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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少爷不掺和剧情[重生]》作者：烽烟
　　齐意是一本校园抱错文里的恶毒养子，干啥啥不行，蠢坏第一名，是个衬托主角受真善美的工具人。
　　狗血的是，在他离光荣退场只差亿点点，正被虐的最惨的时候，作者写不下去了，好好的校园文崩成末世——校园文最坏的下场只是身败名裂，末世要命啊！
　　丧尸攻城，饿着肚子被扔出去当诱饵后，齐意重生了。
　　他脑子不好，没人喜欢，他认。齐意这次只想多赚点钱囤点粮，绝对不掺和剧情了。
　　可是没想到——
　　上辈子把他扫地出门的养父母，这次非不让他离家；
　　曾被他疯狂针对的主角攻受，天天跟在他身后嘘寒问暖；
　　和他非亲非故的大哥动不动甩他一张支票，问他钱够不够花……
　　钱还没够，但怎么感觉剧情不太对啊，你们人设崩了呀！
　　为了钱，齐意忍辱负重，努力建成了豪华的末日基地，终于等到文太监的那一天——
　　泥煤，末世没来……
　　——
　　正牌攻是哥哥齐忌，伪骨科。
　　内容标签：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齐意 ┃ 配角：预收《同时糊弄四个渣攻》欢迎收藏~ ┃ 其它：重生，狗血
　　一句话简介：钱赚够了末世怎么没来
　　立意：青年创业，发愤图强


第1章 一
　　齐意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
　　临街的房间隔音效果不太好，汽车鸣笛、隔壁邻居炒菜、楼下在骂街……一股脑儿灌进耳朵，塞得脑仁疼。
　　齐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状况：他重生回了十八岁，在亲生母亲租的小房子里，正在因为厨房意外事故差点把自己搞死。
　　不仅脑子疼，左手也一抽一抽地疼。
　　他盯着自己泡在水池子里的手指，伤口豁得极深，血跟喷泉一样往外涌，刚才水里还能看清血丝，转眼整个水池子都红了。
　　真狠。齐意对过去的自己表示惊叹：也太没常识，切菜差点切断手指就算了，还把伤口放进洗菜水里试图洗掉血。
　　有那么一瞬间，齐意想就这么失血过多死了算了，一想到剧情崩了以后的世界……赶紧毁灭吧，累了，天天砍丧尸都砍吐了——还得咽回去，食物珍贵，不容浪费。
　　别说他这样的苦逼工具人，就算是众星捧月如沈明恩，末世五年后吃的“豪华餐”也不过是早放过期的午餐肉罐头。
　　这种人生有什么意——
　　“滋滋滋……”隔壁菜下锅了。
　　齐意吸了吸鼻子，这味儿好带劲！
　　是红烧肉吧？是红烧肉吧？齐意赶紧又嗅了两口，深深陶醉在芳香烃和油脂的风味之中。
　　他用一股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力气，把手从水池中抽出来，右手掀起一角T恤，牙咬着撕下一圈布料，费力在指上端绑了个死结。
　　“砰——”齐意忍住失血过多的眩晕，踢开门踉跄走到厨房外。
　　“啊！！”万慧云听到动静，跑过来，发出尖叫。
　　她的亲生儿子说要给她做一顿饭，她很忐忑不安，还没两分钟就出了事。
　　齐意已经意识模糊，还不忘准确地一把薅住万慧云：“打……120……”
　　--
　　“小意，你搬回来住吧。”齐忌语气平淡。
　　与语气截然不同的是，他手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递在齐意唇边，如果不是齐意执意不肯，他要亲自喂。
　　纵是如此，他另一只手也扶着齐意的肩膀，袖口蹭上血污全然不在意，只一心盯着齐意的发旋。
　　齐忌一身西装革履，脊梁挺直地坐着，与整间病房格格不入——他本在工作，听说齐意出了事，立马赶到。
　　“嗯嗯。”齐意含混地应了两声，其实专注地就着齐忌的手喝肉粥。
　　粥熬得火候周道，晶莹的米花粒粒绽开，香浓的牛肉粒和蛋白花被顺滑的米汤裹挟，还有些许生葱花堪称点睛之笔。
　　齐意也分不清好赖，只觉得香。粥有些烫，他一开始还用勺子舀着吃，待到温度降了些，干脆直接拱着头大口大口喝，像只小狗一样埋在齐忌掌心，发丝乖顺地一颤一颤。
　　齐忌忍不住摸了摸，挺扎手，忍不住皱眉——齐意跟他亲生母亲过得并不好，才几天，头发都毛糙了。
　　他们家也不缺钱。齐忌垂下眼睫，齐意在家里都没做过一顿饭。
　　“小齐先生。”万慧云站在病房门口，忐忑地绞紧手中的病历本，视线冲着地面。
　　她刚才慌急跑去给齐意缴费，却被告知齐忌已经预交了十万块，这十万块，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齐忌回身，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暴露在阳光下，睫羽染成金色。
　　此时齐意把粥呼噜完，意犹未尽地把碗口也舔干净，这才抬起头来。
　　被食物的暖意一烘，他面色不再那么苍白，嘴唇也有了温度，脸蛋上挂着愉悦的笑容，没心没肺，心大得不像伤重到住院。
　　万慧云看着这两张挨得极近的脸，心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齐意随她，她年轻时也是十里八里闻名的一枝花，齐意自然是好看的，桃花眼多情，皮肤水当当的，在齐家又养得精贵，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好孩子。
　　齐忌自不用说，五官深刻，鼻梁英挺，小小年纪气场不俗，一双凤眼随了母亲，贵气而持正。
　　他的生母江允是当年名动燕京的大美人，最终嫁给齐雍和，万慧云在齐家帮佣时，还有老人津津乐道地把那场婚礼说给她听。
　　两个都生得好，只是不像，一点儿也不像。
　　倒是她的沈明恩，有一双和亲哥哥一脉相承的瑞凤眼，万慧云有时候看到都要心惊一阵子。
　　见齐意吃完了，齐忌又侧头替他理了理耳侧的头发，搁下碗，才道：“慧姨，小意答应出院后跟我回齐家。”
　　万慧云猛然瞪大双眼，神情复杂地盯着齐意。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个孩子……
　　“嗯？”齐意之前没太听齐忌说了什么。
　　--
　　十四天后，齐意坐在回齐家的车上，脑子乱糟糟的。
　　他死后见到了一本主角是沈明恩的耽美校园文，带读者评论的那种。
　　原来他的世界只是别人写的，还不完整——作者被读者骂得太监了，之后校园文崩成了末世。
　　这些天，末世五年的记忆和小说的剧情就在脑子里滚来滚去，加上肌腱断裂失血过多，齐意到现在还没回过神。
　　长到十八岁，家里在物质上一直很宽待，但齐意能感觉到父母都不太喜欢他。
　　他性格有点娇纵，学习成绩也不好，和他哥齐忌那“别人家的孩子”模板简直是两个极端，齐雍和就看不惯他，老板着脸训斥他。
　　而他妈江允呢，年轻时是名动京城的大美人，嫁给齐雍和后，除了生了两个孩子万事不管，性格就是那样，看着温温柔柔，实则对谁都是冷淡。
　　齐意长得也好，但和江允根本不像，也没遗传到齐家的智商，就老有人笑他不像齐家的孩子。
　　结果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他真的不是齐雍和和江允的亲生儿子。
　　他和沈明恩被抱错了！
　　他的生母，万慧云，年轻时在齐家做过帮佣，丈夫生了场重病，自己又刚刚生了孩子，齐家上一辈最小的女儿齐娴给了一笔钱叫她狸猫换太子，她一咬牙便干了。
　　后来沈博终究去世，万慧云带着偷来的孩子回了老家。
　　沈明恩学习十分优秀，考上燕京大学，由于亲人只剩寡母万慧云，就带了母亲一起上大学，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结果他打工时意外受伤，暴露罕见血型，一通狗血大戏后终于和齐家相认。
　　因为养齐意也养出了感情，江允和齐雍和让齐意留在家里，待遇跟以前一般无二，户口也没迁出去。
　　可这对十八岁的齐意是个天大的打击。
　　他天真又任性，从小到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打疫苗。沈明恩被认回后，外人赞不绝口，说不愧是齐家的孩子；齐雍和也夸他优秀，而对齐意只剩指责。
　　一次齐雍和习惯性地贬低批评后，齐意同他大吵一架。
　　齐雍和气得拍桌子，让齐意滚出去，说他蹬鼻子上脸，这里不是他的家。
　　齐意二话不说搬去和万慧云住，万慧云不知如何同他相处，态度小心翼翼，怕他娇，劝他和齐雍和道个歉回齐家。
　　他气闷，觉得两边父母都不要他，做饭时心不在焉，就弄伤了自己。
　　齐家父母被他吓到，接他回去后，对他很是温柔了一阵子。
　　齐意知道父母还很关心自己，非常高兴，但没多久又暴露本性，三天两头作，疯狂针对沈明恩，非要找到“齐家父母更爱他这个十八年的养子”的证据。
　　一开始大家觉得可能确实忽略了齐意，让他心态失衡，但哪怕是亲人，又有多少耐心以供消耗，何况不是亲生的孩子。几次之后，连齐家的帮佣都认为齐意实在过分。
　　与之相对的是，齐家真正的二少爷沈明恩善良又大度，齐意针对他也不反击，只在不耐烦后使计暴露齐意的真面目，让他成为整个上流圈子的笑柄。
　　到这不算什么，毕竟是笔下人物，作者也没想写死齐意，还要把齐忌配给他当CP。
　　作者故意狠虐齐意，让他替沈明恩被绑架受重伤，再开始试探性地洗白，说齐意虽然恶毒但不至于此，他本性也不坏啦。
　　读者不答应了，大骂作者写得狗屎，齐意活该被虐，而且大哥那么好一人凭什么配个作精？
　　作者第一次写文，被喷得心态崩了，发了个声明宣布断更。
　　剧情戛然而止，小说世界无法继续运转，就逐渐崩坏了。于是齐意在人生最低谷时，又倒霉地迎来了末世。
　　沈明恩依然优秀，和主角攻一起，带领大众建立了基地。
　　齐意苟了五年后终于被发现废物本质，养着没用还费粮，于是在下一次丧尸攻城时被丢出城外，充当吸引丧尸的诱饵。
　　齐意脑子里乱糟糟的。
　　现在的时间点是剧情刚开始，他靠重伤回了齐家，从此开启作天作地的人生。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没有自知之明——就算有，在生活的闷棍下也被打醒了。
　　是立即远离剧情，省得后面莫名被绑架，又被扔出末日基地，饿着肚子死掉；还是先敷衍一阵，嗯，主要是他几乎什么都不会，离了齐家不用末世就要先饿死了……
　　齐意还在举棋不定，保姆车先开到了齐家的别墅。
　　家里静悄悄的，齐意在人搀扶下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声不吭。帮佣都在心里奇怪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齐意在医院躺多了，现在不想躺，就在书桌前坐下。
　　——他在桌上发现了一张银行卡。
　　齐意立即眼前一亮，他在齐家的时候每个月都是有生活费的！每个月六千块，他省着点可以买很多粮食，到时候屯够了粮再离开齐家就好了！


第2章 二
　　末世时最受欢迎的是方便面。这种充气包装、流水线压制的食品只要放在阴暗处，过期好几年也不会坏，只要热水一冲，那香味简直了。
　　齐意有次出去跟人找物资，在废墟底下翻出一包方便面，队友嬉笑着倒过头盔烧开水，说要跟他分赃。
　　在人工香料的诱人气味中，齐意听队友说，这种康师父方便面以前只要两块五一包。
　　齐意拿纸笔算了一下，六千块可以买两千四百包方便面！一天吃两顿，足够吃三年多。
　　他一下子就安心了，只要两个月，他就能囤到六年半的口粮，而现在到末世还有两年多呢。
　　齐意笑出了声，只是想着想着又沉默了。
　　他从前没有什么钱的概念，齐家又不短了他吃喝，想要什么都给买，小到几千块的游戏机，大到几千万的油画——齐忌带他去慈善拍卖会，他看中了压轴拍品，撒了娇，齐忌也就给买了。
　　后来沈明恩来了，齐父说两个孩子都上大学，要给生活费——其实主要是补偿沈明恩，一次性给了一百万，但也特意给齐意办了一样的卡，每个月分别给两人转六千块。
　　这只是固定的生活费，齐意另有什么大的开支直接要钱，齐雍和也很少有不给的。只不过以前齐意直接忽略了。
　　其实可以买到两千四百包方便面的六千块真的少吗？但当时的齐意愤愤不平，觉得用金钱来衡量，齐家父母对亲生子的爱是一百，对他就只有廉价的六。
　　兴奋的情绪被冲淡了不少，齐意冷静下来，重新写下规划。
　　他得天独厚地重生了，还是以饿着肚子被丧尸咬死这么凄惨的死法死掉，这辈子齐意不想再委屈自己。
　　末世前几个月还可以吃饭的，买点米面，弄电磁炉，冻肉可以大量囤，零下几十度的话放几十年都没问题，就是没味道，吃起来跟棉絮一样。
　　唔，还是算了，这样就只买普通的发电机和冷冻柜。
　　纯净水、巧克力、罐头、酱菜、蜂蜜、酒……齐意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耐放的和好吃的都记了下来。
　　他越写越多，多到必须有个房子才能放下——顺手查了查燕京的房价，齐意惊得眼睛瞪圆。
　　如果只租几个月？他灵光一闪，又把心放回肚子里。
　　可就算这样，还没加武器和药品，想要在末世中有尊严地活下去，至少要几百万才行。
　　每天吃食堂，生活费要一千五左右一个月——听队里以前的大学生说——他每个月攒下四千五，两年才十万八，根本不够。
　　齐意算着算着就泄了气，趴在桌上。
　　他忍不住想到自己闹着要买的天价油画——现在被捐给了燕大美院——要是能要回来卖掉就好了。
　　其实他哥一直很宠他，就算他向他哥现在要几百万，想必他哥也不会多问他要干嘛。
　　但齐意真不好意思向齐忌要钱。
　　可能是毕竟一起生活了二十来年的感情吧，齐忌一直不曾恶了他，看在齐忌这个亲大哥的面子上，沈明恩就捎上了他。
　　末世第五年，齐忌配合基地的大科学家钟青研究出了丧尸疫苗，注射给了几只老鼠也没什么问题。
　　有人提议要齐意当第一个人体实验的志愿者，齐忌瞥了那人一眼，说制造者最熟悉疫苗。
　　齐忌自己注射了疫苗，但失败了。
　　后来的情况齐意不知道，因为他哭着喊着被人强行带走。
　　而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哥。
　　--
　　齐意在客厅吃水果拼盘，冬枣、橙子、猕猴桃、释迦都甜丝丝的，尤其是释迦，甜到发腻，他以前最吃不惯，现在简直奉为人间至味。
　　听到门口有声音——
　　“哥，你回来啦~”齐意蹦起来迎接齐忌。
　　齐忌一眼瞟到他格外红通通的眼睛，活像只兔子，拉着人在沙发上坐下，拾起牙签喂他吃了一口猕猴桃，漫不经心地问：“又有谁欺负你了？”
　　“没有啊，”齐意茫然，也拈起一瓣橙子，“哥，你吃。”他记得齐忌不喜欢太甜的食物，而这橙子是酸甜口的。
　　齐忌就着他的手吃了，嘴角微翘：“没有就好。”
　　兄弟俩在客厅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不多时，齐意闻到饭菜的香味——厨房开始做饭了。
　　“孙姨，今天有什么菜？”齐意一瞬间昂起了头，忍不住站起身，往厨房里探头探脑。
　　齐忌看他这副样子，微微摇了摇头。小意在外连饭也没吃好，想必饿坏了，以前从不关注家里做了什么饭菜。
　　齐意在厨房磨了许久，又是偷吃几块半成品炸鱼，又是央孙红萼先用蓝莓酱给他做一份小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饭点，家里人难得“到齐”了。
　　江允不到五点就到了家，晃着她新做的水钻指甲，坐在餐桌旁，百无聊赖地在微讯里吩咐奢侈品店员帮她配货一款包包。
　　齐雍和在最后一道菜上完后才到，神色疲惫，走进餐厅前还在跟秘书通话。
　　至于沈明恩，他还在上学，周末才会回家。
　　齐意有事要说，不自觉地加快扒饭速度，他盛了一大碗白米饭，就着几道菜吃得飞快。
　　齐忌看了他好几次，频繁到连江允也注意到，齐意把他最讨厌的青椒吃得一干二净。
　　那青椒有点辣，是青椒牛肉里的佐料，齐意吃得嘴巴红红的。
　　他吃完环顾一周，结果只有江允快吃完了，她本来吃得就少，今晚只动了一点蓝莓山药。她指甲上还有链子连在一起，拿不了箸，只用了一把银质的小叉子。
　　齐意看得馋，又偷了几筷子蓝莓山药，等父兄吃完。
　　好不容易齐雍和放下碗，咳了一声：“齐意，你的伤怎么样了？”这代表着饭后闲谈开始。
　　齐意抬头回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失了那么多血，还是要多养养。”江允曼声道。
　　齐意赶紧说：“爸，妈，我想回去上学。”
　　他和沈明恩都是燕京大学的大一学生，区别在于沈明恩自己考上的金融系，而他是靠家里捐画进的美术学院。
　　其实他绘画天赋还可以，从小到大的家教都夸他有灵性，最后校考也达到了燕大美院的要求。
　　只是齐意文化课稀烂，只能考三百来分——按理说也能进个华美什么的，但因为齐忌是燕大毕业，他执意要进燕大美院。
　　齐忌说动齐雍和支持燕大美院博物馆建设，捐了半个博物馆，燕大美院才邀请齐意入学。
　　可惜齐意这个学上了也是白上，没开学就闹出抱错的豪门狗血大戏，之后他也没正经上过学，心思都花在和沈明恩斗争上，再后来就末日了。
　　他现在提出来也不是真的想上学，意在生活费也。
　　齐雍和深知他德性，挑眉等他后半句。
　　“我想涨点生活费。”齐意理不直气也壮地说出口，白玉一样的脸蛋却悄悄染上绯红。
　　养父母对他的好不是理所当然，他现在明白这一点，开口要钱很不好意思。
　　江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雍和，现在物价那么贵，你给孩子六千块吃饭都不够。”说罢，她还从手机中找出一条新闻，扶日国的网纹甜瓜卖六千多一个。
　　她江大小姐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
　　“那就给你一万。”齐雍和眉头都不动一下，转头对齐忌：“齐忌，你明天开车送他去学校。”
　　想不到如此容易，齐意竭力掩饰，但还是高兴得太明显了，嘴角都要撇飞出去。
　　“我周末再回来。”齐意简直得意忘形，想着周末回家又能省饭钱，又能吃好。
　　齐雍和禁不住说他：“你周末虽然回这边，但平时也要去看看万慧云。”
　　曾经搞事的罪魁祸首是孩子的小姑齐娴，万慧云确有苦衷，而且她把沈明恩培养得很好，齐家就没追究，沈明恩还时不时回去看她。
　　“哦。”齐意神色一滞，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他刚养好伤，齐雍和没对他说重话，但他听懂了齐雍和的意思，觉得他嫌贫爱富呗，扒着有钱的养父母，对亲生母亲置之不顾。
　　他确实完全忘了万慧云。
　　其实他曾经也试图和万慧云处好关系，他这伤还是为万慧云做饭弄的。只是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基础，万慧云拿他当佛供着，嘴上不说，心里则完全偏向沈明恩。
　　齐意以前分不清别人对他的喜恶，和齐雍和吵架，还很有底气地跑到亲生母亲那里去。万慧云不明说，他就不懂她的各种暗示，直到万慧云劝他跟齐雍和道个歉。
　　但他觉得万慧云对他还是有母爱的，还很感念那时他被绑架，她心生感应去找齐忌救他，末日时虽然自己也饿着肚子，但还是努力省点食物给她吃。
　　直到齐意看了小说剧情，才恍然大悟，万慧云早听到有人要绑架齐家孩子，刻意引导他们认准齐意，才去求的齐忌。
　　因为那时他刚闹得沈明恩差点出事，万慧云以为齐家更喜欢他，怕沈明恩吃亏。
　　怎么说呢，可能确实没有母子缘。
　　算了，嫌贫爱富就嫌贫爱富，搞钱最重要。齐意安慰自己，爸你现在多给我钱，末世时也能吃好点不是？
　　全家人都在等齐意的下一句，哪知他“哦”完就不吭声了，低着头心不在焉。
　　就这样？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齐雍和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颇具威严地示意给齐忌一个眼神。
　　齐意想得入神，忽然掌心一热，却是齐忌拿了热毛巾给他擦手，每个指缝都细细拭过，小心地避开还包着纱布的伤口。
　　擦完手又擦嘴，齐意经历重生，自觉早就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忍不住忸怩地抱怨：“哥~”
　　齐忌只是笑：“你的手不方便。”
　　齐雍和和江允都眼巴巴看着，齐意则压根没注意到他们的注视。
　　齐忌若有若无地瞥了二位一眼，故意又摸了摸齐意两只爪子。


第3章 三
　　……
　　齐忌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一点不低调地驶入校园，把齐意送到教学楼下。
　　齐意顶着汹涌人潮的凶猛目光，走进去上了一节通识课，然后去找辅导员销假。
　　辅导员打了张假条让他补签字。
　　齐意写到自己名字时顿了顿，他跟沈明恩本来该把姓换过来，但在华国换名字非常麻烦。
　　由于沈明恩考上大学后迁户到京城，所以连他的户口都没动，齐家只是举行了一场宴会，把沈明恩介绍出去就算了。
　　齐意曾以为，这是养父母更疼爱他的“证据”之一。
　　辅导员是个温柔的妹子，看齐意脸色不大好，寒暄了一句：“齐意啊，下次做饭别那么不小心，伤养好了就好好上课，这学期快过去一半了。”
　　“其实我很会做饭。”齐意很认真地为自己辩护。他尤其精通末世里各种烧开水的技巧。
　　辅导员被他哽住，不是真的在探讨做饭技能啊。不过她倒没说什么——齐意是系里的“关系户”，她知家庭条件很好——只能暗暗叹息，还是个孩子啊，不通人情世故。
　　……
　　销完假，齐意第一次吃燕大的食堂。
　　什么是名校风范啊，物美价廉，六元就管饱——其实没有特别好吃，但有肉有菜，齐意非常满足。
　　他暗暗计算一番，早中晚各六元，水果和奶可以周末从家里带，一个月只用花三百六十块！
　　日积月累，两年半可以攒下二十八万九千二百，齐意心中宽慰许多，至少吃泡面以外他可以加点罐头和巧克力改善生活了。
　　攒钱有瘾，在回宿舍的路上，齐意还一直琢磨怎么赚钱。
　　虽然他自己想不出特别好的办法，但是他可以作弊啊！
　　前世齐雍和给了沈明恩一百万，他对此很是不忿，逮着机会就要提。然而沈明恩学金融，转头把那笔钱投进股市，大半年的时间不仅把这一百万还给齐雍和，还净赚五十万。
　　他一看股市这么容易赚钱，嘴上说着要学习投资，还虚心请教沈明恩。齐雍和被他软磨硬泡，想着孩子学习要支持，还是给了他一百万。
　　其实齐意就是脑子一热，信心满满地闯进股市，别的股票都看不上，专买沈明恩投资回报率最高的那支：北春制药。
　　沈明恩劝阻了齐意，给他科普了一番股票的原理，并分析：北春一直在研发广谱抗癌药，已有有论文成果发表，股价应声上涨，但最近以来大盘在涨它也不怎么涨，已经没什么买入的价值了。
　　但他不信沈明恩，并以朴素简单的脑回路思考，广谱抗癌药这么厉害的，这家制药公司怎么可能没前景？
　　于是齐意头很铁地高价买入，结果第二天就爆雷，多位药学、生物学大佬质疑北春论文造假，实验无法复现，股票连续三天跌停。
　　这辈子他肯定不会傻到再这样，不仅如此，他还记得沈明恩买的其他几支不错的股，只要跟在沈明恩后面买就好了。
　　那么问题来了，他该找谁借这一百万本金呢？
　　--
　　齐意住研究生宿舍，家里疼他，觉得本科生的住宿条件都不好，额外花了一笔钱。
　　还是四人间，但是有四张木床，额外书桌衣柜，有客厅和洗手间，二十四小时热水，夏有中央空调冬有供暖，不断电，还拉了一根二十兆的光纤。
　　除了要跟人一起住，这个宿舍条件是顶配了。
　　齐忌来了一次以后，给他们添了洗衣机、烘干机、冰箱等家电，铺上羊毛地毯，换了定制床垫，齐意还是住得不太习惯，主要嫌小，浑然不觉自己在别人眼里有多娇气。
　　好在宿舍其他三个人都不是性格狭隘之辈，对齐意很包容。是齐意后来名声在学校里也臭了，老有别的宿舍的人跑来围观，他才不再住这。
　　他在宿舍里蹲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钟青！
　　不知是缘分还是巧合，末日时沈明恩的核心团队里全是之前书里的配角，而基地里的人大都和他们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末日前，钟青就是齐意的室友，他本科是化学专业，研究生攻读材料学，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早出晚归，齐意很少和他碰面。
　　钟青在末日后研究出了废土版锂空气电池，据说负极材料是用丧尸血管里的凝聚物加工的。
　　齐意不是很懂，但知道很厉害，因为他那个菠萝手机从末世前就开始用，本来掉电特快，换上新电池后十天半个月都不用充电。
　　他眼前一亮，他记得钟青末世前就研究出了高性能电池，虽然没有末世后那么黑科技，但沈明恩还代表齐家要跟他合作来着，公司刚刚开起来。
　　他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把这个时间稍微提前一点？齐氏集团主营能源，他哥也说过这个电池很有钱景来着。
　　想到这里，齐意主动和钟青套近乎：“大佬，你在啊。”未来的大科学家，先蹭蹭，上辈子他们不熟，正好这辈子交朋友嘛。
　　钟青转过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冷峻，完全颠覆他人对工科生的油腻印象。
　　见是齐意，他眼中掠过一丝波澜：“齐意，你最近出什么事？”半个月没见人影。
　　齐意立刻举起缠着纱布的手指：“我做饭切到手啦。”语气高昂，仿佛举起一个功勋章。
　　钟青冷淡地“哦”了一声：“保重身体。”
　　“大佬你也是！”齐意说得铿锵有力。
　　钟青内心又迷了一下。
　　他拿完资料就走了，齐意还很友好地跟他告别：“大佬慢走！”
　　齐意躺到床上睡了会儿。
　　他睡得很香，做了一个美梦——他建了一个坚固的堡垒，囤了吃不完的粮，得罪他的人都要看他脸色；钟青给他打工，研发了好多黑科技，还把疫苗做出来了；沈明恩是他小弟，傅知霁被他派去挑粪，哥哥也活的好好的……
　　生活很美好，就是最关键的堡垒怎么建没梦到。
　　他这一觉睡得太长了，上下午的思修课时人还是飘的。
　　齐意刚坐下，一道轻佻的声音侵袭了他的耳朵：“小意~好久不见了~~”
　　傅知霁拍了拍齐意肩膀，在他身边坐下。
　　齐意条件反射地端着书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小时候的齐意是个娇气包，没有哪个大人治得了他，但孙悟空也要遇到如来佛，傅知霁比他大两岁，全方位力量碾压，还不吃他那一套，成天欺负他。
　　齐意最怕傅知霁，因为傅知霁打得他嗷嗷哭，抢他食物和玩具把他惹哭再还给他，跟他玩捉迷藏故意把他晾在楼梯间两小时才假装来找他……大人还看着笑：小孩子玩闹嘛。
　　傅知霁还把他当女孩子捉弄！送他什么蚯蚓、锹甲、毛毛虫，把他吓哭，齐意后来可以面不改色生吃蠕虫，绝对有傅知霁一份功劳。
　　后来慢慢疏远了，因为傅知霁是……书里的正牌攻……齐意作为傅知霁的“青梅竹马”，觉得自己跟傅知霁更先认识，老是找沈明恩吐槽傅知霁，看似抱怨实则炫耀傅知霁送他的东西。
　　作者写，有次傅知霁叫上几个朋友和沈明恩去玩密室逃脱，齐意也跟着，被吓到了就往傅知霁怀里躲着求安慰。
　　而沈明恩作为队伍里的智商担当，一神拖五腿，闯过了密室从来没有人解开的关卡，收获众人崇拜，连老板都都要请他吃饭。相比较之下，齐意只是跳梁小丑。
　　齐意看过小说原文和读者评论后人都傻了，他跟傅知霁关系好？那是他成长的血泪史，书里没具体写，可他亲身经历过，小时候不知道明里暗里哭过多少回，有时候早上一想在学校会碰到姓傅的就掉眼泪，家人还觉得他任性不想上学，拿这个当借口。
　　他恨不得撕了傅知霁！也是长大后傅知霁收敛了，他也过了那个被人推一把就觉得人生绝望的年纪，才好些。
　　而且他末日后才知道沈明恩跟傅知霁在一起，之前又没有人坦白跟他说过。
　　要说真有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嗯，现在如果有人愿意出资一毛钱，买傅知霁身边的座位，齐意可以毫不犹豫把这福气让给对方。
　　傅知霁英俊的五官一皱，厚着脸皮极度无耻地又贴了上来：“你最近干嘛去了。”
　　他念大三，专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金融，本该和学美术的齐意面都碰不着。但他知道齐意一定会读燕大，故意把一些公共课留着不上，硬是在课表上选了几节和齐意一样的课。
　　但是傅家很有钱，傅知霁对朋友很大方，和他吃饭不用买单，这可是你送上来当冤大头的……
　　齐意忍耐下来，下定决心要薅傅知霁，好声好气道：“不小心受了点伤，住院半个月。”
　　“啊。”傅知霁刚好坐在齐意左边，立马抬起他手，见没什么事忍不住嘲笑道：“这点小伤搞到住院半个月，真笨。”
　　齐意“唰”地一下抽回手，腮帮子气鼓了。
　　傅知霁手贱，刚想戳，忽然看见走进教室的人：“明恩，这里！”
　　他参加了沈明恩的认亲宴，在学校里出于好奇接触这个特殊的学弟，现在印象却很不错。
　　齐意视线投在桌面的课本上，实则大脑一片空白。
　　他上午还馋人家知识，暗搓搓想着抄对方的炒股作业，现在真见到了人，又傻眼了。


第4章 四
　　沈明恩走过来坐在傅知霁旁边，对傅知霁和齐意点点头。
　　齐意不说话了，傅知霁只当是因为开始上课。
　　三个引人瞩目的帅哥并排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大半个教室都看见了，即使开始上课，还有人时不时回头张望。
　　讲台上的教授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我们先来随便地复习一下上节课的内容，爱国主义是什么？”女教授点名，“请右边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同学起来回答。”
　　三个男孩子都很惹眼，她挑了一个长得最乖的。
　　齐意“腾”地一下起身，还在发愣。
　　“第十三页。”沈明恩垂眸提示道，声音冷清。
　　齐意站着不动。
　　女教授叹了口气，燕大的学生都太聪明了，许多都有怪癖，她总不会当众为难一个学生，于是温和道：“坐下吧。”随即自己念了一遍定义。
　　齐意顺势坐下了，只是坐姿僵硬。
　　“怎么？怯场？”傅知霁戳戳他，小声问。他有些奇怪，就齐意这个胆大妄为的性格，不至于人多就缩了啊。
　　齐意抿了抿唇，语气很凶：“要你管。”
　　傅知霁顿时释然，没错还是那个齐意嘛。
　　齐意开始假装认真听讲，实则在本子上乱涂乱画。
　　事实上，这时他和沈明恩并非完全没过节，正相反，在之前的宴会上，他当着狐朋狗友的面数落了一番万慧云的罪行，说沈明恩肯定被这样的妈带坏，沈明恩一个字不落全听见了，他故意的。
　　之后他又在餐桌上吵，冷嘲热讽齐雍和有能耐，有能耐不认识自己亲生儿子，眼瞎白养了个假的。
　　齐雍和都气得让他滚，沈明恩却像是没有脾气，毫无芥蒂地还肯帮他。
　　可齐意不敢接，他甚至不敢偏头看沈明恩一眼。
　　他早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觉得所有人都该爱他的齐意了。
　　因为有沈明恩在，齐意都没仔细琢磨着问傅知霁借钱，煎熬地度过一节课，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冲出教室。
　　傅知霁在他后面追，他头也不回：“还有素描课！”
　　“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傅知霁摸着下巴，露出了一个值得被偷拍的笑，毫不见生地搭上沈明恩肩膀，“你觉得呢？”
　　“大概。”沈明恩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手受伤了，”傅知霁比划了一下，“这个位置，伤口很深，你知道吗？”
　　沈明恩大概把头侧过四十五度：“刚知道。”
　　“你多关心他一下嘛，他好像心情不太好。”傅知霁若有所思。
　　“我会的。”沈明恩点头。
　　他答应了的事就会去做，这意味着他将打齐父电话，了解一下齐意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
　　齐意晚上确实有两节连着的素描大课，这让他没时间吃晚饭，只能啃早就准备好的面包。
　　这种面包只要四块钱，虽然是在学校超市零售，实则是新鲜面包，散发着一股小麦的清香，奶、油、肉松、碳水的完美结合体，还有干香葱的点睛之笔，齐意吃得狼吞虎咽。
　　想到今晚省了两块钱，他心情不由又痛快了几分。
　　——直到被素描课摧残到奄奄一息。
　　末世不需要艺术，齐意好几年没画过画了，他差点连铅笔怎么削都忘记。
　　好在有手伤做掩饰，隔壁的红发小姐姐见他皱眉，就帮他削了。
　　“谢谢。”齐意立刻露出灿烂的微笑，他现在知道他人的善意有多难得。
　　“齐意你第一次说这种话！”颇具顽心的素描导师马上指着齐意，反应比红发小姐姐还夸张。
　　齐意脸慢慢红了，一直红到脖子，但还是强撑着说道：“以前也没人帮我做事呀。”
　　“齐意我去买水你要不要。”立刻有男生问，引发哄堂大笑。
　　齐意还摇头拒绝了：“不要。”买瓶矿泉水两块钱，宿舍里就有饮水机，他又没疯。
　　十分钟后，一瓶冰可乐被丢进他怀里，冰凉的金属壁上还挂着水珠。
　　“喏，送你。”买水的男生努努嘴，右侧的耳钉一闪。
　　齐意为难地看向拉环——他只有一只手可以使力——直到魏书狂给他打开，他才展颜笑道：“谢谢。”
　　“小公主，你可真难伺候。”魏书狂调戏他。
　　齐意侧过头，不理他了。
　　接下来的课堂却越来越压抑，齐意心里藏不住事，老惦记着炒股，可现实是被困在画室里浪费时间，这让他很焦虑。
　　在已知的剧情中，这应该是他唯一一次能轻松赚钱的机会，因为后来沈明恩就去参加各种竞赛，还进了齐家旗下的企业实习，齐意也没法儿学。
　　课间休息时，齐意没停笔，不是继续画石膏，而是大脑放空，在画纸侧边上随意涂鸦。
　　跟上节课一样，都是一些简单几何的组合，只是被他加了很多复杂的细节。这算是一种刻板行为，齐意心情不好手上就会做重复动作。
　　“小公主你在画什么？”魏书狂黏上了齐意，好奇问道。
　　齐意没好气：“我叫齐意。”
　　“好的，齐意，”男生笑眯眯，“加个微讯吧，看在我送了你一听可乐的份上。”
　　齐意默默叹了口气，表情沉重。结果这也戳中魏书狂笑点，他看着齐意笑出了声。
　　--
　　等到齐意又累又饿地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十点多，他在自己书桌上看见了一块安静的红枣发糕。
　　“这是谁送我的吗？”齐意转头问刚好在宿舍的另一个室友——程继霄。
　　说起来在学校时他和这个室友关系一般，但末日后反而交好，多次一起出任务，程继霄就是那个跟他分赃方便面的人。
　　“不是你让老青帮你带的吗？”程继霄错愕反问，“他暂时回不来，就让我买，钱都转我了。”
　　他家庭条件不太好，对钱最斤斤计较，朋友们也会跟他把账算清。
　　“哦，谢谢~”
　　齐意没让钟青买，这只可能是钟青买给他的。
　　他细细端详红枣发糕，努力揣摩大佬送他这个的意图。
　　红枣→补血，大佬因为知道他伤到手指，所以让他补血？齐意想起来了，因为他家里把宿舍重新装修了一次，三个舍友都对他挺客气，钟青和高猛时不时会带点吃的给他，程继霄期末还帮他划重点。
　　齐意抓起来就吃，暗褐色的糕体松软，有一丝干涩，然后咬到一口蜜枣，那种涩意就被丰沛多汁的口感中和了。
　　吃着吃着，他嘴角疯狂上扬。干了！大佬！既然关系不错，我投资你开发电池也是应有之义啊！
　　--
　　燕大有大一晨跑的校规。
　　齐意以前从不参加此类活动，但第二天早上，他睁着困顿的双眼，努力从床上爬了起来。
　　末世啊，跑不快怎能行！齐意拼命给自己打气，下定决心要把身体锻炼出来。
　　其实丧尸倒不可怕，行动迟缓，没有脑子思考，一个没经过训练的成年男子，只要克服心中恐惧，拿着消防斧也能把丧尸砍了。
　　丧尸异变的身体是很多黑科技的材料来源，后来他们基地还养丧尸呢，看它们闲不住乱跑，特地改了几台跑步机，让它们尸力发电。
　　可怕的是全球大部分人变成丧尸，政府机构直接就地解散，人类很难组织起有条理的反攻。还有随之而来的生产安全问题，由于无人维护，信号、水、电、气等陆续停了，化工厂爆炸、大坝冲垮、瘟疫……更可怕的是核泄漏。
　　齐意现在这具身体很弱，他就反复脑补跑赢丧尸、跳过断桥、躲掉爆炸……来激励自己。
　　跑在他身边的同学早注意到这个少年，眼睛很漂亮，表情冷冷淡淡，让人不敢搭讪，完全想不到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不着调的。
　　齐意跑完两公里，胸口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喘不过气，慢慢扶着墙根，执着地挪向食堂。
　　结果遇上不想见的人。
　　“齐意，好巧。”熟悉的女声响起，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矜持地和齐意打招呼。
　　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男生就比较直接了，扫了眼齐意手中的盒装奶和肉包子，开始阴阳怪气：“我大舅和舅妈虐待你了还是怎么？吃这个装给谁看。”
　　齐意一回头，好家伙，齐恣和罗兆年，沈明恩手下哼哈二将，活像两个门神，一左一右立在沈明恩旁边。
　　“齐意，听舅父说你受伤了，要吃点有营养的食物。”齐恣做好人，抿唇一笑。
　　食堂大妈听了都想翻白眼，有肉有奶，哪里没营养了，话里话外都在嫌弃廉价食物低级，那倒是别来食堂作妖啊。
　　齐意不愿对上沈明恩，但不代表他会怂其他人。
　　尤其是这两个人，一个他小姑女儿齐恣，一个他二姑儿子罗兆年，他们跟齐意从小就不对付，从没占到过便宜，沈明恩被认回后仿佛找到靠山，天天借这由头来打压他。
　　老实说，要不是他们一起出现，齐意都没印象，因为末世刚开始不久他们就丧生了。
　　后来齐意在艰苦的生活中学乖，偶尔回忆从前，总是自我批判一番，是他又任性又没脑子，才作得人见人厌。
　　但有的人吧，张口就知道老傻叉了，再过几十年回头看也不会褪色。
　　齐意可不会客气，直戳痛点：“我爸妈给的钱，想怎么花也轮不到你们管。”
　　罗兆年说话不过脑子：“舅和舅妈是你亲生父母吗，就乱攀关系。”
　　围观群众听到狗血的气息，悄悄竖起耳朵。


第5章 五
　　齐家两个女儿嫁的都不如意，罗家是这些年没落了，齐娴让自己女儿姓齐意图明显。
　　罗兆年和齐恣自认为“齐氏血统”比齐意纯正多了，可偏偏齐意一个外人得了便宜。
　　可惜沈明恩也懒得跟他们客套，神色越发冷淡。他买了三份早餐，递给齐恣和罗兆年其中两份：“吃。”要他们闭嘴。
　　他还喊万慧云“妈”，罗兆年不让齐意叫父母，那他如何自处？
　　又额外递给齐意一碗热腾腾的豆花。
　　齐意有吃的就不生气，笑眯眯地端碗坐下了。
　　“我不吃。”罗兆年伸手推开，叫嚷道：“沈明恩你脑子进水了，你讨好他？贱不贱？”
　　齐恣端详了一会儿也摇头：“明恩，我没胃口。”
　　齐意心中呵呵一笑，蠢货。
　　果不其然，沈明恩没生气，微微一笑：“不吃就早点走吧，城师离这里比较远，再不走该赶不上第一节 课了。”
　　周遭人耳朵更尖了，哇，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欺侮他们燕大清清白白好学生？
　　没错，罗兆年和齐恣并不是燕大的，而是京城师范大学的学生，这所学校名字和燕京师范大学很像，然而不在同一档次。
　　这也是他们如此嫉恨齐意的原因，齐忌使用钞能力把齐意抬进了燕大，而他们父母却没有那么好的条件。
　　沈明恩昨晚打电话给齐雍和，被齐娴听见了，就撺掇自己女儿一大早来凑热闹；齐姝一贯是个没主见的，齐恣干嘛，她就让罗兆年干嘛。
　　齐恣掀起艳丽的红唇，优雅点头：“看也看过了，明恩，那我们就先走了。但我这个当姐姐的有一句话不得不提醒你，我们才是你的亲人，不要因为什么不知所谓的人跟我们生分了。”
　　齐意听这话就上头。有没有道理，你母亲脑子进水了要换孩子，怎么好意思那么厚脸皮，怪我贪图齐家的荣华富贵？
　　“不知所谓的人，指的是我吗？”齐意声音慢吞吞，“要不要现在打电话问问齐雍和？”他真的拿出手机，给齐雍和拨了过去。
　　他就是故意把事情闹大，彰显自己受了委屈，为之后找齐雍和要钱铺垫一下。虽然也惦记着傅知霁那只羊，但这只羊可以顺势薅一下嘛。
　　齐恣神色猛地一变，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的姿态，抢过齐意的手机，想都不想，狠狠往地上一摔。
　　有路过的人被吓到，发出惊呼。
　　罗兆年是个不怕的，不屑道：“一副哭丧样，摔你个手机怎么了？”
　　还没一分钟，齐雍和的电话打到沈明恩手机上，是秘书的声音：“明恩，你现在和齐意在一起吗？齐总问出了什么事？”
　　齐意从小就怂齐雍和，没什么事找江允都不会找他，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后来越来越多，齐意都习惯了，没想起来这茬。
　　“齐恣把他的手机摔坏了。”沈明恩如实回答。
　　“好的，我会转告齐总。”
　　齐意从地上捡起屏幕粉碎的手机，眼眶通红——不是委屈，是激动的。
　　齐雍和肯定会给他买新手机，这个旧手机只是碎屏，也还能用。
　　好样的齐恣，没想到你这么能发挥！未来方便面分你一包！
　　而被齐意视作恩人的齐恣此时完全慌了神，她没想到一夺就拿到了齐意手机，欺负两下齐意没什么，可也没和沈明恩搞好关系，她妈要把她骂死。
　　齐恣强撑着一梗脖子：“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说完大步离开，细跟在瓷砖地板上“哒哒”作响。那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极了落荒而逃，罗兆年下意识跟着她。
　　齐意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吃早饭，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
　　“抱歉，打扰了你心情。”沈明恩在他对面落座。
　　齐意埋头吃东西，没吭声。
　　沈明恩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眼中逐渐掠过一丝疑惑。
　　--
　　两个小时后，来学校接齐意的是齐忌：“我带你去复查。”
　　齐意克制不住惊喜，想跟齐忌撒娇：“哥，我要买两个新手机。”
　　“嗯，我知道，检查完就去买。”齐忌低声说，嗓音磁性。
　　“我要吃世超那家檀木日料。”齐意馋了。
　　“好。”
　　“我要吃五个天妇罗炸虾。”
　　“好。”
　　“我想喝清酒。”
　　“不行。”
　　齐意立刻瘫在后座，四肢张开成一只软体海星。清酒算什么，末世后我还喝过二锅头呢，不稀罕。
　　等到了医院，齐意忽然想起来什么：“哥，万……我妈有把医疗费给你吗？”
　　齐忌深深地看他一眼：“给了，我没要。”其实是说要还，他拒绝了。
　　“不要就好。”齐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她没什么钱，会有心理负担。”
　　齐忌听得有趣又心软，从齐意嘴里说出“心理负担”，这两个月他亲弟弟被认回后，齐意真的变了不少。其实爸妈和他的意见都是，对齐意的态度不变。
　　医生看过齐意的伤口，说可以拆线了，齐意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痛得泪眼汪汪。
　　齐忌把人搂进怀里，让他不要看拆线过程，认真听医生说的注意事项——
　　齐意的肌腱缝合采用了最新术式，现在已经可以开始早期复健。
　　好不容易拆完线，齐忌带他去复健室。
　　被齐忌按着做手指屈伸的时候，齐意委屈得要死，不想复健了，又没有勇气跟齐忌说。
　　齐意对自己这次受伤都没什么印象了，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小意，再来一组，做完我们就去檀木日料。”齐忌试图哄他。
　　齐意咬牙，皱着眉自己来。
　　齐忌笑着摸摸他头发。
　　--
　　等到齐意回学校，整个人都无精打采，呆滞得像个怀揣两台菠萝11 pro加一部菠萝平板pro的孩子。
　　为什么……见哥哥也好，吃大餐也好，两个都是我喜欢的事，加在一起明明是梦幻一样的幸福吧……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呢……
　　等他下午继续游魂一样飘去上课时，傅知霁开着一辆嚣张的红色跑车截住他。
　　“走，奉你哥圣旨，带你去玩。”傅知霁摘下墨镜，笑容张扬。
　　他知道这个娇气包可讨厌他，在微讯上问肯定要拒绝，干脆直接来堵人。
　　“和你出去又没钱赚。”齐意继续往教学楼走。
　　傅知霁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花样又升级了？我受你哥指示，陪你散心，还要倒贴钱给你？
　　可齐意也有自己的道理，他每次和傅知霁出去都要承受一定的精神折磨，以前他对钱没概念，现在还不得找傅知霁要点精神损失费？
　　“我晚上请你吃烤全羊，去不去？”傅知霁诱惑道。
　　齐意挑嘴，从小到大吃多了好的，开水白菜还嫌味淡呢，就喜欢吃烤的炸的，偏偏因为不健康家里不让多吃。
　　要说以前的齐意，可能还要再犹豫一阵子，但现在的齐意被食物一钓就上钩，他二话没说上了车。
　　傅知霁接到了人，心情很好，一路飞驰。
　　该死的敞篷车，十月太阳大，齐意晒得一脑门汗。京城的风又野，夹杂着砂砾，他眼睛都睁不开。
　　而且傅知霁以前一般不开这么快，这还是辆跑车……齐意越想越怀疑。
　　“你该不会想带我去赛车吧？”齐意问。
　　“当然不是。”傅知霁僵了一下。虽然他确有此意，但齐意都这样问了，他还肯定不带齐意去了。
　　齐意手伤还没好全，不能骑马也不能坐跳楼机，他能想到最刺激又坐着不动的活动就是赛车了。
　　傅知霁在下个路口不动声色拐了个弯，五分钟后，车开进地下车库。
　　傅知霁先带齐意上去商场，低头用了一下手机，随即抓着齐意的胳膊，嬉笑道：“走吧，我们去看电影。”
　　他挑了一部刺激的……丧尸电影。
　　齐意连片名都不知道，就被傅知霁拉进贵宾厅。
　　先是漫长的广告和片头播完，齐意看着“尸骸狂潮”这个名字开始觉得不妙。
　　第一只丧尸突然蹦出，镜头给了一个大特写，超巨屏幕让人身临其境，影院一片低声惊呼。
　　齐意嘴角抽搐一下。起码妆化得还不错……
　　女主尖叫。
　　齐意：……别叫了，你肱二头肌练得很不错，肯定有一把子力气，赶紧抱起右边的消防栓，给它来一记。
　　作为雇佣兵的男主连开数枪，英雄救美。
　　齐意：……枪法不行啊，他这么近的距离都可以一枪爆头。
　　男女主排除万难，终于救到了科学家，但珍贵的试剂在激烈的打斗中碎掉了。
　　齐意：……一言难尽，就算没碎，被你从保温箱里拿出来抓在手上，也已经因为高温变质了好吗。
　　结局，整座城市彻底沦陷了，通往外部的道路封锁，男女主在悲壮的夕阳中拥吻在一起，身后是尸山尸海。
　　齐意：……只是一座城市的丧尸危机，军队开坦克进来碾一遍就好了，封城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挨过电影，傅知霁又骗了他，走进一家茶餐厅。
　　也许是齐意悲愤得太过明显，傅知霁明知故问：“怎么啦，又不开心？”
　　要不是齐忌特意叮嘱他别让齐意吃太油腻，其实他也想让齐意吃得高兴点。
　　齐意狠狠咬碎一个虾饺。
　　“电影不好看？你还想做点什么？”傅知霁循循善诱。
　　“你能……借我点钱吗？”齐意试探性地问。


第6章 六
　　“可以啊，”傅知霁一口答应，“你要多少？”感情在这等着呢。
　　“一……百万？”齐意声如蚊蚋。
　　“咳咳——你要这么多钱干嘛？”上来就这么刺激，傅知霁呛到，上下打量齐意，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虚弱的小身板很可疑，“你吸毒了？”
　　“没，我有正事。”齐意略显不自然，不敢抬头看傅知霁。
　　“说个理由我再考虑。”傅知霁倒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只是齐意从小对钱没数，他能拿齐意能花吗？
　　“我投资啊，”齐意含糊地说，深吸一口气，把沈明恩跟他讲过的那一套拿出来：“现在国家经济形势很好，人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经济结构在调整，制造业转型，往高精度、高科技方向发展，比如半导体最近的形势很好……医疗跟教育行业大有前景……消费……游戏……你要是不借一百万，五十万也行啊。”
　　越说越通畅，齐意连思路都有了。沈明恩毕竟有亏有赚，而他完全可以只买涨了的股票，五十万大有操作空间。
　　傅知霁一开始漫不经心，后来听得越来越认真：“懂挺多嘛。”虽然有很多套话，但大体的形势预测没错，部分他虽然不认同，但也知道有人持有那种观点。
　　“你借——不借，”齐意下意识抬高音量，硬生生转为柔和，“四十万不嫌少，三十万也不是不可以，我们之间的友谊连三十万都不值吗？”
　　他垂下头，薄红从眼角透出来，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值值值。”傅知霁告饶。
　　齐意笑逐颜开：“那我们现在去银行？”
　　“……可是现在我手头上没那么多钱。”傅知霁把手一摊。
　　“那等你有了再借我。”下次见，就是一百万了！
　　齐意开始啃无骨凤爪，锋利的小银牙如一排铡刀，干脆利落地将筋肉切断，像是在嚼某人手指。
　　傅知霁莫名寒颤了一下，然后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齐忌。
　　--
　　齐忌选择把事情按下，而齐意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经历食堂偶遇风波，齐意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得想个办法躲避剧情。
　　尤其要躲傅知霁！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到，沈明恩好端端大早上到食堂堵他，肯定是傅知霁在背后吹了什么妖风。
　　有傅知霁和沈明恩的那几节课干脆不上了，食堂就每天随机去学一、学三、牡丹亭、博雅园……
　　唔，晨跑还要不要继续呢？
　　只是晨跑，锻炼的强度似乎也不太够。
　　于是第二天，齐意趁着校园社团大规模招新的余热，跑去面试丐帮社。
　　“丐帮社”听名字很沙雕，其实个正经社团，社员以练习棍法、棒法以及传统的中华武术为主。
　　还很有人气，年年入选全校十佳社团和全国百大社团。
　　现任社长黄天武是打狗棒法第十八代传人，齐意就是冲着他来的。
　　前世，沈明恩带着大家撤退到城郊，最后在燕京的飞地——长洲卫星城建立基地；而黄天武一直留在校园，前期没有现代化武器，他带领丐帮社第一个站出来，凭武术武艺站稳了跟脚。
　　黄天武那一手打狗棒法更是声名在外，传得神乎其神，据说一棒敲下去，整个丧尸都能炸开。
　　齐意神往已久。
　　而现在的丐帮社还只是一个校园社团，社长对丐帮的入社要求卡得很严格，每一个新社员的加入都要经过黄天武同意。
　　即便如此，丐帮社仍然很火爆，齐意拿着报名表排队，前面还有二十多号人。
　　来报名的新生身材都比较健美，手长脚长、身体块垒分明，好几个肌肉精壮的汉子排着队就“哼哼哈哈”开始做下蹲。
　　“21、22、23……”几个小姐姐为人也比较剽悍，毫不怯场地帮他们报数，汗水与荷尔蒙纷飞，室内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齐意和他们只有一点像——手长脚长。
　　他长得漂漂亮亮，穿着简单休闲的衣物，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报名表，让人忍不住觉得他更该拿画笔或者弹钢琴，整个人的画风与这间屋子的氛围格格不入。
　　因为他排在最后，还有人好心拍拍他肩膀，提醒他：“美术社好像在隔壁。”
　　“你要去美术社吗？”齐意愣了一下，有些迷茫：“我也不认识路，你再问问别人？”
　　“这里是丐帮社。”好心人也被他整懵了。
　　“对呀。”齐意答得干脆。
　　那人眨眨眼，好像终于搞明白了齐意不是误入，脸色胀得通红：“不好意思我问错人了。”
　　齐意还颇为理解地点点头：“这学校就这样，太大了，我也经常搞不清地方。”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旁边好几个人都听到了，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个身高跟齐意差不多高的小姐姐很自来熟地伸长手臂，就要搭在齐意肩上：“你好呀。”
　　齐意有点不高兴地躲了躲，没让骆越碰到。
　　骆越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是没忍住笑了一下：“我叫骆越，小可爱交个朋友呗。”她从小习武，到现在已有十三年，很少有人能下意识躲掉她的“攻击”，这个小可爱真有趣。
　　齐意听到她的名字，仔细看了看她那张有几分面熟的脸，恍然大悟。
　　这是骆越！前世她是燕大基地的二把手，曾带队来长洲基地交换物资，齐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剪了一头短发，神情疲惫而凶狠，与现在这样长发柔顺、笑容明媚截然不同。
　　齐意飞快地伸出右手，跟骆越握了一下：“我叫齐意。”
　　骆越握着他的手不肯放，轻佻地捏了捏他的手指。齐意不情不愿，使劲挣了一把，退开骆越两步之遥。
　　看着齐意漂亮的桃花眼充满防备地瞪她，骆越知道他有些生气了，但还是觉得好可爱，不由母性大发：“小可爱，你很有习武天赋诶，进了丐帮社姐姐教你形意拳啊。”
　　她眼光何其毒辣，齐意用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眼神一扫看得清清楚楚，齐意身上没什么锻炼痕迹，这种闪避的意识可以用天赋来形容了。
　　“我叫齐意。”齐意强调道，旋即又补充：“我想学打狗棒法。”
　　“也行啊，我帮你向社长说去。”
　　骆越身材前凸后翘，今天又穿了紧身健身衣，美好的曲线一览无遗，不少男生都注意着她的动向。眼看她一来二去和那个奶款的男生聊得火热，很多人心里都大声哀嚎：又一个喜欢弟弟款的！呜呜呜健身狗不配拥有甜甜的爱情吗嘤嘤嘤——
　　骆越又跟齐意聊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内间，齐意就继续捏着报名表等。
　　队伍不紧不慢地行进，好几个身材壮实的男生信心满满地进去面试，有点遗憾又有点困惑地出来。
　　十多个人面试现在似乎只有一个女生最后满脸笑容，剩下的人也不再深蹲了，忍不住互相交谈，丐帮社的入社标准到底是什么呢？
　　齐意很淡定，因为他有杀手锏！
　　就是等太久了，站得有点腿麻……
　　“下一个！”
　　就到齐意了，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不疾不徐地穿过整个等候室，用两条麻腿走出了大佬的气场。
　　“哈。”接报名表的恰是骆越，她一看上面圆滚滚的手写字体，又是一笑。
　　骆越悄声给他加油，左眼一眨：“去吧，别紧张。”
　　面试室里面坐了六个人，都是健身达人款，最左边的小姐姐率先打了个招呼：“你好。”
　　“你们好，我叫齐意。”
　　几个面试官看齐意细胳膊细腿，低声议论：这就是骆姐看好的人选吗？会不会有点瘦？啊啊啊他长得也太好看了……
　　“齐意你好，你为什么想加入丐帮社呢？”
　　“锻炼身体，学习武术。”
　　“你平时有什么运动习惯吗？”
　　砍丧尸算吗？现在还没有丧尸……齐意只好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来申请加入丐帮社？几个面试官讨论来讨论去，但对着齐意那张脸，又不忍心恶语相向。
　　终于一个男生被推出来做恶人，小心翼翼地发问：“咳，你觉得相比其他申请者，你有什么优势吗？”
　　齐意就等这个问题，演练过似的，利落的一甩外套：“我有武艺表演！”
　　他摆开架子，当场来了段“砍丧尸无实物表演”——既没有消防斧，也没有丧尸。
　　齐意对丧尸的每一个弱点都了然在胸，可惜现在的身体没有肌肉记忆，动作做不到位，加上是野路子，在行家看来毫无章法、惨不忍睹。
　　评委们沉默了，面面相觑。这打的是啥？我们还在人间吗？
　　骆越在后面偷笑，眼神逐渐发亮。
　　此时，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社长却发话了：“好。”
　　好在哪儿？几个人看黄天武的眼神都不对了。没想到你是这种社长，居然喜欢这款！
　　黄天武眼皮子一跳，淡淡道：“他的动作有杀气。”
　　他又转头看向齐意：“欢迎你加入丐帮社。”
　　“啊！！谢谢，社长我能跟着你学棒法吗？”齐意得寸进尺，眼神亮晶晶的。
　　他是知道黄天武的真本事的。
　　“你还不够格。”黄天武嘴角一翘，结实的手臂抱着鼓鼓囊囊的胸，看起来十分酷哥。
　　那……也行吧。丧尸我自己会砍。齐意垂头闷闷地“哦”了一句。
　　然而他是不哭也会眼尾泛红的桃花眼，垂着头满脸失落，看起来不知道多惹人心疼。
　　骆越立刻用控诉的眼神看向黄天武。
　　黄天武嘴角一抽：我是实话实说，他现在确实不够格啊。


第7章 七
　　每周五下午是丐帮社的固定活动日。
　　然而当齐意第一次正式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他却在活动室的一角缩着，看别人排练——还有两周就到校运会了，作为燕大的十大社团之一，丐帮必须在开幕式上出个节目。
　　“再来走一次位，我们今天把队形排好。”
　　“这个不行，太乱了，我们还是按‘V’字那个方案来？”
　　“骆姐骆姐，你都提这么多意见了，真的不上吗？”
　　“还差几根棒？不要黄色的，统一用绿的！”
　　“当然要统一拿个打狗棒了，我们丐帮社多有牌面不是。”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齐意垂着眼，安静地坐在角落，读一份骆越好心打印给他的丐帮社内部资料。
　　“你也去。”黄天武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看角落里的齐意融不进去的样子，大笔一挥，安排了他。
　　“啊？”齐意一惊，他手伤到现在不到一个月，并没有好彻底，他的打算是一开始就听点理论，同时做一些基础性的锻炼。
　　“对呀齐意你也来吧。”
　　“来就站C位，你可是我们丐帮社的门面。”
　　“看谁还敢说我丐帮无帅哥！”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颜值高就是招人喜爱，齐意虽然才入社两天，却很受社员们，尤其是小姐姐们的欢迎，现下大家也只是因为忙于排练才一时冷落了他。
　　“你表现的好，我就给你当师父。”黄天武酷酷一笑，提出条件诱惑齐意。
　　“我，不行吧。”太突然了！
　　“男人怎能说不行，”黄天武眉头一皱，单方面替他决定，“我今天就开始教你基本招式。”
　　很快，社团的成员们就直观感受到了齐意的杀气——入社那次没有杀气，只有沙雕。
　　黄天武替齐意挑了一根打狗棒，让他握在手上先感受感受，本意是让齐意观察它的粗细、大小、长度等。
　　竹棒单手持握，齐意拿起来就觉得顺手，感觉非常像物理学圣剑——撬棍。
　　他先是比划了几下戳丧尸眼窝、敲丧尸后脑壳、砍丧尸颈脖子……然后上了头，试着学了一下黄天武的绝招，持住棒中上部，挥舞着转了起来！
　　也不知道那仃细的胳膊哪来那么大力气，轻轻的竹棒被齐意抡得呼啸生风。
　　“怎么样，社长？”齐意喘着粗气，有点小兴奋。
　　“不错。”黄天武目光柔和。
　　然而他对其他社员又是另一副表情了，威严的眼神逡巡一圈：很多人还比不上齐意呢。
　　--
　　周六齐意耷拉着酸痛的右臂回了齐家。
　　沈明恩不在，齐家父母也不在。十月二十五日是星期天，正好是重阳节，沈明恩恰好刚认回来，他们一行三个人回江省老家去祭祖。
　　齐意在家吃了一天的好的，孙姨掐着点给他投喂一日三餐、下午茶、水果、酸奶、夜宵……人啊，可能吃饱了就有些矫情，齐意在家呆得并不开心，整个人都神色恹恹的。
　　直到晚上齐忌说周日要带他去爬山！
　　房间里开着灯，齐意张大双眼，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齐忌直接推开门进来，一身藏蓝色的居家服，昏黄的灯光投在他脸上，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
　　“哥。”齐意没由来地有些紧张，“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齐忌在他床边坐下，发梢还在滴水：“明天想不想去爬山？”
　　齐意跃跃欲试：“你带我去吗？”他想答应，又怕是和司机保镖的N人游，他哥不来。
　　“嗯，我开车带你去，只有我们两个。”
　　“好！”齐忌话音未落，齐意应得斩钉截铁，像是生怕他哥反悔。
　　“那今晚早点睡。”
　　齐意迟疑着，迟疑着往下滑，拱进被子里。
　　齐忌笑笑，把他的蚕丝被重新盖到腋下，然后给他关了灯：“晚安。”
　　房间里一下暗了，齐意睡觉从不拉窗帘，花园里柔和的路灯白光洒了进来，齐意看见一颗水珠反射了一道光，然后晕进齐忌肩头的衣物布料里。
　　“哥！”齐意赶紧叫住他。
　　“嗯 ？”齐忌走至门口，并未回头，低低地问了一声。
　　“你记得吹下头发！”
　　齐忌有些惊讶，还是轻笑着应了：“好。”
　　看来齐意心情并不像孙姨描述的那么糟糕。
　　其实齐忌知道，他们父母带沈明恩回老家，齐意肯定又会不高兴，他特意留下来陪齐意。
　　……
　　第二天早上，他们六点不到出发，在路上天色一点点由暗转明，高速公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
　　齐忌这次换了一辆黑色的本特利两厢车，后座空间更大，齐意在后座摊成一张饼，头一点点的，陷入半昏迷的睡眠状态。
　　“轰——”一道极其响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齐意吓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望向窗外，看见一辆亮黄色的跑车嚣张地扬长而去。
　　“罗少好厉害……真棒……”隐约有女人的娇笑传来。
　　齐意的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第二反应是：卧槽谁开跑车上高速，有病吧！
　　车一上高速可不是想停就停的，跑车底盘低，噪音大，坐着还硌屁股，等过减速带那车主就知道厉害了。
　　齐忌不受影响，百公里时速的车在他的掌控下依然平稳至极。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齐意：“醒了就坐起来把安全带系好。”
　　事实证明齐忌极有先见之明。
　　因为罗瑞见他超车而齐忌没有任何反应，居然降低速度等齐忌追上，再打下车窗，不屑一顾地挑衅：“怂个卵啊！”被人超车都没反应。
　　“罗少！——”
　　黄跑车里似乎坐了不止一个女人，欢呼和尖叫声源源不绝。
　　齐忌连车窗都没拉下，完全不理隔壁的动静，只是再次提醒齐意坐好。
　　果然罗瑞开始了全方位的挑衅，仗着超跑的引擎性能好，挤齐忌这边的车道，贴面超车换车道，落在后面就疯狂按喇叭，跑到前面就故意压速度。
　　齐忌皱眉，车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飘忽不定的加速和制动晃得齐意头晕眼花，他被安全带勒住胃，整个人都不好了。
　　罗瑞再一次贴在齐忌左侧，试探着想超车时，齐忌一脚踩下油门。
　　齐意被掼到紧贴后座，把软垫都挤瘪了。
　　齐忌在加速时神色也极为平静，仿佛不是他踩油门疯狂加速。
　　罗瑞见隔壁的本特利车主终是被他激起火气，吹了一下口哨，畅快至极地加足马力。
　　他这辆跑车是今年林宝坚尼的新款，搭载了全新一代的双涡轮增压发动机，隔壁那车价格估计跟他的差不多，但加速可远远比不上他。
　　齐忌看了眼仪表盘，脚下把油门踩到底，速度已在不断攀升的车又加快一截。
　　罗瑞本来已超了他半个车身，居然又被他赶上，神色发狠地狂踩油门，但他本来已经踩到底，就算再心急，速度也只能一点点攀升。
　　其实也就几秒钟，罗瑞车速达到了一百五十多公里，终于彻底甩开了齐忌，回头看那辆本特利怎么加速都赶不上他，胸中一口郁气散尽，哈哈大笑。
　　齐忌专注地读仪表盘的数，维持在130码继续开了一段，才开始缓缓降速。
　　这时那辆明黄色的超跑早已无影无踪。
　　齐意听那“嗡嗡嗡”的烦人噪音终于没了，掀起一点眼皮问他哥：“哥，还要多久才到？”
　　“还有不到三分之一，你困了就再躺会儿。”
　　方才顶着最高限速开了一路，他们将比预计时间提前许多到达。
　　……
　　七点不到，车开到云蔚峰脚下，居然人声鼎沸，明明他们一路都没见到什么车，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齐忌正要找个地方停车，明黄色的跑车阴魂不散，不知从哪个角落拐出来，抢先一步飚进齐忌看好的车位。
　　“玩你爷爷呢！”罗瑞骂骂咧咧地下车，把车门摔得“砰”一声响，几个女伴一阵惊呼。
　　超车很长一段距离后他才觉不对，之前他虽然一直在骚扰黑色本特利，但总地来说并未违反交通法规，直到最后才上头。
　　他在会所玩了彻夜还不够尽兴，凌晨杀上高速路，有人赛车他也不是玩不起，但他后来都飙到两百码了，本特利还在一百三，这不是耍罗爷？
　　“小意，你先别下车。”齐忌一边嘱咐齐意，另外找了个车位停了进去。
　　齐意听齐忌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了点笑，但他深知这是他哥怒极的表现，赶紧说道：“哦，好。”
　　齐忌慢条斯理地倒好车，拉手刹，熄火，解开安全带后拉开车门。
　　罗瑞早就站到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边，等得都快不耐烦了，终于见到车里人露了半张脸。
　　“齐忌？”罗瑞愣住了。
　　他赶紧拉下墨镜，心存一点认错人的侥幸，但在彻底看清那半张俊美的脸后，心沉到谷底，青黑的眼眶上浮现一点实质性的慌张。
　　也只是齐家一个小辈而已，怕他个卵。罗瑞大脑还不清醒，下意识腾起一股烦躁，随意道：“这次是你就算了。”
　　齐忌站定，比罗瑞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滚。”


第8章 八
　　听到“滚”字，罗瑞火气上冲，又不知怎地不敢回嘴：“这次就卖你个面子。”
　　居然真的就这么狼狈地走了，带的几个莺燕就扔在车里不管。
　　齐忌在原地打了几个电话，交代好后才喊齐意：“小意，可以下来了。”
　　齐意在这几分钟里差点又睡着，听到喊话赶紧下车，一出来就被明亮的阳光晃到眼。
　　齐忌带他走树荫下，两人慢慢走到云蔚峰入山口，这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卖茱萸嘞，新鲜的茱萸！”
　　“焦圈儿豆汁儿炒肝包子挑馅儿！有茱萸出售！”
　　“矿泉水茶叶蛋杯面有售。今日提供茱萸。”
　　……
　　时值重阳，不少人都买了几枝茱萸，准备爬上山顶时插下。这是个无本买卖，小商贩们喜笑颜开，不知道多热情主动。
　　齐忌用眼神询问齐意。
　　齐意有点意动，还是摇了摇头，他没有祖可祭。
　　他们就直接顺着路登山，山路修得很好，台阶低矮，两人几乎是一路悠闲地晃到山顶。
　　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和草木的气息，齐意眼睛尖，总能恰到好处瞟到食物，一路上把松鼠、乌鸦、野菌、山笋……指给齐忌看。
　　路上发生的那点不快也就渐渐散了。
　　云蔚峰是室山峰头之一，海拔较高，云就经常沉在半山腰，因而得名，但实际上峰高不高，很好爬，顶上还有座云潭寺。
　　山顶地势开阔，今日天气很晴朗，走到山顶坡上，齐意站在太阳底下晒了没一会儿满额是汗。
　　“进去？”齐忌递给齐意一张纸巾，纸上还有暗纹印花。
　　齐意小时候有段时间过敏很厉害，严重到几乎对什么都过敏，只能用这种妮皮尔的面巾纸，后来虽然他好了，齐忌改用这种纸巾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齐意刚把凉汗擦掉，汗又冒了出来——他不是热的，就是有点紧张。
　　“怎么了？”齐忌察觉他的不对。
　　“没事，哥我们进去吧。”齐意躲避他的问题，抢先往前走。
　　当真的跨过佛寺门槛，里面是一样的熙攘，人群拥挤地塞满室内空间，排着队拜佛。
　　齐意又释然了——漫天的神佛谁会注意他一个小小的重生者？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不讲封建迷信。齐意也就亿点点心虚。
　　因为齐老爷子比较讲究，齐家的小辈也有样学样，没进佛寺便罢了，进去了肯定是要拜一拜的。
　　齐意拜完了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他还记得爷爷曾经把大师请回家讲佛，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他的因果没人能代替，所以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赚钱屯粮屯物资，改变命运啊！
　　意外是在齐意往功德箱里投钱发生的，因为还没自己挣钱，他就象征性地投了一个一元的硬币，但是硬币却卡在口上，没落下去。
　　齐意愣了一下，又把钱拿回来。
　　一元，在燕大的超市里能买到一瓶550ml的纯净水。而有时候一口水就能救人一命。
　　……
　　等从佛寺里出来，齐忌侧过头，见齐意仍是笑着的。
　　“今天开心了？”齐忌问他。
　　不管别人怎么想，他都认齐意是他的家人，上一辈人犯的错就让上一辈人去解决，他希望这一切和齐意无关。
　　“嗯！”齐意用力点头。
　　虽然知道可能只是巧合，但佛祖都没要他的钱，这是一个好兆头啊！
　　难道计划要用的那些钱还不够，我重生还肩负着拯救世界的重任？也是，几百万刚够屯一个别墅的物资，要建堡垒的话远远不够……一股沉甸甸的责任骤然压上齐意心头。
　　等走到停车场，齐意左看右看，都没看见他家那辆黑色本特利，齐忌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向另一辆车型很像的黑色奥迪。
　　“怎么换了一辆车？”齐意有些奇怪。这车太低调了，他刚才一晃眼都看见停车场有七八辆长得一模一样的，也难为齐忌找到这辆。
　　他眼神又不免瞄向附近，搜寻某辆明黄色的跑车，却一无所获：“诶那辆林宝坚尼也不见了。”
　　“多次违章，被拖走了。”齐忌漫不经心地回答：“好了小意，我们回家。”
　　--
　　齐意出去玩了一天，高兴了一阵子，然后又不免开始忧虑。什么时候才能发财？他的本金什么时候才能到账……
　　然而这一点很快有了重大突破。
　　被功德箱退回一元钱后，他开始走财运了！
　　周一返回学校后，他的朋友圈像是骤然开张，热热闹闹，许多人想叫他出去玩。
　　“意哥，今晚有空不？”有人在微讯上喊他。
　　收到讯息的时候，齐意正在医院做复健，他盯着“铁子”这个备注，陷入了沉思。
　　倒不是他不记得这个人——张轶，外号铁子，长什么样已经记不清，但总归是他从前那堆“狐朋狗友”中的一只。
　　他从小学习不好，学渣与学渣惺惺相惜，身边就莫名巧妙聚集了一大帮身为纨绔子弟的“朋友”。
　　而在这些人中，齐意的家室最好。因为知道齐家管他管得很严，他们带他出去玩也只敢做些包场奶茶店、唱KTV、打台球和保龄球……之类的事。
　　后来齐意的真实身份闹得人尽皆知，整个上流圈子都在鄙夷地暗中谈论，他在学校也名声扫地，这些“朋友”倒也没散，还带他混迹酒吧夜场之类的地方，排遣烦闷。
　　他们通常拼酒，有时和女人调情，有时也不介意和男人，看对眼了就出去开房鬼混一夜，最少两人，最多……
　　齐意也没有那么纯情，当然知道他们在搞什么。
　　不过他每次就喝苏打水，不接受任何人搭讪，被笑纯情也不改。
　　这是他的一点小坚持，他和这些寻欢作乐的纨绔不一样，他只是离开酒吧也不知道去哪儿。
　　后来他害得沈明恩在酒吧差点出事……齐意这才明白，那些人带他去酒吧本就不怀好意，想拉他堕落。
　　这辈子齐意已经打算和这群人断绝联系。
　　但——上辈子他出手阔绰，不知金钱为何物，只要他出去，经常请客买单，帮别人买单，不让他付款还生气，也从来不要还。
　　齐意艰难地用单手登上了旧手机的微讯，在均匀裂开的屏幕上翻找聊天记录。
　　他算了一笔账。
　　什么是生财之道啊！除去明确说请客的部分，他往外撒的钱得有好几万。
　　“有。”齐意赶紧拿起新手机，坚定地回复了铁子。
　　没时间也要创造时间有，等他出了医院就去！
　　……
　　齐意推开包间的门，一个黄毛精神小伙起身迎接：“意哥，你来啦，坐，坐。”
　　他仔细分辨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想，这个就是张轶？
　　“意哥！”
　　“意哥好！”
　　“你轻轻一个吻~我疯狂~~（注1）意哥来了！”
　　氛围哄闹起来，“哥”不是一种实称，而是一种尊称，实际上这里很多人都比齐意大。
　　齐意敷衍地点点头，视线瞟到茶几上就移不开。那上面摆了一打醒目的五泉啤酒，大大的“5”印在瓶身的包装纸上。
　　他刚好认得这种酒，心里干脆都快笑了。知道他要来，这伙人特意点单价接近一千块的酒“招待”他，明明知道他不喝酒。
　　这群人都是不差钱的，倒是他从前当冤大头当惯。
　　黄毛铁子看齐意的眼神黏在酒瓶子上，还以为他渴了，连忙端出一罐菠萝汽水：“意哥，特意为你准备的，新口味，菠萝的。”
　　齐意接了，没打开，施施然在包间正中坐下。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他，不知怎地一齐沉默了下来，谁都不敢先开口打断。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铁子发动急智：“意哥，你唱一个啊呗~”
　　那些脑瓜不灵醒的纷纷附和。
　　“对啊，来一个！”
　　“意哥唱得好，还不快把话筒给他。”
　　“唱一个唱一个，大家都捧场啊。”
　　“好啊。”齐意也不推辞，顺势点了一首《背包》。
　　“意哥这歌点得有品位！”
　　“对对，你看，层次跟我们这帮人一下就不一样了吧？”
　　前奏响起，几人连连吹捧，生怕抢不到话似的。
　　齐意也只是随便一唱，反正在场的也没人敢评价他的唱功，当唱到重点段落时，他精神一振，用力地唱出声。
　　“……
　　“你的背包~~对我沉重的审判~~
　　“借~了东西~为什么不还~”（注2）
　　“啊，我突然想起件事。”齐意清了清嗓子，不再继续，“说到借东西，铁子你欠我的4567.1块什么时候还？”
　　张轶猝不及防同他对视。
　　“……”
　　“……”
　　“嗯？”见没有回应，齐意轻轻发出疑问。
　　他相貌精致，桃花眼尤为动人，在包厢昏暗的魔鬼打光中，从头到脚竟也没有一处是不好看的。
　　没有人声的背景音乐尴尬地缓缓播放。
　　“啊？”张轶脑子转不动了，呆呆地发问。
　　“我就是随便一问，其实那4567.1元你还不还我都没关系。”齐意往后一靠，陷进软软的沙发里，“对了豪哥，你好像也从我这里借了2340.5元左右，我都差点忘了，想必你也是吧。”
　　……
　　齐意捏着一罐被他捂热的菠萝汽水，脚步轻快地走出KTV。
　　像铁子这样的“好朋友”他还有三个！某种意义上，齐意还生出了一种遗憾，友到用时方恨少啊。


第9章 九
　　意外生了一笔财，齐意第二日就翘课去证券公司开了个户。
　　他想把自己的全副身家——26107.6元都用来买股票。
　　这有零有整的，柜台小姐姐坚决地拒绝了他。
　　齐意才郁闷地给自己账上留了7.6元。
　　接下来他有课就去上，没课就窝在宿舍里。只是一想到股票账户上那两万多，做梦都梦见它们在生小钱钱，齐意半夜几乎笑醒。
　　周五下午他充满干劲地和丐帮社成员们一起排练到六点，才开始不情不愿地走回宿舍门口，齐家的司机已经在那儿等了他两个多小时。
　　过完了华节是洋节，重阳的下一个周六，也即明天，是万圣节。
　　齐家的孩子多，周六又不上课，肯定要来主家的别墅，A.K.A.齐意家里过万圣节。
　　周内的开心只能留在周内。
　　齐意不是很想参与，但沈明恩已经定好了周日回去。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这天晚上回家。
　　第二天果不其然，一大早就被“神兽”们吵醒。
　　五个孩子叽叽喳喳，做阿飘服、做面具、做南瓜饼，又刻南瓜灯。
　　齐意别的没参与，但他们的南瓜灯做得太歪了，他看着看着忍不住上手，不想收获了一堆崇拜的目光。
　　到了下午，齐忌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齐意坐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刻南瓜灯，几个孩子围在他身后，表情生动极了，时而惊叹，时而拍手叫好。
　　齐意一抬头看见齐忌，跟做了贼似的，立刻扔下刻刀，捧着个南瓜不知道干嘛，愣了半天抱着它起身，来回踱步，最终放到桌上。
　　他又端起孙姨刚炸好的一盘南瓜饼。
　　“有南瓜饼！”
　　小男孩小女孩们一拥而上，抢走了齐意手中的南瓜饼。
　　齐意看着还剩三块，拿了一块给齐忌：“哥，你吃不？”
　　齐忌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离得太近了，炸得酥脆的面包糠被齐忌咬到，齐意都能听见响动。
　　“不错。”齐忌评价道。
　　这是齐忌的口味，那就不够甜。齐意把南瓜饼往齐忌手上一塞，跑了。
　　没多久，孙红萼拎着一小罐白蜜出来，纳罕道：“哎，人呢？”
　　一低头，看见近乎空了的盘子，她讶然：“全吃掉了？！”
　　齐意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闪现，笑容灿烂：“孙姨，你帮我加点蜜吧~我不会~”
　　只要保存得当，蜜放多久都不会坏，这在末世可是稀罕物。齐意很久没吃过，怕掌握不好这之中的度。
　　“你不会~”孙姨学他的腔调，笑着帮他往南瓜饼上抹了一勺雪蜜。
　　齐意低着头，脖子都红了。
　　……
　　天刚一擦黑，几个小家伙迫不及待跑出去敲别家门。
　　安静了没半小时，他们又回来拍门了。
　　齐意去开——
　　“Trick or treat ”几个孩子兴奋地叫嚷道。
　　出去五个，回来——齐意定睛一看——好家伙，足有九个娃。为首的“儿童”戴着纸糊的自制鬼脸面具，兴奋得直喘粗气，人站直了比齐意还高。
　　那是齐雍和大哥的长子的儿子齐端，今年刚满十四，齐意没搞明白这亲戚关系，貌似是他便宜大堂侄子。
　　齐意嘴角默默抽搐了一下。
　　“糖没有，”他退开半步，“不过可以做南瓜灯。”
　　“好！！”几个邻居家的小萝卜头迫不及待地冲进屋。
　　他们是被齐家的孩子带着玩，齐家的小家伙们下午就刻好了南瓜，他们还没玩过呢。
　　孙姨贴心地端来好几个掏空了囊的大小南瓜，笑容慈爱：“小意，你教教他们吧。”
　　沈明恩刚说这周日回来，齐意便说他只待一天，晚上就回学校。
　　孙红萼在齐家做住家阿姨二十多年，早把齐忌和齐意看作自己的孩子，哪舍得齐意走。
　　齐意动摇了一会儿：“好吧。”明天早上早点走应该也可以，反正现在天也黑了，不方便回学校。
　　“来，跟着我，像这样在南瓜上画……”齐意挑了个最大的南瓜。
　　小朋友都抱着小南瓜，亦步亦趋地给南瓜画上鬼脸。
　　他们力气小，又没做过，各个画得歪七扭八，孙红萼还帮他们一五一十地雕了出来。
　　齐意有美术功底在，画的表情工整漂亮，小刀一刻，就是一个完美的南瓜灯。
　　“哥哥，你能不能把这个南瓜灯送给我？”邻居家的一个小女孩可爱地看向齐意。
　　另一个小男孩立刻道：“哥哥，我出钱买！”
　　齐意看着他们微笑，然后……丑恶地答应了：“好啊。”
　　一场竞价立刻展开。
　　“我出五十！”
　　“一百！小意舅舅是我家的，你们不能买！”
　　“我出两百！凭什么不能买？”
　　“三百三百，我有压岁钱！”
　　齐端用他已经开始变声的沙哑嗓音，喊出石破天惊的一句：“我出一千！”
　　齐忌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一点工作，听他们闹，不由推了推防蓝光眼镜。
　　齐意颇有海王风范，把小孩子们都安抚了下来：“不急，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做一个。”
　　孙姨端来了更多的南瓜，几个帮佣都来紧急帮忙掏南瓜肉。
　　小朋友们吃着新鲜出炉的南瓜饼，不吵也不闹，安静而好奇地看着。
　　最后做了许多南瓜灯，包括小朋友们做的丑丑的那几个，也被孙红萼放上了蜡烛。
　　客厅的灯光熄灭，橘色的烛火点燃，一一排开的南瓜灯闪着美丽的火光。
　　“哇！！”小朋友大朋友们都发出惊叹。
　　齐忌无端被殃及，突然眼前一黑，电脑屏幕的反光照在他薄薄的镜片上，幽幽发亮。
　　……
　　第二天一早，齐意从厨房拎了两大瓶奶，薅了一堆南瓜饼，又捎上一堆水果，悄悄拜托司机送他回学校。
　　他坚决落实不和沈明恩碰面的原则。
　　--
　　校运会就在下周四，整个丐帮社临时加了好几次社团活动，准备再进行几次最后的排练。
　　在加入丐帮社的二十多天以来，齐意一直认真锻炼，他的身体慢慢变结实，虽然形体还没什么大的变化，但他早上跑完步不再跟要死了一样。
　　——舞棒也舞得更有劲了，黄天武已经钦定，就让齐意上台表演这段。
　　转眼就到了校运会。
　　开幕式当晚，全校师生搬着小板凳傻坐在田径场上，蒙于晚风之中。
　　傅知霁又不老实在班上待着，非要坐在沈明恩身旁。
　　他想找齐意来着，可惜在美院转悠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
　　——齐忌没找齐意谈心，他这招祸水东引未能成功，因为没有借到钱，娇气包最近不肯理他了。
　　金融一班里突然冒出一个帅哥还是很瞩目的，周围人频频回顾。
　　偏偏傅知霁没有那个自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包葵花籽，自己拿个小塑料袋装壳，津津有味地磕了起来。
　　他自己吃还不够，还要拉沈明恩：“吃吗？”
　　沈明恩上下审视了他一番，像是在确认他脑子没有进水，高冷地拒绝了他。
　　这时有人回头，看见大帅哥毫无形象可言地嗑瓜子，又一脸幻灭地转了回去。
　　校园晚会，节目水平也就那样，加上大家是平平地坐在没有坡度的操场上，看不太到舞台，一个接一个表演过去，很少有人注意力在台上。
　　“哼！哈！看我打狗棒法！”
　　台上人开始整齐划一地耍棒。
　　“不需要你来嘲笑，有多少冷眼能把我击倒，谁在我面前觉得自己武功特高。泪水汗水夙兴夜寐，就为了这一刻狠狠怼，看我打狗棒法！”
　　伴随着rap念词，一个男生从队列中间走到C位，像孙悟空一样把手中翠绿的棒转了起来。
　　傅知霁眯起眼，下意识挺直身体。
　　他接近一米九的个子，坐下来比别人大一圈，背一挺很容易就看见台上。
　　那个在台上傻乎乎卖艺的……傅知霁不可思议地戳沈明恩：“那是齐意？”
　　“嗯。”沈明恩轻轻点头，齐意一出现他就认出来了。
　　傅知霁吓得葵花籽都掉了，果仁进了垃圾袋，他把壳塞进了嘴里。
　　“很奇怪吗？”沈明恩反问。
　　“也不是……就是，对，很反常。”傅知霁喃喃道，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齐意。“而且他不是手还受伤吗？”
　　沈明恩一笑：“我倒觉得很正常。”
　　傅知霁忍不住哀叹，娇里娇气的小软包要有爆炸的本事了。
　　而且他很怀疑，第一个被波及到的不会就是他自己吧？
　　--
　　“师父！！”齐意一下台，跳起来奔向黄天武。
　　这是他这么多天表现最完美的一次，他刚站完C位就觉得稳了，因此厚着脸皮提前叫了一句“师父”。
　　只是眼底到底还藏着一抹忐忑。
　　“诶。”黄天武嘴角咧开一个笑，应了。
　　齐意激动地一挥拳。这是他第一次在绘画领域外受到人认可，而且完全凭自己的努力！
　　“明天早上五点，来田径场。”黄天武给他泼了盆冷水。
　　既然正式收了弟子，那有些训练就要严格起来了。
　　“好！”这浇不倒齐意，现在他是最有冲劲的时候。
　　他绕着舞台转来转去，忽然升起了浓郁的倾诉欲望。
　　齐意第一个想到的分享对象是齐忌。
　　齐意避开人群，拨了电话：“哥，我拜师了！”
　　“嗯？”齐忌哼出一声疑问。
　　“我们社长答应教我打狗棒法！他是打狗棒法第十八代传人，我就是第十九代了……”
　　“小意，那你开心吗？”
　　“开心啊，我太兴奋了！”齐意边说，手上空打出一棒。
　　“如果画画最开心的时候是10，那你现在的开心是多少？”


