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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再骗我一次/我和师尊的n个人格谈恋爱》作者：白羽公子

文案：
此书存稿已完结，请放心入坑。he
又名《我和师尊的n个人格谈恋爱》，痴情如我只求唯一，奈何媳妇天天换人格
江百谷敲敲织灵阵，为何我复活的这个人记忆会自动刷新？性格还各有不同？谈个恋爱容易么，上一刻还主动抱抱亲亲举高高，现在就翻脸无情不认人了……眼前这个看上去很禁欲，啃一口会不会被打死？

江百谷有个师尊，惊才绝艳心怀天下完美得找不到缺点。只有江百谷知道，他的师尊是个十足十的大骗子。满口的谎话骗了他一辈子
直到师尊带人伏击江百谷却被打得飞灰烟灭时还在骗他，“阿谷，我会护你周全。我从不曾骗你。”
骗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他等了十八年，燃了十八年的心火，祭了十八年的织灵阵，终于复活了那个满嘴谎话的师尊

上辈子的宁一清，有一个孽徒。骗了自己的心，骗了自己的身，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最后还把自己打死了
此生的宁一清，是江百谷祭了十八年织灵阵换来的
重生之后，睁开眼就遇到一个大骗子，将他骗得团团转

何其有幸，当你披荆斩棘朝爱奔赴时，发现所爱之人也同样深爱着你，更爱着你。
温柔天才白月光正派师尊受x卑微开挂恋爱脑魔道徒弟攻
攻是自我养成系
攻撩完就跑，受紧追不舍
攻受双洁，孩子肯定不是亲生的
部分受视角，主要攻视角




　　☆、乞丐


　　浮生一梦，恍若隔世。
　　宁一清坐在一块大石上茫然地望着前方，直到一阵风穿过他湿透的薄衫在皮肤上吹出一层鸡皮疙瘩，他神游太虚的魂儿终于被一个喷嚏拽回冰冷的身体里。
　　眼前是一片荒地，旁边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不宽，看不到底，但他知道水·很·深，因为他刚从河里爬出来。
　　此刻他满是水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记忆，就是陡然从河里睁开眼，刺骨的河水灌进他的鼻子、嘴、眼睛和耳朵。他不确定自己会否游泳，但生之本能还是让他成功而狼狈地从河里爬了上来。
　　现在是春天？他看着河边爆芽的柳树，觉得应该是春天。初春时节，水还很凉，风还很冷。
　　他搓了搓胳膊，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思忖着在太阳把自己晒干之前冷风会不会已经把自己吹死了，还是要生个火烤干衣服才行。
　　柴火很容易就捡成一堆。他又看着这一堆柴火发起愁来，怎么生火？他会生火吗？
　　他晃了晃湿漉漉的头，想着把水甩出来自己能不能想起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的脑子好像是空的。
　　宁一清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冷得僵起来，可还是不知该如何生火。
　　于是他站起来，张开双手朝着太阳走去。
　　一直走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身上的衣服终于从湿漉漉地滴水勉强变成潮湿冷硬。
　　他看到一座城。城门已经关闭，城墙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火把，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看不清。
　　他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但往有人的地方走总没错——他要进城。
　　于是他摸着黑在护城河边上找了个背风的墩子，紧了紧潮湿的衣服，缩着身子闭上眼睛。
　　眼睛一闭，水便涌了进来，四肢百骸仿佛都泡在水里，又好像根本没有四肢，轻飘飘地荡在水里。
　　再睁开眼，是一片漆黑的水底，只有眼前方寸的一团亮光，纷纷扰扰的声音随着水一起灌进耳朵，亮光里影影绰绰是一座桥，一座很大很大的桥。他看到很多人像下饺子一样扑簌簌地掉进水里，有头，有四肢，有躯干，就是没有完整的人——全是碎尸，将那团亮光染成红色。
　　终于看到一个完整的人影，顺着亮光跳进水里，朝他游过来。
　　他伸出了手，希望来人可以拉他一把。可那个人影越坠越快，游到近旁时速度竟像一只穿云箭，朝他头上射来，砸得他头晕目眩，呲牙咧嘴。
　　宁一清醒了过来，一小粒灿灿发亮的碎银子从他额头滚下来，碎银的尖角还带着一丝鲜红，那是砸破他额头流出的血。
　　“有手有脚做点什么不好，拦路讨饭？”
　　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个骑着马的挺拔背影，柔顺的马尾和高高束起的长发，还有飘逸的白纱衣摆，映着阳光闪出点点金光，是一个白衣怒马的少年。
　　“我不是乞丐。”说到一半，就蔫了气，那人的马很快，目之所及只剩一片扬起的尘土，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伸手挥了挥眼前的扬尘，捡起那块粘着血的碎银子，擦了擦，又发起愣来。
　　天已亮，城门已开。一早进城送菜送货的人排起长队，等待士兵的检查。
　　宁一清这才发现自己睡的地方正冲城门，十分扎眼。
　　低头看了看，仔细分辨下猜测自己穿的应该是白色衣衫，只是太薄了，又沾满河底的淤泥，乍一看让人分不出本色，好几处又被河里的碎石挂破。
　　又摸了摸头发，已经完全干了，却十分毛躁，披散一头，抖了抖，抖落一地泥土并几根干巴巴的水草。
　　浑身摸索一番，没有摸到一个可以束发的东西，只好任由它乱蓬蓬地散着。
　　果然像个乞丐。
　　那自己好像还很有做乞丐的天赋。宁一清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做乞丐第一天，就有这样的收获，在乞丐中应该也是很不错的。

　　☆、阿谷


　　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宁一清把玩着碎银子，索性仰起头大剌剌地倚着墩子晒太阳。
　　初春的朝阳温柔和暖，晒得人骨头犯懒。不远处嘁嘁喳喳的人声，让人愈发觉出生活的真实。
　　宁一清可以肯定，自己绝不是平白长这么大的——他失忆了。
　　不光记忆，他感觉自己丢了很多东西，可是又忘记到底丢了什么。
　　晒了没一会儿，宁一清感觉到一片阴影笼在面前，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睛半眯着瞧了瞧。
　　一个高大的人影，黑乎乎的一团，正正挡住自己的阳光。
　　一时间眼前的人影与梦中的人影重叠，让宁一清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你……”宁一清脱口而出喊了一句，又立刻摇了摇头，人影与人影，本来就没什么不同，自己不必这般大惊小怪。
　　他又仰回去，打算继续冥想自己那虚无缥缈的过往将来，可是眼前的人影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只好又睁开眼睛。
　　“你……冷？”
　　宁一清适应了逆光，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着一身暗纹流光的玄色长袍，又裹着一圈发亮的玄狐裘，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鲜艳的红色绸带松松系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胡乱攀在耳后。
　　长眉入鬓，双目狭长略显凶狠，眼角却翘出一个妩媚的弧度，只是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眸沁在一汪饱满的泉水里，显出一丝娇艳与哀怨。鼻峰挺拔坚毅鼻尖却又圆润秀美，本就削薄的嘴唇此刻紧紧抿着，羊脂玉般的下巴不停地抖动着，浑身都在抖动着。
　　宁一清摸了摸自己满是破洞到处漏风的衣服，又看了看眼前人一身织锦毛裘，“你病了？”
　　那男子好似支撑不住一般，扑通跪在了宁一清面前。
　　宁一清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将身子死命地往后抻，可惜身后的墩子十分结实，让他无法再退。
　　“哎哎哎，你……”宁一清仰头望了望天，自己的这块碎银子够给他治病吗，现在跑来得及吗？
　　他穿得这么好，应该不是来讹自己的。想通这一层，宁一清稍稍放下心来，伸手虚虚扶了扶跪在地上的男子。
　　“你走不动了吗？我扶你去看大夫？你知道哪里有大夫吗？”
　　那男子忽然不再抖了，抬起头盯着宁一清。
　　宁一清看到他噙满泪水的眼里充满惊讶，又有几分……惊喜？
　　“你……你不知道吗？”那男子略有迟疑地问道，目光炽热而忐忑地盯着宁一清。
　　“我不认识这个地方，我刚来。你也是？”
　　男子疑惑地皱了皱眉，又扭过头。宁一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城门石梁上刻着的两个大字——抱一。
　　“你不认识这里？”
　　宁一清看着眼前男子倏忽灌满神采的双眼，心里忽然觉得……坏了，他听说我不认识这里却如此高兴，难道是要……拐卖我？
　　宁一清又低头审视了一遍自己，除了胳膊腿，自己可算是身无长物，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自己不值得骗财。
　　难道是要骗色？
　　自己长什么样子？唉，忘了，从昨天到现在也没有一面镜子让自己来瞧瞧。约莫也不会多好看吧，好看的人穿得再破烂躺在路边也不会让人认成乞丐。就好像眼前这个人，就算他穿上自己这身破烂，也只会让人觉得是落难的贵公子。
　　宁一清又放下心来，可是还未开口，又紧紧闭上了嘴，扶着男子的手也收了回来。
　　“他一定是看我孤身一人，想把我骗去扣押起来做苦力。”
　　男子见他一直闭口不言，神色莫测，此刻又忽而警醒防备起来，本来已经如常的身体又抖动起来。
　　“你叫什么？”男子下巴与嘴唇齐抖，脸色共衣服一色，亏得他还能把舌头捋直，一字一句地说清楚。
　　“宁一清。”宁一清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名字，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叫这个名字。
　　此刻男子的头又低到地上，整个人好似匍匐在宁一清的脚下，抖得更厉害了。
　　宁一清看着眼前这一团抖动的黑色不知所措——他这到底是什么病？
　　他病成这样，如果真的想拐卖我，也打不过我吧。
　　宁一清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衡量再三，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被一个病秧子控制，才伸出一根手指，离得远远地戳了戳那团黑影。
　　黑影被他一戳，仿佛被按到了什么机关。宁一清眨眨眼，觉得他快抖成了虚影，隐隐还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地上凉，我扶你起来吧。先说好，你这病可和我没什么关系啊。”
　　那团黑影又不抖了，依旧匍匐在地上，只抬起脖子仰着头看宁一清，满脸的泪水。
　　宁一清觉得自己有限的记忆里的词汇已不足以形容眼前人的眼神，总之是很奇怪。
　　“我叫什么？”黑衣人终于又开口了。
　　宁一清脖子一伸，呆了一呆。没听错？他果然病得不轻。
　　“你……也失忆了？”看上去比自己还惨，自己虽然失忆，但好歹身体还很康健，他却又失忆又有病，真可怜。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心让宁一清忘记警惕，将身子往前挪了挪，伸手扶着黑衣人。
　　“也？失忆？”黑衣人带着满脸的泪水，忽然笑了起来。
　　笑容映着朝阳的光辉，十分炫目。宁一清一时看呆，觉得这个人可真好看。
　　黑衣人终于不再跪着，膝盖一翻，大剌剌往地上一坐，甩起袖子和着满袖子的土在脸色胡乱抹了一把，胳膊随意地搭在屈起的一条腿上，坐在满是尘土的城门路口，竟坐出在金銮殿的龙椅上的感觉。
　　看吧，好看的人绝不会被认成乞丐，即使满脸泥巴。宁一清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到底是长成什么丑样子，一会儿要找盆水看看。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黑衣人眼波流转，挑了挑眉。
　　宁一清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猜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黑衣人立刻坐直身子，严肃地点了点头。
　　宁一清看得一阵心疼，真可怜。
　　“你给我取个名儿吧。”黑衣人又满不在乎地拿袖子扫了扫地，朝宁一清身边挤了挤，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你给我取个名儿吧。”一个童声和当下的声音重叠，炸得宁一清脑袋一痛。
　　宁一清捂着头哀嚎一声，脱口而出“阿谷！”
　　黑衣人身形如电般地抓住宁一清的手，一手覆上他的头，顺着那一头如鸟窝般的乱发轻轻抚摸着。
　　宁一清感觉一股犹如清泉的气息顺着自己的头顶流入四肢百骸，昨日从水里爬出来就一直如影随形的不适感渐渐消退。他伸了伸胳膊，这副身体一直像一件套在自己灵魂上不合体的衣服，如今经过黑衣人的抚摸，仿佛被一个巧手的裁缝精心修改过，终于感觉有些合适了。
　　“我叫你阿谷吧。”宁一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好看的人这么轻轻摸一摸，怎么就让人这么舒服呢。

　　☆、强盗


　　阿谷轻柔的手顿了一顿，不再抚摸他的头顶，而是替他拢了拢乱发。
　　“怎么回事？”额头的乱发撩起来，被碎银砸出的豁口露了出来，已经结了血痂。
　　宁一清伸手摸了摸，却不小心一指戳到血痂上，薄薄的血痂顺势赖上他的手指，鲜血又渗了出来。
　　阿谷立刻抓住宁一清的手，生怕他再把自己戳出一个洞，另一个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扇了扇，想起自己满袖子的灰尘，慌忙又把手收回来，俯下身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
　　宁一清觉得伤口清凉许多。嗯，好看的人吹口气都是香的。
　　“怎么搞成这样。”阿谷一面略带埋怨地问道，一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一整瓶药粉厚厚地倒在宁一清的额头上，想了想，又扯下自己的发带覆在伤口上轻轻系了一圈。
　　阿谷的头发散在肩头，散发出一阵香气。宁一清迎着风深深吸了口气，“阿谷，你好香啊，这个味道真好闻。”
　　阿谷顺着宁一清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是木槿叶的味道，你以前喜欢的。”
　　“我以前喜欢的？你怎么知道？”
　　“唔……你说好闻，我猜你以前就应该喜欢，所以现在才能格外注意到。你闻，这个味道这么淡，我自己不注意都闻不到。”说着，阿谷将自己的头发捞了一把送到宁一清的鼻尖。
　　“嗯，是很淡。我一下子就闻到了，可能我以前就喜欢用这个……什么？”
　　“木槿叶。”阿谷红着脸提醒道。
　　“嗯，用这个木槿叶洗头。”
　　宁一清闻了闻自己，苦着脸说道：“阿谷，我想用木槿叶洗个头。”
　　阿谷噗嗤笑出来，摸了摸宁一清的鸟窝头，“你不止要洗个头，还要洗个澡，嗯，再换身衣服。”
　　宁一清的肚子恰逢其会地叫了起来。
　　“还是先吃个饭吧。”阿谷哈哈大笑。
　　抱一城内，天水楼。
　　不知阿谷用了什么方法，守城门的士兵竟然没有盘查，就好像看不到他们似的任其大摇大摆地走进城。
　　雅座临着一条繁华的大街，在二楼。宁一清趴在窗台看得津津有味，觉得哪里都顺眼安逸。
　　“我来过这里？”他不确定。
　　“你醒来多久了？”阿谷没有接他的话。
　　“昨天，白天的时候。”宁一清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猜我是遇到了劫匪，打劫了我不算，又把我扔进水里，还好我命大，在水里醒过来，没给淹死，大约是脑袋受了伤吧，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宁一清摸了摸脑袋，什么伤口也没有，可自己只觉得丢了东西，就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城外的天水河里？”
　　“应该是吧，我不认得。反正是条河，很长，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你呢？你失忆多久了？”宁一清仍不忘关心同道病友。
　　“我……我失忆，十八年了。”阿谷望着宁一清，却又好像不是在看他，仿佛隔着十八年的岁月在看另一个人。
　　“十八年！”宁一清砸咂舌，那还叫失忆么？“可是你看起来也不大啊。”
　　阿谷很高，两个人站在一起，宁一清还够不到他的肩膀。但是他皮肤细腻光滑，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吧。
　　“我么，约莫有四十了吧。已经许久不曾有人给我庆生，记不得了。”阿谷摸了摸下巴，既有些对自己驻颜有方的满意，又有一丝孤独落寞。
　　修道之人寿元漫长，四十岁算不得老。
　　“那……”宁一清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着面前的茶杯照了照，影影绰绰能分辨出是个十分年轻的面孔。
　　“我是不是要称呼你大叔？”
　　阿谷一口热茶喷了半张桌子，咳红了脸，“大叔？”
　　“你看我像多大？我也不记得了。”宁一清探寻着问。
　　阿谷反应过来，忍着笑，装作严肃地说道：“你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吧。喊大叔多显老，还是叫哥哥吧。”
　　“好，谷哥哥。”宁一清爽快极了，脆生生地喊道。
　　坐在对面的阿谷蓦地脸通红一片，一时无话。
　　“谷哥哥，你是有什么病？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吗？”宁一清见阿谷不是抖得厉害就是脸红得像发烧，甚是奇怪。这病一定很难受，不然四十多岁的人怎么还动不动就哭呢。
　　“咳咳，不碍事。”阿谷低头半天，挤出几声咳嗽，他委实觉得此刻的宁一清话有些多，一时难以应付。
　　小二适时地打破了尴尬，报着菜名流水般地将一道道珍馐摆在桌上。
　　宁一清顾不得再说话，口水留了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
　　天水楼的陈设变了，菜色却没变。
　　阿谷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天水楼吃饭，那时自己只是个六岁小童，师尊将无依无靠的他带回抱一城，没有立刻回到抱一山，而是带着他在城里最好的饭庄天水楼里大吃了一顿。
　　阿谷给宁一清布菜的画面与多年前师尊给小阿谷布菜的画面交叠着。
　　布菜的两个人，同样的满怀心事紧锁眉头。吃菜的两个人，同样的满心欢喜笑逐颜开。
　　六岁的阿谷从未见过如此美食，索性下手，吃得满嘴满手油腻腻。
　　宁一清筷子用得不利索，索性下手，也吃得满嘴满手油腻腻。
　　“慢慢吃。”当下的阿谷说道。
　　“慢慢吃。”多年前的师尊说道。
　　“没人跟你抢。”阿谷说。
　　“以后不会挨饿了。”师尊说。
　　师尊说的话没成真，六岁以后的阿谷，还是常常挨饿。
　　阿谷说的话也没成真，一道剑气凌空劈过来，厚重的榆木桌子一劈两半，满桌的菜哗啦啦撒了一地。
　　宁一清看着突然出现破坏了自己美食的人，想瘪嘴，奈何食物塞了一嘴，两腮鼓成个□□，只好含糊地呜咽，“谷哥哥，有强盗。”
　　阿谷皱起眉头，一瞬目露凶光，复而温柔地拉起宁一清的手，将他引到另一张桌前，倒了一杯茶给他顺气。
　　“吃饱了吗？”
　　宁一清将满嘴的食物顺着茶水咽进肚子里，咂巴咂巴嘴，本来想说还没吃饱，可话从肚子里走到嘴边时，变成一个嗝儿打了出来。
　　阿谷笑起来，柔声地哄着，“你刚醒，不宜过饱。等会儿我再带你去吃更好吃的，好不好。”
　　宁一清歪头想了想，觉得美人的话很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劈开桌子的强盗一直气势汹汹地站在一旁，终于按捺不住，“你专门跑来恶心我？”
　　阿谷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睨了睨，还是没有理会那强盗，伸手浑身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只好翻开袖子拽着自己干净的里衣给宁一清抹完嘴巴又抹手。最后又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你先歇会儿，我处理点事情，很快就好。”
　　

　　☆、轲珖


　　春风和煦的阿谷转过头，对着指向自己的剑，变成鸷狠狼戾的江门主。
　　狭长的眼眯起来，用着并不友善的语气说着叙旧的话，“轲师弟，多年不见啊。”
　　“我可担不起江门主这声‘师弟’。”来人尖酸刻薄地将剑又往前递了递，“少主呢？你把人藏到哪里了！”
　　江门主眨了眨眼，不知道轲珖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别装蒜。抱一城和无生门相安无事十八年，你无缘无故回来做什么？你一进城，结界异动，少主就不见了。你以为你能阻挠少主接位？”
　　如今的抱一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全派上下齐心协力的唯一目标便是护着少主平安长大。防护结界做得一层又一层，将整个抱一城仿佛置于天眼通之下。一身魔气的江百谷刚一进城，便警铃大作，护派长老一感应到警示，不去迎敌，却立刻将派中好手全集结在少城主的院子，可人，早已不见了。
　　江百谷明白了轲珖口中的少主是谁。十八年了！那个孩子马上十八岁，可以接任城主之位了。
　　“轲师弟，我只是路过，进来吃顿饭。你的少主丢了也怪我？”江百谷被泼了脏水，不怒反笑，掸了掸衣襟，好整以暇地拉过一张椅子，“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什么坏事都是我做的。不如你再说说，我还做了什么？让我这个本主也知道知道。”
　　“你……”轲珖一时语凝，却并不相信江百谷的话，“你们无生门连饭都管不起了吗，让江门主在城主接任大典将至时巴巴跑到我们抱一城来吃饭？”
　　“轲师弟，我念你年岁比我小，不计较你的无礼。但你要记住。”阿谷语气中的冰冷让宁一清觉得手里的茶都凉了，“师尊从未将我逐出师门，抱一城，也是我的！”
　　一入师门，皆为亲子！
　　“你也配提！”轲珖忽然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声调拔高，尖声厉气地喊道，“师尊心软，一直为你的伪装所骗，不忍心将你驱逐，若是他早知你会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一定早早将你逐出师门，还会留你到今日仍打着抱一城的旗号招摇过市。你也配？”
　　江百谷掏了掏耳朵，叹了口气，“你要继续在这里跟我掰扯？你那少主若是刚刚丢的，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真不是你干的？”轲珖犹疑不定地盯着江百谷。
　　“你看我能把人藏哪儿？我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哦，是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他现在多大了？哦，十八了。你说现在走在大街上我能认出他么？多问一句，你那少主是男是女？”江百谷抖了抖袖子，示意轲珖——袖子虽大，也藏不下一个十八岁的大活人。
　　一抖袖子，一直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宁一清露出了半个脑袋。
　　他本一直捧着茶杯津津有味地瞧着两人打嘴仗，心里赞叹着阿谷就连背影也十分好看。此时忽然与嘴仗的另一位当事人看了个对眼，有些偷窥的羞愧，慌忙若无其事地将眼神挪到一边。
　　而另一头的轲珖，却像遭了雷劈一般立在原地，本来就怒目圆睁的两个大眼珠瞪得更大，让人担心下一瞬那眼珠就要从眼眶里崩出来。
　　“你……”轲珖磕巴地指着宁一清，骨节分明的手抖成一个兰花指，又扭过头磕巴地看江百谷，“他……”
　　江百谷立刻又将宁一清挡在背后，手底运起一团黑气，冰冷地说，“不关你事。”
　　宁一清有些郁郁，自己丑到如此地步吗？瞧把人给吓的。
　　“你……你想干什么？”轲珖终于捋直了舌头，立刻像踩了狗屎一般原地跳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你这个时候带一个长得……长这样的人来抱一城招摇过市，还……还做出如此亲昵之态，你想干什么？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的觊觎之心吗？”
　　接位大典在即，陆陆续续已有各宗各派前来道贺，其中不乏前辈。若是让他们瞧见他的长相，瞧见他二人之前亲昵的举动，不知会作何猜测。
　　宁一清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对着茶杯的倒影努力分辨了分辨，也不算很丑吧。这个轲师弟长得是不错，大大圆圆的眼睛很可爱，可也不用这般嫌弃自己吧？
　　江百谷却好像松了口气，“轲师弟，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不关你事！”
　　轲珖却不理会，绕着房间换了个能看到宁一清的角度，扬起下巴朝他点了点，“小乞丐，你过来。”
　　宁一清此刻还未梳洗，仍是一身破烂，满头蓬发，披着阿谷那并不合身的黑狐裘，不论不类，一条红绸歪歪斜斜地系在额上，甚是滑稽。
　　“我不是乞丐！”
　　“他不是乞丐！”
　　两人同时说道，一个口气温和，一个口气凌厉。
　　轲珖看着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衣着，猜测他二人应当是刚刚相识，难道这才是十八年闭门不出的江百谷忽然出现在抱一城的原因？城里何时有一个这般长相的小乞丐，自己竟然不知道。
　　“你长得有三分像……是你的福气。你过来，我将你收入门下，以后你就是抱一城菊长老的弟子。”
　　宁一清听得莫名其妙，阿谷却不屑地笑出声，睨着轲珖衣袍上描着金边儿的银色菊花，啧啧摇头，“抱一城可真是没指望了，连你都能做四大长老？”
　　“我为什么能做长老？”轲珖又跳了起来，“你不知道吗？抱一城今日颓势，不都是拜你所赐，江门主！”说到最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让人觉得他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噬咬阿谷。
　　宁一清的脑袋被吼得嗡嗡直响，低头看了看地板，心想这木料铺的可真好，这么踩都没给踩裂。一身仙气飘飘的白袍都压不住骂街泼妇般的气质，吵吵嚷嚷乱蹦乱跳，不张嘴时一双大眼睛可可爱爱，张开嘴一副直刺灵魂的破锣嗓吼得人睁不开眼。
　　一阵急促的脚步打破三人对峙的局面，一个和轲珖同样一身白袍打扮的男子匆匆而来，附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宁一清瞧见轲珖神色大变，看向江百谷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怎么敢！”轲珖忍耐地低声吼道。
　　“是少主身边伺候的小蝶招出来的。”
　　“胡闹！快去把人追回来。”

　　☆、神医


　　轲珖急急跑出去，跑到楼梯口又想起什么，扭过头看着宁一清，“你跟我走。”
　　宁一清站着没动。
　　轲珖又将剑提起来指向一旁的江百谷，眼睛却仍盯着宁一清，“他威胁你？”
　　“没有！”宁一清替江百谷叫屈，又觉得此人格外狂妄自大。
　　轲珖跺了跺脚，焦急地看向外面，“你若要入我宗门，随时来抱一山东篱峰找轲琅华，我必定厚待于你。良言劝一句，跟着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又瞪着眼对江百谷说道：“你若执意要此人，最好把他藏得严实些，莫让世人知晓你的龌龊心思。‘他’连尸骨都无存了，最后一点清誉，你也要毁尽才甘心吗？”最后一句音调尖锐地直刺江百谷的内心，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还有，抱一城不欢迎你。等到少主正式接位，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代师尊将你在弟子册上除名！”
　　宁一清回味着轲琅华的话，第一个“他”，应该是自己。那第二个“他”，是谁呢？
　　一眨眼，满屋子的白袍之人都消失了，只留一地狼藉。
　　江百谷依旧背对着站在宁一清的前面，却低着头，没有了刚才的锐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除名就除名吧，抱一城里没有他，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江百谷恹恹地自语。
　　宁一清看到这样的阿谷，有些心疼，拽了拽他的衣袖。
　　“阿谷？”
　　江百谷在这一声“阿谷”中，将所有的坚硬化成委屈，背对着宁一清，肩膀慢慢沉了下去，一直沉到地上，抱着膝盖哭出声来，哭得像一个丢了糖的孩子。
　　“你……别哭。他们不要你，我也不要他们。咱们两人在一起，谁都不要。”
　　宁一清手忙脚乱地帮江百谷擦着眼泪，到现在为止，他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想告诉阿谷，自己不会接受轲珖的邀请，那个什么抱一山要把江百谷除名，那自己更不会去了。只是本能地不想看到江百谷哭泣，毕竟这是他醒来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他很喜欢。
　　“咱们两人一起，就咱们两个人，谁都不要。”江百谷想起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
　　言犹在耳。
　　他毫不怜惜地一把推开宁一清，不复之前的温柔，边哭边喊：“骗子！骗子！都是骗子！”
　　被推了个屁股墩儿的宁一清坐在地上，也委屈起来，“我没骗你。”
　　“哼，谁都不要？”江百谷好似发了狂，欺身上前，通红的双目狰狞圆睁，狠狠地捏着宁一清的下巴，“你儿子也不要了吗？”
　　宁一清被捏住下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什么儿子？他不知道。他只觉得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刚才若是春风拂面，此刻就是寒风刺骨，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直到宁一清脸色通红，眼神迷离，眼见就要晕过去，江百谷终于找回理智，慌乱地松开了手。
　　“对不起……对不起。”江百谷又哭起来，好像被掐住脖子差点被掐死的是他自己，下手的反倒是宁一清。
　　“我没想伤你，我从未想伤你。就算你骗了我，我也从没想过伤害你，对不起……”
　　宁一清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脖子，张嘴咬合几下，确定下巴没被捏碎后，对着满脸泪水跪在自己面前的江百谷长长叹了口气。
　　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正常的。
　　他踉跄着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不能待在这里了，除了疯子还是疯子，自己还有好多丢了的东西要找回，先有命才行。
　　“呜呜呜……对不起……”
　　江百谷还跪在地上哭泣，越哭越大声。
　　宁一清看着楼下窃窃私语往上瞟的人群，对着楼梯又长长叹了口气，扭头回到江百谷面前。
　　他伸手拽了拽已经整个人哭倒在地上的江百谷，拽不动。
　　“好了，我原谅你了，你别哭了，快起来吧。”
　　江百谷听到，渐渐止了哭声，从地上爬起来，抽噎着，“你不骗我？”
　　“我不骗你！”
　　“你以后也不要骗我！你再也不要骗我了好不好。”江百谷仰着头，用噙满泪水装满委屈的眼睛盯着宁一清。
　　不等宁一清回答，又立即说，“骗我也没关系。只要你不离开我，骗我也没关系，骗我也可以。”江百谷收起凶神恶煞，此刻卑微到尘埃里，满脸诚恳地祈求被骗——快来骗我吧，我愿意被骗，我喜欢被骗，被骗真好，求求你留下天天骗我吧。
　　“我以后也不骗你！我没骗过你。”宁一清心想自己和他才认识一个早晨，话还没说到一百句，怎么他就这般认定自己会骗他，看来自己不光是丑，笃定还长得是一副奸猾之相。
　　江百谷配合地连连点头，满脸写着我相信，心里却叹息着。
　　这个人啊，每次将锋利的刀尖儿刺向自己的心里时，总会说，相信我啊，我不骗你。
　　这个人啊，伤害自己的时候从不手软，却总要人相信他。
　　恨过，怨过。
　　罢了，想刺就刺吧，只要你别再离开，把我的心挖出来剁成馅儿都行。别脏了你的袖子，我自己来。
　　这个人啊。
　　“那你刚才说‘咱们两人在一起，谁都不要’，当真？”
　　他到底有没有发疯？宁一清审视着满脸鼻涕泡的江百谷，这不是每个字都听得挺清楚么？
　　“我刚才是当真的。”宁一清思量着莫非自己骨骼清奇，是个绝世的武学好苗子？怎么人人都抢着要自己？
　　“现在呢？”江百谷紧紧抓住宁一清的胳膊。
　　宁一清看着箍在自己身上的手，挣了挣，挣不开，“你要是再这样抓我，就不当真了。”
　　江百谷赶紧松了手，看到宁一清指痕分明一片通红的脖子，嘴巴又撇起来。宁一清怕他再哭，赶紧说道：“不疼了不疼了。”
　　真是太委屈了，明明受伤的是自己。
　　这人真的有四十了么？感觉也就四岁吧。宁一清觉得自己在江百谷面前瞬间长大几十岁。
　　“咱们走吧。”宁一清说，他实在受不了楼下一圈的指指点点了。
　　“好。”江百谷麻溜儿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骄傲地将鼻涕眼泪一起在脸上抹匀。
　　没有轲珖的纠缠，江百谷在抱一城如入无人之境般轻车熟路，很快采买好衣物找了客栈给宁一清洗漱休息。
　　宁一清泡在木桶里，拿着铜镜左照右看，一张稚嫩清秀的脸，比不上阿谷的惊艳绝伦，比今日那个公鸭嗓好像也差点，勉强说五官柔和，算不上丑。
　　他满意地点点头，不太丑就可以了。铜镜一歪，映出身后的阿谷，一脸通红，红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你的病，看过大夫吗？”宁一清头靠着桶沿儿任由江百谷帮他搓洗头发。
　　如此坦诚相见，本来是有些羞涩的，但宁一清很快就发现自己完全搞不定这一头鸟窝，只好把在门外一直建议来给他搓澡的江百谷叫了进来。
　　两个男人，加之阿谷虽看着年轻，实则年龄已可做自己的父亲，也没什么可忌讳的。不知为何，宁一清本能地愿意亲近江百谷。他把这归咎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什么病？”江百谷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宁一清的头发，目不斜视恪守本分地做好洗头工的工作。
　　“你这又冷又热时不时还发疯的病啊。”宁一清耐心地谆谆教导，“不要讳疾忌医。”
　　“对，我有病！”江百谷立刻从善如流，“我知道有位神医，住在小次山，你陪我去看病好不好？”
　　宁一清为难地皱了皱眉，“我还有事。”
　　江百谷停了手，转到宁一清的面前，盯着他问道：“你不是失忆了？还记得有事？”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觉得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要去找回来，找到时也许就知道了。”
　　江百谷松了口气，“那简单，咱俩一起去找神医看病。他把你的失忆治好了，你就能想起丢了什么丢在哪儿了。不比现在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更快么。”
　　宁一清一愣，觉得江百谷的话十分有道理，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果然漂亮的人脑子也好使。
　　“那个神医这么厉害么？什么病都会看？”
　　“嗯，很厉害。”江百谷点点头，转回继续给宁一清搓头发，“若不是有他，我此刻仍见不到你。”
　　“什么？”耳边水声哗啦，宁一清一时没听清楚。
　　他本来想问问“儿子”的事，可是脱光了衣服，对着铜镜看到自己才十一二岁的身体，不算太小，也不是很大，但绝不是能有儿子的年龄。罢了，疯话怎能当真。
　　“那个人，是你师弟？”
　　“嗯，叫轲珖。”
　　“十八年没见了？”
　　“嗯。”
　　“你不是失忆十八年了？”宁一清生气了，原来这个人才是骗子。
　　“我……我刚想起来的。”江百谷眼睛都没眨一下，循循善诱地说，“正是因为失忆了，所以才十八年没见啊。我要是记得有个师弟，那怎么说十八年里也得来看看不是。失忆之后见到故人，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也正常。”
　　宁一清思量片刻，竟没找出破绽，只能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原来失忆这么容易好。那看来自己以前确实不是抱一城的人，今日见了这么多人，一点记忆也没想起来，可见抱一城里没一个故人。
　　“他好像不喜欢你。”
　　“嗯，我也不喜欢他。”江百谷毫不隐藏。
　　宁一清噗嗤笑了出来，“那你比他还强些。我就没听到他喊你一句师兄，你好歹还认他做师弟。”
　　“认不认又不是我说了算，师尊说他是师弟，我也没办法。”江百谷语气幽怨极了。
　　宁一清想起他们师兄弟的冤家模样，十分替他们的师尊无奈。这样两个徒弟，一天天的得断多少官司啊。

　　☆、师尊


　　江百谷从小是个孤儿，躺在一个破木盆里顺流而下，漂到一户久未能生育的农家门口。
　　夫妇二人觉得此子天赐，珍爱异常。长到三岁时，许是江百谷给他们带来了福气，多年不孕的夫妇二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儿子。
　　恰逢饥荒，生计难继，夫妇二人便开始不喜江百谷，想着法儿地要将他赶走。
　　可是一个三岁小娃能去哪里。江百谷为了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里能有一己立锥之地，饭也不敢多吃人也不敢偷懒，生怕养父母嫌他吃得多，瘪瘪的肚子整日咕咕叫。人还没扫帚高时便开始扫地洗衣，喂鸡割草。
　　如此长到六岁时，寒冬腊月的一日，小小的江百谷在河边洗衣。空气湿冷，河上弥漫着薄薄的雾气。一抬头，江百谷看到一个一身白袍满身光华的人站在河对面望着自己，在氤氲雾气之中若隐若现，让人恍惚觉得是天神下凡。
　　农家少用白色，江百谷还从未见过将一身白色穿得这般好看的人。彼时的小阿谷词汇量少得可怜，只知道那是一个美得让人分不清男女的天仙。
　　江百谷想起夏日里坐在院中纳凉时，养父母给阿弟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心想这就是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人吧。
　　一时看得呆住，手里的衣服滑落水中，顺流而去。待得小阿谷反应过来，跳进水里去追，已然追不上了。
　　若是丢了衣服，回去少不了挨打挨骂，又要被赶出家门，阿谷急得摔进水里。寒冬的河水冷得直穿骨缝，小阿谷腿抽了筋，只能睁着眼睛看自己慢慢沉入水中，看河水淹没了自己眼中的白衣仙。
　　然后阿谷便看到那个飘若仙子的人踏着光芒轻飘飘地飞起来，又轻盈地将他从水里捞起。
　　果然是个神仙。
　　“为何要跳进水里？”仙子将他抱在怀中，手里闪着一团温暖的月光般的光华走遍他湿漉漉的全身，阿谷便觉得不冷了，衣服冒着白气渐渐变干。
　　“我……若是丢了衣服，就回不去家里了。”小阿谷眼睛不眨地盯着仙子，问什么答什么。
　　“家？你有家人？他们对你不好？”仙子有些惊讶，又有些恍然。
　　“他们其实不是我的家人，我是从河里捡来的。”自从养父母有了亲儿子，有了将他赶出家门的打算，便从不隐瞒江百谷的来历。
　　“他们对我挺好的。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阿娘还会把阿爹的衣服改小了给我穿。”
　　三岁之前，他们是极疼他的。三岁之后么，捡来的本来也无法和亲儿子比。可是之前的好也不是作假。所以他并不怨恨，谁让自己不是他们的亲儿子呢，这又不是他们的错，虽然也不是自己的错。
　　“如此寒冬，让你一个小孩子来河里洗衣？”仙子连皱眉都这般好看，即使皱着眉，语气依旧和善温柔。
　　可小阿谷不想看到他皱眉，慌忙解释，“我太小了，没法下地干活，能做的只有洗洗衣服。”
　　仙子果然不再皱眉，冲着小阿谷笑了笑。
　　那一刻，小阿谷觉得一生的阴霾都被这笑容照亮，一直照进了他的心里。
　　年少时，若遇到太惊艳的人，便是此生的沦陷失守，一世的妄念追逐。
　　若仅仅是忍受河水的刺骨寒冷，便可以遇到这个人，那他愿意。日日泡在冷水里也愿意。小孩子的真心，本就可以轻易送出，既真且热，无需理由。
　　“你的鞋子呢，掉进河里了？”仙子看着阿谷冻得红肿的赤足，又皱起眉头。
　　“没。我没有鞋子啊。”阿谷回答得理所当然。下地干活本来也不能穿鞋，若不出门，农家的鞋子并非必需品，谁又会专门给孩子做一双鞋呢。
　　“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能不穿鞋。”
　　仙子捧起阿谷的脚，用洁白宽大的袖子将那双沾满河堤淤泥的赤足细细裹起来，抱在怀中暖着。
　　为什么有人可以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说出责备的话？
　　阿谷既着迷又紧张，浑身僵硬，他从没触碰过这般柔软的布料，可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的脚抽回来——白到发光的衣服上已经因为自己的脏污沾满了泥渍。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怨恼自己，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望洗个脚，洗个澡。
　　他坐立不安地倚在白衣仙温暖柔软的怀中，不知该如何自处。
　　“你不怨恨他们？”
　　白衣仙的眼睛闪着月亮一般的光华，就这样瞧着他。
　　阿谷摇摇头，又痴痴地问，“你是月亮仙子吗？”
　　仙子又笑了起来。
　　小阿谷见过阿爹喝了二两黄酒后流着口水的痴笑，见过阿娘因为在市集卖菜多收了两文钱的市侩的笑，但没有见过眼前这般笑容。
　　仿佛带着月亮的光晕的笑容。
　　月亮出来了，星星全都看不见了。这一刻，他可以原谅所有事。
　　“你叫什么名字？”仙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叫伢儿。”
　　“伢儿？这算什么名字。”
　　伢儿，小男孩的土话。谁会给一条狗取名叫小狗，给一只鸟取名叫小鸟？自然也不会有人给一个小男孩取名叫小男孩。
　　三岁前，养父母过于珍爱，怕幼儿早夭便诨叫着。三岁以后，也没人想给他取名字。
　　“你给我取个名儿吧。”阿谷眼睛亮了起来，一直局促的双手不自觉攀在仙子的胳膊上，充满了渴望，让人无法拒绝。
　　“你姓江，便以百谷为名，可好？”仙子逆流望向河水的远处，仿佛河水的源头有什么存在吸引了他。
　　阿谷顺着他的目光也朝河水望去，想起大人们说，这条河的源头是一座鬼山，没有活人，只有恶鬼。而他，就是从鬼山里顺河漂出来的。
　　许久以后，江百谷来到那座山里，才知道那座山没有恶鬼，也没有活人，只有一群人间不留地狱不收的无家之人。它叫做——小次山。
　　“好好好，好听。”阿谷满口答应，他不知道为何他要姓江，但是好听，他喜欢，这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仙子单手捧着他的双脚，伸出另一只手脱掉自己洁白的高靴，套在他小小的脚丫上。
　　阿谷来不及拒绝，盯着仙子一瞬便被河边淤滑泥土弄脏的白袜，着急地说，“我不冷，我一直都不穿鞋的。”
　　仙子依旧温柔，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我也不冷。”
　　“带我去见你的养父母。”
　　就这样，把高靴穿成裤子的阿谷牵着一身白袍足上只着一双白袜的白衣仙，踩着泥泞的小路，走进一所草屋。
　　当夫妇二人明白眼前谪仙般的人物的来意时，一个喜出望外一个面露狡狤。
　　“已经养到了六岁，又是个男娃。”阿谷的养母假装为难地说道，市侩的眼珠在干瘪的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那是饥荒的岁月抽干了神采的痕迹。
　　其养父有些着急地拽了拽自己婆娘的衣袖。能解决一个白吃饭的嘴已然是好事，莫要狮子大开口吓跑了买主。
　　白衣仙二话不说掏出两锭银子，“这是酬谢二位将他养大。”
　　夫妇二人本想有赚就好，没赚也行，如今得了两锭银子，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说着什么伢儿身强体壮这个价格买去做杂为役绝不吃亏。
　　白衣仙领着阿谷已经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一字一句温柔而坚定地说道：“这不是买他的钱，这是他六年来的饭资和叨扰的酬金。”
　　夫妇二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不知这有什么区别。
　　仙子一步，阿谷两步。可是鞋子太大不合脚，阿谷走得双颊胀红仍是踉踉跄跄跟不上。
　　仙子终于发现小孩子与大人步子的差距，停了下来。
　　“我能跟上的，我能跟上的。”阿谷生怕他会嫌弃自己，急急地剖白。
　　仙子摸了摸阿谷的头，将他抱在怀中继续赶路。
　　阿谷伏在那个坚实的肩上，沉默许久，终于试探地说道：“我一定快点长大，以后可以好好服侍你。我现在会洗衣做饭，还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买走自己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表忠心。以前他不愿离开养父母，是不知该去何处。现在他不愿离开这个人，是因为不想离开。
　　仙子讶然，打断阿谷的自我销售，“你不用服侍我。”
　　“那你买我做什么？”阿谷更加忐忑，他后悔了么？不想要自己了？
　　仙子又将他放了下来，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向他解释，“我没有买你，我说过了，那不是买你的钱。你是自由的。”
　　自由？是什么意思？他果然是后悔了，不想要自己了。
　　阿谷快哭了出来，他不想要自由，他想要……他。
　　这是每一个孩子都有的本能的占有欲。捡到一片漂亮的树叶，亦或一块奇异的石头，总想拿回家收藏起来，也许再也不看，也许日日把玩。直到再次想起才翻出来细细摩挲，亦或遇到更夺目的便弃之不顾。
　　在道德观念建立之前，每个孩子都依从着本能而生。
　　他生长于落后而贫穷的小村落，没有山花烂漫，没有渔舟唱晚，只有泥泞的土路和脏臭的牲畜。没有民风质朴，没有夜不闭户，只有满脸的颟顸和无聊的计较。
　　最大的审美提升也许就是万籁俱寂时挂在天上的那轮皎洁的明月。只有在无暇的、纯净的月光之下，小村落才显出一丝宁静与安详。
　　江百谷此时并不知，此生早早遇到了这个人，一世再无一人可入眼。
　　“我是修道之人，若你想跟着我，可以拜我为师随我修行。若不愿意，我可以再给你找一户愿意对你好的人家抚养你长大。”
　　“我愿意我愿意。”阿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想跟着你。”
　　拥有他也好，属于他也好，能日日瞧见他，怎么都好。
　　仙子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你朝北方给师门磕三个头，再给我磕三个头。”
　　阿谷忙不迭地将头磕得铛铛作响。
　　从此以后，他有了姓，有了名，有了归属。
　　他叫江百谷，师承抱一城怀玉仙师。
　　

　　☆、山谷


　　莫问前尘，但求归路。
　　休整一夜，天明出发，江百谷带着宁一清离开抱一城，朝着小次山方向而去。
　　“骑马好学吗？”宁一清坐在江百谷的怀里，二人共乘着一匹良驹。
　　江百谷瞧了瞧跟在后面的一匹空马，沉思片刻，“好学，等到了小次山，我来教你。”
　　当他将两匹马牵到宁一清的面前时才知道宁一清根本不会骑马。
　　当宁一清看到立在面前喷白气的两匹高头大马时，也是才知道，自己并不会骑马。
　　宁一清为何不会骑马？江百谷不明白，他不认得自己，不认得轲珖，不认得抱一城，不会使剑不会骑马，身量年岁也都不对，若非如此，轲珖怎会认不出是他。
　　这一切的疑惑，只能回到小次山，由神医解答。
　　宁一清只管倚在江百谷的怀里睡了醒，醒了睡，所过之处渐渐由繁华变荒芜，人烟越发稀少。
　　虽不见人，宁一清却知道同行之人并不少。一条荒无人烟的大路上印着新鲜的马蹄印，严正划一，似乎是一队令行禁止的军队刚刚经过。
　　看到马蹄印，江百谷勒住马缰，眺了眺四周，说道：“近旁有处山谷，在峭壁之下，地气和暖，咱们不着急赶路，不如在那里过夜吧。”
　　宁一清点点头，他本来也漫无目的，无可无不可。
　　“那些马蹄，是轲珖吗？”
　　江百谷有些惊讶，挑眉应了一声，“咱们倒霉，和他一路。避一避吧，看见就烦。”
　　“他是来找他的少主的？”宁一清抿唇一笑，四十多岁的江百谷说起他的师弟，就像四岁的小孩说起自己那一岁多只会哇哇大哭的弟弟，头疼又无可奈何。
　　“嗯，在天水楼里那个来报信的说他们少主嫌命长，去小次山了。”江百谷的耳力自然能听到他们的耳语，宁一清却没听不到。
　　“他也去看病？”宁一清不知道抱一城在修真界意味着什么，自然也不知小次山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阿谷说那里住着一位神医。
　　“他去找死。”
　　江百谷明明是抱一城的弟子，提起抱一城的少主，却十分咬牙切齿，有一种不能除之而后快的感觉。
　　宁一清听着语气不善，不知该不该接话。只见江百谷将马拴在一棵树上，气急败坏地踱了两步，走到一块大石前，伸手一拍，和宁一清一般高的大石轰然化成齑粉。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他要去小次山杀我？”江百谷盯着宁一清，一副你家小孩偷了我家鸡给烤了吃完还把骨头扔回来的隔壁大婶告家长的模样。
　　宁一清愣愣地望着满地粉尘，咽了口唾沫，捣蒜般地点头，“对，对，他有病。”
　　江百谷见他如此配合，终于舒展开眉毛，笑了一笑，拦腰将他抱起就跳下了峭壁。
　　突然的失重让宁一清一阵惊呼，紧紧攀住江百谷的脖子。
　　“睁开眼。”江百谷在耳边温柔地说。
　　宁一清慢慢睁开半只眼睛，贴着江百谷的脖子朝外看去。
　　一片绿意闯入眼帘，不同于他所想的急速下坠，二人此刻正轻飘飘地往下落，如同一片从树上不期掉落的树叶，优雅地盘旋落地。
　　江百谷从脖子红到脸，僵硬地将宁一清放下来。
　　这个病发作得可真频繁。宁一清瞧着满脸通红的江百谷，心里替他惋惜。
　　倏尔江百谷红潮尽褪，一把将宁一清拉在身后，满脸警觉地朝前方看去，“谁在那里？”
　　这个山谷已近不死地，早被划为无生门的地界，除了热衷于找死的抱一城，正派之人不屑踏足，也不敢踏足。
　　“救……我。”一团乱草枝丫里伸出一条细细嫩嫩的胳膊，几条沁出血珠的划痕衬得胳膊格外的白。
　　宁一清听到这个声音，觉得十分熟悉，便要上前营救，却又被江百谷拉回来。
　　“我去。”
　　等到江百谷将人从乱树枝堆里刨出来，宁一清忍不住乐起来。
　　“有手有脚做点什么不好，搞成这样等人来救？”
　　高高竖起的长发已经散乱，飘逸出尘的白衣破破烂烂，正是在抱一城门口砸了自己一块碎银子的少年。
　　那少年自然认不出眼前干净清爽的小公子是昨日躺在城门口拦路的小乞丐，对宁一清的揶揄没好气地回道：“你有眼睛看不到我胳膊腿摔断了？”
　　不等宁一清反应，江百谷一脚踹在少年的断腿上，朝天翻着白眼问道：“断了吗？有眼睛，没看出来。”
　　少年一阵狂叫，脸色煞白，张嘴就要骂，可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要仰直脖子才能勉强看到江百谷的下巴之后，又闭上了嘴。
　　他一向乖觉机灵，此刻实在没必要呈口舌之快。
　　宁一清见二人乌眼鸡似的对峙着，只好亲自下场将江百谷拉到一旁，“和小孩子置什么气？”
　　江百谷却不领情，冷哼一声甩开宁一清的手，扬扬袖子冷着脸抱着胳膊坐在一旁。宁一清无奈，只好自己去探查少年的伤势。
　　可江百谷见宁一清过去，又赶紧站起来横在宁一清和少年中间，犹犹豫豫。
　　宁一清不知江百谷到底想做什么，又担心少年的伤势，只好偏过身想越过江百谷去。
　　“他身上全是血。”江百谷拉住宁一清的胳膊，上前一步又挡住少年。
　　“我看见了，所以要赶紧给他看看。”宁一清耐心地向江百谷解释，总不能看着一个血淋淋的小孩不管吧。
　　“你不害怕？”江百谷犹疑道。
　　“怕什么？”
　　“没什么。”江百谷放开宁一清，又揣着手事不关己地坐回到树下。
　　宁一清觉得莫名其妙，也无暇理会，紧先去探查少年的伤势。只见少年一身白衣碎成布条挂在身上，到处都是划痕血珠，看着吓人倒不算严重，只是皮外伤，腿骨未断只是左脚脚踝和左肩错位，一时不能使力，推拿复位休息两日便可恢复。
　　应当是从峭壁上摔了下来。宁一清抬头望了望看不到顶的悬崖，这么高，还好一路被横生的树枝挡了几挡，真是命大。
　　“阿谷，你的药还有吗？”宁一清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光洁平滑，毫无伤痕，真是好药。
　　“没了。”江百谷翻着白眼抖着腿，两手一揣，倚在一棵老树根上，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也是，谁出门在身上带好几瓶伤药呢，有一瓶应应急就够了。又不是卖药的。
　　宁一清又扭过头问少年：“你可带着伤药呢？”
　　少年也翻了个白眼，“你看我身上还能带着什么？”
　　宁一清看了看挂在少年身上的破布条，心说这么漂亮的小孩，怎么长了这样一张嘴啊。
　　“阿谷。”宁一清无法，只能继续求助江百谷。
　　江百谷索性扭过头，枕着胳膊假装睡着了。
　　“谷哥哥。”宁一清走到江百谷身旁，拽了拽他的袖子。
　　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拽不起一个装死的人，但是可以撒娇。
　　一个十几岁的人对一个四十岁的人，撒个娇，不丢人。
　　江百谷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看也没看宁一清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少年面前，毫不手软地提起他的左脚，嘎嘣两下复了位，又拎起他的脖子，嘎嘣两下扭正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羞辱性极强地扔在少年的脸上，扭头朝山谷深处走去。
　　“阿谷？”
　　“我去打点野味当晚饭。”
　　他生什么气呢？宁一清不懂好好的江百谷又抽什么疯，看来他这疯病要抓紧去看了。
　　少年一阵哇哇乱叫，直到江百谷走远才终于停了声，又颐指气使地对宁一清喊道：“你愣在那里干嘛，过来给我上药啊，我自己怎么弄？”
　　宁一清无可奈何地苦笑，短短一会儿功夫，三个人拢共说了不到十句话，也不知自己是做了什么，两边都没得个好。

　　☆、少主


　　“你轻点，你的手怎么这么笨。”
　　“哎呀，笨死了。”
　　当宁一清终于给活祖宗上完药，脑袋已经被他的叫骂轰得发胀时，江百谷一手提着两只剥好的兔子一手拢着一把干柴走了回来。
　　宁一清顶着一张笑脸迎过去，可江百谷仍不打算理会他，冷着脸自顾自地生火烤肉。
　　一时三人无话，都围着火堆沉默地看哔剥的火星子。
　　直到烤好一只兔子，江百谷面无表情地递给宁一清。
　　“先给他吃吧，他受伤了。”宁一清讪讪地试探。
　　江百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将手伸过来的少年。
　　少年被凶狠的眼神盯得咽了口唾沫，赶紧又把手缩了回去。
　　宁一清看得一愣，心说刚才对我不是挺硬气么，怎么到阿谷这里一个屁都不敢放。
　　“我烤的，我让谁先吃谁就先吃。”语气不容置疑，以及，一种说不出的哀怨。
　　宁一清赶紧接过兔子咬了一口。得，自己也一个屁都不敢放。
　　兔子烤得酥脆喷香，江百谷的手艺很好。
　　第二只兔子烤好了，饱受香气折磨的少年忙不迭地伸出手，江百谷拿着棍子一头在少年面前晃了晃，倏忽抽回来，放在自己嘴边夸张地闻了闻，又撕下一条大腿，叼在嘴里挑衅地睨着少年。
　　少年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撅起嘴巴瞧向一边。
　　虽然这少年一张嘴就让人十分厌烦，再加上变声期的公鸭嗓刺耳难耐，可宁一清就是讨厌不起来他，只觉得他模样玉雪可爱，撅起嘴来天真烂漫。
　　宁一清虽只有十二三岁的身体，却总觉得自己仿佛几十岁，看十八岁的少年，觉得那还是个孩子。
　　“阿谷。”宁一清看着江百谷，嗔怪又无奈。
　　江百谷总算给了宁一清一点面子，不再戏耍他，将撕了一条腿的整只兔子递到他面前。
　　那少年却又硬气起来，梗着脖子不看一眼。
　　“好了，你快吃吧。你多久没吃东西了，不饿吗？”和事佬宁一清赶紧说道，生怕晚了两人又杠起来。
　　少年的肚子早就响破了天，咕噜噜的声音一直在静谧的山谷里回荡。
　　“这可是你求我的，可不是我跟你们要的。”少年依旧梗着脖子，小声地嘟囔着。
　　江百谷听了这话又要发作，宁一清赶紧按着他的胳膊顺势接过兔子，递到少年面前，“好好好，我求你的，快吃吧。”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活祖宗。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被打死，真命大。
　　“你家是哪里的？”宁一清问少年。
　　少年不吭声。
　　“咱们明天先把他送回家里吧。”合吃完一只兔子，宁一清同江百谷商量。不知这小孩从山上掉下来多久了，家里找不到人该着急了。
　　“我……不用你管，我不回去。”不等江百谷同意，少年先拒绝了。
　　“切。”江百谷不屑地切出声。
　　“你切什么切。”吃饱了的少年，中气更足。
　　“你当人都是瞎的么，宁少城主？”江百谷翻了个白眼。
　　“你……你怎么知道？”宁少城主被当场抓包，语气弱了下来。
　　“抱一城的白袍，银线满绣梅兰竹菊，又用金线描了一圈金边儿，除了城主，谁还能穿这样的规制。”江百谷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宁少城主，举着烤火棍朝那身闪着金光的碎布条子指了指，“但凡有点常识的，谁不知道？你若真想出来独闯，好歹该换身衣服吧。”
　　梅兰竹菊四大长老教了十八年就教出这么个玩意，还想在接任城主之前拿自己立威？就这一身衣服，进了不死地能全胳膊全腿地走到无生门的大殿都算他厉害。真当自己统领着无生门，就能约束那些恶鬼不招惹抱一城么。
　　算了，也不怪他，轲珖都能当长老了，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江百谷审视着宁少城主，长相气质品德天赋，连师尊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这真的是师尊的儿子？尤其是长相，啧啧，真不争气，竟然一点像师尊的地方都没有，可惜了师尊那举世无双的容貌。该不会让轲珖把孩子扔了把胎盘养大了吧。
　　宁一清坐在一旁消化着刚听到的信息，这就是昨日差点因他打起来的正主啊。果真是够能惹事的人。
　　等等，他是那少主，那他要杀的人岂不是……宁一清看着眼前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看宁少城主的样子虽然是完全没有能力杀阿谷，可若是让他知道面前的人就是他偷跑出来要杀的人，只怕麻烦不断。到时候惹得阿谷犯了疯病，像劈大石一般一掌劈死这个熊孩子，自己可拦不住。
　　“阿谷，我困了。”宁一清一把拉起江百谷，“咱们去那边休息吧。”宁一清只想把江百谷拉远一点。
　　“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把你送回家。”宁一清低头对宁少城主嘱咐，都可别再说话了。
　　宁少城主刚张开嘴，又被宁一清打断，“你闭嘴吧。就这样定了！有本事你现在自己爬上去，不然就听话。”
　　宁一清终于对熊孩子硬气了一回，堵住他的话头，忙不迭地把江百谷拉出战场。
　　“这什么鬼地方，御剑也不行。”宁少城主对月哀嚎，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气。
　　江百谷心里终于舒畅一回，心想界长老每日里东奔西跑地补结界果然还是有用的，内心对他赞许了十八遍，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好好嘉奖。
　　自从十八年前赤水河一役，正派高手死伤殆尽，再也无力对抗无生门。
　　入我门者无死地，出我门者无生机。
　　不死地越扩越大，结界越做越宽。这种限制术法的结界对修为高深的人没什么用，充其量算是结界主人的大门，让人知道有高手闯入。但对初出江湖的半吊子宁少城主就十分有用了，进入结界被限灵力压制，与凡人无异。
　　想来他就是吃了这个亏，以为自己还能御剑，才一路从悬崖上掉下来。
　　江百谷推测得一点错也没有。
　　宁少城主虽比轲珖早出城半日，但平日养尊处优惯了，抱一城传到他这一辈只剩这一个襁褓里的宝贝疙瘩，四大长老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仆从拥簇，从来不知道路原来是七拐八绕的。以为小次山在抱一城的西北方，那便一路打马朝着西北奔就对了。
　　结果自然是让宁少城主捶胸顿足，走着走着这路怎么就不直了，朝着西北的路怎么突然就朝东北了？
　　转来转去，很快就在此处被轲珖追上。他本来自作聪明放了马迷惑轲珖，想着自己在峭壁之下躲一躲再出去。跳到一半突然发现法术不灵，只能眼睁睁看自己一路滚下来，所幸不算太蠢，还知道抓一抓横出的树，阻挡坠势。

