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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第101次be 作者：臧枝

文案：

（注以下都为前攻后受）
凌野x程愿，所有世界攻受同一人，主调相爱相杀，偶尔治愈轻松
一:忍辱负重俘虏敌国皇子x荒淫无道一朝落魄世子
恨意值100—100，爱意值0—100（完）

二:孤僻不良一言不合爱谁谁校霸x人见人爱小太阳骚气学霸
恨意值0—0，爱意值0—100（完）

三:一身正气原则为上正道大弟子x偏执另辟蹊径诱受魔尊
恨意值200—0，爱意值0—200（完）

四:黑白通吃社会大佬x病娇偏执美少年
恨意值50—0，爱意值0—200（完）

五：终章：……（完）

阅读指南:
非典型快穿，非攻略，更像前世今生
世界观全部架空，不要深究合理性
攻受始终都同一个人
双洁1v1结局开放脑洞很大可能猜不到结局

【程愿:都这么多个be了，换我一个he呗野哥哥？】

001 愿世界和平系统
　　当时对方的子弹距程愿的额头只有五米，程愿的子弹距对方心脏也只有五米。

　　0.00001秒的时间内，程愿注意到前方突然出现的朦胧烟雾，以及烟雾后边若隐若现的场景。

　　之前就听说过回光返照，临死的瞬间，面前会浮现出这一生最不能忘怀的场景。

　　程愿也想知道他这一生最不能忘怀的场景是什么。

　　于是他眯起眼睛看，仔细瞅，一个身着红衣，长发飘飘，手握拂尘的……须眉老头？

　　.

　　“恭喜阁下喜获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老头笑眯眯说道。“欢迎试用‘愿世界和平系统’”

　　“什么系统？”程愿觉得自己耳背。

　　“‘愿世界和平’系统，如今世界不似从前，人们之间缺乏互相关爱，自私冷漠使这个世界变的面目全非，你看，巴黎圣母院的烧毁日本京都动画故意纵火案幼儿园虐待……”

　　“重点。”程愿打断。

　　“我们系统致力于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提升了解，消除恨意，提升爱意，希望能建设一个人人相亲相爱……”

　　“重点。”程愿再次打断。

　　“目前系统正处于试用阶段，你很幸运成为首批体验员，结束之后我们需要你们各方面的反馈来完善我们的……”

　　程愿就盯着他。

　　老头咳咳两下，“你的任务就是，在接下去将要去的世界里，消除任务对象的恨意值，提升爱意值，达到一定标准，即可重生。”

　　“明白了。”程愿说。

　　老头似乎有些惊讶于对方的淡定从容。

　　“你不问问其他？比如世界上真有这种东西？比如我是谁？比如系统创始人是谁？比如系统的目的是什么？”他说。

　　亲眼所见，没什么好质疑的。

　　而且反正已经死了，死人向来无所畏惧。

　　“好的，那么，阁下请上路。”老头说。

　　程愿对着那光晕站定，踏出去之前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

　　“那么你是？”他问。

　　“月老。”

　　.

　　程愿：“？？？”

　　然而为时已晚，身后月老已然一脚将他踹了下去，老头的声音苍老而悠远，“我们的系统助手——‘平平’会助你完成任务。”

　　“先生你好，请允许我详细给您介绍任务详情，每一个世界里，您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任务对象，您与他，可能素昧平生萍水相逢，可能互为好友相依相偎，也可能新仇旧怨老死不相。您所要做的，就是通过自己的行为，去感化他，消除他心中对您的恨意，提升对您的好感度，即爱意，当然能实现相亲相爱最好。”平平比他老大月老还要啰嗦。

　　程愿表示知道了。

　　“好的先生，祝你好运。”平平的声音消失。

　　程愿自诩情商爆表，活着的时候身边人无一不对他称赞有加，上至老大，下至喽啰，他对自己虚与委蛇的本事还是有信心的。

　　不就是人际交往嘛……

　　.

　　思绪还未收回，眼前一片刺眼的光亮。

　　晌午，毒阳，程愿只能看到天，因为他正躺着。

　　四肢加上头都被粗麻绳捆着，身上没一处神经是不痛的。

　　额角黏糊糊的液体流至眼眶，程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行刑！！”不知何处一声吼。

　　程愿听到好几匹马的马鸣。

　　“！！”

　　.

　　一上来就五马分尸！

　　合着他任务对象还没见着就即将再死一次了是吧？

　　“陵王！！且慢！！”是另一道声音，听着苍老。

　　被叫做陵王的皱了皱眉，但还是沉稳来了一句，“停。”

　　程愿打心底地感谢那出声的老头，心想待会一定要先看见他，这人好像心地很善良的样子，比较好相处。

　　“陵王，程世子现在还不可死。”老头说。

　　程愿明白了自己在这还是个世子。

　　“有何不可？”陵王表面波澜不惊，声音却透着不悦。

　　“此事说来话长，回宫我与你细细道来。”老头说。

　　程愿心里腹诽，特么有话就赶紧说，这陵王要是个没耐心的，他待会还不得死的更惨。

　　被叫做陵王的沉默了许久，久到程愿想着死了算了的时候。

　　面前陡然出现一张脸，程愿心想原来那人刚才是在往这边走，程愿将他的脸看了个完全。

　　第一反应，纳闷，这人，怎么长得跟追杀他然后和他同归于尽的凌野一模一样？

　　第二反应，脑海里回荡着平平的声音，第一眼看到的人……不好……

　　果不其然，刚才听到的属于陵王的声音，自该男子口中缓缓流出。

　　“把他拖回大牢，另行处置。”

　　.

　　身边很快围上来两个人，拉着他的胳膊直接拽走了，程愿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没有知觉，只能被拖着走。

　　鲜红的血迹抹了一地，略显恐怖。

　　脑海里叮咚一声。

　　“任务对象出现，请查收个人履历以及故事梗概。”

　　程愿正纳闷啥玩意，脑海里自动冒出了一段记忆。

　　程愿看完，唏嘘不已。

　　.

　　他叫程怨，陵王叫陵野。

　　程愿心想这点倒是设置的很好，都不用临时记名字。

　　程怨是姜国最受恩宠的世子，陵野是燕国最不受待见的小皇子。

　　昔日，姜国强盛，程怨父亲野心遮天，欲开疆拓土，仗势征伐。

　　选择了从最近且最弱的燕国入手。

　　不过数月，曾经还算繁荣昌盛的国家饿殍千里，满目疮痍。

　　姜国几乎灭了燕国所有王室，上至老妇，下至襁褓孩童。

　　且陵野的几个姐姐妹妹，还有陵野父亲的几位妃子，是被凌辱致死的，被姜国的士兵玩了几天几夜，不堪重负，终于气绝。

　　然而陵野为什么活下来了呢？作为燕国最后的骨血。

　　这事说来其实还得感谢程怨。

　　程怨向来放荡不羁，最喜放浪形骸，纸醉金迷。

　　且男女通吃。

　　男的里边最喜欢一脸凶相那种，尤其还长的比较好看的。

　　陵野无疑是程怨心头最佳。

　　程怨肖想陵野许久，早就听说燕国有一位不受待见的俊美皇子，他父亲在决定要攻打姜国的时候，他在一旁煽了好几把火。

　　燕国灭，程怨跟他父亲要人。

　　姜皇寻思着一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遂把陵野给了程怨。

　　.

　　被程怨收入宫中，陵野始知何为人间地狱。

　　陵野不听话，程怨便以驯服为由，任意打骂。

　　多的是鞭笞棍棒的刑罚。

　　陵野不愿与程怨苟且，程怨便逼迫他为自己**，甚至不惜下药，使其丑态百出。

　　有一次，陵野又要抗争，程怨直接给他下了软骨散，然后让自己一帮手下去侮辱陵野。

　　到底有没有侮辱成不好说，程怨看到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只是个大概。

　　但是他通过前面那些画面判断，该是没有成的。

　　不然依陵野的性子，刚才程怨无论如何活不了，早就千刀万剐。

　　.

　　陵野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利用程怨，逐渐取得一些主动权。

　　又加上其他诸侯国对姜国的不满。

　　陵野暗中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终于，各诸侯国决定联合攻打姜国。

　　风水轮流转其实也就这么一回事。

　　姜国成了当年的燕国，程怨成了陵野的囚徒。

　　.

　　程愿刚看了别人半辈子的风雨飘零。

　　一时之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消化完全了忍不住叹了口气，一口气从头顶叹到了脚底板。

　　这特么能相亲相爱，除非陵野脑门被夹了

　　他寻思着改天找个机会给陵野的脑袋来一下，让人家就此失忆比较省事。

　　正思索间。

　　门外有人召他。

　　“出来，陵王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实不相瞒，这个头开的比谢游步城那本还早。】

002 自带防淫防黄赌毒防黑插件
　　程愿正欲起身，后知后觉自己压根起不来。

　　被打废了的双腿此刻使不上半分力气，一用力还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的不行。

　　他在现世虽然也是舔刀口过日子的，却从没受过这样的折磨。

　　额角汗水混着血水流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全是创痕，烙铁烙的，鞭打的，棍棒打的，钉子扎的。

　　当真是全部都还回来了，他苦笑。

　　外边两位差大哥似乎也知道这位犯人的地位，压根就不想给什么好脸色。

　　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遂进来，一人一边胳膊，又跟提猪一样把人提了出去。

　　.

　　身着华服的陵野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他，似乎在处理公务。

　　身边站着晌午及时赶来救了他一命的老头。

　　“陵王，人已带到。”

　　“下去吧。”

　　“是。”两小厮退的极快。

　　程愿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凌乱的发丝糊了一脸。

　　老头是陵野身边的谋士，主文方面的，专门出谋划策，姓秦。

　　陵野喊他秦太傅，也是当年燕国侥幸逃生的幸存者。

　　秦太傅看了一眼地上的程愿。

　　“陵王，这般样子，怕是不行……”秦太傅说。

　　“他要的是人，未曾说过完不完整。”陵野说。

　　秦太傅欲言又止，止又开言，“菁国定安侯断袖成癖，此番向您要人，怕不是跟您一样，只为了折磨人。”

　　秦太傅顿顿，继续说，“就这般送过去，怕是显得我们不够诚意。”

　　程愿算是听明白了，菁国有个老不死的侯爷，是个断袖，看上了他，现在正在问陵野要人。

　　而陵野，也许刚好想要从人家那里得到好处，所以留他一条狗命，用以交换。

　　.

　　陵野终于回头看了一眼程愿。

　　程愿对他笑笑。

　　程愿的模样无疑是好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有这么多姑娘公子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后宫一大部分佳丽都是被他的颜主动吸引过来的。

　　当然也有很多是跟陵野一样被强行掳过来。

　　“定安侯何时要人？”陵野问。

　　“下半旬。”秦太傅答。

　　“换皮吧。”陵野轻飘飘。“找最好的医师。”

　　秦太傅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答道，“也只能这样了，那这双腿？”

　　陵野看了一眼残废不堪的腿，声音冰冷。“能治就治，不能治也无妨，躺床上干的那事，不需要用腿。”

　　.

　　平平很贴心地给程愿调出科普，关于‘换皮’。

　　为了在短时间内除去身上的刀疤，获得一副鲜嫩的皮肤，用刀把身上坏死的皮肉剔掉，再把新皮移植上去。

　　过程说起来也不复杂，就一个特点，疼，贼疼。

　　毕竟事关剥皮剔骨。

　　程愿突然有一个想法。

　　“我能放弃这个重生的机会吗？我能干脆死了算了吗？”他问脑海里的平平。

　　平平犹豫了会，似乎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他们希望能得到您的反馈，先生，不建议您临时退出。”

　　合着那名自称月老的其实就是把他当成一个试验品。

　　“会有什么后果？”程愿问。

　　“不知。”平平说。

　　“要不你带我出去吧，不玩了。”

　　“稍等。”平平说。

　　过了好一会儿，“……先生，我好像不会……他们没给我安装这个程序。”

　　程愿：“……”

　　.

　　这边还没商量完，那边秦太傅已经揖手退出，大殿内只剩下他和陵野。

　　陵野走到他跟前，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一样。

　　程愿依旧对他笑笑。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好歹也当过这么多夜的夫妻，当真一点情面不留？”程愿笑着说。

　　当初看记忆的时候有看到过，自己跟这位陵野其实是干过好几回的。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他干陵野还是陵野干他，因为记忆一旦放到那个场景，画面便开始模糊，啥也看不清。

　　平平的解释是，“我们是绿色健康系统，自带防***防黄赌毒防黑插件，老少皆宜。”

　　程愿表示去你妈的老少皆宜。

　　“你该感谢定安侯，若不是他，你今日已经离开人世，身首分离。”陵野说。

　　程愿说是啊。

　　“定安侯癖好怪异，死在他床上的男人不计其数，此番送你过去，也是让你死的体面点，总比五马分尸强些。”

　　程愿未答。

　　“这样可还算留了份情面？”陵野说。

　　“那我是否，还需向王上道一声谢？”

　　陵野并不理会他的调侃。

　　“当初有想过今天吗？”陵野问。

　　“说实话，有想过。”程愿说。

　　“却依旧不知收敛。”陵野说。

　　“毕竟王上绝色，牡丹裙下死，做鬼也风流。”程愿说。

　　陵野嗤笑一声，不理会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胆子。

　　“来人，带下去，请最好的医师，换皮。”

　　陵野挥一挥衣袖，起身，再不多看地上衣衫褴褛之人一眼。

　　.

　　屋门大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进去的丫鬟端着一盆清水，不到片刻出来，那盆水便已成了深不见底的血红色。

　　程愿觉得自己死了好几遭，每每昏睡过去又被撕裂般的疼痛弄醒。

　　将近一夜。

　　程愿终于昏死过去。

　　.

　　再次醒来时，已经晌午。

　　程愿察觉到有一双手在自己的腰迹流连，指腹触及新换上的皮肤，感觉微妙。

　　程愿其实有些震惊于这个时代的医术水平，只一夜，就将他全身的皮换干净了。

　　他高中历史挺好，知道这铁定不是已有的时代，怕是个乱皱的架空的时代。

　　他高中生物也挺好，知道无论怎么换皮，都得有个软组织重新生长期，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但是这毕竟是个系统吧，好像怎么随意都不过分。

　　他扭头看人，发现正在抚摸他新皮肉的，正是让他遭此罪的罪魁祸首。

　　“章医师的换皮术果然非同凡响。”陵野说。

　　“这么嫩的皮肉，可是又勾起了王上某方面的心思？”程愿嘴角含笑。

　　“双腿如何？”陵野收手，不理会他，脸上无一丝波澜，似乎刚才只是在摸一张猪皮。

　　“伤筋动骨，养养能好，过几日应该能走，再练上几天，可与旁人无异。”程愿觉得自己过分乖巧。

　　陵野看他一会，“这般急着好？”

　　“毕竟是王上的门面，要给您挣些面子。”程愿说。

　　“呵。”陵野用一个字表示他的不屑。

　　“你这几日就在这好好养着，莫要生事。”陵野说。

　　程愿心想自己能生什么事。

　　.

　　许是陵野对程愿的态度过于随意，导致陵野身边的人对程愿大多都不屑一顾。

　　上次的兵差是，这次差遣过来照顾程愿的丫鬟也是。

　　门口不知是叫小翠还是小红的丫鬟正跟旁边的路过的小厮聊的欢快。

　　程愿咳了咳，“姐姐？”

　　人没听到，发出的笑声像农人院子里的老母鸡。

　　“小红姐姐？？”程愿又喊。

　　姑娘终于扭头，“谁你姐姐？还有我叫小翠！”

　　程愿趴着，尚且还虚弱着，连忙说是。“小翠妹妹。”

　　对方好像依旧不满意。

　　程愿想着要不喊个美女吧妈的。

　　“小翠姑娘，能麻烦给在下倒杯水吗？”程愿说。

　　他实在渴的慌，从昨天开始就没喝过一口水，牢房里估计也是喝不够的。

　　不仅渴，还饿。

　　小翠瞪他一眼，烦他打扰自己的事，一歪一扭地来到桌前，要替他倒水。

　　“水没了，你先等着，我去给你弄壶新的。”小翠说。

　　程愿道谢，心想这姑娘其实还蛮善良。

　　.

　　然而天都快黑了，那姑娘依旧不知所踪。

　　程愿渴的嘴唇都要开裂，嗓子干的不行。

　　说话都说不利索。

　　“小翠姑娘？”无人应答。

　　这偏院似乎就他一个，再无他人，阴森恐怖如斯。

　　他叹口气，挪了挪自己的双腿。

　　其实是能走了的，只不过得攀着东西半爬。

　　程愿想着再不自力更生可能就得渴死，披了件袍子就下了床。

　　攀着一旁的物件哆哆嗦嗦地挪着，足足磨蹭了小半个时辰在挪到房门口。

　　看见外边院子石桌上放着的水。

　　……

　　这姑娘怕不是半路又忘了，又跟哪个小厮聊了起来，彻底把屋子里快渴死的程愿忘了个干净。

　　出了房门四周空旷，程愿琢磨着怎么才能过去，好像只剩下地上爬这一条手段了。

　　他看着夜晚透着凉意的石地板犹豫了下。

　　倒不是怕冷或者失了风度，主要是怕有人经过被他活活吓死。

　　毕竟大半夜的，披头散发一身白袍在地上爬。

　　左看右看都有点像那啥。

　　.

　　程愿最终还是爬了过去，事实证明陵野身边的人胆子都大的很。

　　他爬到石凳上，哆哆嗦嗦地扶着石凳起身。

　　身边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天呢。”

　　带着点惊讶和嫌弃，独独没有惊恐。

　　“姑娘许久不来，我实在口渴的紧。”

　　小翠脸上的嫌弃半分不减，“你这不是自己能出来喝水的嘛，还要我们伺候，金贵的很。”

　　“是，不劳烦姑娘费心了。”程愿说，一口灌下了茶水。

　　啊，解渴！

　　程愿坐那喝了个够，小翠一直在旁边看着，程愿不知她意欲何为，以为她也想喝，结果小翠却嫌弃地摇摇头。

　　直到程愿要爬回去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小翠的用意。

　　小翠不知道从哪招呼过来一群丫鬟小厮。

　　像看马戏团一样。

　　“天呢，真的爬……”

　　“他当年不也是世子嘛……”

　　“这爬的太难看了吧……”

　　“自作孽不可活……”

　　……

　　程愿倒没觉得什么，左右这又不是他，他虽然长的和人家一模一样，但是别人指指点点的，一直都是程怨，而不是他程愿。

　　依旧锲而不舍地爬。

　　.

　　程愿从来没想过自己爬个地板还能成为陵野家的景点……

　　连远在正殿准备歇息的陵野都被惊动。

　　陵野随人流，前去一探究竟。

　　刚一进门，恰好程愿抬头转身看身后的盛况。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站着，一个趴着。

003 ‘握草’是什么意思？
　　这可真是……

　　程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陵野脸上看不出表情，程愿也不欲深究，回过头继续爬了。

　　反正现场没一个人会过来帮他就是了，早爬完早睡觉。

　　那些小厮笑的放浪形骸，程愿觉得他们真大胆，自家主子就在这里，一点规矩不讲。

　　也可能他们的主子正在跟他们一起笑。

　　“爬地板好玩？”程愿听到人的声音。

　　“比起走，可能稍微不那么好玩一点。”程愿说。

　　“重金给你请了医师换了皮，就这么糟蹋？”陵野声音带着不屑。

　　程愿辩解说没有，你看我这不白袍裹的严严实实的，连手都包起来，保证不磕破一点皮。

　　陵野神情变幻莫测。

　　边上的取笑声愈发不加掩饰

　　程愿只顾自己动作，看不见旁人的奚落。

　　只是突然，声音却戛然而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懒得去看。

　　下一秒，便有人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程愿心想自己身板也不算小吧，陵野这人力气真大。

　　突然想起了现世，他虽然和凌野针锋相对，但是偶尔几次不得已的近距离接触，凌野也表现出了他超常的臂力。

　　总之程愿被锁的一动不能动。

　　往事不堪回首。

　　.

　　陵野只扫了人群一眼，众人便立马私下里分散，再不敢多说一句。

　　“你这样怕是会招人误会。”程愿说。

　　“误会什么？”陵野问。

　　“误会我在你这其实蛮受宠，回头他们对我的态度可能会来个180度大转变。”程愿说。

　　“不好？”

　　“我以为你巴不得弄死我，巴不得我丢尽脸面，受尽委屈。”程愿说。

　　陵野就笑笑。

　　程愿想不明白陵野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帮他，思索间陵野已经把他抱进了门，程愿突然想明白了。

　　“或者，你是怕我生命力过于顽强，定安侯一时半会弄不死我，到时候在定安侯枕头边说些于你不利的话？”程愿说。

　　“你一向聪明。”陵野默认。

　　程愿却摇摇头，程怨要真聪明的话，怎么会任由陵野在他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落得个灭国的下场。

　　程愿笑笑，“如果我说，我此生都不会与你为敌，你对我那些恨意，可否减淡一星半点？”

　　陵野嗤笑一声，压根不信他说的。

　　“我当年是混账了些，但是对你终究是好的不是吗？你姐姐，你母亲那些事，跟我其实没多大关系，那都是我父亲……”

　　陵野脸色骤沉。

　　程愿心想，完了。

　　程愿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特么乱说什么胡话。

　　感情换个时空还不会说话了……

　　程愿被陵野狠狠扔进被褥里。

　　疼的龇牙咧嘴。

　　“总觉得你在求死，好让我不会将你送到定安侯身边去。”陵野拂袖而去。

　　.

　　多日无音讯的平平突然出现，“先生，任务对象的恨意值有上升迹象。”

　　“……”

　　程愿翻了个身，“这个意思是，恨意值还有具体数值的吗？”

　　“是的，当前恨意值100，爱意值0.”

　　“上限？”

　　“100.”

　　“……”

　　程愿揉揉自己的腰，“那他之前几天难道没到100？”

　　“前几日有下降的趋势，但是就在刚刚，又升回了100.”

　　“……好了你别说了。”程愿为自己默哀。

　　程愿叹息，路漫漫其修远兮。

　　爱意值就算了，这哥们要能对他有一点点好感他当场把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只能希冀多搞些动作减轻他的恨意值。

　　刚才定安侯的事情提醒他了，或许，他可能在定安侯身边做卧底？时常给陵野带来消息？

　　凭借程怨的记忆，如今天下局势他也算是有所了解。

　　姜国灭，其他诸侯国纷纷拔地而起，互相争夺，谁都想成为下一个姜国。

　　陵野现在复兴的燕国，所处的地位其实极其微妙。

　　一方面大家对其友好，慷慨相助，想与其结为盟友，毕竟实力不强的好控制，以后可以当自己的走狗。

　　另一方面，他们也想着，要是陵野不听话，那么干脆灭了算了，省的到时候麻烦。

　　陵野自然是不肯听话的。

　　所以现在陵野的局势并不那么有利。

　　只是，自己真的要出卖自己的身子给陵野当卧底吗？

　　他长这么大特么就没***过，也没人敢干他，啊不对，和死对头凌野好像有那么几次，不过那纯属意外，不提也罢。

　　程愿惆怅。

　　.

　　不出所料，小厮丫鬟对他的态度果然来了个大转变。

　　程愿吃香喝辣，日子过得还算舒坦，直到定安侯上门拜访。

　　“公子，陵王邀您赴宴。”小翠毕恭毕敬。

　　“奥，明白了。”

　　“陵王让我嘱咐公子，换身好看的衣裳，好好打扮一番。”

　　程愿：“……”

　　怎么有点古代卖媳妇卖女儿的错觉……

　　.

　　程愿还是第一次来会客大殿，虽说陵野才刚复兴的燕国，硬件设施倒是弄的一点不含糊。

　　殿堂上坐着许多人，程愿凭着程怨的记忆也能认个大概。

　　“程世子，别来无恙？”听声音是个中年人，还是个不太好看的中年人。

　　程愿朝那边看去，果然，一个大腹便便的油腻大叔。

　　程怨告诉他这便是定安侯。

　　看起来之前还是认识的。

　　“可别埋汰我了，现今再叫世子，可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程愿作势苦笑。

　　那边定安侯哈哈大笑，“姜国世子惊为天人的容颜，举州闻名，姜国虽已灭，姜国世子的名号却尚可存。”

　　“过奖了。”程愿微微作揖颔首，额角发丝顺着脸颊滑至下颌骨。

　　陵野多看了一眼。

　　在场的虽大多没有断袖之癖，但是也觉这打扮精致的年轻人，甚是好看。

　　比女人多了份英气，又比男人多了份精致。

　　定安侯眯着眼睛舔舔嘴唇审视了许久。

　　“听说陵野和程世子有些过节？”定安侯说，“陵野此番带人回来只为了把人放牢房里折磨？”

　　程愿觉得这人说话真直接。

　　程愿摇摇头，“都是些小过节，陵王不至于这么小气。你看我这不白白胖胖的。”

　　“那陵野带人回来是？”定安侯又笑，“我此番是不是做了夺人所爱之事？”

　　陵野不动声色，摇摇头，“你喜欢给你便是，左右不过纾解之具，我可以另行找一个。”

　　纾解之具……

　　程愿咋么了一下这四个字，不知道原主听到这四个字心中做何感想。

　　这些人说话是真的一点都不加掩饰，一口一个恭恭敬敬的程世子，其实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定安侯哈哈大笑，感谢陵野的慷慨。

　　犹如蛇一般油腻腻的眼神又在程愿身上扫了个遍。

　　.

　　程愿坐在陵野边上，听他们商谈国事。

　　程愿本来以为自己听不懂也没兴趣听。

　　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全听明白了，可能是程怨原本记忆的影响吧他想。

　　陵野还热情好客地安排了歌舞庆祝，貌美姑娘进来的时候，大家眼睛都亮了。

　　为首的那个姑娘尤其漂亮。

　　只是眼神不太好使。

　　不论转到哪个方向，眼睛一直直勾勾地逗留在陵野身上。

　　身体姿势对了那是含情脉脉，姿势不对了那就是瞪眼珠子。

　　程愿看了半天终于看明白，这姑娘喜欢陵野呢！

　　他转头看陵野，对方却没一丝波澜，甚至都没兴趣看歌舞。

　　也是，搞事业的男人，一向不会为儿女情长所耽搁。

　　程愿其实也对这种袖子挥来挥去的舞蹈没兴趣，他喜欢看穿着超短裙露肚脐扭腰肢的那种，最好身材还火辣点。

　　正觉没意思。

　　脑海里平平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急切的味道。

　　“先生，你的机会来了！”平平说。

　　啥？啥机会？

　　“那个女的手里有一把刀，她要刺杀陵野，下一个动作就是！你现在救陵野一命，说不定恨意值就降低了！”平平话说的很快，程愿还没来得及反应。

　　“先生，快！”平平为了客户的体验殚精竭虑。

　　快个屁啊，什么刺杀？什么女的？哪个？我怎么救？

　　电光火石，图穷匕见。

　　程愿身子先脑子一步扑到了陵野身前。

　　接刀子接的无比精准，扑哧――

　　刀没入身体的声音他都听到了。

　　“woc……”

　　妈的真疼，怎么经历过人间极刑换皮之后还觉得这种小伤这么疼呢？

　　她怎么插的这么准，直接往心脏来？

　　陵野先看到了突然扑倒身前的程愿，后看到冲过来的舞女。

　　一瞬间的惊愕，但是反应极快，抽剑砍了舞女一只手。

　　哀嚎声响彻云殿。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大殿里的人都看的目瞪口呆。

　　.

　　程愿攀着陵野的肩膀，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上，站都站不起来。

　　心口处扎心的疼，脸色苍白。

　　也不知是戳中哪个动脉了，血汩汩地流。

　　他看不见陵野的神情，也没心思抬头去看。

　　他还想撑着爬起来。

　　就怕陵野因为嫌弃他的触碰，直接当场给他丢出去了。

　　完了还不忘问脑海里的平平，“当前恨意值多少了？”

　　“先生，100.”

　　“？？？”

　　合着他白挨了一刀是吧？

　　这人的心是石头还是金刚钻啊？这都不带一点同情感恩的？

　　.

　　陵野淡定，不忘主持大局。

　　“宣章医师。”他对身边小厮说。

　　“事发突然，各位先行休息，此事陵野必会给各位一个交代。”又对下边的众人说。

　　“还有，侯爷，程怨今天怕是，不能跟你走了。”

　　定安侯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菁国一向安和，且他身边带的高手比比皆是，压根就不会遇上什么生命危险。

　　此时陵野怀里男子半死不活的模样，他心里有些发怵，这种废了的带回去也不好玩，还是等人家养好了再说吧。

　　养不好也就算了，他也不是真的对这程世子执着，世上美少年多的是。

　　定安侯笑言，“无妨无妨，还希望程世子身体无大碍，早日康复才是。”

　　陵野看着怀里半死不活的人，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末了还能分神的想。

　　他方才，扑过来的时候，在他耳边下意识叫的‘握草’，

　　是什么意思？

004 平平，他又要五马分尸我了
　　程愿又死里逃生了一次，悠悠醒转，屋内一人没有。

　　“先生，你醒了。”没想到第一个欢迎他回来的，是平平。

　　“这都没死？”程愿问，甚至有点惊奇。

　　“你命大。”平平说。

　　“我开始怀疑，我在这个系统里是不是压根不会死？”程愿问。

　　平平又静默了好久，完了来了个“可能。”

　　“……”就不能来个精准一点的……

　　要真死不了他还活着回去干啥，是这个世界不好玩了还是现世的枪子太好吃了？

　　死不了他就是这里的神啊，改天逃出去胸口碎大石，生吞利剑啥的表演都来一番，哪能赚不翻？

　　还做什么劳什子任务，陵野恨不恨他关他屁事，反正也弄不死他。

　　陵野死了兴许他还年轻貌美地活着。

　　啧。

　　“所以我是不是真的不会死？”程愿再三确认。

　　“您可以试试。”

　　“要是死了呢？”程愿问。

　　平平又默然，“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程愿：“……”

　　程愿又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所以这个系统，触发进入下一个世界的条件是什么？”

　　平平安静的时间比往常都长。

　　“不知道。”

　　“……”

　　废物。

　　.

　　“你在跟谁说话？”突然出现的陵野差点没把程愿吓一跳。

　　程愿寻思着边上没人，就直接把对平平的话说出来了，在脑子里想总觉得奇奇怪怪的。

　　“自言自语。”

　　“好兴致。”陵野说。

　　“毕竟死里逃生。”

　　陵野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心房偏左五分，可以说她没刺准，也可以说刺的很准，要是再往右偏一点，当场毙命。”陵野说。

　　“我命大。”

　　“不怕？”陵野问。

　　“王上没事就好。”

　　陵野心觉这人真是好手段，轻蔑笑笑，“我不曾放你出府，那人到底是如何找来的？”

　　程愿：“？”

　　“为了拒绝跟定安侯回去，特意闹这么一出？”陵野问。

　　“此话怎讲？”

　　“当时，我清楚地看到，先扑过来的是你，那舞女在你之后才动手，你怎么知道她会动手？”陵野问。

　　程愿：“……”

　　这要怎么说？

　　因为我脑子里有平平？

　　陵野可能会说平你妈然后把他这个神智不正常的直接扔出去。

　　“不说话了？”陵野问。

　　“我说直觉你信吗？”

　　陵野用沉默代替了他的回答。

　　.

　　“你应该知道，若是定安侯不要你，你在我这里，只能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陵野说。

　　好的又回来了。

　　程愿把头偏向一边，突然不想说话了。

　　算了吧，五马分尸就五马分尸，懒的搞了。

　　白白挨了换皮和直击心脏的一刀不说，人家对自己的恨意不减反增。

　　他现在又多了条惯会阴谋诡计的罪名。

　　程愿已经佛系了，不是他不积极，不上进，不争取。

　　是这事压根就没法搞！

　　程愿偶然流露出的无助无力感，在陵野这边看起来又是另一番模样。

　　嘴角微抿，生生看出了点委屈。

　　好像受了天大的误会似的，好像自己一颗真心被捏的稀碎似的。

　　陵野心里微微一动，生生给忍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事不可能是程愿安排的，但是他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下意识挡在自己身前。

　　那种不可把控的飘忽感让他不安。

　　他以为程怨跟他一样，恨不得对方死才是。

　　他们可不就是这么，一辈子相互折磨的一对。

　　.

　　“平平，他又要五马分尸我了。”

　　平平不说话。

　　.

　　正殿。

　　陵野坐着，秦太傅站在一旁。

　　“不是他。”陵野出声。

　　“程世子确实没有那个条件去招罗舞女，这些天一直被锁在偏殿，丫鬟小厮应该没人敢替他办事。”秦太傅说。

　　陵野却摇摇头，“他要是想，办法有的是。”

　　“那王上的意思是？程世子最擅阴谋诡计可是出了名的，他曾经虽然看似放浪形骸，但那不过都是表面现象，皇家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两幅面皮。”

　　“我知。”陵野说。

　　毕竟当初他韬光养晦的时候，两人也算是朝夕相处。

　　虽然程愿总故意掩埋自己的锋芒，有些端倪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那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好打发的草包花瓶。

　　“如果只是为了拒绝去定安侯那边，不必这么兴师动众，他有很多其他方式可以选择，假说自己身子不干净，有病什么的。要真选择了弄伤自己的方式，也完全可以自己找个角落扎自己一刀，不必这么麻烦地还去联系一个此刻演这么一场戏。”陵野说。

　　所以不是他。

　　秦太傅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会是谁？”

　　“舞女那边情况？”陵野说。

　　正说着，外边进来一个士兵。

　　双手抱拳，跪下，“王上，舞女在牢里自尽了。”

　　陵野和秦太傅面面相觑，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味。

　　“敢在这种场合出手的，大多都是死士。”

　　要么刺杀对象亡，要么自己死。

　　“秦叔，如今想杀我的人遍地都是。”陵野说。

　　秦太傅说不出什么话，因为这是真的。

　　两人沉默许久，秦太傅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破尴尬，又或者现在这会自己该退下了，但是他的王上却一直没有让他告退。

　　秦太傅正当局促间，陵野突然开口了。

　　“你说，方才，那人为何要扑上来？”

　　秦太傅摇摇头，“虽然不知，但总觉得不简单。”

　　陵野点头。

　　这就是他不安的地方。

　　程怨，又开始变的不可把控。

　　要不是定安侯那边还肖想着人，他真想一刀砍了了之。

　　陵野心中一直有个场景画面挥之不去，玄武日那天晚上，程怨站在城墙上，雪白的袍子被裂风扯的飒飒作响，脸上神情在漫天灯笼火把的照射下，看不清悲喜。透过浓黑的夜幕，他将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陵野身上，又或者只是聚焦在一片虚空之中。

　　他听到程怨说，“乱臣贼子陵野不在东门，各将士听我命令，即刻前往南北门堵截。”

　　他不知道程怨到底有没有看见他，他也看不懂程怨到底什么意思。

　　但是他知道程怨很危险。

005 你舍不得不回去的
　　舞女刺杀案背后主使人的目的心思很快便昭然若揭。

　　回到菁国的定安侯不知道哪里听来的野消息。

　　说那完全是陵野自导自演，就为了不把程怨送出来。

　　定安侯本来觉得当初当即决定先不要程怨了是个明智之举，现在却觉得被耍了。

　　这陵野，可真真小气的紧啊，他想。

　　还有另外一种说法，依旧是陵野自导自演，为的是把这事推到定安侯身上去。

　　毕竟事情出了之后，确实有很多风言风语是定安侯带去的祸患。

　　反正不管是哪种说法，陵野在定安侯这边的印象愈发的不好。

　　.

　　“王上，背后的人，目的在于挑拨离间。”秦太傅说。

　　陵野当然知道。

　　他与其他诸侯国的关系本就岌岌可危。

　　毕竟陵野还不是称霸一方的霸主，比在夹缝里谋生活只好了那么一星半点。

　　“王上，程世子近日又活蹦乱跳了，是否需要再往定安侯那边送去？”秦太傅说道。

　　陵野哼了一声，“去，当然去，我亲自去。”

　　那些人料定陵野的性子不肯低头，他就做给他们看看，先退一步，给定安侯示个好。

　　若真是不肯低头的性子，哪里可以走到现今这步，当初被程怨凌辱的时候便已经想的通通透透了。

　　.

　　程愿近来日子过的不错，陵野说要杀他也并没有动手。

　　待在院子里，该吃吃该睡睡。

　　十分惬意。

　　他想好了，那什么任务就这样吧，偶尔有机会做一下就做一下，不做也无妨。

　　他现在一点不怕死，

　　也不怕活。

　　随便吧。

　　外边的世界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刚踏进院子的陵野，看着那边一身白服，裤腿袖子都往上摞了好几卷，以一种十分不雅的姿势，蹲在石凳上斗蛐蛐的程愿，一时无话。

　　平平比客户积极多了，“先生，任务对象来了，请想办法上前示好。尽早消除恨意值。”

　　程愿回头。

　　“王上，今天这么好兴致，来我这转转？”程愿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明眸皓齿，公子世无双。

　　“倒是一点都不关心外边局势，只顾着自己寻欢作乐，一点不像曾经的你。”陵野说。

　　程愿笑了，“以前不也是寻欢作乐之徒？”

　　不过是不太像，毕竟他是程愿，不是程怨。

　　“王上有耐心韬光养晦，我没那么个能耐，只求王上留我一条命在，还能多看几眼这世间花鸟。”程愿说。

　　“府里不养闲人。”陵野说。

　　“闲不闲也就是一个干不干活的问题，你这府里不缺丫鬟小厮，我看来看去，也就缺了一样东西。”

　　陵野看他。

　　“暖床的。”程愿嘴角的笑意夹着些许戏弄。

　　陵野面上波澜不惊，不见愤怒也不见嘲讽。

　　程愿笑笑，“开玩笑，现在让王上碰我一下估计比被刀扎一下还难受。”

　　“我也不是什么痴心妄想的人。”程愿继续道，“说吧，过来什么事？”

　　程愿才不信人家过来看风景，他这个院子的风景最好，正值花开，丫鬟小厮都忍不住过来观摩欣赏。

　　这大半个月也不见陵野过来一趟。

　　结果现在花谢了人来了。

　　.

　　“定安侯对你依旧念念不忘。”陵野说。

　　程愿做恍然大悟状，“是又来管你要人了是吗？难怪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也不见你真的想杀我。”

　　“死一个人轻而易举，若是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留着比杀了有用。”陵野说。

　　程愿不语。

　　他已经盘算好了，真送过去的话，他就在床上把那什么定安侯搞死，总不能混了那么多年社会连个老头都打不过。

　　把人弄死了然后远走高飞，自在逍遥。

　　“先生，建议您停止这样的想法，还是以讨好任务对象为主。”许久不出声的平平又冒了出来。

　　“……”

　　“先生，您现在可以提出帮助他的请求，您可以选择过去当卧底。”平平说。

　　“我不想。”程愿说。

　　“先生，你还有话没和凌野说。”平平说。

　　“？我跟他有什么话说，人都一枪崩了我了。”程愿说。

　　“你有。”平平说。

　　程愿想说老子没有！

　　但是他愣是半天没说出来。

　　“你舍不得不回去的。”平平又说。

　　这些都是什么人工智能啊，程愿想。

　　程愿笑，“好笑，难不成他也拿到这个系统了？”

　　平平说没有。

　　“那我回去他不早死了，回去干吗？”程愿说。

　　“这个系统的任务对象是以他为原型创建的，您要是成功回去了，作为奖励，他也不会死。”平平说。

　　程愿沉默了。

　　但是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都是以凌野为原型创建的？”

　　“是的。”

　　“那接下去我见着的人难道都是他？”

　　“是的。”

　　“那你最开始说的什么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任务对象这话，其实是句废话？”

　　平平：“……”好像一不小心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先生，您还是先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

　　程愿嗤之以鼻，心想人工智能露马脚露的真快。

　　他最开始就不信什么愿世界和平系统，哪有人吃饱了这么撑。

　　但是他还是选择先听平平的。

　　好吧好吧，任务要紧。

　　.

　　他抬头，笑，“是这样，但是王上有没有想过最大限度地发挥被用人的价值？”

　　陵野看他，不答。

　　“王上若是信我，我们可以合作，我帮你套枕边风。”程愿说。

　　“所求？”陵野说。

　　“到时候收了菁国，灭了定安侯之后，求王上留我一条命在。”程愿说。

　　陵野看着他，似乎不相信他所求就这么简单。

　　程愿也觉得这好像不太对等，谁让他的目标一向不是这些身外之物，他现在存在的意义就是全心全意为陵野服务，讨好陵野，只为了让他少讨厌自己一点。

　　妈的听起来怎么有些舔狗？

　　“当然王上到时候若是能封个一官半职让我颐养天年也是好的。”程愿说。

　　“我如何信你？”陵野哂笑。

　　“信不信都于你无甚害处不是吗？”程愿说。

　　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要是陵野怀疑程愿带来消息的真实性，完全可以用旁敲侧击的想法去验证。

　　他其实不缺程愿的枕边风，但是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

　　“下月初，随我去菁国。”陵野说。

006 不要命了这人是？
　　很奇怪。

　　这几天程愿觉得相当奇怪。

　　陵野对程愿稍微放宽了限制，竟然允许他上街去逛逛，也没让人跟着，就不怕程怨跑了吗？

　　程愿上哪都能听见风言风语。

　　“这个就是要被送去菁国的亡国世子啊……”

　　“啧啧啧长得果然挺好看……”

　　“听说王上亲自送过去呢。”

　　“什么？他以前让我们王上吃了不少苦……”

　　“啊是吗？这么能耐？还能让王上不痛快？”

　　“菁国那老头惯会玩，他现在去怕是活不久，啧，还不知道自己快死了，这么神气……”

　　程愿：“……”

　　程愿心想，是不是像他这样的反派就必须佝偻着背贼眉鼠眼才符合常理？

　　这些倒也不是程愿所关心的，他关心的是，好像一夜之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要去菁国了。

　　还是陵野亲自送过去。

　　好像有人故意在外散播这消息一样。

　　除了陵野好像也没人敢让这消息大肆宣传了。

　　“你说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程愿问平平。

　　平平不说话。

　　但凡跟任务没关的事情，这货一贯喜欢装死。

　　废物。

　　程愿又骂了句。

　　.

　　程愿觉得陵野这人有毛病。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高调至极，但是真正到动身前往菁国的时候，他反而又低调的不行。

　　只带了区区四五个人，一辆马车，没了。

　　这要半路冒出个打劫的都打不过吧？更别说其他有纪律有组织的杀手团了。

　　不要命了这人是？

　　.

　　“这马车给我准备的吗？”程愿说。

　　陵野瞥他一眼，似乎不想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程愿看见其他已经上了马整装待发的人，有些好奇，“我以前不会骑马吗？”

　　陵野觉得莫名其妙，不懂这人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想骑马？”陵野问，也没给他机会回答，直接对一旁的侍从说，“去，给他弄匹马。”

　　那小厮脸上带着‘这人有毛病舒服的马车不坐非要骑马’的表情，不情不愿地去了。

　　“等……”程愿一句话卡在喉咙。

　　他真就随便问问……

　　鬼知道自己有没有继承程怨的马术……

　　程愿看着那匹比自己还高的马直发怵。

　　“许久未骑了，我试试。”程愿说。

　　他慢吞吞走到马跟前，寻思着应该怎么上去？先左脚还右脚？

　　不靠谱的平平偶尔也会靠谱一次。

　　直接在他脑子里来了个现场视频教学，正是曾经的程怨骑马的样子。

　　程愿有样学样，上了马，呼一口气，不难嘛。

　　陵野一直在旁边看着，那人动作笨拙的让他有些不解。

　　许久未骑是这样的状态吗？

　　或者是因为近日受的伤过多的原因？

　　他又看了一眼那匹马。

　　眼睛倏忽一紧。

　　那边程愿已经有样学样地夹了一下马肚子，把牵马绳狠狠一拽，黑色精壮的马便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woc！”

　　陵野转头瞪了那马夫一眼，马夫心有戚戚嫣，不然与之对视。

　　陵野回头立马追了上去。

　　那是一匹发狂了的马。

　　.

　　程愿始知古代人骑马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屁股几乎颠成八瓣，好几次姿势不对还把鸟撞着。

　　那个疼……

　　黑马野的不行。

　　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胡乱狂奔，一点不见消停。

　　身后突然响起另一道仓促的马蹄声。

　　程愿回神，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陵野。

　　急着来救自己估计也是因为人定安侯等着要人。

　　慌乱间程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会骑马啊，这么久也没让这匹马把他颠下去。

　　所以程怨的技能他估计是全都继承过来了的。

　　反应过来之后再操作就觉得过于得心应手了。

　　他狠狠拽了马绳，把它拽的不得不抬头，双腿往马胳肢窝下狠狠一夹。

　　黑马发出一声高亢的悲鸣，一个九十度的转身，随后竟真的停了下来。

　　程愿觉得自己简直神了！

　　他回头，竟一时忍不住脸上得意神色。

　　woc自己果然牛逼。

　　陵野停下。

　　一时之间有些恍神。

　　.

　　场景似曾相识。

　　只不过身份对调。

　　程怨拖着阴郁沉闷的陵野外出狩猎，恰好让陵野碰上姜国皇子间的勾心斗角。

　　程怨的马让人做了手脚，直往悬崖冲，程怨却胸有成竹地在最后关头让马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为他捏一口气。

　　当然不包括那个使坏的八皇子和陵野。

　　当时也是这样，程怨回头，第一个看的人是陵野。

　　气定神闲地坐在被制服的本来发狂的马身上，头微微上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神中隐隐带着不屑，就这么冲着他笑，炫耀。

　　陵野虽然可惜怎么没摔死这人，但也打心底佩服这人的胆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陵野知道程怨不似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

　　似乎有很久没看见那人如此活灵活现的模样了。

　　这些日子，程怨在他这，除了无尽的黑暗再无其他，虽每次见他脸上都带着笑意，但是那些笑容大多刻意，还泛着一股腐朽的死气沉沉的潮气，更多的时候都是阴郁。

　　不似今日如此干净爽朗，骄傲无双。

　　“王上，你家马好像有些不太好使啊？”程愿说。

　　“马夫故意针对你。”陵野说。

　　程愿啧啧出声，陵野家的人，对他的恨意还真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也能看出是个忠诚的仆子了，主子讨厌的，他们也讨厌，主子喜欢的他们便捧着，没有自己思考的仆从，便是最好的仆从。

　　“幸好马上就要去菁国，去那边总不至于被这么针对。”程愿说。

　　“没事就过来吧，莫要耽误了行程。”陵野说。

　　程愿识相，乖乖地跟在人身后就回去了。

　　陵野给了那马夫一大笔钱，然后赶了出去，再不允许回来。

　　无论马夫如何跪地求饶，甚至来求程愿原谅。

　　程愿唏嘘不已，心软。

　　他都不知道自己死一次心都变软了。

　　要在现世，有人这么整他，那人要么没手没腿，要么留下一颗头。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程愿想帮他说说好话。

　　“出发吧。”陵野策马先行。

　　程愿看看那可怜的马夫，也没法多说什么，只得跟上。

007 总觉得你故意带着我殉情？
　　大家都骑马显然比弄一辆马车要快不少。

　　菁国就在燕国邻边，一天一夜便可到达。

　　天色已黑。

　　程怨左边的侍卫估计是走惯了这条路的。

　　“王上，前边再半个时辰，便可到达路边驿站。”

　　“嗯。”陵野说。

　　“我们需不需要快马加鞭？如今天色已黑，待会不好看路……”侍卫试探性地问。

　　“不用。”陵野沉稳。

　　程愿看他一眼，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是。”侍卫也不敢多问。

　　.

　　事实证明人也不能全都听老板的话，老板有时候贼不靠谱。

　　看着前边身后刷刷刷突然出现的一群黑衣人，程愿知道他们今天是到不了旅店了。

　　程愿总觉得陵野这货在故意招杂碎。

　　“王上？”侍卫问。

　　跟电视剧里边演的一点都不一样，反派才不废话，二话不说就上来取人狗命。

　　那边刀光剑影。

　　程愿想的却是，姜国世子，会武吗？

　　说会吧，他现在怎么一点使不上劲。

　　说不会吧，当初怎么办了陵野的？

　　平平又贴心地给程愿调了之前隐藏的画面。

　　昏暗无光的牢房，程怨像鬼一般跪在牢房里，手脚被铁链束缚着，样子比他刚来这个世界时候的样子还要狼狈。

　　陵野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脸上没一丝表情地吩咐旁边人。

　　“挑掉他的脚筋手筋。”

　　然后画面一直延续到了行刑的整个过程。

　　程怨几乎咬掉自己的舌头。

　　哀嚎声不绝，属实残忍。

　　程愿看的不忍，“说好的防黄赌毒防***防血腥暴力插件？”

　　平平犹豫了会，“不好意思我忘了。”

　　程愿：“……”

　　.

　　所以意思就是他本来会武功的，说不定还蛮厉害，但是现在是个废人。

　　程愿下了马，站在马边上，一身白袍一尘不染。

　　那边战事白热化。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还有刀剑没入躯体的声音。

　　程愿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怎么没人过来打他？

　　看不起他还是怎么的？

　　看起来有这么弱吗？

　　偶尔有人倒在他脚边，程愿还会贴心地往旁边挪挪，给人家一个好躺的地方。

　　那些人身上伤口血淋淋，空气中血腥味十足，闻着难受。

　　程愿唏嘘，果然还是法治社会好啊，大家都不管随便杀人，战斗环境不至于这么不舒适。

　　.

　　那群人见一时之间制服不了陵野，这才想起来这边还有个废物。

　　纷纷回头看程愿。

　　程愿：“……”

　　感觉自己像一头待红烧的猪，烧出来还贼香的那种。

　　陵野反应快，策马过来，一手就将人捞到了马背上，摁在怀里，奔腾而去。

　　程愿又是一阵唏嘘。

　　陵野为了讨好定安侯可真是殚精竭虑啊，都这种时候了还记得不能把他丢下。

　　那边还等着要人呢。

　　.

　　但是没过一会，程愿后悔刚才没有自己上马跑。

　　陵野今日估计是不宜出行，一跑直接跑到了悬崖边。

　　哈，没错，就是电视剧里草根正派逆袭的起点。

　　程愿寻思着这会跳下去会不会遇上世外高人。

　　后边的黑衣人步步紧逼。

　　“总觉得你故意带着我殉情？”程愿说。

　　陵野不理会他的胡诌。

　　“方才我说往东你为何不听我的？”程愿说。

　　陵野不回答，死死地盯着那些欲取他性命的黑衣人。

　　陵野带的那些侍从估计已经玩完了。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愿后背贴着陵野的前胸。

　　很奇怪，竟依旧未察觉到身后人的慌乱。

　　“你好像一点都不慌？”程愿又问。“心跳平复的这么快？”

　　“也没见你多少慌乱。”陵野终于回话了。

　　“我跟王上不一样，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命，丢了一次好像就显得有些廉价了，再丢一次也不觉得可惜。”程愿说。

　　他其实一语双关了的，程怨的命是捡回来的，从陵野手上。

　　程愿的命也是捡回来的，估计也在凌野手上，而且过程目前正在进行中。

　　程愿还欲多说，却见身后的陵野突然笑了。

　　这个角度，程愿能看见他的下颌骨，锋利如刀削。

　　唇角带着点仿佛来自地狱修罗的笑意。

　　“来了。”他说。

　　.

　　程愿心想，什么来了？

　　就见那群黑衣人身后平白无故出现了一堆士兵，为首的几个，程愿看清了，正是刚才他以为已经凉凉了的侍卫。

　　“你故意的？”程愿恍然大悟。

　　“之前故意放出消息，大肆宣扬你要亲自送我去菁国。”程愿说，“如果我想的没错，那个马夫也是你安排的？”

　　陵野低头看他。

　　“那匹马其实是你找的，用我为借口开了那个马夫，然后让马夫出去传递消息？让他们知道你只带了这么点人？”程愿说。

　　陵野笑了，这种时候他竟然笑了，“总觉的你没以前那么聪明了，我以为这些，你早就知道，只是表面不动声色。”

　　程愿一个头两个大，平平给他看的记忆里，程怨明明就是个被美色迷惑了心的昏包。

　　为什么每次陵野的话都让他觉得，程怨其实是个比他还会运筹帷幄的人。

　　程愿偏开视线，感觉以这种姿势对视，他有些吃亏，他看着前边的人，“这些人是？”

　　“如果不出所料，和上次宴会上出现的舞女是同一批人。”陵野说。

　　程愿又迷糊了，“所以你知道上次舞女的事情，压根就不是我？”

　　“你用不出这么蠢的手段。”陵野说。

　　程愿：“……”

　　是在夸他，但是听着总觉得是在骂他。

　　.

　　程愿自己思索去了，急于找平平求助一些事情。

　　陵野低头看着人，心里有些疑惑。

　　总觉得不是一个人，但是举手投足给他的感觉却又一模一样，不论是喜好或是习性。

　　唯一的区别好像只是，少了一段记忆？

　　“能不能给我看完整的记忆？程怨的？”程愿问平平。

　　“抱歉，硬盘储存空间不足，只能提供这么多。”

　　“……”

　　我求求赶紧去注册一个云存储账号……要多少存多少。

　　“先生，过程中复原记忆，完善故事，其实也是你的任务之一。”平平说。

　　程愿：“目的？”

　　平平又犹豫了，“我不知道，但是月老让我这么跟你说的。”

　　“我怀疑那货也不叫月老。”

　　“……”平平不说话，像是默认。

　　程愿正纳闷间，那边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王上。

　　.

　　程愿惊，竟有个不怕死的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他们所在你的这匹马，正欲给马致命一击。

　　陵野轻而易举地挑掉他手上的刀剑，顺便穿透了他的胸膛。

　　“王上！”

　　谁知真正的危险根本就不在那边，左后方不知什么时候窜过去了一个人，右后方两个。

　　左前方的人目标在马，右后方的两人目标在陵野。

　　陵野分身乏术，还得帮怀里的程愿挡着点，被那偷袭的刺中了要害。

　　烈马一阵嘶鸣，高抬前蹄，呈90度。

　　程愿为稳住身形只得紧紧拽着身后的陵野。

　　那人又挑了一刀。

　　都是有血有肉的活物，马忍受不了疼痛。

　　于是，连人带马，齐齐往悬崖下方坠去。

　　程愿破天荒的好运气，竟然从在马摔下来之前从马上掉下来了。

　　程愿被这一系列的操作弄的一愣一愣的。

　　脑海里平平的声音突然爆炸，“先生！快！你的机会又到了，快点去救陵野！”

　　“你特么告诉我怎么救？”程愿抓狂，“难不成还要我跟着一起跳下去吗？”

　　“悬崖不足十丈，且沿途都是枝叶繁茂的花草树木，可以冲减不少下坠力，且下边是活水，死不了。”

　　“……”

　　“活水湍急，如果你现在不跟着一起下去，陵野也许会跟着水流飘到别的地方，他的人估计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他身上还有一处致命伤，陵野说不定就死在这了，您的任务永远都完成不了了，你再也见不到凌野了。”平平说。

　　――你就再也见不到凌野了。

　　他特么真不是特别想再见凌野一面。

　　程愿心里骂了一句草。

　　跟平平的交流其实一秒都用不到，陵野坠下的一瞬间，程愿就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于是在别人看来，画面就成了这样。

　　电光火石，陵野坠崖，程愿掉了下来，结果程愿马上又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配上一句撕心裂肺的‘我死都不要离开你’属实应景。

　　他甚至还能看到陵野惊愕的眼神。

008 毕竟脚筋都没了。
　　陵野恢复意识是在一天后。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程愿。

　　彼时程愿正坐在火堆旁烘衣服。

　　陵野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干净清爽的里衣，再看程愿身上湿哒哒的里衣，还有他手上拿着的刚烘好的陵野的外衣。

　　程愿回头，眼中闪过诧异。

　　“醒这么快？”程愿说。

　　陵野不答，一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方面嗓子干的说不出话。

　　程愿把衣服盖在陵野身上，看出了陵野的口渴。

　　遂起身出去，不一会儿就用树叶捧了一抔水进来。

　　陵野看他一瘸一拐，和当初被打废双腿时候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你背心那个伤口，我草草处理了下，但是因为实在没其他药物，所以我不确定会不会发炎。”程愿喂陵野喝水。

　　陵野依旧没说话。

　　“我们掉下来之后就随着水流飘到了这个狗不拉屎的地方，估计一时半会找不到回去的路。即便找到路了，你起不来，我走不远，一时半会还是回不去。”程愿说。

　　陵野看到程愿伤痕累累的手，手指根部有好几个血口，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

　　“为何跟着跳下来？”陵野问，用的却是一种审问的语气。

　　.

　　程愿沉默了会，寻思着是回答平平让我跳的还是我脑子抽了。

　　末了，程愿只神秘笑笑，“早说了，后悔当初对王上做的那些事，这不想尽办法补救，就期望王上能稍微少讨厌我一点。”

　　陵野一脸不信的神情。

　　程愿也不多做解释。

　　“十丈并非摔不死人。”陵野说。

　　意思是你知不知道跟着下来可能会死。

　　程愿当然知道。

　　他可不就是差点死了。

　　平平给的消息一点不精准。

　　.

　　屁的沿途花草树木冲减坠力，那些枝丫差点没要了他的命。

　　幸好程愿反应快，扭了扭身子，才使那尖利的树枝从后背划过去，而不是怼着眼珠插直至穿透整个脑子。

　　后果是很不好意思地划破了陵野精心给他换的皮。

　　还附带折了半条腿。

　　活水确实是活水，但是来自水面的冲击力和地面其实相差不大。

　　程愿直接晕了，陵野也没好到哪里去。

　　程愿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随着河流不知飘到了何处。

　　陵野也不知所踪，只看见了那匹死马。

　　.

　　程愿拖着废腿找遍了那附近，几乎找了整整一天，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发现了半死不活的陵野。

　　后背几乎刺穿的伤口早已泡肿，嘴唇苍白，连呼吸都微弱了不少。

　　程愿叹口气，用一副被挑了脚筋手筋还断了一半的腿，费了半条命把他拉出来，搬到这个山洞。

　　程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气喘吁吁不停歇还得出去找草药把人血先止住了。

　　不然失血过多死了还是白搭。

　　.

　　“我的命是王上给的，王上的命就是我的命。”程愿说。

　　陵野只当是这人的巧舌如簧。

　　“腿怎么了？”陵野问。

　　“还能怎么，摔的呗。”程愿说。

　　“你的腿好像特别容易断。”

　　“毕竟脚筋都没了。”程愿说。

　　陵野看他。

　　程愿其实有故意呛人的成分。

　　虽然不是他受的苦，但是就记忆看来，陵野之后对程愿的报复，要比程愿带给他的伤害多得多。

　　要是报复早就应该够了。

　　程愿有些心疼程怨。

　　.

　　把陵野的衣服都弄好了之后，程愿才开始捣鼓自己的衣服。

　　陵野虚弱，只能躺着，动不了。

　　程愿扶他起来。

　　给他果子吃，甚至用陵野的刀把那马劈了，烤了点马肉，不然光吃果子两人都要饿死。

　　幸好天还不热，马肉还能在外边放上那么几天，只是没放盐的大白肉实在难吃的紧，程愿这种现代人好几次差点呕出来。

　　陵野倒还习惯，估计当初征战沙场时吃过不少这样的苦头。

　　程愿一个人干活，木头不够又得出去捡，捡回来了发现火又灭了。

　　陵野才知道他手上的血泡哪来的了。

　　钻木取火钻出来的。

　　.

　　“这匹马的肉吃不了多长时间。”陵野说。

　　“所以王上赶紧好才是，要我一个废人拉你出去，怕是不太现实。”程愿说。

　　陵野又不说话了。

　　就靠在墙边，坐着看人忙活来忙活去。

　　.

　　昼夜温差大。

　　程愿怕人给冻死了把自己的衣服又盖在了陵野身上。

　　毕竟现在看起来，陵野比他更像个废人。

　　程愿缩在火堆旁边取暖，无聊地只能跟平平聊天，偏偏讲废话人还不理他。

　　于是他问，“能给我看看现在的恨意值吗？”

　　“先生，100.”平平说。

　　“……”

　　程愿想着干脆趁人睡觉砸了人家脑袋吧！

　　砸失忆了最好，用力过猛了死了也行。

　　反正不管他怎么卑微讨好都没一点用。

　　正端着一块石头，寻思着朝哪砸呢。

　　平平慌慌张张地叫了好几声先生。

　　紧跟着好几句‘万万不可’。

　　程愿看见陵野额头直冒冷汗，嘴唇发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看起来冷的不行。

　　“怎么了？”程愿问。

　　“伤口发炎感染，低烧。”平平说。

　　“这你都知道？”程愿觉得这人工智能真的神了。

　　“按常识猜的，你摸摸他额头。”

　　程愿当真去探了探人额头，是比常人的温度要低不少。

　　“我怎么办？”程愿说。

　　“救他。”

　　“怎么救啊？”

　　“你会医术。”平平说。

　　“你倒是给我点道具药物啊？降温还要湿毛巾呢。”程愿说。

　　程愿不会医术，但是程怨会岐黄之术，凭借程愿在脑海里搜刮到的记忆，程怨对岐黄之术还挺精通，除了生死人肉白骨，其他都行。

　　就像全身换血这样听起来不可能的操作也能完成。

　　作为宿主，他很顺利地继承了人家的医术。

　　程愿有些感慨，这哥们会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些，而且这些本事是人家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掌握了的，程愿想了想自己的十七八岁，啧。

　　正想着，程愿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平平就像他脑子里的肿瘤，瞬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先生，就这么办。”平平惊喜地喊道。

　　程愿：“……”

009 可是程怨对陵野依旧念念不忘，你信吗
　　程愿看过不少毫无逻辑的古代武侠剧，其中男女主角感情升温经常出现的一个桥段是。

　　山洞，大雪，男的要冻死了，女的脱个精光，钻进男主的衣服里。

　　然后第二天男主不仅病好了，他两还就这么在一起了。

　　程愿之前觉得扯淡，现在程怨的记忆告诉他。

　　古医书上确实有记载这种方法，以身体取暖，肌肤相贴会增加热量在两个人之间的对流，减少热量的散失。

　　起到相互保暖的作用。

　　.

　　陵野浑浑噩噩，梦到了很多前程往事。

　　梦到了程怨凌辱他的那段时间。

　　也梦到了自己折磨程怨的那些岁月。

　　最后被抛弃在茫茫荒原，雪山之巅，冻的走不动路。

　　前边突然出现曙光，陵野朝那团火扑过去。

　　暖的，驱散了寒冷。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迷迷糊糊睁眼，稍低头便看见了程愿搁在自己脖颈处的脑袋。

　　抬手，触及到的却是一段光滑细腻的皮肤，触感熟悉，因为是他前几日亲手换的皮。

　　身上人搂着自己，身子贴着他的身子，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的身子，被两人的里衣外衣，裹成了树袋熊。

　　身体上不属于自己的热量提醒了他两个人此时的姿势。

　　.

　　面对这种场景会愤怒无措的是以前的陵野。

　　现在的陵野不动声色，等着人悠悠醒转。

　　程愿想抬头探探人额头，看看有没有效果，却没料到撞进了一双淡如湖面毫无波澜的眼睛。

　　陵野甚至还挪了一下自己那只手，手上那层因为常年握刀而产生的厚茧刮得程愿差点没一个抖机灵。

　　但是他生生忍住了。

　　怕给人看出异样。

　　“我以为你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我扔出去。”程愿说。

　　“知道你在救我。”陵野说着又是一抚。

　　程愿几乎要以为这人是故意的。

　　陵野的身材跟凌野不相上下，宽肩窄背，身上没一丝赘肉，到处都硬邦邦的。

　　只是估计因为生于古代，胸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背后数道。

　　“也是，如若不是这样，怕是早就拿起一旁的刀直接砍了，怎还会给我出声的机会。”程愿笑。

　　“你腿并未全废，你可以跑。”陵野说。

　　“嗯？”程愿看他，不解。

　　“天下很大，你只要有心，我找不到，定安侯也找不到。”陵野说。

　　程愿等着他继续讲。

　　“凭你的本事，讨个像样的生活也不难。”陵野说。

　　所以为什么，有这样的机会，却不跑。

　　明明很清楚回去的路只有两条。

　　被陵野弄死，被定安侯弄死。

　　.

　　程愿看着那张和凌野一模一样的脸，一时分不清真实虚幻。

　　他只笑笑，又靠了回去，凑近人颈窝，缩在人怀里。

　　“如果我说，我对你，对陵野，依旧念念不忘，你信吗？”程愿说。

　　陵野没说话。

　　“你挑我脚筋，挑我手筋，把我弄成这副模样，还强行换我皮，还差点把我五马分尸，如今还要把我送给定安侯随意玩耍。可是程怨对陵野依旧念念不忘，你信吗？”程愿说。

　　程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就好像程怨让他说的一样。

　　又或者他现在就是程怨。

　　陵野就是凌野。

　　他分不清。

　　他分不清陵野和凌野，同样分不清程怨和他。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思绪里混进了别人的情绪。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他像个旁观者，又像是主角。

　　其实每次出手救陵野，也不全是平平的怂恿。

　　每次说干脆杀了这人吧也只是说说而已。

　　“信又如何？”陵野说。

　　程愿笑笑。

　　“是啊，所以我不多求，只求你少讨厌我一些，只求去弥补一些过去干的混账事。”程愿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求你稍微不那么恨我一点。”程愿抚着他胸口那处疤。

　　“这世上谁说喜欢我我都信，唯独你。”陵野抬起他的下巴。

　　程愿默了一会，后笑笑。

　　“那你觉得我这么锲而不舍地待在你身边是为了什么？”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我等你告诉我。”陵野看着他的眼睛。

　　程愿笑笑，偏开头，避开他那只手，重新躺进人怀里。

　　“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兴许就不想知道了。”

　　.

　　程愿睡觉喜欢曲腿，偏偏现在两人的姿势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像块饼一样摊在人身上。

　　总不能还翻个身把人当毯子用。

　　不舒服地扭来扭去。

　　每扭一次衣服做成的被窝里边热气就散出去一点。

　　冷风灌进来，冷的齁。

　　程愿赔笑，“要不，你稍微侧一下，我这么正趴着睡不着。”

　　陵野也没说什么，往左稍微侧了30度。

　　这个姿势正正好，陵野完美地充当了程愿平日里睡觉最喜欢抱的那坨被子。

　　陵野以为可以了，只是过了一会，又皱起了眉。

　　这人，忒不安生。

　　他低头看人。“腿。”

　　“我不碰到。”程愿说。

　　“……”

　　岂是不碰到就没问题的……

　　程愿严格地控制着最后的临界线，不越界。

　　倒不是怕陵野忍不住，他是怕他自己也忍不住……

　　程愿看陵野神色怪异，忍不住调侃，“我要真想做点什么，早就把咱两的裤子也扒了。”

　　陵野再不理他，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程愿把腿又遂自己的意曲了曲，枕好后脑勺的胳膊，在人家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

　　舒坦。

010 会啊，我这么喜欢你
　　程愿出去取水，捡柴，摘果子。

　　就像个为生计奔波疲于养家的家庭妇女。

　　“你出来，有问题问你。”他喊那个一贯喜欢装死的平平。

　　“怎么了，先生？”平平今天出来的很快。

　　“你之前说，你们这个系统，是以凌野为原型设计的？”

　　“是的。”

　　“为什么？”程愿问。

　　平平沉默。

　　“其他试验者在系统里边碰的也是凌野吗？”

　　“这个我不清楚。”平平说，“我没有这么高的权限。”

　　“系统真的是为了什么促进世界和平？”程愿又问。

　　“还有为什么最近我愈发觉得我和程怨压根就是一个人。”程愿说。“你懂我说的这种感觉吗？”

　　“先生，在这里，你就是程怨。”平平说。

　　“不是，我知道我附在他身上了，用了他的身份人设，但是为什么，连感受，情绪，心境都继承下来了，我和程怨的区别，好像只在于这个‘yuan’字和一段残缺不堪的记忆。总之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就是他，是丢了一段记忆的他。”程愿说。

　　平平不说话，程愿以为他没听懂，毕竟这话说起来确实蛮绕的。

　　“我总觉得，他的这段人生，我曾经一定经历过，这个不像系统，更像是一种……前世今生？”程愿说。“我是不是曾经有一段时间，就是程怨？而如果我是程怨的话，那么，陵野是不是其实也就是凌野？”

　　平平欲言又止。

　　“是不是这个系统压根就不存在。”

　　平平不出声了。

　　月老说过不能说。

　　.

　　“先生，不要想太多，你的任务就是要让陵野对你的恨意值少一些。”平平说。

　　程愿知道沟通交流又失败了。

　　遂也不再坚持。

　　“先生，相信我，不管是那种情况，你对他好一点，于你，都是情愿的。”

　　.

　　什么意思？

　　如果他只是程愿，他对陵野好是情愿的他能理解，毕竟这是一个任务，还跟他的命联系在一起。

　　但是如果他其实就是程怨，他对陵野好也是情愿的吗？

　　平平告诉他是的。

　　程愿不懂这个情愿。

　　但是他确实没法抛下陵野就走。

　　因为他像凌野，或者他也许就是凌野。

　　就算当个舔狗讨好这人的过程总是危机四伏，每每都得堵上自己的命。

　　他也一步退不得。

　　比如说现在，他看见陵野手上抓着一条色彩斑斓的三角头蛇。

　　陵野右肩膀靠近颈部的位置，两个可怖的牙洞，正往外冒着黑血。

　　陵野看他。

　　程愿：“……”

　　.

　　程愿也不慌，先放下果子和水还有柴火，慢条斯理地走到人跟前，把人家衣服扒拉下来。

　　“我总觉得你是在故意折腾自己然后用这种方法来折腾我。”他说。

　　陵野并未理会他的调侃，“方才在睡，醒来便觉颈部一阵刺痛。”

　　陵野顺手拧断了那条蛇。

　　想来也是，要不是在睡，陵野这种武艺高强的人，怎么会被区区一条毒蛇占了便宜。

　　“我待会要是一不小心吸进自己肚子里了，你会不会扔下我独自回去？”程愿边说边摩挲着那伤口。

　　陵野笑了，“真怕的话，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走。”

　　“我走了你就死了。”

　　“我死了于你不正好？难不成还会难过？”陵野说。

　　“会啊，我这么喜欢你。”程愿声音淡淡的，脸上没一丝表情，只盯着那伤口看。

　　陵野从他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根本看不见一丝认真，压根没打算当回事。

　　程愿看着那个可怖的伤口，叹了口气。

　　也没犹豫，扶着人肩膀，凑近了些，就将唇瓣贴了上去。

　　.

　　血液自另一个人的唇，离开自己身体的感觉很奇妙。

　　有些痒，还有些麻。

　　陵野神色复杂。

　　看着那边殚精竭虑为自己吸毒的人。

　　程愿伏在他肩膀上，从陵野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他轻颤的睫毛，和英挺却又带点温润的鼻梁，唇上沾着他身上的毒血，看着比平日殷红不少。

　　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是什么样的目的，什么样的谋划，什么样的布局，需要这般讨好他。

　　陵野不懂。

　　这人三番五次为自己差点丢了性命，结果到现在也未露出一点狐狸尾巴。

　　藏的那么深。

　　.

　　程愿抹抹自己的双唇，靠在人肩上。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受蛇毒影响意识模糊了。

　　“真要走的话，你也把衣服给我留下，我这些天给你摘了那么多果子，你给我都还回来，还有水，我每天跑那么远带回来的水，一大半都是给你喝了的，你得还给我。说不定我运气好，回光返照，睡一会又醒了，我还可以自己找出去的路，不劳烦你费心了。”

　　程愿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之后就没声了。

　　阖上双目。

　　.

　　程愿没能像自己预想的那般在山洞里孤零零地醒来。

　　或者直接魂魄离体看着自己的尸体被野狼啃噬。

　　他看看天花板，看看身下的床，再看看房间里的布置。

　　不是他的。

　　门口小厮丫鬟窃窃私语。

　　“我之前就说过王上对这人不简单吧？你们还不信。”一小厮说。

　　“可是王上之前差点杀了他，用的还是五马分尸之刑！”一丫鬟说。

　　小厮似乎回答不出这个问题，“那现在你怎么解释？王上直接把人带到了自己的寝殿？”

　　丫鬟也解释不通。

　　插进了另一个小厮的声音，“你是没看见，那天是王上亲自抱回来的，副统要去接，王上还不让，直接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才宣章医师。”

　　“还有这些天，你没看到王上一旦处理完公事就一直回来在他身边待着吗？生怕他醒不过来似的。”小厮继续。

　　“可是……可是之前王上真的差点杀了他。”丫鬟说。

　　“这你就不懂了吧，肯定是里边这人负了我们王上，王上吓他呢，现在和解了，自然又重新对人好了。”小厮说。

　　“我早就听说，王上跟里边这位是相好，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开了，现在看来传言也不一定是假的。”

　　“哎别说了，待会王上来了，被他听到你嘴碎，看你怎么办。”

　　……

　　.

　　程愿觉得陵野身边的人真的很大胆。

　　在主子房前就敢这样嘴碎。

　　“你说，他愿意救我回来，是不是说明对我稍微不那么讨厌了？”程愿问平平，“恨意值？”

　　“100.”

　　“……”

　　好的他以后再也不问了。

011 他这么聪明，如果不是立场不同
　　

　　.

　　正殿。

　　“王上这次可真是吓死老臣了。”秦太傅哆哆嗦嗦地说。

　　知道陵野掉下悬崖且一无所踪的时候，他真真是吓坏了。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陵野的安排。

　　“无大碍。”陵野说。“其他都算准了，刺杀，追杀，被偷袭，跳崖，只是那一刀的位置没有算准，让他刺中了要害。”

　　秦太傅虽然觉得陵野冒险，但也正是因为了解陵野的严谨，才会容许他这么闹。

　　“为何会躲偏了？”秦太傅问。

　　陵野回想了下，他算过自己怎样的姿势能躲掉，但是他没算到自己如果就这样躲掉，遭殃的就是程怨。

　　只那么一秒的犹豫，刀剑就这么没入了身子。

　　“这次可真是多亏了程世子了。”秦太傅说。“若不是他，王上只怕九死一生。”

　　陵野未答。

　　他没想过自己会犹豫，同样也没想过那人会跳下来。

　　一码还一码。

　　“那群黑衣人？”陵野问。

　　“是吴国人。”秦太傅说。

　　“我猜的不错。”

　　“自从得知王上坠崖，生死未卜，吴国便不再遮掩，开始明目张胆，大有侵吞我们地界之势。”秦太傅说。

　　“他们也该闹够了。”陵野说，“一边想着对付菁国，一边又想着对付我们，挑拨离间不成，直接对我下手，结果两边都没捞着。”

　　“吴国国主今日派人来了。”秦太傅说。

　　“露了尾巴，结果发现猎物并没有死，如今想着和猎物结盟，去对付另一头凶兽了。”陵野哂笑。

　　有些没放到台面上的东西，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我们见还是不见？”秦太傅说。

　　“见，当然见，对付吴国还是对付菁国，于我们来说，差别不大，就看谁比较有诚意了。”陵野起身。

　　.

　　程愿可不喜欢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听那些人毫无根据的闲言碎语。

　　遂起身，对他们说要出去溜达一圈。

　　也没人敢阻拦，有人提出是否要随从。

　　程愿只摆摆手，潇洒地挥一挥衣袖。

　　但是那人还是跟来了……

　　是看不懂他的意思还是怎么的……

　　.

　　他好像自从来到这里都没有好好欣赏一下陵野的宅子。

　　大如宫殿。

　　且陵野品味也不错，到处都布置的错落有致，也有可能压根就不是他弄的。

　　美景，配美人，最佳。

　　程愿看着湖对面一身蓝衣，挽着灵蛇髻的姑娘，一时迈不出脚步。

　　程愿敢说，他在现世翻遍全世界也翻不出十个长得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那女子也看到了他，蹲了一点点身子，双手压至左腰，颔首垂眉，微微一笑，向他作了一个揖。

　　程愿更挪不动步子了。

　　“她是？”程愿问。

　　小厮殷勤上前，“哦，是溶月姑娘，一位医术高明的医女，对王上有救命之恩。”

　　程愿奥了一声。

　　“这次也是她给您解的蛇毒。”小厮又说。

　　程愿心想那得好好感谢感谢啊。

　　.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程愿说。

　　溶月，名字也好听，举手投足更是精致优雅。

　　“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溶月笑着说。

　　程愿自己会医术，当然知道是举手之劳，他吸的时候有最大限度地控制与血液的接触，且尽量不吞咽，给点药就会没事。

　　但是漂亮的女孩，就是拿来夸的嘛。

　　“溶月姑娘不仅妙手回春，还美若天仙。”程愿说。

　　溶月似乎有些害羞。

　　程愿琢磨着程怨以前是不是也是这么调戏小姑娘的。

　　怎么自己使的这么得心应手。

　　“听说姑娘对王上还有救命之恩？”

　　溶月依旧在谦虚，“缘分，恰好碰上，于是救了他。”

　　“姑娘现今是在？”

　　“说来惭愧，年幼失母失父，唯一的房子也在前几年的姜国讨伐战中被摧毁，如今住在王上在外边的宅子里。”溶月说。

　　程愿嗯了一声。

　　“听说王上伤情严重，所以召了我过来。”

　　程愿心想，红颜知己没错了。

　　没想到陵野还有这么一段艳缘。

　　溶月姑娘虽出生平民，却很意外地知书达理。

　　程愿与她也还算是聊的来，相谈甚欢。

　　“近日我看宅子似乎又来了客人？”程愿问。

　　有些东西，他问陵野，陵野不会告诉他。

　　所以他得旁敲侧击地问别人。

　　“嗯，听说是吴国来的使者。”溶月说。

　　吴国是燕国右边毗邻的诸侯国，不大，却异常繁荣昌盛，新上任的国主昌平侯似乎野心不小，与当年的姜皇不相上下。

　　但是却比姜皇更加懂得隐忍，懂得如何蓄势待发。

　　吴国使者此刻来？是什么用意？

　　联系起之前经历过的种种，程愿心中隐隐有个想法。

　　.

　　正思索间，水榭门口一道略带瘟怒的声音响起。

　　“你在做什么？”

　　.

　　程愿觉得那些小厮丫鬟毫无根据地嘴碎，并不是乱说的。

　　你看，现在那人走过来的样子就像他抢了他媳妇，程愿心想。

　　“你来这里做什么？”陵野问。

　　“到处走走，就走到这了。”

　　陵野把溶月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溶月对他微微欠身。

　　像是确定人没事了才又转回来对程愿说话。

　　“王上，这位公子体内的蛇毒看起来已经清除干净，应该再无大碍。”溶月说。

　　“辛苦你了。”

　　溶月笑笑，表示没什么。

　　“你身子骨弱，不太好在外边待太久。”陵野说。

　　溶月有些哭笑不得，“总不能天天都待在房子里憋着吧？”

　　程愿看两人一问一答。

　　像是经年的夫妻一般。

　　啧。

　　.

　　陵野最终还是吩咐下人把溶月送回去。

　　溶月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的姿态让程愿有些羡慕，一般看那些丫鬟小厮的态度就能看出这院子主人什么态度了。

　　“以后不要靠近她。”陵野说。

　　程愿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担心我祸害人家？”程愿说。

　　陵野瞟了他一眼，不言而喻。

　　程愿也认了，毕竟之前程怨就是坐拥那么庞大一个后宫的人。

　　男女皆有。

　　“我都说了，我心心念念的就你一个。挖心挠肺想讨好的，也一直就你一个。”程愿说。

　　陵野从不把这些话放心上。

　　程愿突然觉得有些堵心，这些天他和程怨的意识愈缠愈深。

　　他真觉得自己就是程怨。

　　可是程怨对陵野为什么是这种感觉？

　　陵野难道不是他豢养的一个男宠之一吗？

　　他到底忘了些什么啊？

　　“既然醒了就回自己住处待着吧，不要乱跑。”陵野说。

　　“为什么把我放你房间？”程愿问。

　　“你那边湿气重，溶月过去不方便。”陵野说。

　　啊……这样啊……

　　“他们说副统领要接我的时候，你不给。”程愿又问。

　　“他比我还想杀你，跟上次的马夫一样，你现在还不能死，定安侯那边一直未曾松口。”

　　程愿又默一会，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恨意值依旧是100，但是又愿意救他回来。

　　“还说你处理完公事就回来守在我身边等我醒来？”程愿又问。

　　“我处理完公事不回自己房间回哪？”

　　.

　　程愿感觉心更堵了。

　　“他们传什么你就信什么吗？”陵野说。

　　程愿笑了，“哪的话，我这不就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嘛，以为凭着那几日的寸步不离的悉心照顾，王上兴许对我改观了呢。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也无妨。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了。”

　　程愿嘴上说着这么酸不溜秋的话，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透着股不论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的漫不经心。

　　陵野最烦的就是看到他这种表情。

　　程怨对谁都像对他这般虚与委蛇，对谁都不曾付过真心。

　　对谁都可以说说出“我心悦你”这样的话。

　　陵野从不信他。

　　.

　　“好了咱们说说正事吧。”程愿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陵野示意他说。

　　“被追到悬崖，既然是你安排的，为何你最后会坠崖？如果只是为了抓住那群黑衣人的话，这样难道不是前功尽弃？而且我总觉得，你坠崖似乎坠的过于草率，在暗处运筹帷幄后又身披战甲披荆斩棘的陵野，是这么容易被偷袭的吗？”程愿说。

　　陵野心想他果然是程怨。

　　“你是故意的，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没控制好受伤的程度。”

　　“总有失算。”陵野说。

　　“就像你算不到我会跳下来？”程愿笑着说。

　　陵野心说，是。

　　“所以，你故意坠崖的目的是，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暴露。”

　　陵野听他继续说。

　　“那些人本以为手到擒来，却发现你又回来了。”

　　“一时之间乱了方寸，因此调转箭头，并且腆着脸来找你合作？”

　　陵野简直要给程怨鼓个掌。

　　他这么聪明，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所属不同。

　　他会是他最亲密的知己，一辈子的挚友。

　　.

　　“上次舞女，还有黑衣人，都是吴国人吧？”程愿最终得出结论。

012 你睡里边
　　“所以你们现在是打算联手对付定安侯了是吗？”程愿说。

　　“菁国强盛，根基稳，不好动，所幸菁国这任国主定安侯不太成气候。”陵野说。

　　程愿唔了一声，“是个比我还混账的登徒子。”

　　陵野看他。

　　“至于吴国，想必你也有办法对付。”程愿说。

　　陵野未回。

　　程愿一个人自顾自地在那分析，自言自语。

　　白袍翩翩，出淤不染，不认识程怨的人，也许觉得此情此景，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再合适不过。

　　然而程怨压根就不是这种清高出尘的人。

　　淡然的外表下藏着比谁都复杂的心。

　　“当真甘心吗？”陵野突然出声问。

　　“嗯？甘心什么？”

　　“姜国的灰飞烟灭。”

　　程愿笑，“都过去这么久了，即便真的不甘，就凭我一己之力，恐怕也无力回天。”

　　陵野不觉得。

　　“你以为谁都能像你一样韬光养晦？即便我真有那份闲心，也得有一个人时时刻刻护着我，得有一个人甘心为我铺路是不是？”

　　陵野知道他意有所指。

　　“我啊，来来回回也说了无数遍了，现在就想着那个叫陵野的人，能一时脑抽，忘了前程往事，然后再一脑抽，看上我了，对我好一点。”程愿说。

　　.

　　陵野对程愿的敌意似乎不如从前，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五马分尸什么的。

　　尽管恨意值依旧是明晃晃的100.

　　两人偶尔也会对坐着商讨分析如今天下局势。

　　程愿虽然从未接触过这些事情，但是也许是程怨的影响，他对这些事情信手拈来。

　　又是一次秉烛夜谈。

　　程愿起身，拍拍坐酸了的背。

　　“定安侯可死，但不应该由你出手，或者说，不该让别人知道是你动的手。”程愿做了最后的结论，“乏了，王上总不能现在还不放人吧？”

　　陵野看外边，已然快三更。

　　秋夜雨水多，即便没开门都能听见外边淅沥的雨声。

　　程愿看着不增反减的雨势，偏头，“借把伞？”

　　陵野屋子哪有什么伞。

　　外边小厮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可需要我过去拿一把？”

　　程愿心想这多麻烦啊，你淋着雨过去就为了给我拿一把伞。

　　陵野负手而立，“不用麻烦了，没这么娇贵。”

　　程愿心想，是啊，别人淋得他淋不得，听着是娇贵了些。

　　“那王上明日再见。”就准备踏入雨帘。

　　“你睡里边。”陵野又说。

　　程愿“嗯？”了一声，看看旁边的小厮。

　　结果发现小厮也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二丈摸不着头脑地面面相觑。

　　“不进来？”陵野问。

　　程愿虽依旧没搞清楚状况，但还是跟了进去。

　　虽然说着床大地完全可以睡三四个人吧，但是陵野主动邀请程愿一起睡这还是第一次。

　　陵野看着程愿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反而觉得好笑，遂嗤笑一声，“好似曾经没有睡过一样。”

　　闹翻之前，该做的不该做的就全做了。

　　闹翻之后，在山洞里那一夜，在外人看来也不见的多干净。

　　如今只是和衣同床共枕，这人反而惧了。

　　“明日一早便回去。”陵野说。

　　程愿说明白的。

　　两人背对背，中间空的还能躺下四五个人，一夜无话，睡至天明。

　　.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乱飞。

　　“天呢，我从来不知道王上这么喜欢那位程世子？”

　　“此话怎讲？”

　　“我经常看你见王上每夜都缠着人，硬是不放人走。”

　　“我知道我知道，昨天我看见了，世子想走，王上还把他拉了回去，大门阖上，谁也不知道他们后来干了啥。”

　　“害，这事问我啊，昨天就是我看的门。”一小厮插话。

　　于是一群人追问。

　　“这位程世子当真有两把刷子，你们是不知道他那勾人心魄的叫声……啧啧啧，连勾栏里的姑娘都比不上他一星半点。”

　　小厮惯会吊人胃口，欲言又止把人胃口勾至顶端，又不说清楚，留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我只能说，难怪王上被迷的神魂颠倒，对其欲罢不能，王上一直折磨他到后半夜，那程世子叫的嗓子都哑了。”

　　丫鬟羞，小厮却一点不燥，猥琐地笑个不停。

　　“小红……不是，小翠姑娘，能不能帮我换壶水？”程愿声音沙哑。

　　众人一听更是兴奋，天呢，王上昨天难道真的……

　　那些人看程愿的眼神暧昧不清，躲躲闪闪，又带着极强的探究。

　　程愿纳闷，这些人搞什么？

　　他见小翠只顾着自己沉迷，也不知道沉迷什么东西，便叹了口气自己接水去了。

　　昨日谈话坐的久了，腰都是酸的，遂扶着腰颤颤巍巍走了。

　　身后又是一阵惊呼。

　　程愿：“……”

　　一群神经病。

　　“先生你身体健康值偏离均衡了。”平平突然说。

　　“这还不是昨天睡觉睡的，人睡了我又不敢拉被子，硬是冻了一整夜，直接给冻感冒了。”

　　“先生完成任务的过程中也请注意休息。”

　　“早知道昨天冒雨回来了，说不定还着不了凉。”程愿自顾自嘟囔。

　　.

　　另一处偏院。

　　“姑娘，外边冷，我们进去吧。”丫鬟说。

　　溶月看了看从枝头飘零的火红枫叶，笑了笑，

　　“你们怎么都觉得我是个废人一般？”

　　“这不是王上关心。”丫鬟说。

　　“你看你们一个个都这样，都说他关心我，结果把我放在这大半个月也不曾过来看看我。”溶月说。

　　“可是一旦姑娘需要什么，王上都会差人送过来。”丫鬟说。

　　“这些东西他一直都不缺，只要不是特别讨厌的人，怕都不会吝啬，何况我还是他名面上的救命恩人呢。”溶月自嘲笑笑。

　　“姑娘……”

　　“那位公子，我才知他是程世子，上次还直接在他面前提起了姜国灭国的事情。”

　　丫鬟七窍玲珑，也听说了近日王上跟那位程世子的事情。

　　传的动静这么大，也没人阻拦谣言，姑娘肯定也听到了的，丫鬟心想。

　　“王上对程世子不好，以前都差点杀了他呢。”丫鬟说。

　　“王上杀他不意外，不杀他我才觉得意外，他曾经……罢了不提，如果真是程世子，王上怎会留他性命留到现在？”溶月说。

　　毕竟，程怨和陵野之前那档子事。

　　这些丫鬟小厮不清楚，她这个土生土长的姜国人可是知道的。

　　混账程世子，可是祸害了不少偏偏公子和芊芊姑娘呢。

013 完了，他想
　　自从陵野和吴国的联系加深，院子里就经常会看见吴国人的身影。

　　使者也好，大臣也好，甚至连吴国国主昌平侯也来过。

　　程愿在外边闲逛，看到那边陵野身边的副统正和一位吴国来的小将领切磋。

　　那小将领模样生的不错，刀剑耍的好，名字也好听，叫月生。

　　几招下来，小将领虽然败了，但是副统领也累的够呛。

　　月生露齿，笑的一脸灿烂。

　　副统领对其揖首。

　　程愿笑笑，看完了便觉没意思，起身往回走。

　　月生看了看那个白色背影。

　　.

　　“哎，溶月姑娘，几日不见，愈发漂亮了。”程愿眉眼弯弯。

　　小路上迎面走来的溶月向他欠了欠身子。

　　身后的丫鬟手上端着一盅汤，看起来卖相很好。

　　“哦，给王上送过去的。”溶月说。

　　“闻起来这么香？”程愿打趣。

　　“公子要是不嫌弃，下回也往你那送一盅？”

　　“那感情好。”程愿说。

　　溶月笑眯眯，眉眼煞是好看。

　　“我也不叨扰你了，待会汤凉了那人还得怪我。”程愿说。

　　“不会，王上不舍得怪公子。”

　　“哪会不舍得，动起手来毫不犹豫。”

　　程愿只是随口一说，偏偏有心人听出来的意思却完全不一样。

　　溶月身后的丫鬟还白了他一眼，“不知羞。”

　　程愿觉得莫名其妙，溶月教她慎言。

　　“那公子，我先走了？”

　　“溶月姑娘慢走。”

　　“姑娘，这人真不知羞。”丫鬟说，“王上怎么可能会跟他……”

　　“背后勿论。”溶月说。

　　丫鬟闭了嘴。

　　.

　　程愿才知那两人是误会了什么，正哭笑不得。

　　身后有人唤他。

　　“程世子？”

　　程愿回头，是月生。

　　那边过拐角的溶月，朝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两人并肩往东边走了，那边有个人迹罕至的荒亭。

　　.

　　“别来无恙。”月生说。

　　程愿最怕听到的四个字就是别来无恙，说明这人他之前认识，但是他现在却不知道他是谁。

　　“是你之前后宫里的其中一个。”平平总是出现的很及时。

　　这不说还好，一说程愿更不知道该回什么。

　　想来他过去那些混账行径，估计那些姑娘公子都对他没多大好感。

　　“能给我多一点信息吗，平儿，你这样只一句让我很难办啊……”程愿对平平说。

　　“是你从外边捡回来的小孩，以前性格很古怪，捡回来经常受别人欺负，你对他还挺好，经常替他出头，姜国灭，你失踪，他因为一身精湛的武艺和深藏不露的谋略本事，被昌平侯发现，带回去重用，现在是昌平侯身边的红人。”

　　程愿松一口气，幸好不是来寻仇的。

　　“月生？”程愿说。

　　“是，世子还记得我？”月生答。

　　“怎会不记得。”程愿笑。

　　“世子身边人不说几千，几百必定是有的。除了陵野，我以为世子谁也记不住。”

　　程愿觉得他话里有话。

　　“因为世子对谁都好，唯独对陵野不好，但是也唯独对陵野最好。”月生说。

　　程愿哭笑不得。

　　都快把他说晕了。

　　“这么多人里边，最讨厌世子的，也是陵野了。你失踪，我没想过会在这里找到你，在陵野的府邸。”月生说。

　　程愿作势叹口气，神神秘秘来一句万金油，“说来话长。”

　　“那必定是长的，听说世子差点命丧陵野之手，如今陵野又要将你送给定安侯？”月生说。

　　“想来是这样。”程愿说。

　　“世子为何甘愿受制于人。”月生说。

　　.

　　又是这个问题，好像大家都觉得他心中有千丘万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忍辱负重，只为了将来的卷土重来。

　　程怨好似真不是众人口中的那副荒唐样。

　　“当年我不知为何世子会眼睁睁看着姜国灭，明明凭世子的能力，完全可以力挽狂澜，但是我想世子心中一定另有打算，如若需要帮助，月生定当义不容辞。”月生说。

　　程愿好像又听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两点。

　　一点，所以姜国本来可以不用被灭，但是程怨放弃了。

　　二点，这个月生对程怨的评价很不错，甚至愿意誓死追随。

　　这是他没想到的，程怨的人格魅力这么高的吗？

　　真这么高也不至于被陵野讨厌成这个样子啊。

　　程愿摇摇头，“你现在就挺好，就别辜负昌平侯的期望了。”

　　“侯爷待我虽好，我却知他终究走不长远，他与陵野如今看似合作融洽，到时候翻脸了，他对付不了陵野。”月生说。

　　程愿觉得这小孩顶有能耐，看事情看的很清楚。

　　“或者，世子，你待在陵野身边，其实便是因为……”

　　程愿笑笑，只留给他一片神秘的空白。

　　“世子，若你哪天需要我了，记得知会一生，我仍觉得世子才是结束这乱世的不二人选。”月生说。“其他人，都不行。”

　　.

　　另一边，溶月细心地把汤给陵野盛好。

　　“以后这种事让他们送就是了，你不用这么麻烦跑一趟。”陵野说。

　　“也就顺路过来看看王上的身子。”溶月笑着说。

　　“你自己更需调理。”陵野把在写最后一个折子。

　　丫鬟是个人精。

　　“王上，溶月姑娘在屋子里快闷坏了，这才出来走走。”

　　陵野这才抬头，“也是，近日天气好，让小香陪你出去走走也好。”

　　小香心里恨这个木头主子，“王上，您不陪溶月姑娘转转吗？溶月姑娘来一趟这边也不容易。”

　　陵野想了想，终于还是起身。

　　“走吧。”

　　溶月脸上带着这几天从未露出过的笑容。

　　“东边都是废园，为何想去那边看看？”陵野问。

　　“听说扶桑花开了。”溶月说。

　　陵野心想，这倒是，可也就是区区几朵，专门过去看一趟好像并不划算。

　　但是陵野也没多说什么，就当是小姑娘细腻文艺的心思了。

　　.

　　东边废亭，程愿听了月生的话，笑了，“我不过是个混账纨绔。”

　　月生也笑，摇头，“我知不是。”

　　月生刚开始也讨厌这个声名狼藉的程怨，以为他救自己只是为了把自己豢养成男宠一员。

　　所以起初并不给他好脸色。

　　但是他从小七窍玲珑，懂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人看事。

　　程怨虽然表面上谁都撩拨，但其实对谁都不在意。

　　那些公子姑娘，大多都是和他一般被抛弃或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程怨以一己之力弄了个后宫，成了他们的庇护所。

　　至少月生从未见程怨强求过任何一个人。

　　当然，陵野除外。

　　月生知道，程怨谁都没碰过，但是他不知道包不包括陵野。

　　.

　　程愿看着月生那笃定的眼神，突然很想快点把忘记的都想起来。

　　他倒是想看看，自己过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平平虽不说，但是他已明白，他便是程怨，程怨便是他。

　　“只求你回到昌平侯身边可别也对他也说这么一番一模一样的话。”程愿说。

　　“世子！”月生急了，程怨不相信他。

　　“行了，我知，多一个吴国人，也是好的。”程愿笑，明眸皓齿。

　　月生看的有些呆愣，世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

　　“王上，我们……”水榭后边，假山视线死角处，溶月欲言又止。

　　站在她身边的陵野，脸色阴晴不定。

　　“我也不知会遇上这样的事情，我今日闲来无事，其实王上刚才不用送……”

　　“走吧，我送你回去。”陵野说。

　　.

　　那边，程愿看着月生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回头。

　　赫然发现，身后站着陵野，旁边站着弱柳扶风的溶月，还有一个幸灾乐祸的丫鬟。

　　完了，他想。

014 你看，就说他不会信吧？
　　那间牢房甚至到现在还为程愿空着。

　　程愿之前留下的血迹还未清洗干净。

　　到处都是黑色干涸的血块，狰狞又阴森。

　　程愿趴在茅草上，心想也还算好吧，起码这次没把他腿给打断。

　　只是除了腿，身上又没一处好皮了。

　　陵野说，“随你们怎么处置，留一条命。”

　　留给他一个淡漠的背影就走了。

　　那两个看牢房的，估计是许久不曾折磨过人，程愿的出现简直完美地治疗他们的手痒。

　　动不了，程愿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能感受到背上的血沿着背部的纹理往下流。

　　口干的不行。

　　“先生，你的身体健康值……”平平欲言又止。

　　“是不是快死了。”程愿说。

　　“那倒没有，死不了，但是可能会留下后疾，比如雨天雪天身子会不舒服什么的。”平平说。

　　“很奇怪。”程愿说。

　　“嗯？”平平不解。

　　“我这次，居然觉得有点难过。”程愿说。

　　平平沉默。

　　“你看，我救了他这么多次，前几日我们还经常秉烛夜谈，我把我知道的事情，我对天下局势的看法，什么都告诉他，我以为他好歹是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了的，但是他还是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甚至都没质问一下我是怎么回事，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程愿说。

　　“他其实打心底觉得我已经死了吧，所以可以这么任意折磨，反正最后都是要死的。”

　　平平依旧沉默。

　　“程怨会这么做吗？舔狗舔成我这样？”程愿说。

　　“先生，其实我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复原曾经的场景，让剧情按照原来的线路发展下去。”平平说。

　　“那现在剧情偏离控制了吗？”

　　“没有，依旧按部就班。”平平说。

　　那程怨……

　　程愿叹了口气。

　　.

　　外边那两看牢房的兵差，刚开始动手的时候其实相当他忐忑。

　　他们不是没听过王上跟人和好的消息。

　　不前几天还蜜里调油的吗？房间大战三百回合？

　　怎么突然又把人拖回来了呢？

　　但是抽了几鞭发现陵野没一丝表情变化，便大胆了起来。

　　陵野面无表情地离开，两人更加变本加厉。

　　“害，我还以为这货真的重新得宠了。”一兵差说。

　　“我看就是他自己作的，肯定又做了什么让王上不开心的事。”

　　“啧，好好活着不好吗？”

　　“不过你说我们会不会下手太重了？要是王上哪天又想起他了那我们……”

　　“不可能，王上这次肯定不要人了。”另一小差笃定。

　　“说的也是。”

　　“王上这次要再来接人，我把脑袋……”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嗯？脑袋什么？你咋说到一半不说了？看啥呢？”跟着转头，手上拿着的杯子滑落，摔了一地。

　　.

　　脸上看不出神情的陵野站在他们跟前，“打开牢门。”

　　兵差连滚带爬地去开了门。

　　然后，两个兵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家主子。

　　走到人跟前，居高临下看着那昏睡不醒的人。

　　只看了半晌，便弯腰，一手搂着腰，一手搂着膝盖窝，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地生怕吵醒人一样。

　　走出了牢房。

　　.

　　两兵差大气不敢出，直到陵野消失在牢房门口时，两人才面面相觑。

　　所以这两人，到底在玩什么呢！

　　.

　　程愿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趴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一时无话。

　　身上缠满了绷带，还有好闻的药香。

　　最最惊奇的是，陵野就坐在床边，替他抹背上的药膏，动作轻柔。

　　程愿苦笑，“怎的，定安侯又来要人了？”

　　陵野的手顿了顿。

　　“醒了？”陵野问。

　　“托你的福。”程愿答。

　　“我以前没想过月生对你执念这么深。”陵野说。

　　程愿想说可不是嘛，在人家那我就是个可以结束这乱世的天神一样的人物。

　　在你这好像连根草都不如。

　　“什么时候开始跟他联系的？”陵野问。

　　程愿叹口气，“好久了，他一直都知道我的行踪，我们从来没断过联系。”

　　不是不想说真话，只是程愿知道说真话人家也不信。

　　陵野眉头皱了皱。

　　程愿笑，“骗你的，我和他也就昨天才见面。”

　　“我以为舞女案和你没关系，现在看来，也许只是你庞大布局中的一个小细节。”陵野说。

　　你看，就说他不会信吧？

　　.