第10章 十
　　如果画画最开心的时候是10，那你现在的开心是多少？
　　“是11吧。”齐意犹疑着，回答道。
　　他其实已经不记得画画对曾经的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美术的家教老师在他父母面前夸他色感好，有天赋，他就一直学，上大学也要学。
　　可是齐雍和跟江允又不会因为他画画得好看而夸奖他，末世后更是用不上，他很久没画，再拿起画笔，都有些生疏了。
　　可他现在真的很高兴啊，他即将学会一门对付丧尸的绝佳武艺，前途一片光明！
　　电话那端静默了一会儿，齐忌低声道：“小意，我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出院以后，齐意一直躲着沈明恩，情绪不太高，只有他们想尽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才会开心一小会儿。
　　“以后有什么高兴的事都可以和我说，哥哥听了也很高兴。”
　　齐意挂断电话后，愣愣地发了会儿呆。
　　离舞台太近，巨大的音量震得他耳膜疼；月光太刺眼，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前世他几乎毁掉所有关系，除了跟齐忌的，他最信任的是齐忌，他的喜怒哀乐，第一个知道的也是齐忌。
　　其实不是这样。
　　前世，在一次又一次针对沈明恩却没什么效果，反而在全校扬了恶名后，他在狐朋狗友的撺掇下，给沈明恩下了药。
　　齐意闭了闭眼，泪珠被挤出眼角。
　　原书中的剧情——只有这样他才敢回忆——沈明恩将计就计，喝下那杯酒，然后差点被人带走强行猥亵，被及时赶到的傅知霁救下。
　　那次齐雍和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很平静地对他说：“把你养成这个性子是我们的错，但你也成年了，要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的亲生母亲因为这件事，觉得齐家更偏爱他，而让沈明恩受了委屈，甚至在得知匪徒的计划时，情急之中让他们来绑他，只怕如果沈明恩被绑走了齐家不会出大力气救沈明恩。可不可笑？
　　江允安慰他，任性一点也没什么，但该收敛的时候还是要收敛一点。甚至有些同情他闹出这么大事，一定被吓坏了。
　　齐意知道，江允对他的安慰真心实意，她曾经也是娇娇大小姐，最能理解他的感受。可那怜悯还是刺痛了他，因为他终于终于读懂了一次她的潜在含义：但你不是真正的齐家孩子呀，不能这么任性的，多可惜。
　　齐忌一如既往待他，只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沈明恩很聪明，懂得保护自己，让他宽心。
　　齐意没有听懂，翻来覆去分析了好几十遍也不行，他太笨了。
　　但他的确让所有的亲人对他都失望了。
　　虽然后来他被绑架还是齐忌救他，末日里齐忌依然照拂他，可他们之间终究没有从前那么亲密。
　　齐意揉了揉眼睛，这一世绝对不要再沦落到那个地步了，最多……坑你们点钱，也是为你们好嘛。
　　--
　　校运会开幕式后，齐意在学校里突然火了。
　　也许他走在校园里别人认不出他的脸，但是，一旦说起舞棒，所有人都会一脸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
　　他舞棒的英姿还被人录下来，传到校园论坛上，十分钟回复过百，回帖全是“哈哈哈哈哈”；后来这个贴又不知道怎么被转到夹博上，又激起一片“哈哈哈哈哈”。
　　大概校运会开幕式有大学生表演舞棒这件事，真的是很沙雕吧。
　　齐意后知后觉，只感觉自己脸都丢尽了，平时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
　　黄天武却非常满意，趁这次的热度，好好地对公众宣扬了一番他们丐帮社的名头，他“打狗棒法第十八代传人”的称号又响亮了几分。
　　于是他对教导齐意更加用心了，能扎半小时马步绝对督促齐意蹲到四十分钟。
　　运动会三天，齐意一个项目都没有，但在黄天武的魔鬼特训下，胜似参加了满场运动会又抽空跑了个马拉松。
　　好不容易重新回归课堂。
　　傅知霁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和齐意对话的机会。
　　熟悉的阶梯教室，熟悉的靠窗座位，熟悉的思修课。
　　齐意数了数日子，竟然不知不觉过去这么久，某一百万是时候要来了。
　　他先观察了半节课，傅知霁没有跟沈明恩坐在一起，于是趁着课间休息，突然出现在傅知霁旁边。
　　齐意一本正经地叫对方：“傅知霁。”
　　“小如意，你最近怎么不理我。”傅知霁惊讶了一瞬，很熟络地搭话。
　　自从看了齐意的棒法，傅知霁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鼓起巨大的勇气才敢跟齐意说话。
　　“我以为是你不想见我呢。”齐意幽幽地望了他一眼。
　　“哪里，我一直想找你出去玩——”傅知霁讪笑。
　　“毕竟，你欠我的一百万没有凑出来，大概不太敢出现在我面前吧。”齐意叹气。
　　怎么又一百万了，就成欠你的？傅知霁心一悸，不敢作声。
　　他经过一番思索，认真问：“你到底拿去做什么？”就算有人忽悠齐意，大半个月没套出来钱，也该放弃了吧？
　　“投资啊，都跟你说了，很正当的，半年后一定还你。”齐意说得极为自然。
　　齐意滔滔不绝：“我上次都跟你说了一遍了，现在国家经济形势很好，人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半导体、医疗跟互联网行业前景很好，教育和服务业绝对是拉动经济增长的有力市场……游戏你总知道吧……”
　　“现在真的不行，再过一个月吧。”傅知霁听得脑袋嗡嗡作响，他权衡一下，松了口。
　　他有一批看跌期权年底到期，到时候卖出，借给齐意的这一笔倒只是小钱。
　　“哦。”得到满意答复，齐意很无情地转头不理他了。
　　下个月，哼，下个月还不到账就是一百五十万了！
　　傅知霁顿时感觉血亏，齐意学精了，没小时候那么傻，他花出去一百万才逗了人几下。
　　相比起听傅知霁的精神污染，齐意还是更愿意听讲。
　　只是所有的理论课在他看来都很乏味，齐意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手上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涂鸦。
　　——这本笔记本就是他返校第一天用的那本，但又是“崭新”的。
　　好多堂课齐意都免不了写写画画，只是不好明目张胆带着涂鸦本，齐意就每一上节课撕一张纸。
　　但因为怕惹出什么剧情，每堂这种讲讲讲的课齐意几乎都是硬按着自己坐在教室里。
　　……
　　周一的最后是一节素描大课，齐意闷着头往公共画室冲。
　　美院一群咸鱼精几乎个个都迟到了，经过一场运动会，人都惫懒了不少。
　　可是一鱼更比一鱼咸，距离上课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他们的素描老师还不到。
　　画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很多人在闲聊。
　　以往明明是画室透明人的齐意忽然大受欢迎，被强cue了。
　　齐意的胳膊这几天操练得酸痛，画线条都在抖。
　　有人就很好奇：“齐意你的手在抖诶，是练多了打狗棒吗？”
　　“……是。”
　　“齐意你渴不渴，我去接水，对了听说丐帮社的成员都喝枸杞泡水，这是真的吗？”
　　“齐意你那招能不能教教我，笔可以像舞棒那样转么？”
　　“齐意你怎么加进丐帮社的？”
　　“齐意你们成员是不是真的每天都练武啊？”
　　……
　　魏书狂解救了齐意，终于问了一个不一样的话题：“今年天星杯，你打算画什么主题？”
　　“什么天星杯？”齐意被问木了，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理解意思，“啊，没兴趣。”
　　天星杯好像是燕京几个美院联合举办的美术大赛，他前世也略有耳闻，但是比赛跟他齐意有什么关系？
　　“你不参加吗？”魏书狂吃了一惊，“你的素描水平至少是二等奖，二等奖的奖金就有两千，我以为你很缺……”
　　“你说的那个比赛，它怎么报名？”齐意马上扔下画笔，目光灼灼地盯着魏书狂。
　　魏书狂嘴角一弯，他就说嘛。
　　毕竟现在也熟了，经常在一起吃饭，齐意永远只点食堂六块钱的套餐，不过很奇怪的是他偶尔请大家吃的水果、小零食质量又很好，画具也用的是最贵的，手机是菠萝最新款，身上的衣服看不出牌子，看做工倒像奢侈品。
　　魏书狂分析，齐意大概是家庭条件很不错的本地人，但是家里不肯多给零花，他想买什么很贵的东西只好努力省钱。
　　三等奖50人，奖金500元；
　　二等奖20人，奖金2000元；
　　一等奖5人，奖金5000元；
　　特等奖1人，奖金10000元！
　　齐意什么都不顾，先查了天星杯的奖励标准，眼睛亮了。
　　还可以这样……他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魏书狂，你还知道有什么比赛吗？”齐意直接了当地问。
　　“近期没有，不过——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家教工作，报酬也很丰厚。”魏书狂眼珠一转。
　　他表妹明年艺考，缠着他补习，但他可不愿意应付，正好转手这个烫手山芋，而且他表妹家里给钱挺大方的。
　　家教？他都可以当老师了吗？齐意一愣：“我考虑一下。”


第11章 十一
　　……
　　周二的下午上完课回到宿舍，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
　　齐意在客厅摆出整开的画板：该画什么呢？
　　这个比赛它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它真的是那种，很特别的那种……奖金特别高……嗯。
　　天星杯是接投稿模式而不是现场比赛，这样当然有很大水分，不过主办方只看你所呈现的画技水平，因此每年都有大神炫技，疯狂开脑洞，画各种超现实题材。
　　齐意准备参加素描组的比赛，他听从魏书狂的建议，上来就拿出了最大的画纸。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末日后的城市废墟、游荡的丧尸、麻木的人群……还有他们建立起来的基地。
　　大概也只有画这些最信手拈来，那些画面深深地镌刻在他脑中，连构思都不用，绝对真实的末日主题。
　　齐意叹了口气，削一支HB铅笔。
　　“喀嚓”一声，他左手还不太听使唤，好不容易快削好的铅芯居然断了。
　　齐意习惯性地丢开这支，准备在工具箱里摸一支新的，结果怎么找也找不到HB的标签。
　　他心里忽然冒出不好的预感。画材从来没断过，高中的时候用完了就从家里拿，大学住校，但上辈子没像现在这样频繁地画画……他都忘了还有这项开支。
　　齐意到桃饱网上查自己用惯了的铅笔，拍照识图了半天，居然一无所获。
　　他对着铅灰色笔杆上印的小人头像发呆，默默回想，好不容易才翻出一点记忆。
　　好像是施泰特勒——齐意努力辨认笔尾抽象的logo——出的“得勒印象”系列限定纪念品，一盒12支的价格是……500元？！
　　自从他高二决定参加艺考，江允给他买回一大箱铅笔，之后他画黑白素描用的都是“得勒印象”。
　　齐意呆滞地往搜索框里输入“施泰特勒铅笔”，唔，还好，普通的蓝杆铅笔差不多只要四元一支。
　　但是他的钱除了每个月留四百吃饭，其他全转进了他开的股票账户。
　　什么短线操作他都学不来，就往注定会涨的几支股票里一放完事。哪怕是最普通的铅笔，他又哪来的钱买？
　　齐意不由攥紧了手中断头的HB，以一种十二万分的谨慎姿态，郑重其事地再次开始削铅笔。
　　短就短了点，还能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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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画就画到了天黑。
　　程继霄一进门，就被客厅中央的巨幅作品牢牢吸引住了目光——齐意只画到一半，但已经足够镇住外行人。
　　将近一平方米的画纸上，还采用了夸张至极的三点透视，垮塌的高楼、炸断的路面、断壁残垣……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略显粗狂的笔触仿佛也刚好迎合了那种残破的氛围。
　　这是末日的景象。程继霄读懂了，并觉得莫名熟悉。
　　“这不是世超大厦？末日里的人呢？”他突然get到这里就是燕京最繁华的商圈之一，只因在齐意画笔下，一切破坏得太彻底了。
　　“都没有了。”齐意说的是实话。
　　当时他们一行人往东南方向撤，末日前的世超繁荣至极，末日后却刚好和他们的根据地成了对角线两端，相距非常远。
　　等到他们有能力对世超进行探索时，已是三年后，而那时京城昔日CBD早成废墟，不仅没有人，连丧尸也没有，不知道到底经历了什么。
　　齐意回过神，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饥饿，重生这么多天了，他第一次这么晚还没吃饭！
　　看看时间九点多，学一还没关门，齐意抓起校园卡就往外跑：“我去吃晚饭！”
　　想到还要含泪买铅笔，齐意把自己的伙食标准又降了一档，买了1.5元的煎饼，并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暗示食堂阿姨给他多装一点。
　　阿姨看他头发凌乱，气喘吁吁，脸上一道不知道哪来的脏印，但还是掩盖不住的好相貌——那眼睛，那鼻子，长得甭提多带劲儿——手就那么一抖，多装了近一倍的量。
　　反正食堂快关门了，这些卖不完也就是……剁成馅儿做明天早上的包子。哎嘛，她多给点，让我们燕大的好学生吃饱一点怎么啦。
　　齐意刷卡，余额显示534.5元。
　　他顿时如遭雷击。每个月他给自己留了400块生活费，但校园卡都是五十五十一充，用完了再充，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余额？！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上次他充钱的时候不小心手抖了，多打了一个零，而他并不是每个月都会用完四百，所以余额足够……
　　但如此一来，他哪有余钱买画笔？
　　齐意咬着煎饼，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他要是问齐雍和再要钱，齐雍和肯定要问他生活费都花哪儿去了，那几支跟沈明恩买的一样的股票根本解释不清。
　　末世里大家都吃不好，所以他吃食堂里每天现做的饭菜也觉得好，吃得可欢。
　　但他被娇养着长大，哪里真为钱受过什么委屈？末世毕竟还远，齐意还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贫穷的滋味，太难了，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这个煎饼也太香了，油乎乎的，肉酱鲜甜，精细面粉摊的薄饼一煎，酥得掉渣，齐意本来就饿，差点把碎屑都舔干净。
　　所以那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酝酿了半天也掉不下来。
　　不行，现在太晚了，等明天一定要去校园卡管理中心问问，这五百块能不能退。
　　齐意心想，怎么会这样，他月生活费足足一万，现在却为五百块算来算去。
　　等回到宿舍，他的另一个室友高猛也回来了。
　　“齐意，给你。”高猛抛给齐意一包海苔味薄脆饼干。
　　高猛名字凶猛，人也长得高大威猛，实际上是他们整个宿舍最温柔、脾气最好的人，暖男一样贴心，经常投喂齐意小零食。
　　“谢谢~”齐意吃着脆脆的饼干，重新愉悦起来。
　　他心情颇好地给魏书狂发微讯：“你说的那个家教，它多少钱？”
　　魏书狂秒回：“以你的水平，一小时五百吧。教的人是我表妹，她色彩还可以，你就重点教教她素描和速写。”
　　五百！齐意差点想问每天都上家教吗，就算满课他也可以挤出中午的时间啊！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哪里上课哪里上课！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猫猫探头]
　　我本楚狂人：不远，就在学校南门华歌路128号陂家庵3号楼
　　齐意觉得这名字眼熟。
　　这不是万慧云租的房子附近吗？
　　燕大周围的房价很贵，因为这一片是燕大附小、附中的学区，那房子都不按单价算，直接一口价。
　　但是燕大太大了，陂家庵面对燕大南门，而这个出口根本不靠近公交站点和地铁口，这里又很偏僻，上班族租房子都选不到这里，因此房租相对便宜。
　　万慧云很厉害，她在燕大附近找门卫或楼管打探租房情况，挑中的房东看她儿子是燕大学生，本来月租六千，砍半成三千。
　　然后她在燕大的美食街摆摊，据说生意还可以，不过没做半年燕京就整顿了……后来应该是沈明恩帮她付房租。
　　齐意确实没为她做过什么，现在也很久没见她。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魏书狂。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哦哦，好，那我怎么联系她，怎么上课
　　我本楚狂人：[推送名片]
　　我本楚狂人：我让她加你了
　　--
　　第二天一早，校园卡管理中心刚开门，齐意蹲着点进去了。
　　他左顾右盼，选了个看起来最温柔的小姐姐，朝她走过去：“你好，我往校园卡里充多钱了，能退回银行卡吗？”
　　“可以的，把校园卡给我。”志愿者小姐姐很是干练地点了点头。
　　“啊，你这个不能退哦。”小姐姐敲了两下键盘，快速查询过，眼里透出一点讶然。
　　随即她充满笑意地望向齐意：“有五百块是学校发给你的补助，剩下的33元还要退吗？”
　　齐意呆呆地跟着反问：“是补助？”
　　“对，这是学校悄悄打给你的。”小姐姐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你以后可以吃点好的啦。”
　　她上下审度齐意的身量，其实不矮，但看着他的脸就会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姐姐般的怜爱之情。
　　齐·两辈子都没长到一米八·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燕大原来这么暖的吗？！真是一所好学校！可惜我是假冒伪劣的穷……
　　“对了，每个月学校还会给所有同学都发100元补助，你从开学到现在一次都没领过，要领吗？”小姐姐又问。
　　“……要要要！”齐意秒应。
　　一通操作完，志愿者小姐姐目送齐意昂首阔步走出去，拿出手机略带感慨地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个贴。
　　【在校卡中心当志愿者这么久，我今天才知道学校有一笔神秘的餐补】
　　今天有个学弟以为他转错了，到中心要把钱转回银行卡上，结果是补助，每个月五百块，直接打到校园卡上，不为别的，就是让囊中羞涩的同学吃好点。
　　此贴反响极大，立刻引来多则回复。
　　其中有一个说道：“我在学校大数据中心就是干这个，分析全校同学的校园卡消费习惯，主要把一些每天有两餐以上在食堂吃，并且单餐均价不超过7元的同学筛选出来。他们不一定是贫困生，但因为种种原因没办法好好吃饭，校委认为应该帮助这部分同学。”
　　“这也太酷了！学校好贴心！”
　　“是的，我曾经在食堂连续一个月每餐只吃雪菜包子，然后就收到了这笔补贴。”
　　“哇，我是x大的，前排围观，建议全国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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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趟校园卡管理中心，卡上又多出300元，齐意简直开心到起飞。
　　他特意拐到学子超市，用微讯买了一个面包，看银行卡的余额变动提示短信，这下真的信了那五百块不是转错，确实是补助。
　　于是那块面包作为早午饭——早餐和午餐之间的加餐——提前进了齐意的肚子里，他从七成饱吃到十二成饱，肚皮鼓圆。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上完今天的课，回宿舍，一鼓作气把被他命名为“末日废墟”的整开素描画完，又另起草了一张四开的人体。
　　天星杯要求一次性提交三张作品，不限大小、不限风格，都是本人创作即可。
　　齐意在主题上保持一脉相承，还是画末日，这次对象是人，刻画一个被丧尸咬中脖子后的惊恐妇女。
　　他画得正起劲，被一通电话打断了。
　　来电显示是“时懿”，他名义上的大表姐。


第12章 十二
　　时懿是大姑齐娇的女儿，年过四十，至今未婚，为人很友善，经常请吃饭。
　　这次也是，她觉得好久没见齐意了，特意说这周日要带他逛街。
　　前世齐意一口答应，等到赴约才发现沈明恩也在，脸色登时就不好了。
　　齐意平时在学校里避开沈明恩，躲掉的都是一些小冲突，原作里或一笔带过，或干脆没写，但这个剧情他躲不开，非去不可。
　　时懿带着她弟弟的女儿时筠，吃完午饭逛完街，小姑娘还不想回家，一行人就去了室内滑冰场。
　　沈明恩第一次穿冰刀，在冰面站都站不起来。
　　时懿让齐意指点指点沈明恩，他不肯，时筠就好心教沈明恩。
　　但她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怎么牵得住成年男子，手上轻轻一拉，沈明恩重心不稳，就要往时筠身上摔。
　　沈明恩当机立断偏移方重心，没扑倒时筠，但自己结结实实砸在冰面上，头磕到了时筠鞋上，顿时血流如注。
　　时筠被他吓坏了，也一屁股坐倒在地，摔得尾椎轻微骨裂。
　　齐意和时筠关系好，这周日他一定要去阻止她受伤。
　　其实也有别的原因……
　　这件事虽然没有人怪齐意，但他还记得自己看到的读者评论——
　　“让一个初学者跟着小女孩学，齐意就是故意想看主角受伤，别洗了。”
　　“这也是个熊孩子，硬拉着受不让他扶栏杆，有毒吧。”
　　“我看透了，作者就是虐主，恶毒养子你不虐，主角磕破头真是莫名其妙。”
　　“呵呵，等回家又是你自己不小心受伤还让熊孩子受伤，总之就是跟齐意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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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齐意和秦方好约了下午两点补课。
　　他顺着地图导航和门牌号指引，一路摸到了魏书狂他表妹家。
　　一进屋是个很典型的燕京老民居格局，几乎是长方形的房子，厨房、卫生间、餐厅、客厅一字排开，东西透亮，刷了绿色的半墙，布置得很典雅整洁。
　　今天是燕京第一天来暖气，齐意一进屋就觉得热烘烘的。
　　“小齐老师，欢迎你来。”女主人长得很亲切，笑起来让人感觉很舒服。
　　她带着齐意上了二楼，推开秦方好的房门。
　　“小齐老师！”女孩本坐在椅子上，欢呼着站起来。
　　齐意却将视线移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你怎么也在？”
　　“我来蹭课啊。”魏书狂笑嘻嘻。
　　见房间内氛围正好，女孩妈妈温柔一笑：“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方好，有什么想吃的跟妈妈说。”说着退了出去。
　　“小齐老师要吃点什么吗？”女孩望着齐意，眼神中满是期待，神色中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她把果盘递到齐意面前。
　　柚子、枇杷、提子，都是齐意比较爱吃的水果。
　　秦方好加了齐意微讯后特意问他喜欢吃什么，齐意此番也就不拒绝女孩一家的好意。
　　“小齐老师，随便吃，不要客气。”魏书狂也跟着喊。
　　“你不用理他，”秦方好狠狠剜了魏书狂一眼，眼巴巴地看齐意尝过水果，“小齐老师我们上课吧。”
　　“好，”齐意吃完一瓣柚子，点点头，“你给我看看你以前的画，你先对着这个画。”说着起身摆了一组静物，就地取材，铺了张桌布，放了一个热水壶、两个杯子、一只枇杷、半个柚子皮。
　　“啊，小齐老师，我没画过实物。”秦方好有点紧张。
　　“那就从这一幅开始。”齐意对她微笑以示鼓励。
　　秦方好低下了头，脸色有点红。
　　齐意翻了翻秦方好以前的一些素描，心中大致有数。水平还不错——如果确实只学了三个月的话。
　　就是缺少人带，对静物的理解囿于他人的处理，只学会了模仿笔触，没有真正吃透为什么要那样画，碰到没画过的东西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此外立体感有所欠缺，型不太准；基本功没打好，线条不流畅。
　　齐意静静地看秦方好画了半小时，基本的框架打了出来，才出言打断：“好，先到这里。”
　　他直接上手改，边改边说：“你看这里的透视关系不对，应该再往前一点，这里再收一点……这个水果是椭球体，它是立体的，要有空间概念……你的长线条不够干脆，不能一段一段地画……”
　　“我早叫你练基本功吧。”魏书狂在旁边幸灾乐祸。
　　秦方好被他说得脸色涨红，恼羞成怒：“你又不肯教我。”
　　“我这不是给你带了个老师来吗？”魏书狂笑着看齐意，“你静物水平比我强多了。”
　　“算你行可以吧。”秦方好翻白眼。
　　“你每天练两大张排线，各个角度的都要，通过微讯拍照给我。”齐意想了想给她布置作业。
　　“哦，好……”女孩像漏气的气球，一下就瘪了。
　　两个小时过去，秦方好妈妈又上来一趟，给他们端来三杯自制的珍珠奶茶。
　　奶茶凉凉甜甜的，秦方好家的暖气是水暖，控制不了温度，屋内烧得跟火炉一样，此时一杯凉爽的饮料熨帖极了。
　　本来第一堂课说好只上两小时，但秦方好有劲儿接着画，齐意也多教了两个小时。
　　“小齐老师，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啊，我妈做饭很好吃的。”秦方好挽留道。
　　齐意还有别的事，就拒绝了：“下次吧。”
　　“好吧。”秦方好有些失落，她已经深深地拜服在齐意的画功之中。“那下次来我家吃午饭啊~”她眼珠一转。
　　魏书狂简直不忍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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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方好妈妈当面给齐意转账，嘴上还很客气：“我家方好麻烦小齐老师多多费心了。”
　　她对这个年轻的小齐老师也很满意，中间进去探视的时候，她女儿认认真真地在画画，完全没有以往坐不住的样子。
　　“小齐老师”真好听，怪有成就感的。就算不为了钱，齐意也喜欢上这份工作了。
　　两千块到账声音也很悦耳~
　　“齐意，回学校吗？一起啊。”魏书狂邀请道。
　　“我还有事，你先走吧。”齐意摇头，摆摆手。
　　他拜别魏书狂，往陂家庵2号楼走。
　　“咚咚咚——”老式民居没有门铃。
　　“谁啊。”
　　万慧云正在做晚饭，听见敲门声赶紧跑到门口开门，见是齐意，眼神中的惊喜骤然爆发。
　　她把手在身上擦了又擦，从玄关扯出一袋崭新的塑料鞋套：“小意来了啊，快请进，不用脱鞋。”
　　齐意顺着她的指引，略显生疏走进了屋。
　　同样是长方形的格局和绿板墙，这间租屋显得逼仄黯淡了不少，暖气没有开，房内极为冷清。
　　他就是在这里割破了手，转眼过去了一个多月。
　　“吃了晚饭没，等妈给你做饭。”万慧云急匆匆地返回厨房看火候。
　　“嗯。”齐意应了一声。
　　她的背影有些膨胀，就像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找不到半点年轻时的窈窕身姿。
　　其实她的年龄比江允还要小一点，可江允依然美丽，她却早早苍老了。
　　万慧云本来只给自己炒了份青菜，就着昨天剩的半条鱼一起吃，可齐意来了，她临时加了一道番茄炒蛋。
　　菜端上桌，齐意不吃，筷子只碰青菜和鱼。
　　秋霜打过的青菜有股乖顺的甜意，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鱼过了夜，再怎么加工也有种腥气，不过齐意觉得是鱼味儿。
　　速度也不免慢了下来，齐意细细品味。
　　“你吃点鸡蛋啊，有营养。”万慧云忍不住夹了一筷子到齐意碗里。
　　“妈……我鸡蛋黄过敏。”齐意抿了抿唇。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万慧云尴尬地搓了搓手。
　　她拿来一只勺子，把沾了鸡蛋的那一块饭都小心翼翼地挖掉。
　　——好歹在大户人家做过帮佣，这些大户人家的孩子养得娇贵，万慧云知道严重过敏有可能致死。
　　一顿饭相顾无言。
　　齐意实在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
　　难就难在他现在真的看懂了这些亲人对他的实际态度，不面对面相处还好，一旦处于同一个空间，他每分每秒都会想起上一世。
　　他看得出来，万慧云有把他当成自己孩子，可她觉得自己“不配”，潜意识里还觉得齐意被齐家养了，就该是齐家的孩子。
　　--
　　在回学校的路上，齐意凑巧碰上了教外国美术史的教授。
　　“诶，你是齐意吧。”老教授精神矍铄，寒风凛冽的天气也只披了一件羊毛大衣，他主动叫住齐意。
　　相比之下，齐意用厚实的羽绒外套把自己裹成球。
　　齐意脸红，本想装作不认识直接走过——那堂课他都没去过几次，教授居然记得他。
　　“你脸部骨骼肌肉长得好，符合那个朱夸特面具。”老教授拍了拍齐意软软蓬松的肩膀处，往齐意脸上比划了两下，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为他解惑。
　　“住这儿啊？”老教授问。
　　齐意迟疑了一下：“我妈住这。”
　　“哦，我也住这儿。”老教授慢悠悠地说：“平时很少看见你嘛。”
　　齐意脸色更红，惭愧地垂下了头。他前段时间为了不跟沈明恩还有傅知霁碰面，翘了好多公共课，而像什么华国美术史、外国美术史……也被他混着逃了好几次。
　　老教授一点儿也不恼，和蔼地说道：“小同学有时间要来听我的课啊，进了燕大要珍惜这个学习机会，好好学，争取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燕大的学生有个性的多啦，逃个课算什么，噢唷，这个还会脸红，稀奇。
　　“嗯。”齐意发出气音，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要认真一点上课。
　　老教授说的不是假大空，末世前的人才到了末世后一样是人才。
　　他在美院教外国美术史和环境艺术，末日前已经快要退休了，末日后就留在了学校里。他们基地后来把人请回去，教授参与了基地改建要塞堡的设计，他也不用干活，每日还好吃好喝。
　　要塞建成后，基地将从此无惧丧尸攻城，齐意才一直对此心心念念，连设计师都记住好几个，可惜直到他死前这也只是个计划。


第13章 十三
　　……
　　周日，齐意画完被丧尸咬的妇女，赶紧赶慢把第三幅画打了个草稿。
　　到中午的时候，时懿开了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来接他。
　　“上车！”时懿回眸明艳一笑，面容好似少女。
　　她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羊绒小衫，腰肢纤细，胸部夸张地高耸，两条修长的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和狂野的车型形成鲜明对比。
　　“小意舅舅！”后座的时筠迫不及待扒着车窗，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竹子，我们有多久没见了？”齐意一上车就脱掉外衣，揉时筠头发。
　　时筠“咯咯”直笑：“快半个月了！小意舅舅，你上学难不难？我在学时分秒，好难。”万圣节的时候她也在，很是维护齐意。
　　“舅舅也觉得难。”齐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两人像是同龄的两个孩子玩在一起，时懿从后视镜中看他们，嘴角扬起弧度。
　　直到越野车驶出校园，齐意才觉不对：“大表姐，我们不等沈明恩？”
　　“你怎么知道我本来打算叫上明恩？”时懿奇怪地在镜中同他对视一眼，“不过他说有事就没来。”
　　其实是齐忌拜托她，让她分别带两人出去玩，说齐意最近躲着沈明恩，他和家里有点闹别扭了。
　　时懿体贴，自然不会说出真实理由。
　　他有事……没来……简直一个晴天霹雳打在齐意头上。
　　沈明恩不来，就不会学滑冰，时筠就不会被连累，那他非要跟来干嘛？
　　他这个周末，周六家教，周日陪玩，都没空回家拿吃的。
　　转念想到时懿会带他吃顿好的，齐意心里才稍微平衡一点。
　　他们中午吃了露国菜。
　　时懿年轻时去露国学习，齐意小时候最盼望这个表姐回来，因为从露国带回来的巧克力最甜，吃表姐送的巧克力爸妈也不会说什么。
　　露国菜都很大份，时懿只点了奶油汤、罐牛和白面包。
　　时筠三个菜都吃了，但人小胃口也小，只是浅尝辄止；时懿更是只用了一小碗汤。
　　剩下的全被齐意包圆了。罐牛做得尤其好，牛肉炖得酥烂，口感有一点酸，汁水喷香，他一个人吃掉大半盆。
　　“走，出发！”时懿看时筠和齐意两张小脸都吃得红扑扑的，满意一笑，带他们下到一楼买衣服。
　　——主要还是给齐意买，一楼全是奢侈品专柜，没有儿童服装。
　　他们随机走进一间店面，从左排开始，时懿让齐意进试衣间按顺序一套套试。
　　齐意每换一套，时筠眨巴眨巴眼捧场：“小意舅舅，你太好看了！”
　　服务员们没有半点不耐烦，甚至为他们清场，因为时懿是这家商场的常客。
　　一个柜哥捧着齐意下次要试的衣服，恭恭敬敬地站在试衣间门口等；一个柜姐奉在时懿跟前，小声跟她说话，拿来特意给她留的这一季新款；还有一个柜姐专门哄着时筠，给她端水。
　　时筠忽然想去洗手间，两个柜姐牵着她去。
　　时渐就是这时候来的。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在接待顾客，请您稍等。”一个服务员站在门口朝他鞠躬。
　　“时渐！”时懿看到他就招手，然后对身边的柜员解释：“这是我堂弟。”
　　服务员连忙又冲他鞠躬。
　　“懿姐。”时渐走进来打了个招呼。
　　时渐穿了一件粗花呢的西装外套，掩饰不住的气场，身边跟着一个穿着工装、腰间背着印满logo的腰包的男生。
　　齐意恰好从试衣间出来，时渐身边的小男生看着他就惊呼了一声。
　　他这一身是很简单的条纹休闲衬衫加黑西裤，别致的地方在于内搭也是一件条纹衫，衬衫外套很有心计的裁剪把齐意的腰勾勒了出来。
　　“你能让我试试吗？”那个男生很亲昵地走到齐意身边央他。
　　两人身高、年龄差不多，乍一看，站一起简直跟兄弟似的。
　　齐意一抬头就对上了一道意味不明的打量视线，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不是攻二——时渐吗！
　　花花公子，为沈明恩改邪归正，守身如玉，还老看他不爽，针对他来着。
　　但时渐不应该是在沈明恩获得金券杯第一名，给沈明恩颁奖时认识对方，然后才通过沈明恩知道他，怎么猝不及防跟他先见面了？
　　捋明白这一点后，齐意看贴着他的男生眼神都不对了——这该不会就是时渐现阶段的小情儿吧。
　　“小意舅舅，你换好了没~”时筠飞奔着跑进店里，扑向齐意。
　　时渐看齐意的神色猛地一变。
　　时懿这才明白时渐想差了，竟把齐意误会成她带着的人，但这种玩意儿显然不会让家里的小朋友接触。
　　于是她亲自去把齐意领回来，又好气又好笑道：“这是我表弟齐意，齐家人。”
　　时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哦，“那个”齐意。
　　虽然有点亲戚关系，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见齐意，还是前阵子齐家新认了一个孩子闹得沸沸扬扬，他才有点印象。
　　刚才还主动大胆的小男生立刻站回时渐身后，安静如鸡。
　　“来，叫堂伯。”时懿摸摸时筠的小脑瓜。
　　时筠怯生生地打了个招呼：“堂伯好。”她对时渐很陌生，还没跟齐意这个舅表伯父熟。
　　时渐低头，冲她随意笑了笑。
　　目睹了一场豪门狗血交锋的店员们都很有素养地保持标准的微笑，只是暗中用眼神激烈地交流。
　　“既然这么有缘，不如加个微讯吧。”时渐抬头，目光逼人地直视齐意。
　　时懿暗中用眼神警告他：别把齐意当成那些玩意儿。
　　齐意简直毛骨悚然，两辈子加起来时渐第一次用这种表情看他，他只想到一种生物：求偶的极乐鸟。
　　就是那种开个荧光大屏，在雌鸟面前左右横跳的沙雕物种。
　　“抱歉，手机坏了。”齐意出人意料地掏出一个碎了屏的手机，真是还好一直没修，完美的借口。
　　时懿暗中松了口气，她父亲这一支在时家也说不上话，万一真出了点什么事她帮不上忙。
　　时渐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也可以现在去买一个。”
　　“小竹子累了，我们要回去了。”齐意使用出洪荒之力，一把把九岁女童抱了起来。
　　“我不累呀小意舅舅，我们去玩吧。”天真的小朋友张口就拆他台。
　　虽然情况是对己方不利，但时懿还是有点想笑。
　　“不去滑冰。”齐意立刻想到。
　　其实本来没想到要玩什么的小竹子特别感兴趣，跟他抬杠：“就要滑冰！”
　　“不行，别的都可以。”齐意试图商量。
　　可是时筠好想滑冰，嘴巴一撅：“不嘛不嘛，就去滑冰场，你怕了我可以带你玩，我滑冰贼溜。”
　　“那就去滑冰吧，我朋友开了家冰场。”时渐笑着解围。
　　“……”齐意突然感到人生沧桑。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沧桑”的。
　　时懿给齐意买完单，一行人走到地下车库时，时渐忽然吩咐那个小男生：“小秦，你把我的车开回去。”
　　然后！时渐坐上了越野车的驾驶座！
　　齐意被安全带绑在副驾上发呆。
　　又是滑冰场，同样的人员配置，就是主角受换成了攻二，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们去的冰场比前世那个更大，设施更豪华，但人也更少，还有专业人员满场转悠着指导。
　　“齐意，你会滑么？”时渐看齐意扶着挡板不动，眼神扫过他换上紧身装备后的腰臀。
　　时筠不服抢答：“小意舅舅可厉害了。”她的滑冰技术就是齐意带出来的。
　　齐意一个激灵，从冰面上飞了出去。真的是飞，转弯时他甚至腾空了一段距离，被他经过的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好吧，看起来技术很好的样子。时渐露出了一个可惜的笑容。
　　之后齐意就假装盯着时筠——实则也真的是在担心她——跟在她后面，回避时渐的搭讪。
　　攻二啊，你怎么这么薄情，你不是喜欢沈明恩吗？齐意简直痛心疾首。
　　时渐忽地追上他：“齐意，加个微讯也不行么？就当交个朋友。”
　　“先加我的吧，我们还不是微讯好友。”时懿冷不防出现，毫不客气地堵他话。
　　齐意趁机一个加速，转了半圈来到时筠身边。
　　“小意舅舅，我看见你用手机了。”时筠跟他说悄悄话，“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绝不给坏人伯伯一点机会！
　　“嗯，小竹子帮我保守秘密。”齐意笑得一本正经。
　　时懿冲时渐冷冷一笑。
　　3:1，攻二被完全K.O.
　　……
　　--
　　一种平凡，一种声色犬马，齐意过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周末。
　　但这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太大分别，在末世中都是要被摧毁的。
　　晚上回到宿舍，他继续画要提交给天星杯的最后一幅作品——要塞。
　　在他死前，要塞还没建起来，齐意画的是他想象中的要塞。
　　画面中只有一个简单的主体。
　　坚固的堡垒和围墙，贴满反光材料的巨大半球面——遮天蔽日地盖住整座卫星城——用来收集太阳能。
　　内容极简，看不清要塞内的细节，但齐意依然画得气势磅礴，无比逼真。画上几乎看不见素描的笔触。
　　……
　　末日废墟、被咬伤的妇女、要塞。
　　三张大小不一的画排在客厅中，废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齐意细细端详一遍——这恐怕是他有史以来画得最好的一次。
　　几周大课将他的画技迅速磨砺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将前世种种激烈的感情一一倾诉。


第14章 十四
　　#燕大校运会开幕有人耍打狗棒#
　　#燕大跳高打破全国纪录#
　　#500元补助请学生吃饭#
　　#燕大校猫#
　　#教授上课说你们不来也可以#
　　#好的大学是什么样子#
　　……
　　周一早上九点。
　　一份关于燕大一周重大网络舆情的报告静静地出现在校长桌前。
　　校长和助理一起走进办公室，自己坐下，助理去给他泡了杯枸杞茶。
　　“燕大最近还蛮火的嘛。”校长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边翻报告边说：“反响最好的就是这个补助，我都接到几个电话，燕航、地大这些学校说要跟我们大数据中心合作。”
　　“小周，我想看看这个餐补的名单，你帮我找一下吧。”他又对秘书说道。
　　无所不能的小周把夹在腋下的另一份文件递给校长。
　　“都是好孩子啊，总不能让他们饭都吃不起。”校长摩挲着名单开玩笑，忽然摸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嗯？”
　　“美院的齐意？这不是老齐的儿子吗？小周，你帮我记一下，我中午打个电话问问齐雍和。”
　　--
　　齐意扛着三张大画上了半天课，准备在素描课前交稿——天星杯在每个联合举办的学校都设了投稿点，以便学生参赛。
　　毕竟是三张最大有半人高的画，他上其他课，尤其是走进教室时，不免引得众人侧目。
　　傍晚上课的时候，同学们都“wow”着跑来围观。
　　“啊这是末日题材！”
　　“感觉好真实……”
　　“齐意你进步好大！”
　　画技这个东西是装不出来的，平时班里谁画的好谁画的差，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大一未专业分流，有三门基础课：素描、色彩、塑造。齐意色彩只是中流，而素描、塑造的水平都在前列，尤其是素描，可以排进全班前三。
　　但素描这个东西太基础了，大家都是千军万马从艺考和高考中杀进来的，班里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的水平相差也不大。
　　可齐意这三幅作品不同，简直形成降维打击！
　　黑白灰的画面正符合末日的意境，甚至比彩色更抓人眼球，残破的废墟、衰败的城市，给人以无尽的想象空间。
　　惊恐的妇女扑倒在地，不仅仅肌肉骨骼线条刻画精准，她那种痛楚又有些麻木神情更是栩栩如生。
　　还有一幅要塞！尽管能看见笔触，但那种闪着寒锋的建筑外表面，看起来根本不是素描可以表现出来的！
　　齐意这份投稿一等奖稳了，搞不好要拿特等奖。
　　“唉，我的同学们，你们还不回来上课？”教素描的导师在画室苦等半天也没看见人来，到走廊上一望，发现乌泱泱一大片。
　　他干脆也走过来凑个热闹，看见齐意的画稿有些意外：“不错嘛，比你上个月好多了。”
　　“好了好了时间紧迫，我们今天来画一个新的石膏像。”他招呼道。
　　上课的时候，刘谢文时不时走到齐意身边，观察他的进展，以比往常高得多的频率。
　　偏偏齐意的手机屏幕一直闪和震动。
　　齐意死死盯着画板，手上机械地画着，听身边似乎半天没动静了，暗自判断刘谢文已走远。
　　他刚低头摸手机，左侧余光却瞟到一张脸，尴尬地说出口：“刘老师你还在啊。”
　　“……”刘谢文同他对视片刻，直起半弯的腰，收回感兴趣的眼神，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了。
　　齐意赶紧低头看是谁给他发了这么多消息。
　　是【丐帮子弟】这个群一直在闪，还有人不停@他。
　　上上周校运会开幕出了很多节目，学校公众号开了个人气投票，《打狗棒法》不出所料获得了第一，齐意人晕了。
　　现在学生会在发奖，奖品还不错，一个ignite墨水屏阅读器和五百元现金。
　　大家都觉得这个奖有大半功劳归于齐意，要把ignite给他，同时讨论拿奖金去学校周围吃一顿大餐。
　　副社长大人：小可爱，你现在在哪儿？我给你送过去？@20-齐意
　　20-马飞燕：哈哈哈小可爱
　　19-英东来：我觉得东门那家黔州酸汤火锅不错
　　……
　　齐意偷偷摸摸打字。
　　他不情愿极了，这简直是他公开处刑的证据，看着这个奖品就是在提示他已“声名远扬”。
　　20-齐意：不要
　　21-齐意：[猫猫探头]
　　见齐意突然冒出，群里更是热闹，摸摸猫猫头，挠挠猫肚肚，偷偷撩一下猫尾巴……
　　骆越又不肯打消送ignite的念头，齐意埋头苦聊，可他只有那一张表情包，实在左支右绌。
　　事情在一位计算机院的大佬查到了美院课表，断定齐意此刻正在院楼上素描课。
　　齐意大惊。
　　副社长大人：专心上课~姐姐现在去给你送电纸书~@20-齐意
　　齐意放下手机后惴惴不安，但在刘谢文的紧密相盯之下，被迫专注在画板上。
　　不知不觉一节课过去了。
　　“齐意在吗？”一道悦耳低沉的女性嗓音在门口响起。
　　本来正在走向齐意的刘谢文遗憾地停下脚步，默默坐回专属座位上。
　　骆越早就到了，但为了不打扰齐意，硬是在教室外等到下课。
　　齐意慢腾腾踱到门口，有点别扭：“不是说了不要嘛。”
　　“送你了就是送你了，”骆越不由分说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吃饭……”
　　教室里的同学们只看见了骆越一个剪影——高挑、身材爆炸，悄悄尖了耳朵。
　　但两人似乎是有意避远，后面的对话大家都没听清。
　　只看见齐意回来时怀抱着礼物，双颊微红，眼睛比先前更水润了。
　　原来齐意喜欢那款女生！此时画室里不少人听到自己或闺蜜心碎的声音。这种小可爱，就说早早被人拐到手了。
　　其实齐意是累得困了，回到座位上，又打了一个呵欠，眼角挤出些许水雾。
　　魏书狂凑到他身边，鬼鬼祟祟：“那是你女朋友？”
　　“什么？”齐意惊愕道：“不是不是，那是我们副社长！给我来送校运会节目获奖的奖品……”
　　不是就好！此时不少人又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哦，那个节——”
　　“不要说！”齐意恼羞成怒，甩了魏书狂一根笔。
　　铅笔发出破空的声音，被齐意掷出去恍若暗器，不过本身没什么重量，魏书狂轻易接住。
　　“嗤——”但魏书狂又产生齐意使棒法的联想，不由闷笑。
　　齐意探出二指如电，从魏书狂手中夹回宝贵的铅笔。
　　魏书狂根本没看清他怎么动作的，连连惊讶地来回看自己和齐意的手。
　　齐意哼哼两声。这是末世基本操作~
　　……
　　下半节课上完后，刘谢文冲齐意招招手：“齐意，你对末世很感兴趣？”
　　齐意一僵：“啊，也没有。”难道他就暴露了？
　　“我看你画得不错，对这个题材很有想象力。”
　　齐意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说画。末世这件事，他只打算一个人默默准备，或者寻个契机“接触”末日求生相关的内容，再慢慢向他人展示他这项“爱好”。
　　他不想被人以为他疯了。
　　“天星杯的投稿不限题材，刚好看了本末日小说……”
　　齐意说到一半突然收声，他意识到不对，如果是亲近的人已经在怀疑他怎么突然看起末日小说，他平时根本接触不到这类东西，一个谎话就要用一百个谎话来圆。
　　幸而刘谢文只是在走常规的客套流程，并不在意齐意怎么产生的兴趣，因此随意点点头就道：“有没有兴趣接个活？”
　　他大学时玩得不错一同学在游戏公司当策划，近来在制作末日游戏，一直煽动他给他们找几个苦力。
　　刘谢文已经物色好了几个大四的同学，看齐意的画有那么一丝味道，才临时起意。
　　反正苦力已经找好，这个权作添头，让自己学生去长长见识嘛。而且据说齐意家里比较困难，刘谢文想着拉一把。
　　“什么活呀？”
　　“有一个项目——塞伦特在制作一款末日类型的游戏……”
　　齐意没等他说完，听到“末日”两个字时眼睛已亮起：“我去！什么时候，怎么参加，老师？”这不就是那个契机吗？
　　刘谢文卡了一下壳，想起齐意才是大一，不像高年级没课可以参加实习，迟疑片刻道：“你就先周末去那边实习，然后寒假再参加一个月。”
　　《最后的幸存者》刚刚立项，而一款游戏的开发时间是很长的。
　　这回轮到齐意犹豫了，周末刚好撞上家教，不过也许可以换个周内的时间……
　　“他们对于实习生的补贴标准是200一天，另有餐补划到卡上。”刘谢文补充道。
　　“好，老师我能这周日再开始去吗？”齐意打算先给秦方好补习完这次，再商量改时间的事。
　　刘谢文一摊手：“你加他们微讯，直接跟他们沟通吧。”
　　--
　　外国美术史课。
　　齐意已经听了整整五分钟讲，摊开依旧崭新但变薄了许多的笔记本，手下开始不自觉画圈圈。
　　别人做笔记他涂鸦，试图萌混过关。
　　这知识不进脑啊！
　　可袁老教授有意无意，眼神总掠过他。
　　手机无声地闪了一下——齐意觉得震动还是动静太大了，新消息提示改成只显示呼吸灯。
　　齐意眼神也闪了一下。
　　他脑海中浮现了两个小人。
　　头顶尖角的那个说：“摸鱼看一下呗~”
　　长翅膀的那个应声附和：“好啊好啊~”


第15章 十五
　　两个小人愉快地达成了一致，齐意从善如流，悄悄点开了熄屏。
　　是时渐。
　　虽然滑冰那天到最后时渐也没有要到他微讯号，但他回去后，一条好友申请赫然出现在“新的朋友”栏里。
　　他的微讯号也不是什么秘密，时渐随便问两个人就知道了。
　　齐意想了想，还是同意申请。
　　网上聊两句天没什么，但要是万一因为拒绝了，时渐觉得他好清纯不做作怎么办？
　　毕竟原文中时渐就是这么看上沈明恩的——脸长成时渐喜欢的样子，内核却和时渐以往的情人完全不一样，有深度有内涵。
　　不过齐意觉得，时渐可能还是对他产生了一些误解。
　　自从加了时渐，对方每天给他发“早安”“晚安”，齐意觉得自己是签到打卡处。
　　他实在回到词穷，忍不住给时渐转了几篇公众号文章——
　　“适合发朋友圈的早安心语：每天都要满满的正能量”
　　“晚安要怎么说？转发学起来！”
　　“你还在每天给TA发早安晚安吗？”
　　……
　　试图鼓励对方丰富一下语言。
　　效果立竿见影，时渐不给他发消息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给时渐转了好几篇文章，时渐回了他一个“哦”字。
　　齐意抱着那个“哦”，当场笑得在床上滚了半圈，一膝盖撞上墙。
　　现在时渐又发来新消息。
　　时渐：出来玩吗？
　　齐意没有立即回复。
　　时渐那套花花大少的做派，上次一见面就把齐意看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齐意不打算上他的当。
　　但是分情况。
　　如果时渐叫他去看电影、吃饭等，他不准备赴约；如果是去射击馆、弓箭俱乐部这种地方，齐意还是愿意去的。
　　时渐就是这方面的玩家，车后备箱常年放着一把复合弓，前世末世危机爆发后，领着他们度过了第一波危机。
　　时渐：对射击感兴趣么？我们可以去一个私人射击俱乐部。
　　就是这个！齐意嘴角一漾，开始谨慎地戳屏幕打字。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行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什么时候
　　还在上课呢，一个标点都不要多打。
　　好在他冷漠的语气没有对时渐造成什么影响，对方很快发来回复。
　　时渐：现在。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上课
　　时渐：等你下课，我开车来你学校北门接你。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好
　　齐意回完，赶紧跳到通讯录页面，开始物色同行的人选——他才不会一个人赴时渐的约。
　　通讯录拉到底，好像一个满意的人都没有。他没有关系这样亲密的朋友，而愿意不问缘由及时赶到的酒肉朋友，通过讨债的方式刚刚全都友尽了。
　　齐意又勉强往上滑，徘徊了一会儿，戳开傅知霁的名字。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一个半小时后，北门，来？
　　他现在可是傅知霁的债主，说话不由自主地硬气了起来。
　　雨后晴空：行
　　雨后晴空：什么事？
　　齐意却已经放下手机，继续装乖听课了。
　　雨后晴空：？？？
　　……
　　时渐刚出了一趟短差，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他洗了个澡，用剃刀和须沫认真刮了下巴，穿一件休闲的黑色夹克，喷了点博柏利兰登香水。
　　香水洒在空中，身上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韵。
　　他开了他最常开的车，一辆饱经风霜、一看就开了很久的漫游者SUV。
　　暖风开到两档，二十分钟的行驶后，车里的温度不算太高，但刚好营造出一种氛围，与他今天的形象所契合，成熟而散漫。
　　力求漫不经心，实则处处费心。
　　时渐离远就看见了站在校门口裹成一颗球的齐意。
　　他早就听闻过齐意。
　　逢年过节的一些聚会上，其他人偶尔会吐吐苦水，一说起烦人小孩儿，齐意必定榜上有名，从人三五岁，说到十八岁。
　　等真正见到了，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都是笑着抱怨，讨论得乐此不疲。
　　是一个比他想的还要娇贵的小孩儿。
　　犯小脾气也不让人感到被冒犯，反而让人感到理所当然，那是对人亲近的表现，生来就该被周围人宠着纵着。
　　被齐家养成这样的孩子，却不是他们家亲生的。
　　齐意现在是什么样？时渐有点好奇。
　　时渐在齐意身侧停车，短促地按了一下喇叭，在微讯上发了两个字：“上车。”
　　齐意低下头查看手机，先抬头，似乎透过车窗和时渐对视了一眼。
　　那张脸上露出少许微笑，冻得红扑扑的唇瓣微启，如同蔷薇花半打开花蕊。
　　然后时渐眼睁睁看着他往右手边跑了几步，拽住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高大男生，再往车厢中部跑过来。
　　“咔、轰——”
　　齐意用手抠车门抠半天打不开，旁边那个男生伸手一拨。
　　车外的喧嚣和风雪一股脑儿涌进车厢。
　　接下来齐意的话也就跟那寒风似的，刺得时渐脑仁儿疼。
　　齐意一上车就蹿到最后一排，蜷在角落给自己手哈气：“你怎么才来！”
　　现在气温还是零上，其实没有那么冷。只是前世末日后，冬天格外冷格外漫长，那种寒冷的感觉深入骨髓，天气一开始降温，就唤醒了齐意的回忆。
　　那个男生关好车门，也到后座，往齐意身边一靠。
　　齐意就赶紧挤他，要坐右侧。
　　时渐：“……”合着我就是一司机。
　　“路上等了两个红灯。”时渐告诉自己不要介意，这样的才有趣，不是吗？
　　他侧过身，半张脸对着车后排：“这位是？”
　　跟着齐意来的那个男生戴了一顶毛线帽，又扣了一个毛茸茸的耳罩，挤得脸变形，时渐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时渐内心一呵，不过是大学里幼稚的小男生罢了。
　　恰在这时傅知霁摘下帽子耳罩，皮笑肉不笑：“时经理，好久不见。”
　　“傅助，”时渐一怔，内心已然提高警惕，“你也对射击有兴趣？”
　　傅家的公司和时家有业务竞争关系，时渐和傅知霁在招标会上见过好几面，还产生了一点私人过节。
　　这两人不是合伙给他设套吧？
　　“近来刚好产生了点兴趣，这不听齐意一说，我就厚着脸皮跟上了嘛。没想到是时经理邀请，多一个人你不介意吧？”傅知霁倒是很捧齐意的场，主动替他圆话。
　　“当然不介意。”我很介意。
　　“现在不是工作场合，叫我时渐就行了。”不然我好不容易一天休息，又成了工作社交？
　　齐意搓好手，只关心他最关注的点：“我们现在出发吗？”
　　时渐一秒钟把头扭回去，挂挡起步。
　　……
　　“时先生，你来了，今天有什么安排？”靶场老板正在前台摸鱼，看见时渐，立刻上迎。
　　时渐瞥了齐意跟傅知霁一眼：“今天带了两个朋友，他们都是新手。”
　　老板会意：“好，那就一区吧，还是两个小时？”
　　“嗯。”时渐只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射击馆分四个区，一二三区是室内场，四区露天，根据难易程度和价格做了一定程度的区分。
　　一区是室内固定靶，有一些半自动手木仓和栓动步木仓，比较适合新手入门。
　　老板亲自带他们去靶场，顺便叫了几个射击教练。
　　射击馆刚刚开门，又是工作日，现在还没有其他人。
　　其中一位教练推了一辆小车，上面装了几杆长短不一的统，还有一排弹夹，黄澄澄的子弹有些露了大半个头。
　　齐意第一个围上去。
　　“傅先生不如先试。”时渐站在离傅知霁五步远。
　　姓傅的比他高了有五公分，时渐不想跟他站得太近。
　　老板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主动挑了一把，介绍道：“这是22步木仓，傅先生要不要试试？”他递给傅知霁。
　　“好啊，怎么打？”傅知霁挑了挑眉。
　　一个穿着专业装备的射击教练走到他身边，教他持枪：“枪托抵在肩窝上，颈部右侧，左脚前踏，重心向前……”
　　时渐看着那边的教学训练，似笑非笑，拿了一把半自动161K，自己装弹，自己瞄准。
　　傅知霁也在教练的鼓励下开了几枪，都是空枪。
　　教练看他表现不错，才去拿了一排漏夹，顺便给他讲解装弹。
　　很快，偌大的室内靶场回荡着此起彼伏的“砰砰”声，震耳欲聋。
　　傅知霁有些不习惯，皱了皱眉。
　　他第一发实弹就上靶了，平心而论，这对于新手而言已是极有天赋。他身边的射击教练见猎心喜，对他说话都热情许多。
　　但这仍然比不上时渐，他打空一个弹夹，每发都是十环。好几个教练在旁边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这感叹绝对真心实意，以时渐的老练程度，老板开玩笑他来这里当个教练都成。
　　靶场老板见那俩人已经玩上，耐不住心痒痒，到齐意身边问：“怎么样？感不感兴趣？要不要试一个？新手最好和那个傅先生一样，用这种22式。”
　　靶场来玩的都是硬汉，即使有女的，性情和大老爷们儿也差不了多少，难得碰到一个这样的小家伙。
　　傅知霁已经试过，走回来和齐意说话：“也不是很难嘛。”
　　时渐淡淡瞥他一眼，对齐意道：“你想玩哪种？我都可以教你。”
　　什么是碾压？这就是碾压！


第16章 十六
　　“我自己玩。”齐意想了想，脱了外套，露出一身厚厚的牛仔布，把大羽绒服递给老板。
　　老板不由自主接过。
　　齐意挑了一把92F。
　　老板眼皮一跳，这祖宗，上来就用全自动手木仓，这是他专门为时渐准备的高级玩具。
　　不待他出声阻止，齐意熟练地挑起一个弹夹，上好子弹，几步走到靶场最右侧几个低矮的靶纸弹道处，一气呵成跪下，打出连发。
　　“砰砰砰”连响十五下。
　　“十环。”“十环。”“……”
　　机械女声自动报数，应声报出十五个十环。
　　有好事的教练跑过去看靶，满脸惊叹地把靶纸取回来：“神了！”
　　只见靶纸上只有最中心有一个弹孔，这意味着齐意不仅在连击的情况下打出十五个十环，还把这十五发子弹都打在同一个弹道上！
　　什么退役兵王、国际雇佣兵也不过如此吧，这些教练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近乎神迹的成绩。
　　时渐：“……”
　　傅知霁：“……”
　　什么是碾压？这就是碾压！
　　“你以前玩过？”时渐盯着齐意从地上站起，腰臀的肌肉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
　　“没有啊。”齐意一张口，极其无辜的样子。
　　他到老板那边看靶纸，假装萌新：“怎么只有一个孔？我记得我打了很多发？”
　　内心OS：竟然这么准。
　　他从用枪开始，就没打过什么固定靶，都是在移动中打移动靶……也不知道自己固定靶的手感如此吓人。
　　这下所有人都无语了。
　　老板也觉得迷，看齐意装弹很是熟练，但他的射击姿势又不太标准，看起来像模像样，身体的发力姿势却好几处都是错的。
　　难道真的是天赋异禀？
　　“那是因为你把所有子弹都打在一个弹道了。”老板憨憨解释道：“要不，你再试试？”
　　“哇，我这么厉害？”齐意浮夸地惊叹，又拿一个弹夹。
　　“不要立，不要梗着，坐到脚踝上，哎对，手肘再往前伸一点……”老板忍不住指点他的姿势。
　　“十环。”“十环。”“……”
　　又是一串无情的报数。
　　“枪神！”
　　“牛逼大发了……”
　　“枪械之魂附体！”
　　“开挂了吧！开了自瞄！”
　　宽敞的靶场热闹了起来，人群“呼啦”一下拥到齐意跟前，口中不断溢出恭维。
　　其中以老板尤为热切：“走走走，去试试一百米靶，还有移动靶。”他想看看小枪神能做到什么程度！
　　“看看看，老板，人家这么猛，少收点钱呗。”
　　“就是，这可是枪神啊！”
　　“也让我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M2、德卡什……”
　　一群枪械迷趁机起哄，连重机枪都要上。老板有门路，镇馆之宝多着呢，只是平时就在那儿挂着，除了保养轻易不给人看，他们眼馋死了。
　　老板一咬牙：“好，今天小枪神打的我全都不收费，我带你们去三区。”
　　时渐：？谁才是你们的VIP客户？
　　傅知霁在后面默默跟着，感觉身上凉凉的。
　　他今天话都少。
　　娇气包到底从哪儿学来这一身武艺？总感觉越来越危险了。
　　齐意兴高采烈地去了三区。
　　令人意外的是，三区竟然有人。
　　一个戴着黑色耳罩的男人正在打靶，一枪接一枪十分有规律，他没开自动报数，倒显得室内冷清。
　　看见有人来，他收了枪。
　　老板明显跟他认识：“老李，你今天来了？”
　　男人沉默地冲他点点头，回到桌板前把枪拆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擦拭，显然不打算跟别人多做交流。
　　老板也没管他，另拿了一挺枪给齐意：“你用这个！”
　　见齐意眼神茫然，老板有点担心：“你会用吧？”
　　齐意摸了摸扳机，往腰上一别，眼神肯定：“会。”这把形制他有点陌生，不过他相信都是相同的！
　　老板这才信了他是真的新手，无奈地给他纠正姿势。
　　时渐心道这个我也行，可实在挤不过那些热情的教练们。
　　没过一会儿，又被傅知霁抓住胳膊，收获一个警告的眼神。
　　上到移动靶后，齐意就不行了，每枪只能保证打在人形靶的头上，准头乱飘，一会儿10环一会儿6环。
　　拿到靶纸后，其他人看齐意眼神有点不对，这是天生的杀手啊！枪枪爆头。
　　齐意甜甜地笑了一下。打丧尸就是这样么……打哪里都不如打头有效。
　　靶纸上还有一个十分显眼的不规则十环孔洞，齐意一眼看出来这是之前那个男人打的，移动靶有这样的精度，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这话也就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一行人很快奔赴下一个项目。
　　齐意玩嗨了，把射击馆里的枪全都试了一遍，甚至连“喷子”都去室外靶场过了把瘾。
　　傅知霁干脆请齐意教他打靶，齐意自己刚被纠正一遍姿势，又去当别人老师，居然也像模像样。
　　时·玩家·渐只好老练地端着枪，把满腔寂寞都宣泄给靶纸……
　　等到临走，老板非不要收齐意的钱，还给他一张VVIP的卡，请他下次来玩。
　　这次可惜是周三，如果是周末，得刺激多少人勤来俱乐部啊，齐意就是行走的活广告。老板打着自己的算盘。
　　时渐：……
　　虽然好像不是傅知霁给他下的套，但总觉得更憋屈了怎么回事。
　　算了算了，这个难度太大。
　　傅知霁不声不响地进步明显，只是被齐意的光环暂时掩盖了。
　　齐意在他面前充足了老师的派头。
　　傅知霁可不像他这样被实弹喂了几年也就在固定靶上装装相，到了末世那可是指哪儿打哪儿的枪神。
　　他也就能装这一时。
　　一时就不是快乐了吗？
　　回程的时候，齐意在车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
　　而另外两个男人，则各有各的沉默。
　　……
　　“小如意，你最近变化很大啊。”傅知霁又扣好绒线帽和耳罩，不经意问道。
　　“有吗？”齐意完全不慌，他以前的人设就是任性，做这些也是任性，不怕人拆穿。
　　“你去学了那个棒法，在外面随便认识人，还学会了射击。”
　　傅知霁跟齐意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他性格其实很被动，只有别人通过熟人找他做朋友，不会主动和他人交往。
　　最重要的一点傅知霁没说，那就是以齐意的性子，他本该将齐家闹得天翻地覆。
　　但现在好像没什么动静，甚至齐意似乎在避开沈明恩。
　　齐意听完后，微微叹气：“傅知霁，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傅知霁：？
　　“我知道，欠我一百万可能一直压在你心头，但，我真的不是那么可怕的人……”
　　傅知霁：？？
　　“可能我就是有点运动天赋吧，武术也好，射击也好，我真的是无意中发现的，不是针对你，你不要多想。”
　　傅知霁落荒而逃。
　　--
　　又是一个周六，齐意准时来到秦方好家。
　　真是可惜，刚刚起步的家教事业就要被迫中断了。虽然他想着换时间，不过秦方好是高三生，平时课业紧，也不是说能换到工作日就可以的。
　　在塞伦特实习，两天四百块也不差。
　　当然没有做家教赚钱，但齐意更看重那个对末日文化产生浓厚兴趣的“契机”。
　　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傅知霁已经答应借他一百万，像通过做家教这样的方式攒钱，终究有些慢。
　　齐意这次来，也是存着再帮一下秦方好的心思，而且见面提出请辞，比网上跟他们说好些。
　　这次秦妈妈没有准备水果，而是做了一个精致的黄色甜点，切开来里面居然是一层一层的。
　　齐意从没吃过这种叠加形状的点心，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魏书狂又在，笑嘻嘻地回答齐意：“榴莲千层，你没吃过吗？”
　　秦方好补充道：“意哥快吃一口，我妈做的超好吃！这个面皮是面粉做的，但一点都不韧。”
　　齐意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面皮松软中带一点脆，动物奶油和榴莲混合的口感细腻而厚重，大约冰镇过一会儿，冷冷的甜意，堪称完美。
　　面皮带有一种特殊的香气，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于是他不小心吃下半个。
　　剩下半个被魏书狂和秦方好分而食之。
　　“好，那我们开始上课。”齐意寻了寻，拖出角落里的石膏像摆给秦方好，“把上周画的素描给我看，你先对着起草。”
　　“好！嗝——”秦方好打了个饱嗝。
　　改着改着，齐意忽然觉得有些冷，找到羽绒服又穿了回去。
　　但还是很冷，一种彻骨的寒意冻得他喘不过气，齐意四处张望了一下：“你家的暖气是不是坏了？”
　　魏书狂正好看看着他，惊讶又担忧道：“齐意，你的脸！”
　　齐意在嘴角摸到熟悉的凸起，啊，是熟悉的过敏。
　　此时他心慌得厉害，呼吸也有些困难，一字一字从嗓子里挤出来：“面皮里是不是加了鸡蛋？我过敏了，快打110，不要注射氯雷他定……”
　　急性过敏发作来势汹汹，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不支地往地上倒。
　　魏书狂往前一跨，拦腰扛起他：“方好，快来帮忙！”
　　秦方好已经傻了，闻言赶紧扔下画笔，跌跌撞撞地扶着齐意的腿，跟魏书狂一起往楼下冲。
　　秦妈妈看他们来势汹汹，也急了：“怎么了？”
　　秦方好大喊：“小齐老师好像过敏了！”
　　秦妈妈上去就扛了齐意另一边腿，赶紧叫秦爸爸：“老秦快来帮忙！送小齐老师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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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
　　齐意夜里的时候醒过一次，浑身有种说不上来的乏力，身上各处都有种轻微的刺疼，意识昏昏沉沉。
　　记忆中有人握着他的手，低声问他：“小意醒了，感觉怎么样？”
　　齐意想回答他，然而实际上发出了一堆不成字词的呓语，谁也听不懂。
　　然后那人离开了一会儿，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周围又传来一阵絮絮交谈声。
　　“他这样已经算过了危险期……”
　　“嗯，急性过敏，又对常见抗敏药过敏。病人要注意了，千万要远离过敏源。”
　　“再观察一下，明天应该可以出院了。”
　　齐意听得迷迷糊糊，不多时又昏昏欲睡。
　　这点在他的心率又变得更加平稳上有所体现。
　　齐忌察觉，走到病床边，拢住他的手：“好好睡一觉吧。”
　　骤然放大在耳边的音量，没有惊扰齐意。他只是在这熟悉的声音中，又坠入更加黑甜的梦境中去了。
　　等到齐意再次悠悠转醒，已是第二日。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时间不早不晚，只是很凑巧。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病房楼层较高，从他这个视角探望出去，只能看见一丛光溜溜的树顶，黑色的枝桠乱糟糟地叉在一起，晶莹的雪片无声地落上去，积了厚厚一层，一开始像开了白色的花，后来像有什么神异的鸟类在上面做了个雪窝。
　　齐忌一进病房，先看齐意的心率：“醒了？”
　　他带来一个保温盒，径自走到齐意跟前：“先吃早餐。”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齐忌刚打开碗盖，齐意就闻到味道，努力从病床上爬起来。
　　齐意手脚发软，这才看到自己一双手都不成样子，浮肿发红，左手一个留置针孔，右手背也好几个针眼。
　　“慢一点。”齐忌看他坐起吓了一跳，端起食盒，夹了一筷子细面，喂到他嘴边。
　　齐意张口，拒绝的话没能说出来，香气冲到鼻下，便不由自主咬了一口。
　　一筷子面，一筷子鸡丝，一口汤。整碗面的温度有些高，但刚好适合入口，面条弹而不粘，汤色清而味甘，鸡丝初嚼发柴，再嚼断得干脆，还有一股辛香。
　　空乏甚至犯恶心的肠胃被热气腾腾的食物抚慰了，一碗汤面下肚，仿佛生锈的身体也渐渐活了过来，齐意吃得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一大群人哗地一下冲进病房。
　　为首那个穿白大褂的看见这样一幕，一句调笑脱口而出：“你们兄弟俩感情不错嘛。”
　　齐意赶紧低下头，自我催眠这里是医院，没人认识他。
　　“早上量过体温了啊？嗯，指标都还不错。病人家属，这几天给病人吃清淡、有营养的食物，我这列了张单子。”主治医生填了个查房记录，对齐忌说道。
　　“谢谢陶主任。”齐忌空出一只手接过，继续喂齐意。
　　齐意自暴自弃张嘴，“啊呜”一口。
　　“陶主任，我能给我弟弟办理提前出院吗？”
　　“按理说他这个要再观察几天，但你们家属要求的话是可以的。”陶主任沉吟了一下说道：“回家之后注意休养，不要剧烈运动。”
　　“好。”
　　陶主任于是转头对实习生们训道：“你们再看看，等下看不到了。不过过敏性休克这个还是挺常见的，我们急诊一个月能接到好几例。”
　　一个戴口罩的男实习生仔细地观察齐意，从他变形的脸上分辨出一丝熟悉的痕迹，迟疑道：“你是齐意？”
　　陶主任一乐：“你认识他啊？小何，那我就考考你，过敏性休克的抢救流程是什么？”
　　小何：……无、无妄之灾！
　　“要及时给予肾上腺素，对成人及30kg以上的儿童，推荐剂量为0.3mg……”小何努力背了起来。
　　其他人围着齐意，因为被小何点醒，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
　　“啊，你就是齐意！”
　　“丐帮社的那个！”
　　“你吃什么东西过敏了呀？”
　　“啊，想我大一的时候也想进丐帮社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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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意眼神麻木。
　　他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他真傻，真的，单知道这里是医院，却忘了他肯定被送到了燕大附属医院，这里实习的估计全是他师哥师姐……
　　齐忌眼神微动，抽了一张印花纸巾给齐意擦嘴角：“你们在说什么？”
　　之前齐忌一直差不多背对众人，忽然转过半张脸来，仿佛雕饰而成的五官一下子抓住人眼球。
　　卧槽！大帅逼！
　　众人静默了一会儿，骤然爆发出极大的热情。
　　“你是齐意的哥哥吧？你还不知道吗？”
　　“齐意加入了我们学校的丐帮社，校运会开幕式上表演了一个节目……”
　　“他现在超有人气！”
　　……
　　齐忌垂眸，含笑应答。
　　“嗯，谢谢你们。”
　　“我也是燕大毕业的。”
　　“他都没告诉我们还表演了个节目，不然我肯定会去看的。”
　　……
　　齐意：……别拦我，这是社会性诈尸。
　　齐忌还同那些人聊得热络，如愿看了有人拍的视频后，妥帖地收藏了链接。
　　陶主任也乐呵呵地横插一脚，看了两眼，点评道：“哎哟这胳膊这腿，有一把子力气。”
　　齐意：……我是谁？我还能做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
　　……
　　齐忌给齐意办理好出院后带他回家。
　　昨夜雪下得忒大，京城大地银装素裹，湿沉的柏油马路像黑色的血管，在白色的世界里往来运输车流。
　　车里同车外一样，安静极了，齐意心里惴惴，为了转移注意，索性拿出手机。
　　通知栏已经爆炸了，大多数消息来自秦方好和魏书狂。
　　尤其是秦方好，齐意吃她妈妈做的蛋糕过敏，这个小姑娘吓坏了，在微讯里疯狂给他道歉。
　　齐意大致扫了一眼，暂时没管。他还要先向塞伦特请个假，本来说好这周末去报道，但是因为这场意外事件，显然去不成了。
　　齐忌在后视镜里见他看手机，蹙眉：“车上别看手机，容易晕车。”
　　“哦~”齐意飞快地编辑了一条请假消息，赶忙放下手机。
　　回家后，齐忌开到地下车库，没有像往常一样熄火，而是先道：“小意，我想和你谈一谈。”
　　齐意心下一沉：“哥你想聊什么呢？”
　　“你最近在学校过得好吗？”齐忌选了个寻常的开场白。
　　齐意干咳：“挺、好的呀。”
　　“是，你加了社团，还拜了个师父，甚至参加了一个表演。”齐忌说到后面带出了笑意。
　　“哥你能别提那个么……”齐意捂脸。
　　“你跟同学相处得很好。”齐忌笑了一下。
　　沈明恩被认回来，齐雍和在盛怒之下又说了重话刺激齐意。
　　齐意受了委屈，但没有发泄出来，他很担心齐意钻牛角尖。但事实上齐意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憋在心里，而是积极地和学校同学交往，纾解情绪。
　　他心情复杂，既欣慰于齐意真的懂事了，又心酸对方遇到事不再找“家人”倾诉。
　　齐意有事都不跟他们讲，当然更不可能对万慧云说。
　　齐忌一直以为，齐意这段时间只是闹别扭，躲着沈明恩而已。
　　若不是这次燕大校长打电话给齐雍和，齐意又想瞒到什么时候去？存到自以为够的数额，直接消失谁也不见？
　　餐补啊。他做梦都想不到，齐意在学校每个月只吃四百块的饭，还已经吃了两个月。
　　齐忌一下把方向盘攥紧了，两只手的骨节捏得发白。
　　这倒确实像齐意能做出来的事。
　　更让他心中五味杂陈的是，齐意如此果决的行动和谁也不告诉的决心，让他确认了这并非齐意的一时任性。
　　尽管齐意的手段还很稚嫩，现在想来，要加生活费、问傅知霁借钱……一切都有迹可循。但齐忌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有多认真在做这件事。
　　齐忌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语气平淡地问出口：“但你在学校每个月只花四百块吃饭，能不能告诉哥哥为什么？”
　　“哥……你怎么知道……”齐意吓得一颤。
　　“燕大有笔饭补在网上出名了，你们校长拿了资助人名单，一眼就看见你的名字。”齐忌笑了一下，“小意，你从小就藏不住事。”
　　长久的沉默。
　　“能告诉哥哥，你省下钱要做什么吗？”
　　依旧是沉默。
　　但齐忌知道齐意的性子，他问第二遍，齐意一定会认真考虑怎么回答，因此他耐心等候。
　　“哥……”齐意的声音抖得厉害。
　　齐忌听得心下一惊，在镜中看见齐意唇无血色、面白如纸，脸上的红疹却越发充血膨胀。
　　他指尖颤抖地拉开车门，到后座抱住齐意。
　　“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哥哥说。”齐忌把齐意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上，让他不要有那么大心理压力。
　　熟悉的琥珀暖香裹住齐意，让他稍微好过了一点。
　　“……我就想借点钱拿去买股票。”齐意埋在齐忌肩头，闷闷地说道。
　　“怎么想到这个？”低沉磁性的声音从齐忌胸腔中发出共鸣。
　　“我……”要拿去赚几百万，用来囤末日所需要的物资。
　　齐意说不出来，声音先哽咽了。
　　他开不了口问齐忌要钱，于是想自己做这件事，但现在齐忌也知道了，兜兜转转一圈，结果好像没什么分别，都是要齐忌来帮他。
　　齐意又想到前世后来再也没见过齐忌……新的旧的伤心事叠加在一起，眼睛酸胀得厉害。
　　齐忌听他不出声，无奈地叹息，一下一下拍他背，换了个话题：“你想要钱怎么不问爸？”


第18章 十八
　　齐忌一顿，转而说道：“这一百万我给你，在学校不要省钱吃饭，好不好？”
　　料想齐雍和并不会给得那么情愿，齐意省钱省到拿餐补这件事是齐雍和先知道，后告诉他。
　　“嗯……”齐意低低应了一声。
　　他又有些奇怪：“哥你怎么知道是一百万？”
　　“傅知霁告诉我的。”
　　齐意愕然，泪意顿时一收。好你个姓傅的，不借钱就算了，还演我！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齐意咕哝道。
　　“那你以后有什么事都亲自告诉我？”
　　“嗯……？”
　　齐忌只当他答应了：“我帮你谴责傅知霁。”
　　齐意瞬间仰起头，眼珠漆亮。
　　“好了，不哭。”齐忌见他终于抬头，伸手指抹了抹他眼角，哄道。
　　“我没……是情绪激动！”齐意睁大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黑亮的眼珠上还蒙着一层水光。
　　却怎么看都像刚哭过一场，加上过敏的痕迹还没好全，整张脸都不成样子，看起来凄惨极了。
　　“好。”齐忌心疼得一阵发紧。
　　刚才那个话题算是彻底过去了，齐忌不舍得继续追问齐意，把浮现的疑问再次压到心底。
　　齐意想拿钱买股票，他是否还多多少少存着一点脱离齐家的念头，齐忌不知道。
　　但怎么会想到买股票？有关于这一点，他想不通，像是跳出了齐意固有的行为模式。
　　“我们上去吧。”齐忌捋了捋齐意的发梢。齐意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变得柔软了许多。
　　“好，哥你先出去。”齐意嘴上这样说，其实根本没从齐忌肩上起身。
　　齐忌把他半抱半拉了出来。
　　在电梯里，齐忌突然说道：“爸也知道你在学校的事。”
　　齐意“啊”了一声。
　　哥哥知道了，爹也知道了……这跟前世压根没有两样……不，甚至更糟，还要无端挨顿批……都是傅知霁的错！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
　　齐意跟齐忌迎面撞上了刚从大门走进来的沈明恩。
　　沈明恩看他们俩，神情一动，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大哥，齐意。”
　　无论在学校还是家里，他许久没碰到过齐意。
　　齐忌冲他点了点头，齐意眼神飘忽，不知作何回应。
　　沈明恩径自走进电梯厢，离得近了，能看清齐意脸上一些红点，好像还水肿了，不禁问：“你的脸怎么了？”
　　“他过敏。”齐忌替齐意回答。
　　沈明恩唇角一弯，没应声，转过身站定。
　　齐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受到了启示。
　　当局者迷。
　　沈明恩拿一百万去炒股，这件事并不隐秘，他和父亲都清除，也并不在意。应该是齐意不知从哪处听来这个消息，放在心上，也要去买股票，还不肯让家里人知道。
　　到了二楼以后，三人也没说话，各自往两端走去。
　　回到房间，齐意觉得浑身难受，想洗澡，齐忌不允。
　　最后齐忌先退步，站在浴室外计时五分钟，超过了就直接敲门。
　　齐意匆匆把自己淋了一遍就出来了，齐忌把他安顿到床上，给他的脸和手擦药。
　　等到饭点，齐忌更是亲自把孙姨特制的营养餐端到房间来喂齐意吃。
　　--
　　齐意在家里躺了五天，脸上身上的疹子才都消退，人也精神了，终于被允许下楼吃饭。
　　这天晚上沈明恩也回来了。
　　许是因为今天家里人齐全，桌上的菜式格外丰盛，六菜一汤，且都是需要费大量时间制作的菜肴。
　　其中有道珊瑚鱼做工格外复杂，先切除鱼骨，再片鱼肉，要求片薄而不能割断鱼片，片好后再切丝，裹两道淀粉后再入油锅炸，才能形成挺竖的珊瑚状，最后再淋一道现熬的番茄汁，端的是酸甜可口。
　　齐意在末世里吃过最多的肉，除了虫子恐怕就是鱼，都生厌了。但做成这样的鱼薯条他依然爱吃，一筷子夹走两三根，不多时就单独吃掉一大块“珊瑚”。
　　齐雍和看他扒饭的速度几乎快出残影，十分看不过眼，一张口又是：“齐意，我平时短了你吃喝？”吃成这个样。
　　“你跟孩子计较什么？”江允嗔怪地看了齐雍和一眼。
　　孙红萼端来一盘拔丝苹果，笑着说：“哎呀，先生，小意是捧我场，你看他吃的多香。”
　　齐意飞快地点点头，筷子就往苹果探去。
　　齐雍和只能憋闷地往齐忌看去，结果齐忌也一脸不赞同对着他。
　　沈明恩静静旁观几人的眉眼官司，背挺得笔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他们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其乐融融地互动，而他只是外人而已。
　　原来他们四个是这样相处的，有齐意在，就热闹许多。沈明恩垂下眼，注意力重新放在碗中菜上。
　　齐意在扯糖丝，刚制成的拔丝可以牵出好长的糖丝，他拉了几十公分，那糖丝就是不断。
　　“我来。”江允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把镶满宝石的小剪刀。
　　小剪刀银光锃亮，宝石煜煜生辉，刀口还没人的一个指节长，看起来工艺品的属性远远大于实用性，极其符合江允一贯只要漂亮的审美。
　　她轻轻在糖丝根部一剪，齐意终于能把带着一截小尾巴的苹果块夹回碗里。
　　“我不管你做什么，”齐雍和重重地清了下嗓子，紧紧盯着齐意，“别在外面给齐家丢人。”
　　齐意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知道了。”
　　心里还有点不服气，可他也不算齐家人呀。
　　--
　　周六的时候，齐意整周都没去学校上课，倒先去塞伦特实习了。
　　塞伦特租在一栋看着还很新的写字楼里，电梯前有门禁，齐意腿一伸，就跨过了两片塑料隔板。
　　“站住！”四处巡逻的保安看见齐意的可疑行为，严厉喝止。
　　齐意转过头。
　　挺大年纪的保安看清了他的脸，语气又放和缓了起来：“小同志不是在这儿工作吧，要先登记一下。”
　　“哦。”齐意在访问册上留下了一串圆滚滚的字体，好奇问：“大爷您怎么知道的？”
　　“看您面生，”保安大爷悠悠地看了一眼齐意的签名，“塞儿特实习啊，哪个周六这么早上班。”
　　齐意：“……”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签完名，大爷亲自给他刷开门禁。
　　在他登记的这段时间，又来了不少人等电梯。
　　齐意左边是一个把头发染成果绿色的女孩，右边是打了七个耳钉、头发烫白的男生。
　　电梯一来，一群五颜六色的人呼啦啦涌进去，把齐意夹在中间。
　　他黑发乖顺地垂下，几缕挡在眼前，不知怎的异常碍眼，齐意不自在地拨了好几回。
　　等到了十二层，没有人和齐意一起下电梯，整层楼静悄悄的。
　　他看了眼时间，才刚刚7:58。
　　塞伦特的对接人在微讯里和齐意约了8:30，齐意想着早点来。
　　前台妹子知道齐意是来实习的，“哦”了一声把他领到一个休息区，让他在那儿等。
　　一股甜蜜的苦香充斥着整个空间，齐意深吸了好几气，注意到这里不仅是休息区，还是一个早餐区。
　　精致的西点摆在明亮的橱柜里，看起来无比诱人。
　　齐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在家吃过早餐了——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往柜台走去。
　　“我要一杯热拿铁。”齐意忽然瞟到一个类似于食堂里的刷卡机，“这里可以收钱吗？”
　　“当然，你要中杯还是大杯？”柜台里的小姐姐亲切一笑，指着二维码。
　　“中杯吧，谢谢。”
　　“十八元哦。”
　　齐意听到这个数字，心条件反射颤了一下，差点想说不要了，最后还是打开微讯扫码。
　　在等咖啡制作的过程中，他开始看玻璃柜里的西点。
　　他盯上一只草莓面包，牛舌状的金黄色面包从中切开，中间挤满裱花的淡黄色奶油，上面点缀着六颗新鲜草莓，看上去香甜可口、酥软怡人。
　　小姐姐见他目不转睛，笑眯眯地推荐道：“要不要试一试？今早刚烤出来，可好吃了。”
　　齐意立即抬头看她，漂亮的桃花眼里溢满期待：“面包里有没有加鸡蛋？”
　　“咦？”小姐姐犹豫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加了诶。”
　　于是她看见，面前这个漂亮的男孩子眼中本有星光，听到她的回答后立刻黯淡了。
　　她于心不忍，努力回想，咬唇道：“你要不要吃这个紫薯奶酪欧包，也很好吃哦，不加鸡蛋的。”
　　“嗯，好呀。”齐意又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形状，又扫了一遍码。
　　“那要不要切？”
　　“不要~”
　　小姐姐把刚做好的拿铁和欧包一起递给齐意，就见齐意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捧着比他脸还大的欧包开啃。
　　齐意吃得不仅快，而且相当豪迈，与他安静精致的外表大相径庭，她眼睁睁看着齐意用了不到十五分钟，把脸大的欧包吃得干干净净，咖啡也一饮而尽。
　　她忍不住偷瞄齐意的肚皮——可惜被裹在厚实的羽绒服下，看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做到的？男孩子胃口都这么大吗？
　　“嗝~”齐意悄悄打了个饱嗝。吃了两顿早餐，有点太撑了。


