “做……”顾临渊拖长了尾音，却不说出个所以然，只狡黠的笑着，将问题丢回来：“你猜。”
  关凛才不猜，一看那狐狸笑就知道后面有个套等他踩。
  他趴着不动弹也不说话，顾临渊也不说话，倒不是故意不说，而是他现在很忙，视频背景里传来好几道催单的声音。
  他一边应着一边飞快的制作奶茶，手机被他架在柜子上，关凛能清晰的看到他在店内忙的脚不沾地的情景。
  关凛默默的看，他帮不上忙，毕竟他现在不在店里。
  看着看着，他又开始犯困，到底还记着正事，没有无所顾忌的睡着，但眼睛却眯了起来，喉咙里还发出了低低的呼噜声。
  这表现跟猫咖里那些猫一模一样，而猫对人发出这种呼噜声的时候，一般在表示想要被摸被撸。
  顾临渊在忙的间隙里抽空看了手机一眼，看的他心里一动，他不算个资深猫语解读者，但关凛的行为动作代表什么他再了解不过了，这只猫就是想被顺毛想被挠下巴了。
  他当然也很想回应关凛的要求，不过隔着视频，爱莫能及。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顾临渊问。
  “六七点吧，应该快了。”关凛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四点多，马上就到幼儿园放学的时间了，凶手想动手的话这个时间点正合适。
  “我给你备了礼物，”顾临渊着重强调：“情人节礼物。”
  “是什么？”懒洋洋的猫耳朵立刻支了起来。
  “你晚上就知道了。”顾临渊勾着唇，卖着关子。
  关凛被他勾的心痒，正想追问，刚刚被挂断的耳麦却再次被接通，并且传来傻狗惊慌的叫声：“我好像看到凶手了！！！”
  “他鬼鬼祟祟的跟在学生后边，我还嗅到了淡淡的血气！！！”
  关凛不耐烦道：“看到就看到呗，你去抓他啊。”
  “QAQ你不来吗？”
  明明是语音，但关凛愣是从郎二的语气里脑补出了郎二此刻可怜兮兮的表情，他愈发不耐烦了：“我来不来重要吗？这凶手只是只老鼠，你可以应付的。”
  说的也是，郎二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郎二了，作为战斗力天生强势的风狼，这种只敢对幼儿下手的鼠妖不会是他的对手。
  但郎二还是好慌啊！他是第一次负责这种案子嘛！
  他委委屈屈的“嗷呜”了一声，然后眼一闭，心一横，从咖啡店追了出去。
  而在猫咖里的关凛，也跟顾临渊挂断了电话，从座位上起身离开。
  嘴上说的是很绝情，但也不过是想让郎二学着自己去处理案子，实际上，他对这只理应可以应付的傻狗也不是很放心，就像葛子明不敢把案子单独交给郎二一样，关凛也不敢真的就这样让郎二自己去抓凶手。
  哪怕那只是一只鼠妖。
  事实证明，他们对郎二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的，他果然把事情搞砸了。
  当然，郎二也不是不努力的，他把鼠妖逼到巷子里动手时也很勇猛的扑上去，用从前辈那里学到的风狼的战斗技巧去攻击对方。
  这鼠妖不是什么厉害的妖怪，虽说郎二也不算是厉害的风狼，但在种族实力的差距下，鼠妖还是被郎二打的没什么还手之力。
  但坏就坏在，两人打斗时，正好有个五岁大的孩子跑到巷子里，还被那鼠妖挟持做了人质。
  郎二投鼠忌器，不敢伤害人质，只能被鼠妖逼迫着举起爪子。
  鼠妖趁机狠踹了郎二几脚，泄了口恶气，随后又挟持着人质，倒退着慢慢离开，想要跑路。
  却没料到他后退的路上堵了只猫，他其实是不怕猫的，成精后他的体型变大了好几倍，人都能吃，普通的猫更不在话下，但架不住这只猫尤其的大，还长着一身的虎斑纹。
  鼠妖回头仰望着那只巨大的老虎时，身体控制不住的抖了抖，这都不是种族实力的差距了，这根本是他的天敌啊！
  他恨一切猫科动物！
  鼠妖带着这样的想法被关凛一爪子拍昏。
  犯人逮捕归案，人质解救成功，这案子算是结了。收尾善后以及人质的安抚工作都是郎二要做的，关凛谢绝了郎二喊他一起去特调局吃庆功宴的邀请，他急着回家。
  他打了辆车，晚上六点的时候，终于到了店里。
  顾临渊仍然在忙，甚至比下午更忙，六七点正是商业街的人流高峰期，又撞上情人节，这家躲在巷子里一向清冷的奶茶店生意都变得好了起来。
  关凛从后门进店，顾临渊正忙着清洗调制奶茶的杯具，但见到关凛时却还是抽空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关凛“嗯”了一声，他去洗了个手，又去储物间里换上了工作服，一件跟顾临渊同款的围裙。
  他接过顾临渊手里的杯子清洗起来，顾临渊则终于得空去帮已经排了好久的顾客点单。