　　☆、仇人


　　“阿谷，你很讨厌他？”江百谷对轲珖充其量是不喜欢，对宁少城主是实实在在地讨厌，以及敌意。只是他十八年未入抱一城，和一个孩子哪来的仇怨。
　　“才没有。”江百谷梗着脖子嘴硬。
　　“真的？”
　　“你老婆背着你跟别人生个儿子，你能喜欢？”江百谷被问烦了，脱口而出。
　　话音已经消散在空气里，可尴尬的气氛却弥漫在二人之间挥之不去。
　　宁一清觉得自己探听得一些不该听的话，低头寻摸着不知该把眼睛放在何处。江百谷此刻在心里已经扇了自己十八个嘴巴子，这两日悲喜交加，又接连遇上两个此生最厌恶之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胡说八道了。
　　他是和那人拜过堂成过亲喝过合卺酒。在他心里，那就是他此生唯一想要迎娶的新娘，可……那都是假的，是从未被承认的，是肮脏不堪的妄念。
　　二人默然坐了一会儿，宁一清忽然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你……你干什么？”江百谷的脸又烧起来。
　　“那个小孩衣服全都破了，我把外袍给他穿，省得着凉。”
　　江百谷将宁一清按坐回去，仔细地又给他把外袍系上，“他靠着火堆，冻不死。”
　　“可是……”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江百谷有些难过，他不记得自己了，可即使失去所有记忆，重新来过，血缘之亲还是挡不住么。为这个孩子，已经抛弃过自己一次了，重新来过，又要为这个孩子弃自己不顾吗？
　　“不是，你不觉得……”宁一清不知江百谷和宁少城主的母亲到底是怎样的爱恨情仇，一时怕说错话，却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你不觉得，他和你长得很像吗？”
　　江百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跳起来，“他和我哪里像了？他和我像什么东西？”
　　“你们两个人的眼睛，都是又长又大，眼尾弯起，我还没见过第三个有这样一双漂亮眼睛的人。”宁一清循循善诱。
　　“你醒来才见过几个人，谁没眼睛没鼻子？”江百谷完全不吃这一套。
　　宁一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的确，自己从醒来见过的人连五十个也没有，这样说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反正我瞧着他像你，才觉得很亲近。”
　　“好了，你别说了。”江百谷败下阵来，为了结束这个话题，他开始脱衣服。
　　把外袍拎在手里，江百谷带着一种收保护费的气质走到火堆前，将黑袍子当头罩在宁少城主的头上。
　　“拿开你的臭衣服。”
　　江百谷没有宁一清的好说话，不惯大小姐的臭脾气，一脚踢起一块石头，砸在宁少城主的屁股上，痛得大小姐哇哇乱叫。
　　“你再张嘴我就把这块石头塞到你嘴里。”
　　宁少城主赶紧闭紧了嘴巴，两腮气得鼓起来，却不敢再张嘴。
　　江百谷盯着宁少城主泪汪汪的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
　　见了鬼，真得很像。不止眼睛，鼻子也像。就算长得不像师尊，那总该像他娘才对，像自己，什么鬼？
　　江百谷思索着这难道是自己的儿子？思索片刻，又在心里抽了自己十八个嘴巴子，脑子坏掉了吧，在胡思乱想什么。他娘和自己有鬼的关系！宁一清的胡说八道差点把自己带到茄子地里。
　　而且小次山的江家，早就被灭了满门，自己连半个亲戚也没有。就算这孩子长成自己的翻版，也是纯属巧合。
　　彼时世上有这孩子的小胎芽儿时，自己正手脚筋尽断琵琶骨被穿地趴在千灯窟的石砖上等死，他和自己能有什么鬼关系。
　　师尊可是笑着对先城主微隆的肚子亲口说，“这个孩子出生以后喊我爹爹！”
　　想到这句话，江百谷的心痛起来。那是自己从未听过的笑声，满是期待的爱意，是自己从未拥有过的。
　　前一日还信誓旦旦地说着永远不分开，只有咱们两个人，把自己诓骗到荒无人烟的山谷里与世隔绝地痴等。转头便张灯结彩广发邀帖地要与他人成婚生子。
　　一种孤独之感笼罩着江百谷，自己不过是个形单影只无亲无故的孤儿。高兴时拿来锦上添花还可以，选择时自然是血缘更亲。从小便是如此，对你好过，不是假的，说抛弃时，也不犹豫。
　　江百谷恨恨地朝宁少城主屁股上踹了一脚，听到大小姐狂叫着“你有病啊”，心里的气又顺了过来。
　　宁一清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江百谷的黑狐裘。
　　只着一件薄薄中衣的江百谷已经打来三只野鸟架在火堆上烤着。
　　宁少城主累了两日，昨夜哭着睡着，此刻还未转醒。
　　宁一清轻手轻脚地将衣服给江百谷披上，江百谷朝一侧的石头上努了努嘴，示意他吃果子。
　　一片大叶子上堆满了紫莹莹带着水珠的浆果，酸酸甜甜，极为可口。
　　“这个可以吃呀，很好吃。”
　　“嗯，野浆果里数这种最好吃，吃完也不涩口。我没想到这里也长。昨晚没看到，今早顺手摘了些。你喜欢就好。”江百谷温温柔柔地回答道。
　　不犯病时的阿谷，真的很好。
　　既好看，又体贴。
　　“阿谷，你可真厉害，捉兔打鸟，肉也烤得好，还知道哪个野果子好吃。”宁一清将心底的赞许化成语言毫不吝惜地表达出来。
　　江百谷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挨饿挨多了，自然什么都会咯。”又自嘲地笑起来，“有一次我太饿了，在后山找到一片红色的浆果，不管不顾全吃了，吃饱才发现那果子有毒，使人麻痹又头脑清醒。我就躺在那堆草里，手也动不了，脚也动不了，嘴巴也动不了，只能睁着眼躺在那里。从天亮躺到天黑，看着蚂蚁从我鼻子上爬过去，任由一条蛇盘在我胸口睡觉……”
　　“阿谷……”宁一清听得心里一阵难受。
　　“那没什么，还好有那条蛇。夜里来了一只野兽，看不清是豺还是狼，只能听到口水落到我脸上的声音，和一双绿荧荧的眼睛。它在我脸上闻了许久，最后被那条蛇嘶嘶地声音吓走了。”
　　江百谷毫无波澜地叙述完整件事，好似只是转述在茶寮里听到的别人的故事。
　　昨日之深渊，今日之浅谈。
　　“最后你的麻药劲儿过了，还是有人来找你了？”宁一清想说些开心点的事，看着如今生龙活虎的江百谷，那故事自然是有个不错的结局。
　　“师尊回来发现我不见了，急得到处找我。我听到他喊着我的名字走过去，可是嘴上麻得发不出一点声音。然后那喊声又越来越远，我都要急哭了。”
　　“可是他最后还是找到你了？”宁一清猜测。
　　“嗯。”江百谷满足地笑起来，有些小得意，“师尊一直找了整整一日夜，嗓子都喊哑了，终于在草堆里找到了我。”
　　“你师尊对你很好。”难怪桀骜反复的江百谷听到抱一城要将他除名会那般难过，有这样的师尊，自然难以割舍师门。
　　“那麻药又过了三日才消。那几天里，师尊日日亲自给我喂水喂饭，衣不解带片刻不离，还哑着嗓子和四大长老大吵一架，诘问他们为何趁他不在时不给我饭吃。”
　　一改平日总要他逆来顺受，那是师尊唯一一次为了他顶撞四大长老。
　　彼时的江百谷不知，那并不是他那温良恭顺的师尊第一次违逆尊长，也不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都是为了他。
　　“从那以后，你就不挨饿了？”
　　“从那以后，师尊每次出门办事都将我带在身边，再也不放任我独自待在抱一城里。”江百谷狡狤地眨了眨眼。
　　有些苦，受了可以得到甜，那受了便受了，算不得是苦。
　　“你是抱一城的弟子？”宁少城主不知何时醒了，听到江百谷的话。
　　“你是哪位前辈座下弟子？为何我不认得你？”
　　宁少城主是抱一城的宝贝疙瘩，但凡还能喘气的抱一城弟子，不论辈分，全都围着他转。就连另立门派的宗师，也总会在他生辰时亲自前来道贺。
　　凡在弟子册上的活人，他全都见过。除了……除了那个欺师灭祖的江百谷。
　　江百谷的师尊怀玉仙师在赤水河一役被他一掌打得灰飞烟灭尸骨无存，来不及将逆徒逐出师门除名弟子册。
　　四大长老每每看到弟子册上极为刺目的“江百谷”三字都捶胸哀呼，只等他们的少城主正式接任了城主之位，好将孽徒的名字从弟子册上划去。
　　没办法，抱一城的规矩，除了亲传师父和历任城主，谁也无权修改弟子册。
　　门派若不幸出了孽徒，亲传师父和当任城主，总有一个能执法的。老祖宗定这条规矩时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若人人有权除名，那弟子册一天一抄也不够改的，岂非乱了套。
　　若只有师父有权，也不是没有孽徒杀了师父的先例。城主即便恰巧也死了，也总会即刻有继任城主。若连继任城主都没有，那抱一城也不需要改弟子册了，只怕是要亡城了。
　　可是老祖宗没想到，有一天抱一城果真出了个天大的孽徒，杀了自己的亲传师尊，紧接着又逼死了当任城主。
　　前任城主宁一灵是老城主唯一的女儿，临死之时拼尽全力生下个儿子，好歹没断了抱一城的后。
　　可一个襁褓里的娃娃，怎么继任城主？
　　抱一城创派千年，一直是正派的无冕之王，以身作则，各种规矩写了一本又一本。就算护派四大长老有心放水，全修真界念着他父母的殉道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个十八岁的门槛摆在那里，襁褓里的小娃娃如何也跨不过去。
　　就这样，欺师灭祖的江百谷的名字愣是在抱一城的弟子册上□□了十八年。
　　此刻的气氛可以用剑拔弩张四个字来形容。
　　宁一清坐在江百谷和宁少城主的中间，只觉得无形的刀光剑影在自己身上来回穿梭。
　　“怀……”江百谷从昨夜将宁少城主从树枝堆里捞出来，看到他的服饰时，就从未打算隐瞒。
　　“阿谷。”宁一清用眼神示意江百谷不要说话，希望大家沉默一会儿，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阿谷？”宁少城主少年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合宜的阴骘，这是见到杀父弑母的仇人时必然会有的表情。
　　“贼子藏头露尾，连名号都不敢报上来？”宁一清被这一声吼得耳膜嗡鸣脑仁炸裂，这才知道宁少城主之前上药骂自己时有多温柔。
　　“怀玉仙师座下，江百谷。”
　　在他成年时，师尊给他取过字，可他不喜欢，背着师尊从来不用。他喜欢在六岁遇到师尊时，师尊给他取的名——百谷。
　　百川之王，谓百谷。
　　虽然师尊的本意是希望他有海纳百川包容一切的心胸，但他也可以有自己的理解，他要做百川的王者。江河湖泊，皆要奔流而来，臣服于他脚下。
　　“你若是昨日问我，我昨日便会告诉你。”江百谷轻蔑地睨着宁少城主，“不是要杀我么？我瞧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谁，你却现在才知道我是谁。”
　　那满绣梅兰竹菊的白袍，是他十八年来不敢回顾的白，也是他十八年来铭刻五内的光。
　　白光一现，宁少城主的剑出了鞘。即便没有灵力，即便手脚不灵，他的身形依旧很快。
　　他只是被人照顾得太好，不懂人间烟火，可却从来不是草包。
　　他从懂事便知，自己的父亲是惊艳绝才心怀天下二十岁便修成宗师的怀玉仙师，自己的母亲是倾国倾城悲悯苍生修真界第一大派抱一城的城主。
　　从小一起长大修行的师兄妹，一对璧人一段佳话，却全毁在十八年前，魔头江百谷的手中。
　　他日日勤修苦练，生活中没尝到的苦在修行上全补齐了。
　　没有人要他去报仇，也没人想他去报仇。
　　十八年正魔两道的相安无事，让人渐渐忘记了当年被血染红的赤水河上漂浮的碎尸，亦或是，不敢想起。
　　可他却忘不掉，赤水河一役，他从一个完美得会让所有人羡慕的人生变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依旧稳坐魔道霸主之位。甚至正派之中，一面感念着怀玉仙师的舍身殉道，一面却隐隐盼着江百谷的魔王之位坐得更稳一些。毕竟有他约束魔道，才有今日的相安无事。若换一个魔王，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不敌


　　凡人之躯再快，也快不过术法。
　　江百谷仍旧坐在原地，只抬起胳膊轻轻挥了挥，一团比白光更快的黑气便如蛇随棍上，闪电般地奔向宁少城主，攀上他的四肢，将他重重地绑在身后的老树上。
　　“江百谷你这个……”
　　不等宁少城主破口大骂，一道透着紫光的符咒便射进他的嘴里。嘴巴一张一合，宁少城主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
　　“聒噪。”江百谷掏了掏耳朵，“轲珖是不是整天只教你怎么骂街了？”
　　宁一清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觉出气氛不对，又赶紧敛住笑容紧紧闭上嘴巴。
　　难怪自己听他叫骂只觉得熟悉，可不就是和骂街的轲珖一模一样。
　　烤野鸟散发出焦糊的味道，江百谷不再理会发不出声音却仍旧大张着嘴巴无声骂人的宁少城主，捡了一只烤得不算糊的剥了剥，递给宁一清。
　　宁一清为难地瞧了瞧绑在树上的宁少城主。
　　江百谷撅起了嘴，薄薄的唇紧紧抿着。良久，说道：“你吃你的，我去喂他。”
　　于是他挑挑拣拣左右对比，拿起一只卖相最差烤成黑炭勉强分辨出形状的烤野鸟走到宁少城主面前，连灰带碳地撕下一块便噎进宁少城主的嘴里。
　　宁少城主张嘴就要吐出来，却被江百谷一拳打在肚子上，下巴又被立时撅起，只能咕咚咽了进去。
　　“你最好乖乖吃完。”江百谷嘴角带笑地威胁着。
　　宁少城主又哭起来，和着无声的眼泪将江百谷塞进嘴里的烤肉一口一口咽下去。
　　“你这十八年都学了什么？”江百谷一边喂一边聊了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就算他讨厌透了这个孩子，可好歹是师尊的儿子，这般给师尊丢人，他简直无法忍受。
　　“就算你修为不够，这结界又不是无法可破，怎地被压制至此，一点法术也使不出来？”
　　宁少城主哭得更凶了。
　　这怎么怪得了他。他从小急功近利，只对制敌之术下苦功夫，防御类的一概不学。而且他是谁啊，天下第一派的少城主，为保人间太平父母双双殉道的遗孤血脉。
　　且不说多少人前赴后继地排队为他做防御，宁少城主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即便是拜访其他宗派，也是大开结界夹道欢迎，他怎么知道结界是个什么鬼，他本就无需知道。
　　磨磨唧唧吃完烤野鸟，江百谷像拎小鸡一般拎起宁少城主的脖子将他先送上峭壁，又回来接宁一清。
　　宁一清轻车熟路地攀着江百谷的脖子，“我准备好了。”他这次要好好看看飞起来的样子。
　　江百谷满脸通红僵硬地抱起宁一清。
　　“阿谷，你的脸又红了。”宁一清满脸关心。
　　“没……没事。”
　　才飞到一半，宁一清便听到了熟悉的叫骂声。
　　宁少城主被绑在一棵树上，不留余力地问候着江百谷的祖宗十八代。
　　幸而江百谷从小就不知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长什么样子，竟也能置若罔闻。
　　“他怎么办，咱们不送他回去吗？”宁一清扶了扶额，让江百谷心平气和地送他回家，也着实是为难人。
　　“就绑在这儿，轲珖追不到人，知道上当自然会顺着痕迹找回来。他还不至于蠢成这样。”
　　“可是……”宁一清点了点头，又有些踌躇，“他自己绑在这里，安全吗？”
　　远处适时地响起一声狼啸。
　　江百谷盯着宁一清看了一会儿。
　　若是这孩子够倒霉让野兽吃了，虽不是自己动得手，只怕师尊仍不会原谅自己。
　　江百谷叹了口气，越想越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他要杀自己，自己还不能还手。
　　从小不就是这样吗？抱一城里人人可欺自己，师尊总要他忍让。可若哪天自己不肯忍让了，还手了，那便是自己有错，千灯窟的大殿都让自己跪出坑了，还没习惯吗？
　　江百谷拉着宁一清坐在一块大石之后，可以瞧见绑着宁少城主的树和路，外面却被挡住视线看不到此处。
　　直到宁少城主终于骂累了，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轲珖追了一日，找到了一匹驮着一块大石悠闲吃草的马。知道上了当，马不停蹄连夜回赶，终于遇上了绑在树上的宁少城主。
　　从马上跳下来，轲珖一个踉跄，他已经两日夜没有合眼，双目熬得通红，此时见到全须全尾的少主，却没立时给他解绳子，而是手脚并用一顿乱打狂踹，边打边嚎。
　　“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死后怎么有脸见师尊，怎么见师叔。”
　　边嚎边打，边打边嚎，直到后面赶来的弟子拉开二人，小心翼翼地将宝贝疙瘩少城主从树上解下来。
　　“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别嚎了，丢死人了。”宁少城主自知理亏，却丝毫不让。
　　二人梗着脖子在无生门的不死地吵了半日，直到谁也喊不出来，互相瞪着眼睛骑马离去。
　　宁一清赞叹棋逢对手，轲珖的破锣嗓对上少城主的公鸭嗓，也有吃瘪的一天。
　　江百谷却翻了个白眼，心道果然是轲珖带大的孩子，那股子讨厌劲儿学得十足十。
　　“他知道咱们在这里？”轲珖走之前，意味不明地朝宁江二人藏身的大石拱了拱手。
　　江百谷努了努嘴，两匹油光水亮的大马栓在一旁，是个长眼的都能看到。
　　“那这回他可算知道误会你了。”轲珖没有冲过来骂他们，宁一清觉得他已然十分有礼了。
　　“切，他们奔波数日人困马乏，若不是有那宝贝疙瘩在这里，只怕还是要跟我拼命。”江百谷却不领情。
　　“不是同门师兄弟么，哪里就有这么大的仇怨。”宁一清觉得江百谷是否把人想得太坏。
　　江百谷低头沉默，“灭族之仇，弑父杀母之仇，大不大？”
　　“……”
　　江百谷看到宁一清满脸的震惊，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去牵马。
　　“阿谷，你不是坏人。如果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宁一清看着江百谷落寞的背影，追了上去。
　　“没有误会！轲家庄的一百一十八条人命，还有那孩子的……父……和母亲，皆因我而死。”江百谷的脸上充满悲戚，“没有误会。”
　　

　　☆、结界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那是江百谷八岁的时候，已拜入抱一城两年。
　　来了抱一城才知，师尊怀玉仙师是老城主的亲传大弟子，也是老城主除了亲女儿之外唯一的弟子。虽是老城主从河里捡来的弃婴，却天赋异禀深得老城主的喜爱，喜爱到有这一个徒弟就足够光耀师门半生得意，毋须再收其他徒弟了。
　　怀玉仙师也的确十分不负厚望，小小年纪便在围剿魔头江莫时大放异彩独当一面，立下赫赫战功。
　　更是二十岁便修成宗师级，成为修真界最耀眼的一颗新星，成为一代年轻修士的噩梦——那是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别人家的孩子。
　　各门各派提起老城主的大弟子，除了艳羡，就是暗恨。羡慕为何老城主有这个福气将天才捡回家，暗恨自家门派子弟愚钝不堪。
　　不过事不可尽如人意。
　　当怀玉仙师自己也捡回一个弃孩后，大家的艳羡又变成唏嘘。
　　天才哪能是随便捡来的，被捡来的江百谷就是最好的对比。两年来天才宗师怀玉仙师手把手地悉心教导，他仍旧是个连气都聚不起来的废物。
　　江百谷毫无修道的天赋。这是所有见过他的人的一致评价。
　　虽然他很勤奋，能吃苦。
　　十之又九的努力加上十分之一的天赋，才能成就一个高手。可若缺了那一点天赋，十足十的努力，也只能成为一个勤快的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勤快人。
　　也许正因为此，四大长老为被废物占了抱一城怀玉仙师大弟子的位子十分不值，总是看江百谷不顺眼，隔上几日不平白找些麻烦便过得不爽。
　　彼时老城主已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接任城主之位的不是无父无母以宁为姓被老城主视如己出的怀玉仙师，而是老城主唯一的女儿宁一灵。
　　宁一灵亦是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只是师兄光芒太过，掩盖了自己的才华，总让人忘记她也是风华绝代的存在。
　　可众人皆知老城主早就遵着祖训——若有过于优秀的弟子，不必拘泥于血缘之亲——设了三道试炼。只要怀玉仙师通过试炼，抱一城的下一位城主，舍他其谁。
　　老城主在早年围剿魔头江莫时受了重伤，苦挨六七年，仍旧不治而亡。试炼之事竟无人再提，不了了之。
　　抱一城本就是一家一姓，血亲传承。老城主故去，并无指定的继承人，顺理成章，宁一灵理所应当地接任城主。
　　继位大典之后，师尊仍如平常一般在自己的小山头天水峰上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教着江百谷最基础的凝气筑基，对外界的猜测怀疑置若罔闻。
　　彼时江百谷也曾为师尊打抱不平，外界皆传怀玉仙师恃才傲物、狂妄自大、江郎才尽，没有通过试炼，才与城主之位失之交臂。他只知道，即便是四大长老加起来，也不如自己师尊的一根手指头，凭什么师尊不能当城主。
　　师尊摸着小阿谷的脑袋，眼中闪着月亮的光华。
　　“当城主规矩太多，非我所愿。此生若事事皆能不违本心，已足矣。”
　　阿谷还在忿忿不平，师尊温柔地摇了摇头，“阿谷，何必理会他们说些什么。咱们师徒二人在天水峰上清清静静地修行，不好么？”
　　“就咱们，两个？”阿谷心里燃起一丝妄念。
　　后来有一日，师尊已外出三日，江百谷在天水峰上吃尽余粮也无人前来送饭。他只能自己翻过山头，去抱一峰的大食堂吃饭。
　　天水峰是抱一山上最高的山峰。山路崎岖，乱石嶙峋，陡峭难攀，建不起连绵的屋舍，并不是个好住所。所以城主弃而不用，择更平缓些的抱一峰做主峰。
　　怀玉仙师本是城主嫡系，一直居于抱一峰。不知何故，从带回江百谷后，他便独自搬离了舒适的抱一峰，住进天水峰。偌大的山头，只有他们师徒二人。
　　大食堂每日派轮值弟子定时定点地往天水峰上送两次饭菜，从无怠慢。
　　只是每每师尊外出时，轮值师兄总是恰巧有事，或摔了，或太忙，或者干脆就是忘了，针对江百谷的怠慢毫不遮掩。
　　四大长老皆不喜他，上行下效，自然人人不喜。再加上他资质愚笨却能做怀玉仙师的大弟子，德不配位，引得师兄弟们瞧不起却又嫉妒，更加人人厌恶。
　　江百谷无法御剑，只能一步一个台阶的走下天水峰，再爬上抱一峰。从中午走到傍晚，终于走到食堂。
　　“小师弟你来晚了，今日没饭了。”
　　江百谷看着打饭的师兄面不改色地将几个仍有饭菜的大盆盖上，摊着手跟他说抱歉。
　　上次也是这样，他气不过，便去抢饭盆。那次轮值的师兄顺势将饭盆一推，撒了满地，自己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而那位师兄恰巧又是四大长老里脾气最火爆的菊长老的弟子。
　　菊长老是最看自己不顺眼的。但凡江百谷在他面前露个相，都要气得他摔杯打盏。此次听说他的弟子和江百谷打了起来，立刻脚下生风地赶到现场，不由分说将江百谷关进千灯窟，任由他嘶喊分辩，无人理会。
　　三日后师尊回来时得知的却是他的弟子江百谷因派饭师兄对他不够恭敬，凶性毕露大闹食堂，打翻了食物打伤了同门。
　　已经在千灯窟跪了三日奄奄一息的江百谷盼着他的师尊回来，为他主持公道。
　　可他等来的却是师尊亲手执行的一顿戒鞭。
　　行完十戒鞭，师尊又亲自带着皮开肉绽的江百谷来到菊长老的东篱峰，向“重伤卧床”的师兄赔礼道歉。
　　晚间，趴在天水峰卧榻上的江百谷，一声不吭任由师尊仔仔细细地给他清理伤口，轻轻柔柔地上药包扎。
　　责打修士的戒鞭，并非凡物，可江百谷却只是个气都聚不起来的凡人。敷上伤药，伤口依旧火辣辣的。
　　师尊倚在床边拿着羽扇在他背上轻轻扇着，细腻的风拂过后背，柔软的羽毛滑过肌肤，微感清凉，稍减痛楚。
　　如今只有他师徒二人，再无旁人。小阿谷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起来。
　　“为师知道你不会殴打同门的。”师尊先开了口。
　　江百谷听到，想质问师尊，既然知道为何要责罚他要他去道歉不给他主持公道。可是嘴巴一张开，几天的委屈全涌了出来，哭得抽抽噎噎说不出话。
　　“可是，阿谷，你不能犯错啊。你不能够犯错！一点错也不可以犯。”师尊柔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痛苦及痛恨。
　　阿谷不再委屈。是啊，他是怀玉仙师唯一的弟子，他与旁人不同，他要做师尊的骄傲，他不能有任何一丁点不恰当的言行。
　　这是师尊对他的厚望。
　　“阿谷，如果你在这里生活得不开心，我可以送你离开。”师尊闭着眼，无力地问道。
　　他独自执着地抗争了两年，人人不快，依旧不能保全江百谷。他有些动摇了，自己的坚持，到底有何意义。
　　“不，不。”江百谷一着急，就要爬起来，师尊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头。
　　“师尊，是弟子错了。弟子太鲁莽。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阿谷趴在枕头上，诚心诚意地悔过。
　　从他去争夺时便错了。失了礼数，失了身份，失了先机。是他先给了别人诬陷他的机会，怪不得他人。
　　“师尊，不要赶我走。在天水峰上，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我每日都很开心。”
　　师尊点点头，“不管你留下还是离开，只要你能一直保持本心，为师都会护你一世周全。”
　　彼时的江百谷说得真诚。一直活到如今，最快活的日子，依旧是在天水峰上缺衣少食受尽排挤的那些年。
　　十八年的痛苦与等待，都要靠那些曾经拥有过的微乎其微的灿烂来支撑自己迷失在黑暗之中的心。
　　“打扰师兄了。”江百谷将那日师尊的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心平气和地露出微笑，对轮值师兄行了礼才转身离开。
　　天已经黑透了，饿着肚子的江百谷，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走回天水峰。
　　黑暗中不辨方向，天水峰又本无路。
　　他，迷路了。
　　黑暗之中，他听到一阵野兽的低吼，不是豺狼，不是野狗，是后山发出的声音。
　　搬进天水峰，师尊每月都有几日要住进后山，却决不让他踏足。每到那几日，独自宿在天水峰房舍里的江百谷总能听到后山传来的隐隐低吼。
　　他循声而去。在黑夜之中，那未知的低吼声却让他觉得很安全。
　　脚下的路越走越崎岖，一时踩空，江百谷滚了下去，在黑暗中他慌乱的攀抓，却被凸起的石头挂了一道又一道，挂出满手鲜血。
　　倏尔月白色的亮光从身下骤起，江百谷看到一个巨大的月白色光晕罩在他即将要掉落的地方。
　　那是师尊做的结界，感应到外物靠近而光芒大盛。
　　江百谷闭上了眼，他一定会被结界反震弹起。
　　曾经有师兄戏弄江百谷，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设了结界，江百谷不知就里，一头撞上去，破不开结界反倒被弹出三丈远。所幸师兄功力有限，所做结界只能防御不能攻击，不然他便不是被弹飞，而是被震碎。
　　也许今夜就是丧命之日了。
　　唉，死之前也没能吃个饱饭。师尊这个大骗子，将自己带来抱一城时说不会再让自己挨饿，可是直到要死了，自己还在挨饿。
　　师尊这次走了三日还没回来，是此次要除的妖物棘手吗？等他回来时看到自己……不，师尊看不到自己了。江百谷毫无防御之能，师尊的结界反震，他会直接被震成碎片。
　　比江百谷先落地的，是他手上挂出的鲜血。结界只挡活物，不阻死物。江百谷的血穿透月白色的光罩，滴在那片寸草不生的乱石之中。
　　那野兽的低吼声越来越大，震的江百谷双耳轰鸣，登时晕了过去。
　　在最后的一丝意识支撑下，他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在黑夜之中像一轮明月，照亮了他的前路。
　　是师尊来救他了么？

　　☆、师弟


　　再醒来时，他已经被扔在千灯窟的大殿中，双手的血已凝固，怀里揣着一瓶伤药。
　　江百谷又跪在千灯窟的石砖上反思，他已经在此反思了三日。
　　平时犯了再大的错，师尊也总会悄悄在半夜无人时给他送来一碗亲手做的阳春面，再温言劝慰他好好反思，等四大长老消了气就接自己回去。
　　可这一次，他等了三日，师尊还没有来偷偷看他。师尊下山除妖还没回来么？不止师尊，四大长老也没有来过。
　　平日里四大长老巴不得趁自己反思己过时将抱一城厚厚的门规在他耳边念上十八遍，好似已然预料到他将来会欺师灭祖般耳提面命。可这次，谁都没来。
　　没人来给他定罪，没人来逼他忏悔。整个抱一城好似忘记还有一个江百谷跪在千灯窟。他不知是谁将他关在这里，又要他反思什么。可他不敢擅自出去，他一直在努力不要惹得四大长老不痛快，不让师尊为难。
　　终于，在江百谷饿得头晕眼花脱力地半趴在地上之时，千灯窟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是师尊来接自己回去的么？
　　江百谷打起精神，努力挺直瘦弱的后背，低着头做出痛思己过的样子。
　　一双白靴走过他的身边，没有停顿，没有理会自己，径自走到供奉的几案前。
　　那是师尊的靴子。抱一城尚白，人人皆是白袍白靴，但江百谷知道，那就是他的师尊。
　　师尊终于来接自己了。
　　可是江百谷又看到了一双脚，一双很小的脚，也穿着白靴，站在师尊身侧。
　　他忍不住好奇，抬起了头。
　　一个一身白袍的小男孩，被师尊牵着手，就像当年师尊牵着自己第一次走进千灯窟时的样子。
　　抱一城以四君子为徽记，以广袖窄腰的白袍为统一着装，设梅兰竹菊护派四大长老。长老一支的白袍上单绣自己所属的四君子之一，而城主嫡系一脉则绣满四君子。
　　抱一城弟子皆是银线绣花，只有城主及四大长老辅金线描边，以彰显不同。
　　此时江百谷面前的那一身小小的白袍上，和自己身上的白袍一样，满绣着梅兰竹菊。
　　只是他的白袍崭新亮丽。而自己的，挂破数处，沾满了泥渍和血污，不免让人自惭形秽。
　　是城主要收徒了么？
　　他瞧着师尊，想得到答案，可师尊仍旧没有看他。从进了大殿，就仿佛他不存在一般。就像上次走进大殿对自己执行戒鞭时，一样的面无表情。
　　上次江百谷还能在师尊的眼中看到一丝心痛和隐忍。可此刻，在那张面严肃的面容上，除了疲惫，再探查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有些慌了。
　　他想起一个传言。
　　三道试炼，怀玉仙师已完成了两道。而第三道，则是要他去选一位足堪担当城主首徒的弟子。城主之位事关万千弟子，最后一道试炼，考的便是城主的授人之能。
　　若非如此，老城主病情加剧弥留之际的那大半年，为何爱如亲子的怀玉仙师却不在身边侍奉汤药，而是悄悄出了抱一城，一走数月，回来时身边便多了一个叫江百谷的弟子。
　　可惜怀玉仙师识人无珠，授人无能，左挑右选的大弟子江百谷是个蠢材。试炼失败，只好无奈错过城主之位。
　　若传言是真的，那便是自己的蠢笨连累了师尊。如今，师尊终于要放弃自己了么。
　　“跪下，给师门众先辈磕三个头。”师尊终于开口，却不是对江百谷说。
　　那个小男孩听话地跪下，当当当磕了三个响头，和当年自己磕的头一样响亮，一样真诚。
　　抱一城的魂灯殿，因着创派日久，弟子众多，如今已占了一壁山峰，名叫千灯窟。类似于凡人家族的宗祠，供奉历代已故弟子灭掉的本命魂灯。
　　每位弟子成年后，由亲传师尊为其取字，点燃本命魂灯，同样安置于魂灯殿内一侧，受先辈护佑。
　　抱一城弟子，在千灯窟行过跪拜之礼才能算正式入门。
　　如今那个身穿梅兰竹菊白袍的小男孩，拜的正是师尊，是江百谷的师尊。
　　江百谷不知师尊又说了什么，愣愣地跪在原地，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有忐忑，有难过，有愧疚，有一阵酸楚。
　　小孩子总愿意将自己的珍爱拿出来分享、炫耀，可这不代表愿意把自己的珍爱拱手送给别人。
　　“阿谷，阿谷。”师尊提高音量连着唤了两声，才把五味杂陈的江百谷唤回神儿。
　　“过来。”师尊朝他招了招手，却没有往日的温柔，带着一丝疲惫，冰冷而严肃。
　　腿已经跪麻了。他双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师尊面前。
　　两人离得并不远，阿谷却觉得路越走越长。
　　师尊拉着小男孩的手，像平时拉着自己那样。师尊也拉起了江百谷的手，摸到他手心深深浅浅的血痂，愣了愣，才将两只小手放在一起。
　　“以后你们就是师兄弟，阿谷是大师兄，珖儿小两岁，是师弟。”
　　小师弟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不大不小，不算俊美也不平庸，没师尊好看。皮肤是一种健康的麦色，一看便是沐浴着阳光在山野中长大的孩子。
　　师尊这个骗子，明明说好了就他们师徒二人在天水峰上清清静静地修行，如今却要变成三个人。
　　阿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对这个小自己两岁身量却长得和自己一般高的小师弟扯出一个尽量友善的微笑。
　　小时候，他在养父母身边，既不能在财物上做出努力，又不能在血缘上弥补遗憾，毫无立场拒绝阿弟的到来。如今，他既无天赋，不能继承师尊衣钵将师门发扬光大为师尊争光长脸，自然也毫无立场拒绝师尊再收弟子。
　　“怀玉。”急急赶来的四大长老见到三人叠在一起的手，张了张嘴，不再说话。
　　江百谷看到四大长老皆双目通红，仿佛熬了几个通宵。
　　尤其是菊长老，一夜之间好似老了几岁，没有人淡如菊的气质，一张皱皱巴巴的脸愈发人老如菊，模样难看至极，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充满毫不遮掩的厌恶和愤怒。
　　“各位长老，如今轲珖已行过拜师礼，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弟子，怀玉会倾尽所能悉心栽培，以补吾过。望他有一日成人成才，得慰轲家庄一百一十八位亡灵。”师尊握着两个弟子的手说道。
　　“那他呢。”菊长老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针对江百谷的机会。
　　江百谷感觉师尊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紧了紧。
　　“此事乃我之过，是我没有守好结界，与他无关。”
　　“可他当时在场，他……”菊长老继续咄咄相逼。
　　“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守好结界，此事绝不会再发生。”师尊将他挡在身后，挡住菊长老要吃人的目光，挺直了肩膀。
　　抱一城引以为傲从不犯错的怀玉仙师跪在千灯窟，自请责罚。由竹长老持鞭，足足打了一百一十八戒鞭。打得一轮皎月染成赤月，依旧挺着腰板。
　　江百谷牵着小师弟的手，被师尊的定身符定在殿外，隔着殿门，听着戒鞭落下时皮开肉绽的声音，一鞭又一鞭，也落在他的心里。
　　“怀玉，有些事，不是你想担就能担得起的。你要记得你今日所言，这是最后一次！莫要忘了你在先城主病榻前的承诺。”菊长老临走时又狠狠瞪了一眼江百谷，“你好自为之吧。”
　　不知这句话是对师尊说的，还是对江百谷说的。
　　安顿好新来的小徒弟，师尊叫住了江百谷。
　　“药。”师尊伸出手。
　　江百谷想了想，赶紧掏出怀中的药瓶，递到师尊手中。
　　手还没缩回来，又被师尊握住。
　　“给了你药，怎么不上药呢？”师尊温柔地责备着。
　　药瓶果然是师尊塞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他不知。但一定是师尊赶到救了他。江百谷仰头看着师尊，心里充满了安全感，只要有师尊在，自己什么都不必害怕。
　　可为什么又把自己关在千灯窟里三日不理呢。
　　师尊细细地给他挑尽溃烂，覆上伤药，又缠上纱布。
　　“怎地如此不会照顾自己，你若早早上药，现在已经好了。”
　　那一夜的天水峰，谁都可以在，江百谷却不能在。
　　怀玉仙师回来时已是深夜，远远便瞧见了后山一片光芒映得半边天都亮了——有十分强大的力量在冲破他做的结界。他御剑而来时接住了下坠的江百谷，一时不知如何安顿，便祭出传送阵将他送进了千灯窟。后来的三日，他一刻未歇地修补结界，一直不得空将他接出。
　　这三日江百谷十分慌乱，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总觉得忐忑，再加上饥饿困乏，便忽视了手上的伤。
　　“对不起。”他愧疚极了。他应该早早上药的，此刻师尊满背是伤，却还要给他上药包扎。
　　师尊却会错了意，“以后再也不许去后山了。我知道你此次是无心，但决不可再犯。”师尊拔高了音调，口气异常严厉。
　　江百谷从未听过师尊这般的语气，双腿一软立刻跪在地上，“弟子谨记，决不再犯。”
　　从住进天水峰，他就知道，后山是他的禁地，是他决不可踏足的地方。
　　那一夜，也许是饥饿的驱使，也许是对黑暗的恐惧，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诱惑，他的脚不听使唤地想去寻找那个声音。
　　夜里不辨方向，若他知道那是已是后山禁地，那就是冻死饿死当场砍掉自己不听话的双脚，他也绝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从不违逆师尊，他舍不得师尊皱眉，他不想在那双月亮般的眼睛里看到对他的失望。
　　可踏足后山，终究是他的错。
　　看着师尊苍白疲惫的面容，他懊恼，他决不再犯！
　　怀玉仙师不肯用药，硬扛着一百一十八道鞭痕，慢慢结痂脱落，留下一百一十八道疤痕。
　　后来江百谷才知道，他扛的，不是一百一十八条戒鞭，而是一百一十八条人命。
　　抱一城有一条赖以生存的河，叫做天水河，养育了抱一城的千万民众。自天水峰而下的一条溪流在山脚下与天水河汇合，形成一个适宜生存的山谷，仰赖着抱一城的庇佑，住着一百一十九个人，以轲为主姓，叫轲家庄。
　　而今的轲家庄，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四大长老带着所有弟子翻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个活人——如今已收入怀玉仙师门下的轲珖。
　　轲珖被娘亲护在怀中，娘亲被父亲护在怀中，这才阻挡了房屋坍塌的压势活了下来，成了轲家庄此次灾祸中的唯一一个幸存者。
　　山谷里宁静的小村庄，一朝覆灭，原因竟是它仰赖庇佑的天塌了。
　　那一夜，天水峰后山的结界破了——封印在结界之中的上古凶兽本只剩一丝残魂，却不知为何突然凶性大盛，冲破了结界，震碎了半个后山。山石滚滚而落，直到把山谷填平。
　　从此天水峰下少了一个山谷，少了一个轲家庄。天水峰上，多了一个轲师弟。
　　彼时的江百谷，不知轲家庄的覆灭是否与自己有关，可谁都知道，那一夜，只有他在天水峰。
　　没有人相信一个连气都聚不起来的废物能打破结界召唤凶兽，可是，只有他在场。
　　他极尽全力地对他的小师弟好。因为那不能确定的愧疚，以及对师尊的热爱。
　　他不想认命地说自己就是一个废物，可他也希望，小师弟的到来，可以一雪外界对师尊授人无能的耻辱评价。
　　轲珖果然不负众望，与师尊的天赋虽不能比，却也足够出色。虽然从此以后师尊在天水峰上的时间一大半被小师弟瓜分走，可他还是很开心。
　　他的师尊，样样都好。做徒弟时是最出色的徒弟，做师父时，亦能教出出色的徒弟。
　　江百谷站在一旁看着师尊手把手地教导着小师弟聚气筑基、御剑结丹，殷勤地在小师弟渴时奉上茶水，在小师弟累时捧上热帕。
　　他羡慕地仰头望着站在剑上与师尊齐身并立的小师弟。可他是个废物，他已用尽全力，却还是无法聚气，不能御剑，他只能羡慕。
　　彼时兄友弟恭，一片和乐。直到轲珖一遍又一遍地听到关于那一夜的议论，渐渐对江百谷的殷勤不假辞色，认定这是他的心虚。不知何时，二人的称呼也变成了“江百谷”、“轲师弟”。
　　直到多年以后，他划破手臂，用喷薄的热血召唤出封印中的凶兽，他才知道，他的确应该愧疚，应该心虚。
　　他的师尊，总是骗人，明明与他有关，偏要说与他无关，自己默默扛下所有。
　　师尊愈发忙碌，除去教导轲师弟，越来越频繁地下山除妖。他在赎罪，为背上的一百一十八道罪孽赎罪。
　　抱一城上下带着愧疚与怜悯，对轲珖的偏爱一如对江百谷的厌恶，毫不遮掩。
　　师尊不在天水峰的时候，菊长老就会派人将轲师弟接去东篱峰教导。
　　菊长老说，“珖儿聪慧，不能因为师尊不在就耽误课业。”
　　菊长老说，“珖儿年纪小，自己住在天水峰上会害怕。”
　　菊长老的眼睛，一向看不到江百谷这个人。不过有时候菊长老也能看到江百谷。
　　菊长老又说了，“江百谷品劣难雕，粪墙不可污，我管不了。”
　　于是师尊不在的日子，江百谷仍旧独自在天水峰上挨饿。
　　直到后来他误食了毒果，师尊才知道他过得如此艰难隐忍。因祸得福，从此他便光明正大地跟着师尊下山除妖，寸步不离。
　　听说那一日师尊回来发现他不见了，一步一个台阶地沿着天水峰找了一路，喊了一路，又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上抱一峰，找了一路，喊了一路。
　　他问这几日轮值送饭的小弟子，何时送的饭，送饭时江百谷可还在。小弟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哪里来送过饭，一次也没来过。
　　他又去问轮值派饭的小弟子，派饭时江百谷可来过，什么时候没再来？小弟子们还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江百谷有自知之明，早几年就不来食堂了，来了平白遭受羞辱也吃不到饭，还来干什么。
　　师尊这才知道事情的蹊跷，可是抱一城的所有人，好似完全不认识江百谷一般，都说没见过、不知道。
　　江百谷就像在人间蒸发了，又好似从未来过抱一城。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人对江百谷有任何的印象。
　　菊长老说，“丢了就丢了呗。”
　　无人帮他找人，也无人肯提供任何线索。
　　师尊一步一个脚印地翻遍抱一城的每个山头，一直喊到天又黑下来，仍听不到任何回应。
　　天还未亮，集结鼓在抱一峰的大殿轰然响起，传至每一个熟睡的弟子耳中。
　　除了逢年过节，考核表彰，鼓声从不无故响起。每个弟子来不及整理仪容，套上鞋袜便急急赶去大殿。
　　大殿的高台上站着一个瘦弱又□□的身影，那是先城主的首徒大弟子，现城主的嫡系大师兄，抱一城的宗师——怀玉仙师。
　　他说，“同门无故失踪，尔等却安然酣睡？”
　　怀玉仙师目光如炬地在众弟子中揪出几个闪烁躲藏的小弟子。
　　“他可能在抱一峰后山的洼地里。”小弟子从未见过春风和煦的怀玉仙师发怒的样子，一时吓得跪在地上。
　　怀玉仙师果然在抱一峰后山的洼地之中找到已躺了两夜的江百谷。这片洼地低矮，又有高草遮挡视线，他昨日经过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便又急急去了别处。
　　他也看到了那片有毒的红浆果，垦辟得规规整整。
　　师尊将江百谷带回天水峰，仔仔细细安顿好，哄他睡着，便又返回了抱一峰。
　　他将那两个招供的小弟子抓进千灯窟，拿着戒鞭责问内情。
　　那时他才知道，六年来，已经十二岁的江百谷，他不在抱一城的时候，从来吃不上一口饭。天水峰荒芜陡峭，草树难生。江百谷只能偷偷去抱一峰的后山采些野果充饥，运气好时也能打只野鸟。
　　六年来，除了怀玉仙师，人人皆知。
　　而那两个小弟子，偶然得了毒浆果，便起了作弄之心，特意种植在后山，又铲除了其他可以果腹的果子。
　　江百谷别无选择地中了圈套。
　　在施暴者眼中，本只是个小小作弄。他们也吃过那个果子，吃不到两颗便能觉出嘴上发麻，自然以为江百谷会识破真相不会多食。可是从未挨过饿的人，又怎知挨饿的人是怎样的狼吞虎咽。等江百谷反应过来时，他已吃了大半的毒果，中毒益深。
　　菊长老气急败坏地赶来，“你疯了吗？为了那个江百谷擅自敲响集结鼓！还要为他坏多少规矩？”
　　抱一城的弟子，犯了再大的错，也只有亲传师尊与城主才有资格处置。那两个小弟子，又是菊长老座下。
　　“集结鼓为护本派弟子而响起，有何不可！”平日温良恭顺的怀玉仙师毫不退让。
　　“怀玉身为抱一城弟子，有权也有责问训犯错弟子。长老要袒护自己的弟子？”
　　“我的弟子我自然要护着。”菊长老拔高了声调，他平日就最为护短，更何况是针对江百谷的弟子。
　　“我的弟子我也要护着！”怀玉仙师也拔高了声调。他从未与人争吵过，不公、不平，他从不气愤。可看着躺在洼地里一动不能动还努力用眼神示意他无事放心的江百谷，他愤怒了。
　　“他叫我一日师尊，我便护他一日周全，保他一日公道！”
　　他师徒二人，背负着将来未必就会发生的罪孽躲在天水峰夹着尾巴做人。一丝一毫不敢行差踏错，谨小慎微，忍让至此，已无路可让。
　　“他是我的弟子！是抱一城的弟子！他做错了什么？六年，六年啊！六年来我不在时，他可吃过一顿饱饭？”
　　菊长老自然知道，只是事情未闹起来，他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时被当场诘问，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咳，他不是吃着抱一城的饭，怎么长这么大的。小孩子间玩闹，也值得做尊长的这般认真。”
　　“玩闹？残害同门也可以说是玩闹？”怀玉仙师鞭指千灯窟上的万盏魂灯，“怀玉在众位先辈的魂灯前问一句，抱一城弟子当如是？”
　　直至城主与三位长老赶来，拉走了挽袖子要打起来的菊长老，又亲自向怀玉仙师保证，抱一城弟子不分贵贱，一入师门皆为亲子，以后当严肃规矩，绝不会有厚此薄彼之事再发生。才算了了一场风波。
　　此后的三日，师尊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江百谷三日。他手不能指，口不能言，师尊怕他醒来时自己不能及时发觉，愣是三日没有合过眼。江百谷睡睡醒醒，每每睁开眼，便能立刻听到师尊的关怀。

　　☆、药引


　　宁一清不知轲家庄的缘故，但从宁少城主的叫骂中大致可以猜测出这杀父弑母之仇的由来。
　　这个忘恩负义的江百谷，不顾抱一城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在其师尊与城主成亲之时私自放出了由抱一城负责镇压的远古凶兽，因此获得巨大的异能，却不思报恩，将整个修真界搅得腥风血雨让抱一城蒙羞，转身又打死了将自己一手养大的师尊，杀了当时护派四大长老中的菊长老，又大闹抱一城，逼得城主胎动早产血崩而亡。
　　“你老婆背着你跟别人生个儿子，你能喜欢？”宁一清联想着那夜江百谷脱口而出的话，啧啧啧，好一个爱恨情仇啊。
　　从这句话推论得出，应当是先城主早已与江百谷互定鸳盟，却转身又与他的师尊成亲。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双双背叛，虽然非议先人有碍德行，但若果真是他们夫妇二人先负了阿谷，这谁是谁非，也难定论。
　　这几人中，宁一清与江百谷更熟识些，自然先入为主地站在江百谷的立场去考虑。
　　他的疯病，他的十八年失忆，便是那时的事吧。他这十八年，一定也不好过。即便带着一顶熠熠生辉的绿帽子，在山谷之中他仍旧对宁少城主多番忍让纵容，毕竟以江百谷的实力，想要杀掉宁少城主轻而易举。
　　宁一清这样想着，对江百谷又多了一丝心疼。
　　又走了一日，直到傍晚，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终点——小次山。
　　不同于抱一城的繁华热闹，小次山简直可以用寸草不生来形容。
　　二人牵马并行，宁一清低头看着遍地赤红的岩石，没有什么植物可以在此生长，环境十分恶劣。
　　“神医住在这里？”宁一清有些不可思议，谁会想住在这里？
　　“嗯，我也住在这里。”江百谷点点头，不敢想有一日竟然可以将他带回自己的家，有些开心。
　　“你和神医住在一起？”宁一清感觉自己又被骗了，“那他之前没给你看病？看不好？”
　　“缺一味药引。”江百谷抬眼飞快地看了宁一清一眼，又低下头，脸红了一片。
　　“现在找到了吗？”宁一清顺口关心着江百谷。
　　“找到了！”江百谷抬起头，珍而重之地瞧着宁一清。
　　宁一清从江百谷炽热的、毫不放松的眼神中感到一丝阴谋算计的味道。
　　“你……你的药引，是活……物？”
　　江百谷没有回答，但宁一清已经从他心满意足且略带得意的微笑中得到了答案。
　　这个人，将我诓骗至此，竟然是要用我入药？宁一清倒吸一口凉气，自己果然是太天真，怎么能随随便便和不认识的人走。
　　此刻后悔已来不及，宁一清前后看了看，光秃秃的大地上连个缝儿也没有。只能认命地希望，这个药，是块肉，是碗血，哪怕是只手是只脚的，都可以给他，拿去拿去，能否给自己留下一条狗命？
　　宁一清忐忑担忧地跟着江百谷走进他的住所——一所华丽宽大却冰冷悄然的宫殿。
　　玄铁浇筑的大门上挂着三个字——无生门。
　　原来小次山就是无生门江门主的大本营。
　　所谓神医，便是江门主手下的药长老。
　　此刻借着灯光，宁一清看到药长老眼中闪烁着光芒，脸上是控制不住的感叹羡慕，大约是一种看到绝世药材的惊喜吧。
　　“果然是要用我入药。”宁一清表面笑嘻嘻，内心已经开始哭泣，从自己在水中醒来到现在，这个世界还没多看两眼，就又要回水里了——要被炖了，不然是烤了？那还是炖了好看一点。
　　号完脉，药长老就被江百谷拉了出去。宁一清知道，他们要去商量怎么炖了自己。就算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但好歹同行几日，有些感情，没当着自己的面直接说出来，已然十分留情了。
　　“真让你找着了。十八年，没白等啊，你小子可算是熬出头了。”宁一清蹑手蹑脚地趴在门缝上，听到药长老极其兴奋的声音，“是不是很佩服我？”
　　“你小声些。”江百谷不悦，“他为何什么都不记得？”又顿了顿，“不记得，也好。”
　　不记得当然好，若是有家有业有记忆，又怎么会轻易被他诓骗来，又怎会如此孤立无援。宁一清暗恨。
　　听得断断续续，江百谷的声音几不可闻。
　　“你嫌小？十八年都等了，那你就再多等几年等他长大呗。重塑肉身又不是捏泥人，哪有这么合意的。”药长老不耐烦地说道。
　　小？十年人参总是不如百年人参，这是要把自己养大了再吃？
　　宁一清反倒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立时炖了，总还有活命的机会。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怀疑我的能力？”药长老拔高了音量。
　　“对。”江百谷毫不留情，“你再去好好确定，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我能再等十八年，可是他决不能……”
　　二人不知又说了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宁一清在房中坐立难安，来回踱步。
　　自己不会骑马，一路过来，也没发现一处可以藏身的，若现在跑了，跑不多远便会给抓回来。到时让他们发觉自己已然知晓他们的图谋，只怕再无逃跑的机会，必须一击即中才能行动。
　　可现在不跑，留下来坐以待毙吗？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宁一清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江百谷，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紧张起来。
　　“阿……阿谷……”宁一清磕磕巴巴，不知该用什么语气说话。
　　“你饿了吧。”江百谷笑靥如花地站在门口，将门又推了推，几个低眉顺眼的婢子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宁一清看着自己面前已然冒尖儿的碗，江百谷还在不停给他夹菜。
　　果然是要养肥了再吃。宁一清顿时觉得眼前的美食索然无味。
　　“不合口味吗？”江百谷看着宁一清丝毫未动的碗，皱起了眉头。这些不都是他以前爱吃的么，怎地看上去很没兴趣的样子。
　　宁一清盯着江百谷一张真诚而俊俏的脸，看了又看，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对策，只好认命地拿起筷子，如同嚼蜡地咽下饭菜。

　　☆、药老


　　“药老说你的失忆他目前也不能确定原因，已经回去翻书了，很快会有结果的。”江百谷看出宁一清的担忧，以为宁一清是在忧心自己的失忆症。
　　虽然他的本心，并不希望宁一清记起前事。
　　“那，我可以去看看吗？”宁一清眼睛一亮，若是能瞧一瞧江百谷的治病药方，知晓他们到底打算怎样……怎样炖自己，也容易想出应对之策。
　　“当然可以。”江百谷看着宁一清闪着月亮般光华的眼睛，极其痛快地答应。
　　他从来，不会违逆他，不会违逆这双眼睛。
　　“只是今日太晚了，吃了饭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再带你去药谷，好不好？”
　　宁一清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只要不立刻吃了我，怎么都好。
　　住着药老的药谷，不同于小次山的其他地方，长满了各色药草，一片又一片鲜丽无比的花草铺满整个山谷。
　　“不可乱碰，这里大部分花草都有剧毒。”江百谷看着到处好奇的宁一清，殷殷叮嘱着。
　　“越好看的，毒越厉害。”
　　宁一清回味着这句话，又看了看江百谷那张艳丽无比的脸。说得可太对了，越好看的越毒。若不是觉得他好看，怎地就这般放心地跟他走呢。可恨自己年轻，不懂这个道理。
　　药老从满地的书中抬起眼，盯着宁一清看了看，又盯着江百谷看了看。
　　“你们俩，是来监工的？”
　　“我……我想来学习学习。”宁一清眼睛偷偷到处瞟着，满屋子不是厚书就是药瓶，看不到一张药方。
　　“学什么？”药老乐了起来。当年他为报私仇手段有些残忍，不为世人所容，被逼得投奔无生门，屈居于这鸟不拉屎的小次山。不管是之前还是如今，他顶着一副杀人如麻乖张暴戾的恶名连无生门的亡命徒也不敢轻易靠近，垂垂老矣还没有人继承毒禁衣钵，今天倒是有人来拜师了。
　　“学治病救人呀，济世救人，妙手回春，多好的事。”宁一清本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道理，搜肠刮肚地找出些赞美的词汇。
　　谁知却一巴掌拍在了马腿上，药老的脸当即拉了下来，“滚滚滚。”
　　宁一清看着砰然关上的门，摸了摸鼻子，不知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江百谷乐不可支地站在一旁，直到宁一清撅起嘴瞪着自己才解释道：“药老可不会妙手回春，他不会治病救人。”
　　“那……”不是什么病都会看的神医吗？宁一清心里嘀咕，这个江百谷，跟自己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吗？
　　“他倒是会治死人。”江百谷听不到宁一清的腹诽，继续揶揄药老。
　　“药老有两绝，一谓毒。你看这满山谷，都是毒。他治过的人，要么死，要么很快地死。也有惨的，很慢地死。”江百谷满脸唏嘘。
　　“还有一绝呢？”宁一清没好气地继续问。
　　“还有一绝……”江百谷意味不明地看着宁一清，“禁。”禁术！
　　药老出身神医谷，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庸医，半生医死人命无数。后来路子越走越野，制毒用禁成痴，拿活人试炼，为神医谷不容。当时老门主江莫正招兵买马大展拳脚，自然乐于将他收归麾下，亲自南下将只剩半口气的药老救回小次山，还将最具灵气的山谷辟给他种草养花。他一心埋头钻研，不理世事，反倒在正派围剿小次山时得以保全。
　　而后江百谷重回小次山，他依旧待在药谷。只是不知江百谷哪里合了他的眼，倒能让他时常出来走动。
　　宁一清琢磨着他们应该不是要用毒，那么就是要用禁术给江百谷治病。
　　禁术，禁术，一听名字就觉得得是拿活人为引，不然配不上禁这个字。
　　等了十八年。难道自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好处，非得是自己？
　　江百谷却不愿再继续讨论禁术，望了望天色，说道：“我教你骑马？”
　　“骑马？你要教我？”宁一清正愁双腿难敌四脚，江百谷竟然主动奉上逃跑工具。
　　“好好好，咱们去骑马。”宁一清拉着江百谷的胳膊喜滋滋地答应。
　　“这样……这样行吗？”宁一清坐在马背上，伏着身子紧紧抓住缰绳。
　　和江百谷共乘时倒没觉得什么，此刻独自坐在马背上，瞧着站在身下牵马的江百谷的头顶，宁一清觉得这马也忒高了点。
　　“你别害怕，我跟着你。”江百谷耐心地安慰着他。
　　“我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是十二岁，还没你现在高呢，很好学的。”
　　宁一清吸了口气，暗暗咬牙——为了活命，拼了！
　　骑了整整一日，晚饭都多吃了两碗。
　　第二日，宁一清在江百谷的殷殷目光中忍着浑身酸痛爬上马背，叹了口气——为了活命，拼了！
　　午饭多吃了两碗，晚饭也多吃了两碗。
　　宁一清可算想明白了，江百谷哪里是奉上逃跑工具，他是怕自己不够健壮，做不好他的药引吧。
　　第三日，宁一清躺在床上，忍着股下的疼痛，挪了挪已经不受支配疲惫不堪的身体，暗自决定——快炖了我吧，我不想跑了。
　　“今天有皮蛋瘦肉粥。”江百谷日渐开朗，仿佛沉疴顽疾已全然大好的惬意，“我瞧着今儿天气特别好，抓紧吃了饭咱们去骑马。”
　　马马马，就知道马！宁一清内心在咆哮，嘴却紧紧闭着，眼也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发觉宁一清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挺尸，江百谷有些慌乱。
　　“没发热。”江百谷摸了摸宁一清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头，“你哪里不舒服么？”
　　“我哪里都不舒服。”宁一清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觉得胳膊也不是我的了，腿也不是我的了，整个身体都支配不动了。”
　　江百谷浑身抖了起来，颤抖着捏了捏他的胳膊，又颤抖地捏了捏他的腿，连舌头都颤抖起来。
　　“你……你……别害怕。”
　　宁一清睁开半个眼，心说我不害怕，我觉得你比较害怕。
　　“我……你……等着，我……我马上……药老马上来。”
　　说完江百谷人就不见了。
　　宁一清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叫药老来干什么？他又不会治病救人，难道是要趁自己还热乎抓紧吃了？
　　可是他真的跑不动了。
　　于是他又躺了回去。
　　药老是横着进屋里来的——裸·着膀子，被江百谷挟在肋下，手里拉扯着一件袍子。
　　他正睡得迷迷糊糊，裹着自己的被子倏忽被掀开，惊了一惊，还道自己竟要晚节不保了，便腾云驾雾地飞了起来，还好手快，抓住一件挂在床头的长袍。
　　“你快看看，他怎么了？我就说他这具身体有问题你还不信，你的方法到底对不对，你快看啊。”
　　药老赤着脚站在床边，一脸懵然地接收着江百谷的语言轰炸。
　　“你愣着干什么，你快看啊。”江百谷再次催促。
　　药老被催促着茫然地走到宁一清身旁，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看什么？”
　　“看人啊！看他啊，你看我干什么？”江百谷嚎起来比之轲珖也不遑多让。
　　“这不是好好的？”
　　“他不能支配身体了，是魂魄出问题了吗？”江百谷带着哭腔。
　　“什么叫不能支配身体了？”药老抽着脸，看向宁一清。
　　宁一清被江百谷嚎得实在睡不着了，睁开眼睛，一脸歉意地看着药老。
　　“……”
　　“所以……”江百谷平静地坐在床沿上，忍着太阳穴隐隐地突突，尽量冷静地问，“你是……赖床？”
　　他实在不想用这个词，他这辈子都很勤快，在养父母身边时很勤快，生怕活儿干得不够多。在抱一城时很勤快，生怕别人说他平庸又懒惰。在小次山的十八年，他更是夜夜孤灯，日日无眠。
　　他不知道世上果然有赖床之人，这个人竟然还是宁一清，他小时候是懒惰之人吗？江百谷并不知道，但约莫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宁一清既羞愧，又愤怒，从被子里露出一双困倦无神的眼，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药老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披着袍子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正好来了，一会儿放碗血给我带回去。”
　　“什么血？”江百谷扶着额问道。
　　“心头血。”
　　“哦。”江百谷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就要出去。
　　“你干什么去？”药老喊住。
　　“去给你放血啊。”江百谷瞥了一眼依旧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挺尸的宁一清，他不想让宁一清看到自己的心口。
　　药老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人在这里，你去哪里给我放血？”
　　“他的血？”
　　“我的血？”
　　宁一清终于不能再事不关己无动于衷。
　　什么叫心头血？他摸了摸在自己胸膛里怦怦乱跳的心，他们这是要动手了？
　　“你……你要我的血，想干嘛？”宁一清也哆嗦起来。
　　“不行！”江百谷先替他拒绝了。
　　“不是你们要治失忆？我拿碗血回去分析分析他到底缺了什么。”药老翻了个白眼，跟这群反复无常的年轻人，真是聊不来。
　　“别处的血可以么，非得要心头血？”江百谷商量着。
　　“不行。必须是心所主之血，脾胃化生的水谷精微，总包万虑，才能反应出他的魂魄。”若不是药老自己也想确定禁术是否成功，根本懒得跟他们废话。
　　“可是……”江百谷内心踌躇，取心头之血的痛楚，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不想宁一清也受这份苦。
　　“我觉得不用治也行。”宁一清弱弱地抗议。
　　药老和江百谷齐齐盯着宁一清。前者皱眉眯眼，后者喜气难抑。
　　“这几天，我觉得咱们这样挺好的，想不想得起来以前，有什么呢。”宁一清略带讨好地看着阿谷。
　　他又明白过来，江百谷这条又粗又壮的大腿，不抱白不抱。说不定抱着抱着他一心软，不舍得用自己当药引了呢。
　　江百谷愣了一愣，眼里被惊喜装满。这几日他每每惆怅，等宁一清恢复记忆之时他该如何自处，是痛哭流涕地求他原谅还是霸道无理地将他箍在自己身边。他不敢承认，可仍隐隐地希望，宁一清永远不要记起前事。老天既然给了他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那就放下过去的事情，重新开始吧。
　　可是宁一清想要记起过去。自己永远不会违逆他的要求，即使不愿，也只能帮他完成。
　　现在，他自己不想了。
　　江百谷一时被充满希望的前路冲昏，双目熠熠生辉，拉起宁一清的手，再次确定：“你不想治好失忆了？”
　　“嗯，嗯，不想治了。”宁一清反手握住江百谷的手，一脸真诚地回答。心里却想着，这个人面兽心的骗子，从来也没想给我治失忆，不过是诓骗我来的借口，竟还演得如此逼真。
　　药老将茶杯一放，重重地哼了一声，赤着脚，扭头就走。
　　江百谷心情甚好，眼睛瞅着宁一清，头也没回，却不忘假意挽留，“药老吃个早饭再走呀。”
　　“吃个屁，一大早看你俩就看饱了。”

　　☆、赖床


　　寻春自恨来何暮，春事成空。
　　江百谷像一条充满活力的兔子，亦或说一只抖着尾巴的孔雀，每日不知有多少精神力气。
　　自从宁一清放弃学骑马，他又拿来一把剑，要教他练剑。
　　宁一清看着闪着银光的剑，提起来一抖，铿锵铮鸣。叹了口气，这年头，做药人也得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才算合格吗？
　　当宁一清委婉地表达了自己不想学剑的想法后，江百谷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个懒得出奇的人，又懒，还胆小，还软弱，还不思上进，还有点……蠢。
　　当然，他并非瞧不起懒惰之人。只是，他是宁一清啊！
　　江百谷破天荒地没有一大早来敲门。
　　宁一清心满意足地睡到日上三竿，直到肚子咕噜噜地催促他赶紧起床。
　　他打开房门，候在廊下的婢子仆从立刻送水送帕，传膳摆饭。
　　“江门主呢？”宁一清倒有些不适应整日黏着他的人今日不在。
　　“门主还未起身。”婢子恭恭敬敬地回答。
　　宁一清有些意外，又有些同道中人的促狭，顾不得吃饭，想要当床抓获赖床之人，以雪当日之辱。
　　二人的院子本就相邻，走不两步就到了江百谷的卧房。宁一清并未敲门，而是悄悄潜入。
　　床上没有人。宁一清弓着腰探查着整洁的床褥，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你找什么？”不知何时，江百谷出现在身后，同样弓着腰和他一起探着身子，贴着他的耳朵问道。
　　宁一清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想反过身来，又被江百谷挤着，一腿磕在床沿上，失重之下拉着江百谷滚在床上。
　　江百谷整个人扑在宁一清瘦小的身上，对方身体的气息随之灌入口鼻。俩人都觉着，一种熟悉而热烈的感觉，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其中，一时谁也没想着推开谁。
　　长长的日光透过红罗纱帐，照在床幔包裹的狭小空间里，暧昧的气息在一吸一呼之间愈演愈烈，在淡淡的血腥味中多了一种刺激的心跳。
　　江百谷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汗水顺着喉结的吞咽滚了下来，滴在宁一清的脖子上。
　　宁一清看到江百谷的脖子红了，脸红了，耳朵红了，连眼睛都红了，通红炽热。
　　“阿谷。”
　　“嗯？”江百谷压抑而低沉地回应着。
　　“我来，喊你吃饭。”
　　江百谷“嗯哼”了一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炽热褪去。
　　热气喷在宁一清的脸上，他的心倏尔一阵撕裂般地颤抖。
　　“走，咱们去吃饭。”江百谷翻身坐起来，呆呆地坐了有一会儿，才将依旧愣愣地躺在床上的宁一清拉起来。
　　“你刚才在哪里？”宁一清理所当然地吃着江百谷给他挑好刺的鱼肉，随口问道。
　　“我一直在屋里啊。”
　　“我怎么没看到你？”宁一清不信。
　　“你进门就往床上瞟，我在另一边，你没看见。”江百谷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这样吗？”宁一清摸了摸鼻子，回忆着当时的情况，一时有些吃不准自己看没看，又盯着江百谷的脸看了一会儿，除了略显苍白，也看不出其他。
　　“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晚？”他想起去找他的目的，促狭地瞟了瞟江百谷。
　　“我也觉得赖床十分好。”江百谷古井无波地说着，又真诚无比地建议，“以后咱们一起赖床，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睡醒了什么时候再吃早饭。”
　　果然从此以后江百谷再也不来打扰宁一清睡觉。可是宁一清越来越懒，早饭改成午饭吃，后来索性来午饭也不起来吃了。
　　“我带你出去走走吧。”江百谷看着越来越懒的宁一清，建议道。
　　宁一清此刻缩在一张竹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一时没听清江百谷的话，“嗯？”
　　“我说，咱们出去走走吧。你整日窝在院子里，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躺在椅子上，越躺越懒了。”江百谷耐着性子又提高了些音量。
　　“嗯？”过了好一会儿，宁一清才发出一个声音。
　　他又没听到。
　　江百谷看着像只懒猫一样缩在竹椅上的宁一清，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太阳，春日和煦，晒晒也好。便不再理会宁一清，转身去了药谷。
　　一直到江百谷再次回来，宁一清仍旧没有动一下地窝在竹椅之中。
　　“他的魂灯虽重新燃了起来，却十分微弱，不似常人。”
　　“你怀疑什么？”药老也凝起了眉。
　　“我怀疑，他不完整。”
　　他等了十八年的那个人，早已魂飞魄散。他用尽方法，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魂七魄在他面前飞灰烟灭。他抱着那盏用自己的心火也点不燃捂不热的灭掉的本命魂灯，万念俱灰，哀嚎响彻小次山。
　　那时药老走出药谷，站在他的面前说，有一禁术，唤做“织灵阵”，使用者以心头血为祭，可以织补残破的魂魄。
　　他花了十八年的时间，每隔七七四十九日便要割一碗心头血祭阵，时至今日，心口一道又一道的疤痕，约莫比师尊背上的一百一十八道鞭痕还要多。
　　药老看着缩在竹椅上的宁一清，走上前去扒开他的衣服。
　　“你干什么？”江百谷睁大了眼睛，这怎么还上手了？那可是他连个手指头都舍不得碰的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舍不得？我不要一碗，一滴总行吧。”药老还是要宁一清的心头血。
　　江百谷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一滴和一碗，区别也不是很大。难忍的是刺进心口时穿透五脏六腑的疼痛。取心头之血，是一刀刺进灵魂深处。
　　“那……会不会……对他的魂魄有影响？”江百谷的舌头又开始哆嗦。这是他的病，从十八年前看着那个人在自己面前魂飞魄散之后，就得了这个病。
　　“你去给他护住本命魂灯，我小心些。”
　　药老看着江百谷离开，喃喃骂了一句憨儿。假若他要魂飞魄散，魂灯如何护得住。只是一会儿取血之时江百谷必然碍事，还是早早支开得好。
　　江百谷坐在血珠织成的织灵阵中，逼出自己的心火，哆哆嗦嗦地捂着一盏时明时灭的魂灯。
　　他听到一声凄厉的声音穿透云霄，仿佛震塌了天，震得他手中本就十分微弱的灯光忽闪了一下。
　　江百谷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火光犹如风过雨打般倏忽缩成一豆大小。他连眼睛都不敢再眨一下，生怕眨眼的那一瞬，再睁开就看不到这点豆光了。
　　直到叫声消散于空，那点火焰，才风止雨停，依旧微弱地跳动着，有气无力地颤抖着。
　　他的心痛到了极点，仿佛此刻那把取血之刀也穿透了他的灵魂，直插他的心口。他宁可自己忍受百次取血，也不愿听到他的痛呼。