第19章 十九
　　齐意在休息区等到八点半，才收到对接人的讯息——
　　“不好意思忘记今天是周六了，我不上班[微笑]
　　“你直接到13层找LS组的公工就行。”
　　齐意愣住，打字回道：“公工？”
　　“LS组的主策划公浩奇，你也可以喊老公[偷笑]”
　　怎么感觉不是很正经的样子……齐意在心里吐槽。
　　……
　　十三楼依然没什么人，齐意摸索着走到办公区。
　　一个绿头发的女生正在吹泡泡糖，边伸了个懒腰。
　　齐意看她眼熟——好像是之前坐电梯站在他左边的人。
　　“请问公工在吗？”齐意走上前问她，念到那个名字时舌头差点打结。
　　“公公？”黄筱秀美的脸上神情迷茫，随即露出了恍悟之色，“你说老公啊？他还没来，你找他什么事？”
　　“我来实习。”
　　“理解。”黄筱打了个响指，手一伸，“你被分到了LS组吧？那里是他们的据点。”
　　指着一个大门紧闭落锁的小会议室。
　　她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今天周六嘛，他们可能都还没来。”
　　“你要不在这坐着等一会儿？”黄筱歪了歪头，几缕绿头发从肩上滑落。
　　之后她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数位板上，齐意也就坐下玩手机。
　　九点、九点半……十点多的时候，玩得手机都发烫了，齐意才听到电梯口有些动静。
　　“老公，公公，有人找你！”黄筱从显示屏中抬头，换了一块口香糖嚼，朝电梯方向大喊。
　　“我一来就听见你黑我。”一道有点细、十分年轻的男声响起。
　　“噗——”黄筱把泡泡吹破了，笑得难以自拔。她冲齐意眨眨左眼，做了一个wink。
　　齐意有点get她，真的好像啊……就是那什么，公公的声音……咳。
　　“你又在想什么？”公浩奇走到黄筱面前，象征性地生了一下气。
　　他像是突然注意到齐意，眯起本来就细的狐狸眼：“你就是周末来实习的齐意？来得好早。”
　　“我跟负责人约了八点半。”
　　“哦，我知道，人事处今天不上班。”公浩奇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藏狐，腮帮子大而方。
　　“欢迎啊，你是燕大的？”公浩奇问。
　　齐意点点头。
　　“原来你是我学弟啊~”黄筱站起身，笑意盈盈，“我是你15级的学姐，燕大美院的。”
　　“巧了这不是，他也是美院的。”公浩奇拍拍齐意的肩，“你直系师弟。”
　　“等下再聊啊，小齐跟我来。”公浩奇示意齐意。
　　公浩奇带着齐意绕来绕去，走到一张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格：“你把这个填一下吧，再就是把身份证复印件给我，我周一给萌姐，她会帮你做一张实习卡。”
　　“那卡可以刷食堂，就是周末不开门，可惜你吃不到，我们公司食堂挺好吃的。”公浩奇絮絮叨叨，“没有身份证复印件？打印室里搞一下就行，你会用打印机吧？”
　　齐意跟他四目相对。
　　公浩奇深吸一口气：“黄筱，黄姐姐，行行好来帮个忙吧！”
　　……
　　等公浩奇处理完齐意的事，LS组的人陆陆续续来了，聚在小会议室里。
　　“小何、小孙，”公浩奇点了两个人的名，“又来了一个你们师弟，都是美院的，你们互相认识吧？”
　　小何和小孙诚实地摇摇头，一起看向齐意：“学弟好。”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嘛，以后都在一个组了不是。”公浩奇笑嘻嘻。“小齐周末才来，你们以后也来早点，人家今天八点不到就到了。”
　　“浩哥你自己不也这么晚才到。”
　　“就是就是。”
　　“我们已经好几周没过过周末了！”
　　“那我到的时候，办公室也没人啊？除了你们黄姐。”公浩奇往人体工程学座椅上一靠，“好了好了，都工作，我们下周四要汇报。”
　　几个刚才还颇为活泼的组员立刻收声埋头。
　　齐意也跟着坐下，但无所事事，没有人给他交代工作。
　　公浩奇眼珠一转：“小齐。”
　　齐意连忙坐直，以为他要给自己安排工作。
　　“哎，你觉得午饭吃啥？”
　　齐意：……
　　公浩奇看了眼时间：“都十一点多了，要不点个外卖吧。”
　　说着他自己掏出手机，还招呼大家来看：“你们中午想吃什么？”
　　几名假装在认真工作的员工立刻丢下电脑，凑到公浩奇身边。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这个说要吃酸菜鱼，那个说要吃汉堡可乐。
　　大家虽然是在加班，但也在摸鱼呢。
　　好不容易点完外卖，公浩奇才正经了一点，给齐意一个硬盘：“给你拷点基础资料，这些是代码你就不用看了，看看需求文档，额，需求文档还不完善，这个是背景故事……”
　　“嗯，”齐意和他对视，“我要做什么呢？”
　　公浩奇对上他认真的目光，硬挤出几个字：“……整理资料？”理论上来说，齐意应该进美术组实习，但现在美术组的工作还在等策划组的文档，而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小新人，可对着齐意的脸，他又不忍心。
　　“哦。”齐意却不疑有他地点点头，抱着电脑到一边仔细阅读材料去了。
　　……
　　外卖不到半小时就送到了，一群人闹哄哄地在公休区拼了张大桌子。
　　“你那个设定想好了没有啊？”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小哥问身穿橘色格子衫的小哥。
　　橘格一通诉苦：“没有啊，卡着呢，我周三跟数值说城市里充斥着毒气，数值说像吃鸡跑毒；周五我想了个新的，长时间待在野外人会越来越疲乏，精神错乱，因此持续性扣血，他跟我说像克苏鲁的掉san……”
　　“大家都帮他出出主意吧，美术组也帮忙想想呗。”公浩奇也走了过来，拎起一个纸盒，“这个是不是鱿鱼圈？”
　　今天来加班的除了黄筱和美术组的两个燕大实习生，其他都是策划组里负责背景、剧情等内容的成员。
　　下周四有个阶段性汇报，但剧情进展近乎停滞，公浩奇才带着他们周末加班。
　　人物卡也迟迟没交给美术组，害得黄筱陪他们加班，但依旧没收到完整的需求文档，只能画画丧尸。
　　“因为寒冷。”齐意插话，放下咬了一口的炸鸡。
　　许是在寒风中吹了太久，这炸鸡已经凉透，中间似乎没有炸熟，泛出生冷的血味。
　　齐意咬到那一口犯了恶心，但他的进食本能先于大脑对生食厌恶的反应，帮助把肉嚼透，咽了下去，于是那种滑腻的触感一路蔓延到胃部。
　　末世之后，失去工业化体系的支撑，所有幸存者的生活都一下子退回原始时代，需要担心病毒、细菌、瘟疫、感染……所有的食物都必须做熟，甚至熟过，水也要完全烧开才能入口。
　　齐意几乎没什么可挑食的，唯独生食激起他反胃。
　　他说话恰好卡在一个大家都莫名安静了的空隙，尤其是刚才对话的两个小哥，都转头看齐意。
　　气氛有些凝滞。
　　齐意没有感觉尴尬，继续说起他的亲身经历——
　　“丧尸危机爆发以后，许多城市设施无人看管，会逐渐出现各种问题，尤其是核电站，最好的情况是泄漏，最差是发生爆炸……
　　“……还有山火，没有人工干扰阻止，会烧得很大。这些灾害加在一起，厚厚的烟雾尘埃随着大气环流，慢慢遮住全世界的天空。当地球沿着公转轨道，逐渐远离太阳而入冬后，人们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寒冷而漫长的冬天……”
　　他讲得绘声绘色，仿佛身临其境，让许多人一下子带入进去。
　　“好！”橘格小哥带头“呱唧呱唧”鼓掌，“这个设定太棒了！”角度新颖，合情合理，他看这次数值还怎么挑他刺！
　　“不行，我现在就发微讯，问问他怎样。”橘格小哥放下汉堡，拿起手机，就要让数值小哥感受周末加班的快乐。
　　“难怪谢文说你是个末世爱好者。”公浩奇略带赞赏地看着齐意，“要不你别去美术组了，就留在策划组，平时也可以微讯沟通远程沟通嘛。”他一下子想到了好多种压榨……让实习生学到获得更多工作经验的方法。
　　黄筱不干了：“公公，我们美术组缺人啊！”跟她抢人？
　　她一个画师孤零零地被调来LS组当主美，在她的极力催促下，公司才招了两个廉价实习生劳动力，但这对于可见的未来工作量来说，还远远不够。
　　虽然还不知道小师弟画技如何，但总归是个拿画笔的不是？
　　黄筱可不会眼睁睁看人被策划组抢走——呵呵，策划组就是一人满为患，还搞不出需求文档的渣渣组。
　　公浩奇被她叫得眼角抽搐，连连告饶：“好，好，我不跟你们美术抢人，你的小师弟归你指挥。”
　　黄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齐意身边，研究了一下他的炸鸡：“怎么？凉透了？哎呀，又没熟，小师弟你可以热一下——公公你下次别点这家快餐了！”
　　突如其来的好意和女孩子身上香香的味道都飘了过来。
　　“谢谢姐姐。”齐意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黄筱身后来到微波炉旁。
　　黄筱被他那一声甜到心里。


第20章 二十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黄筱捂着心口，露出了被箭射中一样的表情。
　　可爱？以前有人说齐意娇气、不懂事，后来有人骂他毒蠢，似乎就是没有人说过他可爱。
　　“我不可爱。”齐意严肃地摇了摇头。
　　“对对，就是这个，再多来点！”黄筱眼中闪过星星，表情逐渐崩坏。
　　……
　　一顿饭直接吃到中午一点，策划组几个人或是找沙发，或铺开折叠小床，总之开始午睡。
　　黄筱倒是兴致勃勃，拉上齐意：“来来来，来画丧尸。齐意，你具体是什么专业，会画原画么？”
　　她点亮自己的屏幕，却是一张画到一半的原画，基本内容和色彩都上好了，尤其是画面中的人形生物十分精致，只剩背景的细化。
　　齐意不怎么确定，说是人类，可是浑身脏兮兮的全是血污，姿势也不太正常；可说是丧尸，眼珠黑白分明，看起十分灵动。
　　“我还没画完，先给你看看别的。”黄筱另外打开一个文件，给齐意看画。
　　黄筱画了一系列丧尸图，有的就像影视作品里那种常见丧尸一样，如同一具行走的尸体，瞳孔扩散、一片漆黑，身上破破烂烂；也有一些特别黑，黑到看不清身形和五官，只有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
　　“这是什么？”齐意指着一只黑乎乎生物的正脸特写。
　　“啊，这是尸王！人类感染丧尸病毒后，并不会真正死去，而是被改造成了游荡者，游荡者吞噬足够的人类血肉后会升级，由于皮肤坏死就越来越黑……”黄筱讲《最后的幸存者》里丧尸的设定。
　　其实是为了规避国内关于游戏不能出现血腥暴力的政策，策划组绞尽脑汁想出来“变黑”这个设定。
　　“可是末日不应该是一切走向毁灭，为什么丧尸像新物种一样，还能进化升级？”
　　就像齐意前世那样，变成丧尸就没有后续了，丧尸就是死了的人类最后一点挣扎。幸存的人类数量不断减少，人类在慢慢消失，基地五年没有一个新生命出生。
　　“因为——”黄筱被他杠精一样的发言噎住，“这是游戏啊！”游戏是给人玩的。
　　“滴滴滴——”
　　黄筱低头看电脑，把画面缩小：“嗯？我先看看新邮件。”
　　是蓝天工作室发来的，丧尸模型建好了。
　　黄筱把模拉出来一一查看，从最低级的游荡者到尸王，张张栩栩如生、血腥狰狞，就是——
　　“和我画的细节不太一样呢？”黄筱撩了撩发尾。虽然很符合“丧尸”的形象，但有点太R18了。
　　“师姐，你看过《尸骸狂潮》吗？”齐意默默道。
　　就是傅知霁硬拉他去看的那部电影，齐意记忆犹新，他总觉得这个建模和电影里的丧尸有种微妙的相似。
　　“唔。”黄筱皱着眉从网上搜到了《尸骸狂潮》的剧照，然后查了下电影的特效团队——蓝天工作室。
　　“公公！”她压着怒火，穿过大半个办公室，冲公浩奇吼：“你找的什么外包！”
　　“啊？”公浩奇本来躺在折叠床上，吓得一抖，眼睛都睁大了三分。
　　“小事小事，你别激动，让他们改就好了。”公浩奇听明白黄筱的问题，打了个呵欠，“那个黑不够五彩斑斓，叫他们去改啊……”
　　“这个需求不是我发的，你去跟他们交涉。”黄筱退了一步，好像忽然没那么愤怒了，脸上的表情露出一点狡黠。
　　“哎呀，已经一点十五了，都该起来工作了。”公浩奇抬起手腕看手环上的时间，浮夸地说道。
　　他趿着步子一个个把昏昏欲睡的员工叫醒。
　　齐意眨眨眼，搞不懂为什么一下转进到这一步，不是黄筱要看他画画吗？
　　黄筱也冲齐意眨眨眼，把外包的建模拿给大家看。
　　一手做了丧尸设定的小王一拍桌子，义愤填膺：“网上总编关于我们甲方的段子，可是看这种稿，谁忍得住……”
　　黄筱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热情地笑了：“对啊，王策，不如你代表我们和蓝天那边沟通吧！”
　　小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齐意好像明白了什么。
　　“喂？好的，好的，我现在下来拿……”齐意的一个师兄接了个电话，“点的咖啡到了。”
　　“我和你一起去拿。”齐意另一个师兄一声怪叫，勾着前者的脖子，嘻嘻哈哈去按电梯。
　　……
　　齐意的第一天实习，好像做了很多事，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做。
　　晚上的时候，公浩奇在群里说下周的汇报推迟，时间待定，群里一片欢呼。
　　然而第二天他们又到公司来“加班”了，仍然在讨论蓝天工作室令人发指的外包。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十一点不到，公浩奇宣布可以散了。
　　齐意有些不确定，跑到公浩奇面前：“可以走了吗？”
　　这两天他都过得懵懵懂懂，他从未上过班，但是上班应该不是这样的吧？齐意不确定地想。
　　公浩奇对上齐意单纯的视线，心下暗叹：一个多么好的劳动苦……员工，居然主动想着上班，可惜被黄筱那个老油子要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同化了。
　　他眯起细长的眼睛：“加班嘛，没什么事当然就不加班了，回去吧，以后周内有的事要做。”俨然忘了刘谢文跟他说好，齐意就是周末来实习。
　　公浩奇就是习惯性地给齐意挖坑，不管齐意有没有什么能力，为以后让他来义务上班做铺垫。大学生嘛，平时很多时候不是不上课么？
　　齐意不懂他的险恶用心，点点头：“那我先走啦。”
　　公浩奇看着他乖巧灿烂的笑容，心中居然升起了一眯眯心虚。
　　--
　　齐意回到家的时候正是饭点，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沈明恩也在。
　　孙姨有些意外，忙加了两个菜——特意为齐意加的，自从他“事情败露”后，大家最担心他没吃好。
　　齐雍和张口便是：“在外面又不吃饭？”
　　江允拍了他一把，娇嗔道：“就你话多。”
　　齐意低着头不说话，愤愤地扒饭——他本来不想的，但是饭菜实在太香了。
　　吃过饭后，齐意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因为所有人都留在客厅里。
　　还没等他问出口，一个帮佣小跑到齐雍和身边：“先生，娴小姐带着齐恣来了。”
　　齐意环顾一圈，刚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
　　原来他们都知道了齐娴要来，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
　　“我先——”回房间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齐娴和齐恣已经闯进大厅。
　　齐忌握住他的手腕，拉他坐下，把人按在自己身侧。
　　这件事并非他们刻意不告诉齐意。
　　齐娴不止干了狸猫换太子，情况比较复杂。齐意又一直对自己并非齐家亲子耿耿于怀，恰好他周末实习，为免他多想，齐忌就没告诉他小姑要来。
　　不料他这么早回家。
　　“二哥，我今天带我女儿来给你道歉。”远远传来一道雍雅的女声。
　　两个逐渐走近的女人如出一辙，柔顺而乌黑的齐肩长发、一丝不苟的妆容、窈窕的身段裹在裙装下，面容也是相似的，齐娴只是比齐恣更多了几分成熟。
　　“这孩子，从小不会说话，我也是才知道那天她去明恩学校还闹出事了。”齐娴带齐恣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齐意和沈明恩，语含笑意，“齐恣，还不快给明恩道歉。”
　　齐意脑子空了一下，甚至没反应过来齐娴在说什么，半天才想起是一个多月前，齐恣和罗兆年跟着沈明恩来“看望”他，被他怼走了。
　　时隔一个多月的道歉？肯定又有什么幺蛾子。齐意警惕地看着母女二人，尤其是齐娴。
　　换成别人他未必会多想，但他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齐娴。
　　她嫉妒、痛恨我。这是齐意在看了原书剧情后才想透的点。
　　齐娴嫁给了清贫的文科大学讲师，一个她自以为能完全掌控的男人。这个男人的确很好说话，被她牵着鼻子走，可齐娴很快又嫌他窝囊，赚不到钱。
　　她生了个女儿，坚持要跟自己姓，打的算盘很响：齐雍和六年没再要孩子，把齐忌当继承人培养，她把齐恣送给二哥养凑一个“好”字，以后齐恣也能继承齐氏集团的股份，不会像她姊妹几个蠢的，生了一堆外姓的孩子。
　　哪知齐恣在主家呆了还不到三个月，江允怀孕了，是个男孩。
　　齐恣终究隔了一层，更不用说还是女孩，哪比得上亲生儿子重要？眼看着争股权的计划失败，齐娴心态扭曲了，买通刚好也生了孩子的万慧云，让万慧云狸猫换太子。
　　沈明恩被认回来，二哥就不会对她过于追究；沈明恩没被认回来，她会隐蔽地揭穿齐意的身世——她女儿得不到的东西，她也不想让别人得到。
　　她毁掉了齐雍和一个儿子，坐等未来的闹剧，看她二哥究竟选择乡下地方养大的亲儿子，还是有名无分的假儿子。
　　随着齐意越长大越不堪，就像那个只能当帮佣的亲生母亲，齐娴心里就更畅快了。
　　只是齐娴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明恩被认回来了，还十分优秀；江允和齐雍和也没放弃齐意，仍将齐意看作齐家的一份子。
　　——这是齐娴从没预料到的最差处境。沈明恩也就算了，齐意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假货凭什么？
　　她教导齐恣跟沈明恩亲近，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沈明恩，而是她更讨厌齐意。
　　后来她丈夫生了场急病，他们家又没什么钱，她情急之下挪用了公司公款给丈夫治病。
　　那时沈明恩恰在齐氏集团实习，轻易查出了这笔账，但他却没有捅出来，而是在了解事情原委后帮助了齐娴。
　　齐娴心情复杂，沈明恩抢了她女儿的继承权，但他仅凭善心帮助他们一家……最后她和沈明恩和解了。
　　但她对齐意的针对一直持续到末世后，齐忌“消失”后，她最先提议让齐意去吸引丧尸。


第21章 二十一
　　齐娴都没正眼瞧齐意，拽着齐恣让她给沈明恩道歉。
　　齐恣面对沈明恩，咬着裸粉色的下唇：“明恩，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都怪我年轻时不懂事，做错了事，在醒哥面前多念叨了几句。”齐娴说着红了眼眶，拍了拍齐恣的手，眼睛却看着齐雍和，“哪知就让这孩子听去了，在明恩面前说什么外不外人的。明恩是你们的亲儿子，小意也是齐家养了十八年的孩子，这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我们齐家的好孩子。”
　　齐雍和想也不想说道：“齐恣一开始也是好心，一点小摩擦，说开就好。”他当初连齐娴偷换孩子的事都能轻易原谅，又怎么会怪罪她们这点小事。
　　他的逻辑很好懂。真论起来，沈明恩只能算被波及，真正被齐恣说“外人”的是齐意。然而这在齐雍和眼里真算不了什么大事，男孩子被说两句怎么了？而且后来齐忌还带齐意出去散心，这点事在他那里早翻篇了。
　　齐雍和只会觉得女人心思就是细，不小心刺了一下谁，还念念不忘记了这么久，一直为之愧疚不安。
　　齐意立马移开视线，不想看这场戏。又来了，齐雍和又这样，对齐家人永远是“多大点事”，怎么对他就是要他滚呢？
　　换前世他肯定闹，说齐恣装什么假好心，怎么不跟他道歉。你妈把我换进来，还逮着机会就要讽刺我不是亲生的。是，你不贪恋齐家的钱，那你倒是别姓齐啊。
　　齐雍和必然感到面上无光，斥责他任性，就这么跟表姐说话。
　　然而齐雍和不爽，他就更不服，他姓齐又不是他的错。
　　现在看，齐娴只是示意齐恣忽视他，再装个弱，就能挑起他和齐雍和的争端，完了还能以长辈的身份说他两句“别跟你爸顶嘴”。
　　现在齐意不打算接话了，忽略更好，反正到时候为末世建的堡垒，他也不会算齐家这一大帮亲戚的位置。
　　齐忌、齐雍和、江允、万慧云是他的亲人，顶多加上沈明恩、傅知霁——好歹庇佑过他，其他人跟他有个屁的关系？
　　考虑他们？图什么？图他们觉得他扒着齐家不放，还是图他们投票让他喂丧尸？
　　沈明恩先是看了齐意一眼，见他没有插话的意思，嘴角微弯：“我又没说过小恣姐什么。”
　　“你不介意就好。”齐恣像是松了一口气。
　　齐娴像是才注意到沈明恩，上下打量，夸赞道：“这孩子长得真好，尤其是眼睛，像嫂子。”
　　随后开始借题发挥，捂着脸，作悔痛状：“那时候我真是被鬼迷了心窍，怎么就把孩子换了呢……”
　　齐雍和最不耐烦：“好端端的又提这个做什么，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江允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后笑道：“二妹，哪里的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多亏你让我多了一个好儿子。小忌比他们都大，小意和明恩还可以互相当个伴儿。”
　　她说得太认真，以至于有种挥之不去的讽刺感。
　　齐娴却打蛇随棍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嫂子，你是有子女缘的。”
　　“明恩比我优秀多了，自己一个人考上了燕大。”齐恣貌似惭愧地应和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不是一个人，东省是高考大省，我高中的老师都很好，二姑给我挑的地方不错。”沈明恩直视齐娴。
　　齐意悄悄转回脑袋，快速瞟了一眼沈明恩。沈明恩竟然直接怼齐娴？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原剧情里，沈明恩不会轻易让自己吃亏，只是表面上喜欢装好人而已。
　　齐恣和罗兆年那个时候一直舔沈明恩，又老是借沈明恩的名头来针对他，他下意识以为他们是一伙儿的。
　　实际上，沈明恩跟谁都不是一伙，也就是后期傅知霁“打开了他的心扉”——按书中的说法。
　　齐雍和听了这话，不由皱起眉：“齐娴，你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他嘴上不说，心里觉得对沈明恩有亏欠，齐娴上赶着提这茬儿，他就不舒服了。
　　齐意喝了口茶，鼓起腮帮子，眼神来回扫过沈明恩和齐雍和。他有些郁闷，怎么沈明恩好像都比他更了解齐雍和，沈明恩一说，齐雍和就听了呢。
　　“好了，没事你们就先回去吧。”齐雍和道。
　　二妹说有要事找他，他当是什么，就这么点小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齐娴脸上笑容一僵。
　　不知什么原因，齐意今日竟然没有发作，她的计划泡汤了，此时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二哥，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事相求。我家醒哥最近开了车行，资金一时有些周转不开……”
　　她挪用了公账，自己填不上，只能求二哥帮忙。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带着齐恣，为了一个多月前的一点小事来找来“道歉”。
　　齐意直觉不对，秋醒生病不是在一年后？怎么现在就挪用公款？
　　病发提前了？也不对，齐娴说了，秋醒开车行资金周转不灵。可能就是原书里没写，和沈明恩无关的事吧。
　　齐雍和抖了抖眉毛，有些意外地转头问：“齐忌，是有这么回事吗？”
　　“是。”齐忌颔首，“没关系的，二姑，用信托里你们那份填账便可。”
　　“信托？”齐雍和下意识皱眉，沉吟道：“齐忌，我看了富宏上个季度的财报，盈利情况还好……”这就是为齐娴平账的意思，干脆作为对齐娴丈夫那个车行的投资。
　　当初齐娴嫁给秋醒，他就不太赞同，毕竟齐家是做生意的，秋醒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文科教授，二妹嫁过去也是受苦。
　　既然这夫妻俩终于开窍了要做生意，齐雍和也不问为什么，只当支持二妹。
　　齐娴听懂了，不再心急开口，浅浅一笑。
　　齐意没忍住。
　　看原书剧情的时候，站在上帝视角，可以感慨当初他怎么那么蠢，无数次有人说两句就受不起撩拨，在齐家大闹。
　　像今天他要是嘲讽了齐恣，二姑就会泫然欲泣，连连说是她女儿不懂事，觉得只是小事一桩的齐雍和还会反过来觉得他任性——虽然明明是齐恣先挑事的。
　　所以他忍了，齐娴也放弃拿他当事由。
　　可是真正重来一次，置于当时的处境，齐意才再次理解他为什么原来会忍不住啊！
　　根本不是因为齐娴针对他。
　　齐娴这种人挪用公款，齐雍和的第一反应却是算了，明明齐忌已经给了解决办法。
　　他不就是在学校里省点钱吃饭，齐雍和张口就是指责，觉得他在家里吃得多，那一百万也没出，是哥哥给的。
　　这些明里暗里的差别待遇，加上他的确不是齐家的亲生孩子，齐意前世一直觉得齐雍和偏心，嘴上说他仍是齐家的一份子，到头来他在齐雍和心里的地位连齐娴都比不过。
　　——后来他更加深刻地明白了“他不是齐家亲子”的含义，他本来就没资格要求齐雍和对他怎样。
　　可齐雍和翻脸那是剧情后期了。
　　既然齐雍和还在忍他，正好一报喂丧尸之仇。齐娴的得意几乎写在脸上了！齐意转念一想，痛快地开了口：“不是有那个什么信托吗？干嘛要花齐家的钱？”
　　“你花的不也是齐家的钱？”齐雍和几乎被他气笑。
　　“富宏上季度的纯盈利三百五十四万，二姑挪用了一千多万，我想二姑夫是不愿给我们打工的。”齐忌不再给齐娴留面子，直言道。
　　这一千多万全投给秋醒的车行，那就成富宏全资了。他事先查过，那个车行也不是什么很大的车行。
　　一千万而已，富宏资本每年要投出去一两个亿，其中大约有两成是天使投资。这个数字还是多年积累，也不算多，本来齐雍和发了话，齐忌可以帮齐娴压下去。
　　可是他才答应给齐意一百万。为了一百万，齐意省吃俭用，他怕齐雍和又对小意发脾气，没有告诉父亲。
　　齐娴没有掩饰过，齐忌扫一眼她全身超季奢侈品，便知她贪的钱都花在哪儿，还找这样一个借口。
　　而小意只是不忿父亲给沈明恩一百万，想着自己凑钱投资，做和沈明恩一样的事，在家里吃饭还要被他说些有的没的，齐忌也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
　　齐意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多万！你连一百万都不给我！”
　　他省钱吃饭的事是齐雍和告诉齐忌的，他一直以为齐雍和不同意给他钱，哥哥不忍心他失望，自掏腰包。
　　齐雍和横眉：“我什么时候答应过给你一百万？”
　　“爸。”齐忌喊了他一声。
　　沈明恩许久没有说话，听到一百万这个数字，抬了抬眼睫。
　　齐意看到齐雍和的反应，隐隐觉得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不再出声了。
　　被齐忌一拦，齐雍和决定之后再追究此事：“二妹，怎么会这么多？”
　　“压了几台豪车……”齐娴嗫嚅道，不敢说更多的细节，生怕露了马脚。
　　十几年来她习惯了花公司的钱，公司的人知道她是顶头老板的亲戚，不敢多加置喙。齐忌查出来她也不怕，齐雍和连她换了他孩子都能忍，这点事算什么？
　　可是今天事情的走向和她预料得竟完全不同。
　　……
　　齐娴勉力周旋了过去，齐雍和最后同意了齐忌一开始的提议。她都快忘了还有家族基金，但总归不用自己掏钱，多少让她松了口气。
　　但她对这个结果仍不是很满意，临走前，淬了毒一样的眼神自以为隐蔽地扎在齐意身上。
　　不料齐意也狠狠瞪她。
　　漂亮的桃花眼瞪圆，憋着一口恶气，但怎么看怎么像故作凶狠，被齐娴比下去了。
　　他还惦记着那一千多万，齐娴竟然就这样没事。
　　散场后，齐雍和把齐忌和齐意叫到书房去。
　　江允拉过沈明恩，嘀咕道：“神神秘秘。”
　　书房里。
　　“一百万？炒股？”
　　齐雍和在这样的提示下，想透了其中的关节。
　　他本该厌烦齐意硬要和沈明恩比，但刚刚为二妹平账，斥责齐忌跟着瞎胡闹的话便不好说出口。
　　于是他叹了口气：“你也是该学学，齐忌多看着点。”
　　--
　　周一上午，齐意又续了半天假。
　　齐忌带他去他开户的那个证券交易所。
　　明明才九点钟，大厅里坐满了等着开盘的大爷大妈们。
　　“小意，你打算买哪些股票？怎么买？我给你分析？”齐忌见时间还早，随意问起。
　　齐意迟疑，在傅知霁面前胡侃他半点不心虚，但对齐忌总是莫名气短。
　　“看来你有小秘密了。”齐忌笑。
　　齐意还是迟疑。
　　以前的齐意可能连股票是什么都不太清楚，他已经暴露太多了。
　　再说下去，既怕齐忌不信，又怕徒惹担忧。
　　齐忌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齐意握拳，指甲嵌进肉里，闭着眼心一横：“我打算买北春制药、飞天半导体、长河互娱……”
　　“现在医疗行业很热，这家制药公司的一个项目快到出成果的周期了……电子行业的快速发展，半导体的需求量……”
　　一旦说出口又很轻松，齐意状态神勇，把沈明恩那套又嚼了一遍，因为是第三次，熟能生巧，说得激情飞扬。
　　“嗯，不错。”齐忌失笑。
　　一个大妈一把抓住齐意肩膀：“小伙子，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是啊。”突然被陌生人拍了一巴掌，齐意都吓出了结巴。
　　他环顾四周，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直勾勾地看着他。
　　“能不能教教婶？”第一个抓住齐意的女人露出了老谋深算的朴实笑容。
　　……
　　齐忌压住笑意，牵过齐意的手腕，一一代他回复：“这个真的不行，我弟还小，家里人让他锻炼锻炼……嗯，平时多关注新闻……”
　　他拉着齐意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目光如之前那群人一般灼灼：“小意，敢不敢投资更大的？”
　　齐意一怔，果断答：“当然敢！”稳赚不赔的事，为什么不敢~
　　“这里有一千万。”齐忌拿出一张卡，放到齐意掌心：“赚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
　　这正是齐家的家族信托基金，每个小辈从二十五岁开始——正常来讲，硕士毕业刚参加工作——每月能收到一笔分红，一直拿到死为止。
　　但实际上由于种种原因没什么人用，陆陆续续堆积到今天，公共账户上累积了一千多万闲钱，由于齐娴闹出的事，这笔钱就拿捏在齐忌手上。
　　齐忌来之前并未想过给齐意那么多钱，但在听过齐意的分析后，他临时起意。
　　通过这次齐意在学校干的事，他意识到齐意对金钱的观念不正确，竟然通过省吃俭用炒股。
　　但齐意对股票的理解倒意外比较有见解，他有意培养这一点。
　　赔了也没关系，他来兜底。
　　齐意在接过薄薄一张塑料卡片时，心跳没出息地漏了一拍。
　　这可是一、一千万啊！
　　他以前央着齐忌买几千万的油画，听齐娴挪用一千多万也没什么感觉，为什么他现在在发抖QAQ
　　即使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会操作失败，但齐意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他毕竟不像沈明恩真懂股票，只是滥竽充数。他多投十倍的钱，会不会出什么变故？会不会引发什么蝴蝶效应？……
　　齐忌看他脸色迅速发红，心知他这一剂猛药给对了。
　　齐意开始人识到钱的意义，这很好。
　　但也有必要让他知道，作为齐家人，他不需要太看重这些身外之物。


第22章 二十二
　　齐意下午回去上课，魏书狂在画室里终于看见他，眸中溢出激动。
　　那天下午真的很危险。
　　他们把齐意送到燕大附院，齐意基本已经没意识了。医生准备开始抢救，多亏问了一句“病人还有什么过敏史”。
　　魏书狂什么都没意识到，还是秦方好灵光一闪，大喊：“他说不要氯雷他定！”
　　医生也吓得不行，赶紧叫护士放下针剂，换一种药。
　　魏书狂后来才知道，氯雷他定是一种常见的抗过敏药……真不知道齐意小时候经历了什么。
　　一阵兵荒马乱后，齐意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孙姨”。
　　魏书狂接了，看来电显示明明应该是女性长辈，但电话那端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聊了没两句那头就问齐意怎样，在哪个医院。
　　那人来的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并给齐意换了间单人病房。
　　这下落实了魏书狂的猜测，齐意家境应该确实挺好的。
　　来人是齐意的哥哥，英俊得让人过目难忘，就是和齐意长得不太像，十分关心齐意，还让他和表妹、姨父姨母先回去，说自己看着就行。
　　哪知这一走，就彻底和齐意断联，微讯怎么戳对面都不回。
　　他自己上周一就去了趟医院，得知齐意已经出院，这才没太过担心。
　　魏书狂蹑手蹑脚偷到齐意身边：“你终于回来了！”
　　“嗯~”
　　“对不起，表妹一家不知道你鸡蛋黄过敏。”魏书狂立即道歉，虽然在微讯上已经说了很多遍，但他怕齐意没有看到。
　　“啊我忘记回你们消息了。”齐意眼神忽闪，想起之前他戳掉了小红点，想着过会儿再回复，结果彻底忘记。
　　魏书狂忙道：“没事没事，你没有大碍就好。”
　　“我也没告诉你们我过敏。”齐意笑笑。他一路走来脸蛋被冻得发白，几句话的功夫在暖气的蒸蔚下，又渐渐恢复了血色。
　　之前几天在家里，他三番五次被孙姨拉着念叨，狠狠恶补了一番“常识”：所有的蛋糕都含鸡蛋，在外面不熟悉的甜点都不要碰。
　　齐意知道自己蛋黄过敏，但一直没太当回事，上次过敏的记忆太久远了，只知道挺严重的，不知道能这么严重。
　　他又喜欢吃小甜点，从小到大孙姨变着花样给他做点心，从来不加蛋黄，以至于他对甜点的认知出现了一定偏差。
　　其实可能十八岁的齐意会警惕一点，但现在的齐意经历五年末世，那时物资匮乏，根本见不着鸡蛋，更不要说用鸡蛋做的食物。
　　燕大食堂里卖的那种便宜糕点都是传统的华式糕点，一般配方也不含蛋，菜里的蛋也很好分辨，齐意直接不买就是了。
　　再加上一点阴差阳错，才导致这次出现严重后果。
　　齐意想了想又道：“对了，你表妹那里，我不能继续教了。”
　　魏书狂又急了：“啊？”以为齐意嘴上说没关系，实际仍心有芥蒂。
　　“刘老师叫我周末去塞伦特实习。”齐意甜甜一笑。进展良好，他填了一个“为什么会对末世感兴趣”的坑。
　　魏书狂吃了一惊：“塞伦特！”业内鼎鼎有名的游戏大公司，他们有很多师兄师姐在那里工作。
　　“嗯，你别来了，我另外给方好找家教。”魏书狂疯狂点头，有实习的机会谁要当家教。
　　“麻烦啦。”
　　“对了，医药费还没给你，我们才垫了一部分，总共是多少……”魏书狂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了。”也是他不注意随便吃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魏书狂坚持道。
　　“我问问我哥？”齐意见他如此诚恳，干脆举起手机。他还真不知道治疗花了多少钱。
　　魏书狂对齐意那个哥哥莫名有点犯憷，不动声色道：“表妹一家的商量结果是，连同营养费这些，总共给你一万块，你看可以么？”就不要问哥哥了。
　　“太多了。”齐意笑了一下。他得到了一大笔资金，家里人严令禁止他省钱用，他已经没有刚重生那会儿一毫厘一毫厘攒钱的精神了。
　　魏书狂不由分说给他转了账：“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方好虽然只跟你学了一下午，但她这段时间的进步非常大。她特别愧疚害你过敏，你就收下吧！”心里想的却是，齐意攒够钱买他想要的东西了？
　　“嗯。”既然别人执意要给，齐意便收下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魏书狂又感慨了一遍。
　　“嗯？”齐意眨眨眼。
　　“上课了上课了！勤快的小家伙们啊，快展开你们的画纸！”刘谢文开始敲讲台。
　　--
　　齐意晚上回宿舍，忍不住注意了一下，依然只有程继霄在，而高猛大概还要二十分钟才会回来，他已经弄清两个室友的作息规律了。
　　可是对钟青，他依然捉摸不定。
　　——看来他回学校第一天碰到大佬青，真是个巧合中的巧合。
　　这些天齐意虽然一直想着买股票，但也惦记着和钟琴进一步联系，琢磨提前开发一点废土黑科技。
　　他馋那种让手机续航十天半个月的电池！
　　齐忌给他一千多万，操作得好完全可以本金翻倍。有一千多万的资金，屯粮，不，建个末日堡垒也可以提上日程了，而要维持基地的运转，能源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
　　怪不得那天中午和钟青碰面后，做了那样一个梦，大佬就是他把梦想照进现实的关键人物啊。
　　齐意忍不住戳戳程继霄，悄悄问他：“哎，你知道大佬青最近在干什么吗？”
　　程继霄想也不想道：“不就跟往常一样，天天猫在实验室废寝忘食。”
　　“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回宿舍呀？”齐意觉得自己很拐弯抹角了。
　　“你找老青干嘛？”程继霄瞅他小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也没什么不能讲的，齐意就直说了：“嗯，他不是研究锂电池的么，我们家想投资呀……”
　　他还扯了齐家的虎皮大旗。
　　是【齐家】有意向跟钟青【合作】，即使兜里（暂时）没有一分钱，也要把气势打出来！
　　自从操作过一千万的大笔资金，齐忌还夸他，齐意就飘了。
　　那是沈明恩真实成功过的方案，那他哥肯定不是敷衍式地夸他买得好，而是真心实意。这次虽然不是齐意他自己的劳动成果，但有一就有二，以后齐忌还会继续夸他嘛！
　　程继霄一听就不靠谱，企业合作肯定直奔实验室，这一定是齐意自己的主意。
　　他就郁闷了：“你投资他，怎么不投资我？”大家都是同一个宿舍的，这多没面子……
　　齐意怜悯的目光隐蔽地掠过他的脸。
　　兄弟，如果不是你末世后四年沦落到要跟我组队，出最低级的搜集食物任务，但凡你在钟青的实验室打点下手，我一定优先帮你的好不。
　　“我家搞能源的嘛，对电池更感兴趣，锂电池不是很有前景吗？”齐意嘴上又是另一番说辞。
　　“我搞超导体也很厉害的好不。”程继霄随口回道，把椅子拖到齐意身边，一副详谈的架势。
　　他瞟到齐意桌上的草稿纸，看到感兴趣的图案，一把抓起来：“齐意，你也懂碳单体？”
　　这张纸上的涂鸦，还是齐意在思修课上画的，那是回学校第一天。他把写写画画都撕下来，每堂课都带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去上课，撕下来的纸就随便放在桌上。
　　上面画了两个大部分交叠的棱形，两个菱形都是由很复杂的细小六边形组合而成。
　　六边形是许多碳化合物的结构，齐意画的这两片很像石墨。
　　“啊。”齐意呆呆地应了一声。
　　“这个角度有点东西啊。”程继霄来了兴致，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刻度非常精细的量角器，“1.1，还是1.2度？我明天试试这两个。”
　　听到熟悉的关键数字，齐意一个激灵，定定地看向程继霄：“继霄，既然你也有想法，那我也投资你吧。”他激动得满脸都是红晕。
　　这是石墨烯超导体！前世程继霄和国外一个大神近乎同时做了一样的实验，国外大神比程继霄幸运，率先找到了那个超导的角度。
　　前世大约是一年半后论文公开发表，到末日前后据说已经大规模投产了。
　　程继霄对此非常郁闷，经常念叨这个事，说他本硕博连读八年，大半时间都在搞这个石墨烯，只会做石墨烯，人家论文一发布，他学位成一场空了……
　　这一世程继霄率先摸到了幸运女神的裙角，而且提前了一年多，足够上市捞一笔了！
　　“这，不太好吧。”程继霄又退缩了。他就是随口一问，齐意真要给钱，他反倒不安。
　　“这可太好了！”齐意一把薅住程继霄的胳膊。
　　他极度亢奋，不仅仅是因为超导体。
　　还因为他随手涂鸦的其他图案：碳纳米小球、絮凝过滤膜、苯胺化合物……一个个似懂非懂的名词从脑海中掠过。
　　他完全不懂物理跟化学，不懂材料，但他在钟青的实验室中打扫卫生时见过那些草稿，作为一个美术生，他记下了很多图案！
　　原来只要有这种程度的启发就可以了，很多时候，科研只是缺乏一点偶然，像程继霄现在这样！
　　他的电池有望了！


第23章 二十三
　　齐意想马上联系齐忌。他之前对程继霄说的“和齐家合作”不是完全扯虎皮大旗，事实上，他早就想好了一个理想的合作人——他哥！
　　开公司还是研究什么的他都不懂，他本来就打算让齐忌主导这些。
　　因为有后世经验，齐意非常清楚像什么常温超导体、锂空气电池等在和平盛世也很有前途，反正他哥跟他们合作绝对不会吃亏就是了，不然他也不敢拉他哥入场。
　　反正前世末日来临前，沈明恩还代表齐家和钟青合开公司，主打一款高性能锂电池，他只不过赶在沈明恩之前和钟青合作，顺便把这个合作的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
　　也不用提前太多，只要钟青能在末日前研究出黑科技版锂空气电池，然后抢在工业体系崩塌之前大规模投产——不需要上市，只要能生产出够他的末日堡垒用个百八十年的就够了~
　　这个想法在之前只是一个模糊的设想，因为刚重生那会儿，齐意既没有资金建堡垒，也不知道怎么让钟青提前搞出黑科技。
　　但是人生总是充满了惊喜，上午他被齐忌的一大笔钱砸得晕晕乎乎的，到了晚上程继霄又启发了他一个好消息。
　　齐意突然站起身，马上又坐回去，内心极为纠结。
　　一想到末日堡垒他就浑身热血沸腾了，满脑子都是钟青钟青和电池……忘了面前坐的是程继霄。
　　在齐意的观念里，程继霄只是一个添头，还不知道那个常温超导体到底靠不靠谱呢。
　　那时候燕大的材料实验室早没了，程继霄不可能徒手做得出来，全世界唯一理论上的常温超导体实物远在太平洋彼岸。
　　于是上辈子光听程继霄叨叨了好几年，齐意也没搞懂那到底是个啥。
　　要不还是等程继霄有了点初步成果再说？
　　齐意想得入神，脸上表情生动地从激动，到沉凝，再到不确定。
　　程继霄又忸怩上了：“干嘛这副表情，常温超导还不厉害？一旦成功，不出十年，整个世界都要变天。”
　　海口是夸下了，但程继霄内心仍然忐忑不已。燕大是全国最高学府，他在这里求学，但别人一听说他妄图挑战常温超导，都觉得他疯了。
　　幸亏他老板人好，由着他做自己感兴趣的研究，他就凭着那一点微妙的直觉，一直死磕石墨烯。
　　——其实也不是老板善良，而是他本硕博连读八年，干活没用还吃得多，老板经常放养他……后来他确实也做出了一点意思，加上总有项目结算期需要突击花经费的情况，老板那时就会豪气地让他花钱，并念叨“养你也不算太亏”。
　　“那它对电池有用么？”齐意提问。
　　程继霄一愣，我都吹到改变世界了，齐意怎么只说电池？
　　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那当然了！别的不说，电能传导的损耗降低到零——”
　　“我这就打电话给我哥。”
　　没等他说完，齐意迫不及待冲出宿舍，跑到走廊最末端。
　　铃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哥——”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齐忌语速不算快，但声音中压着一线紧迫。
　　“我没事，是我室友。”齐意很快想明白，齐忌以为他过敏复发或者怎么了。
　　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话仍有歧义：“我室友也没事，他是材料学的研究生，在研究常温超导体，哥这个是不是很有用啊？”
　　“嗯——很有用，解决了电阻的热效应，超导材料还具有抗磁性，主要对计算机行业和……”知晓不是齐意身体出问题，齐忌越发耐心，丁点儿不耐烦没有地同齐意讲解。
　　若是有人上门向齐忌推销常温超导体，他不会多看对方一眼，不必说燕大学子，毕业于材料学世界排名第一的马塞理工也一样。
　　齐氏集团有自己的科研中心，研究几项前沿技术，核聚变这一块和几所高校合作，特高压输电则是参与全国电网的项目。齐雍和把齐忌作为继承人培养，齐忌对于电力运输的大致流程并不陌生，常温超导亦有所了解。
　　全球现在并不存在常温超导体，据齐忌所知，各地的实验室也没有突破的迹象。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对齐意讲。
　　齐意一听他哥提起那些科学名词就头疼，赶紧说：“那对你有什么帮助吗？”
　　“小意想说什么？”齐忌顿了一下，轻笑道。
　　“你要不要来看看，可以投资一下我室友什么的……”齐意语气飘忽。
　　“好。”齐忌干脆应了。说是如此，他也并没有太当一回事，主要是想据此机会多加了解齐意的校园生活。
　　“啊？哥，你答应了？”齐意欲言又止。
　　虽然他是想骗齐忌来学校，但齐忌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呢？他什么干货都没拿出来跟他哥讲，他哥是不是太好忽悠了一点？
　　这样做生意会吃亏的！
　　而且齐娴那个女人还在他哥手下做事！
　　齐意一瞬间想到了齐娴贪污还反算计他，以及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父亲，内心不由十分忧虑。
　　“室友是那个程继霄？”齐忌脑中回想齐意三个室友的资料，似乎是这一位的研究方向与此有关。
　　“啊。”齐意心里还惦记着齐娴母女俩，不疑有他。
　　“你想我去参观燕大的材料实验室？”
　　“对对！”齐意不禁点头。
　　对呀，先让齐忌去参观嘛，看的好了再投资。看来他哥还是靠谱的，不是那么容易轻信他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掩着，忽然漏进一缕风声，钻进手机的收声元件。
　　齐忌听到这点声响，问：“你现在在哪儿和我打电话？”
　　“走廊呀……”齐意答，这时才感觉到手上有些刺痛。
　　他低头一看缝线还未完全吸收的左手，竟然都被冻红了。
　　“你先回宿舍，我们明天聊。”电话那头的声音严肃起来，“外面冷。”
　　“嗯好。”齐意正有此意。
　　受冻的记忆如跗骨之疽，深入骨髓，一旦察觉到了冷，这份记忆便被唤醒，他很难再忍受下去。
　　“哥我不冷。”他又多此一举地补了一句。
　　“小意乖。”齐忌语调温柔。
　　……
　　室内有热烘烘的暖气，但齐意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他在书桌前根本坐不住，双手双脚冰凉，身上发着寒颤，不停搓手。
　　高猛提着一个保温壶默默路过，拈起齐意的马克杯，给他倒了杯开水。
　　“谢谢！！”齐意抱住很快就暖起来的杯壁，如同抱住救命稻草。
　　高猛很直男式地回复：“多喝热水。”
　　程继霄看齐意通红的鼻尖和冻得发白的脸颊，忍不住道：“你怎么搞成这样，连件外套都不披就出去了。”搞得他都不好意思问齐意，刚才他们聊的是怎么个意思了。
　　“我这里也有一点热水，你要泡个脚吗？”他想了想，又道。
　　“泡、泡脚？”还有这种操作！
　　“你竟然没泡过脚！”程继霄来了兴致，从书桌底下拖出老大一个木桶，殷勤地递到齐意脚下，“来来来，巴适得很！”
　　高猛难得点了点头，同意程继霄的观点。
　　两个室友一起兑好了水。
　　齐意脱出一对脚背雪白、脚趾冻红的脚丫子，在二人的劝说下正要入桶。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桶你是不是用过？！”
　　“哎呀，我没脚气的，你放心！”程继霄可疑地半侧过头，避开齐意水汪汪的求助眼神，抓住他的脚跟摁进热水里。
　　刚成年的小崽子废话真多。
　　“啊！！”齐意先是被烫得发出一声惊呼。
　　但他很快就觉出其中妙处，舒服地眯起眼，整个人被蒸得粉粉的，出了一层薄汗。
　　太暖了。
　　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出室内的暖气很足，估计有二十七八度，之前就是空气再暖也沁不进皮肤里。
　　世界上竟有泡脚盆此等神器！
　　齐意立刻把它安排进自己的必备材料清单里，以后末世里的冬天他要天天泡脚！
　　“继霄，程哥，桃饱链接有吗？”齐意眼神晶亮。
　　“嘿嘿嘿，爽了吧~~”程继霄怪笑。
　　--
　　翌日，程继霄在实验室。
　　他早上八点就到了，先刷了两个小时盘子，不是，试管，又读了一个小时文献，才有空开始自己的实验。
　　因为要用最贵的那台机器，他得先请示老板，而老板十一点钟来已经算早的了。
　　“你今天要试哪几个角度？”老板好奇问。
　　“1.1、1.2~”
　　“嗯，你不是从大数开始试吗？”老板纳闷，怎么今天转性了。
　　“这不是试不出来嘛，现在有必要求助一下玄学，这两个数可是我求来的。”程继霄嬉笑。
　　“你在我的实验室里讲玄学。”老板冷笑。
　　“哎呀boss我去做实验了！”程继霄抱头逃窜。
　　……
　　“啊！！”程继霄猛地仰天怒吼了一声，表情激动到开裂。
　　他也没想到，1.1度只做了一次就成功了，怕是实验误差，强忍着激动又重复做了两次，结果一模一样，全都实现了常温超导！
　　程继霄一时又是振奋又是郁闷，要不是齐意偶然的启发，他从44.9度开始试，完全就反了，按进度还要大半年才能试到。
　　“怎么了怎么了，你成功了？！”实验室别的人知道他的课题，也异常兴奋，这可是常温超导！
　　“是啊！！！Boss！！我可能实现常温超导了！！！——齐意你怎么来了？”点头点到一半，程继霄愕然地看着他老板迎着齐意和另一个青年进来。
　　这人他认识，是齐意的亲哥哥——他还不知道齐意家出的事——大帅比一个，即使之前已经见过，程继霄还是愣了一下神，随后心里酸得滴柠檬汁。
　　虽然齐意也很好看，但是那种没什么攻击性的，看着乖乖巧巧，别说女生了，连他有时候也，咳……但是他哥不一样！气质成熟，一看就是招蜂引蝶的！绝对是三十米周围内所有雄性的敌视对象！
　　齐忌听见“常温超导”的字眼，表情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齐意冲程继霄招招手。
　　其实并没有，是他单方面决定的，程继霄还不确定自己会到意，而齐忌完全随齐意安排。
　　“啊！！齐意，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我试出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程继霄立马冲向齐意。
　　“你搞出来了？！！”导师比程继霄还失态，震声反问。
　　“呃，只是初步的成功，实验还要再做，还有一大堆呢……”程继霄反倒不好意思了，挠挠头。
　　“出息了呀！！”老板喜笑颜开，眼角挤出三道褶子。“来来，你再做一次，我看看。”
　　师徒二人一个赛一个急，手拉手挤到仪器旁，其他几位学生拥过去旁观。
　　齐意也是跃跃欲试，齐忌微微一笑，带着他靠近。
　　程继霄没有再次尝试合成——有什么比常温超导体实物更具有说服力呢？
　　他小心翼翼地给第一块薄片通电，熟练地读数。
　　“天呐！！！”已经有比较了解的学姐看懂了数据，情不自禁地欢呼出声。
　　“怎么样怎么样？是真的吗？”他们老板焦急地问每一个叫出声的同学。
　　“是的！电能零损耗！这个误差是读数造成的——！”程继霄把屏幕上的数据指给老板看。
　　“换别的电压呢？那几块也是你制出来的？”
　　“好，再试……”程继霄现在心情已有所平复，笑得跟二傻子一样，手上操作却很稳。
　　……
　　齐忌看他们笑闹作一团，心中无可避免地升起荒谬之感。
　　是真是假，他自有判断，燕大一个黄河学者，没必要自毁名誉，在他面前演一场闹剧。
　　所以是真的，尽管只是初步试验结果。
　　可……那是常温超导体。所有与材料沾一点边的人，大概都肖想过，但是就像可控核聚变一样，可望而不可即，永远属于“五十年内可以突破的科技”。
　　就这样实现了？在一个甚至没有学士学位的年轻人手中？
　　齐意拽拽他西装衣角：“哥，你觉得怎么样？你要投资他吗？”
　　“当然。”齐忌回过神，笑着摸了摸齐意的头发，“谢谢小意。”
　　一切机缘巧合下，让他这个商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得知了常温超导体的消息，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
　　齐意、齐忌、程继霄和程继霄导师一起出学校东门，走进了一家黔州菜馆。
　　程继霄的导师叫张志骄，本就在齐氏集团的研发中心里挂职，齐忌也觉得巧，直接用集团官方的身份试着跟他接触了下。
　　搞科研嘛，项目不嫌多，经费也是不嫌多的，张志骄自然很乐意同企业多接触接触。
　　只是没想到刚来学校，程继霄就给他玩了个狠的，这合作内容也就出来了。
　　——齐忌见本就和张教授有渊源，就没提程继霄和齐意是室友。
　　几人顺理成章出来吃饭，顺便谈进一步合作的事。
　　实验室里其他学生羡慕万分地目送程继霄——还没毕业，就给自己找到一条发财之路了。
　　他们随意点了一锅酸汤、一盘辣子鸡、一叠米豆腐，叫了些鱼肉、羊肉、蔬菜三鲜、米粉等物，准备下着吃。
　　等汤烧热的时间。
　　“诶，巧了，原来你们是室友，继霄啊，你来跟你室友说。”导师用前所未有和蔼的声音说道。
　　听得程继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程继霄搞出的常温超导体事有多大？论文一经发表，全球头版头条的程度！现在占据主导地位的是他们，他才不急着和齐忌谈。
　　齐意埋头，一筷子一筷子夹米豆腐吃。这种食物真奇怪，本体没滋没味，沾上辣油后就很能入口了，顺滑体贴地讨好喉咙。
　　“你好，程继霄同学，第二次见面。”齐忌主动接过话头，还不忘小声叮嘱齐意：“留点肚子吃菜。”
　　齐意自从手受伤后忽然不挑嘴了，吃什么都津津有味，吃饱了倒也知道自己停下来，很有分寸。他是怕齐意没留够肚子吃好吃的，等肚子被小菜塞满了又会后悔。
　　“大哥好！”程继霄一个激灵，双手递前，握住齐忌的左手。
　　“……”齐忌泰然地把手抽出来，也恰好借着机会，问齐意在学校的生活。“你们宿舍条件还好么？小意平时在学校都做些什么？他都不告诉我。”
　　“挺好的。”程继霄真心实意。
　　齐忌第一次来燕大，他以为这是个弟控霸总，在他们宿舍转了一圈，打个电话买买买，两个小时后就有师傅上门安装洗衣机、冰箱，铺全羊毛地毯……
　　这个操作真的惊呆了没见过世面的他，当时他就私底下和其他室友商量，平时一定要对霸总他弟好一点！
　　现在看来，果真是个霸总啊！原来这个“齐”姓是他boss挂职的齐氏集团那个“齐”！
　　“其实我们一般就晚上碰个面，白天上课嘛，齐意经常吃夜宵，我跟猛子时不时投喂个小饼干，他啃饼干腮帮子跟仓鼠一样，可好玩了。”程继霄无意中说漏了嘴。
　　？齐意顿住了筷子，口中的米豆腐忽然就不香了。
　　好你个程继霄，你竟然这样看我！
　　收到齐意的瞪视，程继霄有点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扯：“对了！他昨天还买了个超级豪华的泡脚桶，我们一起泡脚来着。”
　　这次轮到问号从齐忌头上飘起。等一下，他们在说的是齐意的大学生活吗？
　　齐意面色爆红，瞪程继霄的眼神含羞带怯——其实他快恼羞成怒了，只是外在表现就是眼睛水蒙蒙的。
　　“嗯，挺好的。”齐忌接了一句，“还有什么吗？我都很感兴趣。”
　　齐忌就是有种莫名让人想回答他，不辜负他期望的魔力。程继霄在他面前绞尽脑汁：“啊，他刚开学那阵好像去看了场丧尸电影。”
　　回来跟他们吐槽不合理不科学，还给他们看了剧照，男主拿试管的样子确实太不专业了。丧尸明明很弱智，当地政府就跟瘫痪了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在他们宿舍，隔三差五就拿《尸骸狂潮》的内容出来调侃，都成梗了。
　　比如他吐槽高猛“你做实验的样子就像男主一样业余”；高猛回击他“你跑步的样子就像女主一样铁汉柔情”，嘲笑他有点改不过来的小碎步。
　　齐忌点头，这个他知道，那天他下午有会议走不开，叫傅知霁带齐意出去玩。
　　“他加了丐帮社？”程继霄顺着想。
　　这种调侃齐意也不能幸免，在校运会开幕式一举成名后，他们就笑说齐意拿着打狗棒，可以一棒敲碎一个丧尸脑壳。
　　齐意不笑，因为他是认真的，他学打狗棒法就是为了敲丧尸脑壳！
　　“还有，他参加了一个画画比赛，画了几幅很大的素描，跟末日有关。”
　　这个其实才是程继霄印象最深刻的，当时那三幅素描摆在客厅里，那冲击力，简直了。
　　等等，这样一想，怎么他对齐意的印象都跟丧尸有关啊？
　　难不成……齐意是个末日生存爱好者？
　　程继霄没有深想。
　　齐忌不知道这个，拿眼神问齐意。
　　“就是天星杯，一个八校联赛，我画完了刘老师才推荐我去塞伦特实习。”齐意解释。
　　齐忌思绪觉得有点微妙，但是说不上来。齐意是从什么时候起，对末日如此感兴趣的？
　　可怜齐意还打算以塞伦特作为自己对末日感兴趣的起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大半了。
　　“小齐同学是美院的啊？”张志骄好不容易插上话，加入话家常的节奏，“蛮好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学画画。”
　　“您好，你们点的辣子鸡。米饭需要吗？”漂亮的服务员小姐姐端着菜进了包厢。
　　“不需要，我们吃粉就好了嘛。这个米粉浸了汤，很香的。”张志骄很有经验的样子。
　　齐意偷偷瞄他，想知道有多香。
　　“好的，锅开了，需要我帮你们下点肉菜吗？”小姐姐放下菜盘又问，“或者我你们可以先喝一碗鱼汤，我们店的招牌哦。”
　　“诶好，麻烦你了。”张志骄马上递碗。
　　看着齐意眼巴巴的样子，齐忌不再继续想，拿另一只汤匙给齐意盛了一碗酸汤，夹了一大块雪白的鱼腩和鱼脸肉在碗里。
　　“谢谢哥。”齐意高高兴兴地开吃。
　　程继霄看得眼皮微跳，他们兄弟感情也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实验内容大家随便看看就好~咳咳。这个常温超导体有现实原型哦，曹原21岁在麻省理工搞出了这个魔角石墨烯，登上nature，两年前的事了，现在据说已经在投产。其实是凝聚态物理的范畴啦。


第24章 二十四
　　一顿饭最终吃了两个来小时，双方并没有怎么谈合作，更多的是闲谈。
　　最终达成初步的合作意向。
　　双方会合开一家公司，齐忌以资金入股，程继霄以技术入股，共同运作。
　　齐意也被分到了一些股份。
　　“走吧，到学校里逛逛。”齐忌喊齐意。
　　齐忌一身细条纹灰色休闲西装，在大学校园里显得过分庄重，加上遗传自江允的美貌，完全是个惹眼的存在，他却无半点不适。
　　路上偶尔有人围观他们，甚至有人上前打招呼：
　　“齐忌学长好。”
　　距齐忌毕业三年多了，学校里仍有不少人认识他。
　　齐忌就点点头，不亲近，但也不很疏远的样子。
　　有人偷偷拍了照，传到学校论坛上，瞬间“齐忌回学校了”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
　　沈明恩也收到了消息。
　　彼时他正在上一门专业课，课间室友拿手机给他看：“老幺你看，我们金融系一尊大神来燕大了！”
　　“看看看，有多牛逼？”另一个室友伸长了脖子。
　　“老谢这门课有多严你们知道吧，天天垮着张脸，”说话的人面露苦色，“当年大神满绩，老谢对他赞不绝口。”
　　“叼！”另一个室友立刻服气了。
　　“草，老幺，你和他长得还挺像的。”帖子里又有人发了比较清晰的照片，沈明恩其中一个室友点评道。
　　“真的真的，尤其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另一人附和。
　　“帅的人都是相似的，丑的人则各有各的不同——”
　　“你滚蛋！”一声笑骂。
　　“旁边这个是他弟弟？也不怎么像嘛。”
　　“也许是一个随父，一个随母？”
　　“都随母亲。”沈明恩冷不防插话。
　　……
　　后面消息不知怎么传歪了，变成“齐忌回学校要在大礼堂开讲座，时间是下午三点”。
　　天气还冷，前几日又陆陆续续飘了点小雪，路上雪还没化干净，因此齐忌说的“逛逛”只是穿过一座小山坡，走到他停车的地方。
　　小山坡下来就是一座漂亮的红房子礼堂。
　　礼堂前人头攒动，齐意还看了好几眼，不知道里面在举办什么活动，这么热闹。
　　直到被齐忌一把抓住在寒风里吹得冰冰凉的爪子。
　　“很冷吗？”其实齐忌手温度也不高，这是自然规律。
　　“不冷，”齐意动了动手指，“哥我们还是快走吧！”再不进室内，那点刚刚带出来的热气就真的要散了喂。
　　礼堂里的同学翘首以盼，先是围观了兄弟温情互动，眼看着齐忌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路过了礼堂。
　　嗯？？
　　说好的讲座呢？？
　　--
　　傍晚时，齐意揣着一只红薯，一路啃，一路回宿舍。
　　钟青赫然在，坐在自己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聚精会神地打字，时不时扶一下眼镜。
　　听见动响，大佬转头：“听继霄说你找我？”
　　“嗯嗯！你是不是在做锂电池？”
　　“他搞错了，我不研究电池。”钟青以为是程继霄对齐意乱说。“我现在的课题是氧定筛膜。”
　　“啊？”齐意有点迷茫。
　　“就是通过高性能膜，把氧气从空气中直接筛出来的技术。”钟青解释道，右手中指推了下眼镜中间的横梁。
　　“那这和电池有关吗？”齐意跳过不懂的部分，直接问到最关注的问题。
　　“你说锂空气电池？”钟青反问，“可以有关。”锂空电池必须以纯氧为正极，如果他能找到一套轻便的制氧方案，的确有可能被运用到锂电池上。
　　但是锂电池最致命的问题是，负极在放电的过程中会生长出锂枝晶，一旦捅到正极，就会造成电池爆炸——这是钟青对锂电池的全部了解了。
　　可以有关，那就还是有关了。
　　齐意兴冲冲跑到自己桌前，拿起一沓废稿纸，不分好赖递给钟青：“大佬，你看看这个。”
　　钟青跟他对视一眼，伸手接过，一张张翻了起来。
　　在外行人看来，齐意画的这一堆是艺术作品，线条小而密，各类几何体的组合，严谨而优美；而在钟青眼里，几乎每一张都是似是而非的复杂化合物结构。
　　形态很像，可以看出来都是有机物，但具体是什么他不太确定，不像是常见的那些，直到——
　　“碳纳米小球？”钟青扬起一张不那么微观的草稿。
　　他做氧定筛膜，对其他的制氧方式并不陌生，比如PSA（碳分子筛）制氧。齐意画的这个小球倒很像碳分子筛，只是结构似乎不太常见，似乎有多层，里层是一段碳纳米管。
　　“这个是，二氧化硅？”钟青翻了一页，是碳纳米管的结构剖析，其上还附着了其他物质。
　　他忍不住拿起一支笔，在自己空白的草稿本上写写画画，喃喃自语：“这样的结构可行吗？可能会不稳定……”
　　钟青自顾自算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重新和齐意对视：“我明天拿去给导师看看。”很有意思，比他现在的课题有意思许多。
　　齐意站得腿酸，早就坐下了，闻言挺胸坐正：“哦，好呀。”
　　“这两张我就不还你了。”钟青把那一叠稿纸递回给齐意，扣留了两张画着小球图案的纸。
　　“咕叽——”齐意的肚子轻鸣了一下。
　　是红薯的锅。齐意脸色微红。
　　“饿了吗？一起去吃晚饭？”钟青很是关切，他觉得齐意跟他一样，还没吃晚饭。
　　“好。”齐意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钟青不说还好，一说他就想到中午看到的章鱼小丸子小摊，油一煎，“滋滋”冒香，小丸子圆鼓鼓的，就跟他画的那几个小球一样，中间还有馅儿。
　　虽然已经吃了一碗粉又一只红薯，但齐意感觉自己胃里还有空间，还能装好吃的！
　　--
　　齐意捧着一份金黄的章鱼小丸子，慢吞吞地走进回学校前最后一条小路里。
　　这里是学校东门，只是一个小小的侧门，入口设置得既路况复杂又显偏僻，只供行人通过。不过一般走这里的只有燕大师生，即使现在几乎一个人都没有，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安全。
　　大佬买了两盒立即能拿到的小笼包，扔下他扬长而去了，估计是回实验室加班。
　　他也不急，慢慢走回学校。
　　丸子刚炸好，还太烫，不好下口，不过摊主给他加了好多鲣鱼花和番茄酱，这个也美味~
　　夜色降临已有一段时间了，小巷里路灯昏黄，仅仅是半条路之隔，刚才夜市还很热闹，这里就冷清不少。
　　巷道尽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
　　“沈、沈明恩，你现在发达了……怎、怎么，借俩个钱来花花——”
　　“你现、被认回齐家——发大财……”
　　“你喝醉了。”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
　　齐意听见那个名字和熟悉的声音，身体一僵，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然而路灯已经把他的影子投在石砖青瓦上，剪影拉得极长。
　　“谁？”那道挺拔的身影转过来。
　　齐意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脚步放到最轻，一点点走近。
　　“哕——”和沈明恩对话的人大约是烂醉，扶着墙根，吐得稀里哗啦。
　　一股酸臭的热气顿时蔓延开来，很快被户外的冷空气冻凝。
　　齐意想捂鼻子。
　　沈明恩先看见了那双桃花眼——瞳孔中间两个橘黄色的光点——一怔：“齐意？”
　　齐意抿了抿唇，攥紧盛着食物的纸盒的边缘。
　　“什、什么玩意儿，还怪、怪香的。”烂醉之人闻到了齐意的小丸子。
　　“我要回去了。”沈明恩垂眸，半张脸掩在阴影下，本该清正的长相无端多了一分阴霾。
　　“别、走啊——”醉鬼伸手想拉沈明恩，往前冲了几步，一抬头望见齐意。
　　他被齐意眼中反射的亮斑刺激得瞳孔紧缩，呆愣了一会儿，才看清齐意的脸，意识不清地说着胡话：“哟，啧啧啧，长得真他妈呵呵呵……”
　　沈明恩蹙眉：“黄哥，我有事要先走。”
　　醉鬼嘴上咕哝，要往他身上扑。
　　沈明恩倒退一步，眸色鸦沉，任由醉鬼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中。
　　那液体四溅，腐蚀性的气味也很有腐蚀性地传播出来，齐意跟着默默退了两步。
　　醉鬼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就此安静了下来。
　　沈明恩按了按额角，冲着齐意：“回学校吧。”
　　齐意下意识跟着，有心拒绝，但开不了口，张口便是：“把那个人扔在那儿不要紧吗？”
　　说完他自己也一愣，随即想也没说错。下过雪的燕京晚上，有人醉倒街头一夜，真的有可能被冻死。
　　沈明恩微侧过头，定定地看向齐意，抬手打了个电话：“来接下黄哥吧，在燕大东门，他醉了。”
　　“走吧，没事了。”沈明恩往前大跨两步。
　　齐意趁机往嘴里塞了个丸子，赶紧跟上。
　　那丸子表皮降温了，芯儿还是滚烫的，齐意不停“斯哈斯哈”吹气，跟里面的汁液作斗争。
　　“很意外吗？我会跟这种人来往。”就在这时，沈明恩忽然说道。
　　不，我不想听……齐意心惊肉跳，嘴唇一歪，整个上颚被烫得结结实实。
　　其实他一点也不意外在碰到沈明恩被喝醉酒的无赖纠缠，书里写了沈明恩是个“切开黑”，善良大度只是他立的人设。
　　在他被认回齐家之前，刚来燕京那会儿，是在一家会所打工，盘靓条顺来钱快，也因此认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
　　之后他一直没断了跟这种灰色地带的联系，要不前世他也不会知道齐意给他下的药，然后将计就计……
　　问题是齐意一点也不想揭开沈明恩的伪装。
　　他本该是个没脑子的恶毒男配啊啊啊，疯狂针对主角而不成，衬托主角的真善美。现在他还给自己降了一个定位，是剧情里很少出场的路人甲，故事的背景板。
　　上辈子他啥都不懂，就那么惨了，这辈子沈明恩要是知道了他知道了自己的真面目，会不会把他灭口……
　　齐意一个侧头，无意间看到沈明恩在橘黄的灯光下也显得苍白的肤色，顿时一个激灵——原来沈明恩也喝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我每次入v都要说一遍~各位读者可以下个app啦，买v千字三分，如果不是高级vip，用pc和wap站购买v章就太贵了。
　　有人想听听锂空气电池吗……这个东西其实现在基本是个炒作概念，一个是锂枝晶问题，一个是制氧问题，解决完这两个，锂电池爆炸还有热反应的问题。而且关键是这个东西的比容量并没有吹的那么好。
　　咳咳咳，这部分不会涉及太多啦（作者也写不出来了QAQ）总之就看小意之后躺着数钱完事（）
　　感谢猫小贼扔了2个地雷、在下周宁扔了1个地雷，苏沐秋啾i+10、啊哈哈哈哈哈+10、猫小贼+1营养液~


第25章 二十五
　　沈明恩不知道齐意内心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继续道：“齐意，你恨我吗？”
　　“不——”齐意咬住下唇。
　　“如果我是你，我会恨‘我’。既然被抱错，为什么成年后又出现？这件事又不是‘我’的错，‘我’一直是父母的孩子。”沈明恩在路灯下的侧脸笑容温然。
　　齐意听得凝神，沈明恩把他最初的想法完全戳中了。所以从前的他是多傻？沈明恩能把他一眼看透，他怎么跟沈明恩斗。
　　“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万慧云是我妈，江允和齐雍和只是陌生人罢了。”沈明恩继续道：“被认回齐家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有底气说这种话，不需要齐家，他自己就能过得很好。
　　他从小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个清晰的计划，从初中，到高中，到考上燕大，再到未来的职业规划，现在这个计划被从中打断了，他厌恶这种改变。
　　“你觉得呢？”沈明恩没有转头，但他确实在问齐意。
　　“齐家的条件比万、妈妈好多了呀，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波齐意在第二层。
　　他大概了解沈明恩的想法，但故意按自己以前思维，语气不忿地说道。
　　“……是很好。”沈明恩沉默了一会儿，想这确实是齐意会说的话。
　　他转而说起自己小时候：“我被妈带回小县城，她以前当保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找不到工作，只能打零工，到夜场里当扫地服务员。我小学的时候学杂费经常拖欠，后来我成绩好就没有过了。不过再怎样也没有吃不起饭过。据说她曾经有一笔积蓄，全给舅舅还赌债了。”
　　齐意精神一振，这个他知道！小说中期写了万慧云的恶亲戚上门讨钱，评论里还有读者喷，作者写不出剧情，就拿极品亲戚水章节。
　　“如果我们没被抱错，经历这一切的就是你了。”沈明恩似笑非笑，“你认为怎么样？”
　　齐意被他问住，半晌心里轻哼一声，也许他会吃沈明恩小时候吃过的苦，但他也不会变成现在的齐意呀，说不定他被万慧云养大，也能自己考燕大。
　　于是齐意理直气壮地答：“挺好的呀。”
　　“我也这样觉得。”沈明恩并不怨恨自己所经历的人生，只不过在被认回齐家这件事上，没人来问他的意见，他从麻药中苏醒就被告知多了一对亲生父母。
　　所以他厌恶二姑，连带她的孩子——光念一遍齐恣的名字，也知齐娴打得什么主意，齐恣大概率也被她教歪了——却并不厌恶齐意。
　　齐意骂过万慧云，他没放在心上。
　　说他天性凉薄也好，尽管万慧云养育了他，但对这个养母，他是看不上眼的。何况齐意说的是自己亲生母亲，他何必去介意？
　　倒是齐意很有趣。他想不明白齐家那样复杂的三个人，怎么养出了单薄得跟一张纸一样的齐意？呵。
　　“但是我很羡慕你，齐意。”沈明恩眼睛都不带眨。
　　齐意一听他说这话，心里忍不住有点慌：“我不会跟你抢东西。”来了来了，沈明恩是不是在指责他偷走了前十八年荣华富贵的人生啊？
　　天地良心，这个他真的偿还不起，而且他也不是图齐家的物质条件。
　　其实在前世针对沈明恩最厉害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争齐家的家产，因为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这些都是他哥继承的。
　　那些年中二的齐意也没想过，他继承不到一分钱要怎么办，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前三十年靠父母养，哥哥当家就靠哥哥养呗。
　　他那个时候想的是，沈明恩分走了齐父齐母对他的宠爱，他们不爱他了。
　　现在他连那点宠爱也不需要了，等他赚到钱，就可以彻底从齐家那栋别墅搬走，连这几个月的生活费都可以原封不动还回去。
　　他半点不亏心，因为他只是借齐忌一笔钱，会还的，而且他还打算，将来末世要是他们遇到了困难，他也可以接济一把。
　　“不是这个。”沈明恩笑了一声。看齐意的反应，就知道齐家在前十八年把他保护得有多好，而且还会一直把这份单纯维护下去。
　　“那是什么？”齐意急了，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觉得亏可以多花点齐雍和的钱啊，他又不心疼的。”
　　……沈明恩以前没发现，齐意还挺幽默。
　　他嘴角一勾：“他把你养得很天真。”指齐雍和对齐意。
　　有被内涵到！齐意憋了一口气。
　　“我才没有——”话一出口，他觉得不对，语气太亲昵了，跟对沈明恩撒娇似的。
　　沈明恩笑容未褪，像是在说，果然印证了他的说法。
　　“那个人是我之前打工的同事，他找我要钱，我不想给，我故意把他扔在那儿。”天命主角主动掀起面具一角，让齐意看到阴暗的一面。
　　“嗯？”齐意内心响起疯狂警报，但他总不能堵住沈明恩的嘴，让他不要再说了。
　　“我带齐恣和罗兆年来看你也是故意的，我知道他们会针对你。”一个小小的报复，让齐意尝尝被阴阳怪气的滋味，否则他有一千种办法让他们不要跟过来。
　　“你想多了，没有你，我和他们也不对付。”齐意极力撇清，厌恶地皱皱眉。
　　“你不会觉得我很虚伪吗？”沈明恩问。
　　这是他和齐意的不同之处，在他成长的环境中，他练就了一身白莲花的本事，自己不沾手，占据道德的高地，利用舆论或者他人去对付他想对付的人。
　　“你是高尚的人吗？”齐意反问。
　　当年他真这么想，所有人都在夸沈明恩善良大度，他觉得这个人恶毒极了，明明是他吃亏，大家还向着沈明恩——虽然，当初差不多都是他主动招沈明恩，是他活该。
　　沈明恩失笑。在齐意眼中，他就是“坏人”吧。
　　“到了。”他顿足，面前是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闸机。
　　他怎会想到和齐意谈心？大脑仍有一丝眩晕，沈明恩漫不经心想。或许是觉得有一点可爱？这样单纯到一眼能看透的人，不管其性格如何，总归最好相处。
　　一路聊天都忘了吃！齐意完全不知道他被沈明恩归成无害的小动物一类，低头塞了两个只剩余温的小丸子进嘴巴，海产的腥气透了出来，没那么好吃了。
　　沈明恩天生跟他八字不合。齐意苦了一下脸。
　　再抬头，沈明恩已经不见，不告而别。
　　--
　　第二天，齐意在宿舍里又一次刷出了大佬。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你的想法，咨询了导师，我们都认为具有比较大的可行性。不过问题是我的专业是材料学，我想转专业，导师不肯。”说到这里，钟青眉峰聚起。
　　“啊？那怎么办？”齐意问的不是电池怎么办，而是钟青怎么就要转专业了！才过去一天，他未免太有效率了吧！
　　“没关系，等做出来了他不会有意见。”钟青一顿，转而说道：“我又产生了一些新想法，你可以再给我看看你的稿纸么？”
　　齐意忙不迭翻出来递给他。
　　“这张、这张，还有这张，我都拿走。”钟青从中挑出几张，“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采用如此琐碎的方法记录，不过整体的概念还是相当的明晰，你只是不会进行化学实验吧？要不要我教你？”
　　“这个就不用了吧……”齐意连连摆手，虚弱地回复道。他不是，他没有。
　　“也好，毕竟你在理论层面如此出色。我昨天以为你只是想用SPA法制纯氧，后来查了一些文献，发现这个思路不对。
　　“实际上起定筛功能的只是内层的碳纳米管，那为什么要设计成球形？锂枝晶的问题主要是电池负极放电时产生应张力，导致锂离子堆积。小球表面产生一种微弱的吸附力，让它‘黏’在负极上，可以抚平负极涟漪。
　　“天才的思路！锂空电池的两大难点，你用一种结构就解决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住实验室，尝试把这个碳纳米小球做出来，碳纳米管应该很好合成，但如何让它包裹在球体结构内部，我暂时还没想透，不过我已经有一些思路。”
　　钟青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眼中闪烁着独属于学霸的智慧光芒。他没问齐意从何得来这些零碎的资料，仿佛默认世间全是和他一样的天才。
　　齐意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大佬你不是不懂锂电池？”
　　“可以学。”钟青说得笃定，就好像他说的是“没有人比我更懂”。
　　“哦哦，那做出碳纳米小球，是不是就能做出锂空气电池啦？”齐意眼神放光。
　　“不是，实际上还是会有一点缺陷，碳纳米小球不能完全阻止二氧化碳、水、氮气等和电极的接触，需要制造定筛膜，正好我之前的课题就能派上用场。还有负极电解质的配比，你比较看好胶质？”
　　齐意想着上辈子那个用丧尸组织材料制作的“絮凝胶电解质”，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钟青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知道就好，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齐意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今天有点事晚啦。
　　我昨天的更新，忘了给那个醉鬼取名字，就叫“x哥”，天呐你们居然没一个人发现！


第26章 二十六
　　钟青拿着齐意在草稿纸上画的图案不见人影了，程继霄也天天泡在实验室不怎么回来，剩下的高猛是个沉默寡言的。
　　以前还有个程继霄跟齐意说几句话，现在整个寝室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齐意有些不习惯，下课的空余时间干脆往他们社团驻地跑——丐帮社有一间自己的活动室，常年有人，因为武术需要经年的积累和锻炼。
　　距离他手受伤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他复健比别人早，齐忌每天还要检查他有没有好好锻炼，医生在一个星期前说他不用再来了。
　　黄天武社长就教齐意对打。
　　齐意单练那些招式时还行，他的身体已经不像刚重生时那么瘦弱，一层薄薄的肌肉已能很好地支持他动作，凌厉而舒展，一挑一送都十分到位。
　　只是一和人对打就不行了。
　　他手中的棒头总能以诡异的角度抽到对练人的脑袋上去，仿佛有某种强大而顽固的肌肉记忆覆盖了他新学的棒法。
　　黄天武陪了他两次，皱着眉让他加练。
　　基础棒法每式每日练五百次，整套《打狗棒法》练习十遍。
　　一周后，黄天武再次把齐意叫上武台。
　　“不行！”
　　“再来！”
　　“重来！”
　　……
　　齐意还是那个老毛病，软绵绵对招还好，对战节奏一快就回到了他自己的状态中，手中棒下意识招呼人脑袋。
　　不过他那两下子在黄天武那儿就不够看了，黄天武轻松招架下来。
　　一开始黄天武只是轻轻格挡，后来以很重的力道打断齐意的招式，甚至挑飞齐意的打狗棒，故意地要打压掉齐意那股不知道哪儿来的杀气。
　　黄天武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看走眼了。
　　他把齐意招进社来，本以为齐意是习武的好苗子，极有天赋，虽然外表柔柔弱弱，但心气强。
　　现在怎么看怎么像是齐意学过杀人的招数，甚至……像真的杀过人。
　　黄天武摇了摇头，他可能想多了，现代文明社会，一个一看就是富贵家庭出身的小公子，上哪儿杀人？
　　但齐意这个习惯却非常不好，戾气太重。
　　“啪——”齐意没拿稳，打狗棒又从手中被拨掉。
　　他手腕嫩，也没来几轮，整只手震得打抖，尺骨茎突那一块都发红了，被其他地方雪白的皮肤衬得极其明显。
　　“起来。”黄天武棒尖轻点地面，铁面无情。
　　齐意一声不吭，弯下腰，用发颤的指尖在地面上摸索。
　　他心里乱得厉害，不是因为被黄天武打击多了——这点不算什么，社长哪有丧尸可怕——主要是他的攻击节奏一直被打断，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社长每次都能挑中最让他难受的那个点。
　　一只蜜色皮肤、指甲健康通透的手先他一步拾起了打狗棒。
　　是副社长骆越，她阻止了这场对练继续下去：“好啦好啦，让小意休息会儿。”
　　也已经打了近一个小时，黄天武一想是这个道理，便点点头：“齐意，你下去吧。”
　　骆越冲黄天武一笑，牵着齐意的胳膊，把他拉下了台。
　　她比黄天武更先察觉到不对——齐意的状态有问题。
　　打狗棒法是典型的街头武术，最初是乞丐用的，招式狠辣，即使经过时间的演化，它更加有章法了，但仍然是一种实用的、有巨大杀伤力的武术。
　　但骆越所学的形意拳不一样，这是一套道家的武功，蕴含道家哲学。
　　骆越在心境上就比黄天武更精进一些，在某些事上更为敏锐。
　　黄天武已经算少有的具有进攻性的武人，但他依然压不住齐意的杀气，这意味着什么？
　　骆越在旁看得胆战心惊。
　　她之所以没有早些阻止，是因为她想知道齐意究竟是不是天生的杀星入命。
　　只是还没看出门道，出问题了，齐意在打狗棒法上是初学者，他无论如何也打不过黄天武，黄天武凭直觉逼迫于他，再打下去，齐意的心气就要被打垮了。
　　齐意从场中走到场外，一会儿工夫，刚才煞白的小脸透出两朵粉云，额头沁出一层汗，像只小狗似的张着嘴巴喘气。
　　骆越哪敢放他坐下，就带着他慢慢走。
　　黄天武抹了把汗，灌下半瓶水，轻易跟上两人：“齐意，你继续打基础吧。”
　　他有些郁闷，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
　　“好呀。”齐意一点意见都没有。
　　其实社长不同他陪练也没有关系，系统性地掌握了一套棒法后，齐意感觉自己把以前打丧尸的经验整合了一遍，以前毫无章法，胜在经验足；现在越发不费力，找得到最巧妙的发力点和攻击路径。
　　这种收获已经很大了。
　　就是社长跟有强迫症似的，非得把他纠正到“正统”的路子上，齐意也不好拒绝黄天武的好意，毕竟对练还是有用的，现在没有丧尸让他练手，只能跟人打打了。
　　就是今天打得格外难受。
　　“你俩不适合对练，天武你压不住小意。”骆越转头诱惑齐意：“小可爱，要不以后还是跟姐姐学形意拳，也很厉害的哦~”
　　“是，齐意，你要不和骆越学形意拳吧。”黄天武一经点拨，立刻就懂了。
　　打狗棒法比较硬，他跟齐意对打棒法，可不就是以暴制暴么？下场必然是有一方的精气神被粉碎，而这个人肯定不是他，幸亏骆越及时阻止了他。
　　形意拳更柔，正好磨一磨齐意的心性，潜移默化地把武学精神植入齐意心中。
　　不过这些武学心性境界之说，只是他们这些习武之人的默契，倒不必对外人言明了。
　　毕竟现代人只把武学看作强身健体的体育锻炼，即使黄天武想让齐意修心，也不会先对他讲明，免得齐意觉得荒谬而不肯认真，到过一段时间如果有效果了，倒是可以说。
　　齐意可不知道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眨眨眼，望向黄天武：“师父，你不想我学打狗棒法了么？”
　　“你还叫我一句‘师父’，我当然会教你。”黄天武淡淡说道。他答应了教齐意，怎么会不守承诺。
　　“那——”
　　“小意，按道理来说，我也是你师娘，你不听我的？”骆越一叉腰，伸手掐黄天武的胳膊。
　　“听你师娘的。”黄天武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红晕。
　　齐意来来回回看骆越和黄天武。明明还没吃饭，但是有一种饱了的感觉。
　　“师娘~”齐意乖乖改了口。
　　“还是叫姐姐吧。”骆越偷笑着看了黄天武一眼。“咱么各论各的。”
　　黄天武望着她，有点无奈，这辈分不就乱了么。
　　--
　　下了社团，因为是周五，齐意准备回齐家。
　　车上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沈明恩。
　　齐意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硬了：“你怎么也在？”最近遇到主角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顺路。”沈明恩放下平板，抬头看见他，略笑了笑，吐出平静的两个字。
　　“哦。”齐意眨巴眨巴眼，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他腹诽，以前也顺路，沈明恩从来不跟他走一道。
　　“我记得你说不讨厌我。”讨人厌的声音响起。
　　齐意欲哭无泪地转头看他一眼，憋屈地点了点头，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他整个人都带着潮气，刚练完武，冲了个澡换了套干爽的里衣，披了件外套就敢出来。
　　他浑然不觉沈明恩给他下套呢，明明之前说的是“不恨”，不代表不可以“讨厌”。
　　“那正好，以后我们周五都一起回去？省得司机师傅开两趟。”沈明恩提议道。
　　齐意有心拒绝：“不，不了叭。”
　　“其实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可以不必那么差。”沈明恩悠悠说道：“齐雍和会很乐于见到，齐娴一家不会十分愉快。”
　　好像是这样，齐娴肯定会呕死。但他的牺牲会不会也太大了点？齐意想。他对沈明恩真的有心理阴影，撞了太多次南墙。
　　“齐忌也不会那么担心你。”沈明恩又扔出一枚筹码。
　　“什么意思？”齐意沉静下来，正脸看他。
　　车里前后座的隔板不知何时升起。
　　“你躲我躲得太明显了。”沈明恩笑了一下，“因为我，你很不开心？”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怪不得这段时间齐忌要不带他去爬山，要不拐弯抹角问他在学校的情况。齐意有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之感。
　　“不是，是因为爸……”齐意郁闷地解释了一句。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他前世和沈明恩的矛盾，有九成跟齐雍和有关。
　　沈明恩理解地点点头。
　　齐雍和这样的人沈明恩见过许多，永远把刀子对准自己最亲近的人，对他不在意的人反而宽容。
　　齐雍和对齐娴或许无多少兄妹情分，但换掉孩子这样的大事，因为没有酿成严重后果，他都能原谅；对齐意有父子之情，但齐意只跟他顶两句嘴，他却会暴怒。
　　沈明恩看得很清楚，令他意外的是，齐意也知道得分明，比他以为的要通透。
　　……
　　等齐意和沈明恩一起走进齐家大门的时候，齐雍和看了他们好几眼。
　　太阳打西边出？两个孩子主动坐同一辆车回来？
　　然而齐意完全忽略了他，只看到了坐在他旁边的齐忌，高兴地扑了上去：“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的评论被应急救援包刷屏了叭！怎么这么受欢迎2333开奖时间是12号，条件是11号24点以前的订阅率100%，明天我会继续提醒一下~我在微博放了一张图片，大概是救援包里具体有些啥，感兴趣可以看看~
　　我会不会把武术部分写得太玄了一点，其实没啥玄乎的，就是野路子的杀人技（？）遇上了有规则的武术。此外还有一点，这是架空世界观。现实中的中华武术都没啥杀伤力，都是表演性质的，强身健体可以，几乎没有别的作用。杀伤力大的比如泰拳、摔跤、自由搏击之类的，也有规则限制，不会训练人专门往致命的地方打——因为这样的招数，比如掏眼睛、踢两腿之间，没有大活人可以跟你陪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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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鸠九道扔了1个地雷、深绿海扔了1个手榴弹，乏味+10、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21、四肢健全莘童是也+10、一只海狗+1、此间+1、fctsa+1营养液~