　　一时无话，一个不想解释，一个也不想问了。

　　程愿一点不惧，就这么趴着，侧头，笑眯眯地看着陵野。

　　陵野看了他半晌，单手突然抚上他的脸庞，轻柔至极。

　　大拇指揩着他的脸颊。

　　“如果你稍微听话那么一点，也许我就不会想要你的命了。”陵野说，声音平缓轻柔，听的程愿都有些恍神。

　　这么些天，他什么时候用过这种语气说话啊。

　　“我一直这么听话啊，这么乖地，喜欢着陵野。”程愿说。“可是他不信。”

　　.

　　“如果你不是姜国世子，我不是燕国皇子，如果我不是在姜国认识的你，如果你我过去的经历不似那般，我怎会不信。”陵野笑，“可是你是程怨。”

　　程愿不说话。

　　是了，如果他是陵野，也无法想象程怨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吧。

　　在这种无论何时都要提着神的乱世，疑心重也许是一个人活到最后的最大筹码。

　　所以程怨，为什么对陵野这么好。

　　程愿突然有个可怕的想法，当初程怨主动放弃姜国，也许也是为了陵野。

　　.

　　“那就别信了吧，就按你想的看我吧，好好活着，好好去夺回你自己的东西。”程愿说。

　　陵野的手还揩着程愿的脸。

　　“也许真该送你去定安侯那里去了，留在这，我总忍不住下个杀了你，你这么危险。”陵野说。

　　“那就送过去吧。”程愿笑。

　　“我只想知道，去定安侯那里，也是你计划的一环？”陵野问。

　　“你就当是吧。”程愿说。

　　陵野半天没说话，抹好药膏，缠好绷带，给人把被子掖好。

　　“好好休息吧。”陵野退了出去。

　　.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是程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恨意值？”

　　平平：“100。”

　　“我知道了。”

　　平平欲言又止，程愿却已经睡过去了。

　　恨意值一点没变，但是另一个数值，其实一直在上升。

　　平平不懂，它总觉得这两个数值是相对的，有一个升，必定有一个降。

　　怎么会一个一直不变，一个却在不断上升，它想不明白。

　　所以觉得是系统坏了。

　　还是先不要告诉先生了吧，它想。

015 你但凡乖一些，服软一些
　　许是背后主使这一切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程愿这一睡，就把程怨的前半生给睡出来了。

　　趴在陵野的床上，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

　　.

　　5年前。

　　姜国兵营。

　　女子的哀嚎声绵延不绝，带着屈辱和不甘，从帐篷里流出来。

　　姜皇一身光鲜亮丽，来看他敌人的后果，左边站着同样光鲜亮丽的程怨，右边粘着他最近最爱的妃子。

　　燕国国主正雍侯已经自尽，他的媳妇和女儿们正在被轮j。

　　他的儿子们，被摁着在一旁围观全程。

　　能伸不能屈的，已经自尽，能屈不能伸的，姜皇一个一个地砍掉了他们的头颅。

　　剩下最后一个能屈能伸的，既没有被吓的瑟瑟发抖，也没有义愤填膺地撞柱自尽。

　　神色平静地像经年历事的老人。

　　这人恰恰是燕国最小的皇子，陵野。

　　“父亲。”程怨阻拦，“这个，给我可以吗？”

　　姜皇看了他一眼。“斩草不除根，是这乱世最大的祸患，你不知晓？”

　　“父亲，他生的好看。”程怨说。

　　“我知你好玩，但是怨儿，我以为你有分寸。”姜皇说。

　　“您知道我肖想他很久了。”

　　姜皇犹豫，他是个谨慎的人，不会给别人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软肋或者漏洞。

　　程怨是他最喜欢的儿子，虽是半路从外边抱回来流落民间的私生子，但是无疑最聪明。

　　这些年帮他出谋划策了不少。

　　攻打燕国很多攻克不下来的关卡，都是这儿子想的办法，出的力。

　　只是喜欢男男女女这点不好，但是他一向有分寸。

　　如今为何……

　　“父亲，信我，他不会变成你的威胁，我总有办法让他们听话。”程怨说。“而且，一刀杀了，和被我玩到死，差别并不大。”

　　“多久？”

　　“父亲你一向知道我的新鲜期，到时候会给你一个交代，早死晚死，都是死。”程怨说。

　　.

　　姜皇虽然同意了，却依旧放心不下。

　　他总觉得程怨待这敌国皇子，和待他后宫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且经常听下边的人说，自家儿子对这新收的面首好的过分。

　　所以假装路过，偶尔会去儿子的院子转转。

　　.

　　陵野这些天强压住内心的愤怒，本来想跟那纨绔世子同归于尽，却发现人自从收了自己之后，压根就没为难过自己。

　　反而需要什么就送什么，日子过的也还算舒坦。

　　那些小厮为难自己的时候，还会替他出头，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小厮。

　　但是即便这样也没为难人，只是对他笑笑，然后又离开了。

　　陵野不懂这人什么意思。

　　直到某天。

　　“过来。”躺在水榭竹床上的程怨朝陵野勾手。

　　陵野站着不动。

　　边上的小厮便凶狠地推陵野，逼着他动。

　　“帮我脱衣服，夏日属实炎热。”程怨说。

　　陵野还是不动，即便被人敲了膝盖跪倒在地也丝毫不屈服。

　　“不想帮我脱也行，脱你自己的吧。”程怨说。

　　“我对你好歹有救命之恩，这么些天你一点表示都没有？”程怨又说。

　　陵野想这人总算是露出真面目了。

　　程怨当着众人的面，把双腿跨开，指着中间，向陵野抬了抬下巴。

　　边上站着的其他姑娘公子就开始笑。

　　就连旁边站着的不经人事的小厮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陵野火冒三丈，哪里肯依。

　　“把他压过来。”程怨说。

　　于是一群小厮压着陵野过来，摁在程怨的胯处。

　　陵野紧咬牙根，就是不从。

　　“真这么不服，怎么不试着用这个机会，干脆把它咬下来呢？也算解决掉一个祸害了。”程怨笑着说。

　　陵野挣脱，身后那些小厮哪里是他的对手。

　　程怨也不需要动，陵野压根碰不到他，躲在暗处的影卫很迅速地就把人制服了。

　　“啧，给点教训吧，不太听话。”程怨轻描淡写。

　　.

　　姜皇看到了全程。

　　以及后边陵野受刑的过程。

　　彼时陵野正被程怨绑在柱子上暴晒。

　　身上是鞭笞过的痕迹。

　　烈日当空，陵野昏迷不醒，年轻的脸庞都是汗水污渍。

　　却依旧挡不住扑面而来的俊逸。

　　程怨那边，躺在水榭左拥右抱，一个捶背一个扇扇子，嘴里还吃着冰镇西瓜，好不惬意。

　　“怨儿当真会享受。”姜皇终于走进去。

　　“父亲。”程怨起身，笑吟吟。

　　“那小皇子是？”

　　“不听话，稍微惩罚一下，长长记性。”程怨说。

　　这哪是一下下……

　　都快被打死了……

　　“怨儿可是快玩腻了？”姜皇说。“下这么狠的手。”

　　程怨摇头，“还没碰上呢，硬骨头，偏偏这种，孩儿最喜欢。”

　　姜皇当然懂他的意思，男人一向具有征服欲，最喜欢桀骜不驯的，最后被收拾的乖乖顺服。

　　“那可别一不小心给弄死了。”

　　“这不正合父亲的意嘛。”

　　两人哈哈笑，互相试探，互相虚与。

　　姜皇稍微放下心，看来没什么不一样。

　　和其他程怨养的人，不过是‘有点喜欢’和‘非常喜欢’的区别。

　　儿子还是有分寸的。

　　.

　　是夜。

　　和现今一模一样的场景。

　　只不过趴着的是陵野，坐着的是程怨。

　　程怨似乎很小就会医术，且那时候技术就已经炉火纯青。

　　只要不死，他都能使其恢复原样。

　　陵野的伤势恢复的很快。

　　醒过来的陵野恶狠狠地瞪着人。

　　像一只狼崽一样凶巴巴的。

　　咋一看程怨成熟稳重不少，但其实，当年陵野十九岁，程怨才十八岁，比陵野还要小上一岁。

　　程怨一只手抚在他背上，“疼吗？”

　　陵野不说话。

　　“想来是有点疼的，但是不打到这种程度，父亲又不信。”程怨说，“你要是再聪明一点，就该知道我这样都是为了救你。”

　　“最好不要让我活着逃出去。”陵野说。

　　程怨一只手抚在他背上，笑的一脸纵容，“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陵野不回答，怕脏了自己的嘴。

　　程怨的名声早坏出了姜国，随便问谁都知道程怨带一个俊俏的公子哥回家是为了什么。

　　“你逃不出去的，我父亲疑心重，要是我不要你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杀掉。从来都不会给自己留一丝祸害。”程怨说。

　　陵野不说话。

　　“你但凡乖一些，服软一些，我也不至于在其他人面前装样子。”程怨说。

　　“要打便打。”陵野说。

　　“哪舍得啊，这么好看的公子哥，看着都心疼。”程怨眉眼弯弯，煞是好看。

　　陵野偏头看他，突然觉得又有点看不懂这人。

　　.

　　陵野稍微收了锋芒。

　　程怨欣慰，也算是好做人了一些。

　　隔几天就会去找人谈谈天。

　　也会把人带出去逛逛皇城。

　　去哪都喜欢带着人家。

　　虽然陵野不愿，但是程怨还是拽着他去参加了皇家狩猎。

　　八皇子故意使坏，提前在程怨的马上做了手脚。

　　病马发狂，大家都猝不及防。

　　当时陵野就站在程怨旁边。

　　早看出了那马的不对劲，也看出了八皇子的居心叵测。

　　家里人内斗，他刚好乐的看见。

　　遂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一点手都不插，明明凭他的本事，在马冲出去的时候可以将其拽回来。

　　.

　　程怨只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便跟着发狂的马冲了出去。

　　直奔向悬崖，所有人都提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程怨一个漂亮的回头牵绳，硬是把马拽停了下来。

　　那匹疯马在距离悬崖不足无米处，前蹄高举，而后不得已回了个头。

　　刺破苍穹的嘶鸣声里，坐在马上的白袍男子好似会发光。

　　他谁也没看，就笑吟吟地盯着陵野看。

　　陵野偏开头，不屑。

016 怎么？还上瘾了不成？
　　那边厢卑劣纨绔的八皇子程澈被捆在树上挨着一顿又一顿的鞭打，这边宽容仁慈的程怨还在拱手给自己的哥哥一遍一遍地求情。

　　姜皇神情微妙地看程怨一眼，又十分恨铁不成钢地瞪程澈一眼。

　　程怨虽是世子，但姜皇显然不想他一枝独秀，皇家的人大都懂些制衡的道理，但是他这些七七八八的孩子，没一个比的上程怨，不论计谋城府，还是勇武决断。

　　程澈挨了顿揍心情自然不爽，脸上却还要端的四平八稳去跟程怨道歉，冰释前嫌。

　　程怨拱手，“不敢不敢。”

　　程澈从不拿正眼瞧这外头接回来的私生子，却也知道偶尔要做做表面功夫，他得跟这弟弟套套近乎。

　　知道程怨最近被一个叫陵野的禁脔闹的头疼。

　　于是他搭程怨的肩膀，“贤弟啊，听说最近陵野那厮依旧不听话的很呐。”

　　程怨做状苦笑，“是啊。”

　　“这种人就得给他些颜色瞧瞧。”

　　程怨摇头，“近些日子刚给我捂暖了。”

　　“贤弟你这可不对了，一个战俘而已，惯的他，你这么前前后后他还不识相，是不是有些灭咱么姜家的威风了？”

　　程怨笑而不语。

　　“还是，你留他其实另有用处？”

　　程怨微顿了下才回，“王兄觉得我留他为何？”

　　程澈笑笑，“哈哈我也就开个玩笑，等着吧，哥哥帮你出气啊。”

　　程怨嘴上说着‘谢过王兄’，心里却为陵野默哀了一会。

　　他苦笑，这般下去怕是永远捂不暖了。

　　.

　　程怨并不知晓他那纨绔哥哥会怎么收拾陵野，只能一边维持着陵野和姜皇之间微妙的平衡，一边又要注意程澈的动向。

　　起初以为他只是闹着玩。

　　却没曾想他这般胆大包天。

　　.

　　陵野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此刻浑身灼热，纵使他之前不曾接触过这种药物，也知自己刚吃了什么。

　　还未知晓到底是谁要算计他，便把怨愤全算在程怨头上。

　　亏的他还以为程怨近些日子看着比以前顺眼了些。

　　程澈带了一帮身材孔武有力的士兵，足足七八个。

　　“去，今天给我玩晕他。”

　　那些小厮可不喜欢男人，但是八皇子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敢反驳。

　　并且看着地上发颤的陵野，内里还真腾升起诡异的冲动。

　　陵野回头看声源。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站在程澈身边的程怨。

　　“都别客气，世子赏你们的。”程澈豪迈地喊着。

　　陵野恶狠狠地瞪着程怨。

　　尤其看到程怨嘴角那抹讥笑，愈发地愤恨。

　　.

　　陵野虽还有气力反抗，但是终究难敌四手，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屈辱至极。

　　眼看着陵野上衣已然被撕烂，程怨面色平静，心里暗数了五个数。

　　姜皇准时现身，当即又给了程澈一顿揍。

　　“我军将士就是被你这么凌辱的！！”

　　姜皇其实很见不得男男之间的鱼水之欢，他觉得这是一种折辱，不论对下对上。

　　程澈鸡飞狗跳，姜皇深深叹口气，

　　“怨儿，你怎跟他一般胡闹？”

　　“我也才知。”

　　姜皇看他一眼，他今日本不会过此，全因身边小厮说了句，世子那边槐花开了，想让您尝尝他亲手酿的槐花蜜。

　　“槐花蜜呢？”

　　程怨双手奉上，像是早就准备好一般。

　　姜皇离去的时候终是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程怨，神色复杂。

　　“你自己处理吧。”他瞟了一眼地上的陵野。

　　.

　　程怨叹口气，把人都招退出去，在他身边蹲下，替他把脉。

　　“再这么下去，不知他是想先弄死你，还是先把我这个世子换掉。”

　　陵野全身都颤着，连抬头瞪程怨的力气都没有。

　　程怨根据脉象判断出大致是多大的剂量。

　　这种药其实也好逼退，沿着背脊运回气便可推出。

　　只是程怨的手刚触到陵野的脊背，陵野突然骤起，翻个身把程怨压在了下方，月白色的袍子陷进那堆稻草，顷刻脏污凌乱。

　　程怨看着他的眼睛，一时有些恍惚，总觉得见着了一匹狼。

　　“别动我。”陵野沉声。

　　程怨笑，“现在到底谁动谁？”他有意扭了扭被陵野箍住的手腕。

　　陵野并不放开他。

　　他一点都不想触碰程怨，更遑论被程怨触碰，方才程怨指尖才触到他的光着的脊背，他便觉一阵气血上涌。

　　这人恶劣到骨子里，他陵野不会屈，这辈子都没人能上他。

　　程怨轻佻笑笑，“你再不放开，待会我也救不了你了。”

　　“一手下药，一手又假惺惺地替我解毒，真当我会觉得这是恩赐既而感恩戴德？”陵野说。

　　程怨想了想，调笑道，“唔，也算一个法子。”

　　陵野见不得他这番漫不经心的样子，那双盛着笑意的眸子清澈见底，嘴角的弧度透着讥讽，白皙的脖颈在茅草堆里看着尤其地失调，连着他整个一尘不染的人都是，在他背后茅草堆的衬托下尤其地违和。

　　但却又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协调，好似他天生该躺在这里，看着一尘不染，实际却手无缚鸡之力被别人任意亵渎，侵犯。

　　太过干净的东西，人们总忍不住想把他弄脏。

　　也就那么一瞬间陵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程怨也察觉到了，他失笑，“陵野？”

　　陵野不说话。

　　“你会后悔的。”程怨笑着说，“信我，此番你借着药力神智不清把我上了，明日怕是要去跳河。”

　　程怨说着还挣了挣手，却发现纹丝不动。

　　娘的真是小看了这货的武力值。

　　陵野只一动不动盯着他，程怨因为微挣了几下领子又散开了些。

　　程怨察觉到危险了。

　　程怨：“……”陵野明天怕是真的要去跳河。

　　.

　　程怨也未曾想过这辈子会遇上这样的境况。

　　他有过反抗却发现一点都打不过陵野，即便陵野身上还有药性。

　　刚用了十成力踹开陵野却又被他顺势拉了脚踝，扯了回去，衣服早就被撕扯了一半。

　　陵野药性恰好处在极盛时期，这会估计没多少自己的意识。

　　门外守门的听见里边好一番打斗，想看个究竟却又担心世子怪罪。

　　世子方才让他们出去的时候就有嘱咐过不要进来，他们想世子也许想趁这个机会办了陵野。

　　程怨叫苦不迭，此番要是叫人进来，陵野怕是真的活不了。

　　他正一边思索脱身之法一边又得替陵野顾着，陵野的唇便这么毫无征兆地落到了他的唇上。

　　柔软，又带着一丝腥甜。

　　程怨想笑，想上他就上他，还顺势咬他唇算几个意思？

　　他想陵野要是知道他主动啃了他的唇，以后估计会恶心地吃不下饭。

　　明明是毫无章法的胡乱啃噬，程怨心弦却动了好几动。

　　他盯着天花板，唇上被人狠狠碾压着，脑子里终究是一个法子想不出。

　　算了，认命。

　　.

　　【拉灯】

　　【作者有话说：【大概800字】去微博吧，@臧枝zz

　　对了，两本一起来还是有点吃不消，所以这个隔日更

　　然后不用纠结正主原主问题，程怨程愿他两就同一个人。】

017 稍微，对我好点，一点点就好
　　打开新世界的不止陵野，还有程怨。

　　自那天以后，程怨又多了个习惯，老喜欢坐在陵野的院落里看他，不论干活练剑。

　　陵野自然不理他，但是禁不住程怨的故意撩拨。

　　他才知道之前确实误会了程怨，和现今这个天天想方设法往自己身上爬的程怨比起来，之前那个程怨是真的一点想要对他不轨的心思都没有。

　　陵野不胜其烦，干脆随他去了，也不反抗。

　　趴他身上的程怨似乎有些诧异，“今日为何不将我扔出去了？”

　　“有用？三更扔出去，三更半又爬回来？”

　　程怨轻笑，一只手绕着陵野的长发玩，另一只手搁在陵野的胸膛，下巴搁其上，抬着眸子瞧人。“陵公子当真是坐怀不乱呢……”

　　程怨天生眼角微翘，其实不用刻意撩拨便有一种天然的媚态。

　　陵野皱眉，偏开视线。

　　不乱他就不是男人。

　　“我就想不通透了，我是长相极丑？”程怨笑问他。

　　“不是。”

　　“喊的声音不好听？”

　　“没有。”

　　“我这身量搂着不适？”

　　“……也不是。”

　　程怨似乎颇为苦恼，往下趴了点，“我心甘情愿雌伏在你身下，好处全给你占了你还不从了我？”

　　陵野：“…………”

　　.

　　程怨干脆全趴下去了，脑袋侧枕着陵野的胸膛。

　　他其实是真的疑惑，自觉自己跟陵野是一个年纪的人，为什么自己这么撩拨他都没反应呢？

　　程怨往上爬了些，这么一蹭两蹭陵野直接拧直了眉。

　　程怨发现了，盯着陵野的眼睛，距离极近，散落的乌丝和陵野的混在一处。

　　“哟，陵公子也喜欢口是心非呢。”

　　程怨笑眼弯弯，故意贴着他说话，两人鼻息交缠。

　　陵野不说话，他有些后悔没把人扔出去了。

　　程怨又往下靠了些，故意就着欲贴未贴的距离，在他唇边说话。

　　“其他时间可没机会欺负那个凌辱你的混账呢。”声音极轻，也就他两能听到。“陵公子啊，不想好好地把那些窝着的气全讨回来么……“嗯？陵公子？当真不想欺负他吗？”

　　陵野放弃，闭上眼，抬起右手，轻摁了摁程怨的脑袋。

　　程怨笑。

　　芙蓉暖帐，烛火微漾。

　　.

　　宫里的人都能瞧见程怨对陵野的恩宠。

　　为了他几乎弃了整个后宫。

　　陵野成了程怨的贴身侍卫，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程怨去其他国做使臣的时候也带着他。

　　这些姜皇也看在眼里，他的疑心向来重，他不知程怨到底是真的是醉倒在温柔乡还是别有所图。

　　他唯一知道的是，陵野这个祸患不能留，陵野每次看他的眼神都过于直白，似狼似虎，姜皇知道他不是等闲之辈。

　　他琢磨了下，问旁人，“怨儿何时回来？”

　　“明后两日罢。”

　　.

　　此刻远在菁国的程怨，正站在一处假山后边，看着水榭那边的光景。

　　是陵野和菁国侯爷的贴身侍从。

　　程怨脸上神情不辨悲喜。

　　陵野带着甄糕回来已是深夜。

　　“买个糕要这么久？”程怨问他。

　　“城北没有，跑到城南了。”陵野面不改色地说，这种场景他早已能应付自如，反正每次程怨也不会再多问下去。

　　程怨也就笑笑，“我就说了句想吃，你就跑遍了整个城，你最近，似乎对我上心了不少。”

　　陵野没理他。

　　程怨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他看，“陵野啊，说实话，朝夕相处这么久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有稍微喜欢我一点吗？”

　　“那你呢？”陵野反问他。

　　程怨表情都没变，几乎是脱口而出去，“喜欢啊，我自一开始就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陵野扭回头，不答话。

　　“你还没回答我呢。”

　　“没有。”

　　程怨也不难过，只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白给你睡大半年了。”

　　陵野依旧不理他。

　　程怨似乎已经习惯，他又叹了口气，“算了，至少伺候地舒服。”

　　他说着便朝陵野张开双臂，一副求拥的姿势，“过来。”

　　陵野熟门熟路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姿势打横抱起人，带到床上。

　　……

　　最最动情的时候，程怨定神瞧了瞧身上的男人。

　　他勾着他的脖子，“想逃的话，得快点啦，不然跑不了了。”

　　陵野不说话，用了好些力。

　　程怨的声音稀碎，却依稀能听见他在说什么，“去哪都好，千万别再被我抓住啦……”

　　.

　　陵野其实早就有了逃走的条件，但是却一直没动身。

　　程怨知道是因为他母亲还在姜国地牢里囚着，他痴心妄想地想带着母亲一起逃。

　　程怨亲手掐掉了他的念头。

　　程怨有时候会想，要是陵野能跟他母亲一样通情达理，那么也许，他和陵野在分开之前，还是能一直保持融洽的关系的。

　　姜皇让程怨当着陵野的面折磨他的母亲，先奸后杀，姜皇想给程怨一个警示――你最好不要糊涂地真的看上那小子了。

　　也是为了彻底断了程怨和陵野之间共谋的可能。

　　.

　　程怨周旋迂回总算以‘她终究是王室尊贵之人，这般凌辱恐遭天谴。’的理由劝下了他爹，最终只是折磨一顿至死。

　　陵野被三五个壮汉摁在地上，看他的母亲被虐待，而后被鞭笞至死。

　　而程怨，那个整日在他身边笑眯眯说心悦他的人，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高高在上。

　　陵野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清醒，他知道程怨不可能真的喜欢他，他虽然在上边，但是从头到尾依旧是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物罢了，但是也有偶尔被迷惑的时候。

　　只是那稍有软塌的心在那一刻彻底硬成了石头。

　　他朝程怨怒吼，程怨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姜皇甚至不顾劝阻地将他母亲的尸身煮成了汤水，逼着陵野喝了一口。

　　姜皇想借着这个机会把陵野也一并弄死，却再次被程怨拦下。

　　“父皇，您说了这个人任我处置。”

　　“都这般境况了你确定你还能控的住他？”

　　程怨莞尔笑笑，“之前不也抵死不从，儿臣不还是让其归顺了？”

　　姜皇随他去了，反正程怨和陵野现在的情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相信自己的孩子再怎么混账也不会把自己的命舍掉。

　　.

　　程怨将陵夫人的尸骨捞出，好生安葬下去。

　　他在她墓前磕了三个响头，长久匍匐不起。

　　陵夫人的温婉音容，慈目善眉，举手投足间的善良温柔，还有身上常年携带的白梅香，不止陵野记得，程怨也记得的。

　　九年前伸到自己跟前那只手腕戴着佛珠的纤手，他没忘的。

　　身边的小厮见世子长久不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

　　.

　　陵野跑了，程怨自告奋勇前去堵截捉拿，恳请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却无劳而返。

　　姜皇大骂一通，“你何时变得如此昏聩！你可知将他放走会留下什么祸患？！”

　　程怨除了一句“儿臣甘愿受罚”之外，并给不出任何话。

　　一顿棍刑直接让程怨躺了近半个月，医者不自医，他趴在床上苦笑，怎的轮到他自己就没人来治了呢？

　　.

　　陵野并未出国，也出不了，姜皇看人其实很准，知道绝不能放走陵野。

　　所以他出了皇城，却出不了姜国。

　　姜国能如此强盛，姜皇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他们当真找见了陵野，陵野逃跑时身中一毒箭，姜皇正想赶尽杀绝，陵野却选择了跳崖，下边是活水，有七成的存活几率。

　　姜皇并没让人去追，陵野身中的那只箭，上边带的是寒毒。并非姜皇自负，而是他对此毒有足够的了解，即便是药圣现世也救不了他。

　　除非……罢了，应该不会有人这般为陵野。姜皇心里这般想着。

　　.

　　几日之后悬崖底部岸边茅草屋。

　　“除非以命换命。”程怨看着床上人，嘴角带着一丝浅笑，“总觉得再加上这一件，我欠你的该还清了，陵野。”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要摊上你。”程怨略带抱怨地说道，像是在对陵野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程怨花了半天把陵野身上的寒毒渡到自己身上。

　　陵野还未醒，程怨在他床边坐了许久，直到月升日落。

　　程怨提前做了预防，服了另一种毒，两相挣斗，他不至于立刻就死，还可多活几年，只是临死前极端疼痛难忍罢了，他想，真到了那个时候，一定让人一剑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

　　程怨俯身吻了吻陵野的唇，他趴在陵野胸膛。

　　“别的我也不多求什么，要是你我气运实在不好，还能见着面，只求你不要一见面就想撕了我。”

　　“能不能，稍微对我好点，一点点就好。”

　　.

　　程怨重新蒙上脸，给了这茅屋的主人一大锭银子。

　　“待他醒了带他出城，他问谁救的你就说是你就行了。”程怨说。

　　姑娘看着懵懂天真，点点头。

　　程怨一向喜欢漂亮的公子姑娘，眉眼弯弯，“你叫什么？”

　　“溶月。”

　　“名字也这么好听。”

　　程怨没再多废话，抚了抚姑娘的头，便踏进月色。

　　【作者有话说：突然觉得这个故事好悲啊怎么办哈哈哈，越写越悲了

　　（ps：完整版去微博@臧枝zz，这是支离破碎的版本……）】

018 我想当那只猫
　　程愿醒来，感觉自己又重活一世。

　　似乎回来的不止是记忆，还有程怨整个人格。

　　跟最开始看程怨的记忆不同，不是偷窥别人的记忆，而是寻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还债这事其实也讲究，实物自然好还，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就算两清。

　　但是有些东西还不了。

　　他欠陵野的，就是欠了，还不清，而在这过程中，陵野反欠他的，同样也还不清。

　　关乎到情的东西，向来没有两相抵消的道理。

　　他盯着罗帐，失神许久。

　　总结出两个字，孽缘。

　　.

　　脑内的平平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应。

　　“先生，都想起来了吗？”

　　“从开裆裤到现在都想起来了。”程愿半开玩笑地说。

　　平平犹豫了会，“先生，您接下去的任务，就是把程怨的一生按部就班走完。”

　　“按部就班？怎么个按部就班法？”程愿说。

　　“按照故事原本的发展轨迹。”

　　“所以这还是个定了结局的剧本是吗？”程愿说，“那么我的结局是什么呢？”

　　“先生，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程愿笑了笑，“不觉得你的话很矛盾吗？让我按照剧本走，却又不给我剧本。”

　　“先生，只管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往下走，走到最后便是程怨的结局。”平平说。

　　程愿不解，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地觉得呢？

　　他虽继承了程怨的一切，但是作为程愿的一切他也还记得。

　　如果他每次都故意逆着自己的本愿走呢？

　　平平犹豫着安静了会，似乎在酝酿什么话。

　　“你怎么了？”程愿问他。

　　“先生，我在这个世界其实已经没作用了，之后您不需要我的引导，另外我自身需要更新一部分程序功能，为下个世界做准备，所以从今天开始，在这个世界里，我不能持续性地陪您了，我们下个世界再见。”

　　说了也不等程愿回答，便消失了。

　　程愿笑笑。

　　他还没来得及问个问题呢，所以这个系统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结局是定的，他的意识却不是定的。

　　在这种情况下，却有人告诉他，随便你怎么走，最后都会是那个结局，就像是挣脱不开的枷锁。

　　他若想故意逆着结局走，但是他不知道真正的结局是什么，也许他逆着走的，才是最后的结局呢？那么他最开始故意逆着走是不是就是一场徒劳无功，是不是也是冥冥中注定？

　　程愿想的头疼，感觉自己陷进了一个哲学范畴的悖论。

　　罢了，随缘。

　　.

　　程愿的伤好的贼快，他想，章医师医术方面的造诣估计已登顶，他这来回折腾的破败身子竟还能给他修补回去。

　　再出门的时候，府内的人对他态度又开始微妙起来。

　　这些成天想着讨好陵野的奴仆们，被他们的主子彻底搞糊涂了。

　　如今对待程愿攀附也不是，恶意相待也不是，干脆离地远远的，省地触了他们主子的霉头。

　　再看见陵野，他正和溶月坐于一处喝茶，谈笑风生。

　　俊男靓女，好不般配。

　　程愿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刺痛之余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去跟别人争风吃醋。

　　于是退一步，悄然离开。

　　溶月抿唇笑笑，作势给陵野添了茶。

　　她不知道的是，陵野方才盯着的，是和她看着的同一处方向。

　　那抹稍纵即逝的月白身影，他比她更早看到。

　　.

　　程愿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床帐发呆。

　　陵野的声音突然出现，“能走了？”

　　程愿翘着二郎腿晃荡，“能啊，不仅能走，还能跑。怎么？该送我去菁国了？”他冲陵野笑笑。

　　“下半旬启程。”陵野说。

　　程愿晃着的腿停了停，还真是已经打算好了要把他送过去，一点商量的机会不给。

　　他其实不想过去，一点都不想。

　　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他不想跟任何人滚床单，更别提故意出卖自己去伺候别人。

　　他起身，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陵野，看了好一会。

　　陵野见他不说话，也没下一步动作，下意识皱了眉，不知道这人又在盘算什么。

　　程愿可见不得他用那种视线看自己。

　　他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陵野走去，正当陵野寻思着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程愿抬手轻楼住了陵野的腰身，脑袋小心翼翼地搁在他怀里。

　　“真的要送我去别人的床上？”他问。

　　“你之前已经答应。”

　　“我说屁话你也信吗？那像是我真心实意说出来的话吗？”

　　“你又想做什么？”陵野双手自然垂着，甚至没想过要推开，任由他抱着。

　　“陵野，”他唤了声，“别送我过去好不好？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过去。”

　　“给个不送你过去又能让你留在这里的理由。”陵野说。

　　程愿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词，纾解之具，他笑了笑。

　　“给你暖床啊，我的身子什么样你不是最清楚么？当真愿意送给别人享用吗？”程愿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卑微的话，“给我点吃的就行了，我愿意一辈子安安分分待在这，哪也不去。”

　　“怎么信？”

　　“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我喜欢你，这个理由够吗？喜欢到神魂颠倒，昏聩无能的地步。可是你好像怎么也不肯相信。”程愿也不知怎么的，竟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委屈。

　　“我母亲尸骨羹汤的味道，我还记得。”陵野说。

　　.

　　也就一瞬间，程愿今天晚上攒起来的一腔孤勇瞬间全付了东流。

　　他叹口气，似乎很苦恼，侧回了头，额头抵着陵野的颈窝，看起来颇为迷惘，又颇为走投无路。

　　“这可怎么办……”他苦笑，“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还干了那么多坏事……”

　　陵野没怎么用力便推开了他，“好好歇息吧，去菁国路途遥远，养好身子。”

　　.

　　程愿也没想到一起去菁国的，还有溶月。

　　冬日寒风凛冽，程怨披着狐裘，坐于马车内，看着窗外的闹市发呆。

　　正在纳闷为啥就他一个人要这么大的马车，帘子便被人掀开了，陵野小心翼翼地扶着溶月上车。

　　“程世子。”溶月微微向他欠身。

　　程愿嘴甜地应了她一声，他并没因此厌恶溶月，站在她的角度看，她也不过是乱世中身世浮沉的一介柔弱女子，天降大运，被恩怨分明的陵野带回家护着，自是十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想要更近一步做陵野的枕边人也无可厚非，看见陵野对别人上心心生嫉妒耍点小心机似乎也是正常女孩的心思。

　　“溶月想趁这个机会回家看看。”陵野说。

　　姜国遗城恰好在燕菁两国之间。

　　“家。”程愿笑了笑，“说起来咱们还是同一个故乡。”

　　“哪敢跟世子相提并论。”溶月说。

　　程愿看她就准备在门口坐着，怜香惜玉之心骤起，一向见不得漂亮的人受苦。

　　“坐过来些，外边冷。”于是程愿唤她。

　　溶月思索了一番，又看看陵野，陵野点头，她这才往程愿身边坐。

　　程愿此番觉得自己特像一个外人，继续扭头看外边的光景，当没看见两人之间的一来一往。

　　不想看。

　　.

　　一路上，下车，住客栈，上车，跋山涉水，路途歇息，顺路拜访某侯府，溶月没少动作。

　　多的是各种勾心斗角的小伎俩，诬陷挑拨离间故意显摆故意陷害做足了全套。

　　程愿这个当事人像个旁观者一样在旁边看着，一边觉得唏嘘一边又觉得有些许同情。

　　在陵野府邸看扶桑花那一出，该是她‘纵横捭阖’之术的巅峰了。

　　程愿不过是在湖边看个风景，溶月也要走过来闲聊几句，然后一个不小心一勾一扯一拉，“救命！”

　　扑通――

　　旁边立马有小厮喊，“程世子推溶月姑娘啦――”四散出去散播消息。

　　程愿摇摇头，心想等他们把消息散播到位再找人来救的时候，溶月早就沉到水底了。

　　他把人从水里捞上来，谢侯院子里的水忒不干净，程愿上来的时候险些被水底的荆棘缠着。

　　他才刚上来，各主角便已到位。

　　溶月半死不活地在那跟陵野解释，“不怪程世子，是我自己不小心……”

　　程愿坐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拧自己衣服上的水，他好像记得陵野甚至还没开口问。

　　陵野看着湖边坐在地上也颇狼狈的人。

　　谢侯心急火燎，生怕贵客们在自家出事，赶紧上来献殷勤，围着半死不活的溶月左右转。

　　“陵王……”溶月眼里却只有陵野。

　　陵野让人把溶月送回屋，拜托谢侯去请最好的大夫，又安慰了溶月几句，声线温柔至极。

　　溶月走后，看热闹的四散开来，现场只剩程愿和陵野。

　　程愿依旧坐在地上，抬头看他，笑眼弯弯。“不去陪陪她吗？”

　　陵野走到他身边，翻过他的脚踝看，果然，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来。

　　殷红的鲜血顺着泥土渗进地下，所以方才谁也没看见。

　　.

　　被陵野打横抱起的时候，程愿觉得十分稀奇。

　　“怎么？我差点弄死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把我千刀万剐，还在这救我？”

　　“她不懂事。”陵野说。“也玩不过你。”

　　话外之意你别跟她计较。

　　“计没计较你心里不清楚吗？”

　　陵野当然清楚，程愿要是计较了，溶月早就不在了。

　　程愿又笑笑，像是抱怨，“哪有人管不住自己的猫，猫挠人了不去剪他爪子，还反而让被挠的人忍着的。”

　　陵野不说话，步子迈的四平八稳。

　　程愿抱着他脖子，往他肩膀靠了靠，声音细如蚊蝇，听着分外委屈，

　　“可是我不想当那个通情达理的被挠人，我想当那只猫。”

　　【作者有话说：没大纲真的好惨啊哈哈哈，总是想一点写一点，除了知道个大概结局，所有剧情都不受掌控。】

019 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啦。
　　事实证明，没有被拔过爪子的猫永远都不知道它的爪子挠人很疼。

　　溶月依旧作妖不断，程愿其实有些唏嘘，问世间情为何物，这问题估计溶月最清楚。

　　她原本，也是个讨人喜欢懵懂天真甚至还善良温柔的小姑娘。

　　陵野好友的宅子跟前，陵野和程愿站在外边，溶月站在门里。

　　陵野以担心溶月舟车劳顿为由让她在这等他，送完程愿再回来接她。

　　溶月不愿，凄凄惨惨戚戚，声泪俱下。

　　她表示自己真的不累，她还会一点医术，跟在他们身边终究有个照应。

　　这当口陵野偏头看了一下程愿，论医术……

　　程愿也只挑了一边眉，唇角带着笑意，似乎不知道陵野为何突然看他。

　　.

　　溶月最终还是被安置在了安全区。

　　程愿披着月白狐裘跟陵野并肩而行。

　　“怎么的不让她一起去了？”

　　“让你顿顿吃饭前都用银针试一下吗？”

　　程愿笑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多上心。”

　　“你腿有伤，身子也不好，就是心思再比她多，估计也招架不住。”

　　程愿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也就想明白了，“怎么的怕定安侯到时候拿着个残废不满意啊？”

　　陵野偏头看了看他，不是这个原因。

　　但是又会是什么原因呢？

　　程愿眼角微翘，干絮飞过，似乎有些迷眼，程愿抬手揉了揉，陵野不自觉多看了会。

　　程愿碾着那点芦苇絮，似乎有些疑惑，“奇怪，都城里哪来的芦苇絮。”

　　.

　　陵野那天破天荒地带着程愿去城外逛了一圈，虽然是冬天，但是近几日并未飘雪，天干物燥，郊外晴空万里一片爽朗，滩涂上浩浩荡荡的十里涩黄芦苇荡看着着实有些壮观。

　　程愿在现代从没有看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象，搁现代还不得是个日流量过万的景点啊？

　　“菁国和姜国边界处的芦苇荡，很有名。”陵野突然说。

　　“看出来了。”程愿眼睛都没挪开，瞬间的视觉冲击实在震撼，尤其是冬风一吹，万里芦苇铺陈地倾倒摇曳的姿态更是好看。

　　“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芦苇长的那么好吗？”陵野突然又问。

　　“嗯？”

　　“这里原本是古战场，下边埋着万人尸骨，凡是活的东西大都有些灵性，这些芦苇以血肉滋养，月月复年年，于是疯长成了这般模样。”陵野淡淡地说。

　　程愿碾碎了一捧芦苇棒，飞絮飘飘洒洒。

　　“估计还是见证过多少个朝代更迭的芦苇呢。”他说。

　　“成王败寇，向来是这个乱世的法则。”陵野说。

　　“也是重于一切的存在吧，在这个乱世，譬如情，譬如义，譬如安宁。”程愿现在体内有两个人格，程怨那部分告诉他，是的，在这个乱世，保证自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而保证自己活下去，那么你必须走到食物链顶端，并且依旧不得安宁，依旧得接受无休止的试炼捶打。

　　而且久而久之，这种法则会变成一种出于自主的习惯而不是被逼无奈的选择，谁都想称王。

　　所以他受了陵野和他母亲的恩，却在之后也能毫不留情地利用、摧毁。两相权衡之下，他觉得陵野那点恩恩怨怨根本不算什么，和自己的雄图霸业比起来。

　　但是他错了。

　　他花了好多时间去想，却发现怎么也想不清楚。

　　想清楚之前便已经囫囵地放走了陵野。

　　也是奇怪，才刚放走，便想清楚了，他庆幸放走陵野这个选择做的是对的。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他又明显输了，一败涂地，韬光养晦纵横捭阖那么久，一朝全弃，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尤其闹到最后，陵野也没待在他身边，他一无所有。

　　.

　　程愿说了那话之后便再没说话，陵野之后说了些话也没见人回应，他觉得不符合程怨的性子，于是他偏头，发现程愿盯着芦苇荡发呆。

　　“走了。”他说。“明日可到菁国。”

　　说完便先行回走几步，也不管身后人会不会跟上来。

　　程愿回神，嘴角勾了一丝很浅的弧度，他转身，冲着陵野的背影喊了一声，“陵野。”

　　陵野回头。

　　“真的送给定安侯了，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啦。”

　　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月白狐裘干净却扎眼，身后是万里芦苇丛，飞絮在空中飘荡。

　　.

　　.

　　.

　　菁国被交到当今定安侯手上，也许也是它的命数。

　　就像昔日强盛的姜国出了个程怨。

　　定安侯近几日在外边围猎，说是要抓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雪狐，直接让陵野把人送到他安营扎寨的地方。

　　陵野与人寒暄几时，便留下了程愿，带着手下人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陵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程愿却没看他，他在给定安侯献酒，脸上挂着半分矜傲半分谄媚的笑。

　　身边侍卫唤了他一声，陵野才回身，“没事，走吧。”

　　.

　　没有马车的束缚，陵野打算快马加鞭连夜赶回谢侯那，接回溶月，然后回自己的都城。

　　他带的都是些精壮死士，一点不会拖后腿，马蹄声在冬天月色下的丛林里，听着格外激荡。

　　身边的侍卫虽说不会拖后腿，但还是追的够呛，不明白他们的主子为什么跑这么快。

　　直到前边狂奔的黑马陡然停下，停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前蹄几乎翻到半空，被强行勒回发出的嘶鸣声响彻云霄。

　　众将士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们的主子突然掉转马头，用比刚才还快的速度又回去了。

　　.

　　陵野灭了几个看守的士兵，毕竟今天定安侯有喜，大都没什么防备。

　　他掀开定安侯的帘子。

　　心跳停了半瞬。

　　定安侯怒目圆睁，身上到处都是鲜血，***了好几个窟窿，摊在床上，死不瞑目。

　　刀的另一头在程愿手中，他衣衫褴褛，身上也到处都是血迹，脸上星星点点地遍布着红色，发丝凌乱，湿淋淋地贴着鬓角，脸色苍白，嘴唇比脸色还白，此刻木讷地盯着他，比定安侯还像个死人。

　　他被挑了脚筋手筋，跟个废人差不多，身子长年累月经受折磨，甚至还比不上普通人的气力。

　　定安侯虽昏聩却也是个习武之人。

　　他不知道程怨怎么把人弄死的。

　　.

　　在他们的军士反应过来之前，陵野抱了程愿上马，一骑绝尘。

　　怀里的人靠着他，几乎全身重量都在陵野身上，似乎一点都撑不住自己，昏昏沉沉，平日里一刻不停的嘴此刻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陵野才知他也受伤了，腰间一道极长的口子，深地几见肠肚。

　　他突然很慌，不知来处，不知缘由。

　　他怕他睡过去了再不会醒，他怕待会从他马上抱下来的是一具没温度的死尸。

　　怕那张老是一句接一句骚话胡话的唇再不会开合，也怕再看不到他睁眼时微翘的眼角。

　　“别睡，再忍忍。”他一只手搂着程愿，防止他滑下去，一只手繁复地驱策着早已劳累不堪的马。

　　程愿睁了眼睛，笑了笑，气若游丝。

　　“这样一来你的计划不全废了吗……”

　　陵野突地心头一紧，抓心挠肺般地喘不过气。

20 为何要将我带回来？
　　菁国那边一时半会应该还找不到陵野带走程愿的证据，即便找到了，定安侯亡，菁国国内估计还得乱一会，短期内还不会找这个机会跟燕国对扛。

　　.

　　程愿在陵野怀里，说完那一句话之后便彻底没了意识。

　　赶到谢侯府为其清伤包扎之后，也未见半分要醒的迹象，脸色苍白，躺在锦被中像个死人。

　　陵野的近身侍卫眼见着他们主子一夜之间，似乎沧桑了许多。

　　只是此地也不宜久居，他现在得马上赶回燕城商议下一步的打算，一步乱，步步乱。

　　溶月见一直守在程愿旁边的陵野，下唇被咬紧了不下百次，手中的绢子捏来揉去，她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她和陵野无怨，甚至还有恩。怎么会比不上程愿。

　　陵野把昏睡的程愿抱上马车，这回他自己没有架马了，而是跟程愿溶月一起待在了马车内。

　　陵野让程愿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护了一路，也盯着他苍白的脸颊看了一路，偶尔会把不听话的碎发撩开，手掌不自觉地会在他额上抚一会。

　　溶月一句话插不上。

　　.

　　溶月找到机会说话，是在晌午之后，昏睡的程愿突然开始咳嗽吐血。

　　陵野皱眉，不解，还受了内伤？谢侯府上的医师明明说没有内伤。

　　“陵王，我帮程世子瞧瞧吧。”溶月自告奋勇。

　　陵野看她一眼，又垂头看程愿一眼，好像也只有此法。

　　溶月瞧了瞧程愿那张白净的脸，皮肤过于白皙以至于嘴角的血污有些刺目，客观发自内心地讲，程世子确实是个好看的人，甚至比自己一个女人都要惊艳上几分。

　　这就是自己输的原因吗？

　　溶月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紧，思绪神游九天之外。

　　“溶月，你是医者。”

　　陵野沉闷铿锵的话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溶月抬头看陵野。

　　只是在对上他眼神的一刹那，心头一震，原来他知道，自己的这些小动作，他和这个程世子一样，都知道，却没一个人将她的小伎俩放在心上。

　　溶月才想起来，他们两个都是能够在乱世运筹帷幄的人，他们看她这点闺中心思，估计就像看小孩玩闹一般。

　　一时之间，溶月不知该悲该怨，垂头应了一声，“我知道。”

　　.

　　溶月探查了一番脉象，心头又是一震。

　　怎么会？怎么会有，寒毒？

　　而且还是陈年旧毒，溶月之前也把过程愿的脉，那时未曾发现他体内有寒毒。

　　这不可能，身中寒毒最多活不过五日，且无药可医，除非别人以命换命，她又探了探，确定这毒至少是五年前种下的。

　　陵野问她，“怎么样？”

　　溶月见陵野担忧的神色，斟酌了一会，答道，“我，医术不精，探不出程世子的毛病。”

　　她确实不确定，医者需谨慎，她不敢妄言，而且出于另一层原因，她也不愿意告诉陵野。

　　她又看了一眼程愿。

　　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月夜，那双虽被蒙着脸但是依旧笑眼弯弯的眼睛，离去时略萧瑟的背影，还有声音，好像，是有些像的。

　　程愿不断地咳血，躺着尤其严重。

　　就像是要把全身的血都吐出来一般，马车毯子都被染成深红。

　　陵野皱眉，心揪的紧，看不下去，将人扶了起来，抱到了自己怀里，让他靠着自己肩窝，另一只手在他背后顺着，这才消停些。

　　此后便再没放下，两只手环着程愿，就这么抱了一路。

　　溶血再没多说一句话，也再没多看一眼。

　　她很疑惑，她想不明白，不是说不共戴天，不是说水火不容？

　　.

　　.

　　.

　　章医师被急召进宫，秦太傅也闻声赶到，瞧见陵野怀里的程愿的时候，心里一个咯噔。

　　怎么带回来了？那定安侯死了吗？若是没死也还好，若是死了……

　　“章医师，拜托你了。”

　　章医师叹口气，他近些年医治次数最多的病人，就是这位紧阖双目的程世子。

　　他也不知道他们陵王什么意思，每次把人弄的半死，又让他把人完好无损地接回去，之后又接着虐。

　　虽次次都能捡回条命，但是那些苦痛折磨，他其实是有些于心不忍的。他是医者，清楚地知道手下病患的苦痛，若真的这么一直折磨下去，还不如给他个痛快，一了百了。

　　章医师想到这，不知怎么地心情开始怨怼起来，此刻特不待见他们的王。

　　“他如何？”

　　“你先让让。”

　　话一出不止陵野愣，章医师自己也愣。

　　他刚是不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更让章医师震惊的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陵王，当真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

　　章医师一噎，调整心态，“陵王，你且先去外边歇歇，待我查看一番。”

　　.

　　外间，秦太傅欲言又止。

　　“陵王，定安侯？”

　　“死了。”

　　“他杀的？”

　　“是。”

　　秦太傅闭嘴了，陵野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即便是个瞎子也能看出陵野和程愿之间的剪不断的乱丝，但是溶月又是怎么回事？

　　“陵王，有一事，我其实一直想问。”

　　陵野示意他说。

　　“寒毒非常人常法能解，你既已知当初并非溶月姑娘替你解的寒毒，为何还是将她当做了救命恩人带在身边？”秦太傅说。

　　“寒毒虽不是她解，但是当初为了助我离开姜国，她也费了很多神，甚至判离族人，一样于我有恩，但我与她之间也只有恩情。”

　　原来是这样。

　　“可是溶月姑娘她……”

　　“明着说过很多次。”

　　那么就是溶月单方面锲而不舍，但是这种挂碍剪不断一向烦人。

　　秦太傅还想再说。

　　“我知，会与她说清，最后一次。”

　　秦太傅见着陵野眼底的沉稳坚定，知道他说的最后一次便真的是最后一次，会斩的干干净净，一点机会不留。

　　这事闹清楚了秦太傅又开始担忧定安侯那档子事。

　　“还有，程世子他……”

　　陵野却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了，似乎暂时不想听这方面的话。

　　章医师恰好从这时从里间出来，面色不佳。

　　“陵王，他体内，为何有五年前的寒毒？”

　　陵野搁在案几上的手，微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

　　.

　　.

　　程愿醒来，一如既往，熟悉的楠丝木床梁和黑红色床帐。

　　还是回来了啊，不知是福是祸。

　　他现在好累，懒得去揣测陵野的心思了。

　　却也好无聊，想找个人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说说废话，但是平平不在，他突然有点想念平平。

　　他喊了几声平平，平平没来，陵野倒是来了。

　　陵野见他醒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稍纵即逝，还是被程愿捕捉到了

　　程愿一如既往跟他调笑，“我这么危险真的要把我藏起来么？”

　　陵野没答，“饿不饿？”

　　程愿想了想，好像有点。

　　陵野让人去拿了软粥。

　　陵野并不说话，走到床边，将他从床上扶起。

　　程愿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人已经被揽到他怀里了。

　　程愿：“……”不太懂。

　　程愿没力气，只能虚虚地靠着，小厮不一会儿就端了粥过来。

　　陵野一手绕过他，端着碗，另一只手舀粥，往他唇边送。

　　陵野态度如此反常程愿甚至要怀疑他在里边下了毒，不过即便真的放了毒他也得喝。

　　于是他乖乖喝了。

　　“别的还不能吃，但是可以喝点粥。”陵野把碗递给旁边的小厮。

　　“哦。”程愿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躺了五天。”

　　“……”程愿真的不知道该回什么。

　　“章医师说腰上的伤口还得休养几日，现在是靠一会还是继续躺？”

　　“……继续躺吧……”程愿说完就后悔了，他应该说继续靠的。

　　“好。”

　　程愿追悔莫及。

　　此后几日，程愿都被好生照看着，身边伺候他的小厮一天比一天多，陵野也时常过来看看情况。

　　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话。

　　却决口不提定安侯的事。

　　.

　　又过了那么些日子。

　　程愿腰上的伤口慢慢恢复，但是他近些日子的状态却时好时坏，坏的时候会陷入昏迷，高烧一下上一下退，好的时候和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在床上待久了觉得烦闷。

　　这日陵野又来了，一成不变的问话，就连字数都没变。“身子如何？”

　　程愿听着这不痛不痒的四个字，佯叹口气，“不太好，躺太久了，难受，要不你抱我出去玩玩？”他开玩笑道。

　　他本意真的不过是开个玩笑。

　　却见陵野思索几秒。

　　最后竟真的俯下身子将他打横抱起的时候。

　　程愿吃惊地忘了搂人脖子差点滑下去。

　　“你……”

　　“外边隆冬，风大，只能抱你在书房坐会。”

　　“坐哪啊？”程愿笑了，明知故问。

　　陵野并不理会他的故意调侃。

　　.

　　程愿依旧觉得稀奇，他被侧着放在陵野的腿上，被陵野一只手护着。

　　他唇角带起浅微的弧度，顺势靠到人怀里。

　　“要是因为我帮你杀了定安侯突然对我这么好，那大可不必。”

　　陵野没说话，另一只手翻看着案几上的奏章。

　　“知不知道带我回来会有什么后果啊？”

　　“按照你之前想的，把我送过去，我以后的生死与你无关，我要是能顺势杀了定安侯，那么刚好替你解决了一个麻烦，要是没有杀他，我是死是活反正跟你也没关系。此番你带我回来，倒是把你的狼子野心坐实了。”程愿说。

　　“战一场不可避免，早晚问题。”

　　程愿又笑了笑，佯叹口气，“好吧，就当陵王功高盖世，不在乎这点小冲突，那么，另一个问题。”

　　“为何要将我带回来？”

　　.

　　陵野垂眸看他，发现程愿仰着头早已在看他，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不论何时都能望进你心里去。

　　“嗯？为什么呢？”程愿又问了一句，朝他靠近几分。

　　陵野一直没说话。

　　程愿几乎已经贴着他的鼻息，温热，却依旧四平八稳。

　　“嗯？问你呢。”

　　“陵野……”他叹息又求知地呢喃了一句。

　　陵野的鼻息终于乱了一瞬。

　　.

　　陵野看着程愿阖上双目碰上自己的唇。

　　软，凉，带着刚喝过的药的涩和苦，还有好闻的药香。

　　上次吻这张唇，是在什么时候？

　　陵野想了想，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以前了。

　　程愿只贴着，并不动，陵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等他上钩。

　　陵野放在程愿背上的手，往里捞了捞，程愿的唇便与他贴实了，他能感受到程愿上扬的唇角。

　　他撬开程愿的唇。

　　鱼上钩了，那么接下去就可以任由鱼为所欲为了。

　　程愿以一种把自己完全摊开的状态献给陵野。

　　直到门口响起一阵汤罐触地碎裂的声响。

　　程愿和陵野暂时分开，陵野直起身子，程愿看见了外边的境况。

　　溶月一身僵硬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

　　程愿觉得自己有时候其实挺坏的，他笑了笑，方才一直放着不动的手，此刻两只一起顺着陵野的胸膛上滑，像条蛇一样滑上陵野的脖子。

　　还故意往他肩窝里蹭了蹭，软榻榻地靠在他怀里。

　　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溶月。

　　【作者有话说：算……糖吧？

　　还有他两五年后亲过没？我有点忘了，应该没吧？这是重逢后的第一次吧？】

021 野哥哥……
　　溶月斥了身边丫鬟一声，那丫鬟便赶紧去拿扫帚收拾残渣，溶月手上的汤罐倒是还拿的四平八稳，却也能看到她眼中的惊诧失落，和微微颤抖的双手。

　　三人之中程愿先开的口，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和陵野能听到，“不去安慰安慰你的姑娘？”

　　“不是我的。”陵野声音淡淡。

　　“啊……现在我倒成了新欢？”

　　陵野微皱了眉，“我和她从来不是那般关系。”

　　好的否认了旧爱，没否认新欢，程愿笑的更开，“那么是认我这个新欢了？”

　　陵野偏开头不与他说了。

　　但是也没放开他，就着环着他的姿势，扭头问溶月，“何事？”

　　溶月本想说给陵野做的药膳，但是她拐了个弯，“想着程世子大病初愈，做了些药膳，王上也可食。”

　　“以后不必这么劳烦，他不用。”

　　程愿不肯，“我用，谁说我不用，身子骨还弱的一塌糊涂，不正缺个药膳补补，何药膳？我看看？”

　　说着从陵野怀里微微起身了些。

　　里边一黑一白叠在一块的人，溶月一刻也看不下去，感觉手上的汤罐要拿不住了，才知自己是多么不堪一击。

　　陵野把怀里的人不安分的人摁回去，对溶月道，“你先放着罢。”

　　溶月知道这是下了逐客令，溶月无法，抿抿唇只得离开。

　　程愿要去勾那汤罐，陵野拦了他，“做什么？”

　　“喝啊，人家一番心意。”

　　“她……”陵野一个她字才出。

　　“放心吧，这是专程给你做的，百益无害。”程愿说着已经舀了喝了。

　　喝完还不忘夸赞一番，陵野也不客气，直接把他的勺拿了，“你现在不宜积食过多。”

　　说着就把人抱回里间去了。

　　程愿还念着那羹汤，埋怨道，“好生小气。”

　　陵野并不理他。

　　.

　　程愿近来也能觉得自己身子状态越来越差，昏睡迷浑的时分比清醒的时候要多的多。成日都在喝药，他自己医术不凡，自然知道那药是用来喝什么的，也知道这些药其实一点用都没有，但每次都还是乖乖喝了。

　　然而晌午之后那段唯一清醒的时光，他也要爬起来四处转转，因为待在屋子里实在烦闷。

　　目的地一般都是偏院，那里有一株白梅，陵野专门栽的，飘出的馨香和记忆中的味道相差无二。

　　当年他与陵野扺掌躺于陵野床上，陵野的母亲，也就是陵夫人，在一旁给他们讲授经文时，身上的淡白梅香便是这个味道。

　　这边很少人过来，时常冷清，但是不包括今日。

　　溶月打破了所有窗户纸，试图破釜沉舟，拼上一拼，她依旧不相信陵野对她一点情义都没有，若真只是为了报恩，为何愿意养她这么久，早已超过了恩情的范畴。

　　“若你觉得受恩有愧，也可现在便收拾东西走人。”

　　只一句话，溶月便钉死在了原地。

　　终于肯承认陵野只是一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正道君子，她颓然，“那你喜欢程世子吗？”

　　隐在假山之后的程愿眼眸抬了抬。

　　“我与他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旁人也不见得能听的明了。”

　　溶月还想再问，却已经被陵野毫不留情地格了回去。

　　溶月颓丧，最后给陵野欠了个身，退了出去，两人心知肚明，这一退，便是永远。

　　.

　　亲眼见证了一个妙龄姑娘被埋葬的青春，程愿唏嘘不已。

　　一口气还没叹完。

　　“出来吧。”

　　程愿一怔，也没什么好躲闪的，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以前不知你还有偷听的癖好。”

　　程愿冤枉，“这偏院近来都是我晃悠的地段，府里人可都知。”

　　陵野没有就这个话题下去，“回去吧，章医师嘱咐过最好不要外出，不好吹风。”

　　“没这么弱。”

　　陵野却不容分说，拉着他的手腕便往回带。

　　程愿叹口气，却还是跟着走了。

　　只不过一路上盯着凌野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发呆，“其实我也想问。”

　　“问什么？”

　　那你喜欢程世子吗？

　　“没什么。”程愿默了片刻又说。

　　算了，免得听到不想听的，到这个地步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想听的，不想为难陵野，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即便他说是又怎么样，妄图和他执子之手，白头偕老吗？

　　.

　　程愿的身子每况愈下，隆冬逐渐远去，阳春三月花开正盛，程愿却没气力再起来赏花阅树了。

　　陵野对人愈发地好，处理完正事之后的时间，都朝夕守在程愿身边。

　　此刻盯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眉头久久不能松散。

　　小厮送来了汤药，陵野把人扶到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喂人吃了，末了还用自己的袖子给人擦唇上残留的药渣，动作轻柔至极。

　　旁边看着的小厮大气不敢出，虽已习惯这样的场景，但每次看到依旧震撼，他们的王上，何时这么耐心对待过一个人。

　　这人还算他的灭国灭家杀母杀姊的仇人。

　　小厮退出去之后，陵野也没马上把人放下，抱在怀里守着。

　　刚喝了一大碗药水，立马躺下估计并不舒服。

　　程愿昏昏沉沉睁开眼睛，他的五脏六腑已经逐渐开始疼痛。

　　“你近来对我好像愈发的好了。”他笑说。

　　陵野不说话。

　　“我细细想了许久也想不出这个道理，要么是你看上我了，要么是别的原因。”

　　“前者我不大相信，”程愿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让陵野一夜之间突然爱上他，他自己都不信。“那么只有后边的原因了。”

　　察觉到程愿在他怀里瑟缩了下，陵野拉了旁边的被子把人罩住。

　　“我知道那药是吃寒毒的。”程愿说。

　　所以要是因为当年的救命之恩，也还算说得过去。

　　只是，

　　“如果是因为这个，大可不必，反正最开始也是我先欠你的。”程愿笑笑，缓慢地说道，现在似乎说话都是个很费力气的事。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可是三月了？现在农人要耕种，所以再过一两个月就该是打仗的日子了，菁国那边的战事你可盘算好了？”

　　“你其实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反正我也……”

　　“不是。”陵野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程愿眼皮沉地眼睛都不想睁开，话被打断了便也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他好累。

　　却突然感觉有温润的东西触了他的额头，并且停留了好一会。

　　是什么呢？

　　什么东西贴着额头是这种感觉？

　　程愿想不明白了，他脑子都不拎清了。

　　“即便真是溶月解了我的毒，我也不会将她这般抱在怀里，其他人也一样。”陵野笼了笼怀里人，又说了句。

　　程愿皱了皱眉，昔日都不用过脑就能听懂的话，今天好像听不明白了。

　　是好话吗？

　　还是坏话？

　　.

　　章医师再一次被召入宫。

　　为昏睡的程愿诊了脉。

　　“他白天会有那么一到两个时辰清醒，其余时候都在发烧，尤其晚上，经常会被疼醒。”陵野在一旁复述他的症状。

　　章医师诊完，神色凝重，“王上，去年冬日我便与您说过，大限不过五个月。”

　　陵野沉默了一会，“我知道。”

　　“他当初用‘梅花烙’去中和寒毒，两毒相克，暂时能压一阵，但是‘梅花烙’也是奇毒之一，终会反噬。”

　　“他会怎样？”

　　章医师还是犹豫了下，“会从五脏六腑开始往外溃烂，一点一点地化为脓水。”

　　小厮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

　　“会……很疼吗？”陵野皱眉问道。

　　“没多少人能忍受这种疼痛，”章医师又默了会，“吴国前国主你还记得吗？”

　　“记得。”

　　是以为骁勇的大将军，有勇有谋，艺高人胆大，戎马半生，此生最看不起便是忍受不了重压便自杀的懦夫。

　　“他该受的伤都受过，就连‘刮痧’那样的酷刑也挺过来了，但是最后却没受住‘寒毒’和‘梅花烙’的合毒，疼痛难忍的时候，用最后一点毅力，自杀了。”

　　“有什么缓解疼痛的方法吗？”

　　“没有。”

　　空气静默许久，陵野一声“我知道了。”才传至众人耳中。

　　听着苍老了好几分。

　　.

　　程愿清醒的时候喜欢让陵野抱着他去书房坐，他喜欢看陵野在九州版图上运筹帷幄的样子，偶尔也会提点自己的建议。

　　他把自己当初的设想全部与陵野讲了，虽然现今燕国，姜国，菁国的局势变的有些多，九州其他几个国家却没怎么变，程愿当年为自己设计的雄图霸业还有很大的可取之处。

　　程愿在他怀里把这些娓娓道来的时候，陵野更加确信了，当初姜国根本不至于到灭国的地步。

　　他问他。

　　程愿却只笑笑，“不是说了吗？姜国有个世子沉迷美色到昏聩无能的地步。他看到那个叫陵野的小皇子不开心，他自己也能难过上好几天呢。”

　　陵野默然，他现在是信了，从身到心都信。

　　却又想不明白程愿为何倾心自己到此。

　　自认不及。

　　程愿一定还瞒了他其他事，却不知为何到现在都不愿意和他说。

　　.

　　程愿的境况愈发不善。

　　每夜都会疼的打滚，曾经被陵野那般凌虐的时候都始终咬着唇不出声的人，此刻却像个忍不住小小割伤的孩童一般哭嚎。

　　陵野看着心疼，他知道程愿身子里边正在一点一点的烂掉，但是他没办法，他没办法让他不疼。

　　也没办法把他的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分担。

　　陵野把满身汗涔涔的人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做着毫无用处的安慰，“乖，过会就不疼，半个时辰，忍忍。”

　　此刻的程愿像极了一个不堪疼痛的小孩，陵野不忍，却别无他法，笨拙地学着尘世间最好听的最软的哄话，以期能哪怕只是减少一点点疼痛。

　　程愿还在哭嚎，撕心裂肺，陵野觉得自己的心都被那声音撕扯成了好几份。

　　他咬上陵野的锁骨，陵野闷哼一声，终是没多说什么。

　　于是两人一起疼。

　　不知过了多久，程愿逐渐安静下来，身子却还发颤。

　　“不疼了。”凌野抚着他的背。

　　程愿却没像往常一样劫后余生一般调笑几声，他埋着陵野的颈窝，像是再也受不了这样的苦痛和委屈。

　　一阵一阵的啜泣从颈窝传来，冰凉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陵野的颈窝。

　　如果说刚才是因为疼所以不得已才流泪，那么这会是因为他想哭所以才流的泪。

　　“野哥哥……”带着几乎没声了的哭腔和无尽的委屈。

　　陵野一怔。

　　这辈子会叫他野哥哥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没有大段回忆杀哈，下一章这个故事就完结啦~~啊一想到我要写的结局我就哭的好大声

　　（写的好难过……可是又好爽！！）】
022 就当是最后疼疼我好不好
　　“你……”陵野尚且还愣在当口。

　　程愿还哭着，汗涔涔早已无力的双手此刻却还能哆嗦着环上陵野的腰，环紧，就像是担心陵野在听他接下去的话毫不留情地甩开他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野哥哥…我后悔…我后悔了…”

　　就像是不小心打破了父亲心爱的花瓶一样，委屈地认错道歉。

　　每说一个字便环紧一些。

　　“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

　　他明明连什么错都没说，但是陵野却听懂了。

　　自从那句‘野哥哥’开始，他就什么都懂了。

　　他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

　　也知道为什么即便到了现在，他也要瞒着这事不讲。

　　知道他曾经为什么会这么殚精竭虑地救自己，故意纵容他到处勾结关系，故意放走他，甚至给他渡寒毒。

　　.

　　单纯因为身处不同阵营所以痛下杀手和忘恩负义之后的痛下下手从来都不一样，前者醒悟道歉和后者后悔求原谅的性质也不一样。

　　陵野深知程愿也清楚这点。

　　所以要是可以，程愿一定更愿意把这个秘密带到坟里，让陵野简单地以为他确实只是见色起意而后因为朝夕相处所以才情根深种或许对他两都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最简单的结局。

　　然而也许是从寒毒和梅花烙上受的实在过于委屈，程愿突然便不甘心只是这样，不甘心他们两这么不清不楚地走到最后。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被毒熏昏了头脑，所以把平时不会讲的，不愿讲的全说出了口，抛却一切城府思虑。

　　只想陵野能跟最最开始那样，抱着他给他冰冷的脚掌取暖，即便生气也会温柔地跟他讲，“下次一个人不要乱跑。”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温柔。

　　.

　　陵野并不说话。

　　程愿还在讲，语无伦次，意识不清，“你的国，你的家，你的阿姊，你的兄长弟弟，对不起……还有夫人……”

　　“我没有…我没有一定要杀她，她不死你就会死，我…她也知道，她愿意，她愿意把活的机会给你……亲手杀了夫人，我也很……很难过……她没怪我……她也没怪我……”

　　所以你能不能，也不怪我……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

　　要是知道现在会变成这样，他当初不会乱跑，不会假死只为了回姜国，去争去抢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会愿意永远呆在陵野身边，永远当阿禾，只做他的小书童，平平淡淡过这一世。

　　即便燕国终究免不了受战乱之苦，他也一直都跟陵野在同一个阵营，即便是死他也会死在陵野怀里，野哥哥说不定还会为他哭。

　　陵夫人对他和对陵野一样好，把他当亲生儿子，他每天晚上都跟陵野睡在一起，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带上他。

　　陵野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对他也很好，天最冷以至于被子都不顶用的时候，陵野会用自己的肚子给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弟弟暖脚的。

　　.

　　程愿累了，直接晕在了陵野怀里，眼角还挂着泪痕。

　　陵野从刚才到现在始终一句话都没说。

　　终究是个普通人，不论他多会筹谋，哭花了脸跟别人一模一样，鼻子也会红，睫毛上都粘着水渍，不受控制的泪隙即便是睡着了也还往外渗着水。

　　陵野小心翼翼地把他脸上的泪揩干净，静看了好一会，他凑近些想要和往常一样在他额头上留一个印，却在分寸之外停了片刻。

　　像是犹豫了一个朝代衰荣那么久，他终于还是轻凑了上去，亲亲地印了一下。

　　.

　　程愿此后再没说这事，白天清醒的时候跟他一块看地图，晚上隐忍着打滚之后便安静睡了，陵野不知他是压根不记得还是故意不提起。

　　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只是日渐消沉。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多说，维持着微妙的气氛。

　　.

　　程愿弄死定安侯这件事就像是一把刀，砍断了九州大陆错综复杂的制衡网上的一根线，一发动全身，于是复杂的平衡终于分崩离析，各地战事一猝而起。

　　陵野每次战胜回来，程愿都会在城墙上等他。

　　程愿亲自接下他的战戟，笑吟吟地与他贺一声喜，“恭喜。”

　　陵野便会俯下身子吻他。

　　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一种另类的欢迎式。

　　陵野辗转各地哭寻良药仙人，终于还是把程愿当药罐子一样养到了年冬，但是每过一天他便心颤一分，没人能根治，两人心里都清楚。

　　程愿再一次送走陵野，彼时正处深秋，眼看着便要隆冬，也许陵野再回来的时候，就是下雪天了。

　　程愿望着陵野远去的背影，像是要把他的背影刻印在脑海里一样，直到陵野逐渐小成一点消失在天边。

　　程愿才刚回了个头，脑海里便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先生。”

　　“平平？”

　　“是我。”

　　“怎么回来了？”

　　平平没说话，沉默间的一言难尽程愿一下便懂了，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工智能未免太过智能了些，有时候的情绪变化几乎和真人无异，他所处的那个现世，科技明明还没有发展到这个阶段。

　　“是来接我离开的吗？”程愿说。

　　平平默认。

　　“什么时候？”程愿又问。

　　“最多三十日。”平平说。

　　“知道了。”程愿说，后又加了句，

　　“再等等吧，稍微再等等，我还是，想等他再回来一次的。”

　　.

　　平平沉默了会，尔后继续说，“为什么你们两不把当年的事情拉出来说清楚，为什么不问问他爱不爱你，还恨不恨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对他又是什么感情？”

　　程愿摇头，“就像他说的，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说了别人也不一定听的懂，我们自己也许也理不清楚。”

　　“到底是爱是恨是愧疚是对过去的追念抑或是其他，谁说的清楚，他如果问我，我也说不清楚。”

　　“他如果把过去都抛开跑过来与我说一声，‘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已经不恨你了，我现在爱你’，这也许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陵野了，也不值得我当初抛弃一切就为了把该是他的东西还给他了。”

　　平平不懂，他只是个人工智能，侥幸植入了一些人的情绪，却依旧不懂人与人之间纷杂的恩怨情仇。

　　.

　　五十天之后，恰好又打了胜仗，本三五天便回来了。

　　当天晚上账中军士起篝火庆贺，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所有人都在疯狂，唯独他们的将领静坐一旁，脸上虽也有笑意，却总有心事的样子。

　　直到半夜，城中带来的一条消息，于是他们看见，他们不眠不休好几日的将领连夜策马归去了。

　　.

　　程愿原以为疼痛也就那么回事，什么苦难都比不过留着条命在。

　　在现世便这么觉得，所以他也看不懂那些求死自杀的人。

　　日日夜夜受的那些苦痛，刚开始确实承受不住，但是时间一久反而也习惯。

　　他从没想过有哪天会真的痛到想去死的地步。

　　章医师在床边直流汗，床上人的哀嚎声过于撕心裂肺，以至于边上一众小厮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自程愿口中流出血水弄脏了半张床。

　　秦太傅皱眉，“王上兴许还要一会。”

　　章医师摇头，“不行了，他五脏六腑几乎都没了。”

　　.

　　平平要是有眉毛的话，他也在皱眉，他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撑着，撑了一天又一天。

　　它在程愿的脑子里，比谁都清楚程愿的痛苦，以及他现在的真实想法，他很想有人能一刀了结了他。

　　所幸那个人终于来了。

　　也就那一瞬间，平平感知到程愿的委屈瞬间到了顶峰。

　　就像坚强的小孩，在外边被欺负了不管多狼狈多疼都会忍气吞声，一看到母亲就掉眼泪一样。

　　为什么来这么迟……

　　好疼……

　　他好疼……

　　.

　　陵野哆嗦着上前把人拥入怀，声音跟程愿一样抖，“对不起…对不起…”

　　程愿反而安静了，他笑笑，枕着陵野的肩膀，阖上双眸，“所幸还是有点运气的。”

　　“兜兜转转我还是死在你怀里了。”

　　.

　　程愿摸了陵野的重戟，艰难地拖到陵野手上。等到就够了，见到最后一面就够了。

　　“你来……”

　　陵野的脑子混乱一片，章医师和程愿的话交叉着在他脑海里回响。

　　“王上……其实他早该去了……”

　　“早一些去，还能少受些苦。”

　　……

　　.

　　陵野抱着人不说话。

　　他等他那么久，就是为了让他亲手杀了他是吗…

　　是怨他曾经对他所做的一切所以现在也要折磨折磨他是吗…

　　程愿皱着眉咬着舌头忍着自己的苦痛，把戟又往他手里带了带。

　　“就当是最后疼疼阿禾好不好……”

　　“野哥哥……”

　　.

　　.

　　.

　　程愿没等太久，难怪那么多人会自杀，一瞬间的解脱是真的。

　　很奇妙的感觉，类似于一种灵魂剥离的感觉。

　　就像是，之前他的灵魂意识一直被束缚在程怨的灵魂中一样，此刻被整个地提取分离出来。

　　他现在像个旁观者，站在陵野和程怨旁边，陵野怀里的程怨已经彻底没气了，陵野一只手握着他的战戟，另一端贯穿了程怨的胸膛。

　　这么面对面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程愿觉得很稀奇，他再看陵野，却一怔。

　　他哭了。

　　他从来没见陵野哭过，就是陵夫人死的时候他也没哭过的。

　　可是他现在哭的那么伤心。

　　就像死的是他自己一样。

　　.

　　程愿才知道平平之前说的，不管你怎么走，都会是那个结局是什么意思，他之前被束缚在程怨的灵魂里，做的每一个决定其实还是程怨做的决定。

　　归根结底他还是个旁观者，却能痛程怨之痛，喜程怨之喜，爱他所爱，恨他所恨。

　　程怨该受的他都受了，从身到心，他几乎要以为这其实是个高智能的NPC游戏了，游戏体验能评到满分那种。

　　“所以让我遭一顿这样的罪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程愿问。

　　“恭喜先生顺利完成了一个世界。”平平笨拙地转移了话题。

　　“还有几个世界呢？”

　　“不知道。”

　　“都是这种撕心裂肺的悲剧吗？”

　　“……不知道。”

　　“算了。”

　　.

　　程愿站那又看了好一会，却一直等不到陵野放开程怨，遂也没了耐性。

　　人死灯灭，再舍不得也没用了。

　　“走吧。”程愿跟平平说，说着就要转身离去，却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他的结局是什么呢？”

　　“我只服务于先生，其余一概不知。”

　　程愿：“也是，我问你个废物做什么。”

　　平平：“……”

　　像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废物，“到时候您可以自己问他。”

　　“嗯？”

　　平平知道自己冲动又说错话了，它麻利闭嘴，不然又要被带走进行重置修复。

　　.

　　程愿没多为难它。

　　“算了，走吧。”

　　程愿的面前便出现了一个扭曲漩涡，和他当初进入这个世界的情景一模一样。

　　“先生，别的不能说，但是有些东西还是能说的。”

　　“嗯？什么？”

　　“陵野现在的恨意值还是100。”

　　“知道，正常。”

　　“但是爱意值也是100.”

　　程愿一怔，复还是笑笑，

　　“也算是完成一半任务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结束了，但是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小番外，他们小时候的事我还是想简单交代一下，小时候的陵野对程怨真的超级好的。

　　那么第二个世界我们就星期五见了】

023 番外
　　【一】

　　后院的柴扉打开，清冽的白梅香扑面而来，瘦小的程怨往女人身后隐了隐，做出无数饱受人间冷眼的小乞丐都会做的动作。

　　陵夫人拉了他脏兮兮的手，温和道，“别怕，这院子只有我和阿野在，是我儿子，比你大一岁，他也很乖。”

　　大一岁，那么真的打起来不至于打不过。

　　他见到陵野之前是这么想的。

　　然而事实是，比他大一岁的陵野高他两个头，拎他跟拎小鸡似的，程怨那时候也才知道九岁长成他这样，算发育过慢的，而十岁长成陵野那样，算发育过快的。

　　彼时陵野正坐于院子中央的石墩上，看起来在处理伤口。

　　陵夫人也不多问，“又跟他们打架了？”

　　陵野嗯了一声，随意瞟了一眼他母亲身边多出来的小不点。

　　脏兮兮一团，一双干净的眼睛倒是又大又亮。

　　陵夫人在陵野面前坐下，似乎是叹了口气，“辛苦我们阿野了。”

　　“他是谁？”

　　“路上看见的，在路边都快冻死了，大冷天的，看着怪可怜。”

　　陵野似乎是笑了笑，“我们自己都吃不饱。”

　　程怨沉默，一直看着陵野，他突然觉得，不仅是身高体能方面自己打不过陵野，也许自以为是的那点早熟在陵野面前估计也像雕虫小技。

　　他跟陵夫人的对话让他看起来就像个顶梁柱，能撑起一个家的那种，可是他也只有十岁。

　　陵夫人把程怨拉到跟前，“这么小，吃不了多少饭，晚上跟你一起睡就好了。”

　　陵野没多说什么，母亲向来善良，来这边之前，在边陲自己家的时候，便是吃斋念佛的信女。

　　陵夫人像是征求意见一般把程怨往陵野身前推了一把，程怨让自己的眼睛尽量看起来又大又圆，看起来会楚楚可怜一些。

　　这一路上他就是靠着这么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装小白莲骗取同情，得些吃食，不至于饿死，屡试不爽。

　　但是这回好像不行了，陵野锐利的眼神看的他很不自在，他看出来了吧，他一定看出来他没表面看起来这么干净了吧。

　　程怨不知道那种直觉是哪里来的，但是陵野的眼神实实在在地告诉他，你已经无处遁形了，他不懂为什么大人都看不出会被一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小孩看出来，也许他们都是小孩的缘故？

　　许久，陵野才漫不经心地把视线挪开，“知道了。”

　　他把程怨拉到身前，“叫野哥哥，以后跟我。”

　　听起来像是要罩他的话，但是语气却像收了个麻烦的累赘。

　　【二】

　　程怨成了陵野的跟班，他知道陵野为什么打架了。

　　陵野是质子，那时候他父亲还不是燕国的王，只是边陲驻守的一个煊赫大将军。

　　陵野表面上受到诸多优待，比如和燕国皇子们一起受学，比如逢年过节总是被安排在最靠近燕王的地方。

　　但是那些下边的人却懂得很，少米少饭少炭的事从不间断，燕王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或许这本就是燕王的指示。

　　所以陵野在这边过成了现今这幅样子，专门封赏的院子现在看着像个荒园，唯院东的白梅年年开的盛。

　　皇子们也不待见这个比他们小五六岁却跟他们差不多高大的质子，还比他们聪明，尽管陵野已经很小心的掩盖自己的锋芒。

　　程怨想，这得怪那群饭桶真的太废物。

　　程怨作为陵野的书童，自然也少不得白眼冷落和欺凌。

　　【三】

　　溪流旁，程怨蹲在陵野身边，看陵野给那些皇子洗衣服。

　　他不懂为什么陵野要答应。

　　陵野有时候会跟他们打架，有时候又会任由他们欺负，还会答应他们一些无理的要求。

　　“最近不想打架。”陵野是这么说的。

　　程怨偏头看他，发现被逼着做奴仆们才做的事的陵野，脸上并没什么屈辱的表情，他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一样。

　　程怨伸出手，看起来是要去帮他。

　　陵野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水实在冷的齁，程怨的手本就龟裂，此刻看着尤为触目惊心。

　　他自己没什么感觉，陵野却把他拉到自己的身旁，“蹲着，别动了。”

　　“我会。”程怨怯生生的说，他很怕陵野把他当成累赘，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临时安身的地方，不想那么早被赶出去。

　　“血，洗不掉。”陵野说。

　　“嗯？”

　　“沾到他们衣服上，洗不掉。”陵野又说。

　　程怨才发现自己的手又流血了，也不知怎么得下意识的动作便是把自己的手藏起来。

　　【四】

　　那些皇子们吃点甜头便变本加厉，陵野一如既往，偶尔会跟他们打架，偶尔会答应给他们做事。

　　程怨跟着陵野受了不少苦，陵野能忍，他可不能忍，他想，只是一群没脑的纨绔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五】

　　皇城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冬季狩猎，几个皇子们的马在猎场突然都发了狂，几个皇子差点被自己的马踏死，受了好重的伤。

　　那时燕王早已失了不少民心，于是民间传的大多是自作自受，不祥征兆之类。

　　程怨出去替陵夫人买菜的时候，听到这些东西总忍不住暗暗窃喜。

　　他从没想过第一个识破他的人是陵野。

　　“是你吧？”陵野直截了当地问。

　　程怨起先还不愿承认，陵野直接道出他的作案手段，“你在他们的衣服上加了什么？”

　　程怨低头，抿唇。

　　“重耳香？哪来的？”

　　程怨继续装无辜。

　　陵野其实一点都不凶，语气跟平常一般无二，但是程怨却没来由地心慌，他总能看透他心里想的很多东西。

　　陵野盯他半晌，把他拉到身前，“不要觉得别人都很笨。”

　　程怨死也不承认，陵野说了这一句话就没再多说什么了，拉了程怨的手，“冻疮好像更严重了？”

　　“还好，今年算好的。”

　　“明天带你去买点药膏擦擦。”

　　陵野没再追问重耳香的事，这让程怨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疑惑。

　　程怨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要弄死一个质子的书童，比弄死质子本身简单多了，而且从来不需要证据这种东西。

　　【六】

　　陵野带着三十鞭刑的伤回来那天，程怨哭了。

　　陵夫人从来不多问陵野的事，他知道陵野一向有分寸，很多时候她的思虑甚至还不及陵野。

　　只是十分心疼，跟程怨一块泪眼婆娑。

　　陵野看两个泪人看的头疼，陵夫人要上前给他擦药。

　　陵野却直勾勾地盯着程怨，“让他来。”

　　陵夫人不解，看程怨，又看看陵野。

　　“娘，太晚了，你身子不好，去休息。”陵野这才又补充了一句。

　　陵夫人离开，程怨一边抹眼泪一边给陵野上药。

　　“认真点。”陵野说。

　　程怨听话地忍住自己的哽咽，一抽一抽的，听着更难受了。

　　陵野皱眉，还不如让他哭出来。

　　程怨小心翼翼地全都处理好之后，才低着头慢吞吞地挪到陵野跟前，认错。

　　“我错了。”不敢抬头。

　　出乎意料的是，陵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招呼他走近一些。

　　陵野拽着他一只手翻看，“好差不多了。”他说。

　　陵野拿了一旁的药膏，“这玩意燕王赏的，治什么创伤都好用。”

　　程怨还在思索间，陵野已经抹了一些到他手上，推开，抹匀。

　　陵野垂头专心致志地给他上药膏，程怨这才有胆子抬头看人。

　　他发现自己小小年纪能看透很多人的心思，但是他看不透陵野的。

　　“不想死的话就安分些，没有十成把握的事不要去碰，这里跟外边那些杂胡同不一样，你想回去的那个地方，我想，总不至于是杂胡同那种水平，不然也不会养出你这样的小孩。”陵野说。

　　程怨有些怔，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想清楚自己的最终目的，跟目的无关的人或事，不值得你废精力去对付。”

　　陵野没说透，但是程怨明白了。

　　成大事者向来不拘小节。

　　他终于知道陵野平时的一些行径了，陵野现在的处境，偶尔跟他们打打架偶尔给他们点甜头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只要保护好自己的母亲，保护好自己，忍辱负重地等着父亲来救他们就行了。

　　又或者只是在做准备，如果他们的父亲会来，那么他就一直沉寂着，如果他们的父亲确定已经放弃他们，那么陵野一定也准备好了摆脱的方法，如今不过囿于父亲那边的束缚罢了。

　　程怨说不出话。

　　陵野帮他两只手都抹好药膏，才抬头看他。

　　“把床底的火炉还回去，动静小些，别吵醒娘。”

　　程怨看了看床底的火炉，这是他们这个院子仅有的火炉，刚才陵夫人偷偷带过来的，程怨这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屋异常的暖和。

　　程怨回来的时候，陵野还坐着，他拍拍床榻，

　　“上来，今天自己爬。”

　　【七】

　　那夜恰好是冬至，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当晚便下了一场大雪，程怨已经尽力贴着陵野了却还是觉得冷。

　　他们的被子很薄，但是两个人终究暖和些，程怨不知道以前冬天最冷的时候陵野是怎么挺过去的。

　　陵野把人揽过来些，程怨便往他怀里钻，这会倒是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

　　程怨问他。

　　“跟娘睡啊。”陵野答。

　　程怨一噎，是啊，他都没想到这点。

　　“那你现在也可以……”说了一半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陵夫人那张床挤不下三个人。

　　陵野饶有兴致等着他下边的话。

　　程怨不说了，并且还往陵野怀里又靠了些，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生怕他嫌冷把他一个人扔这边。

　　陵野由着他，脚掌触到他的脚掌的时候，才发现这弟弟的脚掌冰的可怕。

　　“体寒？”陵野问。

　　程怨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呢？反正一直比别人怕冷倒是真的。

　　“脚放上来些，可以贴着我小腿肚取暖。”

　　放平常程怨是不敢的，但是冷的受不了的时候他敢。

　　于是他把小脚丫伸到陵野的裤管里，很暖和是真的。

　　程怨抬头，看见的是陵野的下巴。

　　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他清了清嗓子，很小声地唤了一句，“野哥哥……”

　　陵野闭着眼睛，“终于肯喊了？”

　　【八】

　　那年冬天很长，也很冷。

　　陵野有伤，于是也就没去学堂。

　　他们没有多余的衣服防寒，于是一般情况下都躺在被窝，陵夫人的身子骨可不比小孩，躺多了难受，于是她会搬着火炉过来，坐在两人床边，给他们念书听。

　　程怨很喜欢陵夫人念书的声音，很温柔，像窗外的白梅一样。

　　身前是陵夫人慈祥的音容和淡冷白梅香，身后是陵野暖烘烘的胸膛，程怨想他这辈子过的最暖和的冬天也许就是那年了。

　　陵夫人偶尔会停下问他们问题，程怨认认真真答，身后的陵野却老拆他台。

　　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轻笑一声。

　　程怨就觉得自己是答错了。

　　他回头看陵野，“我说错了吗？”

　　陵野伸手把他头掰回去，环着他，“没有。”

　　【九】

　　再晚一些的时候，陵野伤好了，也快到年关，宫里的人终于想起来这处废院还有三个人。

　　那些皇子们早就知道是程怨搞的鬼。

　　陵野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把程怨也带上，一个人在家反而更不安全。

　　程怨被作为小厮给带上了。

　　进去之前陵野就摁着他的肩膀叮嘱半天，“一个人不要乱跑，跟牢我，听见了吗？”

　　程怨当然知道他是为他着想。

　　但是总有要分开的时候。

　　“在这等我，哪都不要去。”

　　程怨说好。

　　陵野知道程怨聪明，正常情况下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但是他没想过那些草包们会以他为借口忽悠走程怨。

　　【十】

　　程怨看出来了，陵野很生气，但是他这会道不了歉。

　　他的衣服被他们扒光了，***地躺在冰天雪地中，冻的连话都说不出口。

　　陵野此刻也顾不得尊卑，用披风抱了人直接带到了内室，占了半个火炉。

　　那时燕王正在举行半家宴，觥筹交错间好不热闹，却在陵野抱着人进来那一刻寂了片刻。

　　陵野会说话，三言两语把锅全推到了那三个皇子身上，甚至当着群臣的面说了些敏感的话题，导致燕王不得不重罚那三个皇子，勒令以后不准欺侮程怨。

　　宴席继续，陵野却不归座了，就占着火炉，把程怨从头到脚烤，捂了手又捂脚，抱在怀里捂着。

　　“下次一个人别乱跑。”过了那么久他终于说了一句带责备的话。

　　程怨其实有些委屈，“我没……”

　　“带你进去的公公说你和夫人看了舞龙要先回去，直接过那边的道子走了，他说他带我过去……”程怨现在也知这话听着多像个圈套。

　　陵野不说话。

　　程怨讨好似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野哥哥……”

　　陵野看了他许久，末了也只是叹了口气。

　　【十一】

　　半年时间，他跟陵野混熟了。

　　他也许生来就是恃宠而骄的性子，陵野和陵夫人都对他好，于是他也敢变本加厉。

　　以前从不敢堂堂正正喊野哥哥。

　　现在也敢蹦着跳到人身上对着他耳朵喊，“野哥哥！”

　自从年关那事过后，陵野便不带程怨去学堂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娘在家一个人也怪冷清，程怨在刚好可以陪陪她。

　　陵野把他从背上薅下来，“再来两次就聋了，娘呢？”

　　“在里边休息呢，今天陪夫人去上了香。”程怨说。

　　“金山寺吗？”

　　“嗯。”

　　“好玩吗？”

　　“好玩。”

　　陵野只笑笑。

　　陵野看着程怨蹦蹦跳跳的背影，废院就他和母亲两个，难免有些清冷，多一张嘴多一份热闹也是好的。

　　况且程怨机灵，也讨喜。

　　起初确实只当个累赘，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好奇程怨的藏着的秘密。

　　是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知道他真名肯定不叫阿禾，不知道带了什么样的使命，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相处久了，陵野也觉他其实不如想象的那么心机，不管心思多深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孩童罢了，会哭会笑会闹。

　　也许久未曾见到程怨眉间的阴霾，彻底变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小疯子。

　　成天野哥哥野哥哥地喊。

　　陵野也不问，单方面的斗胆试想，是不是自己和母亲给予他的温暖，能让他放弃以前的那些恩怨呢。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弟弟的。

　　他想，要是哪天父亲真的来接他们的话，他把程怨也带走，以后他们就是一辈子的兄弟，有他一口饭吃绝对不会少他一口。

　　【十二】

　　程怨离开是在夏末。

　　不知道跟谁走了。

　　不知道带他走的人对他好不好。

　　不知道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又会去哪？

　　第二年冬天，陵夫人总见自家儿子对着窗口发呆。

　　“想阿禾了？”她突然也想起了去年捡的那个小乞丐。

　　陵野摇摇头。

　　“外边天冷，我扶您进去。”

　　——theend——

　　【作者有话说：跟我想写的有点出入但是，也差不多

　　哎……笔力不太行……

　　星期五校园篇见~这个故事甜的，很甜】

024 可能，红色的比较值钱
　　刺眼白光褪去之际，还未能看清面前光景，其他知觉先视觉恢复，程愿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体位。

　　很好，站着的。

　　动了动手脚。

　　非常棒，四肢也还健全。

　　想来不会有比上一个世界更惨不忍睹的开场了。

　　又一次重回人间的美好感觉甚至让程愿忍不住扭了扭身子。

　　.

　　程愿旁若无人自顾自，面前少年却神色复杂。

　　没弄明白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神经病这回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如果知道所谓学神是个武侠警匪片看多张嘴就来“啊啊啊啊大哥别杀我我上有两老如今连个媳妇都没娶上我不想死啊！！”且嘴巴捂都捂不住的中二，他今天打死不会跟他“借”钱。

　　“别动！”他恐吓。

　　.

　　程愿顿了身子。

　　声音比那人青涩些，但是程愿终究是听出来了。

　　他看清了眼前的光景。

　　彼时他正被压制在一处昏暗小巷的破墙上，路灯忽明忽暗，旁边的垃圾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但是他关注点全不在那。

　　他盯着眼前的少年，喉结上下移动，不自主地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话。

　　末了只能重新闭上嘴，明明想做挺多事但是此刻只是盯着他的眉眼端详。

　　那少年似乎出于某种原因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两人僵持着。

　　直到程愿觉得喉咙被压的难受，轻咳了下。

　　“身上有没有带钱？”少年的声音佯凶间透着股不合时宜的温和。

　　程愿明白了，来勒索的，校园霸凌经典桥段，感情这个世界的主角是个不良混混。

　　平平及时出现。

　　“叮——请查收新世界个人履历及故事梗概。”

　　这个世界他叫程苑，人神共愤的学神，瞎几把学就能全校第一的bug，嘴甜，会说话，跑火车技能一流，八面玲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还有点小臭屁，能不穿校服就不穿校服，酷盖人设满分，偶尔穿个校服结果还更吸妹子的男生头号公敌。还有点贱兮兮，谁看他不爽他就可劲儿贱谁，一点不担心死无全尸。

　　而另一个主角，淩野，也就是眼前的少年，完全对立面，老师头疼，同学害怕，成天欺凌弱小，拉帮结派，据说身后小弟一堆。一言不合爱谁谁，打架不怕死，甚至能在两校之间呼风唤雨，虽没被安校霸的名号但是比是个比校霸还可怕的存在。

　　平平给的信息是，两人之前并无交集，此间破巷是第一次见面。

　　程愿已经找到规律了，知道平平这货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程苑这么拉仇恨一人，怎么可能和淩野这样叱咤风云的校霸井水不犯河水。

　　许是等地有些久了，淩野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带钱？”声音比刚才凶不少。

　　程愿回神，心想，这年头谁身上还带钱，不都用的支……

　　“时间背景2005年。”平平瞬间明白他脑内所想，及时给予解释。

　　行吧。

　　“你，你稍微松松，我看看我有没有带。”

　　少年神色更复杂了，却还是松了手，程愿心想还是个挺好说话的不良。

　　程愿从上衣口袋到裤子口袋一直摸到书包的每一个暗格。

　　最后终于摸出个钱包，程愿打开。

　　红晃晃一大片，直接亮瞎他一双钛合金狗眼。

　　挖槽，还是个富二代。

　　这样的神级bug竟然能安然活到现在，程愿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他抬头看淩野，淩野也看他。

　　程愿试探性地问问，“全要？”

　　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好不容易逮着只肥羊还能不全要？

　　程愿拿出一整沓，递给淩野。

　　淩野盯着程愿看了会，许是觉得这中二大方过分非人类，最后指了指那沓钱最下面一张绿色。

　　程愿不太确定，抽出绿色的，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少年点头，神色还挺坚定。

　　“可能，红色比较值钱。”他好心提醒。

　　淩野：“……”

　　.

　　淩野拿了绿色的，在口袋翻翻找找，递了一张皱皱巴巴的二十给程愿。

　　程愿迷茫地接过。

　　少年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诚诚恳恳给程愿说了声“谢谢。”才离开，留下一个在程愿看来十分潇洒的背影。

　　程愿顿时悟了。

　　“也许这就是世纪初不良混混的侠义风范吧！”

　　平平默了会，转身拾掇自己的玩意。

　　留给程愿一个“我和他不熟”的背影。

　　.

　　程愿也没想到这段感人肺腑的故事还有后续。

　　隔日早课间，吵吵闹闹的教室突然安静，转而被各种窃窃私语填充，没一会外边便有人喊，“程苑，有人找。”

　　程愿起，身边的人都以一种“一路走好”的悲壮目光相送。

　　程愿心想，世纪初的高中生铁定都有些毛病。

　　才刚走到门口就见着了远远站着的大哥。

　　程愿想喊淩野但是又想到自己不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大……大哥？”

　　大哥转身。

　　“来学校逛逛啊？”

　　淩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再看了看程苑身上的私服，没理他。

　　递给程苑两张毛爷爷，一张黄的一张蓝的。

　　“干……干啥？”

　　“还你。”

　　程愿觉得剧情发展魔幻地有些不自然。

　　他接过，“你怎么知道我几班的？”

　　淩野看起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顺口回了嘴，“光荣榜上常年占据榜首最大的那张照片，我还是知道的。”

　　啊，还是个关注光荣榜热爱学习的好不良。

　　说完两人都没话了。

　　程愿觉得尴尬。

　　淩野率先打破沉寂，“先走了。”

　　“好。”许是场景的尴尬过于窒息，程愿脑搭铁，因现世的话术惯性十分顺口接了句，“大哥有空常来啊。”

　　淩野转身看他，像看一个不明生物。

　　淦。

　　“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叫淩野，不是什么大哥，应该不会再来，之前，很抱歉。”

　　又鞠了个躬。

　　.

　　程愿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平平？”

　　“在的先生。”

　　“他好像对我没有恨意值。”

　　“是的先生，这个世界，攻略对象对您的恨意值为零，爱意值也为零。”

　　“那我的目标是？”

　　“将爱意值提高。”

　　“提到多少？”程愿问。

　　平平犹豫了会，“到了阈值我们自然会告诉先生的。”

　　“……”程愿一如既往觉得这是个垃圾系统。

　　.

　　已经有了一个世界的经验，程愿现在也稍微不那么手足无措些。

　　一个拉仇恨的神级bug，一个呼风唤雨的不良大佬，可以以什么样的方式产生联系甚至发展成奇奇怪怪的关系？

　　想到这的程愿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难度不亚于上一个世界。

　　“先生是不是在想如何获淩野的好感度？”

　　“你又有办法了？”

　　“您可以先看看。”

　　程愿看完。

　　“程苑的记忆？”

　　“是的。”

　　“淩野吃这套？”

　　“应该。”

　　程愿咋么了一下下巴，倒也不难，说实在的，程苑性格里的很多地方和他其实很像，本色出演罢了。

　　就是没想到看起来是个冷面阎罗的淩野，喜欢这种调调。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可以慢慢更，可能隔日更。】

025 从天而降的不一定是真命天子
　　程愿盯着窗外发呆，体育球场，两个班在上体育课，十二个篮球框被占了十一个，满满当当全是人，还有一个篮筐底下就一个人，萧条景象和其他球场形成鲜明对比。

　　“程哥！”

　　“嗯？什么？”程愿回头。

　　喊他的人名叫蔡陆阳，同桌，关系不错，但算不上死党，程愿仔细查看程苑过去的记忆，发现如此受欢迎的人，好像并没有一个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死党。

　　通过平平给的记忆，他只能看到发生在程苑身边的事，却无法体察程苑的心情。

　　他只能凭着自己对人际关系的敏锐感妄自猜测，不是别人的问题，是程苑自己没把门打开。

　　有时候看着越开朗的人，其实心门关地反倒越紧。

　　“六班班花找你，看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蔡陆阳边说着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哦，淩野啊。”

　　“你认识？”程愿问。

　　“不算吧，知道这个人，咱这的谁不知道他啊？上通报批评榜上的比谁都勤快，脾气不好，爱打架，反正不是什么善茬。跟高三老大积仇挺深。”蔡陆阳说。

　　“高三老大？我以为这个学校他最大。”程愿笑笑，平平给的讯息可不就是淩野至尊无敌。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蔡陆阳好像对这些事情不太感兴趣，“到底谁是老大谁说得准，说白了咱们听到的都是别人口耳相传的捕风捉影，咱们又不是他们圈子的人，就像他们不知道咱们月考排名，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内部到底咋排名的啊，主要是跟咱也没啥关系。”

　　说的没错，但是程愿挺想说人还知道我常年考第一呢。

　　“所以跟高三老大怎么积仇了？”

　　“一山不容二虎呗，高三老大想收他，淩野不肯，淩野不如高三老大会来事，不会找人，就老被针对。”蔡陆阳说。

　　“群殴？”

　　“说不准是群殴还是一人挑一群猪。”

　　程愿噗嗤一笑，“感觉你站在淩野这边多一点。”

　　“那毕竟人代表的是咱们高一的门面，高二高三的打不过一个高一的雏，多涨面子啊。”蔡陆阳哈哈笑。“不过程哥你咋突然对他感兴趣了？”

　　“上周末被他借了点钱。”程愿声音轻飘飘。

　　“我靠你没事吧？他没揍你吧？！”高中阶段不认识的人借钱几乎就是打劫的代名词。

　　程愿摇头，给他看手上的钱，一张二十，一张十，“诺，今天来还了。”

　　蔡陆阳默了片刻，“大哥的路子我看不透。”

　　“那天我身上其实有百来块，他就要了五十，还找了一张二十给我。”

　　蔡陆阳又默了片刻，“整挺仗义……”

　　程愿重新把头扭到窗外，淩野恰好又投了一个半场三分，没人欢呼，也没人看。

　　“唔……是挺仗义。”程愿心不在焉回了句。

　　.