  来店里的客人几乎都是江城大学的学生，他们在点单之余，还在偷偷打量关凛，虽说关凛会时不时的变成人形帮顾临渊打下手，但是这个时间段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少，因此不少人没见过他。
  这头一回见，学生们就不免多看他几眼，顾临渊诚然也是个样貌出众的帅哥，甚至不逊色于那些容貌精挑细选过才能出道的娱乐圈小生，但他是那种文质彬彬款的，大学里其实最不缺这种类型的男生。
  倒是关凛这一种……野性桀骜，那袖口卷起的手臂露出清晰健壮的肌肉轮廓，透出一种力量的美感，像是身形矫健的豹子，也像是肌肉结实的猛虎。
  这种兽系的帅哥堪称万里无一，娱乐圈虽说有几个走这种人设路线的明星，但他们的气势都不会像关凛这样有侵略性，仿若面前的不是个男人，而是头真正的猛兽。
  关凛将打包好的奶茶递出去时，有几个女生想趁机搭话，要一下联系方式什么的，结果还没开口，就因为迟迟不接奶茶被关凛瞪了一眼，一腔刚刚萌生的好感立刻被吓了回去。
  QAQ他好凶啊！好像再不接奶茶就会揍她们一样！
  这几个女生什么都没说，飞快的接过奶茶跑路了，甚至连找零都忘了拿。
  关凛莫名其妙的，回头望了顾临渊一眼。
  顾临渊笑了笑，他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却并不解释，只道：“等她们下回来再把找零给她们。”
  关凛“奥”了一声，继续去洗杯子。
  顾临渊则在调制奶茶，他一边调制着一边在想以前，其实有件事关凛一直不知道，曾经，在妖怪的部族里，也有姑娘喜欢他。
  虽然妖怪们一向慕强，但偶尔也有那么几个审美特异的，其中就有个看上了关凛，毕竟光看外表，他其实是只很健壮且勇猛的神血狴犴。
  那姑娘也暗戳戳的对关凛表达过好感，但就像这回一样，都不需要顾临渊从中作梗，他自己就先把未开的桃花按灭了。
  他那副自幼养成的又凶又拽的神情属实很具有欺骗性，任何人被他瞪上一眼都会感到害怕，觉得他是想揍自己。
  可实际上这只凶巴巴的猫并没有那么凶，他并不会随随便便的揍人，反而会在没人的时候对你撒娇，让你帮他挠下巴。
  不过，关凛的这种反差，顾临渊当然不会去跟别人说，就像他也不会提醒关凛在无形中掐灭了多少桃花一样，这是他的私心，他想将这只猫据为己有，不跟任何人分享。
  忙碌中，时间到了八点，顾临渊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又将剩下的最后几单处理完后，便开始清理店铺准备关门。
  关凛帮着一起，两个人清理起来比较快，八点半时，他们到了家。
  关凛一进门就开始索要礼物：“你要送我什么？”
  “吃过饭再说。”顾临渊仍然在卖关子，他边说边将手放在关凛下巴上挠了挠，总算弥补了白天想撸猫却撸不到的遗憾。
  关凛也因为被挠的很舒服，没有急着追问，乖乖的跟顾临渊进了厨房，帮着洗菜切菜。
  顾临渊负责掌勺，他做的都是些家常菜，不如何精致，但胜在平淡温馨。
  饭后，关凛第三次问，顾临渊第三次找借口：“再去洗个澡。”
  关凛眯着眼，在顾临渊“洗完澡一定把礼物给你”的保证中去洗了。
  顾临渊的这套房子不大，只有一个卫生间，关凛洗完后，顾临渊又进去洗，关凛坐在床上等。
  他并不干等，他一边等一边在屋内搜寻，他翻箱倒柜，想找到礼物的踪迹，可是一圈搜下来，却找了个空。
  什么都没有。关凛在床上抱着臂，仔细回忆，确认自己没有遗漏的地方了。
  所以礼物到底在哪？又或者，压根就没有什么礼物？顾临渊在诓他？
  十有八九是这样了！不然顾临渊要从哪里凭空变出礼物呢？
  关凛已经开始提前准备生气了，就等顾临渊洗完出来，谎言被戳破时，将脸彻底垮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顾临渊这回洗的格外的久，花的时间几乎有平常的两倍。
  他洗完后，披上浴袍，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便回了自己的卧室。
  这也是关凛的卧室，他们这两个月来一直都睡一起，但也仅止于睡一起。
  亲亲抱抱倒是时不时有，再深入的，就没有了。
  但今晚注定会是个不同的夜晚，顾临渊做足了准备。
  他看到气呼呼的坐在床上的关凛时，笑着去挠关凛的下巴：“等急了？”
  关凛偏头避开，同时瞪着眼，追问道：“礼物呢？”
  他大有顾临渊再找借口推迟，又或者拿不出礼物时就直接生气翻脸的架势。
  “在呢在呢。”顾临渊心知不能再拖了，这只猫的耐心要告竭了，他终于揭晓谜底。
  他从浴袍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放到了关凛手上。
  关凛狐疑的接过，问：“这是什么？”
  “情人节礼物。”顾临渊在关凛身旁坐下，同时将下巴搭在关凛肩上，去嗅对方颈间的气味。