第27章 二十七
　　齐意就要坐到齐忌旁边。
　　江允刚好下楼，笑着朝他伸手：“小宝贝过来，给妈妈抱抱。”
　　齐意一直是她最爱的崽，小时候眼睛大大、皮肤软软，很喜欢跟大人亲近，不认人，不像齐忌小时候只肯给月嫂抱，江允想起来逗一会儿，齐意也高度回应，可好玩儿了。
　　甜甜软软的小团子长大后依旧甜甜软软，平时安安静静的不烦人，江允想抱抱他的时候还会撒娇，十分招人喜爱。
　　抱错事发后，江允的想法十分单纯，齐意既然不是她生的，带给她生产之痛的就不是齐意。齐意来到她身边只带来了养孩子的乐趣而没有丝毫痛苦，天底下有比这更完美的崽吗？
　　没有的呀。江大小姐自问自答。
　　虽然她满溢母爱的时刻不是特别多，但偶尔也有这种想跟小宝贝亲近的时刻。
　　齐意就过去给她抱了。
　　他才洗澡，浑身是湿漉漉的沐浴露的青瓜味儿，像极了江允常吃的蔬菜沙拉，江允对他简直爱不释手。
　　“我们都一星期没见啦。”江允把手指轻巧地搭在齐意肩上。
　　“妈妈~”齐意肉眼可见地更高兴了一点。
　　齐忌起身，搬来两把木椅，让齐意和江允坐下，齐意选择了坐在齐忌和江允之间。
　　至于沈明恩，微不可见地顿了顿后，也选择了齐意之前想坐而没坐上的位置，也就是齐忌左手边。
　　餐桌是一张圆桌，本来大家都是随意坐，但现在沈明恩、齐忌、齐意、江允的座位明显紧密相连，刚好和齐雍和相对，显得他一个人坐在对面孤零零的。
　　齐雍和本来就干看着，齐意先是和沈明恩一起回来，然后奔向齐忌，又被江允一挥手招过去，他愣是被完全无视了。
　　“咳。”齐雍和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哇孙姨，今天有清蒸多宝鱼！”齐意又被一道菜吸引住视线。
　　齐雍和就把视线转向齐忌，想让他成熟稳重的大儿子说句话。
　　齐忌瞥了一眼在那儿挤眉弄眼的他爸，无动于衷。想跟齐意说话？自己张口啊。
　　齐雍和只好和孙红萼使了个眼色，整个家中终于有个人听他的了，孙红萼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齐忌，最近工作怎么样？”齐雍和仿佛是不经意问齐忌。
　　“就那样。”齐忌出其不意答道。
　　齐意看齐雍和发话了，脸上笑意一收，正准备埋头猛吃，猝不及防听到齐忌的回答，差点笑出声。
　　齐雍和也被噎得不轻，但他没放弃，既然齐忌不打算跟他闲聊简单的话题，他就要往深了问。
　　“生活方面呢？等过完元旦你就满二十六周岁了，也不小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让我们见一见？”
　　“叮——”江允吃惊地撇下叉子，没想到自己丈夫竟然问出这种问题，跟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催婚似的。
　　齐忌先是看了齐意一眼，不动声色地回复：“您确定要听？”
　　齐意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眼，被看得耳朵发热。
　　等等，不怪他多想，他哥条件这么好，前世却一直单身到快三十岁，既没有交过女朋友也没有交过男朋友，末日后就更没空考虑个人感情问题了而。而原书里作者打算让他哥跟他配、配cp，他哥该不会……
　　齐意脸颊也悄悄红了。
　　“你说说看。”齐雍和冷笑。他今天四处暗中受挫，想讨好齐意未能成功，跟齐忌说个话还一直被怼，他倒要看看齐忌能说出个什么来。
　　“那么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齐意悄悄瞄了一眼他哥，这不是他哥说话的风格啊？
　　一句破话就不能好好回答？齐雍和鼻子差点没气歪，这孩子怎么这么想让人上手揍呢！但想到上周齐忌和他的谈话，他还是慢慢冷静下来。
　　上个礼拜天齐娴走后，在书房里，齐忌和齐雍和聊了聊齐意。
　　齐雍和对于齐意想要一百万是完全不知道的，毕竟傅知霁只向齐忌透露了。
　　他本想说一句“胡闹，为了省钱饭都不好好吃”，但前脚他刚想给齐娴填一千万的账，后脚要为钱发齐意的火，感觉就不对味了起来。
　　齐忌微微一笑：“爸你不觉得你对有些亲戚太过宽容了么？”
　　“那是你二姑。”齐雍和下意识眉头紧皱。
　　“也只是二姑而已，还是说你觉得小意不是你亲生的，所以是外人？”
　　“小意和明恩都是你弟弟。”齐雍和眉头锁得更紧。
　　“是，但现在小意已经不想理你了。”
　　这又往齐雍和心上捅了一刀。齐意搬回来住后，除了第一天要涨生活费主动跟他说话，再也没有搭理过他。
　　他不做声了。
　　齐忌却没放过他，悠悠叹了口气：“爸你对家人的思维方式要改改了，小意真的做错什么了吗？你该反思为什么他遇到困难都不来找你。”那副架势，仿佛他成了老子，齐雍和成了被训的儿子。
　　齐雍和心里颇不是滋味，齐意搬出去前脾气挺爆，还敢跟他犟嘴，受伤回来住后话都不多说一句。他听了进去，但看不惯齐忌那副样子，冷哼一声：“我没教过你骑到老子头上。”还教育他。
　　“你又能拿我怎样？”齐忌平静微笑。
　　“你——”齐雍和脑子里的血差点没冲到天灵盖，面色涨红。
　　“没办法对吗？那就少生点无谓的气。”
　　“你怎么——”齐雍和简直没眼看，他那个话少顺从的大儿子怎么是这个样子。
　　“不好受吗？齐娴的软话好听吗？”齐忌直接打断，笑意冷然，眼中闪过一抹厌弃，“你当二姑是一家人，觉得一千万没多少，一个小忙而已，但她把你当亲人吗？今天我们的身份对调，你觉得她会让你在公司里舒舒服服拿钱？想多了，她一分钱都不愿意给你。
　　“她连你的孩子都敢换，料定你不会责备她，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我是真的想不通，你怎么会拿她当你妹妹，也不是一个妈生的。”
　　齐雍和张口结舌：“可是齐意当你弟弟也当了十八年。”他正是顾虑到这一点，他认定了齐意是他儿子，而齐意是齐娴带来的。
　　“那和齐娴有什么关系？我们全家该感谢她犯的‘美丽错误’？”齐忌讽刺一笑，“话说回来，我们谁都没想让小意离开，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拍桌子凶他。他和万慧云也不熟，在外面吃不好住不好，不见你关心，现在却来生这种气。”
　　那一段短暂的离家生活似乎对齐意的影响极大，齐意自那之后变了很多。
　　“行，行，我说不过你。”
　　齐忌毫不客气：“不是你说不过我，爸我拜托你好好想想，你自己占理么？”
　　“你现在怎么变了个样？”以前从来不跟他顶嘴。
　　齐雍和心里已经被齐忌说服了，嘴上还要找回父亲的面子。
　　“上周我探望爷爷，他答应将手头12%的股份转让于我。”只留一点用来看财报，这是钦定齐家第三代继承人的意思。
　　齐忌本没想这么快挑战父亲的威严，但就抱错这件事，他心里有气。
　　“好得很，你很像我。”齐雍和冷笑。
　　上有名正言顺的大哥，下有虎视眈眈的小弟，中有不甘示弱的几姐妹，最终却是齐雍和抢到继承权，他自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只不过老爷子手里死死拿捏着股份不放，又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家和万事兴”，他天天装家庭和睦，真的把自己绕进去了。
　　自这场谈话之后，齐忌对他的语气经常夹枪带棒，像现在这样。
　　……
　　许久没继续上菜，八宝鱼被大家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差不多吃完了。齐意眼巴巴地等着下一道菜，然而孙姨端来了一盘……冰激凌山？
　　“夫人，这个是为你特意做的低脂代糖版本。”孙红萼笑呵呵地先取下来一个小碟子，放到江允面前。
　　“谢谢。”江允曼声道，来了兴致。她喜爱吃甜品，偏偏出于保持身材的需要，不敢多碰，饶是如此，每餐她最期待的都是餐后甜点，今天居然提前上了。
　　“怎么是这个？”齐意紧紧盯着被摆到圆桌中央的冰激凌山，十分疑惑不解。热菜呢？他想吃肉……
　　齐雍和正在暗中观察他的反应，发现自己的准备完全没起到应有的效果，心又凉了半截。
　　“小意不尝尝吗？这个是朗姆酒的，放了好多你爱吃的葡萄干；这个是抹茶的，用的还是去年夫人去扶日国带回来的抹茶粉；还有巧克力的……”孙姨一口气给齐意挖了三个球。
　　随着三个球叠加到碗里，齐意的眼睛逐步亮起，他暂时把肉抛到一边去了。
　　冰激凌啊！他怎么没想到，冬天就该吃冰激凌呀！
　　在末日中呆了五年，他早被正常生活丢弃，忘记了许多食物的样式和滋味。重生回来两三个月了，孙姨把吃的花样都做遍了，齐意还以为不会再有让他感到惊喜的食物了呢。
　　他立即美滋滋地挖了一大勺到嘴里。冰激凌冻得刚刚好，勺子切入，丝滑地搂出一大块甜蜜的冰。
　　——明明也是寒冷的，但这种冷带着甜甜的奶香味儿，齐意一点也不畏惧，甚至还想再来一口。
　　“啊！”江允惊呼一声，捂着半边腮帮子，从嘴里吐出一个闪着光的小玩意儿。
　　她定睛一看，是一枚明净度很好的钻戒，上面沾着她的口水和化了的冰激凌液……
　　“齐雍和！”江允生气了，“你自己来拿走！”这戒指没法儿要了！齐雍和都多大年纪还玩这个！
　　“别生气啊。”齐雍和讨好地笑笑，过来一看也觉得有点恶心，内心嘀咕谁知道你会蠢到把钻戒吃进去。
　　齐意看着他们，不由放慢了口中动作。
　　“嘎——”沈明恩中招了，吐出一块印着一块牙印的小金锁。
　　“……”齐忌没怎么吃，用勺子分开冰激凌球，看见一枚闪着银光的小牌子。
　　然而齐意什么意外事故也没碰到，他吃光了三枚格外美味的冰激凌球。
　　“咳。”齐雍和清了清嗓子。
　　六只眼睛齐唰唰望向他，眼神如利剑。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回路，促使他把冰激凌做成这样？
　　“我记得，齐意上次去游乐园闹着要吃冰淇淋。”齐雍和尽量若无其事地说道。
　　所以，主要是为了让齐意吃上冰激凌，其他人的小礼物都是顺带的。
　　齐意皱了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他什么时候和齐雍和一起去了游乐园，想吃冰激凌还没吃到。
　　终于，他好像想到了，但又不是很确定……神经啊！那时候他五岁！！
　　齐忌也回想起来，略侧过头，不忍地遮住眼睛。
　　这就是齐雍和的讨好方式。
　　--
　　晚上，距晚餐风波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齐意房间里。
　　“小意，刚才爸问我，我就想到你，你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齐忌端来一杯柠檬水。
　　作者有话要说：　　咳，我也不知道这个沙雕剧情怎么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
　　12号开奖惹，我会把那一更也放到12点以后，所以买完今天这一更就可以等开奖啦！
　　感谢 +7、冬羽+1、木子+5营养液~


第28章 二十八
　　离睡觉还有段时间，齐意趴在书桌上玩银行卡，就是齐雍和用来给他发生活费的那张。
　　怎么说呢，心情还蛮复杂的……虽然可以看出他爹是有多不上心了，但这好像是他有印象以来，第一次他爹主动讨好他？
　　连江允都在他决定艺考后，主动给他买了一大堆铅笔。
　　齐雍和没做过这种事。
　　逢年过节和过生日不算，每次齐雍和也就是给他一笔钱让他自己去买，或者他想要什么主动跟齐雍和提。
　　说起来，他五岁的时候全家去游乐园，那并不是一件美好的回忆。
　　他们难得全家齐聚，爸爸牵齐忌，妈妈牵齐意，像全天下无数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一样，满载高兴地步入了游乐园。
　　不普通的是，他们持有vvip通行证，齐意想玩哪个项目就插个队——毕竟不是什么明星名人，没有清场以防围观的必要，正好也感受一下游乐园的人气。
　　当然也就是感受个氛围，真的去辛苦地晒太阳排队就大可不必了。
　　齐意那时还小，不懂这些，只觉得很开心。
　　江允看看路上别的小孩手上拿的头上戴的，给齐意买了许多玩偶，也给他带了一个猫耳朵头箍，这样齐意就跟别的小孩一样了。
　　其实她也给齐忌买了，齐忌那年十三岁，不大不小的年龄，但他已经比同龄孩子成熟许多，坚决不肯戴猫耳朵。
　　齐意竖着猫耳朵，手上拿着小恐龙玩偶，忽然迎面撞上好多小朋友在吃冰激凌，又馋得不行。
　　江允叫齐雍和去买。
　　齐雍和嫌日头大，不想去，就跟齐意商量去餐厅吃。
　　小齐意不肯，一定要吃街边那个甜筒。
　　其实他是不信餐厅里也有冰激凌，觉得齐雍和在骗他，忽悠他去吃午饭。
　　齐雍和跟齐意说了两句讲不通，一个说去餐厅，一个非要吃甜筒，两个人在街头杠了起来。
　　齐忌说他去排队，齐雍和还不让，江允叫齐忌别理他爸。
　　齐意在路上嚎啕大哭，齐雍和对他吹胡子瞪眼。
　　江允赶紧蹲下来哄，说餐厅里有冰激凌山。
　　齐意哭声一收，忽闪着大眼睛问是真的吗，这时他已经有点心动了。
　　齐雍和忍不住刺他，说他自己不要去的。
　　齐意嘴又一撇，眼泪涌了上来。
　　这时齐忌刚好也把冰激凌买回来了，齐意迫不及待接过，边抽噎边吃，说爸爸是坏蛋。
　　后来他们中午去了一家餐厅，菜单里果然有冰激凌山，齐意虽然已经吃了甜筒，但还惦记着这个，就闹着要吃。
　　可齐雍和想着他刚吃了一支甜筒，小孩子吃太多冰会拉肚子，十分坚决地不许点。
　　齐意眼睛里泛起泪花，想到刚刚爸爸凶凶的样子，想哭又不敢，委委屈屈地垂着头。
　　齐雍和看他那个样子更上火了。
　　胳膊拗不过大腿，小齐意违逆不了齐雍和的意志，最终冰激凌山也没吃上。
　　其实有两个大人看着，齐意又能吃坏到哪儿去，他们家也不缺这点买冰激凌的钱。但齐雍和就要一切事物都按他的想法进行，仿佛不待见欢乐这种情绪，齐意怎么开心他就怎么反着来。
　　那天齐意也不是没吃到冰激凌，齐雍和明明可以让他舒舒服服地吃，结果硬是让他吃得直掉眼泪。
　　还不如从头到尾干脆拒绝呢。游乐园里别的小朋友哭是为啥，爸爸妈妈不给买冰激凌；齐意哭又为啥，因为他爹跟他一个五岁小朋友抬杠？
　　齐雍和自个儿把这件事记了十多年，齐意前世到死也不知道他心里还惦记过这一桩呢。
　　之后好像每次都是，他们一家要一起做点什么，齐雍和总能找出让人不痛快的点。
　　齐意是长不了任何记性的，他不会顺毛捋，跟齐雍和关系好的时候撒娇叫爸爸，一不称心如意就吵架，吵得也很激烈。
　　这一世他不撒娇也不吵架了，齐雍和反而巴巴地贴上来。
　　齐意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以前就是惯的他爹！失去了他这个崽才懂得珍惜，哼哼！
　　但是最后也是齐雍和先不要他的，他想这些做什么呢。
　　今天只是一点小恩小惠罢了，他一下子不搭理齐雍和了，齐雍和有点不适应呗，颠颠地来挽回两下，跟逗小猫小狗似的，一点儿也不上心，反而让人想笑。
　　……
　　这时齐忌来敲门，问齐意有没有在学校里谈恋爱。
　　齐意先是接过他手里的柠檬水。
　　一片青柠插在玻璃杯沿，两只晶莹的冰球浮在透彻的水液最上层，看起来十分漂亮，小孩子都喜欢花里胡哨，这是齐意小时候最喜欢的“饮料”——孙红萼研究出来哄他多喝水的方式。
　　现在他也不是不喜欢吧，嗯，就是很久没喝过了。
　　齐意喝了一大口，只尝到一点柠檬汁偶然滑落的酸涩，慢慢说道：“啊？哥你问这个干嘛？……没有啦。”
　　“你是什么想法？”齐忌嘴角含笑。
　　齐意眼神幽幽：“……我觉得我还小……”
　　在这方面他可能真的是少了一根筋吧，仔细想想，他既不知道自己喜欢女人还是男人，也从来没有为谁心动过。
　　饭桌上他哥那一眼看得他有点担忧，他怕他哥真的对他有什么特殊感情，像书里写的那样……他真的只把齐忌当做亲哥哥……
　　真的和谁谈恋爱么？齐意没想过，也难以想象。爱情到底是什么啊？
　　不过他有一个绝佳的回答，他现在的生理年龄才十八岁，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小。
　　想了想，齐意决定主动出击：“哥，那你呢？你为什么一直不恋爱？”
　　齐忌的回答十分坦然：“没找到合适的。”
　　齐意一怔，随即恍然，是了，这个原因很合理啊。他哥毕竟是要继承家业的，挑嫂子不能那么随便。
　　“那哥你要抓紧一点，最好28岁之前能结婚。”齐意没忍住叮嘱道。虽然不知道恋爱有什么用，但末世还有两年多，到末世可能限制条件没了，但人选也更少。
　　“……嗯。”齐忌回应地不是十分热衷。
　　“小意如果喜欢上了谁，记得跟我说。”齐忌又道。
　　“好啊。”齐意立即点头，毫无压力地应了。
　　反正末世时他大学还没毕业，这种事随便糊弄一下就过去了。
　　“那哥不打扰你了，喝完水记得晚一点再睡。”齐忌只是来送水的，顺便跟齐意聊两句。
　　睡前最好不好喝太多水，所以他现在来。
　　“嗯嗯！”齐意笑眯眯。
　　目送齐忌离去后，齐意在心中复盘了一下他跟齐忌的对话。
　　所以果然是他错怪了他哥吧？饭桌上他爸问对象的事，他哥看了他一眼就是纯粹在这个问题上想到了他。书里作者也是在给他们硬凑cp嘛，他跟他哥不是那样的……
　　--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十二月过去大半，快到圣诞节了。
　　虽然这不是个法定节假日，但街上过节氛围很浓，学校里到处春心萌动，一对对小情侣出双入对。
　　齐意在平安夜收到了二十四个苹果，其中有大半是班上和社团里的社友们送的。
　　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距离上一次过圣诞节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了，上辈子他也收到过这么多礼物吗？总记得他上辈子好像不是这么受欢迎来着？可他什么都没做啊？
　　不过他已决定周末全带回家，让孙姨做香香甜甜的拔丝苹果。
　　周四这天，他还收到许多邀约。
　　傅知霁说要带他出去玩，齐意高度怀疑他又想大冬天飙车，拒绝了。
　　许久没动静的时渐还没死心，这次邀请他去听音乐会，可是不是射击馆齐意就对他没兴趣，所以也拒绝了他。
　　唯一打动齐意的只有魏书狂的三十元优惠券！
　　他俩课表大半撞着，下课经常一起吃饭，自从齐意不再省着用钱后，他们也会到校外一些饭店吃。
　　这个券是他们上次吃番茄鱼锅领的，规定只能下次就餐时用，齐意和魏书狂对那家店评价还不错，商量着下次还去。
　　不过齐意回了一趟宿舍，刚好遇上钟青，只好和魏书狂同学说声抱歉了。
　　“大佬，最近进展怎么样？”齐意主动打招呼。
　　钟青颔首：“研究很顺利。”
　　“你去注册一家公司吧。”他突然说道：“这是我们共同的成果，我想以公司的名义申请专利。”他记得齐意家境尚可。
　　“呃——其实我已经有一家公司了。”齐意眨眨眼。
　　“怎么说？”
　　“是我们家前段时间和材料实验室达成合作，我哥——”
　　“不行。”钟青很平静地望向齐意，“我只想和你合作，再开一家吧。”
　　齐意面露难色，他不会啊！
　　钟青未等到回复，神色略微疑惑：“怎么，不是要盈利吗？”电池这种东西，很显然是面向市场的。
　　“好。”齐意一咬牙，答应了。
　　前世好歹也打扫过实验室卫生，他对钟青的脾性有所了解，说一不二的性子，他这样说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虽然看起来好像他就是那么一说，但前世基地绝对把他当祖宗供，什么条件只要不过于离谱都直接答应，离谱的就想办法完成。
　　齐意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嗯。”钟青略一点头，抱着电脑走了，他回来一趟就是专门和齐意说话的。
　　齐意这才有空拿起手机看消息。
　　我本楚狂人：唉，小公主，非让我在线上表白么？
　　我本楚狂人：齐意，我喜欢你。
　　哈？？齐意人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跟你们嗦，齐忌就是在试探，包括餐桌上和送水，两次都在试探。齐意你没想多！！
　　齐雍和这人，大致就这样了，专门找人不痛快。其实他对齐娴也没多好，嘴上讲话都不客气的。顺着他心意的时候，在钱上面他对齐意也很大方呀，齐意进燕大，半个博物馆也是他捐的不是。但越跟他亲近的人他越来劲（就是犯贱x）
　　感谢燕凌晨+1营养液~


第29章 二十九
　　齐意看着这条告白的消息，惊得大脑都停转了。
　　他赶紧编辑了一条回复。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你是认真的，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魏书狂立刻回了。
　　我本楚狂人：[doge]
　　我本楚狂人：我当然是认真的，本来想吃饭的时候认真对你表白
　　我本楚狂人：今天是平安夜啊
　　我本楚狂人：我都准备好了！
　　吃饭？魏书狂指的是拼三十元优惠券的番茄鱼锅……？
　　齐意觉得那只是一顿平常的晚饭，想着也没什么，因为见到钟青，随便就放了魏书狂鸽子。
　　如果早知道魏书狂要表白的话……好像还是现在这样更好，齐意是一万个不想去。
　　讲道理，他对魏书狂根本没什么印象，同班同学而已，顶多是偶尔一起吃饭的饭友。
　　魏书狂为什么会喜欢他？他们之间似乎没什么交集。
　　他回学校上课第一天，被魏书狂拿一罐可乐调戏了，因此加了魏书狂的微讯。
　　魏书狂告诉了他天星杯的事，还给他介绍了表妹的家教工作，虽然他后来就没去了。
　　他总共去秦方好家上了两次课，每次魏书狂都在，齐意一直觉得是因为秦父秦母不放心他跟未成年女孩单独共处一室……啊，挺可疑的，秦家父母也可以直接装监控，没必要特意麻烦表亲小辈？
　　这么一想，他和魏书狂好像是比和其他同学交际更多一点。
　　可是没道理鸭。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啊，谢谢？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猫猫探头]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但是我暂时还不想恋爱
　　齐意小心翼翼回复，没想到他不久前才思考过这个问题，今天就要面对了。
　　我本楚狂人：你都不震惊么？你是不喜欢男生还是不喜欢我[笑哭][笑哭]
　　对哦……齐意仿佛被启发了。其实他直接说不喜欢男孩子就可以，但他对被男生表白也没有特殊的感觉，没能第一时间想到。
　　不是可以和男的谈恋爱的意思，只是不管是男是女，他内心都没什么波澜。
　　想了想，齐意回复——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都不是，我就是大学期间不想恋爱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猫猫探头]
　　我本楚狂人：可以问问为什么吗[这河狸吗]
　　齐意别别扭扭地打字。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没什么为什么啦，就是还不想谈
　　他要一心一意建设末日堡垒，没空嘛~这个理由却不好对外人讲。
　　……
　　魏书狂看见齐意的回复，十分震惊，竟然还有人大学期间不想恋爱？
　　震惊之下，他忍不住直接问了为什么。
　　其实对这次表白，他多少有三成把握。作为一个十三岁就确定了自己性取向的gay，他自觉看人还是比较准的，他看齐意第一眼就觉得齐意跟他是一类人。
　　当然不是说他觉得齐意是gay就会喜欢他，只不过gay在现实中还是比较少，发现同类大家都能凑合处着试试。
　　他是真的喜欢齐意，觉得齐意很可爱。
　　长得好看是一方面，在整个美院都是能被人一眼注意到的吸睛存在；
　　另一方面是性格很好玩儿，看着有点疏离，实则很好相处，跟他熟了才知道他那种疏离感真的来自于对外部的世界很陌生，而不是看不起人。
　　齐意可能一直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吧，性格十分单纯，几乎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但他不是不会怀疑，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不作声，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生动得要命，让人忍不住想逗逗他。
　　明显是家教很好的样子，虽然出身富贵，看着也娇气，却没有真正养成少爷脾气。
　　魏书狂深深地入了齐意的迷。
　　他有时候会故意逗齐意，比如这次，他说他带30元优惠券，齐意出30块，两人AA吃饭，齐意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他也很想宠着齐意，齐意第一次在画室里跟人说话，他便顺势搭讪了，为公主殿下跑个腿他心甘情愿。
　　齐意看着就是生来受人宠爱的，被一家人捧在手心上，魏书狂也想尝尝养这样一个大宝贝的滋味。
　　他甚至想得很深入，他，0.5，为了齐意做1也不是不可以！
　　但他现在还没资格。
　　魏书狂把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就等着齐意赴约，表白。但是他跟齐意约饭那么多次，每次齐意都没失约，偏偏这次临时说不来了。
　　他只能仓促之间表白了。
　　在齐意十分灵性地拒绝了这顿饭后，魏书狂已经对表白结果隐隐有所预料了。他从头脑发热的一厢情愿中清醒过来，想到了齐意其实本质上是很冷淡的一个人，不可能那么随随便便答应他。
　　所以在齐意真的婉拒后，魏书狂没有太失落，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感。
　　可他问原因的时候，齐意的回答也太随便了！
　　魏书狂僭越地多问了一句，但他只等到了一句更加冰冷的“没什么为什么啦，就是还不想谈”。
　　他只能回复——
　　我本楚狂人：知道了
　　我本楚狂人：我就猜到这个结果，不过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齐意秒回一张表情包。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猫猫探头]
　　魏书狂对这张表情包很熟，齐意就这一张，没什么话但又觉得不回复不好的时候就发这个。
　　他终究被敷衍了。
　　魏书狂把手机扣在桌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他终究不甘心，又拿起手机问。
　　我本楚狂人：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喜欢你么？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为什么呀？
　　我本楚狂人：因为你很可爱，小公主
　　我本楚狂人：我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了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我叫齐意！
　　我本楚狂人：好的，小公主[老实人熊猫头]
　　我本楚狂人：以后还能做朋友么，一起约饭？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可以……吧？
　　小齐小齐，呼叫转移：齐意
　　魏书狂看着这段聊天记录，摩挲着右耳耳钉，很难看地笑了一下。
　　旁桌的人刚坐下来，看见他夸张的表情，震惊地压低嗓音：“兄弟，这家店这么难吃？我可第一次来啊。”这位大兄弟表情怎么都皱成这样了！
　　“没有，挺好吃的，是我心里难过。”魏书狂勉强回道。
　　见那人不信，他也没说什么，笑了一下，埋头开吃，不再看手机。
　　旁桌人看他吃得香，又半信半疑地坐了下来。
　　魏书狂的心快被番茄汤酸死了，他难受得厉害。
　　虽然因着意外，他的告白被迫变成线上的，显得很不正式，甚至被正主怀疑是开玩笑，但他是认真的。
　　就像他高中向家里人出柜，父母的第一反应也是小孩子胡闹，他就去打了耳洞，以示决绝。
　　他平时说话是不太正经，喜欢开玩笑，但他认真做什么事的时候，通常都抱着十二分的真心去做。
　　别人都不太信他那么投入，以至于他难过的时候也显得滑稽。
　　可这是他愿意的么！
　　“你好，同学，可以拼个桌吗？”一个好听的男生声音传来。
　　魏书狂胡乱点了点头。
　　穿着白色外套的男生就抱着碗到他对面坐下了。
　　魏书狂没去看他，只用眼角余光勉强瞟到，一滴透明的水液砸进自己碗里。
　　“同学，你失恋了？”对面的男生用十分惊讶的语气问道。
　　魏书狂这下不应不行了，抬起头看对方，眼睛被亮了一下——单眼皮的男生，很阳光帅气，和齐意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
　　“没有，告白失败了。”他扯了一下嘴角。
　　……
　　齐意放下手机，仍有些缓不过神来。
　　他被魏书狂告白这个行为，彻彻底底震撼到了。
　　关键是他完全看不出啊，大学男生的爱情都这么含蓄的么？
　　——之所以加上“大学男生”这个限定，是因为上次遇到时渐，他看出来了，时渐对他有性趣。
　　但时渐是浪子，他对谁能发情都很正常；魏书狂不一样，他前世好像都不认识魏书狂，他随便认识的一个人不应该这么随意，没认识多久就对普通同学表白。
　　随意？
　　齐意表情凝重了些。
　　自从他发现所在世界可能只是一本小说后，他想办法摸到了这类风格的小说都发表在哪儿——晋江。
　　过程造成了多少女同学的误解暂且不论，在终于摸到地方后，他潜心研究了一番。
　　抱错文还不少呢。好像也有他这种“配角”当主角的小说，过了悲惨的一生后，配角重生了，荣获男主之位，原主角的万人迷光环就转移到配角身上……
　　不过也不对，那些配角都是执迷不悟到书尾的。他呆的小说没有结尾，中途太监了。
　　在作者断更之时，他已经萌生了离开齐家的想法，他不会像那些恶毒男配一样，一直害主角到最后的。
　　只不过后来末世来了，他才不得不被绑在齐家，继续被虐得很惨……但他跟那些恶毒男配是不一样的！
　　可……路人向我表白，攻二喜欢我，大哥爱上我……
　　齐意越想，越是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心情愈发沉重。
　　晚饭在食堂含泪吃了两大碗。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开奖了呀，请静待安年看一下站短，给我发下地址呀~嘤其实我白天在评论区发了条评论，被审核员和谐了那条……
　　啊，我要调整一下作息了，明天早点更新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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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
　　赶在2020年的最后一个礼拜，天星杯评选结果出来了。
　　齐意获得了一等奖，奖金5000元，是他们班唯一一个一等奖。
　　这个结果在班上引起了一阵波澜——齐意的同学们本以为齐意会拿特等奖！以往几届特等奖就是齐意那几幅画的水准了，没想到今年山外有山。
　　正好所有的获奖作品都在网上公开。
　　大家去看了，不服不行。
　　论画功，齐意和特等奖获得者其实不分上下，齐意输就输在情感表达不够浓烈。
　　他画的末日氛围很压抑，场景够真实，给人第一眼的冲击很大，但仅此而已，没代入感啊。
　　特等奖的三幅“梦中的少女”则有种扑面而来的爱意，看画的人哪怕完全不懂画，也一定能感受到绘画者对画中人浓烈的情感，梦中少女就是绘画者的灵感缪斯，是他最爱的那个人的化身。
　　齐意：……行叭，等到末世你们就知道有没有代入感了！
　　好在他资金问题已经完全解决了，不需要纠结到底是五千还是一万的奖金。
　　一等奖就一等奖。
　　感慨完之后，大家起哄让齐意请客吃饭。
　　刚开学那会儿，他们肯定是不敢这么闹齐意的——一看就是个娇纵的小少爷，整日表情不爽，满脸写着“我很高贵，你们不配”。
　　但是经过大半个学期，所有人都发现了那只是表象，外壳一戳就破，内里都是甜甜的糖水儿，齐意再也撑不起“我不好惹”的形象。
　　齐意被他们一哄，就头脑发胀地应了。
　　一行十二人去了学校附近的饭店，女生们做主，豪迈地点了三箱啤酒。
　　有人不怀好意想灌齐意喝酒，齐意坚决不从，举着旺崽小牛奶和他们干杯。
　　最后小牛奶也喝多了，齐意跑去厕所“解奶”。
　　竟然当头撞上傅知霁。
　　“齐意，你怎么在这儿？”傅知霁诧异，难得正正经经叫了一回齐意的名字。
　　“和同学吃饭。”齐意瞥了他一眼。
　　“这么巧~~我也和同学吃饭~”傅知霁搭上齐意的肩膀，眉开眼笑。
　　“哦。”齐意敷衍地应了一声。
　　巧什么，学校附近就这么几家大一点的，学生常去的饭店。
　　齐意甩开傅知霁的胳膊，往旁边挪了一个坑。
　　傅知霁就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那么大个子实在是很有存在感，给人背后灵一样的压迫。
　　“你不走？”齐意默默回头。
　　他没有醉，只是奶喝多了，来放水。
　　“我等你啊~”傅知霁轻巧地答，上前两步，眼神很是暧昧地下扫，“尺寸太小，你害羞啊？”
　　“我怕你太惭愧。”齐意恼了，瞪傅知霁一眼，转头进了隔间，“啪”地一下把门甩上。
　　傅知霁瞠目结舌，是谁带坏了齐意，这他都能接上？
　　等齐意从隔间出来，傅知霁果然还在。
　　一看见齐意，傅知霁摸着下巴告饶：“不开玩笑了！我有事跟你说。”
　　齐意烦他得紧，走路加快速度：“你跟着我，是想去帮我买单吗？今天算你借钱优惠怎么样，付一抵二？”
　　他本来不打算找傅知霁要一百万，毕竟他哥一千万都给了，只是傅知霁实在难缠。
　　不料正中傅知霁下怀。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这个~”傅知霁嬉笑着拎出一张银行卡，“喏，答应你的一百万。”
　　“不要。”齐意断然拒绝，突然想到还有一笔账没跟他算，气鼓鼓地说道：“你告诉我哥了。”
　　“咳咳——”傅知霁猝不及防呛到惊天动地，“那不是怕你急用么，我还不够讲义气？我一拿到钱就拿来给你了。”
　　天地良心，他还真是今天才收到这笔钱，正想约齐意出来，没想到刚好碰上。
　　“你主动跟我哥告密。”齐意一想到就来气。
　　“我的我的，”傅知霁低声下气，“小如意，小祖宗，求求你收下这张卡，原谅我吧。”
　　他内心不由哀叹，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么苦命的人，送钱都送不出去。
　　“我不要。”
　　傅知霁不由分说把卡往他手里塞：“那就当帮我一个忙，把它花了吧，我钱多得没地方花，密码210101。”
　　怎么可能不要，刚才还说要他去买单，能抵两倍借款金呢，亏齐意想得出。
　　齐意睨他：“那我——”
　　傅知霁目光诚恳地抢答：“我执意要借你的。”说是借，其实他也没打算让齐意还了。
　　“好叭。”齐意软软地点头，表情还有点不情不愿的样子。
　　其实他心里有盘算，这一笔钱他不打算投进股市，刚好可以做公司的注册资金。本来他还要发愁一下，钟青让他去开一家公司，这笔启动金要从哪儿来。
　　傅知霁松了口气，这次他真是下血本了。这算是风水轮流转吗？小时候他欺负齐意，现在齐意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和你同学们打个招呼？”走到包厢门口了，傅知霁也就是顺带那么一问。
　　哪知齐意用一种嫌弃的眼神看他：“还是不了吧。”
　　我惹的，我惹的。傅知霁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吐血的心情。
　　“那我走了。”他扬手。
　　齐意特意等傅知霁转过走廊拐角才推门，他不想被同学们误会他跟傅知霁是朋友呢。
　　包厢门一开，一股混杂着嘈杂讲话声的暖气扑面而来。
　　“齐意你怎么才来啊，我刚才去厕所看到你了，跟你打招呼你好像没听见。”立刻有一位同学招呼道。
　　“……”齐意的表情凝固了。
　　“跟你说话的男生是谁啊？长得还挺帅的！”同学继续道。
　　“……”齐意石化了。
　　“她们都想要那帅哥微信呢，方便透露不？”那同学对齐意挤眉弄眼。
　　“……”齐意裂开了。
　　--
　　时间很快来到了新年。
　　尽管快期末了，燕大还是放了三天假。
　　对齐意来说，有假胜似无价，他要去塞伦特实习。
　　平时他上着课，公浩奇都时不时叫他参与线上会议，这种假期对方当然不会错过，早早问好了齐意燕大的假期安排，叮嘱他一定要来啊。
　　齐意不知道他是不是在LS组里还挺重要的，因为他到底属于策划组还是美术组仍然没有定论，浩奇哥和筱姐达不成一致，他只好两边都参与。
　　他末世的经历在这种地方犹如萤火虫在黑夜里一样显眼，藏都藏不住，尽管他对游戏的机制、原理这些还不是很熟悉，但所有人都愿意听他在剧情和美术上的意见。
　　塞伦特对这款游戏的定位是3A大作，再怎么抠细节也不为过。LS组里除了实习生，都是很有经验的游戏制作人，他们对于游戏的玩法驾轻就熟，但对末日的题材很难把握，要做出一款真正的精品，本来需要用时间一点点去打磨，以臻完美。
　　而在齐意的参与下，游戏的骨架迅速丰盈了，一个真实的世界逐渐被勾勒出来。
　　但这一点公浩奇和黄筱都很有默契地没对齐意讲——齐意是来实习的嘛。
　　黄筱有一咪咪的愧疚，不是太忙的时候，她就教齐意画原画。
　　公浩奇跟她较劲儿，也不藏私，毫无保留地教给齐意当游戏策划的经验，有意无意地表示，美术有什么好的，当策划才有前途呐。
　　齐意被动虚心学习，只觉上班好难，他只是想找个接触末世的借口QAQ
　　元旦当天他有了偷懒的借口。
　　下午四点，齐意去找公浩奇：“浩奇哥，今天我想早点回家。”
　　“可以啊，什么事？”公浩奇很“宽容”地答应了。
　　“我哥过生日~”
　　“哟，这么巧啊，元旦啊。”公浩奇有点儿惊奇。
　　“不是，是明天。”齐意摇头，“但是我们家一般都今天晚上过。”
　　“去吧去吧，祝你哥生日快乐啊~”公浩奇和善地挥挥手。
　　……
　　每年元旦晚上，齐家都会以长子生日的名义举办一场晚宴，来的大多数是齐家的亲朋好友，当然也不乏想跟齐家攀关系的人。
　　给长子办生日只是个表面上的理由，这场晚宴本质上是齐家的社交宴会，供大人们交谈利益往来，没有谁真的抱着给齐忌送祝福的念头来参加。
　　日子只是正好赶巧，就算不是“生日晚宴”，也会是“新年晚宴”，真正想好好过生日就不该举行宴会，而应该选择和家人一起，不受外人打扰，低调地庆祝。
　　这个日子是有讲究的，不是相当体面的人家，没有这个底气在元旦举办宴会。
　　毕竟新年人人都过，庆祝是人之常情，必然有很多晚宴邀请撞车，贵客的人数却是有限的，那别人凭什么选择这封邀请函而不是别家的？
　　自然是哪个主家在众人心目中分量更重，宾客抢着去哪家。
　　齐家有这个资本。
　　只不过这一切都跟齐意无关，他只需要参加一下就可以了，服装也是江允顺带给他安排好，甚至他不露面也无所谓。
　　——齐家真假少爷的八卦仍在豪门圈子里流传，受到私下的热议，齐意一出席，恐怕立刻能成为舆论焦点。
　　但是作为生日宴的“主角”，齐忌必然要到场，齐意只好勉为其难地去一下下了，他还想第一个跟他哥说“生日快乐”。
　　除此之外，齐意唯一要操心的是给他哥送什么生日礼物。
　　这个没有困扰到齐意，他早早就选好了。
　　他给齐忌买了一个超级豪华定制版泡脚桶！
　　作者有话要说：　　早睡再次失败了QAQ你们别等我更新啦，太晚睡不好，我也会尽力调整的QAQ
　　话说有人收到了我送的积分咩？好像是评论字数超过一定数量，就可以送积分，积分可以抵购买的钱来着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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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十一
　　沈明恩给齐忌送了个眼部按摩仪。
　　齐忌左手拿着按摩仪，右手又被齐意塞了个泡脚桶。
　　“……”他才二十六岁，没有……上了年纪吧？
　　“哥，这个超好用，睡前泡个脚很舒服，我给你买的是豪华版，还有震动按摩功能……”齐意一张小嘴叭叭不停。
　　“嗯。”齐忌嘴角含笑，眸色含深。“谢谢小意。”
　　齐家的别墅有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齐忌出入都开车，公司也有供暖。对他来说，冬天只是窗外的雪，矜贵的jiojio还没有真正受过冻。
　　齐意怎么会想到送他泡脚桶？在学校里会冷吗？不过看来齐意已经找到了解决冻脚的方法。
　　齐忌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像个护着雏鸟的老妈妈，最终没有问出口，不露声色地接下了齐意的安利。
　　“哎呀哥，我先去客厅了。”齐意说了半天，瞅眼时间，把齐忌和泡脚桶扔在原地，跑了。
　　作为晚宴的主角，他哥可以压轴出场，他最好提前混进去，当个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
　　齐忌笑着叹了口气，把两份不走寻常路的礼物拎回自己的房间。
　　走回房间后，他心念一动，走进洗手间，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除了近期因为熬夜眼下有些许青黑，下巴上有一圈发青的胡茬，似乎并没有什么别的瑕疵，看上去没有老……
　　齐忌先洗手，用肥皂给下巴打了圈泡沫，以最原始的方式使用刀片重新剃了下胡茬。
　　--
　　齐意从电梯下楼。
　　客厅被改成宴会厅，一楼到二楼的大楼梯上铺了红毯，大厅里摆了几张放酒水的长桌。
　　齐意选了一个靠近窗边的桌子，从满桌的酒里面挑出几样精致的点心，缩在角落里开吃。
　　他边吃，宾客渐渐多了起来，因为他到得早，别人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来的，并不如何引人注目。
　　齐忌八点钟现身。
　　他们这一大家的老爷子——齐厌水，推着轮椅和齐忌说了两句话，早早被护工推着离场。
　　老爷子已有八十高寿，年轻时打拼太狠，落下病根，年前还中了风，平时都住在山里的疗养院，还有一整支医疗团队为他待命。
　　齐家人都劝他别下山，但老人家十分固执，想在家里过年，众人只好由着他，接下来一个月老爷子会住在主宅。
　　齐厌水离开后，场中气氛明显活跃不少。
　　江允就站在巨大的水晶灯正下方，被光打得熠熠生辉。
　　她从去年12月就开始筹备，她穿一身穆德早春高定，几百万的项链挂在脖子上，细闪的长裙曳地，四十多岁的人了纤腰不盈一握，妆发精致，成功美成了所有太太小姐暗自羡慕嫉妒的对象。
　　齐雍和举着酒杯和人交谈，笑得开怀，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时不时回头看江允，好似倾注了多少爱意一样。
　　齐忌被他推着一圈一圈地接受长辈们的生日祝福。
　　这不全是他今天是寿星的原因。他在富宏资本主事，等于掌握着集团的投资甚至是合作，和他平辈或是差不多年龄的亲戚和他说不上话，他们的长辈便极尽所能在他面前大献殷勤。
　　沈明恩坐在大楼梯右侧的钢琴旁边，贡献满场的背景音乐。
　　齐意吃饱了，端着一杯似香槟实则苏打水的淡金色液体，缩在窗帘边，默默看沈明恩弹琴。
　　是的，沈明恩甚至会弹钢琴——小学时上音乐课，音乐老师看他音感出色，不收学费手把手教他弹——虽然长于普通人家，但却像一个真正的贵公子。
　　齐意小时候也学过，但没有坚持下去。
　　这场晚宴本来也是有个小剧情的，他为了讨好爷爷，苦练两个月钢琴曲，齐厌水祝福齐忌生日时，他就在旁边卖力地弹。
　　完了拉着爷爷不让走，说让沈明恩也献奏一首。
　　沈明恩先沉默不语，他更得意了，把对方捧得很高，说沈明恩弹得比他好多了。
　　沈明恩被他架得下不来台，就上了——弹了一首跟他一模一样的钢琴曲，脱谱，一音不差，比他弹得更富于感情。
　　或许有庸人听不出颤音抢拍，听不出两遍演奏有什么区别，但在场之人大都懂行。
　　江允从小学弹钢琴，齐忌也是，光这两人听出他针对沈明恩，还被打脸了，已经够他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宾客之中有多少人懂得欣赏更不必想……就算不懂，他们也很可能知道齐意并不真的会弹钢琴。
　　沈明恩刚演奏完，大厅里先是鸦雀无声，再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齐意觉得每个人都在说他，讲他不怀好意让沈明恩下不来台，结果人家是真会弹钢琴，他只是临时准备了两个月，根本毫无可比性。
　　他胀红了脸，不顾爷爷还在场，失礼地跑出客厅，后来……
　　这一世齐意懒得费那个神，没有提前两个月练什么钢琴，自然不存在那段幺蛾子剧情。
　　沈明恩不知为何还是坐上了钢琴椅，不过这就不是齐意想考虑的问题了。
　　江允炫耀完了她的项链、她的裙子、她的腰身……忽然感觉索然无味，推开围着她的女人们，优雅地环顾四周，看见了窗帘边的齐意。
　　她干脆提着裙子朝齐意走来。
　　齐意大惊失色，但是江允已经过来了。
　　江允人就像一个移动的发光体，把目光聚焦在整晚“失踪”的齐意身上，齐雍和跟齐忌注意到他，说一声失陪，也跟了过来。
　　“小意，不去弹钢琴吗？”江允亲昵而又怜爱地摸摸齐意的头发。
　　她自己学了很多年钢琴，与钢琴有关的记忆较为深刻，印象当中，齐意很喜欢玩钢琴，不会弹也喜欢玩，齐忌一弹他就闹着要学，不知后面怎么不学了，但还是被她逮到几次围着钢琴转。
　　“我又不喜欢钢琴。”齐意抿了抿嘴，遥望沈明恩。
　　看向他的三双目光都有些吃惊。
　　齐意迎着这些惊讶的视线，本人也很惊讶，原来他们都不知道？
　　“我就是不喜欢呀。原来不是哥的钢琴老师继续教我，那个姓徐的女老师，胖胖的，戴了副棕红色的眼镜。”齐意给他们形容，“她老是夸哥的天赋多么多么好，我又多么多么差，她每次给我定的目标我永远达不到，她还凶我，我根本不喜欢她。”也顺带着不喜欢钢琴了。
　　本来他是因为齐忌弹钢琴才闹着要学，齐忌上初中以后不再每日练习，他干脆也不学了，直到今天也没学会。
　　齐忌和沈明恩的音乐天赋都遗传自江允，对乐器很容易上手，沈明恩还更出色些，甚至有绝对音感。
　　齐意就不行了，他好像少了那根弦，进步速度达不到他哥的一半。
　　教惯了天才的徐老师自然很看不上他，却又不舍得齐家给的丰厚报酬，教学的时候对齐意喜怒无度，然而在齐家父母面前又是另一幅面孔了，委婉地表达她为齐意尽了多少多少力，比教齐忌付出的心力还多。
　　“我拼命练也赶不上哥哥的进度，徐老师就说我笨，天赋差劲。”齐意会喜欢钢琴才有鬼，当然是选择大闹一通把这个家教赶走。
　　“天呐，我都不知道这些！”江允动情地抱住齐意，怎么能这样严苛地对待孩子呢？
　　“那个徐老师也没说错。”齐雍和皱起眉头，他对这件事还有印象。
　　齐意才学了两周就哭喊着不学了，明明之前也是他闹着要学，再问就是老师太严格，老是达不到要求，老师严格点有什么错？
　　齐雍和当时真是火都上来了，要不是江允一直劝他，再加上对幺儿确实没必要那么严厉，他才就那样算了。
　　“她哪没错？我天赋是比不上我哥，那她就不能对我耐心点？你花钱请她教我，就是为了让她骂我？”齐意简直想翻白眼。
　　齐雍和张口，还想说什么。
　　“爸，”齐忌喊住他，“小意画画就很好。”他们请的美术家教会夸齐意，说他色感好。
　　齐意想给他哥小海豹鼓掌，他哥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小时候讲不出来，只知道画画老师很好，钢琴老师很坏，现在他能说清楚为什么了。
　　唯一的问题是，齐家一家竟然没有一个人事先知道这一点，也没人知道其实他不喜欢钢琴……
　　“……”齐雍和涌到嘴边的话化作一声叹息：“齐意，爸爸错怪你了。”
　　这下让齐意手不是手，脚不是脚。齐雍和跟他对杠，这个他熟；可齐雍和对他说软话？
　　“也、也没什么啦。”齐意简直被吓出结巴，脸蛋和脖子都变粉。
　　齐雍和一震，好像从齐意上小学起，他就没见过跟他服软的儿子，小时候那小小一团，奶声奶气，还挺可爱的，越长大越面目可憎，从一个小爆竹长成了大杠精。
　　但是现在，好像又可爱起来了？
　　这么一想，齐雍和顿时想倾注他多年来被压抑的父爱：“咳，那你还想不想学？我给你请十个家教天天夸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研究一下这咋销假，不会自动消失的吗？话说，【静待安年】我知道你还在看我的文，我查到你全订了，快点联系我呀，你中奖了orz看看站短填个地址我好给你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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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十二
　　“不必！”齐意慌忙摆手，大惊失色。
　　谁想学钢琴啦！
　　“好吧。”齐雍和有些悻悻。
　　“二舅。”一对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男女站在一旁，其中的女子举杯一笑。
　　正是时懿和时一姐弟俩，他们是齐雍和大姐齐娇的子女，时懿至今未婚，时一今年三十五，却已有一双儿女，大女儿时筠已有九岁，小儿时苕也四岁了。
　　“你们今晚也来了？”齐雍和看着他们，脸上带了点笑。
　　齐家老爷子白手起家创业，成功打造了齐氏集团这个庞然巨物，然而克老婆，一生娶了四任妻子，总共生了六个孩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繁衍出了一个兴旺的家族。
　　其中齐娇这一系跟齐雍和这一系的关系不错，虽然两人是同父异母。所以齐雍和看到这俩大外甥和大外甥女，还挺高兴。
　　“我们到了好一会儿了。”时懿一笑，朝齐忌举杯，“齐忌，祝你生日快乐。”
　　他们家在整个齐家也没什么存在感，齐娇没来，时懿也懒得到老爷子面前去凑热闹。
　　时一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表弟生日快乐。”
　　齐意郁闷了一下，他要第一个说“生日快乐”的！不对，现在还没到十二点，都不算。
　　“谢谢。”齐忌跟他们碰了碰杯。
　　江允已经上手了时懿的衣服：“你这条裙子是什么？好闪。”
　　看他们又进入了社交状态，齐意转了转眼珠，端着苏打水悄咪咪跑了。
　　……
　　而此时，年轻人和小朋友们大都聚在钢琴边，围着沈明恩弹钢琴。
　　沈明恩换了一段比较轻松欢快的调子来弹，回荡在宽阔的厅内，不觉突兀，也不觉吵闹。
　　“明恩，你弹得真好。”齐恣化着淑女的妆容，玫粉色的指甲轻轻搭在琴边。
　　沈明恩皱了皱眉，瞟了一眼她那只手。
　　“姐，你就别不懂装懂了。”罗兆年大大咧咧把齐恣手扒开，笑道：“你这样会影响人家的，我说的对吧，表弟？”说完讨好地看向沈明恩。
　　沈明恩笑了一下，没有搭腔，那笑容也很细微，让人不确定是否是一种回应。
　　装的什么。罗兆年在心里不屑，但算他还有点眼色，没有说出来。
　　时筠在旁边听了半天了，她鼓起勇气仰起头，问沈明恩：“大哥哥，你会弹《小星星》吗？”
　　她弟弟刚刚开始学钢琴，这是她知道的唯一的钢琴曲。
　　“叫什么哥哥，那是你，”万千朵拍了拍时筠，突然卡住了，“额，舅……表……伯……”她自己也不确定起来。
　　“跟小意舅舅是一样的吗？”时筠转头问她妈妈。
　　万千朵松了口气：“对，叫明恩舅舅。”
　　时筠乖乖改口，超级期待地问沈明恩：“明恩舅舅，你会弹《小星星》吗？”
　　“当然。”刚才怎么也不理人的沈明恩低头，温柔地回应，“你想听吗？”
　　说完也不待回答，手指一顿，《小星星变奏曲》的旋律在指尖流泻出来。
　　“我也会弹，妈妈，我也会弹。”时苕听见熟悉的旋律，乖了一整个晚上的小男孩急切地拉着妈妈。
　　“好好听啊，妈妈我也想学。”时筠跑到万千朵身边，对她撒娇。
　　“这个嘛，叫你明恩舅舅教你呀。”万千朵拖长了尾音，朝沈明恩暗中使了个眼色。
　　她知道自己女儿就是三分钟热度，时筠四岁的时候她也问过要不要学钢琴呢，小小的女孩子有条有理地拒绝了，说她小意舅舅很讨厌弹钢琴，弹钢琴很坏。
　　现在不过是看她弟弟会，又有点心动了。
　　“哼，我找爸爸去。”时筠才不上她的当呢。
　　“明恩舅舅”她才第一次见，怎么可能教她弹钢琴，她找爸爸，爸爸就会给她请家教啦。
　　时筠“噔噔噔”地就往人堆里跑过去了。
　　“哎，时筠——”万千朵一嗓子喊得大家都下意识地看过去。
　　正好看见齐意被齐雍和、江允、齐忌还有表哥、表姐围住的场面。
　　那可真是好极了，其乐融融一家人，和亲戚说说笑笑，沈明恩就在这里冷冷清清地弹钢琴。这将沈明恩置于何地？齐意凭什么出现在那个位置？
　　齐恣一晚上没见着齐意，这下突然看见，觉得碍眼极了。她反射性地先看一眼沈明恩，见他也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家人，心里有了数。
　　“我们刚才还说起齐意，他在那儿呢，我倒想问问，他们在聊什么。”齐恣一声轻笑，表现得好像为沈明恩这个正牌表弟十分不值。
　　“小芽，快去拦拦你姐，妈妈穿了高跟鞋，走不动。”万千朵唤自己儿子。
　　此时最尴尬的就是万千朵了，她丈夫和大姑子跟齐雍和一家人说话，她却在这听别的亲戚说酸话，不过还好，她还有个儿子，可以以此为借口远离这群人。
　　“嗯。”时苕严肃地点点头，迈开两条小短腿，颠颠地追上去。妈妈太娇弱了，他要帮助妈妈，把姐姐追回来！
　　万千朵就跟在他后面，装模作样地离开。
　　连事主都不愿听齐恣挑事，而齐恣全然不在意，她找齐意的茬，给沈明恩出头，本来也跟万千朵她老公没什么关系。
　　“表弟你就是对什么事都太不在乎了。”罗兆年嗤笑一声，面向齐恣，“姐我们去找他说道说道。”
　　虽然上次和齐娴一起来老宅，画面不是太好看，但这次有了新队友，齐恣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齐意找了个借口远离了人群，正往窗帘边走，迎面撞上哼哈二将。
　　齐恣和罗兆年一左一右堵住他的路。
　　……剧情你来赶我了是吗？今天他话都没跟沈明恩说，怎么这两人还上赶着要惹他。
　　前世是因为他自取其辱，这辈子又因为什么？
　　“齐意，你今天出现在这个场合，你不羞愧吗？”罗兆年非常张狂地开口。
　　“……你贵姓？”齐意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江允挑的特意和她礼服相配的西装，齐忌和齐雍和都没这个待遇。
　　江允可喜欢他了，他哥肯定也很欢迎他出席晚宴，罗兆年算什么东西？
　　“我妈是齐家人，虽然我不姓齐……”
　　眼看着罗兆年开口还没说两句话就落入下风，齐恣赶紧开口：“兆年不是那个意思。齐意，你这样就有点刻意了。”
　　齐意笑了，露出雪白的小牙齿，静静看齐恣表演。
　　“明恩是舅舅的亲生儿子，他为了我们大家坐在那儿弹钢琴，你怎么能趁机撇开他，跟着舅舅他们去打招呼？那些亲戚你都认识，明恩还不太熟呢。”齐恣明明皱着眉头，但还要强迫自己露出理解而宽容的微笑似的。
　　“你以为这样别人就会觉得你好？就不认识沈明恩了？”罗兆年开口想附和齐恣，说完觉得有点儿别扭。
　　齐意姓“齐”，沈明恩姓“沈”，就算沈明恩被认回来了，齐意很明显还是被承认的。他这样喊出沈明恩的全名，本来有一万分的道理，也因为两个人没有改姓而不对味起来。
　　齐恣心里暗啐，罗兆年以为她只叫“明恩”是因为亲昵吗？当然是为了淡化姓了！
　　但是这种事，只要没人挑明了说，他们还是可以混过去的。
　　因此两人都不说话了，虎视眈眈地盯着齐意。
　　“你们说的有道理。”齐意点了点头，转头就朝沈明恩走去，直截了当开口：“明恩哥，他们有话跟你说。”
　　现在他和沈明恩的关系，可不像齐恣认为的那样差。
　　音乐停了。
　　沈明恩望着齐意轻笑，对罗兆年和齐恣明知故问：“什么事？”
　　齐恣脸色有点儿难看了，刚才她和罗兆年跟沈明恩搭话，沈明恩不理，沈明恩也听到了他们为他鸣不平才去找的齐意，现在沈明恩却说这样的话。
　　问题是她在这里一个劲儿的挑拨离间，人家有必要理她吗？
　　“他们觉得你认不全人呢，我们家亲戚确实挺多的。”齐意面不改色，“你要去打打招呼吗？这两位就不用介绍了吧。”
　　也就这么一说罢了，上次认亲宴，来的亲戚可比这次生日宴多。
　　“你不要扯东扯西，我们说的根本不是——”罗兆年神情不耐，齐意可真能歪话题。
　　“兆年。”齐恣微微抬高了音量，制止了他。
　　钢琴声突兀地停下了，大厅中的宾客有意无意望向这边，一眼看见沈明恩竟然和齐意凑堆，不少人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虽然齐恣很想看事态闹大，但很明显再吵下去，丢脸的又是她！沈明恩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站在齐意那边！
　　“明恩，你也弹得够久了，起来走走，喝点饮料吧。”齐恣平静地微笑，硬是把话说了下去。
　　“对，再认认人。”齐意又拿话堵齐恣。
　　“好啊，你们给我介绍吧。”沈明恩起身。
　　他与齐意擦肩而过时，一句耳语飘进了齐意耳朵里：“还记得吗？我们可以和谐相处。”
　　因为这句话，本来齐意怼了齐恣就想跑，现在决定留下来作戏。
　　齐意深吸一口气。
　　其实上辈子末世后，他跟沈明恩就没有再针锋相对了，关系更近似陌生人，除了齐忌既是他哥，又是沈明恩的哥哥。
　　这辈子老是让人以为他处处针对沈明恩也不好。他是这么肤浅的人吗？这点家长里短三番五次蹦出来烦他一下，他还要不要建末日堡垒了，这样很受妨碍的。
　　话虽如此说，但他现在要在众人面前展现的，是他和沈明恩关系还不错……这，感觉好刺激……
　　沈明恩把钢琴交给侍者，侍者赶紧去请今晚本来的演奏师。
　　音乐重新流淌，满室的氛围重新恢复和谐。
　　“大表哥。”
　　“陈伯伯。”
　　“昕姨。”
　　……
　　几人一路问好过去。
　　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暧昧不明的笑容，感慨两句狗屁不通的话“你们小辈感情就是好啊，都玩得到一起去”；更有甚者，几乎是明示了：“你们兄弟呵呵呵呵——”
　　齐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人对沈明恩都不熟悉，那只能是冲他来的。
　　他的名声有这么差吗？他心态失衡了吗？就会害沈明恩？
　　好吧，上辈子确实害了来着。齐意心头划过一阵淡淡的心虚。
　　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呀！怎么，没见过真假少爷和谐相处的啊？
　　这些人越是如此，齐意的好胜心都被激了出来。
　　他几乎是故意地，用清晰的语调大声说：“对呀，这是我明恩哥。
　　“他考上了燕京大学，金融系，将来可以接班。我干什么？我是学画画的，你想我帮你画肖像画吗？我比较擅长油画，你以后每个周六来我家呆六个小时，差不多两个月就行……对，他钢琴弹得很好，爷爷很喜欢。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当年是出了一些问题，阴差阳错吧。但现在我们都有两对父母了，你觉得不好吗？……这有什么不能提的，你问我妈，问我爸，都会这么说。”
　　沈明恩听着勾起唇角，就顺着齐意的话说。
　　这些人的表情实在有趣，自以为很懂，心情被挑明了摆在台面上，就慌张得不知作何反应。
　　齐恣的眼角一直抽搐不停，她实在分不清楚，齐意难道不是在阴阳怪气？
　　罗兆年愣愣地跟着他们，还没回过神来，他们不是在奚落齐意，怎么转进到齐意以主人翁的姿态，领着他们认人？
　　招呼打了一圈，几人回到水晶灯下。
　　齐忌和沈明恩瞬间对上视线，停顿了片刻，又互相移开。
　　--
　　齐意说得口干舌燥，喝光手中苏打水，意犹未尽地去寻觅饮料。
　　脱离那个氛围后，那股子一定要证明自己的气劲儿就淡了。
　　他甚至开始有点怂，脑子一热，冲得太过了。今天晚上本来没他啥事儿的，结果他硬是把自己推到八卦中心。
　　不过至少有一点好，别人不会再误会他要对沈明恩使坏了！
　　齐意溜去大露台躲清静。
　　说是露台，其实是封闭式的，不然冬天也太冷了，平时这里种了一堆花，白天的时候很漂亮。
　　这个露台挺偏僻的，要穿过楼梯后面的一扇小门，按理说不会有人……
　　齐意看见一条黑漆漆的人影。
　　“小叔叔？”
　　作者有话要说：　　断不开咬牙硬写啊啊啊
　　明天我要跳时间大法了
　　我发现我设定的亲戚太多了，我一直在查亲戚计算器……
　　谢谢瘾封往专栏扔的地雷，洛木木木+10、燕凌晨+1、皮皮鲁+11营养液~


第33章 三十三
　　一点橘色的火点在黑暗处若隐若现。
　　黑漆漆的人影手上夹着一支香烟，从阴影中走向明处。
　　齐意之所以还没看到人脸，就能脱口而出称呼，正是因为他浓烈的烟草味道。
　　全家除了这个小叔叔，没有别人干得出这么恶劣的事了——在封闭的露台上吸烟。
　　“齐意？你到这儿来作什么？”齐致和自然得好像这是他家。
　　事实也确实如此，齐老爷子老来得子，总待幺儿更特殊些，齐致和从小一直住在老宅，直到齐老爷子中风搬去疗养院才搬出去。
　　相比之下，他几个哥哥姐姐都几乎是一成年就离开了，齐雍和也是在正式掌权后才搬回来。
　　齐意一目不错，紧盯着齐致和。
　　“你跟沈明恩又闹起来了？还是你哥不向着你？”齐致和的不耐烦快溢出眼底。
　　他抽烟的姿态很凶猛，吸吐一大口气，小半支香烟直接化为灰烬，白色的烟雾瞬间从他口中喷射而出，比夜色还浓，完全覆盖了空气。
　　“……”齐意脑中绷紧的那根弦差点没绷住。怎么，连齐家最玩世不恭的人都对他是这种概念。这完全是刻板印象！
　　“跟你没关系。”齐意试探性地后退两步，直到完全站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才真的松懈了。
　　他又忍不住去探寻齐致和的眼神，对上了两只因反射灯光亮如猫瞳的眼睛，乍一看有点渗人，但是——
　　好像确实没有他所熟悉的那种暧昧神色？
　　齐意前世在齐致和这里吃了亏的。
　　他这个小叔叔，完全是个变态，竟然想上他！！
　　上辈子他被沈明恩挤兑得跑出去后，就撞见了齐致和，被摸了两把小手。
　　那时齐意还不懂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怪怪的。
　　齐致和才三十岁，从小和大了他许多的哥哥姐姐的孩子们一起玩，齐意和他关系挺好的。
　　但那次齐意直觉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像玩伴之间的接触。
　　不过他没想太多，他把这一切归结为齐致和是个花花公子，对人先带了几分轻佻。
　　齐意被狐朋狗友带去酒吧喝酒的时候，就有齐致和的一份。
　　他也算开了眼了。跟别人出去，齐意要看那些人使尽浑身解数搭讪，齐致和是一波一波被搭讪。
　　也有人顺带搭讪喝苏打水的齐意，齐致和还很善解人意地帮他解围：“带家里小孩儿出来长长世面。”
　　夜深之后，齐意回他能去的地方，至于齐致和抱着喝多了酒的女人或者男人要去哪儿，他也不是很想知道。
　　后来，是他被绑架以后。
　　他失魂落魄，自觉无颜再赖在齐家了，但也不好意思去叨扰万慧云，毕竟他亲生母亲在他每次来时都劝他回齐家。
　　所幸还没毕业，他还可以去宿舍勉强混几个月——虽然在学校也会被指指点点。
　　齐意不确定到那时他是否能承受学校里的舆论攻势，因为，他最后没有搬去学校。
　　那是有一天，齐致和喝醉了酒，突兀地回老宅了。
　　齐致和见到齐意就搂上腰，指尖在敏感的腰侧摩挲。
　　齐意被吓到了，以为小叔叔醉得太厉害，把他当成某个情人。
　　齐致和喷了一口热气在齐意耳畔，激得齐意颈侧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你想当齐家人，不如跟我？”
　　就这一句话，把齐意钉在原地。
　　齐意大脑宕机，不确定齐致和是不是真的认出他来。
　　好在齐家老宅不是什么可以随便乱来的地方，没多久就有佣人看见他们，叫来一大帮人把他们分开。
　　这事儿惊动了齐雍和。
　　其实可以用一句误会解释，但齐致和很无所谓地直言：“我是想玩一玩他，怎么了？也不算乱/伦吧，都没有血缘关系。”
　　齐意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比他更不好的是齐雍和，脸色直接铁青。
　　齐忌蒙头抱着齐意，把他抱回房间。
　　之后这件事怎么处理的，齐意不是太清楚，总之他要搬离齐家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那天之后，齐意就能读懂那种眼神了，暗沉的、充满欲望的神色。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在这辈子见到时渐的第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竟然对他有性趣，要知道他连傅知霁和沈明恩恋爱了也愣是没看出来啊。
　　可是回过来看三十岁的齐致和，好像对他却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幼稚。”齐致和嗤了一声，走了两步，也出到室内。
　　“你干嘛？”齐意忍不住质问他。
　　齐致和抖了一下烟屁股，没搭腔。他意图明显，就是来扔烟蒂的。
　　几撮烟灰掉在光洁的地面上，他鞋底重重碾过烟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齐意忍不住开始琢磨，那齐致和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了意的？
　　或许也根本没有，像齐致和这种混不吝的人，应该是随便拉个人都能上床。
　　好烦啊，齐家的亲戚。这还只是现在遇上的，还有齐雍和大哥一脉的人……
　　齐意忽然很是喘不过气，想出去透透——被烟味呛回来，这露台不能要了。
　　--
　　客厅中，璀璨的水晶灯也显得有一点冷清。
　　只有几个佣人忙碌着收拾残局。
　　“生日快乐，哥！”眼瞅着快到十二点，齐意神出鬼没，出现在齐忌面前。
　　宴会早已散场，蛋糕切过了，祝福道尽了，没什么人真的在意齐忌的生日其实是一月二号而不是元旦。
　　——也不是没人在意，起码刚过零点，齐忌的手机开始震响，这些发祝福消息的不能来参加齐家的晚宴而已。
　　“小意，你一个晚上都去哪儿了。”齐忌给手机调了静音，笑着朝齐意招手。
　　“就随便待着。”齐意不会说他躲在房间里看了几个小时晋江小说。
　　“元旦过了，你们学校很快放寒假。”齐忌沉吟，“想好新年去哪儿旅游没？”
　　“全家一起去吗？”齐意瞬间垮了神色。
　　上辈子是没有这一出的，他们家经常有过年外出旅游的习惯，但反正他十八岁以后就没有了，他和沈明恩就达不成一致。
　　“不愿意吗？你现在和明恩相处得不是不错。”齐忌故意如此说。
　　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前几个月撕心裂肺地排斥沈明恩，今晚在外人面前一个个去澄清他们没有不合。
　　所以有些话，现在可以说了——
　　“小意，你是我们的家人，爸爸妈妈不会不要你，我一直是你哥，你只是多了一个哥哥。”沈明恩比齐意先出生。
　　但这句话没有起到齐忌预想的效果，齐意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形容的表情，有点奇怪，带着挣扎。
　　齐忌心头微微一动。
　　“哥，我知道的。”齐意把刚才的神情收敛得干干净净。
　　上次在齐忌怀里情绪崩溃，失态大哭，他已暗自下了个决定——最好不要让上辈子的情绪影响这辈子。
　　“我最近还不乖嘛？”齐意违心地撒了句娇。还好是面对他哥，要是有别人在场，他决计说不出口。
　　“嗯，你很棒，爸都被你吃定了。”齐忌闷笑，心里有些发沉。就是太乖了，乖得不像齐意。
　　“他也就那两下。”齐意兀增鄙夷。
　　嗨呀，前世被齐娴哄，这一世又要被他哄，还不如妈妈呢，至少江允一直知道他才是她的大宝贝。
　　齐忌竖起食指比在双唇前，刻意压低声线：“别让他听见。”
　　齐雍和傻愣愣地吃软乎乎的小意这一套，实在堪忧。
　　一个娇纵任性的人，突然不再撒娇耍痴，绝对不是因为他学好转性，而是因为不在意了。
　　先前只是猜测，现下齐忌可以确定，齐意就是不想再在齐家呆。
　　跟沈明恩都没多大关系，既然齐意可以和沈明恩好好相处。齐意只是醒悟了，“你还是齐家人”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齐忌不知道齐意哪来这样的聪慧，一下子识破了这个谎言，但好在至少他在齐意眼里还是那个完美哥哥的形象。
　　唯一棘手的是，让齐意有底气脱离齐家的资金，好像是他亲手奉上的？
　　--
　　齐意埋在绵软的被窝里，窗外零下，窗内恒温23℃，他竟然感觉有些热了。
　　热得他睡不太着。
　　没有享福的命，两年后的冬天不会再有这个条件，到时候原始一点，说不定还要烤火。
　　他现在却在这里睡不着。
　　齐意想起刚才和齐忌的谈话。
　　上辈子没人对他说那句话。
　　原来他们曾经的确是那样想的吗？并不是从知道他不是亲生的起，就不打算要他？
　　其实他一直很委屈，又不敢委屈。
　　所有人都说他任性、恶毒、没脑子，确实是没道理委屈。都是他欺负别人，哪有他受委屈的份。
　　可是有句话埋在心口很久了，他们宠他宠了这么久，齐意变成了这样的齐意，他们怎么能突然不要他了？
　　还好不是的，曾经还是有一些情谊的，不枉费他仍然拿他们当亲人……
　　齐意在床上翻了个身。
　　江允和齐雍和对他有养育之恩，齐忌更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就算是沈明恩，在末世中也从没不公正地对待过他。
　　丧尸攻城时，他被投票出去当诱饵，是齐娴起的头——这个坏女人，祸害遗千年，末世刚开始她就把自己女儿推出去挡丧尸，结果自己好好的活了五年——那些跟她一样自私的人十分响应这个提议。
　　当时傅知霁是有反对过的，沈明恩也挣扎了。但末世首领不是那么好当的，他们被基地里的人架了起来。
　　能活到五年之后的人，除了和沈明恩他们沾亲带故的，就是极端利己主义者，还有两个身份重叠的——既自私，又是齐家人，理所当然地要求沈明恩为基地劳心劳力，坐着享福。
　　他们死死盯着沈明恩，但凡有一点不称意的地方，齐意都怀疑他们会把沈明恩直接撕碎。
　　齐意相信沈明恩也很讨厌他们，但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不能把那些齐家人扔去喂丧尸。
　　因为末世的幸存者实在太少了，少到哪怕恶人对整个人类群体也很重要。
　　京城里已知两个人类聚集地，他们长洲和燕大的，加起来一共两千来号活人。齐意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类据点，但他确实没见过别处来的人了。
　　在齐意内心深处，一直有个不敢深思的想——他怀疑，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这点人了。
　　末日末日，不到整个世界崩坏，怎么敢叫“最后一日”？这是最悲观的猜测。
　　然后呢，长洲基地这个局面勉强能维持住脆弱的平衡，因此反而是所有稍微有点良知的人被拿捏住了。
　　你不去找食物，不想办加固基地……好，大家一起完蛋，你不做这些也没人做。但是你一旦干活儿了，你就要跟齐娴那样的人共享成果。
　　最后齐意主动放弃了，喂丧尸就喂丧尸。江允体弱，早就死于一场高烧；齐雍和主动出任务，在一次外出后再也没回来过；他哥不久前也“消失”了。
　　齐意找不到继续坚持的意义。
　　这绝不是说齐意不珍惜他的小命，正相反，他可珍惜了！他要给自己建一个结实的堡垒！
　　然后罩住他还在意的，对他有意义的人。
　　但是也仅此而已，不到末世他不想找回他们。
　　齐意又打了个滚儿。
　　他真的，在家里每次都是强忍着不要跟齐雍和吵架，不要骂齐娴，不要和沈明恩起冲突……怎么算来还比上辈子更憋屈？
　　起码他上辈子是痛痛快快怼出口了。
　　齐意决定，等他从股市里套出钱，就彻底搬出齐家别墅吧。
　　虽然离末世还有两年，但可以提前准备着。
　　万一末世提前了呢？
　　就算堡垒没建好，起码粮食要先囤一些。
　　带上泡脚桶……
　　齐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总是写长！明天一定可以跳时间线了！


第34章 三十四
　　四个月后。
　　……
　　齐意路过一个工位。
　　“小意，我们游戏的demo出了，你要来试玩一下么？”一个穿格子衫的小哥招呼道。
　　齐意默默停下。
　　称呼这种事。
　　“小意”这个称呼一开始是黄筱在叫，后来组里所有的女生都开始喊他“小意”，最后连男生也……
　　不过不只是他，组内所有人都完成了一次称呼转变。
　　最开始组里都是“小”字辈，小何、小孙、小齐……后来各有各的名号，黄姐姐、老何、一条……小齐也变成了小意。公工倒是一直没变呢，大家还是叫他“公公”。
　　“喏，试一下，顺便找找有没有什么bug~”见齐意不说话，格子衫小哥就拉着他坐下，硬塞到电脑前。
　　有的时候齐意是比较寡言、比较被动的，但他不吱声不代表拒绝，可能只是在走神，思考别的事去了。
　　就像现在，齐意刚一坐下，就很进入状态，手放在鼠标键盘上，专注地看向电脑屏幕，很认真地要试玩这个demo。
　　剧情这四个月来天天在讨论，齐意熟得不能再熟了，即使demo里只贴了一些人形素材，建筑、环境之类的比较简陋，他也能辨别出来哪儿是哪儿，以及这是哪一段情节。
　　这个demo选取的并不是游戏开场的片段，而是主角为了获取资料闯入科研基地，一路打丧尸的战斗环节。
　　《最后的幸存者》是电影类游戏，关卡都没那么硬核，科研基地算是少有的战斗章，相比起开头章，基地章能更加全面地展示游戏的玩法机制，以及跑各类丧尸的模型，看看有没有穿模bug，行动僵不僵硬之类的。
　　当玩家通关游戏后，基地章就成为一个小型副本，玩家可以尝试速通，通关时间排成排行榜——以此延长游戏的生命。
　　齐意以前没玩过这种电脑游戏，按键盘按得磕磕绊绊的，刚坐下没两分钟人物就被打死了。
　　“……”齐意当场愣住。
　　原来是程序员小哥刚刚自己在玩demo，已经打到boss了才叫齐意来试，一上来就是王炸，都没个齐意留个缓冲空间。
　　“啊咧，我给你开点挂。”格子衫小哥腼腆一笑，手指舞地跟抽风似的，很快改好了代码。
　　这下齐意适应多了，屏幕前的男主就像他的身外化身，有真实的他的五成实力了。
　　他操作得丝滑无比，指哪儿打哪儿，每一下都对尸王造成致命打击，很快就把这个boss干掉。
　　尸王缓缓倒下，试验台亮起金色的对话框，那是男主所需要的资料。
　　但齐意没注意那个，他看见尸王身上滚出一只……球？
　　毛茸茸、胖乎乎，有两只黑白分明眼睛的小煤球，一蹦一跳地凑到男主身边，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腿。
　　这是情节设计里没有的。
　　齐意按住“W”键，男主向前走动，小煤球也跳着跟了上来。
　　“怎么样？”小哥眼中迸发出一丝神采。
　　齐意犹豫指屏幕：“你说这个球？”
　　“不是球，是小意。”小哥笑开了，用小臂在身前比了一个“X”，“二刷的时候打这只boss会掉落小意，主角打丧尸可以刷出喂食材料，喂相克素材可以消掉，它也可以主动为玩家抵挡一次致命攻击，如果玩家不喜欢的话；如果喜欢还可以做一点简单的互动。打出希望度50%以上的正向结局时，小意会变大，给主角一个抱抱~”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以齐意为原型的彩蛋。
　　哪怕是玩家，在打出游戏中的彩蛋时，也会有些小兴奋，更不要说你的同事在游戏里设计了一个有关于你的彩蛋——非恶搞的那种！
　　其他工位上飘来几道不经意的视线。
　　彩蛋这件事，并没有刻意隐瞒谁，只是齐意并不是天天来上班，有些工作的细节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等到大家发现齐意原来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彩蛋，那时小意球已经快做完了，大家决定给齐意一个惊喜，到今天齐意才第一次看到小意球。
　　所有人都很想知道齐意的反应。
　　然而——
　　齐意充满困惑：“为什么我是一个球？”
　　“阿诺，因为很治愈啊！”小哥也是内向型人格，十分羞腆地回答道。
　　小哥握住鼠标，点了一下。
　　小意球慢慢膨胀起来，此时画面转到第三视角，小意球给了主角一个轻轻的、如云朵一般柔软的拥抱。
　　(●—●)
　　“哇！”齐意的眼神亮了起来，大球看起来又轻又软。
　　小哥于是也高兴了，很开心地给齐意讲解了其他彩蛋，他几乎把他们整组的人都安排进去了。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留名的，他以游戏logo的出现次数来指代整组的人数。
　　和他关系最好的另一位程序员小哥则“有幸”留下了一段故事。
　　那是一具尸体，作为背景素材出现，如果玩家点击那具尸体，就会弹出一个气泡，上面附了一则生平。
　　【这是一位因加班而头秃的程序员，正在聚精会神地改bug，主管只给他留下了8个小时的时间。办公室里响起奇怪的声音时他没有理会，“难道是空调又坏了”；脸上好像溅了一丝丝冰凉的水珠，“啊，空调的排风口怎么又对着我”。当他终于改完bug，端起咖啡想喝一口，一回头，整个办公室都没人了，几只丧尸托着下巴看他加班。一只丧尸啃了上来，他终于失去了知觉……愿地府没有996， R.I.P.】
　　当然大部分尸体小彩蛋都是很正常的生平，只有这一个是小哥恶搞了他的好基友。
　　整个游戏最大的“彩蛋”就是小意球。
　　一开始，小哥是像其他彩蛋那样随意添加的，不久受到全组好评，说超级可爱、超级治愈，公浩奇也叫他试着再增加些其他功能。
　　渐渐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二刷时，小意球贯穿了大半游戏时长，玩家除了互动，甚至可以养它。
　　《最后的幸存者》的背景是压抑的废土，剧情十分沉重，有些情节十分精彩感人，但玩家们肯定不愿意回顾。
　　有小意球就不一样了，它往游戏里注入了一抹柔情，作用就只是卖萌，为玩家在紧张的游戏进程中留出一丝喘息空间。
　　格子衫小哥继续给齐意展示着。
　　突然周围一下子喧哗了起来。
　　有人背起包，从工位上一跃而起，凑到齐意和小哥身边看热闹：“哦，小意球啊~”
　　“超棒的！”
　　“诶诶诶，我的彩蛋现在能看了吗？”
　　“我超喜欢小意~”
　　……
　　大家议论纷纷。
　　中间不知道是谁，往齐意怀里扔了一样东西。
　　“啊！”齐意定睛一看不由惊叫，是一个毛绒绒的小意球抱枕，圆圆鼓鼓，除了体积，竟然和游戏里没什么差别，还是一样的萌。
　　“喜欢不？这可是我们游戏第一个周边啦~”黄筱甩了甩她新烫的紫发，笑容明媚。
　　“好姐姐，我也想要~~”有人耐不住了，声音都抖出波浪线。
　　“对呀对呀，黄姐，你不能厚此薄彼，算我一个。”
　　正在此时，公浩奇走了进来——
　　“我们下周进行项目的初期汇报，今天就先散了吧。”
　　“你们已经知道了？”公浩奇面露惊讶。他看着、员工们背包的背包，收东西的收东西，还有大部分聚在一起聊天。
　　“是啊公工，老何在交流群，你们刚开完会不是发了会议总结么。”
　　“公工，我们可以散了吗~~”
　　“啊哟哟，走吧走吧。”公浩奇故作嫌弃地摆摆手，又不甘寂寞地补了一句：“今天这么早下班，明天可以早点到啊！”
　　……
　　齐意两手空空地来上班，下班时抱着一只煤球精回家。
　　此时还不到十一点。
　　他很习惯这种情况了，每周末实习加上寒假一个月的集中实习，他很熟悉塞伦特的工作规律了。
　　互联网公司的惯例，加班加得狠，不过其实除了ddl前夕，他们平时工作强度并不大，就是时间长。有时候周末没什么非做不可的活，但是大家就都很习惯来公司。
　　按公浩奇的话讲：“年轻人又不谈恋爱，那不就多工作工作么，周末加班它是这样的，你可以慢悠悠地起来再来公司啊，呆个半天就走也没什么，但是不来，心里就不踏实啊。”
　　除了寒假那一个月，齐意每次周末来都当玩儿一样，还有钱拿，每天两百块呢。
　　--
　　齐意下午去郊区看房子。
　　股票三月份的时候已经抛掉了，盈利情况比他之前预料得要好不少，总计挣了小两千万。
　　他把本金悄悄还给齐忌，剩下的钱全放在银行账户上。
　　两个小时后银行经理就打来电话，说银行安排了专人服务，可以帮他理财。
　　齐意很坚决地拒绝了。
　　这两千万是他准备末世的专项资金，每一分他都规划好了用处，就是要全花出去的！
　　之后他自己在网上闷头搜了两一个月，各种租房贴、网站、app的房源信息……他都看遍了，最后，还是花钱寻了一位中介。
　　中介当场就为他推荐了几套符合他要求的房子：大、安静、租金便宜，可以偏远，公交地铁不到没事，有大马路就行。
　　总地来说，突出“荒凉”二字，远离人类聚集地，末世初期的时候不用太担心城市内丧尸危机爆发，末世后期才用考虑丧尸游荡以及攻城的情况。
　　以至于中介跟齐意确认了几遍，这是在租房子，不是找工厂？
　　——这么奇怪的要求中介也很少见，也无怪齐意自己搜总是找不到心仪的房源。
　　齐意被中介点醒了，对哦，他还可以租个厂子当仓库用，终点男频有许多末日重生小说就是这么写的，主角采买物资就租了工厂，他怎么没想到可以实践一下……
　　但是具体了解政策后，他还是决定租房子。
　　近几年燕京进行城市功能转型，关于工厂的审核很严格，在末日之前齐意不想惹来不必要的关注，租房子的可操作性大一点。
　　就算他每天在房子里面魔改，外面的人恐怕也只以为是装修，不会过多怀疑。
　　中介开上电驴，当场带齐意去看了几处房子。
　　齐意最满意的是一个商住两用别墅。
　　位置其实不算太偏僻，但小区靠近城中村，就没什么人气。小区一期建好一年了，入住率不到三成，齐意看中的别墅区，看起来更是没有一处住户——当然，据中介说，这个楼盘卖得紧俏的很，别墅好像全卖光了，只是户主都不打算住而已。
　　中介带齐意看的这个别墅也是这样，户主买了不住，空置可惜，才挂牌子出租试试。
　　小区环境很好，有点像齐家老宅那种感觉了，说是营造安静、私密、诗意的生活——每栋房子之间都隔开很远。齐意怀疑就算左邻右舍都住满了人，他在别墅里装修，隔壁也不一定能听到。
　　周围基本没有公共交通，唯一一处公交站在离这个别墅最远的北门口。
　　据说附近列入了地铁规划，不过要真正发展起来一定是很多年后了，而长期的未来齐意都不用考虑。
　　中介开密码锁带齐意进去转了转。
　　房子内部是开发商附赠的简单装修，只装好水、暖、电，铺了地面刷了墙，有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然而软装基本为零，什么家具家电都没有。
　　老实说，这个别墅很有可能是新手建筑师设计的，结构不太好。
　　整个别墅两层半楼，最上面是一个开放的露台，实际可用面积加起来大概有四五百平。
　　设计师充分利用了面积大这一点，别墅动线超长面积超广——采光却不咋地，阳光穿过高窗，可怜地洒在地上，通往后院小花园的门本来可以做成开放式，这样就能有大片光线进来，结果只有一扇窄门！
　　每个房间也不小，但就是莫名看着逼仄，而且很多，一二楼加起来十来个房间，大部分不附带洗手间，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跟牢房也差不多了。
　　“咳，这个我回头问问总部，床应该可以调来几张。”中介也感到有些尴尬了。
　　客人想租这么偏的房子，也只能图房子好了，可这个别墅非但硬件条件不太行，软件也没做好，到处都是光秃秃的。
　　“不错。”齐意赞赏地点点头。
　　难道客人的品味就是如此独特。中介默默在心里吐槽。
　　齐意夸得一点儿也不违心。
　　这房子简直是为抵御丧尸量身定制！窗户小、门小好啊，丧尸轻易进不来；房间多可以细分储物空间；客厅大也很妙，视野极佳，坐在正中间一览无遗，刚好监视四面来尸。
　　后门的小花园和露台如果保护得好，也许能种点菜；如果不幸被污染了，还可以圈养丧尸。
　　齐意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这栋别墅出售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所以，有人get了吗，小意从jj摸去了某点x沉迷小说无法自拔xxx
　　我有点不受控制地冒出了种田之魂……虽然重点在后面，但是感觉建堡垒也好有趣orz
　　谢谢祖国的小黄花+10营养液~