　　☆、天魂


　　宁一清此刻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他疼晕过去了。”药老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宁一清，对同样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江百谷解释着。
　　江百谷张了张嘴，可是嘴唇抖得太厉害，发不出一个音。
　　“你看着他吧，我尽快查出原因。”
　　药老欲言又止。取心头之血的疼，其中滋味江百谷最清楚，不用他多说，可是……
　　“他目前无碍，就是会疼一阵，别让他扯着伤口。”药老叹了口气，还是多说了一句。这不是普通的划伤，伤口易好，疼痛难消。
　　江百谷脱力地跪在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给眼前的人擦擦满脸的冷汗，可是又生怕弄疼了他，一只手悬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
　　他一直在密室护着宁一清的魂灯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灯焰重新稳定，他才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药老难得给人上药包扎，大约是怕他见了难受。
　　宁一清痛苦地吭了一声，垂在两侧的双手倏忽抬起，捂着心口用力撕扯。他觉得心口之处有什么在噬咬自己，他想把疼痛掏出来。
　　江百谷立刻握住他乱抓的双手，不让他碰触到伤口。
　　他多日来虚弱无比，此刻却因为疼痛浑身充满莫名的力量。
　　“疼，好疼，好疼。”宁一清双手被抓，取心头血之痛带来的冲击更无处发泄，他紧闭着眼睛双腿乱蹬，肩膀左翻右摆，好似这样就可以将心口难以承受的疼痛甩出身体。
　　江百谷不敢让他乱动，怕扯破刚刚敷上药的伤口，只好伸出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肩膀，嘴里哆哆嗦嗦地哄着：“不疼了不疼了。”
　　在取心头血的痛楚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可是江百谷毫无办法，只能这样自欺欺人地哄着。每次祭阵取血时，他总是想起以前在天水峰时，宁一清拿羽扇轻轻刮着他刚上过药的伤口，嘴里便会哄着他，“不疼了，不疼了。”
　　好像就真得不疼了。
　　可是宁一清听不见，他依旧紧闭着双眼痛苦哀嚎，依旧很疼。
　　疼痛带来的力量转瞬即逝，他无力地倚在一个温暖宽大的怀中，满身满心只剩一个字——疼。
　　多日来他已少有五感，不知冷热不感倦饿。此刻五感齐通，又好似补足了前几日的欠缺，齐心协力地放大他的痛感。
　　他已无力叫喊，呓语般地喊着疼。
　　江百谷眼中的一汪泉水，顺着他弯起的眼角划过脸颊，滴落在宁一清满是冷汗的脸上，分不清哪里是汗水，哪里是泪水。
　　这就是取心头之血的痛楚。一次已难忍受，百次又如何呢？
　　若能换得他回来，百次又如何呢！
　　药老很快又回来了。
　　“织灵阵还在吗？”
　　“我见灯火虚弱，上次七七之数时又祭过一次阵，想着能巩固一下也好。”
　　“那就好。”药老松了口气，“织灵阵还不能停——他的魂魄，的确不全。”
　　织灵阵不是已经织补好了他残破的魂魄？若魂魄不全，魂灯为何又能亮起？
　　“三魂七魄，他现在只有一条命魂支撑着身体，其他魂魄，仍未归位。”
　　“为何会这样？”江百谷说不清此刻的心情。
　　十八年，一百多次祭阵，织灵阵只织好一魂？怎么办，怎么办？他哪里再有九个十八年织好他剩下的魂魄。
　　江百谷一口闷血吐了出来，暗红的血洒在宁一清白色的衣袍上，显出毫无生机的无力苍白。
　　“你别急。”药老感同身受地有些心疼，“如今的结果已然是很好了。”也不是没有祭了阵却一条魂魄都没织好的。
　　“命魂归位，魂灯已燃，其余的魂魄一定也织好了。只是魂魄迷失，无法归位。把它们找回来就好了。”
　　找回来？怎么找？
　　魂魄无形，就算要张榜告示，该怎么画像？
　　江百谷的脑子早已随着宁一清的疼痛抽空了，他已无法思考。
　　痴情最能迷人眼。
　　药老叹了口气，“他自己的魂魄，他自然能找得到。只是命魂归位太久，后继无力，支撑不了多久了。在魂魄全部归位之前，七七之数的织灵阵，还得你的心头血来支撑，以维持散落在外的魂魄完整。还有就是，三魂七魄须得按照顺序召回。”
　　如今他体内只残有一魂，魂魄无形，躯体有形，无形化之有形，难怪他模样性格，皆不似从前。
　　江百谷看着依旧昏睡的宁一清——他等的那个人，还未真正回来。
　　三魂者，命魂、天魂、地魂。七魄者，天冲魄、灵慧魄合为天魄，精魄、英魄合为地魄，气魄、力魄、命魄合为人魄。
　　按序归位。即便排在后面的魂魄近在咫尺，也得先去寻找排在前面的魂魄。
　　命魂已归，下一个自然是天魂。
　　只是昏迷时多清醒时少的宁一清，如何自己去寻找魂魄？
　　药老翻遍禁术典籍，圈出了一个地方——汤谷。
　　天魂主阳，飘散之后自会汇聚于八荒阳气最盛之所。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乃六合之内阳气汇聚之地。
　　一辆四马并驾的车朝东疾行着。
　　宁一清难得清醒一会儿，趴在车窗看看着急速倒退的风景。
　　“阿谷，咱们走了几日了？”
　　他睡睡醒醒，不知已过几日，醒来总是在马车上。
　　江百谷在疾行的马车里依旧稳稳地给他沏着茶。
　　“已有十日，约莫快到了。茶好了，别在那儿吹风了。”
　　江百谷从箱柜里端出一碟茶点，催促着宁一清。
　　宁一清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只靠江百谷为他输入灵力吊着一口气，醒来又懒怠地不肯吃东西。于是江百谷专门给他磨了油茶，行途之中既方便烹制，又顺口暖胃。
　　“咱们要去干什么？”阿谷端着酽酽一碗油茶，勉强抿了一口，如今这副身体果真越来越不受支配。
　　“去找回你自己。”每次醒来，宁一清都会问上一遍，江百谷已经不厌其烦地回答了无数次。
　　“嗯？”
　　宁一清又没听到。
　　江百谷的双手在桌下默默紧了紧，还要再快一点。
　　宁一清再次醒来时，终于不再是躺在马车里，也不是躺在小次山的高床软枕上，不过仍就是躺在江百谷的怀里。
　　微风吹来一阵清新的湖水之汽，即凉爽又和暖，却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看到一片遮天的枝蔓，枝蔓下是江百谷一张苍白到模糊的脸。
　　宁一清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若说前些日子他是行尸走肉，如今就好似灵魂重新掌控了身体的支配权，说不出得通体舒坦。
　　“阿谷，你怎么了？”
　　江百谷好似生了一场大病，整张脸上除了通红的双目，再无一点苍白以外的色彩。
　　宁一清一手撑地坐起来，感觉到指尖湿滑黏腻，低头一看，自己正躺在一片血污之中，鲜红的血已经干涸，沾满洁白的衣衫。
　　江百谷跟着宁一清的视线看到他的衣摆。
　　“弄脏了。”他伸手擦了擦宁一清衣衫上的血污，却越擦越脏，不由得懊恼。
　　身下的血污，是一个血阵，是江百谷用心头血祭出的织灵阵。
　　找到魂魄停留之处，以织灵阵唤回体内。
　　这就是魂魄归位的方法。

　　☆、阿清


　　“没关系的。你怎么了？你病了？”宁一清浑不在意，他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此刻无比轻松。
　　“你……”江百谷此刻终于对上宁一清的脸，认真审视着，然后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从他那双汪泉的眼中，滚滚而落。
　　他回来了。
　　他又一魂归体，此刻的模样，是江百谷见了一眼就刻进心里的模样——他的月亮仙子，回来了。
　　宁一清见江百谷好好地又哭起来，以为他的病又发作，便把江百谷扶起来，跪在满是血污的石头上总归不好受。
　　扶着江百谷站起来，宁一清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头顶稍稍高过了江百谷的肩头。
　　十二岁的宁一清仿佛一夕长大，变成二十岁的宁一清。
　　“阿谷，我昏睡了……多久？”他还记得在小次山忽然的一阵钻心疼痛，而后的记忆模模糊糊，记不得时间。难道他浑浑噩噩，已过了几年？
　　江百谷还在哭个不停，仿佛要哭尽十八年来的委屈。
　　宁一清既无奈，又心疼，一下又一下抚着江百谷抽噎的背，温柔地问他，“你哪里不舒服，我扶你去那边坐一会儿。”
　　果然是他回来了。
　　此刻江百谷终于觉出了眼前之人的熟悉，只有一魂的宁一清如赤子天成，一切由心而为，虽不失可爱，可那不是他的月亮仙子。
　　命魂主性命，天魂主天性。
　　悠然天地内，皎洁一般心。
　　一魂的宁一清只是一个活着的躯体，天魂归位，他那月亮般柔和的天生本性才显现出来。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称呼眼前的人。这时他才发现，他此前从未叫过只有一魂的宁一清。
　　他的月亮仙子，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副皮囊，而是那个闪着月亮光华的灵魂。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那个完整的灵魂，差一点，都不是。差一点，都不行。
　　此刻两魂归体，等收回地魂，他便算是真正回到魂飞魄散之时，真正重活了。
　　现在就已经很好。江百谷心满意足，这正是他们初相遇时他的模样他的心性，就从此时，重新开始吧。
　　“阿……阿清。”江百谷磕磕巴巴地喊出这个他在心底喊了二十多年却从未正大光明喊出口的称呼。
　　“嗯？”宁一清正担忧地望着江百谷，见他又颤抖起来。他这个病啊，一定很难受。
　　“阿清。”江百谷不哭了，睫毛上还粘着泪珠，笑起来的眼睛带着睫毛一抖一抖，带着睫毛上的泪珠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嗯。”宁一清也轻轻地笑起来，被赏心悦目之人叫着名字，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阿清。”
　　“嗯。”
　　“阿清。”
　　“嗯。”
　　江百谷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仿佛要将二十多年的欠缺一口气补回来。
　　宁一清一遍又一遍地回应着，温柔而耐心。
　　“你好些了？”宁一清看到江百谷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
　　“嗯，我好了。”
　　折磨了他十八年的病，在这一声又一声的回应中，终得根治。
　　“咱们走吧。”江百谷轻快地站起来，许是起得太猛，宁一清看到他的身形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心口。
　　未等宁一清开口询问，江百谷又笑容满面地将手递了过来，拉起宁一清，“咱们回小次山吧。”
　　符咒驾驶的马车仿佛刚到，马匹喷着白气在谷外徘徊。带着的换洗衣衫已不太合身，宁一清只好翻出一件江百谷的玄色衣衫换上，闻了闻，那股血腥之味好似透过衣服已浸进肌肤，依旧在马车之中挥之不去。
　　行途不便洗澡，只能忍耐。
　　一如来时，四驾之车奔驰在归路上，一刻不曾停歇。
　　宁一清虽不知江百谷为何如此着急回去，却也没有问。
　　都可以，他开开心心，他也开开心心，在哪里，去哪里，都可以。
　　“阿清。”
　　“嗯？”
　　“你可想起什么？”
　　宁一清歪着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他再次醒来，的确觉得自己有哪里不一样了，却依旧毫无记忆。
　　魂主命魄主识。果然，收回三魂只能让他躯体完整，记忆都在七魄之中。
　　江百谷松了口气。
　　还有时间。
　　在他收回全部记忆之前，自己还能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赖在他的身边。等他想起前世，不管是走是留，只要他此生平平安安，就算一辈子不原谅自己，不再见自己……
　　带着此刻的回忆，想着他和自己在同一个世界的某一处平安喜乐地生活着，站在同一个月亮之下，已足够自己独自度过今后漫长的、没有月亮的黑夜。
　　此刻江百谷早已忘记得知他背叛欺骗时的愤怒怨恨、伤心痛苦。
　　彼时太年轻，还不知永远失去比之背叛欺骗，要难以承受得多。只要他好好的，自己还有什么可恨可怨呢。
　　“你还是穿白色好看。”江百谷看着一身黑衣的宁一清，撅着嘴巴嘟囔。
　　“阿谷喜欢白色？那为何自己总穿黑色呢？”宁一清瞧着江百谷一副撒娇的娇俏模样，忍不住眯起眼睛翘起嘴角，像一轮弯弯的月亮。
　　江百谷撅着的嘴巴渐渐抿了起来，下意识摸了摸心口。
　　他曾经也是个仗剑天涯的白衣少年，只是那个一身白衣的人在自己怀中灰飞烟灭之后，他便看不得白色。除却巫山，谁还能将一身白袍穿得那般好看，谁配得上一身洁白。
　　而且，白袍盖不住终年难愈的伤口，不若玄色，便是血渗了出来，也不觉刺目。
　　宁一清察觉到江百谷的低落，温柔地赞许着，“阿谷穿黑色好看。”
　　江百谷的五官天生一种媚态，却又棱角分明，柔媚与英姿毫无违和感地在一张脸上展现出来，黑色正能压住媚色而凸显一种冷峻清明，让人更加见之回味，望而着迷。
　　一来一回，已近一月。江百谷回到小次山，将宁一清安顿在药谷便离开了，没说去哪里，没说何时回。
　　“他……”连日来的吃喝同住，朝夕相伴，让宁一清一时不能适应江百谷的离开，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药老从书堆中抬起头，看着欲言又止的宁一清，难得耐心地解释，“他有些事要办，带着你不方便，过几日便回。”
　　宁一清点点头。他是一门之主，离开多日，自然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只是为何一定要让自己住在药谷，而不是回之前的小院呢。
　　药谷离江百谷的主殿隔了两重山头，宁一清的小院离江百谷的主殿却只隔了两道墙。
　　七七之数将至，织灵阵还要靠江百谷的心头血维系。四十九日内，数度取血，他怕自己一时忍不住被宁一清听到，只好将宁一清远远送走。

　　☆、地魂


　　药老日日埋在厚厚的典籍中，东翻西找，十分忙碌。
　　回来的路上，宁一清问，他们为何忽然远赴汤谷。
　　江百谷淡淡地告诉他，汤谷有一味药能让人身强体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是真是假。
　　江百谷还说，如今他们二人都已吃了各自的神药，宁一清不会再陷入虚弱昏迷，他自己也不会再哆嗦了。
　　回来之后，药老围着宁一清转了一圈又一圈，啧啧称奇。他半生钻研这门禁术，可从未有人成功过，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如今才得眼见。
　　“药老，那神药叫什么名字啊？”宁一清将自己忽然长大愈发强壮归功于神药，得了好处，好歹得知道叫个什么名字。用了人家，偶尔也得缅怀感恩。
　　“什么神药？”药老将书翻得哗哗作响，也不知这么快的速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是否看得清楚。
　　“汤谷里治好我和阿谷的神药啊。”江百谷难道不是得了药老的指点才去的么。
　　药老翻到某一页，托着下巴歪头仔细瞧着，心不在焉地问，“他什么病？”
　　他们去汤谷，给宁一清治病他是晓得的，给江百谷又治好了什么病？汤谷里远古就在的毒蛇猛兽什么时候也能治病了？没咬死他还不偷笑。
　　宁一清讶然，虽然现在他觉出江百谷诳他来并非是想以自己入药，但仍一直以为药老是在给江百谷寻找治病之法。
　　遇事就哆嗦看上去虽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可一门之主得了这样的病，也不太好。
　　“时不时无故抽搐。”宁一清想着措辞，既不能让人觉得他要打探他人的病情隐私，也不好丢了江门主的面子。
　　“哦，这个病啊。”药老恍然，又促狭地打量着宁一清，老不正经地挑了挑眉，“现在已经治好了。”
　　哪是抽搐啊，那是害怕。失去时的撕心裂肺，失而复得的战战兢兢，即便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害怕也被刻进了骨子里。
　　“那这个神药是叫什么呢？”
　　从汤谷回来的宁一清，说起话来总是轻轻柔柔不急不缓，之前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娃已然长成十分讨老人喜欢的模样，常年不爱与人打交道的药老也忍不住愿意与他多说几句。
　　“以前是没名字的。”药老摸了摸下巴，眼睛半眯着，不知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俊不禁又克制地收住弯起的嘴角，“以后么，你可以叫它‘山有木’。”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宁一清想起汤谷里遮天蔽日的枝蔓，点了点头，原来神药是那里长出来的木头。
　　三日之后，江百谷来到药谷，带着一身浓重的熏香味道，熏的宁一清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你不喜欢这个味道？”江百谷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闻的，就是太浓了些。”宁一清揉了揉鼻子，这个味道熟悉，又不熟悉。仿佛自己是喜欢的，可又隐隐带了些其他奇怪的味道。
　　“你最近，可有什么感应？”江百谷不再讨论香味，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感应？”他应该有什么感应？
　　“或者说，召唤？”江百谷皱着眉，努力想着应该怎么形容，“你不是说丢了什么东西要去找回来？想去哪里找？”
　　宁一清眨了眨眼，他忽然想起来之前那种强烈的感觉，丢了东西亟待找回的感觉。从汤谷醒来，那个感觉好似淡了许多。江百谷此时若不提起，好似已经忘记了。
　　“不是这种感应。”药老在一旁听着，此刻终于看不下去了，合上一本厚而古老的书，出声参与到话题之中。
　　“你那是玄学，我这是技术！”药老带着一种手艺人的卖弄鄙视着江百谷。
　　宁一清看到江百谷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梗着脖子跟药老喊道：“那你倒是说啊。”语气与刚刚和自己说话时完全不同，前者是雷霆咆哮，后者是柔风细雨。
　　他站得离江百谷很近，被猝不及防的一声吼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半步。
　　江百谷立刻扭过头来，虚扶着宁一清，翻上天的白眼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地落在一双含情目中，蚊蝇哼哼般地问，“吓着你了？”
　　态度转换之快，一时让宁一清不确定自己该说是还是没。
　　“你们两个，给我滚。”药老先开了口。
　　孤寡老人过得不容易啊。
　　再次被赶出药谷时，宁一清有些郁闷。这几日他和药老相处得挺愉快，如今完全是受了江百谷的牵连。
　　江百谷却完全没有晚辈守礼的自觉，兴冲冲地问他要不要去放纸鸢。
　　那是宁一清还没有太赖的时候，拈轻怕重只愿意做些不费力气不费脑子的事。
　　“你上次要的大蝴蝶早做好了。”江百谷献宝地说道。
　　那时的宁一清又懒又笨不说，还十分不好伺候，自己放不好纸鸢，怪燕子不够漂亮，找来只蝴蝶，又嫌蝴蝶的太小。等到江百谷吩咐人加班加点做出一个一人高的大蝴蝶，他又嫌跑起来太累，不要玩了。
　　“好呀。”如今的宁一清柔软得过了头，什么都笑吟吟地答应。
　　小次山荒芜，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旷阔，放起纸鸢来十分痛快。
　　“阿谷，你出了好多汗。”跑了一阵儿，江百谷已气喘吁吁，既红润又苍白的脸上挂满汗水，汗水里那种说不出的奇怪味道又浓了些。
　　宁一清举起袖子给他细细擦着汗，才觉出不对。如今已是春末夏至，江百谷虽除了日日不离身的狐裘，却仍穿得极为厚重。
　　“阿谷，你衣服穿得是否有些多了，这样一出汗，一会儿该着凉了。”宁一清关心地建议。
　　江百谷却越发紧了紧衣领，“我怕冷。”
　　他的确是怕冷。宁一清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初春虽冷，满街满城也只有江百谷还裹着狐裘。
　　用了汤谷的神药，宁一清觉得自己壮硕许多，许是江百谷身体过于孱弱，治好了抽搐，未治好畏寒。
　　宁一清看着仍旧高自己一个头的江百谷，虽然面色差些，也不至于比自己还孱弱吧。
　　“那‘山有木’可还有？”宁一清不确定那神药是一根树枝还是一棵大树。
　　“什么‘山有木’？”江百谷莫名其妙。
　　宁一清觉得江百谷和药老的记性都有些间歇性不好，耐心提醒道：“汤谷里的神药啊，药老说叫‘山有木’。”
　　江百谷迷茫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然后眼中爆出一丝羞涩的柔情，明明嘴角弯了起来，偏要无所谓地耸耸鼻子，“死老头挺会说啊。”然后摊着手说道：“没了，咱俩不是给吃完了么。”
　　真是可惜，这么厉害的药，没有治好他的畏寒。宁一清觉得一定是自己吃了太多，以致江百谷药效不够，不得根治，有些歉意，对江百谷益发温柔。
　　“不玩了吧。你去洗个澡换身干爽的衣服，我去看看今日厨房做了什么给咱们吃，好不好？”宁一清笑眯眯地建议。
　　江百谷看了看天色，听话地点点头。
　　药老还在攻克他的技术，寻魂之旅一时无法成行，自己正可以轻松自在地和宁一清多相处几日。
　　江百谷将金疮药一层又一层厚敷在重重叠叠满是刀疤的心口。跑了半日，本就没有恢复的伤口又裂开了。
　　金疮药和着血腥味，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
　　裂了就裂了，金疮药时时有，人却不能时时在。
　　他有半生时间等伤口愈合，却并无几日能与宁一清欢度。
　　江百谷包好伤口，又穿上一身熏着浓重香味的玄服。他不想宁一清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褪去了奔跑后产生的短暂红润，宁一清瞧着江百谷的脸色又苍白起来。
　　“听说这个活血。”宁一清给江百谷盛了一碗汤，学说着刚才在厨房里大师傅的介绍。怕冷的人想来应该多用些活血化瘀的食物。
　　江百谷立刻乖乖喝了汤。
　　宁一清又给他夹了葱烧羊肉，江百谷忙不迭地一口一口全送进嘴里。
　　“汤谷里的神药没了，别处可还有？”宁一清知道神药难求，但耐心寻找，总还是有的。江百谷将难得的神药分给他一半，自己总该投桃报李。
　　江百谷歪着头想了想，亮晶晶地眼睛一眨一眨，说道：“药老正在找呢，过不几日应该就能确定了。到时候阿清可愿陪我去寻药？”
　　宁一清郑重其事地点着头。
　　吃了晚饭，院子里热闹起来，仆从络绎不绝，东厢房中拖床搬椅地收拾起来。
　　“我以后住这儿。”江百谷解释道，和宁一清的卧房只有一墙之隔。
　　江百谷之前住的是无生门主殿，极为宽敞气派。
　　他看着宁一清疑惑的眼神，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屋子房顶塌了，住不了人。”
　　宁一清望向主殿的方向，今日没见在修房子呀。
　　“太贵了，没钱，修不起，先撂着吧。”
　　宁一清想起那日在抱一城轲珖挖苦的话——无生门已经穷得管不起门主吃饭了——恍然而严峻地点了点头。
　　此前，江百谷夜夜守着卧房密室里的那盏孤灯。
　　此后，他要夜夜守着他心里的月亮。
　　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
　　这样的日子并未因为快活而多停留两日。
　　药谷很快传来消息。
　　药老伸出一个手指头，趾高气昂地点着一本书上圈出的两个字——禺谷。
　　夸父追日，逮于禺谷。禺谷，天地之交，日落之处，地气最盛之所。
　　下一个要收回的是地魂。魂魄飞散，各有归处，地魂便在那地气最盛之所。

　　☆、第十九章不周


　　禺渊，日所入也。不必知道怎么走到，朝着日落的方向，总能走到。
　　一如东去汤谷时，江百谷十分匆促地赶路。他要在下一个七七之数来临时回到小次山，再为织灵阵奉上一碗心头血。
　　时间，总是不肯对他多些怜惜。
　　四驾换成了八匹，拉着一辆更为宽敞的马车。上次太过仓促，什么都来不及准备，此次做了万全，西行之路过得倒也舒适。
　　有时玩六博，有时玩彩选格，有时江百谷教宁一清打坐吐纳，并不苦闷。
　　随着在马车上远眺时看到的落日越来越巨大，宁一清开始有些激动。
　　“禺谷的神药是什么？”二人朝夕相伴，醒了在马车上，倦了在马车上。宁一清瞧着江百谷畏寒得实在厉害，即使睡觉，盖着棉被也不肯脱衣服，一层又一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叫……”江百谷暗暗与药老较劲儿，他要取个更好听的名字，“叫‘无尽处’。”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天地相交的地方，有一丝让他辗转难眠日夜相思的魂魄。
　　宁一清点点头，神药的名字都很特别，配得上神药的金贵。
　　“它可以治畏寒？”
　　“会治好的，很快就会好的。”宁一清看到江百谷眼中闪烁着星光，满溢着对未来的希望。
　　魂灯已重燃，他的畏寒很快就会好。
　　天地以本为心者，心为大火，藏身之中，是谓心火。奉心化赤，濡养周身。
　　他夜夜将自己的一团立本心火逼出体外，温暖着那盏已经灭掉的魂灯，好似它不凉透，就总会有再次亮起的一天。
　　于事无益，于情有用。只有这样折磨着自己，他才能好过一点，才能安抚住那颗碎裂的心，才能抵挡住夜夜席卷全身的相思之苦。
　　加之十八年来的心头取血，他畏寒怕冷，越来越严重。
　　不过，很快就会好了。那盏灯光虽然还很微弱，但已足够他的心取暖。
　　小次山在北境靠西，精心挑选过的马车又十分迅速，只用了三日，便来到西境的最西处——不周山脚下。
　　翻过横贯西境的不周山，迎接他们的会是从无人迹的北荒。那里就是日落的地方，此行的终点。
　　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传说不周山是通天接地的支撑，是凡人可达天界的路径。终年风雪，不可攀登。
　　江百谷给宁一清裹上厚厚的雪貂大氅，自己也穿上一身玄狐裘。马不可用，只能徒步前行。
　　隔着呼啸的风雪，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谁也听不清谁的话。江百谷将束发的红绸解下，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头系在宁一清的手腕上，以防两人在风雪中失散。
　　天地之间只余一片茫茫大地，无日无月，无昼无夜。天人之域，一切的道法机巧皆不可用，仿佛回到了生命的起点，惟靠本能而活。
　　难怪织灵阵这等禁术从未有前人成功。走到这里江百谷才知道，取血才是最容易的。不知余下的七魄，又是何等艰辛。
　　若这不是药老亲口所说，他真怀疑是又有人在策划造反，将他诓骗来此处，死得一了百了。
　　江百谷回头看了看越走越慢的宁一清。他此刻的重生之身毫无修为瘦削孱弱，再这般走下去，只怕未到禺谷，先命丧此处了。
　　宁一清此刻已觉不到寒冷疲惫了，双眼紧盯着眼前的一点红色蒙头前行，直到他撞进江百谷的怀里，还在憋着一口气奋力向前。
　　一口气儿散了，宁一清再也走不动了。他看到江百谷张着嘴对自己说着什么，可是话从嘴边露出头就被风雪吹散，耳边除了呼啸之声，什么也听不到。
　　江百谷弯下腰，把他背在身上。他拒绝的手被江百谷紧紧握住，他也没有拒绝的力气了。
　　拐过一处山石，忽而豁然开朗。翘出的岩壁挡住了风雪，一条滚滚咆咆的河流不知从哪里流出，又不知流去何处。
　　河流一侧是万里冰封，对岸却郁郁葱葱，几颗果树上点缀着粉嫩的蜜桃沿河而生。
　　江百谷站在河边，脱下皮靴，规规矩矩地挽起裤腿。
　　不周山境里，除了天神，只有凡人。不周山外，他是可以让整个人间动荡的无生门主，可在此处，他与凡胎□□的宁一清没什么两样，既然不是天神，自然就是凡人。
　　还不知有多少艰辛等在前路上，他不敢托大，不敢轻视。
　　以前么，他可以随意糟蹋自己的身体，反正无人会在意，无人会心疼。
　　现在么，仍是无人在意，无人心疼，可是他不能再随意作贱自己，他有要完成的事，他有要守护的人，他那从无人珍视的命忽然也矜贵起来。
　　江百谷依旧背着宁一清，涉水而过，走到对岸才将他放下。
　　围着火堆，捧着刚摘的鲜桃，宁一清终于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寒气，“汤谷，也是这样吗？”
　　进汤谷时，他已陷入昏迷，隐约记得江百谷也是背着自己，其他就全不知道了，汤谷之行，也和禺谷之行一样艰难么？
　　江百谷戳了戳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一些，语调轻松又刻意带着几分埋怨，“汤谷可暖和了，哪像这里这么冷，早知道就不来了。”又拉长语调重重叹了口气，“已经走到这里，退回去又觉得吃亏，只能委屈你陪我再忍忍了。”
　　宁一清不知在汤谷到底经历了何种艰辛，但他知道，江百谷是为他寻药而去的，此刻自己毫无用处，除了陪着他坚持，什么也做不了。
　　“我想来的！”温柔，坚定。
　　世上怎么会有这般温柔的人呢？江百谷歪着头瞧向宁一清，温柔刀，刀刀要人命啊。
　　江百谷叹了口气，知道他骗人，知道他背诺，知道他并不将自己放在心上。可人啊，就是这般没出息，只要有机会，就又沦陷。自己这辈子就是一头栽进这温柔乡里，再也跳不出去了。
　　他拢了拢火堆，将自己的玄狐裘铺在一旁，“休息一会儿吧。”
　　宁一清笑起来，温柔里带着几分娇憨，“阿谷，你真好看。”
　　江百谷被突如其来的夸赞羞红了脸，局促地低着头指指铺好的狐裘说道：“快睡一会儿吧。”
　　他感觉到宁一清走了过来，站在火光与他之间，身影笼罩着他，一双手把他低着的头捧起来，他就看到了一张放大的娇憨红润的宁一清的脸。
　　“我一点也不累。”宁一清说着，把脸贴在江百谷已然通红的脸上蹭了蹭，满足极了，“阿谷，你真好。”
　　这样的亲昵，十八年来午夜梦回时他不知盼望了多少次，此刻真实地就在眼前，他却皱起眉头。
　　他双手撑住宁一清贴上来的肩膀，仔细审视着，只见宁一清满脸潮红憨笑，眼中的光芒一圈一圈地晕开，依旧像月亮，却是风雨将至时蒙着雾气的月亮，朦朦胧胧又明明白白地引诱着仰望它的人。
　　“你怎么了？”
　　“阿谷，我觉得自己好轻啊，我是飘起来了吗？”宁一清倒在他的怀中，茫然而快乐地回答他。
　　江百谷也不禁被他的快乐感染，笑起来。宁一清从来都是矜持守礼，温柔而有坚持。此刻却仿佛完全喝醉了，释放出本心，柔软中带着澄澈的烂漫。
　　喝醉了么？江百谷将眯起的目光落在吃完的桃核上。
　　此处没有酒，他也不可能让宁一清此刻喝酒。他只吃了颗桃子。
　　那桃树长在不周山，虽有些奇怪，但并非毒果，他才放心让宁一清吃的。
　　他忙着生火，摘了几颗，自己还未曾吃。
　　桃树？其实如桃，其叶如枣。江百谷一拍脑门，枣树叶与桃树叶虽然形状相似，但前者厚而光亮，后者薄而毛刺。自己明明发现了，却以为是泉水热气蒸腾所致，原来果真是枣树叶。
　　食之不劳。能让人忘记忧伤和疲劳的，除了人间的杯中醁，还有不周山的无忧果。
　　江百谷苦笑，他这一世，上一世，都不饮酒，此刻却醉了。
　　原来他醉了是这般模样。原来他醉了，觉得自己很好，很好看。
　　其实，还没人夸过自己好看，好看吗？
　　江百谷心中有些小窃喜，又有些失落。只有醉了，自己才能得到这片刻的亲昵吗？
　　他看着怀中醉成一团的宁一清，眼睛眯成两轮弯月，嘴巴笑成一轮弯月，放松而满足地叹息着，那叹息声黏腻地溢在唇边，仿佛在邀请他来品尝此刻的甜软。
　　江百谷觉得自己仿佛燃烧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空白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俯下身子，除了唇下紧贴着的柔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江百谷受了惊吓一般推开宁一清，看着已经沉沉睡去的人，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还没有丝毫记忆，他，还不是他。
　　江百谷的内心知道，等他完全回来了，再也不会给自己片刻的温存，自己只是他闲来无事的消遣，也许喜爱过，却远不是珍视的心上之人。
　　可是想到若此刻趁人之危，只会让宁一清以后想起时更加厌恶自己。他就什么也不敢做了，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个透凉。
　　宁一清醒来时，火已经熄灭了，身下柔软的黑狐裘隔绝着地气，并不觉得冷。桃果驱散了昨日赶路的疲惫，他觉得轻松极了。
　　他看到江百谷缩在离他很远的一棵树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阿谷。”他喊了两声，没有喊应，便拿起狐裘走到江百谷的身边。
　　当他把狐裘盖在江百谷抖动的身体上时才发现，一直苍白的江百谷此刻像只蒸熟了的螃蟹，脸色红得吓人。
　　宁一清摸了摸他的额头，担忧起来——他在发烧。
　　“阿谷。”宁一清又喊了一声。
　　江百谷悠悠转醒，狭长的双眼只睁开一条缝隙，就再也没力气了，“冷。”他本能地嘟囔着。
　　宁一清手忙脚乱地学着昨日江百谷的模样把火堆重新生起来，又把两人的大氅一层又一层地裹在江百谷颤抖的身体上。
　　江百谷还在叫着冷，脸却越来越红。不必接触，宁一清都能感受到那张脸上散发出的热量。
　　现在既要给他保暖，又要给他降温。
　　宁一清望着河对岸的皑皑白雪，脱掉鞋袜。水并不深，十分清澈，一眼见底，全无水草游鱼。可是脚才碰到水面，宁一清就立刻又收了回来。
　　水竟然是热的！
　　不对，水竟然是烫的！
　　难怪到了此处只觉得温暖，再冷的风雪也会被热水消融。
　　宁一清回头看了看昏迷的江百谷，这么烫的水，昨日他背自己过河时却一声不吭，一丝异样都没有。
　　宁一清又想起昨日他给自己洗桃子，并没有把桃子放进水中洗，而是撩起一捧水来搓洗。自己要去河里洗手时，他也是捧了水，让水流细细地从指缝流下来给自己洗手。
　　从指缝流下来的水是温温的，宁一清只当这是一处山谷里的温泉。
　　他捧的，是已经烫到要翻滚的水啊。
　　宁一清不再犹豫，咬着牙涉水而过，可是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
　　从岸上只能看到河水滚滚而流，人在水中才知道，漂浮在这条窄河上的水气，一半是热水的蒸腾，一半却是冷水的寒雾。
　　宁一清站在冷水里，一步也走不动了。寒冷刺激着他刚从热水中迈出的脚，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是否抬起来了，是否迈出去了。
　　不周山上有什么都不奇怪，有一条一半冷水一半热水的河，也不奇怪。
　　也不需要再往前走了。
　　宁一清本想去对岸取些冰雪给江百谷降温。如今走到河中央，已经足够了。
　　他弯下腰，把双手浸在冷水之中，一直到寒冷从手心顺着胳膊侵入肩头，他才直起腰，又一步一步淌着热水走回来，走到江百谷的身边。
　　他把冷得像块冰的双手擦干，轻轻地覆在江百谷马上要烧开了的额头上。
　　一次又一次。江百谷发热的额头把他冒着寒气的双手捂热，他再走到河中将双手泡凉，直到江百谷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渐退，也不再喊冷。
　　他给江百谷紧了紧衣领，听到昏迷之中的人喃喃喊着“师尊”，轻轻地抽噎着，高高大大的人一如病榻上的孩童向父母埋怨着病痛，将自己的脆弱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好了好了。”他轻轻抚着怀里的人，温柔地宽慰着。
　　“阿清。”怀中的人依旧紧紧闭着双眼，紧锁着眉头，害怕地呼喊着。
　　“我在。”
　　“你回来了。”江百谷仿佛听到了回应，露出满足的笑容，“回来就好。”

　　☆、遇蛇


　　不周山中无日夜，不知昏睡了多久，江百谷终于清醒过来。
　　他迷茫着转了转头，宁一清立刻从睡梦中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喊着“我在”。
　　看见江百谷眼中恢复了神采，宁一清用手背搓了搓眼睛，打了个哈欠，“你感觉怎么样？”
　　“我怎么了？”
　　江百谷有些惊恐，他从宁一清怀中爬起来，看着那双鲜红娇艳的唇在自己面前一尺之处一张一合，他想起那唇上的柔软，他还想起自己怕受不住诱惑，远远地躲开醉果子的宁一清，然后呢？他怎么了？难道他还干了什么……醉果子的不是宁一清吗，怎么自己也大醉初醒的感觉……醉后干了……什么？
　　“你发烧了。”宁一清将手背贴在江百谷的额头上，却皱了皱眉，此刻他的手肿胀麻木，无法探知江百谷的温度，只好收回手又问，“你现在怎么样了？”
　　江百谷松了口气，没干什么就好，随意抬起手在额头上搭了搭，“不热。”
　　发烧？在他还是凡人之躯毫无修为时倒是有过，自从十八年前他放出凶兽，终于冲破了体内师尊所下的重重禁制，打通气脉修得内丹，此后就再也没有过这类病痛了。
　　“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宁一清点点头，将肿胀的双手缩在广袖之中。
　　江百谷抬起胳膊转了转肩膀，觉得四肢稍有虚浮，不是大醉初醒，而是高热后的反应，倒也无碍。
　　进入不周山，灵力受限，再加上他去汤谷时奔命地御气伤了内息又受了外伤，到如今也未能完全恢复，这几日赶路一直无暇上药，便是铁打的人，也该倒下了。
　　他叹了口气，书到用时方恨少，力到用时方知弱。以前自己不够强，留不住他，如今自己仍是不够强。
　　江百谷闭上眼静心感应着小次山的织灵阵——他竟然昏迷了两日。
　　小次山的织灵阵受他十八年的供养，如今已与他血脉相连，不管在何处，他都能感受到织灵阵的力量，正可以通过距离七七之数的日子推算出在不周山无日无夜的时间。
　　“已无碍。咱们继续赶路吧。”
　　时间不会因为他的病痛停滞不前，他只能拼命地去追赶。稍有松懈，便会被抛下。
　　站在河边，江百谷将自己的皮靴递给宁一清，弓下腰，“你帮我拿着鞋提着衣摆，我背你过河，谁也不吃亏。你可小心些，别把我的衣服掉进水里。”
　　宁一清想了想，什么也没说，抬起笼在袖中的手乖顺地接过鞋子，轻轻趴在江百谷的背上。
　　不周山并不是六合八荒最高的山，冒着风雪又走一日，便走出了不周山境。
　　江百谷稍稍松了口气。传说不周山有神兽护山，还好什么也没遇上。
　　只是不知禺谷里，又有什么等着自己。
　　江百谷站在一处峡谷前踌躇，是自己先单独进去探一探，还是带着宁一清一起？
　　“阿谷。”走在前面两步的宁一清回过头，明媚的笑脸忽然变了颜色僵硬地挂在脸上，惊恐地盯着江百谷的身侧。
　　一条挂在石壁上红中发黑的小蛇立起闪着蓝紫幽光的头，朝江百谷做出攻击的姿势。那是一条十分小的蛇，若不是头顶的幽光，几乎让人忽视。
　　宁一清不知这是什么蛇，但是如此怪异的颜色，被咬上一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别动。”宁一清的声音瞬间拔高，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在江百谷下意识扭头的瞬间，那条小蛇猛然窜起射向江百谷的脖颈。
　　江百谷手中即刻弹起一股黑气，将蛇当空劈成两半，可蛇头势不可挡，依旧直射而来，咬住了江百谷的右肩。
　　蛇头流着汩汩黑血腥臭无比地挂在江百谷的肩头，血色浸在黑色的衣服里，若有若无。
　　江百谷微一耸肩，将蛇头甩下，按住了伸手扒他衣服的宁一清。
　　“阿谷，这蛇有毒！”
　　“我知道。”江百谷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今天有太阳。
　　“我看看。”
　　江百谷手如闪电地在肩头点了几下，说道：“无碍了。”
　　“我看看。”宁一清依旧温温和和地说，可手按在江百谷的衣服上一动不动，昭示着他此刻的决心。
　　江百谷看着宁一清温柔却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无法再拒绝，只好伸出左手顺着毒蛇咬破的口子把肩头的衣服撕开，豁口顺着经纬不期而破，露出一片血痕狼藉的膀子。
　　毒血已被逼出，黑血流尽，鲜红的血液仍不停止。
　　江百谷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宁一清，无所谓地说，“只好劳烦阿清给我上药咯。”
　　宁一清接过药瓶，将自己的大袖翻开，从水囊中倒出一些清水浸湿里布，轻轻给江百谷擦拭。
　　擦尽肩头的血，微乎其微的四个小孔印在一处厚重狰狞的疤痕上。那疤痕颜色已与肉色无异，可见日久，却仍厚厚一层。肩头一块，对应的后背也有一块，好似被什么东西生生穿透，不知当时是多大的伤口，才能留下这般狰狞的疤痕。
　　宁一清细细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下一片衣襟。
　　“阿谷，你把衣服脱了吧，我给你包上伤口。”宁一清看着捂得严严实实的江百谷，有些踌躇。
　　“就这么包吧，缠在衣服外面就行。”江百谷拒绝，紧紧抓着胸口，圣女般地不可侵犯，“我怕冷。”
　　宁一清无可奈何，只好极尽所能地小心给江百谷缠上肩膀。
　　“阿谷，你的肩膀……”宁一清觉得不该打探别人的隐私，可是一想到那处伤疤，心里就弥漫着一丝痛楚，他受伤时一定很疼吧，“那个伤疤？”
　　提起伤疤，江百谷抿着嘴唇，脸上现出悲戚和委屈。
　　“我不问了。”宁一清自责极了。
　　“没什么，那是穿透琵琶骨时留下的疤。”江百谷想说得轻松一些，语气中的委屈却暴露了自己。
　　“谁？”惊愕让宁一清下脱口问出。他现在不是一门之主么，就算之前在抱一城，不是有那位师尊相护么，谁竟如此对他？如此心狠？
　　话说出口宁一清便后悔了，伤疤已如此久远，便不要再想起了。
　　“现在好了？”宁一清将手轻轻地悬在江百谷的肩头，小心翼翼地不敢落下。
　　“他做不惯这种血腥之事，下刀不太利索，那伤口只是看着吓人而已。而且用过药，现在早已恢复。”
　　江百谷轻描淡写地安慰着宁一清。
　　肩头的伤口早已复原，可心里的伤口呢。
　　他下刀之时，是因心疼自己而手抖么？
　　做了十八年的魔王，江百谷也曾穿透犯上者的琵琶骨，一刀下去，受刑者还来不及反应，琵琶骨就已穿透断裂，两个膀子再也无力抬起时才感觉到疼痛。
　　而那个人啊，却用了十几刀，仔仔细细，一刀又一刀地剥着自己的皮肉。直到如今，那刀子磨过自己骨头发出的刮擦之声，仍在耳边回响，一刀，又一刀。
　　就连刽子手，都知道在行刑前磨光自己的刀，让断头的人少受些磋磨。
　　真的是怜惜自己么？
　　他的心那么软，却亲手做这般残忍的事，也真是为难他了。
　　“阿清，你说是为什么呢？”江百谷双目无焦，盯着宁一清喃喃地说，仿佛在问宁一清，又仿佛不是在问他。
　　宁一清沉默着，他认识的江百谷，体贴善良，忍让包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对这样的人如此狠心，他无法回答。
　　可是江百谷却不是想问这个，他悲戚地说，“他要我的命，我都会甘之如饴地奉上。为什么还要拿谎话诓骗我呢？”
　　他肩头和手脚的伤早已愈合，他怨恨过，但怨恨的从来不是那个人朝向自己的尖刀，而是那人背弃了为让他心甘情愿受刑而许下的诺言，轻而易举地抛弃了他。
　　“阿清，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必撒谎，你告诉我，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要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再给了他希望，又残忍地让他绝望。若没有过度的欢喜妄念，便不会有极度的悲伤痛苦。
　　“我……什么都不要，我不会骗你的！”难怪阿谷总是担心自己会骗他，宁一清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愈发明显。
　　是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吧，一个可以生命相托的人，却骗了他，还如此伤害他。
　　宁一清不知断骨重续的伤痛，但他想起自己心口上的那个伤疤，那个取血的伤疤，如今已经愈合，和江百谷肩头的伤疤比，小得微乎其微，自己都那么痛。那他当时有多痛呢？
　　即便是那般痛楚，也比不上珍视之人的背叛之痛。经受过如此的背叛，还能如何再相信他人呢？
　　宁一清轻轻握住江百谷颓然垂着的手，希望可以驱散他沉浸其中的悲伤，“天下竟还有能断骨重续的药？是药老做的么？”
　　江百谷的肩膀孔武有力，若非那经年不消的疤痕，谁能想到琵琶骨曾被穿透。
　　“药老不会治病。”江百谷笑声中带着微不可察地叹息，“是那个人啊，穿断了我的琵琶骨，又给我用了续骨伤药。”
　　宁一清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反复之人。
　　“我也不明白。”江百谷也想知道，“也许是怜悯吧。他是世上顶心软慈悲的人，从来看不得弱小，什么都想保护。可能看到我那么惨，又心疼了吧。”
　　等心疼过了，自己手脚恢复不必他来保护了，他就后悔了，不想践行诺言了。
　　心软慈悲？心软慈悲的人，会穿透别人的琵琶骨么，还是一个珍视他重过自己性命的人。
　　宁一清替江百谷不值，到了此刻，他都没有一句恶言，这样包容的人，谁可以狠下心来这般待他。
　　“阿清，你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想的么？他有没有一刻是真心待我的？”江百谷低头看着宁一清握着自己的手，觉得既真实又遥远。
　　“我……我不知道。”宁一清不知那人是谁，不知其中曲折，不知江百谷想要的答案。
　　“那……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好么？”
　　“好！”

　　☆、受刑


　　二十岁时的某一日，江百谷如往常一般坐在银杏树下的方桌旁，等着师尊回来。
　　寂静的天水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师尊又下山了，这次没有带着自己。自从八年前，师尊就再没放任过自己独自待在抱一城，即使轲珖抱怨不公，即使四大长老颇有微词，他仍时时刻刻带着自己。
　　可自从幽都山除妖回来，师尊已然十分不待见他，显而易见地冷淡，几次三番地暗示，抱一城里唯一一个对他好的那个人，也不想再留他了。
　　他是个不能聚气修道的废物，下山除妖时只会连累师尊，在幽都山时……又被戳破了自己内心的不堪。若不是师尊一向心软，可怜他无处可去，若不是他厚着脸皮继续赖在天水峰，只怕此刻早已被直接驱逐出城了。
　　倏尔后山传来一阵刺耳的破裂声，打破了江百谷的孤寂。
　　这个声音，此生是他第二次听到。
　　他蓦地站起身，本能地向声音来处跑了两步。然后他又停住脚步。
　　那里是后山，是他的禁地！
　　可是，那个声音——八年前他在昏迷之际听到过，此生只听到一次，就再也不敢忘记——后山结界破碎的声音。
　　他永远不敢忘记八年前轲家庄的覆灭，他永远不能忘记师尊背上的一百一十八道鞭痕。
　　他踌躇不安地原地踱着步，想到那一百一十八道戒鞭，最终还是朝后山跑去。师尊不在，结界决不能再出问题。
　　江百谷一口气跑到后山的界碑，那是八年前城主亲自吩咐弟子刻好抬过来的。
　　没有弟子会随便上天水峰，那个界碑，是专门用来提醒他的。
　　只一犹豫，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有很多人御剑而来。
　　江百谷慌忙藏在界碑之后，他抬头看到城主，看到四大长老，一个接一个地在他头顶飞驰而过。
　　他松了口气，四大长老都赶来了，一定可以控制住局面。直到头顶重归安静，他才从界碑后转出，走回他的小院。
　　师尊已走了十几日，他从来没离开过这么久，就算不想见到自己，也该回来看看轲珖看看后山结界了。
　　八年前天水峰就垒了小厨房，江百谷无法修道，空闲之余便认真钻研厨艺，也算有些成绩。
　　师尊一向爱吃自己做的菜，若是回来看到一桌爱吃的菜，不知能不能让他忘记幽都山的事，原谅自己，还像从前那般待自己呢。
　　江百谷边走边在心中拟好菜单，可他再也走不回天水峰的小厨房。，给师尊赔罪的一桌菜，再也没有机会上桌了。
　　菊长老带着一干弟子御剑而来，很快追上了徒步而行的江百谷。
　　“你去了后山。”不待江百谷行礼，菊长老一剑敲在他的腿上，迫使他跪下。
　　极其肯定的语气，不是在询问。
　　“你藏在界碑之后，就以为没人瞧见吗？”菊长老一如往常没给江百谷一句申辩的机会，一掌劈在他的颅顶，把江百谷直接震晕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不是在熟悉的千灯窟，而是在一处四面无窗的密室之中。除了冷冰冰的石壁，一丝亮光都没有。在黑暗之中他一动不能动地被沉重的铁链拴住脖子，拴住四肢。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已过了几日。
　　师尊会来救他吧。从幽都山回来，他已不能确定，师尊还会不会像往常那般护着他。
　　他安慰着自己，师尊曾为他所遭受的不公鞭指千灯窟。就算他现在厌弃自己，也一定会为自己主持公道的。
　　他日日盯着面前的黑暗，那是一处结界，笼罩着三面石壁的密室，不管是他出去，还是有人进来，都要通过这处结界。
　　他不知是否有人隔着结界在外面审视着他，他只能对着黑暗一遍又一遍地申辩——他没有去过后山，他只是想去保护结界。
　　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一丝亮光，寂静让他不确实自己是否已永坠地狱。
　　直到他终于从眼前的黑暗之中听到一点声音。
　　“师尊，师尊。”他膝行向前，却被铁链拉住脖子，“是你吗？是你来救我了么？”
　　他朝着黑暗呼喊，却毫无回应，直到黑暗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他的幻觉。
　　又不知过了多久，结界终于被打开。久违的亮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来人却不是师尊。
　　没有人理会他，面无表情的两个师兄一声不吭地拖着他的两条胳膊走出暗室，他才发现自己仍是在千灯窟，不是大殿，是一处凹进的石壁，是抱一城创派伊始就已存在但不常使用的黑牢，黑牢的门户，是先祖所设，除了在千灯窟受过祝祷的城主，再高深的修为，也无法让其打开。
　　弟子犯错皆在千灯窟大殿受罚反思，黑牢过于严苛，一向虚设，久而久之，便被人遗忘。
　　江百谷被反手拖在地上带出黑牢，看着那处结界缓缓闭合，浑然天成地消融于山壁之中，仿佛那里从未有一个黑牢。只是那处石壁之上，歪歪斜斜七八道深深的剑痕，带着满壁黑褐色的斑斑点点，极为醒目。
　　他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千灯窟大殿的石砖上，沉重的铁链压得他翻不起身。
　　一只温柔而冰冷的手将他身上的铁链一条一条轻轻除去，江百谷终于翻过身，看到师尊憔悴苍白的脸。
　　“师尊……”他终于等来了师尊。
　　“别再叫我师尊！”师尊双目通红地看着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满布的红丝遮挡住。
　　“你之前不是叫我……”师尊抿着唇，双眉笼烟，“叫我什么都好，不要再叫我师尊。”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么？终于决定要将自己逐出师门了么？
　　就算在这个时候，语气还是这般不忍和温柔，好似江百谷在为难他，逼迫他做了违心之事。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师尊闭上眼，声音颤抖着咧开嘴角，扯出一个认命的苦笑。
　　江百谷看着那个苦涩的笑容，不知该不该高兴。心软了？还是狠不下心将自己逐出师门？
　　“你还记得明月谷么？”师尊等着他回应，没有等到，只好又开口问。
　　江百谷茫然地点点头。那是很久之前师尊带他下山时偶然闯入的山谷，离抱一城不算太远，在抱一城与东南境天一寺的接壤之处，抱一城与天一寺一向交好边界各让三丈，明月谷也可算是无主之地。
　　地气温暖，四季常春，四面合抱，只在山腹之中有一条缝隙与外界连通。
　　谷中一潭清泉，像一轮明月映在大地上，他看得欢喜，取名叫明月泉，山谷便叫了明月谷。
　　“咱们两人……师徒……离开抱一城，住到明月谷去好不好？你想好好修行，我陪你修行，你想除魔卫道，以后我陪你去四处游历斩妖伏魔，你想怎样都可以。”
　　“咱们……两人？不要……其他人？”离开抱一城？那轲师弟呢？
　　“咱们两人一起，就咱们两个人，谁都不要。”即使过去十几年，彼时师尊语气中的坚定，仍让江百谷难以相信，那只是一个无比坚定的谎言。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就咱们两人！咱们师徒……”师尊坚定的语气中带着颤抖，低着头没有看他，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微不可察。
　　江百谷连连点头。抱一城从来都不是他的眷恋，抱一城里的那个人，才是他心的归宿。天水峰也好，明月谷也好，只要有他，哪里都好。
　　“好。”师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护你周全。你相信我。”
　　直到师尊手里的尖刀，一刀又一刀地刺向江百谷，他还再说，“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他要自己相信他什么？还是他想要相信什么？
　　江百谷本能地想要反抗，却被师尊的术法按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会一辈子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温柔地说一句，就温柔地刺一刀。
　　“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忍让了。最后一次。”
　　“以后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以后咱们还像从前那样，游历除妖。”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无法使力的手脚，他还可以游历除妖么？他本就无法聚气修行，只能学剑强身，然而资质的愚钝让他连凡人武学内功也无法修习，空会招式毫无力量。在修士和妖魔眼中，以前尚只是个蝼蚁，而今呢？
　　若非如此，在幽都山时，他又怎会轻易落入狐妖手中，害师尊受辱，以至于回城之后因为此事三番四次想要驱赶自己。
　　定身咒已撤，江百谷的身体仍不能动弹地摊在冰冷的石砖上，从肩头到手指，从膝盖到脚趾，都不再属于他了。四肢毫无生气地挂在他的躯干上，永远不会再受他支配。
　　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受刑么？是啊，师尊心软，看不得这些血腥残忍，一时怜悯，总会说些力所不能及的安慰言辞。
　　为什么不问问他！
　　江百谷内心呐喊着，却因疼痛而失声，身痛、心痛。
　　为什么不问问他有没有去后山，为什么去后山？就这样给他定了罪，这就是给他的公道？
　　他的余光瞧见一身白衣的怀玉仙师带着满身鲜血蹒跚地走向紧紧闭合的殿门，好似用光了一身力气，左臂颓然地垂在身侧，只用右手艰难地拉开一条门缝，拿身体抵着才将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四大长老站在门口似乎等了很久，殿门一开，四人便鱼贯入内，没人去看脱力地倚着门框的宁怀玉，而是齐齐向江百谷走来。
　　“咦，没死？”竹长老惊讶地脱口问出。
　　是啊，这样漫长而仔细的极刑，江百谷还没死，他的命可真是硬啊。
　　“怀玉？”在江百谷面前菊长老的声音永远尖锐刺耳。
　　宁怀玉倚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千灯窟高高的门槛上，“他现在，与死又有什么两样。也不会聚气，连拍散内丹都省了。”
　　那么的冷漠，那么的轻描淡写，与刚才在自己耳边喁喁承诺的语气，判若两人。
　　行刑结束，不必再用因不忍而脱口说出的承诺安抚他了么？
　　“已经够了，到此为止吧。”江百谷听到城主痛惜的声音，她随后而来，站在门外却一直没有进来，许是不忍心看到此刻浑身是血的江百谷吧。
　　城主都肯怜悯自己，而自己的师尊转脸却如此冷心冷血。
　　所有的争执在城主的话中定案。没人向他宣读罪行，没人为他主持公道，没人听他无力的申辩。
　　师尊践行了自己的承诺，当日便将他带出抱一城，住进明月谷。
　　除了出门采买药物日用，他做到了寸步不离。
　　从小便是如此，每次责罚他之后，师尊出于怜悯，都会加倍地对他好，如今也是一样。
　　可是不一样了，十戒鞭、二十戒鞭、一百一十八道戒鞭，伤口总会愈合。而现在，自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再也无法握剑骑马，再也无法与他并肩。
　　守着这样的废人，怜悯又能到几时呢？
　　轻易脱口的誓言，说出来时也许的确带了真心，坚守起来时，放弃得也轻而易举。
　　在江百谷行动越来越便利之时，不必再怜悯了，师尊便该离开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相信我。”
　　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回来，也许离开时，就再也没打算回来。他带着言犹在耳的所有承诺，轻易地离开，轻易地放弃。

　　☆、善谦


　　不同于汤谷的落英缤纷枝蔓横生，禺谷像极了人间地狱，没有丝毫的生命迹象。
　　恶臭熏天的沼泽，寸草不生，绿色的淤泥像烧开了的水，咕唧冒着泡儿，江百谷甚至找不到一处能让自己画织灵阵的平地。
　　他眯着眼远眺，在浓雾之中隐约看到一处高台，眨了眨眼，润泽了下被恶臭熏得发红的双眼——的确有座高台。
　　这样毫无人迹的地方，却有一座竹制的高台。
　　江百谷看着握在手里用来探路的树枝，他只是轻轻点了点泥沼，那截树枝便立刻化成黑水淹没在绿色的淤泥之中。
　　可是那座竹台，鲜翠欲滴的颜色，仿佛竹子还在欣欣向荣地扎地生长。
　　太过诡异。
　　江百谷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向竹台走去。
　　织灵阵精细繁复，稍有差错，都有可能引起反噬，撕破就近的所有无主魂魄。
　　那是谷中的唯一一处适合画织灵阵的宽阔平地。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了。
　　谷外毒蛇环伺，谷内形势不明，江百谷不敢将宁一清独自留下，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毒沼。
　　走上竹台，更为诡异。浓雾毒气笼罩着整个山谷，在远处还能透过毒雾隐约看到竹台，可走到竹台之上再回过头，四周方寸之处已皆不可见，连来路都瞧不清了。抬眼望去，又能看到天空无比澄澈，五个峰头环抱一圈，像五个桩钉牢牢地打在这片毒沼之上，将氤氲的毒气封锁在谷内。
　　江百谷不敢立时取血画阵，沿着竹台走了一圈，坚实牢靠，没有任何陷阱机关，也没有封印符咒——好似这果真是一处普通的竹台，一座刚刚伐竹而建的高台。
　　一路走来方圆百里都没有一颗竹子，怎么会有如此新鲜的竹台，还是不惧毒液腐灼的竹台。
　　可他转了又转，仍毫无发现。
　　织灵阵启动之时，决不能有任何潜在威胁。江百谷不敢贸然施术，可此地毒气弥漫不可久留，他担忧地抬头瞧了瞧跟在身旁的宁一清。
　　宁一清朝他微笑示意，一身白衣站在竹台之上，像雪落林间。
　　江百谷放了心，继续低头查看。倏忽他的瞳孔放大，屏住呼吸缓缓地抬起头，僵硬地盯着微笑的宁一清，盯着那一身满绣梅兰竹菊的白袍，抱一城的白袍。
　　“善谦。”微笑的“宁一清”开口道。
　　“师……尊？”江百谷不敢相信地回应，眼泪扑簌簌地顺着脸颊流进微张的嘴里，有些苦涩。
　　善谦，那是他十八岁成人礼时师尊亲自刻在他本命魂灯上的字，师尊给他取的表字。
　　除了师尊，无一人唤过。取字表德，相敬而呼，必称表字。在抱一城时无人敬他，皆直呼其名，在小次山时无人敢呼其名，渐渐世人皆忘了江百谷还有个表字。
　　“不要叫我师尊！”师尊眉毛一皱，一张柔和的脸有些凌厉。
　　江百谷站在原地，头垂了下去，是啊，他早就不要自己了。
　　“你来此地作甚？”口气十分严厉。
　　江百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弟子……我……我来带你回去！”他听不得师尊这般语气，听到就习惯性跪地认错。
　　“胡闹！回去！”白衣胜雪的师尊却更生气，不由分说一掌劈在江百谷的颅顶，劈得他眼前炸开一片月白色光晕，脑中只有“回去”二字嗡嗡盘旋。
　　待光晕散开，江百谷看清眼前，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他的一只脚已经迈出竹台，再往前一点，他整个人就要栽进腐灼一切的毒沼之中。
　　此刻宁一清站在他的身侧，一脸痴笑地朝前走去，半个身子已倾下竹台。
　　江百谷立刻拉住下坠的宁一清，胳膊一甩，将他捞进怀中朝竹台中央滚去。
　　“阿清！阿清！”在江百谷焦急地呼喊中，宁一清茫然的双眼渐渐清晰映出江百谷的倒影。
　　“怎么了？”宁一清发现自己被江百谷紧紧箍在怀中。
　　“你……看到了什么？”江百谷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画面。
　　“看到什么？我看到你喊我过去。”宁一清回忆道。
　　一定是此处的浓雾毒气会使人产生幻觉，最终诱使台上之人失足坠入毒沼。
　　当下江百谷不再犹豫，必须速战速决。他凌空画出一张清心咒打在宁一清的额头上，想了想，悄悄伸出双指，朝宁一清颈后的昏睡穴探去。
　　“阿谷！”宁一清倏尔抓住江百谷的手，低声叫了起来。
　　江百谷顺着宁一清的眼神回头过，看到浓雾之中，亮起一盏黄色的……灯？
　　一盏，两盏，三盏……倏忽四周被黄光围绕，数不清几盏，四面全都亮起了灯。
　　“有趣。”
　　“有趣。”
　　“有趣。”
　　……
　　声音像在山谷中回荡般一声连着一声，可每一声都有自己独特的音调，并非回音。
　　声音交叠，一时震得江百谷心神炸裂，喉中腥甜。而宁一清已经喷出一口闷血，几近晕厥。
　　江百谷一手搂住宁一清，一手放在他心口，灌入灵力为他护住心脉。
　　宁一清呼吸渐渐平稳，虚弱地坐直身子。
　　“捂上耳朵，在此处等我。”江百谷温柔地抚了抚宁一清的肩膀。
　　宁一清捂着耳朵，眼睛却关切地跟随着江百谷。他看到江百谷傲睨万物地站在浓雾之前，直到此刻，他才觉出眼前这个雄伟高大的人是统领不死之地的一门之主。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劳烦本座亲自把你打出来？”语气中是久居上位才有的杀伐决断。
　　浓雾渐消，宁一清才看清楚一盏盏大灯，其实是一双双眼睛——九个硕大无比的蛇头立在竹台一圈摇曳。
　　“你怎么醒了？”其中一条蛇头伸向江百谷，在他身前看了又看。
　　九头蛇？江百谷想起汤谷里的远古蛇兽，若禺谷里的也是远古之蛇，那么，它是——
　　“相柳？”相传相柳被封印于昆仑之北的五帝台，竟然是在禺谷？
　　“我不是相柳。”九条蛇头齐齐桀桀怪笑，语气有的不屑怠慢，有的惊恐尖锐。一波嘈杂之后，江百谷面前的那只又说，“我是相柳。”
　　蛇头吐着鲜红的信子在江百谷面前左摇右摆，“凡人既知，还不跪地求饶。”
　　江百谷一声冷笑，暴起一掌就劈了上去，“如今这世上，已没人敢让本座下跪。”
　　相柳久居禺谷与世隔绝，不知现在的年轻人打起架来一句废话也不多说，一时不妨被一掌击中，气恼地嘶嘶作响，九头如一头，张着血盆大口闪电般地从四面八方射向江百谷。
　　宁一清最后瞧见袖袍翻飞的江百谷额前一道紫光闪现，紧接着身上又蹿起一片白光，白光现处隐约站起一只巨大的白头猿猴，猿啼并着嘶嘶之声直灌耳内，登时震晕了过去。
　　等宁一清再次睁开眼睛，一如在汤谷时躺在江百谷的怀中，躺在一片血渍之中。
　　禺谷之中终年弥漫的浓雾早已散尽，阳光照在江百谷苍白的脸上，他紧闭着眼，额间一团黑紫之气与月白色光芒相生相伴，若隐若现，翻腾滚涌。
　　江百谷直直地立着身子半跪在血阵之中，好似晕了过去，双手却依旧紧紧抓着宁一清的胳膊。
　　“阿谷？”宁一清挣脱紧箍的双手，反手将江百谷扶住，江百谷就直挺挺地倒进宁一清的怀中。
　　宁一清皱了皱眉，冷静地闭上眼睛在手掌中运起一团月白色的光芒，按在江百谷的心口上。他刚学会聚气，灵力十分低微，维持自身尚且艰难，更遑论助人疗伤，可江百谷如今的模样，也只能姑且一试。
　　大约是因为他的吐纳聚气之法是江百谷所授，同出一脉，与江百谷本身的内息相融，竟果然起了些作用。
　　“师……尊……”江百谷缓缓睁开眼睛，疲惫地低语。他额间黑紫之气渐消，月白色光芒大盛，又慢慢消散，隐于体内。
　　“阿谷。”听到声音，凝神运功的宁一清被打断气脉运行，手中光芒渐渐消失。
　　“阿清？”江百谷愣愣地看着宁一清，试探地叫了一声。
　　“嗯，你感觉如何？”宁一清凝着眉，神色凝重地观察着江百谷的脸色，语气也多了几分沉稳。
　　“我没事。”江百谷一骨碌爬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习惯地伸出手来，又立刻收了回去。
　　宁一清见江百谷伸手，习惯地抬手等他来拉自己，可手在空中悬了半日，只见江百谷一只手伸伸缩缩就是不来拉他，只好自己爬起来。
　　“手抽筋了？”宁一清关心道。
　　“啊？”江百谷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恍然笑起来，“没事了。”
　　“阿谷……”宁一清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江百谷，又疑惑起来，“我感觉我又长高了？”之前他在汤谷醒来，头顶堪堪高过江百谷的下巴，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头顶到了江百谷的鼻尖儿。
　　“还是没你高。”宁一清抱怨。
　　江百谷眨了眨眼，他前世就是这么高，如今三魂归体，身体已完全恢复前世的模样了。
　　之前自己常常挨饿，总是长得没小自己两岁的轲师弟高，后来师尊发现抱一峰的苛待，好似为了补偿他，每每下山便带他到处吃喝，还亲自在天水峰垒了厨房，夜里也要给他下碗阳春面。吃食上得到满足，身体便长得特别快，再加上他无法聚气修行，便日日苦下功夫练剑强身，很快他的个头儿蹿过了轲师弟，蹿过了师尊。
　　“你又把药给我吃了？”
　　“见面分一半咯。”江百谷无所谓地挠了挠头。
　　“以后不可再如此！”宁一清严肃起来，他是来陪江百谷寻药治病的，若又因为他多吃了神药使江百谷不得根治……
　　“岂非本末倒置。”
　　江百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宁一清低头看着刚才还跟自己嬉笑的江百谷突然矮了半个身子，眨了眨眼，琢磨着难道自己语气太严厉，这是吓着他了？
　　江百谷低头看了看自己跪得规规矩矩地双膝，有些尴尬，“咳咳，腿软，老毛病。”
　　他的病……可真多啊。