　　仗义的淩野不但有借必换，还提供全套售后服务保障。

　　穿过来第二次被堵的程愿感慨流年不利。

　　“就你是吧？徐若若追不上那个？”大背头流里流气地冲程愿嚷。

　　徐若若？谁？

　　程愿搜索了一下程苑的人际关系网，在特别角落的位置找到了徐若若。

　　“啊，六班班花，追？追什么？”

　　“别装蒜，她要不喜欢你老子能追不到她？你以为你谁啊？人是你能拒绝的吗？”

　　啊，这样。

　　不过。

　　“拒绝？拒绝啥？你啥时候见她跟我告白了？”

　　大背头怒目圆睁，十分愤怒的模样，“你还想人家告白？女孩子怎么开口？不应该你主动去追吗？”

　　程愿：？？？

　　“所以你是想我收了她然后你，品尝一下失恋的滋味？”他不确定地问。

　　“为了她的幸福，我愿意忍痛割爱。”

　　程愿：……

　　在远处听着的淩野也：……

　　世纪初的高中生果然都天赋异禀，单凭一句话就能使敌军起一身鸡皮起到震退敌人的作用。

　　程愿干笑两声，“兄……兄弟，有话好说，冷静，我就算了吧，要不？我帮你追追人家？”

　　话还没说完，大背头周边的兄弟便一拥而上，“废话个屁，直接干，揍到他同意！”

　　程愿：？？？？

　　武德呢？

　　幸好现世的反应还在，程愿在他们拳头落到他身上前先行攻击，一拳定音，快狠准厉，直击要害。

　　想来这位大背头兄弟该是站不起来了的。

　　特工训练的招数用到高中生身上，真是罪过，罪过。

　　但是……

　　“你在干嘛？”大背头兄弟不确定地问了句，摸了摸肚皮上跟挠痒痒似的拳痕。

　　程愿抬头觑觑。

　　没事？

　　静止的画面重新开始运转，“哈哈哈哈哈个垃圾，来人啊，揍死这个鳖孙玩意！”

　　神龙摆首不见尾的平平突然出现，“先生您在特定世界只有思想是自己的，其他均接受至宿主，比如上个世界的医术，再比如这个世界的格斗技术和……力气。”

　　！

　　就算全占了脑子的便宜学神也不能这么弱鸡啊！

　　“救命啊！！！”

　　.

　　这种情况从天而降不一定是真命天子，也可能是前两天刚抢了你钱的暴躁不良。

　　程愿有幸看见淩野打架的全貌，没啥技术但是胜在速度快，力气大，且基本不顾后果的一股冲劲，三两下就把那堆虚张声势的小屁孩打跑。

　　完事转身，身上残留的狠厉余韵还没消散。

　　程愿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淩野看见了那几步，垂了垂眸，自觉地也后退了几步。

　　程愿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要是淩野真是个喜欢孤寡的混混大佬还好，他这退的几步反而让人家觉得牛气。

　　但是他不是。

　　“这……这么巧，路过啊？”程愿尝试弥补。

　　淩野看着他，他本不想管闲事，但是本着收了保护费就得出点力的原则……

　　愣是跟到了这。

　　“嗯，路过。”

　　“哈哈哈，懂的懂的，来这附近办事呢吧。”

　　话毕两人同时看见了破巷两侧清一色的靓丽洗头店。

　　“……”

　　淩野没再多说，“我走了。”

　　“哎等等！”

　　“有事？”

　　“那啥，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程愿搜肠刮肚，总觉得得再寒暄寒暄，“你看这巷子这么乌漆嘛黑，还这么长，说不准他们在前边蹲着，你这一个人走也……呸，不是，我的意思是……”

　　淩野见他一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没明白他的主旨在哪。

　　“要不顺便送我回家吧？”程愿也不知道哪来的灵光一现。

　　.

　　.

　　.

　　很棒，淩野看他又不像在看一个人了。

　　“哈哈哈……我开玩笑……开玩笑…”

　　“家在哪？”

　　嗯？

　　淩野身子还未完全侧过来，就这么侧着身子歪头问他，眼睛却不看他，反而盯着程愿脚边的地面。

　　不是目中无人的感觉，反倒有一种，无所适从又强装气场的局促。

　　“啊……啊……就…就前面不远。”

　　“走吧。”

　　淩野把头扭回去，大踏步先走，背影要多大哥有多大哥。

　　.

　　啧，真酷。

　　程愿右手掩掉唇角的浅弧，小跑着跟上。

026 可能，算长得比较好看的憨批
　　“大哥慢走~”

　　话音刚落，身后家门打开。

　　走出一个居家温婉女人，天生喜相，面带温和笑意。

　　这就是逆天bug的明事理的好妈妈了。

　　程苑有一对琴瑟和谐的父母，父亲是刑警队队长，母亲是普通上班族白领，两人都是为人父母典范，明事理，尊重孩子，家庭关系轻快和谐，总之是能被封为模范的家庭相处模式。

　　程愿突然有些嫉妒程苑，当真什么好事全让他占了。

　　至于程苑的钱哪来的，是因为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非常有钱，而且非常疼他，确切来说，程苑是个富三代。

　　亲生儿子女儿“不务正业”，非要追求自己所想，两边老人只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孙辈身上。

　　于是程苑成了块宝。

　　“谁啊？”俞静问。

　　“同学，路上被人堵了，帮了我一把。”程愿进门放东西，顺手帮俞静端了个菜。

　　他并没太拘束，许是能看见程苑所有记忆，所以自然而然对这位母亲也打心底认可了。

　　“又闹事？”

　　“哪有，我能闹啥事啊，夸我还来不及，德智体美劳样样俱全，就是太优秀碍着别人眼了，非得给我找点不痛快。”程愿说。

　　俞静笑笑，把鸡蛋羹递给程愿，自己端起时蔬汤，“也不谢谢人家？请人家上来吃个饭什么的？”

　　程愿摇头，“他不，而且妈我跟你说。”

　　“嗯？”

　　“他是那种，经常因为打架上通报批评的后排生，很坏的。”程愿说。

　　“这样你就不请人家上来了？”

　　程愿有些诧异，“我以为正常家长都会说，‘别跟这种人玩啊——’”

　　俞静笑笑，“都是小孩，能坏到哪去。”

　　“而且再怎么样，也打不过你爸爸是不是？”

　　“那倒也是。”

　　“我看他，也不像是喜欢惹事的坏学生。”

　　程愿塞了一筷子菜到嘴里，程苑妈妈手艺看起来真不错，“唔，都别人闹他，他一般不主动。”

　　俞静拍掉他的手，“你爸还没回来，等等，改天有机会请人家回来玩玩。”

　　程愿笑了。

　　你不说我也想。

　　“必须啊，以后要能跟人家屁股后边，谁还敢在小巷子堵我。”

　　俞静假嗔，“没出息。”

　　.

　　作为一个逆天bug，程愿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同学爱戴老师欢喜，且完美地继承了程苑那张甜嘴，这年头，甜甜地喊小姑娘姐姐比啥都顶用，尤其配上他那张人畜无害的天真无邪脸。

　　虽然也偶尔会有找麻烦的，能杠的程愿就杠回去，总能贱地对方哑口无言，比较麻烦的程愿就识趣退边，像一条泥鳅一样在各种人之间周旋。

　　总之生活质量跟上个世界不可同日而语，一想起上个世界连基本生活保障都不能满足的时候程愿就唏嘘不已。

　　偶尔也会想起最后那段时间，陵野把他搂在怀里，一遍遍哄他安慰他却一点作用都没有的样子。

　　明明很疼。

　　却总不自觉地想起。

　　每每想起平平就会煞风景地出现，“先生，您最近都没在跟攻略对象接触。”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搞定一个人，尤其是还得搞定他的心，不得好好谋划啊？”

　　“可是先生您的意识显示您并没有……”许是跟程怨跟地久了，平平也学会适时闭嘴。

　　自讨没趣的平平又灰溜溜地遁了。

　　倒也没有说谎，这事是得好好谋划，平白无故接近人家的显得多刻意。

　　处感情就讲究个自然而然。

　　所幸这个“自然而然”也来挺快。

　　.

　　张局是程苑爸爸的顶头上司，一个顶有意思的老头。

　　“张叔找我爸有事啊？”程愿在放学路上碰着张局。

　　“嗯，有些事情电话里不好说，得亲自去你家一趟。”

　　“那走啊，咱两一起，省的路上又被人堵，最近老被人堵，都不敢带钱在身上了。”

　　张局噗嗤笑出声，“你爸是堂堂刑侦队队长，你怎么没遗传他半点英明神武呢？”

　　“他用力气我用脑。”程愿扯皮。

　　“破案可不只用力气。”

　　“嗐，行行行，我不如他行了吧。”程愿假装白了他一眼。

　　“小屁孩。”张局笑笑，“不过你爸爸很忙，小阿苑得多体谅体谅他呢。”

　　是很忙，起码程愿穿过来之后还没正式见过他，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刑侦队的，也亏得俞静理解支持，没有刑侦队长惯会经历的家庭矛盾。

　　程苑也不怪爸爸忙，程愿就更没啥理由怪他了。

　　正说着，远处便起一阵骚动。

　　“抢劫啦！抢我包了！”

　　张局敏锐，正要上前，那边另一道身影却闪地更快。

　　三两下就把包从毛贼手里抢了回来。

　　淩野把包递给那妇人。

　　程愿想笑，这人有“多管闲事”癌吧？

　　他正要往那边走去，吹捧一下见义勇为乖乖仔的功勋，拉近一下距离。

　　却见那妇人很迅速地把包从淩野手中夺回来，看着淩野眼角嘴角大大小小的伤，和手臂上蜿蜒到掌心生命线条的黑色蛇形纹身，一脸戒备。

　　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跑了。

　　“啧。”

　　张局说了程愿想说的字。

　　.

　　淩野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行为举止间透着股对同类事的习惯。

　　转身去捡刚因为追小偷被扔在地上的包。

　　运气不太好，扔在了一个污水坑里，也不是什么质量好的包，这回水估计都渗进去了。

　　他旁若无人甩甩，准备离开。

　　却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这边的两人，其中还有一个半熟的。

　　从眼神看，想来应该看到了全貌。

　　不知到底谁更尴尬些。

　　程愿想了想，便冲着那边猛招手，扯开了嗓子喊，“淩野——淩野——”

　　“你认识啊？”张局问。

　　“嗯，朋友。”程愿笑着回答完就往那边跑去了。

　　.

　　淩野看着远处边招手边跑过来动作姿势像个八爪鱼似的程苑，心里愈发迷惑。

　　这个传说中的学霸，不管怎么看都像个憨批。

　　淩野看见程苑一脸崇拜地跑到他跟前，“你也太厉害了吧？！”

　　在他面前疯狂比划，模仿他刚才的某个踢腿扫，某个抡拳。

　　“就这样，这样，然后这样，他就站不起来了！”

　　殚精竭虑地在淩野面前还原他所认为的潇洒倜傥的淩野。

　　什么都不说假装没看见扭头就走显然自欺欺人，装模作样地说些‘我刚都看到了，没事，那人不识相’显出来的全是同情跟可怜。

　　淩野看到的，是程苑极力向他传达的，单纯的迷弟的崇拜，不是其他。

　　淩野盯着手舞足蹈的人看了会。

　　再次得出结论。

　　还是个憨批。

　　可能，算长的比较好看的憨批。

027 你就不能，稍微理理我啊……
　　程愿邀请他去他家。

　　淩野拒绝了。

　　一是不熟，是真的不熟，站在程苑的角度统共才见了三面，远不到可以登门拜访的程度，二是淩野权当这是学霸再次秃噜嘴为了缓解气氛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

　　淩野以为他以后跟这个学霸再没交集，毕竟这三面就已经相当匪夷所思。

　　但是这只诡异的学霸用行动向他证明还可以更匪夷所思。

　　.

　　“哟巧啊淩野？回家啊？”

　　学霸可能动用了他在数学概率论上的造诣，算好淩野每次出现在校门口的时间，精准地截住挎着包准备走回家的他，几乎每天。

　　“一起呗，反正同路。”

　　拜上次所赐，淩野知道他家在哪，确实同一段，也仅仅是同一段。

　　淩野没理他，知道就算不理那人也会跟上来。

　　路上可以一句不停跟他扯一路的天。

　　从教导主任的坏话到某个小姑娘的闺中心思秘密。

　　淩野从来没觉得回家这段路这么吵过。

　　走到岔路口，淩野停下。

　　“啊，到了啊，我妈让我带个桌布回去，走走走，顺道顺道。”说着就要往淩野家方向走去。

　　继三瓶酱油，两袋卫生纸，六双拖鞋之后的第七张桌布。

　　“行了，别跟着。”

　　“跟什么啊我去买桌布，真的。”

　　淩野没废话，先走。

　　程愿后脚跟上。

　　淩野驻足，回头又说了一声，“别跟。”重了好些语气。

　　他看见程苑停下了，淩野自知自己生人勿进的气质天性。

　　长得凶，性格也凶，刚好。

　　.

　　程愿看着淩野远去的背影。

　　叹口气，“我今天是真的要买桌布……”

　　.

　　“回了回了，马上。”抱着俞静喜欢的轻奢北欧风桌布，程愿挂掉电话。

　　“你给我看的记忆假的吧。”他朝黑暗喊了一句。

　　“emmm……先生，宿主的经历记忆我们无权修改，只能加工成画面传递播映，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我再缠下去他得把我拎起来从窗户上扔下去了。”程愿一脚踢开碎石子，“啥孤僻症啊这么蹦跶都不带暖的。”

　　平平不说话。

　　“你听没听见他刚才的声音？”

　　“嗯？”

　　“像不像‘再跟一步就剁你喂狗’？”

　　“……倒也不至于。”

　　程愿叹口气，像在问平平又像在自言自语，“为啥每个世界都得当***狗……”

　　“先生这个世界的难度，其实比上个世界要小。”

　　“废话，要你说。”

　　平平闭嘴。

　　一个动不动五马分尸一个只是不太理人，当然要你命的难一点。

　　“难度小就不算难度了啊。”

　　话一出口程愿突然意识到一个事情，他在逐渐苑化，不管是说话还是想事情的方式。

　　这么下去他又得变成程苑了。

　　嗐，天杀的起死回生系统。

　　虽然知道自己可能就是程苑，但是多保留一点程愿的人格总是能在悲惨结局到来的时候多一些旁观者的心态视角，也更扛得住些，免得跟上回一样跟着程怨一起崩溃。

　　不过说到这个。

　　“话说这个世界我两啥结局，会跟上回一样惨吗？”

　　平心而论程愿觉得应该不会，和平盛世能有啥撕心裂肺，顶多不在一起呗，程愿觉得那都不是事，爱而不得人之常情，能吃好睡好身体健康就都不算坏。

　　平平沉思许久，“不剧透。”

　　程愿倪他一眼，“也没想你能说。”

　　.

　　淩野始知低估了学霸的脸皮厚度，这玩意大概跟智商成正比。

　　体育课。

　　“淩野！我们班也体育课诶！你们自由活动了吗？打不打羽毛球？”

　　“不打。”

　　春游路上。

　　跨了五个班的队伍长度，递上一个耳机，“淩野淩野淩野等等我，你要不要听歌，给你一个耳机？”

　　“不要。”

　　野炊。

　　端着个姑娘给烤的饼四处找淩野班级所在地，“淩野淩野淩野！这个串我烤的，你要不要尝尝？”

　　“不用。”

　　月考换考场路上碰到。

　　兴高采烈招手：“淩野！我在你隔壁诶！”

　　淩野没理他。

　　……

　　缠着跟他一起回家。

　　缠着跟他一块吃饭。

　　甚至处心积虑地在课间去厕所的路上制造偶遇。

　　二中的人普遍觉得些许魔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大神级长地帅成绩好性格还讨喜可远观不可***的实验班学霸，频繁出现在冷面阎罗生人勿进的同样可远观不可***的校霸身边。

　　以校霸为中心两米米为半径的圆里不断蹦跶。

　　俨然一道壮观的风景线。

　　.

　　六点差一刻，放学零响，校门东南角。

　　淩野走的越来越早，程愿也就跟地越来越早。

　　“淩野淩野淩野！等等我啊，今天走这么快。”跑了好些远才跟上腿长脚长的凌野。

　　淩野不说话，程愿也习惯，次数多了程愿发现自己都快能脱稿即兴演讲二十分钟了。

　　“我跟你讲今天我们班二狗跟师太差点打起来，师太让二狗穿校服他偏不还说程愿天天都不穿她怎么不管哈哈哈哈然后……”

　　淩野余光觑了一眼，程苑身上正穿着校服。

　　知道所谓二狗估计吃了个大亏，敢跟程苑这样的狐狸人精相提并论。

　　“我到了。”淩野打断他。

　　其他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准备上楼，一二层中间的位置，爬一层就能直接到家门口。

　　“哎我还没说完呢等会。”

　　淩野皱了皱眉，“以后别跟着我，你家在那边。”

　　“没事儿，一步两步的事。”

　　“有事没事也别来找我。”

　　“哎不是，我——”

　　“就到这，我上去了。”像是下了最后通牒。

　　淩野扭头就走，不给程愿一点说话的机会。

　　.

　　“淩野……”

　　不同于以往他喊他时拉的老长且中气十足的声音。

　　短又轻。

　　很没有底气似的。

　　淩野拧钥匙的手缓了很多。

　　“你就不能，稍微理理我啊……”

　　.

　　那天巷子里当然不是淩野第一次见程苑，不然他也不会知道这是他们学校的学霸，家里还挺有钱。

　　程苑的名字他从高一进来的时候就听过好几回，第一回见到人是运动会。

　　运动会可能是学生时代最没分数贫富差距的时候了，他们班和实验班恰好在隔壁。

　　那个传说中的学神似乎天生就是该被众星捧月的人，他们班同学的情绪牵动大多都跟那个学神系在一起，倒不是因为他成绩好长得好所以跟追星似地盲目崇拜，而是学神除了这些硬件设施之外，调动群体气氛的本事也一流，如果是个组织，那么他也许会是个好领导。

　　能照顾到几乎每一个人的情绪，能把每个人都哄开心，大家也乐地去调侃他，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中心。

　　淩野从没想过还能见着这样的程苑的。

　　迟疑，畏手畏脚，固步自封，更多的，委屈，无所适从。

　　因为不占理，成天跟个牛皮糖似地跟着人家，他深知自己不占理，真往道理上讲他估计被得被判个跟踪罪。

　　淩野一次回复都没有，他又觉得不甘心。

　　想破罐子破摔质问，却又发现并不能问什么。

　　又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不舍得扭头就走。

　　所以就这么，十分卑微地，委委屈屈地问他，

　　你就不能，稍微理理我啊……

　　.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这么想从他身上得到一丝回应呢？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缺他淩野一份回应呢？

　　就像太阳会去渴求月亮，也许是星星一样荒诞不经，不可理喻。

　　.

　　过于反差的东西总是容易引起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比如佛祖踩死一只蚂蚁你就觉得他十恶不赦，恶人护了一朵白花你就觉得他从此改邪归正了。

　　向来都是众星捧月脸上从来只有笑容的人扁起嘴角，声音都小了好几个度，有些怯弱又无奈地地看你的时候。

　　你就会诡异地觉得,

　　挺心疼。

　　.

　　淩野收回视线，钥匙在自己手上已经停了许久，回神再一扭，锁便开了，木门拉开了一条缝。

　　那人还在下边站着，看着并不打算走。

　　淩野犹豫了很久，声音几不可闻。

　　“……你要不，上来，坐坐？”

　　.

　　他刚才并没有看程苑的方向，所以一时没看清程苑究竟是怎么飞上来的，更没看清这胆大包天的小子是什么时候蹦到他背上的。

　　“……”

　　好像一不小心被骗了。

　　他听到程苑在他耳边咯咯咯地笑。

　　“我就说不能这么绝情吧！都跟屁虫跟你好几个月了，就是石头也给我闹成石头精了！”

　　“……知不知道你很烦？下来。”

　　程愿还死皮赖脸趴人背上。

　　“有事没事老跟着我干嘛？？”

　　“学习啊。”程愿笑嘻嘻。

　　“学什么？”

　　“学打架。”

　　“……”

　　“教教我呗。”

　　“你先下来。”

　　程愿却还挂在他身上。

　　“跟你商量个事呗，以后放学回家都等等我好不好？”

　　“你是不是……”

　　“没病。”程愿接了他的话，笑地更开心，“就喜欢跟你待一块。”

　　程愿说的实话。

　　他现在是真的开心，一种很莫名的，也许是程苑才会有的开心。

　　这个世界他跟程苑是等的，他和程苑同时见到淩野，同时认识淩野，只是缺了程苑前半生的经历，多了程愿和程怨的记忆，不如程苑对淩野的好感来的纯粹，但是淩野，或者说是陵野凌野，天生对他有吸引力。

　　“谁让你那会抢我钱，还帮我打了一次架，我看上你了！得负责。”

　　“你……”

　　“哈哈哈哈开完笑开玩笑，就觉得你人挺好，待你身边舒服，我说真的。”说罢还变本加厉地勾了腿，八爪鱼一样缠着人。

　　“……”淩野忍无可忍。“下来！”

　　“我不！”

028 我这不是，安然无恙把你黏出来了嘛
　　于是程愿被拎下来揍了一顿，并且奠定了他以后会经常挨揍的命运基础。

　　“嘶，真揍啊。”

　　说着委委屈屈的话，脸上表情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淩野发现了，自一进来程愿就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一种看多了忍不住又会把人拎起来揍一顿的眼神，淩野干脆不看了。

　　程愿还在扫视淩野家的布景，那边淩野已经冷不防扔了一罐汽水过来。“别的没有。”

　　亏的程愿身手敏捷，“谢了。”

　　淩野用余光看了一眼。

　　跟人干仗时怎么没有这么敏捷的反应能力。

　　.

　　淩野的家很干净，感觉家里有个会过日子的女人，但是程愿仔细看了，生活用具基本都是单人份的。

　　淩野顺手还扔了一大袋膨化食品过来，还是那句，“别的没有。”

　　程愿才接过，淩野便已经坐到了他跟前，茶台高，给了两条大长腿充分的发挥空间，又直又长。估计不管什么种类的校霸天生都有这种吸引妹子的身体特质。

　　“说吧，跟着我做什么？”

　　“刚不是说了吗？学打架啊。”

　　淩野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本来已经不想说话了，但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程愿。

　　“身子比较废，学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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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屁。

　　“学不了就不学了呗，跟你身边也没人敢动我。”

　　“保护费只收了一次。”

　　程愿噗嗤一笑，“那我正儿八经付钱你给我当保镖啊？”

　　淩野坐地高，微俯视的角度可以看清楚很多东西，比如对面人的表情，比如最全方位的颜。

　　他沉默一会。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会揍你。”

　　“你揍的没他们疼。”

　　淩野没话了，起身要走，似乎懒得证明他揍人可能比那些人疼多了。

　　“话说你一个人住吗？”

　　“嗯。”淩野退到边上划拉手机。

　　“这是你原来的家？”看着不像。

　　“租的。”

　　“外地的？”

　　“本地。”

　　“啊，那你爸妈……”

　　“别多想，都还健在。”淩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咳咳……”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身世凄惨几乎是每位男主的标配设定。

　　.

　　程愿看见淩野划拉了半天手机，目光不自觉地定在他手机上，突然想起来一个巨大的bug。

　　“平平出来一下，05年？”

　　平平出现地及时，“是的先生。”

　　“05年有这种手机？”

　　脑海里动静消失地无影无踪。

　　程愿：“……”程愿甚至开始怀疑这bug遍地的系统是否真的可以帮自己捡回一条命。

　　.

　　“你在干嘛？”他问淩野。

　　“点外卖。”

　　“就吃外卖？”

　　“也喝西北风。”

　　程愿一愣，才反应过来人是开了个巨弯的玩笑。

　　“大过节的吃什么外卖啊，去不去我家，我来过你家了，礼尚往来，你也得跟我回一趟家。”

　　关于‘大过节’，淩野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还是只搜了个儿童节出来。

　　不想理他。

　　“走嘛，我说真的，跟不跟我走？”

　　“不用。”

　　“也不全是我喊的，我妈这人爱操心，不喜欢欠别人一点人情，你上次帮我，她那会就让我带你回家吃顿饭了。”

　　“不是什么大事。”淩野已经点好了要吃的东西。

　　‘提交订单’还没点下去，一只手摁住了他的手。

　　“我好歹跟你个把月了，我们算熟了对吧，给我个面子。”

　　“我爸妈都很欢迎你，他们人都很好，你不用觉得拘束啥的，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我妈真的烦我好久了，走嘛走嘛走嘛……”

　　“不……”

　　程愿已经拿掉了他的手机，自然地拽了他的手腕，就往外带。

　　“你——”

　　这个时候程愿回头一笑，“又要揍我啊？怕死了。”

　　“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你是坏人，学渣，校霸，很凶，会打人，没事别烦你，别离你太近。”

　　淩野觉得自己没脾气了，盯着程愿拽着自己的那只手。

　　一直过了一条街，程愿又回头冲他笑了笑。

　　“你看我这不是，安然无恙把你黏出来了吗。”

　　.

　　真的反感的话，淩野不会被带出门。

　　就像高三老大要他当小弟一样，就是被群起孤立淩野也没就范。

　　淩野自己心里清楚这点。

　　他现在知道程苑心里也清楚这点。

　　程愿及时把头扭了回去，给陵野足够的空间。

　　于是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共识。

　　一直到程愿家的时候，淩野都没甩开那只手。

　　.

　　程苑的妈妈跟他一样漂亮，这是淩野见到俞静的第一印象。

　　“阿姨好…”他一只手还被程愿拉着，鞠了一个笨拙又拘谨的躬。

　　俞静见到淩野时，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诧异，不过转瞬即逝，换了另一种了然的神色。

　　“来了？磨了几个月才把你磨过来，程苑果然惹人厌是不是？”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没有……”

　　“哪有，他可喜欢我了。”程愿拉着淩野进了屋，给他张罗好一切。

　　俞静只在边上站着，一切都让程愿动手，并没有干预太多，但是淩野并不觉得俞静不欢迎他，反而觉得自在。

　　“还有啊妈，淩野今天住咱家。”

　　这回淩野是真的抗拒了，有意识地把手拉回来一些。

　　程愿侧头看他，狡猾笑笑，“开玩笑的，别紧张，待会我亲自送你回去好吧？”

　　俞静笑笑，“不用太惯着他，按你自己想来的就好，想跟阿苑待一会就跟阿苑一块住，想回家就回家。”

　　淩野很喜欢俞静的待客模式，以至于他每次回俞静都有些过于拘束，“嗯。”

　　“呀，爸今天在啊。”

　　“呦，臭小子今天休息呢？带同学来玩了？”

　　看着有点痞，很会打架的样子但是却又一身正气，这是淩野对程天望的印象。

　　“叔叔好。”

　　“我大哥，帮我打过架的，一挑五呢。”

　　淩野一时语塞。

　　“可以啊小伙子，改天切磋切磋。”

　　程愿睨他一眼，做出一副老鹰护食的动作拦在淩野面前，“得了吧，才不给你当沙包。”

　　程天望哈哈大笑。

　　.

　　淩野本来以为会很不自在，但是还好。

　　程愿的父母并没有对他给予过分的关注，只是在淩野需要的时候，及时地告知淩野所需。

　　真心接纳欢迎一个客人，往往不需要大张旗鼓地用表面功夫去渲染，强制把谈话重心都放在他身上。

　　俞静程天望跟往常一样谈着家长里短，程愿跟淩扯天说地，互不干涉，偶尔话题会交叉一会，俞静和程天望便会同淩野程愿说说话，像本来就是一家人一样。

　　.

　　那顿饭大家都吃挺开心。

　　一场突如其来的夏季倾盆大雨。

　　让程愿吃的更开心了。

　　程愿幸灾乐祸地咯咯直笑。

　　淩野忍住当着他爸妈的面揍他的冲动。

　　.

　　淩野站客厅等了半天也没见雨停。

　　“因为最近几天台风啊，今天晚上登陆。”程愿亮了个天气预报界面给他看。

　　淩野：？？

　　“谁让你不看天气预报不看新闻啊。”程愿嘚瑟的语气就差做个鬼脸。

　　“你——”

　　程愿依旧视危险于不顾，笑嘻嘻，抬头直视，有恃无恐，“不能打，我爸妈都在呢，想打你可以把我拖房间去打，我绝不还手。”

　　“实在回不去今天就不回去了，阿苑太吵，那我们就睡客房，没事的，你们这个年龄段，在朋友家过夜很正常的。”俞静说。

　　“妈！我不吵的！”

　　“你睡相太差，淩野跟你一块容易委屈。”

　　“我没有！还有睡客房多浪费啊，我床大。”

　　“谢谢阿姨。”那边淩野已经应下，不用跟程苑一块总算是松了口气。

　　.

　　他并不真的嫌弃程苑，只不过独来独往惯了。

　　与其说嫌弃倒不如说怕。

　　怕跟别人一块，怕跟别人太近。

　　更怕身边突然多了个人然后过段时间这个人又突然消失。

　　程愿家的被子味道很好闻，是最淡素的皂粉的味道，跟他家的人一样舒服，临睡前淩野这般想着。

　　只不过还没躺满十五分钟，听到门锁窸窸窣窣动了。

　　淩野：“……”

　　什么鬼……小偷吗……偷到刑警家？

　　淩野刚坐起，便和探头探脑的‘小偷’来了个四目相对。

　　他看见那货咧嘴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进来，利落地爬上他的床。

　　“过去点过去点。”

　　“你，干嘛？”

　　“看不出来，跟你睡啊？我跨越了一整个走廊跑过来。”

　　“你自己没房？”

　　“有，我就是，想过来跟你一块睡，人兄弟几个，睡前不都喜欢来个，夜聊座谈？”

　　神特么……

　　“有病，下去。”

　　淩野这会看着其实挺凶的，但是程愿早就已经摸清楚了他哪些时候是真凶，哪些时候是假凶，淩野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凶什么啊，谁家啊？”

　　“……”

　　“我没说我要来你家。”

　　“床这么大分我一半怎么了？”

　　“你是有黏人的习惯还是怎么？以前都这么缠人的吗？”

　　“没，怎么会，其他人巴不得自己黏上来，就你老推我了。”

　　“就因为我老推你所以黏我？”

　　程愿好像有点听懂话后的意思了，好整以暇笑笑，“不然呢？”

029 你看你明明也挺喜欢我的
　　程愿没猜错，他能感觉到淩野比刚才更不开心了。

　　虽然觉得不应该但是淩野这会的不开心反而让他觉得开心。

　　他也不直接解释，拉开半边被子，自顾自地往里边钻。

　　“你当我闲的发慌啊。”靠好了掏手机开手游，“说是待你身边舒服就是待你是身边舒服，你怎么就不信呢？你玩这个游戏吗？”

　　话头转的很快。

　　淩野看了一眼界面，“不玩，没时间。”

　　程愿想了想，也是，淩野要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还要顾着学校的事，估计没普通高中生那么空。

　　“那就不玩，盖棉被纯聊天。”说完还真煞有介事地往下滑了点躺好了，还拍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淩野也躺下。

　　淩野叹口气最终还是躺下了，趟地笔直，挨着床沿。

　　“哎其实真有事问你，你今天干嘛跟二巴打架？”

　　“看他不爽。”

　　“你以前可不会因为看人不爽就打架啊。”

　　“你又知道了？”

　　程愿觉得惊奇，“嘿？噎我真的越来越熟练了。”

　　淩野：“……”不想说话。

　　“说真的，为啥？二巴以前可跟你没过节，跟我有过节倒是真的，据说我“抢”了他好几个女朋友。”

　　淩野还是不说话。

　　“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他说你养小媳妇啊？”程愿侧着趟，看着淩野的侧脸说。

　　淩野侧头看他，没说话。

　　程愿似乎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说你养个小媳妇你就要打他？”

　　“你知道他说的小媳妇是谁？”

　　“我啊。”

　　.

　　原来知道。

　　.

　　“跟你屁股后边这么久了，谁不说我是你尾巴啊？”程愿说。

　　“也没让你跟。”淩野把头侧回去。

　　程愿笑，“小媳妇就小媳妇呗。”

　　“你……”

　　程愿故意凑近了一些，“是我不够好看不够活泼还是咋，委屈你了？”

　　“程苑。”

　　程愿又是一阵新奇，这还是淩野第一次正儿八经喊他名字，他接的很快，“哎~”

　　“看你吓的，现在人都这么玩，一般会这么开玩笑的才是直的，开不起的才是深柜，当然也有可能是恐同，你是深柜还是恐同啊？”

　　“……”

　　程愿知道欺负也不能欺负地太过分，遂起身，“行了不闹你了，知道你笔直笔直，我也笔直笔直，放心，他们爱说说去。”

　　淩野看到程愿去旁边的柜子又拿了一床被子，把本来淩野盖的被子全推给了淩野，自己盖了另一床。

　　床够大，其实跟一个人睡没什么差别。

　　程愿躺下后就背对着淩野，看着准备睡。

　　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故意给淩野留的自处空间，生理心理上都给他留了一大片空间。

　　.

　　凌野躺了一会，总不自觉地侧头去看身边的动静，听到旁边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再侧头发现人已经整个身子转过来了，淩野偷看被抓了个正着。

　　程愿看着淩野笑。

　　“你看你明明也挺喜欢我的，为啥老装作不想理我的样子。”

　　淩野并不说话。

　　程愿继续自顾自讲，“朋友这个东西很奇怪的，你看克雷格跟章鱼都能变成朋友，哦克雷格是谁你可能不知道，但是小王子你肯定知道，他跟狐狸也能成为朋友，朋友在于你跟他一块舒不舒服，跟其他东西其实没什么关系的。”

　　“你可能觉得我有很多朋友，不差你一个，你也不想变成鱼塘里的鱼，但是淩野，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真的闲的发慌所以才腆着脸皮缠你这么久吗？是真的无聊到只想试试能不能撩得动你吗？你见我之前这么在一个人身边蹦跶过吗？我们学霸很忙的好不好。”

　　淩野：“……”

　　“可能刚好你抢我钱又还我二十我就注意到这个神奇的劫匪了，刚好这个劫匪还因为已经还了的三十块保护费又帮我打了次架我就记住这个‘爱多管闲事’怪了，然后又因为虽然你很凶但是我不论怎么蹦跶你都没把我真的怎么样还老是帮我吓小混混，我就想跟你一块上学放学一块吃饭带你回家甚至想跟你一块睡觉穿同一条裤子了。”

　　程愿在现世没什么朋友，他其实也不知道朋友的精准定义是什么，在他所处的那个环境里，任何关系都不可能只是这么简单的陈述。

　　但是他想，他刚说出来的一定是程苑对朋友的定义。

　　是在校园这座干净的象牙塔里，由于一些简单干净的小事，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和他一样处在肆意年华并且属性相像的少年所生出的，十分纯粹的好感。

　　“我说这么多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淩野那边没声音。

　　“……”不能睡去了吧靠。

　　“我的意思其实就是你以后放学能不能等等我，咱两一起回家。”

　　“淩野？！”

　　“……听到了。”那边黑暗传来声音，像是叹息。

　　.

　　蔡陆阳觉得最近他们程哥属实有点飘。

　　高二混事界大佬三辫子看不爽程苑这个骚包很久了，以前楼梯上撞见老故意蹭一下撞一下，程苑不想惹事一般能避就避，实在狭路相逢也就靠边站站，识时务，息事宁人为上。

　　“程哥？”

　　“嗯？”

　　“刚是三辫子撞你吧？”

　　“嗯。”

　　“我靠你都敢撞回去了？还这么用力，差点给他挤楼下去？”

　　“不然等着他把我撞楼下去？”

　　“你以前只避不回的。”

　　“我偶心血来潮会反抗一下。”

　　“你都心血来潮一个星期了。”蔡陆阳想笑。

　　程愿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半天终于看到想看到的脑袋了，“呀来了，朋友们拜拜，我回家了。”

　　“淩野淩野淩野！！”打完招呼就撒丫子往那边跑。

　　留下一众啧啧称奇的同学。

　　蔡陆阳啧了好几声。

　　这估计就是程哥所谓的“心血来潮”吧……

　　.

　　另一边淩野，一听到程愿那几大嗓子就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每次恰好都是放学最高峰时期，一来二去几乎全校所有人都知道这人叫淩野，身后还老跟着个爱喊爱叫的尾巴。

　　“淩野淩野淩野，我在这在这在这！”

　　“看见了……”

　　“看见你有屁用，你看见我我看见你的后果就是你自己一个人悄咪咪跑了。”

　　“我那几次是，有事。”淩野说的实话，“而且你，一个人是不能回家还是怎么？”

　　“嗯，不能。”程愿理直气壮，顺便还给淩野递了个串。

　　“……”淩野接过程愿递过来的串，“我刚看见三辫子了，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嗯，我搞的。”程愿啃一口酱丸。

　　淩野也咬了一个偏头看他，“他挺能打的。”

　　“嗯，我打不过。”程愿又咬了一个。

　　“也挺会叫人闹事的。”

　　“嗯，我不如他会来事。”塞了最后一个。

　　“那你招惹他干嘛？给人当靶子练手啊？”

　　“所以这不就，一个人不能回家了。”

　　淩野：“……”

　　“你哪天给人弄死了那完全是自己作的。”

　　程愿也不生气，满脸的没心没肺，“所以回不回家啊。”

　　“……回。”

　　.

　　俞静又让程愿去超市捎东西，程愿自然得拉着淩野一块，淩野自觉也没什么事，顺道去了。

　　他成绩确实挺烂，但是也会按部就班地做作业，虽然做没做效果都差不多，只是一种契约服从心理作祟，以前有很多时间都废在这种于他来说毫无意义的事上。

　　跟程苑一块反而还省了不少时间，程苑偶尔还会给他讲讲题，做作业效率高不少。

　　他正杵在粮油区发呆，发觉有人扯自己的衣角，低头一看，是个半大的小孩，递给他一根棒棒糖，“哥哥，给你。”

　　程苑那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边货架探出了个脑袋，“呦，看不出来还是个小孩杀手呢。”

　　眉眼弯弯，“小朋友，快跑，这哥哥可凶了。”

　　那小朋友指着淩野手腕上的蛇形纹身，“帅——帅——”

　　程愿噗嗤一笑，“这么小还知道帅呐，还愣着干什么？可以拐小孩卖了啊。”

　　淩野不想理他。

　　正想着要怎么处理那个棒棒糖。

　　“欢欢，过来！干什么！”

　　程愿扭头，觉得那色厉内荏的大妈有些眼熟。

　　大妈一脸惊慌下蹲，把小孩前前后后检查了个遍，这才瞥了一眼淩野，小声说，“以后离这种哥哥远一点。”

　　偏偏程愿耳朵好全听见了。

　　“年纪轻轻的纹这么吓人的纹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经过他们身边还生怕别人听不见似地又嘀咕了一句。

　　“嘿？”程愿身子前倾就要踏出一步。

030 我帮你骂，你帮我打架
　　淩野拉住他，“别。”

　　“别什么啊？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她是那天被抢包那女的。”

　　“走了。”淩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走个屁，纹身怎么了？纹身照样帮你从小偷手里把包给你抢回来，我就不说你一声谢谢不说还跑，合着回头还咬人一口？他不说话真当他身边没说话的人了是吧？”

　　“谁知道跟那些人是不是一伙的，我可看多了这样的新闻，我那天包里的钱少了一半！这种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十年脑血栓的人估计都说不出这话，程愿气地有些上头，“你特么怎么不去问问是不是你老公拿走给漂亮姑娘买项链去了呢？还少了一半，就你这样的，下次给人拖巷子里强j了也别喊救命，喊什么啊？说不定来的都是跟他们一伙的。”

　　“你！你这小孩说话怎么这么脏？”大妈有些气急败坏。

　　“更脏的要不要听？好好学，回头跟那些七姑八婆对骂准能次次赢。”

　　“不过，学之前麻烦大妈您，先给我朋友道个歉。”

　　那妇人也许见惯了对长辈逆来顺受的小辈们，从没见过这种架势的年轻人，尤其是说最后一句话和她平视时逼人且严肃的眼神。

　　大妈虽惊慌却还挺着个胸膛勉力装出一点长辈的气势，“道什么歉？我做错啥了？凭什么道歉？果然跟这种人一起玩的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哪个学校的？一点素质都没有，让开。”

　　说罢还用胳膊肘狠狠挤了淩野一把。

　　程愿看得眼睛都瞪直了。

　　“跟我讲素质？哈，很棒。”

　　淩野察觉到程苑语气里的不对劲，“程苑。”

　　“你要干嘛？这么多人，你想干嘛？”大妈虽下意识后退但是嘴上特能火上浇油。

　　“你别……”淩野拉住他一只胳膊。

　　“卧槽别拉着我，这娘们太特么气人了！”

　　“程苑——”

　　.

　　淩野本来担心会闹出大事，结果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他只下意识掏出一只手圈了上奔乱跳的人的腰身拦着，另一只手还扶着购物车的把没来得及拿上来，那人就一点都挣不开。

　　只剩下扑腾的份。

　　……想过会弱没想到这么弱……

　　大妈见程愿被人拦着，也不能失了气势，遂也跟着瞎起哄，边上一堆好事的纷纷上前阻拦。

　　“算了算了都是误会。”

　　“跟小孩较什么劲。”

　　“走了走了，小事小事。”

　　……

　　但是大妈跟程愿都不依不饶，颇有一番必须分出胜负的架势，一个比一个张牙舞爪。

　　“你他妈松手！看我今天不弄死这个婆娘！”

　　被强行挤出事情的最原本的当事人淩野此刻拦腰拦着程愿，还被迫欣赏略微有些荒诞的菜鸡互啄现场，略微有些无语。

　　想着这两人真打起来应该也严重不到哪里去，说不定早完事早回家。

　　于是淩野真的，松手放开了。

　　程愿一个踉跄，直接怼到了大妈面前。

　　.

　　空气一瞬间静极。

　　.

　　可能过了有两个世纪这么久，程愿回头，

　　“卧槽我说放你真放啊？

　　.

　　淩野：“…………”

　　.

　　程愿挪回到淩野身边，把他手重新环回来。

　　“杵着干啥？把我架走啊？会劝架吗？”

　　大妈还没弄清楚状况，继续叫嚣，“来啊，打啊，打架是吗？来啊！”

　　“打啊！谁怕你啊！你别拦我！”

　　.

　　淩野终于受不了，在超市管理人过来之前把这二货架走了。

　　期间那位还不停地喊，“怕你啊！满脸皱纹的臭老太！”

　　.

　　“行了，听不见了。”淩野把人放下。

　　“呀，不追了呢，那八婆。”

　　“你这人……”

　　“我总不能真打吧？真动手她哪里够我打？”程愿整理了一下购物车，才发现妥帖如淩野竟然连购物车都一起给拉回来了。

　　“也不一定。”

　　“……请你再整理一遍刚才的措辞。”

　　淩野十分尊重地上下瞟了个全眼才给出结论，“弱鸡。”

　　“！！卧槽真当我不会打架啊？除了你这种非人类的打法，我什么时候打架输过？”

　　淩野没说话，只轻飘飘点了个可有可无地头。

　　动作幅度不大，侮辱性极强。

　　程愿：“……”

　　“哇我刚在给谁说话啊？”

　　“我没让你跟人家杠。”

　　“我！”程愿抬巴掌作势要打人，但是还没落到淩野身上就又怂了，委屈扒拉“算了打不过……待会又挨揍……”

　　淩野没忍住轻笑了下，嘴角勾了一道极浅极轻的弧度，大概是觉得不习惯被人看见，下意识地偏了头，避开程愿能看见的视野。

　　“干嘛不和她争啊？怎么能就这么让她在那放屁啊？你在学校不是挺能的嘛，怎么一出了校园是个撒泼大妈都可以欺负的软蛋啊？”

　　“无所谓。”

　　“无所谓个屁，不会说话就不会说话，不会说话还不会找个说话的在身边兜着啊？你看我都知道带个会打架的在身后兜着。”

　　淩野偏头看了他一眼。

　　程愿笑嘻嘻蹭到淩野身边，“所以以后更要带着我是不是？我帮你骂，你帮我打架。”

　　“……”淩野凭着程愿给他看过的购物清单的记忆，沿路往购物车里添置了几件东西。“走了，你妈等急了该。”

　　“哦说到这个，我妈今天生日，让你过来。”

　　“不才上个星期？”淩野清楚地记得那天还吃了蛋糕。

　　“那是阳历的。”

　　“你爸前天刚生日，你爷爷昨天，你奶奶上周末要来，你家上星期一杀鸡，星期二杀鸭？”

　　程愿嘿嘿笑，“嗯？怎么了？都是好日子啊？拉你过去庆祝怎么了？咱两都这么熟了。”

　　淩野说不出话。

　　“哎呀走了走了，”程愿把两个大塑料袋左右各一个放到工具人淩野手上，自己从后边推着人肩膀往前走。“还有啊，淩野，你一点都不坏，你其实挺好一人，你别让别人都以为你是坏学生，坏孩子，坏人，冤枉你你就要骂回去的。”

　　“也别老装地一脸凶巴巴的样子，又不好看，明明笑起来蛮好看的，别装，我刚刚看见了。”

　　说到这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到人前面，两只手硬生生帮人家扯了一个笑容。

　　“哈哈哈，就这样，多笑笑。”

　　淩野皮笑肉不笑，看着眼前人，“上次这么对我的人，现在腿还废着。”

　　“啧，怕死了。”程愿一点不当回事，依旧一脸笑嘻嘻的，回头向前，熟稔地拉了淩野的手腕。

　　“走了走了，我妈还在等着呢。”

031 不第一你今天别上床睡了！
　　淩野发现自己之于程苑的作用不只在于“免费保镖”，还在于其他很多方面。

　　从器材室出来，那位不喜欢穿校服的臭屁少年一身酷拽黑色卫衣工体裤套装，半坐半倚在坐台栏杆上，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看着跳高场地，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身后红日落在最恰到好处的位置，活脱脱一个放学等小学妹回家的痞帅学长。

　　淩野总觉的这人是故意找的骚气角度。

　　也确实有人上钩。

　　那是六班的班花，淩野有印象，估计是为了壮胆拉了两个小姐妹，羞羞赧赧站在人跟前。

　　淩野才刚走近。

　　“有啊，淩野啊。”

　　然后淩野亲眼见证了班花从被惊地花容失色再到觉得被羞辱玩弄了愤恨离去的全过程。

　　.

　　“不怕背头又找你麻烦？”

　　程苑回头，发现等的人已经出来，眼睛蓦然一亮，从栏杆上跳下来刚好落到他跟前，并且往他嘴边递上一个刚剥好的棒棒糖。

　　青柠味，淩野最喜欢的。

　　淩野看了一会，最终还是低头叼了那根棒棒糖。

　　“不然真跟她早恋啊，我们学霸，不搞这些有的没的。”

　　说到早恋，淩野想说现在全校真以为咱两是一对。

　　拜这只憨批日复一日缠人所赐，他跟程苑每天几乎同进同出，穿一条裤子的传闻算是坐实了，再因为不下二十次的“抱歉啊，我喜欢淩野。”，他跟程苑搞几似乎也变成了真的。

　　那会这种事还没这么流行，人们更多的还是诧异和观望，甚至反感，txl病理观念还深入人心，但是已经有那么一小戳观念十分超前、想象力相当丰富的人才开始yy写文了。

　　淩野甚至有幸看过……

　　内容十分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那种面红耳赤的事情里他还是男方……

　　“嗯？你发啥呆呢？”程苑一只手在他面前晃晃。

　　淩野回神，“以后这种话别乱说。”

　　“知道了知道了。”

　　淩野叹口气，‘知道了’在程苑这意味着他下次还这么说。

　　“吃饭不？”

　　“吃。”

　　“你明天是不是要跑3000？”

　　淩野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你长跑很厉害吗？”

　　“一般。”

　　“很奇怪啊你居然会报。”

　　“体委找不到人，就差跪下来哭了。”

　　程愿噗嗤一笑，“我们班体委扬言把头砍下来给人家踢都没人理他，最后还是他自己上的。”

　　“他自己挺多项目了。”

　　程愿偏头看他，也只笑笑，“我们坏学生淩野，心不能总这么软啊。”

　　淩野有有时候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以前学着当后排生的时候看过很多杂书，主角总是说被谁谁谁看透，他觉得不可理喻，但是现在拉着他去食堂搓饭的这位，总是能说出很多，他答不上来的话。

　　一是不必答，二是答了欲盖弥彰。

　　“不过问题不大，明天我去给你加油，争气点啊，拿个第一啊淩野！让俞静给你烧好吃的。”

　　“……”

　　淩野想说求你别，他就是抱着凑数的心态去的。

　　.

　　一直到第二天跑完前几圈之前，他都是这么想的。

　　他身体素质其实不错，毕竟总是风里来雨里去，而且也没认真跑，六圈下来还尚有余力，跑道周围全是此起彼伏的鼓励加油声。

　　“江正奇！加油”“蒋高蒋高！”“鹤一鹤一，永远第一！”……

　　除了吵闹和滑稽之外淩野别的啥也没听出来。

　　直到——

　　“淩野！！加油！！冲啊！！”

　　淩野差点摔一个跟头。

　　关键是这货还不知道从哪个体育老师那弄了个大喇叭，电子音直接刺透其他所有叫喊声。

　　站程愿边上的蔡陆阳才刚喊完一轮江正奇加油，：“？？”

　　“程哥你哪头的？”

　　程苑又喊了几声，“哈哈哈不是有你们给奇奇喊吗？淩野加油！！”

　　刺耳的‘淩野加油’混在‘江正奇加油’里，直接盖了后者的风头。

　　实验一班的人普遍哭笑不得，蔡陆阳挺身而出一脚把程愿从一班踹了出去。

　　程愿蹦蹦跳跳边喊边叫又混到淩野所在的七班去了。

　　淩野同学其实跟淩野关系并不好，本来拘束于不知道该不该喊，毕竟怕喊了人家说不定又不开心，他们也是到现在才发现，班里好像没一个跟淩野玩的好的，甚至没一个跟他稍微熟一点的。

　　他总是独来独往。

　　七班体委眼瞅这是个好时机，跟着一起喊了一声，并且拉动几个活泼能来事的一块。

　　学生时期团体活动的魅力也许就在于此，可以凭着一股新鲜热血劲，随大流一起干出平常不敢干的事。

　　于是“淩野加油”瞬间异军突起，尤其看到淩野一个接一个地超，速度比别人快一倍的时候，喊叫声愈发震耳欲聋。

　　淩野那会心里已经骂了程苑好几轮祖宗。

　　这憨批。

　　一个人但凡有了别人一点期待，就是最垃圾怕是也不敢随随便便敷衍了事，普通人是这样，那些本就游离在人群边缘的人更是如此。

　　最后一圈。

　　程苑蹦蹦跳跳又跳到了终点。

　　“跑快点跑快点！第三了第三了！再超一个再超一个！”

　　淩野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冲啊冲啊！”

　　他妈别喊了智障！

　　“第二了！快点快点！第一第一！！不第一你今天晚上别上床睡了！”

　　.

　　淩野庆幸自己那会基本已经无心去顾及边上人的反应。

　　不约而同的“哇哦~~”起哄声，磕cp磕疯了的尖叫声，以及终点本来板着脸计时的老师和打枪的裁判扭头过来的噗嗤一笑，他全没听见看见。

　　“第一啊！！”

　　他唯一看见的是张开手臂妄图接住他的程苑。

　　走开啊！

　　弱鸡你能接住个屁！

　　.

　　淩野觉得眼睛黑了一阵，再睁开的时候他听到耳边那人笑嘻嘻的声音。

　　“接住了。”

　　“你他妈……”

　　“真的第一，你好牛批啊哈哈哈卧槽我本来随便喊喊的。卧槽卧槽，淩野你第一啊，三千第一！”

　　淩野已经没力气骂了。

　　半个身子瘫在人身上，眼睛还有点迷糊，喘着气定神看的时候，面前是一段脖颈，因为瘦能看出很明显的骨感，颈窝出还有颗极其微小的痣。

　　他身上的味道他很熟悉，因为几乎天天一块睡，但是从未像今天这样闻地这么清楚过。

　　淩野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看过的荒诞的片段。

　　.

　　也许是班级阵营不同，程苑这会找不到人来分享喜悦，于是他只能不停地跟才认识的裁判老师蹦跶炫耀。

　　“第一啊第一啊，我朋友第一呢！”

　　老师笑笑，“牛皮坏了，快带他去休息吧，你朋友看着快累死了。”

　　“哈哈哈也是，累不累，走走走找个地方我给你揉腿。”程愿仰着头用自己的身子撑着凌野。

　　淩野不动声色地收了收胳膊，将脸颊又往那处颈窝埋进去了些。

　　“嗯。”

　　就是个智障，啥也不懂，啥也不知道，任由他抱，任由他蹭，还在那嘿嘿嘿笑，只是一只闯进狼窝还想跟狼先生交朋友的笨兔子罢了。

　　【作者有话说：暂时还是隔日更哈，我太废了(T＿T)】

032 哥哥们来啊～
　　淩野睁开眼睛，没关严实的窗缝漏了一缕微光，按照季节估摸时间大概是早上七点。

　　很奇怪，明明应该是个熬夜打游戏打通宵的人设，他却总能按时到点睡觉和起床。

　　半边身子重的很。

　　他扭头。

　　头发凌乱蓬松的程苑正侧趴着压了他整只手臂跟半边身子，嘴里哼哼出声又跨上来一只脚。

　　脑袋搁他肩颈空隙那块位置，近地淩野低点头几乎就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更遑论因为熟睡温热绵长的鼻息。

　　淩野囫囵推开，因为不知名原因没控制住力道，直接把人折腾醒了。

　　他看见程苑迷糊睁开半只眼，神情微带诧异，似乎不明白这人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大早上地这么用劲推他，嗫嚅地埋怨了一句，“干嘛啊……”，转个身子抱了半边被子又睡死过去。

　　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淩野坐床上静默一会，才起身出门。

　　.

　　俞静早已准备好早餐。

　　“起来了？来吃早饭吧。”

　　“嗯，我先洗脸。”

　　每天这个点俞静正好准备出门，今天也一如既往，正在玄关收拾东西。

　　收拾完了看了一眼程苑的房间，叹口气，“懒鬼一个，待会记得叫他起来，我就先去上班了。”

　　“等等，阿姨。”淩野走到玄关，把准备好的钱递给俞静，“这是上个月的。”

　　俞静只笑笑，自然接过，又抽了一张还给他，“去跟阿苑吃点好的。”

　　淩野点头。

　　“乖孩子，去洗脸吧。”俞静拍拍他肩膀。

　　.

　　淩野吃完，看看表，到点了就回房。

　　一如既往，那货依旧睡地跟死猪一样，他有时候很纳闷，就这，怎么考第一的？

　　淩野站着看了会，捡起旁边的抱枕，精准地对准人的脑袋。

　　.

　　“啊啊啊！干嘛啊干嘛啊！”

　　“起床，要迟到了。”

　　程苑看看表，蹭一下爬起来，略过淩野直冲洗漱间，边跑边喊，“啊啊啊！又这么迟，你怎么不早点喊我？”

　　“早喊有用？”淩野这时很想翻个白眼。

　　那边鞋都没穿的憨批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嘴里已然都是泡沫，嘿嘿一笑，“没用。”

　　淩野理都不想理他，转身进屋把两人的书和文具装进各自的包。

　　“对了淩野今天是不是鸡蛋？我不要蛋黄。”外边又传来含混的声音。

　　“早给你吃了。”

　　“棒。”

　　淩野走到门口，拧开门锁，程苑恰好在这个时间精准地冲到他身边，嘴里塞着蛋白，手上抓着牛奶，“走。”

　　几乎每天出门的时间都一样。

　　.

　　到教学楼分道扬镳，一个七班一个一班，一个东，一个西，一个二楼，一个四楼。

　　淩野以前觉得上学挺没意思，他一不学习，二不交朋友。

　　但是近段时间却感觉突然忙了起来，他不仅被逼着背化学方程式向量公式人体免疫神经体液调节等等一系列杂乱的东西，还被动地被拖入了班级的人际圈。

　　自上次运动会之后，也会有同学过来跟他讲话，男生打球会喊上他，前排女生也会转过来和他说说话，尽管陵野有时候不知道如何跟他们相处，但是因为那份局促，女生们好像更喜欢来找他说话了。

　　而被逼着学习是因为，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要他跟他分到一个班。

　　就因为这，他每天放学都迟了一些出教室，有时候上课没懂的题还会抓着老师问问。

　　数学老师差点给他感动到哭，以为是自己上次讲的伟大数学家笛卡尔的故事感动到大家了，“近段时间咱们班淩野同学学习十分积极，一定是受到了伟大的笛卡尔的感召，我相信我们班很多同学都有这样的觉悟，我们班的数学成绩一定会越来越好！”

　　淩野尴尬地火速收拾东西就要走。

　　才刚到门口就看到个熟悉的面孔。

　　那人笑嘻嘻，“笛卡尔的感召？”

　　嘴欠地被淩野用手臂从背后箍住喉咙带下了楼。

　　“啊啊啊！家暴了家暴了！”

　　楼道好一阵鸡飞狗跳。

　　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大多数只会心笑笑，少部分磕到疯魔，还有一小戳人窝在角落，发红的眼睛盯着两打闹而下的人，朝地上狠狠啐一口，

　　“一对恶心巴拉的狗男男。”

　　.

　　学校看不惯淩野的很多，以高三老大为头，看不惯程愿的更多，遍布一二三年级。

　　看不惯淩野是因为他身上的拽劲，而看不惯程愿则是因为程愿“被迫”抢了他们好几个女朋友。

　　尤其这两最近合体非但没有绝了那些女孩的心，反而还抢走了更多女生的关注。

　　于是原本不相往来的几大流派为了同一个革命目的聚在了一起，

　　“走，弄死这两鳖孙玩意。”

　　.

　　程愿看着学校有名的几乎都来了，阵仗大的让他略微有些吃惊，还有些哭笑不得。

　　喔吼，他在现世都他妈够不上这么大的欢迎规格。

　　“感情咱两在一块还能起个化学反应。”

　　淩野皱了眉，他自己倒无所谓，但是身边有个程苑。

　　“待会我喊完一二你……”

　　“上！”话还没说完对面已经动手。

　　程愿更想笑了。

　　多大仇多大怨啊？

　　但是他懂淩野想说啥，他先扛着，他好跑出去报警，毕竟一块在这就凭他这个身子骨也就有个拖后腿的作用。

　　淩野抡开面前几个，程愿抓紧时机突围，瞎几把放倒上来又涌上来的几个。

　　一有厉害的往程愿那边去，就被淩野揪回去狠揍。

　　挨了揍的领头的越大越不爽，“打你mb！一群憨批，淩野打不过不会挑哪个软的捏啊？”

　　程愿停住，回头，“哈，软的？谁他妈软的？”

　　淩野在空挡停下，他怕程苑这个傻叉被激了不跑反而回来周旋。

　　“程……”

　　定睛一看硬是把名字第二个字咽了回去。

　　那位常年占据光荣榜第一的学霸此刻正发挥他在空间几何能力上的深刻造诣，在废弃场里跟条蛇一样s形走位，万花丛中经过不沾一片叶一朵花。

　　“哥，这小子太活了，跟条泥鳅一样，抓不住啊！”

　　“抓不住你他妈好意思冲我喊啊！七八个人围一个都围不住……我靠！”话还没说完又被淩野拎回去揍了一顿。

　　那边几小弟只能靠自己，“麻蛋你他妈最好别给我抓住！”

　　这当口，气地快炸的混混们看见程愿回了个头，给了众人一个响亮又夸张的mua~，“哥哥们来啊~~”

　　远处听到了的淩野：“……”

　　“草TM哪来这么恶心的玩意！”

　　程愿转身继续跑，跑的过程还不忘掏手机求救。

　　“救命啊！要死人了！高第街70号废弃纸场，赶紧的啊！！”

033 走了，回家
　　宋林是附近派出所的老民警，一杯刚泡好的枸杞茶还没嘬一口。

　　他看看过道一边大多数鼻青脸肿的，再看看另一边站着的两少年，一个略微有擦伤，一个完好无损。

　　“你报的警？”他问完好无损的那个。

　　程愿点头。

　　“抓你两？”

　　“抓他们啊！他们群殴我们！”

　　宋林揉揉眉心，“……都先带回去吧，做个笔录，通知家长。”

　　.

　　淩野见过程苑妈妈无数次，程愿这才第一次见到淩野妈妈，突然想起淩野之前说的，都还健在。

　　“警察局怎么跟师太一个路数，这事写个屁检查……”这一世加上一世加现世三辈子没写过检讨书的程愿转笔皱眉，犯了难。

　　宋林：“咳咳。”

　　程愿的笔转了半天除了甩出一滴墨差点弄脏宋林的警服之外一点思绪都没转出来。

　　旁边的一大帮子人倒是奋笔疾书，他看淩野一副已经写完的样子。

　　于是凑过去观膜。

　　只见纸上写了一行字。

　　“淩野错了。”检讨人：淩野。

　　程愿：“……”

　　“你别告诉我你以前检讨都这么写的。”

　　淩野摇头，“看给的字数要求。”

　　宋林：“……”

　　程愿噗一声没忍住。

　　“笑笑笑什么笑？每人八百，不写完不准走！爸妈来接都不行！写不完让你们爸妈接着写！”

　　也就在这当口，门侧传来一声略显清冷的女声：“您好。”

　　程愿转过头，也就一眼，他就断定，这是淩野的妈妈。

　　一位不仅端庄贤淑还长得十分漂亮的女人，也难怪淩野五官生的这么端正。

　　他扭回头，“那是你……”

　　他想说那是你妈妈吧，却发现淩野低着头认真写自己的检讨，拿出从来都没有的认真。

　　程愿闭了嘴，没说话，手上歪歪扭扭写下‘检讨书——’三个字，心思却全在淩夫人那边。

　　她在和宋林客套，像刚才已经来了的所有家长一样，按程序走完成年人必经流程。

　　再下一个流程就是过来带走淩野了，但是程愿总觉得不是这个发展走向。

　　.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几乎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停下动静。

　　她什么都没说，先给了他一巴掌。

　　方才那些来的家乡虽也夸张地扬起手臂，怒目圆睁，真正打下去的其实没几个，打的这么响的几乎没有。

　　“跟我出来一下。”声音却又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反而是极度普遍平淡的，常人遇到琐碎小事都会有的却又故意隐忍的不耐烦。

　　淩野就这么被带走了。

　　俞静还没来，程愿挤着脑髓又写下“本人程苑……”

　　“嗐，以前跟我们一个片区的，男人跟富婆跑了……”

　　“一年不到她自己也跟个有钱人跑了……”

　　“孩子？随便找个老人扔给他们养呗？”

　　“奶奶也不容易，养好几年了。”

　　“可能就是钱给的不够前几年奶奶也去世咯……”

　　“那边有儿子啊，比这个听话，成绩又好，肯定要那边的咯……”

　　……

　　程愿静静地听着那边一个嘴碎的家长唠碎。

　　他叹口气，所以男主的人设，果然最终都逃不过身世凄惨……

　　但是他很不赞同那个大妈说的话。

　　淩野也很听话的，他其实比谁都乖的。

　　.

　　俞静在进去替自家儿子擦屁股之前，先见着了淩野，彼时淩野正站在派出所门口角落，旁边站着一个眉眼跟他十分相似的女人。

　　女人说着，淩野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沉默。

　　她没驻留太久，才进门，就见自己儿子趴在办公桌上抓耳挠腮。

　　她摇摇头叹口气，先走向了宋林。

　　.

　　“走了。”

　　“你等我一下，还差一行，马上八百字了，我有强迫症。”

　　“跟人干仗的时候怎么没想有强迫症呢？”俞静笑笑。

　　“也不是我要动手啊，真就是，他们一群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堵我跟淩野。”程愿埋怨。

　　“要不是淩野，你回家又得给你爸笑了。”

　　“嘁，就恨不得他儿子三头六臂呗，他喜欢淩野让淩野当他儿子去。”程愿哼哼两声，写完最后一个字，“好了，完美，叔叔我写好了！谢谢叔叔，叔叔下次再见！”

　　“可别来咯。”

　　派出所离他们家并不远，程愿跟在俞静身边，估计晃荡二十几分钟就能走到家。

　　程愿给她说了刚才在办公室发生在淩野身上的事，顺嘴吐槽了淩野妈妈那一巴掌。

　　俞静安静听着。

　　“他被带回家会不会被打啊？”

　　“怎么了？心疼啊？”

　　程愿回头看她，眯了眼，“妈你不觉得你说这话有点奇怪吗？”

　　俞静也没多说什么，只笑笑，“你在这边等我一下。”

　　“嗯？去哪？”

　　.

　　淩野手上拿着一沓钱，是女人刚刚给他的。

　　这是下个月的生活费，今天既然见到了就干脆给了，省的到时候还要往他卡上打钱。

　　女人走的时候比上次多说了一句话。

　　“别老给我丢脸。”

　　他在花坛边坐下，深秋的水泥板凳有点冷，手上拿着的人民币也许因为刚从包里拿出来，居然成了现在最有温度的东西。

　　他想歇一会再回自己那个出租屋，说实话，今天打架有点累，人很多，他们下手也很重。

　　“淩野？”

　　淩野回头。

　　俞静好像从来都是这样的表情，温婉，柔和，宽容，淩野好像还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

　　淩野起身起地很快，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置双手，一下放在身后，一下抓着裤缝，眼神都飘忽不定。

　　“阿姨。”

　　俞静冲他笑笑，朝他伸出一只手，

　　“走了，回家了。”
034 程苑你别老……你这样容易……
　　冬天天黑的早，俞静带着两人绕路买了些东西再回去的时候基本已经天黑。

　　明明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走的却还没她一个成天被上班催残的中年妇女走的快。

　　一路上不知道多少花样。

　　多的是“下来！”“我不！”之类的三岁小孩之间才会有的对峙。

　　明明喊了一路，到家门口俞静回头看时，发现他家儿子依旧在淩野背上安安稳稳待着。

　　.

　　“牛气了，程天望，你的宝贝苑苑第一次打架打赢了呢。”

　　程父爽朗大笑，“哈哈哈是吗？淩野在边上呢吧？”

　　程天望回头一看，果然，身后站着的正是淩野。

　　程愿：“……”

　　“怎么说话呢？”

　　程天望一副我能不知道你几斤几两的表情，转而问淩野，“几对几？”

　　“说不准，刚开始二对十二，后来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程天望赞许笑笑，“也可以了，很厉害，有格斗天赋，有没有想过以后考警校什么的？”

　　“格斗天赋？哈哈哈，不就是打架天赋吗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程愿在边上不服气地插话。

　　程天望笑，“我其实宁愿你成绩差点，打架方面多遗传我一点。”

　　程愿鼻孔哼哼出气，不说话，表示自己生气了。

　　正说着，程天望的老年机骤然零响，“怎么了？好，我马上来。”

　　在场的三个人对于此类场景均见怪不怪。

　　“阿苑，这个晚上，又得你保护妈妈了。”程天望走之前揉乱了程愿的头。

　　“赶紧走吧你。”程愿推他。

　　“你两去洗洗吧，洗完出来吃饭。”俞静把食材一股脑拿进厨房。

　　程愿推着淩野的肩膀往卧室走，“走走走，你快你先，直接进去，衣服我给你拿。”

　　.

　　淩野知道那天晚上不会安生。

　　果然，憋了大概一个小时，旁边人终于憋不住了，鲤鱼打挺一样翻了个身，恰好翻到淩野身边，用胳膊肘撑起半边身子。

　　灌进来一阵冷风，淩野想敲死他。

　　那会两人本来各自在玩各自的手机。

　　“你就没有啥想跟我说说的吗？”

　　程苑手掌撑着脑袋问他，拿出一副听故事的姿态。

　　“想听什么？”

　　“啥都行，你看我都跟你说了那么多我的事情，几乎我记事起的事全给你说，尿了几次床都给你说了，现在想想才发现你好像啥也没跟我说过。”

　　一个人躺靠着，一个人趴着的角度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角度，起码对于趴着的那个来说不是，但是淩野发现这种死亡角度并不影响他的颜值。

　　被被窝弄的乱七八糟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和平常并不太一样。

　　看着更，软一点。

　　想上手薅一薅狗头。

　　淩野偏开视线，他知道程苑想听什么。

　　“都健在，就是都找了新对象，一个每月给固定生活费，一个逢年过节给个红包，两个都给的不少，基本生活开销还有剩余。”

　　程愿噗一声笑了笑，“有剩余？”

　　“嗯。”

　　“有剩你还抢我钱。”

　　“……那次意外。”

　　程愿也没继续就这个事情问下去，很明显淩野自己都没当一回事，早已经消化完全的委屈不公和苦楚，除非当事人自己想拿出来当谈资博同情，否则别人讲了全是揭人伤疤诛人诛己。

　　程愿盯着淩野的眉眼看了好一会，最后总结式地叹了口气。

　　“一个没人管没人教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所以啥都学一学的小可怜蛋儿。”

　　淩野划拉的手机无意识停了停。

　　程愿继续说，“因为没人告诉你打架是不对的，你发现打架偶尔还能保护一下自己，于是你学一学，因为发现那些坐在教室的后排生都不会被欺负所以你也跟着学一学，学不认真听课，学上课看杂书，也有可能学过抽烟结果发现一口就呛死了所以放弃，当然也有可能发现成绩好也能少被别人欺负一点所以你也学一学，结果发现没那个天赋。”

　　“……”

　　“就像我爸说的，反而打架有天赋。他们都打不过你，所以时间一久，你就变成名副其实的校霸咯。”

　　程愿可能是撑累了，顺着姿势直接趴下了，趴在淩野身边。

　　“但是我们的小可怜蛋拨开蛋壳还是白的。”

　　“是不是想挨揍？”

　　程愿一点都不怕淩野恃凶，咕噜咕噜又爬起来，撑起身子。

　　“淩野，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对我蛮好的。”

　　“发现了。”淩野眼睛都没抬。

　　“噗，给你一棵树真往上爬啊？”程愿笑，“不过，话说回来，再来一个跟我一样的，你是不是也事事都顺着他了？是不是也对他好了？只要足够黏人，足够死皮赖脸。”

　　淩野还没答。

　　程愿那边却突然开始自我焦虑，“不对，肯定是，你看你谁也不会拒绝，就是一老好人，表面上凶的要死，实际上对谁都好，你们班女生现在找你聊天你也都不拒绝，你连你们班体育委员都不会拒绝！”

　　淩野：“……”

　　话题怎么歪这来了？

　　还有是错觉吗怎么还听出委屈了？

　　“可以睡觉了，很晚了。”淩野翻个身准备关灯。

　　“你还没回答我！”

　　淩野还没碰上开关就发现手给人按住了，窜天猴一样的人手脚麻利地令人惊叹，八爪鱼一样爬到他身上，压着他不让他动，硬是要个回答。“是不是？！是不是？！”

　　淩野觉得不妙要拉开，程愿反而缠地更紧。

　　“……”

　　拉扯间淩野怒了，“程苑你别老……你这样容易……”

　　“嗯？老什么？容易什么？”

　　淩野瞅着近在咫尺的脸，唇峰明显因为不喜欢喝水被俞静强制抹了润唇膏的薄唇吸引了大部分注意。

　　喉结上下滚动一轮，凭着力气的悬殊把程苑薅了下去。

　　他没故意让的时候，程苑从来闹不了他。

　　拉过一旁自从两人睡一张被子后就被冷落好久的另一床棉被，把程苑裹成毛毛虫，扔在一边。

　　关灯，睡觉。

　　.

　　淩野觉得程苑这问题本身就是个不成立的悖论，因为不可能有人会跟程苑一样，所以也就无所谓再来一个跟程苑一样黏人精他会不会对他一样好的问题。

　　这就压根不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躺了十分钟，那边窸窸窣窣了好久都不消停，一会故意用力左转，一会又故意狠狠往右转，跟电视剧里生闷气的女孩子一模一样。

　　淩野：“……”

　　他伸手把那条毛毛虫扯回被窝。

　　“别闹——”训斥了他。

　　果真安安静静不闹了，就是不像往常一样黏他身边，反而缩那缩成一团，跟条死的了的毛毛虫一样。

　　淩野叹口气，“不会。”

　　别人，不会。

　　不是程苑，都不会。

035 我没有早恋
　　程苑装模作样闹了几天别扭，淩野本来想着这样也好，可以静下来想一些事，理清一些关系，但是玩过家家三分钟热度的程苑第三天就来找他和好了。

　　“我不来找你你就真的不来找我！个渣男！”

　　在他下楼梯的时候扑上来的，幸好刚好下到最后一个楼梯，不然他跟程苑得一块从楼梯上滚下去。

　　淩野叹口气，把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调整了个两人都舒服的姿势。

　　“去哪啊所以？”

　　“先去超市，老妈又让我带东西了。”淩野背上的程愿指挥道。

　　.

　　分班考试如期举行，淩野觉得惊奇，这是他第一次在考试的时候觉得紧张过。

　　成绩出来地也快。

　　淩野虽觉得跟程苑分到一个班不太可能但还是破天荒地去挤人群，看了看自己的成绩。

　　果然，虽然熬了几个夜，并且有年级第一猜题押题并且押中好几道，他还是只能勉强进个五班。

　　他再去找程苑的，无疑从第一开始看。

　　没有。

　　第一排顺下来都没有。

　　“天呢，程苑……”

　　尖嗓门的姑娘没忍住喊出了声，淩野朝她看过去。

　　“一百六……”

　　.

　　蔡陆阳下到二楼瞧见在楼梯口等着的淩野。

　　拜程苑所赐，他现在也觉得这个长得凶凶的校霸，其实一点不凶，甚至还挺好相处，起码他会在你跟他打招呼之后，也生涩地给你回个招呼。

　　“等程哥呢？”

　　“嗯，他在？”

　　“嗐，老师办公室呢，分班成绩的事。”

　　淩野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蔡陆阳只意味深长笑笑，“应该也快下来了，快进去一个小时了，那我先走了？”

　　“嗯。”

　　.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才看见挎着包从楼上下来的程苑，从神情看和往常一点异样都没有。

　　看到他的时候反而还挺惊喜，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等他，“呀，我还以为你又先跑了，干嘛不去我教室门口等？”

　　“懒得走。”

　　“啧，算了走吧，你会等我就谢天谢地了。”

　　“……最近我哪次没等你？”

　　“明明每次都是我跑你教室门口等的你。”

　　“……”

　　好像确实。

　　“走了，陪我去买几本辅导书，老毛恨不得我把整个书店的辅导书都买下来，顺便帮你也挑几本。”

　　“我不用，给我，浪费。”

　　程愿笑了，“屁啊，那是你不会买，本来就啥都不会买什么高精尖？”

　　“……”

　　“其他都听你的，这个你得听我的，保证下次考试还能进步100名。”

　　淩野也没说话，默认了。

　　那天傍晚的火烧云尤其壮观，冬天还能见着这么大规模的橙色晚霞实属难得。

　　淩野跟在程苑身边，看着他拿着手机抬头猛拍。

　　放哪都是帅哥的脸，一半红，一半灰，衬的下颌线尤其地明显。

　　他想了想，“你这次考砸了？”

　　“唔。”程愿漫不经心。

　　他又想了想，“……为什么？”

　　“不然怎么跟你一个班？”

　　“你……”

　　程愿继续拍，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半寸，“放心吧，我就是在最烂的班也能考年级第一。”

　　.

　　程愿说完许久都没听见旁边的声音，他扭头，发现人正看着自己。

　　.

　　也就那一瞬间，程愿突然觉得，完了。

　　淩野完了。

　　他，程愿，也完了。

　　在最烂的班也能考第一这么狠的话当然不是他自己的底气，而是程苑的底气。

　　程苑就是这么说的。

　　他学着他所看到的程苑的所作所为，呈现给淩野一个暖呼呼又有点小臭屁小骚气的学霸形象。

　　看着淩野一步一步松下自己的防备，心甘情愿露出最软的肚皮给他看。

　　他感慨，这个世界的淩野，为什么能乖成这样。

　　好哄成这样。

　　程苑只是随便蹦蹦跳跳了几下，就这么跳进他心里去了。

　　淩野乖地让程愿觉得愧疚，他觉得自己在欺骗他，但是从另一个角度再想又觉得有些难过，有些嫉妒。

　　嫉妒程苑。

　　因为程苑并不是虚的，他真真切切存在，并且属于淩野，而淩野也属于他。

　　程愿现在有种诡异的感觉，在这个故事里，他变成一个旁观的第三者。

　　.

　　“平平，出来一下。”

　　“怎么了先生？”也许是许久没听到成程愿的传唤，平平这会出来的很快。

　　“程苑就是我，我就是程苑没错吧？就跟上个世界一样。”

　　平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行了别装，我知道是。”

　　“我什么时候能拿回程苑这个人格？”

　　平平犹豫了好一会，“随机。”

　　程愿第一次这么想把脑内的系统跟着自己脑袋一起砸烂。

　　平平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他反问了程愿一个问题。

　　“先生，您在这个世界，很少问及攻略对象的恨意值和爱意值。”

　　程愿沉默一会，最后出口，“到一百了我是不是就得走？”

　　平平也沉默一会，其实不是。

　　“是的先生。”

　　“好的我知道了。”

　　“先生不问问具体数值？”

　　“暂时不用。”

　　平平正准备离开，又听见客户突然出声，“没到一百吧？”

　　到了。

　　“嗯，没到。”

　　.

　　分班的事，程苑觉得无所谓，俞静和程天望也觉得无所谓，实验一班的班主任在程愿的忽悠下也逐渐觉得无所谓了。

　　五班的同学无疑十分欢迎学神的加入，程苑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就是可以以一己之力拉动班级平均分两分的人。

　　程愿也没一开始就撒泼打滚要跟淩野同桌，这让淩野松了口气，他怕程苑干出运动会上那般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但是学霸总有学霸的办法，学霸的话老师都听，据说是从实验班带回来的先进经验，学习帮带小组，成绩最好的程愿自然得负责最差的淩野，于是顺利变成了同桌。

　　顺带再拉上四个拖油瓶。

　　淩野有时候真的佩服程苑，他说的下次考回第一给你看，分班后第一次月考他就真的考回了第一，顺带他们五个被辅导的吊车尾也都进步了一大截。

　　五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叫吴淼，一直以来都带不好班，差点怀疑自己，这次感动地差点泪流满面。

　　本来是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皆大欢喜的事。

　　但是他们两终究过于惹眼，被人举报到了学校教导处。

　　.

　　“你们这个年级这次的分班，我听说成绩最好的程苑，去了五班？据说是因为，个人感情原因？”

　　重点高中向来忌讳早恋，教导主任说的这么直白，在场的不论是年级主任还是一班班主任还是五班班主任都打了个机灵。

　　“没有，分班考发挥失常呢，那孩子这次又考回去了，还是非常不错的。”年级主任说。

　　“这样啊，你们这个分班考，没有一个协调的机制吗？就以一次成绩定分？”

　　“综合各次成绩，我们一直有二次补考机会，但是程苑他觉得对别人不公平，所以……”

　　教导主任又点点头。

　　“那去把你们班的程苑，还有淩野，叫过来，我们谈谈。”

　　吴淼听到淩野名字时似乎有点惊讶，但还是去叫了。

　　.

　　“早恋？我跟淩野？”程愿惊讶地很夸张，“老师你看我两谁像女的？”

　　教导主任看看他，又看看淩野，“我们也清楚，青春期嘛，我们都懂，还不太懂事，除了男生和女生之间呢，有些男生和男生之间，女生和女生之间，也都存在这样的情况，我们的思想还是开放的，都明白这个事，没有最好，有的话……”

　　“所以玩的好一点就是早恋呗，老师你咋不把那些手拉手一块去洗手间的女孩们找来谈谈话呢？”

　　年级主任咳咳两声。

　　教导主任笑笑，“你这小伙子怪机灵。”

　　“老师我们真不是早恋，我们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帮他辅导辅导功课，他帮我吓吓那些小混混之类的，说到这个，老师你该好好查查那些老在外边堵人的小混混才对啊。”

　　“那你成绩为什么退步这么多？”

　　“我这就是一不小心考砸了啊，但是我带的学生，”他指了指对面的淩野，“他成绩上来了啊，而且我这次月考不是考回去了吗？上回考试完全是意外，早上吃坏了点东西，肚子疼。”

　　“一个一班到五班，一个七班到五班？”

　　“运气好呗，嗐，而且我在五班也挺好的啊，淼淼姐你说是不是，我自己的成绩没落下，我还把边上五个同学的成绩都给带上来了，我发现我在五班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嗯。”程愿嘴皮子比教导主任还要溜。

　　教导主任眯着眼睛看了他许久，最终把视线落在淩野身上。

　　“你说说看，关于这个事情。”

　　“他说我说都一……”程愿要接。

　　“淩野你说。”教导主任强硬地打断了程愿的话，直直地看着淩野。

　　方才因为程愿的滔滔不绝还很热闹的办公室一下变得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淩野身上。

　　凌野的视线全在程苑身上。

　　对面的程苑正在朝他挤眉弄眼，看起来急地不行，恨不得附身替他这锯嘴葫芦说。

　　其实不过很简单几句话。

　　没有。

　　我们没有早恋。

　　我们都是男的。

　　两个男生怎么会有早恋一说？

　　他是我很好的朋友。

　　我们就是一起回家上学同桌学习打架。

　　我们是非常好的哥们。

　　我没有早恋。

　　我没有喜欢他。

　　我没有偷亲他。

036 我知道你偷亲我
　　淩野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最后出声的是吴淼，她听着似乎有些生气，“主任，他们两是我的学生，他们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我比谁都清楚，仅仅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就这么盖棺论定式地怀疑他们，我想不管对他们还是对其他学生都不是什么好的影响。”

　　“而且淩野这次成绩进步真的很大，程苑就更不用说了，从来都是最让人放心的一个。”

　　初生牛犊不怕虎，年级主任佩服姑娘的勇气。

　　教导主任最后也只笑笑，轻飘飘地带过了这件事。

　　一场疑似风波就此过去。

　　一切恢复如常。

　　但是也存在打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的易碎陶瓷瓶，盛着少年满腔心事，散落一地，无从拾起。

　　.

　　淩野请假了。

　　据说得了传染病，不能和别人接触。

　　靠窗最后排右侧的书桌空了一个多星期。

　　俞静问程愿，“淩野最近怎么没和你在一块了？”

　　“他神经病。”叼着面包便出门了。

　　俞静也能看出自家儿子的心情不佳。

　　同组的几个小伙伴也发现了学神的心不在焉，重力向上这么离谱的答案都能算出来。

　　程愿摞了摞草稿纸，“抱歉啊，今天脑子不太好使，你们先自己订正订正吧，不会的明天再问我。”

　　众人看着离去的背影。

　　——学神咋了？最近几天都走地很匆忙啊。

　　——家里有事吧……

　　.

　　程愿跑到淩野楼下，他家在一楼二楼之间，随便喊一声就能听见的距离。

　　“淩野！你出来！”

　　如常，并没有人回答。

　　“大冬天的发什么水痘，你骗谁呢！就是真的水痘为啥不回我消息？啊？！”

　　“你在躲我！为什么躲我！”

　　“躲我一星期还能躲我一学期啊！怎么不干脆退学得了！”

　　……

　　.

　　自从请假了淩野就没有开过窗户，也没出过门，每天靠外卖度日。

　　程苑给他买的辅导书倒是看了大半。

　　程苑几乎每天都来喊，他都充耳不闻。

　　退学，他倒确实想过退学。

　　现在的情况是，程苑不顾他人不解和冷眼，带他一块玩，他父母对待他就跟对自己孩子一样，几乎一年半，他想，他们希望他做的应该是，当一个哥哥的角色，处处想着点弟弟，尤其是长大以后，能念着年程苑的好，互相有个照应，恰好程苑也是独生子。

　　他们想，淩野会变成一个好哥哥。

　　但是白眼狼想当的不仅是哥哥，还想让他们程家断子绝孙。

　　淩野正兀自出神，窗户突然传来一阵猛击。

　　他抬头，疑惑震惊以及想骂人的情绪混成一股麻绳，差点勒死他。

　　傻逼啥也不怕，连两米多高的水管都敢爬。

　　——开门开门开门！

　　.

　　“你他妈脑瘫吗？！窗户有栏杆看不见啊！”栏杆外窗台几乎只有半只鞋宽。

　　勉力支撑自己蹲在外边窗台扶着栏杆的傻缺嘿嘿笑，“总算见着你了，我就说你没水痘。”

　　“下去！”

　　“下去你给我开门啊。”

　　“我……”淩野卡了舌。

　　“狗东西，假装听不见啊，假装死人了啊，继续假装啊。”对面人还一副奸计得逞沾沾自喜的模样。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就非的跟屁虫一样跟着我啊？！”

　　程愿这回终于没忍住，“我他妈都没吼你吼什么！有本事那天就别放我进来啊！就让我一个人在外边待着啊！我说你能不能理我你说不能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嘛！我找别人玩去！又不是没人理我！我又不是非得跟你一块不可！理了一半又嫌我烦什么意思嘛！别人会……会……”

　　“会习惯的知不知道啊……”声音骤然软了很多，像一只气球突然被扎了气。

　　淩野倒是想吼回去，但是就跟当初‘能不能理理我啊……’一样，面对这样的程苑的时候，他一句屁话都放不出。

　　他像只小狗一样蹲在栏杆外面，紧紧抓着栏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像在求他扔一根吃剩的骨头啃。

　　淩野叹了口气，妥协，“下来，我给你开门。”

　　程愿喜笑颜开，扭头正准备下去，只是瞅了半天没动作。

　　淩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不去了……”

　　人才怎么爬上来的呢？

　　.

　　半分钟后，淩野在下面空地上摊开双手，“跳下来，没事我接着。”

　　程愿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角度，看准淩野的怀抱，纵身一跃。

　　被坠力冲得往后了好几步，好说歹说接住了。

　　淩野本来想把人放地上，结构发现人双脚一勾，两手一环，牢牢挂在他身上了。

　　“我觉得你还是有可能百米冲刺回去马上锁门。”牢牢箍着他的人与他交颈，颇为自信地说道。

　　淩野：“……”

　　于是又展开了长达十几分钟的“下来！”“不下！”的拉锯战，直到邻里街坊下班回来多了，指指点点愈发明显。

　　淩野自认脸皮不如程苑厚，于是就这么考拉抱着，仓皇着把人抱上楼，进了屋。

　　.

　　进了屋反倒挺乖巧，坐板凳上眼巴巴地看着淩野来来去去拿吃的拿喝的。

　　“你就真没点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淩野在屋里走来走去，并不回答。

　　程愿的视线就跟着他的身影左右移动。

　　“为什么不来上学？”

　　“为啥不去我家了？”

　　“为啥给你发消息都不回，蔡蔡给你发消息你都回。”

　　“吃晚饭了吗？”淩野突然回头。

　　“啊？”程愿的肚子适时地叫了几声，“没，没呢，光顾着等你了。”

　　“饺子和面，要哪个？”

　　“都可以，饺子吧，饺子方便。”

　　于是淩野扭回头，去冰箱拿饺子，全程不顾程愿问的其他问题。

　　程愿沉沉眸子，起身。

　　淩野才把饺子放进沸水里，刚一转身，便看见程苑已经无声无息走到他跟前了，鞋尖贴着鞋尖，没给他留一点空间。

　　“淩野，你安分点，好好听我说几句话。”

　　淩野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是他没动说明他默许了。

　　“你是不是觉得学习好的人情商都很低的？是不是觉得他们在处理人际关系这类事情上都跟个笨蛋似的。”

　　淩野当然想说不是，程苑就是那个特例，他是个比人精还人精的人精。

　　也就一小会会，淩野突然懂了程苑说这话什么意思，左胸腔那颗天然属于自己却总由不得自己控制的东西隐隐有不安分的倾向。

　　“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也看不出来，什么也不知道？”

　　“是不是以为我单纯是因为傻白甜和好玩所以才这么不知疲倦地黏在你身边，闹着跟你一块吃饭上学同桌学习甚至，睡觉。”

　　“顺着那些玩笑开下去，顺着那些闲言碎语闹下去，爬你背，牵你手，蹭你胸膛，拱你颈窝，蹭你……”

　　程愿的表情很认真，是只有在真的开始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才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淩野有些想后退，却发现后边的路被堵死了，什么也没有，只能无能为力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逐渐加速，和身后的沸水竞相追赶，逐渐形成共振。

　　程愿又站近了一步，几乎只有十厘米的距离，淩野只要低头就能碰上人的唇的距离。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细音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晚上偷亲我，三次。”

　　身后的沸水骤然涨破了一个饺子，发出噗一声沉闷又壮烈的声响，淩野想心脏爆炸的声音估计和这差不了多少。

　　.

　　程愿也听到了，淩野的心跳声，他本没这么紧张但是被那如擂鼓一般地心跳声感染了，并且十分争气地有乘胜追击的趋势。

　　此起彼伏，生生不息。

　　程愿苦笑，果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对着个十八岁的毛孩也能兵荒马乱成这样。

　　程愿也许是怕淩野晕过去，然而更具有考究价值的目的也许是自己脑子充血，在看到淩野视线落在自己唇部许久移不开的时候，他微扬了头，抬了下巴，不轻不重却又精准无比地印在了淩野的唇上。

　　淩野浑身一颤，脑袋嗡一声失了所有声响，只有无尽的聒噪耳鸣。

　　他偷着亲过额头，鼻尖，最近也不过嘴角，微触即松。

　　程愿也没好到哪去，他的腿有些发软，也并没想好接下去要做什么，但是闭着眼睛显然能逃避许多棘手的事情，他微开了唇瓣，重而缓地吮了一下，开合、蹭磨着调整两人唇缝相咬和的角度，更加严丝无缝地贴紧了对面人的唇。

　　干干净净的少年，到这其实就行了。

　　光是触碰就能点燃他整个天空的烟花。

　　程愿就着似碰未碰的距离，直勾勾地盯着淩野的眼睛。

　　鼻息喷在刚被他蹭磨过的唇瓣上，

　　“你敢不敢，跟我早个恋。”

　　【作者有话说：害，别给我误导了，两人都成年了，不算早恋，下一话就会讲（求生欲极其旺盛）】

037 都成年了，不算早恋
　　程愿其实很少能见到淩野被怼地说不出话的样子，因为真的吵不过他的时候，他一般付诸武力解决。

　　赖皮地很。

　　但是这会淩野维持舌头打结的状态维持了足足三分钟，末了略支吾地憋了一句，

　　“都……都成年了，不算早恋……”

　　程愿忍俊不禁，一个猛扑扑到淩野怀里。

　　也就一瞬间，脑子刺痛一下，汹涌庞杂的记忆一股全冲上脑门。

　　自他作为程苑开始记事起的所有事情、所有情绪、整个人格，以及和淩野从相遇之初到现在所经尝过的所有年少的朦胧酸涩和试探隐忍。

　　淩野看见扎进他怀里的人突然又猛地抬头，不知为何事欣喜，比刚才相互告白好像还要若狂上好几分，转而更深地拱进他肩窝。

　　“我果然就是程苑，哈哈哈哈哈。”

　　所以淩野，我也是可以毫不心虚地占有你的。

　　.

　　那天晚上的饺子终究是没吃上，淩野倒掉一锅浆糊还花了将近半个小时刷锅。

　　.

　　之后的日子和之前并没有多大区别，照样一块上学一块吃饭一块回家一块写作业。

　　同组的小伙伴并没有发现异样，讲题目的时候校霸依旧老是遭学神调戏，学神也老是被校霸摁着揍。

　　俞静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照样每天做两人份的早饭，对着淩野数落一番程愿，然后叮嘱他喊他起床。

　　班主任也只看见了程愿带的学习小组步步高升，只觉得愈发心情舒畅。

　　然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却比之前多了很多情节和彩蛋。

　　公交车上，隐藏在衣服底下两只十指相扣的手。

　　英语晚读看电影时，调皮少年在耳边的吹气和另一位少年发红的耳根。

　　饭桌底下不安分的脚和永远不喜欢放自己口袋取暖的手。

　　以及乌漆麻黑曲径幽深的小树林里，被忍无可忍摁着收拾，调皮少年发软的双腿和尚且还笑吟吟的眼睛。

　　.

　　程愿检查完淩野的课后作业，惊喜地发现物理正确率百分百，数学是套卷，也只最后一道大题不会所以空着没写。

　　“我发现你，其实很聪明啊，以前好好学估计这回也是个学霸了。”

　　淩野摇摇头，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他跟程苑不一样，他这回相当于有个免费的全职私教，给他找准所有方向，不是智商有问题的人自然能进步很多。

　　学霸和普通人的区别也许就在方向的寻找上，他自知不是适合用脑那一卦。

　　程愿把最后一题的思路给淩野讲了，做不做其实无所谓，有些题目本来就是大多数人放弃的选项。

　　淩野低头算了半小时，总算是把正确答案写出来，“是这个答案吗？”

　　他抬头，却发现对面人撑着脑袋，盯着他在发呆。

　　“程苑？”

　　程愿回神，但是并没有接过卷子看，反而把它放到了一边。

　　程愿起身，挤到淩野跟学习桌之间的空隙里，淩野双手让地也自然，程愿就这么轻车熟路地跨到淩野身上。

　　“在你家……”

　　“啊，在我家所以？”程愿双手搭着他脖子，故意凑近了些，用悄悄话的语调说，“所以怕我爸妈会听见是吗？”

　　淩野没说话。

　　“这回想到会被他们听见了？在你家可劲儿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在拱他们家大白菜呢？”

　　“嗯？还有学校小树林，没人的器材室，没灯的楼道底下，那会怎么不说？”

　　“程苑……”淩野叹了口气。

　　程愿噗嗤笑了笑，“说真的，会不会有心理负担，我爸妈对你这么好，结果你现在好像想跟他们抢人，他们都不舍得打骂的人，被你弄疼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淩野：“……”

　　他不是，他没有，别胡说。

　　“好吧好吧，弄哭过很多次。”

　　弄哭倒是真的，淩野也没想过程苑是容易被亲哭的体质，亲地狠了放开人的时候基本都是满眼的朦胧水汽。

　　天然的勾人摄魂技能，古代那些专门以此为生的人学都学不来。

　　“那，说实话，有没有想过，弄疼。”

　　淩野呼吸一窒，又担心被靠地极近的程愿发现，所以最后又缓缓呼出了那口鼻息。

　　淩野盯着程苑看了许久，无意识地抬手揩上他右脸颊，“你爸妈，你爷爷奶奶，还有你外公外婆……”

　　程愿等他继续说下去，但是过了好久淩野也没说出接下去的话。

　　“嗯？怎么？”

　　“没什么，他们最近身体还好吗？”

　　程愿噗一声，但是那股忍俊不禁的情绪也没维持太久，因为他察觉到了淩野突然低落的情绪，隐忍，微不可察，选择自我消化。

　　可能还不到思考自己下半生归宿去向的合适时间，更远不到立誓承诺那样的时刻。

　　但是十八岁的淩野，似乎很想斗胆地尝试，把程苑纳入自己以后的规划，却又发现在一堆成年人面前，自己不仅幼稚，或许还天真，甚至异想天开。

　　程愿笑了笑，“你知道吗，你每个月给我妈妈的钱，其实都是多的，我妈都帮你存着。”

　　淩野似乎有些惊讶，“你……知道？”

　　“你的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程愿说，“我们坏孩子淩野，吃不消寄人篱下的恩惠，很牛气地选择自力更生呢。”

　　“你妈妈挺好的。”

　　“我妈妈是挺好的啊，所以你得多花点钱才能从她那把我买走。”

　　淩野笑了笑，“所以要多少钱？”

　　程愿比了个剪刀手。

　　“两百？”

　　程愿弹了淩野脑门一下，“想什么呢，我就这么便宜啊？二十亿。”

　　“买不起。”淩野笑笑，像是开玩笑，又像是在自嘲。

　　程愿可见不得小可怜蛋儿这模样，他捧着淩野的脸颊，亲了一口，“但是淩野买可以友情价，二十块就行啦，如果二十块都没有，两块钱也行的，程苑愿意跟淩野讨饭。”

　　淩野成功被逗笑，程愿发现淩野笑起来其实，真的很好看。

　　程愿靠过去。

　　去讨饭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小媳妇想先干点坏事。

　　.

　　俞静敲响自家儿子的门，“睡了吗，你爸爸回来了，下来吃点水果。”

　　屋内却许久没有回应。

　　“阿苑？淩野？”

　　“妈……听到了……待会，我们待会就下来……”

　　声音听着含混，字眼也囫囵，她也没多管，“待会自己下来啊，我先下去了。”

　　.

　　“爸。”

　　“程叔叔。”

　　程天望回头，一个是自家儿子，一个是他顶喜欢的儿子的朋友，“怎么这么迟才下来？摸鱼呢在上面？”

　　“高三了你不知道，你儿子在奋发图强学习呢。”

　　程天望似乎不咋上心，“放轻松，你现在去考也能考顶不错的学校了，爸爸都满意。淩野呢？”

　　“还没想好，到时候看分数能够上什么学校。”

　　“你不是想考公大？”程愿问他，“我看你家里放了好多这方面的书。”

　　淩野：“……”也没想过拆台拆地这么不留情面。

　　程天望看向淩野，“真的想考警校？”

　　“有想过。”

　　程天望却没像之前那般欣喜赞赏，只淡淡笑了下，“警察其实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你以后是想当民警呢，还是？”

　　程愿看着程天望。

　　“嗐，一看人家就是想跟你一样当刑警。”程愿说。

　　“刑警啊，刑警危险呢，还忙，你看我这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多久。”

　　“总得有人做的。”

　　程天望笑笑，点点头。

　　“不过爸，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回来了？最近那个大案子破了？”

　　程天望叹了口气，摇摇头，仰靠在沙发上，“端了一半，没有连根拔起，中途还发生了点意外，一个关键犯人在监中跟别人斗殴，失手致死，线索断了一半，那名犯人本来也罪不至死。”

　　“法律上来说，罪犯的命和平民等平，死在狱中也是我们的失责，你有这样的权利和能力，但是不总能保证它们完全不辜负众望所托，淩野，我说的警察难当，其实不仅仅是因为累和忙，你也看到，干我们这行的，多的是身不由己无能为力的时候，你担的不仅仅是普通人‘996’‘007’似的机械压力，还得担着很多关乎身家性命和公平正义的重托。”

　　淩野嗯了一声，点头。

　　.

　　程天望在家没待太久，估计回来充充电就又得回去干活。

　　俞静给程天望做了点吃的带走。

　　程天望走的时候，照例揉乱了程愿的头，“臭小子高考加油啊。”

　　“淩野，要是定了主意，就只管去做就行了，我信你。”

　　“谢谢叔叔。”

　　程愿拍掉程天望的手，却在程天望走之前，喊了他一声，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

　　“爸，小心点，注意安全。”

　　.