  嗅的关凛有些痒，但关凛没顾上这些，他现在对这个所谓的情人节礼物一脑门子问号。
  这玻璃瓶里装的是什么？透明的液体？是水吗？为什么还是开封过的？
  他倒了一点摊在掌心去闻，没闻出什么味道，但这液体很滑，像水又并不是水。
  玻璃瓶身上倒是有说明，但不是中文，关凛看不懂。
  他正想继续问，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被一双温软的唇所堵住。
  顾临渊吻上了他的嘴角，随后是唇，他一步步的凑近，来到正中时，他又想如往常一样，撬开关凛的牙关。
  可关凛这回并不张嘴，也并不像往常那样回应他的吻，他将顾临渊暂时推开，将玻璃瓶摆在两人面前，示意顾临渊解释。
  “润滑用的。”顾临渊给了解释。
  可关凛依然很懵，润滑什么？
  顾临渊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句什么。
  关凛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他结结巴巴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可这不是只有男女之间才、才可以的吗？”
  关凛其实不是完全不懂的，妖族本质还是野兽，野兽对于交.配生崽这件事一向很开放，不像人类喜欢在屋子里，他们在野外就可以。
  关凛甚至还不小心撞见过别的妖怪交.配，虽然他立刻就跑走了，但还是看到了点，雄兽压在雌兽上面，发出不同于寻常的低吼声。
  关凛虽然跟顾临渊在一起了，但他一直以为亲亲抱抱就是极限了，毕竟他们两个都是雄性，雄性跟雌性的构造并不一样，他们是不能交.配的。
  但顾临渊今晚告诉他：“可以的。”
  他带着关凛倒在床上，用鼻尖蹭着对方的鼻尖，说：“你不想跟我真正在一起吗？”
  那当然是想的，爱是蚀骨的缠绵，爱一个人当然会想去亲近对方，可……
  关凛小声说：“我不会。”
  顾临渊低笑了一声：“我教你。”
  虽然同为新手，但顾临渊理论知识丰富，教关凛并不是什么难事，就像他上回教会关凛如何去亲吻一样，这回他也教会了关凛如何更进一步。
  并且，在课后，他还总结了几条经验教训。
  “下回做这个的时候，不要突然变成原形。”顾临渊先说了最重要的一点，一边说还一边“嘶”了一声，他又回忆起了不久前的痛。
  关凛乖乖点头，认真的就差拿个错题本记下来了。
  “还有刚开始的时候，力气不要用的那么大，要循序渐进……”顾临渊又说了几条，关凛一一记下。
  顾临渊说完后停顿了片刻，他想了想，突然问：“你刚刚为什么要咬住我的脖子？跟谁学的？”
  “嗯？”关凛很无辜的睁大眼睛：“没有跟谁学，就是下意识的想咬，弄疼你了吗？”
  他边说边想去看顾临渊脖颈上的齿痕，顾临渊却将他的手拨开，说：“没弄疼。”
  就是……咬住他脖子的时候，他没法移动闪躲，偏偏关凛第一次实践还不知道轻重，弄得他逃无可逃，只能被迫承受着。
  他并不怀疑关凛的解释，因为他想到了猫科动物在交.配时咬住伴侣的脖子好像是一种本能，即便是妖怪，是神血狴犴，关凛也摆脱不了这种本能。
  就像他很喜欢被挠下巴，被顺毛一样。
  关凛并不是故意的，顾临渊自然也并不能因此责怪对方，他只是泄愤似的用力挠了挠关凛的下巴。
  虽说这力道对关凛而言并不重，依然在舒服的范围，但他还是察觉了顾临渊的一丝恼意，他轻声问：“我下次不咬了？”
  顾临渊动作一顿，他指尖的力道渐渐放轻，末了，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叹道：“你想咬就咬吧。”
  关凛的尾巴立刻就翘了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翘了起来。
  在平常状态，他可以将人形维持的很好，但是在放松，或是受刺激的时候，他就会无意识的将尾巴放出来，乃至直接变成原形，就好比刚才。
  现在虽然变回人形了，尾巴却还留着，他将尾巴缠上顾临渊的腰，和手臂一起，将这个人牢牢的圈在自己怀里。
  他用下巴蹭着顾临渊的脸，然后是脖颈，他一寸寸的将自己的气息沾染上去。
  双方都是第一次，远远没有尽兴，不过歇了这一会儿，他们分开的呼吸便再次纠缠在一起。
  来回几次，一直闹到双方都没有了力气，才算是真正结束。
  但他们仍未分开，互相依偎着靠在一起。
  一般体力耗尽后会感到疲累，疲累中便会想睡觉，但关凛此刻却一点都不困，他反而很清明。
  他抱着顾临渊，今夜他和对方捅破了最后一层壁垒，从今往后，他和顾临渊会是世间最亲密的人。
  他不由回想走来的这一路，曲曲折折，能获得今夜的相守，实属不易。