　　☆、大黄


　　“那……你现在能起来么？”
　　江百谷索性安心跪坐下，毫无羞耻心地说，“起不来，腿软。”
　　“那怎么办？”宁一清又皱眉，这荒郊野岭，无车无马，“那我背你走。”
　　“你别皱眉，你一皱眉我腿更软了。”江百谷觍着脸对宁一清笑，“你对我笑一笑，我可能就好了。”
　　“……”宁一清挤出一个笑脸。
　　“你再叫声‘阿谷’。”
　　“阿谷。”宁一清疑惑地回应。
　　“不够亲切。”江百谷嘟起嘴。
　　“阿谷。”宁一清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并不想打人。
　　“再温柔点。”江百谷越跪越起劲，扯着宁一清的袖口得寸进尺。
　　“你跪着吧。”宁一清拂袖。
　　见宁一清果真甩开袖子走了，江百谷赶紧连滚带爬地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天魂是先天心性，地魂是后天意志。
　　一魂时的宁一清如同一只在自然界中寻求存活的小兽，既无智又无志，只是本能地依靠趋利避害的兽性而活。
　　天魂归体后，天生的温柔性情主导身体，没有意志约束相辅，一味柔软，没有决断，全无拒绝，像个未经人间疾苦的画中人，美好却不真实。
　　如今地魂归来，经受苦难挫折而磨砺出的坚毅以及学习思考而培养出的品格也一一归来。
　　三魂归体，温柔是他，严厉是他，都是他，才是他。
　　江百谷满足地叹息。
　　爱他的温柔心软，更爱他做自己，开开心心没有束缚地活成他自己想要的样子。
　　沿着来时的路再次攀上不周山，本应是轻车熟路，可还未走到那条寒暑河，他们却遇上了拦路虎……或者说是拦路狗？
　　宁一清和江百谷仰头望着眼前两头毛茸茸的……大狗，油光水亮的黄色长毛蓬松地堆在脖子上形成一个漂亮的大围脖，长长的尾巴恬适地甩着，不经意地扫起一地积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顺着风飘过来，像雪崩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在二人的脸上。
　　没错，雪崩一般。两条巨大无比的黄毛大狗几乎顶天立地地坐在他们二人面前，巨大的毛爪子踏在雪里，江百谷悄悄比了比，觉得自己果真是连人家的小指盖都比不了，那条尾巴更是可以扫平一个山头，带起一片雪崩简直轻而易举。
　　呼啸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二人互相拖拽着从已经掩盖了半个身子的雪中爬出来。
　　“凡人？”其中一只大狗低下头，发出一句人声，又带起一阵湿漉漉的热风，吹得二人满脸滴水。
　　宁一清忍不住抹了一把脸，觉得甚是黏腻。
　　江百谷向前走了两步，将宁一清护在身后，仰头对着大狗喊道：“借过此处无心闯入，冒犯之处还望海涵，我等即刻离去。”
　　相传不周山有两只守山神兽，日夜守着通天之路。他们来时未曾惊动，此时却倒霉遇上了。
　　守山神兽在江百谷身前嗅了嗅，“妖？”
　　江百谷恍然，此妖非彼妖。它说的是他体内三界秩序未建之前的远古妖神的一丝元神——朱厌，现在也许还有，相柳。
　　随着五帝的陨落以及远古妖族的覆灭，神妖混居的远古时代也就此结束。上古封神之后，三界订立新的秩序，人间生灵无法踏足天界，天界亦不可干涉人间。此后人间的修士妖兽只是凡人之中善使天地灵气者，再强大的妖族或者修士进了不周山，在天神面前，也只是凡间生灵，既无法涉足天界，便不会惊动守山兽。
　　来时他身上带着禁制压制住朱厌的气息，而此刻他刚经过一场大战又收服了相柳，虽已立刻修复禁制，但力量尚微，妖气难以掩藏，自然惊醒了守山兽。
　　其中一直未曾说话的那只守山兽打了个哈欠，抬起爪子便朝江百谷当头按下。
　　这样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落下，山都会裂出一条缝，绝非人力可以抗衡，江百谷来不及躲闪，当即反手将宁一清推出，却被宁一清握住手掌一起带出。
　　若只一人，他定能将宁一清送出巨掌压下的范围，可宁一清紧紧抓着他不肯放手，二人堪堪跳出三丈，眼见那只巨掌就要将他二人碾成齑粉。
　　宁一清仍旧紧紧握着江百谷的手，不容置喙地说：“一起！”
　　江百谷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巨掌，眯起眼睛。他贪心收服的相柳元神，此刻尚不驯服，一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加之短时间内，他若再次召唤朱厌，必然因无法压制而遭受反噬，而且那只是一丝元神，远不能与两只实体神兽相抗衡。
　　“放心！”他对宁一清说。他已做出决定，不能抗衡，但可周旋一时，在死亡到来时听到那句“一起”，他觉得已经很圆满。拼尽全力，应该能将宁一清安全送离，总要试一试。
　　右手被宁一清握住，江百谷伸出左手，术法被限，但他还能解开禁制，双指并拢现出一簇月白色的光芒，便朝自己额间点去。
　　死亡并未到来，宁一清一手仍握着江百谷的右手，另一只手却握住了那团光芒，而那只巨掌也堪堪停在了江百谷身上两尺之处。
　　“别动。”宁一清盯着悬在上空的巨掌，轻而沉稳地在江百谷耳边说道。
　　与此同时。
　　“凡人！”那只爱说话的大黄用它可爱的大毛爪子抵住了要命的巨掌。
　　哈欠黄又打了一个哈欠，尾巴不耐烦地扫在地上，扫起的积雪几乎立时把宁一清和江百谷埋在雪中。巨掌收回，落地的共振又将他二人从蓬松的积雪中震了出来。
　　可爱黄低下头，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审视着脚下两只小人，鼻子轻轻嗅了嗅，妖气若有若无，它一时也有些疑惑。
　　二人依偎在一起，双手相握地将性命连在一起，等待着将要到来的审判。
　　不知嗅了多久，“走吧。”也不知可爱黄是对哈欠黄说的，还是对他们说的。
　　哈欠黄发出两声嘤嘤，不耐烦地站起来，前爪抬了一半，又收回来，仿佛带着熟睡之人被叫起来时的起床气，一巴掌又朝他们拍过来。
　　江百谷眼疾手快地抢在宁一清之前将他整个人护在自己怀中，飓风般的巴掌带着厚厚的积雪一掌拍在江百谷的肩头，不及看清来势，二人就被积雪裹着飞了出去。
　　可爱黄目瞪口呆地看着飞远的雪球。
　　哈欠黄优雅地舔了舔毛爪子，终于说了一句话，“送他们下山。”
　　等宁一清和江百谷破雪而出，已经到了不周山脚下，来时的山脚下。
　　“还好还好，若是把咱们一巴掌打回西荒，还得再爬一次。”江百谷痛快地躺在雪中大笑，又不无可惜地叹了口气，“本想回来时去摘几颗桃子，能拿颗桃核回去种最好了。”
　　“有什么不一样？”宁一清觉得那桃子吃起来也并没比人间之桃口感特别，江百谷吃没吃，自己好像有些不记得了。
　　江百谷飞快地瞟了宁一清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小声嘟囔着，“自然是有不一样的好处。”
　　上山时散开的马匹听到动静，已经从各处汇集回来，宁一清摸了摸第一匹跑过来的马，回头看江百谷还躺在雪堆里，取笑道：“还不起来，雪化在身上要着凉。”
　　出了不周山境，二人又回到了山花烂漫温暖和煦的人间。
　　江百谷动了动肩膀，撒娇似地抬起左手，“起不来，你拉我。”
　　宁一清无可奈何，笑着将江百谷拉起来，便去牵陆续而回的马匹。江百谷对着宁一清的背影皱了皱眉，抬手捏上右肩，既痛且木。
　　断骨愈合后，他从没碰过自己的肩膀。不想看到这些伤痕，不想面对曾经的无情。他想起当年刚刚恢复的自己着急赶回抱一城，一路颠簸，也不曾再用那续骨之药。如今断骨即便已重续，也必然比原本脆弱，守山兽那一掌又恰巧拍在他的琵琶骨上，是否把他的断骨拍裂了呢？可还能再次重续？
　　回程的路上，江百谷沉默了许多，宁一清很快就发觉了他肩膀的异样，他淡淡地说，许是蛇毒未尽，回去让药老瞧瞧即可。药老虽不会治病，但会制毒解毒。总之打死也不肯在宁一清面前脱衣疗伤，十分坚持。
　　江百谷不想再讨论他的肩膀，便问宁一清是如何知晓守山神兽不会杀他们。
　　宁一清沉吟片刻，总结道：“我猜它们不杀凡人。若不然，一出现就可以直接将咱们踩死，然而它们却没有。而且它一直低头分辨，想确定咱们是不是凡人。”
　　“那若是猜错了呢？”
　　“猜错了……”宁一清收起嘴角温柔的笑意，着江百谷，郑重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那就一起。”
　　一起！一起生也好，一起死也好。
　　他本不知道江百谷的实力是否能对抗守山兽，但江百谷下意识的那一推，他就知道了。之前遇到任何危险江百谷都是第一时间将他护在身后，包括在禺谷面对浓雾后未知的危险时，可这次却是把他推出去，可见是非常没有胜算。
　　“以后也是这样！不要把我推开。”宁一清温柔而不容置疑地通知江百谷他的决定。
　　以后也是这样吗？一起？一起生一起死？江百谷在心里将那句“一起”反复回味。
　　他失望过很多次，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妄念，可一句“一起”，短短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子便烙进他冷透的心里，让那处死寂痛并炽热地灼烧起来。
　　既渴望，又胆怯。
　　他献祭织灵阵时，只想着让那个人回来，回来就好。可回来之后呢，他从没真正想过。找到宁一清后，虽然他时时刻刻想着重新开始，但人性总是懦弱，没有结果时说说大话，可真实来了，又不敢了。
　　被抛弃的苦怨，都跟着那个人的死亡一起消散了。时间残忍地筛走所有的丑陋，只留下曾经的美好，一夜又一夜折磨着留下的人。当宁一清越来越像那个人，他又不得不再次面对已经忘记的痛苦，现在的宁一清会选择和自己一起面对死亡，那七魄归体后呢？
　　前世的选择，从来不是自己。面对抱一城的规矩，放弃的是自己；面对轲珖，放弃的是自己；面对一个还未曾谋面的胎儿，放弃的还是自己。每次的抉择，都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唯有鞭指千灯窟的那次，选择的是自己，可是后来，还是在千灯窟，又放弃了自己。
　　失望的痛楚，领教过一次，还要再领教一次么？哪有这么多心可以伤啊。
　　“阿清，一辈子很长，不要轻易说‘以后’。”江百谷低着头，不去看宁一清。
　　宁一清知道，他一定在想那个穿断他琵琶骨又骗了他的人。
　　“我不会骗你的。”宁一清有些心疼，又有些酸楚，“一辈子很长，总不能什么都不信。”
　　“阿清，你看这月亮。”江百谷苦笑，朝着车窗外月上中天的圆月望去，“快十五了，多圆啊。”
　　宁一清跟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去，月色之下所有的景色都在奔驰的车窗中急速倒退，只有一轮圆月稳稳地挂在窗边。
　　“十五的时候月亮圆得那么真诚，可到了初一，还是会变。我信啊，我相信每个人当下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可是后来做不到了，也是真心实意地做不到了。”
　　虽然小时候的事情很多记不得了，但养了他六年的那对夫妻，三岁之前对他喜爱珍视的那种感觉还是记得的。那又如何呢，那时的喜爱是真的，后来的不喜也是真的。轲珖小时候敬他是真的，后来厌他也是真的。师尊罚他时的不忍心疼是真的，可后来的承诺做不到了，也是真的。
　　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小时候爱吃的那碗阳春面，现在是否依旧爱吃。
　　人生的痛苦之处莫过于不能酣畅淋漓。若坏到底，便能怨到底。若是好过再坏，时好时坏，就很为难了，怨怼时想起曾经的好，便无法理直气壮地怨，可那些坏，又总无法释怀。只能这样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人，让人一时怨，一时念。
　　宁一清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望着月亮沉默。

　　☆、续骨


　　马车如期回到小次山，直奔药谷。
　　三日来，江百谷的状况越来越差，隔着严严实实的衣袍仍能看到肩膀鼓起一片。
　　宁一清把江百谷从马车上拖下来，艰难地朝药老的三间大屋走去。
　　“药老，药老。”
　　背上的江百谷冷汗流了他一脖子，让矜守自持的宁一清忍不住隔得远远地便开始高喊。
　　药老听惯了宁一清轻轻柔柔地说话，此刻如此焦急地呼喊，着实吓他一跳，风风火火地从屋子里冲出来，连蹦带跳，“哎呀哎呀，这怎么了？”双手揣着却一点也不帮忙，任由宁一清弓着身子半拖半背地拉着江百谷。
　　“被蛇咬了，禺谷的毒蛇。”宁一清终于把江百谷拖进屋中，喘了口气，又焦急地催促，“劳烦药老快给瞧瞧，已有五六日了。”
　　药老早就看出江百谷毫无性命之忧，可宁一清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只好伸手去扒江百谷的衣领，却又被半昏迷的江百谷按住手，他瞧了瞧一旁的宁一清，收回手去撕江百谷肩头的衣服，边撕边翻白眼，“臭毛病真多，你们睡觉也穿着衣服么？”
　　宁一清严肃地点了点头，他们一路在马车中同吃同住，江百谷的确睡觉也穿着衣服。
　　药老看了看急得脸微微发红的宁一清，又看了看虚弱迷离的江百谷。摸着胡子品了品，进展真是不慢。
　　撕开衣服，露出一片红肿胀起的肩膀，药老眯着眼问，“哪儿呢？”肩膀肿得像个发面大馒头，连那狰狞的疤痕看着都平滑了许多。
　　“这儿，这儿。”宁一清细细地给药老指出已微不可见的两排蛇口牙印。
　　药老眯起眼睛凑上去又瞧了瞧，“噫……”
　　宁一清提着心忍不住也凑上去，“怎么样？”
　　“哎呀，不得了。”药老叹息着摇了摇头。
　　“很严重？”宁一清抖了起来。
　　药老看着发抖的宁一清，凝着眉一脸严肃地说，“还好你们回来得快。”
　　“还有救？”宁一清抓住药老的胳膊。
　　“回来再慢点，我老人家的眼睛可是连伤口都看不见了。”药老搓了搓手，扔下一脸错愕的宁一清，继续回到他的书堆里。
　　“那他现在？”宁一清想追上去，可是扶着江百谷又不想放开，只好扭着身子继续问。
　　“那毒不是已经放出来了，伤口都好得快看不见了。”
　　“肿成这样，是好？”药老越是满不在乎，宁一清越是着急。
　　药老挑了挑眉，没好气地说，“那不是蛇毒，也就疼上几天罢了，又疼不死人。”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不要吓他。”江百谷缓了缓，终于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话。
　　药老当即要反驳，可是瞧见眉毛拧成一团着急得脸都开始皱巴的宁一清，也有些讪讪，“他先吓我的，那样儿，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那膀子里，是一团气，自己疏导疏导放出来就行了。不管它，疼个七八日的，也好了，这点疼对你来说还能是什么大事。”
　　大约是起床气吧，江百谷心里亲切地问候了小心眼的哈欠黄。
　　千里之外，不周山境——
　　“阿嚏。”趴在天梯上睡觉的哈欠黄突然打了个喷嚏，将自己从梦中打醒，懵着脸眨了眨眼，然后毫不犹豫一巴掌拍在了睡在一旁的可爱黄身上。
　　“你刚打我？”哈欠黄呲着牙问刚被拍醒的可爱黄。
　　“……”
　　江百谷依言在右肩上点了几处穴道，顺着胳膊将气体排出，果然肿胀全消，只是一时仍有些麻木。他心里一动，刚想张嘴，又看了看一脸关切的宁一清，忽然撒起娇来，“我饿，你给我下碗面好不好。”
　　宁一清确定江百谷此刻无性命之忧，放下心来，忙不迭地答应，三步并作两步跑地奔向药谷的小厨房。
　　江百谷看着门外，直到看不见宁一清的身影才收回目光，扭头对药老喊道：“来给我看看琵琶骨。”
　　药老不明所以地走过来，“看什么？我发觉你倒是越来越矫情了，那么点疼就快晕过去了？莫非是要装腔作势惹人怜爱？那我待会儿跟他说你快死了？”
　　“他不会开玩笑，不要再吓他。”江百谷眯起眼睛看了药老一眼，不仅一点没有即将求人的自觉，还有些危险的意味，“以前我的琵琶骨断过，你帮我看看现在恢复得可好？”
　　十八年来江百谷从不在乎，好与不好，疼或不疼，既然无人关心，倒不如说是自己本就无所谓。可这次禺谷之行，在不周山的两次遇险，让他警醒自己的身体现在不能留有任何隐患。
　　药老有些惊讶，二话不说凑上去又捏又按，嘴里还喃喃地念叨断骨如何重续。
　　检查了一番，药老拂袖而去。江百谷不知哪里惹恼了药老，又没让他看病。
　　“哪有伤口，哪有断骨，你们玩闹也不要跑来戏耍老人家。”难道是专门来跟他这个孤寡老人秀恩爱？瞧瞧这两个人眼里，一点也容不得旁人，禺谷之行，感情倒是升温得快。
　　“什么意思？”伤口的确已愈合，断骨，不存在么？
　　“你那疤做得倒是挺像穿透了琵琶骨，但是骨头绝没断过。”药老不无得意地继续说，“我剖解过的人骨数不胜数，断没断过，一摸就知道。就算真有续骨神药，总有接口吧，除非你整身骨头重生，不然不可能恢复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没有断过？做得挺像？做得挺像？江百谷好似抓住了什么思绪，一时呆住。
　　良久，“那你再给我看看手脚筋……是否断过？”
　　药老瞧出江百谷神色中的认真，确定不是来戏耍自己，便来了些探究隐秘的兴趣，两步小跑地又颠儿到江百谷面前，拉起他的手腕说道，“你为什么觉得你琵琶骨手脚筋断过？你这些伤疤，都是谁做的？啧啧，做得可真够细致。”药老使劲儿按了按江百谷手上的疤痕，“什么感觉？”
　　“有点疼……”
　　“还有呢？怎么个疼法？”药老又按了按他小臂“一样的疼么？”
　　“一样，按得不过血的闷疼。”江百谷细细感受着，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没断过。”药老又同样检查另外的手脚筋，“都好好的，都没断过。”
　　“怎么可能！”江百谷叫起来，怎么可能，自己眼睁睁看着那落下的尖刀，四大长老也检查过，怎么会没断过。那每一处的十几刀，一声又一声地钻进他的耳朵，一刀又一刀的划在他的心里，十八年来伤疤日久弥新，难道是做梦？
　　“不过若想剔得让人以为彻底断了，恐怕你也是要‘断’上个把月，待新肉重新长出来支撑住筋骨手脚肩膀才能动弹，你说的‘续骨之药’，可是用了至少一月？后期骨肉酥酥麻麻有蚁噬之痒？”看着江百谷难以置信的表情，药老点点头，“那不是续骨，那是生肌。”
　　骨难续，肌易生。
　　“看这伤疤就知道费了不少心思，做得极为巧妙。啧啧，这得练上多少回才能有的手艺，是他做的？对人的骨筋结构倒是很了解，他研究这个吗？这……可是得生剥过活人筋，才能知道怎么做出这样的伤口。”让江百谷老老实实受刑，还不记恨，还讳莫如深，除了那个人，谁敢？谁能？
　　庖丁解牛多少次，才能如此熟练。江百谷不是一直吹嘘那是个冰清玉洁仙风道骨的神仙人么，去哪里找来的活人练手？琵琶骨可以用死人练，那手脚筋，死人活人的可差得远，做得如此逼真又一点不伤及根本，说没拿活人练过手，药老是一点也不信的，说没练过十次八次，药老是不服气的。
　　药老摸着胡子看江百谷，这难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己当年不过是剥了几个仇人，就被喊打喊杀，世人不容，没想到曾经的正派榜样，也做过这种事，只是他活剥了这许多人竟到如今也没有东窗事发，莫非直接挫骨扬灰了？是个狠角色。
　　“你确定？真的没断过？”江百谷和药老的关注点并不在一处，他一直以为是药的奇效，原来竟是从来没断过。
　　那……师尊为何要如此做，如此大费周章？自从受刑以后，再次回到抱一城便是他放出朱厌元神之时，从此再没和师尊平心静气地说过一句话，也再没和抱一城的人正面打过交道。抱一城当时给他判了什么罪，又要给他什么罚，师尊对此又是什么态度，他全不知。
　　他不去想，不去面对，十八年来日日沉浸于自己的悲伤之中，全都错了？
　　宁一清端着两碗阳春面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失魂落魄的江百谷，喊了几声才把他喊回神。
　　江百谷看着宁一清手中的面疑惑道，“两碗？”
　　他从来不吃自己下的面。
　　宁一清嗔怪地躲过江百谷伸来的手，走到药老面前将一碗面恭恭敬敬摆上桌子，才又回来把另一碗递给江百谷。
　　“也不记得我以前会不会做，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宁一清有些忐忑。
　　未及药老说些客套话，江百谷先噗嗤笑出来，“好极好极，药老尝尝。”然后在宁一清的背后，死死瞪着药老，“好好尝！”
　　老不正经，是该得点教训。此时江百谷已经忘了药老忙前忙后出脑出力，只记得他刚才吓宁一清。
　　药老看着江百谷来者不善的目光，咽了口吐沫，嗫嚅道，“我还不太饿。”
　　已经呲溜溜吸着面条的江百谷闻言又抬起头，柔和的语气配着危险的表情，“药老不要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药老无奈，拿起筷子左看看右看看，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上面一截外烂里硬，下面一截粘连成片，葱花点缀得很漂亮，可是又加了醋么？还是糖？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求生的本能让药老立刻张嘴要吐出来，可对上江百谷投来的眼神，求生的本能又让药老一口咽了下去，他跟江百谷平日相处得极为随意，可他也见过江百谷短短时间里重建无生门镇压数次叛乱的手段，有些玩笑可以开，有些线不能踩。
　　“好吃么？”宁一清小心翼翼地问。
　　“咳咳，好吃。”药老拧着眉毛挤出一个笑脸，眼前的是尊佛，而且越来越尊贵，“你也吃两口？”药老客气地将碗往前递了递，笃定宁一清盛碗的时候自己没尝过。
　　“那就好，我就不吃了，我觉得不太好吃。”宁一清诚恳地回答。
　　江百谷第一次被罚在千灯窟悔过时，夜里师尊悄悄提了食盒来看他，食盒里便是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天纵奇才的怀玉仙师，不止在修行方面极有天赋，甚至造桥盖房、打铁做车、裁衣制鞋，稍稍看几眼，一双巧手翻飞之中便能赶上做了十几年的熟手，只是谁也不知道，学习能力强到令人发指的怀玉仙师，不会做饭，非常不会。
　　“饿坏了吧。”师尊充满怜惜地对小阿谷说。面壁悔过期间，弟子只给水喝不许吃饭，他已经饿了一天。
　　阿谷受宠若惊地捧着碗，差点哭出来。虽然白日菊长老给他定罪时师尊没有说什么，可是现在师尊亲自来给自己送饭，一定是知道自己委屈的。
　　等阿谷噙着感动的泪水吃了一口面后，真的哭出来了。他一脸惊愕地看着师尊——这是额外的处罚？
　　“为师亲手做的，等人都睡了偷偷去食堂做的。菊长老不会知道的，你快吃吧。不要记恨菊长老，他过得，也很艰难。”师尊充满慈祥地摸着阿谷的头劝解，见他不吃，又沉吟道，“不好吃么？现在没有其他食物，明天为师给你偷偷留个馒头吧。”
　　长到这么大的怀玉仙师夜深人静后第一次在自家食堂偷偷摸摸翻了许久，真的是什么现成的也没找到，老鼠倒是抓了好几只。
　　怀玉仙师捏着肥老鼠长长的尾巴问：“你知道哪里有吃的吗？”
　　老鼠，“……”
　　最后在米缸和面缸之间，怀玉仙师斟酌许久，选了看上去好做一点的面条。
　　“师尊亲手做的？”阿谷立刻埋头吸了一大口，“好吃好吃！”
　　“真的好吃？”师尊神色复杂地问。
　　“好吃！太好吃了！”一碗面三下五除就被阿谷吃了个底儿朝天。
　　“那就好，你觉得好吃就好。”师尊松了口气，慈祥地看着小阿谷。
　　后来每每受罚，师尊总会在夜里悄悄给江百谷送来一碗阳春面，慈祥地看着得到单独关心的小阿谷含着感动的泪水吃净素面，但自己从来不吃。再后来师尊在天水峰垒了小厨房，更加热情地给江百谷开小灶，但自己还是从来不吃。后来轲珖吃醋，也要吃，师尊便做了两碗，从此以后轲珖连食堂的面条也不吃了，这辈子都不吃面条了。看江百谷的眼神都复杂起来，既同情又难以理解。
　　有一次江百谷忍不住问师尊为何不吃，师尊诚恳地说，“为师觉得不太好吃。”
　　每个人口味不一，怀玉仙师最懂得理解别人。
　　转眼经年，江百谷看着眼前这碗虚有其表的阳春面，依旧是看上去精致美味，吃起来啮檗吞针，物是人非，没想到最后没有变的，只有一碗阳春面。
　　他满足地一扫而空，又盯着药老把面一根不剩地吃完，更加满意。

　　☆、织灵


　　江百谷再次将宁一清安顿在药谷独自离开了。
　　有守山兽相送一程，省出好几日，距离祭阵还有些时日，他此次是真的需要闭关。那团起床气较之一百多次心头取血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他虚弱至此是因为体内相柳元神的不安分，不停与朱厌元神冲撞。两只远古妖兽打架，哪个凡人躯体能盛得下？
　　此次闭关日久，江百谷千万叮嘱了宁一清不要独自离开药谷，万事等他出关再说。之前的宁一清柔软如水，倒进什么容器就安心做什么样子，脾气太过柔顺，从不想反抗，江百谷可以放心安排。如今的宁一清，仍旧温柔，但会有自己的思量决断，绝非任意可控，可他重生之身，虽已在修习道法，但力量仍不足以在恶鬼丛生的不死地自保，让江百谷有些担心。
　　好在宁一清不多过问，毫无异议地答应了。
　　江百谷用了七日彻底收服相柳，堪堪赶上七七之数献祭心头血，等不及休养，便又带着一身浓郁的熏香之气回到药谷。
　　走进药谷，江百谷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不过他没空多思，也并不关心一个腌臜老头子的居所有何变化。他的心情很好，寻魂顺利，他又得了意外的力量，而且收服异常顺利。当年他彻底收服朱厌，用了三月之久，至今也不能完全驯服，常受反噬之苦，如今既得相柳，连朱厌都听话不少。世所罕见的远古妖兽，得一已无可匹敌。
　　他已有足够的能力拒绝任何不公的审判，那是否也有能力决定和宁一清的命运呢？
　　“阿清呢？”屋子里只有药老，摸着胡子站在一座高高的木制器物前。
　　“哦，屋后呢。”药老兴奋地拉住江百谷，“他那双手可真厉害，这可是本残卷里的记载，他随便看看就复原得有模有样。啧，你怎么没学到半点？”
　　江百谷本来急着去见宁一清，此刻听到药老夸赞，十分得意，毫不在乎其中对自己的揶揄，“那是当然，你以为谁都能当得起‘天纵奇才’！你这才看到他的几分风采。他在屋后干嘛？”
　　“这样的巧手，的确不用十次八次，练个一次就够了。哦，画阵呢。”药老依旧摸着胡子满意地欣赏宁一清杰作。
　　江百谷立时变了脸色，一把捏住药老的下巴，“画什么阵，你让他画什么阵！”药老的阵，除了禁术还能是什么，而禁术之所以叫禁术，便是不能轻易碰触的，反噬身体都是家常便饭，若修为根基不牢，随时可能撕裂魂魄。
　　药老被捏住下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憋得满脸通，双手胡乱挥舞将一旁的茶杯打在地上，发出清脆地碎裂声。
　　“阿谷！”宁一清听到动静，扒着后窗出声制止，身后界长老也伸出半个头来。
　　得到片刻喘息的药老咳着说，“老简教……咳咳……教他画结界。”
　　江百谷被宁一清看到这番煞神模样，立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捏过药老的那只手死死藏在身后，脚搓着地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宁一清立刻从屋后转回扶起药老，替他顺了顺气，皱着眉用眼神责备着江百谷。江百谷被这一眼看得差点跪下，腿窝打着弯儿还是在多年的下属面前强自支撑住了，立刻腰弯了个对折给药老作揖，“对不起，我错了。”
　　药老受这一拜，又受惊不少，咳得更厉害。他年复一年地深居药谷，连当年小次山围剿都不曾出谷为旧主子助阵，世人皆当他一身傲骨不假辞色，谁也不知道他正是奉了命死守药谷的织灵阵，可惜老门主身死，辛苦维系多年的织灵阵一魂一魄也未复原便随之成梦幻泡影。
　　江家各个都是痴情种，等到老门主的孙儿江百谷重掌小次山，没想到自己的一技之长竟又有了用武之地，便又投身江小门主。他活到如今，年岁大了，即便常年不与人打交道，也知道上下之分尊卑之别，说话做事有些率性，尊主不计较也就罢了，有了龃龉客气两句就够了。他既随了江莫来到不死地，不管以前什么身份，如今便是无生门的下属。此刻受门主一拜，一时不知所措。
　　界长老适时地走进屋里，向门主拜了礼。
　　不过江门主并不接这个台阶，依旧弯着腰，“我冲动了。”
　　药老只好硬着头皮说，“是我没说清楚，不怪门主。”的确是他说得含糊其辞才惹来了这场祸端，将心比心，若是自己等的那个人能回来，便是负尽天下又何妨。这种幸运，又是谁都能有的呢。
　　江百谷得了谅解，立刻抬起头讨饶地看着宁一清，看到他收回责怪的眼神才舒了口气，屁颠屁颠地挨着宁一清乖巧地站在一旁。
　　“宁公子真是奇才，简单的结界一看便会，复杂些的，也是画上一次就熟练无比。”界长老看着屋里沉默不语的三人，适时地开始吹捧。
　　江百谷满意地点点头，寒暄道：“简老何时回的？”
　　界长老只是擅长结界之术，并不姓界，而是姓简。当年围剿小次山之时，还只是个江百谷母亲身边的小侍卫，把刚出生没几日的江百谷安全投进赤水河之后，本想一死以守秘密，却被药老收留在药谷躲过一劫，二人相依为命了二十年，一个继续研究禁术，一个拿着江少夫人留下的结界秘法日日琢磨。直到小简变成老简，结界之术小有所成，终于等回了江小门主，便顺理成章做了无生门的界长老。
　　“昨日便回了。听说门主在闭关，就先来看看药老。正巧宁公子想学些防身之法，属下就斗胆与宁公子交流了些结界心得。”
　　江百谷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没有危险怎样都行。等宁一清寻回七魄，这些小伎俩如何能看得上眼，他所有天赋之中最为擅长的就是结界禁制，也就眼前稀罕稀罕罢了，想学就学呗。
　　界长老见江百谷并不介意，便十分有眼色地将宁一清又请去屋外继续学术交流，留江百谷与药老单独密谈。
　　“刚才……真对不住了，你知道，我苦熬十八年，如今是一点惊吓也受不起。就是不放心，才把他留在你这儿的。”江百谷讪讪地解释，且不说织灵阵的功劳，药老对他一向很好，他刚才真的是疯魔了。
　　朱厌是远古有数的凶神，主兵祸，性情十分暴戾，长年累月地已然十分影响他的心性。江百谷每每想起刚与朱厌合体时的血腥残忍都忍不住战栗，禺谷一行禁制松动，他的暴戾之性又难以自持。
　　药老缓过劲儿来，也能体谅他的心情。织灵阵，自己失败过，江老门主失败过，就连留下这本禁术手札的那位神仙，也未必就成功了。他的幸运万中无一，如此失而复得，谁能忍得一丝危险。
　　“你祭过阵了？”药老转入正题，“如今三魂已归，本命魂灯应当已十分稳固，对七魄……”
　　江百谷打断道：“灯焰已与常人无异。”说完，他抿着嘴踌躇沉吟。
　　药老看他如此，便不再说话，静静等着。
　　“他重塑之身现在已完全恢复，若是……若是不寻回七魄，除了不能恢复记忆，还会有何影响？”江百谷终于下定决心问出口。
　　“我也不知道。”药老苦笑一声，“从古至今，贪心后悔之人甚多，前赴后继地尝试织灵，走到你这一步，已经是空前绝后无例可循了。”他织的灵，非但没有成功，还将本就四散的魂魄彻底撕碎，再无重来的机会。而江老门主织的灵，不知是不肯回归还是早已不在人间，一碗又一碗的心头血祭上去，却毫无反应。那本手札，也只记到命魂塑身，后面的两魂七魄有没有收回，那个不归人最终有没有真正复生，就再无记录了。
　　“你可以试试，等发现不妥再去也来得及。而且，后面的七魄，并不好收。”
　　不好收，比之汤谷上古蛇虫、禺谷的远古凶兽，更难召回。
　　最大的痛苦折磨，从来不是身体的危险艰难，而是心里的煎熬抉择。
　　七魄不同于三魂，带着前世意识，会被生前心中所念吸引，或附于死物之上，或附于生灵之身。若是物，便在近处以织灵阵召唤归体即可。若是生灵……便会融于其三魂七魄之中，则必须将被附之生灵的三魂七魄生生撕裂，才能将附着其上的灵魄召回体内。
　　即是说，复生的人，收回魂魄的代价也许正是他努力回归的原因。若已无所惦念，织灵阵便召不回无主飘散的魂魄。若所念过深，七魄便会无意识地跟随所念。
　　他既然肯回来，便是来寻所念之人的。可他真正回来时，所念之人已因他魂飞魄散。
　　这一点江百谷早已知晓，只是那时只想他回来，已顾不了许多。如今真正要面对了，才知此事的艰难与残忍。
　　江百谷艰难地说，“天冲魄，在抱一城。”此次七七之数的献祭，织灵阵与阵中的本命魂灯同时指向东南方，也是宁一清来的地方——抱一城。
　　七魄之首天冲魄，是所有显化的源头。抱一城，正是宁一清生命开始的地方。魂飞魄散之后，命魂重塑的身体在出生之地重现，天冲魄也当是游荡于生长之地。
　　只是这一魄，是在物上，还是在人上？如今在抱一城里，他最惦念的人，恐怕是宁少城主。若他回归之时，知道自己亲手杀了那孩子，还是要生生劈开三魂七魄，他会如何？当年还未出生便已如此珍视，如今更是已长大成人……
　　江百谷忽然发觉，此事对他残忍，对自己，更残忍。
　　能召回死去之人的魂魄令其重生，重新给留下之人一次机会，多么美好的事情。可古始至今，织灵之术却被禁了又禁，被称为禁术之中最残忍血腥之术，不仅仅是因为需要以血为祭。
　　织灵的人，惦念着魂飞魄散的不归人，杀掉他所有惦念的人，才能让他回归。这样的回归，他可愿？这样的回归，他又该如何面对织灵人，织灵人又该如何面对他呢？
　　“我瞧着他近来很有自己的决断，你不妨问问他自己。只是记得在魂魄全部归体之前，织灵阵绝不能停。”祭织灵阵，更多的是一种慰藉，毕竟谁也没有成功过。如今果真回来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走出大屋，江百谷才知道药谷哪里有了不同，原本歪七扭八的药田被石子路分成几块，药老再也不必踩着泥泞去施肥松土，远处还搭起一个水车，吱嘎吱嘎地撒着水，整个药谷变得十分清爽，连房顶都觉得整洁明亮了。
　　药老一向邋遢，想起什么做什么，又不爱人伺候，也没人敢来伺候。小次山唯一钟灵毓秀的地方被他搞得像个收破烂谷。如今这自然不可能是药老转了性。
　　江百谷摸着一把树下的竹椅，觉得这手艺竟比过了明月谷的那一把。果然当年在明月谷时都是敷衍自己，连做把椅子，都不愿细细打磨。
　　“你这几天很忙？”江百谷有些酸溜溜，自己日日闭关苦熬，就盼着赶紧来见他，结果瞧着他好像一点也没时间想自己。
　　“闲着无事，屋里的东西又不肯让我碰，就翻整翻整院子，所幸药老没见怪。”
　　这是翻整吗？简直是推倒重建，又完全保留了药老的习惯，丝毫不妨碍他继续想做什么做什么，还极大地提供了方便，他还有什么可见怪的。
　　上个月借宿药谷时，宁一清毫无主见，可以说是逆来顺受。药老让他在外面待着，他就老老实实在外面待着，让他回来就老老实实回来，虽然一样看不惯药谷的邋遢，但十分包容每个人不同的习惯爱好，只会努力改变自己适应他人。如今的宁一清依旧包容，但多了几分好为人师，能力如此超群又能春风化雨，倒让人觉得应当听从，并不讨厌。
　　“阿谷，身居高位当礼贤下士，更何况药老是个长辈。”现在的宁一清果真是有几分好为人师的。
　　“我不是道歉了么，我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了。”江百谷噘着嘴耍无赖。他虽本性包容却是有些冲动，不然在抱一城也不会屡次遭到陷害，以前总有师尊耳提面命要他小心谨慎，如今做了十八年尊主，无人管束加之朱厌潜移默化的影响，性格越发张狂。
　　“以后你来管着我。”江百谷伸着两指捏住宁一清的衣袖猛男撒娇。
　　宁一清理好自己被拉皱的袖子，略带宠溺地说，“好，我来提醒你。”

　　☆、月亮


　　江百谷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摆在宁一清住的小院中。对月当空，虫鸣唧唧，安闲惬意。
　　“好吃吗？”江百谷给宁一清夹一口菜，便问一句。
　　“嗯，好吃。都好吃。”宁一清每吃一口，就点一次头。
　　这是他十八年前就在心里拟好的一桌菜，如今终于可以做出来了。有些是平素就爱吃的，有些新菜色，是按着平日爱吃的口味揣摩的。也许是从小挨饿，江百谷别的天赋平平，做饭一道，无师自通且有登峰造极之势。
　　“那就好，好久没做，就怕生疏不合你口味了。”江百谷舒了口气，他的菜只为一人而做，吃的人不在了，他也就不再做菜了。
　　吃过饭，时辰还早，宁一清问，平日这个时候都爱做些什么。江百谷便带着宁一清飞上房顶，躺在房顶的瓦砖上说：“看月亮。”
　　向晚庭院，倚靠相背，闲话短长。
　　已近月末，一轮弯弯的月亮轻轻巧巧地挂在天边。宁一清看着江百谷望向月亮的侧脸，觉得眼前的人，近在咫尺，近到呼吸之声就响在耳边。
　　“阿谷，我觉得……现在很好，想不想得起以前，也没什么要紧。”宁一清回答的是白日从药谷回来时江百谷的问题。江百谷问他，可想去寻回自己的记忆，过回自己以前的生活。
　　江百谷收回远眺的目光，用手撑着脑袋侧过头意味不明地看着宁一清，“不要紧么？那以前你惦念的人和事呢？能割舍么？”
　　宁一清认真思考着，自己刚醒来时那种焦急迷失之感很强烈，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百谷在的地方，就觉得踏实安宁。之前也许懵懵懂懂，直到在守山兽的巨掌之下他要推开自己时，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哪有时间揣测守山兽杀不杀凡人，只是本能地握住要推开自己的那只手，只是，真的不想放手。
　　宁一清想起在不周山时做的梦，梦到自己把脸轻轻地贴在江百谷的脸上，梦到江百谷把炽热的唇紧紧地印在自己的唇上。
　　还有双手在冷水中泡到麻木无法感知他额头的热度时，自己用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嘴唇不经意地扫过他带着泪珠的颤抖的眼尾，觉得那滴眼泪像甘泉一般润泽着自己的心。
　　将抖成一团发着高热的江百谷揽在怀中时，只觉得应当如此，从来如此，一直如此，他们本就如此亲密。
　　江百谷闭关的时候，宁一清日日驻足于谷口翘望，直到药老取笑他要做药谷的望夫石，他才羞恼地去铺路造车，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我不记得以前是否有惦念的人。”但他知道，以后有他惦念的人，“既然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便是缘分散了，又何必强求，珍惜当下就好。”
　　宁一清看到江百谷怔怔地看着自己，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看着自己，又仿佛不是在看自己。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离自己很远。
　　良久，江百谷轻轻吐出一口气，又躺下去望着月亮，“也许你会后悔的。”
　　他总是许一些诺，又做不到，说一些话，又后悔。瞧瞧这个人，缘分散了就不要强求。是啊，他一直便是如此，果真不为难他自己。做不到了，就是缘分散了，就不要强求他坚守了。
　　宁一清知道，江百谷嘴上说着相信，却只相信事事皆会变，若一定跟他说不会变，他只会觉得是还未变罢了。
　　“就算现在是弦月，到了十五，又会圆了。将来的事，谁也无法保证一定会怎么样，但你肯看下去，等下去，也许就会发现，都是真的。”宁一清收回落在江百谷身上的目光，也望着月亮。
　　他沉浸于过去的欺骗中，不敢再相信未来，不肯信任自己。还没发生的事，怎样保证都显得苍白无力，也许只能交给时间来验证吧。可宁一清又从无一刻像此时般恼恨时间，恨自己来得太迟，迟到江百谷不敢再相信什么。
　　“阿谷，你很喜欢月亮？”两人静静并卧，静谧的屋顶上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月亮出来了，什么都干净了。小时候我睡的屋子头顶破了一大块，晚上自己睡害怕，睁开眼就看到月亮的光从破洞里落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好像在轻轻摸着我的脸跟我说，不要害怕，我在陪着你。就不害怕了。”
　　一个三岁的小娃娃，独自睡在四面漏风的柴房之中，夜晚的风透过墙缝发出可怖的嘲笑，只有一轮明月，永远不变地温柔地陪着他。
　　宁一清心疼地握了握江百谷的手，“以后我也会陪着你。”
　　他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僵了一僵，而后无情地抽离。他的手，就空空地悬在半空，直到江百谷坐起来。
　　“夜里凉，回屋休息吧。”
　　他犯了江百谷的禁忌，他又说了“以后”。
　　宁一清垂头丧气地站在房门口，江百谷替他开了门，便倚在门框上等他进屋。
　　“阿谷……”宁一清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江百谷，自己表达得不够明显吗？他没听懂吗？他对自己的好，自己明明白白地感受得到，怎么自己往前一步，他反倒后退了呢？
　　“以后我陪着你。”这句话江百谷听过，也相信过。此刻被宁一清重说一遍，让他又想起曾经的悔诺背叛，他可以忘记，他可以的。可是不要再一遍又一遍地戏耍他，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忘记，但是他的心，会疼。
　　他已学会不奢求任何以后，他已经学乖了，真的学乖了，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敢要了。现在却又要强塞给他，让他该如何反应呢？
　　此刻江百谷仍沉浸于自己的悲伤之中，心里埋怨着，自己可以什么许诺都不需要地任他予取予求，为什么宁一清还总要张口就允诺。
　　他更恼恨自己，已然告诫过自己千百次，可是宁一清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又能把他一颗死寂的心提起来，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再次飞蛾扑火。可是，火烧在身上时，独自在火中永堕地狱时，实在太疼了。
　　直到听到宁一清的喊声，看到他有些嗔怪的目光，江百谷才回过神儿来，发现自己正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便赶紧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行端立正，不可倚门，不可坐槛，进门需正袍敛步。”抱一城一向以矜持不苟为训，师尊更是对礼仪教导严苛。在小次山长久懒散，江百谷已然忘了规行矩步。
　　“我……”江百谷以为宁一清又要教训他，赶紧说道：“明天早晨想吃什么，皮蛋瘦肉粥？我来做，我做的比厨房做的更好吃。”
　　宁一清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就迈步回了房，又因为走得垂头丧气，踩到前襟，踉跄一步，气恼极了。
　　他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夜，觉得自己不该如此着急。江百谷不同于自己，受过伤，上过当，不敢再轻易相信。他是喜欢自己的，这一点不会感觉错的，他连命都愿意交托给自己，也的的确确一直这么做着。
　　明明是他先来撩动了自己的心，可是当自己向前一步时，他又害怕了，害怕重蹈覆辙，这是趋利避害的人之常情，自己应该有些耐心。
　　不能早早相遇，让他在别处吃了苦头，只好陪他一起承受痛楚。细水长流地润泽，总能软化他坚硬的疤。
　　于是天刚刚亮，宁一清就起了床，想去陪江百谷做早饭。当他在江百谷的房门口徘徊时，婢子告诉他昨夜门主回自己的主殿了。
　　他点点头，约莫是不在小次山这段时间修好了房顶。于是他穿过月亮门，绕过假山，来到主殿的卧房。
　　江百谷的主殿只有院门设有守卫看守出入，院子里不许任何人进出，他当然是例外，一向可以随时出入，不必回禀，不过这也只是他第二次来。宁一清想到每天睁开眼江百谷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根本不必自己来找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更加觉得他应该耐心等着江百谷勇敢面对自己内心的那一天。
　　院中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宁一清边走边琢磨要给江百谷侍弄侍弄院子，一路低着头走到卧房的门口，没有看到躺在房顶上晒了一夜月光此时正在酣睡的江百谷。
　　房门半掩，一眼就能看到屋内一侧的卧榻。准备敲门出声的宁一清抬眼看到床榻上空空如也，一时懵然便侧身走了进去，身形轻巧，丝毫没碰到半开着的房门。
　　他又不在？宁一清想起上次自己来时也是空空如也的卧榻，没再去查探床铺是否温热，而是不自觉朝另一侧望去。
　　没有人。上次他说他在屋里另一侧看着自己进来。宁一清盯着空空如也的墙只看了一眼，便看出端倪——一片白墙上无比显眼地凹进去一个按钮，简直明明白白写着“我是密室大门”。
　　宁一清恍然，从江百谷的言行之中约略能推测出无生门并非完全受其掌控，有许多不安分的势力一直蠢蠢欲动，他是害怕么？睡觉也要把自己藏在密室之中。
　　宁一清走到墙边，摩挲着空墙，心里正在想是敲敲墙还是喊出声，还没想好用哪个方式，墙便自己一裂两半，缓缓打开了。
　　“……”宁一清诧异地看着自己抚摸过的地方，差点笑出声，原来按钮是圈套，自己刚才不自觉摩挲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开关。
　　宁一清抬起头，“阿谷”两个字还未说出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不是他想象的密室卧房，而是一个……
　　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整间密室一片黑暗，只有正中悬着一盏油灯，照亮其下方寸之地，油灯的手柄之处刻着两个字——怀玉。诡异之处不在于悬空漂浮的油灯，而是透过其强壮跳动的火焰，宁一清看到四面八方交错纵横的红线，最终汇集于焰心。
　　眼前的诡异让宁一清不自觉走近一步，才看清那并非红线，而是一颗颗鲜红的血滴，仿佛被无形之线串联成线一滴又一滴地滚向火焰之中，滋润得焰火更加强壮。
　　“住手！”
　　不知何时宁一清已经走进血滴围成的红色光柱之中，正伸手去触碰那盏油灯，倏尔被这一声呵斥惊醒，他看到江百谷朝他奔来，他微笑着朝奔向他的人伸出手。
　　下一刻，宁一清倒在了地上，被江百谷狠狠地推出红圈，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痛呼出声，可是江百谷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紧张地查看着那盏油灯，又紧张地低下头审视地上的诡异花纹。有人闯入织灵阵的感应惊醒了江百谷，他从屋顶跳下来奔进密室时眼中只看到了被打断的血滴红线和被波及得颤抖的魂灯焰心。
　　宁一清趴在冰冷的地上，抬头看到自己手边的靠墙条几上还有一盏油灯并几块破碎的玉石，油灯映出墙上一副人像，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手持着一把剑，一侧写着四个字——怀玉仙师。
　　怀玉仙师，江百谷的师尊。
　　宁一清愣愣地趴在地上环视了密室一圈，四面墙壁上，全都是一样的人像，笔触颤抖，画技稍显拙劣，是用红色的颜料直接画在墙上的，同一个人，有的在舞剑，有的在施法，有高堂红烛含羞娇怯，有闭着双眼衣衫半褪。
　　他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的白袍上沾染了一些血渍，血滴浸进白纱之中迅速晕开，形成古怪的纹路，好似张开的大嘴，一起嘲笑着自己。
　　宁一清又看了一眼半弓着腰低着头的江百谷，他仍旧没看自己一眼，也许他眼里从没看到过自己。宁一清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蹒跚着走出密室，走回自己的卧房。
　　他沾着水擦拭着血污，想起自己的衣服都是江百谷准备的，他从未问过自己喜欢什么颜色，全都是各式各样的白袍。想起从汤谷回来，江百谷执拗地让他立刻换回一身白袍。想起他让自己学剑。想起他总是对着自己流泪，说着些没头没尾的话。想起他高热时喃喃喊着的“师尊”。想起他深情地望着自己时眼神中的黯然。想起轲珖看到自己时的反应，想起那句“三分福气”，想起江百谷的“觊觎之心”。想起很多很多……
　　他低头望着水盆里映出的自己，想起密室里画中人的那张脸。原来，一切都不是为他做的。原来，只是因为这张脸。
　　一模一样的脸。
　　宁一清觉得嘴里十分苦涩，摸了摸脸，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脸颊的纹路流进嘴里，又苦又涩。原来，这就是他的“福气”。
　　他拿袖子胡乱地擦着脸，想起第一次见到江百谷时，江百谷也是这样举着袖子胡乱地擦他满脸的泪水。
　　当时的自己不知道，原来他的眼泪是可以润泽自己的甜，而自己的眼泪，这般苦涩。
　　当宁一清擦净泪痕换过一身干净的白袍后，江百谷的敲门声恰时响起。
　　“阿清，我……”江百谷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知道宁一清都看到了什么。等他心无二用地确定了织灵阵未被破坏后，宁一清已经离开了。
　　他无法开口，告诉宁一清那是织灵阵，那是人人不齿的禁术。他知道那个神仙玉骨的人多么痛恨这种脏污之术。那个一尘不染的人若是知道……
　　江百谷好似沾满一身污秽，局促地站在一片洁白前，自卑不安，像一个等待处刑的罪犯。

　　☆、替身


　　“对不起，我不该擅闯你的房间。”宁一清先开了口，收起所有情绪，真诚地向他道歉。
　　“不……不，你想去就可以去。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江百谷松了口气，他太害怕了，怕宁一清开口问密室里的古怪是什么，他决不会欺骗宁一清，可是他说不出口。
　　“去哪儿都可以吗？”宁一清继续说，没有一丝情绪。
　　“当然。”江百谷一时不知宁一清为何忽然问这个，但他开始不安，“你想去哪里。”
　　“我想离开小次山。”离开小次山，离开江百谷，去哪里都行。他可以等江百谷内心的坚冰慢慢融化，但是绝不允许自己只是一个替身。
　　他有所爱，可也有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坚持。他可以为江百谷不要性命，但无法不要尊严。他不怪江百谷，可是他无法坦然接受。他可以耐心陪伴江百谷忘记过去，但无法接受自己只是江百谷过去的延续。既然没能早早相遇，只能抱憾终生。
　　“好。我们离开小次山。”江百谷内心颤栗着，他隐约觉出宁一清的话中所指，却假装没有听懂。
　　宁一清低下头，垂着手，“江门主，打扰多时，我也该离开了。”
　　昨夜江百谷站在院中看着宁一清吹熄了灯，没有守着他的月亮入眠，而是回到密室，怔怔地看着那盏围在织灵阵中被自己的心头血滋养了十八年的本命魂灯。十八年的浸润，连手柄上的两个字都泛着血色。
　　他擦了又擦，擦不掉那些血液的痕迹。他弄脏了那两个字，弄脏了他的皎月，再也擦不干净了。
　　他想起在赤水桥上，那个人毫不犹豫地扑向自己挡下灭灵阵的致命一击，说会一生护他。他想起在禺谷看到的幻影，那个人，没骗他，说了要护他一生，就算只有一丝残魂，仍旧将他从危险之中拉回来。
　　那个人耀眼璀璨的一生因自己而毁，甚至魂飞魄散不得往生。如今，自己在做什么？
　　江百谷想起轲珖的质问，自己真的连那个一尘不染的灵魂也要毁掉吗？
　　他擅自决定用鲜血供养那个魂飞魄散的灵魂，用禁术召唤其回归，接下来，还要那个灵魂以所念之人的性命为代价回到人世。那个一尘不染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受到如此脏污。
　　他走出密室，跳上房顶，想离那轮月亮近一些，让那不染纤尘的光洗涤自己的肮脏。为了不让自己忍受日日的悔恨和夜夜的孤寂，却将那人推入更黑的深渊。
　　他从未拥有过永远不变的东西，只有天边的那轮明月，永远不离不弃地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
　　哪有永远不变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早已面无全非。
　　“你想去哪儿？”江百谷看着宁一清那张柔和的脸，除了坚定，什么情绪也看不到，他又问了一遍。
　　“竹杖芒鞋，天下可去。”语气却没有这番语言中的豪气，宁一清依旧低着头，颓然地说，“我本就不属于这里。”竹杖芒鞋任远游，二月桃花五月榴。
　　“那昨夜……你说的，你说以后……”江百谷声音发着颤，只是看到织灵阵，他就已经嫌恶自己，要立刻与自己划清界限了。是啊，他不属于这里，那个洁白的灵魂，本就不属于脏污的不死地，从来不属于。
　　宁一清接口道，“我后悔了。”原来昨夜自己的话他听到了，也听懂了，只不过自己并不是他期盼的那个人，所以才没有回应。
　　宁一清闭上眼，咬着嘴唇说，“你说得对，一辈子很长，谁也无法说‘以后’。没到时候，谁也不知道，原来承诺果真是容易说，却不容易做。”
　　说的时候，他真心地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做的时候才知，有些承诺很重要，有些抉择更重要。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重与更重，总要有舍弃。
　　是真的后悔了，他做不到为了承诺舍弃自我。
　　“饿了吗？说好的今早吃我做的皮蛋瘦肉粥，我现在就去做，很快的。”江百谷反倒像是松了口气，甚至有些纵容地抬起手，仿佛想摸一摸宁一清的脸，却又克制地放下。
　　他就是一个容易背诺的人，看到别人难过，心里一软，什么安慰的话都想说。明明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自己却还总被他的许诺轻易提起心，既期盼又忐忑。以前期盼居多，盼他践诺。现在忐忑居多，怕他反悔。如今果真又后悔了，倒也好，总算不用提心吊胆地等着他哪日反悔了。
　　只要他肯回来，自己奉上性命都可以。不过是一时兴起说了些话，又不想认了，和前世的欺骗比，这才哪儿到哪儿。那些都不计较了，这更不值得一提。
　　江百谷没给宁一清拒绝的机会，嘴里喊着“很快就好”，一溜烟儿跑开了。
　　宁一清有些苦涩，自己想让江百谷学会相信，如今却让他更加相信承诺不可信。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此生大约是不会再回小次山了，便去了药谷，受药老多次照拂，总要告别一下。
　　药老毫不意外地听完宁一清的告别及感谢，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虽不知道江百谷是如何问他的，但明显他是有了决断。
　　这一别，是早晚会发生的。当年他假意谈和，背地里却在赤水桥设下灭灵阵伏击江百谷。小次山围剿之时江老门主便是因这毁天灭地的阵法元神消散。当年设阵的一十八位大宗师几乎全数同归于尽，存活下来的也因灵力修为耗尽渐渐虚弱而亡。所幸小次山围剿与赤水河一役只隔了二十年，正派凋零得只凑出十人设阵，阵法威力不够，才使得江百谷逃过一劫。
　　他若选择找回记忆，就算江百谷已不计较，他又能放下立场芥蒂么。一代天之骄子，因为江百谷被拉下神坛人人唾弃，若不是最后当场殉道，江百谷也的确自此收敛了暴虐蛰伏于小次山避世不出，只怕他如今的名声，比之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
　　药老叹了口气，这世上，总有些痴情之人，就也总会有些无情之人。
　　“你不必言谢，本来也不是为你。”药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明明白白——你这样的无情之人，为了名利地位，将别人的真心痴信毫不在意地踩在脚下，我怎么会想对你好，不过是看在江百谷的面子上罢了。
　　这话落在宁一清的耳中，意思也是明明白白。江百谷对他师尊的心意，轲珖知道，药老也知道，大家都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张皮相长得像那个死去的人。原来，身边的人，都是看在这张脸上，从没把自己当做是独立的宁一清，自己从来只是个代替品。
　　宁一清黯然地离开药谷，看着远处的炊烟，扭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本想和药老道了别，和江百谷最后吃一顿早饭，好言别过让他别怪自己的背诺反悔。如今尊严站在一颗破碎的心上向他叫嚣，逼着他快些离开。
　　小次山其实很大，江百谷几乎从不让宁一清单独行动，除了药谷，他哪里都不认识。他低着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不知归处，只想离那道炊烟远一点，再远一点，只想走到一个没有江百谷的地方。
　　直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撞在自己腿上，宁一清才停下脚步。他还没来得及呼痛，罪魁祸首先嘤嘤地呜咽起来。宁一清看着撞到自己的小黄狗，发觉它一条腿有些颤抖，却不是因为撞到了自己——赫然的鞋印子正印在那条颤抖的腿上。
　　“回来！”不远处一个壮年男子阴骘地喊道。
　　那条瘦弱无比的狗颤抖着腿，夹着尾巴耷拉着脑袋，明明害怕，还是在呼喊中缩着耳朵跑过去。
　　宁一清看到在黄狗跑到近处时，那个男子又狠狠地朝它腿上踹了一脚。这一回黄狗没有立刻跑开，而是被踹在地上嘤嘤地扭曲了几下，才弓着身子爬开。可是那男子再喊，黄狗原地转着圈犹豫了几下，又跑回到男子的身边。
　　男子的心情看上去变得不错，从怀中掏出一个饼子，掰下一块扔给黄狗，黄狗得了饼子立刻忘记刚才的虐打，三两口吃完，摇着尾巴凑到男子的身边。
　　“你为何虐打它。”宁一清走过去。
　　那男子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宁一清，眯起眼睛恶狠狠地说，“你瞎么？我在喂它。”
　　“你刚才为何虐打它。”宁一清再次说，“既然养了它，为何不好好对它。”
　　那男子掰了口饼扔进自己嘴里，边嚼边打量着宁一清，一身雪白的衣袍和小次山的飞沙走石格格不入，“你哪儿来的？”
　　不过男子并未等宁一清回答，这样一身仙气儿的样子实在不像无生门的人，却出现在不死地腹地，倒正好用来喂他的死灵狗。
　　一声呼哨，本来缩在一旁唯唯诺诺的黄狗突然呲其獠牙朝宁一清扑了过去。
　　宁一清看到那男子目露凶狠时便已做出防备，却不料他该防备的不是人，而是那只看似弱小的狗。他本就有意无意地离那只狗很近，本意是想保护它，却不料它此刻从下方袭来，自己躲无可躲，眼见要被那一口獠牙咬住大腿。
　　宁一清并未被此变故扰乱，镇定地一手画圈，按照界长老所授祭出一个防身结界，然而那只狗却毫无阻碍地穿过结界，来势不减地扑向他。
　　危险之下，他本能地将手扶向腰间，仿佛那里应该佩有利器，却什么也没摸到。愣怔的一瞬，那只狗咬上他翻飞的白袍，却没有再进，而是被一团黑紫之气击飞，嘴里仍扯着宁一清的一角白袍。
　　操纵黄狗的男子本来好整以暇地倚着一块岩石看戏，看到黄狗被击飞，立刻直起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弯在嘴边，可呼哨声还没吹出口，他又放下了手。宁一清从他的眼神中看到惊恐，可是他看的却不是自己。
　　“尊主……”
　　男子被一团黑紫之气扼住脖颈凌空提起来，双腿乱蹬着来不及再说出一个字，便和刚才那只狗一样被狠狠扔出去。
　　宁一清回过头就看到了熟悉的黑靴黑袍，沾满了尘土，手里捧着一碗早就没了热气的粥。
　　一时他听不到远处黄狗的呜咽，听不到风声虫叫，就那么愣愣地垂头站在原处，直到江百谷走到他面前，将碗递到他的眼底，又收了回去，委屈巴巴地说“凉了。”
　　宁一清有些烦躁，仍旧低着头不愿抬头看一眼眼前的人，“我要走了。”
　　江百谷叹了口气，“你要去哪里？再往前走，就是北荒了。”
　　他一直跟着宁一清，看着走在前面的人，走得一步比一步坚定，盼着他什么时候回过头，看看自己。看到他与人起了争执，也不敢贸然出手，既想让他看到自己，又害怕他看到自己的眼中带着厌恶。
　　宁一清一时语凝，他没有记忆，没有归处，他现在甚至不知除了小次山和抱一城，天下还有什么城镇。走了一天，他甚至都没有走出不死地，他连一条狗都不能应付。
　　真是可笑，昨日还妄想抛下一切去喜欢一个人爱护一个人。可回头看看，自己本来就一无所有，真心自然是一文不值的。
　　“先陪我去一个地方，然后，我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良久，江百谷轻轻地说。
　　宁一清不知道哪里是自己该去的地方，可是江百谷要去的地方他认识——抱一城。
　　没有套马车，宁一清已经学会了骑马。
　　当策马经过一条干涸的河道时，他忽然勒住了马。
　　江百谷打马走过来，两匹马立刻亲昵地抵了抵鼻子。
　　“这里是赤水河。”江百谷向发怔的宁一清解释，“那儿原本有座桥，叫赤水桥。”
　　一条河，分割着繁华与萧条，一座桥，连接着人间道与不死地。只不过如今赤水河已完全划进不死地，更向外扩张了许多。
　　宁一清想起自己刚有记忆时总做的那个梦，“桥呢？”
　　江百谷看了宁一清一眼，低沉地说，“有人在桥上设了一个毁天灭地的阵，桥就毁了。”
　　“河也一起毁了？”宁一清皱着眉看向沟壑纵横的河道，仿佛已经枯竭了十几年。
　　江百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自嘲，“那倒不是，是我把水挖断了。”对着宁一清疑惑的眼神，江百谷又解释道，“我心爱之物掉进河里，找不到了。”
　　要挖断一条河来找的心爱之物，是什么呢？宁一清没有问，也没有问找没找到，因为他看到了江百谷眼中透出的深情，炽热地望着自己，却又不是在看自己。