　　程愿有时候觉得俞静心挺大的，程天望不是没有九死一生过，但是俞静好像从来没有哭着闹着要他不要干这行过。

　　甚至连抱怨都不曾有过，兢兢业业地带大他们的孩子，一直做着丈夫最坚实的后盾。

　　程愿忍不住问她，“你不怕爸爸出事吗？”

　　“是爸爸的工作啊。”

　　“那当初你两在一块的时候，他说要当警察，你就没阻止？”

　　俞静收了最后一个果盘，反而笑笑，“那你想不想淩野去考公大，以后当警察呢？”

　　突然被cue到的淩野：“……”

　　乖巧，不知所措。

　　“他想去就去呗，我有啥理由拦着的，他喜欢的事情，我总不能不让他做吧？”

　　“那你怕不怕他出事呢？”

　　“大不了我以后当医生，就是只剩半条命我也给他救回来。”

　　俞静笑笑，没再多说了，“行了你两去睡觉吧。”

　　说完就进了厨房，剩下程愿和淩野两人面面相觑。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038 淩野你是不是不行！
　　高三的时间好像比高一高二要快一倍，又好像慢好几倍，一边不堪百日如一日的孤寂煎熬，一边又忧虑时间实在过的太快，一模二模三模好像也就一会会的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淩野开始像打了鸡血似地查漏补缺，没日没夜地缠着程愿。

　　原因无他，讲题。

　　被强迫跟着淩野一块早起熬夜的程愿好不容易摸到个空闲偷眯了会，结果马上就被摇醒。

　　程愿哭丧着脸，“你放了我吧。”

　　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爬起来给奋发图强的淩野答疑解惑，完了撑着脑袋在旁边看淩野写题。

　　他自己也没发觉，一看就能看好几个小时。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程愿不觉得，他想一定是因为淩野长的本来就好看所以看他为了自己的小目标努力的模样格外顺眼。

　　尤其那个小目标里可能还有自己的时候。

　　“平平？”程愿最近喊平平喊的很勤快，但凡没事就喜欢喊一喊，也不说正事，也不问爱意值恨意值，好像单纯只是想确认他在不在。

　　“在的先生，什么事？”

　　还在。

　　程愿欲言又止。

　　平平似乎察觉到他要说什么了，“先生，我要暂时离开的时候，我会提前跟你报备。”

　　“我其实还有个问题想问，指标到了阈值，我就要离开，那么我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是个独立的世界，关于我的记忆所有人都有，我应该不会以一种人间蒸发的形式凭空消失，唯一合理的方式，我想了想，就是我死。”

　　“所以程苑最后会死对吗？他会在什么时候死呢？一个十八岁风华正茂的少年。总觉得按你们这个系统的尿性，不会让他跟淩野安然无恙百年好合活到一百岁。”

　　平平：“……”

　　平平想了想，“存在凭空消失抹杀所有记忆的退出机制，但前提是先生您或者您周围的人和环境需要发生重大变故，情况越乱越好，这样才可以借此为契机修正他人的记忆。”

　　“是吗？意思就是可能凭空消失，可能我死。”

　　“是的。”

　　程愿现在已经不相信人工智能的话了，一是平平很多时候都一问三不知，二是这个系统的存在本身就很离谱，程愿敢确定现世还没有这样的高科技。

　　所以他只能根据平平说的，以及上一个世界的经历去猜测。

　　现在看来每次进入下个世界的诱发因素可能有三：一是他死，二是指标到一百他凭空消失，三是他身边人发生重大变故。

　　那么，是不是，他不死；不让指标到一百；防止身边人出现重大变故，他就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了。

　　视线不自觉落到淩野身上。

　　“先生，您喜欢淩野吗？”平平突然问。

　　程愿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要是说喜欢我可以打包带走吗？”

　　.

　　高考结束那天程天望刚好有空回来，难得陪一家人吃了顿饭，程苑的爷爷奶奶外婆外公全来了，一出手就是好几万的毕业礼物。

　　他们也专门为淩野准备了毕业礼物，因为小孙子经常带他一块过来玩，据说是很好的朋友。

　　小孙子交朋友的眼光肯定不会差，孩子本身也乖，很有礼貌，尤其知道他的身世之后，愈发地心疼。

　　程愿看着饭桌上其乐融融，大人们聊完他们就开始聊他们自己的事情，淩野自顾自吃饭，程愿可没他这么耐得住无聊。

　　于是他偷偷伸手过去，牵住了淩野垂在下边的手。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淩野并没有躲开，反而反手握了回去，牢牢拽住，那边还低着头慢条斯理喝浓汤。

　　程愿笑了笑，任由他牵着牵了会。

　　直到淩野一边吃菜一边将手指挤进程愿五指缝扣住的时候，程愿才略微觉得有些不妙。

　　他被握的是右手啊！

　　程愿其实没咋吃，这回肚子还空着，他看着自己喜欢的醋溜鱼过去了，四喜丸子过去了，大螃蟹过去了……

　　他捏了捏淩野的手，像是问他，“干啥？”

　　淩野却并不理他，还捏了捏还回去，就是不放开。

　　程愿：“……”反了天了。

　　“阿苑，怎么不吃啊？这点的全是你喜欢的啊。”奶奶问他。

　　“我吃饱了哈哈哈，中午同学聚那会就吃挺多的哈哈哈。”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吃饱了，左手去舀了勺汤，低头叽里咕噜喝起来。

　　结果一扭头发现淩野在笑。

　　还笑。

　　程愿报复性地狠捏淩野的手骨，可惜十指相扣的握法捏的狠了自己也疼。

　　逐渐地程愿也就随他去了，抛开那点幼稚的较劲，才感知到手心里传来的温度。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淩野握他的手，好像更坚定了一点，更有底气了一些。

　　程愿笑了笑，看起来高考考的不错。

　　实现了小目标的第一步，可能觉得未来清晰明朗了，也可能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希望娶到想娶的媳妇了，所以开心，所以提前大胆地牵牵他的手。

　　怎么看怎么可爱。

　　.

　　那天晚上淩野就遭到了报应，被程愿爬到身上锤了半天。

　　淩野也没还手，咯咯咯地笑，任由程愿撒泼。

　　揍淩野的机会可不多，程愿发了狠地用抱枕锤他。

　　直到淩野把人拉下来，把抱枕扔开，叹息般地说了句，“够了，再打傻了。”

　　“是不是你犯的贱？”

　　“是不是你先伸的手？”

　　“我……”

　　“后来不是给你吃饱了吗。”

　　“那是我吃不吃饱的事吗？”

　　“那是什么事？”

　　“是——”是啥其实程愿也没想明白，但是就很能耐地有一手脱口而出不断话的本事，“是家庭地位的事！”

　　淩野并没有接话，像是在咋么程愿口中‘家庭地位’这四个字，更确切点，可能是‘家’这个字。

　　“你高考是不是考的不错？”程愿问。

　　“还好，公大应该能上。你的成绩应该也是去B城吧，H大的话，和公大相隔不到两条街。”

　　程愿噗嗤一笑，“难怪考公大啊。”

　　“考公大是确实想走这条路，我想来想去程叔叔说的不错，我确实适合，也喜欢。”

　　“行呗我认，不是为了我。”

　　“好一点的警校有三所，公大离H啊最近。”

　　程愿挑挑眉，“怎么着，是不是还想我在外边租个房子，让我搬出去跟你一块住啊？”

　　淩野默了会，“没有。”

　　程愿才不信，“真不想？”

　　程愿撑得累了干脆全趴下去，突然想起姿势有些熟悉，好像曾经作为程怨也这么趴过陵野，趴完之后他们干嘛了呢？

　　干嘛了呢？

　　感受到异样的淩野：“……”

　　程愿倒是一点不心虚，都正常年轻人有什么好心虚的。

　　两情相悦不就得蹭着血气方刚把能干的事全干爽了。

　　他两都成年了，之前因为要高考所以不能放纵，程愿也能理解为啥淩野不肯。

　　“淩野，高考结束了，咱们暂时都没事了……”

　　“……你别蹭。”淩野压着心底那团火，把人翻下来。

　　程愿跟蛇一样滑溜地又侧着挤进他怀里。

　　他去亲他的喉结，去搂他的腰。

　　越蹭越难耐，上一世和现世的这方面记忆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程愿觉得自己本质是个老色批，到哪都馋凌野的身子。

　　“淩野……”程愿含混地呢喃了一声，瞬间突然想起一个称呼，“野哥哥？”

　　这一喊可不得了。

　　程愿偷笑，可劲儿蹭，要多骚有多骚。

　　在他耳边用气音恳求般地呢喃，“野哥哥……”

　　“……没东西，容易弄伤。”

　　“有。”程愿抬头，“我早就买了，我去拿。”

　　淩野：“？？？”

　　淩野没让他走，锁紧，“别去了，不行，现在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爸妈都睡了，我家房间隔音好的很。”

　　淩野还是不让，用动作做着无声的抗议。

　　程愿力气没淩野大，上半身被他双臂一箍，两条腿被他一条腿一夹，几乎整个人就被锁的一动不能动。

　　程愿气的肺都要炸了。

　　“淩野你是不是不行！”

　　“嗯，不太行。”

　　“放屁！那这是啥？”

　　“你别蹭了……”

　　程愿明明听见他声音都哑了，却还锁着他就是要让他打消念头。

　　程愿挣了半天挣不开，有点来气，遂放弃。

　　“哼，做你的和尚去。”嘟囔了一句，生气地往淩野怀里拱了拱，还报复性地咬了他喉结一口，留了个明显的压印，闹出很大的动静，这才安分下来闭眼睡觉。

　　淩野见终于安分下来的人，有些感慨也有些想笑，怀里的脑袋明明看着挺乖，结果比他还野。

　　他亲了亲程愿的发梢。

　　现在不行，他现在还什么都给不起，程爸程妈也都还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就这么把程苑欺负了。

　　他不是想跟他谈恋爱，他想他们以后都能在一块，他得一步一步来。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没人教他，他自己摸索也走了不少弯路，但是现在知道了，他找到了自己以后想干的事，找到自己想要一块过日子的人。

　　其实是很奇妙的一件事，他只是认识了一个人，就突然把自己这辈子都想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快完咯，这个甜甜的简单的小故事，且行且珍惜，明天也更，明天完，收个尾。

　　然后开第三个世界（呼……）可是个大工程。】

039 恭喜先生完成第二个世界任务
　　程愿帮带的另外四个同学也都考的不错，虽然分数并不很高，但是和他们以前的水平相比有了质的飞跃，以至于那四人的家长都挺感谢程愿。

　　他们几个没事也会约程愿淩野一块出去玩。

　　游乐园排队的时候，淩野手机振了一下，点开一看，是程愿发的。

　　《千万记住这两样东西不能一块吃……》

　　一条朴实无华的标题党垃圾推文。

　　除此之外还有“这样的短信千万不要点开……”“网络诈骗新手段……”“夜间行走需注意事项……”“所有的公司都有这样的隐患，不根除必定有难……”等等等等。

　　淩野还知道程愿不仅给他发，也给程爸程妈以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发。

　　他凑过去看程愿的手机屏幕，果然……

　　“你——”淩野‘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

　　“怎么了？让你们多注意点，安全常识，活的健康点嘛。”

　　其实除此之外的诡异举动还有很多，比如以前程天望走的时候，程愿也只是一句，“注意安全。”

　　但是现在他会婆妈地跟他爸足足讲半个小时，引经据典务必要让他注意自己的安危。

　　还比如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挑天桥走。

　　吃不熟悉的东西之前都得查查它们的底细。

　　也不太熬夜睡懒觉了，早睡早起比高三那段时间勤快不知道多少。

　　再比如这会。

　　“为啥啊？真不玩啊？来都来了不坐过山车怎么行啊？这是在全国都排的上名的过山车呢。”

　　程愿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晕过山车。”

　　淩野看他，他以前可不晕，并且来游乐园最喜欢玩的就是各种类型的过山车。

　　“你也去吧，游乐园其他东西其实没意思，也就过山车有点意思了，去把这几个都坐了，我在那边凳子上等你们。”程愿对淩野说。

　　“那你多没意思啊。”同学觉得不妥。

　　淩野还没说话，程愿便把淩野推向了那边的同学，“去吧去吧，没事，打两把游戏的事。”

　　.

　　程愿独自一人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看天上盘旋的过山车。

　　他呼了一口气，他现在好像真的晕过山车了。

　　不是怕意外所以不坐，而是真的从心理上开始晕。

　　因为过于担心自己意外去世，排斥掉很多东西，久而久之心理上落下了这种奇诡的病根。

　　叹口气正要掏手机玩，突然看见视线里出现的鞋。

　　抬头。

　　“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跟他们去玩吗？”

　　淩野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太想玩。”

　　“真不用担心我一个人没伴，我在这玩游戏也挺好。”

　　“旁边妹子太多了。”

　　“啊，啊？”程愿没听懂。

　　淩野只瞥了他一眼，没回。

　　程愿朝周围看了看，看见不少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的妹子，明白了，噗嗤一笑，“这么没自信呐淩大爷。”

　　但是淩野的神情却显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程愿想他其实不在乎那些女孩子看他，下来估计就是想陪着他。

　　也不玩手机，也不跟他聊天，就坐在他边上，盯着面前的垃圾桶发呆。

　　程愿想自己果真是退化了，明明只是一个很小的举动，就觉得心窝子暖的不行。

　　他想挨近一点坐，最终却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手机游戏也不香了，他就盯着淩野发呆，直到淩野回头看他。

　　“怎么了？”问他。

　　程愿笑笑，“没什么，只是想说，你别对我太好。”

　　别太喜欢我。

　　.

　　程愿以前没发现淩野有多好，记住的全是淩野揍他玩以及他自己整天满脑子想的黄色废料。

　　现在却突然发现淩野其实真的对他很好。

　　那些很小很小的细节原来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淩野默默地包容掉他所有的无理取闹，一点痕迹不留。

　　即便是撑伞的时候，大半边的伞也都在他这边。

　　淩野越这样他越想哭。

　　尤其是平平出来的时间愈来愈慢，有一回甚至隔了一天平平才回应。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做出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自救举动。

　　他开始远离淩野。

　　开始去找各种朋友玩，不带淩野。

　　恰巧到淩野打工的店里去时，他也装作不认识人，淩野被其他客人刁难的时候，他也视若无睹。

　　经常不回消息，甚至经常不回家，要么在爷爷家，要么在外公家。

　　淩野也察觉到了，程愿不在家他待在程愿家其实并不十分妥当，于是他搬回自己的屋子。

　　淩野有事找他，见了面也随便敷衍几句就走。

　　就好像突然厌倦了一样，像个渣男准备冷暴力迫使对方分手。

　　.

　　对于程愿的变化，淩野起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想也许整天腻在一起确实容易生厌，分开点也好，直到程愿做出更荒唐的事。

　　淩野在gay吧找到人的时候，程愿已然喝的烂醉，周围坐着一堆奇形怪状毛手毛脚的男人。

　　程愿这一款在圈内不知道多吃香，光是身上那股干净稚嫩的学生气就足以让他变成那个吧的‘头牌’，更别说那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

　　淩野先看到的程愿，他能看出来程愿对那些人的抗拒，眉头都皱地深。

　　但是当他的视线和程愿对上之后，程愿马上喜笑颜开，笑着跟边上的人开玩笑，也放纵他们的手乱摸乱放。

　　傻子都知道，故意给他看的。

　　.

　　“起来，回家了。”淩野穿过一众牛鬼蛇神走到他身边。

　　“淩野啊，你怎么来了？刚好，来来来坐坐坐，你肯定没来过这。”

　　“你妈让我带你回家。”

　　程愿摇头，“还早啊，才几点，不回，回家多没意思。”

　　“程苑。”

　　程愿边上一流里流气的背头一直听着，“这位小兄弟你是他哥哥吧？嗐，这不都是大人了嘛，回不回家他自己心里有数啊，这不正玩地开心呢，管太宽也不好。”

　　“我是他男朋友。”淩野看着程愿说。

　　背头一噎，像是不信，问程愿，“你男朋友？”

　　程愿盯着淩野，淩野也盯着他。

　　程愿沉默了可能有半个世纪这么久，淩野甚至感觉到程愿想说‘不是’。

　　最后也只笑了笑，“是啊，我男朋友。”

　　说完朝淩野伸出双手，“那就回家呗。”

　　淩野配合地俯下身子。

　　程愿双手往他脖子上一挂，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淩野抱起来了，扑面而来满身的酒气，淩野皱了眉。

　　程愿在他身上安安静静待着，鼻子枕着淩野的肩膀，闻他身上的味道，比刚才在吧子里的味道好闻多了。

　　两人一句话不说，走出去很久。

　　“淩野，放我下来一下，有点难受。”

　　于是淩野就把他放下来，程愿靠着墙休息，小巷子两边全是香樟，风一吹，舒服的味道和着夏日深夜独有的潮热扑面而来，程愿清醒了一半。

　　“为什么去那种地方？”淩野问他。

　　“哪种地方啊，人家有营业执照，正常经营的，我也就是去尝个鲜。”

　　“我不来你今天是不是不打算回家了？”

　　“可能吧。”

　　“去哪呢？跟其中一个去开房？”

　　程愿笑了，“谁知道呢，你看你又不跟我睡。”

　　“程苑。”

　　“嗐我其实就是这样的人，别看我成绩好，平时也人模狗样的，其实骨子里恶劣的很，脑子里想的全是违章违纪的事，但是又胆小，没你这么敢作敢当，只能干些偷鸡摸狗的小事，跟你在一块说不定就是馋你……”

　　程愿没能说下去，他意识到这句话说出口了就真的过了，他不是要把淩野作没，他只是为了让淩野稍微不那么喜欢他一点，最终目的依旧是在淩野身边待久一点。

　　他突然想到这些天干的事，仔细想想好像都本末倒置了。

　　话说到一半，妖作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看淩野，淩野刚才问他是不是就跟别的男人走了，他怎么回答的？他说是。

　　才醒了一点点的酒精这回又开始兴风作浪，脑袋疼，还昏。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这些天不理你……我刚才说跟别人开房……我其实……我……”

　　语无伦次，丢兵弃甲。

　　失了所有方寸，站在原地等着汹涌的敌军列阵，等待死亡。

　　直到淩野俯身吻了他。

　　程愿终是没忍住，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淩野揩掉他流出眶的眼泪，捧着他的脸颊，又亲了一下。

　　“我知道你看不上那个酒吧里的任何一个人，你只看得上我，只想跟我睡。”

　　程愿哽咽着点头。

　　“这几天不理我，也不是因为烦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我，而是有别的原因。”

　　程愿又点点头。

　　淩野看了他一会。

　　“别的我不管，当初是你先招惹我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最开始的时候，一年前的时候，你说敢不敢跟你早个恋的时候，甚至是两个月之前，你想走都可以走，但是现在不行，现在我较真了，程苑，你听见了吗？”

　　程愿抽地说不出话，只能狂点头。

　　“所以还去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躲着我吗？”

　　摇头。

　　“还去刚那个地方吗？”

　　摇头。

　　“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点头。

　　淩野看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以后也不要随随便便假装不认识我、不理我。”

　　程愿看他。

　　“会习惯，你说的。”

　　.

　　程愿擦干眼泪之后淩野才转身过去微微蹲下身子。

　　不同于以往蹦蹦跳跳地跳下去，这回程愿只是安安静静地趴上去。

　　到家其实还有老长一段路，所幸路上全是香樟。

　　“淩野。”

　　“嗯？”

　　“你现在是不是很喜欢我？”

　　“你想说什么？”

　　“给你一百，你会给这个喜欢打几分？”

　　“我不会，打不了。”

　　“差不多九十九就可以了，你别喜欢满，行吗？也别少，就九十九。”

　　淩野没说话。

　　“听到没？”

　　“好。”和着一声极浅极淡的轻笑。

　　程愿伏低身子，搂好脖子，埋着凌野的肩膀。

　　九十九。

　　别满。

　　求你了。

　　.

　　不同于上一个世界，最后一段时日种种迹象都能让人预见到最后的结局，这个世界的结局荒诞却也曾给过伏笔。

　　程愿才知为什么背景设定在05年，世纪初的社会治安和现世不能比，猖獗的犯罪团伙也还遍地有之，多的是含冤牺牲的人民军警。

　　程天望带的大案子很是艰巨，犯罪网几乎已经拆列，罪犯几乎被逼的走投无路。

　　在那个夏天顺利结案。

　　只是代价有点大。

　　牢狱里死的犯人是犯罪团伙头目的儿子，并不是核心犯罪成员，如程天望所说，罪不至死，但是他死了。

　　狗急跳墙、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同归于尽、睚眦必报等等一系列的词，也许就是这么来的。

　　程愿被掳走了，某天晚上和淩野一块回家的时候。

　　他们只带走了程愿，把打的半死的淩野扔在了原地。

　　淩野才知道真正玩命的打斗，和学校里的小打小闹压根不一样。

　　面对那些成年人，那些亡命之徒，他一点用都没有，眼睁睁看着程愿被麻袋套走。

　　.

　　程愿有些感慨，他想过所谓的重大变故，爸爸出警牺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公司出事，也想过自己的意外去世，车祸中毒溺水被高空抛物砸死甚至连坐电梯电梯故障下坠而死都想过，就是没想过会被恶黑势力绑架，以这样一种戏剧又现实的方式离开人世。

　　.

　　程愿失踪了半个月，半个月中间的时候，平平喊了他。

　　“先生。”

　　程愿扯着嘴角笑了笑，“是不是要走了？”

　　“是的，要去调整下个世界的系统参数。”

　　“去吧。”

　　平平犹豫了会，“……先生，我可能，一周之后就回来。”

　　“明白了，我活不过这个星期，快滚吧。”

　　才说完，手指又***了一跟竹签，程愿疼地几乎昏死过去。

　　问题不大，当初抽筋扒皮都经历过了，这点算得了什么。

　　于是程愿冲那些人笑笑。

　　“弄死你儿子的是牢里的大哥，不是我，也不是我爸，你这么欺负我做什么呢？”

　　“你爸爸抓的他，你爸爸害死的他。”中分波浪头看着颇沧桑的实则是个刽子手的大叔说地也慢条斯理。

　　“没读过书的就是一通鬼奇逻辑，说来说去还是没本事呗，弄不了牢里大哥，抓不了我爸，就抓个软柿子捏。”

　　中分大叔冷哼一声，“小子胆子挺大，到现在嘴皮子都这么顺溜。”

　　不大他就不叫程愿。

　　也有一点私心，反正都要死，早死早超生。

　　.

　　他们遂了程愿的心愿，程愿终是没熬过那个星期天，意识模糊的时候，听到他们的对话。

　　“快没气了。”

　　“走吧，扔警察局门口去。”

　　“八爷，那我们……”

　　“你当现在就逃的掉？死活跑不了，让那姓程的孙子死个儿子也划算了，让他也痛一痛，做什么不好做个屁的刑警，呸。”

　　.

　　刚好还下了暴雨，天时

040 真担心就让我野哥哥赶紧来救我呀~~
　　这次在那片虚无白雾中，待的时间比以往两次久很多。

　　程愿在等待进入新世界的过程中，发觉方才无法言说的那股锥心之痛逐渐淡化，最终他好像又被剥离掉了程苑的情绪，只留下了记忆。

　　和上次进入程苑的身体一样，作为程怨的思绪情感也一并淡化。

　　不然他可能没法对着跟陵野长得一模一样的淩野从头再追一遍。

　　“先生，这是为了帮助您顺利地完成接下去的任务，系统自带情感净化功能发挥的作用。”

　　程愿点点头，表示了解。

　　这样也好。

　　这个系统唯一人性化的设计了。

　　.

　　白光终于逐渐消散。

　　程愿意识恢复。

　　好像又不是什么正常的姿势，双脚似乎没有触地，整个人处在一种悬浮的状态，直到腰迹膝盖弯处他人双臂的触觉也一并恢复。

　　公主抱？

　　程愿睁眼，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深山老林，抬头，抱着自己的赫然正是凌野。

　　只不过满脸冷意，似乎并不十分想抱他。

　　“咳……”他出声咳了一下，声音清脆细嫩，银铃一样。

　　这一咳可不得了，他又赶紧低头一看，看见白纱下，胸部位置微微隆起。

　　女的？？？

　　“叮——请查收该世界故事梗概和个人履历。”

　　一个修真世界。

　　他叫程妴，当代魔尊，老巢桑谷，跟前几代魔尊不太一样，并非人或魔所生，而是生于天地，世人心魔聚集体，也并非苦修得道，而是一出生便拥有无上功力，基本就是这个修真世界的武力值天花板。

　　据说野心勃勃，意欲合并众仙门百家，形成魔界独尊的局面。

　　仙门百家敢怒不敢言，原因无他，打不过。

　　凌野在这个世界叫崚野，碧落门大弟子，天赋异禀，根骨极佳，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达到几位长老的修为水平，而碧落门恰好又是名门正派第一大派，于是世人皆传铲除魔头的任务非该后起之秀莫属。

　　然虽修为评级高，但是终究缺乏历练，此次是崚野第一次下山历练。

　　程妴早就听闻自己的天敌许久，虽不放在心上，却也对这年轻人起了兴趣，尤其是听说这小伙子长的还不错的时候。

　　过来本不过是凑凑热闹。

　　谁知崚野比传闻还要好看上好几分，剑眉星目，明眸皓齿，仙风道骨却半点不显老。

　　程妴直接起了色心。

　　于是化作姑娘接近，谁知呆头崚野半点不解风情。

　　程愿看到这其实想说也有可能是程妴的方式问题。

　　哪个正经男人会喜欢一上来就软骨头似地往人身上贴的姑娘……

　　总之失败了。

　　程妴另辟蹊径，毕竟是修真天花板，在路上帮他打点怪，拿点关键道具还是小菜一碟，但是他也不白帮。

　　作势替淩野挡了魔物一掌重击之后，直接倒地不起了，口吐鲜血，鬓汗涔涔。

　　虽然那掌压根打不到崚野。

　　总之，利用崚野的责任担当和原则心，好说歹说黏在了他身边，此番正是崚野带他去寻药的路上。

　　.

　　程愿看完。

　　又是一口重气。

　　这次看来又得当个嚯嚯良家少男的反派角色了。

　　.

　　“我忍不了，师兄！她自己明明能走！”

　　程愿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姑娘，是崚野的小师妹，名叫木樨，碧落掌门的千金，让崚野带着一块出来历练。

　　师兄师妹什么的，向来都是武侠修真世界里的神仙眷侣。

　　程愿一向对漂亮的小姑娘有好感，感慨自己这回又要做个拆线的恶月老、搅屎的臭木棍了。

　　他酝酿了一下，呕出一口鲜血。

　　“啊！”木樨惊叫，看样子十分不理解，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程愿凄凄惨惨戚戚，“木姑娘说的没错，我能自己走的，你放我下来吧。”

　　“木樨，别说了。”

　　木樨噘嘴。

　　程愿贴在崚野怀里，调皮地朝木樨眨了眨眼。

　　木樨眼睛都瞪大了，“师兄！你看！她装的！”

　　“木樨。”

　　木樨委委屈屈地闭嘴。

　　行到一半，半路歇息，崚野在石阶上坐下，怀里的程愿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粘着了就是粘着了。

　　于是只能木樨去河边取水。

　　“崚大哥，心口有些许疼。”程愿哼哼唧唧地说。

　　崚野不看她。

　　“崚大哥？”程愿要去拿他的手，“你不帮我揉揉吗？”

　　“别得寸进尺。”崚野终于出声。

　　程愿笑笑。

　　“崚大哥别见怪，我们魔界人向来如此，坦荡明朗，魔界女子也是如此，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向来说一不二，没有你们名门正派要遵守的条条框框，不瞒你说，自第一眼见你之初，便觉你是我命中之缘，我也只不过是想给自己寻个好夫婿，好郎君罢了。”

　　“承蒙姑娘厚爱，崚某暂无结道侣的打算。”

　　“那可真是可惜了。”程愿说着便又靠了回去，如柔夷般的手在崚野的胸膛上流连，“既无份，那边只能好好珍惜这段缘了。”

　　程愿亲眼瞧见崚野脸色越来越黑。

　　他却并没有收手，反而觉得有些好玩。

　　果然，调戏一本正经的人不管到哪都是他的恶趣味。

　　木樨恰在这时候回来，气地身子都在发抖。

　　“不要脸！”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起初还以为是个漂亮的温柔姐姐，这副好皮相给这样的人真是白瞎了。

　　程愿笑吟吟，“你师兄并未娶妻打算，木姑娘要是当真喜欢，何不早早表白心意，免得一腔热忱到最后只能付诸东水，土埋沙掩？”

　　木樨喜欢崚野，其实在场三人都知道，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实。

　　程愿这般挑出来，木樨的脸红了个透，崚野脸色也没自然到哪儿去。

　　“师兄，我们走吧，脚程快的话晚上可到百花庄。”说着便红着脸先走了。

　　崚野抱起程愿，跟上。

　　程愿心安理得靠在他怀里。

　　其实比起被抱，他更喜欢趴在崚野背上。

　　他曾趴过无数次的，少年的背。

　　.

　　百花庄有一位神医，只是越是高人规矩越多，晚上一概不接客也不留客，他们即便到了也只能明日早上去。

　　定客栈房的时候，程愿倒是没闹了，安安分分地一人一间，他们一共要了三间房。

　　程愿见崚野要了一桌菜，觉得稀奇。

　　“你不是早过了辟谷了吗？还要吃食？”

　　“木樨才刚过辟谷，尚还不习惯。”

　　程愿笑笑，“你对这师妹倒是挺好。”

　　“不要再和她说方才那样的话。”

　　“怎么？怕人家伤心，心疼啊？”

　　崚野并未答话。

　　程愿夹了一筷子菜，“如今并未规定修真人不得娶妻，你修的也不是童子道，为何不打算结道侣？”

　　“方才那女真人说你不成体统，伤风化俗，你为何不答？”

　　“我做我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崚野没再废话，气定神闲抿了一口茶。

　　程愿听明白了，这一世的凌野倒也有点意思。

　　他佯叹了口气，“你这不知道绝了多少姑娘的心，最伤心的估计就是你身边这个小可爱了。”

　　程愿笑着看端着酒走近的木樨。

　　“哟，小姑娘还会喝酒，就不怕她喝多了出事？”

　　“她酒量还可以，喝倒三个壮汉不是问题。”崚野说。

　　可能是听到了师兄的夸奖，木樨便觉酒量好是个十分了不得的技能，颇为得意洋洋地看着程愿，好像在说，‘师兄夸我酒量好，你能吗你？’

　　程愿坐直了身子，“哦？喝到三个壮汉？我在家乡恰好也是个千杯不醉，不如咱两切磋切磋？”

　　崚野看他。

　　木樨见崚野抬头看程愿了，总觉得眼神里很有刮目相看的意味，醋罐子一下打翻。

　　“喝就喝，谁怕谁？”

　　酒过三巡。

　　程愿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对面强撑的木樨。

　　崚野似乎也有点诧异，木樨的酒量确实已经是顶好的了，许多男子都自认不及。

　　没想过这个据说是魔界地界范围内的普通老百姓这么厉害。

　　木樨见崚野一直盯着程愿看，就差哭出来了，“再来！”

　　“木樨，够了，别喝了。”

　　“师兄……”

　　“天色不早，上去歇息吧。”

　　木樨还想说。

　　“听话。”崚野一句话堵住了她后边的话茬。

　　木樨收拾东西委委屈屈上楼。

　　崚野看向程愿，“你不去歇息？”

　　程愿坐着不动，摊手，“你看我能动吗？”

　　“你腿未坏。”

　　“内伤。”

　　崚野皱了眉，“方才五盅酒……”

　　“要不要再吐口血给你看？”

　　崚野：“……”不明白随处吐血的本事师出何门。

　　程愿惺惺作态，“哎呀，崚大哥，头突然好疼~”看着就要原地倒下。

　　崚野忍无可忍，俯身抱了人，恰好又被刚上二楼的木樨看到。

　　小姑娘一跺脚，彻底哭了。

　　程愿哭笑不得，也觉得自己过了，还有点愧疚。

　　.

　　他们一行人气运实在不佳，半夜遇上来打家劫舍的。

　　不知是哪个门派地界上的地痞流氓，不像百花庄的，民风剽悍的很。

　　现今淡季，客栈的人并不多，且只有崚野和木樨两个修士，于是保护普通人的重任便落在他们身上。

　　程愿和那些人被安置在一起，在二楼的楼阁中，崚野在下边打，有两下子的木樨在上边保护他们几个。

　　程愿斜倚在栏杆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悠闲地似乎就差一叠花生米，看热闹看地津津有味。

　　木樨瞥她一眼，“什么都不会还不老老实实待着，生怕他们看不见你吗？”

　　“你师兄这不挺厉害，啧啧，真是，更喜欢了呢。”

　　木樨脸红，“不要脸。”

　　修士下山历练如果对手是普通人，是不能随便动用法术的，只能靠硬打，崚野身手是不错，但是拗不过对方人多。

　　一些被打退的站起来，发觉这个不好惹于是开始找其他目标。

　　木樨皱了眉，下去拦了一手。

　　谁知对方也是色批，嘿嘿笑着，“劫不到财，劫色也行，兄弟们，你们拖住，这个我先带走了。”

　　木樨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芝麻大的力气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崚野虽然看见了，但是自顾不暇。

　　撑着下巴看热闹的程愿瞧见崚野狠狠一个皱眉。

　　啧啧啧，小师妹要被人抓走咯。

　　.

　　木樨看见程苑无缘无故走下来，心里焦急，“这什么也不会的下来干什么？”

　　那帮人本来就要带木樨走了，却突然见楼上下来个更天仙的，肤白若雪，一身白衣清雅脱尘。

　　“啧，这还有个更漂亮的。”

　　程愿气定神闲，“放了她，我跟你们走一趟。”

　　“呵，你当老子傻？两个一起带走不好？一个大老婆一个小老婆，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哈哈哈哈。”

　　“知道她是谁吗？”

　　“老子管她是谁？老子只认漂亮姑娘。”

　　“碧落门千金真的敢动？碧落掌门的月华剑不知你能接住几剑？”

　　碧落门，月华剑终究是个有名有脸的东西，到哪都管用，那帮人似乎真的忌惮了。

　　程愿又嫣然一笑，“再说了，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不自觉流露出的媚态把为首的那人迷的七荤八素，他把木樨一推，掳走了程愿。

　　木樨瞪大了双眼，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办，师兄交给我的任务没办好。

　　还有，“你是不是傻？你以为帮了我，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你什么都不会，你还没我厉害，你下来干嘛？”

　　小姑娘急起来的样子还挺可爱。

　　程愿忍着被那土匪头头抱住的恶寒，“真担心我就赶紧让我野哥哥来救我呀~”

　　“兄弟们！撤。”

041 累了还有人抱你走
　　崚野和哭哭啼啼的木樨沿着匪人留下的痕迹摸到寨子时，已是一日之后。

　　“师兄，禾姐姐她会不会已经……”他们追了多久木樨的眼睛就红了多久。

　　崚野也皱了眉，虽是魔界地界的人，但如果只是普通百姓，其实和其他凡界的人一样手无寸铁，只是寿命比凡界的人长罢了。

　　寨子从外观上看很大，是个具备一定规模的山匪窝。

　　崚野正想着怎么进去救人比较好。

　　旁边木樨突然出声，“师兄，这个寨子，外边好像没人看守？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不仅无人看守，连大门都洞开。

　　“师兄我们？”

　　“走。”

　　进去之后更是到处异样，寨子寂静无声，一直到主寨才发现人的身影，原来全在这了。

　　只不过，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全匍匐在地上嗷嗷直叫。

　　主寨尽头卧房门突然被两凭空飞出的壮汉撞飞，在这个寨子上唯一称的上是工艺品木雕门就这么凭空报废。

　　崚野和木樨走进。

　　只见当日带头的土匪被人仅用一只手掐着脖颈摁在木桌上，半边脸的肥肉和桌板亲密接触，变了形，龇牙咧嘴连连喊着“爷爷饶命。”

　　被喊做爷爷的人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只踏在桌上，另一只空闲的手悠闲地架在膝盖骨上，向看戏听曲一般悠悠道了句，“刚就和你说了我是你爷爷还不信，什么货色还想跟老子欢好，长不足一寸粗不过蒜苗，盐碱荒地长出来的豆芽菜都比你来劲。”

　　木樨愣在原地，“男？男的？”

　　程愿这才注意到来人，笑笑起身，一席淡素白袍略过土匪头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崚野和木樨面前。

　　木樨这才得以打量全貌，虽容颜惊人但确是男的没错，身形颀长，宽肩窄腰，一双笑吟吟的眼睛勾人摄魂，仔细看竟和师兄差不多高。

　　“哟，这眼睛是哭红的吧？”

　　木樨觉得丢脸，“才不是。”

　　“看不出来，小木樨还挺担心半路才认识的妖女姐姐。”

　　“你明明！你！你是男的为什么扮做女子。”

　　程愿注意到另一边直勾勾的视线，他扭头，果然，多的是被戏弄之后的怒意，出于娘胎里带出来的素养，硬是憋着没显出来。

　　“女子行走江湖多方便，饿了有人给你吃的，渴了有人给你水喝，累了还有人抱你走。”说到这故意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崚野。

　　木樨彻底被搞糊涂了，“那你说心悦师兄，你……”

　　“啊……”程愿故作沉吟了一声，“心悦是真，可惜你师兄看着并不领情。”

　　程愿就着这么一副男子模样情意绵绵地看着崚野，崚野黑着脸别开视线。

　　身后的匪头头突然诈尸，“哈哈哈两个男的在这你侬我侬，恶心死了，悖德悖义，迟早天打雷劈。”

　　程愿压根没把他当一回事，回身去抽他嘴的功夫还不如多看一眼崚野饱眼福。

　　目不转睛盯着崚野跟程愿的木樨倒是突然呆呆地回了句话，“不会啊，桑谷那个魔头，破佛君，据说也是龙阳之好，当年身边还有一位相互倾心的修道高人，两人都是绝世高手，真正的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木樨也不知怎么地，内心腾升起一股诡异的冲动。

　　师兄天下第一好看没错，禾大哥竟跟他好看的不相上下，两人这么站在一块，一黑一白，一冷脸一笑颜，一个偏英武，一个偏妖柔。

　　再想想禾大哥双手绕上师兄脖颈的光景……

　　木樨蓦地脸红一片。

　　程愿反应迟钝，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桑谷魔尊破佛君说的正是自己。

　　原来程妴的龙阳之好人尽皆知？当年还有一位恩爱道侣？最后那道侣去哪了？那崚野呢？感情还真是程妴闲着无聊乱勾搭的小玩物？

　　“破佛君？”

　　“嗯嗯。”

　　“那他道侣呢？”

　　木樨摇摇头，嘿嘿笑，“市面上乱七八糟的话本上看的，都是些支离破碎的传闻，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了。”

　　“……”那看来真实性存疑。

　　“既然无事便走吧，木樨。”

　　木樨乖乖跟上。

　　程愿歪歪头，“崚大哥不带我？”

　　“你有手有脚，自己能走。”

　　“我这心口啊……”程愿作势又要吐血。

　　“徒手收拾一个寨四十几号人，如果吐血好玩就吐着玩吧。”

　　“啧，真狠心，这一路上帮你过五关斩六将，如今说扔就扔。”程愿撇撇嘴，一副被抛弃的模样。“不过听说你们此行要去九幽参加仙门百家试炼大会，若当初从平城直接出发，该是两三日便可到，如今绕至百花庄再去九幽，途中必经黄泉岭，这一路上将会遇到的魔物，想必青阳君比我更清楚罢。”

　　“不带个当地人带带路什么的？”

　　听到青阳君，崚野眉头又是一皱，“你到底是谁？此行跟着我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程愿无辜状，“要去试炼大会是小木樨说的，碧落门大弟子崚野青阳君是个谁都不知道称呼吗？我此行也是去试炼大会凑个热闹，路上碰见实属巧合，我哪有这么大能耐知晓青阳君的行踪呢，你说是吧？”

　　木樨垂头脸红，确实，当初他还是姐姐的时候，被框了不少话。

　　“师兄，要不带上禾姐……禾大哥一起吧，他不像坏人，他还，还救了我……”

　　崚野也不知道这小师妹怎么回事，突然之间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黑着脸转身就走，默许了。

　　木樨心中雀跃一声，“禾大哥，可以了，师兄，等等我！”说着便跑了出去。

　　程愿笑了笑，从怀里掏了个小药瓶，蹲在匪头头跟前，“断手断腿的挨个给敷上，明日便可恢复，再下山兴风作浪下回断的可不只是手脚了。”

　　.

　　木樨高兴地不得了，左右两边各一个貌美公子，走在路上别提有多神气。

　　崚野去买吃食，程愿和木樨便在远处茶亭等着。

　　“禾大哥，你刚才给了什么给那个悍匪？”

　　“跌打损伤的药。”

　　“打完还包治的吗？”

　　“都不容易，也没奈我几何，犯不着废了一家人的脊梁柱。”

　　木樨懵懵懂懂点点头，她从未下过山，世界单纯，非黑即白，不是好的那绝对是坏的，要对好人好，坏人就必须下地狱。

　　“可是他们打家劫舍。”

　　“一不劫当地百姓，二不劫穷苦伶仃，虽说却也是劫了人，但是这个凡界官府会管，修真界的去掺和，岂不有恃强凌弱，欺凌弱小之嫌？”

　　其实说起恶，他估计才是世间最大的恶。

　　仗着天花板级别的武力值去欺负几个悍匪，确实有些不像话。

　　崚野不知何时回来的，递了吃食给木樨，顺便递了一份给程愿。

　　他现在知道这位自称禾怨的魔界人不是普通百姓，估计也是个修士，修的兴许是魔道。

　　拜魔尊破佛君所赐，如今魔修也跻身一众修士行列，不再像过去那般被冠以邪魔外道之名，潜心修习此道者甚多。

　　“哼，就是些邪魔外道。”隔壁桌一看起挺正派的修士突然正义凛然来了一句。

　　同桌的马上有人义愤填膺地附和，“没错，魔道就是邪魔外道。”

　　木樨听地一愣一愣的，悄咪咪地对两位哥哥说，“我们这是在魔界的地界没错吧？”

　　是的没错，魔界，外观看和凡界没什么区别，肆井楼台一应俱全，晨起一样烟火缭绕，暮色沉沉之际也是灯红酒绿。

　　“他们这么说不怕被打吗？”

　　程愿摇摇头。

　　掌柜的耳尖，地地道道的魔界人，也只是笑而不语，既没有轰人走，也没有喊上弟兄关门放狗。

　　“几位大哥倒是颇有几分魔界中人的风范，性情率真至此。”

　　“哼，要不是破佛君，魔道岂有与我们坐而论道的资格，如今竟还要与我们一同参加试炼大会，说出去岂不贻笑先辈？”

　　“破佛君也不过仗着天生神力，等着吧，不出二十年，青阳君定能斩下魔头的头颅，为正道讨回公道。”

　　木樨听地都胆颤，“是真的不怕死啊。”

　　程愿只笑笑，“你当他们到了破佛君面前真敢这么说，这里但凡有一个魔修，他们也不敢这么嚣张，所谓正道名门，不都是一群喜欢在背后指点江山的乌合之众嘛。”

　　“你不是吗？”崚野问他。

　　程愿摇摇头，“半吊子，根骨不佳，修的不精，次到旁人都看不出我修的是什么道。”

　　崚野不置可否。

　　“话说回来，”程愿惯喜欢托下巴，“斩杀破佛君当真是你此生所求？”

　　崚野喝了一口茶水，“世人强加。”

　　程愿挑挑眉。

　　啊……那么就是并不真的讨厌他了。

　　“那么实际上，你怎么看这个，破佛君？”

　　崚野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一代魔尊，正道共敌。”

　　程愿了然，天下形势如此，崚野的立场是正道，这样的言论其实无可厚非。

　　说到底不过一句口号式的喊话罢了。

　　那么这个世界崚野对程妴的恨意值最多也不会超过……

　　“平平，指标值分别是多少？”

　　“恨意值200，爱意值0.”

042 那天晚上，朱厌感受到了人间险恶
　　嗯？嗯嗯嗯？

　　满不才100？

　　平平摇头，表示不知道。

　　既不知道为什么会超值，一超就一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崚野对程妴的恨意值这么高。

　　程愿十分惊讶，所以在修真世界，正邪不两立竟如此影响一个人对另一个的感观？

　　那边看热闹看的起劲的木樨啧啧称奇，“魔界的人心胸都如此宽广的吗？这般放肆竟也无人出声指责？”

　　“一是破佛君不会轻易殒命，这是魔界人的底气，当这些人不过跳梁小丑，二是魔界中人向来直言直语，多的是当着正道人面嘲讽调侃，自然不觉得他们正道对魔道破口大骂有什么不妥，相反这些人要是敢当着面和他们对骂，他们反而觉得痛快。”

　　木樨眼珠子直勾勾的，“如此疯魔。”

　　“禾大哥，那你修的魔道厉害吗？”

　　“木樨。”崚野出声。

　　“哎呀我就好奇问问，我知道自己是碧落门的，是个剑修。”

　　“还行吧，各有各的妙处。”

　　“不会走火入魔，反噬什么的吗？”

　　“那么史上剑修是否有走火入魔者，反噬者？”程愿问。

　　“有。”木樨直言。

　　瞬间了然，原来是这样。

　　“各种修士都一样，魔修和其他功法的区别估计就是个无拘无束，自在逍遥，取一切能用，包括心魔，然而最终目的都不过是证得自己的道。”

　　“无规无矩，纵欲者向来自食恶果。”崚野插了一句。

　　程愿讽笑，“束欲者也不见得都是正人君子。”

　　“世人大多贪嗔痴妄，规矩方圆之内，这世间才能运行如常。”

　　“也未见魔界群魔乱舞，天塌地裂。”

　　“正派修士按照修真界的惯例规定，走的是踏踏实实的路子，魔修取的皆是捷径，于证道无益。”

　　程愿呵了一声，“你怎么不说魔修一边放纵自己的欲望，牵引自己的心魔修炼，一边又得维持自己的心性实属不易呢？”

　　崚野放下茶杯，陶瓷触木发出‘嗒——’一声轻响。

　　抬眼瞧着对面的程愿，程愿也不甘示弱，撑着下巴笑吟吟地和他对视。

　　木樨左看一下右看一下，总觉得要打起来了……

　　“师……师兄，禾大哥……，我们……”

　　又不太敢说话，愁地木樨直着急。

　　最终还是程愿打破僵局。

　　“哎呀呀，青阳君说的是，魔修不得善终，破佛君终会死于正道麾下，瞧瞧我这嘴，连阿猫阿狗讨媳妇都知道要哄些甜言蜜语，顺着心上人说话，和心上人同仇敌忾。”

　　“禾大哥你当真喜欢我师兄吗？”

　　“看我像假？”

　　崚野瞥他一眼，差点脱口一句‘哪里像真？’，又怕被人抓着调侃，崚野算是发现了，这人嘴皮子功夫十分了得。

　　“可是为什么呢，你和师兄相见不是数日，虽然你说他是……”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木樨：“……可是你之前说师兄是你前世爱人，虽然我觉得这听着有些胡扯。”

　　程愿抬了抬眉，视线转向木樨，“前世爱人？”

　　他什么时候说的？

　　程妴怎么知道陵野和淩野那两世？

　　“之前还是禾姐姐的时候说的，所以果然是诓我师兄玩的吧？”

　　“也不是，跟你师兄确实有些纠葛，只是你师兄不记得罢了。”

　　木樨瞪大眼睛，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什么纠葛？我要听。”

　　“时候不早了，启程去九幽。”崚野打断。

　　木樨撅起嘴，屁颠屁颠跟上，程愿笑笑也起身跟上。

　　.

　　大半夜的过黄泉岭属实不是一个好选择，但是多的是下山历练的正道修士来这边找魔物锤炼自己。

　　比如崚野，比如方才茶肆里碰到的那一群大言不惭的人。

　　木樨自从知道程愿是个魔修之后，便有无数的问题向其讨教。

　　“禾大哥魔物会攻击你们吗？”

　　“又不是我们养的怎么不会攻击我们？”

　　“魔修到一定境界可以驾驭魔物。”崚野出声，只是后面加了一句，“作恶。”

　　啧啧，成见真不是一般的大。

　　“正道君子秘密饲养魔物的也不少。”

　　崚野没再答话。

　　木樨没察觉出火药味，“那是不是境界越高，能驾驭的魔物越多？”

　　“理论上是这样。”程愿说。

　　“那破佛君是不是不怕天底下任何一只魔物？”

　　程愿摇摇头，“破佛君生于天地，自然不怕那些半道入魔的魔物，但是魔物还有一种类型，上古妖兽，同生于天地，和破佛君同级，说不上谁更怕谁一点。”

　　木樨做出了然状。

　　“道友对破佛君所知甚多。”崚野说了一句。

　　话里似乎带着点别的意思，程愿知道他怀疑自己是破佛君身边的亲信护法，但是估计还没有怀疑他是破佛君本人。

　　毕竟他可能也想不通透破佛君闲着没事来鸟他一个初春茅庐的小修士做什么。

　　但是破佛君就是这么闲，还色。

　　“毕竟是魔修楷模，修魔道的，大都知道些他的事迹。”

　　崚野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前方丛林一阵惨叫。

　　三人快步跟上。

　　竟是姑获鸟，仔细一看竟还有朱厌。

　　都是一等魔物。

　　可是怎么会出现在黄泉岭？

　　程愿抬头望了望天，才发现是月圆夜。

　　桑谷和外界相通，魔物肆意。

　　“你早知今天是月圆？”程愿问道。

　　崚野没说话，但是神情显示他确实早就知道。

　　那么那边几位说不定也是专门冲着姑获鸟和朱厌而来。

　　呵，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程愿倒是要看看这一群小年轻能弄出什么名堂。

　　崚野早就上了，木樨跃跃欲试也要上，程愿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你就别去了，站这，安全。”

　　“安全？你能控制他们？”

　　“不能，我也怕，所以我这不跟你一块在这躲着。”

　　木樨：“……”他觉得师兄身边更安全些。

　　然而渐渐地木樨发觉这边确实安全，那几头朱厌本来已经朝这边冲过来了，但是每次都在一丈之外来个急刹车，像是如临大敌一般，纷纷撤退，转而攻击其他人。

　　“好像怕我们？”

　　程愿摇头，“嫌我们不够拍一掌，那边那些比较有挑战性。”

　　“……魔物也这么，狗眼看人的嘛？”

　　“可不。”

　　程愿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上下翻飞的崚野，想想不愧是他看上的人，干仗都比其他几个人飘逸许多，就连发丝都不曾凌乱。

　　看得入神没发现身边木樨不见了。

　　一看傻姑娘竟跑出去替一位修士疗伤去了，一只姑获鸟瞄准他们，直冲而下，木樨还想替人家挡一挡。

　　一声尖叫，木樨被姑获鸟凌空抓起。

　　“木樨！”抽不开身的崚野再一次差点失去他的小师妹。

　　程愿摇摇头，心想崚野也是胆大，明知有危险还带着木樨来闯黄泉岭，这次加上次要是没他，崚野说不定得被碧落门逐出师门。

　　程愿追上那只姑获鸟，装模作样与那姑获鸟周旋片刻，但是姑获鸟似乎怕他，一直不敢靠近，程愿眼神威逼它过来。

　　于是那只呆头呆脑的姑获鸟慢吞吞挪过来，也装模作样跟程愿过上几招，期间还得防止自己的利爪不小心将人划伤，不然得被眼前人生撕，缩手缩脚的，憋屈地不行，连叫声都变了调。

　　程愿‘击退’姑获鸟，可怜的姑获鸟屁滚尿流地离开。

　　木樨趴在程愿背上，“禾大哥你好厉害啊。”

　　“一只还成，两只三只就吃不消了，不像你师兄，徒手面对一群。”

　　“我师兄当然厉害，但是禾大哥也很厉害。”

　　“伤着没？”

　　木樨摇摇头，“没有，就是肩膀被抓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没这么娇气。”

　　“回家跟你爹娘告告状，骂死这不负责的师兄。”

　　“才不呢。”木樨笑着说。

　　崚野击退一波姑获鸟，正要去寻木樨，便见程愿背着木樨回来。

　　两人还一路欢声笑语，禾怨脸上满是纵容和宠溺，木樨在他背上说着俏皮话。

　　崚野一个皱眉。

　　.

　　暂且在一个山洞歇脚。

　　没受伤的照顾受伤的，轻伤的照顾重伤的。

　　程愿蹲在一修士身边查看伤口，爪深半尺有余，触目惊心。

　　不过倒也不难治，况且修真者皮肉恢复地也快。

　　“禾大哥你还会疗术？”

　　“修的杂，啥都懂一点，啥也不精通。”

　　这一路下来木樨对这刚认识的哥哥愈发感兴趣，总能从他身上见着无数惊喜和有意思的东西。

　　就连给别人疗伤时候用的术法都跟她爹爹叔伯们不一样。

　　蹲在一旁看地津津有味。

　　而且爹爹施术法的时候向来不喜欢别人打搅，但是禾大哥一心可以好几用，她问的什么他能都立刻给她答上。

　　崚野在给另一位修士输真气的时候，视线落到这边，看见黏在禾怨身边的木樨，眉头皱地更深。

　　“木樨，你去看看那边几位修士。”

　　“啊可是，师兄你看不就……”

　　程愿抬眸，“去吧，那边几位你师兄已经输过真气了，这位要的可不是一丁两点，你那点零星真气就别滥用了。”

　　“好吧……”木樨听话地走开，给崚野腾出位置。

　　崚野捏诀朝修士灵脉输送真气，程愿在另一边疗伤。

　　“师尊不会允许木樨和魔界人结连理。”崚野说。

　　“青阳君这话什么意思？”

　　“化作女子接近，看似为我，实则为她，误以为舍近求远，实则以退为进。”

　　程愿噗嗤一笑，“啊……你若不是喜欢这小师妹，我该误以为青阳君你是……”

　　崚野看他。

　　“稀罕我所以吃醋呢。”

　　崚野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师尊师娘所托，职责所在，木樨不是你能碰的。”

　　程愿撇撇嘴，“青阳君不给追，木樨小可爱也不给追，合着我这一趟白来了呗。”

　　崚野再未理会他。

　　.

　　程愿用的毕竟不是本尊，术法灵力皆受限，给那几名濒临阎罗门的修士疗完伤后，竟觉有些晕厥。

　　朝一边倒去，心想堂堂破佛君竟还有一头栽地磕破脑袋的一天，说出去实在有些丢人。

　　只是头并没有触到地，被人用手托住往回带了些许。

　　也就一瞬间功夫程愿便恢复了清明，毕竟是破佛君，岂能这般软塌。

　　“魔界中人都这般自不量力、以一换一救人的吗？”声音透着讥讽。

　　“可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不你们名门正派整天吹捧的大义？”程愿笑言，“只不过要是如今躺着的是我们，站着的是你们，不见得有谁会施以援手，不趁火打劫我们也许便要七扣六磕跪恩拜谢了。”

　　“正道中人非你想的这般……大多数都会施以援手。”

　　“所以怎么就觉得魔道就得全部都跟我一样以命换命才是好人了呢？”

　　崚野一噎。

　　“你们中个别为非作歹那叫误入歧途，改邪归正时便称‘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们这边天生便是十恶不赦，偶有心正道直的还得被冠以‘伪善’的名号，要是他一不小心作恶了，那便立马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崚野依旧没说话，禾怨说的其实在理，他也是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深陷世俗窠臼一普通人。

　　但是万物都有因果，魔界如此遭人摒弃，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历代魔尊最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性，都有统一修真的野心勃望，几次大战都给天地带来生灵涂炭的惨状，如此便是因果。

　　.

　　程愿闭目养神期间，又听外边传来姑获鸟的叫声，听着好像距离还越来越近。

　　为什么还会折返？

　　在场几人除崚野程愿之外都如临大敌。

　　程愿想了想，突然了然，“谁私藏了姑获鸟的尸体？”

　　起初没人说话。

　　“不拿出来都在这等死吧，姑获鸟乃死去的产妇执念所化，但凡有死，都有其母来替其收尸，若是不见尸体……”

　　后边的话程愿没说下去，若是不见尸体，失去幼崽的姑获会比之前凶狠一百倍一万倍。

　　空气沉寂许久，终于有一修士忍不住，哭哭啼啼，“是我，是我，我本无恶意，只是想着带回去给……给师尊师兄们看看，向他们证明我也能……”

　　那修士越说话越糊，足以见其羞愧。

　　姑获鸟非他所杀，他甚至是躲的最快的一个。

　　在场其他修士恨铁不成钢叹了好几声，崚野也皱了眉。

　　好像这捡小便宜修士的存在，让他和程愿刚才关于正魔两道的争论又输了一筹。

　　程愿笑笑，“万物皆有灵性，‘杀不剐尸，死留全身’的规矩不是你们定的吗？怎么如今还要欺负一只小小的姑获鸟呢？”

　　小小的姑获鸟？

　　在场人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

　　说话间外边盘旋的姑获鸟已然找到自己子女所在，朝那修士精准俯冲过来。

　　程愿反应快，上前替他挡了一击。

　　只是忘了自己方才元气还未完全恢复，发狂的姑获鸟估计也没认出他是谁。

　　右肩背被狠狠划了一道，几见白骨。

　　若是本尊这点小伤不足挂齿，但是如今他用的仅是平凡人的肉身，钻心疼痛差点令他惊呼出声

043 再不躲真亲你了啊
　　一波三折，好说歹说在试炼大会开始前一天赶到了九幽。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次朱厌和姑获鸟会在黄泉岭停留这么久呢？”

　　自从程愿一不小心说漏嘴正常情况下魔物子时就会离开之后，木樨便抓住了关键，缠着程愿问个不停。

　　“我也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魔修，哪能知道这么多？”

　　木樨求知欲强烈，“师兄你知道吗？你看过这么多典籍？”

　　程愿心想问他还不如留着那点口舌，人肯定随口一句‘不知道’打发了事。

　　但是他许久都没听见崚野的声音，侧头一看，才发现崚野似乎自刚才便一直在看自己。

　　四目相对，崚野才淡然回了句，“不知道。”偏开了视线。

　　先行朝九幽都城走去。

　　.

　　“只剩两间，几位道友是要还是？”

　　崚野似乎连犹豫都不曾犹豫，“走吧，去看看别家。”

　　老板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几位道友一看也是参加试炼大会的吧？嗐，不瞒你们说，这方圆几里之内的客栈基本都满了，隔壁倒是有一家同福，但是人家要的银两可是我这的两倍。”

　　崚野并不差钱，木樨自小舒适惯了，也习惯住天字号的客栈，出行之前师尊师娘给了他不少盘缠，嘱咐他可千万别让木樨受苦受累。

　　木樨盯着程愿和崚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师兄，两间刚好啊，我一间，你跟禾大哥一间？”木樨说。

　　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的程愿挑挑眉。

　　崚野看程愿。

　　程愿摊手。

　　不关我事啊，是你的宝贝师妹心血来潮。

　　崚野还是要走，木樨坚决不。

　　两人争论了好一会。

　　“爹娘的意思是一切随我意啊，我都没说什么师兄为何如此追求奢靡？我们修真人追求的难道不是大道至简吗？”

　　崚野没话了，闭嘴，掏钱。

　　木樨蹦蹦跳跳先行上楼占了天字号大床房，剩下一间小床留给程愿跟崚野。

　　崚野上楼前又看了一眼程愿。

　　程愿无辜。

　　真不是他搞的鬼。

　　.

　　程愿本以为他跟崚野同房最多不过“你睡床，我睡地。”两句话了事，从进屋到天亮可能没有任何交流。

　　但是他预料错了，崚野破天荒地要给他处理伤口。

　　程愿眨眨眼。

　　现在处理个屁伤口，他天生的自愈能力，即便用的凡相，一日过去背上那几道抓痕早就好了。

　　“青阳君会疗术？”

　　崚野摇头，“不会，但是恰巧有些治外伤的膏药，比不上疗术，但是可以让你舒服些。”

　　程愿尴尬打哈哈，“青阳君的好意心领了，小伤不碍事，很快便好。”

　　崚野却摇摇头，“姑获鸟的抓痕没那么容易自然痊愈，少则十天，多则数月，除非得道高人，这样的人整个修真界也不超过三个。”

　　程愿礼貌微笑。

　　你运气就是这么好，碰上了其中一个，好巧不巧还是最厉害的那个。

　　“男子在外磨砺，擦伤也是功勋象征，没那么娇贵。”

　　“你不是也要参加试炼大会？拖着伤体如何应战？”

　　程愿努力保持微笑，做最后的挣扎。

　　“青阳君你，怎地突然如此关心我了？”

　　崚野颇为一本正经，“你救了木樨和一众道友，于情于理，不该让你一人带伤。”

　　可是他真不用！

　　崚野拿着膏药，堵在他跟前，有种今天不给他抹上这个药誓不罢休的架势。

　　程愿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的了。

　　对峙许久。

　　程愿妥协。

　　行吧，抹就抹。

　　.

　　程愿坐在床沿，褪去上半身衣裳，肩胛处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暖灯下。

　　他感慨，这世上应该没有比捏诀故意弄破自己的皮肉更神经病的操作了。

　　药膏才刚触到伤口，程愿便“嘶——”地一声。

　　疼，忒疼。

　　原来还有故意弄破自己的皮肉再往那上抹点像盐一样的药膏这样更神经病的操作。

　　“伤口没有半点自愈的迹象。”

　　程愿翻白眼，不然呢？

　　老子新弄的。

　　逼真不？

　　“不过，隐约记得，你伤口在右侧肩胛骨。”

　　“……”

　　右边吗？弄反了吗？

　　程愿流虚汗，紧张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回忆，当初他是从左侧飞身上前，姑获鸟从右侧俯冲……

　　“青阳君记错了吧，我这伤一直都在左侧肩胛骨啊。”

　　程愿的发丝有几缕落下，崚野将其尽数拨开，绕过右侧肩膀，光洁的背没有一丝瑕疵，只有左侧肩胛骨三道抓痕触目惊心，像一幅画卷的败笔。

　　崚野擦掉渗出的血迹，抹上膏药。

　　嘴上漫不经心说了句，“嗯，记错了，好像是左侧。”

　　“……”绝壁故意的。

　　.

　　崚野的动作很慢，程愿以为他是心思细腻怕弄疼自己手下的病人，结果程愿并未感受到半分疼痛的减缓。

　　不知道这人在摸什么鱼。

　　一开始无聊程愿便管不住他那张嘴。

　　“青阳君你可想过一件事？”

　　“什么？”

　　“这若是一男一女，做这般动作，那男子估计得是要娶了女子负责的。”

　　崚野一心一意抹膏药，听他说。

　　“虽说你我都是男的，但是你也知我其实是个断袖，我喜欢男子，所以和那些女子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你说你是不是该……哼嗯……”

　　“崚野！”

　　“轻点不会？！”

　　崚野非但没轻，还又重重摁了一下。

　　程愿猝不及防又是一声闷哼。

　　正此时房门突然洞开，一娇小人影摔门而入。

　　木樨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捂住双眼，从手指缝偷偷看人，“我我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夜宵？”

　　“不用，问你这破师兄要不要。”程愿还在气头上，没好气地讲。

　　“我也不用。”

　　“那我走了，你们，你们慢慢来，师兄你，你别太欺负禾大哥，轻……轻点啊。”捂着脸跑远，连门都忘了关。

　　程愿忍俊不禁，“你这小师妹倒挺有意思。”

　　“好了。”崚野缠好最后一段绷带，“木樨心性单纯，你别跟她说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程愿无辜。

　　你倒是让她别问啊。

　　.

　　程愿披上袍子，出门。

　　崚野收拾好东西，正想出门唤小二让他多送一床被褥过来。

　　便见程愿已经带着东西回来了，顺便还多拿了个床垫子。

　　程愿就在崚野的注视下在那捣鼓被褥，三两下地上就出现了一张可勉强凑合一晚的床。

　　程愿其实坐着也能睡一觉，想必崚野也是，但是躺着终究舒服些，尤其崚野明天可能就要上台比剑。

　　“委屈你跟我一屋了，床给你，我睡地上就行。”程愿说着便已经在地上躺好，背对着床的方向，闭眼准备入睡。

　　说实话，刚被折腾地确实有些累，他今天的贼胆色心已经用完，撩拨也得蓄精养锐明日再继续。

　　崚野站着看了他许久，并没多说什么，前去吹了烛火。

　　回来的时候俯身，顺手把人连被褥一块抱起。

　　黑暗中程愿吓一跳。

　　“青阳君？”

　　“地上寒，床也够大，够睡两个人。”

　　程愿干笑，“你这接二连三的糖蜜炮，整地我心里有些发憷。”

　　崚野把人放在里侧。

　　“青阳君就不怕我半夜动手动脚，害你失了贞操？”

　　“实际没有行某事的心思，不必一直挂在嘴边虚张声势。”

　　程愿有些哭笑不得，谁说他没有了，崚野到底对他存在什么样的误解。

　　而且什么叫虚张声势？一听就一股胆小鬼意思的词？

　　程愿一向是不经激的体质。

　　崚野躺下之前，他已经偷偷摸摸地从一个被褥钻到了另一个被褥。

　　崚野才刚和衣躺下，便觉身边有一人窸窸窣窣地朝着自己靠近，一直到半趴在他身上，半边身子压着他的臂弯。

　　程愿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覆着崚野的胸膛。

　　“青阳君，来真的吗？”

　　黑暗中崚野看不清程愿，只知道他距离自己极近，近到耳边尽是他温热的鼻息，他几乎贴着自己的耳朵说话。

　　但是崚野并不为所动，像是认准了程愿真的只是虚张声势。

　　程愿气笑了，这到底哪来的迷之自信。

　　程愿往上挪了些许，凭着外边的月色靠近崚野的面门。

　　也许是感受到了面门的压迫，崚野这回睁眼了，程愿停在离他一寸之外的距离，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你再不躲我真的亲你了。”程愿用的很轻的气音，稍微再远一点点就听不见的音量，在静谧的夜色里徒增了几分细爪勾心的滋味，轻又痒。

　　崚野不躲，直勾勾地跟他对视。

　　像是两只杠上了的猎犬，谁也不退，谁也不认输。

　　程愿惊了，真当他不敢啊？

　　就是事后被崚野吊起来打他也认了。

　　即将要碰到的瞬间，崚野偏了头。

　　程愿的唇只是轻擦到了一下，比当初淩野晚上偷亲他都还要浅，甚至算不上触碰，却无端在心底荡起一大片涟漪，程愿抿了抿唇。

　　明明更深的吻都吻过好几回，竟还禁不住这般隐忍禁欲的***。

　　不过，他赢了，点到为止。

　　“青阳君别躲啊。”程愿笑道。

　　“天色已晚，你该歇息了。”

　　程愿听不出他什么情绪，但是赢了就是赢了，嘴角带着笑意，翻身回去，滚回自己的被褥，背对着崚野准备入睡，连硬床板都显得不那么咯人了。

044 不过，师兄，他长的好好看啊……
　　九幽一年一度的试炼大会算不上修真界规格最高的聚会，但是也很有特点，是专门针对年轻修真者的武台。

　　各门各派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会根据师尊对自己的评估去寻找适合自己层级的对手，切磋术法武艺。

　　没有什么规矩，自由挑战，赢的可以一直赢，直到赢无可赢，输了的便可收拾东西回家了。

　　“那要是所有人都想挑战同一个人呢？我的意思是，比如我师兄这么厉害的，如果所有人都挑战他，那他不就得一直战个不停？师兄也许本来可以拿第一，但是可能输在力竭？”木樨问。

　　“你要是师尊，你能忍你座下弟子一上台就丢脸？”

　　木樨不太懂。

　　崚野补充，“因为大家都不希望刚上台就败下阵，一般挑的都是水平差不多的修真者，而且本就不是你死我活的竞技性质的比试，许多方面都约定俗成，这么多年下来，这套规矩也未曾出过什么岔子。”

　　木樨点头。

　　这时旁边一桌一位身着蓝衣的修士的爽朗大笑引起酒楼里其余人的注意。

　　“要我说参加这什么劳什子试炼大会，还不如去参加桑谷的梼杌会。”看着是个性格直率的道者，“梼杌会上胜出者还能从破佛君那拿一件稀世珍宝，这试炼大会却是除个名头啥也没有。”

　　旁边一紫衣修士反驳，“梼杌会那是破佛君闲着无聊，戏耍我们正道修士所创的玩意，你想当猴我才不当。”

　　“哼，老子就觉得当猴拿件旷世神兵也值当了。”

　　“真当你去了就能拿第一似的。”

　　这话听得木樨也不舒服，“他们说话都这么刻薄的嘛？”

　　程愿抿口茶，笑笑，“小木樨的江湖路还长呢，你慢慢会发现，往往越厉害的人，话越少，反而那些没两下子的话最多，也最难听。”

　　蓝衣修士本就是个暴脾气，那边已然剑拔弩张。

　　小酒楼里气氛紧张地很，木樨都不自觉捏捏杯子，生怕他们真打起来。

　　再看师兄跟禾大哥，一个比一个气定神闲，禾大哥甚至还撑着脑袋扭头看窗外的风景，像是半点不关心这边将会发生的事。

　　酒楼里的大战最终没打起来，因为九幽派的大公子来了，一身金光闪闪，像王公贵族一样。

　　“这么热闹呢，两位道友如此心急，这还没道场便耐不住要拔剑切磋了？”

　　酒楼里的人几乎都站了起来，“神宗君，久仰。”

　　“哈哈哈各位道友请坐请坐，还得感谢各位道友不辞万里来赴我九幽的约。”俨然一副主人翁的做派。

　　.

　　九幽派，名门正派之一，道行功法都没什么名头，但是其不单纯修道，也入凡尘，钱特别多。

　　几乎大大小小的聚会全是九幽一手操办，一来二往，在修真界逐渐有了响当当的名头，再加上从各门各派所吸收的各种修习方式，融会贯通竟也创了一套独特功法，直接跻身大宗门派行列。

　　门派排行榜有两套，一说为碧落第一，一说则为九幽。

　　但是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单论道行功法，九幽差碧落十万八千里，甚至有人说另一套排行榜是九幽花钱做的。

　　九幽掌门从铜臭脱身入仙尘，凡世便是当惯了第一，修真便也想弄个第一，不服世间对其评价，于是前去挑战碧落掌门，据说碧落掌门都没出面，只让自己的弟子迎战，结果不过区区数十招，九幽掌门便落败了。

　　那弟子好巧不巧，正是崚野。

　　程愿看完程妴记忆中的这些信息，唏嘘不已，“当初就没想过留一手，日后好相见？”

　　崚野不动声色，“我让了七八招。”

　　程愿噗嗤一笑，那属实怪不得崚野了。

　　.

　　神宗君名为段恒，年纪和崚野不想上下。

　　段恒寒暄完毕，注意力便直勾勾地往最角落崚野所在处去。

　　“青阳君好久不见。”

　　崚野颔首。

　　“家父自从败在青阳君剑下便一直与我述说青阳君的飒爽英姿，一度让我标榜为偶像，可是给我徒增了不少课业武练呢。”段恒半开玩笑地说。

　　旁边逐渐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他就是青阳君……

　　怪不得方才一见便觉器宇轩昂……

　　当真是年少有成啊……

　　“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段恒摇摇头，“是家父学艺不精，不知碧落人才辈出，连个小弟子都打不过，还妄图挑战碧落掌门。”

　　木樨觉得疑惑，跟程愿说悄悄话，“他为啥骂自己人呢？”

　　“给你师兄挖坑呢。”

　　“啊？”

　　段恒继续说，“你看现如今碧落掌门竟连来也不来了，就打发你带着他的小女儿过来，想必是觉得第一如囊中之物，不值得他大老远跑一趟。”

　　“师尊在闭关，并非有意缺席。”

　　段恒也只笑笑，“说来说去还是家父自不量力，毕竟大还丹这等稀世珍宝，也非各门各派都有之，也非所有人都能体会到它的绝妙。”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大还丹，可以在短时间内日进功力千里，时效两时辰，是碧落的独门丹药。

　　“胡说！师兄没有！”木樨腾然起身，把程愿都吓了一跳。

　　“嗐，是啊，名门第一大派怎会费尽心机使这样的小花招，让座下弟子用大还丹击退前来挑战者，一来防止自己落败输了门面，二来还可以狠狠羞辱震慑一番前来挑战的自不量力者。我也说了是家父自不量力了。”

　　木樨虽单纯，却不傻，听了这话就要上前，程愿拉了她一把。

　　“我爹爹没有！”

　　“神宗君怕是于我师尊有些误会，师尊并非如神宗君所言，还望神宗君口下留德。”崚野毕恭毕敬。

　　段恒哈哈大笑，“我也信青阳君清清白白，家父虽学艺不精，但是比起我们这些小辈还是能算的上一方大师的，青阳君击败家父都轻轻松松，想必此次试炼大会必能夺魁，在下便提前恭祝青阳君了。”

　　木樨见段恒远走的背影，气还没消下来，“他什么意思？”

　　“要搞你师兄的意思。”

　　.

　　往届的试炼大会也许真的只是试炼大会，但是这次的试炼大会显然不是。

　　从第一个上台的名不见经传小道派扬言要挑战崚野开始，程愿和崚野便摸清了这整个坑的来龙去脉。

　　崚野拿了第一，他争辩没吃大还丹还有余地，要是没拿，那么他肯定是吃了大还丹。

　　九幽估计仗着钱多，买通了所有大宗小派，买的动的就买，买不动的大多是那些大派，也乐意看见崚野被针对，尤其自己运气好恰好能成为打败崚野的那个人，那便光宗耀祖了。

　　木樨虽懵懂却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是不是真的都要打我师兄一人啊？”

　　“被你乌鸦嘴说中了。”

　　“这两百多……”木樨喃喃。

　　“真打的话你能接住多少？”程愿问他。

　　“一半有余，全部不行。”崚野预估自己的实力，实话实说。

　　“啊……”程愿沉吟，笑笑，“那看来今天碧落名声不保。”

　　“师兄……”木樨急地都快哭了。“禾大哥……”

　　“嗯哼？”

　　“你有什么办法吗？”木樨总觉得程愿肯定有办法，他懂的这么多。

　　“办法当然有，我帮你师兄扛一半，不过，”程愿故意意味深长顿了顿，“完事后能不能把你师兄送我啊？”

　　程愿说完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崚野。

　　木樨本来以为师兄又要色厉内荏的训斥了，但是师兄好像并没有说话，她抬头，发现一左一右两人略过她头顶对视，眼里都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是师兄先别开了眼。

　　“他要是愿意早就想送你了……”木樨垂头超小声地说了句。

　　.

　　程愿没太多废话，直接挡了那人的应战。

　　“在座的也都懂规矩，若全都冲着青阳君来难免失了公平，这样，退一步，青阳君比我厉害数倍，想跟他打的先跟我打，赢了再和他打，你们看怎么样？”

　　“道友何门何派？报上名来。”

　　“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不行恃强凌弱之为，道友且退吧。”

　　“废话连篇，打还是不打？”

　　那人看了看远处坐着的段恒。

　　段恒思忖，两人对两百人，估计也够呛，量这无名小辈也兴不起什么大风浪，且他还有其他秘密武器。

　　于是他点了点头。

　　.

　　程愿虽是凡身，且背后还带着自己作出来的伤，但是打这些人还是跟打蚂蚁燕雀一样，压根不废什么力。

　　他甚至连术法都没用上。

　　毕竟活了几百年有余，估计吃过的盐都比这群人吃过的饭多。

　　直到裂天兕出现。

　　裂天兕，以妖兽命名，一把凶剑，剑本身便极其凶险，压根不需要持剑人有多少修为。

　　如果程愿没记错，这玩意还是从自己收藏库里出去的东西，依稀记得某年梼杌会的第一向他要了这把裂天兕。

　　呵，怎么地辗转到一个废物手里了。

　　用裂天兕打在场的谁也许都绰绰有余，就是崚野也够呛，但是好巧不巧，它打的恰恰是最不怕它的人。

　　程愿也留了个心眼，故意跟他周旋许久，使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这把外观只是一把破铁剑的异处。

　　裂天兕被戏弄许久，也逐渐发了狂，攻势越来越凶猛，招招朝要害来。

　　“是裂天兕！”终于有人大喊出声。“他作弊！”

　　裂天兕可不管什么礼义廉耻，眼里只有程愿，势要弄死此对手。

　　“忘宗背祖的废物。”程愿被逼地也有些上头，心底也起了杀心。

　　他本想废了裂天兕。

　　最后关头却来了急刹车，差点忘了场合，这会废了裂天兕并不好解释，且他接过招的已经差不多半数，再下去就没有崚野发挥的机会了，反而落了别人口实。

　　不过让他停下来的真正原因也许是，眼角余光瞥见的，崚野的眼神，和他不自觉上前踏了一步的脚。

　　程愿收了所有招式，不带一丝防御地接了裂天兕的那阵剑气，同时做出以命相博之状，断了裂天兕，自己也被震出了道场外，口吐鲜血不止。

　　他没摔在地上，他就知道崚野会过来，他看见了。

　　崚野给他暂时封了穴道，将被震断的灵脉进行简易修复。

　　“行了，先留着点，打完再说。”

　　崚野皱着眉头。

　　“开心点，帮你处理了一半了。”程愿笑笑。

　　木樨在旁边已经哭花了脸。

　　看见这一皱眉，一哭的稀里哗啦的两人，程愿其实还有点小愧疚，可能在别人那确实是大伤，但是于他来说一日便可自动恢复，压根不算什么大事。

　　可能还不及他背后自己捏诀弄出的伤严重，毕竟背后的伤是自己弄的，级别高了不知道多少，也不知何时能好。

　　.

　　崚野把人交给木樨，自己上台。

　　程愿靠在木樨怀里，木樨还在哭，眼泪吧嗒吧嗒地全掉在程愿脸上。

　　糊了他一脸……

　　木樨一边担忧着禾大哥，一边又担忧着师兄，生怕师兄也会跟禾大哥一样遭人暗算身受重伤。

　　“对你师兄有信心点，他能解决掉另一半的。”

　　木樨猛点头。

　　程愿看了一会就没看了。

　　凶器只能出现一次，也许本来是用来对付崚野的，结果没想到杀出了一个程愿，提前用来对付程愿了。

　　程愿一点不担心崚野拿不到第一，就像他提前预知了结果一样。

　　“木樨，我有点困，先睡一会。”

　　木樨看多了画本子，这种情况‘先睡一会’一般都意味着‘我要死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禾大哥！别睡！再坚持一下禾大哥！”狠了劲地摇他。

　　程愿：“……”我真谢谢您。

　　好说歹说劝下来，程愿靠在木樨怀里沉睡过去。

　　.

　　客栈。

　　木樨蹲在塌边，扭头问坐在塌上的崚野，“禾大哥会有事吗？”

　　崚野摇头，“无大碍，修养几日便可。”

　　崚野战退百来号人之后，快刀斩乱麻，只花了三招便挑掉了段恒的剑，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与段恒行完，扭身便去了木樨身边，留段恒一人在风中凌乱。

　　崚野蹲下身子，自木樨怀里接过程愿，用袖口擦干净他嘴角的血迹，方才力战百余人还一尘不染的衣裳，顷刻染了血污。

　　崚野将程愿抱起，众人一言不敢出，沉默给他让出一条路。

　　借助丹药，崚野算是将其灵脉接全了，并给他输了真气，五脏六腑会自己恢复。

　　木樨扭回头，两只手攀着床沿，下巴磕在床榻上，盯着程愿看。

　　“师兄，我突然在想，禾大哥跟着我们到底是什么目的呢？”木樨说。

　　崚野没说话。

　　“我是不信他对师兄你一见钟情什么的，前世情人听着也很扯淡，那都是仙界的东西，我们修真界哪有什么转世啊，那他这么老是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爹爹说过，无缘无故对你好的，要么是你在不经意间对他有了恩惠，要么就是他对你图谋不轨。”

　　“我觉得他不像坏人，他要是对你图谋不轨早就在路上把我们杀了，他几乎都在帮我们，但是师兄你，以前有见过他吗？有在不经意间帮助过他什么吗？”木樨又扭头问崚野。

　　崚野摇头。

　　木樨又把头扭回去，百思不得其解状。

　　木樨盯着程愿又是看了

045 崚野，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木樨见前几日还躺在塌上半死不活的程愿，今日便已活灵活现。

　　“禾大哥，你恢复地好快。”

　　“托你师兄的福，青阳君连压箱底的丹药都拿出来，哪能一日不好。”程愿把功全推在崚野身上，以掩饰自己的自愈能力。

　　一场试炼大会下来，木樨又积攒了无数问题，如今看程愿已无大碍，便又开始缠着他问个不停。

　　比如，梼杌会是什么。

　　“试炼大会换个名字罢了，换个地方换个主办人。”

　　“正道中人也可以参加吗？拿了第一真的会给他们一件稀世珍宝？”木樨问。

　　“可以，会。”

　　“那破佛君不是亏大了嘛，无缘无故送敌人武器，说不定哪天就用自己身上了。”

　　于尘世这些修真者来说，是稀世珍宝没错，于程妴其实不过就是多了没地方放的废玩具罢了，是他存活这么多年所历经过的沧海桑田积攒下来的东西。

　　程愿没细说，“对破佛君没用。”

　　“那破佛君办这个梼杌会做什么？真像他们所说的闲着无聊戏耍正道中人玩吗？”

　　戏耍真说不上，程愿也不明白这些所谓的正道中人为何老是把自己置于一个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境地，无缘无故地把别人推向道德制高点。

　　程愿摇头，“本是为了热闹魔界气氛弄的玩意，魔界人自娱自乐的东西，结果外边的人听说有宝贝拿，便都来了，久而久之反而变成了你们正派的主场。”

　　木樨这些天自程愿处听得最多的便是关于破佛君的事，总觉得和外界传闻的破佛君不一样，倒像个听民亲民心胸宽广的贤德帝王了。

　　竟无端端心生一股向往崇拜之意。

　　“破佛君一定很喜欢站在他的魔宫顶端，观瞻自己治理的魔界太平盛世吧？座下必群臣缭绕，赞颂其治世功德。”

　　程愿笑笑，单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虚空，就像在回想自己描述的场景，“哪这么花里胡哨，破佛君啊，最喜欢的可能便是去他沈叔父那，给鸡喂把米，给沈嫂升个火，逗逗三岁毛孩罢了。”

　　一直当闷嘴葫芦的崚野，此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木樨自顾自迷惑，实在想不出这般场景，便也不想了。

　　此时三人正在平城的一处驿站，再往东走便是碧落山门。

　　试炼大会已经结束，崚野接下去自然应该带木樨回去复命。

　　但是木樨突然不太想回去，山里的修炼生活枯燥无味，远不及山下丰富多彩，虽偶有危险，但是身边有两位不会让她受一丝一毫伤害的哥哥。

　　一直这么游荡江湖好像也蛮不错，尤其是他们回去意味着就要跟禾大哥分道扬镳了。

　　“禾大哥，我跟师兄也许明日便要启程回碧落，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闲云野鹤，自得其乐，去哪都行。”

　　“你不回家吗？”

　　“家里没人，冷清，不太想回去。”程愿说的实话。

　　程妴的魔宫很大，只是压根没什么人，他不需要手下，他一个人就能灭一个门派，似乎也不喜欢那些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只想巴结他的手下。

　　程愿在记忆力看到最多的，便是程妴一人坐在偌大的空旷幽暗宫殿，一坐就是一整日。

　　“家人呢？”

　　程愿本想说没有家人，但是话到嘴边换了一种说辞，“家人短命，去世地早，家中目前就剩我一人。”

　　“啊……”木樨像是为无意戳中别人的痛处而尴尬愧疚。“那禾大哥要不要跟我们去，碧落山？”

　　此言一出程愿崚野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真是个金点子鬼才。

　　去碧落山，运气好见不着闭关的掌门溜达一圈再出来也未尝不可，运气不好吓死半个碧落山似乎也是一桩壮举。

　　程愿其实无所谓，他还挺想去，于是他看崚野。

　　木樨一看都看崚野，心知现在能做主的只有师兄，“师兄，可以的吧？禾大哥一路上帮我们这么多，我们理应邀请他去我们山上坐坐的吧？”

　　崚野似乎在犹豫。

　　木樨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禾大哥左右不是坏人，去做个客怎么了，即便真是坏人，有爹爹坐镇，他还能灭了整个碧落不成？

　　崚野最终点了头。

　　木樨暗喜，程愿只笑笑。

　　.

　　但是他们运气似乎并不怎么好。

　　这山上唯一能看出他真身的碧落掌门归墟尊者恰好出关。

　　归墟尊者五十有余，当年也是如崚野般叱咤风云的少年英才，这么多年的潜心修炼，已然半只脚入仙尘。

　　涵养定力也远在他人之上。

　　见着程愿，先尽了一切该尽的地主之谊，对其替自己弟子与女儿解围表示衷心感谢，还拉上全山有头有脸的人来一块感恩戴德。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尊重他给他排面，还是怕程愿居心不轨他一人应付不过来。

　　程愿和崚野正被他一堆师弟师妹围住关怀。

　　诸如可有受伤、伤重几分、能行否、能施术否等等。

　　门生弟子跟着掌门一块对程愿千恩万谢。

　　“道友对崚野与木樨的拔刀相助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他日道友若有所求，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程愿回给他一个揖。

　　“只是，如若两小儿在路上有不敬之举，还请破佛君多加海涵。”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像是被摁了消音键，沉寂许久。

　　下一秒便是齐刷刷的拔剑声，方才还围在他身侧询问力战裂天兕之壮烈场景的门生弟子动作整齐划一地往后撤了一步。

　　面容惊惧，如临大敌。

　　在场唯一没有失常举动的只有两个。

　　一是早就知晓他真身的归墟尊者。

　　还有一个是崚野。

　　.

　　程愿气定神闲，知道现在自己每走一步都会使这殿中人心惊肉跳好一瞬，本着尊老爱幼的善意，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哪里哪里，我与青阳君一见如故，木樨更如亲妹，喜爱还来不及，怎会有不敬之处。”

　　崚野垂眸站在师尊左侧，毕恭毕敬，并没什么过激举动，倒是木樨，嘴巴自刚才便一直张着，足足可以塞下两个鸡蛋。

　　“如此，便谢过破佛君对两小儿的关照。”

　　“上次来碧落还在百年之前，当初碧落尚还是个小宗小派，如今已然成为天下第一名门正派，可喜可贺。”

　　程愿这一席话，在场的年轻人听着没什么感觉，几位百岁有余的长老差点失了方寸，权杖捏地死紧。

　　百年前，便是程妴血洗天下大宗小派之际，那次之后，修真界重新洗牌，苟活的门派成了如今的天下第一，硬刚的早已灰飞烟灭不剩任何根苗。

　　程愿本意不过寒暄叙旧，并无恐吓之意，一看长老脸色发青，便知自己说坏了话，越说越错，为今之计还是尽早离开才能留这碧落门一个清净。

　　他也没多待，“既如此，在下便不再久留，归墟尊者，那咱们就，半旬之后的诛魔宴再见？”

　　归墟尊者拱手，“定不辱约。”

　　程愿最后看了一眼崚野的方向，恰好崚野抬眸也正看向了他的方向，程愿歪头，笑眼弯弯。

　　一挥衣袖，下一秒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

　　敌人退散，师兄师姐没赶紧前去安慰目瞪口呆的木樨。

　　归墟尊者看着崚野，“可有为难你们？”

　　“未曾。”

　　“所求为何？”

　　“弟子也不知。”

　　归墟尊者暗自思忖了会，“许是听说了破佛君的头颅终会断于青阳君剑下的谣说，前来刺探虚实。”

　　“也许。”

　　归墟尊者却又摇摇头，“破佛君当年连最大宗派的掌门都不忌惮，怎会关心一初出茅庐的修真者。”

　　崚野没有回答。

　　归墟尊者也想不出答案，但是他突然又想起崚野方才的淡定，“你路途中知他是破佛君吗？”

　　崚野沉默片刻，摇头，“不知。”

　　归墟尊者表示理解。

　　“也罢，此后小心行事，莫要成人眼中钉肉中刺。”

　　“弟子谨记。”

　　.

　　半旬时间不过弹指一挥间。

　　诛魔宴，听着像是正道联盟，实则为破佛君一手操办，落址桑谷。

　　表面上看是破佛君为了拉近与仙门百家的距离，显示自己的亲和而邀请各大门派的掌门前去赴宴闲聊。

　　实际上是破佛君对仙门百家的威压，以显示自己的威望，断绝仙门百家同盟反魔的念头。

　　宴会形式没什么新奇，不过就是寻欢作乐。

　　归墟尊者本想自己一人前往，但是念及破佛君对崚野和木樨的关照，他决定带上崚野木樨再探探虚实，只是估计崚野并不愿意去，崚野向来不喜欢去掺和这些凡尘琐事。

　　遂去了崚野住处。

　　崚野才出入定。

　　“师尊。”崚野拱手。

　　“第九层功法一直上不去？”

　　崚野摇摇头。

　　归墟尊者觉得奇怪，“去试炼大会之前你便只差一步，我以为于你最多不过一个时辰的事，便让你先行去参加试炼大会，怎地去了一趟回来，如今反倒像是退回了原点？”

　　崚野未答，一副听教的姿势。

　　“修成这套功法的核心奥义便是心静，众多门生里属你最心无旁骛，如此才能进步神速。他们有的念着凡尘，有的急功近利，有的甚至念着儿女私情，自然连第三层都过不了。”

　　归墟尊者顿了顿又说，“崚野，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入定时心中想着何事？或者想着何人？”

　　这一发问之后，崚野沉默了许久，久到归墟尊者都觉得不正常，他回身，想看看这得意门生怎么了。

　　“是弟子，参悟不精，并无心事。”

　　归墟尊者不置可否，却也没过多追究，毕竟心无杂念于谁都难，“也罢，此次诛魔宴我准备带你和木樨一同前往，你觉得何如？”

　　“我知你一向醉心于修炼功法，对这些凡尘琐事一向不关心，若是实在不想去也无妨，看你自己。”

　　归墟尊者其实不过随便一问，甚至都已经准备好听到‘弟子更想精进功法’这样的托词。

　　未曾想到，崚野说了好。

　　【作者有话说：害本来还想写一点，但是下个场景一开又怕字数超太多，留着明天吧。】

046 你是说阿妴吧？
　　

　　诛魔宴在魔宫，好菜好酒恭迎，燕雀歌舞相伴。

　　最初大家本以为诛魔宴实则是个鸿门宴，没人愿意来，但是他们不来破佛君也许当场就能灭了他们门派。

　　历经几届之后发现破佛君似乎真的只是请他们喝喝酒吃吃饭，便也逐渐随遇而安。

　　只是即便如此正道中人依旧没有几个见过破佛君真面目。

　　因为魔宫很大，大到殿中人几乎看不清主殿尽头坐着的人。

　　他从不下来参与，所有事悉数交给管事的，孤身一人坐于大殿尽头，似乎对这边的喧嚣并不感兴趣，但是好像又需要这份喧嚣陪着。

　　每年的年轻修真随着师尊过来见世面，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破佛君弄这个诛魔宴，其实不是为了施威压，单纯只是想找些人陪陪罢了。

　　崚野与另一门派的道友敬过酒，搁下酒杯，视线穿过舞女的层层水袖，以及后边的暗色罗帐，只隐约见着尽头坐着一人，并看不清身形。

　　那人坐了一会便悄无声息地离开，正座上空空如也。

　　崚野扭回头闷了一口酒。

　　.

　　崚野被安置在上等厢房，好似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一般。

　　只是不到子时，外边便起了些许骚动。

　　崚野开门看，发现楼下几间厢房逐渐有媚态女子走出，另几间却毫无动静。

　　哪来的女子？何时进的屋？为何进屋？又为何出屋？

　　崚野选择眼不见为净，阖上屋门。

　　才转身，却见面前陡然出现一白色人影。

　　再见到程妴，他与往日并无太大区别，依旧一身白袍，三千青丝在背后随便梳了个髻，脸色比之前苍白，多了几分邪气，整个人看着慵懒又病态。

　　“青阳君在看什么？”依旧是那副轻佻又散漫的态度。

　　这人出现地太过突然，导致崚野没能马上答上话，一边消化那股惊诧，一边强压下眼底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程愿见他不说话，遂走近一步，抬头直视，近地陵野几乎能看清他微翘的眼尾，天生带点淡朱色，看着邪气。

　　“半旬未见，青阳君想我了吗？”

　　崚野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绕过程愿往里走，“你来，所为何事？”

　　程愿笑笑转身，跟着他一块往里走，“闲着无聊，来找你唠唠嗑呗。”

　　“你是破佛君。”

　　“你也可以当我是以前那个禾怨。”

　　“不敢。”

　　“有何不敢，而且，青阳君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崚野已然坐下，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茶，却没有招呼程愿过去，自顾自喝自己的。

　　程愿在他旁边坐下，把玩着面前的小茶具。

　　“不仅知道，还敢勒令破佛君褪去上衫，还敢用了劲地摁他伤口，那会怎么不说不敢了？”程愿又习惯性地支起了下巴，“嗯？谁给你的胆啊？”

　　“是崚某有眼无珠，多有得罪。”

　　嘴上说着得罪，脸上神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程愿也不恼，“我倒是没想过你会来，本来觉得这劳什子宴挺没意思，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角落坐了个心心念念的熟人。”

　　“师尊之命，不敢不从。”

　　程愿虽不置可否，却也没拆穿，“方才在看什么？”

　　“见有魔界女子出入修者房门。”

　　“嗯，然后呢？”

　　崚野看他，不说话，但是眼神里明显有责备之意。

　　“唔唔，明白了，青阳君觉得我故意让魔界妖媚女子去祸害你们正道根正苗红的年轻修真者是不是？”

　　崚野没答，默认。

　　程愿漫不经心，“是啊，每一个成年且未娶妻的年轻修者，我都给他们送了个姑娘，这些修士平日禁欲惯了，我这不是帮人家减减压？”

　　“荒唐。”

　　“若有心，我就是不送他们也不见得能静下心修道，若无心，何须担忧自己无法坐怀不乱？”

　　崚野眼里的责备已经变成了怒意。

　　程愿惯会火上浇油，“不过，青阳君你没发现你房间没来姑娘吗？”

　　“你知道为什么吗？”程愿笑眯眯地看他。

　　“时候不早，破佛君该回去歇息。”崚野起身，下了逐客令。

　　程愿当然没那么听话，捏了个诀下一秒便已经在崚野的塌上躺好，侧着身子，一手撑头，俨然一副美人卧榻图。

　　崚野皱了眉，又坐了回去，像是要在凳子上坐一个晚上，坚决不去塌上。

　　程愿觉得好笑，那天晚上死都不躲的有恃无恐去哪了？

　　“青阳君啊，桑谷的塌跟你在碧落那张竹木硬板床可不一样啊，就不想上来躺躺试试？”

　　崚野不听，抱着胳膊，闭眼，准备入定。

　　程愿捏了个诀，崚野这么一大个人一秒便被带到了塌上，躺在程愿身侧，程愿顺便还给他盖上了被子。

　　“你——”

　　“有床不睡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程愿笑他。

　　崚野自知拗不过这人，遂也不挣扎，躺好，任程愿作为。

　　所幸程愿也并无其他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跟他躺同一张床，盖同一张被子，撑着头跟他说些床笫私话罢了。

　　只是手不安分，一会扯崚野胸前的襟带玩，一会又绕他头发丝玩。

　　“那些魔界女子进去是想和年轻修士行鱼水之欢没错，但不是我送的，她们自己愿意，部分修士其实也愿意。”

　　崚野并不太懂，侧头看他。

　　“修道有很多方式，剑修，丹修，符修，魔修……双修当然也是其中一种，有的功法采阴补阳有益，那些魔界女子反向可以采阳补阴，双向都可精进，当然也不排除一些仅仅只是起了色心。”

　　“我向来不插手这些事，等发现的时候已然成了一种风俗，有些人来我这，可能就是专门冲着晚上的魔界女子去的。”

　　程愿轻笑了下，“我可不信归墟尊者不知这约定俗成的规矩，怎么，来时没有告诉你？”

　　“师尊修的静心道，不涉凡尘。”

　　“啧啧，那木樨是怎么出生的？”

　　崚野一噎住，像是被问住了。

　　程愿一挥手便打开了一片幻影，幻影中厢房陈设和崚野所在厢房相似。

　　是那些修士的房内境况。

　　第一个修士似乎并无此意，魔界女子也并未过分纠缠，揖手离去。

　　“这倒是还像个正经修道的。”

　　第二个打开的幻影里，已然能听到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床上果然两道相缠的人影，但是仔细看交欢之时两人也在细细锤炼功法。

　　“这便是冲着双修来的。”

　　第三个幻影中的人影已经不在床上了，屋内凌乱一片，从床到地到桌，男子神情迷醉且疯魔，女人却是满脸嫌弃，但也利用着男人体内的真阳助益自己。

　　程愿讽笑，“这便是连自己裤腰带都管不住的废物。”

　　画中场景过于激烈疯魔，崚野虽无应激反应，却也觉有些不适，他扭头看程愿，本以为程愿正看地津津有味，因为他说话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然而并不是。

　　程愿神情淡漠地就像在看两头猪交欢一样。

　　崚野心底那股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他很难想象有这么一个人，嘴上能说尽天下风流话，平日也能撩拨地你心悸弦动，但是一转身，好似又能变成世上最淡漠寡情的人。

　　崚野看不下去，“收了吧。”

　　程愿收了幻影。

　　“青阳君现在可还对我有气？”他跟崚野说话的时候永远都是温和的。

　　“何必故意胡言乱语惹人非议，事后又费力再重头解释一遍。”

　　程愿的手许是撑累了，跟着一块躺下去，和崚野同一个枕头，“逗逗你呗，你生气的时候特别好玩。”

　　“无聊。”

　　“桑谷好看吗？”程愿猛不丁换了个话题。

　　“还行，风光虽诡但奇。”

　　程愿闭上眼睛，“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带你逛逛呗。”

　　崚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知道程愿其实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想去便一定会带他去。

　　耳旁没了声音，似乎已经入睡。

　　崚野却并不敢侧头看，平着躺了许久都未入眠。

　　直到程愿翻了个身，留了个背影给他，他才敢稍微侧头看看。

　　那一夜程愿再也没把身子翻回来过，也再未靠近崚野一分过，崚野突然觉得，可能比起他自己，程愿才是那个更不愿意和其他人靠近的人。

　　.

　　说带他去逛桑谷的人一早便不见了。

　　师尊他们借着诛魔宴和其他门派的道友们相聚寒暄，崚野向来不擅这种场景，于是便自行离开去探桑谷奇诡的风景。

　　看得累了便去市上转转，和别处无异，也是人声鼎沸，垂髫老儿，妇孺青壮，俨然一片太平盛世之景。

　　路过一馄饨摊，本已走过去，却听旁人唤了一声“沈师傅。”

　　他想起程愿说的沈叔父，虽觉得没如此巧合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结果天下果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老年男子见这正派人士旁敲侧击，支吾嗫嚅了半天也只说完整了’破佛君’三个字。

　　他笑笑，“你是说阿妴吧？”

　　阿妴。

　　原来这世上竟还会有人把令天下都闻风丧胆的破佛君称作阿妴的。

　　崚野闭上笨拙的嘴，“是。”

　　“是啊，阿妴啊，经常来我这，你是他朋友吗？”

　　崚野想了想，回道，“是。”

　　【作者有话说：阿妴其实是个很惹人疼的小宝贝，不对，老宝贝哈哈哈，这些人都没他活的久。】

047 青阳君，你完了啊
　　听到对面人说‘是’，老伯只笑笑，“进来吧。”

　　馄饨摊里边别有洞天，外边是摊，里边是人居，竟是个靠山的小院落。

　　他们用普通人家的待客之道招待他。

　　崚野坐于石凳，接过老伯递过来的茶。

　　“阿妴朋友不多的，加上你或许才两个。”

　　崚野面上不动声色，“另一位道友是？”

　　老伯一边给他拿糕点一边继续说，“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我命没这么长，是我先辈告诉我的。”

　　老伯见他好像不太懂，“你也知他是千年一遇的破佛君，非生于人身，而是生于天地，天生便拥有神力，这些肯定不用我多说，但是出生时也是如孩童一般，也需要人去将他养大。”

　　“是。”

　　“我们沈家啊，祖祖辈辈唯一的正经事，便是当破佛君的侍从。”

　　崚野看着老伯忙前忙后的身影，想了想老伯所说的，“他长大需要多久？”

　　老伯笑了笑，“三年便到现今模样了。”

　　三年。

　　那,

　　“你们去世的话……”崚野说了一半却又觉得有些不敬。

　　“无妨，公子想说便是，我们魔界中人寿命比普通人稍长，最多却也不过一百二十年，我知你想说什么，我们去世了，我们的孩子便接替我们的位置，继续陪着破佛君。”

　　那便是，能迎接每一位沈家人的出生，最后再送每一具沈家人的枯骨入土。

　　老伯注意到年轻人的沉默，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依稀记得我尚还是啼哭孩童的时候，阿妴往我手里塞的雪花糖。”

　　“差点忘了，方才说到阿妴的另一位朋友。”

　　崚野抬眸听他说。

　　老伯虽开了个头，却还是绕远了讲这个故事。

　　“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了，几百年前阿妴没现在这个活泼，他模样生的好看却从不会笑，也几乎不和别人说话，就像不通人事的冰块，他自己有富丽堂皇的宫殿但是却并不喜欢住，喜欢来我们这破茅草屋。来了也一句话不说，先辈们会默默地给他准备好热水和床榻，还有吃食，他住一晚，第二日便又回去，先辈们那时候也怕他，不敢多问，不敢多说，所以并不知道他去了哪，做了什么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百年之久，后来啊，据说身边出现了个人，也就是我们方才说的，他的另一个朋友，那几十年，阿妴便不怎么来了。”

　　“那会恰好是我父亲伺候他，父亲虽然怕他，但是不会笑的君上在他小时候也给他塞过糖，父亲终究也是心疼这孩子的，去偷偷看过，君上身边有个男人陪着。”

　　“不知道两人在玩什么游戏，君上坐在男人怀里，手中拿着毛笔，男人则是满脸墨污，那是父亲第一次见君上笑，男人纵容着，温柔地拥他入怀，父亲便知不必自己操心了，也很是欣慰。”

　　崚野强压下心底那股不适，“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我们和你们正派有了些矛盾，阿妴的朋友在那场混战中去世了。”

　　“阿妴没了朋友之后又经常来我们这，只不过和以前不大一样了，身上逐渐有了人气，会笑，也会喊我父亲‘沈叔父’，偶尔也会逗逗小孩，没错，那小孩就是我。”

　　老伯笑道，“我那回还小，哪里知道什么破佛君，父亲跟我说这个哥哥名叫程妴，于是被他抱起的时候，我便喊了他一声阿妴。”

　　“他愣了很久，我父亲以为是我唐突了破佛君，正准备拿笤帚抽我，但是他却笑笑，说，‘没事，喊阿妴，以后就喊阿妴吧。’”

　　老伯说完便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然拿了糕点。

　　他在崚野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你也许也会好奇我怎么敢跟你这么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会好奇怎么你说是阿妴的朋友我就当真信了。”

　　崚野进来的时候确实有这个疑惑。

　　“因为若不是真的上心的人，阿妴不会与他人提起我们的存在。”老伯笑了笑。

　　.