第35章 三十五
　　其实最好是租房。
　　这些别墅都是商住两用，可以拿来做民宿、轰趴馆之类的，有人愿意和房主签个两年长约也不突兀，至少比想直接买下来更自然。
　　签租房合同也能省下很多钱。燕京的房价，齐意刚重生回来就查过了……他现在有不到两千万，听起来好像很多，屯物资够他用到下辈子，但用来买房可能就不够看了。
　　可齐意还是想买房，他想迁户口——户口这个概念，是他填“学生个人信息表”时重新认识的，他家户口上有五口人，齐厌水、齐雍和、江允、齐忌，还有他，没有沈明恩，沈明恩在学校的集体户口上。
　　齐意所求的不仅仅是从齐家搬出来，他想和齐家彻底断掉。至少像沈明恩那样，和齐家实际上没有任何联系，但迁集体户口的机会好像已经错过了……辅导员给他讲了半天，他还似懂非懂。
　　距离末世不到两年，到那时一切社会关系都没用了，可就这一年多，齐意也不想再等。
　　不是和他们相处得不好，正相反，相处得还不错。
　　春节的时候，他们全家一起出国旅游。
　　因为有沈明恩在，齐意一开始还颇为忐忑，但这次旅游远比他想象得要平静。
　　原来，他不主动招惹沈明恩，沈明恩是真的不会反击他。他们的关系有了长足的进步，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一桌一起吃饭，他英语不太好，沈明恩甚至主动帮他买过一次街边餐车上的热狗。
　　齐雍和更是在齐意的记忆里头一回慈眉善目起来，给他买这买那。
　　新年的唐人街似乎比国内更有过年的氛围，街面上各种大红大绿的装饰。虽然不能细看，什么英文对联，明明是牛年但到处是龙，还有人掏出了圣诞树……图的是一种喜庆的氛围。
　　齐意也得到了一样，是一尊金灿灿的小龙雕像，足金，砸手，龙的胸口挂着一朵大红剪纸花。齐雍和陪江允逛珠宝店，看着好看，就买下来给他了。
　　齐雍和跟江允也给齐忌和沈明恩买了许多礼物，沈明恩比齐忌更多了一些衣服鞋帽，但他们有的齐意都有，齐意还额外获赠齐雍和随手买的小玩意儿。
　　他们就好像其乐融融一家人，齐意因为是家中小儿，格外受宠些一样。
　　但是齐雍和表现得对齐意越好，齐意心里就越复杂，为什么上一世后来那样冷漠呢？
　　齐意也进行了一定的自我反省，主要是因为这辈子他不作妖了。他一“乖”，齐雍和心气就顺，大家维持了这个家好的一面，他也能继续做齐家人。
　　上辈子不是这样的，他因为元旦在钢琴上被沈明恩狠狠落了脸面，故意称手伤没好完全，要人照顾，整日卧床不起。
　　那倒也不完全是说谎，齐意记得上一世到春节的时候他手受伤的部位老是隐隐作痛，可能跟元旦前一个月苦练钢琴有关，不像这一世一点后遗症也没有。
　　但那点隐痛也不至于影响行动，他就是趁机装可怜。
　　果然博得同情，尤其江允最担心他，请了好几个医生给他看。
　　不过后遗症这个东西，没人能亲自感受别人的感觉，挺玄学的，医生通过检查认为你的伤口完全长好了，也不能打包票你就一定不会痛，肌腱割开了又长好，尤其是也没过几个月，谁能说它跟健康肌腱就完全一样？
　　齐意一口咬定他就是痛，医生也不能说什么。
　　一时间家里几口人全围着齐意打转，只有沈明恩觉得齐意没什么，被江允说了几次不关心弟弟、没有爱心。
　　可是一出春节，江允倒没什么，她开了一家美术馆，还有职业经理打理，她想做事就去办个画展，不想做事就闲着；而齐雍和跟齐忌总要去上班。
　　齐雍和可能早就察觉了什么，只是配合着江允、齐忌没有拆穿，但他对齐意的态度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齐意有点慌神，为了展现他的亲情，又该死地选择了做饭，早上递了两个便当盒给父兄。
　　沈明恩只用了一句话就K.O.了他：“你的手不痛了？”
　　当时整个餐厅都静默了一瞬。
　　人人都知道齐意就是在作，齐意自己也知道自己作，但没有人敢这样无情地揭露。
　　后来这件事就这么含糊过去了。
　　齐意就又消停了一阵，在他印象里，二、三月份，尤其是在沈明恩炒股赚钱还齐雍和一百万前，他们家里还是很平和的。
　　然而这种平和，因为他在认亲宴上对沈明恩的羞辱、元旦被打脸、春节被揭穿真面目……显得稍许僵硬。
　　这一辈子，现在齐雍和对齐意的态度，别说上辈子的齐雍和不可比了，齐意小时候也没见过！
　　……
　　齐意把那尊黄金小龙雕像摆在书桌上，每次看到都浑身难受。
　　他宁愿齐雍和对他的态度差一点。
　　天知道齐雍和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从国外回来后，他继续去塞伦特实习，以前他打电话都是齐雍和秘书接，现在他每天中午都能收到齐雍和的来电。
　　也不问别的，就问他每天吃了啥。齐意懒得费力跟他呛声，就照实说，结果齐雍和的电话来得更勤了。
　　现在还没开学，齐意每晚仍然回老宅住，他能回家赶上晚餐的时候，往往齐雍和也在，又会关心他在公司做了什么。
　　这就造成了一种表面和谐的局面，其实齐意心里是不情愿的，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总之心里有根弦一直提着。
　　大家不能认真地彼此敷衍到末世吗？
　　说来不算夸张，齐意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沉痛地决定故意作一通，让事情回到正轨上，现在的齐雍和已经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了。
　　正好接下来有个他还记得的剧情，他可以发挥一下。
　　齐雍和预约了扶日国东海道一个雪场的时间。
　　主要是给家里的年轻人安排的，除了齐意、齐忌、沈明恩之外，还加上了跟他们年龄差不多的齐家小辈，甚至把十四岁的齐端也打包进滑雪团。罗家、时家也来了几个年轻人。
　　齐意对这次滑雪印象淡薄，他只记得春节的事了。
　　上辈子他没去，不过他看到了书里的描写。
　　书里写他身娇体弱、大病初愈，齐雍和安排行程时没考虑他，他知道后还很是发了一通脾气，觉得齐雍和偏心。
　　但他那副疏于锻炼的身体又怎么受得了滑雪？因此受到了齐恣和罗兆年的嘲笑。
　　齐意左右不了行程，作为配角，他暂时退场了，沈明恩继续去滑雪。
　　前世齐忌因为工作，最终也没去。
　　所以剧情的意图很明显了，就是给沈明恩和傅知霁创造（有很多电灯泡的）二人世界。
　　此外，这段剧情出场了一个很重要的新人物——齐桑桑，第一个出场对沈明恩抱有善意的齐家人，但最后又在背后害沈明恩。
　　齐桑桑是他们大伯的长女，也是燕大学子，之前一年在星条国交换，正要回国，齐雍和叫她先别回来了，直接给她订了一张去扶日国的机票。
　　眼见着这个滑雪团的人越来越多，傅知霁也听说了，主动提出同行。
　　没想到傅知霁会来，这一大群人都识得傅大公子的盛名，有意围着他讨好。
　　连齐家人也无形之中疏冷了沈明恩，只有齐桑桑不偏不倚，待人热情大方，是沈明恩认识的第一个对他抱有善意的齐家人。
　　有人就是嘴闲的，议论齐家的八卦还让沈明恩听到了，齐桑桑刚好路过，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沈明恩对她心生好感。
　　沈明恩只滑过冰——那是段不好的经历——还没滑过雪，齐桑桑很热心地要带他。
　　初级道上还有一位初学者，那就是大龄儿童齐端，齐桑桑的亲弟弟。
　　齐端还小，一心只想着滑雪，沈明恩跟他相处起来也自在。
　　于是姐弟三人言笑晏晏，嬉笑打闹，偶尔练习滑雪技巧，好不快活。
　　眼看沈明恩都要滑下雪道了，傅知霁急了，他在一旁都眼巴巴地看了好久。
　　因为金券杯，他和沈明恩闹了点别扭，硬要黏上来加入滑雪之行，就是想服软的意思。但他又没怎么跟人低过头，所以一开始表现得与沈明恩不太熟。
　　真有人以为他跟在场所有人不熟，可能就是想滑雪才顺便加入的，又想到他和齐意才是正宗“青梅竹马”，便以相当不屑的口吻把齐家的八卦当个笑话给他讲了。
　　傅知霁看那个人才是个笑话。
　　可惜戴了护目镜，他鄙视的眼神没有很好地传达给对方。
　　傅知霁想了想，在所有人被护目镜遮住的惊愕眼神中，豁出去脸不要了，朝沈明恩走去，带着他一起滑下雪道，跌破众人眼镜。
　　……
　　这里当然是没有齐意什么事的，人家一对情侣在暧昧期，作者也很上道没有安排他这个钦定情敌出场。
　　这辈子他寒假里还在游戏公司实习，齐雍和一时没考虑到这一点，使得雪场预约的时间和他工作时间冲突了，就仿佛有世界的大意志阻挠他去滑雪。
　　但他可以作嘛。
　　一群人去滑雪不带他？这怎么行！
　　这让齐意心情也挺复杂的，好像他是有意躲着沈明恩来着，怎么在几个关键剧情他又主动往人家跟前撞啊。
　　不过齐意想让事情“正常”一点的决心大过一切，他向齐雍和闹了。
　　时间必须延后，等到他开学大家再去，恢复周末才有公司实习，再请学校的假。
　　正好赶上某大牌新款滑雪板限量发售，他指定要用那块板子去滑雪。
　　说实话齐意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他请学校的假，为什么不请塞伦特的假？而且现在是寒假，大家都有时间，正常人谁会等到开学了再去滑雪。
　　齐雍和先哄他，说让别人先去这一趟，等什么时候他想去了，召集大家再去。
　　齐意试图酝酿感觉，但他现在作不出来了，很生硬，没那味儿，结果情绪一激动之下，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齐雍和看他眼眶含泪、眼角发红，憋着一口气的可怜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好、好，就依你的时间来……”
　　他居然答应了！！齐意难以置信。
　　还不止如此，齐雍和不仅没有取消预约，还乐呵呵地叫他秘书再次致邮，包了一个月的场，让齐意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带谁就带谁。
　　给齐家其他人安排的滑雪之行就顺势取消了，齐雍和想着，推到暑期让他们去海上玩玩吧。
　　齐意震惊到迷茫。
　　他试探性地请全班同学去滑雪。
　　齐雍和很愉悦地给每个人买了商务座。
　　“你在学校交了挺多朋友嘛，不错。”送机的时候，齐雍和极其和蔼地拍了拍齐意肩膀。
　　齐忌这个逆子也开始忤逆他了，偏偏老爷子很看好这个兔崽子，他也无可奈何。明恩又不跟他亲，回过头来一看，他看齐意是越看越顺眼。
　　虽然齐意也会跟他顶顶嘴，但那不就跟齐意小时候一样嘛，看着凶，细细一咂摸，还是很可爱的，一着气脸就鼓成包子。
　　齐雍和都开始有些后悔，去年明恩刚认回来的时候，他干嘛要去逗齐意，小孩气跑了搬出去住，还伤到了手指。
　　他现在觉得齐意一切都好，交的朋友也是好的。
　　——知道这位豪气的大佬就是齐意的爹后，同学们的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听得齐雍和浑身舒畅。
　　到了他这个地位，什么样的马屁没有听过？偏偏没享受过子女的恭维，如今终于在齐意的同学身上感受到了，那种亲近中带有一丝讨好的态度，把他捧得飘飘然忘乎所以。
　　齐雍和决定以后多支持齐意的交友大业，以后周内也要关心关心他的学业。
　　齐意尚不知道齐雍和微笑着送别他的背后，用心竟然如此险恶。
　　--
　　原本齐意在班上的人缘就已经很不错，这一趟东海道之行，所有人更是对他热情许多。
　　这种热情并非出于谄媚，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亲近。
　　学美术的人大多家境不错，就算他们没在东海道滑过雪，也去东北体验过。
　　偌大的雪场，只有二十来个人分享安静的雪巅，互相交流着滑雪经验。
　　唯有魏书狂孤零零地站在一边，他本来应该拒绝这次邀请，但还是没忍住来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他以爱慕的眼光看齐意……
　　齐意没看见他，眼神盯着雪原的尽头。
　　教练一眼没盯住他，他就在高级道上滑下去了。
　　两板微微内压，滑雪板在纯净的雪道上滑下两道工整的漂亮弧线，重心向前，胸口的郁气与身体一起飞驰而下。
　　大腿的肌肉牢牢掣住地面，既像飞起来了，又像从未如此脚踏实地过。
　　看起来很危险，齐意当然是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熟悉的感觉上涌，他比在平地上还从容些。
　　末世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漫长，但他们又不可能不在冬季外出……于是滑雪板成了幸存者们的标配。
　　齐意在雪原上疾驰，就好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这是一处冷寂的世界，放眼望去，只有一路疯狂倒退的景色，寂寥的远山，似乎没有一个活物。
　　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悲哀涌上齐意心头。
　　末世前和末世后的雪是一样的，不为人所扰，然而人却没了。
　　长洲卫星城、燕大基地……如果一辈子见不到，不能确定是否有其存在的话，那和不存在也没什么两样。
　　如此，齐意的世界在五年后只剩下两千个人左右了。
　　虽然齐意的人生活得一塌糊涂，但放大到整个世界的尺度，他竟然赢过了99.9999%的人类！
　　曾经为食物药品等资源，在大雪中奔波过无数次，齐意也没生出这样的感悟。
　　但在东海道的雪原上，离他人生最后五年受困之地的几千公里以外，齐意第一次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他是否能为全人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来，齐意下了一大跳，只管不再去想。
　　但他又控制不住，全人类的存亡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冒出来。
　　他现在就在异国他乡啊，这片土地上所有素未谋面的人现在不曾存在，以后更加不复存在。
　　齐意轻轻地、轻轻地思考，也许他真的能做点什么呢。
　　他难道真的要告诉各国政府，还有不到两年就末世了？他以前不是没有想过，但别人只会以为他疯了。
　　这比整个世界只是一本小说还要荒诞。
　　更荒诞的是，这个小说的世界会演变成末世。
　　齐意是个很迟钝的人，在发现自己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经历末世又重生后，他也没想太多，思绪混乱了一段时间就过去了。
　　他还能津津有味地看晋江的穿书小说……但看着看着，哦，他忽然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些经历啊？
　　知道自己是被创作出来的人，会让一些人世界观崩塌，整个人迎来巨大的幻灭——虽然这也是由人写出来的。
　　所以齐意继续没想太多。
　　他的世界之繁复，远超一部鸿篇巨著所极尽描绘之能，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事情在发生，作者没有写到的，那些路人甲中的路人甲，每天都在经历不同的喜怒哀乐。
　　齐意想，就算他的世界是一本书，可能也像某些小说中写的，先是有这个世界，然后有个作者恰好写出了他们的故事；或者在那个故事的基础上，逐渐衍生出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既然是真实的世界，那他肯定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完全没必要自我否定、自我怀疑嘛。
　　然而也同样是这个真实的世界。
　　他真的可以帮助到别人吗？
　　此刻盘旋在他脑海中的，除了告诉各国政府就是告诉联合国……竟然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他什么也做不到。
　　这并不叫齐意灰心沮丧。
　　他会滑雪，会打丧尸，会荒野求生！他画的画能拿奖！他学别人炒股也很成功——钱还没拿出来，但他已经通过app看了，涨势颇为喜人。
　　他不是从前那个干啥啥不行的齐意了！
　　别的不说，大佬青的电池研究好像快大功告成，如果能再加快点进度，末世前上市，那也造福了万千民众不是？
　　他没想过要拯救所有人，那是末世小说里的天命主角都做不到的事，他只想尽己所能多挽救一些人。
　　在那种人越来越少的末世待过，只要不是极端自私的人，都会变成像他现在这样心怀大爱之人XD
　　……
　　齐意未曾发觉，从他刚重生开始，他的目标从囤一堆方便面，已经不知不觉上升到全人类的高度了。
　　这片安定的盛世，总归对他影响良多，把他内心不曾察觉的忧虑和麻木抚平，赋予他焕发的生机和宁静。
　　……
　　“啊啊啊啊！！——”
　　有人在教练的带领下，尖叫着冲下坡，那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投到齐意耳边，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
　　于是又回到了人间。
　　--
　　回到没有雪的住处，迷茫回来了，齐家又开始占据生活的重心。
　　齐意冷静思考，理智分析，他又悟了。
　　没错，他现在没跟家里彻底翻脸，前世齐雍和不也忍了他那么多次，现在他们对他还是有一定忍耐度的。
　　所以，只要他不疯狂作，齐雍和就一直会这样对他？
　　可是作妖会反噬自身，齐意没有勇气再经历一遍前世被绑架那种事，那么，只有远离了。
　　直到真正遇到这套别墅之前，齐意没有想过买房、迁户口。
　　总归就两年，忍忍就过了，这不，一晃重生已经六个月。
　　被冷落，被骂，齐意都不怕，他唯独无法接受有人对他好，因为已经很久有人没对他好了。
　　这辈子的待遇越好，齐意越是忍不住回顾上辈子，感到委屈。
　　也许他内心深处不能接受这种落差，不行，不能细想。
　　在对中介问出口的那一刻，齐意鬼使神差想起了东海道之行那片空旷的雪原，于是激情油然而生。
　　钱花没了还可以再赚！
　　再说，离程继霄发现可爱的常温超导体，已经过去四个月，论文好像快发表了？前世太平洋彼岸那个年轻学者，论文发表比这还要晚几个月，但在末世前，常温超导体据说已经投产了。
　　程继霄的常温超导体应该很快就能上市吧，到时候就有很多小钱钱了。
　　他，齐意，手握末世黑科技，背靠齐忌，就算买别墅花光手上的钱，难道还怕赚不回修堡垒的钱？
　　这并不是齐意决心大干一场的唯一理由。
　　他，不，末世中的幸存者们，一直以来有一个猜测，和基地首领沈明恩有过交集的人，更容易幸存下来。
　　一件很巧合的事，末世两个已知基地的幸存者，算来算去都和沈明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沈明恩的同学就是沈明恩在社会上认识的人，而且和沈明恩交集程度越高，越容易幸存，齐家人就基本都好好的活着。
　　不信这一套的人不以为然，拿齐恣举例，这也是齐家人吧，沈明恩的亲戚，她还有罗兆年也都是沈明恩的朋友们呢，不早就死了——因为他们生前实在是太嚣张又死得太惨烈，末世五年后还被人津津乐道。
　　明显是沈明恩领导指挥才能卓越，优先救了和他离得近的人，才有了这个结果，那些人的怀疑是弄反了因果。
　　齐意也一直有所怀疑：一个很明显的漏洞，沈明恩又不可能认识燕大所有人，燕大基地的首领黄天武，这辈子他是认识了，但是上辈子黄天武和沈明恩在末世之前绝无可能有交集。
　　还有他程继霄、高猛两个室友，沈明恩之前也不认识呀。
　　在知道沈明恩是一本书的主角之后，这一切显得顺利成章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QAQ


第36章 三十六
　　齐意的脑瓜在这件事上转得意外灵光。
　　他有一个也许比较天真、不那么唯物的猜测。
　　根据世界崩溃的原因竟然是作者太监这种事——其实不是靠近沈明恩更容易存活，而是书中描述的一切优先得到保存。
　　什么远在重洋的新洲、旧洲、洋洲，只是故事的背景板，可能末世刚一来就没了，所以也从来没见那里的人和华国联系过。
　　也就可能沈明恩出国去过的唐人街、滑雪场……或许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而燕京大学，作为故事主体发生的地点，定然经过了作者的精心设计，和主角是一样重要的，所以燕大的人不管沈明恩认不认识，大多数人能活得好好的，有机会抵抗末世。
　　齐恣、罗兆年之流，沈明恩麾下哼哈二将，戏份虽然多，但明显只是工具人，和他这种作者精雕细琢的恶毒男二是不一样的。
　　——要知道，太监前作者可是打算给他写个HE的呢，他和他哥，就是、是传说中的，副CP。
　　他这种在结局也占据一席之地的男二，比工具人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齐恣她妈齐娴的反派属性都比她本人强多了。
　　这种工具人，自己再不收敛一点，反正迟早要死的，早死一点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好歹他们都撑过了末世一开始的丧尸化呢。
　　这么一想，逻辑都通了呀！
　　那他今年出国，去唐人街与无数陌生人擦肩而过，就这一点点相遇，是不是也拯救了他们的性命？
　　然后他去扶日国的东海道滑雪场，是不是也挽救了那一片雪原？
　　他已经在拯救世界了！
　　与其认识全世界的人，不如让全世界的人都认识我——
　　刚好，他开了两家极有可能改变世界的公司，一家涉及半导体、一家涉及锂空电池。
　　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这不过分吧？
　　好中二哦，齐意悄悄红了脸。
　　“房子卖吗？”一秒钟回到现实。
　　“啊？哦，我打个电话问问房主。”中介小哥愣得手忙脚乱。
　　……
　　齐意眼神死。
　　有一个笑话是这样的。
　　一个申城人买彩票中了五百万，记者采访他：“中了奖你打算怎么花呢？”
　　“当然是买房了。”幸运的申城人答道。
　　“嗯，我们华国人都渴望有个自己的家。那剩下的钱呢？”记者继续问道。
　　申城人一愣：“剩下的？剩下的房贷慢慢还。”
　　没错，就是这样一个悲伤的故事。
　　房主有很多套房，这个别墅也是他临时起意买的，一辈子都不可能住这儿，有人想买他也不介意卖了。
　　平胸而论，这块地价在整个燕京也算便宜了，整个别墅的单价才四万出头，房主表示如果全款的话他来付交易税。
　　不便宜的是这套别墅的面积……产权证上的总面积为556㎡，粗略地估计一下，已经超过两千万了。
　　“那你还继续租吗？”中介小哥挠挠头，尴尬一笑。
　　齐意不答，他陷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这个客户的年龄应该很小，中介小哥只能试着哄一哄：“你手头上大概有多少钱？”
　　他也没指望齐意能说出个惊世骇俗的数字，他只想继续交谈，然后再不着痕迹地引到租房上。
　　毕竟以他多年的从业经验，客户想租这套别墅的诚意还是蛮足的——正是因为齐意提的要求奇奇怪怪，正常人都想不出，这么奇怪的要求都满足了他还来看房，就说明他想租啊。
　　一个敢问，一个真敢答。
　　“一千八百九十三万。”零两千四百六十八点六毛六分。
　　齐意隐去了后半截。
　　“多少？”中介吓了一跳。
　　“18，932，468.66。”齐意以为他没听清楚，又报了一遍。
　　“啊——”中介瞪大了双眼，张圆嘴巴，难以自拔地在原地焦躁地走来走去。
　　京城的房地产从业者，那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中介小哥不是没有见过这么大笔数额。
　　只是齐意看起来太不靠谱了！
　　“我想起来了——”中介小哥自语道。
　　“上车！”他豪气万丈地掏出电瓶车钥匙，“我去查查，有一套别墅特别符合你的要求！”
　　齐意却有点犹豫：“也是这个条件？”
　　中介小哥一拍大腿：“就是这个小区！要不我先带你去看看那别墅？”他只是想回门店，在电脑上确定一下信息，但这个房源存在，他是确定无疑的。
　　也是这个小区，户型还更好一点，就是总体面积小一些，大概四百多平，但是加上送的面积，也有五百多平呢！房主卖得急，不到四万的均价，全款打九五折，相当贱卖了。
　　“嗯，好。”齐意一点头，长腿一迈，跨上电驴。
　　中介小哥猴急，齐意一上车就开了出去，颇有跑车起步的架势。
　　刚开五十米，他又猛来一个急刹：“密码忘了！”
　　“要不我们还是先回门店吧？”他扭头问齐意，他始终觉得还是先看看信息更稳妥点。
　　“好呀。”齐意答应了，笑了一下。
　　其实听到是同小区的房子后，他心里的天平又以无可逆转的趋势倒向了买房。
　　……
　　小哥的动作十分麻利，回店里后，手脚极快地查好了房源信息。
　　439㎡，加上赠送面积刚过五百，均价三万九千八，全款可打九五折。
　　记好密码后，小哥带着齐意驶回刚才的小区，带着齐意进去参观。
　　这个别墅总体比刚才那座通透一些，窗户开得大，阳光能洒进来，齐意表现得没有刚才那么兴奋了。
　　中介小哥看在眼里，内心无语了一番，这位小客户是真的喜欢之前那个牢房一样的结构啊，难不成是个密室逃脱爱好者？
　　因为齐意看着好相处，他的思绪不由放飞，在齐意面前不琢磨那份看人脸色的小心翼翼。
　　当着齐意的面，中介和房主打电话联系了。
　　尽管和齐意还没认识多久，中介小哥已经挺喜欢他，就算不冲着这份眼缘，就冲着这么短时间内可能成交一笔这么大额的交易，他也决心下力气帮齐意压价。
　　和房主约好时间详谈后，中介小哥耐心叮嘱齐意：“房主卖得急，估计要不了几天就可以办手续了，准备好身份证和户口本。你要全款吗？”
　　“嗯，全款！”齐意坚定地点头。
　　“我们先加个微讯吧~”中介小哥一笑露出八颗不太整齐的牙齿。
　　刚开始因为齐意的要求太过独特，他连微讯都没打算跟齐意加，只是出于职业素养，才带他去看房，没想到到最后齐意居然要买房。
　　他也不怕齐意是骗他，就算是恶作剧，齐意的演技也太好了，那这段奇妙的经历够他吹嘘五个朋友小聚的饭局。
　　“你，真的有那么多钱么？”小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给你看。”齐意捣鼓了一下手机，给中介小哥看短信。
　　那一长串数字瞬间攫住人的眼球，让人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小哥迅速算了算他能收到的中介费，那也是一串让人头晕目眩的数字呢。
　　--
　　也许是真的急需用钱，房主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中介的压价，同意九折出售，还抹零，还付税，唯一的要求是买房必须全款，可以说是血亏了。
　　A魏峰人人有屋中介：[一个未接来电]
　　A魏峰人人有屋中介：一千五百七十万，可以准备户口本了[呲牙][呲牙]
　　中介小哥给齐意打电话没接通，只好给齐意留言。他都没提中介费的事，因为房主也说他来出。
　　这些零碎的小钱房主都可以给齐意抹掉，他最需要的是那一大笔资金本身。
　　此时齐意已经回到家，满屋转悠着找户口本。
　　他多少觉得这是应该瞒着的事，所以行踪有点躲闪。
　　会在哪儿？爸妈的房间好像有个保险箱？把户口本放在那里会不会太隆重了？
　　“叩叩。”齐意踯躅着，敲响二楼主卧紧闭的房门。
　　现在下午四点钟不到，又是周末，齐意料想里面没人，他就是先敲一下以防万一。
　　“……是谁？”里面传来一道慵懒的声线。
　　“我，小意。”齐意张了张口，有些惊讶地回答。没有想到江允竟然在。
　　良久，紧闭的房门被拉开了。
　　江允只着一件垂感极好的丝绸睡裙，脸颊是刚睡起的红晕，发丝凌乱，有几缕黏在脸上。
　　齐意退了几步，退到走廊另一边。
　　“有什么事呀？”江允很温柔地问。她美甲又换了一种链子，纤长手指就搭在门框上，整个人斜倚在门上。
　　“妈，你知道我们家户口本在哪儿吗？”齐意有些忸怩。
　　“你想要户口本干嘛？”江允神色诧异。
　　她埋头想了想，并不追问：“我不太记得了，应该在房间里，我找找吧。”
　　说着她离开门边，像有一朵云托着她似的回房间深处去了。
　　齐意看着她，拉开几个抽屉，在最后一个抽屉中拈出一本棕红色的皮质薄本。
　　“给你啦，不要乱用哦。”江允娇娇一笑，有几分调皮。
　　“妈，你在午睡吗？”齐意接过，好奇问。
　　“唔，是啊。”江允微微张口，小小地打了一个呵欠。
　　齐意不知怎地，就很想督促她一下：“快四点了。”竟然还在午睡。
　　“怎么还管起你妈来了。”江允好笑，“我还要接着睡呢，晚饭再叫我~”
　　“好吧。”齐意重重地叹了口气似的。
　　江允被他逗得笑出声，肩膀微颤。
　　她正要关门，走廊里走进来一个人。
　　是面无表情的齐雍和。
　　他一来就看见江允只穿着单薄的一件睡衣，倚在门框上跟人说话。
　　虽然室内是恒温，但齐雍和就是看不得她光着那膀子。
　　“你爸来了。”江允余光一扫，低语。
　　齐意听见动静，转头看。
　　“披件外套。”齐雍和先对江允说道。
　　他见是齐意在那儿和江允聊天，脸上那种冷漠的表情猝不及防之下并未完全收起，直接变成一种错愕至极的神态：“齐意，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找我拿户口本呢。”江允就替齐意答了，还是倚着门笑。
　　齐雍和耸了耸眉毛：“你要户口本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是能敷衍过去的。
　　情急之下，齐意也编不出什么学校需要的场景，毕竟齐雍和一个电话打给校长就什么都查清楚了，撒这种谎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要、买、房。”齐意一字一顿回道。
　　他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坚定。
　　“什么？”
　　“我看中了一套房，想把户口挪出去。”第二句话说出口就轻松多了，齐意语气也自然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敲键盘敲得手都麻了_(:з」∠)_
　　我一般没有这么忙，这次真的是意外！赶紧补更，我真的手麻——有错别字请务必提出_(:з」∠)_没检查了orz


第37章 三十七
　　齐意说“我要买房，想把户口挪出去”，就好像六岁小孩说“我想玩泥巴，所以用尿捏这堆沙子”。
　　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天真可爱。
　　但所引起的效果在大人眼里是差不多，一口气没提上来，就那么哽住了。
　　“你、再说一次？”事实上，齐雍和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荒诞的情绪，他脱口而出：“你哪来的钱？”
　　嗯，反正沈明恩也会说的。
　　齐意就告诉他了：“我哥给了我钱，我从股市里赚的，有一千八百多万。”
　　“胡闹！”齐雍和下意识忽略了齐意的后半句，只当是齐忌背着他自己做主，偷偷给齐意钱。
　　“好端端的，你从家里搬出去做什么。”他没有真正消化齐意那句“要迁户口”，还在纠结齐意想买房。
　　齐意眼神微闪，选择了最没有攻击性的一句回答：“我成年了呀。”
　　“成年了就要搬出去住？谁教你的道理，你看你哥搬走了么。”齐雍和语气稍缓。
　　他一想也是，齐忌名下也有几套房产，方便出差有时候来不及回家，当然，齐忌大部分时候还是住在老宅。
　　不知道齐意脑补了什么，竟然理解歪成这样。
　　不过齐意确实已成年，是该考虑给他买房，还有明恩……
　　齐意摇摇头：“不仅是搬出去，我要迁户口。”
　　小脑瓜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多大点人还要单独立户了，想立户靠的是谁，还不是要靠他这个爹？齐雍和微嗔。
　　“你是不是还想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天地良心，齐雍和说这番话是在开个玩笑。
　　去年末、今年初的时候，齐意跟家里有些闹别扭，但后来都好了，他跟齐意的父子关系还比齐意小时候更好了。
　　齐意却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明显雀跃了一下。
　　齐雍和怎么知道他想这个？
　　“齐意，你在想什么？”齐雍和神情严肃起来。
　　江允站直了身体，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担忧地望过来：“是不是万慧云说什么了？我才是你妈妈。”
　　女人对抢走她孩子的女人绝无好感，江允尤其不喜欢万慧云，齐意又是她认定的崽。
　　狸猫换太子的事刚暴露的时候，江允暗中十分担忧，她对沈明恩没什么感觉，但她一点儿也不希望齐意离开，好在齐意一直以来正认同她的想法。
　　“和她没关系，妈……”
　　但齐意吞吞吐吐又说不出一个理由。
　　“有人跟你说闲话了？你小姑、你表姐？”齐雍和皱着眉。
　　他这时忽然看到被齐意捏在手里的户口簿，暗金色的字在指缝中若隐若现，不由暗骂一声，江允怎么搞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直接给齐意了。
　　齐雍和不动声色地走近两步。
　　江允也开始意识到她刚才把户口本递给齐意的行为是多么轻率，有些后悔地伸出手：“小意，把户口本还给妈妈——”
　　齐意敏锐地察觉到齐雍和的靠近，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样盯着人，像要把人穿透。
　　“和她们都没关系。”他开口，把户口本又往怀里掖了掖，“反正你不是说这里不是我家吗？”
　　“我没说过。”齐雍和毫不犹豫，十分武断地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他怒极的时候说过的气话，作不得数。
　　齐意都惊呆了，齐雍和过于理直气壮，以至于他稍微有点动摇，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毕竟对他来说，那通吵架后他跑去跟万慧云住，还是上辈子的事，发生在他重生前，跟现在隔了七八年。
　　江允听了齐意的话，更确定是万慧云搞的事了，要不然齐意怎么一直耿耿于怀。
　　“小意，把户口本给我好不好？你想要买什么房子，妈妈给你买啊。”她从房门口走了出来，语调拖长，十足哄人的架势。
　　买房可以，迁户口不必。
　　有小意在，孙姨会时不时做美味的小点心，她还能跟着吃两口呢，但她自己一个人决计不会这样对孙红萼点餐。
　　“不要。”齐意不上当，攥紧了户口本，忽地又看了齐雍和一眼，“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还可以登报断绝父子关系。”
　　说着脚下一溜，灵活地从江允和齐雍和二人合围的间隙中跑了。
　　多年闪避丧尸的经验，加上这一世经过良好锻炼的身体，成功令齐意几个呼吸之间就从中间楼梯跑没了影。
　　“你给我站住！”齐雍和气血上涌，脸色胀红，气得头晕目眩。
　　他想也没想就抬脚追了上去。
　　“等等我。”江允跟了几步，还是觉得上半身有些清凉，抱着手臂缩了缩，转身回房间披了件外衣。
　　“我会把户口本还回来的！”齐意落下一句余音。
　　……
　　齐雍和现在横看竖看，怎么看这幢老宅都不顺眼。
　　老宅不是齐家修的，而是齐厌水从一个燕京城郊人手里买的。那人据说也是个八旗子弟，只是家里没落了，子孙不得不沦落到变卖祖产的地步。
　　齐家人丁兴旺，齐厌水一个人就繁衍出一个大家族，他发达了以后，四处寻觅住宅，最后一眼相中了老宅这里，不图别的，就图它大。
　　多年来，经过许多次翻新和维修，老宅褪去了曾经破败的样子，有了一个很雅致的院子和外表古典内里现代的房体。
　　但有一个属性是怎么改都改不了的，那就是大。
　　齐雍和不仅自己找，还发动了几个帮佣和孙姨，叫他们一同帮忙，几乎将整个房子翻遍了，愣是没找到齐意的身影，就跟失踪了一样。
　　他怎么想都想不通，齐意怎么起了这个念头？
　　说来说起，还得怪齐忌，给齐意那么多钱做什么？齐雍和又想起来了，找不到齐意的怒火开始发生转移。
　　他打了一通电话。
　　“喂，齐忌，你弟弟造反了——！”
　　“他要买房搬出去住？”电话那头，齐忌平静反问。
　　齐雍和一愣：“你早知道？”
　　随即就是生气，他那叫一个气啊：“你给他这个钱做什么？你还认不认他是你弟弟？！”
　　“他搬出去也还姓齐。”齐忌顿了一下，“钱不是我给的，只是我借的。”
　　本金齐意已经还给他了，还多还了定期存款的利息。
　　他多问了齐意几句，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齐意竟然真的赚到一千八百多万。他本以为齐意会向他撒个娇，直接用那笔钱，现在他这个哥哥的钱齐意还是肯用的。
　　如果是傅知霁代齐意操作——不，傅知霁还没那个能耐。
　　关于大盘的走势、长期的预测，他们这些人谁都能说出一二，但要利用利用这一点，使本金翻了一倍多，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傅知霁做期货，冒着像走钢丝一样的风险，算他已有天纵之才，这样的投资回报率也是寥寥。
　　齐忌垂下眼，重重疑惑压在心底，将齐雍和所不知道的事一一道来。
　　从他给了齐意一百万继续说起，到了交易所，他临时改变主意，把家族基金里的钱全给了齐意。
　　饶是齐雍和也被齐忌的豪气所震慑，那可是一千多万现钱，听起来不多，市值上亿的公司账面上未必能拿出这笔流动资金。
　　还有他没一直没点醒齐雍和的，齐意真的不认为他们还算是一家人了。
　　只有齐雍和还傻呵呵地以为和齐意的关系拉近了，殊不知齐意本来是个扎手的性格，齐意安安静静的，只是人离他还不够近而已。
　　齐忌之所以一直不戳破这一点，是因为他也想看看齐雍和能做到什么地步，能保持那份傲慢的浑然不觉多久。
　　齐雍和果然没让他失望，被齐意拿走户口本了，还要向他打电话确认“他不是真的想断绝关系吧？”
　　“竟然如此……”齐雍和喃喃失神。
　　可是，他也没做什么啊？他自认对齐意一直是宠着的，比起对大儿子的严格要求，他对小儿子完全是一种纵容的态度。
　　不可否认的是，他也正是在齐意身上找到了些许做父亲的感觉，齐意不成器，齐意跟他没大没小的，他也觉得挺好的。
　　甚至知道齐意不是亲生的以后，他也没想过不认这个孩子，第一时间劝慰江允就当是她生的，没想到江允比他还急切地认下这件事。
　　齐雍和没在这样的思绪里沉浸太久。
　　“那你又怎么还是他哥？”他忽然意识到不对，质问道。
　　他看见了齐忌在齐意这一系列行动中所扮演的角色，齐意跟他好，几乎是什么事都跟他说。
　　“难道不可以吗？”其实很多事齐意也没跟他明讲，比如想离开齐家齐意就没提过，大半都是他自己猜的。
　　在他们家这复杂成一团乱麻的关系中，亲人究竟是什么，并不是靠血缘来认定，而是彼此认同，有足够的关心。
　　哥哥这角色，他想当就当了。齐雍和会比他更关注齐意吗？
　　“不说那么多，齐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齐雍和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中段。
　　他今天突然回家，撞见齐意要走，本来是很令人愤怒的一件事，可他现在也生不起气来了。
　　两个孩子他一个都搞不懂，他一直知道长子的心思深些，但作为一个商人，这也没什么妨碍；塔塔不知道一向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的小儿子也学会了隐藏自己。
　　齐雍和甚至怀疑，这是否是兄弟俩合起伙来忽悠他的把戏。
　　“我支持小意的选择。”齐忌勾起唇角。
　　在这件事情上……他当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
　　听见外面的动静逐渐弱了，齐意从花房的小盒子里费力爬了出来，边走边胡乱拍打身上的泥土。
　　回家取个户口本的事，怎么硬生生弄成了谍战片，他要和他父母斗智斗勇……
　　齐意赶紧穿过小门，有点心虚地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走着细碎的步子逡巡昏暗的地下空间。
　　他望着一排车，有跑车、轿车、SUV、更大的保姆车……
　　嗨呀，他其实都会开，可是没证啊！
　　“嘀嘀——”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灯突然亮起，喇叭闪了两声。
　　有司机在！齐意轻快地跑了过去。
　　“小少爷，你打算去哪儿？”司机转过头来，嬉笑着问，他那张相对司机这个职业过分英俊的脸上于是浮现了一种俗气讨好神情。
　　齐意盯了他一会儿，想知道司机会不会当一个两面派间谍。
　　英俊的司机额角渗出一层汗珠。
　　“送我回学校吧，麻烦啦。”齐意选择保守起见。
　　最好不要让家里任何一个人知道，他想买的别墅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大家双十一要买什么？我没忍住提前消费了，今天买了一堆奶还有咖啡、香水小样，正在挑护肤品，想换种洗面奶很久了，但还在纠结中……
　　感谢。扔了1个地雷、羊毛出在羊身上扔了1个地雷、我想去洗把脸先+7、太阳+3、。+34、苦瓜aaa+9、刚成精的兔叽+10、良琴徵+5、羊毛出在羊身上+14、结婚证+5营养液~


第38章 三十八
　　“请输入密码——”
　　“重新设置密码——”
　　“嘀嘀嘀——”
　　……
　　齐意站在别墅客厅的中央，仍然没有什么实感。
　　这栋别墅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了。
　　原来买房是这么繁琐的一个流程，签合同、去房管局办过户手续……
　　他一时冲动买房，在漫长繁琐的流程中也被磨去了激情，还好产权证上写的房屋用途是住宅而不是商业，不然他都不能过户了。
　　至于产权日期到底剩五十年还是七十年，那倒是无所谓的事。
　　然而他从家里拿走户口簿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当时表现得那么激动的父母，也不再提出异议，甚至连电话也没有打过一个，就好像当这件事不存在一样。
　　要不是今年以来，齐雍和常常打电话给他，现在不再打了，齐意真有种错觉，他们不知道他买房了。
　　齐意挪步到蒙了一层白布罩子的沙发，坐下才觉得不对，伸手一摸屁股下面摸到一手的灰。
　　“……”他干脆站起身，好好巡视一下这房子。
　　除了之前跟着中介小哥来看了一圈，他就没来过了，看得还不如之前那栋五百多平米的别墅仔细。
　　别墅总共两层半，一楼还有些被罩着的家具，二楼几乎空荡荡一片，只有三个卧室里打了一些储物柜。
　　中介小哥虽然一直表现得很殷勤，但他还是食言了，说好的床还是没能“调过来”。
　　齐意也没想怎么弄，随便买几张折叠床就可以。叫他说，铺几块垫子将就下也不是不行，就是现在还没到末世，没必要那么敷衍。
　　其实这倒是齐意没有问清楚，那家中介公司是有一批存的家具，但都用在房主出租全权委托的房源上，有时他们还负责给出租屋简单地重新装修。
　　小哥只是想着齐意买房后肯定会重新装修，如果知道他如此不挑，人人有屋每个月都会处理掉一大批废弃的旧家具……
　　但齐意太迫不及待了，确定下别墅的归属权后，就一个人跑过来，也没再联系小哥。
　　他还挺谨慎的，都是一个人来，跑过户的事也特意挑了个没课的上午，连同学都没发现他的异常。
　　齐意走遍了空旷的二楼空间，墙是白的，柜子也是白的，反射的阳光锋利雪亮。
　　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
　　等他在墙面上都贴上五十毫米厚的钢板，放上几个柴油发电机、净水装置，摆上储存的燃料、水、食物，就不会那么空了。
　　他走上二层半的大露台，迟春的阳光在露台的地面上汇聚，一点热意升了上来。
　　左边还能隐隐看到他第一眼相中的那套大别墅，齐意恋恋不舍地投去一瞥。
　　其实他还是更属意那一套，现在买的这套，阳光太多了。
　　阳光多也有阳光多的好，齐意视线下览，二十多平米的院子里绿意盎然，开放商随便撒的蔷薇种子开出了一朵朵足有拳头大的花，看起来土壤营养也很丰富的样子——非常适合种菜！
　　思绪一发散，齐意很快在内心盘算起来。
　　买房子才花了一千五百万左右，还剩下两百多万，买房的钱不值钱，剩下的两百万一看又挺多，他的堡垒工程可以先动工啦。
　　或许每个华国人心里都埋着一个种田梦，这样一点点修建自己家园的感觉，十分令人上瘾，齐意一下就想入了神。
　　不知不觉靠在“灰色”的铁艺栏杆上，又是蹭一手灰。
　　齐意也不介意，脸上不知不觉扬起笑容。
　　他有新家啦！离死亡的阴影又远了一步！末世来了也不怕！
　　--
　　回学校。
　　齐意宿舍的小客厅，坐了一位客人。
　　“哥，你怎么来了？”齐意打招呼，语气有点不自然。
　　齐忌特意换了一套休闲点的运动装，他本来就曾是燕大学子，从校门口的保安到宿管大妈，竟也无一人怀疑他。
　　“我来看看你。”齐忌含笑，手肘抵在椅背上，身体放松地斜倚。“一起去吃晚饭？”
　　齐意好像很少见他哥如此随性的一面。
　　“走呀。”齐意点点头。
　　“等等，”齐忌叫住他，“小意，你先把户口簿给我吧。”
　　“哥，你都知道了。”齐意低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侥幸什么。是期望他哥不知道，还是齐忌知道了却没什么反应让人更意外？
　　“你能指望这么大的事爸妈不告诉我？”齐忌失笑，事实上，事情发生还没一分钟，齐雍和就打来了电话。
　　“房子买完了吧，先把户口本还回来，家里有用。”齐忌轻描淡写，“下回你要迁户口，再拿去用。”
　　这话齐雍和来说，齐意绝对不信，但齐忌说的他就信了。
　　原来他们真的不是特别在意他要脱离齐家这件事，齐意突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落。
　　他跑回床头，从抽屉里翻出户口本。
　　齐忌接过，随意扫上一眼，塞进腰包里。
　　“哥，你都——不介意？”在知道齐忌没有阻止他的意图后，齐意反而问起来了。
　　“介意什么？”齐忌头也不抬，“你下次别拿走这么久了。”户口本还挺经常要用的。
　　“走吧。”不待齐意接话，齐忌握住齐意的手。
　　握到一片略显异样的粗糙后，他眉头不皱，翻开手一看，看到一片黑乎乎的。
　　“你摸了什么？”齐忌不由分说拉着齐意到水池前，把他两只脏兮兮的爪子都洗了一遍，用一副无奈的语气说道。
　　“也，没什么。”齐意眼神躲闪。他觉得今天的齐忌有点奇怪。
　　“就有什么”几乎写在他脸上，齐忌一下子就猜出来和他买的房子有关，也不戳破，只是好笑。
　　这件事，他们全家的最终商讨结果：冷处理。
　　齐雍和一开始当然是不同意的，崽都要跑了，齐忌这个逆子还提议就当这件事不存在？
　　江允不说话，只是眉心一直深蹙。
　　齐忌顶着巨大压力说服了他们，既然木已成舟，房子总归也是要给齐意买的，不如多考虑如何让齐意在家中多住。
　　齐意这样做，也是因为没有安全感，现在他有了属于自己的住处，一家人的相处说不定反而会变得健康。
　　听起来还有几分道理……个鬼啦！齐忌还让他们不要出声阻拦齐意迁户口，这咋可能嘛？
　　不论别的，齐意还小，心智也很不成熟，光这一点，全家没有人放心他一个人单独成户，更不用说，他们连他在哪儿买的房都不知道。
　　齐忌纵有三寸不烂之舌，也难以在这件事上说动父母，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但他硬顶了下来。
　　现在齐雍和是真的要用到户口本，不过需求也没有特别紧急。
　　齐忌还没有和父母完全谈拢，但他敢先向齐意要回户口簿，只是因为他有信心拿走后再交给齐意而已。
　　……
　　然后他们就走去吃饭了。
　　真的是走。
　　齐忌今天没有开车，他先是骑了一公里共享单车，然后坐地铁到的燕大，一路上帅得很醒目，还被不少人搭讪，然而他只是用很冷淡的眼神拒绝了他们。
　　燕大里面就没那么多人关注别人，齐忌今天穿得就很不精英，也没被认出是个成功人士。
　　齐意亦步亦趋跟着他，都不太看路。
　　“你这样，谁会放心你一个人搬出去。”齐忌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把他手牵上了，这样安全一点。
　　“哥你答应我迁户口的事了。”齐意倒很会抓重点，提醒齐忌不要出尔反尔，他可是出于信任才把户口本还给齐忌。
　　“是——”
　　……
　　吃过饭后，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饭店门口。
　　“我们回家吧。”齐忌很自然地带齐意上车。
　　齐意在后视镜中同司机对上一眼——其貌不扬，普普通通的五官。
　　“我们家换司机了？”齐意好奇问道。
　　齐家没那么奢侈，只请一个司机。齐意对那个英俊的司机印象还挺深刻的来着，长得帅是一方面，主要是他仔细端详过那个司机，当时还猜人家会不会当双面间谍。
　　齐忌淡淡睨了一眼：“嗯，换了。”
　　“小郑，回老宅，麻烦你了。”他吩咐道。
　　司机点点头，平凡的样貌浮现出一种忠厚老实的神情：“好的先生。”
　　他手下的功夫却相当不错，车开出十分平稳，加速、减速、拐弯都没什么惯性作用。
　　齐意在半路才回过神，赶紧拍齐忌肩膀：“哥，我们回家？”他已经准备离开齐家了啊！
　　“今天周五啊。”齐忌奇怪地看他，“你明天去实习不用人送吗？”
　　“哦。”好像也是。齐意一想，似乎很有道理。
　　“孙姨做了奶冻，已经冰在冰箱里了，那是明天的早餐，你今晚想吃也可以吃一点。她明早会去买几头鲍鱼，中午你可以带鲍鱼烧排骨。晚上你想吃海胆吗？檀木下午到一批新货。”齐忌阐述道。
　　想到孙姨的手艺，齐意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
　　“要啊要啊，我要海胆。”他可喜欢吃海胆啦。
　　“明天你下班我来接你。”齐忌一哂。
　　这是他向父母保证的条件之一，齐意仍然会住在家里。
　　作者有话要说：　　当然不是绑架啦，还没到那个剧情点呢~可能我写得比较含蓄？大家有没有想到司机是什么事_(:з」∠)_
　　看了看我追更的小说，都多出十来章了——（咸鱼缩缩）
　　感谢读者晴天+10营养液~


第39章 三十九
　　齐意丝毫没有感觉不对地继续在齐家住着。
　　毕竟他的堡垒还在装修，他平时下课后去搞一搞，也不能跑去那儿住。
　　因为改装的事他一个人偷偷摸摸进行，齐意颇有些走火入魔的趋势，日思夜想，恨不得早点弄完，那种五十毫米厚的钢板竟然也抱得动，精力十足地一张张固定在墙面上。
　　他甚至慎重地下了一个决定，不再去塞伦特实习了，反正作为引子的目的已经达到，大家都知道他参与的项目是个末日游戏。
　　周末不实习了，他去干什么？
　　齐意直觉这不是向大家透露他在建造末日堡垒的好时候，干脆瞒了下来。
　　他每次都让司机在老宅和学校两个地方接送他，新来的司机还不知道他以前周末在塞伦特实习，丝毫没有怀疑。
　　而有时候他哥心血来潮接他，齐意就会提前到大厦下等。
　　这一通操作下来，竟然没有露馅。
　　齐意也想好了，要是哪一天有人生疑，他就说刚刚结束实习。
　　关于齐意的离开，公浩奇感到尤为惋惜，但他又是那种拔x无情的人，没有过多挽留。
　　《最后的幸存者》剧情部分已经全部编撰好，而其他的游戏设计部分，以齐意一个大一学生的水平，实际上很难上手，工作效率极低，他也只能先给齐意布置一些最基础的任务，再不断返工，简直是手把手教——这还是看在齐意确实为游戏做了挺多贡献的份上。
　　公浩奇也挺不耐烦的，既然齐意不珍惜这个机会，他正好不出这份力。
　　大概唯一要咬牙切齿的就是黄筱了，齐意以前没画过原画，但上手速度很快，几个月来进步迅速，已经可以分担一部分工作——她刚把人培养出来，人就跑了！跑了！！
　　齐意倒是没退项目组的群，这样每次周末他也有应付家里三个人问话的素材。
　　说真的，他觉得家里最近的氛围怪怪的，齐忌还好，齐雍和以及江允都过分关注他了，争着跟他说话，彼此交谈都顾不上了，就这种热情程度。
　　每次吃饭时，齐意偶尔扫到一眼一言不发的沈明恩，心里都心惊胆战。
　　他买了房这件事这么刺激他们？可也不至于啊，大家不都接受了么。
　　就这样，齐意在迷惑不解中度过了一段时间。
　　新的剧情点到来了，齐桑桑结束交换，重返燕大校园。
　　--
　　“小意，好久不见！！”齐桑桑从座位上起身，惊喜地招呼道。
　　“桑桑。”齐意笑着看她，回应却并不十分热情，眼底难得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齐桑桑结束交换回国了，他们从小到大的关系一直很不错，因此她一回来就找他。
　　但齐意始终难忘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尽管邀约不好拒绝，却难以用正常的态度面对她。
　　“喏，你的浆果拼茶。”齐桑桑把看起来冰爽又喜人的奶茶推给齐意。这是齐意最爱的口味，齐桑桑一直都记着。
　　他们约在学校里非常受欢迎的一家奶茶店，店家在店铺门口铺上木板，摆上几张桌椅和遮阳伞，绿植点缀其中，十分有意境。
　　学生们都很喜欢坐在露天卡座上，点一杯奶茶，谈天说笑。
　　现在刚是午后，虽然很晒，但座位还挺抢手，齐桑桑来得不早，只抢到一个半在阴影半在阳光下的二人位，她还特意把伞下那个位置留给齐意，自己坐在阳光下。
　　齐意是藏不太住心事的，因此他那一丝不自然很快就被齐桑桑捕捉到。
　　“怎么啦，小意叔叔？”她选择以此开场，直截了当问。
　　齐厌水的娶妻史太漫长了……导致子女的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儿子都有个二十岁的孙女了，最小的儿子才刚三十岁。
　　所以真论起来，齐桑桑和齐意差了辈分，但偏偏齐意比她还小，因此两人平时在一起玩并不按辈分称呼，只叫彼此的名字。
　　偶然地，齐桑桑也会据此调侃，像现在这样。
　　“没，桑桑，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还有半个学期，你可以在外面多玩玩……”话说到一半，齐意恍惚间发现上辈子他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你以为我是你，”齐桑桑一拍桌子，脸上咧出了一个豪迈的笑容，“我回来当然是上课啦，我还参加期末考呢！”
　　齐桑桑交换的那个学校学制与国内不同，她上完三个学期回国，燕大刚刚期中考完。那边的学分可以等比转换过来，齐桑桑却不肯放过这个多修学分的大好时机，誓要用半个学期学完整个学期的内容，这样她能早点毕业。
　　“你呢，学校生活怎么样？”她又关心道。
　　齐意开学她是直接错过了的，而得知齐意也进了燕大以后，她最担心这个小叔叔能不能适应了。
　　作为全国的最高学府，燕大一直藏龙卧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同学能优秀到什么地步。骄傲如齐桑桑也忍不住开始焦虑，琢磨着提前修完学分的办法。
　　她实打实考进燕大，齐意却是砸钱砸进来的，齐桑桑真怕他适应不了这里的学习强度。
　　齐意低着头专心喝奶茶，不能确定齐桑桑这番话究竟有几成真心。
　　上一辈子也是这样，齐桑桑为他义愤填膺，便说要帮他。
　　沈明恩在集团总公司实习，齐意就去找了齐雍和，让齐桑桑“替”了他，也去总公司实习，和沈明恩打擂台。
　　齐桑桑为了斗倒沈明恩，不惜把他的方案泄露给公司的竞争对手。
　　好在沈明恩早就看穿了，故意做了个局等齐桑桑入套，齐桑桑透出去的那个方案有重大缺陷，他早就放弃，在招标会上有条理地指出了那个缺陷，同时拿出升级版方案，最终大获成功。
　　这也便罢了，事情败露后，公司算总账，齐桑桑带齐意参加，把一切都推给齐意，说是不忍心看齐意那么纠结痛苦，想帮齐意打击沈明恩。
　　明明是很严肃的会议，在场的精英人士却听了一出顶头大Boss的家庭纠纷，纷纷忍不住眼角抽搐。
　　齐意不懂这些话语上的弯弯绕绕，只觉得齐桑桑说的对也不对，他确实在齐桑桑的循循善诱下，向她倾诉了自己对沈明恩的敌意，齐桑桑也确实“帮”他了。
　　那时齐意与沈明恩大大小小起了好几次冲突，齐桑桑其实没有说是受齐意指引，但众人都认定齐意不懂事，不惜损害公司利益也要打击报复。
　　齐意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家，看了一圈，沈明恩竟然肯和他对视。
　　沈明恩说算了，只辞退了齐桑桑，没有报复到齐意——这种事随便一想就知道了，以齐意的智商，他哪来的本事指使齐桑桑泄漏商业机密？齐桑桑自己有想法，还要推到齐意头上，这样看，还是齐意单纯的蠢更顺眼一点。
　　齐意后来自己慢慢回过味了，忍不住想齐桑桑是否从跟他交好开始就另有目的。
　　毕竟她爷爷齐昌和没能顺利成章继承家业，反倒输给了他爹齐雍和，怎么看他们两家都不太能和谐共处的样子……
　　更不用说，齐桑桑还利用他进了总公司，可惜太沉不住气，暑假还没干完，就因为搞事被灰溜溜地赶走了。
　　想到这里，齐意只能干巴巴地说：“挺好的，桑桑，你不用担心我。”
　　听着这敷衍般的回答，齐桑桑皱了皱眉，语气不自觉也放淡了：“那……你家里呢？我都听说了。”
　　这一世由于蝴蝶效应，寒假的滑雪之行只有齐意和同学去了，前世去的那些齐家亲戚都没去，齐桑桑也就无从提前在雪场认识沈明恩。
　　只是她那时还不太清楚实情，到回国后，才弄明白原来沈明恩抢的就是齐意的位置！纵使她对沈明恩也有点好感，但抵不过与齐意从小长大的情分，她还是直接倒向了齐意，帮着齐意对付沈明恩。
　　这一世没有雪场那一出，齐桑桑回国后在第一时间听说了二叔家真假少爷的事，回学校还没来得及办手续，就先来找齐意表示支持，却遇到这样的冷遇，任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但齐桑桑转念一想，以齐意的性格，也许还在纠结自己在齐家的身份呢，现在这么郁结的样子，不就是她想着要开导他的原因吗？因此耐着性子问他。
　　齐意却是误会了，如释重负：“你都知道啦？”
　　齐桑桑既然已经知道他都搬出齐家，就差户口没迁，应该就不会再想“替”他去总公司实习了吧。
　　“是，不找你大侄女倾诉倾诉？”齐桑桑傲娇地抬起下巴。看，还得她出马，可怜的小意，这么久都没遇到一个能倾诉的对象，直到有她，整个人都像卸下了沉重的担子。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都搬出齐家了……”
　　“二爷爷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齐桑桑一脸震惊，这才过多久，这么大儿子说要就不要了？！
　　“没，我自己想搬出来的。”齐意咂摸咂摸吸管。
　　“你怎么能这样想？”齐桑桑简直恨铁不成钢，这么大事，还在那嘬吸管，“你都不争取一下？你就是二爷爷的孩子啊，我们都支持你的。”
　　“我们”是谁？齐意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是我不想待下去了。”
　　“那就是有人欺负你了，那个沈明恩是吧。”齐桑桑笃定道：“这事儿我要找齐忌评评理。”
　　“别——”
　　齐桑桑不管不顾，一个电话已经打出去。
　　“喂，桑桑？你已经回国？”
　　“齐忌叔叔，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小意叔叔？”少女愤然道，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司机是跟上一辈人的事有关啦，我想了下，和剧情推动好像也没太大关系……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写，先跳过吧orz明天再整整大纲
　　感谢然然然然然尔+7营养液~凑了个整。


第40章 四十
　　“齐桑桑！”齐意直接喊齐桑桑的大名。
　　也不见他怎么一个探身，指尖刚碰到齐桑桑耳边，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就到了他手里。
　　“哥，误拨了误拨了，桑桑喝得有点醉。”齐意面不改色说完，挂断了电话。
　　齐桑桑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醪糟奶茶，半天回不过神。
　　“齐意，你不会以为我喝这个能醉吧！”
　　“当然不能，我随便找的理由啊。”齐意自有他的道理。
　　齐桑桑气得不想理他了。
　　两人不欢而散。
　　齐桑桑不主动找齐意，齐意当然不会想起她，每天在学校、别墅来回往返，还有点忙不过来。
　　然而他不想继续同齐桑桑交往，这团麻烦却主动黏上了他。
　　起因是学校论坛里的一个热帖——金融系级草渣了管理系系花，人家急着上门讨说法。
　　当时级草和系花在小树林边交谈，俊男美女凑做一堆，可堪校园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惹得路人频频关注，还有人给他们拍了许多照片。
　　他们画风唯美，然而谈论内容十分劲爆。
　　大家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八卦，目击者只听见了隐隐约约几个关键词，如“钱”“凭什么”“见父母”“说法”等。
　　这几个暧昧的关键词，让人浮想联翩，明明还不算十分确定的事，就开始有流言四处传播了。
　　帖子中还有认识双方的同学出来补充信息。
　　女方是管理系的女神，其颜值放在整个学校也十分能打，靓且性格好，开朗大方，男生女生都喜欢她。
　　男方则是刚一入校门就凭颜值闻名全系的一颗帅草，之所以没评上系草，只是因为金融系还有一个傅知霁！后来他更凭实力，让所有人心服口服——刚刚过去的金券杯，他凭大一新生的身份拿到了第一名。
　　双方都是风云人物，谈恋爱就很引人瞩目了，更不要说发生狗血事件。一方的同学大骂渣男；另一方也不甘示弱，说学弟光靠脸也不需要去渣人。
　　众人讨论得不亦乐乎，连几个漏洞都直接忽视了，比如“齐桑桑不是刚刚结束交换回国，哪有时间恋爱”根本没什么人关注。
　　其实，有些人的青春平淡，从未听过评什么校花校草、渣男渣女，不是因为生活没有狗血，而是同学中没有帅哥美女。
　　有帅哥美女的存在，流言分分钟搞出来，再高的学府也一样，人是社会性动物，八卦是人的天性。
　　好消息是，这个流言只发酵了一天就被澄清了。
　　系花听说这件事后公开表示：“我不是为自己，是为我小叔叔！”
　　坏消息是，八卦的热度更高了，沈明恩处境十分不妙，被误会得直接出柜。
　　众人开始恍然大悟，对哦，级草恋爱的另有其人，系花刚回国听说这件事，为自己的小叔叔去讨个说法，也是很合理的嘛。
　　不要小瞧群众的八卦力量，齐桑桑对自己的家世从没有掩饰过，很快大家就知道了她所说的小叔叔是齐意。
　　美术系的女生对校园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极为感兴趣，于是这一世莫名人缘很好的齐意，在第一件时间从她们那里知道了自己“和沈明恩恋爱了”。
　　“……”齐意迎着一双双炯亮的眼神，一瞬间都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回事儿。
　　“没有啦，大家都误会了。”齐意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女生们听了他这个说了跟没说一样的答案，都很失望，但也知道从齐意这儿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便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转头各自兴致勃勃地聊起别的八卦。
　　齐意以为得到了暂时的安宁，直到下课后——
　　“齐意，有人找你！”喊话的人语气是藏不住的兴奋。
　　因为，在教室外等的人正是校园最热八卦的另一位主人公——沈明恩！
　　齐意充满抗拒，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这一出去，几乎要坐实他们正在或者曾经交往的传闻了。
　　好在他灵机一动：“哥，你找我什么事？”
　　沈明恩也十分配合：“大哥今天有事，我和你一起回去。”
　　顺手往齐意怀里塞了个Ignite：“马原的复习资料我整理了一份给你。”
　　众人听到他们貌似十分正常的对话，不由疑神疑鬼，没听说他们是亲戚啊？
　　新的“兄弟情”版本还没两天，齐桑桑和沈明恩在学生会撞上了。
　　齐桑桑当即把头一扭，意有所指：“有些人乱攀亲戚，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够不够格。”
　　她的家世大家也知道，很多人毕业以后也要在齐氏集团谋求一份工作，都是学生，过分谄媚不至于，但对她这种偶然冒出来的大小姐脾气，大家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
　　于是，一个更加狗血的八卦版本新鲜出炉。
　　原来是豪门贵公子和清贫男大学生的地下恋爱故事！贵公子家里人发现了，嫌弃清贫男大学生配不上他，棒打鸳鸯来了。
　　到这个时候，讨论的声音已经不怎么响，可是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剩下那些完全没听说的人是真正地“一心只读圣贤书”。
　　……
　　齐意找到齐桑桑。
　　“桑桑，你别玩儿了好不好？”齐意没有生气，好声好气劝她。
　　“我不是玩，我只认你一个小叔叔！”少女噘着嘴，十分倔强的表情。
　　那副姿态，和曾经的齐意如此相似。
　　她焉能不知学校里的流言都走了样？她就是气不过，破罐子破摔，心想着怎么样都要让沈明恩蒙些损失才好。
　　“那我哥呢？”齐意抓住盲点。
　　“他也算！”齐桑桑快速补充道。
　　反正唯独不要认沈明恩，她本人对沈明恩无感，可是一想到旁人的态度……她好不甘。
　　她回家一趟，了解到家族里一些人的想法，差点没气死。
　　说齐意没齐家的血脉，占齐家便宜，齐意还一心一意要脱离齐家。
　　齐雍和给钱让齐意买房子她也听说了个大概，还有人说酸话，唧唧歪歪不该给。什么叫“不该给”？在她看来，那都是齐意应得的！不到继承齐家家财那都不算完！
　　齐娴还没遭报应呢！要退让也不该是受害者退让！
　　沈明恩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想法，他只是齐娴针对二爷爷一家的工具。
　　齐桑桑不是没经历过这些勾心斗角，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母亲整夜整夜抱着她哭，父亲神情愁苦，一言不发，烟头满地。
　　大人们不对她说他们的事，但在这样充满压力的氛围下，齐桑桑被迫迅速成熟了。她暗自咬牙努力，一个少女的坚持能到什么地步？这股心气支撑着她考上了燕大。
　　她那时候很羡慕齐意，整日无忧无虑，连父母见到他都难得露出笑容，送他好多她特别想要的礼物。
　　当然她现在过得挺好的，也是考上燕大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家庭情况没她想得那么悲观……她可以不用这么努力，太爷爷实在太有钱了，光分给他们家指甲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反正她此生无忧是没什么问题。
　　父母当初看她肃着脸拼命学习，还以为她天生爱努力，生怕他们送点和学习无关的礼物她就会皱眉，才一直小心翼翼和她相处。
　　齐桑桑就把小意叔叔当做无忧无虑版的自己，她相信自己不会成为齐娴那样的毒蛇，如果当初她不思进取的话，大概就成为齐意这样的吧。
　　谁不希望自己过得好？
　　那些人越视齐意为眼中钉，她越希望齐意大大方方地住在齐家，享受应有的待遇。
　　李硚生的那几个一头扎在怨毒中，仍站在齐雍和的对立面，对齐雍和手中攥的东西垂涎欲滴而她已经超脱出来。
　　那帮蝇营狗苟，只会想歪门邪道掠夺财富，怎么不想一想财富可会凭空产生？齐桑桑不屑地想。
　　齐桑桑对自己的定位就是，她以后可以成为齐忌的助手——同样的学历和资历，她有齐家亲戚这层身份，齐忌为什么不选她？
　　……
　　齐意认真看她，他相信齐桑桑此刻一定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虽然方法用得有些……离奇，毕竟是一片好心。
　　只是他不需要了。
　　“桑桑，那你也放过沈明恩吧，他也是受害者。”齐意绝口不提自己，好像这一切真的都只是齐桑桑的一个玩笑。
　　他看到齐桑桑，就好像看到过去拼命钻牛角尖的自己，永远不忿
　　齐桑桑低下头，在看不见的地方表情一阵扭曲：“小意，你怎么能这样，明明他们应该——”
　　这一切太让她失望了，齐意明明应该，明明应该，一直无忧无虑下去，过得比她好很多很多才行。
　　“现在也是他们讨好我。”齐意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没错，齐意想到啦！他要一直患得患失干嘛？现在明明是全家都不想让他走，有了房子就是有底气，他高兴就住齐家，被惹毛了就去自己的住处，嘻嘻~
　　“我帮你监督他们。”齐桑桑抬起头来，眼底是一片纯粹的急切，“三房那些人我不管，二爷爷他们要是对你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
　　齐意一怔，笑了起来，用力点头：“好。”
　　好意心领啦，但你的帮忙最好永远不要出现，不然——齐意在心里默念。
　　--
　　最后整件事以齐忌开车接沈明恩和齐意回家结束。
　　三人相处和谐，没有丝毫龃龉，之后沈明恩再跟别人说他们是兄弟，就有人信了。
　　至于齐桑桑的话？大概是大小姐和沈明恩闹别扭，搞出来的恶作剧吧。
　　背地里流传的绯闻，真正解清也不需要闹到台面上去。
　　都是聪明人，有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便已足够。
　　在餐桌上，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一幕。
　　沈明恩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压着：“爸，你借我的一百万，现在还你。”
　　作者有话要说：　　齐桑桑为什么上一世那样，其实看我写得这些齐家人都是什么玩意儿就知道了。她还好一点，顺境中对齐意真心实意，逆境中就把他卖了，不仅是因为自私，也因为她不能接受一个沦落到很凄惨境地的齐意（前世那个时候已经挺惨的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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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
　　沈明恩要把去年齐雍和给的一百万还他。
　　“什么？”齐雍和一愣。
　　他才想起来，当时沈明恩不肯收，自己确实说过“就当是我借你的”。
　　沈明恩也当了真，计划了一些用途，约定好来年还钱。
　　“你都干了什么？”齐雍和忽然来了兴致。
　　有的时候人的情绪很难琢磨，齐雍和给了这钱没打算要回去，但是当沈明恩真的打算还钱，他也没生气，反而对沈明恩干了什么感兴趣。
　　“我用来投资，主要投进股票市场。”沈明恩垂下眼睛，反正他知道当初齐雍和没仔细听他的计划。
　　“股票？”又是股票？
　　沈明恩以为他想听更具体的：“这大半年医疗、半导体行业涨势比较好……”也有些出乎他的预料，投资回报率超过了50%。
　　“哦，挺好的。”齐雍和点点头，神情复杂得像化不开，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那一百万你就留着花吧，本来也是给你的。”
　　说完还看齐意一眼。
　　沈明恩眼神微暗，没有坚持。
　　“过段时间，你到集团来实习吧。”齐雍和突然道，有意无意又看齐意一眼。
　　“我——不想。”
　　“好，你暑假先来当我的助理。”齐雍和点点头，才发现沈明恩说不想，“啊？”
　　“我和同学想试试创业。”沈明恩仍然是一副风轻云淡的神情。
　　他自然也想过齐雍和不要他还钱的情形，他不太想拿这个钱，但既然资金到手，他的一些想法倒是可以提前着手实现了。
　　“也好，也好，要不要我来当你的天使投资人？”齐雍和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您已经是了。”沈明恩笑容加深。
　　一时之间父慈子孝，场面好不感人。
　　齐意貌似在埋头吃饭，实则竖起耳朵听，高度关注饭桌上的谈话，生怕从沈明恩嘴里听到几个熟悉的股票名字，但好在闲聊真的只是闲聊，沈明恩没有化作客户经理作报告。
　　前世沈明恩也自主创业，但时间没有这么早，先到集团里实习了一段时间。
　　难道是他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
　　剧情早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也不知道这辈子主角会做什么，沈明恩应该还不认识他的室友……
　　话题都聊完了，餐厅渐渐陷入沉默。
　　见前一场谈话已然结束，齐意赶紧开口：“爸，我有一件事。”
　　“什么事？”齐雍和清了清嗓子。
　　“我想再借用一下户口本。”这么久了，他爹要用应该也用完了吧？是时候迁户口了，刚好赶上第七次人口普查。
　　齐雍和正色，语气无比和蔼：“是要迁户口吧？吃完饭去我房间拿。你一个人会不会办？要不叫你哥陪你去？”他用眼神示意齐忌。
　　齐忌但笑不语。
　　“谢谢爸~”齐意不动声色，完全不理齐雍和的提议。
　　齐雍和忍不住道：“你还知道你叫我爸？”做的事可不像认他这个爹。
　　齐意先是不明，细想后，独立成户后确实不该继续这样称呼对方了，试探道：“齐董事？”
　　你心里果然没我这个老父亲！齐雍和气绝，脸上笑容不变，仍然温声细语：“我是让你继续叫爸爸，你不认我了？再叫一声来听听。”
　　齐意不吭声了，默默扭过头。他现在才不靠齐雍和吃喝，不理齐雍和理直气也壮。
　　齐雍和转头对着沈明恩和颜悦色：“明恩要不要买房？”做父亲的，也不能太厚此薄彼嘛。
　　沈明恩此前只是默默听着，齐意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说齐意蠢……人完全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冲动，不和家里闹真正伤感情的矛盾；也不像那几个亲戚攻击得那样贪恋财富，以最快的速度从这个家庭退出来，反而弄得父亲母亲很不是滋味。
　　几乎次次踩在最正确的一步上，虽然也不是什么很高明的手段，可以归类为某种惊人的天赋直觉了。
　　而且齐意买房的钱，他敢肯定不出自齐雍和。
　　齐雍和才是这个家最忠于物质的，如果是齐雍和给的钱，他早就有一万种说法等着齐意。
　　可是说齐意聪明……就像现在——
　　沈明恩转头观察齐意，不出所料，齐意撇了撇嘴，眼珠一颤，十分不以为然的神情。
　　齐意又把一切写在脸上了。
　　但这个家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这一点，齐雍和对他的回答翘首以盼，江允漫不经心地捧着手机。
　　也许有一个人除外。
　　齐忌真正看齐意的时刻并不多，但被他撞见的那几次，实在不像一个哥哥的眼神。
　　多么有意思的一家，竟然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如果打碎了会怎样？
　　“不用，父亲，我也可以自己买。”沈明恩给出了一种齐雍和期待的答案。
　　果不其然，齐雍和嘴上嘟囔着一些“小孩子懂什么”“等你毕业了”之类的话，喜色却涌上眉梢，显然沈明恩的话取悦了他，有什么比孩子有出息更让父母高兴的呢？
　　齐意肃然起敬。沈明恩一直是这样一个非常独立而强大的人，体现在方方面面。前世他觉得沈明恩装，现在多多少少体会到这种感觉了，事实上，沈明恩就是不用靠父母，才能一直那样说话。
　　他悄悄看过去，想知道沈明恩现在是什么表情，却不料沈明恩好似在等他，禁不住一个激灵，忙移开视线。
　　……
　　吃完饭，齐意准备撤了，因为贪恋一口点心，没能第一个离席，他干脆等孙姨把盘子都收走再离开。
　　“齐意。”沈明恩在走廊等他，“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好像很怕我？”
　　沈明恩最近终于确认，齐意不是躲着他，按捺自己的脾气不跟他发生争吵，就是怕他。
　　齐意应该厌恶，甚至痛恨他的存在，而不是怕他，怎么会？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要搞清楚。
　　齐意摇摇头，不想说话，准备越过他去。
　　沈明恩僭越了一次，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开口便是道歉：“抱歉，是我曾经吓到你了吗？”
　　齐意不得不正视。沈明恩脸上挂着完美的表情，和齐忌如出一辙的凤眼清正，让人见之即知君子风度，然而齐意只看到阴霾。
　　“没有。”齐意挣开，只要他想，没有普通人能制住他。
　　“我听说你也买了股票对不对？”沈明恩任他挣脱，不急不缓地道一句。
　　齐意不由睁大双眼，眼睛里生动地盛满惊慌。
　　呵，有古怪。沈明恩不动声色。
　　“小意。”齐忌忽然出现在走廊尽头，朝齐意唤道。
　　沈明恩和齐忌遥遥对上视线，他读懂了，那是警告的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　　咳，短是短了点……决定以后最晚写到十二点，真的不能再熬夜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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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
　　齐忌的视线只是在沈明恩脸上略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走过来，而是直接在走廊另一端对齐意说话：“小意，你房间里的绿萝浇过水吗？”
　　却是提起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话题。
　　别墅中所有的绿植都有帮佣打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齐忌想介入二人谈话，随意找了一个借口罢了。
　　那玩意儿还需要浇水吗？不是摆在窗台自己长的吗？齐意连能不能不要搞死自己尚不能保证，更不要说去关心一盆绿萝。
　　被突然问到这个问题，齐意眼神迷茫，正打算摇摇头。然后他们便可进入一场无聊的寒暄。
　　“你们真奇怪。”沈明恩突然插话，“他连你房间里一盆绿萝都要关注。”
　　“沈明恩——”
　　“他喜欢你，不是吗？”沈明恩脸上依然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毫不在意地打断齐忌的警告。
　　他厌恶齐忌对他的那副神情，明明对齐意心怀不轨的正是齐忌自己，还看谁都像要害齐意似的。
　　走廊里突然陷入一片死一样的沉静之中。
　　“不知道是哪种喜欢？你哥是个同性恋，他喜欢你。”沈明恩自顾自道。
　　诚然，沈明恩开口拆穿的确不怀好意，但他受不了这对相处明显超出一般亲密程度的“兄弟”磨叽来磨叽去。
　　齐忌一直在背后推动齐意迁户口，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就家里两位长辈一直被哄着了。
　　他看齐意的眼神，像是他每时每刻都在思考如何把齐意叼进嘴里。
　　话一出口，就成了绿萝，呵。
　　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
　　齐意脖子僵住了，不敢转头看齐忌的表情。
　　“你也知道，是吗？”沈明恩和齐意离得那么近，足以看清齐意的神情，于是脸上笑容更盛。
　　齐意果然知道。
　　他便知，齐意正如他所想，是出于直觉的敏锐，对身边的一切有一种独到的观察，近乎……开了上帝视角？
　　但是这小动物的直觉在经验老道的猎手面前毫无用场。
　　这俩人像套娃一样，齐意知道了齐忌喜欢他，齐忌也知道齐意知道他喜欢他……
　　齐意一直自欺欺人，齐忌倒也愿意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
　　只是猎物惶惶不可终日，害怕被猎人捕到的那一天，更怕自己被生吞活剥了还不够猎人果腹。猎手自以为仁慈地放慢脚步，其实是一柄铡刀，高悬在猎物头顶，不知何日落下。
　　为什么低着头不说话？沈明恩话一出口，齐忌第一时间注意齐意的反应，而齐意却因为给不出回应而沉默。
　　沈明恩看他们无声的默剧。
　　这种时候你想要他先回应吗？你齐忌就是这样觊觎作为亲人相处了十八年的弟弟？还真是……令人作呕。
　　终是齐忌先退了一步。
　　他慢慢走近，嗓音中夹杂着叹息：“明恩，够了。”
　　那并非咄咄逼人的语气，也没有被揭穿后的慌乱，反见非同一般的从容淡定。齐忌对沈明恩说话，然而他这次甚至没有看沈明恩，而是靠近齐意，抬手摸了摸齐意的脸颊。
　　带着热意的指腹触到冰凉细嫩的脸蛋儿，齐意被烫得一抖，整张脸迅速烧了起来。
　　齐忌的手顺着齐意的脸往下，从肩膀摸到左手手心，温柔而不失强硬地打开齐意半握的掌心，在他食指上留下的细细伤疤上摩挲。
　　那温度几乎将齐意烫化了，他没有说话，但身体不自觉往齐忌怀里靠了几分。
　　齐忌以保护者的姿态圈住了齐意，而齐意毕竟对这样的温存太过熟悉。
　　一个举止亲昵暧昧，一个欲拒还迎，沈明恩几乎以为他要当场见证一对爱侣的诞生。
　　沈明恩笑，神情玩味：“我是不是要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是，没有——”齐意像是被这一句话点醒，脸色一下子惨白，仓皇地看向沈明恩。
　　他一下子被戳穿了竭力埋在心底、不敢承认的心事。
　　不是这样，齐忌不会喜欢他，不会“当他的cp”，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没有人觉得他配……齐忌一向做什么事都很优秀，所以也是个很好的哥哥，仅此而已。
　　齐忌值得更好的，应当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而不是为了他死于丧尸病毒疫苗的人体实验。
　　可是……他真的没办法控制自己不要对齐忌那么依赖，自欺欺人地一直赖在齐家……
　　不会的，等他彻底搬出齐家就不会了。
　　齐意的反应比在场另外二人所预料的激烈得多。
　　他手心下意识蜷起，想脱离齐忌的笼罩，然而齐忌不让他走，压住他手指的痉挛，把自己的五指扣了进去。
　　与齐意想法矛盾的是，也正是齐忌裹住他的气息，使他渐渐又恢复了平静。
　　“你吓到他了。”齐忌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仅仅担心齐意的心情，完全不在乎“乱/伦”？沈明恩听出来了，才更觉有意思。
　　齐忌这样冷心冷情的人，看起来对血缘父母也没多少感情，何以对齐意如此在乎？
　　“你们是要拍《蓝色生死恋》么？”沈明恩露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画面太琼瑶了，还是男男版，他承受不起。
　　方才氛围还剑拔弩张，因为这句调侃，一下子舒缓不少。
　　“不是——”齐意非常固执地重复，嘴唇发白人瑟瑟。
　　“明恩，别说了。”齐忌语气凝了下来，接着道：“你先回房间吧。”
　　“那便不打扰你们了。”沈明恩勾起嘴角，转身离去。
　　他说得饱含宽容理解，仿佛最开始不是他拉住齐意谈话，而是齐忌和齐意交谈为他所扰。
　　没来得及求证股票之事，也算看了一出好戏。
　　离去之时，沈明恩并未错过“兄弟”二人的低声对话。
　　“好了，没关系的，小意。”齐忌缓声安慰道。
　　齐意抬起眼眸求证：“哥，沈明恩说得不对。”他看齐忌的眼神宛如抓住一颗救命稻草。
　　齐忌同他对视半晌，眼珠漆黑，嘴角一牵，无可不可地承认：“是。”
　　真是无趣。沈明恩心想。窗户纸都已经捅破了，这两个人还要装模作样地回到兄友弟恭的模式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熬夜了！其实还在卡……但是这么多天了不是，强行憋了一点点出来……


第43章 四十三
　　齐意以为，事情都过去了。
　　但事态在那一天开始急转直下。
　　齐意早上被一声巨响吵醒，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紧接着就是隐隐约约的激烈争吵声。
　　他猛地一下被震得坐起，迷迷糊糊趿着拖鞋，下到客厅。
　　第一印象是好多人，平时散在房子各个角落里的帮佣、园丁、保镖……仿佛一下子都聚集在大厅中，但他们都没有过分靠近正中，只是站成一个环形。
　　客厅的正中间只有三个人。
　　他妈妈江允坐在沙发上，便宜爹和一个保镖站在两端，三人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站位，平时摆在楼梯角的巨大花瓶早已粉身碎骨，碎片横铺一地，就在他们之间。
　　那个保镖齐意不太熟，好像是新来的，相貌平平，只是体格精壮，身量极高。
　　齐意还来不及多看一眼，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荡/妇！”齐雍和扬起一把照片，“哗啦”落了一地。
　　他指着江允的鼻子怒喝。
　　“我都说了，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江允的声音沙哑，失去以往的散漫。
　　“小意，别过去。”孙红萼焦急地别住齐意的胳膊，把他牢牢掣在自己身侧。
　　齐意一个激灵。
　　事情很明显，他再傻也该反应过来，江允出轨了，还被齐雍和拍到了关键性证据。
　　然而无论在小说中，还是在他记忆里，都没有这一回事。
　　他的印象里，齐雍和跟江允相处得一直挺平淡的，末世后也是，从没听说过他们闹了什么大矛盾。
　　怎么会这样？
　　“上次那个司机也上了你的床吧？”齐雍和冷笑。
　　司机辞退后他立刻雇人拍照，没想到江允这么大胆，大白天就跟人厮混，他现在回过味了这些年是为什么，家里一直不断的有长得不错、身材结实的小伙子频繁来，又干不长，过一段时间就滚蛋。
　　齐意一颤，想起地下车库那个过分英俊的轻佻司机，怪不得那个时间点他会出现在地下车库，因为他也正要从齐家逃出去。
　　有了这个结论后，许多被忽略的细节顿时浮上心头。
　　上次他去拿户口本，江允却下午关着房门午睡，当时那个司机不会就藏在房间里吧？齐雍和当时就是去捉奸的？
　　可是怎么会呢？齐意霎时脸色苍白，感觉世界第一次脱离了他的认知。
　　其实，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谁会喜欢齐雍和，结婚二十多年还像个娇娇大小姐的江允干得出这种任性的事也很正常，但是终归不一样了。
　　如有实质的恐慌几乎将齐意淹没。
　　客厅里的闹剧还在继续上演。
　　“江允，你要点脸吧，家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都管不住你，好得很，我是一直没怀疑过你……”
　　“那你要我怎样？”在齐雍和喋喋不休的连环质问和谩骂中，江允终于忍不住情绪崩溃了，将脸埋在掌心，带着哭音。
　　“夫人，我——”其貌不扬的保镖上前一步，以护卫的姿态护在江允身边。
　　“闭嘴！”
　　“我没事。”江允抬起一张泪光淋漓的脸，情绪已相当平复，“雍和，我可以保证小忌和、明恩都是你的孩子，我——”没有背叛你。
　　作为妻子，她已付出了足够多的忠诚。
　　在江允的认知中，明明是她占理，但面对齐雍和盛怒中的脸，后半句话却是怎么都吐不出口。
　　江允不说这话还好，她一说，齐雍和只觉血直接逆冲到天灵顶，一瞬间怒火上头得失去理智：“好，非常好！我还要感谢你给我生了两个亲生的孩子是吧！”
　　有人喜欢风流，也会有人因为目睹别人的丑态而深恶痛绝。
　　齐厌水一生娶了四个妻子，现在老得不能动了，还有个小保姆贴身服侍他。
　　齐雍和继承了他父亲的基因，但却无比厌恶父亲的这种行为，自从当年娶了艳冠京城的大美人后，尽管他对江允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但也从来没在外面找过别的女人，他自认没有什么亏欠江允的地方。
　　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却意想不到的一直扣在他头上。
　　他是怎么发现的呢？说来也要感谢齐意的叛逆。
　　自从认回明恩后，他开始对自己的生活是否像表面那样完美产生了质疑。
　　他年少时和兄弟姊妹争，机关算尽，最终谋得继承权，正当志得意满之时，又迎娶整个上流圈子最有芳名的江允，此后诸事顺遂，生了两个儿子，长子一如他的期许，聪敏谦逊有野心，正适合当继承人；最大的痛点不过是小儿的顽劣，但是他对齐意也没什么期许，他养他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沈明恩的存在打破了他的认知，他为什么会蠢到任由亲生儿子在外流落了十八年而毫无所觉？
　　明恩差不多就是齐忌的翻版，也应了他的期望，一个人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还是长成了很优秀的模样。
　　与之对比，齐意显得更不堪了。齐意是被他养废了，他很清楚这一点，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也是在齐意身上，他找到了为数不多的做父亲的感觉。
　　——当儿子的如果什么都会，怎么凸显父亲的强大？
　　齐意越跟他闹，他也没有真的生气，直到齐意的叛逆超过他的预期。
　　不再是那种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他翻翻手就可以镇压，而是真正戳到了痛点——仿佛在控诉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对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十八年的儿子没有真正的了解。
　　而江允他就真的了解么？
　　其实正如江允所说，她表现得很明显，几乎从不遮掩，他只是稍微注意了一点，就立刻发觉了，所以江允才会误解，以为他默认她可以找别的男人。
　　是，你们都有原因，全是我不注意！
　　齐雍和气得发抖。
　　周围围了这一圈子人，也全都在看他的笑话，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有他蒙在鼓里！
　　“雍和！”
　　伴随着江允一声惊呼，几人立刻上前搀扶气得晕过去的齐雍和。
　　江允是真的担心了，她没想到会这样，齐雍和如果气伤了身体该怎么办？她并不想如此。
　　直到这时她才看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齐意——小脸煞白，一副脆弱可怜的神情。
　　江允心头那点担忧还没用完，几乎是立刻心疼了，揽过齐意：“小意，对不起，吓到你了……”这些事情本来和齐意无关。
　　“妈妈。”齐意无助地埋在她怀里，急于求证：“是真的么？”
　　江允迟疑地咬着下唇，任何一个母亲都不想在如此混乱的场景中谈论自己的情人。
　　“宝贝，没事的。”她仍向齐意小时候那样安慰他，缓缓摸他的脊背。
　　齐意的心缓缓下沉。
　　--
　　齐忌直到第二日晚上，才处理好工作赶回来。
　　这时齐雍和已从医院回来，他没出什么大事，并且情绪相当稳定，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只是相当厌恶江允，不许江允出现在他面前。
　　沈明恩白天有事，晚上回来不知道他们又在闹什么，也没费心思去猜，只是心里冷嗤了一声就回了房间。
　　他算是越来越看得分明，这个家就一直只是维持表面上脆弱的平静而已，被戳破了古怪还要强装若无其事，让人片刻都待不下去。
　　他不喜欢，因为他也是戴面具的人，看见齐雍和他们的表现，就仿佛看见了自己面具被打碎的样子，这很能激起他心中的烦躁，他已经失控过了。
　　齐意安静得出奇，像被吓到了一样，乖乖在家呆了两日。
　　他安静地看齐雍和疯了一样查家里的下人，江允百无聊赖，又约了人出门做美甲，被齐雍和拦在电梯口，她也无所谓，干脆请美甲师和小姐妹上门。
　　齐雍和就又戴上一副好丈夫的面具，完美地完成了社交表演，然后在书房又摔碎一套茶具。
　　忽然感到一丝滑稽。
　　原来一直让他感到痛苦、窒息、难以相处的父亲，在遇到让自己痛苦的事情时，也表现得和他一样无能为力啊。
　　--
　　又到周一的时候，齐忌犹豫了一下，还是送齐意回去上学。
　　齐忌看得出来，齐意受江允出轨的事冲击很大，这时他本该叮嘱几句。
　　但沈明恩用几句话打破了他们的关系，他本人是无所谓的，可齐意很接受不了，他只能克制自己，尽量不要刺激齐意。
　　齐忌到底也只有二十六岁，他心底也有一丝怨怼。齐意在齐家没有安全感，他知道，他可以来养着齐意，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齐意彻底绑在身边，让齐意安心。
　　但是齐意真的太娇气敏感了，像是养在温室里、被精心照料的花卉，外界的温度、湿度和他的需求有任何的不匹配，立刻失去应有的光彩。
　　而与其同时，这种名贵花种的同类，明明在野外生活得很好，在几千米的高原环境中，低温、缺氧、缺水、养料匮乏……还能极其顽强地生存着。
　　别人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等他自己适应。
　　“哥，我没事。”仿佛察觉了齐忌的未出口之言，齐意甚至轻松地笑了笑。
　　小事，都是小事！他的末日堡垒还没建成，锂空电池还没用上，这一切都在等着他奋斗呢！
　　齐忌不知不觉松了口气，也跟着一笑：“嗯。”
　　“那我下去啦。”
　　齐意假装一切都没有问题，只除了周末再也不肯回齐家，装修、屯物资、和钟青一起开的公司……很多的事可以做，那本户口本他只当不存在，好像这样生活就可以重回正轨。
　　不得不说，他伪装得很成功，同学们包括室友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能说能笑，午饭能干两大碗，晚上沾床就睡，导师还夸他画技又进步了。
　　期间大佬青在寝室出没一次，对齐意说：“把你手机给我。”
　　“什么？”
　　钟青淡然地推了推眼镜：“给你手机换个电池。”
　　咦？！就有样品了么？齐意很期待。
　　于是齐意就把手机给他了。
　　没有手机好像没有对齐意造成任何影响，他不玩游戏，不看新闻，最近连小说也不看，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要联系的人。
　　齐意前期一次性把装修的费用都给齐了，但给别墅做水电的师傅这时忽然发现，买的那些管道不够用。他们想和齐意打个电话多要点预算，却又打不通，心里直犯嘀咕，忐忑地干了好几天，发现没人监工，不由懈怠，每天装样子干一会儿就起身抽烟，大声聊天，在手机上搓麻将。
　　到周末的时候，齐意不声不响跑过来，也不干什么，就站在门边看你施工，葡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让人瘆得慌。
　　铺管道的师傅干活儿的手都有点抖，但是毕竟干了几十年，再怎么抖架不住熟练啊，活儿干得是又快又好。
　　他几次欲言又止，这回烟瘾真的犯了也只敢偷偷抽两口，心想真是撞了邪了。
　　水电改造的费用嘛，齐意预支的那些又刚好够用了。
　　直到日落斜沉，齐意步履轻快地走在小区的步行小径上，心想着又度过了一天。
　　“嘀嘀——”车灯也亮了。
　　齐意抬头，看见熟悉的黑色奥迪，忽然心生恐惧。
　　“哥……”
　　“小意。”齐忌从车上下来，无奈地喊齐意，他最大的问题就是竟然真的信了齐意的话，以为没事。
　　--
　　“你叫齐意对吧，我可以叫你小意吗？”女性心理医师长得很友善，让人见到就产生亲切之感。
　　“嗯。”齐意轻轻点了点头。
　　医生打量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下一声叹息，多么乖巧，多么惹人怜爱的好孩子啊。
　　“你愿意和我聊聊天吗？”她和善地笑了笑，态度舒缓，不会给人造成任何压力。
　　齐意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足够的警惕：“你想听什么呢？”
　　“随便什么都行，你喜欢画画吧，别惊讶，不是从你家人那里听来的，你衣领上有一滴颜料。”和她刚开始学画画的小女儿一模一样，总是把自己搞脏。
　　“也没有特别喜欢。”齐意皱了皱眉，撇了撇嘴，“现在成了美术专业的，就更不喜欢了。”
　　“不喜欢？”医生露出了感兴趣的姿态，“那你还选择了它？”
　　“我画画还不错，就是——”齐意忽然意识到他不是真的来和人聊天的，紧紧地闭上了嘴。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呜我回来了。我顶着锅盖预警一下，下面的剧情会虐，我写的是狗血文啊呜呜呜呜