  回想的过程中，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原本是不是准备瞒我一辈子，死了都让我恨你？”
  “嗯。”顾临渊低低的应了一声，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那你为什么要装成顾怀山来见我？”
  想瞒住关凛的话，其实不要相见才是最好的，顾临渊有能力自己收服那五枚魔魂碎片，他完全不必接近关凛，更不必二次欺骗对方。
  “你还表现的不知道我是谁，让我在你面前装猫？”关凛说到这个还有些来气，他“喵喵”叫着装猫装了那么久，感情这家伙一直都知道，是故意的。
  顾临渊笑了一下，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本来其实没想来找你……”他轻声说：“我知道阵法会在那一日破开，我想着就是远远的看你一眼就好了。”
  “但……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还想看第三眼，我越看越久，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再看了，更不能接近你，但后来又看见你没处可去，一只猫缩在草丛里，我就又忍不住.....”
  忍不住化名为顾怀山的人类，来照顾关凛，让他不用再流浪，不用再在这陌生人世孤单徘徊。
  一步错步步错，顾临渊其实后悔过很多次，他就不该迈出那一步，致使他在最后要又骗关凛一次，又伤对方一次。
  不过当时觉得做错的决定，如今想来或许也并没有错，若非他踏出那一步，他跟关凛之间的误会，大概永远得不到消解，他也不会有机会跟关凛表白心意，从而得知，关凛原来也一直喜欢着他。
  天命不可测，但好在，一切的结果都是好的。
  时间一晃又过了许久，他们一起经营着这家在破产边缘却一直没破产的奶茶店，关凛还会时不时的做些特调局的兼职，帮着郎二他们抓抓凶恶的犯人。
  他们时而也会回关内去，关内是关凛的故乡，也是他的亲人朋友安息之地，虽然关冷他们并不会出来见他，但每每回到这里，还是依稀能感觉到故人的气息。
  关凛当初选择在人间生活，而不在更适合他的关内，很大部分是因为顾临渊，妖怪们都知道他魔的身份，千万年积累下来的偏见太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根除的。
  而在人间，除了特调局的人，没有人知道顾临渊是魔，也没有人会因此歧视他，他跟邻里们相处的都很好，虽然偶尔面对不讲理的邻居也会露出危险腹黑的一面。
  时间最是能证明一个人，随着顾临渊和关凛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妖怪们渐渐对他也有了改观，不说多喜欢，但也没有以前那样的厌恶。
  关凛得以经常和顾临渊回来度假，在那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呆闷了，就回关内，在这浩渺的山林中恣意的跑上一跑，在那结满鲜花的草地中，互相亲吻。
  未来也不会一帆风顺，会面临很多烦恼，像是奶茶店生意时好时坏，像是郎二那只傻狗竟然恋爱了，还一天天的往他们店里跑，要关凛这个过来人帮着出谋划策，烦的关凛一怒之下在店门口挂了个牌子——“狗不得入内”。
  虽然并没有什么用，下回郎二还是泪汪汪的冲进来问关凛那个姑娘生他气了他该怎么办。
  不过后来他就不问关凛了，因为他发现猫自己就是个恋爱白痴，听关凛的主意只会注孤生，毕竟世上只有一个顾临渊，也只有一个顾临渊会包容这只猫的臭脾气。
  郎二转而跟顾临渊取经，这回他问对了人，终于顺利的赢得了姑娘的芳心，但烦恼并没有结束，恋爱中还会有大大小小的摩擦和争执，郎二的烦恼最终都会转变成关凛和顾临渊的烦恼，因为这只傻狗就认准了他们两个有经验，跟葛子明和他哥那群母胎单身的工作狂不一样。
  人间烦恼千千万万，但好在，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猫猫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本来以为这本连载的很快，但一晃也快四个月了，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
  下一本如无意外开吸血鬼那本→_→这回想尝试新的写法，跳出以前的构思模式，写点轻松的东西（当然也不能保证一定轻松，一切以开文时的说法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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