　　崚野在沈老伯家又坐了一会，觉得叨扰的时间够久了便准备起身离开。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破佛君又陡然出现，抱着胳膊倚靠在一旁已腐朽过半的木柱上。

　　他还未开口说话，一垂髫小儿便已冲向他那边，“阿妴哥哥！”

　　程愿只得先收回在崚野身上的目光，蹲下身子接住跑过来的小孩。

　　老伯笑的慈祥，“那是我孙儿，等我死了，等他爹爹也去了，就是他陪着阿妴了。”

　　程愿抱着小孩过来，小孩手上已然有了一把雪花糖。

　　崚野脑海突然闪出一个诡异的问题，沈家人都这么喜欢吃雪花糖的嘛？

　　沈老伯与崚野说的时候叫的阿妴，在程妴面前却又喊的君上，尽的还是主仆之仪，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

　　程愿也只是微颔首。

　　“诛魔宴可还顺利。”

　　“来的人比上次多。”

　　“辛苦君上了，床榻已换新，不知君上近日？”

　　程愿想了想，“暂时放着，近日也许用不着。”

　　沈老伯说好，见程愿注意力大多在崚野身上，便唤道，“豆子，下来了，阿妴哥哥有事要忙。”

　　.

　　“青阳君爽的一手好约。”

　　“……”到底谁先消失不见的。

　　“也是厉害，竟自顾自摸到魔头老巢来了。”程愿自嘲说。

　　“早上去哪了？”

　　“处理了点小事，管不住裤腰带的正道修士，用力过猛，死在我宫里了，麻烦地紧。”

　　崚野喉咙像是卡了一口屎，说不上话。

　　“都逛过了？”程愿转而问他。

　　是，都逛过了。

　　“没有，先来了集市，便一直待在这。”

　　程愿笑笑，朝他伸手，“那么走吧，青阳君，大魔头亲自当向导带你领略领略桑谷盛景。”

　　.

　　桑谷逛完，告别之后，一直到回碧落，崚野都再未见过程妴，即便宴散，都是管事的与仙门百家说再见。

　　崚野回碧落依旧潜心修习功法，归墟尊者时而过来关心弟子。

　　见崚野重新步入正轨便又赞许地点点头。

　　“就知你最让人放心。”

　　“是师尊指引地好。”

　　归墟尊者修道这么多年，碧落门收的徒弟虽多，但他实实在在中意的也就一个崚野。

　　“犹记得当初在雪地里捡到你的时候，问你是谁，家在何方，要去往何处，你只道出了一个黄须老儿。”

　　崚野垂眸听着，在听到黄须老儿的时候眸子动了动。

　　“你说是黄须老儿让你来碧落，其余一概不知，当时看你瘦骨嶙峋，且根骨欠佳，并不是修真的好料子，但是你师娘有好生之德，硬是留下了你，如今一看，你才是最适合修道的清净人。”

　　归墟尊者顿了顿又说，“黄须老儿忌日临近，第九层功法破了，有时间便回去看看，毕竟黄须老儿于你有救命哺育传道之恩，若不是他，你也许早就毙命于襁褓之中。”

　　“弟子知晓。”

　　他知道的，老头当不来爹，更当不来娘，但是终究磕磕碰碰地把他养大，也是命硬，竟然没在半路夭折。

　　家里穷的叮当响，没爹没娘整日被山下孩童欺负，老头拎着拐杖过来相助，他以为得救却没想到老头比他还弱，两人一起被揍了个遍，最后还是他把断了腿的老头背回家。

　　老头惯会使唤他，崚野任劳任怨当他的免费长工。

　　老头嘿嘿笑，“幸好当初把你捡了回来，没曾想我一辈子孤寡，最后竟还有个孝子养老送终。”

　　崚野理都没理他。

　　但是崚野也不会离开这个赖皮瓜，就像老头也不会轻易说出背着生病的崚野上山下山多少趟，期间翻了多少沟，大学纷飞的日子又给了多少棉絮给崚野，自己又留了几何，还有去山下化缘时给了崚野多少饭菜，给自己又留了多少。

　　直到修真界又迎来一次大动荡之际，崚野才发现，这个脏兮兮的懒汉赖皮瓜，是世人仰仗的得道高人，心里念的是天下苍生，早已入无我之境，以身殉道，救下一整个大宗门派。

　　归墟尊者瞧了瞧崚野，“说起来还有个事，诛魔宴那日你去哪了？”

　　“四处闲逛了下。”

　　归墟尊者点点头，“桑谷也是一不可多得的灵地，可有再碰见破佛君？”

　　崚野摇头。

　　但是他又问了句，“师尊对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了解几何？”

　　归墟尊者摇摇头，“破佛君本还在入关，自顾不暇，据说本不会败，但是我们正道出了个叛徒。”

　　“那个叛徒是？”

　　“这些得问历过此事的长老们了，师尊未曾历经，所知不多。”

　　崚野点头。

　　“你如今不必操心这些事，只顾精进自己功法便是，虽现在差距甚远，但是我也信有朝一日，你能成为改变修真如今混乱局势的天选之人，斩破佛君于正道麾下。”

　　崚野说是，送走师尊，再次翻开卷轴，将第九层的功法细细又琢磨了一遍。

　　.

　　半个时辰之后，满头虚汗的崚野凭空呕了一口鲜血，竹榻旁顷刻一片血污。

　　崚野气喘不停，识海乱成一片，此刻正翻腾汹涌，摧残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压根就没有步入正轨。

　　师尊看到的只不过是他为了掩饰，偷梁换柱将第八层功法当第九层演练了一遍。

　　“青阳君，晚上好啊。”

　　他抬头，竹门外赫然站着方才在他识海里，怎么赶也赶不走的人。

　　他知那是他的识海，程妴不过只是个虚像。

　　不论他朝自己笑，搂自己的腰，吻自己的唇角，抑或是玉肩半露坐于他怀中，面色微红地靠在他肩头，呢喃着‘青阳君，我难受~帮帮我~’。

　　都是假的。

　　崚野皱了眉，他未曾想到自己的心魔竟严重到如此程度，甚至凝结出了实像。

　　一时没控制住自己，怒火中烧，“滚！”

　　程愿闪避地快，眼底尽是诧异，却也觉得好笑，怎么地才半旬不到便突然如此厌恶他了？

　　甚至敢劈他。

　　刚才那一下他要是没来得及躲，准得给他劈出伤了。

　　“青阳君？”

　　崚野的瞳孔这才重新聚焦，神识归位，冷静下来之后也才认出对面并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实像，而是确确实实的大活人。

　　崚野也是一瞬间的错愕。

　　程愿见他如此模样，再看他桌上摆着的休息功法，塌边的血以及满头大汗，瞬间了然。

　　崚野见不得程愿恍然大悟之后眼底的那丝戏谑。

　　“抱歉。”崚野起身，看起来像是要给远客沏茶，又像是想尽力掩饰自己的失常。

　　崚野沏完茶便背对着程愿，“不知破佛君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背后却没人说话，一丝动静都没有。

　　崚野甚至怀疑人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但是他知道程妴肯定还在。

　　直到两边臂弯与腰线之间伸过来两只手，白袖在他身前交叠，背上贴上另一个人的体温，肩膀上轻搭了脑袋的重量。

　　“青阳君，你完了啊~”

　　【作者有话说：最近两三天我要去找同学玩，就，可能不能保证一天一更了】

048 你说我们这像不像偷情
　　程愿能察觉到崚野背崩地死紧。

　　“放开。”

　　程愿放是放开了，但是绕到他身前，双手又从臂弯缝往他身后插，环住，比从背后抱贴地更近。

　　崚野的腰劲瘦，这么环一圈手还可以交叠三分之一。

　　“不放。”程愿微仰着头，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方才识海里我有这么做对吧？”

　　崚野虽皱着眉，却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啊……原来还干了这个。”程愿视线挪到他唇上，又挪回去，“是不是还有更过分的。”

　　崚野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了‘没有’两个字。

　　崚野站着，一动不动，他知现在该把他推开，但是他动不了，他抬不了手。

　　程愿每靠近一些，他非但没觉得唐突，在心的最底端反而还层出不穷地腾升着一股股诡异的满足和更多的渴求。

　　崚野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地死紧。

　　他从未被逼到过如此进退不得的境地。

　　程愿见崚野也只盯着他，半天不说一句话，眉宇间虽阴鸷地想要把他撕成碎片，手上却又半分动不得。

　　他叹笑一声，靠在崚野的肩头，“看来破佛君如今又多了一条罪状。”

　　两人皆不动，程愿在他怀里靠了好一会，直到外边木樨喊道，“师兄，娘做了莲子羹夜宵，我给你送来了。”

　　脚步已然在外门，崚野正欲阻止，怀里却突然一空，回神，方才靠在他怀里的白色人影已经不见。

　　残留着一点飞快消逝的余温，仿佛刚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梦。

　　徒留一阵无边无际的空虚。

　　崚野又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他分不清方才到底是真的还是他幻想出来的。

　　“师兄？你站这发什么呆呢？来来来，还是热的。”

　　木樨张罗好了发现崚野还站在那发呆。

　　“师兄？”

　　“没事，谢过师娘。”

　　“不谢谢我啊，是我送的。”

　　“也谢过木樨。”

　　木樨很容易开心，坐在崚野对面看他叽里咕噜喝汤，十分满足。

　　只是今日师兄喝汤喝地实在仓促了些。

　　不仅仓促，还心不在焉。

　　.

　　崚野的竹斋名叫偏堂苑，院如其名，位置偏，在碧落山最东侧，平常都不会有人选这个位置，原因是这离师尊住处实在过于远，离道场书斋等等都远，就像个冷宫一样。

　　但是崚野升上正式弟子后，出口便要了这间竹斋。

　　旭日才刚东升，碧落门上下便都已早起，练功的练功，念书的念书。

　　此时偏堂苑外边的小径上，一普通弟子正抱着一堆书籍匆匆赶路。

　　好说歹说在鸡最后一声鸣叫之前赶到了偏堂苑。

　　“青阳君，这是众弟子昨日的课业，请过目。”

　　崚野端坐在案前，“知道了，放那吧。”

　　“那师弟便先行告退。”

　　小道友走地很快，脚步声哒哒哒地，似乎并不喜欢来此处。

　　崚野翻开最上面一本课业，端详了会。

　　一行还未看完。

　　在房梁顶端藏匿着的白色人影飘然而下，落于他身后。

　　程愿双臂环上崚野的肩，下巴枕在崚野肩侧。

　　“唔，不错，字迹工整，论述合理，篇幅不长不短刚刚好，上乘之作。”

　　崚野没理他，翻了一页继续看。

　　“唔，可惜了，写错了一个字，意思全变了。”因为离得近，声音仿佛就贴着他耳畔。

　　崚野依旧不理他。

　　“瑕不掩瑜，可以评优。”

　　“……”崚野闭了闭眼，“程妴。”

　　“哎。”程愿笑嘻嘻地应着。

　　“无聊便去看话本子。”

　　“看完了，那么一点两三日便可看完，还指望我再看一遍不成？”

　　崚野瞥了瞥那边堆叠的足足有案几厚的民间话本，并不想多言。

　　“而且大多雷同，不是山精化作女子报恩，就是狐狸化做男子报恩，左右逃不开以身相许抵偿救命之恩，凡界的人都这般单调无趣的嘛？”

　　这话崚野答不上来，他一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这一堆话本还是让木樨抱过来的，木樨当时还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

　　“还不如我来写。”

　　“你写什么？”

　　程愿想了想，“写整天沉着脸的正经修士，带着天下人的期盼去惩奸除恶，深入魔窟，势要娶魔头狗命，结果嫁给了魔头的故事。”

　　“……无聊。”

　　“不然娶了魔头也行啊，魔头愿意的。”

　　崚野不再答话了，专心看同门师弟的课业，偶尔在上面批注几笔。

　　程愿抱着他肩膀的姿势累了，便下来，盘腿坐于他身边，脑袋搁在崚野肩膀上，和他一块看这些小朋友写的论策。

　　“你说我们这像不像偷情，但凡来人我便得去房梁上躲着。”

　　“也没人让你来。”

　　“这不是怕有人想嘛，毕竟看得见摸得着的人，比识海里的幻像可真切多了，青阳君，你说是吧？”

　　崚野逐渐红了耳根，却还端地一本正经，旁若无事地继续看论策。

　　这样的把戏程愿屡试不爽，却也不过分，点到为止。

　　崚野要开始干正事了他便去一旁待着，不会打扰他，看话本也好，盯着崚野发呆也好，拿根毛笔在旁边写写画画也好。

　　程愿已经绕到侧案，看样子是要画画。

　　崚野在入定前看了他一会。

　　说来也奇，之前程愿不在的时候，崚野每每入定，识海都会被‘程妴’搅和地天翻地覆。

　　但是他来了之后，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安心待在一旁，崚野也能安然入定。

　　识海再无异样。

　　明明扰他心神的罪魁祸首就在他身边，他却反而更静地下心了。

　　崚野一入定便是好几个时辰，山里其他人也知他这段时间都在入定，不会有人来打搅。

　　他不知道这段时间程妴都在做什么，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他没有离开。

　　不记得有多少次，崚野睁开眼睛的时候，程妴枕着他的腿，蜷缩在他身侧，已然入睡。

　　.

　　以程妴的神通广大，这事本不会被碧落山内任何一人知晓。

　　崚野有专门提防着长老和师尊，却没想到漏掉了木樨这个变数。

　　又是一次送完夜宵，木樨正要走，崚野喊住她。

　　“怎么了师兄？”

　　“近日师兄发现这些话本还挺……挺好看，就是不知是否还有其他类型。”

　　说到话本木樨便来劲，“有啊，姑娘与姑娘的，公子与公子的，猪和狗的，鸡和鸭的，但凡看着能组成一对的东西，我这都有他们的动人爱情故事。”

　　崚野咳了两声，“那便，挑些奇怪的送过来，和这一叠一样多。”

　　当初师兄问他要话本的时候她便已经觉得奇怪，如今竟还要越奇怪的越好。

　　木樨看着崚野面前的空碗，不知从何时起，食量也是陡然增了一倍。

　　她看的书可多了，立马便联想到了山精野怪化作女人蛊惑书生道士的故事。

　　本欲开口却硬生生塞了回去。

　　她如今已不是小孩了，可不能这么鲁莽，她得先把事情查清楚先。

　　.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场景。

　　木樨气势汹汹地站在偏堂苑内门外侧。

　　里边崚野坐在案前阅弟子课业，怀里一白色倩影侧着身子枕着他肩膀，背对着木樨。

　　“何方妖孽！”

　　妖孽转过头，手里还拿着木樨熟悉的话本子。

　　“禾……禾……破……破佛君？”

　　崚野未曾料到这个时候木樨会来，“木樨你——”

　　程愿反应快，瞬移到木樨身后，堵了她后退的脚步，轻轻捂住她的嘴。

　　“冷静点，小木樨。”

　　【作者有话说：这是星期五的，星期六不一定更哈】

049 记得黄须老道吗？
　　木樨坐在茶几南面，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同时成为师兄和破佛君关注的焦点，那两人一左一右，啥也不干，啥也不说，就盯着她。

　　木樨欲哭无泪。

　　最后还是禾大哥先开了口，“怕我吗？”

　　木樨摇了摇头，说的实话，当初知道他是破佛君之后更多的是惊，而不是惧。

　　程愿笑笑，“方才想跑哪去？”

　　“我没想去告诉别人。”木樨嗫嚅道。

　　她其实真的哪都没想去，真就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而已，他看向师兄，总觉得师兄能替她说几句话。

　　程愿见木樨看崚野便也不说了，把事情留给崚野自己处理，掏出话本子又开始津津有味地看起来，稀奇真稀奇，蛇妖跟狐狸精的故事他还是第一次见，关键还都是雄的。

　　“所以师兄你跟禾大哥？”

　　崚野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点雀跃的意味，他没回答，只干咳两声，“以后夜宵多带一份。”

　　木樨两眼放光，“好的！”

　　“还有，不要与师尊师娘长老，还有其他人……”崚野看向程愿。

　　“懂的懂的！”

　　崚野不说话了，自顾自喝茶。

　　“不过，禾大哥你在师兄这，不会无聊吗？”木樨问，“师兄天天要练功。”

　　而且师兄一看就不是那种会陪对象的人。

　　“你以为你师兄差你送这些奇怪的话本是为了什么？”

　　木樨眼珠子又转了转，“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吗？”

　　“木樨。”崚野唤了声。

　　“来吧，你师兄入定的时候我是挺无聊的。”

　　“好嘞！”

　　“问问你师兄同不同意呗，在这可没我说话的份。”程愿似笑非笑看了眼对面的崚野。

　　“师兄……可以吗？”

　　崚野最终没能说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

　　木樨来了之后和之前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崚野该练功练功，该看课业看课业，他之前本来也就没分出过时间耗在程愿身上，程愿不求，他也潜意识回避。

　　程愿倒是多了些乐子，比如木樨会陪他喝酒，陪他下棋，程愿闲着无聊还会给木樨教一些小法术。

　　崚野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更多的场景是那两人在外间下棋。

　　“我赢了！”木樨发出欢呼雀跃的声音，听着像是输了几百把之后好不容易赢了一把。

　　“小木樨学厉害了。”

　　“哈哈哈，是禾大哥教地好，禾大哥你怎么什么都这么厉害啊？”

　　木樨只是随口感慨，程愿却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他以前也老是在想，程妴比别人多活了几百年，这些时间里也不用担心吃住问题，不用花费时间修习功法，剩下的时间干嘛了呢？

　　“闲着无聊，什么都学了点。”

　　想明白了这点程愿突然又有了新问题，所以程妴，一个像是上天给的大bug，在这个修真界，或者说在仙门百家之间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不过还有啊，禾大哥，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嗯？”

　　“你好像。”木樨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只穿白色的衣服。”

　　程愿本想否认，“衣柜随便拿……”但是他突然回想了下。

　　好像确实，程妴的衣厨里，只有白色的衣服，款式纹路都不一样，但是颜色无一例外都是白色。

　　“师兄，你出定了啊，第九层过了？”

　　“嗯。”崚野淡淡回了声。“在聊什么？”

　　“在说禾大哥为什么只穿白衣，禾大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只是觉得，魔尊什么的，可能都更喜欢穿，黑色的，红色的之类的。”木樨童言无忌。“而且禾大哥你穿红色黑色肯定也有现在这么好看。”

　　闻言崚野也看向了程愿。

　　程愿笑了笑，“可能以前有人夸过我穿白色好看吧，就一直穿着了。”

　　崚野看着垂眸慢条斯理收拾棋子的程愿，方才漫不经心的语气，好似只是随意开了一个玩笑。

　　如今低眸沉思，又好似曾经真的有人这么与他说过。

　　.

　　木樨其实来地也不能太频繁，她虽是归墟尊者的掌上明珠，但是尊者向来严厉。

　　木樨死都不会做那个拖后腿的，十分小心谨慎地保护着师兄的小秘密。

　　但其实，即便被发现了也没什么。

　　崚野知道要是真的被他们发现，程妴会把这事全揽到他自己身上，甚至连他会说什么话都能想的八九不离十。

　　什么倾慕青阳君已久……想着近水楼台……结果青阳君坐怀不乱……不甘心便一直纠缠……

　　.

　　崚野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睡觉的人。

　　他总有一种错觉，程妴似乎，很黏他。

　　看着像是程妴过来陪他，实则是程妴需要他陪着。

　　他什么都不用做，程妴只是单纯喜欢待在他身边。

　　这人除了第一次过来借着识海的事调戏过他一次，之后便再没抓着这事不放。

　　也并非一开始就往他怀里钻，搂他颈，靠他肩，枕他腿，那都是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靠近才敢这么做。

　　但凡崚野有一点真心排斥的意思，他便不再继续，当然不包括崚野的那些口是心非。

　　木樨过来那日，是程愿第一次往崚野怀里钻，像小孩一样，从咯吱窝那钻上来，期间挡着他看论策的视线，崚野抬眼瞧他，他只说了句，‘等我坐下了就不会挡到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崚野最终没说什么，程愿当他默许，这才在他怀里坐下，说不挡到那便真的没挡到，枕着他肩膀，绕过他背后看话本子。

　　.

　　躺着的程愿翻了个身，脑袋在崚野的腿上转了半圈，可能姿势没找对，皱了皱眉，看起来睡地并不舒服。

　　崚野虽不太精人事，但是也知如此全心的信任和依赖，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他两身上。

　　倒不是什么正邪不两立，而是他们相熟的时间，相历经过的事情，都支撑不起这份依赖。

　　虽不太想承认，但是崚野知道，比起程妴的这份细水流长，自己那份突然爆发的渴欲才是两人之间更正常的状态。

　　所以，

　　到底把他当成谁了呢？

　　.

　　程愿最终还是醒了，皱着眉头似乎有些许不解，以往睡歪了总有人把他脑袋扶正，今天那人手怎么不动了。

　　程愿睁眼，对上的是崚野的的凝视。

　　他笑，“青阳君今日这么早就入完定了？”

　　“嗯。”崚野淡淡回了声。

　　程愿一噎，以往像这种问题崚野一般不会回答，他会等着程愿自己爬起来离开他的腿。

　　“啊……那看来方才是想喊我起来了。”

　　崚野摇摇头，“没有。”

　　“……”不正常，极度不正常。

　　“青阳君今日……”

　　他话还没说完，崚野把他鬓边一缕稍显凌乱的发丝往旁边捋了捋，指尖触到他的耳垂，清又冷。

　　“你今天……”程愿又忘了自己刚组织好的语言。

　　所幸崚野也未在意，他依旧这么看着他，像是有很多东西想问他，却不知从何开口。

　　“你好像想问我点东西。”

　　崚野还在那给他摆弄发丝，嘴上漫不经心，“记得黄须老道吗？”

　　黄须老道？

　　“平平？”

　　平平贴心地给他调出相关联的那部分记忆。

　　程愿看完便明白，封地比较浅，这个人于程妴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嗯？怎么了？似乎在哪听过。”

　　崚野帮他回想，“你要灭穷奇门的时候，他去帮了穷奇门一把，被你一掌劈死。”

　　程愿假意回想完全，笑笑，“知道了，不过你说的有些过于轻巧，玄冥掌，我一般不用使全，就能把对方震死，黄须老道是个高手，接了一掌，还撑了些许日子。”

　　“是了，他是仙门百家都仰仗的得道高人，是大家都以为能和你稍微抗衡一下的人。”

　　“你想说什么？”

　　崚野摇摇头，“我知你也并非真的逢人便剐的魔头，黄须老道一生清苦，心中只装的下天下大道，未曾做过一件坏事，未曾手刃一人，怀的是普度众生之心，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杀他？”

　　“穷奇门偷了不该偷的东西，黄须老道多管闲事，替他们掌门挡的致命伤。”

　　程妴本意没想杀他。

　　“偷了什么？”

　　这点程愿并不知晓，涉及其他部分的记忆，但是他也知程妴确非滥杀无之人，那必定是顶重要的东西。

　　反而崚野这问题问的他很不舒服，他看崚野，“你到底想说什么？”

　　“偷了什么需要把命赔上……”崚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程愿知道是说给他听的。

　　他面上还笑着，“青阳君大概又要说我们纵欲者为所欲为，唯恐天下不乱了是吗？”

　　“你想杀谁都容易，过程也没人能阻拦，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心理作祟，杀完之后你便觉得，他们果真命该绝此，因为不必担心他人报仇，没有后顾之忧，便也没有诸如‘他真的该死吗’这样的回想。”

　　这话程愿真的不同意，他起身。

　　“青阳君无非想说我管不住自己，仗着天赐神力草菅人命。”

　　“未必有草菅人命的心。”

　　“那便果真有控制不住自己噬魔心性这一说了。”

　　这次崚野没答。

　　程愿冷哼一声。

　　偷了什么需要把命赔上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程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式跟众仙门百家为敌的。

　　百年前的神魔大战并非程妴有意为之，实则仙门百家联手想趁程愿没逢百年闭关之际一举端了魔界。

　　自那之后，程妴对这些所谓名门正派再没了恭敬，逢犯上作乱者便杀。

　　他不觉得有什么错。

　　“魔道中人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青阳君问我为何不能于他们宽容些的时候，又可曾问过他们对我是否有过宽容的时候？”

　　唯一的一次不欢而散。

　　程愿未等崚野回答，便已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程妴的老情人叫续无渡，虽然还要几章才会写到，但是忍不住先放预告了哈哈哈，他真的是一个，炒鸡好的老公[哭]】

050 你真是世上最坏的魔尊
　　程愿很硬气地从偏堂苑出来了，并且打算没个十天半月都不回去。

　　但是不过才三日，他便觉得寡淡无味，一个人坐在魔宫不知该做何事，满脑子都是偏堂苑。

　　他本以为这种状态是因为经历过两个世界之后，他对每一个世界的凌野的主观意愿都在增强，但是平平却告诉他，程妴现在的状态跟他一模一样。

　　“为何？”

　　平平摇头，“先生，在第一个世界我就说过，系统若没有阻止，那么发生在你身上的，便全是当初发生在原主身上的。”

　　“知道，我不是在攻略谁，我就是被迫缩在这个躯壳里看一个故事，或者说亲生经历一遍故事里的笑和痛。”

　　程愿胳膊搭着座椅扶手，看着面前黑黢黢一片的魔宫。

　　可是程妴的日子未免太无聊了些，很难想象没遇见崚野之前的那几百年，他都是如何习惯这份孤寂的。

　　正殿尽头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程愿再抬头，末生便已行至他眼前。

　　末生，便是程妴这魔宫的总管事，大大小小事务全由他一人处理，跟着程苑已百年有余，自己争气，不忘修习功法，如今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仙尘，获长生不老，单看外貌，与程妴年纪不相上下。

　　“君上，本次诛魔宴的参会名单已整理完毕，请过目。”

　　“放着吧。”

　　末生知晓程妴的习惯，其实压根就没带着名单来。

　　“君上近日不去碧落？”

　　程愿摇摇头，“那地方不欢迎我。”

　　“君上可是与青阳君闹矛盾了？”

　　程愿垂眸未回，“你认识黄须老道吗？”他问。

　　末生点头，“略有听说，十几年前穷奇门事件见过一次。”

　　“你可曾听说过，他身边有跟着孩童？”

　　末生是个人精，只那么短短几句便清楚君上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君上，我可以先去查查。”

　　“去吧。”程愿说完却又把人叫住，“等等，你跟我多久了？”

　　“快两百年了。”

　　“将近两百年……”程愿呢喃，开玩笑道，“若是凡人，你都该成为肚子里的蛔虫了。”

　　“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喜欢青阳君？”

　　末生对于这个问题有些犹疑，不明白君上为何会问出如此问题，但他还是照实回答，“青阳君长地像君上一位故人。”

　　程愿了然。

　　果然，当初木樨说的前世情人，指的并不是系统的前两世，而是这个世界的前世，这么听着，崚野似乎像个替身。

　　但是他在程妴的体内，神识与程妴互通。

　　他不觉得程妴是那种爱人去世便随便找个长得像的重续前缘的糊涂蛋，现世的他不会，程妴也不会。

　　“他是那位故人吗？”

　　末生没有立马回答，面上带着犹豫，似乎并不确定，“属下，并不知晓，但是君上，您必定是知道的。”

　　程愿靠回去，“行吧，去忙你的，帮我查查黄须老儿，是不是曾经收养过什么孤儿。”

　　.

　　崚野正式突破第九层，碧落山门喜大普奔，这套功法世上突破九层的总共不超过十个，崚野尚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清净的偏堂苑可能几十年才能热闹这么一次。

　　崚野送走一众前来庆贺的师尊长老师兄师弟，人都散去之后偏堂苑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沉寂，后门外小泉流水的声音都听地清清楚楚。

　　程妴出现地突然。

　　突然到崚野没时间压下眼底那抹十分不易察觉的的柔意。

　　程愿自然是看见了的。

　　“恭喜青阳君了，只可惜来的匆忙，没顾得上带贺礼，青阳君喜欢什么？我下次给你捎上？”程愿蹲在外门的石扉上，笑眯眯地与他说道。

　　“修真人修习本就是分内之事，不必奔走宣告铺张形式。”

　　“也不算，就当你来我梼杌会打了一场，凭青阳君如今的造诣，想必那个第一轻轻松松，就当是梼杌夺魁的嘉奖好了。”

　　“不用。”

　　程愿当然知道他肯定说不用，他也不过只是想找个话题寒暄而已。

　　他从石扉上跳下来，落在崚野跟前。

　　“现在若使出全力，可以勉强砍下破佛君一只手臂了。”程愿笑着说。

　　崚野皱眉，“程妴……”

　　程愿堵了他的话，走近了一些，“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上次的架的。”

　　崚野看他。

　　“我们和好好不好？”

　　崚野心里一动，若是别人，哪里敢想有朝一日能见着破佛君如此软塌塌的模样。

　　像撒娇，又像求饶。

　　“对不起。”程愿微扬着头，看着崚野的眼睛说。

　　“对不起什么……”

　　“黄须老儿是你半个生身父母，我不该无缘无故一掌取人性命，至少不该在面前当个玩笑话说。”

　　崚野的心情复杂，现在普天之下，除了程妴自己，也许没人希望他崚野和程妴鬼混在一起。

　　身份上不允许，道义上也不允许。

　　他曾经挣扎过，做的梦几乎都是程妴跟黄须老儿，识海奔溃也是因这一层原因。

　　但是他发现不能。

　　他没法抛开黄须老儿跟程妴一块，却也舍不得抛开程妴，推不开他每次有意无意的接近。

　　程愿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就像第一次来偏堂苑一样，叹息着靠进崚野的胸膛。

　　“你说的没错，黄须老儿是个好人，是真正称得上道义双全的名门正士，即便身处不同阵营，他也未曾骂过我半分，未曾想过暗算我半分，他临死的时候甚至还在劝我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他跟那些人不一样，其他人都想要我死，唯独他想要我活，他想全修真界都和平共处，可是那又怎么可能？有人的地方自然会有贪欲，有能力差距的时候必定会有高低比较。”

　　能力差距太过悬殊，那么太厉害的便会被当做不该存活的异类。

　　“黄须老儿以身殉道，在世便已超脱世外，死后必然升仙，也许现在便在天上庇佑福泽万生，我也不是想给自己狡辩，只是想着这么说，你心里会舒服些。”

　　“你早知我是你杀父仇人。

　　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两百的恨意值。

　　“就像你当初很容易便看出我是破佛君。”

　　“但是你还是任由我把你的识海搅地天翻地覆，你控制不住，你也没推开我，我钻你怀你都没多说什么。”

　　“青阳君，你也心悦我，是不是？”

　　崚野没回答，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是，很多话不用说，对方也都懂。

　　“你说我噬魔心性也好，纵欲过度也好，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戮欲望也好，我都认。”

　　“我会改。”程愿转了个头，将脸颊埋进崚野的脖颈，缱绻依恋。

　　“以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不会滥用我一身本领，你让我保护谁就保护谁，好不好？”

　　程愿想的其实很简单，他现在天下第一，谁都奈何不了他，崚野不喜欢他跟那些正道人士打架，那便不打，只要崚野这会点点头，他就是一辈子都这么偷偷摸摸地跟着崚野也未尝不可。

　　程妴只是想跟崚野待在一块。

　　.

　　察觉到头顶许久没有声音，程愿抬头。

　　发现崚野正盯着他看。

　　“程妴。”

　　“嗯？”

　　“我是谁？”

　　程愿笑笑，“青阳君，崚野啊。”

　　“是吗？”

　　程愿抬起双手揩着崚野的脸颊，“你是不是也听信木樨说的那些话本子了，说我曾经有个恩爱的道侣。”

　　“没有吗？他为了帮你，成了正道的叛徒，最后死于正道刀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来找你。”

　　“我像他。”

　　程愿噗嗤一笑，“你，是吃醋吗？”

　　崚野不答了，面色以可见速度黑沉。

　　“破佛君不是那种糊涂蛋，他知道两个人长地再像也终究不是一个人，崚野，你信我，从始至终，从头到尾，破佛君只喜欢过你，只属于你。”

　　崚野又何尝不想信，“修真界哪来的转世，死了便是死了。”

　　再说即便真是转世，转世前转世后又怎么能算一个人，他对之前一无所知，对程妴与那人经历过的一切，一无所知。

　　“总有办法的，你们不是一向都说我神通广大？”程愿调侃道。

　　崚野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

　　“所以崚野，我们不吵了，好不好？”叹息般地呢喃了声。

　　程愿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已经贴着崚野的面门，他的手无意识摩挲到崚野的唇角，视线也跟着如约而至。

　　像跟以往无数次有意无意的试探一样，程愿看了看崚野的眼睛，又挪回到他的唇缝上。

　　程愿轻踮脚，微仰头，侧半分角，靠近。

　　没亲到，崚野把头偏开了。

　　程愿笑笑，这便是打心底排斥了，崚野但凡有一点点不想的意思，他便不会强加，虽心底有些遗憾，但他还是守本分地退回去。

　　只是才退到一半，便听方才偏头的人恨恨地说了句，“你真是世上最坏的魔尊。”

　　唇上便被跟着下来的人堵了个结实。

051 先夫续无渡之墓
　　程愿想的其实真的很简单，别人不动他，那么他也不去招惹别人，他可以不要什么破佛君的名号，让他一辈子藏在崚野的偏堂苑他也愿意。

　　他和程妴的神识相同，说明程妴也这么想。

　　程愿这么想是因为对这个修真界没有归属感，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道程妴为何也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

　　只是如果事事都如想想这般简单，这世间便也不会有这么多贪嗔痴妄，更莫说八苦之首‘求不得’。

　　几名正派修士过黄泉岭误入桑谷魔窟，苦寻不得出口，于是向当地人求救。

　　这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若那几位正派修士没这么道貌岸然，若他们所碰见的魔界子民脾气稍微好一点，那么压根就不会生出后边那些事端。

　　正派修士寻得人家已是狼狈不堪，却还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在他们眼里，魔道永远都是不入流的东西，魔界的人永远低他们一个等级。

　　那几名魔界百姓看不惯他们颐指气使的模样，也就随口讥讽几句，你来我往，梁子越结越深。

　　正派修士在魔窟纠缠许久，早已失了耐性，怒从中来，剐了那小村子的带头人。

　　剐完才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好言好语相劝，金玉珠宝相偿。

　　若是寻常百姓也就罢了，魔界中人向来血性刚烈，除血债血偿之外不接受其他道歉。

　　百姓终究是百姓，本来安居在魔窟一处极小的村落，在短短一夜间便被屠了村。

　　.

　　程愿自末生口中得知该消息时，怒从中来，当即捏了个诀去了现场。

　　那群脑子长了瘤子的正派修士已然进了魔窟最中心地带，若是惊动了其间歇息的上古凶兽，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一定能带他们全身而退。

　　“君上，人比方才在琉璃镜中看到的多。”

　　“蠢货坑同伴倒是在行。”程愿冷哼一声。

　　本来走在最后边的一名小修士，耳尖听到身后的话语声，扭头看了一眼。

　　“破佛君！”

　　方才还因为在魔窟迷林转地筋疲力竭因而破口大骂的些许人瞬间面如土色。

　　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为首的是个还算可过眼的翩翩公子，方才也不在屠村队列，恭恭敬敬地拱手，强壮镇定，“在此能遇破佛君实乃吾辈幸事，若是能带我们走出这迷林，吾辈定当感恩戴德。”

　　程愿笑了笑，“可是从何人那里听说，破佛君喜欢干救死扶伤之事的？”

　　“吾辈也是不慎在此迷路，若有叨扰，还请破佛君不要见怪。”

　　“倒也没什么事，你们走你们的路，留几个人下来便可。”

　　屠村那四人当即面如死灰。

　　“破佛君所指的是？”

　　“我要的是谁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识相的自己出来。”

　　翩翩公子这才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同门师兄弟。

　　四人约莫是怕落入破佛君手中死无葬身，打定了主意抵死不认，低着头装不知情。

　　仙门百家还有个特质便是抱团护短，好似缩成一团就有了和其他门派抗衡的实力，也有了个破佛君抗衡的能力，说到底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翩翩公子未问事实便先否了程愿所说的，认定自己师弟师妹并无过错，言语间尽是破佛君在鸡蛋里挑刺的味道。

　　程愿可没这么耐心，随便一抬手便从人堆中拎出了那四人。

　　“师兄救命！！”

　　程愿未能得手，被人挡了。

　　电光火石，末生被两道掌气震退几步，站定，瞧见了来人。

　　巧是真的巧，来的不是别人，恰恰正是近日云霄直上的青阳君。

　　程愿心中有气，但是也知崚野尚不知事情缘由，这事也不能怪他。

　　只是崚野落定便站在那群人面前，和程愿面对面，程愿心里便堵得慌。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先站在了他们那边。

　　像一个谶预，就好像以后不论什么境况，崚野都会先站在他们那边，他的对立面。

　　“哟，青阳君不在偏堂苑参悟功法，来此处做什么？”

　　“师尊友人相托。”

　　“什么品种的废物还需友人弟子出面相救的。”

　　地上被吓尿的四人一眼就瞅出了崚野于破佛君的特殊，抓紧机会抱大腿。

　　“青阳君，救命。”

　　崚野看向程愿，“他们做了什么？”

　　“谁做的事谁说，问我做什么？”

　　崚野这才看向地上几人，“你们说。”

　　“我们误入魔窟，期间本欲向当地居民求救，但是蛮民不肯相助，并且讥讽嘲笑我们，我们在这魔窟转悠许久，心性早被渗毒，当时心中也有气，蛮民先动的手，我们为了自救，失手杀了一人，失手一瞬便已知酿下大错，认错磕头竭尽全力赔偿，但是蛮民不肯，非以死相拼，我们为求自保，这才……”

　　“一派胡言！”程愿愤怒地甩了甩袖子。

　　“我说的都是真的，青阳君！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若不出手自保，死的只会是我们！我们早就做好了接受师门处罚，永久流放不得入修真的处罚，只求留得一条命在！”

　　那人话还没说完，便被程愿隔空甩飞。

　　速度之快在场都无人看清。

　　“程妴！”崚野喊他。

　　程愿恍若未闻，径直朝那人移去。

　　那人目眦欲裂，许是临死前的爆发，挥剑先行朝程愿攻击。

　　程愿扯着嘴角笑了笑，故意给他擦了一道小伤，卷了他的刀刃，随即震飞，几乎震碎了半个肺，满口鲜血。

　　“住手！”

　　程愿本就没打算继续。

　　“看见了吗？”程愿亮出手腕上那道擦伤，对崚野说，“方才我若不自保，我怕是要被他杀了呢。”

　　“不肯相助与讥讽是真，但是你们狗眼看人颐指气使在先，先动手是真，但是他不过一无伤大雅的拳头你便一剑结果了他，以死相拼是真，但是若非前因岂有后果，更何况，什么道什么派？连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都束缚不了，只能以死终结？”

　　“我们有好言道歉！更赔上了他们应得的赔偿！”四人中另一人据理力争。

　　“我现在杀了你给你这师兄师弟一件神兵利器，你可愿意？”程愿问完又转向另外一群人，“你们又可愿意？”

　　“我们也是失手，天下谁不曾犯过错？我们诚心悔过，青阳君。”

　　世上最没分量的大概便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之类苍白无力的字眼。

　　崚野在此刻出声，“失手误杀平民，修真界自有修真界的规矩，自认鞭刑一百，杖刑一百，走刀山火海，存活着废去一身功力，永世不得再入修真界。”

　　那四人本来心里还存侥幸，此刻听着这刑罚也知自己是真的回天无力，他们未曾想过一个小小的村庄，只五个人，也会被破佛君知晓，闹成现在这样。

　　“他们可不是失手，好说歹说也得算个故意。”程愿说。

　　“我们真的是失手！青阳君！你不信可以去求破佛君看过景。”

　　“程妴，他们会得到应有的处罚。”

　　“不知这套刑罚下来，能死几成人？”程愿说。

　　“当真非要以命偿命？”崚野皱眉。

　　“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不是吗？”

　　“并非每位犯错者都性本恶，多给一次机会，世间本可省去很多恩怨。”

　　“怎么没人给我可怜的魔族子民一点机会呢？”程愿无辜道。

　　再争辩下去并无意义，两人心里都清楚，只是崚野还想说，程愿却已经动手。

　　几乎就是手起手落的瞬间，那四人便已人头落地。

　　在场的最镇定除了程愿，便是站在他身后的末生。

　　崚野一脸不可置信，盯着他。

　　程愿现在可没心情哄他，看都不看他一眼，“魔界人办事向来如此，烦请各位道友日后在魔族地界谨思慎行，护好自己那条珍贵的命，末生，走。”

　　.

　　程愿脚还没迈出去，便听人群背后传来一声呼救声。

　　他扭头，瞧见方才不知何时偷溜走的一名小修士，此刻正一脸惊恐地跑回来。

　　程愿眉头一皱，感知到了些许不好的事物。

　　“是魔物。”崚野自然也感知到了，只是他以为是姑获鸟和朱厌之类的，数量多，但是并不致命。

　　况且……

　　他看向程愿。

　　程愿笑笑，“自求多福，这地是你们要乱闯的，怎么闯进来便怎么闯出去。”

　　“他们误入，并非有意。”

　　以前崚野与他杠他只当情趣，且更多也是他有意为之，如今崚野但凡逆着他说一句话，他便觉得浑身不舒服。

　　“青阳君想说什么？”

　　“那四人已偿命，这些都是无辜修士，与你那魔界子民一样。”

　　“青阳君对付这些魔物不是手到擒来，正道修士还多的是专门去黄泉岭找历练，怎么现在又要破佛君出手相救了？”

　　“于你不过几句话的事，甚至是一个眼神的事。”

　　“本尊没空。”程愿拂袖离去。

　　崚野皱了皱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回身去应付成群结队的姑获和朱厌。

　　.

　　人已经被打散，崚野自顾不暇，压根就聚拢不了那些走散的人，好不容易把姑获和朱厌制服，安顿在场的受伤人士。

　　把人安顿好，便去寻找剩下的人。

　　他本以为程愿走了，但是程愿没走，似乎也被妖兽缠住了，他要找的那几人也都在那。

　　程愿面对的凶兽他在现世没见过，但是根据古书记载大概能推测出是混沌，上古妖兽。

　　.

　　程愿本就分身乏术，尚可打成五五开，但是中途不知何时闯入了方才修士中的几人。

　　混沌向来机敏，明显察觉到下面的四人好对付，于是他一边要护着那四人，一边又要去把混沌的注意全引到他自己身上。

　　几招下来已是筋疲力竭。

　　混沌向来是越愤怒越能战。

　　程愿乏力之时，恰巧是它攻击值顶峰。

　　混沌蓄力，像是要来致命一击。

　　剩下四名修士已然准备升天，程愿眉头皱地更深。

　　崚野出现地及时，一个金钟罩罩了那四人，混沌之气被挡了个完全，全部反弹，蓄成一股直接冲向程愿。

　　天地间闪过一道巨光，在场几乎无人能睁眼。

　　巨光散去之后，林木间只剩程愿站着，混沌早已不知所踪，或者可以说是已经消散入尘。

　　方才紧急，崚野也是下意识地就罩了那四位若不罩着便必死无疑的人，他未曾想过所有混沌之气会扭转汇成一股全部朝程愿冲去。

　　他心头一紧，起身，“你——”

　　发现程愿安然无恙站着，心下松了口气。

　　程愿定了定神，冷哼一声，“所谓正道名门，原来干的全是些拖后腿的事。”

　　还能奚落，说明应该无大碍。

　　身后四人虽被金钟罩罩着了如今却还是哼哼唧唧，可见方才混沌之气到底有多威烈。

　　“青阳君……救命……”

　　崚野一会看看程愿，一会看看身后奄奄一息四人，似乎有些左右为难。

　　程愿站着瞧他，面若冰霜，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去。

　　.

　　崚野这才蹲下来查看那四人的伤势。

　　才安顿好，突然在山洞角落发现了另一躺着的人。

　　是方才跟在程愿身边的人，叫末生。

　　还未等崚野走近，末生便已经自己撑着自己站起来，“无事，君上本欲让我先走，不要在这碍手碍脚，我自己能力有余，还未走成便被震晕在此。”

　　崚野微颔首。

　　方才的一切末生都看见了，他定定的瞧着这个男人。

　　“青阳君，有些话，君上可能永远都不会与他人提及，但是你得知道。”

　　“混沌你们谁也挡不住，我实话实说。”

　　“你们感知不到混沌，但是君上可以。”

　　“他在混沌到之前先去找了混沌。”

　　“方才这四人出现惹地混沌凶意更甚。”

　　“君上也未曾弃之不顾。”

　　“还有。”末生默了片刻，“君上也并非真如你们所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

　　“……他现在在哪？”崚野问他。

　　“魔宫冰室，沈叔父家，或者……”

　　其实末生觉得，他现在最可能去最后一个地方。

　　.

　　程愿走出去老远，身后再无人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血迹已经顺着脊背下流，浸透了白色衣衫，云布兜不住血迹，一滴一滴地自衣沿低落，洋洋洒洒流了一路。

　　走到目的地之前，终是没忍住，呕出了一口血，胸前便也红了个透，看着颇为狼狈不堪。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

　　但是脚步自动便朝这个方向走来了。

　　不是他的意识，那便是另一股意识在牵引。

　　此前从未出现过如此境况，在这个系统里，原主的意识从来不可能压制住他自己的意识。

　　所以，程妴啊程妴。

　　这般着急，这般委屈，这般迫不及待地，是想去见谁啊。

　　一直到了目的地，程愿才了悟。

　　一处坟冢，上书，“先夫续无渡之墓。”

　　程愿叹了口气，他想，要是当初说程妴穿白衣好看的便是续无渡，那么程妴怎么敢这般浑身血红地出现在他坟前。

　　做个好事。

　　他捏了个诀，浑身上下瞬间清理干净，依旧是一身净爽的白袍，看着和平日无异，只是嘴唇略显苍白。

　　做完这一切，程愿也是真的累了，在墓碑旁坐下。

　　一坐便再没力

052 把他们全杀了，青阳君不就只能选我了？
　　魔宫。

　　程愿趟在硕大的寝床上，白色外袍和身下暗红色的被褥床帐形成鲜明对比。

　　崚野拉过他一只手，捏了捏灵脉。

　　程妴的自愈能力非同凡响，崚野并未探出什么大碍，此刻依旧昏睡不起该是因为力竭。

　　他松了口气，松气的同时心头又有些堵得慌。

　　末生只说了续无渡墓碑所在地，并未指明那里有续无渡的坟墓。

　　他起先不知程妴去那为何，直到在续无渡的墓碑前捡到人，才明白末生的欲言又止。

　　末生不知何时出现，“君上可有大碍？”

　　崚野摇摇头。

　　虽末生说程妴并非如他们所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但是这世间能和混沌抗衡，并且战后几乎无损的人，估计只有程妴一个。

　　他哪天要是真想灭了这个修真界，他完全能做到，甚至轻而易举。

　　“青阳君在想何事？”

　　崚野又是摇摇头，“无事，你看着你家君上，我出去买些辽养安神用的药材。”

　　.

　　崚野在桑谷向来畅行无阻，那日程妴带着他逛遍了整个桑谷，魔界子民便知这人对君上的意义非凡。

　　药铺的老板甚至都没收他的钱。

　　崚野在魔宫转了一大圈也没找着煎药的地方，反而找到了另一个地方。

　　藏匿魔军的控制室。

　　程妴竟不知从何时开始，造了这么多魔军，一个立方石可容纳成千上万的魔军，这一共有几百个立方石，放出来的后果不堪设想。

　　崚野脊背的汗水直流，眉头锁地死紧。

　　.

　　程愿睁眼便瞧见了坐在床边的崚野。

　　本是平日从早到晚都想黏在其身上的人，他现在却不想见他。

　　“稀客，青阳君这回不得忙着四处行侠仗义呢嘛，来我这破桑谷做什么？”

　　“起来，先把药喝了。”

　　“什么药？”

　　“疗养安神，你身子无大碍，只是有些许力竭。”

　　程愿呵了一声，“堂堂魔尊哪需要这种东西。”

　　崚野没跟他多说废话，换了个方向坐在床沿，直接将程愿扶了起来。

　　程愿虽不想承认，但他现在确实有些想闹别扭的心思，与那些闺中姑娘一样。

　　他这会不想崚野碰他。

　　一拉一扯之间却发现自己此时几乎没什么力气，才反应过来恰巧碰上了破佛君一季一次的暂时封印期。

　　天底下向来不存在毫无瑕疵的东西，破佛君如此不可一世自然也有其软肋，暂时封印期一季一次，一次不过一两时辰；稍长一些的是百年一次的闭关期，耗时几乎需要三五年。

　　这些他从未与他人讲过，毕竟若是被他人知晓，那一两个时辰几乎就是他的死期。

　　崚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只能照做。

　　崚野把那一看就苦了吧唧的汤药放到他眼前，他犹疑了许久。

　　尔后像是求饶般地抬头询问道，“能不能不喝？苦。”

　　程妴是真的怕苦，还怕疼，这也是程愿未曾想到的。

　　崚野盯着他看了许久，自己先喝了一口，“不苦。”

　　“可是……”

　　崚野又喝了口，再递到他跟前，“我陪你喝。”

　　程愿没辙，凑上去也喝了一口。

　　骗人，苦的要死。

　　但是崚野这人就像个神经病，又拿回去自己喝一口，再递到他跟前逼着他喝。

　　崚野灌地比他大口多了，程愿反倒不再好意思扭捏。

　　一盅汤药喝了大半天才喝完。

　　喝完了崚野也没放开他，就着这姿势抱了他一会。

　　程愿总觉得他这行为有些赎罪补偿的意味，末生进来端走汤药的时候，他才了悟，许是末生多说了些什么。

　　去应混沌他并不想与他人多说，但是也并无意故作清高藏着掖着，一切随缘便好。

　　崚野抱着他也不说话，时不时伸手去握他的手腕，捏他的灵脉。

　　“我总觉得你又有话问我。”

　　他老这样，有话想说的时候便会不自觉地去摩挲程愿身上细小的部位，或者发丝，或者手腕，或者后腰那一块的脊骨。

　　“你当初说的，会改，什么都听我，是说真话还是随意编出来哄人的。”

　　程愿以为他说的是魔窟那发生的事，“怎么，兴师问罪来了，没听你话放了那四个人，青阳君心里不开心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农人家养的狗也知道，主人让他守夜防小偷，他会听话，乖乖照做，但是主人想杀了他吃肉，他也是要跑的。”

　　“你知我无意害你。”

　　“我只是打个比方，若不牵涉其他人，你让我听话我便听着了，让我一辈子都不用武力，当个废人被你养在身边我也愿意，但是他们伤的是我的子民？你让我如何袖手旁观？”

　　崚野没再说下去，他知道这事永远吵不出头。

　　“西南角那处偏殿的暗门里，为何有这么多魔立方？”

　　程愿愣了愣，“你倒是能跑，怕不是再待几日都能把我这桑谷摸透了，将来仙魔大战还能给他们画画地图路线。”

　　“程妴……”崚野欲言又止，“当真要如此？”

　　“如此什么？一统修真？你觉得我造那些魔军是为了给一统修真做准备？”

　　“数十万魔军，若是恰在你鼎盛之时放出，足以毁了整个修真。”

　　程愿呵了一声，他其实，并不这么容易动怒，但是崚野每每都能把他逼到口不对心的地步，只为了让对方也不舒服。

　　世上谁都可以不信他，崚野怎么能？

　　“我若说是，你当如何？现在就灭了我？免得到时生灵涂炭？”

　　“你其实从未真地想过事事听我，也从未想过真的与我在一块，你寿命无限，能活成百上千年，我于你而言不过是漫长道路上随意找的乐子，甚至转瞬即逝，没必要浪费过多的精力，开心便哄，不开心便扔着，你要做什么，我其实都阻止不了你，是这样吗？”

　　程愿自嘲笑笑，“你想听我说是还是不是呢？”

　　“我想听真话。”

　　程愿未回，回答这种问题像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他起身，在崚野怀里一刻都待不下去。

　　“百年前的仙魔大战是你们先动的手，结果一群自不量力的引火烧身，自认没必要对你们仁慈，我没想过灭了你们仙门百家，但是也得防着你们看不惯我趁机动手不是？”

　　“该说的我便说到这，爱信不信由青阳君自己，末生，送客。”

　　.

　　程愿早该想到，有些事，若是一开始便信，那他就是信的，若是一开始就不信，不论你怎么辩驳他都不信。

　　末生养的探子遍布修真界，近日得到消息，仙门百家又欲对魔界不利。

　　只是行事十分隐蔽，末生也探不出他们究竟是真有此心，还是只是巧合。

　　末生和程愿一块看着琉璃镜。

　　又有一行人出现在黄泉岭和桑谷的交界附近。

　　看样子似乎要进桑谷魔窟。

　　桑谷魔窟那的东西很多，他们也暂时摸不清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有魔物，也有稀世草药可救人命，还有程妴设的结界启动点。

　　“君上，我看他们……”

　　“想找结界。”程愿盯着镜中一行人，断言。

　　末生闭了嘴，他也有这种想法。

　　“上回那群人，前四人或许真是误闯，后来跟进来的几人，或许就是为了找结界，那名偷溜开的也不是因为胆小怕事乱跑，该是在找结界，只是途中不慎惊动了混沌。”程愿联系起前因后果。

　　“找结界，届时趁君上闭关之际关了，他们便可横扫桑谷，甚至找到君上所在地。”

　　程愿凝眸，冷笑了声，“或许照着青阳君所说的，放出那些魔军，一统修真其实也未尝不可，不然这些人总想着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一群烦的要死的废物。”

　　“君上，那我们……”

　　“我不介意多杀些人，手下并不缺命。”程愿眼神阴鸷。

　　.

　　程愿几乎已经预料到会碰到崚野。

　　和上次一模一样，他突然出现，一出现便落在了那些人面前，和程愿站在对立面。

　　有那么一瞬间程愿想杀了他身后所有人。

　　一场吵不出结果的争论。

　　程愿甚至已经厌烦。

　　吵到一半他住了嘴。

　　看了看崚野身后的人，这些人似乎找到了仰仗，瑟缩在崚野身后，算准了有崚野在，破佛君不敢耐他们几何。

　　几次三番下来，几乎整个修真界都能猜到青阳君和破佛君，这对本该成为宿敌的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毕竟崚野每次喊破佛君，都是毫无顾忌地直呼其名。

　　程愿破天荒笑了笑，唤了声，“崚野。”

　　这是众人第一次听破佛君直接喊青阳君的名字，他们心中更有底气了些。

　　甚至有人插了一嘴，“青阳君，我们真的只是归来寻药罢了，师尊修炼功法歪道，险些走火入魔，听闻此处有良药，我们这才冒险来此。”

　　程愿没理会这无名小卒，他眼睛只盯着崚野。

　　“破佛君的身子好睡不？”他说。

　　崚野身后人无一不哑口无言，目瞪口呆。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虽无夫妻之名但有夫妻之实不假，我如今倒是想问问青阳君一个问题。”

　　“要是有朝一日我真的和仙门百家反目成仇，水火不容，你打算站在谁那边？”

　　“非要这样？”

　　是啊，非要这样，选。

　　选错了谁也活不了。

　　.

　　崚野许久都没有说话。

　　身后几名沉不住气的小修士反倒破了防，生怕他们的仰仗鬼迷心窍被美人计迷了眼，真的站到破佛君那边去。

　　“魔头果然早就有血洗修真界的想法，青阳君，你可是碧落门第一大弟子，也是黄须老儿一手抚养长大，碧落与黄须老儿都与这魔头有不共戴天之罪，青阳君，你可别糊涂啊。”

　　“是啊是啊，青阳君，我们与魔头向来势不两立。”

　　“你是正道楷模，切不可辜负归墟尊者与黄须老儿所托。”

　　……

　　.

　　聒噪。

　　吵的要死。

　　他没问他们。

　　废话多的人为什么要活这么久？

　　说的人累，听的人更累。

　　.

　　几乎是一瞬间，桑谷迷林只剩怪鸟的凄厉号叫和林叶摩挲的声音。

　　崚野目眦欲裂，“程妴！！！”

　　“早该想到这种方法，把他们全杀了，青阳君不就只能选我了？”程愿冲他笑笑，转身离去。

053 崚野！！！！！
　　

　　这世间的事情就像一个轮回，活的久的好处便是可以再次见证一模一样的事情的发生。

　　起先不过一两件不起眼的事，魔界中人向来耿直，是爱便是爱，是恨便是恨，别人犯一必还以十。

　　许是天道生就站在正道那些虚伪暧昧的规矩方圆前，天生不喜欢非黑即白，魔族在这方面永远不占理。

　　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唯唯诺诺也好，畏首畏尾的试探也好，终究是他们先怀的叵测，最后却是魔界被口诛笔伐。

　　他们被冠以十恶不赦、嗜血成性、杀戮不止等等诨名。

　　所有想要从这套虚与方圆前分得一杯羹的乌合之众，试图联合起来，攻击、消灭这些通透白里的异类。

　　不仅仅因为他们不合群，还因为他们比他们强。

　　各地大大小小的矛盾摩擦不断，大多却都是以正道损失惨重为终。

　　程愿这段时间一直待在魔宫，偶尔去沈叔父家过夜，再没去过偏堂苑，也未出过桑谷。

　　但是外界发生的事他都知道。

　　于他而言都是些小打小闹，那些越来越高的‘铲除魔道’的呼声也不痛不痒，只要他还在的一天，魔界便一天不灭。

　　崚野终究是做出了他的选择，站在了程愿的对立面。

　　程愿突然晓悟，即便他真的灭了整个修真界，崚野也不会站在他这边。

　　他也不是真的喜欢逼着别人二选一，如果是别人，程愿绝不会强求。

　　但是他总觉得，崚野，天生就该站在他这边，没有理由。

　　他想理由也许藏在程妴过去的那段经历中，他现在并不知。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却又觉得知道之后他和崚野的处境会更悲凉。

　　.

　　末生带来崚野重伤的消息的时候，程愿正在偏殿盯着那些装着魔物的立方石发呆。

　　“青阳君这么厉害，竟还会被伤？”

　　“因着近日修仙界的动荡，桑谷和外界的天然结界处在奔溃的边缘，魔物逃窜出去不少，其中就包括混沌、烛九阴等极凶之兽。”

　　“即便是这些，凭他的本事，保全自己并不是难事。”

　　末生沉默不语。

　　“该是又去哪逞了英雄，救了一大批他口中所谓的无辜苍生。”程愿自言自语道。

　　末生没答，他向来只提供消息，从不干扰君上的决定。

　　“碧落几长老和归墟尊者倾尽全力相救，但是……”

　　“这么随随便便能救回来，混沌也就不叫混沌，烛九阴也不叫烛九阴了。”

　　“君上打算如何？”

　　程愿哼了一声，“他走他的阳关大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早就分道扬镳，他是死是活干我何事，说不定救回来了，回头还得帮着那些人来咬我一口。”

　　末生点头，拱手便退了出去，偏室只剩程愿一人。

　　“先生。”脑海里平平的声音突然响起。

　　“怎么？”

　　“你如果不出手，崚野会死。”

　　“死就死吧。”

　　“先生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你又知道了？”

　　平平沉默不语。

　　“你可知，我要如何才能救他？”

　　平平依旧沉默不语，他是系统引导员，这些故事的结局他全知道，他当然知道程妴需要怎么做才能救崚野。

　　但是他的目的就是让剧情按部就班地发展。

　　“程妴救了。”

　　“程妴也是个傻子。”

　　“先生。”

　　.

　　长老们和归墟尊者许是去商量其他对策了，崚野的偏堂苑，只在外边留了几名小童看守，房内空无一人。

　　碧落门长老给崚野输了数不尽的真气，试了无数的方法，但是没用，他几乎已是死相，躺在床上与死人无异。

　　程愿坐在崚野床侧，突然噗嗤一笑，“所以这是什么道理呢？你帮着那些想杀我的人，结果现在却需要我费心费力救你。”

　　“先生，时间不多，他们待会就会回来。”

　　“你说他醒来之后要是知道是我救的他，他会怎么做呢？”程愿答非所问。

　　“会不会就此站在我这边，事事都先相信我的做法，毫无理由地偏袒我呢？”

　　平平沉默了会，“先生，你心里其实自己有答案。”

　　程愿笑笑，“他还是会帮那些人，如果可以持衡，他便持衡，如果实在不行，他会帮着他们弄死我的，然后也许会自尽陪我一起下地狱。”

　　“我其实真没这么坏，他为什么就是不信。”程愿叹了口气。

　　平平并不说话。

　　程愿盯着崚野的眉眼看了许久，俯身贴在他唇上，轻印了一会。

　　……

　　.

　　程愿赶在碧落长老们回来的时候离开。

　　归墟尊者愁容满面坐在崚野床边，虽知已有九成的几率回天无力，但他还是探了探崚野的灵脉，蓦然瞪大了双眼。

　　“果然连上天都垂怜我这弟子。”

　　长老们纷纷上前。

　　“上苍有眼，方才死马当活马医的几个方子，终是撞到了一种可以救命的。”

　　归墟尊者和长老们纷纷摆阵，替崚野继续疗伤。

　　.

　　程愿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魔宫。

　　末生自殿外走近的脚步声异常清晰。

　　程愿的疲惫肉眼可见，就连末生也察觉出了异样，君上身边流淌的气息都不一样了。

　　“君上你……”

　　程愿摇摇头，“养养能重新养回来，只是近些日子需要好好歇歇。”

　　“君上的意思是？”

　　“把布防结界打开。”

　　末生似乎在犹疑，魔界开结界向来都只有一种情况，便是破佛君闭关之际。

　　所以这向来是个破佛君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可轻易攻破’的信号。

　　“他们还未曾找到结界启动点。”程愿说，“空城计风险太高。”

　　末生明白，若是那些正派修士硬碰硬，当真在这个时候攻进来，或许场面比现在就开结界更难收拾。

　　“结界没那么容易被攻破，照我说的做吧。”程愿说完便闭上双目养神去了。

　　“末生明白了，不过还有一件事，君上。”

　　“何事？”程愿撑着脑袋，眼睛都没抬。

　　“沈叔父。”

　　程愿睁开眼睛。

　　“如何了？”

　　“怕是大限将至。”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是。”

　　程愿在座上默了好些时候，最后还是起了身。

　　末生瞧着他们君上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君上的背影比以往又萧瑟了好几分。

　　.

　　沈老伯弥留之际睁眼，看见程妴，胸中撑着的一口气终于得以舒缓。

　　他们破佛君看着又和以往一样冰冷，好似天生就该这般冷着脸。

　　“君上，塌卧已收拾干净，槐花蜜也已经酿了新的，都藏在地窖，君上若是想吃，随时可取，还有腌制的那些冷菜，我都已让我儿备好，何时想，便何时来，还有绿蚁酒，也已换了新的……”

　　沈叔父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都是些家常小事，程愿一言不发，只居高临下静静听着。

　　“该说的我都已与我儿说好，等他老去，他也会好好跟阿豆交待，君上不必担心。”

　　沈叔父交代完一切想交待的，就那么静默地看了程愿，看了一会。

　　“老朽可能，不能再伺候君上了。”带着无尽愧疚和遗憾。

　　.

　　程愿这才在床边坐下，“我知，你安心去。”

　　沈叔父这才笑了下。

　　在场几人，躺着的在笑，坐着的面容平静，剩余站着的一众人等皆泣不成声。

　　沈老伯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事，自枕头底下摸出一根雪花糖。

　　程愿一震。

　　他将雪花糖放到程妴手上。

　　程愿脑海闪过几十年前的画面，他进门，把坐在门口玩沙子扎着两小辫的小男孩抱起，一边往里带，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根雪花糖。

　　小孩懵懂天真，盯着他呆呆地喊了一声，“阿妴。”

　　“阿妴。”沈叔父笑笑，“老朽最后再斗胆喊一次。”

　　程愿垂了垂眸子，轻声应了，“嗯。”

　　“希望第一个喊君上‘阿妴’的人，能早点回来陪君上，如此老朽也算是……算是……”他闭了闭眼，像是没找好应该说的词，“就说到这吧，老朽愿君上福泽绵延万世，诸生顺遂安康。”

　　.

　　程愿走到柴扉的时候，身后传来沈叔父亲人痛苦的哀嚎声。

　　他头也没回，踏入竹林小径，渐行渐远。

　　.

　　修真界近日又有一件大事，他们的仰仗青阳君，九死一生后因祸得福，功力较之前更上一层楼。

　　这对于在和魔界交手期间频频失利的仙门百家来说，是一次振奋人心的大事件。

　　意味着他们将来要是真的对上了破佛君，胜算又增了不少。

　　只是这开心的消息才刚传播没几日，一个更不好的消息在修真界不胫而走。

　　破佛君打开魔界结界，但是现在显然不是破佛君的闭关期，有人猜测，破佛君是在为踏破修真做最后准备，结界再次开启之日，便是破佛君真正血洗修真界之时。

　　整个修真界都人心惶惶。

　　人被逼到绝路总会做出比平常更一往无前的决定。

　　他们决定联合起来，倾尽整个修真界的力量，不论生死，赶在破佛君阴谋得逞之前破灭他的幻想。

　　“此行可能有去无回，众仙家可做好准备？”

　　“为天道，在所不惜。”

　　“九幽愿身先士卒。”

　　“穷奇早就望一雪前耻。”

　　……

　　口号喊完一轮。

　　九幽掌门出面，“若此行当真得天助能集我修真之力制服魔头，九幽愿竭力处理魔头后续处置事宜，以绝众仙门后顾之忧。”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并不同意这样的决定。

　　“昔日魔头重伤我穷奇门，理应由我们处置。”

　　“按资排辈，或者以能力论，我倒觉得，交由碧落最为稳妥。”

　　类似的争论不休，还未制服魔头，便已开始觊觎魔头身上的宝贝。

　　一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哼了一声，“诸位不就是想得到魔头身上那颗举世无双的灭阳丹，这般拐弯抹角，实在令人费劲。”

　　于是争吵声更盛。

　　场面荒诞不经。

　　崚野坐于角落瞧着这些人，一言不发。

　　归墟尊者注意到弟子的寂静，“崚野，你在想什么？”

　　崚野摇头。

　　但是归墟尊者分明察觉出崚野暗自在心中下了什么决定，他猝然皱起眉头，

　　“崚野，此仙门百家危急存亡关头，你可知自己立场？当年黄须老儿以身殉的道，你可还了悟？”

　　“我知。”

　　归墟尊者还欲言说些什么，但是却发现崚野已不想再听。

　　他能感觉出崚野不会背叛仙门百家站在破佛君那边，却也能感知出崚野心中所想并非如此简单。

　　.

　　结界被破的那天，程愿正在远处观摩沈叔父的葬礼，他是主，按礼只需露一面即可，不必全程陪着奔丧。

　　天边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程愿感知到桑谷如今所发生的事，末生虽无程愿这么直接的感知，却也知事态严重。

　　他转头看君上，君上眼底尽是不可置信，似乎未曾预料到今天的结果。

　　他其实也疑惑，结界的开闭其实只有破佛君一人能成，不论外界攻势多么凶猛，若非破佛君亲自出面施法，结界牢不可破。

　　但是他转念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是的，他漏掉了一种可能。

　　之所以会漏掉是因为他觉得这种可能原本就不会成为可能。

　　他以为青阳君不论怎么和君上对立，心中终究是念着他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不会做任何会伤害君上的事。

　　即便只有一丝可能会伤害到君上，他也必定不会和那些仙门百家沆瀣一气来围攻君上。

　　君上如此反应想必是和他一样的想法。

　　“君上……”他喃了一声，不知该安慰还是劝逃。

　　程愿震地说不出话。

　　桑谷其实地方很小，小到仙门百家不消片刻便杀到了程愿身边。

　　魔界子民向来血性，危急关头谁都可以上战场。

　　只是手无寸铁哪里是道法高深的修士的对手。

　　众修士起初还有忌惮，最后见桑谷都成这般模样了魔头却还站着不动，瞬间便有了底气。

　　“今日势要铲除魔头！”

　　程愿眼见着一群又一群人朝自己围过来，期间被附近百姓子民挡住。

　　他们被一刀毙命，剩下的便又堆叠而上，顷刻便叠成一座尸山。

　　“阿妴哥哥！”

　　混乱间程愿听到阿豆的声音，他尚且还穿着孝衣，泪水鼻涕挂了一脸，身后他的阿父阿母已然躺在血泊中，阿豆惊慌失措地往程愿这边跑。

　　程愿一声‘阿豆，别过来’还卡在喉咙未来得及说出口。

　　旁边一正道修士顺手结果了这还才到膝盖骨的小孩，锋利的剑从阿豆的腹腔横插直出，刀尖顷刻染了红。

　　“魔界嗜血，斩草除根！”

　　程愿目眦欲裂，脑袋嗡的一声失了所有声响。

　　电光火石之间，程妴的整个人格回归。

　　他与崚野的恩恩怨怨似一张白纸一般一眼见了底，从前到后，从头至尾。

　　崚野恰巧出现在他视线，距他很远的地方，手中握着刀剑，一剑一个魔修。

　　程愿顷刻间气血翻涌，没忍住呕出一口硕大的乌黑的鲜血。

　　“崚野！！！

054 你说我现在要是亲你一下，我之后还能活命吗？
　　神魔本同根，不论是人间祈愿聚集体还是心魔聚集体，生来便脱离尘世，俯瞰苍生。

　　无悲悯相，亦无欢喜相。

　　程妴回桑谷途径黄泉岭，偶遇路边一伤地面目全非者。

　　他神情淡漠，不欲问缘由，不欲求回报，只漫不经心挥了挥袖子，留了那人一条性命。

　　甚至脚步都不曾停留，就像走在路上顺手拂开挡在蚂蚁前面的巨石。

　　像审判众生的神。

　　.

　　第一次听到续无渡的名字，是在仙门百家宴。

　　仙门百家尊他为首，俯身贴耳，无一不想巴结奉承，意欲成为破佛君唯一青睐，那么他们门派便是天下第一大派。

　　程妴觉得无聊，撑着太阳穴淡漠地看着底下那些滑稽。

　　明明都是些谦谦君子，却总喜欢把自己当猴。

　　续无渡便是在那时，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现在程妴面前。

　　他说他叫续无渡。

　　名字比较好听，程妴抬眸瞧了瞧他，并无什么特色，世人在他眼里都一样，皮相生的好看也没用。

　　就像所有的马，所有的羊，在人的眼里都长的一模一样。

　　让他记住续无渡这个名字的，是他说的话。

　　“听闻仙门百家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君上会随机挑选一名修士完成他所求所愿，可有此事？”

　　程妴点点头，确有此事，程妴没心思去准备回礼，便随意挑个人完成他毕生所愿，所幸大家对此还颇为热衷。

　　“我不求其他，只求君上与我结为道侣。”

　　一语才出，场面霎时寂静无声，其余人都像看疯子一般看着他。

　　程妴漫不经心抬眼又瞧了瞧这人。

　　那天晚上，续无渡被程妴一掌劈出了宴台。

　　众人也对这突然冒出来的无名小卒咬牙切齿，因为他，他们错失了一次完成毕生所愿的机会。

　　.

　　第二次是在黄泉岭，月圆夜。

　　程妴站看魔物肆意，并无出手相救的打算。

　　一黑色人影却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君上小心！”

　　一个猛扑将他扑倒在地。

　　程妴平静地看着他身上的男人撑起上半身，嘿嘿笑着，“君上可太不小心了，方才一头夫诸直冲君上而来，若不是我，君上怕是已遭暗算。”

　　那头夫诸是他专门从魔窟带出来的宠物。

　　“实不相瞒，君上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倾慕君上已久，如今我对君上也有救命之恩，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君上你看？”

　　“滚。”程妴动了动唇。

　　“君上说什么？”

　　续无渡第二次被程妴劈了出去。

　　程妴起身，在续无渡的注视下，牵了那头夫诸渐行渐远。

　　.

　　程妴从未见过如此聒噪烦人且阴魂不散的人。

　　他不论去哪，续无渡都能找到他所在地。

　　要么与他说些连骨头都能被酸到的爱慕之言，要么变着法地在他疑似要受到伤害的时候挺身而出。

　　把自己弄出好几倍的伤，再‘威逼’程妴嫁给他。

　　被程妴扔出去无数次。

　　愈战愈败，愈败愈勇。

　　程妴虽有无上神力，弄死一个人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但是天道也不允许他滥杀无辜。

　　这人除了烦了点，确实无害他之心，他没有理由一招结果了他。

　　程妴活了将近上千年，第一次有了头疼的感觉。

　　.

　　暂时封印期，程妴躺在自己寝床上，屏退了所有人，闭着眼睛等待难熬的两个时辰过去。

　　迷迷糊糊间却听有人喊，“君上。”

　　他眉头一皱，这人是何时闯进来的？

　　这种时刻魔宫戒备一向森严，无人能进，无人能看到程妴的模样，也无人能知晓他的秘密。

　　他突然意识到这名叫续无渡的，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能废物。

　　“怎么进来的？”程妴语气已有不善。

　　“没人拦我，便走着进来了。”

　　一派胡言，怎会无人阻拦，先不说管事的在外边候着，就是他自己也在寝宫外边设了好几层防护。

　　“不过现在这个不是重点。”续无渡笑了笑，“君上，要等到你生病可不好等。”

　　程妴眉头皱地更深，他早该猜到这扮猪吃老虎的没安什么好心。

　　续无渡拉过他一只手腕探了探，程妴不动声色，虽他现在功力尽失，但是一般人依旧探不出他体内的异样，只能探出他大概是和普通人一般感染了风寒所以虚弱。

　　续无渡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唔，原来君上也会得伤寒。”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却并非不怀好意，反倒带着点庆幸。

　　他捏了捏程妴的双颊。

　　程妴瞪他，“放肆！”

　　续无渡却恍若未闻，像是被打惯了，反正程妴不会真的杀他，如今几乎已经练成金刚不坏之躯。

　　“要扔我等你好了再说。”他又捏了捏程妴的脸颊，“反正已经捏了，我甚至还敢再捏几下。”

　　程妴忍无可忍，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登徒子放肆。

　　续无渡捏了会便变成了温柔的轻抚，拇指指腹轻轻揩着他脸颊，叹了口气，“因为你太厉害了，危险你可以自己化解，天底下珍贵的东西你都有，谁都想巴结奉承你，你也不缺陪伴，所以追你好难啊。”

　　“所幸会生病，生病了也会难受。”续无渡看着都快乐开花。

　　程妴：“……”

　　“你等我，我去给你熬药，治风寒我很在行的。”

　　程妴没等多久，便看见人当真端着汤药回来了。

　　他眉头一皱。

　　.

　　续无渡和程妴面面相觑，僵持许久。

　　“喝啊，喝完才好的快。”

　　程妴不动，也不张嘴，满脸写着抗拒。

　　“真不是什么毒药，你这么神通广大能看不出这不是毒药？”

　　程妴当然能看出这就是普通的治伤寒的药。

　　续无渡疑惑，垂头自己喝了一口，他以为是味道难闻难以下咽。

　　结果还不错，除了有点苦。

　　“味道不恶心啊。”

　　程妴还是不动。

　　续无渡想了想，灵光一现。

　　“等等，你不是，怕苦吧？”

　　程妴不说话，直勾勾盯着他看。

　　续无渡像发现了新大陆，噗嗤一下笑出声，但凡找到了这个理由，他再看程妴，便觉他如今像个被逼上梁上又誓死不从的小孩。

　　可怜巴巴的。

　　“你等我。”

　　续无渡又出去了，在他这魔宫如出入无人之境。

　　过了一会便带回来一大把雪花状的糖。

　　“雪花糖，没见过吧，说来还是你们桑谷的特产，啧啧。”续无渡见程妴一脸不解便知他不知道。

　　“可甜。”他一边将糖从竹条上扯下来扔进汤药，一边搅拌那盅还烫着的汤药。

　　程妴看着续无渡做完这一切，先行捧起汤罐喝了一口，这才给他盛了一碗。

　　“不苦了。”

　　程妴还是不动，他压根就不需要这玩意。

　　续无渡像是认准了他这回没力气，不然早把他扔出去了，遂又肆无忌惮地吃了一次嘴上豆腐，“再不喝我喂你了啊，你知道是我的话，会怎么喂的吧？”

　　程妴气急败坏，抓过汤碗猛灌而下。

　　“这才听话。”

　　他以为还是会苦的，却没想到，竟真是甜的，甜滋滋一直甜到喉咙。

　　“好喝吧？”

　　程妴瞪他，心里暗暗数着时间。

　　续无渡喂他喝完汤药，不一会又端来了蔬菜粥，香喷喷。

　　程妴不说话，乖乖受了他带进来的一切。

　　续无渡伺候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活脱脱一副贤惠妻子模样，做完了还不忘再揩一把油，抓着他的手反复把玩，一会五指插进指缝，一会将他整只手笼在掌心。

　　“我发现你手好像，比我稍小一点。”

　　程妴全程无话，心里默默倒计时。

　　“你要是一直这么病恹恹多好。”续无渡开玩笑，摩挲着着他的手指。

　　三。

　　“奇怪我其实想问你这回怎么不打我了，应该不是开窍接受我了，那就是，知道自己这回打不过。”

　　二。

　　“你说我现在要是亲你一下，我之后还能活命吗？”

　　续无渡没得逞，他被恢复了的破佛君扔出去了，从桑谷一直扔到东边几百里之外的扶桑。

055 君上可知我肖想这英雄救美的一刻肖想了多久
　　登徒子行径愈发明目张胆。

　　约莫半旬后，看完上古密宗的程妴才刚闭目养神，便听外边一阵喧闹。

　　尚且还是毛头小孩的末生连滚带爬进来报告战况，那会他尚且还不是管事的，只不过是那管事的手下一小喽啰。

　　那日管事不在，他暂代管事之位，只是没想到才刚上任，就碰到了这么棘手的事。

　　“君上，谷门有人打进来了。”

　　程妴是不信的，但还是起身去瞧了眼。

　　谷门口，魔军正和一正道模样的人僵持着。

　　程妴都不消走近看都知那是谁。

　　续无渡远远地也瞧见了程妴。

　　看见了便猛挥手，亮出自己带的一众法宝丹药。

　　程妴看了看，还真都是些好东西，很多都是修真界那些猴可遇不可求的宝贝，不知道这登徒子哪弄来的。

　　“君上，我是来提亲的！”

　　末生迷迷瞪瞪，“提亲？他要向谁提亲？提亲不带彩礼金银，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因为比起这些，程妴更不需要彩礼金银。

　　那货还在猛招手，一边身手灵活地躲避魔军的攻击，一边猛招手朝程妴喊着。

　　“若是君上觉得不够，我可再去着手准备。”

　　末生愈发迷惑了，这话听着，他想娶的好像是，君上？

　　想到这里便觉脊背一阵发凉，心里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默哀。

　　“君上，我们？”

　　“轰出去。”

　　.

　　又过了半旬，程妴许久未见着续无渡蹦跶，以为这呆子终于放弃。

　　只是还未开怀畅饮庆祝一下，便又见着了他。

　　只不过这回比之前正经多了。

　　不喊不闹，规规矩矩地拿着拜帖进。

　　期间见着程妴也未再出轻狂之言，礼貌本分地朝和颔首作揖。

　　程妴点点头，便走了过去。

　　续无渡来参加梼杌会。

　　程妴心中了然，昔日的荒唐行径不过是这小贼一时脑子糊涂罢了，对修真者来说，在这世间，还是拥有一件神兵利器或者咒术典籍来的靠谱。

　　梼杌比试正式开始，程妴看了会便觉兴致寥寥，这些人的招数功法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他都见过，也几乎都会了，没什么稀奇。

　　他拿过一旁的名册翻看。

　　.

　　末生瞧见君上在名册上浏览，似乎在找什么名字。

　　他斗胆问了一句，“君上可是在找谁？小的可以代劳。”

　　程妴摇摇头，似乎并不需要帮助。

　　末生便住了嘴，只是目光还时时刻刻盯着程妴的名册。

　　看地久了便发现了君上所找之名。

　　君上看的每场比试中重复的名字叫“续无渡”。

　　程妴撑着脑袋继续看比试，看着昏昏欲睡。

　　末生心里暗自记着场数，赶在续无渡上场前提醒程妴，“君上，下一场便是续无渡与他人的比试。”

　　程妴抬眸瞧了他一眼。

　　明明只是极淡的一眼，末生便突然了悟自己越界了。

　　“属下知错。”他战战兢兢地弯腰认错。

　　程妴摆摆手，“无妨，之后每回都提醒我一下。”

　　.

　　程妴看着道场中上下翻飞的续无渡，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这续无渡并非什么无名之辈，他的功法远在在场这些人之上，甚至一些门派的掌门都比不过他。

　　只不过看不出师承何门，因其招式变化多端，敌变则招变，不知练了多少功法，像是集众家之所成。

　　看到一半程妴便已知这场梼杌会的结果。

　　续无渡轻松夺魁。

　　末生仔细核对所有比试结果，确定是续无渡第一。

　　“恭喜这位英才夺得桂冠，不知这位英才想向我们君上讨要什么宝物？”

　　末生说着便亮出了几项选择。

　　给他选的这些东西里，无论拿出哪一个都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神兵利器。

　　道场中站着的续无渡却摇摇头。

　　“道友何意？看不上我们君上准备的这些法宝？”

　　“梼杌争锋向来真刀实枪，我浴血奋战当然想要得到最好的东西。”

　　程妴抬眸，给了末生一个眼神。

　　末生秒懂，“那么道友想要何物？”

　　“我要桑谷最珍贵的宝贝。”

　　“君上向来慷慨，这些已是君上珍藏的最珍贵的稀世珍宝，不知道道友所谓桑谷最珍贵的宝贝所指何物？道友请说，君上能给的，必不会赖账不给。”

　　“那不能，你们得给我一个包票，就说愿不愿意把最珍贵的宝贝让出来给我？免得我说了你们回头一看，确是珍宝没错，又不愿给我了。”

　　“这……”末生看程妴。

　　程妴其实没什么所谓，桑谷库里的那些东西，于他来说都是一堆破铜烂铁，那些咒术典籍也已经都参悟透了，给别人也并无不可，况且别人也不一定能参悟地出来。

　　“允他。”他说。

　　“君上已允，道友请说。”

　　续无渡正色，“我要破佛君。”

　　.

　　此语一出，众人又是哗然。

　　那些同来参加梼杌盛会的人才认出这便是当日在仙门百家宴口出狂言的无名小卒。

　　没想到到现在竟还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末生也是才认出这是当日在桑谷门口放肆的小贼。

　　“君上……这……”

　　“都说破佛君向来言而有信，这宝贝给还是不给？”

　　‘这人失心疯了吧……’‘不要命了？’‘破佛君竟还没弄死他？’……

　　程妴揉揉眉心，“给他结魄灯，扔出去。”

　　“是，君上。”

　　续无渡被架出去之际还在大喊大叫，“君上耍赖！君上已经说了允我！我想要桑谷最宝贝的东西！君上你说了不论我要的是何物都会给我的！君上你不能这样！君上言而无信！”

　　程妴被吵地头疼，亲自动手，续无渡又被扔回了扶桑。

　　.

　　梼杌会史上还未曾出过这般荒唐的闹剧，末生也叹为观止，他看君上。

　　君上似乎已经头疼地话都不想说。

　　一言不发就回了魔宫。

　　末生跟着管事的跟的久，知道君上这般行径的意思便是‘剩下的你们收拾干净’。

　　.

　　程妴近日修行的一卷密宗是个残本，缺了一半，这一半当年是从西域精怪曼陀罗腹中得到，据说另外一半在东边扶桑，怕也是需要对峙一些稀奇古怪的精怪才能得到。

　　程妴倒也不是非练不可，只是有些许强迫症，只看一半的感觉属实不舒服。

　　扶桑于他而言是个陌生的地方，更别论路途中碰见的精怪。

　　与混沌那些相比也许战力没多少，但是麻烦在花样多。

　　不胜其烦。

　　他在一只络新妇头颅中得了密宗的另一半。

　　这只络新妇估计还是个部落首，顷刻他便被一堆络新妇包围。

　　络新妇除了会勾引男子之外，面对面的战力也不俗，只是程妴没怎么放在眼里，既然密宗已然得到，那便不用在乎出手过重毁了密宗了。

　　清理完最后一堆络新妇，程妴为闪避精怪临死前的致命一击，不慎脚滑。

　　几乎是在络新妇灰飞烟灭的同时，翻下了树，并且没时间稳回来，落地似乎在所难免。

　　从树上摔下去倒也没什么，左右摔不死，也摔不伤。

　　但是，

　　疼啊……

　　尤其底下那土坡看着一点都不软。

　　他眉头都皱成了条，闭眼准备承受于别人来说不值一提，于他来说却如洪水猛兽的疼。

　　他连手被针刺的疼都怕的不行。

　　出乎意料，没落到地上，膝盖弯和腰窝那横过来一双有力的臂弯。

　　顷刻便又升上了空。

　　他睁眼。

　　看见那张阴魂不散的脸，不知该惊该喜。

　　“君上可知我肖想这英雄救美的一刻肖想了多久。”那人笑呵呵地说，颇为风流放肆。

056 就在你寝宫那张大床上，压着你亲，怕不怕？
　　续无渡在几棵粗树干之间穿梭弹跳了几下，便在一棵佛玲树叉上停下。

　　程妴欲下来，却发现运不了气。

　　“你！”

　　“君上别看我啊，我可没这么能耐搞这种结界。”

　　程妴往底下一看，居高临下的视角，他才看清林间的瘴气。

　　“络新妇这玩意最难缠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难对付，而是死了还遗臭万年，散发的气味可以形成一个屏蔽结界，置身其中的人用不了法术。”

　　程妴其实看见那瘴气便明白了。

　　“放我下来。”

　　“待我身上不好吗君上，免得脏了你的鞋。”

　　程妴欲挣脱，续无渡哭笑不得，“君上饶了我吧，我这才刚学的不需运气也可行的轻功，你再动几下咱两都得摔下去。”

　　续无渡说完便开始往四周看，收了一贯的轻佻，没一会便找准了一个方向。

　　“君上搂好了。”

　　.

　　程妴心里腹诽续无渡实在不会找路。

　　狭窄小道两旁尽是荆棘丛。

　　他此刻周身无气护着，看着那些尖刺，心里直发憷。

　　他往续无渡那边靠了靠，一靠再靠，缩着不让那尖条碰到自己。

　　续无渡在飞速穿行之时自然注意到了，他觉得惊奇，破佛君身上尽是有意思的东西。

　　“你怕刺？堂堂破佛君竟然怕荆棘刺？”

　　程妴不说话，干脆整个人缩到续无渡怀里，尽可能地让续无渡替他挡着那些有可能会刮到他的刺。

　　续无渡干脆停下了。

　　“走。”

　　“不走，走不动了。”

　　“那便放我下来。”

　　“你没瞧见地上也全是荆棘条？”

　　“我有鞋。”

　　“不瞒君上说，君上平日依仗自己的气罩，鞋也不好好穿，就你这鞋，在这三两下就破了，脚底板扎上来，”续无渡故意阴阳怪气，“可疼了。”

　　程妴知道他故意的，他是怕疼但也不是不能忍受，这登徒子今日怕是死都不会放他下来。

　　“如何才能走？”

　　“君上亲我一下。”

　　程妴已忍到极限，眼看着就要挣下来，续无渡识趣地又抱了人在林间穿行。

　　才出迷障。

　　程妴便从续无渡怀里脱身，运掌欲击。

　　续无渡抱了头，“君上你不但言而无信还忘恩负义！”

　　程妴冷着脸，再三忍耐，终是压下了心头那股冲动，收了掌。

　　“哪学的，凭空的轻功？”

　　续无渡见自己这回没被扔出去，心情看起来大好，“拜君上所赐，两次都被扔进了络新妇的老巢，摸爬打滚了好一番，吃了不少苦头，才领悟这套步数。”

　　果然，不仅是天生的修真者，还是天生的武学奇才。

　　续无渡见程妴不说话，只用一种探究意味的眼神端详他，也只笑笑，朝他伸出手，“难得来一趟，君上可愿去扶桑都城转转？”

　　程妴沉默许久，并未理会他那只手，“带路。”

　　.

　　续无渡左拐右拐，却并未带他去扶桑都城，而是在一处农人屋外落脚。

　　程妴用一种你别给我耍名堂的眼神看他，站着不动。

　　“扶桑明日恰有祭奠，今日封城，明日我再带你去，今日就先在这歇脚。”

　　程妴跟着他往里走。

　　“过来的时候给他们家干了些活，恰好我无处可去，便留我在这住了。”续无渡又说。

　　“为何不去都城驿站？”

　　“你当我有钱？”

　　“那些稀奇古怪的宝物卖了，够你住好几个驿站。”

　　“都拿去住驿站了，我哪来的盘缠从这跋山涉水去桑谷，而且还不止一趟，以后指不定还有多少趟。”

　　程妴一噎，扭头不说话了。

　　.

　　还未进门，便从里边冲出一个垂髫小儿，直呼其名，“续无渡！还知道回来啊！”

　　“臭小鬼说了多少遍了喊哥哥。”

　　小孩混世魔王一般，“你吃我家住我家，我还要喊你哥哥，便宜不全给你占了。”

　　也就在这会，里边妇人应声而出，嗔怒道，“阿奈，好好说话。”

　　“无渡兄弟莫要见怪，阿奈向来调皮捣蛋。”

　　“可不，我在的时候时时跟我吵，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天天念叨啊？”

　　“才没有。”阿奈在旁边冲续无渡做了个鬼脸，视线一偏，瞧见了旁边站着的陌生哥哥。

　　这陌生哥哥模样生地极好，比扶桑最漂亮的姑娘都要好看，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被他面上的冰霜屏退。

　　他瑟缩地往后退了退。

　　“这便是我说的中原修真界那边来的朋友，今天可能得麻烦大娘多烧一个人的饭了。”

　　“嗐，多一双筷子的事，阿奈，走，去给哥哥倒茶。”

　　一妇一孺进屋。

　　程妴说了句，“我不用吃饭。”

　　谁知续无渡回头冲他笑笑，“长地像个人，就过点像人的日子呗，君上。”

　　.

　　有些人天生就比其他人要能吸引人的多。

　　阿奈虽心中对程妴有胆怯，但是却禁不住在吃饭的时候偷偷看他。

　　无渡哥哥和阿娘阿爹在旁边相谈甚欢，这位哥哥一直不说话，似乎也没再听他们说话，自顾自喝汤，却也不显得突兀与违和，好似天生就和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直到无渡哥哥给他夹了块鮨，“扶桑特产。”

　　这位叫程妴的哥哥便好似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他轻轻点了点头。

　　.

　　吃饭期间还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附近的官霸又来了。

　　阿奈的爹爹让他们在里边躲着，他独自一人出去赔笑虚与。

　　阿奈的爹爹终究没能阻拦住那些人，那些官霸破门而入，掀翻了遮挡在他们面前的竹席，看见程妴时眼睛一亮。

　　“私藏外地不良人，罪加一等！”

　　说着便要把程妴拉出去。

　　“无渡兄弟，不可，上边那位……”阿奈的娘欲言又止，看看程妴又看看续无渡。

　　续无渡自然懂。

　　他身手灵活，闪身到程妴前面，“我知太守喜欢听话的，他不太懂事，自认姿色也还过得去，你们看我如何？”

　　平日那几官霸确实见这续无渡也不错，但是太守还是更喜欢漂亮的，这续无渡英气了些，于是他们从未想过要带走续无渡。

　　但是今日这男子，他们一看便知是太守心中所喜。

　　续无渡阿奈一众人等都被甩开。

　　程妴被那几个粗手粗脚的人扯了好几个踉跄。

　　阿奈的爹娘哀求他们放了他们的客人，阿奈被吓地哭嚎不断。

　　续无渡皱眉，正准备捏诀。

　　便见那边以程妴为中心，四散开一阵看不见的气圈，他周围的人顷刻朝四面八方弹射出去，只剩程妴一人一尘不染，漂浮在空中，看着极其冷漠，无悲无喜。

　　程妴漫不经心抬手，续无渡心头一紧。

　　却见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放下了那只本来要取那群人性命的手。

　　续无渡松了口气。

　　他上前，“都说了他不懂事，让你们选我偏不，这次回去没法复命，以后也不要再来这个村寨了，免得次次落空。”

　　续无渡转身又对着阿奈的爹娘，他们已经被吓地呆住了，不知道对官霸的恐惧多一些，还是对程妴的恐惧多一些。

　　续无渡给了他们一个海螺形状的物件，“以后他们再来，就吹响这个，我们君上神通广大，不论在哪都能立刻到这里，君上，是吧。”

　　程妴微微侧头看他，开始并未说话。

　　转向那些人的时候，轻启了唇，说了声，“是。”

　　.

　　那之后，阿奈的爹娘对程妴多了一分恭敬。

　　并非有意疏离，而是骨子里的，对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强者的自动服从。

　　程妴早已习惯，世人对他大多如此，无人敢靠近，无人敢对他不敬。

　　却也有异数。

　　他瞧着面前要帮自己洗脚的续无渡。

　　热水都已经端来，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续无渡坐在床沿，也盯着他看，僵持片刻，淡言了句，“我不用。”

　　“我难得伺候人，这辈子没给别人端过洗脚水，给个面子呗。”

　　他其实连睡觉都不是很必要，需要洗什么脚。

　　然而又蓦地想起续无渡方才说的，长地像个人，就过得像人一点。

　　“洗不洗啊？待会水都冷了。”

　　他默了片刻，“你为何不怕我？”

　　“怕谁？怕苦还怕疼的娇贵小公主？”

　　程妴微扁了嘴，扭头不应。

　　续无渡笑笑，“你自己洗，免得又说我吃你豆腐，我就在这等着，放心，真没什么坏心思，你现在算客，我算半个主人，招待招待还是要的。”

　　程妴这才把脚伸进热水，他是跟神仙一样不用吃不用睡，但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也是能感受到尘世人能感受到的舒坦的。

　　“你在此不过数日。”

　　“唔，两次加起来可能才五天。”

　　“便已混地和他们如此熟识。”

　　“没这个本事也活不到那么大。”

　　程妴看他。

　　“你别看我现在这么会来事，我以前也跟你差不多，不喜欢说话，也不会说，锯嘴葫芦，但是你不需要用嘴皮子去讨吃的，去讨庇佑，闭着嘴还显得神秘兮兮，像我们就的学着去摔跤打滚，一直固步自封就会被饿死。”

　　“你得会一身在烂泥里从容游走的能力。”

　　“杂七杂八的功法便是烂泥里参悟出来的？”

　　续无渡噗嗤一笑，“这是饕餮诀啊君上，什么叫乱七八糟的功法。”

　　饕餮诀。

　　程妴确实没有想到过这个功法，讲究的便是集重家所长，吞天下可吞，功法上乘，但是不好练。

　　因为许多门派功法都是相互抵触的，若没那个本事强行融合，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因此已销声匿迹许久。

　　“谁教你的？”

　　“自己参悟的呗，东学点西学点，就会了这种套路，偶然看到咒术典籍上将这种功法命名为饕餮诀，我才知我练的是什么。”

　　续无渡看着程妴在那用左脚掌插着右脚背。

　　明明很普通的小动作，常人洗脚都这么做，但是放在程妴身上就是莫名可爱，他笑了笑。

　　程妴许久不说话，续无渡抬头看他。

　　“怎么样，君上我是不是很厉害。”

　　程妴喉咙里发了一声可有可无的嗯。

　　确实厉害。

　　“说不定哪天就能超过你了，到时候你就扔不动我了，我要抱你亲你你也不见得挡地了，我就是要搂着你睡你也拒绝不了，就在你寝宫那张大床上，压着你亲，怕不怕？”

　　程妴已经习惯他的这些不着调，并未理会他。

　　“方才那些人经常来吗？那些，”他本想说蚂蚁，“官霸。”

　　续无渡点头，“到处都有的现象。”

　　“你为何第一次不把他们赶出去。”

　　“那我走了以后他们一家怎么办？”

　　程妴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所以以前能避则避，刚才是没办法，本地太守是个断袖癖，越好看越喜欢，你简直就是照着他口味长的。你不出手我也会出手。但是后边得补点东西，所以我跟你说了那番话，你一看就很厉害，他们应该也会信你能瞬间现身，不过你确实也能瞬间现身。”

　　“白日做梦。”程妴思绪还停在太守那。

　　续无渡笑，“君上，实不相瞒，你也是照着我口味长的，当真不给我一丢丢机会吗？我比那太守可好看多了，还年轻很多，晚上不容易累呢。”

　　续无渡最终还是被程妴扔出去了，连人带盆。

　　.