　　☆、茶寮


　　抱一城外，茶寮。
　　虽在郊外，但傍着天下第一宗的大腿，茶寮生意十分兴隆。尤其是近日来，四面八方赶来观礼的人都会在此处稍作歇脚再进城中。
　　三个月前抱一城的少城主已低调地过完自己万众瞩目的十八岁生辰，接任大典就定在了本月。
　　仿佛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宁小城主不仅是因为年龄够了，还是因为能力已足够接任城主，四大长老敲锣打鼓地给已满十八岁的小城主设了并非必要的三道试炼，如今皆已圆满过关。
　　至于是什么试炼，又是怎样通过的，江百谷并不关心，但很多人都在关心。
　　“师兄，宁小城主的三道试炼都是什么？”围坐一桌的几个佩剑少年兴奋地问着一个年岁稍长的男子。
　　一些小门小派的小弟子有幸能来观看抱一城城主的接位大典，都十分雀跃。
　　“管他什么试炼，四大长老再怎么给小城主造势，他也比不上他爹。那可是二十岁就修成宗师的人物啊。如今宁小城主已经十八了，我等着再瞧两年，看他如何。”另一桌有人插话道。
　　宁少城主尚毫无作为，接任的却是正道执牛耳的抱一城城主之位，不服气的人很多，背后说些奚落在所难免。
　　“哼，不必等两年，已经比不上了。”之前被围着提问的师兄高声哼了一声，果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有些得意地扫视了一圈，见人人都等着他说下去，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怀玉仙师当年可是十四岁就将破宗师之境。”
　　听到怀玉仙师四个字，宁一清立刻看向江百谷，看到他不自觉地坐直身子，认真地侧耳倾听。
　　“胡说八道，谁不知道是二十岁。”有人异议，众人随之附和。二十岁已然轰动，当年多少小修士因此被自己的师尊骂了又骂，谁也不会记错。
　　那男子被驳却不恼怒，反而更加得意，“你们别忘了，怀玉仙师十四岁时发生了什么。”
　　此处坐着的大多是各派先行的年轻弟子，对三十多年前的事知道的并不多。即便知道，没有经历过惨痛，也只是历史修习课上的一段文字，并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围剿小次山！”那男子摇了摇头，感叹一代不如一代，“当年我师尊有幸和怀玉仙师一道对战，十四岁的白袍少年，在小次山一役中的惊艳表现，难道长辈们都没讲给你们学习么？”
　　有些上课走神儿的少年们羞着脸左顾右盼，有些知道的兴奋地应和，哪个少年心中没有个惊艳的偶像。
　　“听说当年怀玉仙师仅凭一把剑就与发狂的江莫缠斗了一炷香，为大宗师们布阵赢得充分的时间，而后又将江莫与朱厌一同引入阵中，为防变故硬是等到大阵完全开启才脱身，当时在场的人都捏了一把汗，以为怀玉仙师要与那魔头同归于尽了，可他又衣袂飘尘地从阵中跳了出来。”一个少年激动地介绍着他的偶像。
　　“我师尊说，当年怀玉仙师与宗师境怕是只差一次闭关。若不是参与围剿小次山时受伤过重，几乎失了全部修为，只怕到二十岁时，大宗师都是可以的。”男子继续说回刚才的话题。
　　当年多少个大宗师，都在小次山围剿中灵力耗尽，宁老城主也是因此不过几年便虚弱致死，年少的怀玉仙师同样受了重伤失了修为，谁也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这么说，怀玉仙师十四岁失了修为，用了六年又再登宗师境？”有人咂舌，六十年入宗师，都算得上是光荣的事，他只用了六年！还是第二次！
　　江百谷倒不知这件隐秘，如今听了，更加得意，心情甚好地嗑着瓜子。宁一清却黯然地低着头，这样的人物，长了一张和他一样的脸，果然是自己这个连一条狗都打不过的人的福气。
　　“不过是徒负盛名之辈。”有人勒了马走进茶寮，听到有人赞叹怀玉仙师，还没就坐便先喊了起来。
　　此时茶寮中的少年们正一脸向往崇拜，被人泼了冷水便出言讥讽，“你又是何时入了宗师境？”
　　来人约莫不到三十，佩着一把长剑，一身普通的道士打扮，毫无宗派家族徽记，看不出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他瞟着出声的少年，极尽嘲讽地说，“我自然没那个本事，不过是十八年前有幸见过你们说的天才宗师罢了。”
　　众人听说他曾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人物，立刻亮了眼睛，等他说下去。
　　“说什么芝兰玉树，惊艳绝才，不过是个连剑都御不了的残废罢了。”那男子仿佛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连个孩子都能把他推到，倒在泥污里，爬都爬不起来，任人踩踏唾弃。”那道士高声笑了几声，却无一人应和。
　　“你胡说。”一个少年说出大家的心中所想，别说是宗师级的人物，就算是小门小派的一个小弟子，也不会如他所言这般不堪。
　　虽然抱一城的怀玉仙师有些所作所为惹人争议，但他的惊才绝艳却是不容置疑的，尤其是在结界禁制上的创新贡献，至少谁家的启蒙课本里的怀玉篇，也都没说过他是个残废。
　　“我是不是胡说，当年援助大盘山的人都知道。”
　　听到“大盘山”三个字，江百谷僵直了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任由指甲嵌入手心。
　　而今大地之上，已经没有大盘山了。但这三个字，是个打在他身上的烙印，一辈子也摘不掉了。
　　大盘山曾是西北境的执牛耳者，离小次山不远。他放出朱厌后被朱厌元神一路指引回到小次山，经过大盘山时狂性大发，不止是宗派，连整座大盘山，以及周围的平民村落，都在朱厌的红蹄之下一同化为齑粉，撑起西北境脊梁的大盘山，从此成为另一块厉鬼呼号的不死地。仿佛是向整个修真界宣告魔王归来。
　　举世震惊，所有的门派立刻派了好手前去援助，最后也只是殓尸罢了。
　　抱一城离得不算远，此次灾祸的相关之人怀玉仙师却来得很迟。
　　虽然修道之人无人不会御剑，但长久御剑极为损耗内力，且久行灵力不继也不若马匹更快。若无必要，出行还是以车马为主。
　　很多人看到怀玉仙师骑着马跌跌撞撞而来，甚至下马之时直接摔到了地上。而后几天，需要御剑上山或者说是需要御剑从那片废墟上搜索时众人才发现，以剑著长的抱一城怀玉仙师连把佩剑都没有。
　　经过十几日的搜索，活人无几，几乎夷为平地的大盘山原址上摆满了千具尸首。谁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不完整的尸身比比皆是，也并无家人能来认领。每个尸体的家人，几乎也都躺在这里了。
　　搜索结束，经历过江莫血洗人间的长辈们一眼看出端倪，质问为何由抱一城负责镇压的凶兽朱厌会出现在此地，当年的朱厌元神受到重创，绝无再有与人结为血盟的可能，若不是远古之魂凡人难以销毁，也不会交给抱一城来镇压。
　　怀玉仙师跪在摆满尸体的废墟前承认了自己的大弟子江百谷其实是江莫之孙，围剿小次山时江莫将自己与朱厌的血盟印转移到了刚出生的江百谷身上，并非重结血盟，而是血盟一直未断，所以朱厌残魂才一直不得消散，直到江百谷通过血盟印使朱厌重得形体，酿成了今日之祸。
　　大盘山的幸存者们愤恨地将昔日的天才谪仙推倒在地，拿起一切能抓到的脏污扔在那一身洁白上，曾经天上的那轮皎月像一滩烂泥被践踏在脚下，人人唾弃。
　　这些事并没有以文字的形式记载于册，只留在了每个亲身经历的人心中。毕竟最终怀玉仙师以一己之身在赤水桥伏击到处杀戮的江百谷，逼他退回小次山，也算洗去了外界对其纵养魔种的种种揣测。
　　“难道是江百谷放出朱厌时已经伤了他？听说当年他竞争城主失败，便自请去看守朱厌了。”
　　为何说他是残废，为何他御不了剑，他何时受了重伤？谁伤了他？江百谷想起千灯窟的那一百一十八鞭，难道他是为自己放出朱厌叛出抱一城而受了责罚，受了……很重的责罚。江百谷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强烈地想要撕碎抱一城的规矩，想扒开那个人的天灵盖把他脑子里的所有原则全都抽出来。
　　真是个笨蛋，以他的修为，若不想受罚，抱一城里是无人可以强迫他的。这个人啊。
　　宁一清看到江百谷隔着桌既埋怨又心疼地看着自己，仿佛还很自责懊恼，不明所以。他带着帷帽，白纱一层又一层地罩在眼前，看不真切。
　　当他得知江百谷是要带他来抱一城观礼时，心里是有过犹疑的。他记得轲珖对江百谷的警告，让他把自己藏好，不要毁了怀玉仙师的清誉。
　　江百谷与抱一城的关系十分微妙，并非完全对立却又积不相能，他琢磨不透江百谷选择这个盛大的时候带他来抱一城的目的，他不想做别人的替身，更不想沦为一颗棋子。可离抱一城越来越近时，江百谷却给他带上帷帽，要他答应在办完事之前绝不可以摘下。
　　他有些忐忑，害怕被所爱之人利用，他如今已然知晓伤心的滋味，不想更加伤心。
　　不死地的人对江百谷的畏惧，一路上关于魔头江百谷杀戮成性的听闻，让他怀疑眼前对自己笑语晏晏的人是否和江门主是同一个人。可他还是来了，他想知道江百谷认为自己该去的地方是哪里。那笃定的语气和相识时的自然而然，让他心中多了一层怀疑。
　　“什么自请，他的第三道试炼就是毁掉血盟印，让朱厌元神彻底消散。可是宁怀玉目下无尘，非但自己不肯动手，还将那小魔头收做弟子掩人耳目，才发了此生守护朱厌封印的誓。他后来所做，不过都是赎罪。狂妄自大，他以为自己是个结界天才，就能守得住封印，压得住血盟印。”
　　“怎么可能，这样说来抱一城早就知晓江百谷身负血盟印？”抱一城养出了魔王江百谷是世人皆知的，可若是早就知晓内情还一直将他养大，与朱厌封印近在咫尺，那就意味深长了。
　　“难道不知道么？江百谷在抱一城时过的是什么日子，谁不知道。”谁家都在关心天才宗师的大弟子，是否如他一般优秀，抱一城的下一代弟子中是否又要出一个天才。
　　“四大长老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模样，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江百谷成魔以后，还看不出来么。还不是宁怀玉仗着修为高在抱一城一手遮天，一直护着那个小魔头。当年谁不知道宁怀玉多疼他的大弟子，修道多年一事无成还片刻不离地带在身边。若说他全不知情，我才不信这都是巧合。”
　　一时茶寮静极，其实这些揣测不是没有人想过，只不过没有证据，加之抱一城为了诛杀江百谷，的确损失极其惨重，连上一代菊长老也丧了命，导致抱一城如今日显衰败。若果然是早就知道，何至于冒着这种风险养大江百谷。
　　也许是因为亲身经历过大盘山的惨象，那道士对宁怀玉的敌意甚重，在茶寮之中与人话不投机，喝了碗茶未曾多歇就牵马离开了。
　　江百谷盯着道士的背影攥了攥手心，撂下一句话，让宁一清在此处等他，即刻便回。便也急匆匆地离开了。
　　此处已离抱一城不算远，道士没催促打马，由着马匹沿着路边慢慢走。他是大盘山的遗孤，当年大盘山的幸存者尽数被蜀山派收容，他更是被掌门收为亲传弟子，蜀山派待他极好，掌门更是极力地教导栽培。
　　多年的修道让他在人前已经极力忍耐，没有说出更多恶言。多年来他刻意打听着抱一城和江百谷，揣摩着大盘山的祸事到底是不幸还是人为。这次观礼，师尊知他仍有心结，并没有指派他来，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来了，想看看如今抱一城皆大欢喜的举行典礼，可还记得因其之过覆灭的大盘山。
　　忽然马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他沉浸于回忆之中仍迅捷地做出反应，手掌按向马臀后仰翻身，本应是极利落地落地，却又被忽然出现的一阵暗风击中，跟着马一起跪在了地上。
　　膝盖刚着地，脖子又被扼住，将整个身子提了起来。扼住他的是一团好似人手的黑紫之气，带着他飞向路旁的荒林之中。
　　江百谷就站在林中，看着被自己绑在树上的男子。
　　道士刚要张口，便被江百谷隔空扇了一个耳光，扇得他嘴角流血眼冒金星。
　　江百谷收回挥动的手掌，看着自己的手冰冷地说：“我问你答。”
　　道士仍未觉出此刻的危险，又要张嘴，这次却不是一个耳光，那团黑紫之气从手脚处瞬间涌到脖颈，包裹住他的全身，他只觉得自己像忽然埋进了土中，喘不上气发不出声，浑身又像裹进针板之中，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身体。
　　等那团黑紫之气又退回手脚处，他已被冷汗浸透全身，疼痛仍弥漫着不肯消散。
　　“本座不喜欢说第二遍。”江百谷眯着眼睛，平静而阴骘地说道。
　　道士没有力气再反抗，垂着头等待问话。
　　“大盘山，怀玉仙师受了什么伤？”江百谷看到此状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开始问话。
　　“不知道。”道士皱了皱眉，极力地回忆着，可他的确不知道那个人受了什么伤，他虽然脸色苍白走路踉跄，可当时人人都被炼狱般的景象冲击着，每个人都白着脸站不稳。他被手无寸铁的人唾打也无力还手，也许是内疚不敢还手自保。
　　道士看到面前的黑衣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想起后来师尊的点评，赶紧说道：“内息紊乱灵力全无，应该是失了修为。左手……左手也是废的。”宁怀玉一直刻意避免用到左手，这件事的确无人知晓，可他知道。他坐在尸首堆里大哭时，宁怀玉走过来抱起他，他挥着手推开，感觉到那只左臂绵软无力。
　　“不可能！”就算自己放出朱厌，抱一城也不会在那个时候自毁一臂废了他的修为，更何况紧接着他就在赤水河设了灭灵阵诛杀自己，失了修为，他如何设阵。而且，他的左手……
　　“谁伤的他？”江百谷一瞬息闪身到道士的面前，一只手狠狠地扼住他的脖子，额间一团黑紫之气若隐若现。
　　道士被扼住脖子，双手又被缚在树上无法动弹，只能任由空气从胸腔中一点一点消失，渐渐陷入昏迷。
　　“阿谷！”宁一清远远跟着江百谷，看到他暴怒失控，呼喊着朝他奔来。
　　这一声呼喊把江百谷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有那禁制在，他现在已能控制住朱厌，只是一下被戳中他不敢面对的事情，暴虐之性趁机抬头。
　　江百谷永远记得那一百一十八道戒鞭，他知道放出朱厌后，那个将天下错事都爱揽在自己身上的人一定会责怪自己，可怎么会是废了自己的修为，不是应该更加勤修来把他捉回去么。
　　那么光芒万丈的一个人，那么爱洁净的一个人，江百谷无法想像他被人践踏在地上的样子。然而会变成如此，全是自己害的。
　　朱厌告诉他，想要的东西是等不来的，有了力量想要的抢回来。他只是想把那个越走越远的人留在身边，没有想伤害他，从来没有。
　　江百谷看着眼前的宁一清，看到他关切的眼神，看着他的手因为担忧略微用力地按着自己的胳膊，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宁一清知道江百谷又把自己当成那个人了，可是看到他无助地哭泣，只好抚着他的头，轻轻地哄着：“都过去了，已经过去了。”

　　☆、怀玉


　　直到那道士因为新鲜空气的灌入咳出声音，江百谷才止住哭声。黑紫之气早随着宁一清的喊声收回，道士发觉自己已能动弹，立刻连滚带爬地奔出荒林。
　　江百谷话未问完，本想将他抓回来，可抬起头看到身旁宁一清，犹豫了片刻，道士已然跑远。
　　荒林之中蝉声震耳，惹人烦躁，宁一清见江百谷犹疑地望着自己，觉得十分烦闷，打了打袖子，索性直接坐在一根歪倒的枯树干上，嘟囔着：“你让我在茶寮等，可我还没答应。”
　　江百谷本来没想到这一层，宁一清反倒心虚地先赖起皮来。的确，自己匆忙离去，还未得到宁一清的应允，倒不算他违诺。可看到他梗着脖子心虚耍赖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宁一清如今的样子，是江百谷从未见过的。和怀玉仙师的恪守规矩清心寡欲差别甚大，可是越发让人觉得亲近，不再像天上的月亮，不食人间烟火得无法触及。
　　江百谷又后悔起来，带他来抱一城，本是想将他的天冲魄收回。收回后，不管他会想起哪一部分的记忆，总归都不会再与小次山的魔头为伍，抱一城才是他的家。他如今的修为还无法对抗一只死灵犬，若不肯待在自己身边，回抱一城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江百谷又不想将他拱手送还给抱一城了，不想他受任何的委屈责难，就算他自愿，也不行。
　　江百谷靠着暗自气恼的宁一清坐下，鲜活的情绪感染着他，“无拘无束多好，干嘛要天天扛着那么多规矩生活，多累。”
　　他从宁一清的身上，感知到许多那人不曾流露过的情绪，抛开了束缚，没有顾忌没有压抑。生气便生气，失望便失望，便是后悔耍赖，都理直气壮，鲜活得让人着迷。
　　宁一清知道扛着规矩生活的是谁，他终于忍耐不住，问了出来，“怀玉仙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离抱一城越来越近，听到的议论全都围绕着抱一城，话题便会无可避免地绕到一个人身上——令人争议的怀玉仙师。
　　有人因为他的天赋成就而折服，有人因为他养大了魔王而非议，有人因为他的殉道而唏嘘，就连江百谷，也说他既心软，又狠心。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江百谷看着宁一清，心忽然急促地跳起来。收回天冲魄后，也许就再也没有今日这般的相处了，他藏了许多年的心里话，今日是否该一吐为快呢？
　　他暗暗攥了攥拳，在明月谷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不管将来如何，他沉在心底的话，想浮出水面摸一摸遥不可及的月亮。即便毫无希望，可带着那一丝悸动，想着他总是知道自己心意的，也足够在无间黑暗中照亮自己。
　　“他是一个天才，二十岁……也许十四岁，就该修成宗师了。”江百谷想起茶寮之中的议论，原来，他璀璨的一生，每一次的瑕疵都源于不死地。
　　“他擅长结界禁制，做出很多创举。”如今能在修真启蒙课本上留下单独一篇传记，也是因为他的结界之术毫无争议。
　　江百谷想了想，又补充道：“抱一城擅长御剑攻击，听说他以前也是修剑道的，后来才改修结界。不过他想学什么，都能学得很好。”坐稳天下第一宗，光靠历史悠久自然不够，实力也要堪配其位。在绝对的力量攻击下，防御再强也是无用。抱一城的结界术虽然也不错，但一直无人重视，大部分弟子都是一心修习剑道。
　　“可能是他心肠太软，不喜欢杀伐，才转而主攻结界禁制。”江百谷好似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眼神变得十分温柔，带着笑意，“他看上去端方庄重，其实总爱骗人。每次遇到为祸的妖灵，总是假装得极为痛恨，但若是对方悔过求饶，他又总会留其性命，废了修为再当面给它们下个禁制，说若再有恶念，他通过禁制便能感应得到，到时自然会来取其性命。”
　　宁一清咂舌，“有这样厉害的禁制，还能感应人心？”
　　江百谷哈哈大笑一阵，擦着眼泪说道：“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是这样惊佩，然后师尊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哪有这么厉害的禁制，为师骗他的。’”说这话时，总是压抑愁闷的怀玉仙师，也不禁狡黠地眨眨眼睛，也只有这些时候，江百谷才能感受到他也向往轻松自在的生活。
　　“不过那个禁制，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保人一命。他说，失了修为的妖兽，极易沦为其他修士和同类的猎物，此禁制在濒死之时能保其一命，希望他们历经生死，可知生命珍贵，不再滥杀。”
　　“他活得很苦闷，让自己背负了太多，过得并不开心。”江百谷看着宁一清，想着他时常挂在脸上的温柔笑颜，“我很少看到他笑。”
　　三魂归体，宁一清的人格趋于完整，也许是因为没有记忆，少了许多束缚，和那个人并不相同，江百谷更希望宁一清可以永远活得像如今一般。
　　“他很忙，他不喜欢战争不喜欢杀戮，总想凭一己之力维系短暂的和平，他说，‘杀不能止杀’。”
　　只有江百谷知道，那个犹如天神般的人也很脆弱，也会在无止杀戮的梦中惊醒、落泪。所有参与过的人，各宗各派的课本里，无一不是骄傲地提及那场染红整个小次山的剿杀、屠杀。只有那个人，在夜深人静之时，会为不死地的无辜之人留下滚烫的泪。
　　“他说，剑为守护和平而生，不该成为杀戮的工具。”他说，希望可用余生洗净剑上的无辜之血，可以不违本心。
　　宁一清问，“那后来……”怀玉仙师人生的前半部分十分亮眼，毫无异议，争议在他短暂人生的后半部分。
　　“后来他收我为弟子，抱一城里无人同意，可他还是坚持让我在千灯窟正式行了拜师礼。”执拗坚持地迈过所有人的阻止，牵着小阿谷的手走进千灯窟。而后他自己又在千灯窟跪了七日，为自己的不遵长训悔过，直到老城主派人来传话，让他谨记诺言，他才蹒跚地走出千灯窟，领着小阿谷搬去了天水峰。
　　江百谷如今细细想来，也许第三道试炼，确是杀了自己。也许抱一城，果真早就知道自己身上的血盟印，不然为何天水峰后山独独是自己的禁地。那日河边的相遇，他隔着河远远望着自己，是在犹豫要如何杀了自己么？
　　所以，“护他一生”的诺言，从那时已开始。从六岁相遇，他真的一直在努力地护着自己。
　　“他不忙的时候，每日都很用心地教导我。其实他早就在我身上下了阻断气脉的禁制，让我无法聚气不能修行，可我想学，他便耐心教。他是很好的师父，我想学什么他都会认真教我。他待我极为严苛，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可是又极为纵容，每次当面教训我，背后又来偷偷安慰我。犯了小错就把我关进千灯窟，犯了大错又把我护起来自己受罚。”
　　他果然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他说“你姓江”，所以他为了防备自己入魔早早便给自己下了禁制。那一日他隔着河看着自己，是在犹豫么？
　　他不远千里，是为杀自己而来，可最后却护了自己一辈子。
　　“他很喜欢人对他撒娇，一撒娇就心软，就会笑，什么都答应。”
　　宁一清看到江百谷的脸上带着暖洋洋的笑意，散发着一种光芒。
　　“我拖累他良多，后来……”后来发生了幽都山的事，“后来他不想要我了，可还没来得及赶走我，我也许是又犯了错，被关在抱一城的黑牢里，关了不知多久，直到他挑断……假意挑断我的手脚筋，将我带离抱一城。那时候他跟我说，要一辈子陪着我，只有我们两个，他要放下抱一城，放下责任，放下愧疚，他想做一次自己。”
　　也许就是想做一个现在的宁一清吧。也许当年受刑，果然是他做的局，是为了将自己救出黑牢。
　　这个人啊，心肠软得让人没有脾气。明明已然决定要赶走自己，却还是不忍自己被关监。可他何必如此，他若果真觉得不公，连集结鼓都能去敲，又何必做出这样一场戏来。江百谷以前怨他不肯为自己的冤屈违背抱一城，可是他……总是把事情放在心里，让人猜不透。
　　江百谷苦笑一声，对着宁一清说，“其实后面的事，我也不清楚。他说要回抱一城做些了结，让我等着他。可是回了抱一城又广发喜帖要与城主成婚，我因为……后来因为一些事情绊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最后一次见面，就是他约我在赤水桥相见。我去了才知那是个圈套，其实当时我逃不掉了，可他站在大阵之外看着我，可能看到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又心软后悔了，扑进来替我挡下，我才得以逃生，他却因此灰飞烟灭。”
　　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他的修为极高，除妖却总是受伤。总是不忍心手起刀落狠下杀招，总是一步一步逼得妖兽绝地求饶就收起剑锋。可大多的妖兽并不讲信用，你方收刀，便伸利爪，一次又一次，他还是不忍心直接残杀。稍有求饶，他便心软。”
　　幼时在天水峰，总是他给自己上药包扎，后来下山游历，换成自己给他上药包扎。百折千回，他仍不改初心，执拗地不肯随意杀戮，执拗地非攻止伐。
　　“不止外界，连抱一城的尊长们，对他的做法都颇有微词，认为他姑息养奸，不能除恶务尽，必然养虎自齧，累及苍生。他说，妄杀易，守心难。易事他人做，难事己身为。”
　　江百谷低下头，盯着自己已经搓得发白的双手，轻轻地说，“他是我生命里的月亮，我……”
　　他是浑浊不堪的人间里一丝清明干净的月光。
　　“我……爱他。”
　　骗也好，弃也罢，岁月流逝，淘尽记忆，只给他留下了爱。是师徒之谊，是护养之恋，是喜、是爱、是想要独占拥有的欲，想在他假装坚强时拥他入怀，想抚平他的每一次皱眉，想亲吻他的每一滴眼泪，想他轻松地活着，想他眼里只有笑意和自己。

　　☆、天冲


　　宁一清托着下巴发着呆，不知有没有听到江百谷的最后一句话。
　　“他活得……可真拧巴。”宁一清跳下枯树干，拍了拍衣服。又想做自己，又这也放不下那也放不下，又要杀，又想护，既已执刀，便该杀伐果决，心软犹疑，累人害己。他果然是活得很累。还好自己不是他，也从来不想做他。
　　“走吧，早点办完你的事，我也可以早点离开。”宁一清说。
　　江百谷叹了口气，话果然说得太早。这个人啊，还是一样，既温柔又执拗，既心软又狠心。刚才还在温言软语地哄着自己，此时又能立刻无情地说出离别。
　　这次江百谷是持了请帖老老实实接受检查光明正大地走进的抱一城，并未像上次那般在城门施法迷惑士兵，又掩藏了气息，因而顺顺利利，丝毫未惊动抱一城的防御结界。
　　抱一城自然不会给江门主发请帖，请帖自然是抢来的，也十分符合江门主做事果决不拖沓的风格。
　　江百谷想了解那些当年他错过的事情，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去找他的轲师弟。当年完全明了内情的人，除了还在世的梅兰竹三大长老，便只剩上代菊长老的义子如今的菊长老轲珖轲琅华。三大长老未必好说话，又已经一把年纪，逼问出个好歹，又是自己的错，柿子自然找软的捏。
　　如若当年抱一城果然因为他为难宁一清，残害至此，那他便是强留，也要将宁一清留在自己身边。他捧在手里都怕化了的小月亮，怎能允许别人任意践踏。
　　他的月亮应该永远不知愁苦地高悬在干净清明的空中，人间是个什么玩意儿，看都不要看。
　　将宁一清安置在客栈之中，江百谷轻车熟路地摸到东篱峰。当年师尊隔三差五便要带着自己来东篱峰道歉认错，这条路走起来，比去抱一峰还要熟些。
　　菊长老约莫是姓李，江百谷才不关心这个。不过他还记得为何菊长老那般讨厌自己。
　　修道之人活得长久，除非修禁欲道，大部分修士都会结伴双修，漫漫修行道，性别辈分上也一向宽容，志同道合可堪匹配都会受到祝福。菊长老的妻子也是修道之人，二人曾育有一子，本来幸福美满。有一次李夫人带着幼子归宁，途中遇到江莫放火屠村，救援不力遭了毒害，孩子也一道丧了命。
　　菊长老恨的不是江百谷，恨的是江百谷身上的血盟印，是血盟印连着的朱厌。所以他才如此喜爱轲珖，那个朱厌之祸下唯一活下来的孩子。如果他的孩子有这般幸运，也会长成一个如轲珖一般的少年。所以后来自然而然地认了轲珖为义子，聊慰抒怀。
　　东篱峰的长老堂黑着灯。
　　江百谷摸黑进屋，只见床铺整洁，屋内没人。他便躺在轲珖的床上翘着腿等，想着大典将至，作为长老近期应该是很忙，但总得回来睡觉。
　　小时候在天水峰，师兄弟还算和睦的时候，也经常抵足同眠。小轲珖刚来时夜里总是害怕，江百谷又不愿看到师尊去哄睡别人，便自告奋勇自己陪小师弟睡觉。
　　直到江百谷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听到门口的声响，才发觉轲珖还没有回来。
　　“师兄，师尊不在房中。”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阻止了站在门口准备敲门的人。
　　“啊，师弟可知菊长老去哪儿了，少主发脾气呢，说衣服不合身，非要菊长老去瞧瞧。”来人寒暄着，又忍不住抱怨，“现在才说不合身，哪还有时间再改。”
　　“今儿月精正盛，师尊在天水峰。师兄还是回吧，今晚少主也请不动师尊。”
　　“诶，今儿还没到十五啊。”
　　“近几个月的月圆之日都正逢阴雨，师尊已三月未采到月之精华滋养剑灵，烦躁得紧，今儿虽不是圆月，但上轩飞光，也可勉强为之。”轲珖的小徒弟耐心细致地解释道。
　　“菊长老真是十几年如一日啊。”师兄感慨了一句，又十分为难地叹了口气，“可少主偏偏捡今日……”
　　“自从上次少主回来，师尊心情一直不太好。若非要请去，两人见面又少不得吵一通，到时更不好收场。还是劳烦师兄担待些吧。”
　　江百谷瞧着门口的两个影子，一个稍矮些的应当是轲珖的弟子，听着声音还有些稚嫩，说话却又持重得体，走路过来步态轻盈，倒有些天资。
　　高个子的影子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那个稍矮的影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江百谷一时竟觉得他隔着薄薄的窗纸在盯着自己，两道锐利的目光穿门而至，心里一惊。
　　“阁下深夜到访，未能相迎，实在失礼。”
　　他果然察觉到了。江百谷一时讶然，其实轲珖自幼得师尊和菊长老亲自教导，皆倾囊相授，又有天赋，虽然和菊长老简直同出一源的臭脾气影响着他的仙风道骨，但由不得人不承认他在修行上的成就。可就连他的小弟子，也能察觉到已敛了气息的自己？
　　江百谷郁郁，自己在小次山闭目塞听，竟不知江山代有才人出，后浪要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有这样的小辈，轲珖还要说抱一城衰颓，实在要求过高。
　　“在下以礼相待，阁下还要藏头露尾吗？”少年并未上前开门，反而往院中退了几步，让开门户，又拢住去路。
　　江百谷想了想，好歹自己也算是他的亲师伯，实在不好太过丢脸，便开门而出，本想端着长辈的身段赞他一句机敏，谁知才刚迈出一只脚，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警铃大作。信号弹的火光映在江百谷愕然的脸上，他来不及反应，只好拔腿就跑，心里骂道现在的年轻人实在太不讲究路数，他果然是诈我，轲珖那个直肠子竟然教出这般会演戏的小狐狸。
　　如今抱一山守卫尽出，再去天水峰也无路可行，逼问之事只能暂时作罢。所幸那少年天资虽好却毕竟年少，堵不住江百谷的去路。他一口气跑出抱一山跑进城中，甩掉了追兵，尴尬地从窗子里爬进宁一清的客房。
　　他的客房关着窗，隔壁的宁一清正倚窗望月，倒方便了他逃进来。
　　看着有些狼狈的江百谷，宁一清沉吟着要不要问他这是让谁给揍了？
　　“许久不出门，让个小雏燕啄了眼。”江百谷倒毫不在意，感叹抱一城后继有人。他也曾把这里当成过自己的家，也真心盼望过能为它争光。
　　虽然一时甩掉了追踪，但城中结界布得如此密集，有监控之效，早晚还是会找来，只是什么事也没办成，天冲魄尚不能确定具体位置，如何能甘心就此离开。
　　江百谷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做，说话便有些敷衍，随口问，“你在窗边看什么呢？”
　　“我看天上有个紫色的亮光，很奇怪。”宁一清又探着头看向天上。他本来已要歇下，可是窗外总有什么好似在吸引他，他看了半日，天空除了一轮明月什么也没有。直到江百谷惊动东篱峰，四大长老启动了全部结界，附在结界之上的天冲魄，终于发出光芒，召唤着它的本体。
　　“你说什么？紫色？”江百谷冲到窗边，天冲魄是紫色的，“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
　　“就在天上，那里，看见没？刚才还没有，这会儿才出现的。”宁一清有些疑惑，指给江百谷看。
　　原来这就是本体的感应，得来全不费工夫。
　　江百谷松了一口气，一时高兴得笑出声。他本担心天冲魄会附于人身，如今倒也对，那个人，最惦记的是整个抱一城，是抱一城的安危荣辱。原来一直附在结界之上，保护着抱一城。他果然最放不下的，就是抱一城。偏还要跟自己说要放下抱一城，陪自己仗剑天涯。可不就立刻后悔了，又回到抱一城。
　　时间经不起犹豫，人很快就会找过来，若出了城，再进来只怕不易。江百谷不再迟疑，当即点晕了宁一清，取血画阵一气呵成。
　　只是要破了这结界，才能将附在其上的天冲魄分离出来。
　　江百谷又踌躇起来，结界虽非活物，却也不是死物，如今天冲魄附于结界节点，随结界运作，若不打破，难以召回。
　　可是接任大典在即，各门各派已陆续来人道贺，此时他若破了防御结界，岂非大大地打了抱一城的脸面。
　　从一路的见闻之中，不难看出抱一城如今地位的尴尬，提起抱一城，世人早已少了敬畏之心。宁小城主尚不能服众，新一辈中虽有翘楚也还未成长到大放异彩之时。此刻损了抱一城本就岌岌可危的脸面，简直就是宣战的挑衅。到时候多年的平衡必然会被打破，抱一城再不愿挑起战端也不得不为了脸面而讨伐。
　　世事总与愿违，师尊啊师尊，你想保护抱一城才附在结界之上，可正因如此，又将给抱一城带来战争。
　　从第一次祭阵江百谷就早该知道，事情走下去，只会身陷漩涡不能自拔。但他能回来就好，若能换他高悬于空，自己永堕黑暗又何妨。
　　江百谷下定决心，双指一并祭出一束月白色光芒，点向自己额间，一团黑紫之气随即弥漫而出，形成一个怪异的花纹——一个人人都听过，却从没人真正见过的花纹——血盟印。见过它的人，皆已身死。
　　朱厌的白首红蹄原身掘地暴起，一掌拍向空中交错纵横的结界，而躺在织灵阵中宁一清的头顶，同时现出一团紫色的光芒，慢慢沉入体内。
　　江百谷顾不得召回朱厌，他看到随着紫色光芒的消失，宁一清的脸上显出一种痛苦的表情。
　　七魄归体，带着前世记忆，会冲撞本体神识，若接收不顺利，很容易引起反噬撕裂本体神识。
　　江百谷将宁一清抱在怀中，手中运起月白色的光芒覆在他的头顶，助他顺利接收天冲魄带回的记忆。
　　窗外是朱厌的怒吼咆哮，窗内是血腥弥漫的静谧。
　　宁一清轻轻吐出一口气，痛苦的表情渐渐消散，紫色的天冲魄隐入体内，柔和而平静地倚在江百谷的怀中。
　　他会想起什么，会想起自己吗？想起的，是好还是坏？等这双眼睛再睁开，是依旧带着怜惜望着自己，还是厌恶、愤怒？
　　江百谷想起在不周山时他的眼中荡着水光轻轻地把脸贴在自己的脸上，呵出的热气温暖甜腻地萦绕在自己的耳边，一双唇柔软香甜……
　　轲珖拿着剑从窗外跳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江百谷抱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两个人的脸黏腻地贴在一起，因为朱厌震荡屋内烛火尽数全灭，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他明明白白看到江百谷的嘴贴在另一张嘴上……
　　万年直男的轲珖别说看到两个男人，就是男女牵牵手也没见过，此时受到的冲击不亚于看到暴怒的朱厌，结结巴巴，提着剑的手都有点抖，“江百谷……”
　　江百谷听到声音，立刻扭过身子挡住了宁一清，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帷帽将他整个人罩起来，又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地上的法阵，这才回过头。
　　轲珖已从最初的冲击下回过神，未等江百谷开口，他的剑已到面前。
　　江百谷看到轲珖身后的窗外已然火光漫天，哀嚎遍野。毕竟是抱一城的守城结界，只破了一瞬又自动修复，由防御转为剑阵，全力攻击着朱厌。朱厌受到压制，奋而暴怒，身形暴涨，几乎要将抱一城的地面踏穿。
　　江百谷不欲与轲珖再做缠斗，可……他回过头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宁一清，现在若直接将他留下，刚才轲珖已经看见他们在一起，抱一城一定又会将这次灾祸怪罪到他的身上。
　　江百谷咬咬牙，将宁一清的帷帽又裹了裹，抱在怀中。迎敌分心，轲珖的剑已经从身后刺入江百谷的肩头，穿肩而过，毫不留情。江百谷吃痛暴怒，一掌劈向剑尖，可是掌风未到，又改了方向，反手化出一个圆弧，劈向身后的轲珖。那是师尊亲生打造的剑，虽不是为他而造，他也舍不得损坏。
　　轲珖见此掌来势汹汹不得硬碰，旋即一个翻身，手中的剑生生在江百谷的肩膀里搅了半个圈又随他飞出之势离肉而去。
　　江百谷顾不得疼痛，用受伤的那只手臂抱起宁一清，另一只手运起剑诀与轲珖对立而站，“你要阻我召回朱厌吗？”
　　随着话音而落，暴怒失控的朱厌在剑阵之中横冲直撞，将整个客栈震得晃了两晃，轲珖依旧毫不留手，“这是师尊当年亲手布的结界，如今已转为杀阵，你和朱厌都跑不掉，先杀了你破了血盟印，朱厌元神无所寄托自会消散。”
　　如今难得遇上江百谷与朱厌元神离体，朱厌又被困在阵中，正是杀他的好时机。

　　☆、噩梦


　　轲珖自幼修行又有多位名师在侧指导，招式精妙熟练，如今更是剑剑杀招狠辣无比，而江百谷处处忍让，招招留有余地，又受怀中之人牵绊，渐落下风，一时胶着脱不开身。
　　窗内轲珖的剑步步紧逼，窗外朱厌的怒吼影响着江百谷灵台清明。他额间的黑紫印记一直被一圈淡淡的月白色光华包裹着，此时黑紫之气翻涌，月白色越来越浅，几不可见。
　　那是师尊给他下的禁制，十八年前助他收服了朱厌而不是被朱厌元神吞噬，十八年来一直帮他抵制着朱厌的暴戾之气侵蚀，使他不至成为一个暴虐的承载朱厌元神的行尸走肉。
　　再任由朱厌暴走下去，后果难以预料。可是现在放出尚未炼化完全的相柳，只怕场面更加失控。江百谷想起大盘山，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是师尊的抱一城，也是自己的抱一城，决不可，决不可再发生大盘山之祸！
　　月白色的光华感受到江百谷坚定的心志，努力地现出更盛的光，照亮了他被朱厌影响渐趋混沌的神识，也照亮了轲珖的脸。
　　轲珖仿佛被晃了眼睛，手中的剑稍一停顿，江百谷已抓住这丝破绽夺窗而出，跳入剑阵之中。
　　经过十八年的压制，江百谷并未费多少力气就召回了朱厌，他不想任由朱厌冲破剑阵，那样抱一城的结界就会彻底损毁，再无修复的可能。
　　可是剑阵大开，守城结界又依托着抱一城的源根灵力源源不断，遇强更强，把江百谷死死困在阵中。
　　虽不是灭灵阵那般一击毁天灭地，可川流不息的压制奔赴而来，再困下去……江百谷看了看怀中昏昏沉沉的宁一清，他如今修为薄弱，刚收回天冲魄，又受到剑阵的压制，此刻的表情十分不好，那团已沉入身体的紫色光团又若隐若现地浮上头顶。再困下去，只怕他先承受不住压制爆体而亡了。
　　看着宁一清，江百谷反而镇定起来，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沉下心来。
　　师尊做的结界，师尊绝不会做毫无生门的结界，他总会给人留下一线生机以欺作恶者可以回头。
　　等江百谷再睁开眼睛，毫不犹豫地朝剑阵一角的刀光剑影中跳进去。
　　宁一清恍惚间觉得自己好似飘在地狱之上，眼中只有漫天的火光和痛苦的哀嚎。在这人间炼狱的冲击之下，灵台尚不清明的宁一清又昏死过去。
　　昏睡之中，他回到了抱一峰。他看到一个慈祥的中年男子摸着他的头，喊他阿清。他看到一个灵动的小女孩，举着剑向他撒娇，师兄，这一招灵儿不会使。
　　他记起了自己在抱一峰修行的十四年，他叫宁一清，他有个师妹，叫宁一灵，他的师尊是抱一城的城主宁守真。
　　现在的城主不该是宁小城主吗，他肯定不是自己的师尊，可上一代城主是宁小城主的母亲，自己的师尊明明又是个男子。宁一清接收着突如其来而又理不清的回忆，记忆与现实在他脑中激荡，让他一时分不清曾经与现在。
　　师尊说，阿清马上十四岁了，你将会成为第一个十四岁破境的人。
　　十四岁！在抱一城门口遇到江百谷时，他的确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
　　宁一清伏在江百谷的肩上彻底清醒过来，一股血腥味冲鼻而来，又将他带回人间炼狱的现实之中，他不假思索地一掌拍向狂奔的江百谷。
　　江百谷一直防备着身后的追兵，从不曾想攻击会来自肩上之人。剑阵的生门将他二人不知传送到何处，也不知此处离抱一城多远，暂无追兵，他吃痛将宁一清轻轻放下，才扶着一棵树站稳身形，低低喘息。
　　“你要办的事，是……屠了抱一城？”宁一清浑身发抖，他看到了朱厌，是他在禺谷之时看到的那只白首红蹄的猿，是江百谷召唤出的凶兽。
　　“不是，不是的。我没有……”江百谷无力地闭上眼。
　　是的，他屠了抱一城。有的，他屠了那个将他养大的地方。好也罢坏也罢，那里都是他曾经的家。
　　此刻天已大亮，太阳从云层之中睁开惺忪的眼，将一层红色的晨光镀在江百谷的脸上，映在脸上好似昨夜的火光。
　　宁一清忽然又问，“我的失忆……可是你所为？”
　　江百谷紧闭的双眼忍不住急速地抖动起来，他垂下头，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好似只是点点头，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果然，果然。因为自己长了一张和怀玉仙师一样的脸，让他用什么手段抹去了记忆，制造了相遇，又寻来让自己快速成长的神药，为得是让自己更加像怀玉仙师。
　　而自己，竟然痴傻地想将一片真心就此交付。原来他果然是人人恐惧杀伐暴虐的无生门江门主，却一直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宁一清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为何同为抱一城门人，轲珖和少城主见到他却不相识，而他的师尊又是哪一位城主。他漫无方向地择了一处便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的过去回来了，他的现实在崩塌。他和江百谷的相遇，从第一刻就是一场阴谋，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而他却仍沦陷其中，不能自拔。
　　他看到扶着树的江百谷那晃晃悠悠的身形，忍不住想去搀扶。他看到江百谷痛苦地闭着眼皱着眉，忍不住想去宽慰。他耳中还呼啸着抱一城的哀嚎，可他眼里只有心疼。不去心疼在人间炼狱中沉浮的人，却是在心疼制造了这次炼狱的魔王。
　　他就这么一直往前走着，和在小次山时一样地往前走。可是又不一样了，他的心更痛了。
　　他知道江百谷的眼里只是自己的这张脸，他知道，他已经原谅他了。可是江百谷怎么能把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捧在天上，把自己毫不留情地践踏在脚底呢？难道自己没有心么，心就不会痛么？
　　他怎么可以去屠城！宁一清不止心痛，头也开始痛起来，好像有什么撕裂了自己的灵魂，好像有什么躲在黑暗中的猛兽在环伺捕食，只等这一刻，就要跳出来将他扑倒咬住他的咽喉。
　　朝阳带着暑气包裹着宁一清，可他却在发抖。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凉透了，眼里只有火光冲天，耳里只有哀嚎之声，场景却不是昨晚的抱一城。
　　那是一片赤红的大地，没有植被没有生灵，只有陷入疯狂杀戮中的人。地表裸露的岩石不知是本色赤红还是被鲜血染红，红得刺眼，他也不再是一身白袍，红色顺着袍角滴在红色的鞋面上，红色顺着剑尖滴在红色的大地上，他的白袍白靴早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本色。他的心呢，是否也已被杀戮染红，分不清本色？
　　宁一清呕出一口鲜血，看到血的颜色，他抖得更厉害了。原来他是怕血的么？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白袍沾满了红色，看到自己的双手也沾满了红色，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颓然跪了下去，捂着头哀嚎。
　　一双手从背后扶住了他，将他拥进怀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这种可怕的味道，带着可怕的记忆冲进宁一清的灵台，让他本能地抗拒、推搡，惊恐地嚷着“血！血！”可是那双手将他箍得更紧，“不怕，不怕，是噩梦。”
　　是噩梦吗？宁一清在那个宽广的怀中渐渐静下来，觉得熟悉又安宁，想要睁开眼睛，又被泪水糊住，什么也看不清，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百谷就这样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宁一清，像以往每个他做噩梦的夜晚那样紧紧抱着他，安抚着他。
　　他的小月亮啊，明明修为那么高，胆子却那么小，心肠又那么软。
　　最初的天水峰，只有一间破屋，是给偶尔过来守山巡逻的弟子歇脚用的。阿谷睡在床上，师尊在一旁打坐。后来，师尊伐木做了一张塌，再后来，师尊又在主屋一旁加盖了一间厢房。
　　阿谷搬进厢房时，师尊问他，小阿谷自己睡怕不怕。阿谷歪着头也问，师尊自己睡怕不怕。
　　师尊说，为师当然不怕。阿谷眨了眨眼，说那我也不怕。
　　但是阿谷知道，有个说不怕的人夜里会做噩梦，会在梦里害怕地哭泣。
　　阿谷还是独自搬进了厢房，不过总是睡得很浅，他是害怕呀，怕自己一时睡得太熟没有听到那个说不怕的人在梦里轻轻抽噎。
　　江百谷叹了口气，天冲魄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记忆？
　　天冲魄带回的是宁一清无忧无虑的童年，是一帆风顺的起点，是快乐，是宁静，是他对抗黑暗的力量。可有些记忆，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用尽一生的美好压下去的黑暗，稍不留神，便会从深渊中爬出来，吞噬掉一切光明。
　　宁一清好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是美梦，又是噩梦。睁开眼睛，他就看到了江百谷，正微合着双眼，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让人觉得安宁眷恋。
　　他看着江百谷的眼神，由迷茫而炽热，由炽热而羞涩，由羞涩而冰冷。
　　江百谷看到的，便是那个冰冷的眼神。
　　明明紧紧贴着的两个人，中间却隔着一道鸿沟，鸿沟里是火光冲天的抱一城。
　　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宁一清推开江百谷，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你受伤了，剑阵伤了你的心脉。”江百谷的怀中还有温热，可人已经远去。
　　宁一清不知疲倦地往前走，江百谷只能远远跟着他。
　　他不肯吃饭，不肯休息，不肯疗伤，不肯回头看江百谷一眼。

　　☆、恐惧


　　宁一清一路走着，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从伤心到愤怒，从怨恨到平静，他只是不想停下来，仿佛只要他停下来，藏在黑暗中的那只猛兽就会猛然扑出，将他撕碎。
　　直到他看到一所茅屋。那是一处村落，那所茅屋与它四周的茅屋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更破败，也没有更堂皇，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地融在同一材料同一规制的一片茅屋之中。
　　可是宁一清却独独被它吸引了，他径直走到茅屋前，站在毫无遮挡作用仅充作院门的两片木板前。
　　“找谁？”屋子里传来颤巍巍地一个声音，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宁一清顺着声音看到一个老妇人倚着堂屋门坐在屋里的阴影中，“我……我想讨碗水。”他不知道自己要来做什么，可是已经站在人家家门口了，又不想走，总得做些什么。
　　水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阴影里伸出一只苍老的手，指了指院中的水缸，没再说话。
　　宁一清得了允许，仿佛来过一般轻车熟路地伸手摘了栓门的栓木，将院门推开一半，走到水缸前，拿起漂在缸里的瓢，舀起半勺水，想了想，又十分自然地伸手从一旁的桩子后面掏出一只碗，将水倒进碗里。
　　端着水碗，坐在桩子上，宁一清仿佛喝着热汤，一口抿一口地喝，不知喝了多久，终于把半碗水抿净。好像再也找不到赖着不走的理由了，宁一清站起来，讪讪地搓了搓衣服，准备说些答谢的话。
　　“娘，回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扛着一些农具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起走了进来，看到水缸旁的宁一清，愣了愣，冲他点了点头，又朝屋里喊，“有客人来？”
　　“路过，讨水的。饭焖在灶上，你快去吃吧。”老妇人回应着，颤巍巍从屋里走出来，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珠卧在干瘪的眼眶中，少了几分市侩，多了几分岁月带来的木讷。少年已经过去亲昵地搀着老妇人，喊着婆婆。
　　宁一清一身的血色沾染了尘土，干涸之后看上去像特意晕染的褐色花纹，少了几分白衣的仙气，像个普通的书生。也许是因为长了一张人畜无害温柔和煦的脸，祖孙三人都未觉得那是一身鲜血。
　　人家要吃饭了，自己再杵在院中更不合适，可宁一清就是不想走，他干巴巴地寒暄，“家里就你们三个人吗？”
　　男子没想到宁一清有此一问，有些狐疑，不过还是答道：“婆娘回娘家探亲去了。”
　　“还有呢？”宁一清问。
　　“还有？你找谁？”男子更加困惑，不过贫瘠的小村落一向安宁，没有土匪没有骗子，大家都是有一顿吃一顿，倒也不怎么防备。
　　“还有个孩子。”宁一清想了想，伸手比了比，“这么高。”
　　“我家就只有这一个孩子，都十三了，没有你说的这么高的孩子。”男子恍然，这个书生找错人家了。
　　“不对不对，有个孩子，有个孩子的！”宁一清忽然急了起来，奔向老妇人，指着屋里，“这里，就是这里，有个小孩，五六岁，这么高。”
　　三个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宁一清，他急得叫了起来，“你们把他藏起来了！你们把他藏到哪里了？”
　　老妇人看着有些发狂的宁一清，好似想起什么，又不敢确定，试探地说道：“我以前有个养子，六岁的时候被人买走了。”
　　“买到哪里去了？”宁一清紧紧抓着老妇人的胳膊，攒眉屏气接口问道。
　　“那个人和你长得……很像。”宁一清的长相并不十分出彩，只是气质出尘，在这样的小村庄，一辈子也未必能亲眼见上一个谪仙般的人，老妇人仍有印象，却并不敢相信，几十年过去了，看到的还是同一个人。
　　宁一清的头好似要炸开般地疼痛，他捂着头无助地蹲下，跪下，伏在地上，嘴里不停地重复“哪里去了”。而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奔出院子，推开迎面而来的人，只朝着一个方向发狂飞奔，一直跑到一条干涸的河床前。
　　河床很深，他毫不犹豫地直接跳下去，河底的淤泥已然干涸坚硬，他就跪在淤泥里用双手去挖，顺着缝隙一直挖。
　　直到一双手抓住他，他看见江百谷张开嘴，对他说着什么，可是他耳中听到的却是一个童声，喊着“师尊。”一个孩子的笑颜和眼前的江百谷重叠在一起，重重地击在他的心上，让他疼到失声痛哭。
　　江百谷因为他的痛呼也颤抖起来，哆嗦地擦着他的眼泪。
　　“阿谷，我有个徒弟，我把他弄丢了。阿谷，帮我找，帮我找。”宁一清一时不知道是心更痛还是头更痛，他只能躺在江百谷的怀里痛苦地挣扎，认命地挣扎。
　　“我在，我一直都在！”
　　宁一清伸出手，摸着江百谷的脸，声音因为疼痛有些颤抖，“我把你弄丢了，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多天，还是找不到。”
　　“没有丢，我在，我在！”江百谷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他。
　　“帮我找，找到他……”心脉受损的宁一清终于支撑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江百谷不知道，他在的时候，宁一清的噩梦里是无尽的杀戮；他不在的时候，宁一清的噩梦里，全是失去他的恐惧。
　　宁一清反反复复做着噩梦，有时梦到不死地的屠杀，有时梦到小徒弟的丢失，时醒时睡地再次回到了小次山，回到了药谷。
　　“他确实心脉受损了，不过那不重要，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神识受损了。”药老总结道，很明显，受到了织灵阵的反噬，“也许是刚收回天冲魄又受了剑阵影响，也许是……”
　　药老没有继续解释，反问道：“你可知，三魂也带有记忆。”
　　江百谷抚着宁一清颤抖的肩，茫然地摇摇头，他不知。自从宁一清陷入恐惧昏迷，他同样除了恐惧，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然是有记忆的，不然他怎么还记得他叫宁一清，怎么还记得叫你阿谷。”药老翻了个白眼。
　　江百谷茫然地点点头。对的，只有一魂的宁一清还记得自己叫宁一清，甚至还觉得该叫他阿谷。
　　“三魂带的不是记忆，是感觉。”药老摸了摸胡子，又换了个词，“是感情！”
　　江百谷眼中还是茫然，一错不错地盯着药老，重复道：“感情？”
　　“爱恨情仇！都是感情。所谓刻骨铭心，刻到骨子里的感情，刻在灵魂里的，就是刻在三魂之中。”
　　“织补出的灵魂，本就十分脆弱，大约是他看到了什么上一世最害怕的事。恐惧这种事，总是在脆弱的时候最能袭击人心。他天冲魄刚刚归体正是神识易受影响之时，心脉受损又接二遇到影响三魂感觉的事，换个正常人也难以接受，更何况他补出来的灵魂还是残破不全的。”
　　总结来说，宁一清是——吓坏了，吓到魂儿了。心脉受损的人本就易受污秽侵扰，更何况灵魂不全的人又接连遇上两件此生最为恐惧之事。
　　是了，他的恐惧，夜夜惊扰他的恐惧，刻到骨子里的恐惧。可是，把自己丢了，也是他的恐惧吗？
　　江百谷记得，十二岁时他误食毒果，师尊找了他一日一夜，那算是把自己丢了吧。还有吗？他说，找了很多天，找不到。从来他只需招招手，自己便会像个哈巴狗似的奔过去，怎么会让他找不到呢。
　　小次山的围剿，不死地的屠杀，是他一生无法释怀的黑暗，这个江百谷是知道的。可是，他也那么害怕把自己丢了么？既然那么害怕，那为什么还要赶走自己，背弃自己？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该怎么恢复过来。
　　“继续织咯，可能魂魄回归多了，灵魂更加完整后，足够有力量对抗恐惧，神识就清明了。”药老耸耸肩，反正也是胡猜。
　　他看到了抱一城的火光哀嚎，刺激他想起了不死地的屠杀。可是那晚，他不是抗过去了么。那晚，如在天水峰的无数个夜里那般，自己抱着他，陪着他，哼着曲，他不是已经从噩梦中醒过来了么。可是又看到……
　　这算什么刺激？不就是自己小时候被收养的那户农家么，他在害怕什么？又不是偷小孩没给钱。不光给了，还给多了。江百谷一直都想说，自己六年加起来没吃过那么多钱的饭，而且这回给的更多了。
　　江百谷看着在梦中发抖蹙眉的宁一清，郁郁地想，难道他觉得他们的相遇是一生的阴霾？那还找什么，丢了不是更好。
　　宁一清适时地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了江百谷，又哭了起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江百谷立刻忘记刚才的郁闷，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柔声哄道：“不离开不离开。”
　　“我找了你好多天，好怕找不到你。”宁一清委屈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只有命魂之时。
　　“找到了找到了。我在这儿呢。”江百谷继续哄。
　　宁一清扑了上来，紧紧抱住江百谷，“他们不肯把你还给我，我该怎么办啊。”
　　“……谁不……”
　　江百谷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嘴巴被紧紧按住，被宁一清柔软的唇紧紧按住，紧接着又张开了，被宁一清湿热的舌头熟练地打开。
　　江百谷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一口气憋如此长的时间，直到宁一清满足地叹出一口气，自己才想起要呼吸。
　　“别再离开我。”宁一清像个吃饱的小兽，闭着眼睛满足地蜷在江百谷的肩头怀里，“别再不要我。”
　　“不会的，永远不会。”怎么会不要你呢，从来都不会，从来都没有。
　　“别再骗我。”宁一清呓语着睡着了。
　　怎么舍得欺骗你。
　　可等到宁一清睡得渐入安宁，江百谷还是离开了。

　　☆、朱厌


　　在慌乱的灾后营救中，抱一城还是如期举行了典礼，由宁少城主正式接任了城主之位。所幸朱厌初初暴走之时便被收进剑阵之中，虽烧了抱一城最繁华的半条街，但总算有伤无亡。紧接着新城主向无生门发出檄文，点兵朝不死地进发。
　　十八年的相安无事，似乎让人们忘记了曾经的腥风血雨，人人都在等待这场战争，可又无人愿打先锋。
　　东境的蓬莱派率先送来三百鲛纱甲却不出一人的为宁城主助阵。西南境的蜀山派更是□□裸地允诺等宁城主攻过赤水河，攻到小次山时，自会派人前来一同讨伐无生门。只有东南境的天一寺，老老实实派来两位大宗师，却也并非全是为了助阵，更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赤水河以北，荒芜贫瘠，直通北荒，广袤而人口稀薄，民生艰难，不知何时又是谁给取了个名儿，叫成不死地，倒很贴切，活不下去，也不容易就死了。
　　但凡有些可能，谁也不会长久留居不死地。正如此，但凡在赤水河以南活不下去的人，渐渐都汇集于此。这般说来倒是可笑，生地活不下去了的人，在不死地却能活下去。
　　江百谷的祖父江莫，本也是某处仙门大家，成了臭名昭著的无生门门主后无人敢出来承认是自己家的败类，出身已不可考。只知道他郁郁不得志的某一日，来到了飞鸟都不愿意经过的小次山，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召唤出一丝朱厌元神，以身为饲与之订立血盟，从此修真界多了个恶贯满盈的无生门。也直到这个时候，世人才知人间竟还有远古妖兽存在，虽然只是一丝残魂。
　　受朱厌暴戾之气影响的江莫越来越嗜血好杀，赤水河以南生灵涂炭，一处又一处的大好河山沦为一块又一块的不死之地。最终迫使失守的、即将失守的与还未失守的各宗各派放下各自的心思联合起来，倾全员之力，一十八位大宗师耗尽灵力修为布下灭灵阵，打散了江莫的魂魄，将朱厌之魂禁锢起来。
　　这就是称颂歌赞的小次山围剿之战，而后的事只被一句“清扫战场”一笔带过。笔墨没有记载，岁月带走记忆，鲜血却永远留在不死地寸草不生的大地上。
　　而后七日的“清扫战场”，是一场毫无反抗的屠杀，是一场无止杀戮的狂欢。江莫身死，无生门全数尽绞，杀红眼的人已经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平民，拿着武器的、放下武器的，老的、少的，只要没有带着盟军的标记腕巾，全都成为尸海的一部分，杀到最后，甚至腕巾破损的盟军也为身旁的刀剑所杀。
　　有些阀门，一旦开启，就是泄洪千里。杀戮像是会上瘾的毒药，一旦碰触，尝过无止杀戮带来的快感，人人都无法再控制手中的武器。
　　一场杀戮的狂欢之后，除了被禁术杀阵包围着、低等修士无法通过的药谷，不死地变成一片死寂的血海死地。
　　江百谷回归之后，无生门复兴，不死地渐渐才又有了人息，大盘山覆灭后西北境也被划入了不死地，由无生门统辖。
　　如今宁小城主已经攻过西北境，很快便要到赤水河。江百谷毫不反击，任由部下自行调度，反倒因为各执己见愈发没有战斗力。
　　各路长老堂主在大殿吵得不可开交，而作为门主的江百谷却将自己关进密室，毫不关心战况。
　　如今还未到祭阵之时，宁一清又陷入昏迷，下一个灵慧魄会在哪里呢？与抱一城的战争，又该如何自处呢？他从不想与抱一城为敌，这场关乎颜面地位的战争，抱一城只能胜不能败。可是无生门也不能败，不死地的无辜之人需要无生门的庇佑。
　　若宁一清已寻回三魂七魄，那便是让他以死谢罪也无妨。可是现在宁一清不仅魂魄不全，还陷入神识受损的昏迷之中。他不能有事，他还需要活着。
　　江百谷带着满腹的愁闷走进密室，十八年来，血腥浓重的密室是他的净土，是给他宁静的地方。
　　不多久，他就走出了密室，心有成算，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宁小城主收到了江百谷的战帖，邀他于赤水桥决战。几经商议，最终决定在天一寺两位大宗师的陪同下，由抱一城琅华仙师轲珖与宁小城主一同出战。
　　虽说是二对一有些不光彩，不过一个是杀师之仇，一个是弑父杀母之仇，对战拥有朱厌之魂的江百谷，也算有理有据。
　　凡人之躯对战远古妖兽，绝无胜算。不过宁小城主有备而来——抱一城准备了十八年的一把匕首，上有破印禁制，那是从天水峰怀玉仙师留下的手札中找出的方法。如今又经天一寺的高僧佛光加持，只需一个插入血盟印的机会，即便不能完全杀死朱厌，也能破了朱厌与人血肉躯的血盟。
　　怀玉仙师穷半生之力一直在寻找破除血盟印的方法，天水峰留下无数半成的手稿。只是直到他身死，也不能确定哪种方法可以既不伤人又能破印。但除了怀玉仙师，谁又关心身负血盟印的人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身死，人们只会关心血盟印能不能破，朱厌之魂能不能消散。
　　赤水桥早已不再，只有灭灵阵留下的痕迹。
　　江百谷站在灭灵阵留下的黑色大坑前，看着打马而来的白袍少年，远远地，瞧不清模样，此时倒是看出几分像他的父亲。十八年前，他的父亲也是这般穿着白袍骑着马朝自己而来，一样的想要了自己的性命。
　　若他当时便说是来要自己性命的，又何必劳烦他亲自动手，自己怎会不拱手给他呢？如今宁小城主来此，是为了给抱一城扬名立威，自己又怎会不成全他呢？
　　琅华仙师轲珖上前一步，打算说些声讨的场面话，江百谷却十分不耐烦，直接一跃而起划出战圈，攻向宁小城主。
　　轲珖与宁小城主一左一右持剑两面夹击，江百谷赤手空拳左手一道黑紫之气右手一道月白色光芒从容应对。
　　天一寺的两位高僧分站两侧掠阵，不见人影，只有剑光。忽而平地一声惊雷，地面为之震动，一只白首红蹄的大猿自刀光剑影之中长身而起，正是朱厌。
　　朱厌一手抓住轲珖朝外甩出，轲珖被朱厌的巨掌重重一捏，吐着血被甩出战圈，宁小城主一把匕首堪堪刺向江百谷，却被江百谷反手捏住带着飞起。
　　从战圈之外看去，只见二人手中一圈金色光环荡出，一圈月白色光环紧随其后，一圈又一圈，将他二人与朱厌齐齐围在其中。
　　一声凄厉的猿啼响彻赤水河，连战圈之外的两位高僧也因猿啼被震得吐出一口闷血，顾不得其他赶忙原地坐下运气凝神。
　　尘土落地，宁小城主手持匕首气息奄奄地倒在一旁，江百谷连吐几口鲜血，额间月白色光芒大盛，血盟印紫色翻涌，渐渐消散。
　　不是被禁制压回体内，而是彻底消散。朱厌残魂在两位天一寺高僧的见证下，彻底消散在赤水河的上空，再也不复存在。
　　江百谷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抹了抹嘴唇，喘着粗气像两位高僧行了个礼，“两位大师见证，如今宁城主已亲手诛灭朱厌，无生门愿将赤水河以南所有领地尽数奉上，从此退居赤水河以北，绝不越界。哀民生艰，望此战到此为止，莫要行无谓杀戮。”
　　掷地有声的话说完，江百谷又轻轻说道，“两位大师也参与过小次山围剿之战吧，我佛慈悲，可忍见不死地再次沦为地狱？”
　　两位高僧在朱厌的猿啼之下都一直挺直的肩背，在江百谷轻轻的一句话里微不可察地耸动起来，那七日的鲜血与哭号同样是他们多年的噩梦，陷入疯狂杀戮的人，佛号已无法阻止，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染红自己的袈裟。
　　所以此次无人支援的声讨之战，只有天一寺来了，一次阻止不了的屠杀已经让他们愧疚一生，只希望此战之中，能尽己力尽量消弭无谓的杀戮。
　　二人亲眼所见朱厌元神化为星星点点消散于空，如今无生门肯做让步，抱一城的目的业已达到，自然愿意此事玉成，当即齐齐看向琅华仙师。
　　轲珖此刻扶起宁小城主，已然探查过他的气息，并无受伤，应当是被朱厌的猿啼震晕了过去。见两位大师都望着自己，咬了咬牙，沉声道：“如有背诺，虽远必诛。”
　　当下由轲珖扶着宁小城主的手，在天一寺两位高僧的见证下，与无生门江门主三击掌，定下赤水盟约。
　　自此只据中部的抱一城领土扩张至整个西北境，天下第一大宗也成为领地面积第一大。抱一城还是昔日的抱一城，不容人小觑的天下第一大宗。
　　宁小城主一战成名，被人提及时再也不是怀玉仙师的儿子，宁守真老城主的孙子，或者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宁一灵城主的儿子，抱一城的小城主，而是宁贞，宁休明，抱一城的第三十二代城主，真真正正名副其实的城主，凭一己之力诛灭朱厌元神、扩大了一倍疆域的抱一城城主。
　　随着猿啼之声，一团人眼不可见的靛蓝色光团落入赤水桥不远处山石之后血阵之中的宁一清眉心。
　　他的灵慧魄，一直附在朱厌元神之中。一辈子都在看守着朱厌，魂飞魄散了，还不忘记看守着朱厌。