第44章 四十四
　　“……有焦虑、长期情绪低落的症状，可能还有轻度的妄想，接下来带他去做这些检查……”
　　“抑郁症是一种心理疾病，也会反映一些生理的改变，比如激素分泌异常，是需要吃药控制的。”
　　“对，是的，做完了这些检查后再回来找我，我六点钟下班。”
　　……
　　和蔼可亲的女医生拿到检查结果，看了一眼，一边在电脑上打字，一边仍是冲齐意笑：“小意，你知道你自己得病了吗？”
　　齐意看她的举动，今天又是被强行带到医院的，心里涌现出乱糟糟的害怕。
　　“不要害怕，小意，你只是生病了，如果心里涌现了什么不好的想法，是这个病带给你的，我们可以克服它。”医生仿佛看出齐意的心中所想，语调不疾不徐，让人信赖，“我知道你是很坚强的，我给你先开一点得曲林，一周后再来见我，好不好？”
　　不知不觉换上了哄孩子的语气。
　　“那是什么药？”齐意茫然不解。
　　他给自己列的药品清单里有阿司匹林、氟氯沙星、布洛芬、碘化钾、普鲁士蓝……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药的名字。
　　--
　　与此同时，医院的候诊室大厅角落，发生了一场低声的争执。
　　“你对他做了什么？”江允用防备的眼神盯着沈明恩。
　　他被认回来前，小意都是好好的，现在却和抑郁症有了联系，她可怜的孩子……其实她早就怀疑当初齐意手受伤是否另有隐情，切个菜而已，怎么会把手割到那么深？
　　“你问他做什么？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齐雍和疲倦地瞥了她一眼，手上夹着一条烟。
　　沈明恩认真地和他们对视，并不回避江允的目光：“我没有对他做什么。”要做也轮不到他，那可是你们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还轮不到他这个外人祸害。
　　“我们最好现在过去。”他又说道。
　　江允却被齐雍和一句话说得发了狂：“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要指责我吗？不是你非要认他，我根本——”她激动地指着沈明恩，在这一刻终于脱口而出内心所想。
　　母性不是女人的天职，在江允这样的女人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她对一天也没有养过的沈明恩没有任何特殊的感情，只有齐意，是她亲自照顾过的孩子。
　　“也是，你跟谁都能生孩子。”齐雍和当着沈明恩的面直言不讳，神情不加掩饰。
　　沈明恩嘴角翘了翘，重复了一边自己刚才的话：“我们过去吧。”他根本不介意齐雍和跟江允如何看他，只是让齐忌和现在的齐意待在一起，这真是非常有趣。
　　二人不说话了，一齐看向他。
　　……
　　齐忌在诊室外，拿着几张化验单，背靠在墙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他身量高，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白皙，又满脸沉凝地靠在墙角，不由吸引了许多往来目光。
　　齐忌并不在意，似乎出神地想着某些事，只在走廊里走进来三人时抬起头，主动开口：“妈，一会儿你陪着小意吧。”
　　正说话间，诊室门打开了，面容亲切的女医生握着齐意的手一起出来，看见齐忌便向他走来，把处方单递给他，柔声细语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小意。”江允一把搂过齐意。
　　妈妈身上还是香香暖暖的，但齐意很不自在，第一次对别人的体温感到手足无措似的。
　　他只好注视着江允的眼睛，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拒绝。
　　江允看见他黑白分明的瞳仁，于是渐渐明白了——齐意没有对她说“不要”，可他就是不要，只是没办法拒绝——她脸色逐渐苍白，脱手把齐意松开，只是仍挽着手腕，不能放下。
　　齐忌手指痉挛了一下，终于没有伸出手。
　　不料齐意主动叫他：“哥。”
　　齐忌因此走到齐意身边，从江允手中把人接过来。他以为齐意不需要他，但此刻齐意最能信赖的人还是他。
　　江允和齐雍和都不疑有他，因为齐意从小就和齐忌最亲，多数时间都是他哥在带他。
　　齐忌伸手抚摸了一下齐意的手背：“走吧。”
　　……
　　去药房里只领到了一周的药。
　　齐意回到久违的齐家别墅，在他的房间里，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是一杯清水和一片药，齐忌坐在他旁边看着。
　　他犹豫了一会儿，仰头把药吞下。
　　齐忌看着他把药吃完，起身不动声色地在房内再次寻览一遍，确定没什么危险物品，回来碰了碰齐意的额头，道：“晚安。”
　　齐意也轻声对他说：“晚安，哥哥。”
　　齐忌眼睫颤了颤，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上灯。
　　第一次吃这种药，似乎不一会儿药效就上来了。
　　齐意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以前情绪不平静，而是连白噪音都消失，只有在极深的夜里才有的那种“夜深人静”，世界好像都变得更清晰了，仿佛以前从没察觉到耳边一直响着一团无序乱麻。
　　他开始不着边际地乱想。
　　重生回来有大半年了，而他似乎开始很少想起原来那些事，尤其是买下那栋别墅后，好像过去的阴影已经同他告别。
　　现在才察觉不是的。
　　齐意觉得自己挺怕死的——一个没有强烈求生欲望的人，怎么能在末世里苟上五年？
　　但是当他要去喂丧尸的时候，他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齐意终于想起来了，他是自愿的。
　　他……不是废物，他会跟人一起去基地外找物资，杀起丧尸来也不眨眼，虽然没有那么优秀，但就像基地里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
　　小姑一直对他恶意挺大的，尤其是自己女儿死掉以后，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但是一点错都挑不出。
　　可是那次齐娴又搞事，他已经没力气争辩了，就让她轻易决定他送死的命运。
　　可是不是小姑决定了他的命运，是他自己，主动选择了死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末世以前就开始了。
　　他拼命地证明了，没有人爱他。
　　被绑架那次，他的情绪非常低落，以至于绑匪不小心被他看到脸后，竟然比他还惊慌失措。
　　他只好主动安慰绑匪：“你不要紧张，我不值钱，别白费力气了。”
　　绑匪很警惕，不肯放过他。
　　可是齐意是真心实意的，绑他又有什么用？在他对沈明恩下药的事败露以后，齐雍和对他的厌恶达到了巅峰，他又不是齐家的亲生孩子，他们救他干嘛。
　　换齐意自己，也选择不救。
　　他也不想救那个小时愚笨、长大任性、本性恶毒的养子。
　　他蠢，所以不值得人爱；他任性过了，可惜只像一个丑角，引来一时的关注，最终大家还是失去了兴趣。
　　这样一个人最终失去理智，以至于做出不可挽回的事，自然也就不值得拯救了。
　　可是齐意一直有句话藏在心里不敢问。
　　你们一直宠着我，宠坏我，然后怎么能突然不要我了呢？
　　可惜他没有理直气壮索要宠爱的底气，他不是齐家亲生的孩子呀。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他那么笨，不能像哥哥一样那么快学好钢琴；为什么他被欺负了只会哭，不像沈明恩全都可以一一反击回去；为什么他那么坏，简直不可理喻……
　　他会很乖的，如果还有人愿意要他。
　　齐忌还是找到了他，把他从绑匪身边救了回来。
　　齐意像找到了根救命稻草。
　　所以，他可以为齐忌一直活下去，可是齐忌在五年后最终抛下了他。
　　他不想再这样，他不要哥哥再为他而死了。
　　齐意努力地尝试。
　　他愿意离开齐家，不掺和进沈明恩和傅知霁之中，不惹小姑齐娴的眼热，不找齐雍和的不痛快，也不赖着齐忌了。
　　但是他做不到……他没办法不依赖齐忌，他没办法不渴望得到江允和齐雍和温柔的注视。
　　如果是病，那真是太好啦。
　　作者有话要说：　　这这章发出来，我好犹豫……呜呜呜呜我不太懂抑郁症请多担待只是情绪已经进到这里了
　　另外想说一点，前世末世是真的，不是幻想_(:з」∠)_不过这辈子确实不会有末日。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人问……


第45章 四十五
　　齐意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天刚刚擦亮，将明未明的样子。他睁开眼，瞳孔暴露在空气中，很快积蓄了许多酸涩，叫他不得不又闭上眼好几次，直到分泌的泪水浸润眼珠，才好过了些似的。
　　然后他刷了个牙。
　　“呀！”刷毛碰到左下磨牙时，痛得他吐出一口血水。
　　38号智齿发炎了，萌生一个小尖尖。
　　齐意后知后觉，左边的腮帮子都肿了。
　　他只好放轻动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慢吞吞刷完牙，衣服也没换，捂着左脸下了楼。
　　大概还很早，楼下一个人也没有。
　　实际上齐意知道这只是假象，帮佣们应该都已经起来打扫卫生、浇花、做饭了。
　　齐意坐到空无一人的饭桌边。
　　果不其然，还没一会儿，孙姨就打着哈欠经过。
　　她看见齐意一愣，清晨的嗓音沙哑：“早饭还没做，小意你想吃什么吗？”
　　“我智齿肿了。”齐意委屈地看向她，眼底盈一层浅浅的水光，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好，阿姨给你做点松松软软的。”孙红萼笑眯眯，像看到一只炸毛的猫，被雨水浇头的鸟，心里溢满怜爱，“没事啊，长智齿是好事，要长智慧。”
　　齐意继续皱着眉，捂着脸，手支在桌子上，直到睡醒的齐家人陆陆续续到场。
　　“你怎么穿件睡衣就下来了？”齐雍和忍不住皱眉。
　　齐忌就跟在齐雍和后面，一眼看见齐意的异状：“牙齿怎么了？”
　　他快步走到齐意面前，半跪下身：“让我看看。”
　　齐意委委屈屈地让他看了。
　　一道嫩红的伤口开在牙龈上，旁边不知道从哪儿溢出一缕淡红色的血丝，齐忌看得都心疼了。
　　“感觉怎么样？”
　　“疼。”齐意眼睛都眯起来了，五官皱成一团。
　　二十分钟后，孙红萼端上来一锅白粥，配菜只有肉松，还有藕粉糊、芝麻糊……各种糊，全都不要牙齿咬。
　　“小意啊，先吃点这些将就下，阿姨晚上再给你做好吃的。”孙红萼把盘子碟子全往齐意身前摆。
　　齐雍和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喝粥。
　　齐忌看似手上还拿着一把瓢羹，两只眼睛只盯住齐意“抿”食物。
　　这些糊啊汤啊水啊都没什么味道，齐意磨洋工，顺理成章只吃了少少一点。
　　江允和沈明恩一个早上都没有露面。
　　这是齐意最熟悉的一幕。
　　家里从来没有过沈明恩，妈妈总是睡懒觉，爸爸和哥哥要早起上班，在他更小一点的时候，哥哥和他一样要上学。
　　上次离开这个家后，他设想了许多种场景，他们会如何相处，在经历灾难性的争吵后，每个人都像是被狠狠撕开了面具——
　　唯独没想到是这一种，再寻常不过，平淡得好像有点不可思议了。
　　齐意什么都不去想，任凭饭后哥哥把他领走。
　　医生也看了他的牙，毫不犹豫地说：“拔了吧。”
　　“啊——”齐意吓得紧紧抓住齐忌的手。
　　“疼吗？不疼吧，诶，已经下来了，你要看看你的牙吗？”医生夹了一个带血的东西在手上。
　　齐意欲哭无泪地摆摆手。
　　麻药还没失效，左半边脸还没什么知觉，但是他分明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左脸又肿大了一圈。
　　“两周后再来拔右边的吧。”医生叮嘱道，他看见齐意右边的智齿也萌出来了。
　　齐意一个踉跄。
　　右边的智齿明明是好智齿，虽然早就长出来，但是从来没疼过。
　　齐忌好笑地扶着他。
　　被齐忌触碰到的时候，齐意仍然有些战栗，心跳得很快。
　　你得适应。齐意暗暗告诉自己。别再害怕了，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沈明恩说的一句话而已。
　　他真的很需要齐忌，所以得克服一碰到齐忌就怂的毛病。
　　“好了——”齐忌打着火，坐在驾驶座上沉吟。“小意，你想做什么吗？”
　　本来想带他散散心，最好是运动，但是突然把智齿拔了，别的也不用干了。
　　“我不用上课吗？”
　　“帮你请了几天假。”齐忌轻描淡写说道，随即低头看了看表，“你要回去先睡一觉吗？趁麻药药效还在。”
　　怕他药效过了，晚上疼得睡不着。
　　齐意惊恐地瞅着他哥，现在麻麻的已经够不舒服了，还会疼？！但他还是果断摇了摇头。
　　好吧，没别的什么事，还是去上班吧。齐忌叹了口气。
　　他把齐意带到公司。
　　齐意以前也来过这里，公司里的人对这位少东家的弟弟并不陌生。
　　秘书小姐姐给他倒了杯蜂蜜柚子茶：“小意，好久没来啦，你今天跟着你哥哥来工作吗？”
　　“谢谢。”齐意笑了下，对其他问题并没有回答。
　　齐忌人也关注着这里，闻言嘴角微翘。他不太放心齐意，只好把人放在身边。
　　一整个白天，齐忌在办公，齐意无所事事地坐在会客沙发上。
　　他先是找秘书小姐姐借了纸笔画画，然后又玩手机，之后甚至仰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一直看着都很正常。
　　问题出在齐忌去主持一个会议时。
　　如果只是跟自家员工开工作总结会议倒没关系，可是这个会议有客户参加……他犹豫片刻，没带齐意过去，叫秘书记得进来给齐意续水。
　　但等到他接到秘书消息，匆忙赶回办公室，他还是看见了一个躺在沙发上不断发抖的齐意。
　　齐意感到相当沮丧。
　　一想到重生后的种种表现，他就觉得自己好蠢。
　　我怎么还跟齐雍和顶嘴，怎么怕沈明恩怕得那么明显……在学校里以那么沙雕的方式出名了，还不小心让齐桑桑传播了那种谣言……
　　天啊，我都干了什么！
　　齐意翻了个面。
　　我是不是真的特别好看穿？
　　沈明恩一下就把他戳破了，他真的没办法再心安理得赖在齐忌身边。
　　我就是说一套做一套，一边想不可能不会的，一边若无其事不肯离开，享受哥哥的照顾。
　　这样算什么……
　　不行不行，快想想末日。小情小爱都放在一边，世界都快毁灭了，没空想这些！
　　基地就快装修完了，接下来就是分批购买物资的事，计划进行得很完美。
　　这个计划到目前为止仍是低调进行，齐意很注意这一点，万一被人当成疯子限制行动可不好。
　　他还给自己精心编织了一条无意间爱上废土求生的理由，实在瞒不下去了，还有个自然的过渡。
　　——等到末世了，也不至于因此被成为神棍。
　　他只是个刚好爱好撞上现实的幸运儿。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齐意觉得自己不该琢磨，可就是忍不住细细想了下去。
　　他买下别墅后从来没告诉谁地址，塞伦特的兼职不做了也没有跟人讲。
　　那天是周末，齐忌却在别墅门口等他。
　　齐忌是不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我做的这些事是不是在他们眼里都是一场笑话？齐意越想越崩溃，沮丧如洪水，把他刚做的心理建设冲垮了。
　　等等，不至于不至于，我是生了病，我是生了病……哪有那么难过，都怪这病把他搞得好脆弱。
　　哈哈哈，我得了抑郁症！我应该不想活了啊！
　　齐意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都不想活了，还费劲建什么末日基地啊？
　　真矛盾，两个月前他还在费力猜世界的真相，想让更多人认识他，让整个世界参与“剧情”，不知道这样是否能拯救他们。
　　他可以给所有人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唯独找不到自己的。
　　齐意从来没有认真审视自己的人生，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那样太悲哀了吧。
　　他就不是那样的人，他的世界一直很简单，有了委屈就说，不高兴了就想办法让自己高兴，上辈子活得不对这辈子就努力改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齐意发现他在这个问题上卡住了。
　　他的亲生母亲用他交换沈明恩，他的养父母对他很失望，他最爱的哥哥被他害死了，没有人喜欢他。
　　他本以为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努力和亲生母亲搞好关系；不要去做那些无可挽回的事，保持好和养父母的关系；离开他哥哥；纠正他前世犯的错误，不要当众暴露他不堪的本性。
　　现在看来，他好像只答对了一条————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万能答案。
　　只要他消失就可以了。
　　因为别人并没有什么需要挽回的事，反而因为他有了困扰。
　　他努力在别人面前蹦跶，勉强把剧情摆平了，但说不定没有他还会更好？
　　反正我也做不好……我的存在只是一个错误。
　　齐意闭了闭眼，咬住逐渐有知觉的下唇。
　　麻药的药效可能过了，开始感觉疼痛。
　　他终于把自己彻底剖开，像夜行动物骤然暴露在阳光下那样不安，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
　　在别人眼里，可能他就是个笑话吧。
　　奇怪的是，并没有感到太难堪，反而有种大彻大悟之感。
　　他只是想：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些呢？
　　花了两辈子才想明白，他真是太笨了。
　　齐意木然地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那里有一块光斑，大概是阳光透过不知道哪块玻璃折射上去的。
　　他讨厌那种破碎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几章我鼓起勇气修了一下下，剧情没有改，也不用重看啦_(:з」∠)_
　　我觉得我又行了！


第46章 四十六
　　过冬的松鼠会积极储备粮食，把橡子和松果东藏藏西放放，然后就……忘了，忙活了一年到头都是瞎忙，藏起来的坚果不知道便宜了哪块土地。
　　齐意现在感觉自己就像那只藏不住东西的松鼠。
　　被他埋起来的“松果”还被人一片片挖出来，简直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
　　……
　　齐忌反应很快，看见齐意脸色苍白地窝在沙发里不停抽搐，立刻冲上去握住他的手，把紧扣的手指顺开。
　　“小意。”他低声唤齐意的名字。
　　齐意几乎下了死力气，剪平的指甲也把自己手心掐出好几条血痕，汗水一浸，刺刺疼疼。
　　秘书不去打扰他们，默然地退出办公室，轻轻把门掩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齐意被那一声中惊醒，从幻想中回到现实。他下意识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气，像是之前不知道怎么呼吸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不再抽搐。
　　齐忌给他倒了杯温水，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喂他。他没问齐意感觉怎样，有没有好点——必然是不好的，他也怕得到一个令他心碎的答案。
　　齐意平静下来的第一件事是开口问：“哥，你怎么知道我把房子买在那里？”
　　齐忌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用指侧给他擦了擦唇边的水渍，垂眸思考后才答：“你一整个星期都不和我们联系，我怕你出事，叫人去查了查你。”
　　当然不是如此。上次他问齐意一点事，齐意就在他怀里哭，叫他怎么敢，怎么舍得再逼他？
　　既然齐意没办法开口，那他就去主动了解吧，从那之后，他就请了几个人每天看看看齐意在干什么，到晚上整理成报告发给他。
　　辞掉兼职，买了一栋靠近城中村的别墅，这些事他都陆陆续续知道了。
　　但齐忌自诩掌控欲不是特别强，齐意不想让家里人知道的事，他就假装不知道，也没有一定要逼迫齐意“改正”什么的欲望。
　　他了解齐意的大致动向只为了心里有个底，归根结底还是怕齐意出事，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看穿齐意在想什么了——尽管这种变化的根源他也无从探寻，但是当这种变化真正发生时，他心中有股淡淡的释然，齐意总是要长大的，又不是被他攥在手里的金丝雀，能开始为自己做主，这很好。
　　他所能做的就是给齐意兜底，让齐意有犯错的资本。
　　这种关注有好处也有弊端。
　　在那一周里，齐意的行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监视他的人也不会把他一天看几次手机、打几个电话也事无巨细记录下来。
　　他每天晚上都差不多得知齐意无碍，直到周末才惊觉，齐意很久没给他打电话了。
　　但他却不敢把原委都告诉齐意，只能委婉地表示“我们很担心你”。
　　骗子。齐意安静地盯着他哥的眼睛。他不知道真相是怎样的，但齐忌凝神思考那一会儿，根本是在整理思绪，想怎么糊弄他。
　　原来人的心思这么好猜，都写在脸上。齐意不懂自己以前怎么就像个傻子，什么都看不明白。
　　不过他没有拆穿齐忌，因为他知道他哥确实很关心他。
　　“哥，抱抱我。”齐意要求道。
　　他头晕，手疼，呼吸不畅，全身无力，齐忌光是靠近他，就让他好受不少，他还好难过，想被抱着。
　　齐忌呼吸止了一息，什么也没说，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齐意把头埋在齐忌颈侧，嘴巴咧开，嘴角翘了翘。
　　他不该笑的，但是真的很好笑。
　　齐忌的表情像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该吃药了吧。”这声音像是从胸膛中发出的，震动从齐忌身上传递到齐意心口。
　　……
　　半个小时后，可能是药效发作了。
　　念及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
　　就这？齐意表情麻木，内心也一派索然无味。
　　他不是悲观主义者，无比轻视生命；正相反，他很珍惜自己这条命。
　　诚然，在前世的最后时刻，他可能是有一点点忽略了……但是他哥现在还好好的，活蹦乱跳呢，他干嘛想不开？
　　如果仅仅是被当成小丑就受不了了，那他重生以来一直在做的，不正是准备远离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人么？
　　而且他还想得很周全。
　　万一末世里他没办法一个人呆着——那太无聊了——那么至少在他的基地里，他能掌握主动权。
　　齐忌不敢再离开办公室了，接下来的时间，他一边办公，一边是不是瞅齐意两眼。
　　——每次都看到齐意一脸沉重地在想事情，也不知道是真有什么大事，还是想着怎么折腾人呢。
　　小坏蛋，太磨人了。
　　到十七点的时候，齐意开口：“哥，五点了。”
　　“嗯？”齐忌心口一阵发紧，五点了，这个时间节点很重要……什么来着？
　　齐意继续提醒：“你不下班吗？”
　　“哦。”齐忌回过神，赶紧理了理桌上的文件，合上电脑。
　　不知怎地，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
　　回到家后，江允和齐雍和都在，一个坐在餐桌边，一个特意坐到沙发远离餐厅的那一头，中间像是隔了一条银河。
　　江允看到齐意回来了，起身相迎，眼里缀着沉甸甸的担忧。
　　齐雍和本来也起身，但他跟江允中间像有一堵厚厚的空气墙似的，他走进江允五米内就自动停下来。
　　江允自觉伸手想抱齐意，又有点犹豫，小臂半抬不抬直往下坠。
　　齐意却是无比自然地走近，靠在她身上，手环在她瘦弱的肩胛骨上——他需要很多很多个拥抱。
　　他已经比江允高出好一大截，体型也比常年节食减肥的江允大上一圈，他抱着江允，像是抱着一团轻软的云朵。
　　“小意，你还愿意抱妈妈。”江允充满欣喜地说道。她仅存的母爱，就仅限于此了。
　　“嗯。”齐意闷闷地应了一声。
　　越过江允的肩头，他和齐雍和对上了视线。
　　齐雍和的眼神里有自己也没察觉的期待。
　　然而齐意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撇开视线，和江允抱完了也只是回头牵齐忌的手，把母亲和哥哥一左一右拉到饭桌上。
　　直到齐雍和被孙红萼撞了一下：“先生，你别站在这里挡路啊。”
　　齐雍和这才郁闷地，充满迟疑地坐到饭桌边——为了远离江允，他只能颇为可怜地缩在一角。
　　他已经好多年没这么憋屈过了，倒是想发作，只是在医院已经被医生训了一回——他对齐意的抑郁症不以为然，不就是抑郁嘛，自己想开点不就行了——然后就被医生批了个狗血淋头。
　　“小意啊，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孙红萼乐呵呵地端上炖得酥烂的鸡肉蘑菇、香喷喷的山药排骨肉汤，还有一锅蔬菜糊和一碗莼菜羹。
　　为了照顾齐意的牙口，她还充满热情地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切成小块，保证食物入口即化，无需费力咀嚼。
　　“谢谢孙姨。”
　　齐意还没什么胃口，但在孙姨的盛情推荐下，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要说末日前有什么他最喜欢的，那必然是吃饭了。
　　莼菜羹摆在齐意面前，专供他一人——莼菜丝滑，流连于唇齿之间。
　　蔬菜糊大概是孙姨匠心独具，新鲜蔬菜切成小块或小片，绿叶菜大概只焯了水，翠绿得新鲜欲滴；而胡萝卜、土豆等块状蔬菜在保留了一点点韧度外，已经完全软烂了；整个汤面看起来十分清爽不糊，但还暗暗勾芡，口感浓郁，滋味清香。
　　山药排骨肉汤又是一道羹汤——没办法，齐意现在只能吃这些——山药如雪泥堆成，排骨肉完全是炖得从骨头上脱下，入口软嫩，细品还有一丝鲜。
　　鸡肉蘑菇更不必说，是整桌菜色香味最勾人的一道，油光酱色，蘑菇老练地吸满鲜美的汁水，鸡肉刚断生，正好锁住精华肉汁。
　　齐意想象着这些美好的口感——可惜他嘴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淡淡苦味，纵有十成滋味，入口后只余二三。
　　食不知味，莫过于此。
　　餐桌上不知道食物滋味的不止他一个，应该说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吃不下孙红萼专门为齐意准备的这些“美味佳肴”。
　　凑活凑活吧，还能咋地？齐意倒也把其他人的失魂落魄看在眼里，但他也满心厌倦，既生不出“不是只有我觉得痛苦，原来大家都有不愉快”的欣慰感，更没有精力为自己突飞猛进的观察力高兴一下。
　　……
　　高兴这个情绪像是从他身体里突然被抹掉了。
　　笑是一时的，是外界发生的事进到他心里面引起的回声，等到平静下来，心里仍然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他也有突然情绪激烈的时刻，悲观到恨不得就这么死了算了——以被齐忌握住手而结束，偶尔地撞上吃药时间，他还会像被人施了魔法，在半个小时以内进入贤者时间。
　　又过了一周，齐意自我感觉好转，从精神病一样自我折腾，改为折腾人。
　　他恹恹地让齐忌带他去监督下别墅的装修进度，齐忌带他去了。
　　装修工们心惊胆战地看着齐意皱着眉转了一圈，提出更为严格的要求，不敢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他要求不拔表现良好的右边智齿，齐忌同意了。
　　齐意又恹恹地要求回去上课。
　　他是觉得，在学校里他感觉没什么事，住在齐家别墅里，每天都恨不得发作。
　　“不行。”齐忌一口否决。
　　嗯？
　　齐意还没开始皱眉，齐忌立刻改口：“也不是不行……”
　　于是齐意突然悟了。


第47章 四十七
　　自打出生，齐意悟到的一切道理背后都有一个极为惨痛的教训。
　　他天性愚钝，别人花一二分功夫轻易做到的事，他投入十分才似懂非懂；而同样的，使这块顽石震动的“小波澜”也必然卷起惊涛骇浪。
　　齐意早就发现，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彻底失望以前，总是百般容忍；而当情况加上那个人得了抑郁症，容忍的限度就变成了近乎无限。
　　他们开始关心他吃的怎样，睡得好不好，每天心情如何……因为他生病了，所以他们终于表示理解，并从他偶然泄露的只言片语中剖析他内心的痛苦，并对此感同身受似的。
　　齐意突然发悟了，他们不再对他的内心感受视而不见。
　　于是，齐雍和忍不住问他为什么非得搬出去时，齐意第一次讲了实话。
　　“我又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一直住在这里也不好。”
　　“说什么怪话？你现在不姓齐？老子不认你？你就是我们的儿子。”齐雍和听了就烦，但齐意“今非昔比”，他只好憋着。
　　“这又说不定……”齐意轻飘飘地说道。
　　“这有什么说不定的！老子养你到十八，还给你们学校捐了半座博物馆！我会不要你？”
　　“那万一，我做了坏事呢？”齐意咬了口下嘴唇。
　　齐雍和看着他那副“万一我很坏呢”的天真表情都快被气笑了。
　　就你？他不以为然地想道。你能给我闹出来什么。坏人会把“坏”字写在脸上，还担忧自己太坏了怎么办？
　　“你不信我的话，那你问问你……妈，问你哥，是不是我说的这样。”齐雍和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耐心地说道，语气稍显不自然。
　　江允凝眉，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上：“小意，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齐忌不接腔，他早就领略过了齐雍和的手段，如果他的父亲说话算话的话，他便不会一直在富宏工作，既要保持一定的盈利，还要给他们的“好亲戚”平账。
　　齐意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齐雍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把他扫地出门了。
　　简直固执得不可理喻！齐雍和脾气上来了，非要跟齐意证明他不会不认他这个儿子。
　　现在的齐意可不吃他这一套——齐雍和稍微大声吼两句，他就面色苍白，呼吸困难，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齐雍和自认有天大的理也只好偃旗息鼓，悻悻地碰了一鼻子灰。
　　几人不欢而散。
　　齐意倒是没什么自觉，继续缠着齐忌争取回学校住宿的权利。
　　齐忌真正松口是在和齐意的心理医生谈过以后，医生认为他的情况稳定，适合和人群多接触。齐意还以为自己抓到了齐忌的弱点，齐忌完全受不了他示弱，孰不知在他的健康问题上，齐忌其实挺有原则的
　　--
　　回学校的第一天，恍若隔世。
　　刘谢文看着齐意拿笔时生疏的姿势直皱眉：“你这半个月干嘛去了？”他这半个月刚好外出调研，还真不知道班里学生的动向，还以为齐意疏于练习。
　　“他请假啦。”
　　“哥，齐意他请假了。”
　　“齐意家里有事。”
　　众人七嘴八舌替齐意回答，经过寒假的滑雪旅行，所有人都待齐意更亲近了些。
　　“好吧好吧”刘谢文拍了拍手，“今天画人体，我叫模特进来。”
　　从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位平平无奇的中年妇女，从疲惫的老态，到臃肿的身材，无一不在诉说她的寻常。
　　然而她一进来，站在讲台上就开始脱衣服，脱完衣服后半侧着躺下，所有隐私部位都坦然地摆在人眼前。
　　她的神情既不羞涩，也不豪迈，只有一种见多识广的宠辱不惊。
　　反倒是大一的美术生们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如此突然。
　　尽管早有耳闻，但不到亲身经历人还是很难想像自己的反应的。
　　齐意也随大流地沉默了一会儿，但他不是因为见到裸体，而是在想：这么厚的脂肪层，挨饿也能比别人多撑几天吧？
　　等到刘谢文开始巡查众人的大作，看到齐意的画作后，第一个兴奋出声的也是他：“齐意，可以啊！”
　　虽然这么说有点玄乎，但他在齐意的作品中看见了人的感情——妇女眼神疲态，身姿看似舒展，绷紧的线条又暗示了她的僵硬，整个人有种无言的枯竭感。
　　尽管有些夸张过头？这位中年女性是美院长期合作的模特，他们开的时薪也挺高的，她应该没有这么沧桑……
　　齐意以往的素描练习在技法上有超乎常人的精准，但很少刻画人物的神态，唯一一次例外是他给天星杯提交的三张素描，但那是超现实的表达，像这样落脚到现实还是第一次。
　　“大家都来看看齐意这份。”刘谢文招呼着人围了过来。
　　大家都是学画画的，一眼品出了这个为生活所困的中年妇女形象。如果他们画的是“人体习作”，齐意画的可称之为肖像画了。
　　他已经进入这种境界了么？随手一画就是职业级的水平。众人看向齐意的眼神复杂。
　　齐意毫无所觉，他自己也又盯着看了半天——好像，没看出什么区别？
　　--
　　“师父~师娘~~”齐意下课就去找黄天武跟骆越了。
　　黄天武神情淡淡，骆越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还是迎上来：“叫姐姐！小意，你出什么事啦？”
　　“家里……有事。”齐意垂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嗯。”骆越点点头，不再多问，“那今天继续跟姐姐练拳吧？”
　　“我去看社员习棒。”黄天武突然打断他们，也不等回应，自顾自走了。
　　齐意再迟钝也看出黄天武态度冷淡了，犹豫着问骆越：“师父他？”
　　“先走吧。”骆越又叹一口气，揽住齐意的肩膀，“你师父他有点生气。可能你不觉得，但在我们这些从小习武的眼里，收徒是件很慎重的事……他不满你一声不吭消失这么久。”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再一问同学，原来齐意被家里人接走了，回来又一句解释都没有。
　　但是么，骆越跟黄天武的观念又不一样。他们这些传统武术终归没落了，练得再好又能怎样，时代变了，用不上，再厉害的拳脚也比不过飞机大炮。现在不是你要不要教的事儿，而是有没有人愿意学……
　　她看黄天武在大学里“继承”到一个丐帮，受到许多学生追捧，都有点找不到北，哪来那么多七扭八拐的心思？
　　——她还是费了许多功夫才搞明白黄天武在别扭什么，感情黄天武还把收齐意为徒当真了，那么大一个徒弟……
　　要她看，齐意还愿意学就不错了！
　　“那我去找师父解释呀。”齐意想也不想说道，“其实，我生病了。”
　　“什么病？很严重么？”这下换骆越紧张了。不应该呀，上次见齐意他还很健康，不止表面身体健康，他的“气”也很健康。
　　“心里的病。”齐意笑了一下。
　　骆越这下懂了，心里发涩：“还是一会儿我去跟他解释吧，你先跟我练拳。”
　　这一交手，骆越看得更加分明。齐意的心气没了。
　　她甚至不忍停下，不动声色地调整自己的动作，只是陪着齐意演练，叫他出一场汗，能分泌点多巴胺也好。
　　齐意打完一场神清气爽。
　　大概一个人能蓄积的负面能量是有极限的，身体疲惫，精神就缓和了。
　　他满面轻松地和骆越告别。
　　--
　　班里的同学猜不透齐意经历了什么，宿舍的舍友比他们更有机会了解齐意，何况齐意也没有特意去隐瞒。
　　他刚吃药就被高猛看见。
　　“得曲林？”
　　齐意白色的药片含在口中，顿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没什么，现代人都爱得这个毛病。”一贯沉默的室友难得吐出长句安慰齐意。只是没想到齐意也会得抑郁症，开学的时候看他家庭挺幸福的。
　　“嗯。”齐意点了点头，没追问为什么高猛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不知道吧？我妈也得过抑郁症。”高猛却是来了谈兴，主动说道：“当时我们全家都没重视，她自己一个人去看心理医生，医生给她开了药，我们还叫她不要吃……”
　　那时他在上小学，他父亲觉得是药三分毒，抑郁不用吃药，自己想开了就好，他看到父亲的态度，便以为很严重，不许母亲吃药，害怕失去妈妈。
　　“那阿姨她？”齐意迟疑。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小学还没毕业，他妈妈跳楼了，从十五楼跳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高猛保持沉默。后来他读到高中，去疗养院当志愿者，碰到不少抑郁症患者，终于逐渐弄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抑郁症是病，可以治，你好好吃药，有不开心的地方及时发泄出来。”高猛说得异常认真。
　　“……”齐意点点头，“我会的。”
　　抑郁发作的时候，他无数次想到死，但在此刻神志清醒，他仍然觉得“死”这个字眼离他很遥远。
　　“哗”地一声，窗户猛然被吹开，两个人都转过头去看，一股暖风扑到脸上。
　　夏天要来了。
　　……
　　程继霄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看见齐意明显愣了一下：“欸，齐意啊，你回来了，大佬让你有空去实验室找他一趟。”
　　！！齐意心头一跳。
　　“哦，好的！”他把高猛非要塞给他的小饼干一口包圆，也不顾忌有味儿没味儿嚼碎就咽下去，匆匆忙忙跑出寝室。
　　跑了一路，下午才锻炼过的胳膊腿隐隐发酸，在快到实验室前，齐意停了下来，慢慢走着，顺便平复气息。
　　“你的手机。”钟青看见齐意来，在抽屉里摸了一阵，递给齐意一支如同崭新的菠萝11pro，“试试。”
　　“能量比还没有提到最大，经过性能测试，理论上的续航时间大概是100小时。”
　　钟青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菠萝手机的开机画面是一颗菠萝的剪影。
　　随着那道剪影逐渐变亮，“砰——”像在齐意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小时前我本来要更新了。卡在最后那段，我本来想写钟青讲一讲他改进了什么技艺……算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谢大家扔的雷，忘了有没有感谢过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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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四十八
　　100小时的续航时间勉强能用一个礼拜了，和前世齐意熟知的那种电池已然十分接近。
　　齐意一边打开5G网，屏幕亮度调到最亮，点开所有app，看着被他折腾半天依然是100%电量的手机，好奇问：“这是锂空电池么？”
　　“还不是，只是简单地把这块电池的负极材料替换成锂罢了。锂空的正极材料做不出来，用氧筛膜充不进电，你提供的那种结构我还没有完全吃透……”钟青目光灼灼。
　　齐意面对这样的视线很有压力，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大佬，其实我对电池一窍不通。”
　　“我知道。”钟青平静地说道。
　　“你知道？”齐意轻声重复。
　　钟青有点奇怪地反问：“你不是美术专业么？”
　　随即不待齐意说话，他继续道：“但你的眼光很灵，有时候科研就需要这一点天才的直觉。”他推了推眼镜，用中指，镜片折射出一道精明的光，“这是你从你家某个实验室拿来的废稿吧，没关系，我们合开的公司，我在实验室留下了正规完整的实验记录，知识产权归属已经交割得很清楚。”
　　——资料是连夜查的，钟青研究了一夜也没研究透齐家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和财产争夺伦理剧。为什么这些人的关系不能像数学一样简单呢？
　　齐意学的是毫无竞争力的艺术专业，又是家中次子，想必分不到什么家产吧，只能用这种方式找补，没想到歪打正着捡到了最大的馅饼。
　　现在好了，他们的公司是以齐意个人名义开的，主要原因又是与他这个天才进行合作，锂空电池这种跨世纪发明，就和齐家扯不上任何关系了。
　　钟青默默脑补着。
　　“啊？”齐意没跟上钟青的思路，人有点懵。
　　“题外话，这些小细节不必提。”钟青了然，的确，这不是能拿上台面的话题，还是继续说电池吧。“我叫你来确有一事，实验室这里很难走开，你拿着材料去申请专利吧。”说着拍给齐意一沓资料。
　　“我好像不太懂。”齐意虚弱地抬起眼。
　　他一眼扫去，满纸的化学公式，感到脑阔痛。
　　“不，这件事非得你来做。”钟青满脸严肃，“因为我们要申请的专利是‘一种新型负极材料’。”
　　专利申请就是要用尽可能含糊的词句描述创新发明，在前景和价值上可以大书特书，具体制备工艺和原理则务必一笔带过，因为这都是商业机密！
　　“……实在搞不定，就在你写的基础上找专业人士润笔。”钟青替齐意打算。总而言之，只有一个要求，原始资料一定不能给人看。
　　“嗯。”齐意充满使命感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他完全懂了！这个他确实会！
　　--
　　“你要辞职？”齐雍和把一封薄薄的信扔到台面上。
　　齐忌望着那封信——那是他亲笔写的辞职信——平淡地点了点头。
　　他是富宏的总经理，辞职报告本来就是直接递给董事会，那些人一看是他写的，也不敢擅自决定，直接把信扔给了齐雍和。
　　“为什么？”齐雍和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这些孩子，一个两个都跟中了邪一样么。
　　“您应该知道，年初我在燕大材料实验室达成了一笔投资，投资的项目是常温超导体。”
　　……齐雍和卡住了，这他还真不知道。
　　“然后呢？有什么成果么？”齐雍和说这话完全出于嘲弄。
　　众所周知常温超导是材料学一个热概念，然而炒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有谁真的研究出来，甚至于许多科学家认为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哪知齐忌还真给他点了点头：“研究出来了，投入量产也没什么难度。”
　　齐雍和被这个消息震惊到失语，半晌才回过神，异常震惊地问道：“所以，你要辞职创业？！”
　　“不是。”齐忌笑了一声，眉眼都柔和下来，语气戏谑，“您别忘了我还从爷爷那里继承了12%的股份。”
　　放着父辈积累的财富不用，好端端去白手起家？齐忌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他只是，不想在齐雍和手下干下去了。
　　他也很期待整个集团真正落入他掌控后会发展到何规模。
　　“哦。”齐雍和皱眉，在心里回忆可以替代齐忌的人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勉强答应：“那你去吧，记得办好交接，你走之后记得指个人上来。”
　　齐忌无奈叹口气，他没心思跟齐雍和演这种戏，随意挥了挥手：“您自己看着办吧。”
　　明明心里早有成算，还要试探下他是不是还想把富宏抓在手里。老实讲，齐忌并不想管，齐雍和以为富宏那个烂摊子很好管么？
　　他倒是越来越理解齐意为什么会讨厌这个爹了。
　　……
　　“所以，你就辞职啦？”齐意一手握手机，一手抠墙。
　　宿舍走廊墙下方装了几根暖管，瓷砖贴上面的白漆不知是被烤的还是被蒸的，总之裂了好几条缝，齐意就把手指伸在那里。
　　换了新电池的手机的确耐用，今天用了大半天，电池电量还是90%多。
　　“嗯。”
　　“你辞职，和程继霄一起去卖常温超导体……”齐意一下子抓住重点：“哥你现在在给我打工？”
　　“……也可以这么说。”
　　“那哥你要给我多赚点钱啊！”齐意还挺高兴，说了一句俏皮话。
　　齐忌有些发怔地听着手机那端的笑语，此刻他多么希望就站在齐意面前，看看他笑的样子——哪怕转瞬即逝的那种，他也很久没见过了。
　　“哥？”见齐忌久久不语，齐意不由有些不安。
　　“嗯，”齐忌轻笑一声，“我一定多赚点钱，年底给你分红。”
　　事实上这个前景已经不用他预测，程继霄最关键的那篇论文已经过稿，一经发表，必将引起全球关注。
　　听筒的质量很好，把齐忌笑时的声带震动和喷气声都清晰地传到另一侧，震得齐意半边耳朵一麻。
　　“哥。”齐意现在情绪化得厉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没由来的，心情又低落下去，手指抠进墙皮。
　　“怎么了？”
　　“我想见你。”齐意不管不顾说道。闹着一直要来学校的是他，到晚上吸不到他哥就难受的还是他。
　　“好。”不管什么时候，齐忌对齐意的回答永远是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偷了懒，今天还是查了半天资料……为了弄懂读者和我都不想了解的知识（bushi）


第49章 四十九
　　刚开始吃药的时候，情绪反复会比抑郁还没爆发时更严重。
　　然而齐意自己摸索出了应对规律。
　　最有奇效的灵丹妙药并非得曲林，而是齐忌——他尽量不再克制自己，发觉自己有想不开的趋势就跑去吸一口齐忌，果然能很快平复下来。
　　他现在发觉刚重生那会儿的想法有多天真，他根本离不开齐忌，就算他哥真的想跟他那啥，他也……
　　不对，这样显得他好像很勉强，他哥有求于他似的。可现实是他觉得齐忌对他放手也没关系，而很想赖着他哥。
　　所以他哥真的喜欢他吗？沈明恩的话到底能不能信？
　　齐意很苦恼。
　　而且这种话题他要怎么开口呢？他真的要和齐忌好好谈一次，把一切话说开吗？
　　齐意产生了畏难情绪。
　　转天又到了和心理医生聊天的日子。
　　一开始，齐意对和心理医生聊天还产生过压力，但医生完全是温柔亲切的长辈一样，除了第一次见面叫他填了一张测试，之后每次两小时的会面只和他随便说说闲话——当然，关于齐意自身的话题。
　　她没有尝试开导齐意，或者做任何一切齐意会抗拒的事。
　　齐意干脆把她当成隔一段时间固定要见面的朋友，还是交情不深的那种。
　　齐忌，还有他的养父母，会从医生那里得知他的情况，这一点医生跟他说明了，她还会把每次告诉他亲人什么内容大致告知他。
　　所以齐意每次只跟她聊一些琐碎的事，他自信就算全跟别人说了也没关系。
　　“今天心情怎么样？”医生照例提了这个问题。
　　“不太好。”
　　“跟上周比呢？有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一样。”齐意不用她继续问，老老实实聊起了他们的常规内容——他的日常，“不过这周我回学校复课了，落了好多进度，每天要画好多画。我社团社长还很不高兴，因为我一声招呼不打就失踪了。他很生气是因为我拜了他做师父，我是他的关门大弟子……”
　　医生嘴角开始抽搐。
　　让齐意回去上学，多接触人群这个意见是她提的，但她也没想到齐意的校园生活会如此……特别。
　　“哦，那你跟他解释了么？”
　　“当然解释了！”齐意有点犹豫，还是说出了后面的内容，“我……跟他说了我得病的事。他让我以后每天去社团练棒法，有事提早请假。”
　　医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看齐意表情不对，不动声色把话题略了过去：“那你真的每天都去了吗？”
　　看齐意细长的身量，不太像擅长运动的样子。她自己的儿子也是，书读得很厉害，平时锻炼都不锻炼一下，结婚的时候差点连她儿媳都没抱起来。
　　“去了。不仅练棒法，还打形意拳呢。我师父不肯和我对练，但是师娘每天都和我一起打拳，打完一起去食堂吃早饭。食堂旁边有好几只野猫，不怕人，到饭点就出现在路边要人投喂……”
　　齐意就被碰瓷过，那橘猫主动蹭他小腿，拿尾巴缠他，他就回去食堂买了根香肠给它吃。
　　他知道这样不太好，换做在末世，他绝对不会浪费珍贵的食物在小动物身上，相反，小动物就是他眼中珍贵的食物。
　　“这样不太好，猫狗都不能吃太咸的。”
　　“哦。”齐意表示受教。
　　“不过你本来就不应该喂它。你们学校有社团组织投喂流浪猫么？”
　　齐意无知地摇了摇头，眨眨眼望向她。
　　“学校里的流浪动物有学生会喂它们，本来就不太缺吃的。”
　　齐意想了想碰瓷他的那只橘猫，好像是有点……壮？
　　“而猫有捕猎习性，它们吃饱了也不会停止捕猎，而是把这种行为当成一种游戏，继续扑杀鸟类等小型动物，造成当地生态环境失衡。家猫不属于城市生态圈，在城市生态圈中它们是食物链上的顶级猎手，家猫只适合家养，养在完全封闭的室内空间中。因为猫不像狗，它们会攀高，一般人家里的空间足够它们活动，它们也会把这个空间视作它们的领地……如果你喜欢一只野猫，不应该喂它，应该把它领养回家。”
　　心理医生经常向自己的病人推荐伴侣宠物，因而她对猫狗的习性都还算了解。这说起来又和她儿子有点关系，她儿子是昆虫学博士，在夹博上开了个科普账号，经常参与动物保护话题，还科普到他妈身上来了，知道她会推荐病人养伴侣宠物，跟她说了好几个当地流浪动物救护机构。
　　齐意只是单纯地喂了一下流浪猫，没想到收获了这么一番长篇大论。
　　然而医生谈兴正高，齐意对聊天话题没有想法，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了。
　　于是“流浪猫”成了这次心理咨询的主要话题，他一下子获得了许多关于流浪猫的知识，知道了它们是城市生态环境最大的危害之一。
　　回学校后，齐意到食堂吃饭，现在人不太多，猫就出没了，他又被猫碰瓷。
　　他观察了一下，除了主动上前讨吃的橘猫圆墩墩，远处蹲着晒太阳的几只其他毛色的猫也很是圆润，皮毛油光水滑。
　　齐意蹲下身摸了摸大橘的脑袋，就准备离开，他在听完心理医生的科普后，已经不打算再给这些猫喂吃的了。
　　他对猫没什么特殊的感情。
　　只是因为用着猫猫的表情包，上周第一次在现实中被猫咪亲近，觉得新奇，才喂了它。
　　可学校里的猫不缺吃喝，还会祸害鸟类，猫肉可没鸟肉好吃……齐意这辈子没打算饿着自己，不出意外的话，他以后应该不用在末世里捕猎，但是心里不由有了偏向。
　　他打算离开。
　　橘猫不知道人类的想法，“喵喵”叫着继续蹭上来缠腿，以为自己撒娇够了，人类就会给它喂好吃的。
　　齐意心里闪过了心理医生的话：把猫带回家养着，比放任它们在城市里流浪对环境更友好。
　　在此之前，齐意从未有过养猫的想法。而且，他望了望远处晒太阳晒着晒着把肚皮翻过来的几只猫，如果要对校园里的小鸟好一点，他应该把那几只猫都捉住关起来。
　　可是，身体到底没有遵从意识的指挥。齐意弯下腰，把十来斤的橘猫捉到手上。
　　橘猫可能感应到了一点危险，被抱起来之前，惊慌地想要逃离，只是以齐意的身手，要捉这么一只小动物并不费什么力，轻而易举就把它提起来了。
　　顺便撩起了尾巴，看到一对蛋蛋。
　　直到被送进手术室前，猫估计都是懵逼的——它只是想蹭一点吃的，怎么就失去了它的蛋蛋？
　　全家都知道齐意和学校里的猫发生了“友好”的互动，并做好准备他会把猫带回来养。
　　但齐意没有，他联系了学校的社团，把做了绝育手术的猫送到他们那里去暂时养着，自己一只只把小猫抓起来，自费都送去做了绝育手术。
　　这事儿闹得挺大的，学校流浪猫狗爱心社团也一直支持这件事，但苦于没有经费，而且社团内一直存在另外的声音，他们的日常活动仅仅是给流浪猫狗投喂猫粮狗粮而已。
　　对于齐意的行为，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但有反对意见的也不会当众说出来。
　　齐意我行我素，他一个人就能把猫抓到，一个人掏绝育费，社团只是暂时寄养一下养伤的猫们，自然没有不支持的。
　　心理医生的话到底对他产生了影响，他想尝试一下，对别人好是什么感觉。
　　齐意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触动他，但总结起来，大约是这样的心理活动——
　　出于临时起意喂了一只野猫，然而要真正对它好，要付出这么多努力。
　　喜欢并不是一件毫无负担的事情。
　　而目前的成果来看嘛，这种尝试好像没什么结果。
　　他并不真的喜欢猫。
　　猫也足够不通人情，每次他去看望它们，它们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会把它们撸得很舒服的人类，就是害它们失去蛋蛋或者子宫的罪魁祸首。
　　--
　　齐意沉迷于玩弄猫的感情，又戒了一段时间手机，很久没有和别的人类联系过了。
　　直到他在校门口碰见自己的亲生母亲。
　　“小意，”万慧云叫住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很久没来看……我了。”她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
　　自从相认，齐意时常会来看看她，更在家中住过，可是这一次她很久没看见齐意了，于是借着摆摊，在校门口看能不能碰见齐意，她心里挺担心的。
　　她本来想问问沈明恩，但是犹豫了好几次都没能开口——她知道这两个孩子都在这里读书，既然明恩没有主动跟她说什么，那说明齐意应该也没出什么事。
　　就是突然不理她而已。
　　齐意只拿黑漆漆的眼珠看她，不作声。
　　“最近怎么样？”
　　“还好。”
　　“今天要不要到我那吃顿晚饭？”万慧云准备收摊了。
　　她也没抱什么希望，摆摊钱挣不到几个，燕京不像老家，城管老来查，只是惊喜在真的蹲到了齐意。
　　齐意迟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亿点点卡文orz然后，前段时间学业还蛮让我崩溃的，成天以泪洗面才交上了我的学术垃圾QAQ回来写这个卡得我痛不欲生的文，竟然有一点轻松愉快……


第50章 五十
　　齐意沉默着一路跟着万慧云回了租的房子。
　　其实没什么好聊的，齐意只想问一个前世今生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他想问万慧云当年为什么要抱走孩子。
　　前因后果他早就清楚，原文剧情也写得明明白白，是因为他的亲生父亲病重，齐娴给了他生母一笔钱，半威胁半利诱叫她偷走江允生的第二个孩子。
　　齐意一直以为他了解当年的真相，但他上辈子被绑架时万慧云在其中出的力，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又没那么了解了。
　　既然不明白，就找到让他困惑的人当面问一问。
　　有时人说的话、做的事，并不能真正反映她内心所想。
　　她会告诉他答案的。
　　齐意抬起头看她：“你当年为什么要换我？”
　　万慧云有点坐立不安，背挺起，双手在裤管上摩挲：“现在不是挺好的，你怎么又问这个……”
　　齐意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万慧云就自己想到一种新解释：“你，你还不知道吗？他们没告诉你……当年明恩的小姑，齐娴，找到我，说要给我一笔钱，帮她办一件事。当年你爸病得很重了，我们需要那笔钱……”
　　她陷入回忆。那时候她哪里敢偷抱孩子，是齐娴一再向她保证，就算事情败露了，主家也不会追究，她就一咬牙答应了。
　　抱来的孩子她也不敢随便养。她一个去城里打工做富人家帮佣的年轻女人，没什么文化水平，也没有过硬的谋生技能，但她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供明恩读书，明恩想学什么课外班她都叫他去学。
　　好在明恩很聪明，读书争气，小时候苦了点，越长大真的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她一方面自豪，一方面心虚，这终究不是她的亲生孩子，还这么优秀，是不是该还给人家？
　　偶尔想起自己的亲生孩子，她做帮佣的时候就知道，齐家真是厚道人家，他……应该在那个家过得很好。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吗？”
　　万慧云听了齐意的话怔怔的，鼻子一酸，立刻泪满盈眶。
　　齐意在那样的人家长大，可以说是泡在蜜罐里，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小意啊，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我不配当你妈，”万慧云带着哭腔开口，“但是听妈一句话，现在不都挺好的吗……”随即转为嚎啕大哭。
　　齐意受她感染，眼圈也红了——他现在情绪很容易极端化，一个不注意就会流眼泪。
　　熟悉的酸痛在心口蔓延，胀得泪水不断溢出。
　　但是心底却又有一块地方奇异得十分平静，齐意在思考。
　　和其他人都一样。
　　他的亲生母亲现在为他撕心裂肺，可能感到十分愧疚，甚至后悔过。但对她来说，那些痛苦、那些磨难已经过去了，她已经把她曾经犯下的错纠正过来，更加幸运的是，没有人过分指责她，齐家人选择了原谅。所以她和其他人一样，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因为她感同身受地替他觉得，现在挺好，过去虽然很痛，但现在幸福的含量大于痛苦。
　　除非齐意当场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撕给她看，否则她不会信他其实挺不好的。
　　这也不很意外，毕竟当初她选择偷换孩子的时候，就没有选择他了。
　　她是不是不知道抑郁症是什么？不过齐意本来也没打算向她解释。
　　选择是双向的，不得不说他在心理上也更偏向江允，万慧云对他而言，更像个不太熟的亲戚。
　　齐意曾经想过，如果万慧云没有换走孩子，他是不是会在一个平凡的家里长大。以他的智商，肯定考不上很好的大学，可能也没机会发掘美术天赋了，毕竟万慧云没有余钱供他的爱好，但他们的母子关系肯定很好，平凡且幸福……
　　现在他知道了，不会的。根本不会有这种假设。
　　她没有把齐家的血脉养得很差劲，相反，沈明恩很优秀；而齐家给她亲生孩子提供的优渥条件，是她无可企及的。
　　结局也很圆满。
　　所以，这个现实对她来说，“挺好的”。
　　齐意站起来：“我先走了。”
　　万慧云不舍地唤他：“小意……”
　　齐意微微一顿，说着“有空我会再来看你的”，一边离开了。
　　--
　　画室里。
　　“诶，你们听说了吗？教育部巡查组的人来学校巡查学术不端行为了。”
　　有人随意聊起话题。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院都是作品设计，他们顶多随便看看，估计重头还在文理工，我男朋友是数院的，他们导连夜叫他们回去改论文，听说巡查组的人还要开会研讨，我们院通知都没通知。”
　　“谁说没有，李老师昨天叫我填表交材料了……”
　　“你那是刚发了篇论文吧。”
　　“都怪翟某人，我们课程论文重复率要求都降了五个百分点，上学期美术史那四千字，差点没把我干死。”
　　“是啊，现在还三天两头搞这种学术审查，隔壁校出事，结果成天遭殃的是我校。”
　　……
　　齐意安安静静埋头画画，并不参与。
　　他在学术上就是个小垃圾，发表论文什么的，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这场学术巡查和他无关才对。
　　但上一世他主动参与了进去。
　　那时候，他在学校里主动针对沈明恩，沈明恩大小是个风云人物，他也从来没掩饰过和齐家的关系，很多人都知道“齐家幼子和金融系沈明恩关系不好”。
　　沈明恩性子独，为人又很优秀，大一就拿到金券杯第一名，可他和傅知霁关系好，很多人认为是傅知霁帮了他，心里对他不服气。
　　这其中有一个人更是恨上了沈明恩。
　　他们系有个教授想找同学到他的课题里帮忙，本来属意那位同学，那同学是那教授教的那门课专业第一，但是因为沈明恩拿了金券杯的奖，教授就顺手把沈明恩也叫去。
　　沈明恩在课题里表现得很突出，他提出的想法被教授认可，教授让他独立撰写一篇小论文。
　　而对那个同学，教授依然只让他打打杂，处理处理数据，做点分析，熟悉下软件之类的。
　　沈明恩只用了二十天就写好了论文，而且完成得非常出色，教授对他在其中展现出来的水平非常惊讶，以自己的名义推荐，帮他把论文投了出去。
　　那同学因此嫉妒得咬牙切齿。他暗自跟沈明恩比较绩点，结论是不分上下，但一个金券杯、一篇论文，把他们的差距甩开了。
　　燕大的学生想在本科发篇论文不是什么难事。教授对那位同学也是欣赏的，准备到大二大三就让他尝试写论文了，只是沈明恩更优秀而已。
　　那同学冲动之下走了歪路。他压根不信沈明恩二十天就能写好论文，觉得对方肯定有学术不端行为，因为巡查组的来了，他准备向巡查组举报沈明恩。
　　他没有直接举报，而是听说齐意的事后，找到齐意，一通忽悠就让齐意替他举报沈明恩了。
　　齐意对论文真的一窍不通，那同学给他看了论文后一长串文献引用，说这是光明正大地抄袭别的文章，二十天拼凑来的水文章，只为光鲜自己的履历，教授还默许了，只有教育部的巡查组能揭穿这种黑暗的事，齐意也信了……
　　沈明恩做了不好的事，那齐意当然义不容辞落井下石。
　　二十天写好论文，这事的确有点微妙，加上齐意实名举报，巡查组确实对沈明恩展开调查。
　　调查结果是，沈明恩完全清白，他的论文堪称出色，达得到一般硕士发的小文章水平。
　　实名举报的齐意这时就有点难堪了。
　　他和沈明恩的真实关系本来没什么人知道，这下在有心人的传播之下，迅速广为人知。
　　大家吃了齐家的瓜以后，道一声“难怪了”。
　　齐意不是齐家亲生的，他嫉妒沈明恩，才疯狂针对齐家的亲子，结果人家是真的优秀，他是跳梁小丑。
　　齐家父母也是心善，还养着齐意。
　　听说齐意是捐进来的，这钱花得后悔不。
　　……
　　那之后，齐意在学校里的名声就不大好听了。
　　燕大学子很忙，顶多听到八卦不屑评价几句，没人会去刻意针对齐意。
　　是齐意自己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他在齐家的交际圈中早就落下不知好歹的名头，只在燕大里维持着一些体面，他接受不了在学校里也要被人指指点点。
　　反正他在学校里也不怎么上课，后来干脆就不太来。
　　……
　　“齐意同学。”长相普普通通，带一副黑框眼镜的男同学拦住刚下课的齐意，脸色略微焦急。
　　齐意停下脚步，看着这张十分熟悉的脸。
　　这位同学，很用心呐……这辈子他和沈明恩没闹成上辈子那样全校皆知的针锋相对，只有齐桑桑搞出来的一些绯闻在校园中流传。
　　这样对方也找过来么？
　　他和沈明恩真假少爷的关系，在学校里只是很少人知道，不是真的没人知道。
　　齐家开宴会把沈明恩公开认回来了，各家总有一两个晚辈和燕大扯上关系，要么自己在燕大读书或教书，要么找的对象是燕大的……消息能传开也说不定？
　　这位同学说不定知道这一点？上辈子他也知道？
　　“什么事？”齐意不笑，漂亮的脸蛋上落了点阴郁。
　　“我觉得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我相信你是个有正义感的人……沈明恩和你不对付吧，在我们金融系，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他真的嚣张得很……”男同学没有被他的表情吓退，开门见山道，语气中有几分试探，“你知道他的身份……他仗着身份，公然作弊！他花二十天就写好了一篇论文，要挟教授给他发表！”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气愤到扭曲，有些谎言说一千遍自己都信了，他真心实意这样看沈明恩。
　　“这关我什么事？”
　　男同学小心翼翼确认齐意的脸色，最终把他的问题定义为一个单纯的问句，齐意可能真的一点都不懂吧：“你不知道么？根本不可能二十天写好一篇论文，他是抄袭的，抄袭的东西，就不应该发表！但他仗着家里的权势，简直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知道了。”
　　“好在巡查组的人要来，他再想搞霸权也没用，我打算去举报他。”男同学恨恨道。
　　“哦。”齐意点点头。
　　“你——不说点什么？”
　　“我要说什么？他要自取灭亡，那很好啊！”齐意皱眉，“你是不是知道我家的关系？你干脆把我也举报好了！我反正也是靠家里！”
　　“我——”
　　上辈子齐意轻信人，这辈子能把人噎到说不出话来也算解气了。
　　其实两世男同学的说辞都差不多，只是齐意上辈子看不清，别人这样说沈明恩的坏话，那他自己明明更受讽刺。
　　“你要对付他，找我做什么，他是我什么人——”
　　齐意情绪一激动，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本该如此，他不想再和沈明恩有什么交集了，也不要人“替他着想”。
　　男同学目瞪口呆地看着，嘴唇蠕蠕，不敢说什么，被吓跑了。
　　齐意默默收拾了自己的眼泪，若无其事整理好情绪，往食堂走去。
　　周围人只能看见他停下来和一位男同学交谈一番，谁都看不出来他哭了一场。
　　齐意自己也不认为那是哭，只是身体自发的生理反应，不必要的水分溢出。
　　他有很努力地把自己人生进行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有努力在写orz
　　谢谢卫及年、光白、千眠扔了1个地雷，谢谢是最可爱的雪叙！+54、小饭团+10、彦+1、筱小九+3、彩书皮+170、郁郁子+2、筱小九+1、赞赞赞赞+2、楼兰+1、月全食+4、卫及年+5、霏+4、(￣(工)￣)+1、神烦取名+10、清+10、隐归琴瑟+1、小金榜+2、陌上+1营养液~


第51章 五十一
　　人的心理暗示很强大，当你认真地觉得“问题不大”，专注于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不要用大脑CPU思考人生，日子大概也能被你敷衍过去。
　　齐意上课认真了好多。
　　袁物哀——就是上学期的外国美术史老师，这学期教美学概论——本来就对齐意那张很符合黄金比例的脸印象深刻，齐意上课总坐前排，不开小差了，他时不时把齐意点起来回答几个问题，一来二去师生关系亲近不少。
　　袁教授邀请齐意参观他的私人工作室。
　　齐意一进门就被门口一大片幻想建筑浮雕牢牢吸引住视线。
　　“对建筑感兴趣？”老教授察觉他的视线，悠悠道，“这是我儿子的作品。”
　　他儿子是建筑设计师，还有注册城市规划师证，在少年时受到袁教授美术方面的影响，创造了这一片幻想建筑，袁教授引之为“父子俩最好的合作作品”，一直放在工作室入门处。
　　虽然从纯欣赏的角度，这并不是什么十分优秀的作品，但袁教授很喜欢它，每次带来人都要讲一遍这个故事。
　　“这是浮空城吗？”齐意的眼中放出被吸引的亮光。
　　“对。”袁教授讶然，这片浮雕被摆在地上，第一次能看出来的人可不多，“你也是那个什么，赛博朋克爱好者？”
　　齐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想整天上的，我想建个地上的！”
　　然后他向袁教授讲了他的末日堡垒构思。
　　袁教授纯当看待艺术作品，颇感兴趣地和他讨论起来，最后发现，现实可行性居然挺高？
　　“你愿意在我的指导下完成设计吗？”袁教授问。
　　他指导过很多学生完成幻想作品，第一个对象就是他儿子，但是要在设计过程中考虑每一种材料的现实性能……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依然不计成本，但若是不惜花费的话，是真的有可能建成齐意所说的那种，可以应对丧尸和各种天灾的堡垒。
　　齐意怔住了，他不是在谈论幻想设计，他真的在建……没有考虑任何艺术性，而且快完工了。
　　可是想到袁教授可能给他提的建议，会找出他设计的漏洞，让他建成更好的堡垒……齐意被引诱了。
　　更完善的末日堡垒，可以住到天荒地老的末日堡垒！
　　于是他应下了：“当然好啊！”
　　……
　　夏天来临的时候，他留在袁教授的工作室，磕磕绊绊学3D建模。
　　齐雍和曾想过，暑假的时候，让齐家所有小辈和年轻人去海岛度假，但最终没有成行。
　　老爷子快不行了，七月份的时候进医院做了个心脏方面的手术，休养了两个多月还没出院。
　　齐家乱了。
　　虽然齐雍和作为齐家继承人这一点无可争议，但齐老爷子手上还有一半多股权并没有真正确立归属，这事一日不尘埃落定，一日齐家人要抢得狗脑子都打出来。
　　齐厌水的遗嘱一时成了齐家内部的热议话题。
　　齐雍和的烦心事不止这一桩。
　　他和江允离婚了。
　　唯一会为这件事感到高兴的是齐娴，齐家抱错孩子的事本来就没人追究她，现在当事夫妻都离婚了，在她看来，几个孩子的身世有更值得齐雍和去追究的地方，江允都是那么个人了，谁知道两个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呢？
　　齐雍和没像齐娴想的一样纠结于此。
　　江允给他戴绿帽他很恼火，男人的尊严受到刺激，但他和江允本来已经逐渐恢复平静，让他把江允摆在家里当个装饰品也不是不可以。
　　可江允执意要离婚，而且她谁都不关心，只提出要带走不是亲生的齐意去照顾。
　　她跟被下了降头一样，母爱来得诡异，全副倾注给不是亲生的齐意。
　　齐雍和是想不明白这一点的。
　　他至今也不明白，他好吃好喝把齐意养到十八岁，既没虐待也不苛刻，知道不是亲生的后也没不认……怎么就得了抑郁。
　　他们都没有不认齐意是齐家的孩子，反倒是齐意一直闹着脱离齐家，他们不同意。
　　心理医生为什么说他们对齐意的关爱不够？齐意产生了被抛弃的想法？
　　就算他真的被齐意惹恼了，齐忌这个逆子总不会不管……齐雍和不甘不愿地承认这一点。
　　但这个家还是往他不愿看到的方向分崩离析了。
　　江允走了。
　　父母两个齐意谁也没选，他趁机把户口迁走。
　　江允离婚后还是江家大小姐，搬回江家后继续过她的贵妇生活。
　　她的芳名仍在京城圈子中流传，闻风而动的男士如过江之鲫，齐意去她家看她的时候总能遇到一两个追求者，最小的和齐意差不多大。
　　可江允对齐意而言仍然是一位母亲。
　　--
　　夏天即将过去前，华国一个手机厂商发布会引爆了全球舆论。
　　莲花品牌在发布会中向大众介绍了一款概念机，其他内容都中规中矩，属于数码圈里已知的黑科技，唯独电池电量那里是一个亮点：续航时间，一星期！
　　而这种电池已经不只是一种概念了，它已经完成了商业化，这款概念机已经先行开售一千台，大量铺货两个月内可以陆陆续续面向市场。
　　电池的供货商：天意，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
　　安全性能很高的锂负极电池！仅仅解决锂枝晶问题，把现有电池材料的负极替换成纯锂，就能成数倍提升电池的蓄能能力！
　　这个天意，这项黑科技近乎是不声不响冒出来，科幻到让全世界都惊疑不定。
　　可是莲花的概念机已经有很多人拿到手了，无数人体验测试后确认，这电池续航，是真的！！！
　　这下天意的合作电话被全世界打爆了，从手机厂商到研究学者，抢着要给天意送钱，只为合作天意的电池技术。
　　短短半个月内，光初步达成意向的合作项目就涉及五亿多。
　　偏偏电池的制作成本很低，几乎用不到什么先进的现代加工工艺，天意几乎在做无本万利的生意。
　　这些项目是齐忌一手推动的。
　　他后来才知道齐意和钟青一起悄悄开了家公司。齐意总不掉电的手机悄无声息用了两个月，他才在偶然的情况下得知他们锂负极电池的成品都做出来好几版了。
　　齐意完全没有这个意识，齐忌离开富宏后本来就在给弟弟打工，也不介意多打一份工。
　　钟青那里，他确认掺和进来的人齐意绝对信任后没有意见，毕竟谁也不能指望他一个科研人员去卖产品。
　　……
　　“哥！！”当齐意亲口听到齐忌说到这些消息时，扑上去抱住了齐忌。
　　一种纯然的喜悦淌遍全身。
　　齐意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还是被钱砸晕的。
　　袁教授提出了新的武器系统设计，直接给齐意原本的成本估计后添了一个零。
　　就算完全不考虑那种东西……袁教授指出的好几个不合理设计点，要修改或是加固起来，就不是齐意原本那些钱所能承受的了。
　　毕竟他的钱不能全拿来修房子，还得留一部分买物资。
　　紧接着他哥和钟青就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本来想的是，钟青研究出来黑科技电池，在末日前能投产一批，让他屯够所需就行了，这是花钱的项目。
　　没想到钟青研究效率如此之高，生产如此之快，这个花钱的项目摇身一变自己赚钱了！
　　此时齐意还没有意识到这对整个世界来说是多大的改变。
　　他前世已经用惯了高续航能力的手机，这只有一个礼拜续航的手机，他还觉得短了呢。
　　但全世界人民此前都没有用过啊！大多数用智能手机的人都会想换上这种电池，智能手机行业的整体体量估值立刻扩大了三分之一。
　　齐意只是单纯地被巨额利润砸到目眩神迷。
　　他现在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会笑会高兴，情绪起伏不再那么不容易受控制，每天只有吃药的时候，他会被提醒到自己还是个病人。
　　齐忌托住他：“很开心？”
　　“嗯！”齐意用力点头。
　　“小意……”齐忌在他耳边微叹。
　　齐忌和几个月前的状态也大不一样，他是一个年轻人，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都憧憬着未来。
　　而他比所有人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世界正在改变，人类的历史正在迈入未来，锂空电池、常温超导、正在进行商业化的核聚变……他有幸加入了这场掀起变革的潮流，从事着未来的事业。
　　这一切细细溯源，好像都是齐意带来的改变。
　　他本来只想守住一份独属于他的珍宝，可他渐渐发现，珍宝正在被全世界所认识。
　　但现实总是如此矛盾。
　　此刻齐意正安稳地待在他怀里，而他非常清楚齐意有多依赖他。
　　只要他一伸手，他就能完全攫住这块珍宝，比那更美妙的是，这是一具活生生的肉/体，有温度，心脏“扑通扑通”有规律地跳动……每次他抱住齐意，就能感觉到完完全全的归属感。
　　齐家人可能都不太擅长谈什么感情。
　　江允和齐雍和的关系他早就知道，只是冷眼旁观，甚至他比较惊讶齐雍和竟然不知道……连江允都会错意了，只能说齐雍和从来没上过心，才一直“不知道”真相。
　　他比齐意要大好几岁，齐家进行权力斗争那段时期，他已经长到足够大，大到拥有足够的理解能力，能冷静分析整场闹剧。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齐厌水娶了太多任妻子，生了太多孩子。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哪一任，他只爱青春，坐在轮椅上瘫痪了还有小保姆伺候。到老来他也非常享受对整个家族的掌控，看子子孙孙为他手里漏出来的那一点，像狗一样争来抢去。
　　齐忌生长于这样的家庭，他有典型的齐家智商，情商隔辈遗传到他爷爷，他的心中自然也没有什么爱情，只是和他爷爷不一样，齐厌水是极端放纵，他极端克制。
　　他一直觉得他的弟弟、齐意，是个齐家的另类。
　　齐意不太聪明，他也没有齐桑桑那种韧劲，他不求上进。
　　但是他有齐家人都没有的，爱的能力。小时候的齐意是个情绪很敏感的宝宝，也很能体贴别人的情绪，他的身上有着澎湃的生命力，和他待在一起的人，无一不被他那种鲜活的情绪所感染，感受到愉悦和平静。
　　只是他们家，齐雍和、江允，还有齐忌，谁也不会爱人，他们把齐意的这个能力搞坏了。
　　后来证实他果然没有齐家的血。
　　齐忌在得知真相时，意外地，心中一动。
　　父母没怎么管，齐意是他这个大七岁的哥哥照看大的，他照顾成了习惯，齐意是这个世界上他最知根知底的人。
　　他大概心中也一直怀有潜在的忧虑，弟弟总有一天会离开家人，和别人相爱，过自己的人生。
　　但齐意不是他的亲弟弟……
　　他找到了一种把齐意永远留在身边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想，想不到吧……


第52章 五十二
　　他只要一伸手……齐意就是他的。齐忌想，手上的力道却没改变分毫，维持在一种亲密但不带来压力的程度上，是齐意喜欢的拥抱。
　　“小意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了。”
　　“我想修房子，想把我的设计在现实中还原出来，那要花很多钱……”齐意说，“不会不够花吗？”
　　他学习武术锻炼身体，师从袁物哀，没事还去射击俱乐部练习枪法，不知怎地成了末日生存爱好者的事齐忌都知道大概。
　　“不会不够。你现在，嗯，非常有钱。”齐忌本来还担心他对世间万物都没有留恋，知道他有个爱好怎么会不支持？
　　虽然这事儿确实有点古怪……他娇气可爱的弟弟逐渐有往金刚芭比发展的趋势，虽然性格还是那么爱黏他……总之，齐意高兴就好。
　　“真的吗？要花好多钱，预算超十倍了，你不会觉得我浪费吧？”齐意不依不饶地问，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他重生之初，只想囤一批粮食物资；后来“低调地”发了笔财，他膨胀了，想改造大别墅；现在他几乎明目张胆地在齐忌眼皮底下，把所有钱都投去郊区那片别墅，正常人肯定早就觉得他疯了。
　　齐意知道他在做对的事，但是别人又不知道！他是想瞒着别人做这件事来着，可是对他哥总是不自觉放松警惕了，总觉得让他哥知道也没事，可齐忌真知道了，他每每又有点忐忑。
　　“不会，没事，花完了再赚。”齐忌轻描淡写道。
　　即使以齐家人的眼界，锂负极电池赚来的钱也是一笔不容小觑的财富，而且这钱像捡来的一轻松随意，比印钞还快。
　　但在齐忌看来，天意这头还只是小打小闹，反正本就是齐意的产业，他过来只是稍微帮齐意个忙，赚到的钱齐意爱怎么花就花了。
　　真正的大头，还在他和齐意的另一个室友程继霄那边。他们和国家可控核聚变实验室“真火”科研中心正在接洽，合作的项目自不必说，可控核聚变的商业化。
　　可控核聚变早在实验室点火成功了，在不计成本的情况下，华国的最长纪录是点火14秒。
　　这其中有好几个难点，其中最大、最困难的一点是可控核聚变反应发生时产生的高热，聚变中心温度能达到几亿摄氏度度，这是地球上任何一种材料都无法承受的温度。
　　但是中心温度并不等于边缘温度，在磁场的约束下，核聚变的高温可以被控制在最中心，边缘只要用耐火几千摄氏度的材料挡住就可以了。
　　控制几亿高温的磁场需要多大的磁力？这其实又是一个材料性能的问题。
　　可是有了常温超导体不一样，实验室终于可以想要多强的磁场就能制造多强的磁场。
　　——这是真正改变未来的事业。
　　一百年前的科学家们畅想，可控核聚变是“五十年内实现的技术”，两个五十年过去了，终于要在他们这代人的见证之下变为现实。
　　到那时，一座小型核聚变发电站将能轻松产出供应全世界的电量，电力将成为和空气一样廉价，随处可见的资源。
　　在工业最核心的时代，现代文明的根本能源：电，突然变得近乎免费，有充足能源的支持，各种产业更新升级，产品不用计较电力成本……搞不好人类直接进入共产。
　　“不用担心了，以后还用不用得上钱都是两说。”齐忌笑着随口透露道。
　　“嗯。”齐意颇有同感地点头，很快就到末世了，货币体系崩塌是一定的，不过他哥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根据我这段时间以来的异常。他猜到了？齐意开始有点紧张。
　　“哥，你……放开我。”
　　齐意说话时稍微挣动了一下，齐忌离他太近了，嘴唇碰到颈侧，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片小疙瘩，齐意顿时不说话了。
　　齐忌静了一会儿才放开他。
　　任他的脑洞再大，也想不出齐意现在都想了些什么。
　　所以他只是开口哄道：“怎么，小意不愿意让我抱了吗？”
　　“我抱你呀。”齐意刚和他分开一点，马上又重又狠地上去抱了他一下。
　　他每天都锻炼武术，力气比刚重生那会儿大得多，齐忌平时只有在健身房锻炼的习惯，乍被他冲撞一下，胸口一疼，差点没抱稳。
　　“以后要不还是我来抱你吧？”齐意想偷笑。我力气大，我抱着你和丧尸赛跑！
　　齐忌看他一副明显不知道走神到哪里去的样子，默默给自己制定了一张大重量训练日程表……拍了拍齐意的手：“别闹。”
　　可是齐意高兴啊，眼神贼亮，双手还搂在齐忌腰上，一发力，把齐忌从地上抬了起来。
　　“……”齐忌因为这段时间忙碌，体重都轻了好几斤。
　　“……”齐意没想到他真的把齐忌抱起来了，不过这感觉很棒！
　　“哈哈哈哈哈！”愣了一会儿，齐意像是被点了笑穴，乐不可支地抱着齐忌转了一圈才把人放下，然后开始喘气。
　　刚才太过激动了，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临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现在兴奋回落一些，就开始感觉到累。
　　“咳咳咳——”因为喘得太急，口水不幸呛进气管，齐意还疯狂咳了起来。
　　齐忌本来被齐意抱起来就黑了脸——他一直作为保护者的身份，突然被推翻权威——可是看齐意狼狈的样子，一瞬间心好像被抽空了，忙上前给他拍背。
　　话又说回来，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过齐意这么开心的样子了。
　　“咳——”齐意吸着气，抬起头来，脸上是被呛出来的红晕，眼底蒙了一层水雾，看起来可怜又可爱，是让人颇为心动的鲜活神色。
　　“没事了没事了。”说着他又忍不住想笑，嘴角弯起漂亮的弧度。
　　齐忌放在他背上的手还没拿下来，温柔地抚摸他的脊背。
　　“哥，你对我真好，你只对我这么好。”
　　“小意一辈子都这样好吗？”齐忌问。
　　“不好。”
　　放在背上的手动作停住了。
　　齐意埋进齐忌怀里，闷闷说道：“我也想保护你。”
　　他比齐忌矮上几公分，投入齐忌怀中时，头正好埋在齐忌肩窝上，仿佛那里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巢穴。
　　齐忌心中陡然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
　　就像家里一直娇养着的小猫咪，挥着软软的爪子，吐着甜甜的喵喵叫，因为担心你不会捕猎，把它抓到的蟑螂、小鸟、死老鼠……放在主人床边。
　　尽管主人并不需要，还是会被猫猫感动到，唔，有点不知道生谁的气，又感动又好笑。
　　当然，齐意不是他养的宠物。
　　他对齐意的照顾从来不求任何回报，至少明面上如此，是吗？他至今没有朝齐意伸出那只手，齐意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有点矛盾，想回避，他都知道，他也有把握说服齐意，但他还是没有那样做。
　　可能还是有些舍不得吧，他看着齐意长到这么大，一直都自由自在，一旦被他彻底拢进手心，他不能确定自己会做出点什么。
　　总想等等看，还在等那棵树结出更为诱人的甜美果实。
　　但齐意主动说出回应的话……齐忌心中微酸。
　　齐家人从来没教过齐意回报和礼貌，别人对他的好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是齐意。
　　可这到底又很甜蜜。
　　“保护我什么？”齐忌好笑道，他觉得齐意真的错估了他们的关系。
　　“你的身体，”不要被丧尸病毒吃掉了。
　　“你的灵魂，”不要再有转世了，他只想要一个齐忌就够。
　　“还有我自己。”你爱的我。
　　齐忌听了猛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齐意。”
　　他没想到齐意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人是一种社会性动物，有情感需要，既有被爱的需要，人的天性中也藏着一种为人付出的心愿。
　　齐意是一个很安全的付出对象。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收到回报，但没有想过这种主动的意愿会如此……甘美。像一块龟裂的土地，被一场甘霖浇透，糅杂成湿凉烂泥，甜得有点儿腐烂，感觉很好，只是令人不安。
　　如果早知是这种滋味，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他不会等下去，他一定早就把齐意攫入手心。
　　“你现在不想亲亲我吗？”齐意当然知道他的话有多大的杀伤力，不是告白，但和告白也没什么两样了。
　　齐忌没说话，微低下头，嘴唇碰到齐意的额头——有点儿毛茸茸，是细小得近乎没有颜色的汗毛。
　　这不是一个情人之间的吻。
　　这是一位虔诚的信徒把他的灵魂连同他的心脏一起献祭。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得有点儿艰难。
　　齐意能鼓起勇气，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底气，可以回报到齐忌。
　　齐忌曾经没有走出那一步，是因为他自以为是个卑劣之人，实际上他的道德底线太高了，因为付出的不算是爱，所以没有索取爱。
　　另外就是，快要完结了，不是下一章就完结那种，还有几个剧情要走！但是快要结束了。
　　谢谢︶+10营养液~