　　打不起的小强不一会又回来了，抱着被褥，他把程妴从床沿中间抱到床沿边上。

　　动作很快导致程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已经被放下了。

　　续无渡在他身旁忙活，又是换床单又是套被罩，不一会就把一方小木床铺地干净清爽。

　　“床给你睡，给你垫了两层，不知道还会不会咯，要是还不舒服我这个也给你。”

　　“你睡哪？”

　　“你让我跟你睡我就睡床啊。”

　　程妴不问了，掀开被子，躺好，看样子并没有打算给续无渡分一点。

　　续无渡也只不过说个玩笑话，那边已经在地上铺好了床。

　　续无渡吹灭烛火。

　　房间顷刻暗黑一片。

　　程妴提了提被子，将头往被窝里缩了缩，床很软，比沈叔家铺地还软。

057 他们君上，可是个漂亮精致的瓷娃娃呢
　　程妴站在城河边沿，看着河对岸的男男女女放花灯，四周锣鼓喧天，吆喝连声。

　　并非没有去过热闹的地方，桑谷也有类似的庙会，也是这般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并无什么不同之处。

　　他正兀自出神，突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摆。

　　他低头，见是昨日歇脚农人家的孩子，叫阿奈。

　　阿奈身边还有三五个和他一样半大的孩子，都和阿奈一般怯生生地看着他，看似想靠近，却又怕。

　　程妴不会哄孩子，遂也只低头跟他对盯着看。

　　直到阿奈颤颤巍巍地递上来一块糕点。

　　“哥哥，吃黑糕吗？我们每逢祭典都要吃的。”

　　程妴还未回，身旁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叼了阿奈手上的糕点，整个囫囵吞了。

　　阿奈瞪大眼睛，“续无渡！这不是给你的！”

　　续无渡冲他吐吐舌。

　　起身，“这哥哥怕苦，不吃黑糕。”

　　旁边一小孩嘿嘿笑，“和我一样诶，我也怕苦。”

　　续无渡哄了几句便让他们几个小孩自己玩自己的去了。

　　变戏法一样在程妴面前变出了一块跟方才长得差不多的糕点，“这个不苦，你尝尝，虽说苦的有味，但是去了黄连其实也好吃的。”

　　程妴接过，“哪来的？”

　　“我做的，跟人家老板说了声，就给我自己动手了。”

　　程妴尝了一口，是甜的，还挺好吃。

　　“你不是去弄位符了？”

　　续无渡亮出两张黄色的牌符。

　　扶桑祭典人多，不限制人数城楼压根站不下，于是郡守便想了这个法子，想看烟花需买位符，位置越好，价格越高。

　　“城楼最中央，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现在倒是不担心钱攒不下来了。”

　　“赌君上这次回桑谷会捎上我。”

　　程妴心说做梦。

　　程妴又吃了一口黑糕。

　　续无渡瞧见了，他笑笑，

　　“不苦的黑糕还要不要再买点？那边还有一家，我们可以带回去吃。”

　　程妴并不会跟食物过不去，于是他点了点头。

　　只是这家老板不如上一家那般通情达理，只认死理——不苦的黑糕还叫什么黑糕？不吃苦的不会买别的糕点去？

　　续无渡苦苦哀求，声泪俱下，程妴便看他在一旁表演。

　　直到续无渡说，“行行好吧老板，实在是因为我家夫人不喜苦，又非得吃黑糕，我才来您这求一求的，他刚大病一场，许久未尝好吃的，我也是心疼他我……”

　　程妴已经习惯这货光明正大地占他便宜，也无甚过激举动，假装没听到，偏开了视线。

　　续无渡凭借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好说歹说弄了好一大袋黑糕。

　　他把黑糕塞在程妴怀里，“走，看烟花。”

　　程妴与续无渡并肩行在街头，续无渡一路上都在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一会给他介绍花灯形状的来源，一会给他说河灯上一般都写些什么，活像个行走的百科全书。

　　程妴虽不经人事，却也知这是走过的地方多了，摸爬滚打地多了，才会有这般通达玲珑的性格。

　　可这续无渡年纪看着并不大。

　　他正一边听续无渡絮叨，一边兀自出神，突然见身边的续无渡往下一跃，回神便见续无渡已经在下方站定，朝他伸出双手，看着要接他。

　　他瞧了瞧，半膝盖高的台阶下，是一条排水不好的小路，遍布水沟，尽是泥泞。

　　再看四周，却又好像是去城楼的必经之路，身边大多男女结伴而行，男的也像续无渡这样，伸出手，女的双手搭着他们的肩膀，身子靠过去，等过了泥泞之地男的才把女的放下。

　　“你鞋子容易脏，白鞋子脏了看着难受。”

　　程妴本可以浮着过去，但是人堆里运气有些过于装腔作势。

　　而且，伸着双手等他的续无渡，此刻特别像一只讨表扬的小狗，双眸比谁都亮。

　　程妴垂在身侧指尖相互磨蹭了下。

　　他靠过去，扶着续无渡的肩膀，搭上了人形摆渡船。

　　他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听见续无渡笑了。

　　.

　　城楼顶上，程妴身边尽是人间喧嚣，一身白衣的他却似乎自带屏障，硬是在人群中划出了一个孤寂圈。

　　程妴盯着城中央盛开的烟花发呆，而续无渡在他身后不远，盯着他的背影发呆。

　　阿奈不知何时跑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腰带，续无渡觉得惊奇，“你哪来的位符啊？”

　　“阿唐的父亲给的。”

　　“嗐早知道叫你帮我弄几张了。”续无渡调侃着说。

　　若是平日，这种时候阿奈铁定和他吵起来了，但是今日没有，阿奈也盯着前边的程妴发呆。

　　“程妴哥哥，看着好凶啊。”他怯生生地说。“他在你们那边，是不是很吓人啊。”

　　“怎么会。”续无渡笑，他看着程妴单薄的背影说，“不凶的，就是娇贵了些，过日子方面废了些，食寝需要人伺候，自己不太会。”

　　怕疼，还怕苦。

　　但是又很漂亮，很干净。

　　漂亮地舍不得乱碰，干净地甚至都不想他的脚落地，沾灰。

　　他们君上，可是个漂亮精致的瓷娃娃呢。

　　得放在怀里好好护着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沧桑]码字速度跟不上脑子，想赶紧把这个故事结束了，然后歇歇再开下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写的我元气大伤[笑哭]】

058 呆子……
　　程妴并未将续无渡捎带回来。

　　虽然续无渡明里暗里示意了好几遍。

　　但是程妴假装听不懂，还故意在他面前，明晃晃地捏了个诀。

　　瞬行千里之外。

　　续无渡哭笑不得，“带我玩一下会死啊君上。”

　　续无渡不知道的是，程妴消失瞬间，身影模糊之际，嘴角勾了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

　　带着点奸计得逞的沾沾自喜。

　　甚至程妴自己都未察觉。

　　那抹浅笑一直带回了桑谷。

　　只有末生瞧见了。

　　他觉得稀奇，揉揉眼睛想再确认一下，却又发现不见了，让他一度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

　　程妴的日子按部就班，晚上去沈叔家睡觉，白天若无事，便一个人窝在魔宫，看看咒术典籍，发发呆。

　　偶尔还要去桑谷魔窟加固一下和黄泉岭之间的防线。

　　世人不知道的是，若非程妴束缚着魔窟，这些魔物早已肆虐中原修真，逢人便杀，不论正邪。

　　当然程妴也并非出于什么对天下苍生的大爱才行此事。

　　天道向来懂制衡的道理，越危险的地方月容易孕育天地灵物，天下魔物不会被除尽便是因着这层原因，但是也需要有个人束着。

　　作为回报，魔窟所生稀世珍宝尽归程妴所有。

　　他人闯桑谷遇袭他不必管，月圆两界相连那日他不必管，其余时间若是魔物外出逃窜伤人，他都得去处理。

　　“君上，在西域附近，有人发现了那几只逃窜的蛊雕。”

　　程妴点点头，看着并没有现在就去抓回来的打算，心不在焉，“算不得什么凶兽，那些人能对付，蛊雕角还是稀世药材，有的是人去争抢。”

　　末生说是。

　　“那君上我先退下。”

　　“等等。”程妴抬眸。

　　“君上还有何事？”

　　程妴看着他手中抓着的那把雪花状的糖果。

　　末生瞧见了，心虚地把那雪花糖又往身后藏了藏。

　　君上唤他唤地匆忙，他还未来得及将其放下。

　　“方才在街上，一小儿给的，我帮他赶了几只狗，寻思着路上扔了也不好……”末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君上这是，”

　　“雪花糖，我知道。”

　　末生闭嘴。

　　桑谷到处都是，君上怎会不知，末生想到这又想拍拍自己的脑门。

　　程妴盯着那糖看了许久，看地末生心里直发毛，“君上我下次不会……”

　　“去帮我买，一些。”

　　末生：？

　　“君上要多少？”

　　他不知道按什么量算，“多买些吧，第一个碰上的摊贩，全部买下来。”

　　“……好的君上，那我先退下。”

　　程妴又叫住了他，“末生。”

　　“怎么？”

　　他指了指末生手中的糖，“你现在？”

　　末生秒懂，“不吃，我现在不吃，若君上不嫌弃，这把先给君上解馋。”

　　程妴点点头。

　　末生走后，程妴也并未吃那糖。

　　他不喜苦却也不意味着噬甜。

　　他只是撑着头转着那根雪花糖，盯着看了一下午罢了。

　　.

　　程妴再见着续无渡，在西域。

　　如今程妴觉得续无渡并非掐着时间来，而是他本身便衰运连天，每次找到程妴恰好都在险境。

　　只是于程妴自身而言或许算不得险境。

　　蛊雕被有心之人施了咒术，用于害人，凶险了好几分，不然程妴是懒得管的。

　　程妴正分身乏术，一只手掐着一只巨型蛊雕的喉咙，另一只手稳着那边一群普通蛊雕。

　　续无渡蹲在近处的树沿，笑嘻嘻道，“许久未见，君上想我了没？”

　　程妴撕裂那群小蛊雕，空出两只手对付巨型蛊雕。

　　眼睛都没偏一下，“闲着没事去那边哄人。”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续无渡三两下便又跳下了树，蛊雕瞧见生人，兽性大发，眼睛发红眼看着就要冲续无渡去。

　　程妴单手用力一拧，将其狠狠甩回，“回来。”

　　续无渡瞧见了，“谢君上救命之恩。”

　　即便知道这蛊雕对他有攻击性，竟还在它面前上蹿下跳，像是认准了程妴绝不会让它伤到他。

　　续无渡嘴皮子溜，三两下就将那些吓的屁滚尿流的路人安抚下来，给他们设了个气罩，便出去帮程妴了。

　　小蛊雕自巨型蛊雕腹中无限增生，不胜其烦。

　　程妴正在琢磨毁了这整座山的后果代价，想了会发现自己并不会，他向来不喜欢这般精打细算地权衡利弊。

　　正苦恼间，发现续无渡又回来了。

　　以他为中心，三米为半径，保证周围没有一只小蛊雕近身。

　　许是续无渡身上的人气盛一些，喜食人肉的蛊雕明显更在意他一些，那只和程妴僵持着的蛊雕疯了般地想攻击续无渡。

　　续无渡也发现了，调笑道，“君上，看来我比你受欢迎啊。”

　　程妴：“……”别废话。

　　“君上你肯定在想要不干脆灭了这座山算了，一了百了，但是这山下全是农人百姓，这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难得有东西这么稀罕我，君上何不利用利用这点？”

　　程妴侧头看了看他，确实是个方法。

　　“就怕你还不够他塞牙缝，别才去，就被吞到肚底。”

　　“哪的话，皮厚，好说歹说得嚼上一段时间。”续无渡开玩笑说。

　　程妴心说，皮是厚。

　　“君上，一句话，这法子走不走？”

　　“你去。”

　　“话说回来，我帮了君上这么大忙，完事了君上能不能允我些东西？”

　　“废话少说，去还是不去？”

　　“去去去。”续无渡满口应下，飞身上前。

　　.

　　其实现在去的无论是谁，程妴都有把握留其全身，他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帮助就行。

　　但是他没预料到背后始作俑者的丧心病狂，算大了蛊雕和自己的差距。

　　程妴搅烂巨型蛊雕的脑髓时，蛊雕已将续无渡抓至空中上万里。

　　从这掉下去，肉体凡胎即便已练就了最坚硬的气罩，怕是都要粉身碎骨。

　　何况方才续无渡还被发了狂的蛊雕划伤了好几下。

　　程妴还未来得及抓住续无渡，他便已经头朝下垂直往下落。

　　他皱了眉，飞身急追而下。

　　落到一半程妴发现了异样，续无渡似乎也在运气，他脸上并无半分惊慌失措，甚至成竹在胸，程妴便知他必定是有办法的。

　　只不过心还未完全松下，便见那边刚与他对上视线的续无渡抬了抬眉，尔后便收了一切法术。

　　身子便如陨星一般往下坠落。

　　程妴眉头几乎皱成了条。

　　神经病！

　　续无渡就这么笑着看他。

　　程妴其实完全可以停在半空，任由这作死的自生自灭，顺他的心思干脆摔死他得了。

　　但是他停不下来。

　　几十米便触地的距离程妴终于追上了续无渡。

　　才刚触到他的手指，便被续无渡先行一步拽走了整只手，程妴身形一个不稳，下一秒便被拉着贴进了续无渡的怀，腰身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

　　两人一块掉进一棵参天巨榕的树冠。

　　枝叶与肉身肌肤相擦的声音听着触目惊心。

　　又落了十几米续无渡才被一个环形的树冠丛拦住。

　　程妴本以为这么蹭刮下来，身上铁定到处破了皮，却并未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疼痛，续无渡几乎将他整个人护在了怀里，一点露着的皮肤都没有碰着枝叶。

　　他抬头看续无渡，倒是到处都挂了彩，此刻还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笑。

　　程妴当即想起身抽人。

　　续无渡却一把将他搂了回去，牢牢锁着不让动。

　　“你心疼了。”他笑着说，“你舍不得了。”

　　.

　　.

　　.

　　程妴趴在他身上盯着他。

　　续无渡却有恃无恐。

　　“有本事立马甩开我，反正对你来说挣脱就一个响指的事。”

　　程妴哪容地他放肆，看着还真要起身挣脱。

　　续无渡立刻求饶，哭笑不得，“别别别，开玩笑，我开玩笑的，我这还伤着，君上行行好，让着我点。”

　　“你自己松。”

　　“我刚是真的差点死了君上，能不能，多给我抱一会。”

　　续无渡本不过过过嘴瘾，都准备好放手了，却见程妴犹豫了会，当真不动了，往下趴了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整地他心跳地跟打仗的擂鼓一样，耳根都红了个透。

　　许久，“好了没。”

　　“再……再抱抱。”

　　又一会。

　　“松。”

　　“再抱一会，最后一会会。”

　　再一会。

　　“续无渡……”

　　“我还，不想下去，我不累……”

　　“……”

　　程妴脑袋歪久了难受，往正了转了转，这一转便刚好对着他颈窝，他也未避着，找了个舒服点的角度埋了埋，

　　“呆子……”

　　“嗯？君上说什么？”

　　还是个聋子。

059 续无渡没了
　　末生在程妴床上看见续无渡时十分惊讶，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君上床上躺过别人。

　　还是当初那个说要跟君上提亲的混账。

　　彼时君上正坐在床沿，让他去买些伤药，君上自己则拉过昏睡的人的一只手探他的灵脉。

　　.

　　再往后的日子，末生便经常见着这无赖在魔宫中穿梭。

　　魔宫人少估计限制了他发挥的空间，于是桑谷街上便凭空多张贼能说的嘴。

　　和谁都混地通熟，不过才一月，大到老太爷小到三岁毛孩，都知道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异乡人。

　　当然更多时候还是霸占着他们君上。

　　令末生不解的是君上似乎对他也纵容。

　　就连让君上教他术法这种无理的要求君上都答应了。

　　.

　　程妴直接带他去了他的藏书阁，那里全是程妴收集的秘籍，大多在世上早已失传。

　　续无渡的饕餮诀需要的恰恰便是无穷无尽的功法秘籍，他见着这藏书阁的时候，程妴也能看到他眼中的惊喜。

　　“别奢望我一字一句念给你听，自己找感兴趣的练，练不练的成都是你自己的事。”

　　续无渡徘徊在最前边一栏书典前，一本一本地把书名看过去。

　　“君上这么慷慨，就不怕哪日我带了这些法宝去正道去独创一个门派，到时君上寡不敌众？”

　　“那便先剐了你喂夫诸。”

　　“然后？”

　　“再灭了整个居心叵测的正道。”

　　续无渡笑笑，“君上不会的。”

　　“你又知道了？”

　　“有那个心，魔界早统一修真了。”

　　“若是他人先动了歹心，不见得不会动那样的心思。”程妴说。

　　“那也是他们自找的啊，要我我也以十还一，才不忍着憋屈。”

　　程妴却突然想到了个有意思的话题。

　　“你如今虽常日在我这厮混，归根结底还是正道，若有朝一日正魔对立，你站正道还是魔道？”

　　续无渡放下书，走到程妴跟前，笑道，“我站君上这边。”

　　“魔道？”

　　续无渡摇摇头，“唔唔，不是魔道，是君上这边，你去哪我去哪。”

　　“巧言令色。”

　　续无渡也未说别的，拿了程妴身后架子上一本书，随口问了句，“这的书君上都看过了？”

　　“嗯。”

　　“都悟透了？”

　　“嗯。”

　　于他而说基本都是废书了，却听续无渡一阵轻笑，“我看未必。”

　　程妴抬眸瞧他，他才发现他比续无渡略矮一些，因续无渡微仰着头，这么一抬头看见的恰恰是他的下颌骨。

　　续无渡垂头跟他对视，“这个也参悟透了？君上跟谁参悟的？”

　　程妴瞧了瞧他手上的典籍，书名里明晃晃，‘双修’两字。

　　程妴移开视线，“有些只看了一遍。”

　　“啊……看过，君上有何感悟？”

　　“下乘功法，没必要学。”

　　续无渡又‘唔唔’地摇了摇头，“这玩意白字黑字说不清楚，得你试过一次才知其中精妙。”

　　“你懂？”

　　“在下不才，略懂皮毛。”

　　程妴呵笑了声，“说说。”

　　“不能白说。”

　　“你当如何？”

　　续无渡靠近了些，无赖道，“君上给我亲一下，我便说。”

　　程妴没当回事，嘴角保留着那丝嘲意，转身走了。

　　.

　　续无渡找了许多感兴趣的，但是还有一个怎么也找不着。

　　“瞬行术？”

　　“对。”

　　“那个没有典籍，生来就会。”

　　“既都在这个修真界，归根结底用的都是丹，运的都是气，只不过丹有优劣之分，气有足缺之差罢了。”

　　程妴想了想，若真的要弄成一套术法，其实也未尝不可，他看了看续无渡，其实也可一试。

　　这货学的倒是真的快，但是没学精深。

　　说要去碧落山，下一秒在九幽现身。

　　说要去穷奇门，落在了昆仑山巅。

　　说要去黄泉岭，直接瞬移到了魔窟，恰恰在一只闭眸沉睡的巨型混沌前。

　　拉着程妴陪练的续无渡不住赔笑，“哈哈哈就快了就快了，这距离不是越来越近了么，我们等一等，等我蓄够一定的灵力我再带君上走。”

　　程妴抱着胳膊在旁边冷眼旁观，全凭续无渡自己发挥。

　　最后在混沌即将睁眼这种千钧一发时刻，续无渡总算将两人传走了。

　　只不过，他本意是回程妴寝宫，却不知又落到谁家姑娘的闺房里去了。

　　一处帷帐后边极其狭小的空间，续无渡还在那暗自庆幸没光明正大落到人面前。

　　“哈哈哈君上，下一次，下一次保证精准。”

　　程妴还是不说话，续无渡尴尬地在旁边等灵力恢复。

　　方才没注意，此刻才发现这间闺房的不对之处。

　　帷帐另一侧传来尖细隐忍的呢叹，和着浑厚有力的气喘。

　　即便两只都是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的雏鸡，此刻也知帷帐另一侧正发生着什么。

　　程妴挪开视线，续无渡愈发尴尬。

　　竭力不去注意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但是晃荡的帷帐时不时揩到他和程妴的肩。

　　几次三番下来，显得他们所在的空间愈发狭小。

　　帷帐里侧的人像是到了关键时刻，动作幅度愈发过分，续无渡一紧张，蓄到一半的灵力又顷刻泄光。

　　视线四处飘逸的续无渡突然发现程妴正盯着他看。

　　对方似乎一点情绪都没，自己这般表现实在不够体统。

　　何况以往向来都是他耍无赖的多，如今一看自己才是个什么都没接触过的雏。

　　男人不服输那股劲一下就上来了。

　　他也强壮平静，垂头看程妴，笑言，“再看亲你了啊，跟里边那两口一样。”

　　程妴对里边发生的事一点兴趣都没，确实也无甚心绪波动，如今令他比较好奇的反而是续无渡。

　　这人说要亲他不下万次，却从始至终都未真的动手过。

　　不知亲一下于他而言到底是有多舒服所以才一直挂在嘴边。

　　也不知是不是单纯说着好玩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过。

　　于是程妴微抬了抬下颌。

　　然后续无渡没了。

　　【砍，@臧枝zz】

　　【作者有话说：嗐，好像好久没写车了，手痒，附赠两千字左右的拖拉机，去微博找】

060 那你先叫声夫君听听
　　那之后，程妴明显地感觉到续无渡莫名殷勤了起来。

　　早上起地比他早，他一起来便已见着准备好的洗漱用具以及吃食，晚上又给他准备好热水，要么洗澡，要么洗脚。

　　他要去正殿，续无渡便先他一步抱他去，若不出魔宫，程妴当真做到了好几天的脚不沾地。

　　但凡要用到力气的事，续无渡都代劳了，把程妴当个佛像一样供着。

　　程妴本就不喜动，倒也乐地清闲，整日看着续无渡忙前忙后。

　　程妴坐在床边，瞧着面前帮他洗脚的续无渡。

　　莫名想笑。

　　“又想从破佛君身上偷点什么？”

　　“哪的话，这不是怕累着你。”

　　“不至于，过分殷勤，非奸即盗。”

　　续无渡只笑笑，并未争辩。

　　直到每日夜里，程妴被一遍一遍索取的时候，程妴才明白续无渡白日里的殷勤。

　　怕是只有那样，晚上折腾他时，才能毫无顾忌地心安理得。

　　.

　　程妴倒是也不恼，说不上谁更想跟对方厮混一些，他笑着全受下了。

　　有时候还是他先爬到人身上去。

　　双修这档子事似乎向来都无什么公平之分。

　　续无渡每次想要，准得讨好着哄好一会，拐弯抹角地闲扯许久，才能顺理成章地放倒程妴。

　　而程妴想的时候，只需凑过去主动亲他一下，下一秒便能立马进入正题。

　　续无渡有时候瞧着身上迷离的程妴，会觉得有些许虚幻。

　　他第一眼见他时，惊鸿一瞥。

　　他像天上的谪仙，一尘不染，又像地狱的修罗，面上无半分情绪。

　　不论哪一个听着都无比遥远，可望不可即，可观不可碰。

　　但是偏偏这种毫无可能的妄想最能激起人心中的欲念。

　　程妴总说无人会跟续无渡一般脑子发傻地看上破佛君，但是续无渡知道，其实见过程妴的人，大多都想将他占为己有，是程妴生来的狠厉危险，屏退了大多数懦夫。

　　他最开始也只是期望能靠他近一些，能短暂地陪他一段时间，就像他身边的末生，桑谷街角的沈叔一样。

　　却又不知如何才能达到目的，他那么厉害，他什么都不缺，于是只能日复一日地像个跳梁小丑在他眼前蹦跶，期望天上谪仙能记住他半分。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程妴会这样半丝半缕地坐在他身上，像个普通人一样发红，滚烫，沉沦，乱了呼吸，情不自已，同他一块堕落，前往无人之境。

　　续无渡忍不住叹了一声，“阿妴啊……”

　　双掌间的腰肢轻颤了下。

　　程妴垂下眸子，眼神看着危险，“谁许你喊的？”

　　续无渡现在可不怕他，“你明明喜欢我这般喊。”

　　“胡说。”

　　“那以后还喊君上？”

　　程妴靠着他的肩，闭了嘴，一言不发。

　　续无渡笑，“那便喊阿妴。”

　　“话说回来，你看我们这，夫妻间该做的不该做的几乎全做了，如今只差个拜堂成亲的仪式，你说你是不是该喊我声夫君？”

　　程妴讽他，“得寸进尺？”

　　“哪敢啊。”续无渡呵呵笑着，又佯叹道，“我们阿妴啊，除了凶了点，哪都好。”

　　.

　　程妴知续无渡虽终日与自己厮混，但心里也清楚，倘若真的涉及到原则问题，续无渡怕是不能如他自己所言那般随性。

　　毕竟正邪不两立自古便是铁律。

　　他虽喜欢跟续无渡在一块，却也未曾想过他真能陪自己到最后。

　　直到续无渡用行动告诉他，他真的哪边都不站，他只站他的阿妴那边。

　　程妴手刃那百名名不见经传的修士之后，续无渡恰巧赶到。

　　看见的便是程妴毫发无损站在原地，面前是一堆恐怖狰狞的尸山血海。

　　他见续无渡面容焦急，快步上前。

　　若是以往，这种情况，面对别人的质疑不解，他从未想过去解释。

　　原因无他，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世间之人也无人奈何地了他。

　　但是这次他看着续无渡走过来，却不由得皱了眉。

　　续无渡不知道缘由，他得跟他说，他不能让续无渡觉得自己只是个滥杀无辜的魔头。

　　他没这么坏的。

　　续无渡走到他跟前，将他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翻上袖子才找着右侧手背的鲜血来源。

　　肩侧伤口的血也才慢慢渗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衣。

　　不是那些人的，是他自己的，自肩侧一直往下流，如注，足见伤口之深。

　　程妴想了想说，“我……”

　　他才刚说了个我字。

　　整个人便被扯进了续无渡的怀里。

　　他心疼地问他，“是不是疼死了？”

　　程妴闭了嘴，默了片刻。

　　许久才往他怀里靠了靠，鼻尖蹭着他的肩，轻声回了句，“嗯。”

　　.

　　续无渡虽不问，但是有些东西程妴还是得说。

　　他在续无渡给他疗伤的时候，说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知道，他们活该。”

　　“未曾伤我半命，我却屠了他们整门。”

　　“那不然呢？坐着等他们弄死你半条命或者整条命你再转世回来报仇吗？多憋闷。”续无渡恨恨地说，“而且这还没伤半条命，到处都是窟窿。”

　　程妴瞧着垂头给他处理腕部伤口的续无渡。

　　“我天生有自愈能力，这点伤其实……”

　　“不疼？”

　　“终究无碍性命。”

　　续无渡此刻抬头了，笑了笑，“你就这么喜欢把自己往魔头上套啊？就非得证明自己滥杀无辜了？”

　　程妴未能说出话。

　　“或者是怕这些话有朝一日自我口中说出，所以如今自己提前撕撕疤，就为了诓我说些好话哄哄你？”

　　程妴一想，是啊，他好像确实这么想的呢，怕这些话是续无渡说的，所以还不如自己先说，这样续无渡即便想说也不好开口了。

　　“放心吧，我知道，我们阿妴不是坏人，怕苦还怕疼，娇贵成这样，能坏到哪去。”续无渡起身，捏捏他双颊，“说了站你这边就站你这边，你变魔头了也站你这边。”

　　还未等程妴发作，续无渡便已离开了禁区，他笑笑，“末生应该已经把衣服放外边了，我去拿。”

　　于是程妴坐在床边，乖乖等着。

　　续无渡回来的时候脸上神情并不愉悦。

　　他看看程妴，又看看自己手上拿的黑红相间的华服。

　　程妴被他盯地发毛，“怎么？”

　　续无渡摇头，没什么，“我给你换上。”

　　程妴点头。

　　只是衣服穿好之后续无渡还盯着他看，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细细看了个透。

　　程妴受不了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续无渡一拍脑门，“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一会续无渡果真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件白色的华服。

　　“末生眼瞎吗，看不出你穿白色最好看？”续无渡说着便要上来脱程妴的衣服，“我就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程妴：“……”

　　“无妨，都是衣服。”

　　“不行！”

　　程妴：？？

　　最后还是给他扒了个精光，换上他精心准备的白色华服，程妴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弄的布娃娃，偏偏续无渡还乐此不疲。

　　换好了续无渡才心满意足笑笑。

　　“继续睡还是出去玩。”

　　“不困。”

　　“那就出去玩。”续无渡将他打横抱起。

　　抱至桑谷栾石岭，恰能晒到秋日暖阳，最是舒服，续无渡随意找了个树杈靠着。

　　程妴乖乖坐在续无渡怀里，方才在黑暗幽深的魔宫确实无半点困意，但是才出来被太阳一晒立马便昏昏欲睡。

　　续无渡笑他，“困就睡，不会把你卖了的。”

　　.

　　独自一人惯了的人其实很难让别人参与到自己的世界，但是一旦接纳了那人进来，就不会再舍得放开。

　　厮混久了，续无渡终是发现了他的秘密。

　　一季一次，每逢那时，程妴便会消失不见。

　　续无渡找了很久才找着。

　　还是在那张寝床没错，但是程妴提前捏了障眼术，他人看来，床上并未躺人。

　　续无渡花了好一番力气才破了他的术法。

　　瞧见的便是程妴瑟缩在被褥中，看着难受地紧。

　　续无渡探他灵脉，却发现只是普通伤寒。

　　事到如今，他当然不会再随随便便将此判为伤寒杂感。

　　不仅一季一次，一次两时辰这么稳定，他们君上还这么费心费力地布各种结界。

　　续无渡叹了口气，俯身将程妴抱起。

　　他将他放于自己怀里，一手揽着其腰身，一手握着他的手给他输送灵力。

　　“‘夫君’这玩意在你这，是不是就干床上那事的时候有用啊？”

　　程妴虚虚摇头，“还会在我手无寸铁时占便宜。”

　　续无渡噗嗤一笑，“我从你身上占的便宜还少？你什么都不剩了。”

　　程妴接收着续无渡源源不断传给他的灵力，终是舒服了不少。

　　“每季一次？”续无渡问他。

　　“唔。”

　　“当真手无缚鸡？”

　　程妴点点头。

　　续无渡想了想，“早知当初就不给你治什么伤寒，当初就该把你扒了先欺负了，事后再逃之夭夭，反正你也找不着我。”

　　程妴笑了笑，“你不像一次便满足的人。”

　　“那便每逢这个时候来，也省得我当初追的这么辛苦，还几次三番身临险境，如今也不用日日伺候你，睡完就跑，想你了又回来睡。”续无渡还颇为神气地哼哼两声。

　　“说的好像如今夜夜笙歌亏欠了你一般。”

　　“阿妴比我还不害臊。”

　　程妴不置可否，并未理会他。

　　许久，程妴睁眼，发现续无渡还在给他输灵力，也难怪这一觉眯地这么香。

　　他反手握住续无渡的手，“够了，再输待会该我照顾你了，我懒得。”

　　“啧，狠心郎。”

　　“续无渡。”程妴突然唤了他一声。

　　“嗯？”

　　“为何喜欢我？”

　　“你好看呗，还特别好忽悠。”

　　程妴不理他的连篇胡话，“黄泉岭那晚，我不过顺手给你洒了一点点灵力罢了，甚至远不及今日你给我的多。”

　　“原来你记得我啊。”

　　他随手施舍的恩惠很多，未曾费心去记过，但若是事后要回想，却也能回想地出。

　　“若说是救命之恩，我是不信的。”

　　续无渡又是一笑，“是我，是我不仅见色起意，还色胆包天，以前从未想过被别人描述成夜叉形象的破佛君，生的是这般模样，见一面便足够肖想着撑好些天了。”

　　程妴摩挲着他的手指，“那又为何如今还对我这么好？”

　　“你整日伺候我，我却从未对你那般过，我虽不经人事，却也知两人若是要长久，少不得互相迁就，互相宽容。”

　　续无渡叹息道，“有些人生来就是用来疼的，我们阿妴便是其中一个。”

　　程妴默了片刻，再睁开眼，将续无渡的手掌翻过来，自己五指自他五指缝间挤进去，握紧。

　　“续无渡。”

　　“嗯？”

　　“我以后也会对你好，也会疼你。”

　　“嗯？然后呢？”

　　“所以你也得一直对我好，你不能再看见别的好看的人，便把对我的好分给他一半，也不能走到一半突然觉得无聊了，便随心所欲地抽身离开，你得，你得，一直陪着魔头。”

　　“你在求娶婚嫁吗？”

　　“……你就当是。”

　　续无渡乐地咯咯直笑，他们阿妴，都被烧地开始说胡话了。

　　“那你先叫声夫君听听。”

　　“……不叫。”

　　“叫。”

　　“续无渡。”

　　“哎哎，算了哈哈哈，不为难你了。”续无渡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放软话。

　　他拥了拥怀里的人。

　　心满意足。

　　好啊。

　　永远陪着大魔头。

　　他正求之不得呢。

　　【作者有话说：嗐，写续无渡越写越难受，[嚎啕大哭]

　　快没了，且行且珍惜我们无渡哥哥。】

061 相信我，夫君
　　

　　续无渡说到做到，当真便舍了一辈子陪在程妴旁边。

　　程妴本以为他们至少会相守几百年，续无渡天赋异禀，也已早早踏入仙尘，不老不死。

　　然而不过才数十年。

　　程妴闭关，续无渡拍着胸脯说不用怕，阿妴不在的时候，家交给他。

　　程妴也只笑笑，以往闭关也并未出什么岔子，那时他甚至还没有给整个魔界设结界，没想过也没必要。

　　他出来的时候却什么都变了。

　　桑谷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黄泉岭和魔窟的防线早已奔溃，那些人怕魔物肆虐，便把整个魔界与魔窟关在一起，意图逼地程妴自己现身，他们好将其一举拿下，摘了他身上那颗灭阳丹。

　　桑谷始成人间地狱。

　　魔界人一边要对付正道人士的攻击，一边又要抵挡发狂的魔物。

　　程妴找到续无渡的时候，续无渡已半身成枯骨。

　　他殉了一半修为，将魔物困在魔窟，另一半做了桑谷结界，使外边的歹人不得入内，却再没气力等程妴出来。

　　剩下的悉数交给末生，让他带领魔军处理，修复桑谷。

　　“你再迟些出来，怕是连夫君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他笑着说。

　　.

　　程妴跪于他身前，探了所有他能探的地方，都无半点枯木逢春的生命迹象。

　　“别看了，还不如省点时间跟我聊聊天。”

　　“你想聊什么？”

　　“聊聊凡间替夫守孝的规矩。”

　　程妴跟以往一样，笑他，“说说。”

　　“凡间死了夫君是不能再嫁的，得给先夫守寡一辈子，不然是要浸猪笼的，你明白吗？”

　　“我们这不是凡界。”

　　“都一样，总之就是你不能再嫁，你不能再和别人好，你这辈子都归我续无渡了，明白吗？”

　　“我若不？”

　　“你若不！你若不……你若不我能怎么办，”续无渡无奈道，“都到现在还要故意气气我吗？我也没有非得要你替我守寡，你孤寂惯了，如今可能早已习惯有个人陪着你，你怕是还有几百年可活，一个人怎么可能受的了。”

　　“是啊，受不了。”

　　“随你意，你想如何便如何，若能再出个比我还纵着你的人，也还不差，我只是……”续无渡停了停，“我只是受不了你笑着往别人身上爬的样子，不过反正我也看不到。”

　　“真有那一日，我会将你的牌位放于我们床边，让你全程看着。”

　　续无渡像是真的气着了。

　　程妴俯身吻了他，堵了他的骂骂咧咧，“所以你不能死，续无渡。”

　　续无渡笑着叹息，“我也不想，可是不行了。”

　　程妴轻摇了头，“有办法的。”

　　程妴的声音轻柔，捧着续无渡的双颊，像哄他，“破佛君总有办法，交给我，你睡一觉便好，醒来我还是你的，破佛君还是你的，阿妴也还是你的。”

　　“相信我，夫君。”程妴贴着他的额头，柔声说道。

　　续无渡一愣，笑笑，“死地也算值了。”

　　那是续无渡留在尘世间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他便阖上了双目，失了所有生气。

　　程妴眼角终是没能蓄住那滴泪，自脸颊滑落，滴在续无渡的唇畔上。

　　.

　　不过短短十日，修真界血流成河。

　　从最大的门派的开始，破佛君从一日灭五门到一日灭十门。

　　但凡参与过诛魔，从人到狗，无一遗漏，掌门和长老们的头颅被挂在山门头，剩下的尸身皆堆叠在他们门派的道场，形成尸山，最高叠至百米。

　　中原修真界元气大伤，几乎没存活下任何大派，只剩下零星边缘的小门小派。

　　据那些明哲保身妄想捡渔翁之利的小门派所言，破佛君不眠不休灭完所有门派之后，就着那身血衣一步一步走回桑谷，脸色苍白，血流如注，无人知晓那究竟是人是鬼。

　　.

　　程妴翻遍了咒术典籍，包括从各门各派藏书阁搜刮来的所有野典。

　　终究是寻得方法了。

　　他抱着那本烂书，又哭又笑，在地上蹲了很久。

　　引魂针和结魄灯养着续无渡的魂魄。

　　以他体内的灭阳丹为引，天地精华为材，可以为续无渡重塑一个肉身，新生的续无渡用养魂鼎养着，前几年一天一碗心头血护着，在天地灵地养够时日，便可重生。

　　不过冥界，不走奈何桥，不跳转生门，带着前世所有记忆。

　　只是需要从幼儿开始往大了长。

　　程妴笑笑，他倒是也想看看续无渡穿开裆裤的样子。

　　他剖了一半灭阳丹，自世间最后一只梼杌身体里剖出了养魂鼎，将续无渡藏于桑谷最有灵气的地方——魔窟养着。

　　程妴虽比肩神明，却终究不是神仙，更何况即便是神仙也不一定受的住这番折腾。

　　他加固了续无渡留下的桑谷结界，重回闭关之地，一闭便是几十年。

　　.

　　谁知到时间了，程妴前去一看，才知养魂鼎被误入魔窟的穷奇门人士偷走。

　　程妴怒不可遏，上门要东西，对方却唯唯诺诺。

　　原来昔日窃走养魂鼎是因为其中有灭阳丹的气息，他们本想利用这一半灭阳丹，加紧修炼，这样日后也许便能成为天下第一大派，甚至能跟破佛君抗衡。

　　只是还未来得及破解养魂鼎之封印，穷奇门便遭天灾，养魂鼎不知所踪。

　　程妴便是在那个时候打死黄须老儿。

　　他对黄须老儿终究还是敬重几分，遂留了穷奇门。

　　转而去找流落人间的养魂鼎。

　　或者说是续无渡。

　　本该十分容易寻得，若续无渡已出生，身上必带着灭阳丹的枷印。

　　但是程妴翻遍了整个大陆，却都未寻得另一半灭阳丹的踪迹。

　　直到见着崚野。

　　程妴几欲喜极而泣。

　　他身上虽无枷印，别人也许不确定，但是程妴知道，那便是与他耳鬓厮磨数十年的续无渡。

　　那时他正风华正茂，一人徒手面对一群歹人，意气风发。

　　.

　　和现今一模一样。

　　一刀一剑，便斩一个魔军于脚下。

　　.

　　崚野以为程妴会出来地很快，那些立方石的魔军也会顷数出巢，他们本没有几成胜算。

　　可是这么久了却仍未见程妴踪影，也未见铁甲魔军，他在人群中遍寻不得。

　　只寻得杀红了眼的正道人士。

　　崚野见着那些对寻常百姓下手的修士，眉头一皱，正欲上前阻止。

　　却被师尊拦住，归墟尊者面容严肃，“崚野，你究竟想做什么？”

　　“如此行径，和魔界何异？”

　　归墟尊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是眉头一皱，“一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派，崚野，我现在关心的是你。”

　　“师尊不先去阻止他们？”

　　“成大事者很少能顾及全局，必要的牺牲避免不了。”

　　“师尊。”

　　“你与破佛君到如何地步了？”

　　崚野看着并不想答。

　　“你并不想置他于死地，你想如何？”

　　“正魔当真不能同存于世？”

　　“你可知百年神魔大战我们损伤几何？便是因为没有将破佛君斩草除根所以才出现了那样的后果，你当这次若是不能彻底铲除他，日后我们又将面临如何境况？”

　　崚野依旧在人群中寻找程妴的身影。

　　归墟尊者心里那股不详的情绪愈发明显。

　　“崚野，你是否想私藏破佛君，甚至，叛出碧落。”

　　.

　　程妴那声撕心裂肺的‘崚野’之后，崚野才找着程妴。

　　他脸色苍白，跪在山前，胸口尽是血污。

　　崚野眉头一紧。

　　顷刻便落于程妴跟前。

　　他不知程妴为何会是如此重伤模样，才这么会，谁能伤他？

　　本只是想毁了那些魔立方，利用那些正派修士磨尽程妴的灵力气力，如此，打不过程妴的他，才能顺利带走程妴，私藏。

　　归墟尊者说的不错，他想离开碧落，或者更彻底地说，离开修真，带走破佛君，再不问正魔两道世事。

　　崚野拽着程妴手腕，欲先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指尖触及他灵脉却一惊。

　　“你的灵力？”

　　程妴像是没看见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再一次满目疮痍的桑谷。

　　.

　　其实方才见那些无辜受害的魔界百姓，崚野便觉自己错了。

　　如今见程妴如此淡漠的模样，他心里仿佛有声音在朝他喊，

　　大错特错。

　　.

　　程妴终是没撑住，彻底失去意识，往一旁栽去。



062 你不一样，你喜欢卷着它，下回可以跟他学学
　　程妴突然想起崚野曾经的说的话。

　　死了便是死了，哪来的转世，转世又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他那时候不置可否，觉得崚野说的不对。

　　还是那张脸，那个魂那个魄，甚至连记忆都还在，只是因为灭阳丹被不知道什么咒术封印了，所以连着记忆一起被封。

　　怎么不是同一个人。

　　就算记忆暂时被封也没事。

　　他想崚野还是会在第一眼见他时便心动，与生俱来，即便深埋心底。

　　他本想在将来把续无渡那些事当故事讲给崚野听，想不起来也没事，他终究还是重新爱上他了。

　　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崚野说的才是对的。

　　死了便是死了，之后再出现的人都不是续无渡。

　　混沌了百年之久的程妴好似才被人一巴掌拍醒。

　　他夫君，已经去世很久很久了。

　　.

　　程妴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房屋，不是魔宫，不是沈叔父家，也不是崚野的偏堂苑。

　　只是身边坐着的是崚野，就他一人。

　　崚野见他醒了，眼中有喜，藏地深。

　　“人已经全部被清出桑谷，结界已重新打开，那些……”崚野停了停，“枉死的百姓也都已经安葬好，家人都已安顿好。”

　　“魔立方我已毁干净，破佛君已身殒，他们答应放过魔界普通百姓。”

　　程妴并不说话，静静听他讲。

　　崚野握着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你说过，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不好的地方你会改，你别的什么都不要也没事，只要跟我待在一块就行了。”

　　程妴还是不说话。

　　“所以魔界不要了，魔尊的位置不要了，修真界也不要了，以后都跟我一起，就在这，好不好？”

　　程妴淡笑了声，“所以你打开结界，放了他们进来，是怕打不过我，带不走我，毁不掉魔立方。”

　　“你想用他们把破佛君磨到弥留之际，你再出手佯装最后一击，再施个障眼法掳走破佛君，让他抛弃他的所有，再把他永远关在这里，当个……”程妴想了想，“禁脔？”

　　崚野听到禁脔两字眉头蓦然皱了起来，“你就非得要毁天灭地才肯罢手？那我算什么？你路上随意撩拨的一个小修士，他算什么？”

　　“你把他搅地乱七八糟，把他的世界折腾地天翻地覆，再无心定之时，再无颜面对恩父恩师，如今拍拍手便要走，你当他是什么？”

　　是啊，当他是什么？

　　程妴苦笑一声，其实说到这，他还需给崚野道个歉。

　　是了，他很抱歉地，把他当了他夫君续无渡的替代品。

　　崚野见他不说话，遂也没逼问，又捏了捏程妴的灵脉，无半点灵力恢复的迹象。

　　“还有，你的灵力去哪了？”

　　程妴瞧着他，许久笑笑，“倾数入了魔立方，就等到时候了一统修真，结果好像被大义凛然的青阳君及时拦阻了，正道有正义如青阳君如此之人，实乃幸事。”

　　崚野并未理会他的讥讽，将他的手重新放入被褥，掖好被角，“药应当熬好，我去给你拿。”

　　.

　　再回来时，崚野将程妴扶起，往他身后垫了两个棉枕。

　　他把黑色的汤药舀到程妴嘴边。

　　程妴盯着那药默了好一会。

　　“对养灵力有用。”崚野说。

　　程妴心里突然泛起阵阵酸涩。

　　他视线移到崚野脸上，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像是很想透过他，看到点别人的影子。

　　“崚野，”他唤了声，“我怕苦。”

　　我怕苦你知道吗？

　　一点苦都受不了的。

　　崚野喝了一口，再递到他面前。“我陪你喝。”

　　程妴摇头。

　　崚野又喝了口。

　　“就算你跟我一起喝它也是苦……”

　　话还未说完，崚野倾身上前，堵住他的唇，将口中的汤药尽数渡到他口中。

　　程妴再忍不住，蓦地留下了两行泪。

　　你看，连喂他喝药这种事都那么不一样。

　　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续无渡知道他怕苦，会变戏法一般把他的药全弄成甜的。

　　他和续无渡在一块，续无渡从未让他碰过半点苦的东西。

　　都是甜的。

　　崚野起身的时候一愣，他不知程妴为何突然开始流泪。

　　委屈，绝望，哀悼，心死。

　　程妴还是不喝，崚野便一口一口地渡着他喝。

　　唇齿间尽是苦涩，程妴眼泪流地更凶，到最后几乎都成了哽咽。

　　崚野从未见程妴如此过，上次去续无渡坟前找到他也只是在他脸上看到已干涸的泪痕和已平静的面容。

　　除此之外，他从未见他哭过，更别说哭成这样。

　　他好似知道他为什么哭，又好似不知道。

　　捧着他的双颊，心也跟着疼。

　　他把程妴揽进怀里。

　　“不苦了，不苦了……”轻抚着他的头发安慰，“下次不想喝不逼你喝就是了。”

　　程妴绝望闭眼。

　　就算他跟他一起苦，那还是苦的。

　　.

　　程妴就那一次破了防。

　　事后好似重又披了硬甲，比之前坚利十倍，崚野再未见过他委屈或者其他示弱的表情。

　　再给他喝药，他一声不吭，全下了肚。

　　崚野与他说话，程妴大多都是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崚野心知他心中有怨，如此也是正常，但是他已下定决心，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不用血流成河，不用两败俱伤，程妴也不用背负天下骂名。

　　山河无恙，海晏河清。

　　他赌程妴不仅仅是玩玩自己，他对自己终究是有情的。

　　他赌程妴愿意跟自己在这偏安一隅，不问世事。

　　所以程妴的那些怨那些怒他都受着，自顾自地对程妴好。

　　此处地界是他找的地方，世人皆不知此，他设了结界，别人进不来，程妴也出不去。

　　只是待久了也会无趣，于是崚野时不时会带程妴偷偷下山，易容去玩。

　　带他去看花灯，赏佛桑，听曲琴……

　　起初程妴并无甚兴趣，从始至终冷眼旁观，不论崚野如何费劲心机逗他开心。

　　但是时间久了，次数多了，崚野也觉得程妴身上的冰逐渐化了，他觉得这是好现象。

　　他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变脸戏法，程妴回头第一眼瞧见的是近在咫尺的恐怖面具，下一秒却又换了滑稽可爱的木偶面具。

　　程妴最开始的确实被惊了一惊，尔后见崚野像补偿似地一直切换着不同的面具。

　　笨拙地想要讨程妴开心。

　　程妴突然有些感慨，谁又能见着不苟言笑的青阳君有朝一日如此卑微讨好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崚野，他一方面不信他，三番五次站在对立面阻挠他，一方面带着莽莽大军来折他的翼，灭他的家，一方面又好似那么爱他。

　　崚野换回他自己的脸。

　　“好玩吗？”

　　程妴破天荒问了他一句，“哪学的？”

　　“前日街上瞧见的卖艺人那学的。”

　　程妴未再多问，只这么瞧着这个男人。

　　他本站在窗边看着外边群山发呆，被崚野唤回了头。

　　此刻山风自窗棂涌入，自两人之间的间隙穿堂而过，撩了程妴的发丝，撩了崚野的腰带。

　　崚野贴近他站，双手环上他的腰拉近，俯身，侧着头印上他的双唇，尔后又微扬了头，迫使他微微抬头，就着这么一个仰头的姿势，承接他的吻。

　　程妴眼睛睁着，看着男人动情的模样。

　　一动不动受着他循序渐进的吻，任他蹭，任他压，任他磨，任他撬开齿关，尔后愈发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

　　一吻毕，崚野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呼吸。

　　“你怎么不躲。”崚野说。

　　程妴不说话。

　　崚野又碰了碰他的唇，“你心里有我，我知道的。”

　　程妴这回说话了，他摇头笑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何事？”

　　“当初他亲我的时候，喜欢压着我的舌头剐蹭。”

　　程妴见崚野脸色逐渐黑沉，程妴并没有打算住嘴。

　　“你不一样，你喜欢卷着它。”

　　“下回你可以跟他学学。”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打起来打起来。

　　嗐，和写第一个故事一模一样的感觉，写的贼难受，又爽的不行，啊……】

063 他不是续无渡，他是崚野（完）
　　崚野的脸色已经黑沉到了底。

　　程妴瞧了他许久，重重叹口气。

　　“抱歉，崚野，是我的错。”

　　“我确有一恩爱道侣，甚至已拜堂成亲，亡夫叫续无渡，去世虽百年之久，但是心中却始终忘不了，放不下。闲来无事听说碧落有个刚出头的年轻修真者有斩杀破佛君潜质，遂去瞧了瞧，不料和亡夫长得一模一样，起了私心。以为亡夫永远回不来了，找个跟他相像的人在身边陪着，也是好的。”程妴说，“却没曾想过会走到现今地步。”

　　“你说过续无渡便是我，我便是续无渡。”崚野逼视着他，说这话时其实自己心中都无底气。

　　程妴笑笑，“当初与你说你不信，如今却又深信不疑了。”

　　“我哪来这么大本事，若能生死人肉白骨，早已位列仙班，如何还在这凡间苟且，当初若不那么说，你如何会在我身边待着？”

　　程妴能感受到崚野已经生气了，怒火滔天。

　　很奇怪，明明说这些话他也不舒服，刺崚野一刀，反弹回来十刀。

　　但他偏偏却停不下，就像那些被牙疼所累的凡夫俗子，即便知道摁着更疼，却忍不住用劲了摁，越疼越舒服。

　　“若是当初我脑子便放清楚些，不去招惹你，你也不必为了把我藏起来废这么大劲，我也不用因为你事事跟我作对心生怨怼，你走阳，我走阴，本该只在战场上见着，到最后不论谁输都好，终究会留下一个供世人参拜敬仰，也不必都龟缩至此。”

　　崚野看着马上要发作，程妴却觉他在死死忍着，“你说这些只是为了故意气我，你还怨我。”

　　程妴云淡风轻摇摇头，“立场不同，无所谓怨不怨，只能说我不敌你们正道，青阳君比我厉害。”

　　“程妴！”他喊他，“你当真……”

　　崚野其实心中已有答案。

　　程妴淡漠的眼神扎地他心疼。

　　他偏开视线缓了缓。

　　“无妨，我早就知道你依赖的并不是我，以前你想抽身离开都无所谓，我都随你，但是现在迟了，程妴。”

　　崚野搂紧他，“你越界了，你走不掉了，你已经将我搅地天翻地覆，我不会放你走的。”

　　程妴闭了闭眼，“我心里只有续无渡。”

　　“无所谓，他已经死了，死人抢不过我，陪在你身边的是我，每天晚上抱着你睡觉的是我，你现在是我的，即便只有身子是也无所谓，心终究也有一天会是的，我愿意等。”

　　“崚野……”

　　“我会对你好，我知我之前总是对你不冷不热，一直是你来偏堂苑陪我，人来了便让你躲着，也一直是迁就我，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以后我哪也不去，我只守着你，你想做什么我便陪你做什么。”

　　程妴越听越悲凉。

　　所以为什么之前不这么说呢，以前不这么对他呢？

　　非要等到什么都支离破碎了，再跑过来来与他说他离不开他了，他会对他好。

　　“我想去灭了那些名门正派，你陪我吗？”

　　他感觉到崚野的身子颤了颤。

　　“好，等你养好灵力，我陪你去。”

　　程妴想，如果是续无渡，他这回肯定会说，‘你要是真的想去我就陪你啊，但是我知道我们阿妴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程妴再忍不了，他推开崚野。

　　“你走火入魔了，崚野。”

　　“是，火在你，魔在你，一切皆在你，所以程妴，你走不掉的。”

　　崚野心知自己不正常了，他嫉妒地面目全非。

　　“何必呢，分道扬镳对谁都好，我那残缺不堪的魔界还需要我，你的碧落也还需要你去光大门楣，最好老死不相往来，谁也不牵累谁。”

　　至于那份情，就当是他程妴欠他的，欠一份情，还一条命，他觉得已经抵清了，虽然崚野并不知道。

　　崚野此刻反而已经平静下来，他将程妴抱到床上。

　　“你累了，该休息了，别多想，睡一觉便好。”

　　.

　　崚野也许真的魔怔了。

　　自欺欺人到如此地步，那日之后就像忘了这事一样。

　　依事无巨细地护着程妴，在他身上绑了诀，程妴离不开这个地方，外边的人也进不来。

　　日复一日。

　　只是这般下去实在没意思。

　　镜子破了拼不回去，时间过了也倒流不回来。

　　程妴心知自己和崚野再回不到过去，他只求崚野放他走。

　　程妴想不出自己如此开诚布公地说了自己心里只有续无渡，也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如今对崚野并无半分执念，崚野却为何还如此不依不饶。

　　.

　　他瞧着面前躺着的崚野，他最近似乎很累，白日里不在的时候不知都去做了什么。

　　他双眸紧闭，似乎已经睡熟，手却还紧紧揽着他，生怕他逃走一样。

　　其实逃不掉的，程妴如今灵力尽失，远远不是崚野的对手。

　　崚野缓缓睁开眼睛，敏感至此，他有半点动静他便会醒。

　　“为何还不睡。”

　　程妴静默许久，久到崚野想去看看他是否还有呼吸，是否还活着。

　　便见程妴靠过来，双手扶上他的肩。

　　主动亲了他。

　　崚野迷茫。

　　却也不舍得推开，他心跳地很快，不知程妴为何突然如此缠绵。

　　程妴半趴在他身上，起了身。

　　“怎么了？”崚野柔声问他。

　　程妴一只手下挪，去解崚野的腰带。

　　“我也不知就我现今这幅模样，为何还能得青阳君如此倾心，想来想去身上好像也只有这个可以馋的了，我愿意陪青阳君，青阳君想要多少都可以，只求厌倦了的那一日，能念着旧情，放我离开。”

　　说着已经解下了他的腰带，双手正欲往里探去。

　　崚野怒不可遏地抓住他的手，骤然起身，程妴被他带地一起起了身。

　　“程妴！你当我是什么！”

　　程妴偏开视线，“若不想，就放我离开。”

　　崚野许久都没说话，最后抛下一句“你想都别想。”愤然离开。

　　.

　　程妴像是已经放弃自己。

　　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喜怒无常。

　　他以前心心念念能朝朝暮暮跟在崚野身侧，如今崚野真的天天跟他待一块了，他又想要走了。

　　他想，如果他是崚野，也会被折磨疯的吧。

　　他变得越来越冷淡，越来越刻薄，偶然说出口的几句话，要么句句不离续无渡，要么句句踩着崚野的底线。

　　终于，崚野被他逼疯了。

　　“那么想他，就当我是他吧，就当是他回来了跟你欢好。”

　　像条疯狗一样占有了他。

　　程妴疼地找不着边的时候嘴上却还能再吐些刀子，明知说出来会更疼，他却好像期待那些疼一般，最好就此疼死算了，那么谁也不用折磨谁了。

　　“你看，你和他果然一点都不像，他虽嘴上说着床上喊的疼他不会管，但是他还是会管，每次都小心翼翼。”

　　“你跟我喊了吗？”崚野一个用力。

　　程妴笑笑，“我跟你喊管用吗？”

　　“你喊‘崚野，我疼，轻一点’就管用。”

　　“续无渡……”

　　那天晚上，程妴被折腾地疼地昏了过去。

　　.

　　崚野再未束着自己，当真如程妴所说，想要多少遍要多少，想要多久便要多久。

　　“你说的，厌倦了再放过你。”

　　程妴笑笑，“那便希望青阳君早日玩腻。”

　　他们的关系逐渐畸形，残破不堪，再看不出原本模样。

　　程妴的话变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喜动，整日坐在庭院的摇椅上，一身白衣，干干净净，崚野与他说话他仿佛都听不见，也不理会。

　　只有在崚野说‘去床上’的时候，他才会像行尸走肉一般，走到屋内，脱光衣服，在床上躺好。

　　这样的日子久了，最终依旧是崚野先受不了。

　　他抱着程妴，埋着他的肩窝，像个小孩委屈地泣不成声。

　　“你能不能，别这样……”

　　“是我错了，当初我不该阻着你，我应该一开始便站在你这边，你要做什么我都顺着你，没有碧落的青阳君，只有程妴的崚野。”

　　是他错了，错在低估了程妴在他心中的位置。

　　当初在识海中幻化出实像的时候他就该明白，程妴是他这辈子根除不掉的心魔，他永远都放不下他的。

　　“是我比不上续无渡对你的好，所以你才失望了对不对，所以才想要离开对不对？”

　　“你告诉我怎么做……”

　　“我害死了你很多子民，害地整个魔界满目疮痍，但是也有很多正道无辜修士死于你之手，黄须老儿也死于你手，我们扯平好不好，程妴。”

　　“我再不斥你滥杀无辜，你跟以前一样待我好不好？”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你待我这样……”

　　程妴却始终一言不发，眼睛盯着虚空，心中尽是悲凉。

　　.

　　许是实在见不得程妴如活死人的模样。

　　又过了些时日，崚野破天荒地带回来了一个人。

　　程妴的眼睛总算有了一丝光彩。

　　“禾大哥！”木樨几欲流泪。

　　躺在摇椅上的程妴对她笑了笑。“小木樨好久不见。”

　　崚野识趣地走开。

　　木樨看着程妴脖颈上衣领都藏不住的星星点点的红痕，心中竟无一丝羞赧，全是难受。

　　她也不知道师兄和禾大哥何以走到现今地步。

　　“你跟师兄……”

　　“我跟你师兄很好啊，世外桃源隐居，闲然自得。”

　　木樨才不信，若真好的很，师兄不会冒险将她带上来。

　　现在全修真都在找破佛君，他们没见着破佛君的尸体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逼问崚野将破佛君私藏在何处，也有人戾气深重，在修真界挑起‘斩草除根，灭尽魔界人’的言论。

　　木樨心疼禾大哥被群起攻之，却也心疼师兄。

　　终究是跟师兄一块长大，他还是更站在师兄那边一点。

　　“师兄为了跟禾大哥在一起，几乎已经闹翻了一切可闹翻的关系。碧落弟子出碧落需过三十六天罡阵和七十二地煞阵，史上从来没人真的或者过去过，师兄挺下来了，昔日烛九阴重伤长老还有我爹爹倾力相助，师兄也必不会就此甩手离开，他闯北冥南海，替每一位长老找了他们所需的物件，搜魂草，六合碗，九宫鼎，四象灯，禾大哥你也知每一个都是拼了命才拿的到了，如此三番五次，师兄损了一半修为，这才三跪五叩，谢了师恩，才离碧落。”

　　“现在谁都在向他要你，动辄付诸武力，他一边得应付他们，一边又得防着他们打魔窟的主意。”

　　“他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跟禾大哥在一起，禾大哥，我师兄只剩下你了。”

　　程妴总算知道崚野都在忙什么，身上那些伤又是怎么来的。

　　可是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又怎么避免的了呢？

　　他想崚野经此一番，估计才会懂所谓正邪两道的真正含义，也才知世人与他的仇恨的根源并不在他当初手刃仙门百家，根源在他体内的灭阳丹。

　　一百年前那些人也是，现在这些人也是。

　　嘴上喊着惩奸除恶的名号，实际谁都想制裁他，剖出他体内的灭阳丹，为己所用。

　　即便他死了，怕是这纷争也不会停歇。

　　即便灭阳丹毁于世怕是也无济于事。

　　因为没了灭阳丹，又会有其他丹，但凡比普通人强出好几倍的东西，他们便不会允许其存在，却又不想毁掉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只想占为己有。

　　他早该想明白。

　　他想和崚野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是破佛君，因为他体内有灭阳丹。

　　更何况崚野还站在正道名门那边，一边想维持正义，一边又想跟他在一起。

　　怎么可能呢？

　　程妴想明白了这一切，崚野却还困在其中，这便是他两现今境况产生的原因。

　　.

　　又是一日，崚野回来时，在路上揪出了跟踪他的末生。

　　不止一次。

　　“我说过，我会照顾好你家君上，桑谷有事喊我便是。”

　　“只是想看看君上。”

　　“他过的很好。”

　　末生摇摇头，“他过地肯定不好。”

　　崚野心中烦闷，就连程妴手下的管事都一副自以为很懂他的样子。

　　“我见过君上最开心的模样，知道他最喜欢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被怎样对待。”

　　崚野袖下的拳头紧了紧。

　　“我会将他照顾好，不劳你费心。”

　　崚野说着便要走。

　　“如果是续无渡，不会这样对君上的。”

　　续无渡续无渡，又是续无渡。

　　崚野扭头，本想把这人轰出去，见到他满眼悲悯时却又怔住了。

　　崚野不解，末生好似在为他默哀，眼神就像盯着一个可怜虫一样。

　　“青阳君，你愿意听我说些事吗？”

　　.

　　末生将他带至当年程妴养魂的地方。

　　从程妴和续无渡的相识到程妴为续无渡养魂以及之后养魂鼎丢失的事，无一遗漏地全讲给崚野听。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与你讲过的一句话，我不确定你是不是那故人，但是君上必然是知道的。我不确定是因为自你身上看不见灭阳丹的枷印，但是君上与续无渡相依相伴这么多年，他怎会分辨不出你是不是续无渡？”

　　崚野自嘲，“我不是，在他眼里，我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你是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但是你是续无渡。”

　　“

064 绫总对我有想法？
　　程愿身处两个世界的交界面，周围荒白一片，前三个世界被暂时压制了的情感一齐喷薄而发。

　　程愿从未想过意识层面的洪水猛兽当真能这般影响一具肉体的外在机能，一时没受住，呕出一口鲜血，在白色的地面上看着尤其刺目。

　　“先生，情感净化功能只有在进入世界才可奏效，先生你不能在这待太久。”

　　程愿摇了摇头，摆了摆手，顺势在原地坐了下来，“问题不大，进去之前，再问你点事。”

　　“先生请讲。”

　　“折腾了三个世界，我大概也摸到一些门路了。”

　　“这个系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但是主角是我跟凌野没错，就像我清楚地知道这些经历都是我真实经历过的，我想也是凌野亲身经历过的。”程愿盯着虚空发呆。

　　“很奇怪，我和他认识其实没多久，怎么会一起经历过那么多超时空超自然的事，除了做梦没法解释，但是这显然不是做梦。”

　　平平静静地听着他讲。

　　“当然我对这个也不太感兴趣，毕竟我明明是个将死之人，却在这里死而复生，好像没有比这更解释不通的事了，比起这个系统的始末，我其实更想知道的是，这个系统的作用。”

　　平平想了想，“先生，最初便与你说过，我们致力于维护世界和平，现在……”

　　程愿打断了他，“把我和凌野扔进这里，无数次相遇，无数次产生羁绊，再又面临无数次的生离死别，每个世界无一例外都是不好的结局，就好像有人一直在用这种方法给我洗脑暗示一样，暗示我和凌野不管怎样都不得善终。这听起来反倒像一种心理上上的治疗方法。”

　　“什么方法？”

　　“厌恶疗法。”

　　平平没说话。

　　“用惩罚性的厌恶刺激来矫正消除不当行为，所以我和凌野之间有什么不当行为呢，如果上过两次床的也算的话。”

　　程愿自嘲笑笑，“不过是成年人之间的各取所需，如果真是因为这个，你们未免太吃饱了撑得闲着没事干。”

　　“先生，出发吧。”平平已为他打开了光圈。

　　程愿并没有走的意思，“我如果不走呢。”

　　“先生你会死，凌野也会。”

　　“那就死了吧。”

　　平平犹豫了会，有些笨拙地劝道，“先生最好不要半途而废。”

　　程愿彻底明白，根本就不是他需要这系统起死回生，而是这个系统需要他配合着去经历一个一个世界，来达到某一种目的，至于到底会不会死他不知道，反正也不在乎了。

　　仔细想想他其实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为了在一个世界起死回生，居然需要再其他世界死了那么多次，撕心裂肺这么多次。

　　程愿笃定了他不动平平就拿他没办法。

　　但是平平证明原来他可以被强制送进世界，系统压根就没有考虑他意愿的打算。

　　那么一进去就找个楼跳了吧，在碰到凌野之前，他想。

　　“先生这次您没有控制宿主的主动权。”

　　“那就光看电影。”

　　“所有情绪感觉一并继承。”

　　“非得这么笨拙地警示我跟凌野不合适？”

　　平平没理他。

　　“甚至怀疑是凌野的哪个情敌故意这么搞我。”

　　“先生准备好了吗？”

　　“你问我？”

　　平平像是已经竭尽了他与人类的沟通技巧，再不想和程愿多废一句话。

　　程愿眼前一阵白光闪过。

　　.

　　又是一个不太好的世界，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和全身刚被打的酸痛告诉程愿。

　　和之前几个世界不一样，这回他站在上帝视角，身体上却又能和宿主的感觉情绪相连，很奇妙的体验。

　　他看见躺在地上的“程愿”和坐在他面前的“凌野”，环境像是一处私人会所的高档包厢，“凌野”身边站着两保镖一样的人物。

　　平平干脆利落地往他脑子里塞了一段背景。

　　架空都市，现代社会的初始形态，到处都充斥着混乱波动，社会阶层根深蒂固，法同虚设，有的人活地像神，有的人活地像狗。

　　程院，无业游民，街边混混，在下层人看来是无恶不作的恶霸，上层人看不过一条滑稽的疯狗。

　　绫野，黑手起家富n代，家族几乎已洗白，但绫野行事作风依旧保留初代杀伐果决的风格，黑白两道通吃，政商界闻风丧胆的存在。

　　绫野虽黑，但是有个白的不能再白的弟弟，叫绫阳，整天社会青年高尚理想，高举人权自由解放大旗，誓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公正法治社会，大学在读，有个普通人家的小男朋友。

　　程院对他那小男朋友也有想法，几次三番横中做梗，手段恶劣且极端，囚禁过那男孩，暗中埋伏偷袭过绫阳，甚至设计炸绫阳。

　　绫野本对这种小孩之间的小打小闹不care，让手下去警告过几次，告诉他绫阳不是他能动的人，但是他没想到这底层的乳臭未干的疯狗居然在第二天就敢炸绫阳，甚至差点让他炸成功。

　　绫野本以为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街头小混，却没想到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被打了一顿，浑身是伤趴在那，不惊不惧，不愤不懑，不像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俗混混，也不像他弟弟一样的人权平等捍卫者。

　　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好似只是想跟绫野开个玩笑，拿绫阳的命，玩了个小恶作剧。

　　“知道你差点弄死的是谁吗？”

　　“小屿男朋友。”

　　“你知道他是他男朋友。”

　　“全世界都知道。”

　　“那么你在？”

　　“拆散他们。”

　　绫野笑了笑，撑着脑袋，以一种探究意味的眼神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小三，听起来不太遵守公序良德。”

　　躺在地上的程院这会也艰难抬头瞧了瞧人，眸子清亮。

　　程院也笑，“公序良德，如果大家都拿他当回事的话。”

　　“喜欢小屿？”

　　“或者你也可以觉得我喜欢绫阳。”

　　绫野的耐心耗尽，他向来不太喜欢别人挑战他的权威，没有人喜欢。

　　“你是不是觉得炸死绫阳再简单不过。”

　　“花了一番心思。”

　　“说说？”

　　程院真的一字一句地将他的设计全说了出来，云淡风轻。

　　绫野也耐心听完，“前后花了一周筹划。”

　　“准确来说六天。”

　　绫野往背后沙发靠了靠，瞧着他，“你觉得绫阳弄死你，需要多久。”

　　“他想的话，我现在就死了。”

　　绫野又笑了，“好像除非是死，不然其他一切硬手段都对你不管用。”

　　“你也可以这么想。”

　　“上边最近在倡议法治社会，我们绫家向来遵纪守法，这么一看好像确实拿你没法。”

　　程院很聪明，他知道绫野在想什么，要弄他，办法多的是，他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绫总对我有想法？”

　　“身边缺个办事利落手脚不干净的，看你愿不愿意。”绫野说，“无父无母，无财无业，目前就住于城中村地下废弃室，平日尽干些偷抢的事勉强度日，我以为随便给个差事你都能干。”

　　“就不怕我待你身边，天天想着弄你弟弟？”

　　绫野轻蔑笑笑，并没有回答，像是压根就不担心这事，像是笃定了就凭程院这两下子，压根伤不了绫阳半分半毫。

　　“绫总怕是没听过豢养杀手变枕边人的故事，朝夕相处，一明一暗，一实一影，就是物种不同也容易互相产生情感，何况我别有用心。”

　　绫野的眼神更轻蔑了，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似乎比起弄死他弟弟，勾引他上位成功是更不可能的事。

　　“阿k，带他去洗洗。”

　　程院在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绫野，“绫总，不怕后悔？”

　　绫野已经闭上了眼，休养生息。

　　程愿在旁边看着。

　　感觉目前“他”和“凌野”的状态是，一头雄狮和一条初出茅庐的疯狗，谁也看不起谁，谁也不让谁，谁都想弄死对方，但是一个心有余力不足，一个觉得留着比弄死更有用。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赶在了deadline，这是五一的更新，说五一就五一，五一假这段时间可能保证不了日更，但是之后日更】

064 不喜欢带把的
　　对于程院所说的别有用心，绫野压根不怕，因为绫野根本就没打算将他放在自己身边，留着他是为了让他处理下面灰暗地带的细碎琐事。

　　甚至从来没亲自联系过程院，大都让阿k联系。

　　定期给程院“工资”，用来办事，剩下的留给他自己，比解决温饱要多的多。

　　程院依旧住着破地下室，平日无事便发呆，阿k消息来了便出去办事。

　　.

　　程院靠在案头，披着风衣，抱着胳膊，兜里揣着阿k刚给他的钱。

　　四壁脱皮的水泥房外边风雨飘摇，屋内阴湿的地上跪着一男一女，羸弱不堪，丈夫憨厚淳朴，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妇人虽一脸精诡相此刻却也无计可施。

　　“早些听话对谁都好，你们还能多拿点安置费，姚叔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们这就搬，这就搬。”他老婆抢了话。

　　“这钱你两觉得？”

　　“够了够了。”妇人抢着说。

　　“虽然不比拆迁补地多，但是也够你一家再在别处安置一套房了。”

　　妇人已然吓地话都说不出，只能连连磕头感恩戴德。

　　程院起身，准备出门。

　　“大哥，你等等，那我儿子他……”

　　“没工夫和小孩闹。”

　　跪在地上的两人这才相拥而泣，仿佛重获新生，随即赶紧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像是为了给程院证明他两绝对听话懂事，希冀程院放他们还在上小学的儿子一马。

　　程院捏着兜里的钱，头也不回地踏入雨幕。

　　这档子事他最近处理得很多，早已无惊无怪。

　　绫氏拍下一块地，价格便宜，但是地上住户的遣散安置费用需要他们自掏腰包，常理来说这种方法并不保险，因为免不了被居心不轨的人借机敲诈勒索，但是绫野不怕。

　　他只需要花一点点钱，暗中再使点脏手段，便可以用最低的价格获得最高的收益，并且维持绫氏外在光鲜亮丽的形象。

　　而他程院，就是绫野用来使脏手段的臭虫，放着可以咬人，被发现又可以用手指轻轻掸开。

　　.

　　程院办事利索干净，阿k向来不用操心。

　　阿k起初并不看好这小混混，不喜欢他面对绫野时候说话的那股样子，他从未见过谁敢那样跟绫野说话。

　　但是时间久了看他越发顺眼，在他们这条路上，有能力的人谁都喜欢。

　　阿k给了程院厚厚一叠，这次并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看了程院一会。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想找个人聊聊，“怎么？”

　　阿k倚着栏杆，话还没说，先把打开的烟盒递到了程院身边。

　　程院笑笑，拒绝了。

　　阿k收回精装烟盒，“啧，真是稀奇，看你几乎什么坏事都能干的人，居然不抽烟。”

　　“看样子k哥是有话想说。”

　　“我是羡慕你啊，”阿k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烟，“啥事都不用自己想，只顾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不费脑。”

　　“换换？”

　　阿k扭头看他，“怎么？还对绫总念念不忘呢。”

　　程院笑而不答。

　　“我拿你当兄弟所以才提醒你这一句，死了这条心。”

　　“绫总不喜欢男人？”

　　“他是不喜欢人！”阿k愤愤说，“跟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绫总身边有什么暧昧关系的男人女人，绫总对这种事情没兴趣。”

　　阿k上下打量了一下程院，程院今天穿着连帽卫衣，宽松的格子休闲裤，扣着帽子，皮肤整洁眼神干净，脸部线条明显却又柔和地恰到好处，其实很干净漂亮一男孩，不认识的见了兴许还会觉得这是哪个学校的校草，也确实是那些高层人士喜欢的小男孩。

　　阿k啧了一声，“别看你长地是有那么点意思，但是这套在绫总那真行不通。”

　　“谁知道呢。”程院轻扯着嘴角。

　　阿k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k哥，要是不怕我坏事的话，说说吧，烦心事。”程院转了话头。

　　其实很简单一件事，商业对手抢同一块地，绫野他们本意私下协商和解，但是对方不知从哪弄来了绫氏旗下一家子公司账务漏洞的证据，于是撕毁了一纸盟约，势必要跟绫野抢到底。

　　这事搁普通对手上也还好，奈何对方同是有权有势的许氏，且行事小心谨慎，抓不住他们的把柄，于是只能被别人捏在手里。

　　阿k讲完的时候，发现程院正盯着远处的湖面发呆，神色淡淡，湖对岸的灯红酒绿倒映在水面上，又溜了一部分粼粼波光在程院清秀的面庞上。

　　“……你其实没听我讲。”

　　“听了，k哥要是信地过我，我帮你。”

　　阿k起初只是笑笑，他不觉得程院能帮上啥忙，程院甚至都不认识对家，谈何帮忙，也只是当个烦心事给讲了，也不涉及什么商业机密。

　　.

　　绫氏顶层。

　　“许家铭松口了，说起来有点奇幻，许家铭大儿子出去玩的时候被人拍下来了，要只这样也还好，玩的刚好是许家铭的私生女，还玩的字母……这会被抛弃的一大一小拿着视频证据，正揪着许家铭不放，正夫人应该也知道了，总之这会许家整个鸡飞狗跳。”

　　阿k说的时候，绫野正盯着外室的程院看。

　　彼时程院孤身一人坐在藤椅上，双脚踩着藤椅边，窝在藤椅里抛抱枕玩，一个人在那乐此不疲，轻松自然地就像自己家一样。

　　“他干的？”

　　“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阿k也看得出来绫野对程院的赏识，其实当初程院在说他怎么筹谋着炸绫阳的时候，他就看出他们boss对这个人有兴趣了，但是也许因为他动的是他亲弟弟，所以比起重用他，更想折腾他，侮辱他。

　　.

　　绫野最终还是决定将程院养在身边，他有预感，把程院的不忠诚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内，程院会是个对他很有用的人。

　　当然，如果程院不恶心他的话，他会得到更好的待遇。

　　“原来是钥匙啊，k哥的隔壁吗？”程院看着自己的房屋门卡，笑笑，“我以为是绫总给的酒店房卡。”

　　阿k在旁边疯狂示意他别不知好歹，好不容易得来的离开地下室的机会。

　　“你也可以认为是酒店房卡，想带谁回家随你意。”绫野说。

　　“带绫总可以吗？”

　　绫野没答。

　　“如果我说，要想我好好帮你办事的话，你必须把我养在你房间，或者，你床上，绫总怎么说？”

　　绫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喜欢带把的。”

　　程院挑挑眉，“不试试怎么知道？都是孔。反正路上捡的，有需求的时候就用用，不想的时候就搁边上放着，还能偶尔帮你处理点像刚才那样的事，也不求你给我钱，管吃管住就是。”

　　“图什么？”

　　“馋。”

　　绫野抬头看他，一个半仰视一个半俯视，诡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

　　“馋……什么？”旁边的阿k见两人半天没说话，忍不住搭了句腔。

　　“哥哥的身子。”程院几乎挨着绫野的面门，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这是五二的】

065 “敢吗？”
　　程院虽每回都要恶心绫野一下，但是并没有做出格的事。

　　绫野也早就听惯了那些换，不痛不痒。

　　比起骚话，程院办事确实深得绫野喜欢，几乎和阿k给他的默契度差不多。

　　很快就和阿k一起，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这么多年来，绫野一直找不到和阿k实力相当的帮手，不是能力不够，就是心思不纯。

　　程院显然也心思不纯，但是他跟那些人又不一样，其他人要么是对家派来的，要么是冲着钱冲着权想拉他当跳板，程院不是。

　　绫野看不出程院到底想做什么，这让他觉得不安，又觉得有些许探奇的刺激，男人大多喜欢挑战，绫野也只是普通男人之一。

　　.

　　因着程院布的那个局，许氏这次损失惨重，许氏绫氏长久以来的斗争也暂且告一段落。

　　许家铭穷途末路，表示要金盆洗手退休归隐，临走前希望给自己的孩子铺一条更平坦的道路，道路上最大的障碍自然就是绫野，于是许家铭向绫野示好，请他去他们在外国的安家之处度假赴宴，并且赔礼道歉。

　　只是到底是鸿门宴还是普通的上层宴会还不好说。

　　绫野不去显得小家子气，这其实也是商圈之间的博弈方式之一，看看到底是许家的攻击还是绫野的防守更胜一筹，人们并不关心结果的合法性和人道性，只在乎他们谁更有手段，好决定以后跟谁走近一些。

　　阿k被留下来处理公司事务，他对公司业务更熟。

　　程院自然而然是保镖的最佳人选。

　　程院靠在门框上听他两商量纠结，绫野显然不想带程院去，带他去意味着两人有很多机会同处一室，甚至晚上睡觉都可能在同一个房间。

　　程院歪歪头，语气颇为吊儿郎当，“不然留我替你打理公司事务也行啊，如果你不怕我泄秘的话。”

　　“把它们弄的一团糟显然比泄秘简单些，对你来说。”

　　程愿撇撇嘴，摊摊手，“那就只能请你将就了呗。”

　　于是绫野将就着听了一路的黄色废料，几次忍住想把程院扔下车的冲动。

　　.

　　许家在国外的宅子很大，富丽堂皇，比国内气派地多，几乎可以和宫殿相比拟。

　　毕竟是政商界老将的退休仪式，请的圈内人很多，场面一度非常热闹。

　　程院不会他们的语言，于是一个人站在远处看着他老板，西服笔挺，头发梳地一丝不苟，比在场的人多了一分稚气，又比学校里的学生多了一份成熟绅士。

　　好看的人在哪都是风景线，许多年轻姑娘都蠢蠢欲动，但是最先动的却是许家铭的大儿子。

　　“一个人？”许敬德端着酒杯过来。

　　程院礼貌笑笑。

　　“你是？”许敬德上下打量他，似乎是在脑海里搜索他是哪家的公子哥，但是搜寻无果，“我们也许小时候见过？但是我不记得了，不过你长地很好看。”

　　许敬德在国外待地久，撩人也是一股外国佬的味道。

　　“谢谢。”

　　“喝一杯？”

　　程院自然接过。

　　“我大多数时候都在国外，我没想到我小时候的玩伴里居然还有这么，”许敬德啧啧称奇，“这么精致漂亮的公子哥。”

　　“许少今日看着也很迷人。”

　　许敬德哈哈大笑，“这里太吵，我带你去我们家后花园去转转？”

　　还未等程院回答，许敬德便已经自然而然上手揽了他的腰。

　　程院知道这种人越拒绝越来劲，倒是也不怕许敬德能干出什么事，看了看他们老板的方向，绫野那边还在忙，且这里人这么多，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于是程院微微一笑，跟着去了。

　　.

　　绫野和同行的友人在后花园找到他两的时候，他两正隐在一片芭蕉叶后边，身形影影绰绰，重叠了好一部分。

　　绫野深知程院并不真心只想吊死在他一棵树上，他天性如此，离开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母狗，床上那玩意，许是不论谁给的，他都能吃下去。

　　他不喜欢干涉手下的私生活，但是许敬德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

　　绫野并未打草惊蛇，走近了一些。

　　许敬德一手撑在程院的脑袋附近，另一只手似乎想去揽他的腰身，却被程院巧妙避开，许敬德喜欢这种欲拒还迎，又想去亲人家的嘴。

　　程院偏头偏地恰到好处，仔细看其实半分便宜没被许敬德占到，也是难得。

　　看样子程院也不喜欢这个喜欢乱搞的花花公子。

　　他想程院这般成竹在胸自然是有后手的，只是那后手能不拿出来就不拿出来，应该是许家铭私生女那事，贸然搬出来会将他们至于一个十分微妙且危险的境地。

　　绫野赶在程院搬出杀手锏之前适时出现。

　　扣着程院的腰，直接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做出一副护食的模样。

　　许敬德诧异之后心有不快，却也不好表露，皮笑肉不笑，“我说我怎么没见过，原来是绫总的私有物。那难怪长地这么漂亮，毕竟靠这吃饭的嘛，对吧，绫总。”

　　“许少要是喜欢，回头送你个差不多。”

　　“怎么？这个不行？”许敬德嗤笑。

　　“这个不行。”

　　许敬德看着绫野怀里小鸟依人的程院，心里痒的不行，自己吃不到，也不想别人吃的开心。

　　“你这宝贝，刚在我面前还来欲拒还迎那一套，绫总，给你个提醒，好好检查检查人的身子，指不定陪过多少人。”

　　“这就不劳许少费心了。”绫野在许敬德面前肆意抚着程院的腰骨，“他不听话我自会收拾。”

　　许敬德还不死心，盯着两人看，绫野捏了程院一把，程院秒懂，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副极其委屈又依顺的模样。

　　许敬德这才沉着脸离开。

　　许敬德脚步才消失在拐角处，绫野便发现自己右手一空，竟是程院不知何时从他怀里溜出去了，自然又不做作，像是不愿多待半分半秒。

　　脸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笑嘻嘻地说，“英雄救美？”

　　“嘴上功夫了得，真遇事了脱身的本事都没有。”

　　“这不就等着绫总像刚才那样把我揽过去。”

　　“我若不来？”

　　“那就给他占占便宜，反正也不少块肉。”

　　“不见得。”

　　程院走近了一些，“是啊，身有所属，除了绫总，我谁都不陪的。”

　　绫野看着近在咫尺的好像就要吻上来的程院，波澜不惊，“敢吗？”

　　“绫总不杀我的话。”

　　绫野低了些头，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停留。

　　果然，在差一点点就碰到的距离，程院把头扭开了。

　　绫野轻呵一声，程院也听到了，带着点嗤嘲，就响在他耳边。

067 你的价值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赴宴一趟无惊无险，公司临时有个要签字的重要文件，绫野当夜便带着程院回去。

　　许家铭坚持了许久要送他们去机场，绫野向来不喜欢这种毫无实质意义的你来我往，不是很客气地拒绝了许家铭。

　　汽车从雍容华贵的富人区出来，一头扎进灯红酒绿的街边闹市。

　　只是愈往前路越窄，街道越拥挤，房屋越破败，景象越萧条，街边吆喝卖力又无奈，街头霸凌荒诞又真实，杂乱无序。

　　车程不过短短二十分钟，便阅尽了富人和穷人的天差地别。

　　“绫总，前边好像有人在闹事，车过不去。”

　　绫野示意不急，等着。

　　一车四人，司机和另一个保镖在前，绫野和程院在后座，安安静静等着。

　　保镖话多：“Z国这么发达，没想到也有这么穷这么乱的地方。”

　　“可不是。”司机搭腔。

　　“穷人哪里都有，富人越富，穷人越穷。”一路无言一直看着窗外的程院搭了句腔。

　　正准备闭眼休息的绫野侧头看了看他这保镖。

　　说是保镖，其实看着还没绫野高大，倒真的更像是绫野带出来的玩伴。

　　他想起前几天许家后花园那一幕。

　　程院避开绫野的吻之后便往后退了一步，不远不近，人和人之间交往最安全舒适的距离。

　　他给了绫野一个恭敬且庄重的微笑，却又说了句像开玩笑的话，“惜命。”

　　.

　　“这是什么理？”保镖的声音将绫野的思绪拉回现实。“社会越发达，穷人不就越少。”

　　“社会财富量固定，你以为富人是靠什么才这么有钱？”

　　“靠智慧，靠能力，靠胆识，靠一种做决断的天赋。”绫野说。

　　“错，靠资本，靠剥削，靠横征暴敛，靠代际失公。”

　　“仇富？”

　　“事实。”

　　“优胜劣汰，无可厚非。”

　　“是，丛林法则，自然馈赠，无可指摘，绫总比这些人，更能满足一般人的欲求。”

　　“于是财富、资本、钱这些东西，成了一种社会秩序。”程院依旧盯着窗外，漫不经心地说。

　　保镖觉得有意思，“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看那个穿着棕色麻布跪在地上哭的男人，他面前的黑衣人将会给他一笔钱，给他抚养家庭用，他家里也许有个嗷嗷待哺的儿子，也许有个正怀着孕的妻子，但是他显然不能陪伴他们一起成长，他需要去给一个有钱人顶罪，去坐牢，甚至去接受死刑。”

　　保镖哈哈大笑，“你这故事编地，还怪有意思的。怎么不说是这男人欠了钱被债主追上门了呢，这会正痛哭流涕求饶呢。”

　　“都一样，我的意思是，世上有一群人总能很轻易地决定另一群人的生死。”

　　“哪这么绝对，”保镖说，“都是人，都是碳水化合物，遇拳遇刀遇枪都会死，他们不会反抗吗？”

　　程院笑笑，盯着前方的喧闹，像在欣赏一场艺术，“当然会，被奴役到一定的阈值，最软弱的人也会，‘砰——’地一声，爆炸。”

　　程院话音刚落，前方就起了暴动。

　　附近的混混拦下沿路前往机场的外地名牌车子，试图仗着人多敲诈，当地政府不管，因为劫的是外地人的财。

　　遇上脾气软的给一点这事便过去了，遇上脾气硬一点的免不了一场干仗。

　　保镖眉头一皱，知道他们一行显然也是这些混混的攻击对象。

　　绫野在这时候睁开了双眼，淡然地看了一眼前边的闹剧。

　　真刀实棍，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平民早已习惯，纷纷退却，街上只留敌对的两波人。

　　果然，没一会，就有几人提着棍子来到他们这边开始砸车。

　　司机没怎么见过大世面，此刻有些慌乱，暴脾气的保镖已经冲出去干仗，后排两人倒是风雨不动安如山。

　　绫野看了眼身边同岿然不动的程院，淡淡道，“我记得我带了两个保镖。”

　　“我怕伤了自己绫总会心疼。”就像不记得那日在后花园退的那两步一样。

　　“不是谁都适合玩假装孟浪的游戏。”

　　“绫总说的肯定不是我。”

　　程院才说完，绫野身边的车窗便被砸碎。

　　程院拉了绫野一把，从他那边车门出去，开始履行一个保镖的职责。

　　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绫野深知自己也不能幸免，倒也不惊慌，只觉得烦躁，今天这身衣服并不适合动粗。

　　他撂倒一些人，另一些提着棍子的人马上续接而上，所幸只是棍子，并无刀枪之类的杀伤武器，来往间并未落了下风。

　　绫野将一人踹出去回身瞬间，眼角闪过一道寒光，近在咫尺。

　　有带刀的人趁乱混进来了，目标明确，刀口直指他心脏。

　　绫野来不及闪避，面前突然闪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的刀没挨着绫野，但是狠狠擦了程院的手臂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插着的一把短刀，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行如鬼魅的程院，想不通这人的速度怎么这么快，插刀的角度这么迅捷精准。

　　巷口警笛声在此刻适时响起。

　　.

　　正当防卫的程院被无罪释放，第二天便被绫野派过来的人接回了国。

　　死了的人是许家铭找来的亡命徒无疑，但是死无对证，绫野并不能找许家铭的麻烦。

　　绫野和阿k交代完事，才看了看外间的程院，窝在藤椅里似乎睡着了。

　　“先去忙，把程院叫进来。”

　　“是。”

　　程院打着哈欠进来，“早上五点等到现在，好不容易睡一觉绫总也不让？”

　　“临时出了点其他事。”

　　“唔唔，什么事都比那个阴沟里捡来的穷小子重要。”

　　绫野抬头看他，正欲开口，阿k突然又折回来敲门。

　　程院识趣，退到旁边随便拉了张凳子坐，趴在绫野的桌子上摆弄他桌上的小摆件玩，像个被大人带到不合适的场合此时正百无聊赖的小孩。

　　“进来。”

　　“绫总，绫阳在学校素拓出意外了。”

　　“受伤了？”

　　阿k本来想说是的，还挺严重，但是他目光落到一旁的程院身上，想起他手臂上深地几见白骨的伤口，此刻这人却坐在这跟个没事人一样。

　　明明他两一般大的年龄，人和人的命果然天差地别。

　　“咳咳，膝盖擦破了点皮，肩膀脱臼，不太严重。”

　　“知道了。”

　　绫野随即将绫阳的照顾事宜事无巨细地吩咐下去。

　　阿k心思却全不在绫野的话上，视线总忍不住往程院身上偏。

　　“明白，绫总，我这就去办。”

　　.

　　阿k离开，趴着的程院才起身，托着下巴，“难受了，擦破点皮脱个臼，ICU都差点安排上，我这见了骨的手臂，绫总倒是问都不问一句。”

　　“你手臂本没必要伤，那个角度，你能躲，故意撞上去是为了给‘正当防卫’一个合理的由头。”

　　“伤筋动骨也是真，好像故意撞上去就不疼一样，比你的宝贝绫阳受的这点伤，要疼多啦。”

　　“你想和绫阳比？”

　　“一直看他不爽绫总又不是不知道。”

　　“劝你最好别动他的心思。”

　　“真不巧，小屿最近跟他又和好了。”

　　绫野看他的眼神逐渐危险。

　　程院打哈哈，表示自己开玩笑。

　　“所以绫总今天喊我来做什么呢？”

　　绫野将自己手上的文件递给程院看。

　　“五年前，A市出了一个职业杀手，刀法稚嫩，且当时根据已有线索仅能推测身形比较瘦小，但是心狠手辣，出刀快狠准，伤人无数，代号‘小孩’，此人至今未抓获，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孩’的反侦查能力和破案技术进步水平同时上升，至今‘小孩’再出手，几乎已查不到任何线索。”

　　程院翻页的手顿了顿。

　　“曾经有幸看到过‘小孩’行凶过的尸体，刀法是稚嫩，但是伤口独一无二，最开始许是力气不足，需划两下，伤口呈倒三角，之后许是因为习惯，所以‘倒三角’的伤口，几乎是‘小孩’独有的标志。”

　　程院翻完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关于‘小孩’的所有资料。

　　他笑笑抬头。

　　“所以绫总想说什么呢？”

　　绫野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你的价值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068 怎么会，怎么舍得咬
　　

　　上辈留下来的许多恩怨用白色手段解决不了，绫野缺一把好用且随时可丢弃的刀。

　　程院当真成了绫野豢养的杀手，需要干的活并不多，但是一旦出手便是大新闻。

　　绫野身边的人也逐渐发现了他身边这位少年的可怕之处，虽不知他到底是谁，但是知道不好惹。

　　阿k也逐渐和程院走远，一方面他也忌惮程院身上蒙着的黑色神秘，另一方面是绫野的意思。

　　“他在这待的时间不会久，一开始就离远一些，到时候分开会少很多麻烦。”

　　这是他的原话。

　　.

　　阿k来找绫野签署文件，不出意料地又在外间瞧见了程院。

　　他总待在这，好像没有别处可去，有时在看书，有时在画画，有时在打游戏，更多的时候是窝在那张藤椅上发呆。

　　他突然有些好奇，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们boss和这个少年是怎么相处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黑老大死了。”

　　“嗯。”绫野淡回了句。

　　绫野的反应说明他早已知道，阿k扭头看了一眼外边的程院。

　　“绫总，我其实想问，他为什么愿意只为我们做事？”

　　“不知道，不重要。”

　　“第一次见他以为只是粗俗混混，后来觉得是个命途多舛的可怜人，我没有想过他还有这一层身份，我的意思是，他一面千变，善于伪装，无人能识破，他很，”阿k想了想措辞，“危险。”

　　“嗯。”

　　阿k识趣，适时闭了嘴，毕竟跟了绫野这么多年，心知绫野这样的反应就说明他有把握控制住这把刀。

　　而程院于他来说，也仅仅是刀而已。

　　.

　　相安无事的日子不会太久。

　　和他们最开始相遇时一模一样的场景，甚至连出现的人都一个没变。

　　绫野的手下和保镖分站两排，中间地上扔着被绑的程院，绫野坐在沙发上，鞋尖恰好对着程院的鼻子。

　　阿k皱眉，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人。

　　“他像个疯子。”旁边的保镖说。

　　“谁说不是。”

　　“他都已经在boss手下干活了，怎么还敢去动绫阳？话说绫阳怎么样了？”

　　“高处摔下，小腿骨折，轻微脑震荡。”

　　“啧，真狠。”

　　“行了别说话。”阿k觉得比起地上的程院，此刻面无表情的绫野更可怕。

　　阿k感慨，许是看这两人共处一室的和谐画面看太久了，导致他几乎忘了绫野心狠手辣的雄狮本性，也忘了程院骨子里的疯狗基因。

　　.

　　“托你的福，绫阳没死。”

　　“是吗，那可真可惜。”

　　“绫阳喜欢那小孩，那小孩也喜欢绫阳。”

　　“看得出。”

　　“疯子总是自以为是。”绫野说。

　　“要是绫总看见自己喜欢的姑娘跟别的男人去开房，亲眼看着心怀不轨的男人睡你的姑娘，绫总会怎么做？”程院说。

　　“不存在那样的假设，绫阳也并非心怀不轨。”

　　“谁知道呢。”程院说。

　　绫野盯着程院盯了许久，眼尾难得地露出一丝疲惫。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绫阳？”他揉揉眉心。

　　“这事对你来说其实不难，绫总，不是吗？难的是你既不想自己的弟弟受伤，又不想在我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放过我。”

　　绫野并未回他，靠着沙发，闭目养神，随口问了其他人一句。

　　“一个男人执着于一个不属于他的女人，在不能死人的情况下，怎样让这个男的绝了念想？”

　　懂事的都知道绫野其实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有真的在问他们意见，但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且看不懂事件始末的人总是直言不讳。

　　“简单，阉了他，让他丧失自尊。”五大三粗的保镖说。“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尊，没了自尊，碰到再喜欢的女孩他也会裹足不前。”

　　“或者找一堆男的轮了他，这会让他更难受。”

　　绫野睁开眼。

　　阿k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绫野摆摆手，示意照这保镖说的做。

　　在场所有人都看懂了，但是没一个人敢动，他们知道地上躺着的这个是个索命阎罗，他们还想多活几年。

　　“一次三十万。”绫野开口。

　　还是没人敢上前。

　　房间寂静无声。

　　倒是程院先笑出了声，“我原来这么值钱。”

　　“五十万。”

　　有几个胆大的跃跃欲试，程院没用正眼瞧过他们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绫野，嘴角挂着讥讽，“你知道他们动手会有什么下场，绫野。”

　　“要么你自己来，要么你让他们动手试试。”

　　“敢吗？”程院将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绫野。

　　绫野并未动身。

　　程院心知自己抓准了对方的心思。

　　一个人也许会愿意养一只蛆除虫，但是绝计不会碰它半分半毫，原因无他，嫌脏。

　　绫野盯着程院看了许久，看透他眼底的挑衅和戏谑。

　　他放下双手，直了身子，松开翘着的二郎腿，身子前倾些许，声音低沉，

　　“都出去。”

　　.

　　在疯子面前，正常人死都想不出事态会如何发展，最后关门的阿k和外边众人一样，看地一愣一愣。

　　几个好事的忍不住侧着身子试图听里边的动静。

　　果不其然，没一会里边就响起了激烈的打斗声，玻璃制品稀碎的声音震地人心微颤。

　　只不过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

　　.

　　程院双手被绫野一只手牢牢扣在头顶，手腕被捏出红痕血丝，半分动不得，一条已被褪去裤子的腿被绫野的膝盖跪着，另一条腿的裤子正被绫野用另一只手往下扯，此刻仍不死心地扑腾挣扎。

　　绫野将他下半身剥光，随手一抛，外裤落在沙发后角，里裤狼狈地勾在茶几角上。

　　绝对的武力悬殊面前，程院无一点胜算。

　　“他们都以为‘小孩’喜欢偷袭暗s是因为听起来神秘高端，却不知道事实是，正面对垒的话，‘小孩’连个普通成年人的力气都比不过。”

　　程院难得地没有回怼，他还在挣扎，左支右绌的情况下便分不出心去维持自己想要营造的人设假象，此刻正怒视着绫野。

　　绫野倒是真地起了心思，他从未见过小疯子真正的情绪，但是此刻无疑是他真实的情绪流露。

　　他愤怒，但是无计可施，这让绫野心底原始的野性冲动愈发蓬勃。

　　程院以退为进，安静稍许，笑言，“绫总不怕得病吗？”

　　“从你嘴里吐出来的很多话都是废话，但是有些无疑值得参考取纳。”

　　“什么？”

　　“养在床上，白天可以替我清路，晚上可以给我**。”

　　程院默了片刻，还能临死开个玩笑话，“是不错吧。”

　　绫野没有过多耐心，他忙得很，没工夫调情，解开自己的裤子，分开程院的**。

　　“绫野，信我，你会后悔。”

　　“我说过，不是谁都适合玩假装孟浪的游戏。”

　　一个挺身，一个闷哼。

　　无边无际的罪孽开始编织。

　　.

　　其余人在外边等了许久，他们隐隐约约能听到里边的动静，但是听不真切。

　　靠在门上也许能听清，但是没有人敢。

　　阿k看了看手表，将近一个小时过去。

　　明明从背后更轻松，更容易制服程院，但是绫野全程强迫程院正面朝着自己。

　　程院知道，即便是正面，他对上绫野，也几乎算的上手无缚鸡之力。

　　在绫野提防他的情况下，他即便手上有刀，都耐不了绫野几何。

　　绫野想对他做什么他一点也反抗不了。

　　就像此刻他在他体内随意进出，他除了忍着嘴边随时都要溢出的轻吟，什么都做不了。

　　绫野从未见过程院这般模样，头偏向一边，无奈却坚挺，皱着眉，抿着唇，闭着眼，像个普通人一样忍辱负重。

　　有那么一瞬间绫野觉得，这才像个人，才会引得别人同样不自觉地对他倾注人的情绪。

　　绫野矮下身子，掰过程院的脸颊。

　　程院看出他想做什么，眼底有惊，誓死不从。

　　绫野强硬地捏开他的双颊。

　　程院眼睁睁看着绫野从上到下倾入他的全部。

　　口腔里不属于自己的柔软存在感那么强烈，程院狠力一咬，却被绫野躲开。

　　绫野并未松开他，声音自两人**间流出，含混不清，“试着咬咬看，看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小屿。”

　　程院身子一顿，随即哈哈大笑，笑地跟个疯子似的，绫野暂时放开他。

　　像是自暴自弃一般，程院主动勾上绫野的脖颈，吻地比他刚才还凶，“怎么会，怎么舍得咬。”

　　两人自沙发滚到地上，位置翻转，却依旧黏地严丝无缝。

　　窗外摩天大楼上的霓虹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069 觉得委屈可以哭，可以喊，可以骂，但不许玩刀
　　绫野出来的时候依旧西装革履，头发丝都精致地一丝不苟。

　　“收拾一下，其他人散了。”

　　“是。”

　　阿k等了一会才进去，却没瞧见程院，找了一圈才在乌漆嘛黑的洗手间找到人，淋浴头的水洋洋洒洒，尽数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什么也没穿，头发湿淋淋地扒着马桶，

　　在吐。

　　阿k让人拿来一套衣服。

　　程院足足呕了半个小时才出来，换了新衣服后又恢复了原样。

　　“谢谢k哥。”他笑着说。

　　“收拾好了就回家，我这还要处理一下后续事宜。”

　　“好，k哥辛苦。”像个没事人一样。

　　.

　　阿k依旧经常在绫野那看到程院。

　　区别是，程院现在连家都不怎么回，一个星期可能才回家一次，他隔壁的房门总是在周末晚上才会响起门禁解锁声。

　　阿k陪着绫野从饭局回来，程院还在他办公室的藤椅上窝着。

　　“明天股东开会在几点？”

　　“九点。”

　　“嗯，知道了，你先回家。”

　　“是，对了绫总，这是刚才黄总给的方案，您是现在看还是？”

　　“先放那。”绫野扯了领带，视线扫过藤椅，才想起这还有个人。“去洗澡。”

　　阿k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句话不是对自己的说的。

　　“那绫总我先走了。”

　　阿k走的时候看见程院顺从地走向了办公室后边的隔间。

　　.