　　☆、灵慧


　　灵慧魄，这次不需要织灵阵指引大致方向，宁一清感知具体位置，江百谷走进密室，走进织灵阵之中，就已然得知灵慧魄的位置。
　　在他的额间，在他的血盟印中，在朱厌元神里。
　　与远古凶兽结盟，获得超乎凡人的力量，世上又怎会有只有好处的事，结盟的代价是贡献自己的血肉之躯，供朱厌驱使。
　　听说祖父江莫与朱厌结盟之后，一度沦为毫无意识的行尸走肉、杀戮工具，直至误杀了一个已近临盆的宠妾，才找回神识。而那个宠妾，诞下死胎后便香消玉殒。自此江莫坚定心神，也只能微弱地保持住自己一丝清明，仍难以控制暴虐之性。
　　江百谷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原来十八年，他一直都在身边，一直助自己抵抗朱厌的侵蚀。自己能一直保持清醒，是因为他一直都在么？
　　灵慧魄归体，陷入昏迷的宁一清终于抵抗住恐惧的侵袭，清醒过来。
　　江百谷看着宁一清娇艳欲滴的双唇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一天的亲吻。那条灵巧的小舌头柔柔地扫过他的嘴唇，启开他紧闭的牙齿，软软地探进来，带着独有的香甜，和他纠缠在一起……
　　原来亲吻是这样的。自己以前好像个傻子，以为嘴碰嘴就是……江百谷哀嚎一声捂住脸，难怪总是更加□□难平。
　　“江门主……江门主？”已经说了一通感谢的官方陈词的宁一清看着眼前的江门主脸色越来越红，眼神都泛着迷离，最后竟然还捂住了脸，还嘤咛……额，嘤咛，是这个词吧。
　　“哦，你刚才说什么？”江百谷深吸了口气，努力寻回自己的理智，不让自己表现的太丢人。已然活成一个老男人，竟然来接吻都不会，实在说不出口。
　　“……我说，咳……感谢江门主相救，将来若有机会，怀玉定当相报，已叨扰多时……”
　　“你说什么？”江百谷打断了宁一清的官方谢言，“你叫我什么？你叫自己什么？”
　　“在下抱一城宁一清，字怀玉，江门主叫在下怀玉即可。”宁一清优雅不失礼貌地微笑着，婢子不是说是他们门主把自己救回来的么，她们都称呼自己宁公子，这个江门主反倒不知道么？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表字？非是宁一清不自谦，不知道自己名号的修士，怕也是少。
　　抱一城的宁一清，十八岁成人时其师尊宁守真在千灯窟亲自点燃他的本命魂灯，刻上“怀玉”二字，此后世人皆尊称其为怀玉仙师。江百谷的师尊，他的月亮仙子，怀玉仙师，宁一清。
　　可灵慧魄又带回什么记忆？为何又不认识自己了？
　　江百谷的大脑在抓狂，这样好吗？从他重生以来，自己已经认识几个宁一清了？还各有不同，还自动刷新——
　　宁一清神识受了损，重生以来的记忆尽数不记得了。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江百谷抱着胳膊摸着下巴皱着眉头，紧盯着眼前的宁一清。
　　现在这个是什么性格？看上去很沉稳，又很温和，正经又禁欲，应该是几岁的时候？该怎么和他建立深交关系？
　　江百谷头疼，全天下再也找不出一个比自己更痴情专一的人了，可现在却让他爱完一个再爱一个。老天爷啊，感情这种事爱一个就够了，就算自己的确经验不足，有一个来深入探讨便够了，也实在不必反复多次地浅尝辄止。
　　“哦，怀玉，你继续说。”敌不动我不动，先听听他要说什么，不过不想叫他怀玉，“阿清，我还是这么叫你吧。”
　　宁一清怔了一怔，虽然觉得二人的关系呼名并不太礼貌，但仍然十分有教养地点点头，“叨扰多时，怀玉也该回抱一城了。”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受伤，为何又在此处，也不知这个门主是哪个门派，自己的修为好似也受了很严重的损伤，但还是先回师门再做打算吧。
　　“你……回去干什么？”江百谷还没有琢磨出来宁一清恢复了什么记忆。
　　“有个封印需要怀玉月月加固，这次不知昏迷了多久，恐怕封印松动。”宁一清凝重地说。朱厌封印在抱一城，为防变故，此事仅是几个大宗派的上层知晓，他不能解释。
　　“你说天水峰后山的朱厌封印？”江百谷试探道。
　　“你……为何会知道。”宁一清从一瞬的惊愕变成警觉，朱厌之事事关重大，决不可外泄。难道这个江门主竟是因为此事救了自己，还是救自己就是为了此事？
　　江百谷看到宁一清的表情，猜测他此时恢复的记忆应该是在天水峰的时候，那怎会不认识自己，自己这些年模样也没怎么变化啊。
　　“哦，我知晓，自然是因为……因为我助抱一城诛灭了朱厌元神。”江百谷看着宁一清明显不相信的表情，继续面不改色地说，“所以你才受伤了，让我带回来疗伤。”
　　宁一清脸上的表情明显更加不相信了，“我是因为诛灭朱厌时受的伤？”
　　“嗯。”
　　“那……在抱一城受的伤？”
　　“嗯。”
　　“那为何我不留在抱一城疗伤？需要江门主将在下带离抱一城？”宁一清毫不留情地指出破绽。
　　“嗯……那……当然是因为我修为高能力强，抱一城的长老发觉治不好你，只能让我带你回来疗伤。”江百谷边说边点头，没错，就是这样。“我也是废了很多精力，如今才将你治得醒过来啊。咳咳……”江百谷捂着胸口开始虚弱。唉，一个宁一清比一个宁一清更不好骗。
　　宁一清狐疑地看着江百谷，这话听着倒也可信。毕竟，抱一城灭不掉的朱厌元神，让他给诛灭了，他应该是很厉害，可能是什么隐士高人吧。但是他真的把朱厌元神诛灭了？
　　“若因怀玉之故妨碍了江门主的健康，实在有愧。正巧怀玉也通些岐黄之术，不如帮江门主号脉瞧一瞧？”
　　瞧瞧这个人，还是不信，我长得这么像坏人么。江百谷心里埋怨着，手却毫不在意地伸出来，“那就劳烦阿清了。”
　　诛灭朱厌时，受到的反噬之伤不是假的，就算不想让他知道，迟早也瞒不住，想号就号吧，可别心疼。
　　果然，宁一清摸了会儿脉，开始皱起眉来，心疼了——伤得可真重。不管是不是熟人，谁伤这么重，他都感同身受地心疼。
　　“我……怀玉不才，江门主受伤严重，我……我治不了。”宁一清封印朱厌多年，对朱厌的气息伤害再熟悉不过，他果然是受了朱厌之伤，又因为救自己虚耗过度么？一时间宁一清的心情沮丧、内疚、心疼，复杂无比。
　　“不妨碍不妨碍，休养休养就好了。”江百谷心里埋怨着，却又看不得宁一清皱眉，眼珠一转，又假意咳了几声，更加虚弱无比地说，“就是身边的人笨手笨脚，也没人懂得医理，照顾起来难免疏漏，恢复不知何时啊。”
　　“怀玉愿照顾江门主身侧。”宁一清正在内疚，听得如此说，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可话才说了一半，瞧着江门主的表情，又觉得好似有什么阴谋，补充道，“至江门主因朱厌之伤康复。”
　　“既然如此，只好多留你些日子了。”江百谷忍不住拉住宁一清的手，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因为心软脱口而出许些诺言，又总是想后悔的人，怎么这般可爱，真忍不住想扑过去啃两口。
　　可是面上还要做出些矜持的样子，“既要长久相处，你还是叫我阿谷吧，别这么生分。”
　　宁一清不动声色地挣开江百谷的手，“既然怀玉已经苏醒，还是需告知抱一城尊长一声，好叫他们放心。而且，我的徒儿，怀玉也要回去交代些课业。”
　　“你的徒儿？你还记得？”江百谷一口气提在嗓尖儿，他终于想起自己了么？
　　“嗯，小徒轲珖，如今正有望破入交泰境，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
　　轲珖，又是轲珖！
　　“还有呢？”江百谷在心里朝轲珖飞了十八把刀子，后悔那天在赤水桥没多打他两下。
　　“还有？”
　　“你还有一个徒弟呢？”江百谷没好气地提醒道。
　　“我还有一个徒弟？”宁一清皱起眉头，他觉得自己的头好痛，好似听到有人在喊他师尊，可是又听不真切，只觉得头痛。
　　江百谷见他如此，一时也有些害怕，双手按住他胡乱敲打脑袋的手，将他护在怀中，赶紧说道：“别想了别想了。没有，你只有一个徒弟，他叫轲珖。没有其他人。”
　　灵慧魄带回的记忆，是宁一清在天水峰日夜守护朱厌封印的记忆，和教导徒儿轲珖的记忆。只是这记忆里，没有一个叫江百谷的人。
　　江百谷伤的很重，十八年来，他已与朱厌化为一体，如今朱厌既死，他也几乎赔上半条命。
　　他本也没有必会成功的把握，还好有那把匕首，世上若还有一个人知道朱厌的死穴在哪里，那只能是他了。他抓着宁小城主的手，宁小城主手里握着那把布满禁制的匕首，一刀插入朱厌的死穴。所幸血盟印上有师尊的防护禁制，抵挡了大部分的反噬之力，保下他半条残命。
　　此刻他正费力地伏在桌案前写字，时不时地咳嗽着，地上已有好几团写废的纸。

　　☆、重来


　　“师尊亲启……珖儿敬上。”
　　宁一清欣慰地读了几遍，才满意地将信又细细折好放回封套之中，抚平封套，又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一套动作下来看得江百谷心里醋海翻腾。
　　轲珖那副狗爬的字，还是自己教的呢，模仿他写封信，自然不在话下。江百谷腹诽了一通轲珖的狗爬体，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自己教出来的字，也不好评价太低，更觉气闷。
　　“小徒说，如今菊长老正助他闭关，也许三个月内，便有大成。如此算来，也许成人礼之前他便能破境了。”怀玉仙师一向自矜自谦，对徒儿倒是得意得有些忘乎所以，竟忍不住也要炫耀一番。
　　“嗯嗯，那这三个月你便放心住在这里吧，反正回去他也是在闭关。”江百谷微笑着敷衍道，忍着内心要冲到抱一城砍死轲珖的冲动。
　　收到轲珖的信，宁一清不再有任何怀疑，怀着一颗报恩又敬畏高人的心日日嘘寒问暖端茶送水，也稍稍平复了些江百谷心中的醋意不满。
　　江百谷刻意交代过，上上下下从不提此处是小次山，此地是无生门，又担着心怕宁一清自己走出院子认出来，所幸宁一清列了些医药典籍的名目，寻来了书连屋门都甚少踏出，整日研究如何救治江百谷。
　　如今的宁一清已不必负担封印朱厌之事，小徒弟又在闭关精进，忽而感觉自己身上的全部重担都卸了下来，一时轻松得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他的记忆断断续续，好似少了几年，又好似少了很多东西，也想不起为何自己要搬去天水峰日日监守朱厌，朱厌又是怎么到了抱一城。自己的记忆经不起推敲，细想起来哪里都不通。可他一想，又会头痛。江百谷说他受伤过重，神识受损，急不得，须得慢慢将养。
　　这话十分有理，连诛灭朱厌的高人都受了重伤，自己如今还活蹦乱跳，已是幸运。而且受伤影响神识之事，病例也常有之，并不为奇。宁一清只能静待自己早日恢复。
　　“江门主，怀玉觉得，若是怕苦，还是一口气喝完更好些，这样一勺一勺喝，更觉得苦。”宁一清看着眼前虚弱无比歪倚在床上的高人，真诚而又头痛地建议道。
　　熬好了药，嫌苦不肯喝，拿来了蜜饯，嫌烫，还是不肯喝，吹凉了，又说手上没劲儿要人喂……
　　江百谷看着宁一清的唇在眼前晃来晃去，只觉得一勺一勺送进嘴里的苦药甘甜无比，和他的小舌头一样甜。
　　给宁一清寻书之时，也顺道交代给自己寻了些书。自从上次之事，江百谷忽然发觉自己欠缺得厉害，着实恶补一番。可看着近在咫尺的宁一清，摸着压在枕下的连几根毛都画得清清楚楚的珍本画册，江百谷十分懊恼。
　　有些事，食髓知味，一次就足够上瘾。可偏偏眼前这个人，领子都快束到了下巴，嘘寒问暖得十分有分寸，连小指甲盖都让人碰不着，就差把圣洁两个字刻在脸上了。江百谷咂巴着嘴，恨不能把宁一清送进嘴里的勺子都吞进肚子里，哪里还知道苦不苦。
　　终于磨磨唧唧喝完了药，宁一清端着蜜饯正要送过来，江百谷忽然哀嚎着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实在太折磨人了。上一个宁一清已经进展到那个地步，如今又要重来，太折磨人了，而且如今这个宁一清看上去十分不好下手，唉，太折磨人了。
　　“江门主，这么苦吗？那……怀玉回头看看能不能再调调药方。先吃个蜜饯吧。”
　　宁一清从未想到这么大的人竟然会被药给苦到哀嚎哭泣……世外高人果然都有些与众不同。就连他的小徒弟喝药都是从来不眨眼的。小徒弟？是珖儿吗？他想起一双眼睛，带着委屈和信任，一口气喝光他递来的药，是珖儿吗？不是，珖儿最怕苦，每次喝药总是要哄到凉了再热，绝不会乖乖地一口气喝光。那是谁呢？
　　一双让人眷恋心痛的眼睛，像夜晚泛着粼粼月光的湖水。宁一清撕裂般的头痛如期而至，他不敢再继续细想。
　　“唉，我的伤，是不是很难好了。”江百谷琢磨出来对付如今的宁一清，装可怜十分管用。其实对付每一个宁一清，什么时候装可怜都十分奏效。
　　“怎么会呢，一定会好的。”宁一清果然往前凑了凑，一脸的关切。
　　“你都换了几副药了，我一定是伤重难治，我知道。”江百谷低着头，闻着宁一清身上带着药草清香的味道，想起那天他蜷缩在自己怀中叹出的那口香甜之气，忍不住打了个颤儿。
　　宁一清瞧着顾影自怜的江门主，此刻竟似脆弱得在发抖，想起他都是因为朱厌和自己受的伤，既内疚又心疼，不自觉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肩膀，正想说些鼓舞的话，谁知那人顺势抱上自己的腰，靠进怀里，还蹭了蹭……
　　江百谷感受到宁一清的浑身僵硬，心里有些好笑，手上抱得更紧，声音却带上哭腔，半真半假地撒娇，“我难受。”
　　难受是真难受，具体是哪里难受么，就不太好说了。
　　宁一清挺着背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凡是衣服没有遮盖的地方，肉眼可见地迅速泛红。他平日并不冷傲，遇到受伤不能走动的人，也会去抱起扶助，有时候小徒弟撒娇，也会搂着他来哄。可此刻，被一个比自己还高大的成年男子这般抱住，却是从未有过，他僵硬地抬起手，想一把推开，可是听到那个可怜兮兮的声音，心里一软，推到肩膀的手朝下滑去，轻轻抚着江百谷的背安慰道，“下次不会这么苦了。”
　　江百谷觉得自己抱着的腰肢渐渐柔软下来，心下极为满足，不想错失大好的揩油机会，继续嘤咛，“你哄哄我。”
　　“我……”宁一清刚刚恢复正常颜色的皮肤又红起来，我怎么哄你？
　　宁一清想起他那撒娇的小徒弟，扑进他的怀里，也是这般拿小脑袋蹭着他的腰，抱怨师尊走了好几日，只留他自己在天水峰。
　　怎么会只留他自己在天水峰呢，每次下山，珖儿不都是被菊长老接去东篱峰么。宁一清想要看清那个人是谁，可是埋在他怀中的小脑袋就是不把头抬起来，是珖儿吗？
　　感觉到抱着的人在走神儿，江百谷十分不满，把脸埋起来又使劲儿蹭了蹭，一直蹭到宁一清低下头，脑中的小脑袋与眼前的大脑袋交叠在一起。
　　“乖，为师这次给你带了糖人。”宁一清摸着江百谷的脑袋脱口而出。
　　“……”
　　反应过来的宁一清一把推开江百谷，十分尴尬，“对不起，江门主，我……怀玉一时失神，刚才……想起了小徒。”宁一清此刻内心尴尬得双手不知如何安放，双脚藏在衣摆之下局促地摩擦着，简直要扣穿地面。
　　江百谷很想问问他想起了哪个小徒，自己得过师尊带回来的糖人，可是那个该死的轲珖也得过，而且甜食是那个该死的轲珖最喜欢的。但又不敢问，但凡牵扯到自己的记忆，都会引起宁一清撕裂神识的头痛。
　　他好像在记忆中封印了自己，抹掉了一切关于那个叫江百谷的人的回忆。
　　“你……可以叫我阿谷吗？”江百谷问。
　　“阿……谷。”宁一清看到江百谷垂着头，十分失落，不忍拒绝。
　　听到这个称呼，江百谷并没有多么欣喜，翻身蒙进被子里，闷着声说道，“我累了。”
　　“那江……阿谷你好好休息，怀玉……我晚点再来看你。”宁一清克制着自己想要遵循的礼数，学着亲昵一些与江百谷相处。眼前这个江门主，哪里都说得通，可就是觉得哪里都透着古怪。让宁一清理智地想要抗拒，又本能地想要亲近，最终，他还是屈从于本能，想去亲近这个人。
　　闷在被中的江百谷好似已经睡着了，没有吭声。宁一清便又回到自己的卧房，研究如何调整药方。
　　如今他还是住在那个小院，江百谷自然住在他一墙之隔的厢房，他自醒来还没机会出过院门，也曾说自己住主屋主人却住在厢房有些不妥。可江百谷并不理会，他也只好客随主便。
　　宁一清觉得自己的生活应当如此，可又觉得少了些什么，只想快些治好江百谷的伤，自己好能早些回到抱一城，回到天水峰，见见他的小徒弟。他总是想起天水峰的一盏孤灯，每当自己回来时，远远瞧见悄无声息的天水峰上那一点微弱的亮光，就忍不住加快脚步，想更快些回到那个小屋，那个小屋里，有个人在等着他。
　　是他的小徒弟轲珖吗？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可就是看不清那人的样子，想不起他是谁。
　　药老来过。
　　江百谷不敢让宁一清出院子，药老只好出了药谷，亲自来看。他只能安慰江百谷，也许有些人，比较重要的，单独有一条魂魄承载这些重要的记忆，不和其他普普通通的人混在一起，是重视。
　　江百谷却越来越不能拿这种话安慰自己，瞧瞧他惦记轲珖的样子，分明是自己不重要，轲珖更重要。他记得轲珖，那个刚过十八岁便进了交泰境给他长脸争光的小徒弟，不是自己。
　　修士的六大境界：聚齐、通脉、结丹、交泰、宗师、大宗师。大宗师之后的修士，已无法再评比境界，便只有这六境。当年宁一清二十岁进了宗师境，是无人能比的天赋。而轲珖十八岁入交泰境，也已属出色。

　　☆、幽都


　　宁一清按着江百谷的脉，又皱起眉头。昨天明明觉得脉搏强壮许多，怎么一晚不见，今日又有些微弱，连面色都有些苍白。
　　昨夜正是七七之数，还未大好的江百谷自然不会怠慢织灵阵，那可是他的命。赤水盟约之后，他已又祭过两次织灵阵，下一个要寻的是精魄，方位指得明明白白，可那个方向的精怪……他不敢贸然带宁一清去，只能耐心等着养好伤势。
　　“阿清，我要去……寻味治伤良药。”不是不想换个借口，可寻药这个由头实在好用。江百谷苦笑，自从他回来，自己的确满身是伤伤上加伤，为他伤痕累累。
　　“好寻么？”其实宁一清想说，如今江百谷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脉象虽有些无力，好生将养便是，倒也不必冒险寻药。
　　“应该不难吧。”江百谷回忆着那个地方的那只狐，虽有些不良嗜好，但从不枉害人命。宁一清的精魄怎么会跑去那个地方……
　　但西南高地也不止那一处山，说不定是附近别的地方，总要去了才知道具体位置。
　　如今的宁一清不若前世在天水峰守护朱厌封印时的郁郁寡欢，十分轻松欢快，话也爱说许多。对于这点不同江百谷是欣喜的，也是气闷的。
　　因为宁一清聊起天来不是以前收了什么妖就是他的小徒弟如何聪颖可爱，对于前者江百谷自然是耳熟能详，对于后者，江百谷连一个标点符号也不想听到。
　　远在抱一城的菊长老琅华仙师，近日总是打喷嚏，如今更是被城主逼着喝药，说他这么大的人因为怕苦，伤风总是不好也不吃药。
　　江百谷在内心将今日份骂轲珖的功课做完，终于决定就是今日了，不管再历经何种艰辛，寻回什么记忆，他是再也不想听到轲珖两个字了。
　　二人骑马离开无生门，穿过不死地，越过赤水河，朝着西南境而去。江百谷忐忑了一路，生怕宁一清会问为何此地是小次山，可他却像从未来过一般，从容镇定地走过那片前世连连出现在他噩梦中的不死地。
　　天冲魄带回了十四岁之前的记忆，灵慧魄带回了在天水峰守护朱厌封印的记忆，中间的小次山围剿战，和江百谷一样，并不在这两魄之中。
　　西南境大部分是蜀山派的领地，其中也有几座无主之山——幽都山便在其中。
　　若说江百谷最不想让宁一清记起的事，大约就是幽都山了。他还记得，那次从幽都山回去之后，宁一清是怎样冷落自己想要赶走自己的。
　　幽都山，从此再无师慈徒孝，再无亲密无间，再无形影不离。
　　江百谷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宁一清从狐狸洞中救出来的，只知道自己醒来，天已经黑透了，马车已经到了抱一山脚下。
　　他不知道马车是哪里来的，他还记得他们师徒二人是骑马去的幽都山。
　　掀开车帘，宁一清正牵着马踌躇地原地踱步，见他醒来，张了张嘴，又背过脸去，闷着声说，“既醒了，你把马车送到马厩去吧，为师……我先回天水峰了。”
　　本来天色就黑，瞧不真切宁一清的脸色，瓮声瓮气的话里也听不出情绪，江百谷不敢多说，应了是跳下马车，伸手去接宁一清手里的缰绳，可宁一清却像觉得脏似的，自己的手还没伸到，他便慌张地将缰绳扔下，疾步而去。
　　等江百谷送完马车回到天水峰，轲珖也已经回来了。进了城门，自然就有人报向东篱峰，好徒儿轲珖前日出关，师尊还未回来便去东篱峰住了，此刻听到师尊以归自然要第一时间来请安。
　　如今得叫轲琅华了，他刚过十八岁成人礼，师尊想了几日，珍而重之地取字琅华。因为这个，江百谷气闷了好几日，越发觉得自己的表字不如意。也正是瞧着江百谷不开心，宁一清才带他去了西南境散心游玩，才有了误入幽都山狐狸洞之事。
　　此刻宁一清已回了自己的卧房，门窗关得死死的，一点灯火也没有。轲珖在门口站着发愣，见江百谷走过来，横眉冷对地扭头便走，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扬着脸望向黑漆漆地夜空，问：“师尊怎么了？”
　　江百谷依着轲珖的目光也看了看天，阴沉沉地，没星星也没月亮，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约莫是在问自己，便回道：“什么怎么了？”
　　“师尊怎么不开门，不让我进屋？”轲珖翻着白眼不耐烦地继续问。
　　听到这话，江百谷莫名觉得很开心，忍不住讥讽，“没怎么就得开门，就得让你进屋？你是天仙么，不想看到你都不行？”
　　轲珖觉得气闷，后悔自己就不该问，想起师尊要洗澡水，只好憋着气扭头又走了。
　　江百谷瞧见轲珖吃瘪，十分得意，屁颠屁颠过去敲门，“师尊，你睡了吗，要吃些东西吗？我现在去做？”
　　直到轲珖提着两桶冒着热气的水走回来，江百谷还站在门口，和刚才自己刚才一样，站着发愣。
　　“哟，江天仙，师尊也不让你进屋？也不想看到你？”
　　不止，屋里的人好歹还隔着门跟轲珖说过句话。对江百谷，连理都没理一声。
　　江百谷低着头，不理会轲珖的挖苦，扭头走了。如今的天水峰，屋舍已颇有模样，有两重小院，宁一清独占主院，后院江百谷与轲珖相对而居。江百谷走到远处，找了一处藏住身影，偷偷瞧着宁一清的屋门。
　　只见轲珖放下水桶，又敲了敲门，“师尊，热水。”
　　“嗯，你放在门口，早点回去休息吧。”宁一清温温柔柔地声音，不大，远处的江百谷却听得很真切。
　　他没睡，果然是不想理自己。
　　江百谷反复思量着自己哪里做错了。即便是轲家庄的事，师尊也从没这般待自己，为何从幽都山回来，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离自己远远的，生怕让自己碰到，还不理自己，还单独不理自己。
　　轲珖已回了自己的卧房，没注意躲在暗处的江百谷。江百谷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看着水桶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消散。
　　“师尊。”
　　门打开了，宁一清本已伸出一只手，可是听到这一声师尊，那只手倏忽收了回去，好似碰到了什么恶心难忍的东西，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江百谷彻底知道了，师尊果然是在躲着他。
　　他落寞地去拿水桶，想将凉水提走换桶热的来，可是又把手缩了回来。
　　师尊此刻如此厌恶自己，只怕根本不会用自己提来的热水。
　　“师尊，水凉了，我让轲师弟再送桶热的来。我……弟子先回房了。”
　　师尊没有答话，他已经厌恶到连一句话也不愿和自己说了。
　　日日晨昏定省，江百谷不敢独自前来，每次都蹭着时机与轲珖一起来，站在房门外恭恭敬敬地给他的师尊请安。他怕宁一清私下里向他质问责怪，他该怎么狡辩？
　　师尊是最体谅人给人留面子的，有轲珖在旁边，他一定不会开口责骂自己。
　　江百谷像是个把头缩在土里的鸵鸟，只觉得能拖一时算一时，拖得久了，说不定师尊气过了就不跟自己计较了。
　　直到第十日，师尊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江百谷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自己。此刻刚入金秋，虽已有凉意，可……也不至于就穿上深冬的衣服吧。
　　他看着那高高立起的衣领，显出一份庄重的不可侵犯，仿佛声讨自己的龌龊不堪，仿佛如此裹了一层又一层，隔着厚厚的布料，就能隔绝自己。
　　已厌恶至此？
　　他听到师尊略有局促地轻咳，仿佛空气里有什么无法承受的臭气。只怕此刻与自己共同呼吸着天水峰上的空气，都让师尊难以忍受吧。
　　江百谷忍着内心的痛楚，低眉顺眼地对宁一清行了弟子礼，便扭头离开了。
　　若是自己走远一点师尊会好受一点，那就走远一点吧。只要还在同一个天水峰上，就算只能远远看一眼，就已经很满足了。
　　从此江百谷再也不敢放肆撒娇，越来越恭敬，弟子礼拜得像拿标尺卡过一般恭敬，甚至不敢多跟宁一清说一句话，生怕他下一句话要赶自己走。
　　直到度日如年的某一天，他坐在院中的银杏树下，思量着在幽都山发生的事情，思量着要不要欲盖弥彰地解释一通掩饰一番，然后他就看到那一角白袍，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身侧。
　　“师尊。”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去看这个他看千百遍也看不够的人，恭恭敬敬地行礼。
　　“你……”宁一清欲言又止，“你以后，如何打算？”
　　“什么打算？”江百谷惊恐地抬起头，他为何这般问，抱一城的弟子要什么打算？不是待在抱一城修行么？自己无法聚气修行，可也是抱一城的弟子呀，他是要赶走自己了么？他又要赶走自己。每次自己挨了重罚，拖累了他的声誉，他都想送走自己。这次在幽都山……他又想让自己离开么？
　　“你，可想与……与人结为道侣？”
　　是了，自己已然成年，不必像小时候那般说给自己找一户好人家收养，换成这个了，难道打算像民间嫁女儿那般，给自己置办份嫁妆，远远嫁了，不必再在他身边碍眼了。
　　江百谷一时难过得站不住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等了一会儿，师尊没有如预想的那般来扶起自己，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一角衣袍都没动一下。
　　宁一清虽对规矩礼节一向严苛，却并没有什么架子，极少让晚辈跪拜，就连除了妖做了善事遇到普通人的感恩膜拜，都是急急地将人扶起来，从不受人跪礼。
　　这一跪，已经是杀手锏了，比撒娇还管用，更容易让他心软，平日不管犯了多大的错，只要一跪，他就会心疼，故不得不计较了。如今也毫无作用了，幽都山的事，那么让他难以释怀吗？
　　江百谷咬了咬牙，“弟子不愿！”
　　那只能靠脸皮厚了，反正师尊一向心肠软脸皮薄，绝情的话肯定是说不出口的。
　　“弟子只想跟随师尊好好修行，除魔卫道，保苍生太平，报养育之恩。”
　　这样一番话说下来，师尊应该再不好开口赶自己走了吧。江百谷觉得自己已经将毕生的智慧尽数用在了此刻。
　　果然，宁一清抬了抬手，又收回去，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狐仙


　　两匹马行至在幽都山的山脚下，江百谷心里骂了一句死狐狸。
　　当年就是在此处，自己被那只死狐狸骗进了狐狸洞，平白惹来那场风波。
　　“我要找的，是一团橙色的光球，你可瞧见了？”江百谷问。
　　宁一清看着漫山黑漆漆地没有一点人气，但又仿佛笼着一层仙气，倒像是个出金精玉液的地方。光球？大约是什么天地灵气汇聚而成的东西吧。
　　“此地很有古怪，鬼气森森，又瞧着像个仙山，你要找的，确定在这里么？”宁一清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看见。
　　江百谷道，“这山上有个狐狸洞，里面住着一只狐……仙。”那并不是普通的狐妖，可具体是什么，只有师尊知道，回去后他再没跟自己好好说过话，自己并不知道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段时间，抱一城极其隆重地给轲珖举行了成人礼，四大长老和城主齐聚千灯窟给他祝祷，菊长老还当场认了轲珖为义子。
　　和江百谷寒酸地只有师尊在场的成人礼有云泥之别。不过这并不是他失落的原因。他不开心，因为轲珖的字——琅华。
　　琅，洁白的玉石，和师尊一样的字，他羡慕又嫉妒，师尊把自己的表字给了轲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表字，如今更不喜欢。
　　郁郁寡欢了几日，宁一清终于发现了小徒弟欢庆之余大徒弟的失落，想起他寒酸的成人礼，有些怜悯，如今轲珖又要闭关修炼，做师父的倒得了清闲，便特意来问江百谷可要出去游玩，不是去除妖，是专门陪他出去散心。
　　二人就漫无目的地放马而行，一路走到西南境与抱一城接壤之处，听说幽都山闹鬼，凡是路过的人，白日也会撞上鬼打墙，转上几日也出不去，等迷迷糊糊醒来，人在山下已昏迷了好几日。因为人财都没有损失，便没闹到有修士前来收妖打鬼的地步。而且也并不是人人都会遇上鬼打墙，一些貌丑无盐粗鄙不堪的，便是在山上过夜也无碍。不仅无碍，睡醒一觉已经到了山下，倒省了自己的脚程。
　　嗯……是一只爱美人的鬼，男女不计，好看就行。
　　怀玉仙师除妖一向不挑肥拣瘦，听到传言便想来瞧瞧，既然尚无作恶的行为，更应该早早规劝，让其收了妖兽散漫的心性潜心修行。虽然是越界了，但既然蜀山派没想管，自己遇到了自然责无旁贷。于是师徒二人便来到幽都山。
　　“此地很有古怪，鬼气森森，又瞧着像个仙山。”十九年前的怀玉仙师也如是说。
　　虽未听说发生过伤人害命之事，但瞧着古怪，宁一清不敢贸然将毫无修为的江百谷带进山中，便让他在山脚等，自己先进去探探虚实。
　　□□，又不进山，谁都不会觉得这般还会有不妥。可宁一清前脚刚走，那只刚从外面浪荡了几日要回家的小狐狸就来了，远远就瞧见山脚下乖乖巧巧坐着一个大美人——正是江百谷，小狐狸便来问他在做什么？
　　彼时的江百谷毫无修为，虽身怀宁一清深厚的灵力但无法运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自然瞧不出狐仙的真身，看到一位文文弱弱的小公子来搭话，还好心好意地告诉他，别走这条路，山上有鬼打墙。
　　小公子并不理会，还问，在此做什么？
　　江百谷觉得此人甚烦，可是抬起眼，看到他的眼睛，竟然不由自主地回答：“等人。”
　　“等谁？”
　　“等我的心上人。”江百谷不知为何自己忽然就想这么说，就想把藏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吐出来。
　　小公子咯咯一阵娇笑，说道：“走吧走吧，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你的心上人。”
　　江百谷就这么跟着小狐狸上了山，进了狐狸洞。
　　而在狐狸洞转了一圈没找到正主的宁一清，此刻正在洞口前布了禁制坐等狐妖归来，却眼睁睁瞧着本该在山下等着的江百谷跟着一只小狐狸走进了山洞。
　　缚妖禁制毫无反应——这竟然不是一只狐妖。
　　眼看江百谷进了洞，宁一清顾不得思量，紧跟着进去。可进洞之后，洞又变了模样，已不是自己刚才探查过的山洞，江百谷更是毫无踪影。
　　一只纯白的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狐狸，不知从何处出现，忽然朝宁一清奔过来，轻盈的身形腾在空中，又变成一个一身白衣的小公子，直贴着宁一清的脸才停住身形。而宁一清，竟然毫无躲闪的机会。
　　“把人藏到哪里了？”宁一清一手横剑，指向小公子。
　　“长相……”小公子索然无味地品砸着，好似对宁一清的长相并不太满意，又上下打量一番，“嗯，身材还不错，啧啧，气质好，我正缺你这样一脸正经的材料。”小公子好像想到了什么让人陶醉的画面，一双狐狸眼愈发肆无忌惮，好似透过层层衣料看遍了宁一清的全身。
　　“刚才进来的人呢？”宁一清听不懂小狐狸在胡说八道什么，山洞里并无遮挡，到处都没有江百谷的影子，可自己明明瞧见江百谷走进来。
　　“刚才？你说那个大美人？你们认识？”小狐狸一双圆溜溜的狐狸眼神采飞扬又妩媚含情地盯着宁一清。
　　“他是我徒弟。”宁一清答完话才惊觉，自己竟然中了他的媚术。
　　“哦，徒弟呀。”小狐狸有些失望，“徒弟那么大了，当然是找媳妇去了，还能抱着你这个师父睡觉不成。”
　　“……什么？”
　　小狐狸又是一阵娇笑，笑声中仿佛带着迷惑，“徒弟大了，做师父的不知道少年人有了心上人么？”
　　心上人？江百谷有了心上人？抱一城不是修禁欲道的，对男女之事一向开放，宁一清自己过得孤苦，从没想过自己养大的孩子有一天长成了一个男人，长成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长成一个会离开自己去追逐心上人的人。
　　难怪他近日总郁郁寡欢，原来是有了心上人。是抱一城的哪位女修么，还是之前游历时遇到的农家女子，怎么自己全然没看出来。
　　一时心乱如麻，宁一清忽然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小狐狸的魅惑在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心中默默念起清心诀。
　　“你难道就没有心上人么？”
　　不听不想，宁一清深吸了一口气，提剑劈去，劈了个空，却好似并不意外，当下左手运起一个法阵如影随形飞向小狐狸。
　　“好厉害的修为。”小狐狸说着厉害语气中却全无害怕，“你不找徒弟了么？”
　　宁一清不敢再动，此刻他不能确定江百谷身在何处，贸然出手，不知会不会波及到他。
　　小狐狸抬手一挥，一团红线不知从何处忽然出现在宁一清的面前，红线越变越大，越大越透明，宁一清终于找到了江百谷——在红线球之中，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上，脸色红润十分安稳地昏睡着。
　　“他呀，正做着美梦呢，让我来瞧瞧他的心上人长什么模样。”小狐狸手指在面前挥了挥，闭上眼睛，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还没睁开就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宁一清不知这团红线是何灵物，他灵力穿不过去，又不敢贸然使剑，江百谷还在其中。
　　“你的徒弟就在这儿了，还给你。”小狐狸十分大方，“不过他在里面做梦，梦醒不来，人就出不来。”
　　小狐狸摊摊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又十分诚心地给出建议：“你不妨进去陪他把梦做完，自然就能出来了。”
　　宁一清并不受蛊惑，这红线团一看便是结界禁制，进去以后任人控制，更无脱身的可能。当下运起玉尺剑，两袖生风，与小狐狸缠斗起来。
　　小狐狸见媚术无效，只能闪躲腾挪，身法虽妙，在密不透风的攻击面前却毫无作用，很快在实力碾压之下渐露败象，他的法器红线此刻正缠着江百谷，若召来对战，放了这般美人又实不甘心。
　　直到宁一清的玉尺携着森森剑气划破他吹弹可破的肌肤，小狐狸一声尖叫，朝洞外喊道：“死没良心再不来救，小爷要让人砍死了。”
　　宁一清心里一惊，莫非他还有同伙，当下剑气逼得更厉，想快些将他擒下。片刻之后，小狐狸又挨了一剑，仍未见有援手，火冒三丈，扭头朝江百谷看去，管他美不美，伸手召来红线，将昏睡的江百谷甩向宁一清的剑，转身跳出了山洞。
　　对战之后宁一清已经发现小狐狸修为并不高深，只是媚术了得，身形灵巧，又见江百谷朝自己的剑尖撞来，顾不得追敌，收了剑伸手去接江百谷。
　　可手一伸出，在与江百谷将触未触之时，四周竟又变了模样。
　　自己何时掉入结界之中，竟然没有发觉。
　　场景一换，眼前一片红色，自己手里握的剑变成一条红绸，顺着红绸看过去，另一端也被一只手攥着，那是江百谷的手。
　　宁一清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穿了一身喜服，重重叠叠的五重嫁衣，十分豪奢。眼前的红色不必看，自然是红盖头……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喜婆的声音，“新娘子跨火盆。”
　　宁一清气结，他现在是新娘子，那旁边的江百谷是什么，新郎？
　　他停住脚，伸手去掀盖头，可手还没碰到盖头，只听四周吹吹打打的声音忽然尖锐，眼前的火盆也瞬间扭曲撕裂，身边的江百谷发出一声闷哼，好似受到重重的压制。
　　宁一清不敢再动，果然，他一停手，四周的声音画面全都恢复了正常。他想起小狐狸说的梦做完才能醒，心想难道是掉入了江百谷的梦中，要陪他把梦做完？
　　他仍不肯相信，伸手去抓身旁的江百谷，这次倒没有刚才的撕裂，可是却抓了个空。原来自己和江百谷竟然不在一个空间，如此就算自己破了此境，也无法将江百谷带离。

　　☆、成亲


　　“善谦。”宁一清想到刚才自己听到了江百谷的闷哼声，试着去喊他。
　　“师尊？”分隔两个空间的江百谷果然能听到声音，“师尊，是你吗？”
　　“别动。”宁一清低着头看到江百谷想要扔掉手中的红绸朝他走来，立刻出声阻止，“妄动会撕裂此境，你会受伤。”
　　自己有灵力抵抗反噬，江百谷却只是个普通人。若在同一空间，自己还能帮他运功抵御，可此刻若撕裂此境，且不说反噬之力，江百谷会再被带到哪里都未可知。
　　宁一清想到狐仙的红线，若出了此幻境江百谷又被红线困住，再救出来恐怕不易。
　　“师尊，这是哪里？”江百谷没蒙盖头，他自然能看清四周，到处红绸高挂，喜气洋洋，两侧都是无脸的宾客，远处吹打的乐人更是模糊得连四肢都分不清，却并不让人觉得恐惧，反倒心里暖洋洋的，充满喜气。
　　宁一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此境是你心中所念而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徒弟，想娶媳妇了。
　　江百谷此刻才恐惧起来，老天爷呀，我还没准备好表白呢！怎么就……安排上了！
　　“师……尊……”江百谷结结巴巴地喊，“那接下来……该做……什么！”音调提高，他已经看见了前面的几案，燃着龙凤喜烛，摆着子孙饽饽，还有两个红艳艳的大蒲团，傻子也知道接下来的流程。
　　宁一清觉得有些烦躁，在梦境之中好似仍有小狐狸的媚术影响，没好气地说，“你自己想的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江百谷什么都没想，他满脑子都是完了。
　　他有些妄念，从不敢说，连对自己都不敢说，连夜里做梦都觉得羞愧。那是天上的月亮，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他想起自己发育成一个男人的那个夜晚，梦到宁一清又做了噩梦，自己抱着他，亲吻着他眼角的泪，抚摸着他颤抖的身体……醒来时被褥亵裤湿了一片，他修不了道，静不下心，他充满了少年人无处发泄的欲望。
　　喜婆再次催促地喊，“新娘子跨火盆。”
　　而红盖头下的宁一清却越来越烦躁，竟然吼出一句“别催！”
　　“我……我没催。”江百谷哆嗦着狡辩，他以为幻境之中都是自己所念而化，此刻喜婆的催促正是自己内心的催促，一时既羞愧又紧张。可看着前面的红蒲团，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从初相遇，他就想永远拥有那个月亮仙子。后来，轲珖来了，那份想要拥有变成想要独占。再后来，他长大了，这份独占又蒙上一层欲望。他想要娶身旁的这个人，和他拜天地，和他入洞房，让他从此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不属于轲珖不属于抱一城不属于天下苍生，只属于自己。他想要每夜光明正大地抱着这个人，驱散他的恐惧，让他在自己怀中安睡，而不是等他安睡后再悄悄离开。他想要热烈地亲吻这个人，而不是只能在他熟睡时轻轻碰触那份柔软，他想要回应。
　　这些心底的隐秘，他从不敢让其浮出水面，他配不上那个高悬空中的月亮。就算师徒结为道侣早有先例，可他是个废物，到如今仍无法聚气修行，连他自己都在耻笑自己的痴心妄想。自己这样的人，说喜欢他都是在玷污他。
　　可现在，他的内心□□裸地暴露在宁一清面前，所有的龌龊不堪，无处遁形。
　　宁一清已经跨过了火盆，瞧见江百谷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催促道：“善谦，过来。”
　　江百谷听到喊声，疾走两步，哆哆嗦嗦地站在宁一清身侧，“师……尊，我不是……”到了如今，他还是不敢承认，还在垂死挣扎。
　　“噤声，幽都山上是一只狐仙，并非寻常狐妖，如今他将你我二人困在不同的空间之中，但按流程走下去，总会走到一个空间里，勿要多思，安心配合。”
　　既然是成亲，最后挑盖头喝合卺酒，还能继续分隔两个空间不成，实在不行总得洞房进一个被窝吧。眼下的幻境并不高深，若非顾忌江百谷，实在是困不住宁一清。只要能碰到江百谷，宁一清便能安心破出幻境。
　　当下宁一清打定主意，老老实实跪天跪地夫妻交拜，老老实实被送入了洞房。
　　在红帐中坐福坐到昏昏欲睡的宁一清此刻才知道成亲是多么繁琐。江百谷局促不安地坐在一旁，想要伸手去抓宁一清的手，却又扑了个空。
　　都坐在同一张床上了，还在两个空间。宁一清叹了口气，觉得这可比打架累多了，半合着眼听围了一圈的三五个婆子喋喋不休。
　　“你天天脑子里都想的什么？”饶是宁一清好修养，此刻也有些不耐烦，忍不住抱怨起来。他小时候还整天缠着自己学修道聚气，后来似乎是放弃了，懒怠下来整日不干正事瞎琢磨什么。
　　“没……不是……”江百谷无从狡辩，泄气地垂手坐在一旁。是的，他就是这么想的，有的，这些都是他想出来的，连嫁衣的款式刺绣都一模一样。
　　“新郎官挑盖头，称心如意。”
　　终于到了，宁一清不由地精神一振，挺直了身子等江百谷来揭盖头。
　　五重嫁衣繁琐厚重地捂在身上，绣花盖头又闷头半日，此刻眼看着那只秤杆颤颤巍巍地伸进来，挑起盖头，宁一清的眼睛都亮了。
　　江百谷既害怕又期待地挑开盖头，看到宁一清一双明月般的眼睛一如初见时的惊艳。不管多少年过去，他的月亮仙子，始终还是那个月亮仙子。
　　宁一清又抓了个空……所以他想问，小狐狸是真打算到脱了衣服才让他们进入同一个空间？
　　无处发泄的烦躁让宁一清狠狠瞪了江百谷一眼，忍着太阳穴的突突闭上眼睛认命地继续走流程，心里已然决定回去以后每天让江百谷抄二十遍道德经再抄五十遍清心诀，让他有这么多闲工夫胡想八想，还是十……五遍吧，算了，他哪里还有空，他有心上人了。
　　“师……尊，别……生气，快好了。”被瞪了一眼的江百谷哆哆嗦嗦地解释，真的快好了，后面没了，后面的事他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无从想象。虽然他有一通无处宣泄的邪火，可他也不知该如何做。没有想象，大约幻境只能到次为止了。
　　那他可太小瞧小狐狸了。这是后话，且先瞧婚礼进行时吧。
　　两个喜婆又捧来合卺酒，缠了红线，分递给两人。江百谷喝得美滋滋，这又苦又甜的味道像极了他眼角的泪。宁一清却一口也不敢喝，假装抿了一抿。他没喝过酒，不知喝了会不会醉，若真醉了又如何与小狐狸斗法。所幸喜婆好似没发现，并未影响幻境继续发展。
　　喝完合卺酒，又上来一个婆子将二人的喜袍系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地祝福，又拿了红线，绑上二人的头发，缠了几道，拿着小剪子剪下来放在早已准备好的香囊之中。
　　宁一清打了个哈欠，看着喜婆将香囊掖进并列放着的鸳鸯枕下。自从进入幻境，他越发的燥急，再不出去，只怕今次果真要着了媚术的道儿。
　　小狐狸在幻境之外磕着瓜子津津有味地品评：“这幻境可全是你徒弟搞出来的，这点事还不至于我施展媚术。”而后又嘿嘿一笑，“媚术在后面等着呢，包你满意。”
　　不过这些事江百谷并不知道，现在的宁一清也不知道。江百谷只记得他的幻想到此为止，剪下头发之后，喜婆将他二人的手实实在在地交叠在一起，宁一清趁机紧抓住他的手，还撒气般狠狠地拧了一下。幻境就此破了，等他再醒来，就是在抱一山山脚下的马车里。
　　“那是什么？”宁一清极目远眺，未看到什么橙色的光球，倒是看到在半山路上一道白光一闪而逝。
　　二人到幽都山时已是夜里，虽说那只小狐狸出手从不分白天夜里，但山路难行，敌暗我明，江百谷本是打算明天一早再进山的。
　　宁一清此刻已朝那一闪而过的亮光而去。
　　“是灵儿，灵儿怎会在此处？”那是一块白璧，正正掉在路上，阴云遮蔽的月亮稍一露脸，照在玉璧之上，反出的一丝光亮正巧被宁一清看到。
　　此刻的宁一清记忆里，他的师妹宁一灵已经继任城主多年，不可能毫无理由地出现在蜀山派所辖的西南境，还将白璧掉在山路上。虽然宁一灵在抱一城并不摆架子，常独自行走，但抱一城城主到了别家的地界，不可能是独身一人，即便不小心掉了配饰，总有仆从护卫能看见。
　　此刻的江百谷却是知道宁一灵早已死了，既然是宁一灵的东西，那出现在此处的自然是宁贞。江百谷想到那只爱美人的小狐狸，难道宁贞也被他骗进了狐狸洞？
　　可是这个死孩子刚刚接任城主，不在抱一城老老实实处理公务，怎么会跑到幽都山，而且没人保护着他么？
　　江百谷顾不得多想，当下决定进山一探。他不知当年后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小狐狸究竟是何图谋诱骗人进狐狸洞，但他不能让宁贞有任何可能的危险。
　　即便这块玉璧，是他俩的定情信物。
　　“玉璧有相似，会不会看错了？”
　　“不会错的，这块玉璧是我亲手磨的，所用玉石也是我亲去鹿台山采来，雕刻的花样还是灵儿设计画的，这里还刻着‘灵’字。”
　　宁一清有一把灵剑，叫玉尺。江百谷放弃修道改练武之后，缠着师尊也要一把玉剑。师尊拒绝了几次，忽而又答应了，亲去鹿台山采回一块玉石，给江百谷打磨了一把玉剑。
　　原来，当年给自己采石制剑只是捎带手，给心上人打造定情信物才是本意。难怪开始不情不愿后来又答应了，只怕后来是因为宁一灵要玉璧，他才愿意去采石做工，背回那么一大块玉石，剩下的边角料顺手给自己做了玉剑。自己珍爱异常，原来不过是他的随手敷衍。
　　江百谷安慰着自己，算了算了，又不是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就是没有地位嘛，反倒也能释然了。

　　☆、九尾


　　不管是狐妖还是狐仙，江百谷如今灵力深厚不遑于当年的宁一清，又有相柳为仆，当年都能全身而退，如今更不用说。他打定主意，先确定宁贞无碍再说其他。
　　当年他不受控制地跟随小狐狸进入狐狸洞，神识却极为清明，自然识得路，轻车熟路地带着宁一清来到狐狸洞前。
　　就算记不得路也没关系，浮夸张扬满飘着的白毛，十里之外就让人知道这里住着一只白狐狸。
　　一个文弱的小公子站在洞口前，举着一杯水酒，仰天对着黑漆漆的天空喊道：“听说这个喝了会死人哦。”然后低头闻了闻，似乎觉得腥臭无比，脸上的表情极为嫌弃，“我喝了倒不会死，只怕也要难受得紧。”
　　江百谷猫在杂草里望着小公子，模样没有变，还是那只臭狐狸，只是不知在搞什么鬼。
　　“我喝了啊！”小公子仰头一口喝下杯中酒，紧接着呕的一声又吐了出来，速度之快恐怕那水都没沾到舌头根儿，“呸呸，什么玩意，这么难喝。”
　　数不清呸了多少下，小公子跺了跺脚，指着天骂道：“我看你封了神倒是瞎了聋了，不管我拉倒，小爷不和你玩了。今儿来了个小美人，小爷才不稀罕你。”然后摔了杯子，骂骂咧咧地又钻回狐狸洞。
　　宁贞果然被他捉来了。刚才江百谷不知小狐狸有何意图，如今已错失偷袭的机会。
　　当下宁一清紧张地拽了拽江百谷，“我师妹被他捉了？他是什么来历？”
　　江百谷想回怼一句你师妹是美人么，在不周山还说人家好看的，这会儿都不记得了。
　　可是瞧着宁一清担忧的样子，江百谷叹了口气，还是轻声安慰道：“他不伤人性命，你先不要担心。”
　　“可是……还是赶紧将人救出来吧。”宁一清想到这个狐仙乃是个男子，嘴里又十分不干不净，师妹落入他的手中，难免名声受损。
　　“别担心，他应该……可能是喜欢男的。”江百谷自然知道宁一清在担心什么，正因为如此，他才担心宁贞。他还记得自己不由自主被狐仙引着上山时，那只色狐狸一路上是如何毛手毛脚言语挑逗。
　　“哦。”宁一清一向清心寡欲，只知生育繁殖天理伦常，虽隐约听说也有同性相伴者，终究只是少数，他又不爱闲聊打听，此刻江百谷如此直白地说出来，着实受到冲击，语气上装作镇定自若，脸已经开始红了。
　　“一会儿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我，他媚术了得，千万不要中招。”江百谷没看见宁一清脸红，已开始筹划，想了想又补充，“别看他的眼睛。”
　　宁一清知道自己此刻灵力低微未必能帮上忙，“你会画缚妖阵么？洞内敌暗我明，不若在洞口画上阵引他出来。”他会画，可是灵力不足画出的阵效果也不会好。
　　不管重活几世，一个人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习惯的手段，眷恋的人，再来一次，还是习惯，还是眷恋。
　　江百谷点点头，悄声潜到洞口去画阵，正低着头准备施术，一道白影一闪而过，小狐狸已趴在他的背后，一双白绒绒的小耳朵在头上抖了几抖，得意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狐狸的耳朵很好使么？”
　　那厢宁一清果然也已被红线缚住，绑了一条胳膊凌空吊起来。
　　江百谷早有心理准备，能逼得师尊心甘情愿在幻境之中和他拜堂成亲，小狐狸的道行自然不浅，当下并不吃惊，闭上眼睛反手就朝肩后劈去。
　　他吃过一次亏，哪怕今时已不同往日，仍心有余悸地刻意避开那双眼睛。掌风扑了个空，小狐狸轻盈地踩在江百谷的肩上顺势跳到洞口之上，白衣飘飘，迎风而立，亦妖亦仙，一双狐狸眼眼波流转既娇憨又妩媚，他抬头望了望天，约莫那个装聋作哑的神仙今日是不会来了，当下不再做戏，索然无味地抬了抬手，红线瞬时将江百谷与宁一清绑在了一起。
　　自从上次被个使玉剑的小修士伤了肌肤，养了几十日才养得看不出痕迹，从此他就再不与人近身对战。便是为了逼那人出来，也犯不着损了自己的花容月貌。
　　那红线不知是何物，掌风劈去纹丝不动，只软软地缠在身上，处处舒适熨帖，可就是无法挣脱。
　　“别费劲了，这可是仙家法器，不是你等凡人能对付的。”小狐狸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手，如此猫捉老鼠的游戏，都不值当得他看一眼猎物。
　　江百谷听到凡人二字，立刻又有了主意，当下稳住身形，努力将绑在一起的宁一清往一旁推了推，沉声喊道：“出来。”
　　九只蛇头瞬间从江百谷头顶钻出，摇曳着躯干，将江百谷衬得犹如千手观音。
　　相柳在远古妖兽中是个战五渣，随便哪个来都能收拾它，只是仗着活到如今熬死了所有对手，便才猖狂。当日江百谷有朱厌在身，直接收服了相柳，并未如江莫和朱厌一般签订血盟，如今的相柳，只是江百谷的妖仆，在抱一城未用相柳而是冒险召唤容易失控的朱厌也正是此因，当时相柳仍在炼化之中，他想得到力量，可是更想得到自己可控的力量。他想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不是等待被决定。
　　小狐狸仿佛被吓傻了，张着嘴盯着越变越大的九只蛇头，良久吐出一句，“乖乖，九个头！”
　　江百谷以为已震慑住小狐狸，正想让他交出宁贞，谁知小狐狸又说，“啧啧，可大可小，可软可硬，这玩起来花样一定不少，你媳妇儿吃得消么？”
　　九只蛇头与江百谷俱是一口血闷在胸腔，相柳受辱暴怒，蛇头嘶嘶朝小狐狸飞去。
　　没有肢肉横飞，没有腥风血雨，甚至没有一声哀嚎，飞出的相柳瞬间——又飞回来了，以肉眼已不可见的速度没于江百谷的体内。
　　一只纯白的九尾天狐，飞扬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跳到江百谷的面前。
　　还是那个文文弱弱的小公子，全身裹在白尾巴之中，显得更加娇小瘦弱，毫无上古妖神的威慑力，可江百谷已明明白白感受到躲进自己体内的相柳在瑟瑟发抖。
　　“寂寞多年，不想活到如今的，不止我一个。”
　　江百谷心想早点来你还能再看到一个伴儿，不过朱厌与相柳，俱是一丝残魂，而眼前这只九尾天狐，是一只实实在在的狐，三魂七魄实体肉身俱在。
　　这怎么可能，上古封神之后，人间已不可能还有活着的上古妖族。
　　“他体内，他体内有团橙色光芒。”
　　小狐狸曝出原身，三魂七魄里附着的宁一清的精魄也现出了自己光芒，一团橙光在白色的狐狸毛中格外显眼。
　　听到宁一清说话，江百谷震惊地看向小狐狸，小狐狸同时也看向宁一清，不过不是震惊，而是惊喜，“小月亮！”
　　“……”江百谷一瞬息受到几重刺激，此刻脑中嗡嗡乱响，完全理不清思路。
　　这里有一只不该在人间出现的九尾天狐，宁一清的精魄在他的魂魄之中，七魄只会附着于最惦念之人的魂魄之中，精魄更是主□□的，□□……所以这个狐狸是——宁一清的姘头？他叫他什么，小月亮？
　　江百谷郁郁地看着一脸圣洁禁欲的宁一清，前世自己几乎日日与他相守，他是怎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搭了这么多人？这又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小狐狸又回过头看江百谷，刚才对战之时江百谷一直刻意避开正面对视，此刻他才真正瞧见江百谷的模样，“咦，大美人呀。竟不想是故人来访，你们是来谢媒的？”
　　卸煤？又是什么东西？江百谷的脑子本来也不太好用，如今已经完全无法使用了。
　　小狐狸说着挥了挥手，红线变成小小一根乖顺地缠回他的指尖，“小月亮，多年不见你看上去不太好啊。”又嗔怪地瞟了江百谷一眼，“如今你倒是体力好了？可太不懂得心疼人了。”
　　比之当年的怀玉仙师，如今的宁一清的确弱不经风。
　　江百谷一口气闷在胸中，看着小狐狸收起九条尾巴，十分亲昵地拉住宁一清的手，甚至还在脸上摸了一把……
　　灵慧魄归体后，那张脸自己还没摸过……
　　大脑不能思考的除了江百谷，还有宁一清，九尾天狐根本不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内，江百谷刚才放出的九头相柳更是震惊了宁一清。他忽然觉得自己莫非已不在人间？这些课本里都模模糊糊提起的名字，今日全都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宁一清任由小狐狸拉起自己的手，摸上自己的脸，脑中飞速翻阅着以前看过的《上古妖族简编》、《九尾天狐传》……相柳不配单独立传。
　　“小月亮，小月亮？”小狐狸唤回走神儿的宁一清。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叫自己小月亮，但宁一清还是礼貌地点点头。
　　看到宁一清点头，小狐狸的眼睛亮了亮，“那快跟我分享分享。”
　　“什么？”宁一清没听到刚才小狐狸问什么。
　　“别害羞嘛，我教了你那么多姿势，你也该投桃报李一番不是。”
　　江百谷眼见自己像团被忽视的空气杵在一旁，两个老相好已经旁若无人地聊起来，什么害羞？什么姿势？这两个人在聊什么……
　　所以宁一清在干什么？见了这个老相好，已经把小师妹忘了？他刚才不还着急救人呢？

　　☆、精魄


　　江百谷阴沉着脸插进二人亲昵拉着的手中间，忍着想问教了什么姿势怎么教的冲动，问道：“你是不是抓了个小孩？”想了想，宁贞现在也不小了，改口道，“十八岁的……小男孩。”
　　小狐狸盯了江百谷片刻，恍然道，“难怪觉得那小美人眼熟，是你儿子？”
　　“……”怎么人人都觉得宁贞是自己的儿子，长得真这么像吗？江百谷摸了摸自己的脸，绝无可能！
　　“是宁一灵，是个女子。”宁一清纠正道，他们不是来救宁一灵的么，宁贞又是谁？
　　小狐狸狐疑地看了看两个人，解释道：“男子倒是有一个，女子没有。既然是你们认识的人，我就做个人情让你们领回去吧，不过……”小狐狸嘿嘿一笑，“你们得在我的狐狸洞留宿一晚。”
　　当下便不废话，将二人引进洞中，宁贞果然躺在一角，满脸潮红地安睡着。
　　“他睡着了，进了梦里叫也叫不醒，等梦做完了自然会醒。”小狐狸心里已然决定放弃今晚观赏宁贞春·梦的打算，挥手给宁贞下了极强的媚术，让他自做自的梦去，别醒来坏了好事。直接看眼前的两位岂不比看做梦更爽。
　　“你们不妨也睡一会儿，我这狐狸洞好几重，你们挑一处便是。”小狐狸促狭又得意地介绍着自己的主题卧房，有红罗软帐，有寒屋冰床，甚至温泉浴池，监狱牢房……
　　刚恶补过某些知识的江百谷简直没眼看，阻止小狐狸继续拉·皮·条，诚恳地说，“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单独？”小狐狸看了看一旁的宁一清，忽然捂住自己的衣领，“我跟你有什么好单独聊的。虽然我是长得比小月亮好看，你的模样也合我胃口……”
　　“你闭嘴。”江百谷扶额，这只狐狸，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关于……”江百谷努力朝小狐狸使眼色，瞧着他对宁一清的态度，也许好商好量地说我是来取你狐狸命的，说不定他就给了……是吗？
　　不知小狐狸有没有看懂，总之他扶住了宁一清的胳膊，满脸笑容把脸怼过去，声音十足魅惑地说道：“小月亮，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姿势？”
　　宁一清就倒进了江百谷的怀中。
　　“没事，让他先去做个梦罢了，你有话快讲。”小狐狸紧了紧自己终年半敞着的衣领，一脸神圣不可侵犯地说道。
　　“你和他……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朋友呗。”看不出来么？
　　“只是朋友？”江百谷不相信。
　　“那还能是什么？”好姐妹？
　　“那你教他什么姿势？”江百谷问完立刻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不是……他的精魄怎么在你身上？”看到小狐狸想张嘴，江百谷赶紧大声喊出来压过他的声音，天知道他会说出什么……
　　“什么精魄？”小狐狸皱眉，他们是落了点东西在自己这里，但精魄是什么？
　　“三魂七魄里的精魄，你应当能看得出来，他如今是重生之躯，魂魄不全。”自从对方亮出九尾天狐的身份，再加上那个法器红线，江百谷已然明白力敌绝无可能，只能和盘托出，试着谈谈条件。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把宁一清的精魄还给他。
　　“重生？怎么可能重生？你说投胎？”小狐狸吃惊道，即便他是九尾天狐，也不可能重生，就连神仙死了，也就是死了，天下从未有真正的重生之术。人若魂魄齐全，倒是可以投胎，神妖魔，连投胎的机会也没有，死了就是死了。
　　“他死的时候，三魂七魄都被打散了，投不了胎。”江百谷落寞地解释。若非如此，自己何必这般周折地为他织灵重生，他无法投胎，若不织灵，只能任由魂魄四散飘荡人间，永世不得投胎。
　　“难怪我瞧他本体十分虚弱，原来是因为魂魄不全。”小狐狸点点头，“你是如何让他重生的？”
　　当下江百谷老老实实将老神仙手札中的织灵阵，以及如何寻来的其他魂魄一一跟小狐狸交代了一遍。
　　“得劈开我的三魂七魄？可是他的精魄为什么会在我体内？在也应该在你体内才对。”小狐狸完全不相信江百谷的鬼话，宁一清难道暗恋自己？这怎么可能。
　　江百谷巴不得精魄在自己体内，若能得到他的半分垂青，拿命换都值得。可谁知他处处有情人，就是没有自己。
　　“行，你劈吧。”小狐狸眼瞅着洞外，“走走，去外面劈。”说得好像要拉江百谷去劈柴。
　　“你说真的？”江百谷没想到事情这般容易，这小狐狸竟比自己还要痴情，已到了如此舍生忘死的地步。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小狐狸在洞外一片空地转了一圈，仰着头对天喊道：“就这里，在这里劈了我的三魂七魄吧。”
　　江百谷将宁一清扶到一旁，忐忑地准备脱衣取血。虽然极想知道他们二人的感情之事，但既然狐仙此刻愿意，还是别废话了，免得他后悔了，自己又打不过。
　　“等等。”小狐狸突然喊道。
　　“你后悔了？”江百谷顿生警觉。
　　小狐狸瞟了一眼睡在一旁的宁一清，说道，“有什么可后悔的。小爷说话算话。”
　　“那还等什么？”
　　小狐狸又瞟了一眼眼前的江百谷，吞吞吐吐地说道：“还有个东西，忘了还给你……们。”
　　江百谷想起那日的结发香囊，心想自己就那么一点念想，的确要拿回来，便问道：“在哪儿？”
　　小狐狸磨磨蹭蹭站起身又走回狐狸洞，朝着后壁一处按了按，石壁轰然裂开，一片暧昧的红光洒了出来，照得一室旖旎。
　　江百谷担心小狐狸耍花样，紧跟两步走了进来。
　　只见满室漂浮着各色香囊，制作精良绣工一流，只是上面绣的图案……
　　有男有女，有男有男，有女有女……两两成对的为多，也有三五成群的……各自姿势不一……
　　江百谷一个活到快四十的老处男今日总算开了眼，自己收来的画册和眼前的景象一比，简直是启蒙读物。等他反应过来尴尬地把脸别开时已经脸色绯红喉咙干痒。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小狐狸随手捞起一个香囊，松了松封口朝里面看去，嘴里喃喃自语着。
　　江百谷只觉得浑身燥热，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低·喘如影随形地萦绕在耳畔。眼睛可以闭上，耳朵却闭不上。他越来越烦躁，在门口转来转去。
　　“你找什么？找着没？”
　　“快了快了。我这不是忘了是哪个了么，别急，让我一个个看看。”小狐狸正假公济私地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发出啧啧之声。
　　江百谷只觉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的邪火，烦躁地无处发泄，一抬手扫出一片罡风，直插漂浮在空中的香囊。
　　“哎，你别……”小狐狸来不及阻止，只能展开衣袖，护住一个算一个。
　　“一个个找多麻烦，我帮你都……打开……”江百谷又磕巴了起来。
　　香囊应声而破，里面装着的一个又一个的记忆球，闪着红光映出满室白花花的……人影。
　　记忆球漂浮在空中，犹如河汉星子，闪烁出的光芒却让人无法宁静。
　　绣工再精美，哪有动态的景象更直观，立体真实地飘在眼前，一阵又一阵的低·喘席卷了江百谷愈发不能思考的大脑。
　　江百谷的眼睛瞪得快要掉了出来，鼻子嘴巴惊得一起忘记喘气，直到心脏发觉各处器官的怠工，发出警告，江百谷才如被人松开脖子一般闷咳两声，大口地呼吸着洞内香甜糜烂的空气。
　　“见笑见笑，不才一点小小爱好。”小狐狸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将一室的记忆球拢进袖中。
　　江百谷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安抚着自己狂蹦乱跳的心脏，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哼出一句“嗯”。
　　他好歹做了十几年的魔道霸主，不能让个狐狸觉得自己太没见识。
　　“你是他的徒弟，身上又有浑厚的灵力，我以为你也是修道之人。红线茧会自动收取凡人记忆，却无法剔除修士的记忆，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香囊已破，小狐狸随手捡了个还未绣花的香囊把东西装好递了过来。
　　小狐狸又瞟了瞟江百谷，他也是后来欣赏自己藏品时发现多了这么一个，又不知道去哪里还，便一直留到了现在，偶尔……也就偶尔，才拿出来欣赏欣赏。
　　江百谷还在安抚着自己一颗受到刺激的纯洁的小心脏，完全没听到小狐狸在说什么，表面上却又古井无波地“嗯”了一声，见小狐狸递给自己什么，看都没敢看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收进袖中。
　　小狐狸见江百谷并未责怪，心想他二人如今还在一处，有无这场记忆应当是无甚大碍。
　　他当日虽是普通人，被收取了记忆，但小月亮的记忆可不是红线茧能收走的。而且拜堂成亲的记忆还在，至于洞房花烛，可有可无，可有可无。后面不是还有马车香炉么。呀，他一个普通人，马车里那两日岂非也是昏迷的？算了算了，反正他两人如今仍在一起，那自己就是他们的红娘。
　　小狐狸满意地点点头，“动手吧。”
　　“嗯。”江百谷依旧古井无波地回应着。
　　“嗯？”小狐狸挑了挑眉。
　　江百谷终于魂归五体，反应过来，红着脸拿起洞中一盏杯子，同手同脚地走到空地上，解开一半衣服，露出心口处一层又一层的刀疤。
　　“……这疤，这么厚？”小狐狸此刻真得惊到了。
　　“十八年，每隔七七四十九日之日割一碗，如今已一百多次。”江百谷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小狐狸强调一下，虽然那个人到处都是情人，并不稀罕自己，但自己的感情，也是炽热真诚的，并不比此刻愿意献出生命的小狐狸少。
　　