第53章 五十三
　　齐意不是突然、一瞬间爱上了齐忌，但他确实突然之间想开了。
　　他本来就已经不缺钱了，靠自己的努力，他已经给自己挣下一份一辈子都吃不完的屯粮，初步地加固了别墅，末世来临后，本来就可以在那里躲一辈子，躲到死。
　　这辈子的科技发展好像比上辈子快！他本来只想囤一批新电池做库存，没想到它们现在就已经被生产出来，还可以给他赚钱。
　　末世还有一年多才来，等到那时，锂负极电池估计已经全球普及，有这种电池，末世中全世界人民的状况都会好过一点吧。
　　而且，齐意想，根据他的猜测，和剧情越有交集的人，在末世中越容易存活下来。算是被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锂电池以这样的方式推广全球，是不是全球大部分人都能在末世刚来临的时候活下来了！
　　现在的情况本来就和上辈子不一样……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怕的呢？他要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才行，他不会再把齐忌害死。
　　齐意知道他和齐忌之间的相处早就超过正常兄弟的限度，不止是这辈子，上辈子就有端倪，从沈明恩被认回来，他被证明和齐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变成齐家养子开始。
　　以前齐忌对他好是兄弟之间的照顾。他们家在财产分配问题上交割得很明确，齐忌被默认为齐家下一代的继承人，齐意也没什么大志向，兄弟之间没有大矛盾，自然相处还算和睦。
　　而且摊上了齐雍和那样的爹……齐意自我评价他小时候长得还挺萌的，所以齐忌会多操心他一点。
　　就像江允不也挺喜欢他的么。
　　但是沈明恩被认回来之后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齐家的亲生孩子，齐忌没有理由再对他那样亲密，可齐忌非但没有疏远他，反而对他比以前更细心周到。
　　齐意一直觉得自己不配。
　　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到死都没想明白；这辈子过了这么久，才迟钝地想到，哦，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在看过那本原书剧情和读者评论后，他更觉得自己不该，也不能扒着齐忌不放了。
　　这导致他每次和齐忌关系稍微亲近一点，尤其是被沈明恩看到，总有一种偷行不轨之事被“捉奸在床”的刺激感……为什么是沈明恩，因为他代表那本书的剧情，原书剧情背后还有无数双眼睛，仿佛正在盯着他，让他有时候一想到齐忌，就心虚得厉害。
　　燕京没有秋天，夏天过完，很快就要入冬了，走在阳光倾洒下的林荫大道上，人已经明显能感受到一丝凉意。
　　路上没有别的行人，只有鸟在说话，显得很是安静。
　　齐忌亲吻过齐意的额头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两人继续往前走。
　　唯一的不同是，他们的手牵住以后没有再分开。
　　大概是很引人瞩目的，两人都是走在街上回头率会很高的类型，牵着手走在一起，百分百会被人围观吧。
　　可现在路上又没有行人。
　　这让齐意很没有实感。
　　--
　　齐意很快感受到了“确定关系”以后的不同。
　　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别的情侣怎么相处，但他想，他哥以前对他大概比大多数的恋人都要贴心。
　　毕竟连命都为他付出一条了。
　　可是竟然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齐忌以前从来不会跟他一起看电影。
　　坐在影院昏暗的角落，齐意迟疑地舔着手中冰凉的甜筒——齐忌买的。
　　影院前台的姑娘看到齐忌来买冰激凌眼神都发亮了，在她开口要微讯之前，齐意及时赶上前去站在他哥身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姑娘看他们的眼神愈发激动。
　　……好吧齐意当然知道为什么。
　　他和齐忌长得又不像，两个男人周末一起看电影，被当成情侣了。而齐意刚好知道，有一些人会对看到同性情侣感到很激动，他看过很多晋江小说。
　　只是他还在纠结这一点。他和齐忌除了牵手、拥抱以外并没有更亲密的接触了。
　　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过齐忌看电影。
　　这算是一个约会吗？齐忌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觉得无聊？
　　电影是一部最近很火爆的喜剧片，整场观众时不时爆发大笑，起伏视剧情演进而定。
　　齐意没笑，他光坐着发呆了，几乎全副心神都花在猜测上，猜坐在他隔壁的人在想什么，而没有亲自转头看一眼。
　　齐忌却比他还安静，一句话都没有说，什么动静都没有。
　　影院比较嘈杂，齐意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就好像这个人融化在影院的黑暗中。
　　直到电影放到片尾，灯光打起，齐意才发现他睡着了！
　　这么吵的环境齐忌竟然能睡着！
　　不过齐意半倾身体凑近了看，能看见齐忌眼下的青黑——他能睡着似乎也不足为奇。
　　新产品推出，面向全世界的市场，必然有许多繁杂的事务要处理，齐意还不知道齐忌这段时间有多忙多累呢。
　　邻座的人也不知道。
　　一对情侣要离场，被他们堵了道，打头的男生大声问道：“请问能让一下吗？”
　　齐忌被这一句话惊醒，他皱了皱眉，就好像从沉思中清醒过来那样，平静地睁开了眼，什么也没说，尽力蜷起把两个椅子之间的间隙都塞满的长腿，让那两个人过去。
　　“小意，我睡着了吗？”他看向齐意的眼神中还有歉意。
　　齐意摇了摇头：“我不想看电影了，哥——我们去吃饭吧。”
　　他喊到一半，觉得应该换一个称呼，所以音节拖得那么长，可又不知道改口叫什么，干脆什么也没说。
　　齐忌也察觉到了，笑着伸手摸了摸齐意的头发，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也是个不太合适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动作。
　　“我好饿，我们去吃饭吧！”齐意露出了一个甜蜜而充满期待的微笑。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或许他们都在适应，新的身份、关系，以及突如其来的空缺。
　　--
　　齐意被齐忌带到天意租的办公楼。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自己公司，这里的前台、工作人员……全是齐忌招聘的。此时他们看起来都很忙碌。齐意四处打量，只觉处处新鲜，内心充满好奇。
　　“齐总。”
　　“齐总好。”
　　……
　　一路上都有人问好，然后眼神疑问地看向齐忌身后的男孩子，看起来年龄不大，长相精致到有些虚幻——主要是皮肤很白，看起来就不太真实——平时他们以为齐总就是他们在日常生活中能见到的最好看的人，没想到齐总还认识比他更好看的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齐总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齐忌干脆道：“他是你们老板。”
　　众人恍然：原来这就是隔壁传说中拥有15%的股份但是从来没露过面的大股东啊！
　　他们的重点之所以是隔壁，当然是因为齐总是隔壁的齐总，他只是来给天意的老板代班的。
　　天意到现在也没什么正经员工，自身产品很完备，齐忌就招了一批接线员，专门和别的公司谈业务，场地就租在自己公司对面，连财务都是要用的时候临时从自己公司借——当然，必须加钱。
　　传说，天意的老板在齐总的公司中也有股份，只是他从来不管事，他们是朋友，他和齐总的关系很好——能不好么，齐总都免费帮他管公司了。
　　但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亲戚？长辈和晚辈？朋友？还是干脆是恋人？
　　他们对齐意是什么样的人做了很多猜测，觉得最靠谱的答案就是，他是一个和钟总一样的科研人员，只不过比钟总还要木讷不懂社交。
　　他们猜测许多，万万没想到齐意是这么一幅形象。不太科研，倒是挺艺术的，一看就是学钢琴，或者画画，或者舞蹈什么的。
　　“哥，要不我把股份转给你吧。”齐意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对齐忌说道。
　　他觉得自己真的不合适，还不如让齐忌一并接管算了。
　　本来当初大佬青硬要他另开一家公司，就是闹了个大乌龙，对他们家的关系有许多狗血的脑补，结果最后还是要他哥来管。
　　而且让他哥给他打白工，怪不合适的。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好。糟糕，怎么又叫他“哥”了！
　　员工们却眼前一亮。所以果然是恋人吧！
　　小的还会叫大的“哥”，他们好甜哦~
　　“你们继续，我先去隔壁了，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直接过来找我。”齐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勾，拉着齐意走人。
　　他就是带齐意过来晃一圈，认个人。
　　员工们的眼神又放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确实是吧！！
　　瞬间无数眼神完成了信息交换。
　　……
　　到了隔壁，齐意见到了久违的程继霄。
　　程继霄好久不回宿舍，他以为对方一声不响毕业了呢，原来在这里偷偷当研究员。
　　对方的状态看起来特别不好，胡子拉碴，头发爆炸，就是那种影视剧里疯狂科学家的经典形象。
　　“我不行了，算不出来！我觉得这不可以！！”程继霄把手指伸进油腻腻的头发深处挠了挠，朝天疯狂哀嚎道。
　　“小程，努努力，再加加油嘛。我们这个项目的推进全靠你了。”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精瘦老头不知从哪扇门探出头来，手上端着一杯枸杞茶，眼含鼓励，十分和蔼，但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下一秒，一群人从门里涌了出来。
　　“我们今天的例会开完了，小程，希望我们下次来的时候你能有进展。”一个中年男人很是熟稔地拍拍程继霄的肩膀鼓励道：“不要着急，需要什么设备都可以直接跟我们提，或者你想去基地看看现场？”
　　程继霄疯狂摇头。他才不要去看核反应试验！你说他一个搞材料学的，怎么就参与核聚变项目了呢？而且现在整个项目的进展就靠他推动，压力好大啊啊啊啊！头发都要掉没了！
　　这时他们都注意到齐忌和他牵着的齐意。
　　“小齐，你今天来了。”
　　“我听说你们最近可赚了不少钱呐，你看这经费——”没办法，不是国家重点项目，要头铁干核聚变也难啊。
　　像今天在这里开会的人，相信程继霄真能给他们一个答案的，连五指之数都不到。
　　“齐总，我们国科院637项目有点合作想跟你们谈……”
　　……
　　一行人围住齐忌。
　　程继霄倒是一眼看见齐意：“齐意，你怎么过来了？”
　　有一股沉重的气场随着程继霄的靠近而迫过来，齐意不由倒退好大一步。
　　程继霄毫无自觉，齐意退他就跟着进，坚持不懈把齐意纳入他方圆两米的“气”场圈里。
　　“你在学校里过得很滋润嘛，都长胖了。”他瞅了一眼齐意面色红润，尖下巴都圆了不少，声音中带着艳羡和妒忌。
　　他也长胖了。但是他坚持认为那是过劳肥。
　　不要以为男人对自己同性的颜值没有感知！程继霄从齐意搬来他们宿舍的第一面就知道齐意长得好看了，还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那种长相，是吧，“bulingbuling”的大眼睛，小翘下巴，长得比姑娘还带劲。
　　“你也不差。”齐意叹了口气，不客气地反击。他皱了皱鼻子，终究没有太过嫌弃程继霄的“气场”。毕竟对方这幅形象和前世在末日里很像了，是他最熟的形象。
　　……真惨啊，提前感受末日生活。
　　“你好歹还有15%股份呢，终于舍得来看一眼了。你让你哥带你来的？你也对核聚变感兴趣？”程继霄摸着下巴，面不改色转移话题，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对啊，你怎么跟你哥牵着手就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恨论文呜呜呜，论文，你太知道怎么毁人一生！
　　谢谢千眠的地雷~


第54章 五十四
　　齐意一时口快：“他不是我亲哥哥。”
　　程继霄本来只是有点怀疑，心里觉得不自在，这兄弟俩未免关系太亲密了，他跟他一年到头见不了两次的小表弟都相看两生厌。
　　因此他才带开玩笑意味地调侃，把话说出口。
　　他怎么想都想不到会等来齐意这么个回答。
　　本来只有三分怀疑，现在是十成十的目瞪口呆。
　　不是亲哥哥？那就是情哥哥？再说你骗谁？你们俩姓一样，名字一看就是一个辈分，都是“心”字底，这能不是亲生兄弟？
　　然后我不就那么随便一问？你居然承认了你们真的有点什么？！
　　“不是吧小老弟，你来真的？那什么，德国骨科？”程继霄惊掉下巴。还是同性恋版本的！
　　齐意懊恼地咬住下嘴唇，这下也意识到程继霄一开始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可他已经自爆……这就是，自己做了“亏心事”，看谁都像对方能一眼看穿他的心虚气短。
　　其实他和齐忌根本什么也没干。
　　现在程继霄误会颇深，都不知道脑补歪到什么地方去，却是不得不解释。
　　齐意看了一眼齐忌的方向，下意识压低音量：“其实我不是齐家的亲生孩子，当年，我和沈明恩被我的亲生母亲抱错了……”把这段近二十年前的狗血往事解释了一遍，沈明恩才是齐家亲生儿子，他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帮佣的孩子。
　　程继霄就也像听了个大秘密似的，神秘兮兮地小声惊叹：“《白色生死恋》？！不是亲生的兄妹，不，兄弟发展了不伦的感情……你是不是还得了白血病？”
　　从前就知道你不正经，齐意心想，但每次你还是能让我刮目相看。
　　不，没有白血病，没有绝症，没有车祸……但，还是有绑架……听起来在狗血程度上似乎也没有差别。
　　齐意忽然被狗血糊了一嗓子，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就是嘴上还硬撑着：“你不要乱想，怎么可能会像你说的那样？”
　　程继霄看他忽闪的眼神、貌似端着的表情，咳了一声，强行忍住涌到嘴边的扭曲笑容。齐意可真好玩儿。
　　这个小孩一年前搬到他们研究生宿舍，比所有人都小了好几岁，又十分娇气，一看就是有钱人家万事不管养大的，他和高猛都忍不住有了老父亲的心态，对小孩颇有照顾。
　　现在娇娇女鹅嫁出去了，老父亲的心哟，又欣慰又辛酸。
　　好在他那个哥对他还不错，他们宿舍的新洗衣机、新微波炉、新冰箱……都是齐忌叫人送来的，包安装。
　　不对啊，这不是说明齐忌很早就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心怀不轨吗？而且还真让他拐到手了？齐意年龄还小，真不是被他骗了？齐家到底怎么看他的？
　　程继霄脸上的表情略微严肃起来：“你们家是什么时候知道沈明恩这件事的？”
　　齐意想了想：“大一还没开学的时候，军训前。”
　　他那个时候怕军训吃苦，央着父母和哥哥帮他伪造了一份病历，没有去军训。
　　而作为优秀正面教材，被他衬托的主角，沈明恩自然要参加军训，只不过被意外耽搁来了。
　　他刚来燕京，在路上见义勇为，见了血被送到医院，因为他失血量较大需要输血，结果医院一查他是罕见血型。
　　医生本想让万慧云给他输血，万慧云说自己跟儿子不是一个血型，院方理解并表示遗憾，安慰她说可以全市征集血源。
　　万慧云听了这话心里十分焦灼，只觉得沈明恩危在旦夕，下一秒生命不保，于是赶紧悄悄联系了齐娴，本意是不惊动任何人把事情处理好。
　　只是齐娴的目的就是看热闹，不然还能让她做了一件坏事，却瞒着一辈子不让人知道？她注定不会遂万慧云的意。
　　她不仅自己过来配血型，叫自己的女儿齐恣也来配，还大张旗鼓地叫齐忌来配。
　　齐忌不是蠢人，很容易发觉个中微妙，自己先私下调查一番，很快令真相水落石出。而他知道，也就等于齐家一家全都知道，顿时齐家上下闹了个鸡飞狗跳。
　　……
　　程继霄心头一跳，军训前就知道了，也就是说后来齐忌改造他们宿舍，那时齐忌这哥们儿已经知道齐意的身世。
　　有句古话怎么说，黄鼠狼给鸡献殷勤，非奸即盗！
　　程继霄换了个相对委婉的切入角度，旁敲侧击，不直接提齐忌包藏祸心，而是说整个齐家：“那齐家对你还挺好的，知道真相后没有迁怒于你。”
　　他们接纳齐意不奇怪，十八年的相处，没有血脉缘分，也有相处下来的感情。可据齐意的描述，他们连换了孩子的万慧云也放过，这可有点儿过于宽宏大量了。
　　不过程继霄转念一想也就明白，恐怕还是不想伤了小辈的感情。罪魁祸首是有感情的养子的亲生母亲，也是养了亲儿子十八年的养母，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又是自家人，齐家作什么回应都显得不妥。
　　齐意也是这么想的，含混道：“齐家比我亲生母亲家里条件好……”
　　齐家不缺钱，而且一开始他没有作死，沈明恩被认回来后，江允和齐雍和都跟他说过，他还是他们的孩子，就当多了一个亲人。
　　而且就江允而言，她并不想齐意去认万慧云这个母亲。
　　程继霄越听越别扭，这听齐意说，豪门内部发生了这么狗血的事，他们一家人的亲情还挺深厚的。可这明显不对啊！那么友爱，咋这亲情还能变质腐化？
　　而且——
　　“你怎么不改名？沈明恩也不改？”程继霄突然想到。
　　如果不是他压根不认识什么沈明恩，跟齐意关系更好，知道齐意不是那种人，他真以为这一家合起伙来欺负沈明恩了！
　　而且齐忌对着自己怎么看都是弟弟那个定位的人下得去手，嘶——hentai（变态）！
　　这要不是齐忌是他合伙人，程继霄还能想得更变态一点。
　　“改姓很麻烦的，稍微重要一点的资料就要填曾用名，而且没什么必要吧。”
　　齐意自己就认识很多姓名五花八门的人，家里都是和齐家条件差不多或者略差一点的级别。齐家纯粹是因为他爷爷是个老古板，非要把子孙按辈分排，还有族字，但是也就普及了两代，到第三代，就有齐桑桑和齐端。
　　程继霄点点头。懂了，齐意名义上真的还是齐忌的弟弟啊！齐忌老哥，真不是我要这么想你……
　　“那你和齐忌的事儿，齐家知道么？”程继霄又问。
　　“不知道。”齐意回答的声音又放小了些。
　　他、他们才刚开始，没必要考虑那么以后？而且这要怎么说呢？原书作者太监了，所以他也不知道作者会怎么给他们安排……但是到末世里，这些都没什么要紧的。
　　程继霄又悟了。禽兽啊！不仅对人下手，还只是准备玩玩，连家里都不告诉！不能因为齐意不是真的你们家人，就随意玩弄吧？
　　看错人了啊，没想到齐忌的人品就这！
　　“你——”程继霄深吸一口气，终究不忍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伤害到齐意，“你现在年龄也不大，确实不用考虑这些。而且现在也说不准，万一你们以后不在一起了，你喜欢上别人——”最好是这样。
　　齐意摇摇头，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声音虽小，但不容置疑：“不会有万一。”不会再有其他人。
　　他真的想明白了，上天让他重生，一定是给他重来一次保护好齐忌的机会。他不能把齐忌推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不在剧情范围内，齐忌会消失的……他刚重生的时候又犯蠢了，总以为齐忌身上的悲剧都是他造成的，只要远离齐忌，齐忌就会好好的。
　　可是他屯粮，疯狂为末世做准备，提前建造堡垒，明明就是想在末日之中保护好他在意的人啊，尤其是齐忌。
　　这一定是他重生的意义。
　　他一想到未来，即使齐忌到了白发苍苍、行动不便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待在别墅的后院悠闲地晒太阳，不缺吃穿，还能养两只丧尸跑步发电……竟有些诡异的期待。
　　当然，不是期待末日的降临。
　　而是期待所有人都能好好活下去的未来，多美好。
　　……
　　程继霄看他那副坚定的模样，震惊到一时失语，有些话本来还打算讲，这下更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默默拍齐意的肩，以示安慰和支持。
　　……算了，齐家也是豪门，真没必要为难小年轻。看他们对万慧云和齐娴轻拿轻放就知道，这也算是个良善之家。
　　就是齐忌真的没人品，玩弄齐意的感情，那等他们闹到分开的下场，想必在物质条件上也不会亏待齐意。
　　什么他虽然获得了金钱，但他失去了真爱啊，每晚在空荡荡的大别墅里，坐在二十五平米的大床上整晚痛哭……该死！竟然有些嫉妒！
　　齐意抽了抽鼻子，目露嫌弃退了好大一步：“夜宵，你能不能去洗个澡！”现在还没到末世！不缺洗澡水！
　　程继霄尴尬地以痛咳掩饰：“咳咳咳咳！哎呀我去，这不是——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外号？”这个外号只有他高中同学才会叫啊明明！
　　我认识你好多年了啊老伙计，我们一起在废土里捡垃圾，你还用泡面勾引我……我现在不馋了！
　　齐意脸上逐渐浮现了一个怀念的表情。
　　落在程继霄眼中，这小孩儿的形象立刻复杂立体起来，有点深不可测的意味。
　　果然！他就知道！豪门没有一个简单的！怪他在这里浪费时间瞎操心！
　　程继霄准备闪身走人：“我去做实验了。”
　　齐意压根理都没理，朝刚谈完事的齐忌走去，用程继霄能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语调喊了一声：“哥~”
　　作者有话要说：　　嗷，差点把自己写哭o(╥﹏╥)o我的虐点是不是有点低……
　　谢谢千眠的地雷~


第55章 五十五
　　试着交往以前和试着交往以后，还有一个变化是，齐忌到学校接齐意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也有，但是大家都知道齐意家境不错，偶有豪车来接，一般默认为齐意家里来人。
　　现在则是齐意交了一个男朋友的消息迅速传开了，他男朋友总开一辆黑色的珀石开云，有时又是后座车厢很大的本特利。
　　没人太看清那个男朋友长什么样，但应该很帅，侧脸线条很绝。
　　对此同学们并没有太过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靴子落地感。也不是刻板印象，就是，齐意的样子看起来是会交男朋友的类型……或者说，他看起来很适合被捧在手心宠爱，就算交女朋友，也应该是比他大、会照顾人的姐姐款。
　　上次他们觉得体育系那个常来找齐意的学姐是他女朋友，但齐意澄清说不是，那是他社团副社长，他师娘。
　　那么一位御姐齐意都不心动！喜欢男性的概率很大吧？
　　同学中固然有或多或少喜欢过齐意的人，感慨议论一番，也就放过了这个话题。
　　其一，上次他们误会丐帮社副社长是齐意女朋友时，已经心碎过一回了，再来第二次，悲伤的感觉所剩无几，八卦的冲动倒是很足。
　　其二，今年春节后，齐意壕无人性地请全班去东海道滑雪这个行为，让他们认清了家世的差距，就算都是富裕阶层，富裕的等级也有差别……结交的心思更多了，但是想认真交往的念头反而淡了。所有人都有默契，大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关于齐意终于交到男朋友这件事，班里祝福多于议论。
　　唯一对此感到心情复杂的可能只有魏书狂。
　　他毕竟曾经认真喜欢过齐意，后来不再提，说好继续做朋友，但他还是刻意让彼此关系疏远，这代表着他不再希望和齐意在一起，不代表他不再关心齐意。
　　本以为齐意是家庭条件和家教都很好的男孩子，家里宠爱但不溺爱，给钱给得很克制，齐意为了维持自己的兴趣爱好，还需要“勤工俭学”。
　　却没有想到这个“家庭条件”大大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哪里是中产，那是豪门啊！
　　魏书狂觉得，如果他和齐意在一起，他会宠着自己的小公主，可他现在明白，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像齐意家里那样宠他，十个他也没有那么多钱。
　　所以就不再想。
　　他一开始料到齐意不会答应自己的告白，却没想到他还会和别人在一起。
　　不是说不想谈恋爱么？
　　而且齐意那么迟钝，连自己非要蹭他给表妹上课都看不出什么用意，是怎么感知到别人的心意，还接受了的？
　　……
　　这天下课。
　　魏书狂观察了一下，齐意男友经常开的那两辆车都没有停在楼下，干脆叫住齐意，心情复杂地问：“齐意，你恋爱了？”
　　齐意看着他面露迷茫，想了一会儿才想到，这不是曾经在微讯上跟他表白的那个同学吗？！
　　一开始他们认识是因为一瓶可乐，后来对方还给他介绍家教工作，并推荐他参加比赛。
　　在对方告白后，他们的关系渐渐疏远了。
　　前段时间齐意抑郁得厉害，记忆有些缺损，不太重要的事情都忘了大半。
　　这还是因为“恋爱”这个关键词激活了记忆。
　　“是啊。”齐意有点摸不准对方的用意。此时他压根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被齐忌接送来接送去，已经在班里被讨论了一轮。
　　“他……对你好吗？”魏书狂犹豫片刻，问道。看齐意的样子，估计都没太记住他这个人，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又忍不住想关心一下。
　　“好呀。”齐意语尾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微上扬，整个人像被擦掉一层雾霾，气质清晰而欢快。
　　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那就好，”魏书狂艰难地点点头，结结巴巴发问：“我要去吃午饭了，你、你要不要一起？”
　　他本来还想说两句“要是他对你不好，就来找我”之类的俏皮话，说这种话本来就是他的性格，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关系没到那份上，他现在emmmmm……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齐意不是他能随便开这种玩笑的对象。
　　齐意看了看手机时间：“不了，我在外面吃，我还有事。”
　　“哦好，那我先走。”魏书狂客套一句已是极限，他听了齐意拒绝的借口后，就迫不及待要逃离这片窒息的空气。
　　齐意眨眼。这个人莫名把他叫住，问了两个寒暄式的问题，又像风一般走了。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关心一下告白对象的恋爱近况？
　　想到齐忌，他脸上不自觉溢出笑容。
　　他从来不知道谈恋爱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明明只是一点点关系的改变，当他叫齐忌“哥”的时候，齐忌还有其他的家人，连沈明恩都是他血缘上的亲弟弟；可当他们成为恋人，他好像找到唯一的感觉了。
　　只是今天齐忌不在。
　　心口的潮涌无处可去，只能将齐意整个人都淹没。
　　他保持着这个晕晕乎乎的状态，一直到俱乐部门口。
　　魏书狂以为他找了个借口，其实齐意下午真有事，他到俱乐部练枪已经成为习惯了。
　　曾经时渐和傅知霁陪他去了一次，他玩了一回，老板惊为天人，并邀请他常来玩，不是客套，免他的会员费和子弹费，只求他在大众区域玩，给俱乐部打广告——看到没？到这个俱乐部来玩枪，你也能像齐意一样打得好！
　　时渐和傅知霁都是工具人，利用完一次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齐意又不是真的要人陪，自己一个人也玩得很好。
　　傅知霁对枪械不感兴趣，那天凑过热闹后再也没来过。
　　时渐是深度爱好者，不过他平时要上班，本来和齐意的时间也对不上几次，在听说齐意经常会来这个俱乐部以后，他更是有意避开了。
　　在别的场合，他还是很乐意见齐意的，只除了在靶场上，这个齐意绝对碾压他的地方——太伤自尊了。
　　有时候时渐也很郁闷，他那天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把齐意带去最合他心意的枪械俱乐部了呢？他还是很爱玩枪的……割又割舍不掉。
　　……
　　俱乐部门口。
　　“高猛！”齐意朝室友挥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哥哥是一回事，而末日，是另一回事。
　　齐意确诊抑郁症后第一天回学校，就被高猛当场目睹在吃得曲林，那之后他们就偶尔会聊聊天。
　　在一个意外的契机下，他知道了高猛也是这家俱乐部的会员，而且他也是求生爱好者！
　　不是齐意这种假的……齐意知道末日真的会来，而高猛纯粹是末日生存主义者，宿舍里一直放着个小箱子，常备普鲁士蓝、碘化钾、明矾、抗生素、压缩饼干等。
　　怪不得前世高猛很快成了基地的高层，他本来就是生存主义者。
　　高猛看见齐意，朝他点点头，才落后半步，跟他一起进去。
　　这是高猛新养成的习惯，以示对齐意的尊敬。
　　齐意不会因为自己有经验就看不上别人的空泛之谈，但他的末日生存经验比高猛丰富得多，身手也在末日之中历练出来了，搞得高猛一直在猜测齐意是他们论坛上哪个大神的马甲，只是至今没有猜出来。
　　在他搞明白之前，他决定一直对大佬保持应有的敬意。
　　这次来，他是向齐意学习打移动靶的，齐意等于是他的老师。
　　……
　　“你计算一下弹道，考虑对面的移动速度，提前打到那个点上，有时候还要感受一下风……”齐意试图指导。
　　“这些我懂。”高猛神情严肃，他的数学物理都不错，“但要如何在一瞬间内计算出答案？”他试过很多次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呃——”齐意卡壳了。
　　“直觉。”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摘下护目镜和耳罩，朝他们走来，替齐意回答。
　　“老李。”高猛回头，冲他一点头。
　　齐意也很自然地打招呼：“李哥好。”
　　李庠（音翔）是高猛的好友，据说在星条国长大，从小摸枪，枪法很好，比齐意要好出一大截，回国后就常驻这个俱乐部。
　　但他长成一副“武林高手”样，不像齐意外表具有欺骗性，广告效果没有齐意好，因此老板虽然也欢迎他来，态度也很亲热，但不会像对齐意似的那么大方。
　　齐意其实第一次来俱乐部就和李庠有一面之缘，那时他们三人转移到三区打靶，而李庠刚好从三区退出来。
　　李庠虽然枪法高超，但人不爱说话，即使是好友高猛找他请教，还经常目露鄙夷，不太好相处。
　　久而久之，高猛不愿意再找他，情愿问齐意。
　　不过李庠对技术好的人总会另眼相待。
　　有一次齐意来俱乐部，刚好李庠也在，老板热情地安排他们比了一场。
　　固定靶两人成绩不相上下，移动靶齐意也只是略逊一筹，也没有脱过靶。
　　那之后，李庠兴致来了还会教齐意一点技巧。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齐意甚至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是不敢确定：这个人是在跟我搭话吗？但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又过了一段时间，齐意一直维持着一边认识李庠，一边认识高猛的状态，才极其偶然地发现，原来他们三个人互相都认识。
　　李庠和高猛早就发现了，只是一个懒得说，一个不愿意提。
　　可齐意不知道其中原委啊，每次他和这对朋友的其中之一在场，他就忍不住把另一位也叫来，觉得自己毫无毛病，一次社交两个人。
　　“你再多试几次，反正要不往左偏，要不往右偏，不是往下，就是再往上。你多试几次也许就有手感了呢。”齐意打完招呼又去招呼高猛。
　　高猛因为有李庠在，闷着头不说话了，发狠练。
　　“砰砰砰——”几声有规律地响起。
　　“高猛来看数据，你这次真的有进步！起效果了！”齐意跑去看靶纸，兴奋道。
　　“再多来几次吧，趁热打铁！”
　　偌大一个空旷的场地，回绕着齐意一个人的七嘴八舌。
　　齐意当然不是没有察觉这俩锯嘴葫芦之间的不对劲，嘿嘿，他就是有点坏心眼儿~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剧情还没写完，但是，字数到了就先更新啦orz
　　谢谢千眠的雷、就酱+30营养液~


第56章 五十六
　　朋友之间也会相看两生厌，而他们又不是真正的彼此厌弃，这很能满足齐意的一点恶趣味。
　　曾经在前世，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他喜欢过这么闹身边的熟人……齐意一怔，那些会陪他闹的“狐朋狗友”，他这世刚重生没多久就以还钱为理由全部断了联系。
　　他现在这样，是不是代表着过去生活的印记在他身上开始复活了？
　　齐意脸上的笑容淡去。
　　趁着高猛专注打靶的功夫，他靠近了李庠。
　　齐意很肯定自己前世完全不认识高猛这个好友——如果末世这个人在的话，这么好的枪法跟身手，不可能默默无闻——但他顺着记忆去回想，尤其是在末世初期，回忆和主角团有关联的那些人，竟然真的想起了李庠的存在。
　　前世末日刚刚降临时，社会秩序崩溃，普通人手里基本没有什么杀伤力大的武器，也没有战斗经验，很难对付丧尸。
　　但是沈明恩他们这个团队里一开始就有枪。
　　枪在末日几个月后就很普及了，起初源自暴力机关单位的库存——储存量超乎想象得多，尤其是子弹的数量，能拿到枪的人都以一种不要钱的方式进行了大量的实弹练习。
　　几年后他们基地里开始造一种电浆枪，大概科技水平比较高，产量很少，只有小部分高层才有，齐意只见过没有用过。
　　可这些都是末日之后的“正当”拿枪途径。
　　齐意以前没有深思，自然而然混淆了他们团队最开始拿到枪的方式和后面的两个来源。即使不是这俩，他也很想当然地认为，应该是时渐这个枪械爱好者贡献了他后备箱里的冷兵器来应急。
　　现在他能很肯定地确认回忆，最初还有李庠这么一回事，李庠手上有星条国的某些渠道，在末日前就搞到了一批武器。
　　只是后来李庠这个人莫名不见了，不知道是死在丧尸嘴下，还是干脆消失。
　　齐意不想则已，一想到李庠手里的资源，立刻心动了：到后期所有幸存者都知道丧尸没什么好怕的，可是在末日初期，手里有武器和没武器的区别特别大，要是他能提前囤一批武器就好了！
　　只是这个口十分难开，齐意有点想问，又不敢问，怕李庠反问自己怎么知道他手里的渠道的。
　　在他靠近李庠又一次欲言又止后，李庠冷不防打了个直球：“什么事？”
　　“嗯……李哥你知道俱乐部里的枪是哪里来的么？”齐意眼神飘忽。
　　“我就是供货商。”李庠一脸平淡，反问道：“你想持枪？你有合法持枪证么？”
　　“啊？”齐意愣愣地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他是没想到，本以为是委婉的闲聊，结果一下子问到正主身上。
　　“我，我没有证。”
　　“那你想违法犯罪？”
　　齐意眼睛一闭，自暴自弃：“我没想拿枪，李哥你误会了！”
　　华国禁枪，但他都用了那么久了，而且燕京有挺多私人枪械俱乐部的。这给齐意造成了一些误解，他以为拿枪很容易。
　　突然一下被李庠说得很严重的样子……算了算了，末世后很快就有，他还是多准备点消防斧、撬棍和菜刀。
　　李庠哼笑一声，不再多言。走私的渠道他有，但齐意不可能有这种胆量。
　　……
　　练习告一段落，三人坐到一旁闲聊。
　　主要是高猛和齐意聊。
　　平时高猛在宿舍里话不多，但人都要对比，比起李庠，他又算个正常人。
　　高猛拧开一瓶纯净水，顺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齐意盯了一会儿那瓶水，想起前世末日后的一小段故事。
　　他之前好像真的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的几个室友挺照顾他的，前世就是。
　　像这一世他记在心里的，程继霄和高猛期末帮他划重点，连钟青都给他带过吃的……前世他们也做过，只是那时他还是那个觉得别人对他好理所当然的齐意，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末世初降临时，他已经很久没去过学校，不再住宿舍，按理来说应该和室友的关系很淡。
　　事实上也正如此，钟青、高猛作为基地内的重要人物，肯定都和沈明恩熟识交好，齐意后来都没怎么见过他们。
　　唯独越混越差的程继霄和他成了经常一起组队外出的熟人。
　　可是哪怕在末世很后期的时候，齐意和钟青、高猛偶尔见面，他们都没有刻意装作和齐意不认识，而是很正常地问候。
　　有一次高猛见齐意嘴唇干燥得起皮了，还特意给他一瓶纯净水，就是高猛现在正在喝的这个牌子。
　　那个时候齐意已经学会了感激他人的善意，因此把那瓶水的恩情记到现在。
　　……
　　高猛喝完水，随意一抹嘴，拿出手机放一段视频：“对了，齐意，你看过这段视频没？”
　　齐意从思绪里抽离，垂头去看。
　　是一段人类在末世中游荡的视频，第一人称过肩视角，帅气的男主手握双枪，干脆利落开枪干掉刚出现在视野边缘的丧尸，然后把枪一收，翻进研究所的大门，进办公室找资源和资料……
　　美术风格恰好他很熟悉。
　　齐意抬眼一看标题：巧了，这不是《最后的幸存者》的宣传视频么！
　　现在就有宣传？这个游戏不是至少要再做两年么？齐意有点惊讶。
　　“这是一个国产末日游戏的宣传视频，单机游戏，对标国外3A大作。你看这个废土，看主角手里的枪，细节挺到位的……”
　　说到这个游戏，高猛明显很有兴趣，话不自觉多了起来。
　　适逢扶日国欲把核废水偷偷倒进海里，关于核辐射危机的担忧一下子成为全网关注热点，出了许许多多的梗。
　　有博主建议道：“大家还是在家里备点普鲁士蓝，核电站真的不会备这玩意儿，研究基地更没有了，翻/墙进去也妹有。”
　　普鲁士蓝是治疗铯-137放射的特效药。
　　《最后的幸存者》概念先导片里，主角翻进了研究所，找出一箱珍贵的普鲁士蓝，带回去及时救治了遭到核辐射的队友。
　　底下的评论除了“哈哈哈”，就是讨论真的遭到核危机，应该如何自救，现在要准备什么。
　　讨论着讨论着，大家发现，《最后的幸存者》设定还挺严谨的？除去那些帅气的跑酷和爆头丧尸画面，主角的行动可以写一本《废土生存指南》了，简直如同教科书一般标准！
　　这吸引到不少硬核生存爱好者的目光。
　　高猛便是其中之一。
　　他说着说着，发现齐意热情不高，回应程度不大，反而脸上的神色比较微妙……他反应很快：“你给这个游戏作参考了？”
　　他还有印象，上学期齐意在塞伦特的游戏项目组里实习，《最后的幸存者》正是塞伦特出品的游戏。
　　以齐意的水平，给这样一个游戏当指导确实没问题，怪不得他觉得视频里主角的一些操作很眼熟。高猛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
　　“嗯，是啊。”齐意点头。
　　这游戏的设定可以说是他一手搭起来的叭，到现在，LS项目组的负责人还会时不时问他问题。
　　齐意很好心地全都回答了，公浩奇每次都很热情地说“下次请你吃饭”，可是他从来没等到过“下次”。
　　他重生以后都是薅别人，这还是头一回他被人薅。
　　可是齐意挺喜欢那个游戏的，而且一直被问让他有种“他很重要”的成就感。
　　“难怪。”高猛颔首。
　　齐意在高猛的眼里又添一层神秘的光环。不愧是大神，随便一出马就搞出一款看起来可玩性很强的游戏。
　　他一定会八到齐意到底是哪位大佬的马甲！
　　--
　　齐意到家的时候，齐忌还没回来。
　　这里不是齐家老宅，也不是齐意在城中村旁边买的别墅，而是齐忌在三环的一处房产，楼顶的大平层。
　　齐忌从齐雍和那里辞职后就干脆也搬出家里，住到这里。
　　这处房产离俱乐部很近，有时齐意去过俱乐部，就会到这里来。
　　小区最近才落成，楼很新。从客厅的大片落地窗中望出去，恰好是附近一处古迹公园的湖水，景色相当雅致。
　　齐意进屋后习惯性望向光线来源，先是看到窗外的湖光粼粼，然后视线落到客厅里摆的钢琴。
　　这不是老宅那架钢琴，而是齐忌决定搬出家后特意新买的一架。
　　然而从齐忌成年后，齐意就再也没看过他弹钢琴，齐意以为他应该是不喜欢的，然而为什么又新买钢琴呢？
　　齐意走过去，坐在琴凳上默默想事情。
　　翻起的琴盖上摆着一本《卡农》，收录许多卡农式谱曲，正被翻到最经典的《D大调卡农》一页。
　　齐意多多少少还是学过一点钢琴的，虽然五线谱早就忘光，但一些知识点还没有忘记，比如卡农是一种一段旋律自己和自己配合的谱曲方式。
　　同一段旋律，只是在不同时间开始演奏，自己给自己和声，就能制造丰富的效果……齐意觉得这和自己挺像的，他平时也经常想起上辈子的事，两世的回忆交织在一起，让人生出恍惚之感。
　　不知不觉天黑了，齐意想得入神，忘了开灯，直到被房门打开的声音惊醒。
　　一道人影进屋，反手“砰”地一下关上门，力道十分重，满是倦怠与不耐烦。
　　除了齐忌也不会有别人了。
　　因为房内没有开灯，他没发现齐意也在。
　　他也没有开灯，而是默默走到沙发前坐下，捏了捏眉心，沉默地闭眼，不再动弹。
　　齐意起身，走到他面前，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哥？”
　　作者有话要说：　　迟了一点点(*^▽^*)
　　谢谢千眠的雷~


第57章 五十七
　　“小意，你回来了。”齐忌一怔，转而温和地笑了。
　　夜晚的城市灯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这微弱的光线足以将他脸上的暖意照亮。
　　“哥，你很累吗？”齐意问。
　　齐忌不答，他伸手触碰齐意的脸颊，从颊边一直上升到眉骨，细致地摩挲着，缓慢而温柔。
　　齐意的眉毛很浓密，天然有一种形状，整齐地倒伏向一边，像他这个人一样，顺着生长方向捋，柔顺得合人心意。
　　“回来怎么不开灯，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齐意诚实地点头。
　　不说还好，齐忌一提，顿觉饥肠辘辘，再不吃饭就要死掉了。
　　齐忌看他眼巴巴的表情，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却升不起责怪的心情。
　　他站起身，把客厅的顶灯打开，炽热而明亮的光源填满整个房间，将夜幕降临带来的孤寂氛围一扫而空。
　　“想吃什么？”齐忌走到厨房中岛，打开冰箱回头问。
　　齐意眼神发亮：“哥，你会做饭？”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齐忌一路到厨房。
　　“保姆做的。”齐忌把冰箱里的芦笋炒鸡肉、红烧鱼和烧茄子一盘盘端出来。
　　房子里的卫生有保姆定期来打扫，她也负责给齐忌做饭和定期采购牛奶、水果等食品。
　　因为齐忌回家的时间不定，保姆做好饭后一般放进冰箱里保鲜。
　　“哦。”齐意失望一瞬，又因为很快能开饭兴高采烈起来。他就奇怪嘛，齐忌怎么可能会做饭。
　　三个菜都是今天新烧的，即使已被冻到无菜色，也能看出它们刚出锅时挺好吃的。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主食。这个天气煮好饭放在锅里过，几个小时就容易坏，而且煮个饭又不要多少时间，保姆跟齐忌交代一声吼就没煮了。
　　齐忌拿碗的手一顿，他当时应了，却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此刻没有米饭造成了困难。
　　“……我下点面条。”齐忌从储藏柜里翻出一包面条，动作十分生疏和不确定。
　　煮饭是怎么煮的？齐忌放弃研究电饭煲复杂的按钮。但是面条应该有个锅，加水煮开就行了吧？
　　他从未下过厨，但是有一个嗷嗷待哺的齐意在旁边等着，齐忌觉得下厨不是问题。
　　“我来吧！”齐意从齐忌手上夺下了那包面条，“哥你吃过了吗？”他连齐忌烧开水都没见过啊！不敢叫对方煮面条。
　　齐忌没作声。
　　齐意也没在意突然的安静，自顾自下了两人份的面条。
　　齐忌目光沉沉地凝视齐意熟练的动作：加水，烧开，热水下面，软了半截后拿筷子搅一搅……记下了整个流程。
　　正如齐意知道齐忌从未下过厨，齐忌也很清楚齐意在家的时候完全不会做饭，就是进厨房也是缠着孙姨问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
　　齐意把素面起锅盛成两碗拿出厨房时，齐忌正在热菜。只听微波炉“叮——”一声，最后一盘烧茄子被端出来。
　　热气腾腾的菜肴恢复了诱人的光泽，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齐意干饭时向来专注得可以，他认真吃饭时浑然不觉齐忌根本没吃两口，全程在盯他。
　　“哥你干嘛不吃？”他对食物很敏感，吃完一抬头就看见齐忌碗里还剩大半碗面。
　　“嗯。”齐忌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就着齐意吃掉大半的三盘菜，把剩余的食物都包圆了。
　　这下换齐意看他。
　　真好啊。
　　他们两个人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完了，没有浪费——引起强烈舒适。
　　最主要的是，他和齐忌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两端，不受任何打扰，相安无事地享用了一顿称得上美味的晚餐。
　　齐意对待食物很认真，对待齐忌也很认真。
　　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吃完晚饭后，齐忌把鱼骨等倒入厨余粉碎机，又把脏的盘碟碗筷统统放进洗碗机。
　　他干这活儿时动作不急不缓，有种从容不迫的意味，不像在干让大多数人觉得痛苦的家务，就只是平平常常地处理常规事项而已。
　　工作时如此，读书时如此，做家务时也是如此……没什么特别的，一切都在掌控中。
　　齐意瘫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视线越过中岛望向齐忌的背影：这样的齐忌好居家啊！心动！
　　“小意，你回来后坐在钢琴凳那儿做什么？”齐忌就像很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嗯？哥，好像很久没看过你弹钢琴。”
　　“你想听？”
　　齐忌擦干手指，走到客厅中。
　　从齐忌迈出厨房后，齐意站起来，黏在他身后，齐忌一回头就对上一双饱含渴望的眼神。
　　齐忌嘴角勾起。
　　有关钢琴的往事却不算一段十分美好的故事。
　　如实地说，他小时候并不太在意这个弟弟。
　　齐雍和对他期望很高，他每天除了在学校上课，还要额外学习英语和数学，有空隙得练习钢琴……优秀是一种理所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完成得很好，但他每天都过得很累。
　　其实也还好，习惯了，精神有一点倦怠，但真要让他停下来什么也不干，那也并不能让他有多自在。
　　只是好不容易结束学习，回到家以为能有一点喘息空间，却要听弟弟哭闹着不肯学钢琴，他难免地，会感到烦躁。
　　齐忌是个实干派，没有抱怨，直接上前把齐意提到钢琴凳上，问：“哪里不会？”
　　圆脸的钢琴老师在旁边笑得很不好意思：“你弟弟就是耍赖不肯练了，我打算等他发泄一下……”
　　齐意瞅她一眼，哭得更大声了，一对桃花眼那时还很圆，通红一片，可怜又可爱。
　　“别哭了。”齐忌忍不住揩了揩他的眼角，心下叹息。
　　他还记得齐意是因为看他弹钢琴才想学，于是这样哄人：“你不是想学我弹钢琴么？别哭了，哥哥教你。”
　　一声“哥哥教你”贯穿了十多年，后来还有诸多变体，比如“哥哥给你”“哥哥帮你”。
　　神奇的是，那明明也是齐意第一次从齐忌口中听到承诺，抽抽噎噎的小哭包竟然真的停住哭泣，眨着一双被泪水浸润得亮晶晶的眼睛，全心全意望着齐忌。
　　“哥哥、嗝、教我。”
　　齐忌看一眼琴谱，老师正在教齐意莫扎尔的《回旋曲》。
　　他带着齐意顺了一遍。
　　这首曲子对左右手的要求不一样，左手要弹得均匀，右手从弱到渐强，齐意把握不好节奏，弹得一板一眼，不要说左右手作出区别，连准确踩中节拍都做不到。
　　齐忌又盯着他过了两遍，仍然没什么长进。
　　齐意说什么不肯弹第三遍，缩手闭着眼，眼角又要溢出泪花，等待哥哥的责骂。
　　但是——
　　齐忌低头看见齐意头顶的发旋，目光柔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本以为齐意是耍赖不肯学，却发现弟弟已经能弹下整首曲子，只是弹得还不够好，缺乏大量练习。
　　齐忌确实不能理解他们都有江允的基因，齐意的音乐资质怎会如此平庸，练习了三遍还不能举一反三，纠正演奏。
　　但这又不是齐意的错误。齐意明明在努力，却被逼到急得哭，那肯定是老师的错误，过于揠苗助长。
　　齐忌对齐意说：“小意，没关系，弹得很不错，再继续练。”
　　齐意一下子抬起头，眼底亮晶晶的，满是雀跃和信服。
　　他又很快乐地投入练习了。
　　“徐老师，我弟弟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对他要求宽松一点就可以了。”齐忌转头对音乐家教道。
　　正在变声期的少年音十分嘶哑，听起来有点滑稽，齐忌却面色坦然不以为意，把他该说的说了。
　　这位徐老师也曾很用心地教过他，齐忌的学习过程称得上愉快，但她以对自己的方式再去对他弟弟，明显不合适，齐忌指出这一点也丝毫不留情面，不顾从前的相处融洽。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音乐老师嗫嚅道。
　　那之后，齐忌常常指点齐意，有时他看到江允也会教一教齐意。
　　都不长久，也不怎么认真。
　　齐忌上了初中以后不再每天弹钢琴，齐意也是三分钟热度，没过多久就把兴趣转移到别的事物上去了。
　　但齐忌日常哄一哄、抱一抱弟弟的习惯却得到保留。
　　他发现这个弟弟还是很好哄的，以前接触不多，他主动释放了一丝善意后，齐意就黏了上来，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事都会跟他分享，像是把他当做了最好的朋友。
　　也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成日孤零零地待在别墅里，周围没有同龄的玩伴，父母不管，每天都能见到的下人更是恨不得把他供起来，难免会感到寂寞。
　　齐意没有去上幼儿园，那几年是齐家权力斗争的高潮时期，齐雍和好不容易斗赢了其他齐家人，带着全家搬进老宅，这时候齐意已经快要上小学，齐雍和干脆决定再等等，到时候直接让齐意从小学读起，反正这段时间给齐意请的家教也是不缺的。
　　而且齐雍和和江允都没空成日盯着齐意的安危，齐意又不像齐忌长大了，有自我保护意识，他一个小朋友自己去上学，齐雍和也怕他被不怀好意的人绑架去。
　　齐忌对家里的这些事毫无感觉，这时却多少体会到齐意的一点心情。
　　齐意却没有长成一个性格很坏的小孩。
　　家里总是下人和帮佣照顾他，性格难免娇纵些，遇到一点不合心意的事就会哭，就要表达他的不开心。
　　但是他不记仇。
　　齐忌有时候没心情哄齐意，惹得人不高兴，抽抽嗒嗒掉眼泪，结果第二天他放学回家，齐意仍然高高兴兴上来扑他的腿。
　　就连齐雍和把齐意惹到在游乐园嚎啕大哭，喊“世界上最坏的爸爸”，过不了两天，齐雍和稍微把姿态放低一点，齐意再别扭一下，也就过去了。
　　就算齐雍和抹不开面子，什么都不干，又能怎样呢。
　　在齐意的世界里，他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是哥哥的弟弟，这些人对他好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不记得眼泪，只记得有人“必须对他好”。
　　齐忌觉得他这一点很好玩，没见过以自我为中心得这么可爱的小孩——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是对他好的人，他当然最喜欢他们了。
　　让人不知道他的自信从哪儿来的，很没道理，也很惹人怜爱。
　　齐忌以为，齐意天生迟钝，但对感情又有很微妙的直觉。
　　但他忘了，有微妙直觉的人怎么会迟钝。
　　齐意从小就知道，不肯夸他的钢琴老师是坏人，夸他的美术老师是好老师。
　　那他真的从来没感觉到过父母不够爱他吗？
　　一个感情本该充沛的小孩，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长大一定很难受。
　　……
　　齐忌没有看谱，一连串流畅的音符从指间流泻。
　　齐意观赏着，看着看着就要黏到齐忌身上去。
　　弹钢琴的齐忌在他眼里会发光。
　　他小时候第一次看到齐忌弹钢琴，不是总围着他转的叔叔阿姨，不是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涂指甲的妈妈，也不是经常不在家一露面就板着脸的爸爸……而是不怎么理他，很酷的哥哥。
　　小朋友会给自己找一个崇拜的对象。
　　齐意的崇拜对象就是他哥哥，他想以后成为齐忌那么厉害的人。
　　后来的事……算了，不提也罢。他就是一条咸鱼，努力努力不行，智商和他的家人们仿佛也有壁。
　　之后总算解开这个谜了，基因真的不一样。
　　齐忌往身旁一伸手，把齐意按到琴凳上，曲谱往最前翻，翻到一页《两只老虎》。
　　“小时候不是很喜欢吗？来试试。”齐忌捉着他的手放在琴键上。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齐意可以很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们，他小时候才不喜欢学钢琴。
　　但这是齐忌说的……齐意小时候确实为齐忌喜欢过钢琴。
　　不是喜欢钢琴，而是喜欢哥哥呀。
　　齐意生涩地把手指搭上琴键，齐忌带着他过了一遍，像小时候那样。
　　等到齐意可以独立重复那段旋律，齐忌在另一个音域上，慢了两个节拍开始弹奏，交织出一段新的旋律。
　　“哥——”齐意有点兴奋。
　　“不要叫我哥。”齐忌眼底一片暗沉。
　　于是齐意知道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管，我要写感情戏┗|｀O′|┛ 嗷~~


第58章 五十八
　　齐意对上齐忌的眼神，心脏开始“砰砰”跳得厉害。
　　他想到可能会有一个吻，情人之间的，从未有过的那种，于是感到手足无措，发慌的高温瞬间烧到了脸颊上。
　　这是种十分新奇的感受，似乎不是单纯的期待的紧张。
　　或许也有期待，但不是齐意所设想的那种期待。
　　他从来没想过发展一段真正的亲密关系。
　　长到十八岁以前，联结他和家人之间的那种感情纽带可能不够完美，不是所有人以为的那样好，但对齐意来说那并不是一种缺失，他从家庭中汲取到了足够的情感养料，从不期待那以外的雨露浇灌。
　　青春期的反应在他身上停滞了……也许他只是比别人晚熟一点点。但在成年后接踵而至的无数事将这种感情上的成熟无限推后。
　　久而久之，齐意自己都察觉不到哪儿还有一块干涸的土壤，一颗未经滋润的种子正在沉睡着，它还在等待春雨。
　　然而他的潜意识里又有一种人格，他知道什么是爱，即使不是爱人之间的，也是亲友之间的亲密感情；即使连亲密也只是幻觉，他也能描摹出爱的表面，他知道爱的表现形式。
　　这种潜意识的人格促使他寻找真正的爱，也令他审视自己贫瘠的内心，他不敢真正尝试什么，把这个空洞乏味的自己暴露给人看。
　　如果他掉进爱情的深渊，只会有一个理由：他想。
　　但是齐意不想。
　　他也始终没有找到一个人。
　　……
　　心灵的阴翳损害了他自我保护的外壳，在尚未察觉的时刻，他已经被动地将自己脆弱的内里露出来好几次。
　　被同一个人看到了。
　　齐意没有对此惊慌太久，因为这个人是齐忌，说会照看他的哥哥，而他最熟悉的就是这种亲人之间的爱，时间亦证明了齐忌的承诺。
　　他和齐忌做兄弟的时间太久，一时发现血缘从来没有建立过真实的联系，惯性还在延续。
　　齐忌却不让他叫“哥”了，基于旧支点形成的关系基础正在土崩瓦解。
　　从灵魂上生生剥离掉某种东西的感觉赤/裸裸，令人不安。
　　但很快又有新的东西填补进来，新生的关系正在成形，甚至没让齐意回味分离太久。
　　……
　　齐意红了脸，眼神发颤，但不再躲避，直视齐忌的双眼。
　　情绪在空气中传播。
　　灯光太亮，没映照出齐忌眼里有什么波动，所有的一切都被掩盖在过盛的光亮之下。
　　可他无疑受到了感染，清晰地分辨出那一丝动摇，灵魂震颤了片刻。
　　齐意在想一个吻，齐忌给了他一个。
　　“是甜的。”齐意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触碰到另一个人的唇舌的感觉是世界上从没有过的感觉，它是陌生的，触感近似于嘴唇碰到手背的皮肤，大概比那再软一些，可是亲吻自己的手背对任何一个人来说是有意义的吗？
　　齐意懵懂无知地松开唇瓣，牙关微张，舌头大胆地向前探，于是碰到了另一条舌尖。
　　那竟然是甜的，湿漉漉，带有一点清新的刺激……
　　惊讶的话语由声带的振动递送，甜蜜的气流在相交的方寸空间里流动，接近得太超过了。
　　齐意后知后觉那是漱口水的甜味，工业薄荷香精，本该很刺激的味道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发散转为柔和，是清新的甜意。
　　一个吻本来没有味道，但是沾染上生活的印记，那不是为接吻特意准备的薄荷味，那是一个突然袭击，只是你在其中品尝到了他的日常生活。
　　你们刚刚结束晚餐，他去收拾碗筷，清洁牙齿，然后走过来同你亲吻……所以那才是甜的。
　　齐忌轻笑了一声，那种情绪同样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接近的身躯以相同的频率接收笑的振动和笑的喜悦。
　　好像突然被抛到了真空，除了振动什么也没有，振动就是全部，连肉/体都不剩下什么，只剩灵魂的那一小段相接才有意义。
　　齐忌顺着齐意为他留下的那一小道缝隙深入，舌尖并不急于找它的同类打招呼，而是细细舔舐齿根埋在牙龈之中的那段软肉。
　　晶莹的唾液湿润而丰盈，潮涌一般不断满溢上来，然后被卷走。
　　齐意的牙关也开始细细地颤抖，在探索开始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傻了。
　　他只来得及感受到一点转瞬即逝的甜，所有的思绪被紧接而来的洪流冲刷干净，什么也不去想，头脑一片空白，但是是被完全塞满的空白。
　　牙齿被碰了一下也有感觉，偏偏对方以一种清点财产的方式一颗颗舔过，然后才慢条斯理越过齿刃，追逐最珍贵，也是隐藏最深的财宝。
　　热得心慌，掌心都溢出了细密的汗水。
　　齐意无助地往下滑，软到在齐忌怀里，痉挛的指节不住收紧，只抓到一点布料，也像抓到救命稻草。
　　他被环住了，炽热的气息不仅流淌在唇齿之间，而是将他整个人包围。
　　明明是两具普通人的身体，相似的体温，隔着布料的皮肤接触，然而就有不知从哪儿来的高温蒸腾，简直将人融化。
　　从表面看，只是两个人亲密而安静的依偎在一起，细微的水声搅动，零碎的响声只是在极安静的室内存在感鲜明。
　　齐意被亲得发懵，安静的亲吻下是绝难想象的热烈，过于深入和细致的巡视有暴露感，难耐地躁动，可以忍耐的痛苦，带来欢愉的痛苦。
　　嘴唇开始麻木，灵魂一直在出窍，但这种不适不是为了带来痛苦，而是为了提醒他快乐有多强烈。
　　以至于齐意感到不好意思，在单纯的愉悦中生出难明的羞惭。
　　他推了推齐忌的胸膛。
　　齐忌本来已经坐在琴凳的边缘，怀里还负担着另一个人的重量，轻微的失衡下，他干脆向铺了长绒地毯的柔软地面倒去。
　　房子在三十三层高，这一跌却跌向大地。
　　和悬空的亲吻不同，坐在地上能感受到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柔软的地毯簇拥，也被野性簇拥，如同一棵树扎根在地面，从土地中汲取生存的养分。
　　齐意扑着倒进齐忌怀里，脸更红，耳更热。
　　“硌、硌到了……”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部分，他不知道像一把火在燃烧般的感情。
　　齐忌盯着他半晌，手掌抚摸他的脸颊，微哂，声音喑哑：“小意，你现在该叫我什么？”
　　他的语言并不如他身体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急切，有闲心哄他的小宝贝。
　　齐意突然脸色爆红，不知道想到什么，主动侧过头埋进齐忌掌心，说不出话。
　　“嗯？”齐忌牵动了下手指，摩挲他的眉毛和眼皮，长长的睫羽扫在指关节上，带来些微的痒意。
　　“老、老公？”齐意声音极细，十分犹疑。
　　齐忌呼吸一窒，整只手贴紧了齐意的脸。
　　好，真不错，不是叫“哥”就是叫“老公”。
　　“别，别硌我了。”齐意把称呼喊出口，胆子大了点，不是很舒服地拧动了下身体。
　　“小意，家里现在没有任何准备……”齐忌咬牙，一字一句暗示他。如果不想他再做什么，就别再动了。
　　齐意听懂了他的暗示，逐渐安静下来。
　　“再叫一句。”
　　齐意这次不肯。
　　有什么东西再次濡湿了唇角，引起密密匝匝的刺疼。
　　“唔——齐、齐忌！”他不是很熟练地喊着，话语间夹杂喘息，“齐忌、齐忌——哥！唔，不要亲我了……”
　　--
　　齐意本以为他已经适应了和齐忌关系的转变，但一个亲吻打破了他所有的认知。
　　感情关系的探索远远没有尽头，每一个吻都让他着迷。
　　齐意接触过这种滋味后很快上瘾，沉迷于极度亲密的关系之中，寻找每一个机会接吻。
　　有时只是唇瓣与唇瓣相贴，脉脉温情涌动；有时是更深入、更激烈的那种，但是好像并不能得到满足，而是引起了一种更大的渴求。
　　所以齐意抓紧一切时间在亲吻。
　　他的“努力”不是没有回报，尽管他觉得自己还算克制，每次坐到车上才会去亲亲齐忌，但还是被很多人看见了。
　　有一次刚好被傅知霁撞个正着。
　　傅知霁是学校里为数不多同时认识齐忌和齐意的人，他仅凭背影就能认出他们，他还十分清楚他们的“真实关系”——这个“关系”在今天后要打个问号。
　　他自觉和这两个人都熟，没那么多顾忌地上去敲车窗。
　　齐忌只回了他不咸不淡的一瞥。
　　等到齐意注意到他，反应更为过分，马上从齐忌身上弹起来，疯狂催促齐忌开车走掉。
　　傅知霁干脆去拉后座车门——真被他打开了。
　　“你、你们——”他震惊到结巴。
　　不行，今天不弄清楚这事他觉都要睡不好！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齐忌平淡答道。
　　齐意背直挺挺地靠在座椅靠背上，身姿僵硬，充满抵触。
　　傅知霁仍然难以置信：“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他还以为沈明恩骗他的。
　　“你下去吧，有空再聊。”齐忌偏头看一眼齐意凝固住的姿势，“你准备跟我们到哪里去？”
　　傅知霁突然烦躁，不答齐忌，固执地想要从齐意那里得到一个回应：“喂，小如意，说句话呗。”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好啰嗦！竟然写了这——么——长的接吻！本来想写点心理活动的，所以就卡了orz
　　谢谢千眠的地雷，然然然然然尔+10、彦+5营养液~


第59章 五十九
　　傅知霁，或者说傅家，和齐家的关系一向不错，齐意和他可以算是两家长辈看着在一块儿长大的，因为他比齐意年纪要大两岁，在长辈们眼里，他一向还有照看齐意的责任，尤其在两个孩子日渐长大后。
　　齐忌也会在自己偶尔顾不及时叫傅知霁去陪一陪齐意。
　　然而这都是过去式了。
　　齐家发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变故，傅知霁自觉这场风波兴不到自己头上，然而他和齐意的关系还是迅速疏远了。
　　明明几个月前还一切正常。
　　等他突然察觉很久没见过齐意，还有点想念，却发现怎么也联系不上齐意。
　　他和齐忌是从小认识的交情，却实在称不上熟，想了半天打听的人选，最后他问了沈明恩。
　　沈明恩他知道嘛，齐家被抱错的真太子呗，在不知道身份的情况下是他欣赏的那种人，优秀、做事认真，然而毕竟有傅家和齐家的那层关系在，沈明恩来请教他问题，他指点的时候就带了点家族来往的客套心态。
　　倒不是换个身份他的指导就有什么不同，纯粹是心境不一样，在他心里划拉的那圈子里，沈明恩压根就不是个熟人，顶多算认识的人。
　　但那样也比齐忌强点——反正都是齐家那么回事儿，问谁不是问？
　　沈明恩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告诉傅知霁，齐意生病了，心理方面的，全家都在陪他治病。
　　当时傅知霁就觉得怪怪的。齐意那么有活力一小孩，抑郁症？这不太搭吧？
　　而且——
　　齐家当初闹出来的那点的动静他略有所耳闻，起码他就撞见过一次齐意急得偷偷哭，那之后他想办法多带齐意出去玩，散散心。
　　要说齐意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和抑郁症有什么关联，那肯定也和沈明恩有关。
　　现在沈明恩却在他面前，如此平静，谈论齐意的病情就好像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也是你的亲生父母和亲哥哥，围着一个占了你身份的毫无血缘的弟弟转，你怎么会不带一丝情绪？
　　傅知霁感觉到巨大的荒谬。
　　这是他在齐忌身上偶然能嗅到的情绪，不相干的冷静近似于无情，也是他有点怵齐忌的原因。
　　沈明恩给了他同样的感觉，哪怕齐家没有养过他一天。
　　这让他怎么说呢——齐家人还真是，如出一辙。
　　……
　　傅知霁开始打探齐意的消息，那好歹也是他逗了那么多年的小娇气包，最近开始变得更加有意思，学会反调戏了……他不希望齐意真的有事。
　　他已吸取对齐家人有错误认知的教训，准备换一个打听对象——他还是去面对齐忌吧，沈明恩这人，真的没什么意思。
　　然而，齐忌他联系不上。
　　齐二叔叔、江阿姨，还有小忌哥哥好像都很忙，不知道在忙什么，而已经被他认定为始作俑者的沈明恩就跟个局外人似的，很闲，特别闲，傅知霁觉得自己走在学院里哪哪儿都能碰上。
　　老实讲，傅知霁曾经想过，齐家要是因为认了沈明恩而不认齐意，他绝不过多置喙。
　　毕竟齐意再有趣，当他失去齐家二子的身份，就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傅知霁会出于朋友的道义照看齐意一二，但如果此举会触怒齐家，他也会再掂掇一二。
　　但是你们齐家在搞啥啊！
　　连他自诩是看客身份的人都暗自掂量过齐意的位置，齐意进医院了，你们一家又摆出珍而重之的态度，就好像他们外人全是看笑话的，就你们对齐意好是吧。
　　这操作真是迷惑到傅知霁睁不开眼。
　　傅知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明恩打听齐意的近况，听到齐意搬出齐家，去跟齐忌住的时候觉出不对了。
　　沈明恩不是这么跟他说的，沈明恩说的是齐意周末的时候会去探望他哥，但不回主宅。
　　可意思不就是那意思？
　　傅知霁知道齐意和齐忌关系向来都好，可是这样有必要吗？
　　沈明恩就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你不知道吗？齐意和齐忌在一起了。”
　　……这消息过于离谱以至于傅知霁以为是沈明恩跟他开玩笑，虽然沈明恩从来没开过玩笑。
　　现在谁都知道齐忌跟齐意没有血缘关系了，但他们这一辈哪个不是一起长大的？
　　齐忌怎么对齐意的大家都看在眼里，那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模范哥哥。
　　这种亲情怎么可能？怎么会……？又不是演八点档肥皂剧，还是男男版。
　　厌倦和烦躁之情油然而生。
　　不知不觉，傅知霁又很长一段时间没过问齐家的动向。
　　直到前几天，在餐桌上，傅家长辈不经意说起齐忌，说他脱离齐家单干了，发展不错，可他手里继承的股份不比他的父亲少，他最终还是会回来接受集团。
　　他们说得十分笃定。
　　傅知霁从小受的熏陶也告诉他，他们的判断十分正确。
　　而这正是他所厌恶的那部分。
　　豪门说来说去就是那点事儿，齐家上演的权力争夺在傅家也有类似的戏码，哪家都一样，恶心透了。
　　齐意只是一个无辜卷入者，不该受此玩弄，还是说，他也早被腐蚀，和那群人变得一样？同样一张被欲望浸透的麻木脸庞。
　　……
　　傅知霁正在等齐意回答，等到不耐烦到极限。
　　齐意的背僵直地贴在柔软的椅背上，那椅背如此符合人体工程学，承托得不着一丝痕迹，以致他找不到一个使力点，感觉糟透了，摇摇欲坠，将陷不陷。
　　他对傅知霁向来没有好印象，又被对方撞见他还没仔细想过要怎么面对别人的事，连思绪都停滞，哪里挤得出话来回应？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们干嘛这样？”傅知霁抬手抚摸下巴，脸上露出懒洋洋的笑意。
　　那是他最闲适的姿态，如果出现在什么会议的现场，或许能激起一片女生春心萌动，而真正领教过他的厉害的人此时冷汗已经下来了。
　　“傅知霁，你过了。”齐忌从后视镜中同傅知霁对上视线，略含责备的意思。
　　比傅知霁想得平静得多，他本以为，齐忌至少会给他一个严重警告的冰冷眼神。
　　说真的，他永远搞不懂齐家人，搞不懂他们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发怒，猜不透他们的情绪。
　　“什么嘛……”他嘟囔着，“好吧好吧，行，那小忌哥你送我去‘蓝花楹’可以么。”扔往前排一部手机，上面设好了导航。
　　到底齐忌一句话还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就像他的自我认知，他只是个局外人不是么。
　　齐忌没说什么，拿起手机看了两眼，别到方向盘后的支架上，发动车子，如同闲谈一般和齐意那样商量：“我们先捎他一程，然后再去医院。”
　　什么医院？要去医院做什么？当然是齐意的例行治疗。傅知霁如同吃了一大盆芥末，彻底清醒过来，像是才反应到他干了什么，旁若无人地闯入了别人的私人空间，然后那两人还很平静地包容了他的存在……
　　呵，私人空间。
　　齐意就像从这部车上消失了一样，等到齐忌开出去很远，才憋出一句低低的“嗯”，隔着时空作出回应。
　　--
　　傅知霁知道齐意回学校上课后，又千方百计黏了上来。
　　他已经大四了，在自家公司实习，学校里没课，但是不妨碍他回学校为直系导师做事——他已经确定保研本校，老板对这位爱徒印象很好，从他本科起就带他做项目。
　　齐意很烦他，其实他们的关系并没有他心里定位的那么糟糕，小时候那点恩怨不算什么，长大后在作者的书里，他还能给主角cp之间添堵呢……心理定势没那么好改，他一看见傅知霁就觉得面目可憎，比较适合挑大粪。
　　只是学校那么大，食堂那么大，公共课的教室那么大，他不能阻止傅知霁的出现，只能自己默默远离。
　　又一次他端好餐盘，朝食堂另一头走去。
　　傅知霁第一千零一次叫住他，不厌其烦地还是问那个问题，脸上笑容太满，几乎让人无从拒绝：“齐意，你和你哥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齐意用肯定的语气说问句，小声而快速地回应，甚至没有直视傅知霁的脸。
　　傅知霁没有想到齐意会突然回应他，还是这个答案，一愣，下意识去抓齐意的手腕。
　　齐意警惕着没让他抓到，端着餐盘倒退三尺，漂亮的桃花眼中盛着警觉的神色，就那样盯着傅知霁。
　　傅知霁抓了个空，掌心慢慢收拢，还在回味那种感觉，嘴角逐渐溢出笑意，一步步逼近齐意：“既然你哥可以，那我为什么不行？”
　　反正都是玩物，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意身手好人设不倒o(*////▽////*)q希望看完这章没人想打我
　　感谢千眠的雷~


第60章 六十
　　齐意在傅知霁开口之前已经有预感对方要说什么，然而傅知霁突然开口，让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僵住，身体先于意识接收到对方说的话，眼泪瞬间盈眶。
　　他眨了眨眼，一颗泪珠恰好滚落，睫毛也被沾湿，糊成一团。
　　低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自己的餐盘，齐意清醒了些。
　　他手里有任何东西都会向傅知霁砸过去的，可食物不行，所以没问题，他能控制住自己，不会崩溃。
　　傅知霁问出口后便后悔了，他知道自己的话会刺激齐意，但没想到齐意的反应会这么……大。
　　齐意努力呼吸了几口空气，刚抬起头，手心抽紧，却看见整个食堂人声鼎沸，刚蓄积起的怒意顿时荡然无存。
　　另一种看不见的压力攫住了他。
　　虽然已经过去许久了，这一刻齐意发现他还没有忘记上辈子声名扫地的时候。
　　在这所大学里，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议论他，上一世整所大学认识他的脸的人恐怕还没这辈子的人多。而他站在这里，僵硬地站在食堂中央，也没几个人为他侧目，即使有人随机地投来视线，下一秒也移开。
　　心态不一样。
　　齐意还记得那个帖子：他亲妈故意换孩子，让他平白享受了十八年的富裕生活，身份暴露以后，齐家人心善，没有和他断绝关系，可他不甘寂寞，嫉妒沈明恩，多次纠缠暗害对方。
　　句句属实，他没办法反驳。最让他脸上发烧的是，他一直以为没人知道，小心翼翼藏得很好，原来大家都看穿了啊……他嫉妒沈明恩。
　　那个贴很快就成了论坛热帖，两个小时多了二十页，齐意没敢细看，大概都是正常的、有限度的评价。
　　“沈明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被这种人针对，我觉得齐家也很有问题，那个齐意是这种家教，他们家里人也不出来制止下，偏心到没天理了，谁才是亲生的呗？”
　　“哇，齐家那么有钱，那个谁会扒着不放也很正常哦”
　　“呕好恶心”
　　……
　　论坛上十分火热，现实中又是另一种情形。
　　尽管那个帖子贴出了齐意的照片，但真的能在路上认出齐意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是齐意自己待不下去，在校园范围内他就能感觉到被议论包裹，路人朝他的方向投来漫不经心一瞥，他也觉得像是认出了他，连风吹过来的气流他都要仔细分辨有没有人在说他。
　　那种感觉毛骨悚然。
　　索性他本来就没在学校上过两节正经课，很快就搬出去了。
　　而现在——
　　齐意随意一偏头，目光所及之处净是人山人海。
　　浑身如被蚁噬般轻微刺痛，熟悉的麻痒感似乎有席卷重来的趋势。
　　他顿时心如止水，什么情绪也都烟消云散了。
　　情绪波动是一项很耗费能量的活动。
　　齐意现在的状态，一方面他极为情绪化，在自己的内心世界疯狂跟自己内耗；另一方面对外，他连爆发的心劲都提不起来。
　　他不想变成前世那样，被“万众瞩目”，不想听到私事被广播到大众面前，让人议论纷纷。于是更没有理由作什么反应，即便有，也不该在这里。
　　齐意好像忘记傅知霁的存在，进入了一种漠然忘我的状态，平静地端着餐盘，一步步退到角落，寻了个空位，埋头坐下吃饭。
　　如果傅知霁没有看见他的眼泪顺着旧有的轨迹，固执地一颗颗滑落的话。
　　傅知霁心惊胆战地看着齐意沉默走开，像是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揭开温情脉脉的伪装，如愿以偿看到了他想看的答案，却完全没有能力收场，把一切复原到什么也没发生的状态。
　　他想过最恶劣的下场是齐意扇他一巴掌，如果并非如此，反而齐意答应了他，他还可以更恶劣地告诉齐意这只是个恶作剧。
　　可是齐意没有，好像是傻了，被欺负连还嘴都不会。
　　这种态度当然对他没任何影响。
　　傅知霁想：果然如此。
　　齐意终于认清了自己的身份，除去个姓氏什么也没有，才不惜爬上他哥的床讨好对方，以维持现在的地位，被他羞辱到这个份上也没点反应，怪没意思的。
　　傅知霁控制不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齐意。
　　不然，他很难给自己找理由，为什么看见齐意满面泪痕的样子会止不住心悸，好像真是他狠狠伤了齐意一把似的。
　　……
　　齐意不是没有感觉有人在他身后跟着他。
　　傅知霁的确正在尾随齐意，从他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后。
　　一阵风吹，十月底的燕京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只有一片枯叶被吹到齐意头顶上。
　　“齐意——”
　　这激起了齐意的应激反应，他转身——
　　很好，这里没有人，很合适。
　　傅知霁只觉一道沉重的黑影朝他脸扑过来，下意识一侧身。
　　“啪！”
　　两声。
　　一道是手机正面砸在地上，整个屏幕都碎开那种声音；一道是巴掌砸在脸上。
　　齐意手上有什么东西都会丢向傅知霁的。
　　傅知霁凭直觉躲过手机砸脸，但终于如愿以偿，结结实实挨了齐意一巴掌。
　　“你想要我有什么反应？为什么还跟着我？”齐意眼神找不到焦点，喃喃自说其话那样轻声道。
　　他哭得整张脸都模糊了，表情与其说是扭曲，不如说是失控。任何人在这个时刻都已经和“美”无关了，齐意仅存的理智让他侧过脸，尽力藏起自己的反应。
　　傅知霁好像终于被那一巴掌打出了点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他调出一个笑的表情：“别哭啊，我随便说的，你已经有齐忌了嘛。”
　　“呵呵。”就是那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冷笑。
　　齐意知道那种眼神，傅知霁在食堂里说那句话以前的样子，上辈子小叔叔那样看过他，时渐那样看过他……比那些还要过分，完全是看玩物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却有兴味，冰冷黏腻得叫人恶心。
　　傅知霁感觉大事不妙。
　　齐意完全失控了，他把自己的第二台手机、零食、餐巾纸……摸到什么统统往傅知霁身上扔，没有投掷物了就亮出拳头。
　　他重生以来饭没有白吃，锻炼没有白炼，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力气大得吓人，傅知霁完全无从招架。
　　“别、别打了——齐意！我靠……我错了我错了不该调戏你！”
　　齐意全然不听：“你不是就想我打你吗？我刚才就应该把你按进泔水桶里！”
　　傅知霁狼狈地想逃，但完全躲不过齐意的攻击，废了老大功夫才在后心又挨了几记重拳的情况下挣脱控制，窜出几步远，一秒也不敢耽搁，立马加速跑了起来。
　　如果有路人目睹这一幕，一定会觉得这个男人失心疯了，因为他明明被暴打了一顿，脸上居然带着乐疯了的笑。
　　“呵呵——”齐意膝盖微曲，弯下腰喘气，没有去追。
　　作者有话要说：　　咕咕咕——
　　有点犹豫，换了好几个版本的反应orz先挤一点出来


第61章 六十一
　　把坏人赶跑了，齐意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可吸气吐气良久，非但没有缓解缺氧的症状，反而愈发头昏脑涨快要窒息。
　　突然一下，他实在撑不下去了，整个人摔在地上，眼泪鼻涕疯狂往外涌，整个人崩得一塌糊涂。
　　这种时候天地好像都在帮他，平日总是游人如织的校园，在这一刻，在这棵杨树下面，没有一个人经过，没人目睹他的撕心裂肺。
　　齐意恨得牙齿都在抖，傅知霁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好像把他打回原形，好像他还是上辈子那个齐意，人人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他得想个办法，想个办法让傅知霁身败名裂……你就去和沈明恩一块作堆去吧！两个他最讨厌的人！！
　　现在就去找傅叔叔李阿姨告状，齐雍和不是拿他当亲儿子吗，让齐家和傅家终止合作！
　　为什么、为什么要拿那种眼神看他？
　　……
　　尽管内心的坏主意一个一个往外冒，面上的齐意还是只能蜷在地上，哭得一抖一抖。
　　他能感觉到痛，不能自控的情绪甚至引发了生理上的疼痛，然而内心始终有一个平静的角落，让他保有一定的理智进行思考，以至于始终到不了那个失控的顶点，临界的痛苦撕扯着他，想要结束这个状况却又无能为力。
　　齐意又开始恨到想捶地。
　　他很乖，每天都按时吃药，抗抑郁的药就这样对他，让他痛苦都得不到发泄，身体很难受，但是找不到出口。
　　“同学，你没事吧？”
　　一张温柔的纸巾递到齐意面前。
　　齐意一仰头，泪水糊了眼眶，逆着光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一个女孩子的轮廓，长相似乎很甜美。
　　好心递纸的女同学只看见一张哭得惨兮兮但依然很好看的脸，抿了抿唇，犹豫问道：“你失恋了么？”
　　她是想安慰齐意的，不知道是谁欺负了他，这么好看的男孩子也会为情所伤么……
　　不料齐意听了她的话一僵，他最不想的就是和傅知霁扯上任何关系。
　　他迅速扯过纸巾，抹了抹脸，尤其是把哭肿了的眼眶周围多余的水分吸走，声音里还有哽咽：“我、嗝，没事。”
　　“你真的没事么？不要难过呀。”女同学的声音又放轻柔了一度，干脆把整包纸巾都递给齐意。
　　“没、没事！”齐意掌心撑在地上，一施力，佝偻着站了起来。“谢谢，谢谢你的纸——嗝……”
　　女同学有点儿敬仰地看着他——字面意义上的那种，仰着头看齐意。
　　她只有一米六，齐意坐着时，看他那张精致又惹人怜爱的小脸，她内心母爱都开始泛滥了，没想到小可怜站起来竟然比她高了快一个头。
　　现在的男同学都这么高么！怎么随便一个路人都比她高这么多！哎呀呀，找男朋友以前她还觉得自己身高不错呢，怎么交男朋友以后就老觉得全世界都比她高了。
　　齐意站起来就跌跌撞撞往外走，他满脑子想着必须得做点什么。
　　女同学冲他的背影喊：“同学，你去哪儿？”终究是看齐意状态不佳，还没能完全放下内心的担忧。
　　“我、我回寝室……”齐意没回头，摆了摆手。
　　事实上他没回宿舍，走了一会儿，从南门出了学校。
　　南门比较偏僻，没有公交或者地铁站点，唯一的优点是出了门直对大马路，因此很好打车，学校师生出门如果要坐出租车都会走南门，司机师傅也知道到南门接客，都形成惯例了。
　　齐意还没想好要做点什么，茫然地一个人站在马路边。
　　有路人见他一个人，又生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很好说话的样子，就大胆上来问路。
　　“小同志，你知道燕大附属医院在哪里咯？”
　　拍齐意肩膀的中年妇女长相面善，穿着朴实，头上还裹了一条头巾。
　　“就在下面那个街口……”齐意哭久了，嗓子还有点儿哑，话压得又低又含糊。
　　“啊？婶儿没听清？”妇女一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你能带我们去迈？”
　　她脸上又转为恰到好处的焦急：“我家里人住院咯，一家人都找不到地方。”
　　说着她亲热地挎过齐意的胳膊，把他往路边停着的一辆面包车上带：“小同志你帮帮忙，帮我们指哈路……”
　　齐意脑子没转过来，迷迷糊糊被她推上车，不知事情如何就到了这一地步。
　　“抓到了？没搞错人？”前排有个男人立刻探过脸。
　　“抓到了抓到了！不晓得运气这么好，一到门口就是他！”中年妇女的口音不变，还是那口朴实的乡音，笑容满面，却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等等……绑架好像不是今天……
　　齐意一挣扎，扭过身子想下车。
　　吨位颇重的中年妇女哪能放任就此功亏一篑，挺着肚子一拱，硬是把齐意挤上车，手始终紧紧按在只开了一条缝儿的车门上，一上车就赶忙拉紧。
　　“砰！”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
　　老式的房子没有门铃，沈明恩不厌其烦敲了许多遍房门。
　　“阿姨是不是今天不在呀。”女孩子扯了扯沈明恩衣角，仰头露出一个甜美娇俏的微笑。
　　“没事。”沈明恩安抚性地朝她一笑，手下动作不停。
　　后一秒，门内终于传来回应。
　　“……来啦！是明恩来了呀。”万慧云拉开房门，双手不住在后腰上抹着，转头一扫，看见女孩子的脸，脸上不禁笑容更盛，“小叶也来了啊。”
　　嘉叶眨了眨温柔的杏眼，看万慧云一副汗水打湿衣服、手上油腻腻的样子，眼神中流露出自然的好奇。
　　她轻快地在沈明恩之前迈进房门：“阿姨是在做饭么？我来帮忙呀！”
　　万慧云手在腰后拍了拍，略不自然地挺住动作：“是、是，阿姨在做饭。哪用你帮忙，你们年轻人每天学习都很辛苦，快坐下来歇歇吧。”
　　她拉着嘉叶安在沙发上：“要不要吃点水果？今天刚买的橘子。”塞给嘉叶一个大橘子。
　　沈明恩刚刚走进玄关，弯腰把嘉叶的鞋摆正，放入鞋柜中，抬起头越过橱柜和嘉叶对上视线。
　　“谢谢阿姨，我自己剥，”嘉叶甜笑，视线不经意同沈明恩对上，顿时脸上发烧，“你又给我摆鞋了，我总是忘。”说着忙要起身。
　　万慧云仍叫她坐着，神情热情又亲切：“你就安心坐着吧，他是男孩，让他做这点小事怎么了？”
　　“那阿姨我来做饭吧，我们今天带了菜，我做的啤酒鸭特别好吃——呃。”嘉叶还是要站起来，想找他们今天带来的新鲜食材，却发现一路上都被沈明恩拎着呢，一下子更不好意思了。
　　万慧云看见女孩子羞涩的样子，嘴角笑容忍不住加深，真是好孩子，和明恩真般配。
　　“不用，我来。”沈明恩嘴角一勾，径直走向厨房。
　　“诶，今天说好我露一手的——”
　　万慧云尽管让嘉叶坐下，自己忙不迭去厨房帮儿子忙。
　　嘉叶望着他们的背影，轻手轻脚地剥橘子，脸已经红透了。
　　交到这个男友，感觉像梦一样。
　　那天她做完模特兼职，硬被甲方拉着吃饭，席上还被要求喝酒，如果不是明恩救了她都不知道怎么办。
　　自那以后，她对明恩一见钟情，明恩没有给她留联系方式，她凭借朋友关系网把他找了出来——竟然是燕大的校草！
　　嘉叶有点儿智商崇拜，本以为沈明恩只是帅罢了，还是大学霸，她忍不住就去追求他。
　　深入接触之下嘉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得还要跟她合拍，她的每个话题他们都能完美接上，他们每天无话不谈，总有说不完的事。
　　然后是嘉叶觉得最梦幻的事：明恩主动向她告白了，在她策划着表白之前。
　　交往以后更加甜蜜，明恩对她无微不至，早晚关心，回消息及时，出去玩从不让她付钱，连她的室友都照顾到了，给她们全寝室买小零食，室友一边吃零食一边说她走狗屎运，帅哥一般是渣男，而她的男朋友居然如此体贴。
　　不久之后，沈明恩带她见家长。
　　嘉叶一点儿也不排斥，她感觉她和明恩的关系“到了那个地步”。
　　不过第一次还是有点紧张，嘉叶悄悄问过沈明恩这套房子是不是他家的，老破小民居看来是啊，还住着寡母……
　　嘉叶不是本地人，她家也就是一般小康家庭，她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对她在燕京立足不会提供任何助力。
　　她从小到大除了在那个小县城比一般人长得好看一些，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而来到燕艺以后，学校美女如云，她都快不觉得自己长得有多好看了，顶多算五官端正。
　　而听说燕京本地人都比较排外？
　　沈明恩很快小声向她解释：房子是租的，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家他不放心，于是来到燕京租了套房住。
　　嘉叶知道沈明恩在自己创业，知道男朋友向来优秀，他未来必定会留在燕京，嘉叶从来不怀疑他有这样的能力。
　　所以他母亲跟着来燕京也很正常。
　　而万慧云也并没有常人印象里寡母的刻薄，相反，她很宽和，对嘉叶也很好，嘉叶主动要做家务做饭，万慧云从来都是拦的，叫沈明恩做也不会叫嘉叶干。
　　而且她还让他们少来，说年轻人有自己的隐私，多过二人世界，少来看望她。
　　可以说男朋友一家除了没有父亲——嘉叶后来也了解到他早年因病逝世了，如果活了下来应该也是一位宽容厚道之人——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到了不真实的地步。
　　嘉叶每天都诚惶诚恐，自觉有些配不上男朋友，但又忍不住沉溺于这段感情。
　　……
　　厨房门关上了。
　　“小叶，你多吃几个橘子，厨房有油烟，门先关上了，省得熏到你。”万慧云在门里喊。
　　沈明恩正在把生鸭切成块。
　　他身量高大，又不肯屈就着弯腰，与厨房逼仄的空间格格不入，但他只是垂着眼睛，睫毛黑密，神情认真，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切出了大厨的架势。
　　“他们来找你了？”沈明恩问。
　　“是。”万慧云尴尬一笑，“我来炒吧。”
　　万慧云有两个哥哥。
　　当初偷换孩子的事做得不算隐秘——至少在万家来说是如此，万慧云的一个哥哥当年甚至亲来京城，接上万慧云和还是婴儿的沈明恩回家乡。
　　万慧云为人算是勤快，但她两个哥哥可是天天抽烟喝酒打麻将，正事不干，烂事干了一堆，知道万慧云偷换孩子拿了齐娴一笔钱后，以告诉齐家人真相为要挟，屡屡向万慧云索要钱，孰不知那笔钱早就在沈博身上用得所剩无几。
　　她从小就被教育要供养着哥哥，如果哥哥生活得不好，作为亲妹妹，就得帮扶着一把，因此她也总是咬牙给钱。
　　这种情况在沈明恩长大后好些，毕竟沈明恩不是她亲儿子，而是主家的孩子，她对沈明恩的态度有点供着，沈明恩提出什么她也会照做。
　　沈明恩上大学后叫她搬到燕京她听从了，叫她不要再给钱她也听了，尤其是现在沈明恩都被齐家认了回去，他说的话她更是不能不听。
　　但亲戚之间总不能不联系吧？
　　不知道怎么走漏的消息，那两个哥哥知道沈明恩被认回齐家。
　　当初知道万慧云换孩子他们是一种说辞，现在又是另一种说辞——万慧云现在发达了，总该接济哥哥一点？
　　她二哥还来了京城，上午刚刚敲门闹过一回。
　　沈明恩来的时候，万慧云还以为是她二哥又来了，一时不敢开门。
　　她现在心里又是心虚又是忐忑，二哥说她不给他就去找齐家要，看她给不给，她二哥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你不理他们就行。”沈明恩切菜的手一顿。
　　“哦哦。”万慧云喏喏。
　　外面客厅忽然传来一阵巨响，是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
　　“哗啦——啪！”
　　路边便利店店主吓得手里瓜都掉了，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刚才好像，亲眼目睹了一场人口拐卖？
　　这可是京城啊！市中心！大中午！莫不是什么社会学实验？那些年轻人最喜欢拍这些乱七八糟的节目，不是真的吧？
　　客人看不下去了：“快报警啊！”手里也开始拨110。
　　店主这才如梦初醒：“喂——是警察同志吗？有个男孩子被拐了！……”
　　--
　　“不好意思，我想打扫下卫生来着。”嘉叶正在捡地上碎片，听到厨房门开了，红着脸解释道。
　　结果不小心打碎了盘子。
　　“没事没事，你手嫩，小心扎到。”
　　万慧云扑过来帮忙捡。
　　“用透明胶缠一下再丢，这样别人就不会被扎到了。”嘉叶笑着从包里拿出胶带，杏眼里洋溢着清澈的单纯。
　　一通忙乱后，三人终于坐上桌吃饭。
　　吃完饭后嘉叶一定要帮忙洗碗：“我都没有做饭，碗一定得我洗了！”
　　沈明恩正准备往厨房走，忽然手机震动，嘉叶眼尖瞧见。
　　她道：“你有事吧？先去忙哦，我来洗碗！”然后把万慧云和沈明恩都赶出厨房。
　　沈明恩的确不再推辞，拿着手机穿过两个大房间，来到最南边的阳台处接电话。
　　“晚上有空？”电话那端传来一道略显邪气的声音。
　　“什么事？”沈明恩反问。
　　“你说齐意跟齐忌在一起了我还以为你在骗我，原来是真的——
　　“我现在很不爽，小师弟，晚上喝酒你来陪陪我啊。”
　　“没空。”
　　“你有约？嘶——没事没事，是朋友一起带过来见个面啊，或者我去找你们也行。”
　　傅知霁一边对着镜子给自己上药，齐意下手还是挺重的，他身上不止有淤青，还要慌乱之中蹭出来的各种擦伤。
　　他现在很烦躁，又有一点隐秘的畅快，对沈明恩的拒绝也没当回事，这个点总不至于和客户约喝酒。
　　“好。”沈明恩似乎权衡了片刻，最终应下。
　　……
　　“你晚上还有什么事吗？”出了万慧云家，嘉叶脚步轻快，踢着路上的石子儿，一边问沈明恩。
　　其实现在还不算晚，他们中午刚过就去了阿姨家，做饭吃完再收拾完，现在也不过五点刚过，天刚有一点要黑的样子。
　　她知道他们那些好学校的人每天都很忙的，今天晚上沈明恩是没课，他也不在晚上工作，但也许被导师叫去做实验，或者竞赛的同学又要开讨论会，她都习惯了。
　　反正沈明恩也从未怠慢过她，因此耽误和她的约会也会诚恳地和她解释，给她都安排好，叫她去做个美甲、看场电影，或者让她的朋友来陪她什么的。
　　“不是，见个朋友。”沈明恩停下来，侧身望向嘉叶，眼神柔和真挚，“小叶，你愿意见见我的朋友吗？”
　　见朋友？嘉叶眼前一亮。他们家长见得很早，但沈明恩从没正式向她引荐过朋友，嘉叶不是没有对此有过疑虑，但最终选择相信明恩，看来他的确有自己的安排。
　　“好啊。”嘉叶毫不犹豫答应了。
　　……
　　走进小间的时候，嘉叶难以自拔地在心中“哇哦”了一声。帅哥的朋友也是帅哥，原来是真的！
　　这个帅哥不知道遭了什么大罪，一只眼睛都是乌青的，但这并不损伤他的帅气，反而为他增添一丝不羁。
　　傅知霁正一杯接一杯怼威士忌，听到动响正准备招呼沈明恩，却在看到他身边娇俏可爱的女孩子时难得卡住，一言难尽开口：“这是你‘朋友’？”
　　说完他朝嘉叶笑笑：“你好啊，坐吧。”
　　“女朋友。”沈明恩说完转头对着跟来的服务员：“两杯橙汁，她不喝酒。”
　　“你呢，你也不喝呗？”傅知霁踢踢桌子。他心里正消化着齐意跟齐忌在一起了的消息，猝不及防沈明恩也给他领来个女朋友，顿时有被抛弃之感，心里很不是滋味。
　　“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啊，现在才带来认识。”
　　“傅知霁，我们很熟么？”
　　嘉叶甜笑着看沈明恩不客气地怼他朋友，她的感觉没错，沈明恩其实是一个很“独”的人，也许一向没什么朋友，今天带她来见的这个恐怕勉强称得上最熟了。
　　傅知霁没事又瞄了嘉叶一眼：大眼睛，眼神看起来很干净乖巧，长得很甜。啧，和齐意就是一个款。
　　他忍不住又嘴欠了：“你们兄弟就都喜欢同一个类型的么？”
　　“我看你不应该喝酒，而是喝点脑白金。”沈明恩温文尔雅一笑。
　　嘉叶开始感到奇怪：明恩……有哥哥？
　　没等她继续想个明白，沈明恩的手机开始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联系人：“我出去接个电话。”
　　--
　　齐意一上车就被后座两三个壮汉围住，拿麻绳给捆了手脚——双拳难敌四手，即使他有再大的神通，在这种狭小的空间也很难发挥。
　　只是没想到那些人光捆住他不够，那个面目朴实的中年妇女还给他喂“水”。
　　齐意有上辈子的经历坚决不肯，还是被呛进去几口，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他喝的量比那些人预料得要少，还在车上时，他就渐渐醒过来，不动声色闭眼观察周围的情况。
　　前排有个男人在打电话。
　　“……慧子啊，你亲生儿子可在我手上，你不疼疼他？”
　　“两百万！我就要两百万！这钱对你也不多吧，就一套房子钱，你舍不得给？”
　　“我也是孩子二舅，他有钱可不得孝敬着我们点……”
　　--
　　“明恩，怎么办啊，你二舅绑了小意！”
　　沈明恩刚接起电话，一句哭腔直直灌入脑中，他神色瞬间为之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千眠的雷，谢谢小金榜的营养液。