　　程院能感觉出绫野今天心情不好，折腾他的时候明显凶残很多。

　　情绪化向来是他们这种人的软肋。

　　程院自由的那只手趁绫野不注意滑进一旁的枕头，握住了刀柄。

　　绫野此刻只想发泄，他现在比他更像条疯狗。

　　程院清楚自己只要正常发挥，叱咤政商界许久的绫家家主今日便会殒命。

　　但是就像以往无数次一样，他在绫野面前，从来没有正常发挥的机会。

　　绫野顺着他白皙的手腕滑到他的手掌心，将刀柄从他掌心顶出去，转而用自己的手掌填满了程院整只手掌。

　　“我今天心情不好。”

　　“看出来了。”

　　绫野低头，吻在程院的嘴角，“觉得太疼可以哭，可以喊，可以骂，外边没人，但是不许玩刀。”

　　“小孩不适合玩刀。”

　　“真不巧，小孩只会玩刀。”

　　绫野啃着他的下唇，起身些许，停了动作，“你如果试试别的手段，兴许就成功了。”

　　“真的？”

　　“假的。”

　　“玩笑并不好笑。”

　　绫野盯着他看了会，突然笑了笑，“某种程度上，你很执着。”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慢慢试。”绫野退出去，将人翻了个面。

　　.

　　酣畅淋漓过后，绫野趴在程院身上歇息，这才看见程院右肩侧的新伤。

　　他故意慢悠悠地从程院腰侧开始往上抚，茧子坚硬且厚重的手掌刮地程院没忍住颤了颤。

　　手掌停留在伤口附近，摩挲着看了看。

　　程院忍着没哼出声，“没人告诉你，随便碰别人的伤口，很没礼貌吗？”

　　“不顺利？”

　　“没得手，看守的警卫很多，短时间我应该出不去。”

　　“嗯，这事不急，这段时间你就在这待着。”

　　“不怕他们找上门？”

　　“小屿是你弟弟。”绫野碰上懒得回答的问题，总是很霸道地转移话题。

　　“绫总居然有兴趣查这些。”

　　“他跟绫阳不会吃亏，绫阳会对他好，我看得出他是想以休戚与共的关系约束他自己和小屿。”

　　程院没说话。

　　“你该庆幸绫阳他，和我不一样。”

　　“呵。”

　　绫野的手又从程院肩侧滑到腰窝。“还有一件事，我比较好奇，因为什么原因，变成孤儿？”

　　“居然还有绫总查不到的东西。”

　　“我办不到的事情很多。”

　　“一个人去世的原因这么多，绫总何必好奇他两是怎么去世的，也许跳楼，也许凶杀，也许车祸，也许溺水，也许犯罪被判了死刑呢。”

　　“看来你不会说。”

　　“就像绫总不肯把小屿还给我。”

　　“小屿有先天心脏病，绫阳求着我给他治，你觉得凭你接私活那点钱，能负担地起多少天的ICU。”

　　“绫总的意思是，凭这点，小屿和绫阳就能海誓山盟到比天等地的地步吗？”

　　“至少若手术成功，绫阳就是小屿的救命恩人。”

　　程院没再说话，绫野也觉得聊无可聊，他们两，一个是纯粹的疯子，一个压根就对情爱没兴趣，居然在这聊起了另一对情侣之间的爱情到底是真是假。

　　不仅荒诞，还滑稽。

　　房间沉寂许久，两人的呼吸声几乎同频率，在高楼顶层幽寂的房间里十分明显。

　　最后是程院先开了口，“下去，很重。”

　　绫野并没有为难他，翻了个身便下去了。

　　程院起身，去洗手间，洗了许久。

　　绫野要上洗手间，等地不耐烦，起身去催。

　　程院连门都没有关，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扒着马桶，干呕不止。

　　绫野也不是第一次见，“吐完了就出去。”

　　程院擦擦嘴角，笑笑，起身出去，“抱歉耽误绫总上厕所了。”

　　.

　　在警卫眼皮底下犯事，触到了他们的底线，即便只凭借肩伤在偌大的都市找出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他们显然希望这个案子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搜查浩浩荡荡，就连阿k都知道程院待在这并不安全，对他自己无益，对绫野也没什么好处。

　　但是绫野至今都未吩咐过他去处理这件事，想必他和程院自有打算，他们之间总是有这种诡异的心照不宣和默契。

　　“黄天浩就是个贪得无厌的癞皮狗！装病拒签这种蠢事都干的出来。”阿k愤愤不平。

　　“事实证明很有效。”刚被骗投了巨款的绫野却平静异常，甚至还有心情隔窗欣赏车外边的雨景。

　　“绫总，我们最近资金周转本就不够流畅，他要是一直拖着不签，相当于又沉底了百分之三十的资金，我们原本是靠收购黄氏起底，再这样下去……”

　　“他想用这笔钱翻身，穷途末路的人通常都会有的幻觉。”

　　“那我们？”

　　“让他再蹦几日吧，毕竟按年龄算，也算是一代名将。”

　　“之后他要是还赖着不给？”

　　“黄天浩办事不太谨慎，能活到现在是别人都不拿他当个角色，手上沾的脏事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倾家荡产，我们恰好有一份证据。”

　　“绫总说的是？”

　　十年前的矿井塌方案，是当年的大案子，死伤众多，社会影响大，靠资本压制不住，但是可以用资本催动舆论压制。

　　黄天浩枉顾自然条件变化，执意要让工人们下矿，几百余人，矿工负责人极力劝阻都无用。

　　最后报警救援也不及时，几乎全死光，黄天浩一口气背上了几百多条人命，这事要是被爆出来黄天浩当年就完蛋，他的合作伙伴许家铭给他出主意，找个替罪羊。

　　也是巧合，那会矿工总负责人恰好有家庭纠纷，且才在某次醉酒后抱怨过社会不公，顺水推舟地被包装成报复社会的丧心病狂者，故意弄坏装置，拉几百人一块殉葬。

　　黄天浩和许家铭给了十分微渺的赔偿意思了一下，反而还被冠上了‘善德’企业家的名号，名利双收。

　　这事阿k有听说，但是他当年还小，还没跟着绫野，阿k往回推算了下，十年前，他们绫总，好像也才二十岁。

　　“绫总怎么拿到的证据？”

　　“录音。”

　　这么简单？

　　“那时候我刚从父亲手上把绫氏继承下来，他们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威胁，没多少防备。”

　　阿k了然点头。

　　绫野已经将头偏向一边，阿k识趣，没再说话叨扰他。

　　只是心里有些感慨，其实说到手上过的脏事，平心而论，他们绫总，和他们相比，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绫野决定让黄天浩再蹦跶几天也仅仅是因为，他落在黄天浩手上的把柄，那个死囚犯，还没死。

　　也就是程院刺杀失败的那个人。

　　程院难得刺杀失败，还在肩侧留了一道伤，引得全城的警卫都在追捕他。

　　说到程院，阿k才发现他好像很久没见程院了。

　　也是巧合，才刚想完，他便在前边瞧见了方才脑海里出现过的人。

　　今日暴雨久不停歇，车窗像一个结界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和绫野在车内温暖安适，程院在泥泞不堪的水坑里被一群人轮流殴打。

　　“绫总？”

　　阿k扭头才发现绫野也看见了，甚至好像比他先看见，却一声不吭。

　　“走吧。”绫野淡淡吐了两个字。

　　阿k马上了然，这就是绫野和程院默认的解决方法。

　　车子经过那堆人身边的时候，阿k没忍住又侧头看了眼躺在地上几乎只剩半条命的程院。

　　于心不忍。

　　“绫总……”

　　“不用停。”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太渣了哈哈哈哈，这反正不会是个愉快的故事，嗐，也不知道这章会不会炸】

070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A城警卫司近日忙得焦头烂额。

　　刺杀死囚案还没告破，期间总有一大堆更加莫名其妙且无聊的小案子阻断他们的办案进程。

　　昨日夜里，黑水巷的大型斗殴案算这里边影响最大的案子了。

　　然而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一群心智不成熟的小混混之间毫无意义的摩擦。

　　他们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个半残的少年，浑身是伤，棍伤刀伤都有，看不清原本模样。

　　“啧，看来这小子得罪的人不少。”

　　“还活着吗？”年轻警员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

　　“给他喊辆救护车，走了。”

　　“不抓肇事者？”

　　“抓什么啊，你告诉我怎么抓？这人今天被打，说不定昨天就是他打的别人，这些鸡毛蒜皮一般多的小打小闹你管的了？你咋不干脆把人家学校里的打架斗殴也给判个刑算了呢？”

　　小警员懵懵懂懂。

　　老警员恨铁不成钢，“行了走吧，咱还有更大的案子，刚好最近查这个区，去把这个破小区翻个底朝天，凡是肩膀带伤的都给我找出来。”

　　小警员唯唯诺诺说是，眼角余光瞥到一旁被扛上担架的少年。

　　他想问那这个怎么查，他全身都是伤，但是又怕挨骂，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

　　阿k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时间，恰好在下班的时间。

　　他推开绫野办公室的门，下意识地瞧了瞧外室的藤椅，好像已经空了许久。

　　他们的老板正仰靠在办公椅上休息。

　　“绫总，您该去医院看望老夫人了。”

　　“几点了。”

　　“五点一刻。”

　　绫野睁开双眼，“走。”

　　阿k麻利地安排好一切。

　　老夫人是绫野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但是比她丈夫挺的时间长多了。

　　老夫人很温柔，看着不像是他们这个圈层的人，但是确确实实是高层人家的千金小姐，当初绫野的父亲甚至是高攀了的。

　　绫野到了地方，彼时她和绫阳在一块，绫阳正推着她在公园散步。

　　“妈。”

　　公园里一老一少同时扭头。

　　“阿野。”

　　“哥。”

　　绫野从绫阳手中接过轮椅，接替他推着走了一阵。

　　“我就猜到哥今天会来，所以上午课上完就跑过来了。”绫阳很高兴，因为他也难得见着他哥。

　　绫野看了看时间，“晚上还有课吗？”

　　“有，但是翘一两节课也不碍事，好不容易我们两个一起过来陪陪咱妈。”

　　“回去上课。”

　　“……哥你能不能别这么板正。”

　　“给你交的学费不是让你出来玩的。”

　　“就是不上这两节课也不影响成绩，再说大学重要的不是你上几节课，是你能搞出多少科研项目，我上大学了哥，你不能还当我是高中生。”

　　老夫人忍俊不禁，噗嗤笑笑，路过的人看到这一家三口都觉得羡慕，羡慕老太太有两个孝顺的儿子，一个社会精英，一个高校天才。

　　“你哥没上过大学，不能怪他。”

　　此话一出，三人都沉默。

　　绫阳欲言又止，他当然也知道绫野是为了什么才不上大学的，并不是没有条件上，而是父亲去世的突然，绫野作为长子需要出面撑起这个家，大二才读了一半便回家收拾烂摊子去了。

　　小时候可以不懂，但是长大了不能不懂，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们家局势本就不太好，几乎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他很难想象那时才二十岁的哥哥都经历了什么才肩扛着一整个绫家走到了现在。

　　绫阳知道他哥这些年背负了很多，他哥也把他保护地很好，所以他也一直很听话。

　　“上不上大学无所谓，我要能和哥一样这么会挣钱，我也不上大学。”

　　“胡说八道。”老夫人敲他脑门。“不上大学也好，免得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你送进去读，结果给我找个不能生娃的媳妇回来。”

　　绫阳腼腆笑笑，“他除了不能生娃，其他都好，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我的人，妈你也同意了的，你不能反悔，而且这不是还有哥嘛，你让他赶紧找个媳妇生孩子传宗接代啊，我还小，不能怪在我头上。”

　　老夫人扭头看看绫野，叹了口气，“说的也是，阿野啊，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带哪个女孩子回家过，我本来以为你跟绫阳一样喜欢男孩子，结果好像男孩子也没有，你是怎么想的？”

　　绫阳噗嗤一笑，“哥很忙，没空理会这些事。”

　　老夫人叹气“那也不行啊，搞事业是一回事，成家也是一回事，阿野，催你结婚也不是为了让你生孩子传宗接代，而是为了你自己。”

　　“妈我知道。”

　　老夫人摇摇头，“你不知道，来，你来。”

　　绫野蹲下身子，蹲在老夫人身边，“妈你说。”

　　“你们两，谁都看得出我对绫阳亲些，你们也能感觉出，是不是？”

　　“还好。”绫野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绫阳活泼，我不怎么说话。”

　　老夫人的眼底流露出一股心疼，“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父亲还在的时候，你比绫阳还闹腾。”

　　绫野没说话。

　　“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懂你爱你的人，一直陪在你身边，希望那个人可以让你多说说话，多笑笑，希望那个人可以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抱抱你，希望你能从她身上找到安慰，希望你看到她的时候，能毫无防备地卸下硬壳，露出柔软的一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妈。”

　　淩野又陪了老夫人一会，绫阳发现他哥一直看时间，今天陪的时间确实也足够长。

　　“哥，你去忙吧，这有我陪着妈呢。”

　　绫野似乎有些犹豫。

　　老夫人接腔，开玩笑道，“去吧，我们一家子都靠你养活呢。”

　　绫野这才跟两人告别离开。

　　老夫人瞧着绫野的背影，内心深处的那股心疼愈发浓烈。

　　也不知道哪来的预感，他总觉得，他这个大儿子，这辈子都不可能过上和相爱之人相守终生的日子。

　　.

　　阿k早就等急了，他们boss晚上还有两个重要的饭局要参加。

　　“绫总，我刚刚收到消息，叶夫人的饭局临时取消了，说是今天身子不舒服，但是据我手上已有的线索看，我们应该是被截胡了。”

　　“嗯，继续说。”

　　“有人赶在我们之前取得了她的合作权。”阿k翻着邮件，“这边外盛发过来的邮件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们估计也是临时知道了叶夫人的变卦，所以就在刚刚给您发了共进晚餐的邀约，也许是想争取您，绫总你看我们是去还是？”

　　阿k噼里啪啦报告完，却没听到绫野的回应。

　　“绫？绫总？”

　　他抬头，发现他们boss并没有在听他讲话。

　　绫野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某处，阿k好奇也跟着扭头看了看。

　　是穿着病号服的程院。

　　孤零零地坐在院子最角落的石凳上，身边只有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少年瘦削的骨架撑不起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愈发萧瑟孤寂，他分了一半面包给小猫，此刻正浅笑着看小猫狼吞虎咽。

　　有一种干净且美好的错觉。

　　“程院也在这啊，那要是一不小心跟绫阳碰面会不会打起来？”阿k无意识地喃了一句。

　　“走吧，去赴外盛老总的饭局。”

　　【作者有话说：这是5月7号的更新，为了防止我自己偷懒，写多少更多少，标好日期，空就多更，忙就借着提前发的缓冲缓冲，反正只会多不会少，干巴爹！】

071 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让你经历一番这样的生不如
　　和万盛的合作还算顺利，但是被截胡了的叶夫人那边依旧是个损失。

　　“绫总，查清楚了，是许家，许敬德。”阿k啧了一声，“真是阴魂不散。”

　　绫野手停了停，思索了一下，发现有些想不通。

　　这个楼盘，盘下来对绫野很有用，但是对许家几乎一点用都没有，他们完全可以去寻找其他更双赢的合作伙伴。

　　“叶夫人上辈跟他家是世交，我看这个许家就是想报复我们，老的小的都蠢，老使这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没事。”

　　阿k叹了口气，“不过绫总，叶夫人估计是觉得临时爽约不太厚道，她女儿下周生日宴，非常真诚地邀请您去，当做赔礼道歉。”

　　“知道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是。”阿k转身退下，瞧了眼外室藤椅上重新出现的程院。

　　才走到门口，办公室的门便被人从外向里推开。

　　绫阳一脸阳光灿烂，笑着跟阿k打招呼，“阿k哥。”

　　“你怎么来了？你哥不是不让你来这边？”

　　“有好消息。”

　　阿k突然想起藤椅上坐着的程院，心里一个咯噔，还未来得及阻止，绫阳便已经推门而入。

　　“哥。”

　　阿k看见绫阳径直走向内室，竟没瞧见坐在外室的程院，绫野听见绫阳的声音，不管多忙都会立马放下手上的工作。

　　阿k只好把劝说的话吞了回去，希望里边三位都自求多福。

　　.

　　“怎么来了？”绫野问他。

　　“小屿转院的事很顺利，麻烦哥了。”

　　“他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做过一次手术，但是教授说他情况比较特殊，最好送到更权威的治疗中心去。Z国在这方面比我们国家更有话语权，而且论价格也更便宜，所以我想带着小屿一起过去治疗。”

　　“去Z国？你学不上了？”绫野问他。

　　“所以这就是我今天专门来找你的目的，xxxx州立大学留学申请通过了，我下半年估计就去Z国了！”

　　绫野默了半秒，“是吗，恭喜。”

　　“哥你不知道，我报的是他们学校最厉害的专业，竞争对手都是全国最顶尖的高材生，David教授一个月都没有回复我，我以为我没希望了但是今天突然收到了他的邮件，他充分肯定了我在去年国际启航杯智能高科技大赛上的表现，决定破格再带一个学生，哥你知道我很早就开始仰慕David教授在人工智能领域所做的建树了！”

　　绫阳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带着颤抖，谁都看得出他掩盖不住内心的欣喜。

　　正值青春年少，胸怀远大梦想，人生规划按部就班，取得一次巨大跳跃忍不住跑来与自己的亲哥哥共同分享这份喜悦。

　　这当口绫野感受到的却不是亲弟弟传递过来的激动，

　　他突然有些恍惚，

　　绫阳几岁了？

　　二十二。

　　二十二啊……

　　这好像才是普通青年，二十二岁该有的经历。

　　他的弟弟还在滔滔不绝地在他面前诉说着自己的远大理想，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他的身边是和他一样优秀的人，他们享受着这个世界最奢侈的平和宁静和智慧灌输。

　　他弟弟身后背对着他们，此刻正坐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甚至比他还小一岁。

　　从绫野的视角看过去，窝在藤椅里抱着膝盖的程院此刻恰好沐浴在暮色的黄昏中，太阳最后一抹余晖自他头顶倾泻，将他秀气的脸庞，照亮一半，掩黑一半，额头鼻尖到下巴的轮廓清晰地像一副剪影，此刻正对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发呆。

　　.

　　绫野同意了绫阳的提议，绫阳也很有骨气，表示等他将来自己挣钱了一定把小屿的医疗费一并还给绫野。

　　绫野只点点头，并未当一回事。

　　绫阳分享完好消息，和哥哥告别，正准备转身离开，扭头的时候猛地看见了外室藤椅里坐着的程院，脸色一下黑沉到了底。

　　他三步并作两步前去确认，确是程院。

　　“你怎么在这？”他质问他。

　　程院没理他。

　　绫阳揪住他领口，“我问你怎么在这？”

　　问完立马反应，他哥一般不会让不相干的人进他的办公室，他回头看他哥。

　　“哥他怎么在这？”

　　绫野也没有回答。

　　这时候程院将他的手拨开，“马上就能和喜欢的人私奔到天涯海角了，绫少还管我做什么。”

　　“哥你知道他对小屿做了什么吗？他囚禁小屿，虐待小屿，小屿就是因为他病情才不断恶化的！”

　　“弄死他，好过让他跟你在一块。”程院笑着说。

　　于是他挨了一拳。

　　两人就在绫野办公室的外室扭打起来，绫野面无表情地任由他们打了一回。

　　绫阳并不怎么会打架，程院虽然会但是正面对打的情况，许是因为太过瘦弱，他比不过很多人，此刻又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所以两人几乎都没讨到好处。

　　在他们快拆了外室的时候，绫野适时出声，“行了，绫阳，你先回去。”

　　“那他呢？”

　　躺在地上的程院笑呵呵，“我啊，当然是留下来陪你哥睡觉。”

　　绫阳表情扭曲，像是被恶心到了。

　　“哥他说的是真的？”

　　绫野没回。

　　“妈让你找个伴侣不是让你找这种不三不四的人的！”

　　“你哥就喜欢我这样的。”

　　“你放屁！”从不说脏话的绫阳忍不住彪了脏话，“要是真的，我哥也就是玩玩你，外边干净的姑娘帅哥多的是，谁他妈能看上你这种疯狗。”

　　程院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并不答话，绫野也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绫阳现在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他怕他哥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疯子。

　　在外边站了许久阿k适时推门，好说歹说将绫阳劝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坐着的绫野，和躺着的程院。

　　.

　　“非要说那些话激他？”

　　“我是疯狗你又不是不知道。”

　　绫野没理他，低头把刚才没处理完的文件处理完，嘴上吩咐道：“进去，洗澡。”

　　“我前段时间才刚骨完折，破了肚皮，刚才又被你弟弟打了一顿，就不怕搞到一半伤口破裂了，脏了你的床单。”

　　“你想说你现在没法做？”

　　“如果绫总想要的话，当然随时可以。”

　　“那就去洗澡。”

　　程院再没说话，从地上爬起来，进了隔间。

　　.

　　程院洗完澡，裹着浴巾躺床上躺了三四个小时，绫野才进来。

　　那时程院已经昏昏欲睡。

　　绫野冲完澡，简单粗暴地将程院身上的浴袍扯掉。

　　柔和的暖光下，他好像才仔细看过少年的身子，本该是干净光滑的皮肤，全身上下，到处都是创口，老的旧的，大的小的，有些还很新，稍微擦一下便会流血的程度，有些已经被绫阳蹭出了血。

　　绫野俯身，用了点劲将他吻醒。

　　被剥夺了呼吸的程院终于由迷迷糊糊转为逐渐清醒，气喘不停。

　　“现在不是睡的时候。”

　　不记得多少个夜晚严丝无缝的相贴相连。

　　绫野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位置，进去地轻车熟路。

　　程院也只轻叹了一声。

　　绫野恶作剧般地去吻他身上最细嫩的伤口，引得程院愈发难忍唇角的轻叹，绫野却折腾地起劲。

　　程院似乎有些无奈，笑叹道，“绫野，你信吗？”

　　“什么？”

　　“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让你经历一番这般的生不如死，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回应他的是一声“信。”

　　和更用力的一次冲撞。

　　“在那之前，先当好一条讨人喜欢的狗。”

　　程院看他看了许久。

　　最后也只笑笑，他伸出双手，将绫野的脖颈勾下，主动贴上绫野的唇瓣。

　　“好。”

　　【作者有话说：5月8号的，（希望别炸……别炸……）】

072 一天没吃饭，先吃饭
　　绫野第三次看手表，里屋的人依旧没出来，等地不耐烦了直接让阿k推门去催，想着刚怎么不直接给人穿上得了。

　　阿k手才触到门把手，门便从里向外打开了。

　　“让我穿这么光鲜亮丽，去哪？”

　　“一个生日宴。”阿k说。

　　程院挑挑眉，“我的身份？”

　　“叶夫人想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绫总，她想撮合她女儿和绫总很久了。”

　　“明白了。”程院笑。

　　阿k上下打量了下程院，这身衣服他随便照着个尺寸做的，没想到这么合身，也有可能是因为程院的颜比较能扛，只是总觉得有那么点违和之处。

　　阿k拍拍脑门，“明白了，发蜡，绫总要不要带他去做个造型。”

　　绫野回头看了眼，程院的头发蓬松却不凌乱，额前发丝安安静静地盖在眉毛边缘，一层一层错落交叠，看着是和西服不搭。

　　但是显得那双琥珀眼，看着很乖。

　　“不用了，就这样。”

　　.

　　绫野才刚进去，叶夫人便瞧见了人，喜笑颜开地忙拉着自家女儿过来了。

　　“她不是拒绝了跟你的合作？”程院看着朝这边走过来的两人说。

　　“许家铭的面子她不能不给，但是也不愿意放弃绫氏这块肥肉，她想用她女儿拉拢我。”

　　“唔，”程院点点头，“其实也不是不行，婚姻对你们这些人来说只是摆设，这不是你们这个圈子的共识吗？你既然也需要跟她合作，为什么不干脆娶了人家。而且她好像也挺喜欢你的样子，你看她见着你的样子多开心。”

　　“麻烦。”

　　多个枕边人，相当于身边多了一双眼睛，一双耳朵，这对于绫野来说是很危险的事情。

　　绫野没这方面的需求，也不喜欢用这种表面关系去建立商业上的联系。

　　“说起来，你倒是一点都不怕我把你的事情都捅出去，我知道你这么多事。”

　　“小屿活着的时候，你不会。”

　　小屿要是死了，绫野也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程院比这些贵门千金好处理多了。

　　程院呵呵一笑，“那你就祈祷你的宝贝绫阳能治好他吧。”

　　对面两人已走到他们跟前。

　　“阿野哥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叶夫人越看越喜欢，绫野是他们这个圈子为数不多的优质男人，单身这么多年从未传出过私生活的丑闻，一直洁身自好，恰好自己的女儿对他也喜欢地紧。

　　“你两是许久没见了，上回我记得还是在叶籽才高中毕业的时候，绫野你还送过她一条项链当毕业礼物，你记不记得？”

　　“记得。”

　　程院看见叶家千金正有意无意地扒拉着自己的领口，急切却又不失优雅精致。

　　就是块木头也应该看出来她的意思了。

　　他看绫野，然而绫野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略过去了。

　　程院看着这个男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绫野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坚毅硬朗。

　　他有时候会觉得奇怪，这人明明没有一点男女私欲，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最开始才敢放开了胆去恶心他，为的就是让淩野不舒服，绫野让他不舒服的方式很多，他让绫野不舒服的方式好像只有那一种。

　　但是这个男人，却好像怎么也厌倦不了折腾他。

　　如果第一次是被激怒的，那么后来的第二次第三次以及无数次又是因为什么。

　　一具破败的身体，怎么会睡不腻。

　　程院觉得绫野很多时候也不太聪明，他怎么会用这么蠢的方法和他互相恶心对方呢，他明明有这么多方法让他生不如死的。

　　.

　　叶家千金一点不气馁，补了一句，“我今天特地戴出来了，阿野哥哥送我的项链，一直是这么多年来我最喜欢的一条。”

　　绫野微微惊诧，似乎才想起自己送的项链的样子。

　　“奥，看来阿k选的好。”

　　程院眼看着气氛尴尬下来，没忍住笑了笑，只是很有分寸地立刻停下。

　　叶夫人这才注意到绫野身边的少年，不是绫阳，那是……

　　“叶夫人叶小姐好，我是绫总的助理。”

　　绫野扭头看程院，心想他倒是挺会来事，这种时候若是说“床伴”、“情人”太过直白，不太上的了台面，有损绫野的形象；说“恋人”又显地程院太过急功近利，急于显摆，没什么风度。

　　而“助理”、“秘书”很多时候指代的意义，大家都心知肚明。

　　叶夫人笑地有些干，“奥，幸会幸会，不过绫野，你的助理不一直是阿k吗？”

　　“嗯。”绫野承认。

　　叶夫人和叶小姐面面相觑。

　　“十分感谢叶夫人的邀请，叶夫人叶小姐要是还有别的客人要接待，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程院跟着绫野离开，离开的时候还很有风度地对着叶小姐笑了笑。

　　.

　　程院知道叶夫人和叶小姐没这么容易死心。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乖乖跟在绫野身边就是了。

　　配合绫野，他搂腰的时候往他身边贴，他弯腰的时候主动凑上去在他耳边低语，别人对他动手动脚时候乖巧往绫野身后靠就是了。

　　绫野看着往他身边靠的人，不自觉流露出的依顺的表情，自然生动地像真的一样。

　　“演技挺好。”

　　程院一愣，回头，没忍住笑了笑，“花巨资养在身边的床伴，总得发挥点价值。”

　　“绫总，好久不见啊。”

　　程院绫野一齐扭头，许敬德明明嘴上喊的绫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的却是程院。

　　“许少。”

　　“够专情啊绫总，居然还能见着这宝贝。”

　　“听说许少马上要结婚了。”

　　“可不是，家里逼的，我可不想这么早结婚，还是绫总好，没人管，到现在还是想玩就玩，但是话说回来，绫总，你这不太懂玩的精髓啊。”

　　“怎么说？”

　　许敬德把绫野拉向一边，跟他说悄悄话，“还不腻呢？”

　　绫野没说话。

　　“嗐，绫总你得想明白，我们这些人，到头来都是得娶媳妇生孩子的，怎么可能真的就一直玩到死呢，所以你也别太执着于一个，我也不难为你，这样，我就碰一次，行不行？明天保证洗干净还你。”

　　“他性子挺烈，怕伤着许少。”

　　“对你不是挺服帖的，你让他干，他肯定不会拒绝。”

　　绫野拿掉他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不了，小孩哭了不好哄。”

　　绫野朝程院伸手，程院便走到他身边，乖乖站着。

　　“许少，回见。”

　　许敬德冷哼一声，“叶夫人这个项目我也不是非要不可，我以为绫总跟我这种为博美人一笑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纨绔败家子不一样呢。绫总你自己想想吧，楼顶总统套房。”

　　程院察觉到牵着他的绫野微顿了下。

　　.

　　空无一人的走廊，地上铺着华贵的红毯。

　　里边放着舒缓的古典音乐，绅士的男士牵着优雅的女士翩翩起舞。

　　程院背靠着墙壁站着，抱着胳膊。

　　他呵呵笑了声，“所以要让我去陪他睡一觉吗？”

　　“对象是我或是他，对你来说也只是扒着马桶吐的时间长短的区别。”

　　“说的也是，陪你也是陪，陪他也是陪，差点自以为是了。”

　　“楼顶套房。”

　　“绫野，你是真的，把我用的淋漓尽致啊。”

　　“去吧，我让阿k在楼下等你。”绫野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他走出去几步，后边一直站着没动的程院喊了他一声。

　　“绫野。”

　　“怎么？”他回头。

　　“但凡有一点点机会，我都会杀了你的。”

　　程院直起身子，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

　　许敬德等地暴躁，程院进来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地欣喜若狂。

　　“居然真的把你送来了，我就说绫总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脑子没这么糊涂。”

　　“是啊。”程院淡笑。

　　“你家绫总不送送你？就让你一个人上来？”

　　“他忙。”

　　“啧啧啧，要我说你不如跟了我得了，我这人虽然看着花，但是跟你好的时候绝对不会为了生意把你送别人的，多糟心啊你说是吧？”

　　“是啊。”

　　“怎么样？要不跟了我呗？他后悔也来不及。”

　　程院摇头，“说好一晚就一晚。”

　　“啧，你还真够痴情的啊。这么喜欢他？”

　　“我爱他。”

　　许敬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狂笑不止。

　　尔后扔给程院一条浴袍，“先去洗澡。”

　　.

　　绫野下了楼直接进了车子，阿k早就已经在那等着。

　　“结束了吗？”阿k问。

　　“嗯。”

　　阿k正欲启动开走，发现好像少了个人，“程院呢？”

　　绫野并不说话，靠着车座后背闭目养神。

　　阿k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见老板不想说便也不多问，“绫总我们现在走还是等程院下来一起走？”

　　“黄天浩那边肯松手了吗？”

　　阿k摇摇头，“威胁过了，但是他好像算准了那个死囚犯还在，绫总不敢真的把那个矿井塌方案翻出来，而且，他也不是很相信绫总您，手上真的有证据。”

　　“嗯。”

　　车内静默了会阿k又想问是不是要先走。

　　“放首歌吧。”绫野却说。

　　阿k照做，看来是要等人一起下来了。

　　和绫野独处一室的经历阿k不是没有，他早已习惯这种沉寂，但是今天车内的气氛比平日压抑一百倍，整地他特别不自在，度秒如年。

　　他看看手表，自绫野进车开始算，好像也才过了十五分钟，却总觉得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

　　阿k不停地看手表，又过去五分钟。

　　后车门突然打开，

　　“绫总？”

　　“我去办点事。”车门砰地一声关了，那么迫切紧急。

　　.

　　程院出来的时候，许敬德已经倒好了酒，“我喜欢搞点氛围，你们绫总肯定没我这么有情调吗？”

　　“是的，他没，直截了当。”

　　“不会疼人，喝吧，这可是好东西。”

　　程院瞧了眼那杯酒，“我有个问题？”

　　“说。”

　　“许少要是反悔了怎么办？”

　　“哈哈哈哈，我有什么好反悔的，再说我反悔了又怎样？”

　　“那我不是白给你睡了？”

　　“啧，你还真是为他守身如玉啊，我要是真的反悔你能怎么办？”

　　“那么今天就恕不奉陪了”

　　许敬德痞里痞气地走向他的公文包，从里边掏出一份文件，“看清楚没，签好字的，完事了你拿着回去找你的绫总去，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程院看了眼，确认没问题，眼睛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别打什么歪主意，这外边都是我的人，你一闹出动静他们马上进来，你今天踏进这个门就没有回去的路了。”许敬德笑呵呵。

　　“不敢。”程院说。

　　“行了喝了吧。”

　　“许少没在里边放东西？”

　　许敬德眼睛一眯，“你要是中途不听话闹地我心情不好，咱两都不好玩是不是？怎么？你都答应过来了还怕我有没有在里边放东西？”

　　程院盯着酒杯看了许久。

　　“说的也是。”一口闷下。

　　许敬德哈哈大笑，“豪爽。”

　　.

　　绫野踹门而入的时候，许敬德正往瑟瑟发抖的程院身上爬去，脏手要去解人家的浴袍。

　　绫野动作麻利，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床边，一脚踹翻许敬德。

　　“绫野！”许敬德怒惊一声。

　　绫野恍若未闻，将人浴袍拢好，右手往腰迹一伸，轻轻松松就把人捞了起来。

　　“哪有你这么反悔的！送人了就是送人！”

　　绫野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旁的授让书，一只手扶着程院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抓起那份文件狠狠甩在许敬德脸上。

　　“不要了。”

　　这才捞起几乎缩成一团的程院往电梯走。

　　阿k一直都在关注着门口的动静，瞧见绫野抱着人出来，连忙起身去开了车门。

　　绫野把人塞进去自己才坐进去，“联系陈医生。”

　　“好。”

　　阿k当即给陈医生打了个电话，让他准备好，马上去接他，电话才挂，便踩着油门疾驰而去。

　　.

　　绫野很急，阿k的情绪被他影响，也跟着一起急，一边开车却也一边忍不住往后视镜看。

　　身子都歪扭曲了的程院窝在那看着并不舒服，绫野去将他扶正，只是手才碰到人，程院便像依附着参天大树生长的藤条一样，绕上了绫野。

　　绫野的手在半空尴尬了一秒。

　　一直往他颈窝蹭的人哼哼出声，贴着他脖颈的额头和脸颊烫的不行。

　　阿k见他boss犹豫了三秒，才把人顺势抱到自己怀里搂着。

　　找到舒服姿势了的程院愈发变本加厉，牢牢地锁着他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等到出现更未知的危险的时候，总是会毫不犹豫地忘记之前的危险。

　　迷迷糊糊的程院这会可想不起他跟绫野之间是互相恶心的关系，他只知道这人身上的味道他熟，很熟，熟地他一碰到绫野便毫无顾忌地往他身上贴，往他肩窝里蹭，去汲取他身上的凉意，来给自己散热。

　　他刚才在床上忍耐了许久，身边有个陌生人一直试图靠近他，给他的感觉像蛇腥一样，他排斥，他恶心，却无计可施。

　　直到这个人出现。

　　有一瞬间他脑海里居然闪过一丝抱怨。

　　怎么来的这么迟。

　　.

　　这情景谁都看得出程院身上发生了什么，阿k看着都替程院难受。

　　也替他们boss难受……

　　他们boss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阿k把人送到。

　　程院还粘着绫野，绫野想把人扒下来，却没想到人越缠越紧，搂着他的脖子呜咽着像在恳求，恳求他别放开他。

　　阿k目送绫野和程院进屋。

　　“绫总，其实我觉得也不需要陈医生，陈医生过来还要一段时间，这种药也不伤身，你不如……”

　　“去接陈医生。”绫野抱着考拉一样的程院，扭头冰冷来了句。

　　阿k闭嘴，“好的绫总。”

　　.

　　绫野想把程院在床上放下，但是他发现他不能，扒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又勾上来，更别说牢牢扣着他腰身的两条腿。

　　今天他于程院好似一块蜜糖于蜜蜂，粘着了就死都不肯下了。

　　绫野第一次觉得有点头疼。

　　干脆在床边坐下了。

　　任由程院蹭他，粘他。

　　其实阿k说的没错，药并不伤身，他们这种关系，解决起来简直轻而易举，完全不用劳烦陈医生，大半夜让人跑一趟也着实不厚道。

　　但是他还是让阿k去喊陈医生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捧着程院的脸颊，此刻他的眼神已经迷离地看不清里边的人物倒影。

　　满脸通红，浑身滚烫。

　　程院似乎对绫野拉开他有些不满，去扒拉他的手，绫野也没真的用力阻碍，所以他轻轻一拨就拨掉了，抱着人的脖子又靠过去。

　　绫野有些恍惚，他不怎么能看到程院这种样子的。

　　他在他身下更多的是隐忍，不甘，即便因为生理上的刺激忍不住动了情弦也只不过是一瞬间，下一秒马上会将自己的“丑”态收拾地干干净净。

　　“程院，你看清楚，我是谁。”

　　程院不答。

　　绫野纵容了他一会又逼着问他，把他拉开。

　　“我是谁？”

　　程院依旧不理。

　　“程院。”

　　过了好久，肩窝里才传来如细蚊般的声音。

　　“绫野。”

　　绫野一震，他知道。

　　绫野再次把他拉直，让他盯着自己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我是谁？”

　　“绫野……”程院重复，两行眼泪刷地一下同步流下。

　　绫野又是一愣，哭什么，怎么哭了？

　　程院这回没有往他颈窝靠了，而是直接靠向了他的唇，不轻不重地贴上。

　　混着委屈，不甘，懊恼，自责和身不由己以及意乱情迷。

　　也就一瞬间绫野突然懂了。

　　他恶心他，却又因为不受控制地想向他臣服而更恶心自己。

　　.

　　阿k火急火燎地带着陈医生赶到。

　　boss办公室隔间的门都没关，想必是等地急了，也忘了知会，赶紧冲进去，“绫总，陈医生……”

　　程院跨跪在绫野身上，向吸食d品一样焦躁地吻着绫野，居高临下一寸一寸地占领着绫野的领地，而绫野扶着他的腰，任由他胡作非为，任由他一步一步深陷陷阱。

　　陈医生正要跟着一块进去。

　　“哎哎哎，陈医生陈医生。”阿k转身出来顺手关上了门，“今天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麻烦您走了一趟。”

　　.

　　不知过了多久，绫野看见还想往自己身上爬的程院。

　　皱了眉。

　　“他到底给你喂了多少。”

　　………………

　　绫野早上醒来，昨天一晚虽过的荒诞，但是于他几乎没什么影响，生物钟到点了准时醒，依旧神清气爽。

　　窝在他旁边熟睡的程院满脸都是干涸的泪痕，看着可怜兮兮。

　　绫野知道程院应该没这么早醒，昨天几乎是在做的过程中晕睡过去的。

　　不过该庆幸的是今天恰好是周末。

　　上班白领族有周末，挣钱不要命的老总一般没有周末，绫野洗干净，叫了几份吃的扔在隔间，便出去干活去了。

　　一个上午过去，忙到忘记时间的绫野才想起里边的人还没出来。

　　他起身进了隔间，里边的陈设摆放和他早上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连程院躺在床上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他把凉了的早餐吃掉，去床边看了看人。

　　程院的脸红彤彤一片，和昨天别无二致。

　　绫野不自觉皱了眉，摸了摸少年的额头，竟是比昨天还烫。

　　“陈医生，嗯对，麻烦你得再过来一趟了，抱歉周末还打扰你。”

　　.

　　昨天匆匆忙忙跑了一趟的陈医生也为绫野服务很久了，他虽能根据阿k的表现猜到些大概，但是真的知道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

　　他以前可从没见过绫野身边除了他那帮手下还有别的什么人。

　　想不到居然还会因为这种事传唤他。

　　“他这是？”

　　“昨天被人喂了点东西。”

　　陈医生了然点点头。

　　全身检查了下，“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东西喂得多了，不管什么东西量多了都伤身，再加上一个晚上没休息，还有我看他身上之前受的伤也挺多？”

　　绫野沉默一会，“是。”

　　“也有影响，总之所有东西积压在一起，身子撑不住，发烧了，我开个药，挂个盐水，没几天就好了，之后就是注意休息，别的没什么。”

　　“谢谢陈医生。”

　　送走了陈医生，绫野拉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手肘撑着膝盖，偶尔垂头沉思，偶尔抬头看看床上不省人事的人。

　　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很复杂的问题。

　　.

　　傍晚夜幕降临的时候程院才醒。

　　昏睡了一天跟死过一遭一样，头痛欲裂。

　　他睁眼，熟悉的隔间熟悉的床。

　　只不过坐在床边的人显地有些违和。

　　绫野坐在那看书，看他聚精会神的状态，翻页的速度以及已经翻过页数的厚度，他好像在这坐了很久的样子。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绫野视线从他身上扫了一眼，便对上了他才睁开的眼睛。

　　绫野起身，将书在书架上放好，走到他身边，在程院的注视下，俯身将程院扶抱起来，往他身后垫了两个大抱枕。

　　“一天没吃饭，先吃饭。”

　　他一边像个护工一样忙活一边说话，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轻柔地那么不真实。



073 啊……有点卡文……
　　那天那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绫野没把程院送人，也没中途把人接回来，更没有在程院傍晚醒来的时候伺候照顾了一个晚上。

　　绫野依旧天天叫程院过来，但是一到傍晚就把人家赶回家。

　　“你要是最近不需要我我就不来了，一趟难走。”

　　“你在家有事干？”

　　“好过在这发呆。”

　　“来。”

　　“……”

　　程院闭嘴，依旧得天天来发呆。

　　.

　　绫野忙完，看见外面的少年又对着窗户发呆。

　　“你以前也整天这样发呆？”

　　“是啊，我和小屿吃空气长大的。”

　　“找点活干。”

　　“绫总怕是忘了我现在几乎是整个人卖给你的状态，不然你给我找点活干？”

　　“阿k恨不得我天天给他调休。”

　　程院想了想，不知道回什么，遂不回了。

　　忘了如果不用每天为谋生奔波的空闲日子里应该做什么了。

　　绫野瞧着他，“过来。”

　　程院走到他身边。

　　“看这个。”

　　“什么？”

　　“策划书。”

　　“你觉得我看得懂？”

　　“学。”

　　“……”

　　“阿k最开始也不是搞这些的料，我也不是。”

　　程院笑，“你缺人给你管公司？”

　　“不缺。”

　　“啊…那就是闲着没事非得给我找不痛快了。”

　　“你不是没事干？或者你喜欢什么，想做什么。”

　　程院反身在绫野的桌子上坐下，随手翻着那份文件，“做这个也不错，要是你哪天脑子发热给我一个位置玩玩，我还能顺势把你公司搅地一团糟，恶心恶心你。”

　　绫野对他的挑衅置之不理。

　　“不过，你要是真想教我这些，不应该先把我送去读读高中，或者，大学？”

　　“你想去哪？”

　　“跟你弟一个学校一个专业你塞地进去吗？供我吃穿住行用？”

　　“可以。”

　　程院挑挑眉，嘴角挂着讥讽，没忍住笑出了声，“图什么呢，现在找个床伴还得把他培养成德智体美全面发展高材生吗？怎么，带出去有面子一点吗？”

　　“你这个年纪，本来应该做这些事的。”

　　程院沉默了会，绫野也没说话，空间一瞬静极。

　　最后程院也只笑笑，把文件放在绫野跟前，指着其中一行，“标书金额写错了，少了个零，参会人也少了一个。”

　　绫野一看，确实是，这份策划书是废弃版本，本就是随便给程院打发时间看看，想让他从最简单的理论开始学起，做项目管公司更多的还是得靠实践，这些程院跟着他都可以慢慢学。

　　他抬头看程院。

　　程院笑吟吟地看着他，“大学就算了，没意思，你要是真的敢让我接触你手上的这些东西，就好好教，我一定好好学，说不定哪天就跟你的对家联手，把你整个绫氏都端了。”

　　“明天跟我去见陈总。”

　　.

　　绫野当真去哪都带着程院，不论是和谁的饭局，或者是谁邀请的会议。

　　程院也聪明，从小摸爬打滚惯了，很能察言观色，处理这些你来我往的人际关系时相当顺手，绫野偶尔让他出面解决，解决不了他就在后边给他撑着。

　　等到程院顺手了，很多时候便直接让他替阿k去干活，经常焦头烂额的阿k感激涕零，但是偶尔也会有点疑惑。

　　“最开始让你整那些灰色地带的玩意，然后又什么都不让你干，就让你帮他杀……咳，现在又开始带你玩这些白色地带的东西了，绫总他到底想干啥。”

　　“鬼知道。”程院看向车窗外。

　　.

　　某天去外地出差回来地晚，绫野并未让司机将他送回办公室。

　　程院看得出路线陌生，但是他并未开口问，问了也没意义，有钱人谁没三四个固定居所。

　　车最后停在A城高档住宅别墅区。

　　“下车。”

　　程院也不多问。

　　宅院很大，也有些年头，程院跟在绫野身后穿过一道狭长的古朴走廊，足足绕了十分钟才到卧房，看着并不像在外边随随便便买的房子。

　　“少爷，您回来了？”

　　“嗯。”

　　“夜宵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夫人睡了吗？”

　　“是的，才睡，今天刚从医院搬回来，累着了。”

　　“嗯，你也去休息吧。”

　　“好的少爷。”妇人正准备离开，转身才看见绫野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啊…不知道少爷今天会带人回来，我只准备了一个人的份，十分抱歉，我马上去再弄一份。”

　　“不用了，我不吃，你去休息吧。”

　　“那我去收拾一间客房？”

　　“不用。”

　　.

　　程院跟着绫野上楼进屋，纵使他什么都没问，绫野什么都没说，他也猜到了这是哪。

　　绫野的房间跟他办公室隔间的装修区别不大，轻奢暗黑风，但是比办公室隔间大，铺着灰米床单被罩的床也比隔间那张大很多，东西并不多，看着很空旷，冷寂。

　　倒是和绫野很像。

　　“今天太晚了，这边比较近，去洗澡。”绫野递给他一套睡衣，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没有新的。”

　　程院一时没接。

　　“怎么？”

　　“你要我今天睡这？”

　　“没睡过？”绫野不知道他突然在扭捏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有钱人毛病不都挺多，主卧这种地方一般不愿意让不三不四的人进来，更别说跟别人分享同一张床。”

　　“是不喜欢别人进我房间，睡我床。”绫野看着程院的眼睛说，“去洗澡，不说第三遍。”

　　程院已经习惯绫野莫名其妙的霸道，接了睡衣就去浴室。

　　其实也容易想通，回家了当然得睡自己的房间，好几天没碰腥今天心血来潮想碰一下也能理解，在主卧整好像有些脏，去客房整当然也不合适。

　　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要带他回家，也不过才晚上十点，绫野以前折腾完他，凌晨两点把他一个人扔办公室还回个家的日子多的是。

　　绫野的睡衣给他大了一截，他穿着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程院出来的时候绫野盯着他看了半晌，过了好久才去洗澡。

　　程院都已经做好准备，结果绫野一出来就背对着他躺下，“睡吧。”

　　程院有些搞不明白他，刚想跟着躺下，就见绫野又突然坐起来，“我去客房。”

　　“……”

　　他果然是个神经病。

　　绫野起身，走到房门口，转身看了呆坐着的程院，穿着他的睡衣，深V低领，松松垮垮耷拉着，就那么纯良无害地看着他。

　　“我帮你把灯关了。”

　　啪嗒——

　　啪嗒——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绫野已经重新回到床上。

　　程院深陷进枕间，枕头，被褥，床单，方寸之间萦绕的全是绫野的味道，像是被十几个绫野团团围住，而本尊阻了他唯一的逃脱口，化身成禁锢他的牢笼，逼着他仰头，同他一起丢弃呼吸。

　　分神间程院在想，向来从容不迫的绫野，原来接吻也会有这么急不可耐、遍失方寸的时候。

074 绫野，贵人忘事，也不是你这么忘的
　　绫野最后什么也没有做。

　　一个男人，亲你的时候那么明显地告诉你他想上你，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彼此沉默，互相盯着对方眼睛的两人都懂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我去客房。”

　　程院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绫野自他身上起身，一动不动，目送他出门，直到绫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院走进洗手间，呕地比以前还凶。

　　.

　　绫阳回来地突然，他的精神状态看着并不好。

　　一进门瞧见程院，尤其他还和自己的哥哥和母亲共进午餐，脸色无疑更差。

　　一顿争吵不可避免，大厅里回荡着绫阳一个人的声音，程院和绫野均一言不发。

　　只是在绫阳冲着老夫人数落了一顿程院的罪行之后，绫野沉默着将程院拉到自己身后的安全范围，“妈，他不是。”

　　“哥！”

　　“阿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老夫人看得出绫阳情绪中的异常。

　　绫阳便像被戳了洞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

　　绫野轻捏了一下程院的手腕，在他身边低语，“你回房间等我。”

　　程院一句话不说，上了楼。

　　楼下绫阳声音颓丧，“小屿，我以为我们会很顺利，我以为他的病只要做手术就会好，我以为……”

　　.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绫野才上来。

　　“小屿情况不太好。”

　　“听到了。”

　　“可能有生命危险。”

　　“嗯。”

　　绫野看着冷静甚至可以称得上的淡漠的程院，眉间有不解，“有时候我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他亲哥哥。”

　　“治不了就不治，治的了就治。”

　　“绫阳照顾他，比你照顾他合适。”

　　程院笑笑，“你是觉得绫阳一句‘我爱小屿’就能养活他了吗？或者像之前那样把伤害小屿的我打一顿，或者像刚才那样绝望地朝你们哭诉一番？你是觉得这样就能养活小屿了吗？”

　　“程院，他是真的爱小屿。”

　　“我知道。”

　　.

　　绫野和程院之间关系微妙的变化，别人也许看不出，但是阿k能看出。

　　跟了绫野这么多年，他几乎能看懂绫野任一种表情和眼神，即便它们偶尔很陌生，出现在绫野脸上也很违和。

　　阿k从后视镜看着后排两人。

　　明明两人之间看着并不亲密，还不如那日生日宴贴地近。

　　只是程院被灌多了酒，头晕，微靠在绫野肩头，绫野一只手搀扶着他而已。

　　“绫总，黄天浩还是不肯松手，也是走了狗屎运，那笔钱真给他用对地方了，我怕再这么下去……绫总，那个死囚犯……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应该动作快点了？”

　　绫野侧头看了看熟睡的程院。

　　“绫总，程院伤是不是好全了？”

　　阿k一边看着绫野的神情一边继续说，“绫总，程院是很聪明，学的很快，替我分担了不少，但是我觉得这些琐事其实不必麻烦他，我一直觉得他更适合……”

　　“以后这事别说了。”

　　“那死囚犯？”

　　“不是只有那一种解决方法。”

　　阿k闭嘴，事实再清楚不过了。

　　程院许是姿势难受，眉头都皱成了条，绫野小心翼翼将他抱到了自己身上，让他靠着自己，那样会舒服很多。

　　程院虽不扭了，但是沉闷的呼吸声却着实让人在意。

　　绫野抚了抚他的额头，果然，烫的要命。

　　他想程院不适合喝酒，好像每次喝都免不了发烧一次。

　　阿k就这么看着他们boss，像个老妈子一样不断地给程院调整姿势，揩着他的脸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降下些许温度。

　　最后像抱小孩一样，将程院抱在怀里。

　　“让陈医生过来一趟。”

　　“好。”

　　阿k打开车门，看着绫野小心翼翼把人从车里抱出来，上楼。

　　在绫野进电梯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叫了一声，“绫总。”

　　“怎么？”

　　“‘“他在这待的时间不会久，一开始就离远一些，到时候分开会少很多麻烦。’，这是你以前给我们说过的话。”

　　绫野并没有回，沉默地走进电梯，谁也没看见绫野怀里，程院睁开的双眼。

　　.

　　小屿命大，挺过了难关。

　　脱离生命危险那天，绫野带着程院飞过去看人。

　　他不知道是为了绫阳多一点，还是为了程院多一点。

　　如果是为了程院，也不知是为了让他放心多一点，还是为了让他看到绫阳和小屿之间的感情多一点。

　　绫阳抱着小屿痛哭流涕，小屿嘴唇苍白，醒来第一眼便看见爱人让他不自觉地裂开嘴笑了。

　　他抚着绫阳的头，安慰他，“好啦，我没事啦。”

　　小屿眼角余光瞥到了另一旁站着的两人，脸上的柔意蓦然消失。

　　他看向程院时满是愧疚和恐惧。

　　绫阳见状恶狠狠地盯着程院。

　　小屿在中间显地更加为难。

　　“阿院。”小屿喊他。

　　自从父亲矿井遭遇意外去世，母亲跳河自杀，两人过了好一段苦日子。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程院突然带了一大笔钱回来，他让周屿去买吃的用的，从那以后程院便再没回过家，并且把自己的名字从周院改成了程院。

　　会定时给他钱，但是从来不让他喊他哥，也不许他对外说自己有哥，没事几乎不来见他。

　　久而久之，周屿身边的同学都以为周屿是个可怜的孤儿，无依无靠。

　　但是周屿一直把学，从初中，上到了大学，并且遇到了绫阳。

　　.

　　程院沉默着看着病床边的苦命鸳鸯。

　　站在他两的角度，前有棒打鸳鸯的疯哥哥，后又差些经历生离死别，能走到现在着实不容易。

　　周屿见程院一直不说话，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他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自己的心，他想跟绫阳在一起。

　　他恳求他哥同意。

　　“哥……”他哀求道。

　　绫阳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喊他什么？”

　　在场知道真相的三个人都冷静异常。

　　“哥……我喜欢他……”

　　程院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他冷冰冰吐了一句，“随你。”

　　在场除了程院都松了口气。

　　程院说完便出门了，绫野跟着一块出去，给这对苦命鸳鸯留了庆祝惊喜的空间。

　　程院走地急，绫野喊了他几声都充耳不闻。

　　一直到外边公园，绫野才一把拽着了闷头往前走的程院。

　　程院被扯地转了个身，天旋地转，建筑风格别致的公园在他眼里如电影默片一般划过180度。

　　下一秒他便被扯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我以为你不会同意。”他听到绫野说。

　　“绫阳会对小屿好，你放心。”

　　“你还是小屿的哥哥，你以后能经常看见他，以后你能天天听他喊你‘哥’，你们可以在同一所大学，如果你愿意，你们可以念一样的专业，交一样的朋友。”

　　“你和小屿都会好。”

　　.

　　他们并没有当天回去，程院跟着绫野顺便去见了一个在Z国的客户。

　　第三天晚上才飞回来，趁着夜色从机场往回赶。

　　A城的机场离城区离地远，路也不好，要过一段相当长的山区。

　　绫野以前从未觉得这段路这么安静。

　　“我没想过你会同意。”绫野说。

　　“他喜欢，我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之前为什么不同意？”

　　“单纯地觉得绫阳不好，没什么理由。”

　　“一个人好不好，总得有个比较才能看得出，所以你觉得谁更适合小屿？”

　　“没有，只是觉得不适合绫阳。”

　　崚野有一种错觉，程院在说小屿的时候，说的其实是他自己，说绫阳的时候，说的其实是他。

　　“绫阳对他很好。”

　　“现实不是小说，也不是电视剧，他和绫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能有百分之零点五的几率能跨越阶层限制走到最后，但是那百分之零点五的概率不会发生在小屿身上。”

　　绫野不知道程院为什么会把阶层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当成一段感情的阻碍，那反而更像小说和电视剧，“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程院没继续和绫野说这个话题，他并不想和绫野说‘绫阳为什么会看上小屿’‘他们之间将来靠什么维系感情’，也不想说‘一段长久的感情又需要什么条件’。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也不像。

　　程院突然淡笑了下。

　　“笑什么？”

　　“绫野，你知道吗？自从父母去世后，我就没上过学了，但是在这之前，我的成绩一直都是班上最好的。我学东西很快，老师教的速度永远跟不上我，我经常会在老师教之前就把感兴趣的东西自学通透。即便到了现在也依旧如此，即便我没上过初中高中大学，但是但凡我感兴趣的东西，我总有办法学会的。”

　　绫野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Z国的语言是不好说，也难学，我们国家是没多少人会，除非是你这种需要长期跟他们交涉的，但是我觉得它好听。”

　　绫野捏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那女人虽然口音挺重，我只能听个大概，但是她问你那句，‘我是你什么人’，我听懂了的。”

　　“相比起来，你回答说的那句，比她好懂多了。”

　　.

　　绫野许久都没说话。

　　“如果你愿意，我保证你和小屿，以后再不用担惊受怕，风吹雨打，你不用去做那些灰色地带的事给小屿挣医药费和生活费，也不用放弃自己的欲求去成全小屿的人生，你想做什么都行。”

　　“绫野，贵人忘事，也不是你这么忘的。”

　　“之前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在你不愿意的时候碰你。”

　　程院笑笑，扭头问他，“那我能走吗，小屿就送给绫阳了，我去过自己的日子，找个我喜欢的女孩子，结婚，再和她生两个大胖小子？”

　　绫野一时没有说话，程院看见他捏着方向盘的手蓦然鼓了许多青筋。

　　“正常人有喜欢的人，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就退后祝他幸福。”

　　“是啊，正常人不会打喜欢的人，不会想让一群人轮了他，不会没日没夜地强迫他做他不愿意甚至觉得恶心的事，也不会把他洗干净送别人床上。”

　　绫野脸颊上因为不自觉咬牙而鼓起的下颌骨上下耸动了好几轮。

　　程院挪回视线。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比起之前的你，现在的你让我感觉更恶心了，绫野。”

　　“那就恶心着。”绫野沉声。

　　“看来是不准备放我走的意思。”

　　“我以后会对你好。”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觉得小屿和绫阳不合适了吗？”

　　绫野突然想起程院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世上有一群人总能很轻易地决定另一群人的生死。’

　　“一样，绫野，我说过的话也从没打算收回。”

　　“你指哪一句。”

　　“‘但凡有一点点机会，我都会杀了你’”

　　绫野眼神恢复了之前的阴冷，“随意。”

　　.

　　才说完，岔路口突然冲去一辆车，绫野来了个72度的急转弯才躲过那辆车子，副驾驶上的程院差点没飞出去。

　　程院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车身便又被狠撞了下。

　　颠簸中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这两辆突然冲出来的车是故意的。

　　“坐好。”绫野沉声。

　　深夜没路灯没人没指示牌的荒郊野外山区，来了一场生死时速。

　　绫野终究是车技上的专家，这一路段本就狭窄颠簸，并不好开，且后边两辆车穷追不舍。

　　其中一辆几乎已经咬上车尾。

　　被狠撞了几下的车身终于彻底失了方向。

　　始作俑者乘胜追击。

　　车子翻下山崖的瞬间，绫野扭头看向副驾驶。

　　.

　　侥幸不死。

　　绫野忍着疼痛，扭头去找程院，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被一段车身卡主，一动不能动。

　　他只能喊，“程院。”

　　程院的头部流淌着血液，绫野唤了好几声他才起来，所幸全身除了多出擦伤，没有其他更严重的伤口。

　　程院从碎了的窗户爬出来，瘫坐在地上歇息，缓心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程院扫视了一圈，绫野的右腿被割了寸深的伤口，估计是碰到了动脉，此刻血流汩汩，而他整个下半身被压在车身下，手机就躺在他头部侧方，早已稀碎。

　　程院从口袋摸出自己的手机，几乎完好无损，只是没信号。

　　两人视线偶然对上。

　　程院想，他之前有句话说错了，现实的生活永远比小说和电视剧更戏剧。

　　.

　　明明他是这里除了绫野之外唯一的活物，他要是走了，等待绫野的只有失血过多瘫痪甚至身亡。

　　但是绫野看向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求救的讯号，反而是一种赌徒等待二选一赌局开庄前的眼神。

　　两人皆一言不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院起身，走到绫野身边，捡起了他头侧的手机，揣在兜里，往后退了几步，一言不发。

　　绫野闭了闭眼。

　　压大开小。

　　程院转身离开的时候，绫野说话了，“方便的话，过些天告诉老夫人我的位置。”

　　他没听到程院的回答，只听到他渐行渐远没有一丝犹豫的脚步声。

075 我给过你机会的
　　绫野睁开眼，熟悉的黑曼巴风天花板，他没想过自己还能睁开眼，睁开眼看到的居然还是熟悉的环境。

　　坐着轮椅的老夫人在他床边看书，面容愁苦，比先前又苍老了十几岁。

　　更远一些站着阿k和他绝对信地过的几个亲信，他们全在，没有程院。

　　“妈。”

　　“阿野？”老夫人不太确定。

　　阿k连忙起身，快步上前，“绫总？”

　　“我没事。”绫野说。

　　“太好了，谢天谢地。”阿k狠狠松了一口气，绫野昏迷这几日他属实忙昏了头。

　　不仅要压着绫野生命垂危的消息，顾着绫氏近日所有业务活动，还要抽空去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绫野要是再不醒，那些暗处涌动的反叛势力他怕是真的压不住了。

　　绫野坐起来，安慰了泪眼婆娑的老夫人好一会，才把人劝回去休息。

　　老夫人走后。

　　“查出来是谁了吗？”

　　“黄天浩。”

　　不难猜。

　　方法很蠢，但是向来有效。

　　“他知道您用了点法子让那个死囚犯闭嘴，也知道您手上有让他忌惮的东西，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影响有多大，于是病急乱投医，破罐子破摔了。”

　　绫野撑着身子坐起来，“不必管他，这些天积压的需要我处理的文件拿过来我一并看了。”

　　阿k虽然觉得boss刚醒应该好好休息，但是他确实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了，他也知道绫野肯定希望事情别拖着。

　　绫野看到一半，微抬了抬眸子，看向门口。

　　“怎么了？”

　　“没什么。”他重新扭回头专注文件。

　　绫野沉默着把文件都签好，阿k总觉得他们boss有话想问，但是最终并没有问出口。

　　“行了，你们都先回去，该干嘛干嘛，不必一直守在这。”

　　“绫总，今天您醒地突然，还有一些我还没抱过来，我已经让……”

　　“k哥，东西搬过来了。”干净清爽的男孩手上抱着一叠文件，推门而入。

　　“奥，绫总醒了，恭喜啊。”他笑着说。

　　.

　　“刚好，刚说到你，绫总这些也顺便一签，签完我抱回去跟相关部门对接。”阿k说。

　　阿k抱着东西离开，顺便把其他人也一并带走，只留下程院，自从程院进来的一刻起，绫野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阿k也才终于明白方才绫野的欲言又止里，包含了怎样的情绪。

　　“程院你就在这看着吧。”

　　送走阿k一众人，房间只剩下程院跟绫野。

　　程院看起来很自然，好像先前的事都没发生过。

　　“饿吗，躺了那么久。”

　　“躺了多久。”

　　“快一个星期了吧，陈医生说今天可能会醒，他们就都过来等着了。”

　　绫野盯着他看。

　　那你呢，怎么不一起过来等着。

　　程院让他盯地不自在，“我让张嫂去给你做些吃的。”

　　“还好，更想换身衣服。”

　　程院看了看绫野，点点头，“是了，躺那么久，不舒服，要洗洗吗？医生说醒了要是难受可以洗洗，不要碰到绷带就好。”

　　“你扶我去？”

　　程院笑笑，“这还有第三个人吗？”

　　.

　　伺候绫野洗漱的过程两人全程无话。

　　程院任劳任怨地给他淋水，擦不能淋水的地方，换里衣换里裤，洗脸刮胡子，洗头吹头发，扛着他从床到洗漱间，又从洗漱间到床。

　　一番折腾下来绫野干净清爽舒服不少。

　　程院伺候他躺下。

　　“你先休息一会，我去让张嫂给你做吃的。”

　　“好。”

　　绫野全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程院转身，刚准备离开，右手手腕被一只宽厚有劲的手掌一握，一拽。

　　程院一个趔趄，下一秒天旋地转，画面再定格的时候，他已经在绫野怀里了。

　　绫野把被子往回一盖，程院彻底隐在人被窝里。

　　绫野从身后抱着他，牢牢贴和，缱绻地埋着他的后颈，胸腔那颗跳动的心试图跟他的重合共振。

　　“我给过你机会的。”他低声喃语。

　　.

　　过了很久，程院才开口，“你死了，我消失了，绫阳会把气全撒在小屿身上。”

　　“你知道他不会。”

　　“谁知道呢。”

　　“你也可以只给我叫个救护车，没必要回来，按照你说的，小屿送给绫阳，你去找你喜欢的女孩子。”

　　“然后被你掘地三尺即便是在地里也给我挖出来吗？”程院说。

　　“我以前就说过，我办不到的事其实很多，包括永远也找不到一个故意躲着我的人。”

　　程院没说话。

　　摆脱绫野的方法其实有无数种，在绫野对程院真正动了心思的那一刻起，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绫野知道自己下一句一定是，‘为什么愿意回来。’

　　但是他并没有穷追不舍，程院愿意留下是对他的施舍。

　　他小心翼翼又万分坚定地搂着程院，将他在自己怀里翻了个面。

　　“和我试试好不好，我会学着，去当一个称职的男朋友。”他柔声哄道。

　　程院抬头看他，“你以前告白也这么生硬死板的嘛？”

　　“没告过白，也没追过人。”

　　“那么绫大少，万花丛中挑出了最烂的一朵，看上他什么了？”

　　绫野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在你头也不回离开的时候，我发了疯地想把你绑回来，像这样，”绫野紧了紧自己的手臂，把程院牢牢圈在怀里，“永远关着。”

　　程院笑笑，“发了情的绫大少，这天底下估计还没人见过。”

　　“那就多见见。”

　　绫野说着便微微低头，用自己的唇去够程院的唇，只是在马上要碰到的时候，又隐忍克制地停了一瞬，他瞧着程院的眼睛，试图从里边找到一丝同意继续的情绪。

　　然而没有，但是他同样也没有找到抗拒恶心的情绪。

　　是不是可以斗胆地，当做……

　　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碰上了程院的唇。

　　不同于以往满是发泄的啃噬，亦不同于那晚同样在这张床上方寸尽失的亲吻，失而复得之后的绫野动作间全是小心翼翼。

　　直到程院微微开合唇瓣。

　　极其微小的动作对绫野都是莫大的鼓励。

　　一吻毕，他抵着程院的额头，“待会不准去吐。”

　　程院噗嗤一笑，“过分了。”

　　“这会再让你下床去给我弄点吃的，是不是更过分？”

　　“绫大少别的不行，自知之明倒是从来不缺。”程院欲起身。

　　谁知绫野又把他拉了回去。

　　“……绫野。”程院无奈道。

　　“谢谢。”

　　程院默了片刻，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我去喊张嫂。”

　　不管是为了什么留下，终究是留下了，留下就意味着给了他机会，也许不想跟小屿分开，也许也想试试绫野说的那种生活，或者更异想天开一些，他对自己也有很隐蔽很隐蔽的那么一点私心，不论多少，绫野都满足。

　　他要做的就是牢牢抓着程院给的机会，把那一点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私心，无限放大，成为程院留下的唯一原因。

　　.

　　黄天浩的事情再拖下去并没什么意思，绫野养好身子就决定予以全面反击。

　　他把事情给阿k悉数交代下去。

　　阿k也看黄天浩不爽很久，早就摩拳擦掌想好好搞他一把，绫野把东西给他之后他便麻溜地安排去了。

　　程院翻看着绫野桌子上的备份材料。

　　“十年前的矿井塌方案，那会你还小，估计没听说过。”绫野给他解释。

　　“嗯，是没听过。”程院说。

　　绫野一会看看手上的文件，一会看看程院，“过来。”

　　程院知道他想干啥。

　　程院想应该找个机会把发了情的绫大少用手机拍下来，让他的手下好好看看，他们一定没有看过。

　　绫野拉着程院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

　　“有点荒淫无道君王不早朝的意思了。”程院坐他身上的时候，笑着说道。

　　“比他们强些，我还能看的进去文件。”说完像是为了证明一般，另一只手顺便还签了个字。

　　程院把文件翻到最后，“有钱人找人背个黑锅真简单，被传逃逸的矿监去哪了所以？”

　　“黄天浩传出来的噱头，他要是还活着更能转移仇恨，事实是也在那场意外中去世了。”

　　“唔。”程院盯着最后几行字发呆，“他要是有妻子儿女，他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绫野倒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妻子儿女，不过正如程院所言，日子不会好过到哪去，“是。”

　　他们会被迫承担数百条人命。

　　“在原本的地方住不下去，搬家，结果又被追热度的记者找上门，于是再搬家，循环往复，运气好也许能找个谁也找不到的世外桃源，再找个好人家嫁了，运气不好撑不下去了，可能就随便找个河跳了，也不管孩子的死活了，也许还想带着孩子一块死了算了。”

　　绫野听程院静静陈述着他的设想，他知道程院很仇视这种阶层之间的不公平。

　　“不是谁的错，是时代的错。”

　　程院扭头看着绫野，“是啊，一部分人从漏洞里疯狂攫取利益，另一部分人躺平任宰为前面那些人铺路，然后规则在模糊血肉中重新构筑，新一代的人继续分化成两个阵营，人类社会就是这么不停地踩着牺牲者的尸骨腐肉往前发展，幸存者歌颂它的伟大和奇妙。”

　　绫野有时候会觉得程院不像个初中就辍学的人。

　　“但是坏人会有报应。”

　　程院笑笑，“所以你当初为什么没把录音放出去呢？”

　　绫野没说话，那会跟黄天浩对着干于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才上位，需要一些手段来巩固手上的权利。

　　他从未想过那会将录音放出去，会对矿监的人生，以及矿监妻子儿女的人生造成什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压根没兴趣去管他们的死活。

　　这是事实。

　　“因为那时候你和黄天浩还是合作关系，他完蛋了你也起不来。绫野，你得知道，你很幸运，你也是这个车轮里的幸存者。”

　　程院好似在夸他，又好似在审判他。

　　“这些事别想了，其实我更希望你跟小屿像一点，少想些有的没的，乖乖跟着绫阳就好。”

　　“啊…所以你喜欢的其实是小屿吗？”

　　“……”如果不是绫阳跟程院，他压根就没仔细看过小屿长什么样。“你知道我不是……”

　　他本想解释，但是看到程院脸上恶作剧一般的神情，就知道他在开玩笑。

　　遂闭了嘴，无奈笑笑。

　　“学坏了。”

　　在这当口，绫野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当初你是怎么知道许敬德玩他爸私生女这事顺便还拍下照片的？”

　　“查的咯，‘小孩’可不止会玩刀，也需要点基本的信息搜集本领。”

　　绫野虽没再问，但是心中却依旧有疑虑，他都没查到这档子事，除非对许家关注十分密切且长久，不然这种藏地这么深的事，一般人查不到。

076 你没以前那么厉害了，绫野
　　缓期执行。

　　四个字结束了对黄天浩的控告检举。

　　案子过去太久，绫野提供的录音中黄天浩并未直言自己有意栽赃嫁祸，花九牛二虎之力从天涯海角找回来的证人出于对自己今后的考虑并未把话说死，黄天浩花重金雇佣的辩护律师发挥了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最后结果只能说明当年矿监无辜，黄天浩作为老板需承担法律责任但因为事先也不知情，可予以缓刑，记者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报道犯了业界原则，不触刑法，当年的辩护律师也表示自己仅仅是站在自己的客户立场，履行了他该履行的义务。

　　被告席上的黄天浩对着后边坐席上的绫野咬牙切齿，证人席上的律师和记者垂着头，不敢看黄天浩，也不敢看绫野。

　　绫野起身，离开了座席。

　　尘埃落定，黄天浩受什么刑罚与他无关，他的目标只是黄天浩垮台，拿回他该得的股份。

　　他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程院。

　　“是不是很累？听完整个庭审。”

　　程院摇头，“累倒没有，无聊倒是真的。”

　　那边阿k带着记者和律师过来。

　　显然，经过了当年的事情，远走他乡之后，记者不再当记者，律师也不再当律师。

　　“今天就辛苦你们在酒店再休息一晚，明天就送你们回去。”阿k说道。

　　“绫总，您之前答应的……”那记者看起来这些年在外边混地也不怎么好，整个人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

　　阿k啧了一声，嫌他不太懂事，“绫总答应的他能忘吗？他在乎你这点小钱吗？还有我说你这本来就是件伸张正义的事，你丫怎么满脑子都是钱？”

　　“阿k。”绫野叫停了他。

　　那两人许是虚心惯了，便不敢再说话。

　　绫野正想说话，程院突然开口，眼神和善，和阿k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先回酒店，绫总之后会安排人与你们对接，付钱。”

　　那两人抬头看了看程院，记下了这句话，也记住了绫野身边这个人。

　　阿k把两人往酒店送。

　　程院目送他们的车远去，绫野盯着他的侧脸看。

　　多年来谨慎行事训练出来的敏感和警觉，让绫野觉得程院刚才说那句话显地很违和，但是他又分不清那股莫名的感觉从何处来。

　　“绫野。”程院突然回头。“今天圣诞诶。”

　　绫野抬头看，路边张灯结彩，圣诞树尖顶红帽霓虹荧光满街都是，桥边还有个抱着苹果卖的小女孩，自从接管绫氏以来，他好像才第一次看清圣诞节的原貌。

　　“想去玩吗？”

　　.

　　绫野看着窗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对面的人还在滔滔不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一直在汇报的人终于停下，“绫总要不今天就到这，我们将方案发到您邮箱，您看了合适再联系我们签约？绫总这会好像有更着急的事？”

　　“抱歉。”绫野说。

　　女生赶紧狂道歉，“不不不，绫总不需要说抱歉，绫总的商业礼仪修养这么多年我们都知道，我们能看出绫总在很认真地听，我相信我们刚才说的绫总也全都听进去了。倒是我们好像选错了时间。”

　　绫野不解。

　　“因为没想过圣诞节，绫总也会有工作以外的安排。”女生笑着说。

　　不知怎么地，绫野从那笑里看出了点欣慰。

　　他找回去的时候，程院在南广场的金鱼池旁边坐着。

　　明明身上穿的并不是病号服，却透着那日在住院部公园同样的孤寂。

　　只不过上次逗的是猫，这次逗的是小孩。

　　许是穿地一本正经的绫野在人群中太过扎眼，程院的眼角余光瞥到他了，他抬头，冲绫野笑笑，像普通情侣之间暂时分开尔后重聚一般。

　　绫野朝他走过去，程院起身迎接。

　　他们之间还有三十步的距离。

　　二十步，

　　十步，

　　……

　　所有人头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大家还在寻找声音来源的时候，一具肉体从高处坠下，摔在了商厦二层酒店一层的无人空平台上，四分五裂。

　　事故发生地太快，离地近的人甚至溅上了血滴，空气禁锢一秒，随后爆炸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程院下意识地碾了碾脸颊旁突然出现的雨滴，拿下手一看，红色的。

　　“程院！”

　　.

　　“啊啊啊！我不管我不管，我要马上回去，我要马上回Z国！”发疯般的记者已经语无伦次，在酒店房间发狂。

　　阿k把他打了一顿都没法让他闭嘴。

　　“一个很精妙的机关，在律师昏迷的时候绑在机关上，律师醒的时候脸部朝着摩天大楼下五十几层远的地面，他只要挣扎一下，就会掉下去。”阿k一手制着那记者，一边跟绫野陈述情况。

　　绫野一直看着旁边的程院。

　　阿k现在也有点上头，他知道程院那会离地很近，甚至脸上都溅上了残滴，但是他是那种心灵脆弱的人吗？他想说程院见过的血比这多的多的多了，玩刀的时候估计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阿k属实有些不懂他们boss在担心个什么劲。

　　程院见状也笑笑，“不至于，绫野，真的。”

　　“有什么线索？”

　　“警卫还在查，但是下手的人清理地很干净，他们现在也没思路。”

　　记者扭地跟蛆似地，嚷嚷着一定要回去。

　　阿k暴躁，“行了待会就送你去机场！安分点！”

　　阿k收拾好人，转身看了程院，欲言又止，“绫总让程院跟我一块去吧，这会别人都忙着，我要开车，这货现在这个精神状态我怕他待会把我一块拖下山崖。”

　　程院摊摊手，“我没意见。”

　　“绫总？”

　　“小心点。”

　　.

　　两人回来地很快，回来恰好天亮。

　　东方天空鱼肚白看着苍凉。

　　绫野让阿k去休息。

　　“绫总，你也去休息吧。”

　　阿k看着像是真的被累到了，眼底尽是疲倦，转身正准备离开，兜里手机铃声却骤然响起。

　　“什么？死了？”

　　绫野抬头。

　　阿k惊讶的不行，看着绫野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看着他进机场的……”

　　“没送上飞机？”

　　“飞机早上九点……而且他非疑神疑鬼说什么是我们想杀了他，进了机场就想着跟我们分开，自己找地方躲起来，我们也没管那么多……在外边待了会就走了……”

　　绫野面色凝重。

　　“行了，先去休息，别的先不管。”

　　阿k恍恍惚惚地走了。

　　绫野看向程院，一天一夜的奔波，他的脸色也疲惫，原本说好的一块逛圣诞全部泡汤。

　　绫野把程院拉到身边，“抱歉，辛苦了。”

　　程院盯着他，笑笑，“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有时候会想象，当初用鞋尖指着我的那个男人，说‘抱歉’是什么样子的。”

　　绫野想到了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

　　他没说话，把程院又拉近了一些，让他几乎贴着自己的腿缝站。

　　程院任他束着双手，“绫野，你知道吗，当初目空一切、蔑视所有的你，刀枪不入，无坚不摧，这世上很多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但是你现在不行了，

　　你没以前那么厉害了。”

　　.

　　绫野不知道程院说那话什么意思，但是那番话无疑压地他喘不过气。

　　像怜悯，像嘲讽，却又完全没有那种语气。

　　这些天发生的事多的他们都喘不过气，纷繁杂乱，但是如果跳出这个圈子，只去关注一个人说的话做的事，其实很容易看拼凑出另一个隐在暗处的故事。

　　“阿k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

　　“你们全程在一块？”

　　“k哥不放心，进去找了一会，没找着。”

　　“你觉得，律师只身一人去天台最合理的解释是什么？”

　　“有人喊他上去。”

　　“他知道自己要去的是奇怪的地方，却还是去赴约了，会因为什么？”

　　程院沉默了一会。

　　绫野抬头看他。

　　“我怎么知道。”程院笑着说。

　　“去睡觉吧，你也累了。”

　　“你呢？”

　　“警卫司的人一会估计就来找我了。”绫野揉揉眉心。

　　“绫大少真辛苦。”程院撇撇嘴。

　　.

　　绫野目送程院进屋，这才起身往楼下走。

　　他在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绫总。”

　　“帮我查件事，当年矿井塌方案那个矿监，查查他的家人，现在都在哪。”

　　.

　　绫野作为把他们接过来的人，在警卫司配合调查，配合了几乎一整天。

　　回来的时候程院已经睡着。

　　男孩刚洗完澡，穿着他给他买的睡衣，卷着被子睡地没心没肺，蓬松凌乱的碎发安静地散在枕侧，他身上的少年感跟那些还在高中大学的男孩相差不大，却比他们多了一份清冽肃杀的干净。

　　外表气质和过往经历的违和可能更能激起欲念。

　　绫野承认他第一次就有那股不堪的欲念。

　　程院被吻醒。

　　他开玩笑道，“绫大少真有精神。”

　　“嗯。”绫野只匆匆应和了一句。

　　程院配合地勾上他的脖颈。

　　.

　　事毕。

　　累到极致的绫彻底睡死过去，他想这会程院要是还藏着一把刀，那么明天早上起来他一定得手了。

　　凌晨四点，绫野由于生物钟的惯性，准时醒来。

　　窗帘遮掩了外边一切光亮，房间漆黑静谧，透着死寂，他摸摸身边的床位，空无一人。

　　锁着门的洗手间，却传来一阵阵隐蔽的声响。

　　.

　　一门之隔。

　　里边程院扒着马桶，吐地昏天黑地，动静大地像是要把肠子都吐出来。

　　外边绫野靠着墙，吸一口烟，指尖耸动掉积长的烟灰，吐着一口口长且浓的烟雾。

　　.

　　程院洗干净口中的秽物，瘫软在旁边的墙壁，再没力气往回走，也没力气给绫野装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样子。

　　他看到绫野推开门。

　　那个男人看着好像比他还疲惫。

　　他看到他俯身，轻柔地把地上的他抱起。

　　“去床上睡。”他说。

077 我就是关着它，也不想看到它老走我不喜欢的路
　　一项新制度在建立初期总是面临无数的阻力，习惯用旧手段解决问题的人依旧我行我素，有的投机钻技术条件受限的漏洞，有的耽溺于阶层所带来的优越感而不愿改变，有的纯粹不相信所谓的法和公平。

　　警卫司办不出来的案子很多，有时候连有权有势的人被杀都找不出凶手，更别说这些普通人。

　　律师和记者的案子不了了之，所有人的生活轨迹恢复从前。

　　程院和绫野心照不宣地对那日晚上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谈。

　　只是绫野再未碰过他。

　　程院转了个身，发现躺在他旁边的绫野还在处理公事，电脑屏幕的幽暗荧光将绫野的面部轮廓照地格外清晰。

　　“怎么了？”绫野发现他盯着自己看。

　　“绫大少真辛苦。”

　　绫野揉揉眉心，将电脑阖上，顺着程院的姿势躺下，恰好将他笼在怀里。

　　程院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你更辛苦。”绫野说。

　　程院笑笑，“怎么说？”

　　“你以前不喜欢跟我去见那些人，你现在都可以自己单独去和他们谈生意了。”

　　“不好吗？给你丢脸了还是亏钱了？”

　　并没有，程院表现很出色，算的上他的得力将领。

　　但是他以前真的不喜欢和那些人出入声色场所。

　　他骨子里明明对这个圈子厌恶到极致。

　　“不恶心吗？”绫野揩着他的脸，问道。“和那些人喝酒，赔笑。”

　　“你当初才接手绫氏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的意思是你完全没必要，历这一番。”

　　程院盯着他看了半晌，噗嗤笑了笑，“当初想让我多找点事干，多和这圈子接触的是你，现在烦我在外边花的时间太多的也是你，绫野，你像个反复无常的小女朋友。”

　　绫野回忆过去，突然发现其实从一开始，在他说要带程院踏进这个圈子的时候，程院行动上便是很积极的。

　　“目的呢？”绫野心里梗地不舒服。

　　“什么？”

　　“总不能是我让你去你就乖乖去。”

　　程院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撕扯开了绫野心中那道疤，他笑笑，“想接近一个人，总得先接近他的圈子。”

　　绫野眉头皱地深，“程院……”

　　“睡觉吧，绫野，一觉醒来所有事都是新的，都会好的。”他埋下头，闭上眼，在绫野胸口轻蹭了下，摆出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准备入睡。

　　.

　　绫野便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程院一步步接近黄天浩。

　　和他公司的人，和他下属，和他助理，和他保镖，和他亲人，甚至和他本人。

　　黄天浩对绫野咬牙切齿，但是对这个精明且有意向投入自己麾下、帮着他一块对付绫野的小年轻倒是十分看好。

　　他不遗余力地想要将态度模棱两可的程院争取到自己的阵营。

　　异想天开地想要触底反弹，重振雄风。

　　绫野对这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他瞧见程院和许敬德从同一个饭店出来，两人有说有笑。

　　“去把人接过来。”他沉着脸，对阿k说。

　　.

　　阿k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两人，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许敬德对程院什么想法，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绫野当初差点把程院送给许敬德这事大家也都知道。

　　阿k能感受出boss很生气。

　　能不生气嘛？头顶呼伦贝尔大草原，要他他也生气。

　　把两人送到地方之后阿k闪地极快。

　　.

　　程院后背狠狠撞上门板，在他前头的绫野表情前所未有地愤怒。

　　他很少，甚至可以说是从未，见过绫野愤怒的样子。

　　向来从容不迫的人，不会轻易向他人发火，那只能显得他们软弱，除了发火别无他法。

　　可是他现在愤怒地那么无奈。

　　“黄天浩身后势力单薄，他自己也大势已去，不小心出意外了估计没这么多人注意，但是许家铭不一样！！许家铭要是死了，他们即便将整个许家拱手让人都会把幕后凶手揪出来鞭尸的你知道吗！！”

　　空旷幽寂的房间回荡着绫野的怒吼。

　　“你在担心什么呢，绫野？”过了很久，程院轻飘飘地说。

　　绫野反而被他问住。

　　绫野终究是情绪控制的上乘者，也只短短一瞬间便收了自己的一腔怒火，他软下声音，“律师和记者就算了，他们的死没多少人关心，那么多事警卫司忙不过来，案子过了就是过了，黄天浩和许家铭不好动，程院，你懂我意思吗？”

　　程院听着绫野的话，嘴角流露出意思讥讽。

　　绫野回味自己方才说的话，他知道自己又触到了程院心中横亘着的那条线。

　　他前半生悲剧的起源便在于一个十分荒诞却现实的伪命题，‘一群人的命没有另一群人的值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绫野说，“你是个好哥哥，小屿在你的照顾下活在了阳光下，现在他找到了自己爱的人，也治好了缠身多年的疾病，他的后半生会一片光明，他跟着绫阳会幸福终生，你们九泉之下的父母也会因此而欣慰。程院，你也可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以你在担心什么呢，绫野。”程院重复了刚才的问题，“怕我这个炸弹爆炸了牵连到你，怕你好不容易找到的看得顺眼的小男朋友就这么没了，还是单纯地为一个即将面临死亡的人而惋惜呢？”

　　“你可以把我交给警卫司；重新找一个看得顺眼的男孩，那对你来说应该不难；至于为我感到惋惜，这天底下每天去世的人这么多，其实大可不必。”

　　“你其实从没想过跟我好好过日子。”

　　程院看着他，不说话。

　　“在一起那么久，你连一丁一点动摇都没有，是不是？”

　　程院还是不说话。

　　绫野喉头滚动，像是不肯承认地又问了句，“你就真的从来没有，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此言一出，程院终于出声了，狂笑不止，停都停不下来，笑地生理泪水蓄满了整个眼眶。

　　程院笑一声，绫野便觉自己的心痉挛一下，偏偏程院眼底半分故作的嘲意都没有，就好像真的只是不经意间听到一个十分滑稽的笑话，忍不住才破口大笑。

　　“绫野，要么现在就把我交给警卫司，要么等我犯下你所谓的弥天大错之后再把我交出去也可以，随你。”

　　意思是他不会管他的死活，他要做的不会停手。

　　绫野默了片刻，恢复了最开始的冷淡，

　　“还记得家里那只哈瓦那犬吗？”

　　“知道，你狠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我就是关着它，也不想看到它散步时老走我不喜欢走的路。”

　　程院扯扯嘴角，“随你。”

078 甚至，我最开始喜欢的，明明是女孩子啊
　　绫野生来就是程院的克星，这么多年来程院只在绫野面前束手无策过。

　　程院当初并没有说笑，如果是其他人强迫他，他保证那些人都活不过当月月底，没有人能强迫他，即便是用小屿威胁他也不行。

　　但是他要不了绫野的命，即便和绫野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也从来没找到过机会。

　　绫野处理程院的事本该易如反掌，甚至眉毛都不需要皱一下。

　　然而当绫野真正动了心思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不可能是神坛上刀枪不入的审判者。

　　他关不住程院。

　　半月后的雨夜，他在人声鼎沸处找到程院。

　　男孩沉声走在漫天瓢泼雨帘中，冷肃湍急的雨线打乱了他身上所有恰到好处的蓬松和随性，浸透了碎发和衬衫，周围人来人往，形色匆匆，没人在意这好似刚经历了一场情伤的忧郁少年。

　　程院在人群中瞧见了绫野。

　　面面相觑不过几秒，他身后灯红酒绿的会所便像一块正在被挤压的大型吸水海绵，惊慌失措的人群尖叫着从每一个可能过人的出口屁滚尿流地逃窜。

　　绫野皱眉的一瞬间似乎苍老了好几十岁。

　　程院胃部剧痛，意识混沌，在绫野向他走过来之前，倒在了地上。

　　“程院！”

　　他听到有人喊他。

　　这样的喊叫，他好像听到过很多次了。

　　.

　　程院在消毒水气味的熏陶中醒来，不出意外，在医院。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程院扭头，绫野手上拿着的是他的诊断书。

　　“恶心呕吐也不全是因为……”绫野停了停，“你平常便会频繁地恶心呕吐，也会间歇性胃疼，是不是？”

　　“什么时候发现的？”绫野问。

　　“忘了。”程院轻飘飘吐了一句。

　　他没有说谎，他是真忘了，这么多年的摸爬打滚，他知道自己身体状况不会好到哪去。

　　“发现了也没想过治，没钱也没必要，想着干脆以命换命，用最笨拙的方式、父母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式替他们还一个公道。但是你突然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你发现‘小孩’只能对付同为底层人的一些喽啰，对那些罪魁祸首，压根接近不了他们一分一毫。”

　　“这个时候恰好被一个暴戾恶劣的混蛋掳到了身边，那个混蛋某天还发神经地看上了自己，于是你开始谋划融入这个圈子以及接近他们的方法。”

　　程院没说话。

　　“本来的目标只是黄天浩和许家铭，但是某天却又突然得知工具人居然有他们作恶的证据，甚至找来了当初参与间接行凶的律师和记者，于是你打算一次性清算了结。”

　　“那天车子翻下悬崖，最后选择回来，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是吗？”绫野虽心中有数，但是问出来的时候依旧觉得艰难。

　　程院突然笑了笑，“你想听到我怎么回答？”

　　绫野双手交叉，头沉地深，十分无可奈何。

　　“程院，医生说了，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你配合治疗，依旧有痊愈的可能，黄天浩的死我有办法处理，你相信我，我能处理得很干净，包括之前的那些，我保证，我能把你的过去洗的一丝痕迹都不留，你以后不用为了谋生再沾染这些事。”

　　“至于你父母的死……求你为了……”绫野又停了停，“求你想想小屿好吗？想想你的父母，他们希望的并不是你给他们报仇，他们希望的只是你好好活着。”

　　程院盯着窗外，“绫野，我以前没发现，你除了喜欢贵人忘事，还喜欢自欺欺人。”

　　治愈的概率几乎为零。

　　“一定要做到底吗？”

　　程院没回答，好像绫野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两人皆沉默，房间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

　　“如果，我是说如果，”绫野小心地组织着自己的措辞，“我手上没有那份证据，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对你稍微好一点，你现在是不是就愿意，稍微听听我的话，

　　稍微，对我有一点点喜欢？”

　　程院觉得绫野好像越来越不像个叱咤风云的政商圈大佬了，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违和。

　　他一边觉得滑稽，一边又觉得悲悯。

　　其实很简单一个道理，普通人都能想明白。

　　一世清明的绫野，居然开始犯糊涂，陷在自己设置的乌托邦悖论里不能自拔。

　　他笑笑，“如果你没那份证据，如果你没掳我，如果你没强迫我，如果小屿没和绫阳好，如果我没找绫阳麻烦，某一天我走在街上，碰到了恰好出门办事的你，然后一见钟情是吗？”

　　绫野顿住。

　　“除去那些已发生的先决条件因素，我也不会喜欢你啊，绫野，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正常情况下我们本来不会有一点交集。”程院安静地陈述着。

　　“甚至，我最开始喜欢的，明明是女孩子。”程院苦涩笑笑。“我从未想过某一天我会和一个男人做，做了一夜又一夜。”

　　“我如果对未来有规划，规划里也只会出现一个善良漂亮的姑娘，和我们一起孕育的可爱宝宝。绫野你明白吗？”

　　“现在的情况是，你不仅没对我好一点，还恰好掌握了能救我一家的证据却又没公之于众，说起来，绫野，你也算是间接害死我妈的凶手了，正常情况下，我连你都是要杀的。”程院半开玩笑道。

　　绫野已经完全沉默，双唇像被封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底泛上一阵阵苦涩和委屈，却又清楚地知道那委屈来地很没有道理。

　　“倒是你啊，绫野，我很好奇，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过了很久绫野才回答，“不知道。”

　　“让我来替你想想，突然闯进生活的小疯子，胆子大地没边却又无法对自己形成实质性威胁，起初觉得逗弄好玩，后来又发现了他身上的破碎美感，于是更感兴趣了，再后来发现这个小疯子居然不喜欢自己，男人的好胜欲不允许你在没得到人之前放弃。”程院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归根到底都是新鲜感，你懂我意思吗？就像绫阳喜欢小屿一样，小屿于他来说有新鲜感，我的阻挠对他来说也有新鲜感，差点经历的生离死别更是让他尝尽了刺激的新鲜感。”

　　绫野不赞同，“绫阳跟我不一样。”

　　你不承认我对你的感情，也没什么理由去质疑绫阳对小屿的感情。

　　程院未回。

　　“那么你所谓的真正的能够长久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程院沉默片刻，“不知道，反正不会是我们之间这样的，也不会是绫阳跟小屿之间那样的。”

　　“你其实自己都不知道，没人爱过你，第一次才见的陌生事物总是下意识想逃离。”

　　“那么你呢？绫野，你也没爱过人，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了呢？”

　　绫野没法回答，是的，他其实也答不出，即便是混迹情场的老手都不一定能回答上这个问题，何况是他。

079 要么，是他想见你最后一面（完）
　　“当我一时兴起也好，胜负欲作祟也好，随你，但是你尽可以放心小屿，绫阳这辈子都会对小屿好。”

　　程院没再回。

　　他们的对话不了了之。

　　.

　　黄天浩的死并不好处理。

　　绫野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程院留下的痕迹全部抹除，但凡那时候的破案技术再高超一点点，程院就是有十双翅膀也逃不掉。

　　阿k能瞧出他们boss近日的疲惫。

　　把日常需要签署的文件签过，便想着离开，留绫野一个人好好休息。

　　绫野却突然把阿k叫住。

　　“绫阳是不是快毕业了？”

　　“是的，绫总。”

　　“毕业了就把他叫回来吧。”

　　“绫总的意思是？”

　　“他自小对这些就不感兴趣，你有信心带好他吗？”

　　阿k隐隐约约能猜到绫野是什么意思。

　　“父亲要不是英年早逝，绫氏在他手上会比现在好很多，他生前洞察局势，清楚黑手起家的最终归宿必须是洗白，不然它们没有出路，只不过还没处理干净那些盘根错节的黑恶关系，就不幸遭暗算去世，

　　他走之前的眼神给我传递了两个讯息，一个是抱歉，一个是期盼。

　　他需要我继续完成他没完成的事，但是同样的，过程中我不得不沾染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绫氏要想彻底洗白，变成纯粹的商业大家，需要再接下一代。”

　　阿k听明白了，却又没完全听明白。

　　“但是我想绫总你原先安排的‘洗牌时间’肯定不在这个时候，绫阳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你学上几年，现在局势也无半分对你不利的地方，你大可不必……”阿k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

　　他突然替绫野觉得有些不值，“绫总，古代那些刺客杀手从来都不会因为一把刀的破败而把自己也给搭上的。”

　　“到目前为止的最优解。”绫野说。“就是得委屈着绫阳一点。”

　　.

　　绫野逼迫着程院接受治疗，但凡没有其他事，便寸步不离地守着程院，让他没有一点逃脱的机会。

　　程院经常盯着天花板，一夜不眠。

　　身边传来绫野平稳的呼吸声。

　　这个男人睡地毫无防备。

　　以前多少个夜晚他都在期待着这样一个机会，如今机会真的来了，他却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何要动手了。

　　程院起身。

　　冰凉的刀口抵着绫野的脖颈，他只需要稍稍用力一点。

　　他便再关不住自己。

　　许家铭他是一定要杀的。

　　他都杀了这么多人了，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精英平民，低阶的高权的。

　　也是可笑，算下来，他杀的最多的反而是那些替高层人士背黑锅的无辜人。

　　古今中外，那些骁勇善战的将士，获得最高人头数殊荣的列英，没有一个善始善终。

　　人心皆肉长，没谁生来见着热血喷溅没有一丝一毫动容。

　　他清楚的知道，就算没有胃癌，他也活不久。

　　.

　　绫野还没醒。

　　程院只需再往前一点，就能切断他半根喉管。

　　之前的恩怨，或喜或悲，或亏欠或成全，全都一笔勾销。

　　世上再无绫野，马上也再无程院。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院听见绫野的声音响起。

　　他静静地盯着他看，丝毫不在意抵在自己喉咙旁的利刀，也丝毫不担心自己讲话喉结滚动会使喉管自动地往刀口贴。

　　“为什么不动手。”绫野的声音端地像一碗水一样平。

　　程院收了刀子，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活着，可能不一定会比现在就去死要好受。”

　　绫野拿掉他手上的刀，刀锋处一层很浅微的血丝，他把程院拉着躺下来，揽到怀里。

　　程院的脸，正对着他脖子上还淌着丝血的小擦口。

　　“许家铭死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程院没说话，他没有打算，也不需要打算，那是终点。

　　“我不管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是答应我，事情做完了就回家，好好听医生的话，听阿k的安排，就算只有一点点可能，也尝试着去延长自己的生命，好吗？”

　　“在世界上很多人都还挨饿的时候，随意浪费粮食的小朋友是要挨打的，一样，在那么多人想活又活不了的时候把自己的命扔着玩，这样的小朋友也一点都不可爱。”

　　程院心想，绫野其实很会哄人。

　　可惜他运气不好，没碰上一个被哄了会往他怀里扎的干净小男孩。

　　“别的我不多求你，就这一点，求你听话一次，小屿也需要你。”

　　.

　　许家铭还是去世了。

　　许家整个天翻地覆，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拉拢了相当一部分磅礴的势力，给警卫司施以前所未有的威压。

　　警卫司被迫摊上有史以来影响力最广的案子。

　　天无绝人之路，随着调查的不断深入，种种迹象表明绫家跟这事有关系，案子所有的蛛丝马迹直指绫氏大公子绫野。

　　警卫司忙活了一个多月，终于得以将真相昭告天下。

　　疑似绫氏大公子绫野因多年积攒下来的商业纠纷摩擦出金买x谋杀许家铭，无关紧要的亡命徒已自刎谢罪。

　　绫野自以为高枕无忧，殊不知自己低估了许家铭对许家的重要性。

　　许家群起而攻，一口气将绫野过去使过的黑手段一并拔出，绫野身败名裂，被警卫司羁押，绫氏股价大跌，绫家二公子在绫氏存亡之际被迫上任，一上任便面临着四面楚歌的境地。

　　而真正犯难的却是警卫司，两边都不好惹，在给绫野定罪的时候愁地焦头烂额。

　　这事最后变成了两大家族的博弈。

　　博弈的结果是绫野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

　　阿k不常过来，但是这是绫野给他的任务。

　　他得时常过来看看程院的情况，看看他是不是有放弃治疗的自s的倾向。

　　护工把人照料地很好，气色红润有光泽，一看就不像是个活不久的人。

　　阿k现在很不喜欢程院，以前赏识他是因为他有能力，现在讨厌他是因为他更赏识的更有能力的绫野，因为他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这本不该是绫野的终点，他远比现在能走地远地多，绫氏也远不止只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阿k从不跟程院说外边发生的事，但是也从不刻意将那些消息藏着掖着。

　　有一段时间，广播、报纸、新闻、网络上广为流传的资讯，铺天盖地地充斥着的全是关于绫野的消息。

　　但即便是这样，阿k都觉得程院压根没看这些消息。

　　心硬地跟钢似的疯子。

　　阿k再进来的时候，广播里放着绫野的判决消息。

　　背了锅的进了牢，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坐在病床上瞧着窗外看风景。

　　阿k甚至还得给人家削个苹果。

　　“三年，别听了。”阿k把苹果递给他。

　　“谢谢。”

　　“绫总这会彻底完了，就算以后出来了也没法再在政商界找到立足之地。”

　　“不是还有绫阳吗？”程院轻飘飘说。

　　阿k皱眉，“先不说绫阳能不能把绫氏运营好，绫阳本来压根就不喜欢这些事，他原本也不用来这吃苦。”

　　“是绫野给他铺的路，早来晚来，终究是要来的，绫野也一样，早认罪晚认罪，终归是要将所有骂名背负下来再给绫阳铺路的。”

　　阿k有点惊讶，程院居然对绫氏的局势也这么清楚。

　　“你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也该知道按照原本的计划，绫野起码还能再干三十年，然后有条不紊地把绫氏交给绫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它戳成个烂摊子然后砸在绫阳头上。”

　　程院啃着苹果，像个没事人一样，脸上就差写上四个大字，‘关我屁事’。

　　“是，我承认，一切都是绫总他自讨苦吃，你没求他这么做，他也知道你不会感念他一分一毫，你们之间的关系从头到尾我也是看着的，我确实没资格多说什么，但是我现在就是他妈地看你不顺眼，程院。”阿k发泄似地发了一通脾气。

　　程院依旧毫无波澜。

　　阿k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以前一直觉得绫总很厉害，因为他从不喜欢谁，这很难得，他没有软肋，没有牵绊，我那会就觉得好酷，跟着他肯定能大干一场，

　　现在才发现他不是不喜欢人，是不轻易喜欢人，但凡喜欢上一个，就真的想拿一辈子去赌。”

　　程院重新看向窗外，阿k找的疗养院，位置很偏僻，但是环境很好，窗外槐花开地正盛，阵阵清香。

　　“……算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现在唯一想说的就是请你给我好好活着，免得绫总到时候回来空欢喜一场。”

　　阿k离开的时候，程院终于出声了，

　　“会好好活着的。”

　　阿k转身看他。

　　“起码得亲眼见证一下，绫大公子现在混成什么样了是不是？”程院笑着说。

　　阿k摔门而出。

　　.