　　☆、神仙


　　江百谷跪在地上，拿手指蘸着血一笔一划地画织灵阵。他是想趁小狐狸未反悔时抓紧收回精魄，可是织灵阵繁复无比，错一处都不行，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画。
　　此刻小狐狸又坐到了洞口上面，对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说了一阵，自己也觉得烦了，起身打了打袍子，跳下来百无聊赖地看江百谷画阵。
　　将完未完，江百谷端着心头血的手一把被小狐狸抓住，抖得碗差点扣在地上。他赶忙右手接过碗，正想骂小狐狸要搞什么鬼，可是抬眼看到小狐狸一张俏脸面无血色地盯着地上的织灵阵，手捏着自己的手腕越来越用力，浑身却抖得好似站不住了。
　　“你画的……什么！”小狐狸喘了几口气，才说出一句话。
　　“画的织灵阵啊。”江百谷皱眉，不是已经跟他讲过了。
　　“这就是……织灵阵？”小狐狸有些站不住了，娇弱的身形晃来晃去。
　　“是啊。”自己画了十八年，倒着画都没问题。
　　“织灵阵……能让人重生？”小狐狸手上更使力，简直要把江百谷的胳膊捏断，“让妖也可以重生？”
　　“‘凡有痕迹之生灵，尤以魂飞魄散者’，都可以织灵重生，手札上写的。”
　　“魂飞魄散者？”小狐狸终于支撑不住，松开了江百谷的手，慢慢走到一旁的树下，扶着树干，一点一点地滑坐到地上，“手札是个神仙写的？”
　　“大约是吧，上面说他已被封神。”江百谷忽然想起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静等小狐狸来问。
　　“手札你可带着？”小狐狸看上去已经冷静下来，只是脸色更加苍白，小小的身体缩在树下，像个被人丢弃的小毛球。
　　江百谷摇了摇头，手札一向是药老的宝贝，自己只是翻阅过，“我可以背给你听。”
　　“你背。”只说出这两个字，小狐狸便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能瘫软在树旁，连抬头看一眼江百谷的力气都没了。
　　江百谷一字不差地将手札背了一遍，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信息，无非是手札主人巨细无遗地讲解了自己如何在封神之后窥得天机得知了此等术法，于是放弃神位回到人间，终于修复了心上人的命魂重塑了躯体，只是写到此处便戛然而止，最后只留了一句感概。谁也不知他的“小九儿”，活没活过来。
　　“九儿多趣，无辛亦得快活。辛无九儿，封神亦不若死。”这便是手札的最后一句话。
　　小狐狸哈哈大笑起来，擦着眼泪说道：“你说三魂七魄都会附着到惦念之人身上？”
　　“嗯。”
　　“若执念过深，会不会全部的魂魄都附在一人身上？”
　　“应当会。”
　　“要生生劈开那个人的三魂七魄，再抽出附着其上的魂魄？”
　　“嗯。”
　　“疼不疼？”小狐狸抱着双腿，终于抬起头，望着江百谷。
　　江百谷看到那双狐狸眼中终年飞扬的神采被氤氲的水汽挡住。
　　“抽出附着其上的魂魄，疼不疼？”小狐狸又问。
　　“应当不疼吧。”江百谷觉得自己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全然不知真相，他猜着自己若说不疼，小狐狸心里应该能好受些。
　　果然，小狐狸听到他的回答，满意地笑了笑，这一笑，就把眼里的水汽挤了出来，顺着还在扬起的嘴角留了下来，“不疼就好，他最怕疼了。”
　　“他为什么死的？”小狐狸抹了抹脸上的泪，又变成那个絮絮叨叨没有正经的小狐狸，懒洋洋地指了指宁一清。
　　“为我挡了灭灵阵，魂飞魄散。”江百谷想起就难过。
　　“收了精魄，还差几魄？”
　　“还差四魄。”
　　“这四魄之中，若是有的在你身上，又当如何？”
　　“我的命，本来就是要给他的。”江百谷坚定地回答，就算他没挡那一击，自己的命，也早就是他的了。
　　“他为你死，你再为他死。然后呢，他活了，他该怎么活？”小狐狸满脸的讥讽。
　　“他……我没他，活不成。但是他没我，还能好好活着。”他有那么多重要的人要守护，重要的事要肩负，本来也没有自己的位置。只要能偶尔想起自己时，掉上两滴眼泪，自己就心满意足此生圆满了。算了，哪舍得他掉眼泪，不再想起自己也罢。
　　“你就知道，他没你，就能好好活？”小狐狸落寞地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残破的香囊，从里面掏出一条十分旧的锦帛，细细地展开，轻轻地抚平，“自作聪明。”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阵画完，一会儿小爷后悔了，你求也不管用了。”小狐狸呲着牙对江百谷吼道。
　　看着江百谷又虔诚仔细地跪在地上继续画阵，小狐狸耷拉着眼睛，仍努力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抚着那块锦帛，温柔地说，“取心头血，疼不疼啊，笨蛋。我自诛魂魄，还不是为了让你封神，你怎么又不要了呢。我还当自己走了大运，怎么就又活了。”
　　当年他得了允诺，只要自己肯认下所有罪行，那个笨蛋就不会有事，还能被封为神位。他毫不犹豫地就那么做了，看着那人封神飞升，认了罪受了罚。后来他在一个血阵之中醒过来，手上缠着那人的封神法器红线。
　　他得偿所愿，那个笨蛋好好的，去天上当神仙了，还给自己留了法器护身。可是怎么就不来见他呢，偷偷来也不行么。他整日对着天说话，觉得那个装聋作哑的神仙就在天上看着自己。
　　高兴时做些趣事希望他看见了也开心，不高兴了就骂他几句，最好把他骂下来和自己理论。这么多年，自己过得也很好。
　　可是，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好好活着呢，我才能好好活着。
　　真是个笨蛋。
　　小狐狸轻轻抚着那片锦帛，温柔地像抚着爱人的脸。他许久不曾拿出来看了，岁月没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都留在了锦帛上，残破得风一吹就能吹化开，字也看不大清楚了，大约是一首情诗，落款是“辛”。
　　“我怨你不来看我，原来你一直都在陪着我。”
　　一花一木，一山一水，都是你。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这个人，没趣得很，没了你，我快活不了。”
　　你活着，哪怕永世不能相见，我也能看花是花，看水是水。你不在了，我的花花草草山山水水，就都被你带走了。
　　“唉，这事儿怪我，知道你怕疼，我当时也不知，原来留下的那个人，心会这么疼。我还以为当神仙是多快活的事呢。”
　　最舍不得让他疼，却没想到他最疼的事，是自己带来的。
　　自诛灵魂，劈开自己的三魂七魄，世上没人比小狐狸更熟练了，毕竟谁也不能劈自己两次。
　　小狐狸约略是有些得意的，他总是那个趾高气昂神采飞扬的小狐狸，在什么事情中，都能找到乐趣。

　　☆、捉奸


　　江百谷看着一团橙色的光芒渐渐没入宁一清的体内，松了口气，心却更沉重了。
　　“你会好好活着么？”江百谷喃喃自语。
　　是活着的那个人，更难些，还是死了的那个人更难些？江百谷忽然有些心酸的庆幸，庆幸宁一清爱的人从来不是自己。这样自己死的时候也仍能放心，他会好好活着。
　　江百谷不再多想，手中运起一团灵气，想如之前一般助宁一清吸收灵魄，可是——
　　精魄的归体位置——在会阴。聚结相合之处为会，会阴居两阴处……
　　江百谷抬着手悬空在宁一清会阴之处反反复复，不敢下手，欲盖弥彰地向昏睡中的人解释，“我是想帮你，不是想……别的，你别生气。”
　　想帮你是真的，想别的，也是真的。
　　要不是怕你生气，不光是想了。
　　可眼前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天上的皎月，呼吸重一点都怕吹化了他，多看一眼都是玷污。
　　他连想都不敢想。（啊啊啊，晋江啥也不让想，已经锁了八十次了……）
　　已至盛夏，薄薄的亵裤手感上简直无有遮挡。
　　江百谷给宁一清准备的夏衣皆是鲛纱，轻薄柔软，本意是让他穿着得更加舒适，不曾想此刻却为难了自己。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甚至都能感受到魂牵梦萦的某处褶皱的微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翻腾的欲望，还要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手长……”
　　不过宁一清并没有给江百谷太多遐想的时间。
　　对于精魄的回归，他十分抗拒，浑身都在痛苦地挣扎。已经没入身体的光芒又时隐时现地浮出，甚至渐渐现出劈裂的景象。早前收回的两魂两魄，即便当时天冲魄受到剑阵的压制险些被逼出体外，也从未出现过此种撕裂的情况。
　　幽都山的记忆让他如此抗拒吗，不惜撕裂灵魄的抗拒？
　　精魄已现出裂痕，江百谷慌张起来，将宁一清抱得更紧，“接受它，接受它好吗？不要抗拒。”
　　可是宁一清紧闭着眼睛，仿佛也紧闭上了耳朵，他听不见，他浑身都开始颤抖。
　　这种颤抖是江百谷熟悉的，宁一清陷入屠杀的噩梦之中便是如此恐惧抗拒地颤抖。
　　“这里的记忆，比不死地的记忆还让你难以接受吗？”江百谷有些委屈有些失落有些难过。
　　这里有他此生都不敢奢求的美好记忆，和宁一清拜堂成亲的记忆。却原来也是宁一清比之不死地屠杀更难以接受的记忆。
　　这般抗拒，真得那么厌恶那件事，那么厌恶我吗？
　　“我只是，只是因为喜欢你，只是太喜欢你了，不要那么讨厌我好吗？”江百谷卑微地祈求着，从来不敢奢求你会喜欢我，只要，只要不那么讨厌我就好，这样也不可以吗？
　　委屈的泪水顺着江百谷的下巴滴在宁一清紧覆的睫毛上，润湿了那双紧闭的眼，宁一清渐渐安宁下来，终于接受了精魄归体。
　　精魄顺利而缓慢地没入体内，不再抗拒，宁一清也仿佛舒适了许多，忍不住扭了扭身子，带着江百谷按在会阴处的手磨蹭起来。
　　昏睡中的宁一清，此刻还沉浸在小狐狸的媚术梦境之中，自然是他喜欢的姿势，和他喜欢的人。
　　现实中的那只手和梦中的那只手交叠在一起，现实中的宁一清自然也和梦中的宁一清一样，闭着眼睛攀上身前诱人的气息。
　　江百谷一手按着宁一清的会阴，一手按着他的肩膀想按住他到处乱蹭的来势，更想哭了，更加卑微地哀求，“别动，别动。”
　　这几个字说得十分艰难，今日在狐狸洞本就受了些刺激，此刻怀中不安分的小人更是直接挠进他的心里，低低地喘息隔着薄薄的衣料喷上他的肌肤，让他浑身紧绷，无处发泄。
　　直到江百谷看到那团橙色光芒彻底没入宁一清的身体，精魄完全归体，他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一放松，宁一清又像条滑溜的蛇一般缠了过来。
　　江百谷的头和身体的另一处齐齐要炸了，“醒醒，你醒醒。”他哭求宁一清快点醒来，再晚一瞬他就要失去理智了。
　　同样处在自己梦境之中的宁贞，此刻只是红着脸安安静静地睡在一旁，而宁一清却十分亢奋。
　　和小狐狸的媚术梦境无关。精魄主情·欲，此刻刚刚归体，正主宰着宁一清的神识，让他本能地寻求欢愉。
　　江百谷的眼睛越来越红，恼怒起来，“宁怀玉，你疯了么！”
　　宁一清果真在这一声低低的怒吼中微微睁开了眼，眼中满满地映出江百谷的影子。
　　“阿谷！”这一声充满爱意与情·欲的呼唤，是江百谷从未听过的，可是那两个字，又是江百谷无比熟悉的。
　　宁一清喊过这个名字无数次，有慈爱的，有宠溺的，有生气的，有冷漠的，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充满柔情，和欲望。
　　江百谷所有的防御与僵硬在这一声阿谷中化为柔软，他叫的，是自己？不是小狐狸，不是宁一灵，是阿谷？
　　“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看看我。”江百谷的语气中充满了小心翼翼地惊喜和压抑克制的欲望。
　　可是宁一清却不再睁眼，恨不能将自己的全身都贴进江百谷的身体中
　　“阿谷，阿谷。”宁一清动情地低喃，一声声的呼喊，融化了江百谷十八年来所有的冷寂，让他一瞬间热血沸腾。
　　“啊……你们……啊！”小狐狸的三魂七魄已消散，梦境也随之渐渐消散，和宁一清一同睁开眼的，还有宁贞。他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看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山洞之中，听到洞外发出一些和梦中一样的声音，只觉得恍恍惚惚，分不清是否还在梦中，便挣扎着往外爬了爬。
　　入眼就是……
　　着实让孩子受到了惊吓。
　　听到宁贞的声音，江百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从下身齐齐冲到天灵盖，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僵硬地挺着背挡住身下的宁一清。
　　然而宁一清却好似未察觉近处的尴尬，仍旧闭着眼不放松身上的温热。
　　江百谷吸了口气，一指点上宁一清的睡穴，轻轻把他放在地上，扯过丢在一旁的黑袍从头到脚罩住他，又确认了一遍脸已完全遮住，再悄悄用掌风将织灵阵扫去，才回过头来，对上一脸惊恐的宁贞，想微笑一下，可浑身的肌肉还很僵硬。
　　“咳……”
　　宁贞早已捂住了脸，他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软，动弹不得，挣扎着爬到洞口，又受了此等惊吓，此刻想跑也爬不起来。
　　“你……你跑到幽都山来干什么，这里有只会魅惑人心的狐仙。”江百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整了整皱成一团的里衣，不动声色地系上解了一半的腰带，只能庆幸宁贞醒得早，再晚一点自己也要□□了，又恨他醒得太早。
　　“连媚术都抵抗不得，身边也不带着人。”江百谷决定先发制人，先把这个死孩子骂一顿。
　　“要你管我？”宁贞知道诛杀朱厌的真相，知道赤水盟约江百谷卖的人情，此刻自己又走不动，倒难得暂时放下深仇大恨，平静相处起来。
　　江百谷双手局促地来回摸索，不期摸到地上的白璧——一直被宁一清装在怀中，刚才随着衣服的撕扯滚了出来。
　　“拿好。”
　　宁贞扬手接过江百谷轻轻抛来的东西，一看是自己的白璧，便随手又挂在了腰上，跌跌撞撞，玉璧磕在倚着的石壁上发出清脆细微的声音，“你捡了这个？你怎么知道是我的？”难道江百谷是看到玉璧，专程来救自己的？
　　江百谷盯着他腰间的玉璧，嘴巴张张闭闭，还是决定说一说，“这般贵重的东西，为何要带出来，还好这次没摔碎。”
　　要是宁一清肯送给自己一个信物，那就是自己死了，也舍不得磕碰一个角。
　　宁贞低头看了看白璧，十分不屑，“这有什么贵重的。”
　　不就是一块普通的白璧么？上面刻着“灵”字，应当是谁给母亲的贺仪，母亲做了十几年城主，接位前又是独女，凡是生辰庆典，这类东西早已收得毫无新意，在抱一峰堆了几间库房，自己不拿出来消耗消耗，再放下去石头也要发霉了。又不是母亲贴身喜爱的那些饰品，需要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难怪轲珖说小次山穷，这江百谷好歹在抱一城长大，怎地这般没见识，一块玉璧也值得说。
　　看到江百谷一直盯着玉璧，宁贞十分傲慢地说，“材质是还不错，雕工也还行，这样的库房还有好几匣子，你要实在喜欢给你也行。”
　　穷成这般，真寒酸，把西北境割给抱一城，江门主没心疼死？算了，当他今日来救自己的赏金吧。
　　江百谷听到宁贞这般漫不经心，更加气恼，觉得世上竟然有这般的不肖子孙，连父母的定情信物也不重视，还好这不是自己的儿子，不然非得吊起来打一顿。
　　等等，好几匣子？江百谷回过头，有些幽怨地看了看宁一清。做把玉剑都要自己央求好几日，给人家做首饰，做好几匣子。难怪当时扛回来那么大一块石料，就说嘛，一把玉剑才能费多少料子。你可快睁开眼瞧瞧吧，上赶子地讨好人家，就不金贵了。
　　难得宁贞没有喊打喊杀，江百谷也不好此刻提起他的父母，只能忍着气继续说，“你醒了还不走？”
　　宁贞神色复杂地看着江百谷，此刻他倚在洞口的石壁上，正对着江百谷，后面那人被挡得严严实实，刚才还听到声音，此刻却像死了般一动也不动，莫不是被自己撞破害羞得不敢动？
　　赤水盟约之后，轲珖吞吞吐吐地跟自己讲，当年父母之丧另有隐情，并非全怪江百谷，接触几次，他又的确屡次示好，并无仇恨。在山谷之中，数次可以杀死自己，他非但没有，还一直护持到轲珖寻来，此次更像是专程来救自己的。
　　可是当年具体细节，轲珖又不肯说，不若趁此机会，问问江百谷？可看他和后面那人的情况，现在是不是不太适合聊天？可抱一城和小次山的关系，以后不一定再有能好好说话的机会。
　　对着宁贞朝身后投去的好奇目光，江百谷又僵硬地抻了抻身子，心里懊恼极了，不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自己怎地这般蠢，忘了他也在。可千万不要看到脸，不然等宁一清收回三魂七魄之后，父子二人要如何相处。
　　江百谷此刻只想真真实实地给自己一个嘴巴子，精虫上脑的老流氓，当着儿子的面和老子……
　　还不走，要我跪下来给你磕头吗？小祖宗，快点走吧。还看！抱一城教的礼义廉耻非礼勿视呢？
　　宁贞，“你……”
　　“快滚！”小祖宗，别问了，求求你。
　　宁贞立刻火冒三丈，他叫自己滚！从小到大没人敢让自己滚！除了……轲珖。现在江百谷竟然也敢让自己滚！亏得自己还想与他心平静气地谈一谈，简直不识好歹。
　　未等宁贞脾气发作，只听得御剑破空之声由远而近，声音入耳之时，御剑之人已到了面前。
　　看着来人，江百谷只觉得自己美好的第一次永远都不会再有了，他全身的血液已经叫嚣着冲出了天灵盖，这辈子也回不到下半身了。
　　最惨烈的捉奸在床也不过如此。
　　此刻收了剑落在江百谷另一侧的人——正是轲珖。
　　江百谷深吸了一口气，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站起来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挡了。两边的人，不管谁看见此刻躺在地上□□的人，宁一清的脸都没法再要了。
　　刚才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干出这种事！从此叱咤风云的江门主对露天席地有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他此刻很沮丧，既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尴尬，又怀疑自己以后还行不行。
　　还没尝过其中滋味，以后就不行了……天底下再没有比自己更可怜的了。

　　☆、当年


　　轲珖看到江百谷愣了一愣，却没理他，而是阴着脸对宁贞吼道：“你怎么回事？”
　　宁贞本来一肚子脾气要跟江百谷发作，此刻偏偏轲珖撞了上来，“不是你指的路吗？一路追过来鬼影子都没看见，还倒霉碰上个狐妖。你是不是老得眼花了，人根本没往这边跑。”
　　“你还坐在那儿干嘛，还不快点滚过来。”轲珖忍着气，不想在江百谷面前说太多。
　　“你抓到了吗？”宁贞看来看去，只有轲珖一个人。
　　“回去再说。”轲珖却不想答。
　　“我走不动，你过来背我。”中了小狐狸的媚术，普通人要昏迷上两三日，宁贞醒来就能爬起来，表现已然十分不错了。
　　轲珖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走过去。走到江百谷身旁时，瞟了他一眼，自然看到了江百谷欲盖弥彰地挡着躺在他身后的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白嫩的赤脚，还有散落一地的衣物，又看到江百谷皱成一团的中衣，黑色的衣料上晶莹的白色痕迹格外明显……
　　轲珖虽然从小被师尊教得清心寡欲，但好歹是个男人，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当下脸色终于忍不住，变得五颜六色，抽出长剑，太阳穴直跳，“江百谷，你在干什么！”旋即一个转身，跳到江百谷与宁贞中间，头也不回地对宁贞吼道，“闭上眼。还要不要脸，你还坐在这里看！”
　　江百谷一直没敢吭声，心里只求两位祖宗快点走。此刻被剑气一扫，盖在宁一清身上的黑袍微微掀起来一下，已经吓得他差点当场跪下。
　　宁贞听话地闭上眼，但嘴里还不服气，“我说了我动不了。”
　　轲珖神色又变了变，不知道想到什么，“江百谷，你抓来他强迫看你干……干这种事？你有什么病！”
　　“……”江百谷真不知道轲珖的脑子是怎么思考事情的，自己像有这种癖好的人吗？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
　　不给江百谷狡辩的机会，轲珖的剑已经递到了面前。江百谷既怕打斗掀起盖住宁一清的袍子，又实在腿软，可也不得不强打精神来迎敌。轲珖倒也十分配合，剑剑来势汹汹只刺江百谷，刻意避开地上的人，他约莫猜到地上那个人的长相会是如何，不愿让宁贞看到。
　　江百谷也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说宁贞自己爬过来要看的，轲珖也不能信。
　　还好宁贞听到打斗，又睁开了眼，“你胡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他抓的我。”
　　原来宁贞也知道脸红。江百谷此刻觉得这个小祖宗实在是个小可爱，只想跪下给他磕个响头，感谢他仗义执言，洗刷自己的冤屈。
　　轲珖终于收回了剑，又挡住宁贞，“你闭上眼，有什么好看的。”
　　宁贞这次不愿再听话，偏要探出头来，“干嘛老让我闭眼，你怎么不闭眼，我不能看你就能看？我偏要看。”
　　“你这孩子！”轲珖七窍生烟，转过来头把火气全撒给江百谷，“就算不是你抓的他，你在一个小孩面前干……这种事，要不要脸？”
　　“我不小了！”宁贞鼓着脸，不知想到什么，脸又红起来，声音倒弱了下去，“我已经成年了我长大了！”
　　“你闭上嘴。”轲珖气结，成年了就能看？而且这熊孩子此刻还跟他吵，不应该和他一起跟江百谷吵么，才丢开一会儿，连亲疏远近都分不清了。
　　江百谷只求两个活祖宗快点走，可是从小的习惯看到轲珖吃瘪就高兴，忍不住回嘴，“知道在干嘛，一个两个都还杵在这儿看，要不要脸？”
　　“你……我还当你有几分真心，这才几年，已经左拥右抱，怎么，这个比那日的小乞丐长得更像？江门主可真是笃新怠旧啊。”轲珖被两面夹击，简直气疯了，一定要从嘴上讨回胜负。
　　那日的小乞丐，只有十几岁，如今这个虽看不清长相，但身量长许多，自然是新人换旧人了。
　　说到这个，江百谷自己内心得意，面上不免有所表露，自然是更像。
　　瞧着江百谷沾沾得意的模样，轲珖反倒不气了，冷哼一声，“你真配不上师尊对你的好，亏得师尊为你如此牺牲，你不配。”
　　江百谷想起上次去东篱峰的目的，如今好不容易在抱一城之外遇上轲珖，此刻不问，又不知何时才有机会了。
　　“当年，师尊受了什么惩罚？”
　　“什么惩罚？”轲珖莫名其妙，不愿再理会江百谷，蹲下身子去背宁贞。
　　“我放出朱厌，抱一城给他什么惩罚？废了他的修为，废了他的左臂？”
　　轲珖已蹲了半个身子，听到此话，又冷笑着站起来，“他的修为？他的左臂？你以为是抱一城的惩罚？那你可知他左脚也废了？”
　　“谁！谁把他弄成这样？”江百谷心颤起来，即便知道他此刻好好地躺在自己身后，心仍然痛得无法忍受，谁这样伤害过他！
　　“谁？难道不是江门主做的么？”
　　江百谷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轲珖，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撒谎的痕迹，“你胡说什么？”不可能，自己又没有失忆，难道是在大盘山时？在大盘山江百谷曾被朱厌彻底控制，失去过一段时间的神识清明，难道那时候他在？自己无意中伤了他？
　　“江门主不相信？好，我今天让你明白明白。”说着，轲珖右手掌中运气，一团蓝色的光芒铺天盖地朝江百谷劈了过来。
　　掌风来势汹汹，江百谷顾不得其他，抬手运气迎上那一掌，一时间黑紫光芒与蓝色光芒在二人掌中胶着住，轲珖不撤掌，江百谷也无法撤掌。
　　轲珖早已入宗师境，此刻全力使出，逼得江百谷不得不用尽全力迎敌。紧接着轲珖又抬起左手，朝江百谷按来。
　　江百谷心中一惊，刚才那一掌已然用上全部灵力，轲珖竟然还能调动出灵力再来一掌，只好勉力抬手迎敌，掌中运出一团月白色光芒，一掌拍去，轲珖的掌中却全无灵力，硬生生挨了一掌，撤手而去，落在远处。
　　轲珖擦了擦嘴角的血，说道：“聚气修行，每个人所炼化出的灵力光芒都不一样，而且每人只有一股。我的灵力是蓝色，江门主的是黑紫色，刚才你手中另一股月白色灵力，是哪儿来的？”
　　是哪儿来的？自己身上一直有灵力涌动，那不是“师尊下的……禁制”吗？
　　“禁制？江百谷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禁制还能为你所用？”
　　轲珖哈哈大笑，却越笑越心酸，“师尊早就把他自己的内丹和你的血盟印绑在了一起，助你压制血盟印。你重现血盟印吸走朱厌元神，也吸走了师尊的全部灵力，不然江门主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谁都控制不了的远古凶兽，你轻轻松松就收服了？”
　　那一日在抱一城，若不是看到包裹着血盟印的那团月白色光芒，想起师尊，他怎么可能手软下来，放走了江百谷。
　　“师尊二十岁入宗师境，可至死再无精进，世人皆说他恃才傲物江郎才尽，你可知原因？”轲珖藏了多年的秘密，今日终于有一吐为快的机会。
　　江百谷不知，怀玉仙师，江郎才尽……那些传言，难道都是因为自己？
　　“师尊多年来一直把自己的修为灵力灌入你的体内，为你压制血盟印。出多入少，长年累月下来，你早就将他的灵力消耗不剩了，最后血盟印破除禁制，反噬之力更是直接摧毁了他的内丹。”
　　住在一处，自然能看到很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比如江百谷偷偷抱着陷入梦魇的师尊亲吻安抚；比如师尊为沉睡符下的江百谷灌入灵力。
　　难怪，难怪，冲破禁制之后，江百谷发觉自己体内有两股可用的灵力。一股是自己慢慢修得的，一股却浑然天成的强大浑厚。
　　“那……他的手……脚……”江百谷只觉得浑身冰冷，不敢再听，可是又想知道。
　　“江门主不是受了挑断手脚筋穿透琵琶骨的刑罚么？怎么世上还有断骨重续之法，让你如今还能活蹦乱跳！”轲珖咬牙切齿地问道，他如今能好好站在这里，自然是有人替他受了该受的。
　　“我……我没断。”江百谷顾不得轲珖话里的讥讽，他感觉自己已经猜到了真相，可是又不敢相信。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没断，那是谁的断了？”轲珖看到江百谷此刻的表情，满意极了，语气更缓慢，就是不肯一口气说出来。
　　“轲师弟……你告诉我。”江百谷绝望地闭上眼睛，乞求，哀求。
　　“为了不让你断，师尊挑断了自己的手脚筋，穿透了自己的琵琶骨，只是为了能为你做出逼真的痕迹。他自己，亲手，拿着匕首，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手脚筋，一刀，一刀，为了更清楚筋脉走向，为了试验割到哪里才会真正断，割到哪里可以保住筋脉，你可知他那天割了自己多少刀。”
　　“然后他又对着镜子，穿自己的琵琶骨，一只手，是怎么做到的，穿透自己的琵琶骨？你知道那天他流了多少血吗？哦，你不知道，你再也没回过天水峰，你没有心，没有眼，看不见那一地的血，再回天水峰，是为了放出朱厌。”
　　江百谷哆嗦着张了张嘴，他看见了，他回过天水峰，他坐在师尊的卧房里等，他看到了地上，经过几个月的沉淀，已经变成暗红色，看不出曾经的血迹，几乎红遍整间屋子。
　　怀玉仙师端方自重，谁都不知他怕血。江百谷是知道的，只要仔细观察就知道，他看到血时微微扩散的瞳孔以及悄悄屏住的呼吸，还有那些噩梦，无不是在昭告他的恐惧，只是他常年克己复礼不惯大呼小叫，旁人轻易不知。
　　他怕血，流了那么多血，他当时要多害怕。
　　“你……你骗我！”轲珖肯定是在撒谎，他没有必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抱一城地位尊贵，若不想让江百谷受刑，总会有办法的，轲家庄之祸时不就可以的么。
　　“我骗你？你可知当时你该受什么刑？你可知是谁给你判下的罚？”
　　江百谷茫然地看着轲珖，他该受什么刑？他不就是去了后山界碑么，上次闯入后山引起轲家庄之祸也只是戒鞭而已，走到界碑，难道会更严重？
　　“死刑！你当时该死！”
　　“为什么？我犯了什么错！”江百谷绝望地呐喊，他犯了什么错，命运要这样对自己，要这样对宁一清。他们一直都谨小慎微地活着，为什么就该死？
　　“你……”当时不知，可后来看到江百谷放出朱厌的速度和手法，那日闯入后山企图打破朱厌结界的人，应该真的不是江百谷，这件事上，他应该是真的受了冤屈。轲珖想到他和宁贞要抓的那个人，对江百谷怨恨之余又有了些怜悯。
　　“轲家庄之事，你就已经该死了，师尊能保你一次，保不了第二次。四大长老手中有师祖的手令，是师祖给你判下的罪，连已是城主的师叔也不能违抗。”
　　“总之师叔把你关进了黑牢，黑牢只有城主之令才能打开，而且多年未用，连四大长老都几乎忘了黑牢的位置，师尊更加不知。他得知你将被处死，回来之后去求师叔，想见你一面，可是四大长老拿着手令逼迫师叔不见师尊，最后师尊无法，自己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摸遍了整个抱一山，想找出黑牢的位置。找了十日，十个手指，全被石壁磨破了，终于在千灯窟找到了关你的黑牢。”
　　那十日，轲珖就跟在师尊的身后，看着他的手指划过每一寸石壁，留下长长的血痕。师尊十分执拗，认定要做的事，不计付出一定要去做。他没有办法，只能在身后陪着。
　　劝过他，没了江百谷还有自己，自己会是他的好徒儿，会更努力，会为他争光，放弃江百谷吧，他只会是个拖累。
　　师尊说，“珖儿，对不起，为师不是一个好师父。可是我不能没有他。”师尊没有叫琅华，还如小时候一般叫珖儿，眼神一如轲家庄之祸后第一次相见时那般愧疚、伤痛。依旧是对自己愧疚，伤痛却是为江百谷。
　　他谁都不要，不要能为他争光的小徒弟，要那个只会拖累他的废物。

　　☆、负责


　　“江百谷，你到底有什么好？师尊为了你连命都不要，连城主师叔对你也是百般维护，从那以后不惜与四大长老翻脸削权。师尊死了，师叔也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死？”
　　自己有什么好？这话竟然是轲珖问的？是抱一城从上到下都宠着捧着的轲珖问的？问的是在抱一城人人喊打犹如过街老鼠般的江百谷。
　　宁一清看似温柔实则十分执拗负责，觉得既然收了江百谷做弟子，自然就会百般维护。那师叔呢？她在千灯窟的确出言维护过自己，才让自己捡回一条命。
　　“从那之后，你可还见过玉尺？”轲珖瞧江百谷神情迷茫，以为他并不相信自己所说。
　　玉尺？师尊的那把灵剑？即便很少出鞘，他也总是带在身上。后来，后来在明月谷，的确没有再见过，那里人迹罕至只有他们两个，也不需要佩剑，便没在意。再后来，赤水桥相见，自己欢喜的将师尊做的玉剑带在身上，想告诉他自己有灵力了，可以用玉剑了。他呢，他当时没有佩剑。
　　江百谷摇了摇头。
　　“因为玉尺剑，碎了。”一把已有剑灵的剑，碎了。“黑牢的结界是创派祖师所设，又经无数代的城主加持，师尊用抱一城教的修为去冲破黑牢，比外人会受到更多的反噬。他因为你，早就没有多少灵力了，在黑牢前又受了重伤。”
　　在轲珖的记忆里，自己的师尊是无所不能悯怀众生的天神，可有一天，那个高高供奉无悲无喜的天神，会满身鲜血狼狈不堪地趴在石壁上哭泣哀求。
　　“我把他带回天水峰，他醒来之后让我去给城主传话，说下个月他亲手替你执刑。我以为师尊终于肯放弃你了，欢欢喜喜地去了抱一峰，回来之后，只看到满地的血。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重得要我背他回天水峰，可他醒过来，却一刀一刀地割自己的手脚筋，穿自己的琵琶骨。”他的师尊，爱洁净，不沾纤尘，那一日却让自己跌进尘埃里，心甘情愿地跌进尘埃里。
　　江百谷想起出黑牢时看到剑痕与血迹，想起自己在黑牢里听到的动静。果然是他来了，他来救自己了。宁一清吓到魂儿那段时间，说他把徒弟丢了，找了好多天，找不到，还说他们不肯把自己还给他。原来说的是在黑牢的时候，说的他们是四大长老……
　　你怎么这么傻，救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了，干嘛要把自己全都搭进去，干嘛要拿自己练手。就算真的断了我的手脚筋琵琶骨，我也只是生一会儿气，只生一会儿气就好了，你哄一哄，你只要来哄一哄我就立刻好了。
　　这个傻子，干嘛让自己吃这么多苦。
　　江百谷低着头，看向昏睡的宁一清，傻子，总是学不会对自己好一点。
　　“师尊说……”轲珖看了看坐在一旁听得入神的宁贞，叹了口气，话说到这个地步，江百谷再蠢也该明白师尊的心意了，那些话，人都不在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今朱厌消散，无生门在江百谷的管束下也很安分，抱一城又得了西北境，师尊当年的坚持，不能说对，可也不能说全是错。他想解了朱厌之祸，又不想有人枉死。他做到了，他护下江百谷一命，江百谷彻底诛灭了朱厌。
　　可是，他却不在了。江百谷如今仍执着于与他容貌相似之人，也许，是值得的吧。
　　轲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背起宁贞离开了。江百谷的确有冤屈，抱一城欠他良多，可也养大了他。他拖累过抱一城，也报答了抱一城。谁是谁非，谁也说不清楚。
　　江百谷也没什么要问的了，他也不知该再问什么了。
　　他竟然还怨恨宁一清无情，他想到那天在千灯窟，宁一清用肩膀顶着门才将千灯窟的大门打开半扇。他对自己要求那么多，从不做任何有失礼数的事。千灯窟是他心里最神圣虔诚的地方，他却无力地坐在千灯窟的门槛上。他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不是都已经不想要我了么，真是个傻子。
　　我以为，一直是我为你伤痕累累。原来，你才是受伤更多的那个人。
　　江百谷想要抱一抱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人，可是又不敢，明明知道他如今是重生之身，却还是怕碰到他曾经的伤口。那时候，要多疼啊，那么多血，怕不怕啊。
　　宁一清醒了过来，江百谷慌乱中穴道点得轻，加上他现在有自己的灵力运转护持，昏睡的效力不会持续太久。
　　他扯开罩在脸上的黑布，就看见江百谷红着眼缩在一旁，衣服皱巴头发凌乱，双手抱着双膝，妩媚的眼睛里全是水雾，让人怜爱又心疼。
　　关心的话变成一声克制的尖叫……宁一清捂住自己的上半身，想了想又想捂住下半身，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自己没穿衣服？□□？身下压着的是自己的衣服，那上面盖的是……是江百谷的衣服。江百谷倒是穿着衣服呢，可是只穿了中衣，皱得……不堪入目。
　　“我……我干了……什么？”宁一清看着泫然欲泣的江百谷，脑中有个很不好的念想。
　　江百谷还沉浸在刚才的难过之中，此刻看到宁一清醒过来，只觉得自己没有颜面见他，背过身子低着头，闷着声说，“没什么，你中了小狐狸的媚术。”
　　中了……媚术！中了媚术会怎样？宁一清没研习过这一类术法，但猜也猜得到，和□□应该差不多的功效，此刻江百谷的模样，一副被轻薄的模样！难道，自己轻薄了他？
　　“你……还好吧？”宁一清忐忑地问。
　　这话听进江百谷的耳朵里，更惹人伤心了，这个傻子，自己中了媚术先来问别人好不好，怎么就是不懂得爱护自己呢。
　　于是宁一清就看到泫然欲泣的江百谷没有吭声，变成泫然泣下，缩成一团的背影颤抖地抽抽噎噎，显出一种弱小无助……
　　完了，自己果然轻薄了人家！宁一清哆哆嗦嗦地收起地上的衣服，可浑身酸软，抬了几次也抬不起腿。
　　小狐狸给宁一清下的媚术比宁贞轻多了，毕竟他是打算和江百谷密谈完等着看真刀实枪，宁一清完全是自己太紧张了，真的腿软。
　　几番尝试，宁一清终于胡乱给自己穿好衣服，手里拿着江百谷的外袍，递了几次，不知该不该给他披上。
　　该说点什么，放心，我会负责？宁一清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刚才是在做梦还是现实，总之他的确，好像，和一个人……一个男人……发生了些什么……
　　但被轻薄的那个……不是自己么？
　　在小狐狸的梦境之中，该做的自然都做了，在现实中么，稍微差一点，四舍五入也差不多了。现实梦境实在不必分得太清，负责就对了。
　　最终宁一清还是哆哆嗦嗦地给江百谷披上外袍，想给他理理蓬乱的头发，伸了伸手，没敢，只好愣愣地站在一旁。
　　江百谷坐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一把抱住宁一清的腰，埋怨道，“以后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宁一清本就十分忐忑，此刻又被江百谷抱住，一颗心都不敢跳了，连连点头，“我对你好，我会对你好的。”
　　江百谷仰起头，看向宁一清，只见他一张脸吓得惨白又胀得通红，又红又白在柔和的五官上交替呈现，忍不住又噗嗤笑出来，“不是对我好，是对你好，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学会对自己好一点，好不好。”江百谷又把头埋进宁一清的腰间，用蓬乱的头蹭了蹭，好像回到了在天水峰的日子。
　　他的小月亮，只会一心为别人，从来不懂得照顾自己。
　　天冷了仍只盖一条薄被，总要江百谷想着给他换成厚被，天热了，还要再想着换回来。可他却记得冬日给徒弟加衣，夏日给徒弟制扇。
　　明明想吃皮蛋瘦肉粥，却总是食堂送来什么就吃什么，从来也不挑不要。可徒弟们想吃什么玩什么，他总是记在心里极力满足。
　　受了伤，总是不肯主动用药，每每江百谷发现，撒娇逼迫他才肯让上药。可他会守着受伤病痛的徒弟一整晚又一整晚，再细小的伤口也要认真清理上药，伤口恢复时酥痒难耐，他便收来最轻柔的羽毛制成羽扇，一夜又一夜地轻轻刮抚驱散酥痒。
　　只有那么好的人，才会觉得那场人人引以为傲的屠杀是自己永世赎不清的罪孽。江百谷稍不注意，他就不肯好好照顾自己，不敢对自己的生活提任何享受型的要求，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的愧疚和罪恶。
　　一阵乱蹭，蹭得宁一清刚站直的腿又软下来，浑身酥酥麻麻，磕巴着说好。
　　江百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又从天灵盖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回到了该待的地方，可刚蒙上的心理阴影仍挥之不去，他深吸了口气，说，“咱们回去吧。”哪怕是随便找间客栈也行，有个门有个顶。
　　宁一清僵硬地点了点头。
　　江百谷不舍地又蹭了蹭，才爬起来去牵宁一清的手。宁一清下意识地躲过去，过了一会儿，又僵硬地伸过来，哆哆嗦嗦地握住江百谷的手。
　　他是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很有好感，愿意亲近，可怎么就会突然做了那样一个梦，还果真对人做了那样的事，现在到底该如何相处？没人教过，他也从来没琢磨过，他不会，不过他一定能学会的，他本就擅长学习。而且是对这个人，他是愿意的。

　　☆、红线


　　想到那些梦，宁一清又想起小狐狸，停住了脚。
　　江百谷此刻被宁一清主动牵着手，只觉得浑身熨帖，感觉到他停下来，扭过头探寻地看着他。
　　“那个狐仙呢？我师妹呢？咱们刚才不是在狐狸洞里么？”
　　江百谷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是啊，他还有他的师妹，他的儿子，后来，他已经成亲了。他对自己，不过是他认为的责任和善心。
　　“狐仙已死，你……宁城主也无碍，已经回去了。”江百谷落寞地回答着宁一清的每一个问题。
　　“回去了？什么时候的事？”宁一清愕然，师妹无碍，那她怎么不等自己醒来，怎么把自己留下不管？
　　“你可想起什么没？”江百谷不答反问。精魄归体，怎么瞧着他好似毫无变化。
　　“想起什么？”
　　宁一清的确想起了什么，只是精魄撕裂，那些切身经历过的记忆变得模糊混沌。那些难以启齿梦幻旖旎的事，似梦非梦，和自己交缠的人，朦朦胧胧，看不清楚模样，低低的喘息和诱人的气息却无比真实。狭小暧昧的红线茧，吱嘎摇摆的马车，缥缈生烟的香炉……他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发生过的事，只当是小狐狸的媚术在作怪，暗叹自己修行之心不坚。可是又那么的真实，所以，现实之中自己果然是轻薄了江百谷才能有那般真实的体感。
　　那么，自己是怎么轻薄他的？宁一清认真思考起来。他不反抗吗？可想起刚刚江百谷那般伤心的模样，宁一清又不敢多问。
　　江百谷也不知该盼望他想起什么，还是该欢喜他什么都没想起，“没什么。你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我跟他说，多留你段时间，能帮你恢复些修为。”既然他的修为灵力在自己身上，总有办法渡回去还给他。
　　“她为何会来西南境，可是抱一城有事？她是自己来的么？”宁一清问。
　　“抱一城没事。他不是自己来的，菊长老护从，你放心好了，现在应该是办完事要回去了。”
　　宁一清点点头，料想是抱一城的事，江百谷也不方便开口问，既然有菊长老陪同，应该没什么问题。
　　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件事，倒也都能对上，没有人撒谎，也没有人受骗。
　　江百谷想起轲珖和宁贞口中说要抓的人，什么人需要城主与菊长老亲自来抓，还不带护从，倒像是两人背着人悄悄行动。难道抱一城真出了什么事？
　　“玉璧呢？”宁一清忽然放开了握着江百谷的手，浑身摸了摸，才想起刚才穿衣服时没发现玉璧。
　　“那个玉璧……已经还给他了。”江百谷摸着还有宁一清余温的手，还是忍不住问，“你做了很多送给你师妹？”
　　“玉璧？嗯，做了三套头面首饰，还有一些她画的挂佩玩意。”宁一清一向手巧，师妹一时兴起画些花样，他琢磨琢磨都能给做出来。为了给小徒弟做一把最好的玉剑，他专门采回来一块大石料，想取最好的玉料，打磨了三把才挑出满意的。剩下的边角料太多，用也用不完，还给四位长老各做了四套发簪，连接下来一年里几个别派尊长的寿辰贺仪都做出来了。
　　近些日的相处，宁一清已然看出江百谷对自己提及小徒弟十分不耐，便没提起玉剑之事。
　　玉剑？珖儿使的是玉剑么？珖儿性急，玉剑不能使蛮力，需要灵力耐心润养，他爱用锻造的玄铁剑。自己细心打磨的玉剑，是给谁的？
　　“弟子现在不会用，可是就想和师尊佩一样的剑。”是谁在说话？
　　撕裂般的头痛让宁一清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江百谷浑身的血液都安分了，从天灵盖凉到脚底心。何必多问，自己对心爱之人，不也是恨不能把全世界捧到他脚下么，一颗心都可以掏给他踢着玩，做几匣子首饰，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那么爱他的师妹么？那等他全都想起来，知道自己逼死了他爱的人，会有多恨自己。
　　江百谷想起轲珖说的百般维护，蓦地想到自己在黑牢醒来时，隐约听到师叔的声音，她说已经传讯给师兄，叫他安心，黑牢如今更安全，师兄回来也许有办法能保下他。还……还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是因为这句对不起，江百谷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城主师叔怎么会跟自己说对不起呢？
　　以四大长老对自己的仇视，当时只怕的确是关进黑牢才能保住一命，有机会等待师尊营救。那黑牢中与外界草木相连的法阵，也应当是师叔给自己做的，让自己在黑牢之中不吃不喝也能吸取草木能量不致饿死渴死。
　　师叔一定是看在宁一清的面子上才百般维护他弟子。是了，若是换成自己，为了宁一清爱屋及乌，也会这么做。
　　他们，是相爱的。
　　有老城主的手令，师叔也不得违抗。老城主的手令写了什么，自己当时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就给自己判了死罪？
　　江百谷想不通，他只是想好好地守着所爱之人，不让他皱眉不让他难过，想不通为何别人都有那么多九转玲珑的心思。
　　可他逼死了宁一灵，是事实。那个在抱一城唯二会对自己好的人，那个宁一清的妻，宁贞的母亲。
　　宁一清感觉到江百谷的情绪又低落起来，追上两步，小心翼翼地想去牵他的手，却被他侧身躲开了。
　　“你若是喜欢，回头我也给你做，做多少都行，你喜欢什么花纹？”宁一清有些讨好地说。他琢磨了下，刚才是因为提到玉璧吧，虽然不知道为何就不高兴了，但还是先哄吧，谁让自己干了不该干的事，都是活该。
　　江百谷还是没吭声，闷着头一路朝山下走去。他听出宁一清语气里的讨好，可是不敢回应。
　　宁一清如今不记得前事，才会如此真心地对自己好。等以后想起来了，发现他此刻真心相待的人其实是杀妻仇人，是最该痛恨的人，到时候他会多难过。就像经历过不死地屠杀之后，他不去怨憎那些刽子手，反而痛恨他自己。
　　心肠这么软的人，谁都能得到他的原谅，可他唯独不会原谅他自己，一辈子都在为难他自己。
　　江百谷又怎么舍得他如此呢，以后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在他身侧驱散他的恐惧，纾缓他的内疚，宁一灵已死，以后又是他自己了，他会学会对自己好一些么？
　　最折磨人的刑罚也不过如此了。江百谷觉得自己已被钉在了刑架上，等着宁一清恢复记忆后的宣判，恨自己也罢，杀自己也罢。可在那之前，这个傻子还在一门心思地对自己好。
　　“你杀了那只狐仙？”宁一清受了冷落，倒也不气馁，干巴巴地继续找话题。小时候他倒是爱说话的，也会缠着师尊要喝皮蛋瘦肉粥，也会一时起意捉弄小师妹。可后来，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说话的？
　　江百谷终于看了宁一清一眼，“你想起那只狐狸了？”
　　对啊，还有那只狐狸。目前连宁贞身上都没发觉有他的七魄，那只狐狸身上倒有。那他到底是爱他的师妹，还是爱那只狐狸？都爱？精魄里的记忆，莫非是关于那只狐狸的？行吧，自己不是逼死他一个爱人，是逼死了他两个爱人。这可真是百口莫辩、仇大苦深啊。等他想起来，知道自己拼死维护的徒弟做了这么多伤害他的事，是更痛恨仇人还是更痛恨他自己呢？
　　还有，那只狐狸到底教了什么姿势，怎么教的？手把手？亲身指导？难怪对自己……的时候，动作都如此熟练。
　　江百谷明知自己没有吃醋的资格，却控制不住醋海翻腾。想揪着他的耳朵告诉他，那只狐狸有心上人，不是你，你可别自作多情了。
　　而宁一清此刻却沉重地点点头，回应着江百谷的问句。九尾天狐啊，他怎么敢忘。江百谷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高人，诛灭朱厌元神这种事都是轻描淡写，连九尾天狐都能杀了，还能以相柳为仆。这样的修为，怎么可能因为自己中媚术就能成功轻薄到他？更何况自己如今灵力如此微薄，他想捏死自己不要太容易。难道刚才的事，果真是自己想多了？
　　江百谷看宁一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睛转来转去，脸上一会儿犹疑一会儿羞涩，明明白白，肯定是在想他和小狐狸的风流往事，不好跟自己讲。
　　亏得自己还担忧精魄为何没有带回任何记忆，是哪里出了岔子，可是撕裂产生了什么影响，原来是不能分享的艳史。这个道貌岸然的假正经！连那只臭狐狸都能这般喜欢惦记，怎么不能喜欢喜欢自己呢？自己没那只狐狸好看么？还是那只狐狸活儿好？哪个魔王不是三妻四妾后宫无数，自己活成一个老处男，还不是为了他。
　　醋意战胜了内疚伤痛，酸气冲天的江百谷欲拂袖而去，可一低头，又瞧见宁一清另一只手上缠着一团红线。
　　“你……你驱动试试？”江百谷举起宁一清的手讶然之色难抑。刚才怎么没看见，这不是那小狐狸的法器么？不是仙家法器么？怎么会缠在宁一清的手上？
　　当下宁一清也觉得奇怪，只是那红线缠得熨帖，一时没有发觉。便随便挥了挥手，那团红线立时乖顺地凌空飞起，围着宁一清绕了一圈，又灵巧地缠回到宁一清的手指上。
　　这法器红线，竟然认了宁一清为主。
　　江百谷糊涂了，那只小狐狸，听到老神仙的事那般伤心欲绝，怎么这边又对宁一清恋恋不舍。而宁一清呢，口口声声念着他的师妹，精魄却又在小狐狸身上。
　　做人家师尊的时候，不是教人要一心一意心无二致么？不是教人要克己复礼洁身自好么？怎么如今人人都这般三心二意，却又觉得每一个还都很真心实意，这些人是怎么区分自己感情的？一个人可以同时很喜欢两个人吗？还是说情感和□□是可以完全分开的？
　　在江百谷的眼中，他的师尊是月亮仙子，必然是天人之姿，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凡是和师尊不像的都是奇丑无比的。虽然他并不自知自己美艳绝伦，但身边不乏被美□□惑而来的人，尤其是做了无生门门主之后，不分男女不知多少人惦记着。只是长得不像宁一清的，他觉得丑，长得像宁一清的，做出些谄媚逢迎，他更觉得玷污了那些五官，提不起兴趣。
　　江百谷只觉得自己今晚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前坚守的道德观念全面崩塌，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竟真开始怀疑自己在某些方面，莫非果真存在能力上的缺陷？

　　☆、英魄


　　江百谷本以为宁一清会再次如常地跨过赤水河，穿过不死地。可世事总是出乎意料，走到赤水河，宁一清停住了马，一人一马立在黑色巨坑前极目远眺，顺着干涸的七拐八绕的河道，不知想看到什么？
　　已近黄昏，夕阳在宁一清的白袍上镀上一层光芒，好似披上了一件泛着光的红纱。
　　江百谷也看着远处，就是在这里，看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人，穿着白袍打马而来，下马时没有平日的飘逸，显得笨拙狼狈。而当时自己只顾着再见之喜，竟然没有发觉，他其实是从马上栽下来的，跌跌撞撞地奔过来，一身白袍满是污渍破损。
　　当自己往前一步踏进早已布好的灭灵阵中时，还以为他是故意步履蹒跚引自己入阵。
　　所以他扑进来挡了那一击时，他说的话，江百谷一个字也不肯信。
　　他说，放心，我会护你周全。
　　直到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把江百谷带出灭灵阵，江百谷还是不肯相信。他一定是想杀了自己，只是他又心软了。他就是爱心软而已，阵中换成是谁，他都会心软。
　　当时的宁一清已经灵力全无，内丹尽毁，还是把江百谷带出了灭灵阵。当年他能把发狂的江莫束于灭灵阵之中，靠的不全是修为，后来将江百谷带出灭灵阵，也不需要用灵力，只是，搭上自己的命罢了。
　　他说，对不起，不能陪你一辈子了。
　　他没有食言，他是想陪自己一辈子的。
　　不对不对，他已经灵力全无了，那个灭灵阵不是他设的，他从来没想杀自己，他是真的想保护自己。
　　他已经灵力全无了？那当时自己收到的传讯符是谁用灵力送来的，约自己在赤水桥相见？明明是宁一清的气息笔迹，是谁仿造的？
　　他也的确来了，他朝自己奔来时，嘴里喊着什么，喊的是什么？
　　“走，快走。”江百谷努力地回忆，将画面定格在宁一清的嘴型上。
　　他让自己走？他是来救自己的。一个内丹尽毁的人，只有一只右手可以驾马，在大盘山之事后，仍不远千里地赶来，是为了救自己。
　　是谁？是谁！过去的回忆在江百谷脑中排山倒海地崩塌撕裂，从后山的结界破碎之声开始，便有人躲在暗处算计他，害了宁一清，到底是谁？
　　那人的目的是什么，是自己？是宁一清？宁一清身死之后，就再没发生过什么，有人设了一个天大的局，为了害死宁一清？
　　他那样善良的人，得罪了谁？要让他魂魄四散不得投胎？
　　江百谷只觉得浑身冷汗直流，那个设局的人是否还活着，若得知宁一清重生，是否还会继续作恶？绝对不可以，这一回，谁也不能再伤害宁一清！
　　从小到大，江百谷的生活其实都很单纯，每个人都是□□裸地对他恶，不假辞色地对他怠慢，若说这也是个好处，那就是只见过人心恶毒没见过人心诡谲，世上之人只分对他好的和对他不好的，要他的和不要他的，没人对他假意。而宁一清当初为了他不生恶念，也只是一味教他向善爱人，如今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摆在他面前，已经过了十八年，他还是一点也看不懂，他更加不敢让宁一清有片刻离身。
　　而宁一清此刻却跳下马，茫然地朝前走去。
　　眼见宁一清越走越远，江百谷赶紧下马跟上，界长老却蓦地从一旁蹿了出来，竟好似连门主也没瞧见，直接越过江百谷朝宁一清奔去。
　　直到界长老拉住宁一清，梦游般的宁一清好似才醒过来，不过此时的他早已不记得界长老是谁，依旧茫然地看着拉住自己的人。
　　“原来是宁公子，老了，眼花看错了。”界长老讪讪地放下手，有些失望，披着霞光好似穿了一身红衣的宁一清，那个瘦弱又坚定的背影，实在太像了。
　　“没关系，您认识我？”宁一清缓过神儿，礼貌而温柔地与来人寒暄。
　　“这是简老，我门中人。”界长老不知宁一清再次失忆之事，江百谷赶紧走到二人中间假意介绍，朝界长老使了个眼色。
　　江百谷对宁一清的珍视，最清楚的莫过于药老和界长老，虽然不知门主在暗示什么，界长老依旧配合地打了个哈哈。
　　“简老来此是？”江百谷看到界长老挎着筐，忽然想起今天的日子。
　　“给少夫人上香，门主也来么？”界长老回道。他说的少夫人，是江百谷的母亲。
　　江百谷从来也没见过他的母亲，回到小次山之后，母亲也已去世二十多年，当年没留下尸首坟茔，无生门覆灭连件贴身之物也没留下，衣冠冢也立不了，超度过几次，亡灵也早该投胎了，是以并未再大型祭祀。每年的祭日，只有界长老几十年如一日地来此地祭奠缅怀，江百谷有时来，有时不来。
　　今日已走到此处，断没有再不去的道理，而且……
　　“你能陪我去给母亲上柱香么？”江百谷跟宁一清商量，若母亲仍有灵，他也想让母亲瞧瞧，不管这个人属不属于自己，他想让母亲瞧瞧这个人，他遇到过一个那么好那么好的人。除了……感情生活可能有些复杂。
　　宁一清一向尊重亡者，自然无不答应。而且他总觉得再往前，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他想去看看。
　　赤水河的河道走到此处，已到了小次山范围的边缘，绕进山壁之中，形成一片天然屏障之下的独立空间，看不见外面的不死地，十分安宁。
　　当年，界长老就是在此处，陪着江少夫人将刚出生月余的江百谷投进赤水河，听着外面的杀伐嘶喊，看着他安全地漂走，江少夫人就在此处自尽了。
　　界长老摆上祭品，拢起一个小土堆，点燃了香，先递给江百谷，江百谷接了香对着已经干枯的赤水河拜了三拜，将香插在小土堆上。界长老又给宁一清燃上香，宁一清也规规矩矩地举着香给江百谷的母亲亡灵拜了三拜，将香插进土堆之中。
　　可香插进土堆里，还未起身的宁一清顺着袅袅香烟看去，白色的烟飘然而上，在半空中倏尔变成红色，仿佛一滴红墨掉进了水中，红色的烟雾在赤水河道上晕染开来，将整个山凹的上空都染成红色。
　　“怎么了？”江百谷见宁一清跪着不起，只仰着头往天上看，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空毫无异状，不知他在看什么？
　　“天怎么变成红色了？”宁一清喃喃问道。
　　“红色？你看到了什么？”江百谷一把抓住宁一清，“你看到了红色的光？”
　　宁一清点点头，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当然是被江百谷点晕了过去。红色的光，是英魄，竟然在此处。
　　正好有界长老在此护法，江百谷当下不再犹豫，取血画阵，为宁一清引回英魄。
　　一团红色的光芒顺利地从宁一清的脚底没入身体，这一次没有丝毫的反抗，很容易便被接纳。
　　等宁一清再醒来时，眼中装满了恐惧，他闻到了血腥味，刻进骨子里的血腥味，这辈子再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身下的血阵早已被江百谷抹去，如今他十分小心不让宁一清的白袍沾上血迹。常年的伤口让江百谷养成时刻带着金疮药的习惯，可即便已经敷了厚厚的药粉，薄薄的夏衣仍无法阻挡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只有一丝就足够引起宁一清的恐惧。
　　界长老只看到宁一清安静地躺在江百谷的怀中，甚至身体都不曾有一丝颤抖，那只是长年累月的克制养成的习惯。江百谷已经从他的眼中读懂了他的情绪，他在害怕，非常的害怕。
　　英魄，带回了小次山围剿和不死地屠杀的记忆。
　　江百谷只能紧紧抱住宁一清，低声地安慰他，告诉他都过去了，过去很多年了，这里没有血，也不会再有血了，不死地如今很好。
　　等宁一清站起来，界长老只觉得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依旧礼貌地微笑着，眼里却再无暖意，依旧挺拔地站立着，却让人觉得十分颓丧。
　　他再也直不起腰了，他把整个不死地无辜而死的性命，都背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是小次山围剿战中英勇的白袍小将，也是不死地屠杀中的一把剑，沾满了鲜血，无辜之人的鲜血。
　　宁一清修的是剑道，杀敌是本分，杀人杀妖从来都无可厚非，可是他的剑如今杀的早已不是敌人、不是恶人、不是妖孽，鲜血带来的兴奋控制了他的灵台，他已控制不住心中无限放大的杀欲。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没日没夜的杀敌，让他杀红了眼，直到他的剑穿透一个孩子的胸腔，滚烫的鲜血喷溅进他的眼睛，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地狱。
　　那只是一个因为害怕捡起一把刀挡在面前的孩子，他没有想伤害任何人，只是想保护自己，可因为他拿着刀，便被朝着刀光挥剑的宁一清一剑贯心。
　　无生门被屠杀殆尽，已经没有敌人了，可所有的人都好似疯了，停不下手中的武器，只知道刺向跳动的心脏，喘气的咽喉。
　　他的呐喊声被哀嚎厮杀淹没，没有人能听到他的阻止。他助阵杀了江莫，打开了挡在赤水河保护着不死地无辜之人的大门，他放进来一群洪水猛兽，嘶吼着淹没了不死地。
　　江莫是赤水河以南的魔头，却是赤水河以北的神明，他给不死地带来了繁荣带来了安定，带来了人丁兴旺。如今他死了，赤水河以南的人，要整个不死地陪葬。
　　他阻止不了，他的白袍已被血染成红色，象征君子之德的梅兰竹菊湮没在血色之中不复存在，他害怕地丢掉手中的玄铁剑，却怎么也擦不净手中的鲜血。
　　他发足狂奔，想逃离那个战场，逃离那个地狱。他顺着赤水河，一直跑，一直跑，可是甩不掉身后如影随形的哀嚎，他只能一直跑。
　　