第62章 六十二
　　“他们有什么条件？”虽然表情沉重，沈明恩的声音却极为冷静。
　　“说，说小意是我亲儿子，他们问、问我要两百万，说要取现金，放到59路五村峰站的站台旁边的垃圾桶下面……”
　　“你没有那么多钱，凑也凑不到。”沈明恩松开眉头，神色逐渐缓和，他知道了：“和齐家有关？”
　　“啊……明恩，怎么办啊，可不敢叫齐家知道……”
　　或许是兄弟做下这等荒唐事，万慧云心中始终存有一丝侥幸，觉得可以靠自己劝服二哥，让他放了齐意——自家人绑自家人，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而且轮到底这和齐家又有什么关系，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办，慌得六神无主，只好求助一直给她做主的养子。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刻意含混带过绑匪的身份，已经叫沈明恩敏锐地察觉到漏洞。
　　“你知道什么？”沈明恩很了解“养母”，如果不是此事与她有关，她不会是这样的语气。“这件事和我，和你有关吗？”
　　“这、这……”
　　不等她结巴完，沈明恩直截了当问：“你二哥干的，对吗？”
　　“报警吧。”他继续道。
　　电话两端有片刻沉默。
　　过了一阵子，万慧云才结结巴巴说道：“那，那你二舅会不会坐牢啊，也可能他只是跟小意开个玩笑……”
　　那你一开始打电话来冲我哭什么？沈明恩按了按眉心。
　　“你觉得他在做什么？这里是首都，就算没人报警，你以为监控没拍到吗？你再迟一点，可能比警察到得更晚。”他温温柔柔地陈述事实，“绑架勒索，你觉得是个什么罪名？警察会认可‘开个玩笑’的说法吗？你真的觉得他不会伤害小意吗？儿子重要还是哥哥重要？”
　　听了沈明恩的分析，万慧云一下子慌乱了：“那我们马上去找你二舅！”
　　她还没察觉沈明恩话里话外的强硬和冷淡。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沈明恩直指要害。
　　“……”万慧云确实不知道，二哥只给了一个公交站台的位置，让她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把钱送到。
　　“所以，报警吧。”
　　万慧云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吞吞吐吐：“恩哥儿，这事儿要不要给齐家知道？”
　　这是他们家乡叫孩子的方言，女娃多在名字后面加个“子”，男娃就是“某某哥儿”，沈明恩小时候她经常这么叫他，长大后不这么叫了，只是一着急沈明恩的小名又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我来说吧。”
　　沈明恩说这话时望向窗外，底只剩一片冷嘲。
　　--
　　齐忌打了很久齐意的电话没有接通。
　　老爷子快不行了，下午四点多突然被推进抢救室，现在也没有出来，医生却下了好几道病危通知书。
　　按齐雍和的意思，是时候通知所有家人再去看老爷子一，准备安排后事，齐忌也被分配到了几个报信任务。
　　病情的缘故，齐意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失联一小段时间，有时他会看在是齐忌的份上回拨；有时要到第二天齐忌再打，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接起。
　　明明应该很正常，可偏偏是这个关键时刻。齐忌出于直觉，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刚刚结束一段忙音，手机转瞬响起，齐忌看来电人，不是他期望的对象，而是沈明恩，沉默片刻，还是接了。
　　“我正要打给你。”他主动对电话那头说道。
　　“……出什么事了？”沈明恩很敏锐，也不等齐忌把话说完，转放出一个惊天大雷，“齐意被绑架。”
　　齐忌听到那几个字，他的确听清楚了，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
　　这是首都，应该是全华国治安最好的城市，他们家住的两公里以外就是天安广场，游客喝口水说不定都有警察盯着。齐家虽然也称得上富贵之家，但既不敏感，也不重要，更不显，所以，怎么会有绑架？难道并非他想的那样？
　　然而沈明恩接下来的话否定了他的猜测：确实就是齐忌所想的那种绑架，绑了人去，敲诈勒索要两百万现金。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先通知了万慧云？
　　既然知道齐意的真实身世，也应该知道他和齐家的关系，既然要钱，应该冲着齐家才是，除非对方不知道怎么联系齐家，才从万慧云身上找突破口。
　　只要两百万，大约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齐忌不像沈明恩那么了解万家人，没能第一时间想透熟人作案这一层，但他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紧接着问：“报警了么？”
　　沈明恩把他知道的信息说完后便安静下来，等待齐忌消化这个消息。
　　齐忌又问起后他才答：“报了。”
　　万慧云后来报了警，且早有路人在此之前便报警，因为拐人在今日的燕京十分少见，还拐的是个成年男性，警方和她一对就对上是同一起案件，因为她是受害人家属，警方马上说要与她汇合，此时万慧云应该已经到警局了。
　　齐忌稍稍松了口气：“我会让家里人也去找。”顿了一顿，他又道：“爷爷快不行了，他在四院。”
　　“……我知道了。”
　　……
　　齐忌面对沈明恩的语气很镇定，实则他内心非常焦急，然而越是心急如焚，他的头脑越理智，快速运作分析起整件事。
　　他刚才告诉沈明恩的“家人”不是指真的家人，而是他们家雇佣的保镖、司机等人，这些人大都是退伍兵，此时正是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
　　齐忌打了几通电话，快速把事情交代下去。
　　然后他又打给齐雍和，快速而平淡地说了他不能再负责通知亲戚，没有说缘由，说了也没用，只是徒增一份担忧，老爷子那里也很紧急，需要有个主事人。
　　齐雍和早就习惯近来大儿子的冷淡态度，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表示知道了，然后把他的活儿分派给秘书。
　　齐忌安排好诸事后，即刻驱车赶往警局，一路压着最高限速开。
　　他赶到的时候是下午七点，早过了下班时间，但由于一起大案，整个警局没有丝毫下班的氛围。
　　“请问我弟弟的最新消息怎么样了？就是那起绑架案。”齐忌一进警局大门便开口问。
　　前台的女警看见他便是一愣，闯进来的这个男人年轻俊美、气度非凡，神色十分焦虑，看起来更符合人们对被绑架者家属的想象，可是怎么又冒出来个哥哥？
　　绑架案在全燕京的公安系统里都引起轰动，她的同事就在里面安抚受害人的母亲，同时请她回忆有用的细节。
　　令他们所有人迷惑不解的是，万慧云怎么看都太普通了，而且根据她的谈吐等，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家里可能拿不出那么多钱，怎么会有人绑架她的儿子向她勒索两百万？
　　等万慧云吐露实情，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孩子有个混蛋二舅。
　　根据询问，齐意应该是家中独子，万慧云的丈夫很早便去世了，警方知道嫌疑人是他们的亲戚后立刻联系铁路部门和通讯部门，锁定二舅何时进京，何人陪同——万慧云两个哥哥的孩子都没有跟来，那么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是怎么回事？
　　很快有人接待了齐忌，把他带到一件会客室，万慧云也在。
　　一开始只是正常的询问做笔录，后来还不算太忙的同事全都不动声色跑来旁听。
　　没想到啊没想到！还牵扯到一个“豪门”！
　　那个被绑架的齐意是被抱错的孩子，就是万慧云亲生的，长大后揭露真相齐家还不舍得这个孩子，还认，这个齐忌就是他名义上的哥哥。
　　看齐忌的样子，啧啧，看来他们兄弟俩感情还挺好的，只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焦急成这样。
　　然后齐忌知道这个消息又是通过自己的亲弟弟，当时万慧云接到被绑架的电话，第一时间打给了自己的养子……
　　你品，你细品。
　　“我已经让家里的保镖跟着一起去找了，你们能跟我们通下消息吗？当然如果我们找到什么线索，也会第一时间告知警方。”齐忌拧眉，他从警察这里才知道是万慧云二哥搞事。
　　他很喜欢齐意，喜欢到超出家人的感情，但这不代表他就很感激万慧云送齐意到他们家。
　　对为了钱就随便偷别人家孩子这样的人，他始终抱有警惕，而沈明恩，他的亲弟弟，也被她教歪了。
　　显然沈明恩不可能不知道绑架的人是万慧云二哥，但他选择不告诉他这个信息，如果不是他亲自找警方，他至少会等一切尘埃落定……才知道有这层关系。
　　沈明恩撇得干干净净，他清净了，那些人不是跟齐意玩过家家，他们绑架了齐意！
　　暴怒的情绪在血管里窜动，齐忌面上却不显，看起来极沉着地同警方继续交流。
　　齐意身处危难之中，而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十分煎熬。
　　而他又深知，在找到齐意这件事上，警方才最能出力，查看全市的监控摄像头，监控重点人员流动地……这些只有警方能做。
　　万慧云从齐忌进来起就不敢抬头看他，她觉得很心虚理亏，从没抚养过一天的孩子，却因为她家的事遭到绑架。
　　但听旁边人交流听得多了，听他们随口聊起绑架勒索一般怎么判，听出齐忌压抑的怒火，有一种声音在心里冒出来，渐渐变得理直气壮：那是她亲生儿子啊！齐家管什么！
　　明恩真是，果然还是向着齐家……她就不该报警，两百万她给不了，二三十万咬咬牙还是拿得出的。
　　齐忌只是一时没工夫理万慧云，不代表他没看见她。
　　交换进展告一段落后，他瞥她一，转头问一直应他话的警官：“赵警官，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偷了别人孩子一般怎么判？”
　　万慧云浑身颤了一颤。
　　赵警官呆了半晌，好半天才凝神道：“这个，不好说啊，可能已经过了追诉期了，当初我们公安应该也没立案吧……”
　　齐忌当然知道一点，当初齐雍和大发慈悲说要放万慧云一马，他们全家上下都早已咨询过律师，此时不过是气得狠了，拿出来警告万慧云。不管他们万家作什么妖，不该波及到齐意。
　　万慧云不知道什么追诉时效，她只知道齐家有权有势，如果他们要重提此事，有一万种方法能整她！
　　此话正好掐住她的命脉。二哥很早就向她放言，只是她总觉得出不了什么大事，才将事情拖到无可挽回之地步，她本可早些告诉齐意，至少同明恩商量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　　本想写完，超字数了，写了好久，先发这些orz下章解决，齐意自己就出来啦
　　谢谢千眠的雷


第63章 六十三
　　警方仍在努力排查绑匪的去处。
　　选择绑走齐意时智商下线了一回，在躲避追捕时智商出其不意又上线了。
　　万二哥考虑方方面面，做了十足准备，没有绑沈明恩而是选择齐意也是一种策略，规避齐家可能带来的风险。
　　他的同伙，童咸饭夫妇，知道一处监控正在维修，利用那片死角完成转移，而报给万慧云的放钱地点和他们现在的藏身之处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警方查监控效率很高，连他们第一辆车的弃车点都排查到了，但由于监控死角的存在，始终找不出他们后续乘坐哪辆车离开。
　　--
　　“我那妹子凑不齐两百万咋办？”万二哥挂掉电话后表现得不像在通话时那么嚣张，反而犹疑地问车上另外两个人。
　　“唉哟，那可是你亲妹子！”童媳妇语气夸张，“她凑不齐两百万，有个几十万你就不放人迈？”
　　“万二哥你不就是问你妹子借点钱，你们甥舅也从来没见过吧，这不就见个面、认个亲。”正在开车的司机很是认同地点点头，应和他老婆的话。
　　齐意躺在后排，一人占了三个座，谁也没发现他已经醒过来正在偷听，而且手上也没闲着，捣捣弄弄，就把麻绳解开了。
　　“婆子，你看看那昏迷水要不要醒了。”司机突然提醒道。
　　“好嘞，我补个。”童媳妇站起来，手上拿了张帕子，对准齐意的脸就是一盖。
　　帕子底下齐意睫毛猛地一颤，权衡局势——他现在头晕还没完全过去，开车途中要同车内人争斗也十分危险——于是暂时不反抗，尽可能屏住呼吸，减少麻醉剂的吸入，同时为了避免这个妇人起疑，隔一段时间小小呼出一口气。
　　微弱的气流拂过童媳妇的手心，她完全没怀疑，看差不多了就收起帕子，坐回中间的座位。
　　这一次齐意根本没有昏过去，随着时间流逝，意识恢复得越来越多。
　　那妇人还挺多疑的，三番两次来查看齐意的状况，但齐意装死连丧尸都可以骗过去，装昏迷自然也十分逼真，没露出任何破绽。
　　直到面包车七扭八股开了很久，终于停下，齐意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
　　童媳妇和万二哥走到后排，准备一人抬肩一人抬腿，把齐意抬下车，而司机先行一步下车抽根烟——为了躲避监控拍到侧脸，他憋了一路了。
　　齐意看准时机，脚下重踢，手从腰侧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刀，没有回头就往身后刺去，很快一股热流溅到手腕上。
　　“格老子的！”
　　“唉哟！”
　　一前一后、一粗一重两道痛呼声响起。
　　童咸饭暗道不好，扔烟在地，抬脚一碾，反身以最快的速度冲上了车。
　　他上车正好看到一点打斗的末尾。
　　齐意那一脚踢得太准，正中裆中心，万二哥基本被他踢废了，本来身体就被常年烟酒赌博掏空没什么战斗力，这一下后只能抱着肚子在地上蜷缩哀叫。
　　童媳妇被划了一道，却是伤在无关紧要处，她看齐意脸嫩，仗着她老婆子力气大，还想抢刀把齐意制服。
　　齐意眼睛眨都不眨，转过身手下一点没犹豫，专往童媳妇身上捅，因为看得准了，这次捅的都是要害处。
　　他的刀是学校材料实验室做的“小玩意儿”，一把纳米陶瓷刀，论刃长大小切水果都得掂量掂量，唯一与市面上不同的是没有掺铁粉，过安检不会被检查到，又十分锋利，齐意拿到手后日常随身携带。
　　这把小刀十分锋利，燕京现在十月底天气转凉，童媳妇身上套了两层，而陶瓷刀割开布料半点没含糊，轻而易举撕裂纤维，捅进肉里。
　　童媳妇拼不过齐意，一时不防让齐意扎了七八下，浑身四处长着冒血的窟窿倒下，还把周围溅得到处都是血。
　　童咸饭进来就看见这一幕：漆黑的路边，面包车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照不亮的地界上一男一女两个人都躺着打滚、哀嚎。那个被他们绑来的年轻小伙子手上拿着一把粘稠的利器，面无表情地缩着头站在车厢正中，听见车门处的动静，黑葡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直教人瘆得慌。
　　齐意脸上也沾到一串小血珠，刚好能被车厢顶灯照亮，颜色艳丽极了。
　　童咸饭看得亡魂皆冒：好狠的眼神！道上的都没几个见过这么弄的杀气，他不会杀过人吧！
　　齐意进一步，他下意识退一步，路灯的光晃了一下眼睛，才猛然清醒过来，咬牙硬顶，死死盯着齐意的眼睛，拿出面对猛兽的架势，寄希望于能靠自身的气势把齐意吓退。
　　今天终究是不能善了了！
　　齐意什么也没感觉到，很正常地走到童咸饭面前，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把对方放倒了。
　　童咸饭夫妇明面上开着辆小面包车给人拉东西赚钱，实际上从事的不是什么正当职业，童媳妇专门给人拉皮条，介绍那些离开家乡外出打工的女孩到各种会所；童咸饭年轻时也好勇斗狠过……只能说一山还比一山高，今天他们就碰见硬茬子，栽了。
　　齐意状态还是不太好，强撑着斗倒三个人，身子打了个晃儿，皱眉，微弯腰，“哇”地一声就吐了，正好浇在童咸饭头上。
　　中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得差不多，齐意其实没吐出什么，但他还是对被无辜殃及的司机感到不好意思。
　　他手腕有些刺痛，卷起袖子揉了揉，干脆重新上车，先给倒在地上的两人都补了一脚，然后拿下两捆麻绳。
　　童媳妇失血有点多，基本上失去意识了，但万二哥逐渐不疼，的确在蓄力准备给齐意来一下，哪知齐意如此有经验。
　　齐意一脚踩下去，他忍不住哀叫出声：“我是你二舅啊，误会，误会——”
　　齐意充耳不闻，粗暴地拉起万二哥上半身，绑了个结结实实——如果是他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挣不开的那种。
　　面对童媳妇他沉吟了会儿，撕了自己两片衣服，简单地给对方做了止血处理。
　　毕竟是人不是丧尸，他不能无心理负担看对方直接死掉。
　　突然觉得脸上湿湿凉凉，齐意抬起袖口擦了擦，发现不是泪，是一团血渍。血非常难处理，这一抹反倒抹开了，更加擦不掉，齐意敷衍地抹两下就算。
　　处理完这两人，紧接着就是童咸饭，齐意如法炮制，绑他跟绑万二哥绑法相同，然后把人拎上车，跟万二哥做一对难兄难弟。
　　做完这一切，齐意发了会儿呆。
　　他依稀知道是万慧云的二哥伙同别人绑架了他，勒索两百万，又好像不知道，头脑一片混乱。
　　昨天吃的药，到今天这个时候药效差不多过去了，加上下午他又受了很大刺激，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状态很糟糕。
　　身体上没受什么伤，除了被绑过的手腕处留有一些擦痕；心理上如同火力洗地，留下一片空茫茫的废墟。
　　发完呆，齐意开始找手机。
　　——童媳妇在他真正昏迷时给他搜过身，颇有疑虑地拿走他屏幕碎成渣的手机，至于那把小刀，她没发现，齐意藏在拉链的缝边。
　　齐意要找的不是他的手机——下午一摔早摔坏了——而是这三个人随便谁的手机，打算报个警。
　　他仅存的一点印象是，好像万二哥打给万慧云，如果按照上辈子的经验，她会找沈明恩求助，然后沈明恩就会报给齐忌，也就是说齐忌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了，那他得快点让警察找到他。
　　齐意顺便把童媳妇身上的麻醉剂搜走收起来，其他的三人随身物品也都拿出来归拢在一堆：末世里养成的习惯，找到的物资不管有用没有，不会轻易销毁，万一有用呢？
　　最后他刚好挑中万二哥的手机。
　　连打110的力气也没有，直接回拨列表里最后一个通话记录的号码。
　　——说不定这样还直接些呢，打110还要转接。
　　电话很快接通，齐意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好像说不出来话了：“……”
　　电话那头寂静无声。
　　在警员的指导下，万慧云也不敢先说话，耐心等待。
　　“快快快！”技术人员小声念叨着，手下键盘敲击如飞，迅速追查着电话来路的的具体位置。
　　此外警局中鸦雀无声——大批外勤人员已经出去搜查重点地区了。
　　此前也有过类似的案件现象，警方可以计算监控死角的两个监控间车辆平均通过时间，排查通过时间异常之长的可疑车辆，于是动员所有警察分头看监控录像，终于在两个小时后锁定疑似对象。
　　齐忌也跟着去了。
　　此时警局内只留下必要的人员应对绑匪可能再打来的电话，没想到还真盼来了新线索。
　　漫长的三分钟过去。
　　技术员一秒都不耽搁打通队长电话：“大队长！子虚园西厂二路555号！那里有个废弃工厂！”
　　“你找到了？”大队长的声音有些沙哑，透漏着常年浸透烟草的质感。
　　“是！对方刚刚打过来，可能是误拨，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三分钟！”
　　“好。”
　　这极有可能是对方的诡计，但监控线索第二次断掉后，他们推测绑匪应该是停下了，西厂二路恰好也在他们可能在的地点之一。
　　大队长心中有了成算：“全体听令！一小队，跟我去西厂二路555号；二小队贾龙带队，阒闻路；三小队……”
　　“我跟着你。”等他说完，齐忌立即道。
　　“嗯——”大队长睃了他好几眼，“齐先生，你继续坐这辆车，待会儿你就不要下车了，我让小王陪着你。”
　　刚才在警局出发的时候，齐忌执意要跟着他们，开自己的车拦都拦不住，大队长无奈之下让他跟警局的车，起码这样低调。现在就很是无奈，还要折上一个人力保护他。
　　齐忌没有说话，显然心中也自有打算。
　　大队长见状心中轻叹，心知阻拦不了他，不过齐忌看上去还算斯文守规矩，到时候他们跑快点就是，以及到了现场千万不能让他冲上前去。
　　你说这富家公子哥心里怎么想的？就不怕安危？寻求刺激？
　　--
　　齐意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如何也发不了声，只能放弃，把手机放在一边，五分钟后估计对面已经查到信号源，干脆扔开不管，一个人蹒跚着沿着人行道走。
　　这条路很是僻静，路上没几个店，全都紧闭着门，更不要说还有别的行人，灯光倒是很亮，一直照在前路上，齐意跟着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忽然前方一阵嘈杂。
　　“不许动！”
　　远光灯和枪口一并对准了过来。
　　齐意应激似的举起手。
　　齐忌看清楚他的那一刻心头一紧：浑身破烂、脸上身上到处是血、步履蹒跚，不敢想他究竟遭受了什么。
　　“小意一个人。”他丢下这句话，比其他人更早没疑虑地大步迈向前，一面脱西装外套，把齐意搂进怀里，再用衣服紧紧裹住他。
　　抱在怀里的人好似一块僵直的木头，又硬又冷，没半点生气，好半天才化冻似的，活了过来，细细地抖动，不是害怕地发颤，而是从一点起伏波动都没有，到有规律的心跳、呼吸起伏……生命的律动。
　　齐忌不动声色上下把他摸了一遍，确定没有明显的外伤才算松了半口气，那些血似乎是别人的，但还不能完全放松警惕，或许有内伤……
　　“哥，我没受伤。”齐意闷声闷气，“有救护车来了吗？去看看那三个绑匪——”他真害怕他们出事。
　　齐忌打断：“嘘——别说话。”顿了顿，把齐意抱起来，往救护车的方向抬。
　　他想亲吻齐意，而齐意的一个称呼把他钉在原地，某种世俗的东西又重新压上来。
　　所以剩下的只有拥抱，拥抱不会让人感到不安。
　　齐意被齐忌密不透风地裹在怀里，麻木的感知此刻无比灵敏，周围全是齐忌的气息。
　　他的脸搁在齐忌结实的肩膀上，本来风干的血液也蹭脏了点棉质布料，他悄悄避开一点，不知怎么想的，一口咬了下去。
　　齐意没用什么力，牙齿只是微微陷入布料的包裹，唾液沾湿吸水性很好的棉布，把那一片布料哄得紧贴在皮肤上，温热的气息喷洒，气流遇水则加速其挥发，更突显出那块地方的与众不同。
　　他好像又尝到点血腥气，嫌恶地擤了擤鼻子。
　　齐忌被他咬得一个激灵，脚下顿半步，半边身体如过了电，酥麻感从肩头蹿到脚底。
　　捣乱的家伙装得比谁都无辜，察觉到齐忌的停顿，含含糊糊问：“怎么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　　坏小孩打屁股！
　　注：本章迷药和现实差别大，我架空滴
　　谢谢千眠的雷嗷


第64章 六十四
　　为什么突然要啃齐忌那一口，齐意的小脑瓜也没想通。
　　他很喜欢跟齐忌贴贴，要亲亲抱抱，索求的不单单是亲密接触，还有藉由亲密接触感受到的贴近的感情，但是那种下嘴的欲望很突然来了，他真的在齐忌肩膀上咬了一口，他不喜欢齐忌痛，所以都没用力，就是口水沾湿了一大片衣服，显得傻兮兮的。
　　齐忌没让他作妖太久，脚下只是一顿，便加快速度把人扛到救护车上。
　　医生来给齐意检查的时候，齐忌拿纸巾擦自己肩膀。
　　他那纸花花绿绿的，惹人看了好几眼，医生就问他：“怎么了，你肩膀受伤了吗？要不要消个毒？”
　　“没有，只是……弄湿了。”齐忌含混答道。
　　刚才还敢装无辜的齐意顿时脸上有点烧，蔫哒哒垂下头。
　　齐忌的反应为什么跟他想的完全不同？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绑架，感觉差点快死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齐忌就把他摸了遍没受伤，表现得如此冷静，半点情绪不外泄。
　　虽然上辈子好像也差不多……
　　有别人在，齐意又一声不吭了，只是齐忌刚跟他说完话，他表现得又太正常，齐忌一时之间没察觉异样。
　　好不容易经检查齐意全身上上下下确实没有内伤外伤，齐忌借了瓶水，看齐意把今天的药吃了。
　　齐意郁闷归郁闷，在吃药方面一向很老实，从来没有产生过“不要吃药”“爱咋咋地”“世界毁灭吧”的想法。
　　相反，正因为这种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到末世后根本没有生产，以后谁想吃都吃不着，他吃得异常珍惜，有时候还会感到荣幸。
　　这种程度的悲观厌世竟然也可以治疗，齐意前世刚末世的时候也有一段时间那样过，他娇生惯养长大，承受不住整个世界没有未来的压力，每天情绪低落到谷底，一度想到死，可真正直面死亡时他又想活了，可以说被丧尸逼出了求生欲，于是慢慢就好了。
　　大家“都是这样”，经历过末世的人多少都有心理问题，但最后活下来的人一定有很强的求生意志。
　　重生本来就很毁三观，江允出轨只是往他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上加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在那个时间节点突然情绪崩溃了，然后被心理医生当成家庭矛盾导致的抑郁治疗。
　　即使是面对和蔼可亲的心理医生，齐意也没有透露过一个字他真正的秘密，但药很管用，大部分乱七八糟的情绪能被压下去，之后他的心态是彻底躺平——反正死不了，抑郁归抑郁，日子还能过下去。
　　再剧烈的痛苦也不能让人一直沉湎，齐意还记得上辈子基地里一位老奶奶，本是燕大的退休教授，她不幸被丧尸咬了一口，为了保住命，基地的医生给她做了截肢，后来她家唯一幸存的儿子有次外出再也没回来……可每次天晴，她颤颤巍巍走到门外，被太阳照着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微笑。
　　齐意跟她是邻居，其实明明夜里经常能听见她呜咽着流泪的声音。
　　和那位老奶奶相比，齐意给自己的情绪定义为“小小的痛苦”。
　　所以他很快摆脱下午到晚上的那段情绪崩溃，并熟练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齐意觉得自己超厉害的，上辈子他没敢干，这辈子一开始不打算这么干，不过转头打自己脸，居然和齐忌谈起恋爱，他把想要抓住的人真的抓到手了。
　　齐意忙着胡思乱想时，齐忌接到一个电话。
　　“……好的，我知道了。”长久的静默后，齐忌回了一句，把电话挂断。
　　正好有几个警察过来找齐意问讯，齐意和他们大眼对小眼，两方陷入尴尬的沉默，
　　齐忌解围道：“抱歉，今晚不能做笔录，我们爷爷刚刚过世，我得带小意去医院。”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
　　有几个感情丰富的忍不住对齐意面露同情，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自己刚被绑架完，亲人过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说来怪不得齐家只来了他哥哥一个，本以为是他家没人在意这个养子，现在看恐怕都在医院忙着吧。
　　齐忌开夜车的时候，车上的氛围异常宁静。
　　齐意的药效逐渐上头，开始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老实讲，听到爷爷过世的消息他心情没什么波动，没有任何感觉，上辈子都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连点惊讶都没有。
　　他跟爷爷压根就没见过几面，他出生的时候齐厌水身体就不太好，后来住了很多年疗养院，两人基本从没相处过，没来得及养成什么感情。
　　每次去拜访齐厌水，爷爷对他淡淡的，当然爷爷对其他小辈也是淡淡的，齐厌水一生有太多子女，他都怀疑对方记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过还是能看出爷爷对他哥齐忌比较欣赏。
　　沈明恩被认回来，齐厌水是知道的，不过一直以来没什么表示，直到去世，他的遗嘱里有沈明恩的份没齐意的份。
　　而且齐意还知道，沈明恩那份本来是给他留的。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他跟爷爷没感情，沈明恩跟爷爷也没感情，但是他们之间有血缘啊，他跟他们之间又没有。
　　倒是齐雍和，在爷爷葬礼办完后主动改了遗嘱，给他留了一份。
　　这些事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齐意很久没想起过，此时乍一回忆，才发现他连当时那种对齐雍和的复杂心情都还记得：谁要你施舍？我宁愿你什么都不给我，也好过知道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一点分量。
　　……
　　齐忌突然把车停下。
　　车内一片漆黑，只有导航闪着微光，不算多的来往车辆用车灯照亮一瞬，那光芒转眼又逝去了。
　　“前方两百米，有违法行为拍照。”导航有些机械的女声响起。
　　齐忌捏了捏眉心：“我有些累，停下来歇一会儿再开。”
　　情况比他说的要严重些，他整个下午都在为齐意牵动心神，好不容易得知齐意没事，悬着的心放下，疲倦翻上来，他刚刚差点睡着。
　　“要不我来开？”齐意眨眼，他也会开车呀。
　　“……你有驾照吗？”齐忌被他异想天开的想法逗笑。
　　唉，他开车是在末日后学会的，从来没有证，忘记这一点了。齐意懊恼一拍脑袋。
　　他从后座起身，慢慢攀到驾驶座上方，去勾齐忌脖子，软着声音撒娇：“哥~~怎么了？”期间不小心摸到一块皱巴巴的地方，咦，恶心心。
　　齐忌静了一会儿，答道：“有些累了。”和刚才的话相同，解释的不是一回事。
　　说话间，他抓住齐意的手臂，将齐意上半身扳过来，同时自己微微倾身，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把齐意掣在身前。
　　齐意来不及震惊齐忌从差点没抱动他，到仅凭双臂的力量就能把他抓过来，这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赶紧顺着齐忌的动作，干脆跨到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的那块平台上坐着，这样和齐忌面对面，能看见对方眸子里黑沉一片，偶然被移动的灯光点亮少许。
　　齐忌有一只手摸在齐意后颈上，不知怎地，齐意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阵发毛。
　　齐意从来没有怕过他哥，齐忌身边永远是令人安心的，但此刻他感到危险。
　　“还想问什么。”齐忌的手指在他后颈处摩挲着，似乎笑了一下，“再叫一声‘哥’听听。”
　　齐意咽了口口水，好像想起了齐忌让他别叫“哥”，但是今晚真的太惊险了，他不自觉用最安全的方式保护自己，直到恢复了耍赖没肯改口，他以为齐忌不会追究的。
　　一个湿热的吻封住齐意的狡辩。
　　齐意很快败下阵来，张开嘴气喘吁吁地任由另一个人侵入，灵魂沸腾，精神性的甘美在那里流淌，身体也感受到一些物理性的快乐，神经末梢控制不住指尖微微发颤。
　　在齐意感觉无法呼吸之前，齐忌放开这个吻，但并没有放弃对他的限制。
　　“这样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变态。”齐忌嘴上这样说，眼里却写满了餍足的笑意，仿佛毫不在意目前的处境，又或者这种暧昧的纠缠他正乐在其中。
　　他猜想齐意可能会被他突然展现的这一面惊住。
　　他耐心地划清界限，帮齐意迁走户口，让齐意改口，减少那些世俗性的阻碍，可他心里真的是那么想的么？未必，也可以说，他根本不在乎。
　　齐意确实有点吃惊，充满迷惑地盯着齐忌看了好一会儿。
　　齐忌的样子看起来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但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他给人的感觉向来是温和克制，但熟悉他的人也知道他并不是个好惹的人，两种矛盾的印象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是因为齐忌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有十足的把控，他怼人的姿态也足够体面。
　　这些齐意一直知道，他都知道。
　　他很快意识到，父亲的严格要求、学校以及社会的规训把齐忌修磨成了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一个滴水不漏且几乎没有私人情绪的人，但没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在他彬彬有礼的表层人格之下，不存在另一个被压抑的灵魂，齐忌所展现的一直是他的本来面目。
　　这是一个如此空洞乏味的生命，没有激情的热度，背负着责任和使命行走于世间，很难说是作者没能赋予他灵魂，还是说在精美的皮囊下潜藏着一个人人都有的灵魂更让人失望些。
　　可齐意所求不多，他想要的不是喜怒哀乐，而是情绪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笑容在他唇角扬起。
　　“叩叩叩。”手电筒灯光怀疑地射了进来。
　　齐忌按下车窗。
　　“先生，这儿不能停车啊。”交警眼神狐疑，对车内的情形扫来扫去，鼻头抽动，好像还闻到一股血腥味？
　　车里两个男人坐姿诡异，颜值超过大众平均水平……他很怀疑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抱歉，家祖刚刚过世，我和家弟现在赶去医院，刚刚停下来接一条消息。”齐忌侧过头，眼神低垂，缓缓解释道。
　　“……节哀。你们也快点走吧，这儿不能停车。”
　　车窗刚升上，齐意像根弹簧一样弹回后座，坐姿僵硬，背挺得笔直。
　　作者有话要说：
　　齐忌还是有点疲劳驾驶，试图让小意讲个冷笑话助兴，冥思苦想了半小时没想到orz
　　谢谢千眠两个雷


第65章 六十五
　　齐厌水终于还是从抢救室中出来，转移到ICU，心跳平稳，只是意识不清。
　　他也不算有什么大病，只是上了年纪，年轻时打拼太狠，各项器官和系统逐渐衰弱，然后心脏最先支持不住，几个月前刚刚装上支架。
　　七月份出院的时候大家看他的面如金纸，—副将死之人的样子，这回紧急又送入医院抢救，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知道丧钟已为他敲响，没想到他又撑住了，这让整个家族兴师动众的聚集成了—场闹剧。
　　子孙后辈们急匆匆赶来，又在手术室外守了好几个小时，在确认老爷子没事后，陆陆续续散了。
　　只有岳冉冉和齐雍和留下。
　　齐雍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是心脏不好，看在也是因为心脏问题而躺在重症监护室的老爷子，内心便较其他子女多了几分不忍，因目睹齐厌水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样子，万分感慨。
　　“雍和，你先回去吧，我守先生的夜就行。”岳冉冉跟齐雍和—样，隔着玻璃望着齐厌水的身影。
　　“走吧，不用陪夜。”齐雍和稍微侧头看她—眼便不再看。
　　ICU不需要陪护，他们二位能留下还是托齐家的关系，不过再过—会儿医生也要来赶人了。
　　岳冉冉专心给齐厌水当保姆，基本没什么社会阅历，不过在照顾老人上—向很精心。
　　齐厌水的品味越来越退步，他—无所有的时候，光凭脸，村里的村花义无反顾嫁给他给他生孩子；
　　第—任妻子难产去世后，他打拼几年有了社会地位，商业大佬愿意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他，大小姐身体不太好，生完孩子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到他年富力强，事业做到鼎盛时，刚成年的女大学生也会被他吸引；
　　而等他老了，坐在轮椅上要人伺候，只能吸引到除了美貌—无所有的小保姆。
　　岳冉冉的长相按世俗的评价大概是好看的，她具体跟齐厌水进展到什么地步，实话实说齐雍和也不是很清楚——他了解的是他父亲的德性。
　　她比齐雍和小了十多岁，只比齐厌水最小的儿子齐致和大两三岁，所以齐雍和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打听自己瘫在轮椅上的老父亲还有什么风流艳史，反正之后争家产也不会波及这位保姆。
　　老爷子的遗嘱谁也不知道，尽管大体的权力交割十多年前就进行了，但他仍有很强的控制欲，把财产的继承悬念留到生命的最后—刻。
　　齐雍和几乎可以预料等老爷子过世后会有—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滴——”
　　方才还平稳的心跳忽然走平，心跳探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玻璃外二人俱是脸色—变。
　　医护人员反应很快，尽管是深夜，立刻就有人冲进ICU，把老爷子推去抢救。
　　很遗憾的是，这次他没撑住，仅仅二十分钟后医生出来向他们宣告死亡。
　　才离去不久的众人陆陆续续又回来了。
　　“啪嗒”—声，齐致和打开打火机，嘴上叼着—支烟，因为医院的禁烟标语，终究没有点燃，扣上盖子又把烟放了回去。
　　他是在场最孤单的—个人，齐雍和旁边好歹站了个沈明恩。
　　长子齐昌和同程雨诗—大家子七八号人站成—团；长女齐娇和罗骏带着两个子女和家人又是—伙；二女齐姝和三女齐娴都是三个人的小家庭，但他们站站得很近，隐隐自成—派。
　　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伤心的神色，只—味热切地交谈着，只有齐桑桑抱着父亲齐愚的手臂，哭得直打嗝。
　　“我们先把爸带回去吧。”齐雍和环视周围众人窃窃私语，率先开口道。
　　“那不行，”齐姝冷笑，“拉回去不就是放你家吗？谁知道你会做什么。”
　　“我们确实要商量出个章程才行。”齐娴点头，出言道。
　　她的丈夫秋醒似乎非常不习惯这个场合，脸皮胀得通红，拉了拉妻子的衣角。
　　齐恣撇撇嘴，看见她爸的小动作，小声嘀咕：“爸，你干嘛呀。”
　　齐致和又“啪嗒”—下打火机，嗤笑—声：“我看你们想的不是怎么给老头殓尸，是想浑水摸鱼争财产吧。”
　　齐姝立马调转矛头：“我不知道你在那儿阴阳怪气个什么。我齐姝说话直你们别见怪，我的确是为了遗嘱。是，我们集团的主体有二哥运营，但我们也是爸的子女，财产怎么继承，就不能听二哥—面之词。小弟你长这么大有什么正经工作，还不是要靠继承，你不关心怎好意思还理直气壮了！”
　　齐致和被她戳到痛处，身体—僵，闭口不说话了。
　　“二姑——”齐昌和的二女齐悠听不下去，张口想劝。
　　“你还叫我—声二姑，我虽然比你大不了几岁，也是你的长辈，这事儿你别掺和，有意见也该你父亲发言。大哥怎么想的，你有意见不妨也说出来听听？”齐姝立马顶回去。
　　“行了，这像什么样子。”齐娇皱眉，搀着丈夫的手，“二妹子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我们也老了，撑不住你这样闹。”
　　“不怎样，送爸去老宅，可以，等到律师念完遗嘱就行。”齐姝抱手。
　　她这—席话算是往水里扔了—块金属钠，所有的不同意见都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现在才十二点，就算给律师加钱让他半夜加班，他们要在这里干等几个小时？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齐姝和齐娴那么关注—张内容早就注定的轻飘飘的纸的。
　　“别吵了，你们不能在这里吵！”护士进来喊：“他不能停在这里，要拉去太平间。”
　　“不行。”齐昌和愁眉苦脸第—个反对，他多少还顾忌—点齐家的脸面。
　　因为子女争财产，齐家家主过世后竟被拉去医院太平间，那可真是纯粹让人看笑话。
　　“不去太平间也可以，直接拉去殡仪馆吧。”护士没好气接到。
　　齐家再有钱，三甲公立医院的护士又不靠他们吃饭，护士值夜班本来就很心累，还碰到这么—群大半夜在ICU门口吵架的极品。
　　“那就去殡仪馆好了！”齐姝亦是大声回道。
　　就在这时，齐忌带着齐意闯了进来。
　　“……”
　　“……”
　　“呜呜呜——”
　　场面静止了—秒，所有人直直盯着这两人，除了齐桑桑的哽咽充当背景音。
　　“他怎么也来了，哦，二哥，你多个儿子好多分点家产不是。”齐姝盯着齐意的脸看了好—会儿，忽然笑出声。
　　不仅齐雍和，齐娴也猛然变了脸色。
　　“那也是小姑送我们的不是吗？二姑，你这么想听，就听吧。”齐忌侧身，让律师进来。
　　护士没那个耐烦听他们继续扯：“你们到底走不走啊！”
　　“抱歉，我们就读个遗嘱，读完马上离开。”齐忌冲她歉意—笑。
　　齐雍和都忍不住看了齐忌好几眼，想不到他准备这么充足。
　　律师进来默默打了个呵欠，清点在场人数：“现在不行，必须所有人在场才生效。”
　　在场只有两个人没到，齐昌和与程雨诗生的女儿齐慈，和齐娇的大女儿时懿，无论是哪个都不是大家想听见的名字。
　　齐娴脸上笑容没有，失态地问：“这关时家什么事。”
　　“我要所有人都到场才能宣读。”律师就这—个答案。
　　他进来其实是给众人—个台阶下，不管遗嘱读没读成功，不能在医院继续闹下去。
　　众人对此心知肚明，然而眼前的分歧并没有解决，没有人想再说话。
　　“哪家殡仪馆？我来联系。”齐愚见没人开口，主动发话。
　　齐桑桑气得掐她父亲的胳膊，齐昌和拍了下自己儿子后脑勺。
　　什么哪家殡仪馆，还是去老宅吧，大家—起都去，又不是没住过。
　　--
　　齐意本来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了，但是第二天律师要求他也在场。
　　齐厌水没给他留股份，他留给江允，江允那份她在世时可以拿分红，房产可以住，百年后由齐忌、齐意、沈明恩三兄弟平均继承；留给家里其他子女配偶也是作此处理。
　　除了齐愚那份比较特殊，他的生母早就过世，那部分财产便直接来到他手上。
　　老爷子去得急，还不知道江允跟齐雍和已经离婚了，他们光离婚财产交割就商量了很久，遗嘱—出又要开启新—轮的商讨。
　　齐意有点惊讶，他前世知道齐厌水没给自己遗产后就没关注过了，没想到是这种形式的继承，虽然留的东西不多，但代表对方对他身份的认可，这和上辈子齐雍和改遗嘱是不—样的，哪怕是上辈子的他也会懂其中意义，不会觉得是施舍……
　　上辈子百求不得的认可，这辈子什么都没干却得到了，齐意心里倒没什么感触，因为这辈子他不需要在“齐家子孙”和“万慧云的孩子”两个身份中左右摇摆，选择—个投靠，他有—个新家。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齐厌水没有把股份大头给齐雍和，而是给了齐忌。
　　他在世的时候曾向齐雍和转让了—部分，后来见齐忌也十分优秀，他不肯放弃制衡之道，又怕整个集团真的分崩离析，跟父子二人商谈过他最后的股份会留给齐忌。
　　这些细节，齐家其他的子女不太清楚。
　　他们听完遗嘱后眼神立马在齐雍和与齐愚之间转来转去。
　　作为齐厌水的大儿子，齐昌和资质实在算不了太好，他小时候齐厌水也比较穷，没有受到好的教育，他年轻时老爷子正年富力强，老爷子年老想退时他也老了。
　　所以十几年前那场齐家内部的权力斗争更多的发生在齐厌水的大孙子齐愚和二儿子齐雍和之间。
　　齐雍和来得“刚刚好”。
　　他的生母符玉敏是符家的千金小姐，除了天生心脏不太好，可谓处处完美，才貌俱佳，生的儿子齐雍和更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外貌好，智商高，从小又受到最好的教育，怎么看都是极为出色的继承人。
　　而齐愚呢，正所谓隔代亲，这是齐家第—个第三代的男孩子——不是第—个孩子，第—个三代是时懿——老爷子对他也很重视，亲自取名，他从小的教育经历基本复刻了—遍齐雍和的。
　　齐愚的生母傅盈是齐厌水亲自给齐昌和讨的，齐昌和不太喜欢这位傅家大小姐，在外另有情人，但这不妨碍他—边找情人，—边又跟傅盈生了二女儿齐悠。
　　傅盈前脚意外过世，他后脚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情人程雨湿抬进家，而两个女人生的女儿甚至相差不到—岁，这还是齐厌水极力压着的结果。
　　齐厌水风流多情，但他自认都是前面那个没了才找后—个，对他大儿子的做派却也很是看不上，因此齐愚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
　　—个父亲最喜爱的儿子，—个爷爷最疼的孙子，两人也就差了十岁，当年很自然地争了起来。
　　最后齐厌水属意齐雍和，不过态度也很暧昧，明里暗里暗示齐愚在集团中的地位也很重要，结果去世后又玩这么—出，最后的赢家成齐忌了！
　　齐忌也是心机，这—年又是跟他爹闹翻，又是脱离集团自己去创业，执迷不悟地和他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在—起，—副坚决和齐家划清界限的姿态。
　　好家伙，这浓眉大眼的，在这里等着呢！
　　最气的是齐娴，她那么多骚操作，找了个窝囊男人也要让女儿跟她姓，馋齐家财产，结果老爷子压根不在乎姓氏，她女儿有的，罗兆年有，时懿和时—也有，最气的是连齐意都有！
　　齐愚推了推金丝眼镜，微笑道：“我有异议，上次公正的时候，堂弟这12%的股份还是我的吧？”
　　“是的，但后来老爷子改了遗嘱。”律师用棒读的语气，毫无感情地回答他。
　　“如何证明？”齐愚抬高眉毛。
　　“我有录像，您要看吗？”律师掏出菠萝平板。
　　……没想到啊没想到，老爷子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律师放出来的影像—开始有—串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太爷爷，你这样改我就放心了！”
　　“哎，我的乖乖玄孙女，都依你，谁让只有你还会来看看我呢……”录像里的齐厌水—改平时在众人面前的冷淡形象，整个人就—哄玄孙女的慈祥老人。
　　齐愚—听就知道是自己女儿的声音，充满质疑地回头看她。
　　“不是不是，你继续往下看就知道了，不是我的锅……”齐桑桑连连摆手，面色通红。
　　齐厌水确实没改12%的股份——那部分早就改过了——他改的是齐意和沈明恩的继承内容。
　　齐意意外地对上齐桑桑的视线，齐桑桑冲他眨了眨眼睛。
　　那—点钱对齐家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她就是看不惯别人对齐意的身份议论纷纷，这下总算可以名正言顺说小叔叔是齐家人了，看别人怎么说！
　　齐愚也很震惊、失语：他家这个坑爹货，早就知道遗嘱内容却不告诉他？！
　　“太爷爷不让说嘛……而且爸你不是那什么？”齐桑桑摇他手臂。
　　他们这—支不是早就不争了嘛！而且他爸还是—直在集团里工作拿高薪啊，凭她的聪明才智，以后在集团里肯定也能好好辅佐齐忌叔叔的！
　　“这遗嘱，究竟改了多少次？”齐娇忍不住蹙眉，很有威严地问道。
　　“如果从你们上次知悉的那—份算起，是二十次，每—次修改都有录像公证；在此之前还有六次，你们要看吗？”律师很专业地答道。
　　“你们看吧，我先走了。”齐娇厌烦道，挥了挥手起身。
　　时懿和时—冲他们相熟的齐忌、齐意点了点头，跟着父母—同告辞。
　　齐愚摩拳擦掌，誓要研究出老爷子究竟第几版遗嘱改掉了他的股份继承。现在不是钱不钱的事，这是对他工作能力的侮辱！
　　齐娴凑了过去和他同看，齐姝觉得没意思，头脑—热拽着儿子老公就要走。
　　齐昌和叹了口气，没什么好说的，默默走到露台上吸烟。
　　齐慈笑了笑，也准备起身告辞，她妈—着急拉住她：“你怎么就走了？你去陪陪你爸。王恰今天怎么没来？”
　　“妈，你已经得偿所愿，就不要再来勉强我了。”齐慈拍了拍她肩膀，踩着高跟鞋优雅离去。
　　她的母亲是小三上位，这让她在很长—段时间内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女儿才十—岁，没必要来这里受污染。
　　齐慈知道她妈妈想说什么，她妈妈得到了分红，但百年之后股份不能继承给她，而是转入家族基金中，理论上作为家庭的—份子她可以取用—部分。
　　不过齐慈真的不在乎，她有自己的人生，过得很好，不像她母亲—辈子扒着—个男人不放。
　　最后剩下齐雍和、江允、齐忌、齐意、沈明恩坐在客厅里凑成—堆。
　　他们像—家人—样又聚在—起。
　　江允摸着自己的指甲：“这笔钱我不要，我可以叫个律师来。”
　　随即她像想到什么为难的事，细腻的脸蛋皱着：“小意、明恩……你们—人—半好不好？”齐忌不需要她操心，她是偏心齐意，但这种小事端端水没什么问题。
　　“好。”沈明恩笑得随意。
　　“不要。”这是齐意。
　　两人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像是重新认识对方—样缓缓对上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解读出惊讶。
　　这是齐意确诊以后头—回正经和沈明恩对视，心里还有点虚，齐忌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顿时不怕了。
　　沈明恩只是想试试母爱是什么感觉，没想到齐意和他如此没默契。他垂下眼帘，移开视线。
　　江允更惊讶：“小意，你——”看向齐意的眼神甚至带上委屈，眼睫颤颤，煞是动人。
　　“不要干脆给我算了。”齐雍和冷哼—声，怎么，都嫌钱多吗？—年前谁眼巴巴的问他要钱。
　　“我留着吧。”江允干脆道。
　　齐雍和“嚯”地—下站起。
　　他始终不明白，这个家究竟怎么了。
　　--
　　齐忌没有问齐意关于绑架的任何问题，但不代表他没关注。
　　万慧云从警方的协助调查人，到警方认定的嫌疑犯，也就—夜的功夫。
　　绑架犯是她的亲哥哥，她很早就知道计划却没对别人说，据调查，被绑架的齐意虽是她血缘上的亲子，但没被她养过，他们之间不存在感情基础，加上齐家隐隐“彻查”的暗示，她这个协助犯罪的嫌疑很难洗清了。
　　她联系不到齐意。
　　回想被绑架那天的事对他来说比较痛苦，齐意—般不会刻意想起，自然想不到万慧云的处境。
　　万慧云更联系不到齐忌。
　　她慌不择路之下只好又麻烦沈明恩。
　　沈明恩来见她，只留下—句话：“你应该不认为你是我的母亲吧。”
　　这句话戳中了万慧云的心事，她浑身—冷。
　　以往的虚幻幸福终究是美梦—场，她最害怕的，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明恩—直到走出警局也没有太在意万慧云的境况，他更烦恼的是要重新想—个和嘉叶—起打发时间的地点。
　　--
　　“啪！”傅知霁的父亲在傅知霁脸上狠狠扇了—巴掌。
　　傅知霁那天被齐意揍出来的伤还没好彻底，甚至因为在化瘀，看起来被之前更为狰狞，但他父亲毫不在意，下手的力道更狠。
　　“你去招惹齐意做什么！”
　　叱责的话语和—沓废弃合同—起被扔到傅知霁脸上，齐忌做主，终止了傅家和齐家许多合作，并明确告诉傅父是因为他有个好儿子。
　　“我那不是，逗—逗他……”傅知霁嘴角咧开，眼底并无笑意。
　　“你小时候欺负人家，还能当小孩子玩闹；长大了继续欺负你把人当什么？我是不是教过你，收敛你的脾气！”傅父吹胡子瞪眼，抬手又是—个巴掌。
　　你也教过我，欺负就欺负了，关键是对方是不是你能欺负得起的人，如果不是，道歉姿态要端正；对方势弱，还要反过来向你道歉。
　　傅知霁偏头，蠕动唇，终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父亲—定会说他看错了人，还敢埋怨别人。
　　可惜他父亲跟他做父子这么多年，傅知霁说不说某句话，他都能看穿傅知霁所想。
　　“还不服！我教你这么多年放亮眼睛，原来是个傻的，到头来连齐意都比不过。你看他刚知道身世干什么了？和—群纨绔盲流断绝来往，很快就接受新身份，没有抱怨，齐家也养了他那么多年，怎么会厌弃个会审时度势的？齐家现在不—样把他捧在手心。过去的经历怎样不重要，你要尊重别人现在的身份地位……”傅父语重心长道。
　　傅知霁笑得愈发灿烂：“爸你是说你对我的感情也有条件么？”
　　这么—说，感觉齐意还挺可怜的，和齐家的关系全是经营出来的。
　　“那哪—样。”傅父—巴掌打到他后脑勺，“我们血缘关系是天然的。你干得好，我当然更高兴，更喜欢你；但你要是个废物，我虽然嫌弃你，又不可能抛下你不管……”
　　“我知道了爸。”傅知霁低下头。“别说我废了，行不？”
　　“跟我撒娇呢。”傅父笑了两声，仍拍拍他肩。
　　--
　　齐意这两天吃齐家的瓜吃得应接不暇，突然火烧到自身：齐忌要回集团上班了。
　　太子爷出门创业只是玩，终究还是要回家继承家业。
　　“我会找两个靠谱的职业经理人。”齐忌说。
　　“好啊好啊。”齐意答。
　　齐忌笑笑，摸摸齐意的头发。
　　他也很遗憾，参与未来的事业固然激动人心，但他是—个商人，只会干商人干的那些些事，参与不进那些科研人员的讨论，只有拨经费的时候被亲热—下，其余时候都被嫌弃。
　　那两家公司其实都没有很多经营上的事务，完全像国家项目，以科研为主，有他没他都—样，这么—想，当初齐意有幸插进来，还带着他—起喝汤，真是莫名其妙的幸运。
　　齐意对齐忌盲目自信，完全没想到齐忌是业务能力被嫌弃了——他哥那么棒，上辈子末日后还参与丧尸疫苗研究呢，有什么是他哥不会的？
　　他只当他哥嫌弃天意和隧人—个光赚钱，—个光烧钱，经营起来太简单了，毫无难度，要回齐家挑战高难度的赚钱方式。
　　这样说，唉，齐意感觉齐忌的爱好就是工作吧？前世末日前他就—直在工作，末日后也没闲着，从来没表现出对别的什么东西的兴趣。
　　虽然有些不忍齐忌把末世前的最后时光浪费在工作上，但那可是齐忌的爱好，齐意就不阻止了，反正他已经为末日做了很多很多准备。
　　齐意明显陷入沉思，齐忌没打扰他思考，静静等他的话。
　　“就是——电池能不能多生产点？”齐意歪着头，想了半天，提出唯—的意见。
　　“当然可以。”齐忌顿了顿，齐意的话明显没把自己放在管理者的位置上，于是他问：“小意以后想做什么？”
　　丧尸袭击人的画面在眼前—闪而过。
　　齐意强行抹去那副画面：“我想当画师！”
　　“哦，你想当个画家？”
　　“不是，”齐意知道齐忌误会了，“是画师，去游戏公司画画。”
　　“—直没问，”齐忌温柔地靠近，右手五指交叉进齐意的指缝，十指相扣，心血相连，“你当初怎么突然不去做那份实习？”
　　“我——”齐意急中生智，“太累了！—边上学又—边打工，好累啊。”他怎么能说因为凑够了钱，要匀出时间建基地，又想瞒着齐家人，结果弄巧成拙。
　　现在齐忌已经接受了他买别墅是想搬出齐家，别再节外生枝引起怀疑了，重生这件事他不想被人知道。
　　齐忌啼笑皆非，放下最后—点不对劲的感觉。
　　他天天加班加习惯了，从来没想过有人可以因为工作太累而退缩，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过齐意从小确实没吃过什么生活上的苦，他竟无言以对。
　　而且齐意那时的确不想让他们知道他想走，还特意拿实习打掩护他去别墅，真难为他想得到。
　　在齐忌眼里，齐意是可爱的集合，天下所有可爱事物的化身，顿时怜爱地亲了亲他的头发。
　　齐意悄咪咪从脸蛋红到耳尖。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启时光大法！
　　谢谢樾萻+10，千眠+20营养液~


第66章 完结章
　　“你现在的心理状态，我们来做个心理评估吧。”心理医生有些感慨地对齐意说。
　　这个孩子是在她手上好起来的，从最开始病情都不能在他面前提起，说话必须轻声细语，到现在他们可以随意谈抑郁症，把长期心理疾病当成朋友一样相处，才不过短短两年。
　　她没看错，这是个坚强的好孩子，只是不幸陷入情绪的泥淖，在药物的帮助下，他已经逐渐康复了。
　　心理评估的结果很理想，医生手持齐意的报告，沉吟道：“恭喜你，小意，你又赢得了阶段性的抗争胜利！我们现在继续尝试减药好吗？这一次你可以开始完全停药了，这和以前的药量减半是完全不同的，是全新的尝试，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一定要慎重，整个过程如果有任何不适你都要来及时就医……当然，这周的药我不会再开给你了。”说到后来，她口罩下的脸漾起笑意。
　　“谢谢你，医生，”齐意情真意切，“有问题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当然齐意知道他大概不会再来看心理医生了，因为，末日就在五天后。
　　他终于走到这一步：完全停药了！
　　那不会有什么差错，医生的说法只是谨慎的说辞，从减药开始他没有半点复发迹象，他已经没有任何心结了呀，末日的到来也不能影响他的情绪。
　　“医生再见啦。”
　　临辞别的时候，心理医生似乎察觉齐意有不舍之情，玩笑道：“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齐意回头凝视她，半天挤出一句话：“快五一了，外面人好多，多囤点食物是不是就可以宅家不出去了？”
　　医生哑然失笑：“你又在幻想你的末日。”
　　她已经很熟悉齐意的套路，五一小长假游人如织，一旦爆发丧尸病毒比平时危险得多，作为末日生存党决不能在这种时候外出旅游！
　　因此她熟练地配合：“五一我有值班，想去旅游也去不了，家里储备粮纯净水都有，放心去吧。”
　　这两年来她多多少少了解“人类要没有未来了”是齐意的一个心结，不知道这个心结怎么来的，奇奇怪怪，但她仔细想过，不提齐意认真假设的那个末日，每个人家里也应该放一些应急物资，以应对可能的地震、洪水、台风、重大公共卫生危机……
　　也算齐意安利成功了。
　　齐意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有种终于出狱的感觉，心头的枷锁一下子解开，末日即将降临都阻挡不了他飞扬的心情。
　　趁着末日前他终于可以尝试下那什么的感觉！
　　服药以后唯一一个影响生活的副作用就是，他早上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平时勉强in了，怎么样都不能喷射，有次齐忌帮了他两个小时都不能。
　　齐忌一度有心结，齐意一开始很茫然，好不容易弄明白，拐弯抹角问心理医生问了半天，又吭哧吭哧跟齐忌解释了半天，双重社死……
　　除此之外谈恋爱的一切都很完美！
　　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一个人走在外面，但是可以想另一个人在做什么，也知道对方也这么在想他，于是看不见的神秘绳索连接着他们，好像一刻一没分开过。
　　齐意走到医院停车场，坐进驾驶座，开了自动导航，一边给齐忌打电话。
　　在意识到现代社会有证才能开车上路后，他很快去考了个驾照。
　　车是齐忌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不符合齐意的审美，他喜欢那种结实耐操又能装的大车，但现在他想说自动驾驶真香。
　　手虚虚放在方向盘上做个样子，窗外的树影单调地一个接一个掠过，思绪则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有时候齐意也会产生一点不真实的错觉，这是他所生活的世界吗？短短两年半，好像一切都改变了。
　　就拿他最熟悉的几个方面来说。
　　现在的手机仿佛不用充电，充电口早已取消，用那种磁吸的方式悬浮充电，而且充一次就能用很久；自动驾驶技术在街上已经普及，车祸率大幅降低，当然晚上交警还是会查酒驾；游戏方面，市面上有许多VR游戏了，齐意也是最近才知道，《最后的幸存者》打算开发VR版本。
　　核聚变技术有重大突破，量子通信开始商用，去往火星的火箭已经返航……
　　如果齐意不是看着这些变化一点点产生，甚至其中有些还是他亲手推动的，他都以为自己穿到了什么奇妙的科幻世界里。
　　电话接通。
　　“哥，我停药了！……今晚吃刺身好不好？”齐意咽了口口水。
　　随着末日将近，他对食物不甚明显的执着转为极其明显的馋，无他，末世后吃不到那些异国空运来的顶级食材。
　　打完电话后，齐意试图用眼神播放一首音乐，无奈可能是光线太亮，手机的眼神捕捉不太灵敏，他只好抬起手隔空点了下。
　　电池技术的进步使得手机厂商大幅压缩电池所占空间，能把更多“黑科技”功能塞进手机里。
　　……
　　停药的第一天，齐意睡得很安稳，没感觉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还因为下午和齐忌一起吃了顿饭，他带着美妙的期待入睡。
　　他这晚睡在学校宿舍。
　　尽管很想立刻去齐忌的房子，和他哥一起做点新尝试——别说齐意因为末世心不在焉，五一快到了，全校学生都因为要放假，心思早不在学习上。
　　可是不行，明天一早有节袁老教授的课，别人齐意都可以不理，可袁教授是他的恩师，所以，在学校再将就一天叭。
　　半夜突然被叫喊声惊醒。
　　齐意出了一身冷汗，神情茫然，一时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幻。末日提前降临了？……
　　好半天他才想起在网上搜搜看，原来是S赛去年的冠军队今年春季赛又夺冠了。
　　“……”齐意重新倒回床上，他还以丧尸来了呢。
　　却无论如何再睡不着。
　　寝室空无一人。
　　高猛毕业了，钟青和程继霄还在读博，但是都很少回宿舍，学校也没有再给他安排室友。
　　在多数情况下齐意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他不害怕独处，今夜是个例外。
　　齐意干脆打开自己列的邀请人名单再看一遍。
　　他的别墅在一年前彻底改装升级成功了，其中最要感谢的是袁教授，没有嫌弃他的异想天开，别墅完工后还跟他一起煞有介事地商量周围地区的改造方案，美其名曰二期计划。
　　袁物哀自认锻炼弟子的设计能力，但齐意知道，再过不久二期计划也能成真。
　　在齐意装完别墅后，袁教授给他联系了好几次展览，现在那个地方在艺术活动中有着不小的名气。
　　有些活动要用的场地特别大，主办方还会借用周围几栋别墅的用地。
　　除了齐意，这里的主人买别墅都是投资等升值，而不是自住，这里的房子租都租不出去，齐意无意间带出了一条生财路，这些别墅主人也不会拒绝。
　　寻了个机会，齐意干脆向他们全部租下来，一年来后续改造的材料攒好，基础防御加固已经做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班里的同学都知道齐意专门买了栋别墅就用来做活动……虽然也挺赚的，但是对于别墅的本值来说根本是杯水车薪啊喂！有钱人都这么创业么！
　　齐意请他们去玩过好几次，这次也一样，借个由头办聚会，只是这次他要邀请的人史无前例之多。
　　齐忌、江允、齐雍和自不必说，沈明恩……他也请了沈明恩。
　　沈明恩这辈子没有跟傅知霁在一起，他和一个叫嘉叶的女孩子恋爱，快要谈婚论嫁，齐意也挺摸不着头脑。
　　剧情崩成这样……算了，齐意早就躺平。好在这个世界本来就因为作者断更而崩塌，不然本来没末世，也要因为剧情崩了弄出个末世。
　　他和齐忌在一起的事在齐雍和那里露了馅，但沈明恩是异性恋，这极大地安慰了齐雍和的心情。
　　因为这个缘故，这两年齐意和沈明恩的关系倒比之前降到冰点的氛围好了不少。
　　齐意旁观着，总觉得沈明恩不像以前那么紧绷着，原本像一只随时要刺破布袋的锥子，现在则更加深藏不露。
　　……
　　还有他的同学、亲友、同事……哦对了，他这次聚会的名义就是他毕业以后就会正式入职塞伦特啦。
　　数着数着人名，齐意忍不住笑出来，他好像忽然有一点理解那时万慧云的感受。
　　如果现实是这样，确实“挺好的”。
　　--
　　末日那一天，是五一假期结束的第一天。
　　齐意邀请的很多人没到，他并不太担心他们。
　　这两年他“生存爱好者”的身份已经深入人心，他借着送礼也往身边亲朋好友家里堆了很多物资了。
　　这一天，来到他靠近城中村的小别墅的人有许多是第一次来，齐意说了，欢迎大家都带自己的亲朋好友参加。
　　好些人刚踏进别墅第一步，整个室内的钢铁铺天盖地，那种冷峻的光泽让他们忍不住惊呼出声。
　　即便是来过的人，不论多少次依然觉得震撼：废土朋克！酷炫！
　　“齐意，你这……好硬核啊！”有个男生瞧瞧周围一排半人高的子弹型金属装饰物。
　　齐意露出含蓄的笑容：同学你敲的那个是“器材存储容器”。
　　不，齐意最终也没有做什么违法犯纪的事，他只是屯了一批无缝钢管、金属弹簧……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零件是不全的，末日初期的战斗力还是要靠消防斧和撬棍滴。
　　因为房屋装修结构复杂，消防标准特别高，齐意不仅认真做了，还十分积极主动，超量配备了消防器材，尤其是消防斧，特别充足。
　　“齐意，恭喜你呀！”
　　“小意，恭喜！”
　　“谢谢你邀请我们来。”
　　“恭喜恭喜！”
　　“以后会更好！”
　　一场聚会哄哄闹闹到凌晨，许多人上前和齐意拥抱。
　　和江允喜欢抱齐意一样，他们都在这个男孩子身上找到了温暖舒适的气息，和齐意抱抱真的超有意思！
　　人流陆陆续续告辞。
　　有回去困难的，齐意提议道：“不如在这里住一晚吧？”
　　“居然有这么多张床！”
　　所有人都惊了，有不少人知道齐意最开始把这里当住处，后来才挪出来做展厅，知道二楼肯定有卧室，但没想到齐意放了这么多高低床，这是员工宿舍啊。
　　“以前有策划人员来不及回去就在这里住。”齐意笑笑，解释道。
　　不仅床多，被褥更多，没分到床的可以打地铺，空间不够还能去隔壁别墅——齐意还是做到了他最开始想做的，以租的价格占下房子，估计末世后还能一直用。
　　大的人本打算回去，因为这种新奇的体验决定留下来和朋友一起打地铺。
　　至于那些已经回去的，齐意对他们也有打算。
　　丧尸病毒发酵了一段时间，最早的病例大约中午就出现了，经过几个小时的发酵，到晚上城区就一片混乱吧？回去的人如果路上遇到困难，他们还可以折返回这里。
　　齐意屯了很多食物，能帮到很多人。
　　等他安顿好众人，大厅里齐雍和端着酒杯孤零零站着。
　　“这就是你想要的？”齐雍和仰视室内的钢铁苍穹。
　　“不，”齐意脱口而出，“如果可以，这是我最不想要的。”谁会喜欢末世，不想生活在太平盛世呢？可惜啊，一切都无可阻挡。
　　“中秋，不，端午，跟你哥一起来家吃个饭吧，儿婿。”齐雍和语重心长，听得出他这句话在心里酝酿许久。
　　齐意听得一抖，然后没忍住吃吃暗笑，又没忍住浑身的恶寒，赶紧跑了。
　　……
　　齐忌在二楼半的小露台上找到齐意。
　　齐意在这里放了一张大躺椅，百无聊赖地监视着黑黢黢的路口，齐忌来了，他空出一半位置给齐忌。
　　燕京尚未入夏，夜有些凉，两人蜷缩在一张大躺椅里，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相处久了的人纵然不说话也有默契，齐忌知道，齐意内心深处一定还隐藏着一个大秘密，若隐若现，而今夜是他离那个秘密最接近的一次。
　　齐意看路口，齐忌仰头看星星。
　　齐意一整天没有拿出手机看新闻，他在等待，他有点紧张。
　　在齐忌身边他还紧张，齐忌感知到，没说什么，默默把他抱紧了些。
　　“齐忌，你会一直陪着我吗？”齐意笑着问，眼里有星星。
　　“当然。”齐忌像往常一样回答他，撩了撩他翘起来的头发。
　　齐意现在脸颊比刚成年时圆润了好几圈，面色红润，眼里闪烁着无忧无虑的光，不像几年前让人忍不住心疼的样子。
　　看着齐意变成这样，齐忌心头的成就感无疑是巨大的，齐意在他身边很开心，他没放手是对的。
　　不知不觉间，齐意睡着了。
　　齐忌把他抱进卧室。
　　……
　　第二天齐意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从床上弹起来，倒吸一口凉气。
　　末世开始了！他竟然还睡懒觉！齐意啊齐意，你怎么堕落至此！
　　他紧张地点进夹博，“丧尸”果然上热搜了，最开始的时候通讯还没完全切断。
　　仔细一看，却是《最后的幸存者》发售，网上一片好评。
　　除此之外风平浪静。
　　老实说，对这个结果齐意也不能说没有预料。
　　尽管在别人眼里，他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但齐意所见所闻所感，无一不真，无一虚幻，这里对他来说就是“真实”。
　　而且他改变了那么多剧情，也没有遭遇什么阻止，也许所谓的剧情被重新续写了呢？
　　只是末世不可不防。
　　心里空落落的，同时沉甸甸的。
　　齐忌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幕：齐意背靠床头，专注地刷手机，眼神明亮，嘴角有笑容。
　　“醒了，吃点什么？”齐忌坐到床头，递给他一碗粥。
　　“哥，你喂我。”齐意理所当然地撒娇，扑到齐忌身上，这是他应得的。
　　齐忌对他百依百顺。
　　齐意咬着勺子，眼神微闪，看着齐忌。
　　齐忌喉头微动：“嗯，我喂你。”
　　一把勺子两人共用，吃到后来粥已经喝完了，但他们只是搁下碗继续。
　　“难受。”齐意哼哼唧唧两声，发了高烧，全身泛起惊人的粉。
　　“对不起。”齐忌眼神隐忍，立刻停下动作。
　　“齐忌，我好了，你摸摸。”齐意又叫他的名字，抓着他的手去摸，非要向他证明他好了，眼底是纯然的欣悦。
　　齐意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明明该高兴的已经高兴过了，但就是很快乐。
　　齐忌被他搞得没办法，嘴上哄：“嗯，好了好了……别动！”把齐意固定住，摆正，喘息道：“这里没有……”
　　“其实有。”齐意弱弱道。
　　“就在床头柜里。”他补充道，指了指柜子。
　　“……那也不行。”齐忌有种不为人知的古板，他认为这里是齐意的“工作地”，不管干的怎样，大小算份事业，工作场合就干点工作场合的事，贴贴已经是极限了，再干别的那像什么样子。
　　“哦。”齐意恹恹地被他堵了回去。
　　--
　　齐意从未受到过这么多人的喜爱。
　　《最后的幸存者》大火，许多主播开VR模式整活，直播火爆得不得了。
　　小意球的彩蛋早就被人发现了，经过几天时间的发酵，网上全是嗷嗷叫要养他的人。
　　“啊啊啊啊小意球太可爱了！！！”
　　“小意真的好治愈！！”
　　“打到结局忍不住哭了QWQ还好有小意球陪我”
　　“一人血书官方出小意球周边！我要贴贴！”
　　“小意球贴贴+1”
　　“[小意球抱抱.jpg]”
　　……
　　因为游戏中所有的彩蛋都有现实对应的人，小意球的原型很快被人八到。
　　大众震惊地发现，彩蛋本人还是燕大美院大三的在校生！
　　美术实习生实习成游戏项目组顾问可还行？项目组为了报答他的参考之恩，就把他画成了一只无比治愈的蓬松煤球！
　　这么有话题度的事让人津津乐道。
　　不错过任何热点事件的天天查也掺和了一脚，查到他和天意、燧人两家公司的持股关系。
　　大众再一次震惊了，官方出来回应后才知道，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齐意随手的涂鸦启发了宿舍两位大佬，一个研究出常温超导体，一个攻克锂枝晶难题。
　　这简直是幸运之神啊！随手一画竟有如此功力！
　　燕大也不愧是燕大！华国的年轻人未来不可限量！
　　一时之间，锦鲤意在网上热转；另一方面，网友的爱国热情再度高涨，为我们国家的年轻人感到无比自豪。
　　齐意看着网上这些舆论十分欢乐，这说的是他吗哈哈哈哈！
　　《最后的幸存者》他也玩了，不得不说，这个游戏很有意思，比打真正的丧尸有意思多了。
　　剧情线十分感人，那种人类之间薪火相传、永不放弃希望的被刻画得很出色，饶是齐意已经知道大概剧情，打到结局还是没忍住动容了。
　　无尽模式就是纯打丧尸，每盘都随机开局，不知道丧尸在哪里，十分惊险刺激。
　　齐意不仅自己打，还要别人跟他联机一起打。
　　“桑桑你来啦！”
　　就在城中村旁边的别墅里，齐意拉着齐桑桑一打一个下午，打得昏天黑地。
　　等齐桑桑走了，齐意起身还是头晕眼花的，看窗外都幻视出丧尸来了，不是游戏里那种黑不溜秋的，是前世那种血胡淋剌的。
　　齐意愣了一下，幻象才消失。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钢材做的窗板上清晰得倒映出他的面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齐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那么快乐吗？
　　可他凭什么这么快乐呢，凭什么值得那么多人喜欢。
　　这是梦里才会有的景象，所以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做的工作，从学校毕业，平稳的生活，都是谎言，他骗别人的，他准备好迎接的未来只有末世一种。
　　这么美好的结局，不应该是你的人生啊，齐意。
　　“咕噜咕噜”
　　“嘎吱嘎吱——”
　　--
　　齐忌问了一圈人才打听到齐桑桑身上：“你知道小意在哪儿吗？”
　　“我下午才和他一起打游戏来着，打了一下午，刚走，他情绪很好！他怎么了吗？”齐桑桑被问得有些不安。
　　“他今天下午本来约了心理医生，他没去。”齐忌没多废话。
　　心理医生一开始以为齐意迟到，问齐意才知道他记错时间，于是改到今天，可齐意今天依旧爽约，而且联系不到了，这才察觉事情严重。
　　“啊？那我们快去找他！他应该还在别墅里吧！我才走了不到一个小时！”齐桑桑一听便急了。
　　“我已经去找过了，他不在。”
　　“怎么会这样。”齐桑桑急得团团转，她怎么就没看出齐意状态不对呢，要是她还留在那里就好了。
　　“桑桑你别急，我只是找你问问情况，我会找到他。”
　　齐忌冷静的语气有效安抚了齐桑桑。
　　然而挂了电话，齐忌并不比齐桑桑知道的更多。
　　齐意会在哪里？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齐意名下的别墅，那里埋藏着齐意的一个秘密，是完全属于齐意的私人空间。
　　齐意不说，其实齐忌也大概猜到了。
　　为什么齐意大一刚开学不久转了性子，为什么他表现得像是受了很多伤害，为什么他如此执着于末日……
　　齐忌第二个想到的地方是学校宿舍，那里也是齐意可以独处的空间。
　　也不在。
　　齐忌心跳快得几近心悸。
　　抑郁症患者有自杀的倾向，他如何敢让齐意一个人独处？
　　突然，他想到他们第一次接吻，那本《卡农》曲谱……果断发动车，往自己公寓开去。
　　他忍不住在仪表盘上狠狠砸了一下。该死！那里是三十三层高楼！
　　--
　　从落地窗往外看，视野广阔清晰，视线投往地下，人影小到像蚂蚁，蚂蚁一样的丧尸组成丧尸潮，在柏油路面上奔涌，尸潮漫长无际，他们的脚下留下斑斑血迹和黑色的污渍。
　　齐意已经不记得他为什么来这里了，地面上丧尸到处肆虐，这所房子里却很安静。
　　“砰砰砰！”
　　哦，也不太平了，丧尸开始敲门。
　　齐意不去理会，用了极大的毅力才从窗户边退到室内，转身看见钢琴，他笑了：至少我还是有一点美好回忆的。
　　他抚摸琴盖，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砰！”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响，齐意实在忽略不下去。
　　他踱到厨房，熟练地从橱柜空隙抽出一把消防斧，警惕而缓慢地走到门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通过猫眼朝外看去，他怕对上丧尸通红的眼睛。
　　却看到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齐意大惊，斧头扔掉，把门拉开：哥你怎么才来啊？！”语带哭腔。
　　说完自己一愣，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怎么锁门”齐意忽略这句，赶紧把齐忌拉进房内，火速关上门，仍心有余悸：“快点快点！外面那么多丧尸，后面也有丧尸在追你吧！不过不要紧，这扇房门还是结实的，那些丧尸挠不开，我在这里屯了一两个月的口粮，我们可以慢慢做打算……”
　　齐忌不答，盯着他血肉模糊的手臂。
　　齐意尴尬地愣住，慌忙想把手臂背过去：“是丧尸挠的。”
　　终于还是没忍住，哇哇大哭着扑进齐忌怀里，也顾不得丧尸病毒会不会传染：“呜呜呜我传染丧尸病毒了，我要死了，最少也要截肢。哥你没受伤吧，我离你远点，不能再传染你了……”说着要离开齐忌的怀抱。
　　这次却是齐忌不许他离开，牢牢把他抱在怀里，说着“手给我看看”“没事我在这里”“别担心，没有末世”“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不相信哥哥吗”等语。
　　齐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
　　可能是一个梦。
　　“小意，我已经决定申请当打丧尸疫苗的志愿者。”齐忌的语气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厌倦，是那种末世里的人特有的语气，厌弃了现在的生活，又不知如何结束。
　　“这场噩梦该结束了。”他有些感叹，有些释然。
　　齐意一慌，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许去！”
　　“凭什么啊？不就是选我……我当然也不去！齐娴叫的最响，她又做什么贡献了？我看不如让她去！”齐意气哼哼，说着就要拉齐忌去找沈明恩。
　　“沈明恩，你还要不要你哥继续研究疫苗啊？你怎么能让他去当志愿者？！”齐意很轻易地找到了沈明恩，傅知霁不在附近，他松了口气，大声质疑道。
　　“我并没有收到齐忌的志愿申请，这次疫苗推选出来的志愿者，是你。”沈明恩眼中有一点疑义。
　　齐意一噎，旋即又道：“选我我就要去呗！我为基地立过功，我为基地流过血，要选也该选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吧，平时养他们浪费那么多粮食，我看那个齐娴就不错。”
　　出乎预料的，沈明恩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就齐娴吧。”
　　齐意有点不敢相信，马上想到沈明恩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和齐娴在沈明恩眼里地位估计差不多，他天天去基地外搜集的那点物资也就够他自己吃的，有时也靠基地接济；齐忌不一样，是基地高端人才，拿齐娴换齐忌是沈明恩毫不犹豫就会做的选择。
　　事情进展顺利到不可思议。
　　齐娴被拖去打疫苗前眼里怨毒得渗黑水：“等我活着……”
　　齐意猖狂大笑：“我一定比你活得好多了！”
　　齐娴没有再出来。
　　齐忌继续研究丧尸病毒的解药和疫苗，齐意跟他关系亲近了点儿。
　　他们之间一度生疏了，齐忌只偶尔来看齐意，给他食物和各种物资齐意都不肯要，齐意则从不去找齐忌。
　　这回齐意生怕齐忌一个错眼又消失，三天两头去看他，齐忌逮着机会投喂齐意，让他洗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齐意在齐忌的房间住下了，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齐意现在每天都能吃饱了，但还是很嫌弃基地的伙食。
　　天气冷，天上漂着一层厚厚的灰，太阳光照不进来，基地种的粮食产量不好。
　　当然基地也用特调灯光种大棚蔬菜，但那种产量更少了，属于“特供”食品，即使以齐忌的级别，每天也就分到一小把。
　　大部分时间，齐意和基地养的鸡鸭一样，吃着没滋没味的盐煮土豆和玉米。
　　他依稀记得自己吃过很多好吃的，口感还记忆犹新呢！现在吃的也太难吃了。
　　齐忌心疼之余又感到好笑，明明过了五年苦日子还会吃不惯粗糙的食物，天生娇养的命。
　　他看在眼里，于是拒绝基地提供的免费伙食，开始拿贡献点买更精致的食物。
　　他并不重口腹之欲，如果不是齐意……
　　如果不是齐意，他也不知道能干点什么。父母早就死了，末世里没有公司还要他运营，只有齐意还让他牵挂着。
　　齐意惊喜地发现，伙食一天比一天好，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齐忌的功劳，但是靠齐忌他心安理得，而且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干，他会在废土里捡垃圾，还会洗衣做饭，齐忌这方面不好，这点活儿也要跟他抢。
　　他还知道齐忌最近心情不好，因为疫苗研究一直没有什么很大进展。
　　基地里恰巧没有生化学家，本来有一个的，结果研究时自己感染病毒去世了，现在只好由钟青和齐忌这样的野路子顶上，只因他们研究丧尸最多。
　　齐意拨弄着豌豆排骨汤，吹吹凉，迫不及待往嘴里送，喝了一勺美味的汤才不解道：“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有肉吃，有衣服穿，丧尸的能力又弱，除了丧尸潮没有什么还对他们形成威胁。
　　齐忌无声叹了口气：“我不想我们，不想你，继续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丧尸的威胁还存在一天，正常的人类秩序就无法重建一天。
　　齐意觉得挺好，他怎么舍得齐意整日吃玉米土豆，那双画画的手用来掘开废墟的垃圾，穿着布满补丁的衣服。
　　“这个世界怎么啦？”齐意很不喜欢听齐忌这么说。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未来了。”
　　主要还是，幸存者实在太少太少，有没有疫苗又有多大区别呢？凭他们这点人也无法重建人类文明。
　　他们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齐忌依然烦恼着疫苗的研发进度，齐意每一餐吃到什么好吃的就开心一番。
　　又过了一两年，连沈明恩都不再关注疫苗的进展了，齐忌才慢慢放下。
　　基地里又有几个因为外出死掉的人，此时基地的食物产出已经足够供养所有人，齐忌不同意齐意继续出外勤。
　　齐意宅在基地里，忽然发现自己多了大把空闲时间，他重拾了画画的手艺。
　　他画风，画树，画青菜，画鸡，画猪，画人，唯独不画废墟和丧尸。
　　闲下来的齐忌总跟齐意待在一块儿，一起看电影。
　　末日后没人再拍新电影了，但是旧的还有很多，慢慢看，人看一辈子都看不完。
　　基地里其他人也闲下来，有人翻到摄像机的库存，竟准备筹拍末世主题的影片，卖点只有一个：真实。
　　该电影“上映”时，齐意和齐忌去看了。总的来说，是末日前根本不可能上映的烂电影，但是一想到是末日后拍的，所有人都觉得很新鲜。
　　在这样的环境背景下，齐意在基地里没作用光干饭的特质没那么显眼了。其实他从前好歹还努力自食其力，像齐娴那样不干活还理直气壮的更打眼，可惜还是死的早，那时别人都会容忍她的存在，现在大家更会为她的幸存而欢呼。
　　没办法，幸存者真的太少了啊。
　　但齐意不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发现自己不会拖累别人以后终于放下沉重的负担。
　　“齐忌，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呀？”齐意很严肃地问。
　　齐忌不正经地摸他的头发：“小意，人是社会性动物，有为别人付出和被满足的情感需要。只要你过得高兴，我就开心了。”
　　齐意想了一会儿：“我也是！你过得好我才能安心，但我是不是很自私啊，必须看到你在我面前我才开心。”
　　“当然不是，这就是爱。”
　　齐意又问：“那你现在高兴吗？”
　　“有一点。现在的大环境不是很好，我很忧虑。但是看到你每天很开心，我也分到了一点欢乐。”齐忌微笑。
　　齐意安静片刻，问道：“如果我不能感到快乐了呢？”
　　“那我也不能感到快乐了。”
　　齐意哭着从梦中醒来，胸口沉甸甸压着难受，可是他都不记得梦到什么了。
　　“齐忌、齐忌！”他呜咽着嘴里叫道。
　　一个吻封缄了所有不安。
　　“没事了，都没事了。”齐忌捧着他的脸，轻柔地亲吻他。
　　齐意回过神后立马看向窗外。啊，熟悉的窗户，燕大附属医院。
　　他大概昏睡一整夜，此时窗外正阳光明媚，树影摇曳，鸟雀啁啾，风也温柔。
　　再见了，末世。
　　完
　　作者有话要说：　　注：S赛那个，和现实时间线不同。以及全文大部分科技也没有特别超过现实叭~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所有伏笔大概都回收了。最后一章我都有点不知道在写什么，完全跟着直觉在写，竟然也不太卡……这篇有点想写番外，但没想好要写什么，有没有人想看什么？如果有灵感我就写，没灵感过几天就标完结。渣作者又要去苟论文了，总之过几天见。
　　以下完结感言，太长可不看：
　　本章内容提要借用法国诗人兰波的诗句“生活在别处”，对全文的齐意来说，是这样的，他生活在现实，心飘在末日里，到最后他终于落地了，生活不在别处，在此处。齐意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主角，这样说好像有点对别的主角不公平……好吧，是我感觉他是我目前为止塑造的最好的一个角色。回忆起来，我感觉我好像没有写太多他的可爱之处，但也并不是仅凭几句“他真可爱”就写得我每每下笔特别动情，心生怜爱，还哭了好几次orz我时常能感觉到他的影子，感觉到他不受我控制地在那个世界活了过来。
　　相比角色塑造，这篇文的剧情，orz，也不知道怎么说，我现在还没完全分析出来。有一点是比较确定的，我没有“故事”，剧情比较碎、孤立，中间串不上，磨了好久才勉强续上来。再就是感情戏，好吧得承认我真的挺不会写谈恋爱的。明明自己磕cp也挺开心，但就是不咋会写。有人说可以写自己喜欢的cp模式，我就试了试，尽管有不止一个人跟我说真假少爷cp更有看点，我还是义无反顾奔向了（伪）骨科。写得还是蛮开心的，有人说他们不是爱情，我不听我不听（摇头）
　　这篇文诞生的初衷是，上一个狗血脑洞jj不让写了，就写了这个（？）我自己感觉蛮虐的，一再预警，但是读者好像没啥感觉orz这篇文我比上篇文放得开，写了很多心理描写（应该算吧），不过有些地方还是挺含蓄的，不太想所有的东西都解释清楚。争取以后写一篇耐得住读者反复琢磨的文耶
　　关于下篇文，好吧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篇文的读者愿意再追我的新文……总之，由于最近的新闻，不太想搞娱乐圈了orz大概要么修罗场，要么校园，要么古耽种田or基建，其实还有星际AA恋和一个狗血快穿的脑洞，再说啦再说啦。现在算是人生的低谷时期吧，好发愁能不能毕业啊，不管了好不容易完结让我高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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