　　两年。

　　绫阳废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风雨飘摇的绫氏稍微稳住了脚跟，但是整个绫氏却依旧千疮百孔。

　　绫野再见他时，发现他好似一下年长了十几岁。

　　隔离窗内外，兄弟两一时相顾无言。

　　“妈最近身体挺好的，你也不用太担心，至于咱们家……哥……你原谅我，我真的没你这么厉害……”

　　委屈了好久的绫阳在兄长面前终于忍不住破防，痛哭流涕。

　　当初绫野上位的时候，绫氏的情况其实要比这糟糕很多很多，但是他哥却让他起死回生了。

　　他以前觉得没这么难，起码没他写sci难，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他几乎要被这东西弄疯了。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当初要不是哥你，我也不一定有那条件去追自己喜欢的东西。”

　　“有什么大事就找k叔商量，他总会帮你。”

　　“嗯。”绫阳点头，“哥，还有个事，我要结婚了。”

　　“好，”绫野点头，“去国外吗？”

　　绫阳却皱了眉头，“去什么外国？”

　　“不是和小屿吗？”

　　绫阳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会才想起这个名字，“和他早分了，当初还在Z国念书的时候就分了，当初没和你说，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怕你还跟那人混在一起。”

　　“什么原因？”

　　绫阳没见他哥脸色阴沉下来，“没什么原因，不合适，真正开始过日子的时候发现我们哪哪都不合拍，我性子急他性子慢，我社交圈广他却总是依附我存在，我喜欢的东西他一样都不喜欢，他喜欢的东西在我看来也纯属是浪费时间，怎么说呢，我说什么他都不懂的那种感觉让我觉的很……很无力，我在学校随便碰到一个同僚都比他能聊地来。”

　　“你当初哭着求我救他。”

　　绫阳叹气，“不是一回事。”

　　“他现在在哪。”

　　绫阳面露难色，犹疑了一会才说，“去年意外去世了。”

　　“你当初说你那么喜欢小屿，绫阳，你说你爱他。”

　　绫阳终于看出了绫野语气中的责备之意。

　　“哥你什么意思？你以前从不管我的感情生活，怎么就因为他是那人弟弟你就这么上心，我就非得跟他好一辈子？”

　　“那些话都他妈是你自己说的，绫阳！”

　　绫野说不上为什么生气，是的，绫阳的感情生活，和他无关，绫阳就是玩一百个男孩也和他无关，也不是因为小屿是程院的弟弟。

　　而是，绫阳和小屿就像他和程院博弈的一对试验品。

　　他当初信誓旦旦地说绫阳会肯定对小屿好，就好像给自己对程院的感情打上了忠贞不渝的标签。

　　他甚至能想象程院知道这事后的神情。

　　他会对这个世界更加失望，更加义无反顾地离他而去。

　　.

　　绫阳被绫野吼了一顿之后彻底怒了，“我他妈现在就是不喜欢他了！甚至希望被你养着的那个疯子赶紧去死！

　　都他妈是因为他，我、我们、我们家才变成现在这样！哥你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你为了他一个人把我，把你，把我们家搞成这样你觉得合适吗？我他妈压根就不喜欢搞这些事！你非得逼着我回来！”

　　绫野心力交瘁，“小屿去世这事你别跟他讲。”

　　绫阳更加火大，“我他妈现在就去，现在就去告诉他他弟死了！他要死也赶紧去死！”

　　“绫阳！”

　　两人唯一一次不欢而散。

　　.

　　绫野在牢里几乎担惊受怕了一整年，阿k不是亲属不能探监，绫阳从不和他说关于程院的事。

　　程院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绫野筹划这一切的时候，其实什么筹码都没有。

　　他只能去赌程院会听他的话，他也深知程院听话的前提是小屿还活着，小屿是他存活在世的唯一念想。

　　他出狱的时候甚至不敢问阿k程院还在不在。

　　.

　　阿k把绫野带到疗养院。

　　开门的时候绫野都还在犹疑。

　　直到活生生的程院真的出现在他眼前，他心里一块重石才落地。

　　程院瘦地跟柴一样，脸色苍白地像吸血鬼，眸子却和当年一样清亮，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安静地坐在病床上。

　　绫野进来的时候，他无惊无喜，只是淡淡笑了笑。

　　“好久不见，绫野。”

　　.

　　阿k识相地退出去，给两人留够久别重逢的空间。

　

　　“我以为我回来看不见你。”绫野在病床旁边坐下。

　　程院端详着这个男人，短短三年，再看不出从前意气风发的影子，用鞋尖指着他时的样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现在像个普通人一样无力，疲惫。

　　“说过会好好活着，就会好好活着，活着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现在什么样子？”

　　“我希望你变成的样子。”

　　绫野沉默。

　　“你还记不记我说过的话，你活着，不一定比那时就死会更好受。”

　　“记得，你得逞了。”

　　程院摇摇头，“也没完全。”

　　程院盯着天花板，他宽大的病号服下似乎没有肉体，只剩下灵魂，“因为加了我这个因素，你得出来的最优解比之前的要坏上千倍万倍，但是你依旧觉得值。”

　　“如果你听我的话，继续好好活着的话。”

　　程院笑了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应该苦尽甘来了？”

　　“是的，小屿去世，你没跟着一起走，单这一点就让我觉得有了盼头。”

　　“所以你觉得我坚持到现在，真的是想通了想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吗？”

　　“看来不是。”

　　程院嘴角一直带着那抹淡淡的浅笑，“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抛弃一切伤筋动骨得来的最优解，破碎在你面前啊。”

　　绫野已经被刺地习惯，如今练就了另一种刀枪不入的本事，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却依旧隐隐作痛。

　　“绫野，我说过的，我本来，应该连你也是要杀的。”程院轻飘飘地说，“但是现在这个结果我觉得也很好。”

　　绫野再无话可说，他在程院面前永远溃不成军。

　　.

　　当天夜里两点，程院去世。

　　绫野冲到病房的时候，病床上只剩下一具尸体。

　　绫野捂着头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瞬间苍老成了一个古稀老人。

　　竹篮打水。

　　一无所有。

　　通知事宜的护士在旁边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瘫在椅子里奔溃。

　　听着他没头没脑地陈述自己的罪行，对着空气道歉。

　　从那些胡言乱语中，护士懵懵懂懂也算听出了个大概。

　　她起先只当个故事听，但是听到最后却觉得奇怪。

　　“不对啊。”她说。

　　“癌症治疗本身就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到弥留之际，这个病人，是我见过的撑得最久的病人了，主治医生也早就下了死亡通知书，很多时候我们看着他受折磨，都觉得放弃才是他最好的选择，他会少受很多很多苦，

　　你说他恨你，所以选择死在你面前，我左想右想都想不通，如果真是这样，他折磨自己远比折磨你要多的多，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呢？”

　　绫野抬头看她。

　　“他要是真的那么恨你，那么遂了自己的心，在他弟弟去世的时候就跟着一块离去，这样带给你的痛苦和现在是相等的，他没必要折磨自己。”

　　护士做沉思状，

　　“我总觉得，一个人拖着绝症挨着痛苦，久久不愿离去，应该是在等人才对。”

　　“要么，是他想让你见他最后一面，

　　要么，

　　是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绫野呆愣在原地，凝固成了一座石像。

　　.

　　那是程愿在这个世界见到的最后的场景。

　　“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整个世界便开始扭曲坍缩。

　　和之前几次不一样，之前几次平平都有权限设置留在该世界的时间长短，这次系统直接强硬地将他从这个世界里拽离。

　　程愿有一种预感，他接下去去的，就是自己原本的世界。

　　他回去了，或者说，死而复生了。

　　空间坍缩的时间很漫长，他在那片慌白中飘了很久。

　　“先生，您在吗？”

　　“在。”

　　“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所以程院最后爱上绫野了吗？”

　　程愿一顿，许久才开口。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

　　“先生，您是他。”

　　“我不知道。”

　　程院回答完才反应过来，“话说你一个人工智能为啥老对这种事感兴趣？”

　　这次轮到平平沉默，“……我也不知道，感觉我本来应该懂这些事的。”

　　“放屁。”

　　“是真的先生。”

　　“那么我接下去会去哪？”

　　平平消失了一会，像是去向某个人质询意见了一般，过了一会才回来。

　　“先生，恭喜您完成所有世界任务，获得‘重生’奖励。”

　　【作者有话说：完了，一个很压抑很压抑的故事，嗐，写地也不舒服，老卡文。

　　再往下就是收尾了，终章，现实世界和主世界连在一块的，我终于要看到完结的曙光了！！拖了一年的书！】

080 要挨枪子儿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慌
　　浮生好几梦。

　　系统神通广大，说重生就重生。

　　程愿脑门上的弹孔消失地无影无踪。

　　“程哥！你醒了！”在病房里嗦着螺蛳粉的蔡陆阳猛地弹跳起来，汤水还不小心溅了些在床单上。

　　程愿眉毛一皱，“都他妈说了再在我面前吃这玩意剁了喂狗。”

　　蔡陆阳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拿着何物，赶紧此地无银往背后一藏。

　　在程愿的逼视下，蔡陆阳背朝门，嘿嘿笑着，一退一笑，退到门边，哧溜一下从门缝溜了出去，边跑边喊，“程哥醒了！！”

　　不一会，上到斯普教授下到小弟喽啰全来探病，纷纷感慨医学奇迹。

　　“身体怎么样？”斯普在床边坐下。

　　“没事。”

　　“据在场人描述，你两几乎是必死无疑。”

　　“让你们失望了。”程愿开玩笑道。

　　“活着就好，‘镰鼬’越来越难缠了。”

　　“都是人，说不上谁比谁更难缠。”

　　斯普端详着程愿，“说起来，同是‘镰鼬’出身的你，熟知他们所有特性，倒确实比他们更难缠一些。”

　　“这也是教授竭尽全力也要把我救回来的原因吧。”

　　斯普给程愿削了一个苹果，“一样的，他们那边也在拼了命地救凌野，你熟悉‘镰鼬’，凌野熟悉你。”

　　程愿心里想着这可说不定是，他和凌野，其实真不能算熟。

　　斯普教授跟程愿聊了会便给程愿留了足够的休息空间，把其他人也一并带了出去，只留下蔡陆阳一个。

　　蔡陆阳在靠近程愿的时候嗅衣服嗅了半天，确定没味了才敢在他身边坐下。

　　“嘿嘿嘿，程哥。”

　　程愿不动声色地透露着嫌弃。

　　“这也不能全怪我啊，你都躺了半年了，我们都是一周一周轮流来看护你的，我在你面前都吃了三个星期了也不见你醒，我以为你还得再躺半年才醒呢……”

　　蔡陆阳给程愿倒水。

　　“程哥你比凌狗厉害点，他到现在都没醒呢。”

　　“是吗。”

　　“是啊，刚那边传来的消息，斯普教授他们现在正忙着策划下一次的进攻计划，想趁凌狗醒之前，占个先机。”

　　“嗯。”程愿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程哥，要是在那之前凌狗还不醒，你可就赢了他了。”

　　程愿笑而不语。

　　“我可一直都觉得程哥你才是‘镰鼬’里最厉害的人，要不是你……”蔡陆阳小心翼翼地查看着程愿的脸色，“要不是凌狗他们耍花招，捡漏子，这会在‘镰鼬’里带头的肯定是你，凌狗没你厉害。”

　　“行了，变成‘镰鼬’的过街老鼠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他无关。”

　　.

　　前后跟斯普教授和蔡陆阳聊过天，他突然觉得有一点还挺有意思。

　　小蔡所说的才是大家所熟知的他和凌野之间的关系，他不知道斯普教授哪里看出来他和凌野互相知根知底。

　　他跟凌野，同僚，宿敌，瑜亮相争，一个规矩板正一个歪门邪道多，一个不苟言笑一个浪荡无下限。

　　那会，如果揪出一个‘镰鼬’成员问他最看不惯谁，他可能不一定答地出来，但是如果问他程愿和凌野最看不惯谁，几乎谁都能秒答。

　　到他们自己身上，其实也大抵差不多。

　　凌野讨厌程愿估计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说不定比传言的还要更过分一点。

　　只不过着实有些冤枉程愿了，他可没讨厌人家，相反还挺喜欢，经常去闹人家玩。

　　程愿自己也琢磨过自己的心境，他觉得大概类似于‘穷小子’对‘天之骄子’、‘暴发户’对‘世代书香门第’生来的仰慕和自卑。

　　以至于滚了两次床单，早上先夺门而出的都是他。

　　他怕凌野劈了自己。

　　那两次经历也来的十分滑稽，一次是凌野喝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次是他两都醉地不省人事。

　　程愿往背后靠了靠，重重叹了口气。

　　.

　　斯普教授和高层们很快就拟定出了作战方案，这次的作战目标是‘沃土’安保系统的数据。

　　程愿不解。

　　斯普教授解释说，“有了这个数据我们就可以随意打开‘沃土’的门。”

　　“目的呢？”

　　“确保‘沃土’和‘荒原’无边界，‘荒原’的人可以随意到‘沃土’获取资源。”

　　程愿还是不解，这问题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明白，斯普教授所带的团队一直采取十分柔和的手段对抗‘沃土’精英层的资源隔离政策，想要什么物资一般都是在防护层打开很小的一个口，让他们这些人进去偷、抢。

　　事后又给予‘沃土’人好些时间修复防护层。

　　明明一口气炸了整个防护层就行，炸防护层比偷数据简单容易地多，但是高层却一直坚持采取柔和的手段打破两者的边界，美其名曰，文明人的手段。

　　程愿每每都想吐槽，人类都快死绝了哪来的文明手段。

　　.

　　‘荒原’的物资日益缩减，再过几年也许连粮食都不够。

　　所有附加产业、服务产业、高新技术产业以至于很多大型工业都已经停摆，人们只想求温饱。

　　一路过去景象萧条不已，自然逐渐从外围开始吞并人类在地球上留下的痕迹。

　　如今这世上唯一还维持着高度文明的地区叫‘沃土’，精英阶层的聚集地，他们以百分之二十的人口数，霸占百分之八十的物资。

　　手擒精英进化论，表示在生死存亡的关头，需要作出必要的牺牲，剩余物资应以保证这些高智商高能力的精英寻求人类自救方案作为导向进行分配。

　　越接近‘沃土’，城市景象便越繁华，过了防护层，便是‘荒原’人许久未见的现代都市。

　　衣着精致的人在装修华美的咖啡店里喝下午茶，沐浴着午后的阳光，畅谈着等科学家找到新的宜居星球之后，会开始一种怎样的新生活。

　　程愿这一行很顺利，也许是凌野不在的原因。

　　但是他私心觉得如此重要的数据没这么轻易获取。

　　就在周边人都在暗自庆贺的时候，程愿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走，先撤。”

　　“啥？”蔡陆阳懵懂。

　　“是陷阱，你们先撤，我断后。”

　　“什么陷阱？他们不知道我们要来啊，这次行动完全保密。程哥，数据还没拿到。我们拿到数据再走也来得及。”

　　程愿皱眉，“让你们走就走！”

　　话才说完，管道尽头便出现了一群武装的人，是‘镰鼬’。

　　蔡陆阳等人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混战一触即发。

　　大家都是有经验的人，不至于惊慌失措，应对地还算有条不紊。

　　战术放弃数据是现在的首选，但是总有几个拎不清状况的人，被近在咫尺的数据蒙了心，遮了眼。

　　程愿一把抓回那小年轻。

　　小年轻一脸悲哀，双颊布满泪痕，“就差一步，我们就能打开他们的防护层了，我不想，不想每天只吃一顿饭了。”

　　程愿一愣，把人往后边一甩，甩到蔡陆阳怀里。

　　“程哥你要去干嘛？”

　　“你们先回去。”

　　“程哥！”

　　.

　　当下情况，拿到数据其实不难，难的是怎么带着数据全身而退。

　　程愿转身，结构复杂的实验基地，到处都是‘镰鼬’的人，他们从头黑到底，肃穆地像是为你送行的死神。

　　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镰鼬’们纷纷面向某一处，像是寻求某一种指示。

　　程愿跟着他们的视线往上看。

　　在塔楼最高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程愿看不清，但是程愿该死地就是知道他是谁。

　　只见那人点了点头。

　　猫鼠游戏开始。

　　去而复返的几人给程愿使了个眼色，几个人默契地往不同的地方逃窜，替程愿分散些火力。

　　敌对那么多次，程愿他们几乎都摸清了这地，并不比镰鼬他们陌生。

　　程愿甩开一个一个黏人的镰鼬。

　　开玩笑，当初追踪训练的时候，满座的镰鼬没一个能追上天资禀赋的他。

　　除了凌野。

　　程愿一个急刹车，看着对面的人，哭笑不得。

　　这才半年不到，他们估计又得互相给对方开个瓢了。

　　逼仄小储物室外脚步匆匆，程愿不会天真地觉得那是自己人。

　　他们面面相觑，外边的人推门而入，凌野迅速扭了头，不再看程愿所在的方向。

　　角度原因，站在门口的人看不见程愿的位置，程愿小心地往暗处又隐了隐，比较不巧的是，那门是唯一的出入口，他只能坐以待毙。

　　“抓了两个，其他全逃了，还没看见程g……程愿。”那人说，“你这有动静吗？”

　　程愿垂着眸，他想待会是先开凌野的瓢还是先开他旁边这人的瓢。

　　很奇怪，明明是九死一生的场景，他却异常的平静，好像早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归宿一样。

　　其实上次他们互相开枪的时候，他也是同样的感觉，平静地过了头，只是微微觉得有些委屈，却也知道那委屈来地挺没道理。

　　他没开枪的，打中凌野的不是他。

　　但是打中他的却是凌野的子弹。

　　“没有。”凌野说，“收队吧，他比其他人逃地快。”

　　“也是。”

　　那人先行离开，程愿站那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这会出去就是送死。

　　他看见凌野关了门，一步步朝他走过来，一句话不说。

　　凌野不说话程愿也没啥好理由开口，两人就这么诡异地沉默着。

　　直到凌野掏出两副手铐把他一只手铐在一边栏杆。

　　靠……

　　凌野做完这一切像是还不放心似地在他双脚上又分别扣了一道锁，程愿被锁成了一个‘大’字型。

　　这他妈要是换个地方，他两今天谁也别想说清楚。

　　凌野弄完又盯了他一眼，像是在说，

　　——我知道一副手铐锁不住你。

　　程愿：“……”可真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

　　凌野弄完这一切转身就出了门，把房门也上了个锁。

　　程愿听到凌野在喊收队，听到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聚集，然后一同离去。

　　.

　　程愿以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从中午站到晚上，大概深夜十点多的时候，储物室的门窸窸窣窣动了。

　　程愿抬头一看，果然是凌野。

　　凌野给他四肢松了锁，程愿正想奚落一句，就这么全松开不怕我下一秒就逃之夭夭。

　　下一秒被完全松开了的他就瘫软在了地上。

　　“……”腿麻。

　　凌野居高临下看着他，黑暗中程愿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是知道人这会铁定在笑他，即便面上没笑心里肯定也在嘲讽他。

　　正当程愿想着怎么脱身的时候，身边的人蹲下来，程愿看不见，但是只觉一瞬间他跟这人靠地近极了。

　　凌野摸黑摸到了他的手，给他揉了揉手腕。

　　没过一会手往下伸去，程愿感觉他要给自己揉脚腕。

　　想想都怪尴尬，下意识缩了一下脚。

　　凌野像是感觉到了，停在半空的手干脆转了个方向，伸到了他膝盖窝下边，另一只手往腰部一揽，就这么把程愿从地上抱了起来。

　　程愿：“……”要挨枪子儿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慌。

081
　　在凌野把程愿抱出来的路上，两人皆一言不发。

　　程愿观察四周，发现凌野早就提前把沿路具备记录功能的器械设备全关了。

　　期间和两个巡视员隔着一条隧道擦肩险过，程愿紧张地不敢往外看，近在咫尺的凌野的胸膛却平静异常，脚步也稳稳当当，未有一刻慌乱。

　　程愿突然想起以前，凌野好似就一直这么成竹在胸，从没有事情可以让他慌乱。

　　即便让他扎羊毛毡，他都从容地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很久以前的事了，还在镰鼬训练队的时候，有个老喜欢另辟蹊径的教员经常给他们整一些奇奇怪怪的任务，有一天就带来了一堆羊毛毡，说是给他们训练耐力和毅力。

　　满座镰鼬起初都嗤之以鼻，但是等扎地手破血流的时候纷纷开始骂娘。

　　做出来的东西丑地各具风格，只有凌野安安静静坐着，耐耐心心扎着，扎出了全班最好看的小黄鸭。

　　那会班上女生还抢着要，但是她们谁也没抢到。

　　凌野把程愿放在副驾驶，还不忘把他双手反剪锁在身后，把脚也给连着锁了起来。

　　程愿颇有些哭笑不得，好似他是个很擅长逃跑的可恶小贼。

　　“野哥，商量下，脚就不用了吧。”

　　许是听到那声‘野哥’，凌野顿了下，然而也就一瞬间，继续弯着腰把脚铐好，也没说话，就悠悠看了他一眼。

　　到地了凌野把他脚上的束缚松了，但是逼着他走前面，架势就像在他身后顶了一把枪。

　　其实也就一条路，程愿想走错就难。

　　很普通的居所，和‘荒原’大多数人住的地方并无二致，程愿觉得稀奇，‘沃土’的人如今都恨不得享受所有该享受的一切，纷纷往大房子大庄园挤。

　　虽然凌野没明说，但是程愿也能猜到，凌野想带他去哪。

　　程愿进屋，本想着凌野个闷葫芦，他两之间准得他先说些有的没的缓解尴尬。

　　然而，他酝酿好的诸如‘哟野哥私藏罪犯是想干啥呢’之类的废话压根就没机会说出口。

　　【砍了一点点，不影响，微博@臧枝zz】

　　.

　　其实到这个地步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无需任何言语，无需一切模棱两可试探和猜忌。

　　“会难受。”凌野没动，只说了一句。

　　程愿在他颈窝摇了摇头。

　　凌野收回一只手，去握程愿的手，绕他指尖玩。

　　很不经意的小动作。

　　他们之前明明才刚做了更亲密的事，程愿却还是被凌野随意的拨弄撩乱了心弦。

　　他不知道凌野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只是不经意。

　　.

　　“我没开枪。”过了很久，凌野突然说，“我明明没开枪。”

　　又无辜又懊悔。

　　程愿没说话。

　　凌野将程愿汗湿的刘海撩上去检查，明明刚才做的时候就看过无数次，却还是不放心似地又检查了一遍。

　　“我没开枪，但是我看见子弹打穿了你的脑门，现在却又一点印痕都没有。”凌野像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样的，程愿也没开枪，但是他确实看到子弹穿透了凌野的心脏，现在凌野的胸膛上也没有任何弹痕。

　　程愿笑了笑，“要是我是真的朝你开枪了呢？”

　　凌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最后摇摇头，把他又往怀里揽了揽。

　　“你不会。”

　　那些智商很高各方面都很全能的聪明人好像总在感情方面显地迟钝，但那其实是个悖论。

　　迟钝的原因是对方也是情感控制的天才。

　　但凡给他发现一滴一点对方喜欢自己的迹象，那么以往发生过的被认为是‘不怀好意的捉弄’‘充满敌意的争锋相对’都将变成‘笨拙的撩拨’和‘喜欢用恶作剧吸引喜欢的人的幼稚心理。’

　　当然同一种情况下，同一类人依旧有高下之分，比如程愿就想地没凌野通透。

　　程愿是真的不知道凌野什么时候看上自己的，回想过去发生的一切，没有一情一景显示凌野对他有意思。

　　总不能是那两次稀里糊涂的经历。

　　或者是发生在意识层面的那四个世界的经历。

　　想到这程愿便觉得些许不舒服。

　　他虽知道那些世界都是他两，但是终究还是不同的人，他喜欢凌野并不建立在那些经历上。

　　他就是这么不争气地，在凌野在极度讨厌他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像个斯德哥尔摩患者。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凌野才退出去，起身把虚脱了的程愿抱进浴室洗了洗。

　　累瘫了的两个人沾了枕头就想大睡一觉，暂且扔下所有疼脑壳的事。

　　凌野从背后揽着程愿，像揽着稀世珍宝一样。

　　程愿愈发觉得不舒服，不知道凌野这会揽着的是程怨、程苑、程妴还是程院。

　　“程怨，我是说那个世子，他死了之后，你是怎么过的？”

　　凌野沉默了许久才答，“就那么过。”

　　“娶妻生子？”

　　“……你觉得？”

　　“难不成还孤独终老啊，感觉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活。”

　　凌野没说话，程愿感觉被自己说中了。

　　不会吧……仔细想想，如果都是孤独终老的话……

　　“所以你也都记得。”程愿抓住了关键信息。

　　“嗯。”凌野轻声答了，几乎用的气音。

　　虽然程愿不太愿意承认他的舔狗潜质，但是凌野慵懒的气音就是该死地好听。

　　“也有人指导你？”

　　“什么？”

　　“就是，平平，一个系统。”

　　“没有，子弹穿心的一瞬间就被扯进了旋涡，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在陵野的视角了，我能感他所感，但是对那具身体没有控制权。”

　　那就是只能全程看着。

　　和他在最后一个世界一样。

　　其实差别不大，程愿即便有身体的控制权，也没法改变任务的故事结局，他可能只是多了份游戏体验。

　　程愿想了想，“你对这个系统，”程愿又想起凌野的视角没有系统，可能只是一次奇怪的经历，“我是说，对这四个梦一样的东西，有什么看法？”

　　“没看法。”

　　“你喜欢他们四个吗？”程愿本来想聊点有用的，但是一不小心就扯弯了。

　　“谁四个？”

　　“就是……”

　　“他们不都是你？”

　　“是也不是，哎呀我的意思是……算了我就问你喜不喜欢？”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就是喜欢啊！还一口气喜欢四个！渣男！

　　程愿莫名其妙就生气了，下意识地从凌野怀里往出挪挪。

　　凌野自然是注意到了的，觉得有些不解的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他能感觉程愿是生气了但是不知道这货为什么生气。

　　程愿挪着挪着，眼角余光突然落到了凌野的床头柜上，被一个东西吸住了目光。

　　“这是……”

　　一只丑炸天的羊毛毡德牧犬。

　　.

　　——哈哈哈哈真的好像野哥。

　　——野哥野哥快过来看，程愿给你扎了个肖像！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呗，我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你，扎地就像你了呗。

　　——跟你这么像，送你了，哎？你扔他干嘛，人羊毛毡又没得罪你，教员都说了不能随便扔别人的礼物。

　　——礼尚往来，鸭子送我了啊野哥？

　　——程愿你不能这么赖皮，明明是我先问的！你给我！

　　——就是就是，明明是我们先问的，凌野都还没说送谁呢！

　　.

　　程愿忍不住扑哧一笑，“你居然真的一直留着。”

　　凌野没说话。

　　“你那会明明对我也有意思。”程愿扭头质询。

　　“我没说没有。”

　　“……”程愿卡了一下壳，“那你不说？合着之前两次白给你睡了，睡完你也不说？睡完就走一般意味着啥你能不懂？”

　　凌野看起来略委屈，“是谁天一亮就提裤子跑路的。”

　　“……”嗷，完了都变成他的锅了。

　　但是程愿不愿承认，扭回头战术沉默。

　　过了一会凌野才来了一句，“你也从来没说过……”

　　明白了。

　　都是胆小鬼。

　　程愿虽然觉得有些矫情，但是这会心头确实甜滋滋。

　　他悄咪咪地往凌野那边挪了挪，一点一点，不动声色，直到挪回到原来的位置。

　　凌野就瞧着他小动作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重新回到他怀里。

　　他觉得好笑，重新揽了人，习惯性地去绕他的指尖玩。

　　“大概明白你刚才为什么生气了。”

　　程愿不说话。

　　“你应该是吃醋。”

　　放屁。

082 我这么爱你
　　程愿是被凌野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抱歉休息日还来麻烦你，安保层数据遭泄，‘鼹鼠’头目程愿手上此刻拿着于我们很重要的东西，凌野你……”

　　凌野起身，去了外边阳台接电话。

　　再回来的时候，程愿已然穿好衣服。

　　他抱着胳膊，靠着凌野的工作桌，上边放着一堆镰鼬后备军的个人信息资料。

　　凌野走到他身边，将程愿翻过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新一届，都挺优秀。”

　　“以前年少不知事，家里人都说‘镰鼬’好，进了‘镰鼬’就相当于有了铁饭碗，于是我便也跟着来凑了份热闹。”

　　“‘沃土’隔离‘荒原’的道具。”

　　“是，像我这种野外捡来的，要到了很后边才知道镰鼬军团的作用，不像凌大少，祖祖辈辈都是镰鼬出生。”

　　凌野没说话。

　　“你真的觉得这是合适的吗？”程愿问他。

　　“卡基教授联同很多权威人士做过测算，这其中也包括斯普教授，抛弃五分之四的人，剩下的资源刚好够那些顶尖科学家找到另一个适合居住的星球并且设计出移居的方式。”凌野淡淡地说，“牺牲向来都是是人类社会进步进程中不可或缺的因素。”

　　“制定规则的阶层总是给自己的私欲披上各种冠冕堂皇的外衣，我以为，就算真的是万不得已的举措，也该由随机抽签的方式决定谁留在‘沃土’，谁去‘荒原’。况且，你们也并非都在为了人类的未来殚精竭虑，多的是早已放弃准备娱乐至死的人。”

　　“其实有一点既定现实，你们都不愿意承认。”程愿说。

　　“没救。”凌野回道。

　　程愿有些诧异，“你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程愿似乎有些无可奈何，“那么你老是站在我对面的原因是什么呢？你总是站在我对面。”

　　两人同时想起一些事，凌野看见程愿眼尾泛上的委屈和无奈。

　　他缓步走到程愿身边，轻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那是他昨天亲地狠了，不小心咬破的口子。

　　“你这么聪明，其实也知道不是拿到安保层的数据就够了的，也不会不知道安保层后边的武装防线火力有多猛。”

　　程愿不说话。

　　“你也不会想不到斯普教授为什么不愿意直接炸了整个安保层连着它后边的武装防线，干净省事。你只是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按照斯普教授的步子走。”

　　有那么一瞬间，程愿突然就明白了斯普教授说的‘他懂镰鼬，凌野懂他’什么意思。

　　斯普其实和卡基一样，表面上是为了‘荒原’的人争取平等的权利，但实际上只是想代替卡基取得‘沃土’的控制权。

　　十分滑稽可笑的是，明明大家都快完蛋了，却还是有这么多人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利誉权争地头破血流。

　　程愿盯着凌野的眼睛盯了许久，“所以呢？你想说你是为了帮我才留在这吗？你其实一直站的都是我这边吗？”

　　“程……”

　　“说‘是’，说‘是’我允许你亲我十分钟。”

　　凌野先是愣了会，随后才噗嗤笑了。

　　他没说是，但是他听话地亲了他十分钟。

　　.

　　程愿却依旧觉得不踏实，他看着凌野，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那会死都不信我，他们要杀我你不管，我要杀他们你永远站在他们面前替他们挡着。可是你嘴上又说你爱我。”

　　凌野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现象出现的原因？消失的弹痕，四个不同的世界，四段不一样的人生，还有，死而复生这一整件事。”

　　“像一种惩罚措施，一种治疗手段，一种矫正机制。”

　　“是，矫正的对象是你和我，但是你我无需矫正。”

　　别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两有这层关系，两个胆小鬼也是最近才挑明他们之间存在这层关系。

　　“你的意思是？”

　　“现在还在矫正过程中。”

　　程愿默了默，他顺着凌野的话想下去，不禁觉得细思极恐。

　　还在矫正过程中，也就是这个世界也不是真实的世界。

　　但是平平在哪？

　　平平已经不在他脑内。

　　“听起来像个套娃。”程愿笑笑。

　　“每个世界的性格在原来的性格基础上改造，放大或缩小某一种性格特质，当然也有可能彻底把它翻转成对立面。”

　　程愿其实也想过这层，程怨的含蓄隐忍、程妴的偏执、程苑的跳脱以及程院的淡漠，这些他骨子里都有。

　　不过他对凌野说的最后一点比较感兴趣，“对立面？你又知道了？”

　　“崚野不会不信程妴。”他说。

　　崚野本来不会不信程妴。

　　ling野从来都不会不信程yuan。

　　程愿一时卡了壳。

　　“现在这个世界原本也应该作为一个独立世界按部就班地发展，不存在嵌套。”

　　“但是他被嵌套了。”

　　“嵌套的原因就在他们设置错了参数，本来‘凌野’的性格参数应该按照修真那个世界一样设置，但是一开始就发现出了错。”

　　“所以嵌套其实是一种修补机制？”

　　每个世界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不择手段地让他两没好结果，经历一番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如果真的像凌野所说，因为参数属性设置错误，导致他两这个世界会过地比较轻松，不会经历什么狗血误会，毕竟如果凌野是坚定的‘程愿主义者’，在这个世界也确实不会产生什么悲剧，那么背后的人就采取了一种补救手段。

　　把过去四个世界所经历的撕心裂肺再演练一遍，作为这个世界他两所应该承受的痛苦量。

　　凌野点了点头。

　　程愿却突然噗嗤一笑，“总觉得你说这一大堆是在给你自己开脱。”

　　凌野的神情却依旧严肃，他盯着程愿看了许久。

　　他往前靠了些，轻柔地把程愿揽进怀里，枕着他的颈窝。

　　“我总觉得，我原本，我应该，比现在更爱你。”

　　.

　　斯普瞧见程愿回来，喜出望外。

　　不出程愿所料，才拿走数据的斯普教授又紧急联系了高层进行下一次的进攻。

　　他们想循序渐进地掌握‘沃土’的开门手段，堂而皇之地占领，并且改造他的门锁，把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卡基隔离在‘沃土’之外。

　　斯普联系高层的时候，发现程愿还没有走。

　　他放下电话，“程愿？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斯普教授觉得防护层彻底打开之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景象。”

　　“王庶同命，共赴亡殇。”

　　“斯普教授您本应该在沃土。”

　　斯普叹气摇头，“不愿意和他们苟且，众生平等，我们没有权利和理由剥夺他人生存的权利，你愿意从镰鼬中退出来，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程愿笑笑，“盛世如你所愿，斯普教授。”

　　斯普觉得他话里有话，没来得及细细琢磨。

　　“我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斯普教授。”

　　.

　　‘沃土’的高层自然也能想到斯普他们的计划，提前做了鱼死网破的防护措施，安保层自动引爆装置，那才是真正危险的东西。

　　斯普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是凌野知道。

　　控制主脑室当然不会允许凌野进入，凌野也没办法进去。

　　但是斯普他们知道，程愿拿着斯普研究出来的破锁程序。

　　那天夜晚，远处的人们看见‘沃土’和‘荒原’的边界逐渐浮上一层火红的光晕，像行星爆炸一般壮观，更远处的人们却只能看到一层绚烂的烟花，那是他们好几百年都未曾见过的东西了。

　　才会咿呀学语的垂髫小二睁大了双眼，仿佛看到了一个世界的起源，又仿佛见证了一个世界的灭亡。

　　塔楼最顶端。

　　发了疯的卡基和失了智的斯普，第一次同仇敌忾，所有精锐部队此刻不分你我，目标只有塔楼顶端站着的两人。

　　程愿感受着铺面而来的热浪，

　　“我信你了。”

　　凌野回头看他。

　　“希望我还有机会再睁一次眼。”

　　凌野没说话。

　　“你猜在那个现实世界，我是说如果有的话，我们会因为什么原因，被打上不可饶恕的标签，要这么一遍又一遍地被迫接受摧残和蹂躏？”

　　“不知道。”

　　“要是比这五个世界还糟糕呢？”

　　“你会怕？”

　　程愿笑笑。

　　“说起来，都五辈子了，你好像从来都没说过你爱我，我好像也没有。”

　　“我……”

　　程愿捂了他的嘴，“让你说才说，我不喜欢听这样的。”

　　于是凌野就闭嘴。

　　程愿双手从凌野的腰缝穿过去，扣住。

　　他的脑袋轻搁在凌野肩膀上。

　　两人直立着相拥了许久，直到两边的精锐部门越靠越近。

　　程愿叹了口气，松了自己全身的劲，往凌野身上靠去，凌野自然懂他的意思，他的身后就是烈狱火海、万丈深渊。

　　凌野往后一靠。

　　两人贴在一起的身体便一齐向外倒去，才爬到塔楼边缘的人被震在了原地，不敢再向前。

　　高速下坠的过程中，程愿闭上了眼。

　　“我爱你。”他在凌野耳边轻声说了句。

　　.

　　如果猜对了，那我以后天天说给你听。

　　如果猜错了，那这就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给你听。

　　凌野，我这么爱你。

083 “他真敢。”
　　全封闭空间宽敞明亮，面状白光，高精仪器错落排列，东边并排陈设一批休眠仓，仓前一块巨屏不知做何用处，近红外光谱成像仪上边挂着一排上纪元最有名的脑科专家。

　　中央巨大显示屏前的转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卦，懒散地靠在完全贴合人形设计的座椅后背，修长的双腿交叠，左手一个冰激凌，右手在复杂的键盘上飞速敲击。

　　“唔~唔~财团的儿子也需要排队，这还有四个人，其中两个已经在休眠仓待了半个月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男人唇角微抿，语气全然没了方才的客气，“亲爱的我是不是说过再因为这事来烦我，我会把你这个实验室都炸了的。”

　　话筒对面显然沉默了。

　　男人又恢复了方才的随和和跳脱，“对了，实验室的空调坏了，让你们的人赶紧来修，还有草莓味的冰激凌不好吃，把冰箱里的冰激凌全换成蓝莓味，要是方便的话，顺便给我搞一个健身阅读下午茶一体的休闲室？”

　　凌野身边的工作人员啧了一声，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么骄纵的性子。

　　“凌少，您多担待。”

　　凌野点点头，重新看向实验室中央那人。

　　男人已经解决完冰激凌，从位置上站起来，嘴上还在对着通讯仪讲话，“亲爱的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开始干活了哦。”

　　也没等对方说话，直接掐了对话。

　　凌野这才看清男人的脸。

　　一张长地很不适合做科研的脸，扑面而来一股浪子风流味，右眼睑下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又把那股浪荡风隐了隐，平贴一种不合时宜的干净和乖巧。

　　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男人把手上的通讯仪狠狠往实验室右上角天花板狠狠一砸。

　　叮呤咣啷。

　　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凌野身边的工作人员更是大惊失色，惊恐之余还不忘回头顾及凌野的情绪。

　　“凌少，您多体谅，他一直这样……”

　　凌野瞧见他砸下来的东西，监控仪。

　　只见男人抱着胳膊，笑眯眯地歪歪头，“说了再装这东西就连他们的会议楼一起炸哦~”

　　工作人员身边似乎还跟着一个新来的，不太了解情况，他小声质疑，“怎么敢的啊？这么嚣张？为啥连首脑他们也这么怕他？他还能真炸了不成？”

　　工作人员痛心疾首，闭闭眼，“他真敢。”

　　小年轻一时卡壳。

　　“光这个实验室他就炸过六次了。”

　　小年轻彻底闭嘴了。

　　“赶…赶紧把剩下的监控仪全拆了。”工作人员吩咐道。

　　.

　　程愿的视线从忙碌的人群定格到凌野身上，目光中多了一份探究。

　　“给我找的新助手？”

　　“是是，来，程教授我来给您介绍下，这是凌丛辅将军的二儿子凌野凌少校，刚从军队服役回来，”他又转向凌野，“凌少，这是我们国家的首席顶尖脑科专家，程愿程教授。”

　　“少校啊……给我当助手不觉得屈才吗？”

　　“哪的话，您给我们国家做的贡献有目共睹，就是凌将军亲自来给您当助手也是合适的。”

　　程愿只扯着嘴角笑笑，并不说什么话。

　　“那么我们的少校同志留下，你带着你们这些人出去吧。”

　　工作人员一会看看凌野，一会看看程愿。

　　还是不放心地把凌野拉到一边，“凌少，您别看他年纪跟您差不多，但是很难相处，脾气特别古怪，还只要一个助手，之前已经换过无数助手了，没人受地了他，凌将军也是没办法了才把您送过来，总之您，小心些，也多担待些。”

　　“我知道。”凌野又点点头。

　　两人回身，程愿还站着那，“回去告诉凌老头，要真怕我吃了他，就别把他送过来啊。”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那么程教授，我们就先离开了。”

　　“凌助，关门。”

　　空气静了一瞬，一时之间在场谁都没动作。

　　凌野过了好半晌才明白他在叫自己。

　　“之前的助手一句话没听清，我一般都让他们先做满五百个俯卧撑。”

　　工作人员尴尬到了极致，因为他清楚程愿说的任何像是开玩笑的话都不是开玩笑。

　　“但是你不用了。”程愿说。

　　“哈哈哈看来程教授今天心情好。”

　　“因为你长得好看。”程愿笑眯眯地说。

　　小年轻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他发现别人却没这样的反应，他愈发觉得奇怪，这群人怎么都这么奇怪，该咯噔的时候不咯噔。

　　这个世界的同性恋经过禁止——宽容——禁止——抗争——宽容——开放——合法——跟政治扯上关系——成为和异性恋分庭抗礼的主流——颠倒搅乱社会关系——被冠为生育率低下的元凶——人类不敌超人类文化的元凶——人类濒临灭绝的反自然反科学元凶，发展到现成变成了彻底禁止的东西，提都不能提的禁忌。

　　但凡一个男人当面夸赞另一个男人好看，那都是马上要被送去隔离治疗的。

　　工作人员带着其余人退出去。

　　小年轻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刚才的疑问。

　　“他刚才竟然说凌少校好看。”

　　“嗯，怎么了？”

　　“这不是？”

　　“放心吧，他不可能。”

　　“嗯？”

　　“他是我们国家的首席脑科专家。”

　　“我知道。”

　　“你知道他研究什么吗？”

　　小年轻摇头。

　　“以厌恶疗法为传导路径，脑机科学矫正同性恋心理倾向的理论合理性和可实践可行性。”

084 “真糟糕，你好像，不太想听话了。”
　　门落锁，亮堂全封闭的实验室只剩凌野和程愿。

　　“随便找个地方坐。”

　　程愿招待完人就回自己位置去了，从旁边又拿了个冰激凌，在网页上随便打开个娱乐节目，然后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当凌野不存在一般。

　　凌野户外活动和体力活动居多，对他们高级知识分子的脑力工作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是陌生。

　　但是他也知道程愿这个工作状态不是正经科学家的工作状态。

　　程愿头顶的大屏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动态数据和图表。

　　休眠仓那边的屏上则是具象化的图像，凌野本来以为是什么影视作品，仔细看却发现影像里的主角和休眠仓里的人长地一模一样。

　　其中一个画面中，背景是上个纪元Z国古代，主角正在接受‘刮痧’酷刑。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人的撕心裂肺，休眠仓里的人，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珠。

　　凌野再去看大屏，才看明白那些数据条是什么意思，大抵表示的是能反映痛苦的某种激素的水平、生命值、能反映某一种性向的生理特征值等。

　　“改良版的厌恶疗法，对‘精神’而不是‘身体’进行‘电击’，于现实身体无害，达到和传统厌恶疗法一样的效果，你觉得怎样？”

　　凌野从影像上离开，“一样，不人道的迫害手段，早就被淘汰了的反社会治疗法。”

　　程愿笑笑，“他们可不这么认为，我是说你爹他们，我可给他们发明了好东西，用这方法矫正过来的同性恋不计其数。”

　　凌野不置可否，却也没再说话反驳。

　　“我需要做什么？”凌野问。

　　“那边。”程愿指了指休息室，“躺着，休息还是玩随你。”

　　“你每天就这么工作？”

　　程愿终于扭过头，“嗯？怎样？”

　　话音刚落，实验室响起人工智能的声音，“先生，03号04号患者第一个世界结束，特征值达标，治疗结束。”

　　“它叫‘月老’，它可以干一切活。”程愿说。

　　“意思是你根本就不需要助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需要了？”程愿反问他。

　　凌野回想父亲的嘱托，结合程愿的表现，才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

　　他以及之前的那些人，其实都不是助理，而是高层硬塞进来的监视人，顺便希望他们能够将程愿的这套技术原模原样地剽窃下来。

　　那样就再也不用迁就着这个脾气古怪的神经病了。

　　凌野盯着‘月老’发呆，如果‘月老’可以干一切活……

　　“第一个以及后边来的所有人都有你这个想法，他们以为使唤一个几乎具有独立人格的人工智能跟运行‘hello，word’代码一样简单。”程愿略带嘲讽地说。“要是真没什么事的话就去打扫一下卫生吧凌少校？”

　　程愿拖着下巴，一脸无害地看着凌野，但是凌野总有预感，接下去程愿不会给他好日子过。

　　一天打扫几十遍他故意弄脏的实验室那是常态，超过人类限度的莫须有的体力处罚也不在少数，还包括当那些从休眠仓出来的情绪尚还处在奔溃状态的人的免费沙包。

　　程愿的态度很明确，赶他走。

　　凌野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不会走。

　　.

　　程愿要去参加一个同性恋治疗座谈研讨会暨颁奖会，凌野作为助理自然得跟着一起去。

　　讲座是国际层次的，级别很高，程愿的这套治疗方法在全球都很有影响力。

　　程愿站在台上，手中拿着同性恋治疗组委会颁发的奖杯。

　　他们给程愿贴‘同性恋治疗第一人’‘人文关怀家’‘慈悲善良的上帝’的标签，吹捧程愿的功勋，赞扬程愿很大程度上保障了同性恋的生活，给予了同性恋新生。

　　因为若没有程愿试验成功矫正手段，在那个社会环境，同性恋的结果只能是等死。

　　会后程愿被邀请去当地游览参观。

　　凌野对这一整件事兴趣都不大，但是他被迫跟着一块，又因为助理的职责，所以全程注意力几乎都在程愿身上。

　　于是他比其他人更能发现程愿的心不在焉。

　　好似从台上下来之后，程愿便一直处在一个心不在焉的状态，象征荣誉的奖杯被他随手丢弃在旁边。

　　视线经常聚焦在某个虚空的地方，别人和他讲话他也只是礼貌笑笑，心思却全然不在这。

　　直到行至一处泥泞台阶地，程愿的视线终于聚焦，他瞧了瞧那泥泞。

　　负责人也知道程教授的性子向来娇惯古怪，赶紧命人去找砖头铺路。

　　程愿却说不用麻烦了，他回头在人群中找了找，视线定格在凌野身上。

　　.

　　当程愿要求凌野跪下给他当台阶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屏息凝神。

　　淩野站着，和程愿对峙了一会。

　　程愿很能拿捏，恶人先告状，带着点无可奈何地意味，“我当初也说当我助理很难的，一度劝说凌少校没必要来吃苦，但是我们凌少校也信誓旦旦给我亮明了态度，他们向来不惧难，嗐……”

　　凌野就这么瞧着程愿胡说八道，表里两套。

　　程愿挑衅地瞧着他。

　　凌野并没有犹豫太久，转身就在泥泞的地上蹲下，单膝跪地，把背部尽量放平坦。

　　程愿微微有些诧异，倒是没想过凌野真地会蹲下去。

　　边上那些人也知道凌野的身份，这当口都没人敢吭声。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程愿故意先踩了一脚泥泞，才踩着凌野的背上去，凌野干净整洁的背上瞬间留下一个脏污的脚印。

　　程愿上去了还不忘回头招呼气氛僵硬到极致的人群，“走啊？”

　　顺便还慰问了一下凌野，“辛苦凌少校了。”

　　.

　　H市其实真没什么好逛的，高精尖高端制造产业聚集地，唯一可以参观的人文自然景观还维护地十分不好。

　　不仅地方破，路不平，就连周边的市民看起来也不太友善。

　　后来他们才发现错怪周边市民了，那些不太友善的市民压根不是当地人。

　　而是倍受压迫的同性恋，坚定的“反程愿者”，早已被道貌岸然的伪人道主义者程愿弄呕过多回。

　　暴乱起地快，大家来不及反应便被冲散，程愿成了火力集中点。

　　第一个人掀桌的时候，凌野便已经带着程愿往人少的地方跑了，军队中训练成的敏感谨慎早已成了身体惯性。

　　被牵着一块跑的程愿饶有兴致地看着凌野的后脑勺。

　　运气不好，逃跑的前路有一道脏污的沟渠，不深，三两步也就过去了。

　　凌野刚跳下去，转身却见身后人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愿。

　　程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凌野皱眉，他觉得程愿不至于那么不分场合，在这个时候还要神经一回。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程愿的神经程度。

　　程愿冲他微微一笑，“躺下。”

　　程愿身后，那群亡命徒带着武器不断逼近，程愿脸上却全然没有慌乱的表情。

　　淩野有一种感觉，即便他现在扔下程愿就走，也在程愿的预料范围之内，被那群人活活打死，好像也是他想好的并且乐于接受的结果之一。

　　也就一瞬间凌野突然看清了程愿身上那股骄纵，并非恃才傲物，而是源于一种对破碎和毁灭的无所畏惧甚至是向往。

　　.

　　凌野没跟他多废话，揽了人就走。

　　触到的瞬间凌野才发现，程愿的身子比想象中更清瘦。

　　“凌少校，我有没有说过我不喜欢被别人碰。”被忤逆了的程愿也没见多生气，语气颇为气定神闲。

　　“如果我是你的话，这会会选择闭嘴。”

　　“嗯哼？我从未见过助理对雇佣人颐指气使的。”

　　“你开工资了吗？”

　　“你老爹他们对你这么小气吗？以前那些助理，一个月给的工资都能买一套房了。”

　　“不巧，只认给我工资的做老板。”

　　“那么我只能跟你老爹打打小报告了。”

　　凌野抱着人隐入一处隐蔽墙缝，将程愿整个堵在墙角，程愿看起来还要说话，凌野抬手捂了他的嘴。

　　那群嚷嚷着要打死程愿的人一股脑地朝着正常路线去了，和他们几乎只有一墙之隔。

　　程愿动了动唇，凌野以为他还要说话，捂实了点，没控制好力道，摁地用力了些，程愿后脑勺磕着了泥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程愿疼地眼睛闭了闭，也没生气，笑眼弯弯，张口往凌野右手的小鱼际轻咬了下。

　　疼当然不会疼，但是凌野无端愣了下。

　　盯着程愿右眼尾的泪痣失了一会神。

　　以至于那群人离开许久凌野都没回神。

　　“凌少校？”

　　凌野这才松了手。

　　“堂堂凌少校连几个地痞流氓都打不过？”

　　“正规训练不是为了跟普通民众打架。”

　　“唔~唔~正义凛然，但是凌少校公然忤逆首席脑科专家这茬怎么算？”

　　“你试试看跟那些老头说有没有用。”

　　“怎么？仗着自己是凌丛辅儿子不会被开除？”

　　“是。”

　　“那可不好办了，就不怕我随时炸了他们的心血？”

　　“那是他们要考虑的事。”

　　程愿挑挑眉。

　　他往后仰了些，抿了抿唇角，眯了眯眼，眼尾的泪痣这会显地格外惹眼和性感，“真糟糕，你好像，不太想听话了。”

085 “你都不凶他们的。”
　　此后对于程愿发出的要求，凌野觉得有理就做，无理就不做。

　　但是另一方面，助理该做的事他又一样不落，甚至比程愿想的还要周到。

　　程愿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以前那些人要么是冲着高薪来的，要么是冲着程愿的权威希望能混点人情来的。

　　他说一从来没人敢说二，即便知道程愿是故意刁难，在开始的时候依旧会忍辱负重地全部照做，最后实在受不了离开的时候也不敢说半句忤逆的话。

　　每回他们离开的时候，程愿总会微笑着说再见，顺便送一句听着很不是味道的临别赠言。

　　——你来的第一天就说你想从我身上搞点人情，说不定咱两可以相处地更久一些。

　　他不知道凌野来做什么，他一不缺钱，二不缺前途，好像单纯就是过来帮老爹一个忙，希望他有办法治治这活佛。

　　.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

　　程愿饶有兴致地看着主动起身去开门的凌野。

　　这人才刚装完聋，明晃晃地无视了他给的三条无理指示。

　　门打开，是工作人员带来的修空调的人。

　　修空调的去折腾空调，工作人员干站着尴尬，但是确实也没啥事可做，便跟凌野在旁边聊天。

　　这屋内两人虽然都位高权重，但是这位凌少校显然比那位活佛有亲和力地多，倒也不是说他长地和蔼慈祥，第一次见他时也觉淡漠不好接近，真正开始说话的时候又会发现凌野给人的分寸感拿捏地很好，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密，和他聊天就一个感觉，自在轻松。

　　聊久了工作人员才注意到一股钉子般的视线，觉得不舒服，扭头一看才发现是程愿那传过来的。

　　所幸人一直盯着看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对面的凌野。

　　完事，工作人员带着人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关心一下科学泰斗，“程教授还有什么需要吗？”

　　程愿漫不经心唔了一声，“把冰箱里蓝莓味的冰激凌全换成芒果味的，最近喜欢芒果的味道。”

　　“啊这……”

　　他们昨天才把一冰箱的草莓换成蓝莓……

　　凌野把人往门外送，边送边说，“没事，这次不用管，下次补的时候所有口味都拿一些。”

　　“可是程教授他一般只要一种……”

　　“没事，照我说的就是，去吧。”

　　工作人员一下感受到了被罩的光辉，感动不已。

　　送走了工作人员的凌野回身顺便把程愿手中的冰激凌抽了。

　　“今天够了。”

　　怀里突然空空如也的程愿挑挑眉，觉得稀奇极了。

　　方才凌野和那工作人员说的话他也是全听到了的。

　　“认真的？”他抬头看凌野。

　　“身体机能方面你懂得比我多，知道什么有害什么有利。”

　　“十个太平洋都不够你管。”

　　凌野没理他，转身把冰激凌塞回了冰箱。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凌野在冰箱前站了站，回身，一步一步走到程愿跟前，双手撑着转椅两侧，居高临下逼视着程愿，

　　“炸弹我也会做，你试试在我眼皮底下做炸弹，或者还有什么其他手段，我正好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程愿眼中自然不会有惊惧，他只是笑了笑，“你跟其他人说话不是这样的。”

　　凌野一愣。

　　“你都不凶他们的。”

　　.

　　“程教授。”清细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僵局。

　　凌野迅速起身，两人同时扭头看向休眠仓那边。

　　是刚从休眠仓出来的两位少年，两个都瘦削羸弱，看着身形单薄，他们依旧亲密地站在一块，嘴唇苍白，但却安安静静。

　　和所有其他刚出仓的人都不太一样。

　　系统里经历过的所有一切会在出仓的时候悉数返还给受治疗者，强大的神经心理冲击，一般没人受的了，所以情绪奔溃的多为常态。

　　“出来了，我看看，第——七轮，六十三个世界，唔……特征值还是没达标。”

　　凌野下意识地看向那两少年。

　　一般人历一两个世界就达标了。

　　“怎样？继续？”

　　左边那个稍高一些的戴眼镜的少年牵了身边的人，“程教授，算了吧。”

　　一句话，六个字，整个实验室安安静静。

　　.

　　“‘算了’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眼镜男孩点头，他腼腆笑笑，“我两，可能没治了，你留给其他人吧，我们一直在这，反而耽误了别的更有需要的人。程教授，你其实也清楚，十九轮是阈值，过了十九轮如果还治不好，基本就是没希望了。我也知道你们的规定，超过二十轮就不再给机会了。”

　　“谢谢程教授一直给我们瞒着。”眼镜男孩给程愿鞠了个深深的躬。

　　凌野看看程愿，又看看男孩。

　　只见程愿四根手指敲着桌子犹豫了会，“再相信我一次？你们的父母一定都不希望见到这样的结局。”

　　两个男孩面面相觑一会，都点点头同意了，“那就再麻烦程教授了。”

　　程愿笑笑，“凌助，替我招待招待两位小朋友。”

　　.

　　凌野把人带到休闲室。

　　两男孩都是柔和的性子，戴眼镜的多了份担事的成熟稳重气质，小的稚气未脱，估计才成年不久。

　　“麻烦了。”眼镜男孩举手投足间都是教养。

　　“怎么称呼？”

　　“我姓江，他信胡，你可以喊我们小江、小胡。”

　　“我叫凌野，可以喊我野哥。”

　　“好啊，野哥。”

　　凌野给他们递了咖啡。

　　沉默地看着两人。

　　“会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

　　“在那个仓里发生的一切。”

　　眼镜男孩摇摇头，“我们得病了，得治好，大家都这么说。”

　　“有没有想过，这其实压根就不是一种需要治的病。”

　　凌野不是同性恋，但是他会用眼睛看。

　　他判断事情向来不喜欢看别人的观点，即便如今社会普遍将其定为病态、犯罪，他却依旧觉得有时候这些普世价值观有些站不住脚。

　　眼镜男孩笑笑，“我以前也去查过资料，惊喜地发现历史上有那么一个时期，同性恋是再正常不过的，他们可以自由地结合，也可以通过一种叫做IVG的技术拥有自己的孩子，那时候没有同性恋异性恋之分，只要喜欢，任何两个人都可以在一起。”

　　凌野对这方面并不太了解。

　　“野哥，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男孩本想说他可以讲讲，但是站在凌野的角度设身处地想了想，一个正常人对这些事应该不感兴趣的，于是很分寸地选择闭嘴。

　　“不好意思啊野哥，有点自以为是了。”

　　“讲吧。”

　　上个纪元的事，作为少数群体，这个群体曾经勇敢地追求过平权，随着人们观念的解放，最终获得了成功，IVG的出现，彻底封住了那些反同者‘他们不能生育违背自然所以是病’的论证逻辑，自此没有性向之分，同性恋异性恋数量差不多，甚至同性恋还要偏多一些。

　　但是好景不长，时间久了，两者之间在社会福利分配、社会义务分配等等社会问题上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进而引发出孰优孰劣的争论，加上IVG技术带来了后代质量不高和‘设计婴儿’伦理争议等弊端而被全面禁止，以及由同性恋合法引发的‘人兽是否合法，人机，人物，兄妹，父女是否合法’伦理边界到底在何处的讨论。

　　同性恋的存在变地微妙。

　　人类社会似乎承担不起太过复杂的社会结构，社会自此乱成一团。

　　那个时候，有心人引导“脱离了自然赋予的繁殖义务的同性恋才是真正的爱”的言论甚嚣尘上，引起异性恋群体的群攻。

　　生育率负增长以及其他因素导致人类族群差点灭种的锅也被有心人扣在了同性恋头上。

　　对立群体之间的矛盾发生到一定阶段总有输赢，社会最终回到了原始状态，并且同性恋被置于了一个更负面绝对的地位，成了政治错误，成了犯罪。

　　有心人再片面地采用一下科学家关于同性恋病理性的研究，把同性恋彻底变成了一种病。

　　一种观念深入人心其实不需要太多的代际周期循环。

　　人类熬过灭种危机之后进入新纪元之后，人人便闭口不谈同性恋了。

　　同性恋合法被当成了一场失败的试验，历史上的重大错误。

　　“那么你觉得它真的是错的吗？”

　　眼镜男孩并没有正面回答，“怎么说呢，我运气那么不好地刚好就是，是个人都不愿意承认错在自己，我总是想把‘同性恋重新罪论化’的错，归到那些统治者身上去的。”

　　凌野听他继续说。

　　“这段历史中，决定同性恋合法的向来不是那些真正的为平权斗争的同性恋，而是大搞民主自由、需要将‘同性恋合法’作为载体跳板的高层统治者；同性恋非法也不是异性恋抵制的结果，而是另一群需要以此为工具统一社会意识的统治者们。”

　　男孩的语气间并没有愤慨和批驳，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认为的事实。

　　他弯着嘴角，眼里带着期盼，“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在将来的某一天，像我们这些人，都还是会再次迎来光明正大的一天的，基于潜意识深层次的心理认同，而不是表象的制度合法，认同它和异性恋是一模一样的。”

　　.

　　“走吧。”程愿不知何时过来。

　　男孩起身，对着凌野又是深深一鞠躬，“辛苦您听这么久。”

　　走到门口对着程愿又鞠了一躬，“也辛苦程教授。”

　　两个男人目送两个男孩重新进仓，凌野一想起在仓里将会受到的精神折磨便忍不住眉头一皱。

　　“是不是罪我不知道，但一定是病。”程愿抱着胳膊说道。

　　“不见得。”

　　“不然谈何治好。”

　　“这两个怎么说？”

　　“总有个例，不是吗？”

　　凌野不置可否，却也没再反驳，和所谓的同性恋矫正专家讨论这个问题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徒费口舌。

　　程愿破天荒地没看剧，也没吃冰激凌，而是正儿八经地坐在大屏幕前，时刻观测着数据。

　　凌野站在远处看着。

　　看见程愿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改数据的时候，他微微有些惊讶。

　　那些指标值，在程愿的几轮修改后，逐渐都达了标。

　　“用这种方法，不会让他们互相觉得对方已经放弃自己了吗？”

　　“这么简单就放弃，也配不上我专门篡改数据给他们创造的结局了。”

　　.

　　四个小时，新一轮结束，程愿通知男孩们的家长来接人。

　　两家人来地浩浩荡荡，握着程愿的手感动地话都说不出。

　　他们以为自己的孩子必死无疑，其实无所谓病不病，如果社会允许，他们也允许的。

　　凌野在旁边看着。

　　声称不喜欢被人靠近的程愿此刻也并无被冒犯之意，面带笑意地接受着那些人的感恩。

　　那双金贵地不得了的手被人握了又握。

　　凌野把人送走，程愿还站在大屏幕前，盯着那些数据发呆。

　　“半斤八两。”

　　程愿回头，“？”

　　“你跟我说话也挺不一样。”

　　“倒是没发现凌少校还惯会记仇。”

　　“比如这句。”

　　程愿有些哭笑不得，“那么凌少校希望我怎么跟你说话？”

　　凌野没理他，走向休眠仓，上边还残留着那两少年刚历经过的世界画面。

　　他突然发现好像和往常不一样，定格的结局画面并非悲惨结局，而是两张幸福的笑脸。

　　凌野鬼使神差地按了回放键，发现无一例外，一轮九个世界全是轻松娱乐的环境，两个男孩从始至终都心意相通，途中无任何阻碍，幸福老死，安享晚年。

　　“凌少校。”程愿在身后喊他。

　　凌野回头看他。

　　清瘦的男人似乎才深思熟虑了一番，

　　他笑眯眯地看着他，

　　“要不这样，你哄哄我，把之前凶我的全哄回来，我保证以后软塌塌地跟你讲话。”

086 他双手搭着凌野的肩膀，一会轻一会重
　　程愿应邀去参加关于性的心理健康讲座，本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走过场。

　　但是在讲座提问环节却有人向他提出质询。

　　男人很大胆，直截了当地说他不同意程愿关于‘同性恋属心理疾病’的观点。

　　问题出口场内鸦雀无声。

　　高层负责人为了凸显他们统治团队的开放和包容，准允继续，工作人员才把话筒递到那人手里。

　　“你有什么高见？”

　　“目前关于病的定义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于己或于众有害才可称作是一种病，同性恋并不满足这点。”

　　“过去一个纪元，同性恋结合合法的失败尝试即证明了同性恋于众有害，于社会有害，社会无法承受太过复杂的结构。”

　　“那是社会的落后，不是同性恋的错。”

　　“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说反s/h人格障碍是社会安保制度的落后，不是该精神疾病本身的存在社会危害性呢？”

　　“你这是混淆概念。”

　　“您具体解释下哪里混淆了概念？”

　　男人看起来并不是辩论高手，转而换了另一个问题。

　　他想了想，“同性恋与生俱来，是刻在人骨子里的基因，没有任何错，也非任何心理障碍。”

　　“后期环境影响导致的同性恋也很多，至于您说的基因带来的东西就不是病，也不符合实际，天生染色体异常的疾病多的是，特纳氏综合，三体综合……”

　　“那些于己有害。”

　　“同性恋于众有害。”

　　“上个纪元早期所有精神协会都已经将同性恋去病化，证明同性恋不是病，所有国家都通过同性婚姻合法条例。”

　　“量子力学和相对论出现之前，所有人都奉传统宏观经典力学为神谕。

　　“那么多无法矫正的同性恋又怎么解释？”

　　“您是没见过绝症吗？”

　　男人本以为准备的第一个问题就足够无懈可击，此刻再憋不出一句话，颓败地坐了回去。

　　后台高层负责人赞许地点了点头。

　　程愿笑笑，“本次讲座附带福利，可以免费体验一次无物理疼痛的精神矫正法，这位先生如果需要的话……”

　　一个鸡蛋从座席最中央径直飞到了程愿的头上。

　　“打死这个妖言惑众的神棍。”

　　谁也不清楚变故是怎么发生的。

　　这次讲座好似被人为设计了，在座的没有一个是普通听众，或许都是由一群勇敢的人组合成的革命队。

　　他们刚刚听程愿讲了两个小时‘你们有病’的讲座。

　　心中的愤怒忍受到了现在，终于全部宣泄了出来。

　　后台高层负责人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幸好基本安保措施做的到位，那些人一时半会冲不到台上。

　　他们采取了最朴素，最简单，污蔑性却最强的‘游街’审判。

　　手上能扔的全往台上扔，水瓶，鞋，凳子，包，食物，口水……

　　这当口程愿却一动不动，直挺挺地站在那看着底下众人发呆。

　　直到一道黑色人影闪身上前，在一个凳脚就要砸到程愿额头的时候挡在了他身前。

　　凳脚最后只打在了凌野背上。

　　.

　　程愿鼻子贴着凌野的肩膀。

　　台下人的疯狂被凌野的身形遮了一半。

　　“站在这等着被人打死吗？”凌野的声音半带疏离，半带奚落。

　　程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往后靠了一些，就着极近的距离微仰头瞧着凌野。

　　“真奇怪，”他说，“我说同性恋是病的时候，你要跟我争，别人跟我争的时候，你不帮他们，反而又来帮我了。”

　　“对你撒火没有意义，闹事也解决不了问题。”

　　程愿盯着他的眼睛。

　　“你死在这里，是我的责任。”凌野又说。

　　“我的助理没有保我性命的义务。”

　　“保护任一条人命是当过兵的人的义务。”

　　程愿没再接话，他垂了眸，顺带着连整个精神都耷拉了下去。

　　程愿额头轻抵在凌野肩上。

　　“那么正义凛然的少校，带妖言惑众的神棍回家吧，他现在有点累。”

　　.

　　一块待地久了，凌野才发现程愿不是真的闲。

　　尤其是每当修改过一次数据之后，他总要花费大把精力去把数据修改的痕迹抹除，重设‘月老’的程序。

　　除此之外，更多的时间里，程愿在研究一项看起来不太可能的试验，他想修改一个已出生甚至已生长成熟的生物个体的基因序列。

　　凌野早上按时来上班，打开门。

　　大屏幕下的工位，那人还在，只是趴着满是资料仪器模型的桌子，睡地不省人事。

　　这样的场景已经出现过无数次。

　　凌野没管他，自顾自地打扫完卫生，整理好要物之外的其他琐碎物品。

　　便出去锻炼去了。

　　.

　　凌野回去的时候程愿还趴在那睡，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凌野猜他也许是早上刚趴下去不久。

　　他站着看人，看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之久，半个小时，什么也没干，什么别的地方也没看，就盯着那张侧脸，和眼尾的泪痣，看了半个小时。

　　凌野俯身将程愿抱了。

　　抱他其实很轻松，于凌野来说，他很轻。

　　凌野走到内侧的休息室，用脚踢开扔地满沙发都是的大部头书，才把人放下去。

　　起身的瞬间扭头扭地太快，右脸颊不小心蹭到了人的唇。

　　薄软的触感稍纵即逝，凌野心底泛上一股十分微妙的痒意，那股痒意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连带着把那零点几秒的心跳都加快了一倍。

　　——你都不凶他们的。

　　他压下那股诡异的感觉，拉过旁边一条毯子，像个老妈子一样贤惠能干。

　　程愿不知道何时睁开了双眼。

　　凌野瞧见的时候他好似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

　　凌野给他盖毯的手停了一瞬。

　　两个人之间面门距离不过五寸。

　　——你哄哄我。

　　——把你凶我的都哄回来。

　　凌野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会瞧着程愿，脑子里反反复复萦绕着的全是他说的那几句话。

　　刚眯醒的他看着比平常乖很多，一脸人畜无害，那双唇看着也不像是能说出平日那么尖酸刻薄的话的唇

　　“我听到了。”刚睡醒的程愿声音很轻。

　　“什么？”凌野跟着也轻了许多，听着像哄。

　　“心跳。”

　　沉默。

　　“变快的，心跳，你的。”

　　凌野一时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直到程愿突然伸手，扶上凌野的肩膀，把本就近在咫尺的他，往下拉了拉。

　　.

　　双唇碰到一起的时候，凌野反而平静了。

　　就好像他早就预想到这种结果一样，早在他见程愿的第一眼。

　　程愿修长的睫毛近在咫尺，睫毛下是随意闭合着的眼睛，他好像只是说了一句梦话，梦了一次游，此刻又重新睡了回去。

　　凌野垂下眼睫。

　　程愿的双手搭着凌野的肩膀，一会轻一会重，和凌野压他唇的频率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每天一个猝死小技巧】
087 听话，我们没病，我们不用治
　　程愿看着会议桌中央的小旗子发呆。

　　会议桌上气氛比以往凝重很多。

　　那些高层首脑们猜测上次程愿讲座上发生的有组织性暴乱事件是个起点。

　　这个社会经过一个轮回，如今似乎又到了亲同派利用该少数群体夺取选票的历史阶段。

　　“程教授您怎么看？”

　　程愿手上的笔转了又转，

　　“我只负责同性恋本身的研究和治疗，这些是你们要考虑的事。”

　　有人表示要果断镇压，手段要狠。

　　有人表示要对同性恋群体松绑，争取从对家那把这部分人对统治层的信任争夺回来。

　　又有人表示这会使社会重新乱套，且表示比起他们，那些同性恋会更愿意相信那些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指路人。

　　凌丛辅视线落到了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凌野身上。

　　“凌野你赞同哪种观点？”

　　“松绑。”

　　“何以见得？”

　　“会反抗是因为存在反抗发生的合理性，一直以来都没弄清楚的‘同性恋是否是病，是否是罪’的问题是这个社会问题循环往复的根源。”

　　“凌野。”凌丛辅沉声警告他，若不是他能证明凌野不是同性恋，他刚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被拉出去砍头。

　　“哈哈哈就是因为正常人中有很多像凌少校这般‘开明’的人支持，他们才闹地起来啊。”有一个老议员说道。

　　“同性恋不是病，也不是罪，我的观点从来没变过。”

　　那名老议员转向程愿，“程教授，你怎么看？”

　　“是病，是不是罪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要不你给凌少校讲讲？”

　　程愿摇摇头，“吵过无数遍没吵出结果。”

　　老议员哈哈大笑，“那看来程教授对凌少校工作方面很满意啊？还没见过你留一个意见相左的人留这么久。”

　　凌丛辅抬头看了凌野和程愿一眼。

　　他们一个坐头，一个坐尾，离地很远，全程无任何交流。

　　程愿笑笑，“毕竟凌将军的儿子，面子还是要给的，凌将军你说是吧？”

　　凌丛辅笑，“那还得谢谢程教授了，不知道实验室近来有需要我们出力的地方吗？设备环境什么的？”

　　程愿往后靠了靠，做思索状，笔帽在桌子上敲出一串规律的‘哒——哒——’声。

　　“弄个洗澡的地方吧。”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场内霎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表示不解。

　　长桌尾部的凌野，交握的双手紧了紧。

　　程愿搁下那根被摧残许久的笔，靠着椅背，抱着胳膊。

　　“再弄张床，干脆弄个隔间好了。”

　　座席间终于有人问出疑惑，“程教授这是要？”

　　“睡觉，怎么？”

　　那人干笑，“哈哈哈，想来是近日科研繁忙，经常忙到很晚都不能回家。”

　　程愿扯着嘴角笑笑，

　　“可不是。”

　　.

　　.

　　.

　　程愿以前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大屏和大屏顶部的白灯。

　　他身旁乱七八糟堆满了大部头书，有关于基因的，有关于心理疗法的，更多的是关于同性恋，它们刚才还没被扔到旁边，都还一摞摞整齐地躺在程愿现在躺的位置。

　　程愿以前觉得实验室的桌子硬，如今觉得它更硬了。

　　头顶的白灯晃得看不清原本形状，但是仍旧刺眼。

　　白灯下面的大屏，和大屏上才离开的两个年轻人的同性恋矫正数据，跟着一起晃地不成形状。

　　他干脆闭了眼。

　　假装自己漂浮在一片沉不下去的却又波涛汹涌的深海上。

　　直到有人伸手拉他。

　　他睁开眼。

　　是凌野。

　　凌野将他抱出那片海，他却觉得浸地更深了。

　　昏昏沉沉地趴着凌野肩膀的程愿好似才想明白。

　　凌野才是那片海。

　　他快要被溺死了。

　　经过那张新添置的床时，程愿讽了讽，“早知道你不喜欢用床，就不让他们弄了。”

　　“恶人先告，每次稀奇古怪的地方都是谁要的？”

　　“两个人的事，也得两个人同意是不是？”

　　凌野没说话，托着程愿往上了点。

　　程愿轻哼了一声，凌野每走一步，他便要承担一次那股难耐的感觉，

　　“你别说我，你花样不比我少。”

　　“程教授教导有方。”他故意又托了托。

　　程愿笑着求饶，“好啦——好啦——我认输，起码浴缸不能让他们白装。”

　　“辛苦了，走，抱我去洗澡。”程愿轻声道。

　　.

　　床除了作他用之外还有个最本质的作用就是睡觉。

　　那些老头弄来的床并非完全没有作用。

　　起码躺着比沙发舒服很多。

　　“为什么研究基因修正？”

　　“治病。”

　　“淘汰现机制？”

　　“也不，根源上入手或许会更方便，更彻底”

　　“同性恋不是病。”

　　“它是。”

　　“那么现在你在以一种什么立场跟我做。”

　　程愿笑笑，“对触犯禁忌的渴求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路西法和米迦勒在教堂的十字架面前做i，会比在密室里偷偷摸摸愉悦一万倍。就跟我喜欢跟你在实验室的每个角落却最不喜欢床上做一样。”

　　“乏味生活的调味剂。”

　　“显而易见。”

　　凌野蓦然皱了眉头，生生压下心底那股不适。

　　他沉默了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既然认为它是基因决定的，就应该认可它是一种正常的自然现象。”

　　“说了，先天基因缺陷病很多。”

　　“以偏概全，不能把个别例子的情况作为判定标准，性状的不同表现形式，如果按你的逻辑，把女人和男人任一种定为标准，那么另一种都是病。

　　“男女相当，真正的同性恋是少数个体。”

　　“左撇子也是少数个体。”

　　“左撇子无害。”

　　“同性恋也无害，你所说的于众有害也站不住脚，IVG是技术和制度缺陷，同和异对立也是社会正常现状，就跟历史上有一个时期男女对立十分严重一样，错不在同，依旧在社会制度缺陷，反s/h人格障碍本身具有社会危害性，同性恋没有。”

　　程愿没说话，他很少在别人反驳他之后不说话。

　　“拿你这套脑机系统来说也是，你既然设计的时候就是以相恋的两人为原型构建世界，目的是为了使他两互相生厌，拆散他两，而不是扭转一个人的性向，你其实自己也承认没有所谓的性向之分，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吸引自己的人。”

　　“程愿，它不是……”

　　“你别说了。”程愿生生打断了凌野的话，这在他们的交谈过程中绝无仅有。

　　凌野低头看，侧躺在他怀里的程愿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仍旧垂着头好似在闭眼休憩。

　　他的手触到程愿的肩膀时，程愿猛地一惊，他这才感受到程愿身上极其细微的颤动。

　　“你……”

　　“同性恋是病。”

　　“程愿。”

　　“它是，得治。”

　　凌野手下的身躯抖地越来越厉害，直到肉眼可见。

　　凌野往前靠了些，手搁到程愿身后，本想将他往自己怀里按一按，却没想到程愿下意识便是逃离，嘴里一直不停地喃喃着‘同性恋是病’。

　　好似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人用十分强硬甚至残忍的手段强制洗脑过一般，导致形成了死板生硬的机械记忆和恐惧心理。

　　“程愿。”他唤他。

　　在程愿要滚下床的瞬间将他揽了回来。

　　程愿却挣扎地愈发厉害。

　　常年窝在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在体力上当然远远不如风里来雨里去的士兵军官。

　　凌野将他揽进怀里，手脚并用控着他整个身子。

　　他哭着扭动，在凌野怀里像条不安分的蛆一样，但是终究敌不过凌野，全身上下没一处能动的，被牢牢锁死。

　　程愿泪湿了糊全了的脸蛋顶着凌野的脖颈，鼻尖恰好抵在他喉结上，泣不成声。

　　“是病……它是病……凌野……它是……”

　　凌野揉了揉他后脑勺的碎发。

　　“它不是。”

　　“听话，我们没病，我们不用治。”

088 “一样的，他也怕我疼的。”
　　外人看来，凌野依旧做着助理兼保镖的工作，尤其是恶性事件开始发酵之后，凌丛辅让凌野对程愿的安全更上心一些。

　　但是很多时候助理和恋人做的事，边界并不那么明显。

　　凌野把又在外边睡着的程愿抱回隔间。

　　程愿又醒了，他其实睡眠很浅，任何风吹草动都容易惊醒他。

　　程愿瞧着凌野的侧脸，突然觉得很稀奇，“从来没哪个助理敢这么抱我的，也没助理敢从我手中抢冰激凌，还不听我我话，我行我素，自以为是，固执地要死。你没一点点助理的自觉。”

　　“我从没说过我当的是助理。”

　　“不是助理，那你想当什么？”程愿笑道，“总不能是男朋友。”

　　凌野没说话了，程愿逐渐敛了笑容。

　　他靠在凌野肩上，叹息道，“凌野，这不好当真。”

　　“知道你没想当真。”

　　“你这话说地，让我怎么接？我说什么都像个玩弄别人感情的渣男。”

　　“不是吗？”

　　程愿一顿，无奈笑笑，“单纯互相陪陪不好吗？为什么要想更复杂的事。你明明不是同性恋，何必要跟自己过不去，路宽地很。”

　　凌野将程愿放在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

　　“你的意思是，只维持现有关系，等哪一天你厌了，就断干净。”

　　程愿噗嗤一笑，“你是真的想把渣男的名号往我头上扣实了，你不想继续了，我们也可以随时停。”

　　“好，你听好，我现在就想停，明天开始我只当你助理，跟之前那些人一模一样，你同意吗？”

　　程愿的笑意定格在嘴角，许久都没说话。

　　“选择权在你手上，你想我继续像现在这样对你，还是像最开始那样对你，你自己选。”

　　凌野盯着他的眼睛，逼着他和自己对视，逼着他去思考这个问题，去想答案，以及答案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好像过了有一万个纪元那么久，程愿才出声。

　　他叹了口气，

　　右手去够凌野的手，缓缓地牵到自己脸颊旁，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怎么办，有点舍不得了。”

　　“我能不能，没心没肺一点，彻彻底底地当个渣男。”程愿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这次轮到凌野沉默了。

　　他没把手抽回来，任由程愿牵宝贝般地牵他的手。

　　许久，才反握住了程愿的手。

　　“从没见过你这么坏的人。”他无奈。

　　.

　　程愿睡下之后，凌野收拾东西回了家。

　　凌丛辅难得地也在家。

　　坐在客厅似乎在等人。

　　凌野给他鞠了个躬。

　　“听阿姨说，你最近，回来地越来越迟了。”凌丛辅沉声。

　　“程愿没有作息，我控不好回来的时间。”

　　“我让你去当他助理，不是给他当奴隶的，他还真的敢把少校当奴才使。”

　　凌野没说话。

　　“你离开部队也有段时间了，程愿现在处境也不好，需要我们的庇佑，没法和以前一样嚣张，我们这边会给他安排别人，你过段时间就回部队吧。”

　　“部队没什么事，父亲不用麻烦了。”凌野说。

　　凌丛辅凌厉地视线将他从头到脚刮了刮。

　　“之前让你过来的时候，你并不是太愿意，你说你更想呆在部队。”

　　“担心这边的工作比起那边会无聊，事实证明还行，且也想明白了父亲之前说的，凡是能为国家做贡献的，在哪的工作都重要。”

　　凌丛辅的表情更加不善。

　　他似乎想将自己的二儿子里里外外瞧个透。

　　“你知道为什么给程愿找助理吗？”

　　“监视。”

　　“监视什么？”

　　“复制那套治疗机制以及防止其做出危害统治层的事。”

　　“其实还有一点，为了防止他跟患者，产生不正常的情感交流。”

　　凌野看自己的父亲，才发现父亲一直盯着他看。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设计出这套治疗机制吗？”

　　“不知道。”

　　“他父亲曾经就是著名的同性恋研究专家，一生致力于治好同性恋，近乎痴迷，他父亲在他年幼时候偶然发现他有同性恋倾向。”

　　凌野提着包的手紧了紧。

　　“他父亲的理论已经十分纯熟，但是实践到自己儿子身上却发现到处都是障碍，他父亲使出浑身解数，尝试了一辈子，这一辈子就只治好了一个病人，就是程愿。”

　　“程愿自己作为被治疗好的同性恋患者，对同性恋群体有足够的了解，加上他父亲的学术熏陶，以及他自己异于常人的天资禀赋，他成了全球范围内最享盛名的同性恋治疗专家。”

　　“我跟你说这些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你怀疑我跟他之间关系不正常。”

　　凌丛辅突然怕问出下一个问题，更确切地说是怕听到凌野的答案，他知道如果是真的话，凌野回怎么回答的。

　　“我相信你，撇开别的不说，我对同性恋测试结果还是深信不疑的，你对男的应该没感觉。”

　　凌丛辅记得凌野对异性交好的场景会有反应，对同性交好的场景没任何反应，这也是他为什么敢把他送过去的原因。

　　但是现在他突然变地不那么确定。

　　“父亲要没其他事，我先上去洗澡了。”

　　“去吧。”

　　凌野上楼，走到一半的时候。

　　“凌野。”

　　“父亲还有什么事？”

　　“你知道我们家的家风，一向公私分明。”

　　“嗯。”

　　“上去吧。”

　　.

　　纸终究包不住火。

　　但凡发生过的事情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在不久的将来，被迫公之于众。

　　凌野的母亲，知道这事时几欲昏倒，将错全怪在程愿身上，忍不住对程愿恶语相向。

　　凌丛辅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比夫人沉得住气，面对程愿的时候尚且还能心平气和。

　　“程教授，家门不幸，给您看笑话了。”凌丛辅对着程愿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实验室从未充斥过这么多人，程愿一张张脸看过去，最后停留在他对面的凌野和凌丛辅身上。

　　“程教授是明事理的人，是这方面的专家，这事其实也很好解决，凭程教授高超的技术，相信不日我们所有人都会恢复平常。”

　　“然而犬子虽到了该成熟的年纪，却没担起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死活不愿意配合治疗，宁愿当个病人，这期间闹出的动静想必程教授也有听说。”

　　“我们相信程教授定不是这般不明事理的人，还望程教授能以身作则，断了这孽障的念想，给大家都省些不必要的麻烦。”

　　程愿并未犹豫多久。

　　就面带微笑说了好。

　　站在他对面的凌野，眼睁睁地看着程愿盯着自己的眼睛，轻飘飘地说了好。

　　“你要治是吗？”

　　“凌少校，你父亲说的没错，我们……”

　　“好。”凌野打断他的话，“我治。”

　　凌野别的什么话都没说，沉着脸，径直走向了休眠仓。

　　他帮程愿操作过无数次，早已轻车就熟，不顾在场其他人，旁若无人地先在里面躺好了，就等着程愿操作。

　　在场的人都惊讶，因为他们什么办法都用了就是无法说服凌野接受治疗。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程愿只是说了个‘好’，他就同意了。

　　程愿沉默地看着凌野一系列动作，转身以笑颜对众人，“那么我要开始设定程序了，为了保证过程顺利，请不相干的人先行离开？凌将军，您若不放心，可以派一两个人在实验室看着。”

　　凌丛辅点头，带着人离开，留下了他不苟言笑的秘书。

　　程愿走向大屏，手指在键盘上熟练操作，当他输入治疗对象时，‘月老’出声。

　　“先生？”

　　“你没看错。”程愿一边操作一边说，“我爸挫败了一辈子，到最后因为我的矫正成功而高兴过了头，当场殒命，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试试看吧，看看我能不能治好我自己，我一直觉得，我比我爸要厉害好多好多。”

　　‘月老’沉默。

　　“世界你来调，你比我熟练多了，知道什么性格的人，最适合用什么世界去矫正。”

　　程愿敲好启动程序，扭头又看了眼凌野的休眠仓，他扭回头，在屏幕上又敲了几下。

　　‘月老’看着他操作，明白了他的意图。

　　“先生，您这样，怕是治不好他。”

　　“他不是真的同性恋，很容易矫正，给一些暗示就够了，没必要受那些苦。得麻烦你改改剧情了。”程愿说完沉思了下，“‘爱而不得，没有尽头的怀念’有时候也是一种痛苦暗示，你就按这个原则给他改吧。”

　　“先生，您是怕他疼。”人工智能终究学不会人类的迂回婉转。

　　程愿默了默，最后也只浅笑了下，“一样的，他也怕我疼的。”

　　“不过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程愿看着好像有些头疼，“不知道出来之后怎么哄，会不会念着点我的好。”

　　“先生，如果顺利，出来之后，您也就不必哄了。”

　　程愿顿了顿，

　　“说的也是，也好，省事。”
089 不生气了
　　关心结果的人早早就在实验室里等着。

　　程愿平日操作的大屏左上角，显示了一个醒目的感叹号，其余地方皆灰屏。

　　在场的人看不到是什么结果。

　　.

　　两人从休眠仓出来，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系统中经历过的一切悉数返还。

　　程愿浑身细胞都在叫嚣着远离这个人，这个人于他意味着那些生不如死的酷刑，断人肝肠的毒药，剖心沥胆的苦痛，无法痊愈的绝症，火海深渊的炙烤，更多的是纠结复杂到不愿回想的爱恨情仇。

　　但是身体里出现的另一个声音又在催促着他向他走去，催促他去拥抱他，去亲吻他，去和他说对不起，去和他说我爱你。

　　凌野也一直站着没动，程愿心想他也许跟自己一样纠结。

　　仔细看脸上却全然没有模棱两可的表情，而是，生气？

　　程愿这才回想起他们进去之前发生的事，太过久远，好像已经是几辈子之前的事了。

　　他有些想笑，凌野为什么能记这么牢。

　　也就一瞬间他想明白了，凌野从未承认过这种治疗手段，也从不承认‘他喜欢程愿’这件事情需要矫正，所以才能把现实虚幻分地这么清。

　　凌野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是程愿却突然懂了，他在等他道歉。

　　“程教授？”边上的人受不住这诡异的气氛，出声打破沉寂。

　　程愿好似没听到，他眼里只有凌野一个人。

　　程愿迈出一步，以为会很艰难，结果却发现并不。

　　他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到凌野身边。

　　习惯性地将双手从他腰缝间伸过去。

　　“对不起。”

　　.

　　两人的态度再明确不过。

　　实验室内雅雀无声，过了许久，才有资历老的议员说，“去会议室说。”

　　.

　　白象堡不仅这个国家的办公大楼，也是这个国家的象征，它位于最繁华的城市，最繁华的地带。

　　远处灯火通明的摩天楼市是人类文明经历过一次灭种危机之后，触底反弹的二次迭代繁华。

　　文明一直在变，永远不变的是拂面清风。

　　程愿双手撑着栏杆看繁华盛世。

　　凌野立于他身侧。

　　里边众人吵地不可开交。

　　——镇压。

　　——松绑。

　　——镇压！

　　——我们选择镇压不仅是为了和对家对立，他们只想把这个社会搅乱，根本没想过搅乱之后怎么恢复。

　　——那么程愿呢？凌野呢？

　　——以儆效尤。

　　——不妥。

　　——凌将军现在不是护短的时候。

　　——程愿几乎是反同的具象标志，你打算以什么理由给他定罪？

　　——他是个同性恋，他犯罪了，赫赫有名的同性恋治疗专家本身是个同性恋，你觉得这事发扬出去会是什么影响？

　　——留着吗？他已经不能用了，你们没看见他刚才的态度吗？我们留着一个同性恋这事传出去又会是什么影响？

　　——那你们说怎么办？

　　争论到这便没了声音。

　　.

　　“我有时候会觉得奇怪，”程愿看着远处发呆，“历史上同异分庭抗礼那段时间，同跟异的对立，很大程度上和男女对立是一样的性质，为什么同异对立后果是同被全面禁止，男女对立却是社会制度的更加公平完善和健全。”

　　“所有规律最本质的特征都是‘趋简’，自然的是，社会的也是，新纪元初期，禁同比完善制度和创造一种新的同性繁殖技术简单很多。”

　　“说来说去还是避不开繁殖，因为男女都是人类繁殖必不可少的一方，因为同天生缺乏繁殖的能力，反自然。”

　　“在有更好的解决方法的情况下，选择劣项的所有理由都是掩饰无能的借口。”

　　“比如？”

　　“比如首先会有一个病理专家跳出来宣扬同是病，然后会有一堆社会研究专家跳出来细数同的弊端，最后法律专家会跳出来给同定一个有理有据的罪。”

　　“那也得信息接收群体信呐。”

　　事实证明信息接收群体信了，

　　“我好想明白了，症结在这，你说，为什么有人跳出来说男人或女人于社会不利，需禁，没人会信，反而会觉得这人发了疯，但是有人跳出来说同不对，便有人信了，经营发酵一下，逐渐所有人都会信。”

　　“因为就连有些同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存在。”

　　程愿顿了顿，转身看他。

　　聊了那么久，他好像忘了一件事。

　　这人好像还生着气。

　　程愿走近了些，下意识地去揽他。

　　他不躲，但是也不回应，他以前不会不理他的。

　　程愿叹息，他靠在凌野肩头，“我不太会哄人，你得先让我学学。”

　　“不治了，治不好，我没比我爸厉害多少，我们都治不了同性恋。”

　　“是不是病也无所谓，也有不需要治的绝症。”

　　“我不治了，也不想当渣男了，我怕你哪天受不了我也去当渣男，你去喜欢别人，你去对别人好，我见不得，我会吃醋，我会酸，我会忍不住想方设法找那人麻烦。所以凌野，像你说的，当我男朋友吧。”

　　程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事，补充了一句，

　　“能当一天是一天。”

　　凌野还是没说话，偏头看向了外侧。

　　程愿埋了埋他的脖颈。

　　酝酿着情绪，似乎在跟谁学着语气，轻念了句，“不生气了，好不好……”

　　.

　　凌野觉得自己没救。

　　他妥协地毫无痕迹。

　　程愿笑了，“那么我们来说说正事吧，何德何能，变成了反同具象化的标志。你说里面这些人会放过我们吗？”

　　“不会。”

　　“死刑？砍头？直播？以儆效尤？”

　　“不知道。”

　　“你还记不记得沃土荒原那个世界。”

　　“嗯。”

　　“你身后爆炸的烟花很好看。”

　　“嗯。”

　　“你陪我吗？”

　　“好。”

　　.

　　三天后，所有联网设备，被一个人工智能程序病毒侵占，所有联机设备均瘫痪，正在工作还没来得及保存的设计师骂骂咧咧，早就摸鱼等下班的白领幸灾乐祸，窝在一块看小视频得到情侣忙着换设备继续，最繁华的十字街角大型轮播屏上出现了一个录播界面。

　　背景看着像实验室。

　　主角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他们很熟，享誉中外的同性恋矫正专家，据说在治愈同性恋群体、保护国家应有劳动力方面给国家做了很大贡献。

　　他微笑着跟大家说早午安，不得不承认，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他身边的男人也是。

　　不忙地人都原地掏出手机，想听听他采用这么一种兴师动众的方式，是想说些什么。

　　“首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身边这位，”程愿扭头看向凌野，自然地牵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他是我男朋友。”

　　一句话，往原本运行正常的城市国家，投了一颗巨型炸弹。

　　同盯着屏幕看的凌丛辅等人面色凝重，“去，调军队，开门。”

　　“大家也知道，不能跟大家见面太久，所以长话短说。”

　　“首先是，对不起。”程愿朝着众人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是的，同为同性恋，却造了一套丧心病狂的治疗机制，一边自己和男人乱搞，一边又道貌岸然地享受着反同带来的福。我在此对我曾经医治过的‘病人’，当然，带引号，郑重地说一声对不起，也对我曾经说过的误导众人的错误言论，郑重地道一声歉。”

　　有的人不买账，骂骂咧咧。

　　那些被迫来接受治疗，受过很多苦的男孩女孩，男人女人，此刻都泣不成声。

　　“我会为此赎罪，接受惩罚，大家暂且稍安勿躁。”

　　“同性恋不是罪，毋庸置疑，至于同性恋是不是病，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同性恋反自然，反人类，过去对人类社会结构造成很大的威胁，于众有害，好像也很有道理，但是如果真是那样，最最开始的时候，又为什么要创造出这一显而易见的bug，甚至容许这个bug一直存在到现在。”

　　程愿抱歉地笑了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说，我们生来，和其他人一样，我们没有想要去扰乱社会，我们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辛苦那些一直为这个群体争取权益的人，但是我希望你们能在行动之前，先想想你们争取权益希望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享受和异性恋一样的权益？还是超过他们？想让自己成为一种主流？报复性地争夺利益压倒优势？还是想和他们一起，创造一种更适合人类社会的社会结构和规则？”

　　“包括那些支持同性恋的非同者，一样的，我希望你们在支持前也能想想自己为何支持？是打心底地觉得他们是不需要矫正的自然现象，还是因为一种对腐化潮流的追求？磕cp磕出来的正义感？抑或只是想要借此显示自己的宽容、善良和前卫先进？”

　　“抱歉，可能有些说教意味了。”

　　“怎么说呢，我很期待将来出现这样一个社会状态，当你在路上看见一对同性恋情侣时，你的第一想法不是‘变态恶心’，不是‘啊啊啊磕到了！’，也不是‘他们很辛苦，我应该尊重他们，我应该祝福他们。’，而是，‘他们好般配’或者‘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最初因为工作被打扰而心情不善的人们，此刻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听他讲话。

　　默默无言。

　　屏幕上的男人微微一笑。

　　“好了，诸位，抱歉耽误了大家那么长时间，如果还有机会见面的话，记得一定要跟我们说一声‘早安，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

　　所有人还沉浸在刚才那段话中，军队已在实验室外集结完毕，凌丛辅准备下令炸门。

　　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屏幕里砰地一声巨响，随后彻底黑屏，继而所有联网信号重新恢复，凌丛辅还没有正式下令，便被从内而外的热浪震出去。

　　紧接着白象堡所有没人的屋子发生了一连串的爆炸，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住地近的居民看见了白象堡里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场景，更远一些的人只看到了白象堡上空的浓灰。

　　凌丛辅看着被炸成灰烬的实验室，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090 每天都在继续
　　若干年后。

　　同性恋维权运动显态化，参与进来的群体越来越多，对该社会问题进行研究的专家学者也越来越多。

　　声势浩大，像一场同性恋的文艺复兴。

　　臧志平就是其中一员，只不过他才刚踏入社会学领域，还只是一名刚刚硕士毕业的博一生。

　　他自身作为一个完全异性恋者，却对同性恋和异性恋如何恰处的社会问题很感兴趣。

　　导师是有名的社会学家，但是很遗憾对同性恋问题关注不大，他更关注资本家和劳动者之间的恰处问题。

　　导师是个好导师，在他完成任务的前提下，并不干涉他的研究方向。

　　.

　　臧志平跟着导师去各个地区的小城镇调研，获取田野资料。

　　g城的夏天热地像火炉，热浪一阵接着一阵，一天的调研接近尾声，年过半百还亲自上阵的导师已经不行了，先行回了酒店休息，臧志平带着其他人完成后续工作，幸好傍晚的风还算舒服。

　　臧志平一行人择近，在菜场周围随便找了个能坐的桌子，整理方才的访谈资料。

　　西方血红色的余晖托着暗沉色的落日，竟意外地很有意境。

　　落日下恰好好处的黑色剪影，直接给这场景烘成了一幅画。

　　都超过一米八的身高，臧志平不会认为那是一男一女。

　　两人皆穿着随意的花T恤花裤衩，踩着人字拖，稍矮的在左，左手拎着个袋子，里边装满了零食，右边拎个西瓜，高的在右，右手提着的袋子里全是菜。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们就吃这？”

　　“上星期谁说不想出门？”

　　“上星期是上星期，这星期是这星期。”

　　“别麻烦了，菜都买好了。”

　　“你做啊？实不相瞒你做的菜一直……嗯……”

　　“别吃。”右边男人沉声。

　　左边的男人咯咯咯地笑，用胳膊肘捅他，“好啦——好啦——我们野哥哥做饭天下第一好吃，能吃到是我的荣幸，不过为什么拿了香菜。”

　　“香菜好吃。”

　　“香菜不好吃，葱好吃。”

　　“葱不好吃。”

　　“你待会是不是要放锅里烫？”

　　“买了不烫放着当景观植物欣赏？”

　　“敢放你今天睡沙发。”

　　“行啊，你别半夜爬出来就行。”

　　“……”

　　.

　　“你好？请问？”臧志平小跑上前。

　　两人同时回头，发现是一个年轻人。

　　臧志平蓦然睁大了双眼，没认错，是那两人。

　　“有什么事吗？”程愿友善地问他。

　　臧志平脑子里呼啸而过一堆问题。

　　你们不是死了吗？

　　这么封闭的空间爆炸，怎么活下来的？

　　程教授我能跟您探讨一些关于同性恋的问题吗？

　　同性恋婚姻合法目前还面临哪些阻力？

　　……

　　“香……香菜还行。”

　　那两人面面相觑，程愿噗嗤一笑，凌野倒是没什么表情。

　　“就为了跟我们说这个？”

　　“实在不行可以把他切碎了直接放碗里，不用放锅里烫。”

　　“好的，我们知道了，谢谢你的建议，你还有什么事吗？”程愿问他。

　　臧志平摇摇头，“没……没了。”

　　“那我们，说再见？”

　　“好的，再见。”

　　程愿和凌野转身走出去几步，臧志平却又突然喊了他们。

　　程愿回头，“怎么了？”

　　“你们，看起来很般配。”臧志平朝着他们鞠了个躬，便转身跑回去了。

　　留下还在原地的两人面面相觑。

　　.

　　“走吧。”凌野出声。

　　“他说我们很般配。”

　　“不配。”

　　“嗯嗯嗯？”

　　“香菜口味都不一样。”

　　“你什么意思啊？非得逼着我跟你一块吃是吧？你怎么就不为了我戒掉呢？”

　　凌野笑笑没说话。

　　“来吧，吵一架，吵赢听谁。”

　　凌野把程愿右手的西瓜接过来，换到自己右手拿着。

　　他勾着程愿的脖子，把勾到自己身边，

　　“行了，不放，也不吃了。”

　　“那跟我一起吃葱？”

　　“过分了啊。”凌野捏他脸。

　　程愿咯咯咯地笑，也没把他那只魔爪拿下来。

　　“听说你要升职了？”

　　“嗯。”

　　“厉害啊，凌少校。”

　　“除了拿程愿没办法，我其他都挺行。”

　　“屁嘞，你拿我也挺有办法，个先告状的恶人。”

　　“肉有点少。”

　　“回去再拿两盒？”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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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晖彻底将落日吞没，徒留一道残晕。

　　再过十几个小时，落下的太阳又将会从另一边升起。

　　每天都在继续。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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