　　☆、新生


　　“阿清。”江百谷看到宁一清长身而立，只静静地看着赤水河道，有些不安。宁一清此刻的神情，他再熟悉不过，他终于还是变回了那个苦闷的怀玉仙师，孤独落寞，不再爱说话，笑意再也到不了眼中，只觉得自己满身罪孽的怀玉仙师。
　　“这里是不死地？”宁一清抬头，看着江百谷，神色不是江百谷想象的暴怒愤恨，有些伤痛不安，又有些平静。
　　“是。”江百谷不想回答，可还是点了点头。他想起来了，他知道了，这里是他一生的噩梦，他这次真的要离开了。
　　“你是无生门的门主？”
　　“是。”江百谷闭上了眼，不必再等了，此刻就是宣判的时候了。无生门与抱一城，注定是宿敌，他不会再留下了。
　　“走吧。”宁一清走过来，牵起江百谷扣在腰间紧握的拳头。
　　江百谷睁开眼睛，愣怔地看着宁一清，去哪里？
　　“不回去么？”宁一清轻轻笑着，对江百谷说。
　　“你要跟我……回无生门？”江百谷不敢相信。
　　“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宁一清点点头，虽然眼神中仍有疲惫，却更多了些笑意。
　　无生门，从来都不是他的仇人。虽然此刻的宁一清并不知无生门是何时复起的，但是江门主诛灭了朱厌，复起的无生门也并无作恶的传闻。近日相处下来，江百谷诚如赤子，未曾见滥杀无辜，并不如江莫那般暴戾嗜血。只要他们志同道合，殊途如何不能同归。
　　江百谷一时被从不敢奢望的惊喜包裹，情难自抑地紧紧抓住宁一清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你真的愿意？真的？现在你可以后悔的，答应过也可以后悔的。”现在可以后悔，再问一遍，就不能再后悔了。
　　他在宁一清面前自卑忐忑患得患失，一是大盘山的屠杀，可今日已知宁一清在大盘山事件之后仍肯来赤水桥救他而不是杀他，那应当是未因此事责怪他。二是宁一灵的死。三是禁术之事。四便是他回到不死地，重建了无生门。如今四件事，其二已去，只要他死守住织灵阵的秘密，也许，也许，宁一灵的死，也可以放下呢。他会弥补的，对于他沾染的无辜之血，他都可以尽力去弥补，只要宁一清可以原谅他，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江百谷忽然觉得自己离宁一清好似走得更近了些，近得让他又敢去妄想些什么。
　　“不后悔。”宁一清不惧江百谷炽热的目光，温柔地低声回答。他曾给这片土地带来过屠杀，他想留下，为这片土地再带来新生，如果是跟眼前这个人一起，他更加愿意。
　　此刻界长老紧贴山壁一动也不敢动，他不是不想走，只是山凹之中十分狭窄，他一动，定然要惊到这对鸳鸯，可是不走吧……再发展下去不知道还没有眼看。
　　“咳咳。”界长老还是忍不住，轻咳出声，毕竟祭品还摆着呢，还是提醒一下吧，这里不太合适。
　　宁一清想起界长老还在，猛然推开江百谷，红着脸扭过头，飞快地瞟了一眼界长老，却愣在当场，“介行？”
　　界长老姓简，如今所知之人已不多，至于他的名，早就没人叫了，连江百谷也不知道，他叫介行。
　　“你……是小仙师？”界长老看着眼前的宁一清，那张柔和的脸，眸中淡淡的伤痛和坚定的神采，和多年前站在此处一身血衣的小仙师重叠起来，是他，果然是他，他当年竟然没死，他还活着。
　　十几岁的少年，长大成人模样变化总会大一些。而当年就已成年的介行，只是苍老了些，模样还是容易认得出的。
　　界长老扑通一声跪下，跪在了宁一清面前。
　　“恩公。”界长老痛哭流涕，伸手要拉着江百谷一起跪下，又想到他二人如今的关系，把手收回来，用力地磕了几个响头，“小人替门主多谢当年之恩，托恩公的福，如今门主才能平安长大。”
　　恩公？当年的事，江百谷只知是界长老护卫着母亲从此地将自己投河送走，至于具体细节，他不问，界长老也没提过。这么多年，界长老只当当年那个小仙师已经死了，小次山围剿战之后，多少修士都因灵力耗尽而亡，他又怎么可能例外。
　　虽然那一身鲜血晕染得从服饰中看不出他是何门何派，但身份立场不同，当年之事若传了出去，只会连累他的身后之名。兼之江百谷回归小次山之后，心情从没好过，界长老除了每次祭奠之时给小仙师多上一炷香，也便不再跟人提及。
　　当年。
　　逃离屠杀地狱的宁一清不知疲倦地往前跑，直到他跑过一片山壁，终于甩脱掉身后的哀嚎。他沾满鲜血的衣袍还在滴血，他看到眼前飘着一层光，安宁静谧，让人冷静下来。
　　“谁？”一个黑衣护从持刀跳到宁一清的面前，挡住身后跪在赤水河边上的一个黑衣女子。
　　竟然还有无生门的人活着？
　　那一片让人安宁的光，来自于那个黑衣女子。
　　“介行，他没有武器，让他走。”黑衣女子回过头，阻止了护从砍向宁一清的刀。
　　宁一清已经闭上了眼，他看到了那把举起的刀，他期待着那把刀落下，落在他沾满鲜血的身体上，也许只有自己的血，才能冲刷掉这一身脏污。
　　刀，没有落下。
　　介行依言收了刀，依旧充满敌意地对着宁一清，护持着身后的女子。
　　宁一清看到那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从襁褓之中努力伸着脖子，朝他望来，咯咯地笑，一只软胖的小手胡乱抓着，好似在跟宁一清挥手。纯净的灵魂，不会因为他一身的鲜血而侧目，仍然对他笑着。
　　那么美好的小生命，可是他的额间，却带着死亡——血盟印。谁也不会比刚刚经历过与江莫近身格斗的宁一清更熟悉那个黑紫色的花纹印记。可是江莫已死，朱厌被封，血盟已破，为何这个孩子身上会有血盟印？
　　那名女子一直给婴儿灌入灵力，那一层安宁的光就来自于此，大约是一种禁制，女子在给血盟印下禁制。
　　血盟印的黑紫之气翻涌着与禁制对抗，最终女子吐出一口鲜血，看着手中光芒越来越淡，低低叹了口气，“孩子，还是不行。娘帮不了你，这就是你的命。”
　　然后那只散发着光的手，掐住了那个孩子的脖子。婴儿骤然被掐，疼得哭起来，可是又哭不出声，只能憋红了脸吭吭，一双小手到处乱抓。
　　“住手！”谁也没料到，宁一清扑了上去，掰开掐住婴儿脖子的手，婴儿的小手一把抓住宁一清的手指，柔软又有力。
　　“小仙师，你看到了，他的血盟印……他不能活着。”女子痛苦地闭上眼，可语气十分坚定。
　　她正是江莫的长子儿媳，刚刚诞下江莫长孙的无生门少夫人。在小次山围剿战发生前，江莫派人接走了小长孙，过了一天一夜，又完好地送了回来。直到江莫元神覆灭于灭灵阵中，江少夫人才知道那一天一夜里，江莫将自己的血脉与小长孙通过秘法连接在一起，他若身死，血盟印便会自动转移到小长孙的身体里。
　　“血盟之人不死，血盟印不破，朱厌还会重现，你们来此的目的不就是诛灭血盟印么？”江少夫人说道。她爱她的孩子，十月怀胎的孩子还不足一月，可是他若活着，又将会有多少个孩子无辜枉死。她放弃名门正派的身份只身来到小次山的目的便是找到压制朱厌的方法。她努力过了，可仍压制不住血盟印。
　　宁一清看着眼前澄澈的婴儿的眼睛，不住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他们来此是为止杀，不是杀戮。他来此，是为了结束江莫带来的人间浩劫，不是为了给不死地的无辜之人带来浩劫。他要杀以血盟印作恶的江莫，却不是要杀一个干净得不沾染任何人鲜血的婴儿。
　　“再……再试试。”宁一清闭上眼，一只手任由婴儿抓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另一只手调动起周身的灵力，毫不犹豫地全部灌入血盟印之中。
　　江少夫人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仙师，不过才十三四岁，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在坚定的神情中显出一份独特的神采。若还有一丝希望，哪个做娘的不想自己的孩子可以好好活着。她低下头，口中念念有词，单手掐诀，按向血盟印。
　　直到宁一清月白色的灵力完全包裹住黑紫的血盟印，没于婴儿的额间，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耗尽全部灵力的修士，等待他的只有虚弱而亡。宁一清看着越漂越远的小婴儿，心里终于安宁起来，他的一身鲜血，被纯净的新生洗净，让他在人生的最后，可以安然面对自己。
　　同样已耗尽灵力虚弱不堪的江少夫人，挣扎着给宁一清跪了一跪，便毫不犹豫地刎颈而亡。
　　宁一清用尽全力翻了个身，朝着天空笑了笑，闭上眼，宁静地等待死亡。
　　等他再醒来，已经回到了抱一峰。
　　那个叫介行的护从冒险将他送回到赤水桥附近，清扫战场的盟军将他救了回来。
　　他是天赋极强的修士。没有人可以在瞬时耗尽灵力之后还能重新聚气修复内丹，连老城主都不能。他做到了，短短六年，他的修为不仅恢复，还更上一层，破境入宗师。
　　那个重获新生的婴儿，也同样给了他新生。漂向远处的小生命，带走了屠杀给他种下的心魔，让他找回自己的本心。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怀揣着一身鲜血罪孽，只要想到那个婴儿，逃过了屠杀，如今在某一处正健康快乐的成长，宁一清便觉得，自己要努力活着，自己可以好好活着。那个婴儿的笑声，是驱散他梦魇的梵音，是他在黑暗中的亮光，指引着他不要迷失，坚守住本心。
　　只是擅长剑道的怀玉仙师从此改修结界禁制，也再不用锻造锋利的玄铁剑。可是抱一城的弟子不可不佩剑，他便改而佩戴玉剑，玉剑再利，剑气再强，却易碎易折，出剑需得时刻把握力道分寸，比之锻造之剑，伤人威力极弱。
　　

　　☆、许诺


　　“介行，你还活着。”宁一清真诚满足地感恩，当年他要将自己送回战场，宁一清拒绝过。无生门的人再回到战场，只有死路一条。可他还是冒险将自己送了回去。“当年，谢谢你将我送回去。”
　　“不，不，那是小人该做的，当年恩公本不必受那等重伤的。”若非要将宁一清送回去，他应该已经陪着少夫人自尽于此了，到底是谁救了谁呢？
　　“你说，门主？”宁一清扶起界长老，看着江百谷，眼神中充满了惊喜与期待，再无倦色。
　　“是，是门主，当年的那个孩子，恩公耗尽灵力救的那个孩子，已经平安长大了，是门主。”界长老语无伦次地抹着眼泪，他对江百谷耗尽心神要救回的师尊，其实颇有微词，虽然那人养大了江百谷，可发现血盟印后也曾想诛杀江百谷。
　　原来，那个师尊，是当年的小仙师。原来，江百谷的命，从一开始就是他给的，他早就知道血盟印的存在。
　　江百谷一直以为那层阻断自己气脉运行的禁制是宁一清下的，原来竟然是母亲下的。当知道自己身上的禁制时，他不是没有怨恨过宁一清。他顶着天才宗师大弟子的名号，却是个无法聚气修行的废物。多年来，他忍受了多少嘲笑屈辱，在一次次失败中失望自卑地活着。
　　宁一清下的禁制，他自然知道会阻挡气脉，会阻断自己的修行之路，可还是一次次给自己希望，任由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般哗宠取宠地修炼。怎能让人不怨恨？原来竟是错怪他了。
　　“怀玉仙师十四岁在小次山围剿之战中受伤颇重，耗尽灵力。”竟然是为自己！江百谷知道自己一生拖累他很多次，却原来，这场缘分从他还在襁褓之中已经注定，“护你一生”，不是六岁开始的相护，是更早。
　　所以，他当年顺着赤水河而下找到自己时，不是为杀自己而来。当老城主通过封印的朱厌残魂确定血盟仍在时，他早已知道自己带着血盟印存活于世，他的的确确是真心地来寻找自己，想将自己保护起来。
　　江百谷已从轲珖口中得知宁一清为了压制自己身上的血盟印灵力耗尽，内丹尽毁，原来那不是第一次。他一生的瑕疵，次次都是因为自己啊。不然他该是第一个十四岁破境宗师的人。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甚至应当是立场对立的人，也可以一次又一次拼了命地付出。
　　江百谷忽然知道原来自己的一生，和他的羁绊这般深。有开心，有内疚，最终都化为更深的爱。
　　宁一清一手扶着界长老，一手紧紧握住江百谷的手，他此刻只觉得自己幸福而满足。他担心介行因他而死，如今他好好活着。他黑暗中的明灯，那个婴儿，早在当年的赤水河畔便融进了他的生命之中，陪伴他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如今更是已平安地长大成人，不仅没有沦为血盟印的傀儡，反而诛杀了朱厌，守护着不死地的平安。而且，今后也会一直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一直陪伴着他。
　　命运，大多时候无情而冷酷，可也总会留给在红尘中沉浮的人一丝温暖。只需这一丝温暖，就已足够照亮在黑暗泥沼中挣扎之人的一生，足够有力量对抗残酷，坚守住自己的本心。
　　宁一清是江百谷心中的月亮，可他不知，自己也照亮了宁一清阴霾的半生。在当年的赤水河畔，那个小婴儿若不是遇到宁一清，也许已成了血盟印的陪葬品。而那个满身鲜血的小仙师若不是遇到江百谷，也许已因无法面对杀欲的心魔而死。
　　可是宁一清还是没有想起江百谷，没有想起天水峰的徒弟江百谷。
　　今日得了宁一清的许诺，江百谷既欣喜又忐忑。
　　他也许，是喜欢自己的吧。重生之后，这已经不知是他的第几次许诺了，他会陪着自己，他愿意陪着自己，即便是留在让他坠入梦魇的不死地，他也愿意。尽管一次次的不记得自己，可他仍一次次许下诺言，一次次留在自己身边。也许，他是真心的吧。
　　江百谷想到了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如今那人还不知宁一清已重生，而宁一清，又愿意留在不死地，也许这是最好的选择。即便将来他全部想起，知道宁一灵已死，怨自己也罢，恨自己也罢，自愿也好，强留也好，他在小次山，总是安全的。
　　江百谷思量再三，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不再担心宁一清会背诺离开。是的，不能让他离开，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不全是我的私心。
　　于是他终于肯放下纠结忐忑、患得患失，坦然接受宁一清的允诺。
　　好事不会成双，今日得了那么多欢喜，自然也该泼一盆冷水了。江百谷七日内三次取血，能强撑着回到无生门，又给宁一清做了一桌爱吃的菜，已经到了极限。
　　吃过晚饭，司马昭之心的江百谷磨磨蹭蹭留在宁一清的房间不肯走，而宁一清想到那些朦胧的梦，自然也知道江百谷人畜无害的面目下包藏着何等祸心。
　　二人相对坐在桌前，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直到油灯爆出一声灯花响声。江百谷咽了口吐沫，滚动着喉结，干巴巴地问：“你困不困。”
　　宁一清低着头，两只手在桌下将袖子搅成一锅粥，一声也不敢吭。他不记得中了媚术之后到底和江百谷发生了什么，而那些细碎的梦，来得太突然，让他都不敢仔细回忆，如今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一件以前从未思考过的事情，让人忍不住好奇探索，又有些害怕。
　　“不困……我还不困。”眼看江百谷站起来，走了过来，宁一清紧张得身子直往后缩。
　　“我……我想把将灵力渡给你。”江百谷干坐半日，终于想到一个可以再靠近一点的理由。
　　“渡给我？”宁一清大惑不解，什么意思？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渡灵力，难道是传说中的……双修？怎么修？自己还没研究过。节奏太快了些，还没给自己学习的时间，要不今晚先拒绝吧，还是先学习过再说吧。
　　宁一清真地想打退堂鼓了，他从来学东西都很快，还没做过什么自己不擅长的事，反正随便学学，就擅长了。对，还是学习之后再做吧。宁一清对这件未知而羞涩的事情本能地害怕，他已经给自己找好了拒绝的理由。
　　“你当年，是怎么把灵力灌进我体内的？”渡灵力这种功法，宁一清从没教过江百谷，在天水峰做徒弟时，他一点灵力也没有，自然也学不着这种功法。
　　“还不了。”原来是指这个，宁一清松了口气，笑了笑，“给你了，就是你的了。”
　　“可是……你现在需要。”他需要，他要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对抗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宁一清重生以来，断断续续地开始修练，但毫无基础的身体，又无潜心修行的条件，要想重回巅峰，总是需要时间的，如今他的灵力，仍停留在筑基境，内丹都未结出。
　　“没法还的，又不是物件。我再慢慢修炼就好。”宁一清以为自己的灵力是在江百谷所说的诛灭朱厌时损伤的，既是受伤，就算不能恢复，也可重新修炼。
　　“而且，不是还有你么。”宁一清又把头低下了，脸红到了脖子根。
　　不是说好了陪着你么，既然不会分开，灵力在谁身上，有什么区别么。
　　江百谷只觉得这是自己听到过的最好听的情话，比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身无彩凤双飞翼都好听。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他半跪在宁一清的面前，郑重地向他许诺，这一次，他有能力，他可以保护他的小月亮，不让他再受一丁点的苦，没有灵力耗尽的苦，没有内丹尽毁的苦，没有剜肉挖骨的苦，不让他再皱一次眉头，让他的眼中只有笑意。
　　江百谷轻轻捧起宁一清的脸，想看看他的眼睛里是否是带着笑，是否没有愁绪。宁一清抬起眼帘，他看到那双月亮般的眼睛里，泛着光，装满了自己，只有自己。
　　再也没有比此刻更美好的事了。
　　江百谷拥着宁一清，炽热而小心地吻着他，想将他揉碎了揉进自己的心里，想将他一口吞进肚子里，而怀中的人，就那么乖顺地颤栗地承受着他的吻，承受着他的抚摸。
　　宁一清不知自己怎么从椅子上到了床上，也不知江百谷何时从站在自己面前到压在自己身上，他早已忘了刚才自己做的拒绝的决定，他只知此刻压在身上的人像团热烈的火，宽厚的手所到之处撩起熊熊烈火，让他在唇齿之间的喘息中忍不住细碎地□□，一切都那么的熟悉而自然。
　　他对压在身上的这具身体，本能的眷恋迷恋，想要与它水乳交融，永不分开。
　　江百谷克制着冲动，细细地亲吻着宁一清的唇颊，耳垂，下颌，颈窝，一点一点，密密麻麻。他心里还憋着一口气，暗自和那只色狐狸较量着。他只是缺少些实战经验，他一定能比那只狐狸更让宁一清留恋。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何妨再多等一等，他极力讨好着宁一清，只想让他更舒服些。
　　他回忆着，模仿着之前恶补过的书本知识，用嘴巴细细探索着观察着，亲吻到宁一清的喉结，引起身下之人的一阵颤栗。于是他更加卖力地亲吻，隔靴搔痒的抚摸已经无法满足他的火热，他的唇探进宁一清的衣领，从细长的颈项一路吻下去，留下密密匝匝的痕迹。他的手解开宁一清的腰带，温柔地帮他纾解着坚硬。

　　☆、医者


　　宁一清衣衫已褪，在江百谷主导的愉悦的颤栗之后，他模仿着回应着身上之人的动作，生涩又自然地去脱江百谷的衣服，可江百谷却忽然坐了起来，背对着床上任君采撷的人，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在忍耐，“我……想起还有些事没处理。”
　　而后江百谷回过头，眷恋地摸了摸宁一清绯红的脸颊，给他擦拭干净盖好被子，又放下床帘，含糊地道了晚安，既不舍又迅速地走出了宁一清的卧房。
　　宁一清将整个火热的身子埋进被中，既失落又松了一口气，捂着自己滚烫的脸朦朦胧胧睡了过去。中了媚术后整日胡思乱想不曾好好休息，几日赶路再加上又在不知中接连收回两魄，他的身体的确急需休息。
　　而江百谷呢，忍到关上宁一清的房门，终于再也忍不住，兜着袖子呕出一口鲜血，还好忍住了，没吐在宁一清面前。他刚才甚至都不敢张嘴，怕宁一清会闻到自己喉咙里的血腥味。
　　江百谷站在院中对着天上的月亮长叹了口气，自己果然已经不行了么？有心无力，有力无气啊。
　　他不能在宁一清的门口久待，几日来他心口的伤还没愈合又数次再度割开，如今只是稍有动作，鲜血已经汩汩而流。此时的宁一清已想起不死地屠杀，他怕血。
　　可他又不敢走，不知今晚，宁一清会不会做噩梦。他只能摸出金疮药，远远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着月光，孤单又可怜地给自己敷上一层又一层的药粉，不敢离那间屋子太近，担心血腥味会传进去。
　　直到江百谷隔着门听到宁一清平稳的呼吸之声，确定他已安宁入睡，才转身离开，去了药谷。
　　当酣睡的药老被江百谷从被窝里拽出来时，他一点也没生气。强撑着眼皮打了数个哈欠之后，药老清醒过来，兴奋地看着江百谷。
　　界长老是药老的耳报神，药老足不出户，界长老满不死地的奔走巡视，每次回来便将所见所闻说给孤寡留守的老人家听，对于感恩缅怀了多年的恩公和门主的花边新闻，自然已经第一时间汇报过。
　　“我还以为你今晚会很忙，按捺很久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打扰你们。”药老又疑惑起来，看了看天色，“你这个时候不该……来我这里干什么？”
　　“我……”江百谷自然是知道药老在内涵什么，脸色有些羞恼潮红，一时吞吞吐吐。
　　而药老看江百谷这般，既恍然又感叹，“你算起来，也不老，难道……不至于吧。你来找我干嘛，我可没那种药。”而后又促狭地摸了摸胡子，“不过给你做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做点生活用品，不算碰药。
　　“……”江百谷的脸胀得更红，有些事，自己说不行是打趣，别人说不行，那是羞辱。
　　“不需要，我没问题。”江百谷咬牙切齿地说，虽然他深夜到访，的确是为了某种药。“我来找你给我看看伤口。”
　　“呦……啧。”当药老给江百谷除下上衣看到血肉模糊的心口时，都忍不住发出感叹。
　　“有没有……能祛疤的？”江百谷皱着眉问道。
　　“还想祛疤，你还是想想怎么让它愈合吧。”药老摇头。每隔四十九日取一次血，已经让这片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如今更甚，深处因长久无法愈合已经开始溃烂。
　　“再不愈合，你的命还有没有都是两说了。”药老看着那片伤口，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能有人对自己这么狠，这怎么下得去手。
　　是啊，怎么下得去手，这片伤口，比起宁一清自剜的那些刀口，对江百谷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那有没有快速愈合的办法。”这些年，江百谷都是自己割了口子自己上药止血，愈合不愈合从不在意，甚至有时候连血也不愿意止，就让它流着，密室里满墙上，都是他画完织灵阵蘸着流不止的心头血，画出来的宁一清。
　　他心里痛啊。身体上更疼一点，心里好似就能好受些。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不给人看病。”药老手抖了抖，声音有些尖锐。
　　“有没有快速的，禁术也行。”江百谷如今才后悔起来，若知道他果真能回来，不止回来，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那早早该好好爱护这副身体。
　　人生就是这般，想得到而得不到时是苦，想得到而得到了，也是苦。
　　“别胡闹了，禁术能是随便用的么。”药老叹了口气，他其实是极疼爱江百谷的，不受朱厌暴戾之气影响时，江百谷一向乖巧，像个赤诚的孩子，“这伤口，只要别再……”算了，说了也不会听，“你那金疮药我看就极好。是谁做的，你若是担忧不妨找那人来给你看看伤口。”
　　那金疮药，是宁一清做的，给挨了戒鞭的小徒弟做的。抱一城对受责罚的弟子是不给药的，宁一清心疼徒弟，找来药典偷偷琢磨着做出来。后来江百谷记住方子，时时带着药给他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师尊用。
　　“你真不会给人看病？”江百谷以前没问过，既是因为事关他人的隐私，也是因为不需要。没有人再哄他喝药，再关心他是否病痛，病了就病了，扛过去就扛过去，扛不过去死了就死了。而且药老并不是无生门的医官，给不给人看病，是他的自由。
　　关于药老不会治病只会治死人的传言，都是江百谷听来的。但他其实是见过药老救人的，也不是人，是只被毒蛇咬了的鸟，落到药谷里，药老随手摘了几片毒草叶子和到一起，那只奄奄一息的鸟又展翅飞起来，不止解了毒，连流血的伤口都好似愈合了。所以江百谷才深夜来到药谷，他知道药老有能快速愈合伤口的法子，不管是毒还是禁，他都可以。
　　“不会！”药老怒道，转身对着窗户，“没事快滚，别吵我老人家睡觉。”
　　他此生绝不可能再给人看病！
　　界长老是官职，司结界。药长老不是六大长老之中的官职，不司药，而是因为姓药，江莫为了表示重视，便称他为长老。
　　药老是南境神医谷的嫡传弟子，更是血缘嫡亲的子弟。从小聪颖好学，不满十岁便已熟背神医谷现存的全部药材典籍。天才总是有些与众不同，他觉得已知的救人良药功能早被前人开发殆尽，但毒药禁术却还没有。
　　神医谷中典籍众多，经历代搜罗与受药之人的馈赠，不光天下药典，毒经禁书也多不胜数。只是药典还看不过来，并没人愿意多花心思去钻研那些容易走偏的路。药老却觉得毒药禁术未必只能害人，不忘初心用得巧妙，一样可以是治病救人的良药。良药人人都在学在用，那便让他来做这用毒用禁救人的第一人吧。
　　没人支持他的道。尊长们觉得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离经叛道，没有医者的慈悲之心。谁又知道，药老正是有一颗慈悲之心，才想以毒禁之道寻出更多的救人之法。
　　也是有人知道的，是药老的妻子。因为不为神医谷主流所容，她陪他搬离人群，深山索居，那时药夫人还不是药老的妻，知他懂他陪着他研制毒药，支持他施展自己的抱负。后来两人决定成亲时，只有两只红烛，来宾只有几只松鼠，那天的山居前冷清得连只喜鹊都没落下。
　　成亲之后，也许是收到的那份唯一的贺仪太过贵重，药老太想证明自己，用毒渐渐不顾分寸，甚至毒死了几个看不起病看不好病便接受药老赠医施药的人。总是支持丈夫的药夫人与药老产生了分歧争执，最终药夫人决定拿自己试药。从此药老的药，必要经过夫人的试毒才可拿出去治病救人。心疼夫人的药老渐渐找回平常之心，不再急功近利。可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本就是毒药，没多久，药夫人小产了。流下一团黑乎乎的肉，还未成型，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还看不出来。
　　药老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是否正确。他累了，一个人的道，不为人理解的道，走得太艰难。他不是一个能开创古今的圣人，如今他只想做好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药老收起了毒，背上药箱，带着夫人散心云游，开始学着用典籍上记载的药方给人看病。
　　事情到此，也算圆满。可没过多久，一伙人找上了药老夫妻，绑了药夫人，威胁药老做出一副药，要能治病救人的药，但喝完疗程，病能好，命不能留的药。
　　这样的药，别人配不出来，药老是能配出来的。那时的药老早已对医术心灰意冷，便配出了药方，换回了夫人。那是举案齐眉的夫人与药老第二次吵架，骂他空有医术失了医德。可是药方已经交出去了，那伙人也消失了。
　　药老对夫人说，此生不想再碰药，两人就找处山明水秀的地方置两亩薄田，耕种织布，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再不理世事。
　　这处山明水秀还没找到，神医谷传来了丧事，急召药老回谷。去世的是当时的谷主，药老的爷爷。在药老刚刚会说话时，爷爷就抱着药老手把手地教他认药材识药性，后来在药老选择了自己的道时，也只是说了句，年轻人总是要多走一些自己想走的路，未支持也不反对。药老执意搬离神医谷时，爷爷也只是说，我的身体还不错，还能活很久。

　　☆、伤口


　　等药老和夫人赶回谷中，全谷的人都在等，等着下一任谷主为逝世的老谷主执幡下葬。老谷主年岁大了，缠绵病榻有些日子，后来喝了一副药，本瞧着见好，却忽而撒手人寰了。也许是身体虚耗过了，寿元到了。临终留下遗言，传位于药老。
　　药老穿上孝服，佩上夫人递来的菩提压襟，那是象征谷主身份的信物，也是药老夫妇成亲时收到的唯一贺仪，成亲第二日的一早，被发现挂在简陋的山居门板上。
　　一切都十分顺利，遗言和信物，什么都不缺，名正言顺。可是下葬的长队走到一半，绑着棺材的绳子却断了，棺材滚到路旁，棺中的老谷主浑身乌黑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神医谷人人会医，如何看不出老谷主并非自然而亡，而是中毒而死。
　　发丧的队伍又折回谷中，绑了老谷主临终时近身伺候的所有人，果然找出了端倪。一个负责给谷主煎药的小厮说日前有人给老谷主送来一张方子，老谷主吃了药倒也见好，便连着吃了几副，如今想来，方子大有问题。
　　方子很容易找了出来，在场的尊长一眼看出是药老的笔迹。药老也无从狡辩，的确是他配的药，是他亲手写的药方。
　　变故发生的很快，从药老成婚收到象征谷主的信物，到毒死受药之人；药夫人被绑，到老谷主中毒，不过短短数月。药老赠出的药没有问题，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加重了计量，毒死了人。
　　所有的阴谋都是从那件信物开始。得益的是药老的堂兄，他顺理成章接任了谷主之位，抓了药老夫妇要为老谷主报仇。
　　药夫人死了，死前跟药老说，从写出那张方子时，你已失了医者仁心，找回学医本心之前，不要再碰药了。药老没有答应，可他用遍手里的药，也没将夫人救回来。
　　药老父母早亡，一辈子的亲人便是将自己养大的爷爷与青梅竹马的夫人，接连死在堂兄手中，自己又受冤百口莫辩，可他势单力薄无从报仇，用毒用禁血洗了半个神医谷活剥了几个新谷主的心腹也没抓住堂兄，只好夺了典籍库中的织灵阵手札，躲进深山之中为夫人织灵。
　　夫人的魂魄果然被召来了，只来得及深深看了药老一眼便被织灵阵反噬撕得粉碎。
　　躲到何处，也躲不掉神医谷的追捕，很快心灰意冷的药老被抓回谷中，新谷主为立威严判了药老曝刑。
　　南境湿热，把人绑在刑架上暴晒致死，叫做曝刑。
　　不知曝刑了几日，一个长相极度美艳眉宇却透着阴狠之气的男子单枪匹马地来到南境，站在药老的面前，问：“就是你，会织灵？”
　　已被曝刑折磨得恍惚的药老点点头。
　　“能复活死去之人？”
　　药老又点点头。
　　“你有什么心愿？”
　　药老虚弱极了，但他还记得自己的仇人，他活不活都不重要了，已没有什么再让他眷恋的了，但他还有仇人。
　　男子走了，不知过了多久，又回来了，提着堂兄的人头。
　　“你的心愿已达成，跟本座回不死地。”
　　从此不死地多了一个药谷，无生门多了一个不碰药不看病的药长老。
　　“药老，你知道的，还有三魄未收，我现在停不下来。”江百谷惯会对宁一清撒娇，如今又不能逼迫药老，只能软下口气来。
　　“那就这样呗，把腐肉挑了，再用你那金疮药，也死不了。”药老不为所动，冷冷地回道。
　　“药老，你就忍心么。我等了那么久，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如今还肯留在我身边。我和他，也许就这些时日可以相处了。等他全都想起来，恨我杀我都有可能，现在这般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了。”江百谷悲戚戚地说道。
　　此话自然是半真半假，他今日不是已经决定了么，将来宁一清如何恨他，他也要将人留下，所以更要趁现在，卖力讨好，到时候说不定就不舍得了呢，他的精魄不就不舍得那只色狐狸么。但卖惨嘛，自然要挑拣着说。
　　“上面有伤口，流点血而已，好好包扎并不妨碍你下面干活。”药老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是个老处男我可不是，别忽悠我。
　　“他如今想起些事情，他怕血。”江百谷嗫嚅道，“而且，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些。”心口上这么多长年累月的口子，既非受伤，自然是自愿而为，且不说这些伤口狰狞吓人，以他如今的才智，怎会猜不出是禁术。
　　药老不说话，他早已不是一个医者。从轻易写出那张药方起，他已不配再做医者。不管是毒还是药，他已没有能力把它用在人身上。
　　有些坎儿，跨过去了便是成功路上不值一提的小石子。跨不过去，便是永世不能回望的无间深渊。
　　江百谷见一时半会儿打动不了药老，便假意闲聊说起小狐狸。反正他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讨到那个治伤良方。
　　药老果然提起兴趣，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瓜子，坐到江百谷对面津津有味地听。
　　听完那段上古的爱恨情仇，谁都不免唏嘘。唏嘘之余江百谷又将宁一清与色狐狸的纠葛也抱怨一通。
　　十八年来，江百谷时常坐在忙碌的药老面前絮絮叨叨，说起和宁一清的往事。总要有个人听一听，不然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不免怀疑，曾经的人和曾经的事，是否真的发生过。
　　只是药老看向江百谷的眼神却有些嫌弃，“我有时候真觉得，你和你祖父，除了痴情和长相，真一点像的地方也没有。”
　　“……”这是夸他还是骂他，江百谷一时没琢磨过来。
　　“那只狐狸既然是织灵阵织出来的，自然会吸引其附近的破碎灵魂，未必是你想得那般。你都说了他第一次去的时候也不知狐仙为何物，怎地就那一两天，就能倾心交付了？他并不像那么随便的人。你平常可也动动脑子？”
　　从小到大，江百谷的心思不是放在怎么吃饱饭上，就是琢磨宁一清，还总是琢磨不对。其他地方，倒的确没用过脑子。也可能是小时候老挨饿，脑子该发育的时候没发育好，这也不能怪他。亏得他如今统领的是无生门，魔道只讲实力，不看智商。
　　不过江百谷自然不会承认，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删繁就简，把小狐狸和宁一清讨论姿势那一节删了没说，不然宁一清的精魄为何飘荡到那里去，难不成还是留恋和他拜堂成亲那一节？宁一清当年可是因为拜堂成亲的事在幻境之中就开始对自己没个好脸色，他何时会如此？谁见过谦顺恭良的怀玉仙师对人又吼又瞪……还拧人？回了抱一城，更是百般冷落暗示让自己走。恐怕这非但不是值得留恋的事，反而是他一辈子也不愿想起的屈辱之事。
　　是了，他飘荡在幽都山的精魄收回，的确没想起幽都山拜堂的事，果然是不愿想起。
　　如今知道了他和小狐狸的关系，更好理解他在幻境之中的气从何来。一切都解释得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那只狐狸魂魄消散了还惦记着把法器留给宁一清护身。
　　“关系若非不一般，那仙家法器又如何能认凡人为主。”江百谷继续据理陈词。
　　“那未必是特意留的，狐仙魂魄消散，法器又不会消散，精魄附在狐仙身上这么久，沾染了狐仙的气息，法器自然会认他为主。”药老觉得这个道理是如此显而易见。
　　“我倒觉得，他对你，恐怕未必是你想的那般。”药老循循善诱，“上次的他对你可是很上心的，今天的事我听老简讲来，觉得他对你倒真有几分情谊。”
　　上次的宁一清，自然是重生之后神识受损之前。可后来不也是要抛弃自己离开不死地。失忆了倒好，才又能重新开始。
　　这也不能怪江百谷，他从小被抛弃惯了。小时候不知，只当自己被亲生父母扔了，养父母也总想着扔了自己，后来跟着宁一清，一犯错受罚，宁一清就问他要不要离开，就想将他送走。别的都成，一想到抛弃二字，他心里就有跨不过去的坎儿。
　　“说起来，他神识受损之事，可会影响三魂七魄归体？”如今又收回两魄，他受损的神识仿佛仍未有好转，精魄归体时又出现撕裂的征兆，江百谷实在担忧。
　　“说不定全收回来时就修复了，慢慢看呗，现在又没什么影响，只要别再吓到他，早晚会修复好的。”药老不以为意，该打听的已打听完，此刻药老只觉得坐在面前的江百谷索然无味，打着哈欠开始赶客。
　　目的未达成，反倒陪着药老熬了半宿，江百谷也有些精神不济，只好愤愤而去。
　　江百谷知道宁一清的底线，能接受不死地，也许是因为愧疚，但绝不可能接受为复生他自己而施的禁术，尤其是后面的三魄，若是附在人身上，若他知道小狐狸是劈开三魂七魄才抽出他的灵魄，那绝无可能再配合收回剩下的灵魄。他这个人，好倔的。
　　回到小院，江百谷又悄声贴在门上听了听，宁一清睡得正熟，他不忍心打扰，便恋恋不舍回了厢房休息。
　　耗血过多兼之对未来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期盼，江百谷一夜好眠，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打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地，宁一清房门紧闭，婢子捧了洗漱之物在廊下静静候着。

　　☆、生变


　　宁一清还没醒？自从寻回三魂，宁一清便不再赖床，难道是后半夜又做噩梦了？
　　江百谷推了推门，没推开，宁一清从里面插上了门。那是醒了，为何不开门？
　　“阿清？”没声音。若不是江百谷如今灵力深厚，能听到屋里的呼吸和来回踱步之声，倒让人觉得屋里好似没人。
　　一连敲了几回，宁一清终于回话，有些不耐烦，“醒了，别敲了。”声音小得微不可察。
　　“开开门吧，洗漱吃饭。”
　　“不……不吃了。”
　　“怎么了？没胃口么，那我去给你做皮蛋瘦肉粥，你先开门洗漱吧，很快的。”
　　江百谷心情甚好，对屋里的反常毫无察觉，像个抖着尾巴的孔雀恨不能将自己擅长的全都拿来讨好宁一清，可等他捧了热粥回来，托盆拿帕的婢子还站在廊下，门仍严严实实地关着。
　　“怎么还不开门啊？粥都熬好了。”江百谷扒着门缝喊。
　　“不吃了。”这一回，宁一清回答得更坚决。
　　“……”江百谷暗忖，这是怎么了？生气了？是因为昨晚自己临阵逃了？他当时不是也没非要留自己么。这件事，是不是真得很让人生气？应该是生气的，江百谷想到自己昨夜忍耐得十分难受。
　　完了，他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太不如那只色狐狸了。
　　“阿清，昨晚，真的是有事，我回来听见你睡着了，没舍得打扰……”江百谷自觉理亏，趴在门上耐心地解释。
　　“别……别说了！”宁一清隔着门急急打断。
　　“别生我的气好不好，要不今晚……”江百谷好声好气跟宁一清商量，他已将伤口裹了一层又一层，商量一下不脱上衣，也不是不可以，嗯，这个主意好，非常可以，就这么办。唉，昨晚就该想到。还是药老聪明。
　　“别说了，我今天不想见人。”宁一清急得踱步之声更重，让他别说了还说！还说得如此旁若无人。
　　“是不想见我么？”江百谷捧着粥，垂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你讨厌我了么？”别啊，再给一次机会，我真的能行，也许能行吧……给一次机会试一试好不好？
　　“你不要我了么？”江百谷可怜兮兮地扒着门缝道。他既已除了患得患失的顾忌，敏感自卑的小心情转脸都化为更加厚颜无耻的脸皮，装可怜也罢，跪地求饶也行，总之要吃定了宁一清。
　　宁一清叹了一口气，良久，才下定决心似地说道，“我不想出门，那……你进来吧。”而后又强调，“你自己。”
　　门开了小小一条缝，屋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宁一清人在何处，江百谷挤了挤才从门缝里挤进去。
　　刚挤进屋里，躲在门后的宁一清啪一声将门抵住，严严实实地又把门关上。
　　时已盛夏，酷暑难耐，又是午时，宁一清却将门窗全都关得死死的，屋里能落下来的纱幔全都落了下来，光线若隐若现，什么都看不清楚。
　　江百谷疑惑道，“……不热吗？”粥还微微冒着热气，屋里的温度比手里的粥还热。
　　“不热。”宁一清的语气里带着气，径直从江百谷身侧走过去，肩膀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狠狠撞了他一下，便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不再理他。
　　江百谷此刻终于看清，宁一清穿了不知几件衣服在身上，捂得密密层层，头上的汗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都已反光，“真的……不热？”
　　“不热。”宁一清更生气了，狠狠瞪了江百谷一眼。
　　江百谷从一旁的多宝架上摸来一把羽扇，走过来殷勤地给宁一清扇着风，“那要喝粥么？”
　　“不喝！”宁一清已经热得头上都开始冒烟儿了，哪里还喝得下热粥。
　　“你是在生我的气么？”宁一清生气生得十分明显，江百谷不用猜也能看出来，“别生气了，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
　　宁一清又瞪了江百谷一眼，你还知道你错了啊！
　　“今晚补给你好不好，要不现在补给你。”江百谷讨好地提出补救建议。
　　“什么？”宁一清莫名其妙，不过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因为江百谷已经放下扇子开始解腰带了。
　　“你……干什么。”宁一清大惊失色，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对不起，别生气了。”江百谷顺势把宁一清搂在怀中，蹭着他的脸颊，贴着他的耳垂轻轻说道，“我会让你舒服的，我能让你舒服的。”而手已经沿着脖颈企图撕开他密密层层的衣领。
　　宁一清，“……”他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宁一清用尽全力把色欲熏心的江百谷推开，喝道，“你别动。”
　　退了两步，稍稍解开自己层层叠叠的衣领，露出细白的脖颈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吻痕。
　　“我这样今天怎么见人。”宁一清嗔怪地看着江百谷，他一早醒来，从镜中看到自己的脖子，只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做贼似的锁上门窗，焦头烂额。
　　宁一清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以这样的方式光明正大地进入，他还没有做好转换身份的准备，而颈上的红痕已经迫不及待要昭告天下。
　　羞涩是有，更多的是无措。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他并不觉得这些痕迹羞耻，只是他还没准备好。他很少让自己陷入毫无准备的境地。而如今，他毫无准备，他只想躲在屋子里，先缓缓再面对。等他缓好了，便能泰然地接受众人的目光和祝福。
　　如果可以，今天他连江百谷也不想见，最不想见。清醒时的宁一清需要一些独处的思考，而如今江百谷的一颦一笑甚至一个呼吸，都让他无法再理智思考。
　　经历过不死地屠杀，宁一清时时刻刻克制着自己的任何欲望，甚至排斥着任何欲望，绝不敢做任何随心随性之事。他在杀欲中迷失过，他再也不敢给欲望操控自己的机会。
　　昨晚默许江百谷留下，是他思考过的决定，可他却不知，既然叫做人之大欲，竟是大到他无法控制。等他清醒过来，后怕地发现欲望已控制了他的行为。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些失控的欲望，该任由其发展，还是继续克制。不知为何，他眷恋着江百谷，却又惧怕着这种欲望，好似刻在骨子里本能地惧怕。
　　他不敢面对这些痕迹，不敢让其立刻公之于众，这是他迷失在欲望中的痕迹，是可怕的失控。
　　宁一清还不知，迷失在无止的杀戮中，是可怕的。迷失在爱人的情欲中，是可爱的。
　　江百谷看到红痕，有些好笑又有些得意，那都是自己的痕迹。想到种下这些痕迹时宁一清的颤栗，他只觉得屋里更热了。
　　遣散了院中的侍从，江百谷打开门让风透进来，哄着宁一清，“不见别人，只见我好不好。”
　　如今江百谷已不是那个隔着门畏缩自卑的小徒弟，他难得霸道地不许宁一清龟缩着不去面对，他在阳光之下光明正大地拥着宁一清，宣告着自己的存在，而且会一直存在于宁一清的生活之中，生命之中。
　　江百谷此刻真得很快活，朱厌已死，他常年受到的暴戾影响也随之渐渐消退，如今他再也不是那个连无生门众都见之胆寒的魔王，他又成了那个宁一清眼中赤诚包容的人。
　　找回了本心，对江百谷来说是一件极快活的事，宁一清喜欢这样的自己，他也喜欢这样的自己，可对江门主而言，却未必是件好事。
　　他被侵蚀的本心知道朱厌已死，抱一城知道朱厌已死。朱厌已死，从来不是一个该保守的秘密，人人皆知，朱厌已死。
　　没了朱厌的无生门门主，大约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呲着牙的老虎仍不能完全震慑的无生门，此刻已蠢蠢欲动。
　　从舒适的西北境被赶回不死地的无生门分部门众，此刻对战事失利的门主的怨恨已达顶峰，六大长老十二位堂主，彻底分裂为三派，一场以掠夺和泄愤为主的动乱在江百谷离开不死地时早已悄悄开始。
　　江百谷重建无生门的初衷，是为了站在顶峰。从他明白自己的爱意，他就陷入了深深的自卑之中。他渴望有一天能站在高处，能和那个高悬的月亮并肩而立。
　　如今他已拥月入怀，可是大势逼迫着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不死地需要安宁，需要护佑。谁也不能保证，失去无生门的不死地，会不会再次沦为屠杀的地狱。但今日拥有无生门的不死地，已经陷入了厮杀。
　　三派之中，自然是有一派支持门主，以界长老为首的一类毫无攻击力的派众，一直安安分分地生活在不死地，当西北境划入无生门时都没有去争一争，此刻只能狼狈地护住自己的地盘，接连失守。
　　还有一派中庸，只占少数。关上门不听不看，既有守护领地的能力又不愿主动开战，划出范围，哪怕打到家门口，不越界便看不见，对门主也只是奉诏不奉令，听调不听宣。
　　另有一派主战，基本都是从西北境被赶回来的，之前瞧不上赤水河以北的土地，导致今日无处立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主动又被迫地到处烧杀掠夺。
　　如今的局面，的确是门主的失职。曾经的江门主坐拥朱厌无可匹敌的力量，毫无威胁压力，任由各方长老堂主做大，所有的动乱反叛在绝对的力量下都显得极为可笑。而今割出西北境后，他又没有第一时间妥善安置迁回的门众，从西北境回到不死地本就是由奢入俭，又带着战败割地的屈辱，怒火无处宣泄，终有决堤之日。
　　作为江百谷，他想与宁一清片刻不离，作为江门主，他只能放开拥着宁一清的手，离开让人眷恋的小院，坐到无生门的主殿之中，平衡着各方势力。
　　即便没了朱厌，多年的威慑仍在，内部的动乱数日内便被压住，六位长老十二位堂主被关在大殿三日，终于接受了重新划定的领地，虽内里无人满意，但总算能达到面儿上的和平，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慢慢磨合。

　　☆、求援


　　疲惫不堪的江门主处理完赤水河以北的争斗，还未回到宁一清的身边，便又接到一个拜帖，从赤水河以南而来，抱一城的拜帖，持帖而来的，还是一位小故人。
　　江百谷摆弄着手里规规矩矩的拜帖，看着站在面前规规矩矩十三四岁的白袍少年。
　　“琅华仙师门下吕燕卿见过师伯。”吕燕卿规规矩矩地行礼。
　　吕燕卿，江百谷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不是第一次见这个人。去东篱峰找轲珖那一晚骗得江百谷抱头鼠窜的小狐狸，正是吕燕卿，果然是只会啄人眼的小雏燕。
　　“师伯？”江百谷对这个称呼挑了挑眉，他倒的确以师伯自居，不过抱一城的弟子、轲珖的弟子也承认么？
　　“师伯的名字仍在弟子册上，燕卿当称师伯。”吕燕卿规规矩矩地回答。
　　宁城主下檄文的时候刚刚接任，还未来得及将江百谷的名字在弟子册上除去，而后有了赤水盟约，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哦，那你为何而来？”江百谷心里欣喜不已，面上却忍着不表露，难道是来专门告知这件事的？轲珖会有这份好心？
　　“师尊有事与师伯相商，请师伯前去西南境相会。”
　　如今抱一城刚收了西北境，吕燕卿年纪虽小，但作为宗门之中的结界好手理所应当地被派来设建分部。
　　日前收到轲珖的传讯，他也着实不敢相信。师尊对眼前这个师伯，说不上恨之入骨，却也不是兄友弟恭，平日谁偶然提起那个名字，师尊少不得咬牙切齿火冒三丈。即便赤水盟约之后抱一城与无生门关系有所缓和，但两人应该也没到能坐下来好好聊的地步吧。
　　所以他斟酌着用词，修改了轲珖的原话语气，客客气气地跟江百谷转述。
　　江百谷眨了眨眼，轲珖会对自己说请，那是绝不可能的。但有事相商？前次在幽都山时虽是说了不少话，但如今关系已经和缓到可以商量事了吗？而且商量什么事要舍近求远去西南境？
　　“他在西南境？”江百谷忽然想起轲珖和宁贞那晚要抓的人，难道是逃进了西南境还没抓到？
　　“嗯，师尊已经去了好几日，也许事情棘手，急请师伯援助。”
　　具体发生了什么，吕燕卿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师尊很急，非常急，但又不能让任何一个抱一城的人知道。师尊一心扑在抱一城和小城主身上，多年来虽位高权重，却从无任何培植自己势力的私心，嫡系的几个弟子又都被派来了西南境，调动起来难免招眼，以致如今需要悄悄用人之际而无人可用。
　　事情也并非全如吕燕卿推测，即便轲珖手下有人可用，此刻他也宁可求助江百谷。
　　“宁……宁城主最近还好吗？”江百谷差点呼口叫出宁贞，那在这个小乖燕面前就太失礼了。
　　“城主？听说在闭关。”吕燕卿不知江百谷为何忽然提及城主，只是他并未在抱一城，也许久未见城主了。
　　闭关？他中了媚术影响到道心，倒是该好好闭关。看他二人那天的神色，对要抓的人讳莫如深又很是紧要。既然能去安心闭关，那看来人是抓到了，那轲珖为何又去了西南境？是他自己的私事？
　　“轲……师弟他去西南境之前，在忙什么？”
　　吕燕卿沉思片刻，还是低了眸恭恭敬敬地答了，“在修复结界。”
　　那日江百谷破的是与抱一城本源连接的守城结界，损毁了本源，以此为依托的城内所有结界都会受到震荡，修补起来，耗时耗力。
　　“都修好了？”江百谷略有尴尬。
　　“燕卿不知。”吕燕卿滴水不漏地回答。
　　不知，就是还没修好，修好了怎会不知。抱一城里结界术法最好的自然是师承怀玉仙师的轲珖。他连结界都放下不管，西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百谷想到宁一清，去见轲珖便不能带着他，如今进展可喜只是实在没有时间温存，真是一点也不想离开。可轲珖难得主动来“请”自己，倒是个和缓关系的好机会，错失又实在可惜。
　　吕燕卿瞧着江门主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欣喜，显然十分纠结。
　　“你那日，如何得知我在屋里？”江百谷忽然问道。
　　吕燕卿正在思量如何陈词能让其援手，不妨江百谷有此一问，愣了一愣才答道，“师尊在门上设了些记号。”
　　江百谷皱起眉头，轲珖为何如此小心翼翼，难道他在抱一城并非表面看到的尊贵，他果然是有难处？
　　吕燕卿猜到江百谷所想，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城主自幼与师尊亲厚，又爱玩闹。”
　　原来轲珖是怕宁贞躲进他的房里捉弄他，那看来平日没少被捉弄。江百谷感慨万分又幸灾乐祸地摇摇头，恶人自有恶人磨啊，该。那日城主刚派人来请，躲在屋里的自然不可能是宁贞，那只能是外来之人，难怪能被这个小雏燕看破。
　　“好，你回他，我即刻便去。”江百谷心情大好，爽快地应了下来。就算轲珖不知宁一清已复生，但他若知晓当年有人想对师尊不利，也一定会与自己同仇敌忾，对于当年做局之事，应当同他商量一下，说不定他能看出什么，他也许知道什么蛛丝马迹。
　　“还请师伯保守秘密，师尊在西南境之事，抱一城上下并不知晓。”吕燕卿再三叮嘱了事急且密，点将带人务必在精不在多，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规规矩矩地离开。
　　小小年纪，把自己活在标尺里。想想轲珖养大的宁贞，这个小雏燕连讲话也规规矩矩，一句话下来每个音调都一样高，可真不像轲珖教出来的。比之宁贞，倒更像宁一清的儿子。
　　江百谷在心里对这个未来可期的后辈满意地点评完，又满怀愁绪地看着拜帖，该怎么跟宁一清讲呢？他对轲珖有愧，又有作为兄长的疼爱，以轲珖的性子，能向他开口，应当是真的出事了。
　　平叛的这些时日，宁一清一直留在小院潜心修炼。他自知如今灵力低微，跟着江百谷未必能帮上忙，反容易成拖累。又得了江百谷再三保证，叛乱之事不难解决，才放下心，如今只想在修为上早有突破，倒暂时放下了□□纠葛。
　　吕燕卿一走，江百谷便谨慎斟酌点了完全信得过的心腹先行出发去西南境，回来时天已擦黑，宁一清正在运功打坐，他便踱着步回到厢房，心里还在想如何跟宁一清说去见轲珖这件事，最迟明日一早，自己就要出发了，也不知轲珖的事是否棘手，要多久才能回来。
　　江百谷已看过织灵阵，下一个地方，依旧是不想再去的地方，不过不是宁一清不愿提及的地方，而是他不愿提及的伤心地。
　　他有些看不明白宁一清了，如今已收回三魂四魄，仍毫无关于自己的记忆，甚至对本该带着拜堂成亲记忆的精魄抗拒到撕裂，那为什么下一个气魄又会去那里呢？是不是关于自己的记忆，都在那里了呢？是好的，还是坏的？大约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吧。
　　他想再等一等，等到宁一清真的爱上自己，不舍得离开自己时，至少在心里的地位能比过小狐狸时，再去那个地方。
　　江百谷想到自己六岁时见到宁一清，便极尽自己所能想去讨好他，让他能喜欢自己，不嫌弃自己。如今仍是如此，这个人啊，自己讨好了半辈子，就算是块石头，也总该捂热了。
　　如今他极为小心自己的伤口，细细照料，恢复得已然不错，最起码不会再动辄流血，又敷了一遍药，朦朦胧胧地睡过去，可总想着一墙之隔的那个人，醒醒睡睡无法成眠。
　　夜里暑气渐消，知了仿佛觉得舒爽起来，叫得更卖力，江百谷却觉得十分闷热，烦躁地掀了掀被子，平息着自己紊乱的气息。他像闷在蒸锅里的螃蟹，翻来覆去，浑身却越发觉得热气腾腾。
　　知了越来越吵，江百谷烦躁地掀起被子扔在地上，咕噜一声，一个香囊顺着薄被飞出，在地上滚了一圈。
　　这是那日小狐狸给他的东西，结发信物是要压在枕下的，他回来便塞进了自己枕下，还没来得及细看。
　　可是……江百谷终于有机会仔细审视这个香囊，圆鼓鼓的，不像装了头发，倒像是……
　　这……难道？江百谷想起那一室散发着暧昧红光的记忆球，心提了起来。这是宁一清的记忆？他和小狐狸？
　　他伸了伸手，发觉自己腿软得厉害，思量了片刻，还是咬牙运起一道掌风，震开那个香囊，红光乍起，映出满屋旖旎秀色。
　　暧昧的红光映出两个交叠的人影——宁一清和自己！
　　那是红线交织出的一个茧，是拜堂成亲幻境的终点。分割在两个空间的宁一清和江百谷，双手交叠在一起后，被吸进了红线茧中。
　　红线茧内空间狭小，宁一清只能半趴在江百谷身上，一手撑着身体，一手轻轻摇晃他的肩头，“善谦，醒来。”
　　江百谷看到自己的年轻的异常潮红的脸上眼皮微跳，即将苏醒。而先于将要睁开的眼皮，嘴巴抢先溢出一声让人羞耻脸红的□□。
　　“师尊~”茧外的江百谷浑身汗毛倒竖，简直不敢相信，这种拖着尾音的……糜烂的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善谦，你感觉如何？”
　　“师尊……我难受。”茧中江百谷紧闭着眼睛，扭了扭身体，狭小的空间里他感受到悬在自己上方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不由自主地蹭了蹭。

　　☆、前尘


　　宁一清便如小时侯哄他一般，抚着他的头顶，“好了，好了。为师这就带你出去。”
　　茧中江百谷感受到师尊柔软凉爽的手心所到之处，自己的灼热果然消退，于是本能地抓住那只手，将它带到自己此刻最灼热难忍的地方。
　　茧外的江百谷看到宁一清在触摸到那处灼热时，仿佛一瞬间被雷击中，闪电还得意地在其头顶放了几个火花。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脸，哀嚎一声，自己竟然干过这么羞耻的事情！但又忍不住偷偷从漏出的指缝里继续观察着宁一清的表情。
　　宁一清闷咳了一声，仿佛烫手一般要抽回那只手，却被茧中江百谷死死拽住抽不回来。他皱了皱眉，顾不得其他，抬起撑着自己身体的另一只手按了按红线茧——他此刻竟然没有一丝灵力。
　　红线织出的空间是一个抑制灵力的结界，不止如此，茧中流淌的红光，仿佛带有催情之效，江百谷毫无修为根基，此刻已然意乱情迷，而被抑制住灵力的宁一清，只怕也未好到哪儿去。
　　宁一清忽然意识到扑在他怀中撒娇的小徒弟早已长大成人，个子超过了自己，连力气也超过了自己。自己那只手依旧被江百谷有力宽厚的手箍在那处蓬勃炽热的地方，他无可奈何。
　　“善谦，善……”宁一清本来希望自己可以帮徒弟唤回理智，可这个称呼却仿佛触怒了他。江百谷倏忽奋力，红线茧内一阵翻滚，宁一清被江百谷禁锢在身下。
　　“不要叫善谦。”他从未听过江百谷用这般不容置疑的语气跟他说话，一时愣住。
　　“叫我阿谷。”语气随之变得委屈，“叫我阿谷。”
　　“阿谷。”宁一清心头一软，回应着。
　　阿谷心满意足，依旧闭着眼睛，乖巧地将头窝进身下之人的颈窝里，像只猫儿般蹭着他的脖颈，蹭得身下之人一阵颤栗。阿谷喷着热气的唇毫不放松地追逐着那阵颤栗，滑进身下之人的衣领，滑向胸口。
　　“阿谷！”宁一清提高了声调。
　　可这一声又引起了那探索的唇的注意，随着声音落在了他的唇上。
　　宁一清只觉得五雷轰顶，此起彼伏的雷鸣声在耳边炸起，震得他的大脑一阵空白。他眨了眨眼睛，眼睛好似已然瞎了，看不见眼前那张充满欲望的娇颜，看不见头顶透着暧昧红光的红线茧，他的眼睛只剩一片刺眼的白光，刺得他张了张嘴。
　　而覆在他唇上的那张炽热的唇，立刻攫取住这一丝时机，一条更加炽热的舌头探了进来。
　　他想要出声叫停这份疯狂的索取，可嘴巴被堵住，声音溢在唇齿之间化为一声甜腻的□□。
　　“给我，给我……”阿谷终于松开了宁一清的手，身体却依旧压住宁一清让他不得动弹，一双手在他身上急不可耐地到处探索。
　　喘息的空隙，宁一清立刻用双手托住阿谷不安分的腰。
　　他是把我当成他那心上之人了。宁一清安慰着自己，心里却又有一阵酸楚。
　　“阿谷，睁开眼睛。”宁一清轻轻唤着。
　　阿谷听话地睁开了眼睛，欲望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烧得通红，却依旧明明白白地映出一个人影。
　　“你看清楚我是谁！”他此刻反抗不过，只能试图唤回阿谷的理智。
　　“师尊！”阿谷的语气并不是预想的惊吓或者羞愧，而是充满惊喜。
　　“怀玉。”阿谷定定地瞧着，仿佛不太满意，“阿清！”
　　“阿清！”语气中的满足又带了一丝焦灼。阿谷屈起修长有力的双腿，顶住宁一清的腿窝，试图分开身下那双紧紧并着的腿。
　　宁一清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抗着，腿上用力，就忽略了上半身的防御。他不知阿谷何时有了这样大的力气，一面顶着他的双腿，一面双手到处掠夺。等他发现时，本该紧紧裹在自己身上的五重喜服，已丢盔卸甲地逃离据守的阵地——他上半身已被阿谷剥个精光。
　　裸露的雪白的肌肤在红线茧一片红光之中格外扎眼，这更加引起了阿谷的疯狂，他的唇，他的手，仿佛带着火焰，所到之处撩起熊熊野火。宁一清感觉自己也灼烧起来，他觉得小狐狸的媚术无处不在，销魂蚀骨，他即将溃不成军。
　　那双侵略的手攻城略地地来到小腹双股，试图探进最后的阵营。
　　“阿谷！”宁一清带着喘息，用最后一丝理智颤抖地羞耻地反抗着，“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阿谷睁着通红的双眼，强横而坚定地回答他。
　　“阿清，给我好不好。阿清，给我。”阿谷哄骗般的低语一声又一声。
　　“你的心上人……”是我？宁一清不敢相信，却又有一丝羞涩的欢喜。
　　“阿清，宁一清！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你！”
　　“我的月亮仙子。”阿谷此刻终于一吐心意，满足地叹了口气，“一直是你，从来是你。我的月亮仙子！”
　　此刻阿谷终于吐露出藏在心底从不敢让它浮出水面的心事，他捧着宁一清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喜欢我么？”
　　宁一清此刻渐趋迷离的眼中完完全全映满了阿谷的模样，他喜欢他么？
　　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已与阿谷刻在了一起。见到什么好看的，要带阿谷去瞧瞧，吃到什么好吃的，要带给阿谷尝尝……他的生命里刻满了阿谷。
　　在赤水河畔，那个赤子的笑声，传进他的耳朵里，传进他的心里，陪伴他克服心魔重新修炼。那是他的秘密，他此生的第一个秘密，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孩子，成了他每夜的牵挂。他盼着那个孩子健康快乐，却无法与人分享，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血盟印的秘密。
　　而后宁一清的师尊宁守真老城主终于从朱厌残魂中确定血盟印仍在，当时老城主身体每况愈下，早已将抱一城诸事渐渐交付与他处理，便要他遍请各派尊长前来商议如何捉回血盟印。
　　他听到这件事时，既高兴，又悲伤。他总是会担心，那个顺流而下的孩子是否安康，如今血盟印仍在，那他是平安的。这真是一个值得高兴的好消息。可又是一个十分悲伤的坏消息，血盟印的存在，将不再是自己的秘密，那个孩子，以后无法再平安了。
　　宁一清自请带回血盟印。老城主答应了，许诺这是给他的第三道试炼，他破除血盟印，便可接任城主。
　　找到那个孩子并未费多少力气，顺着赤水河而下，走过他漂流而过的河道，很快便找到了那个蹲在河边洗衣服的小孩子。
　　他身上运转着宁一清的灵力气息，熟悉得像另一个自己。
　　六年过去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从赤水河畔的源头到分支，他还是对着自己笑，赤子的笑容，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可是他忽然跳进了河里。宁一清看到他挥舞的手在水中挣扎，如同那年他在他母亲的手下挣扎。
　　宁一清依旧轻松地救下了他，他也依旧如当年般抓住宁一清的手指，只是当年软胖的小手如今瘦骨嶙峋，硌得宁一清心里发疼——他过得并不好。
　　可是，他又过得很好。他好似没有一点怨恨，不怨恨亲生父母的抛弃，不怨恨养父母的苛待，不怨恨生活的艰辛，过得包容而满足。
　　这般天性，怎么会成为无恶不作的魔头呢？不会的。
　　小小的人扑进宁一清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求他给自己一个名字。
　　宁一清为他取百谷之名，海纳百川，众谷之水，配得上他赤子的包容和善之心。那一刻宁一清已经决定，他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保护好他的赤子之心，保护好他的宽容善良，保护好他干净的笑容。
　　小小的年纪，小小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宁一清。
　　宁一清想到自己如他这般年纪时，还会钻进师尊怀中撒娇任性，他忍不住想要疼他爱他，让他也能够放心地向人撒娇任性。他没做错过任何事，没对不起任何人，他本就应该在父母的疼爱下快乐恣意地长大，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娇骄儿。他不该承受如此多的人间苦楚，他值得被珍视。
　　回到抱一城，宁一清在师尊的病榻前发誓，自己会用此生守着朱厌封印，看着江百谷，他一旦成魔作恶，自己会第一个手刃魔头。
　　江百谷不会作恶，也不会成魔。岁月流逝，宁一清早已忘了誓言的后半句，只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此生都会守着他，看着他。
　　宁一清想起那夜回到天水峰，他知道有人在热切地等他，便不知何时生出一颗亟待归家的心，他飘飘荡荡的一颗心，有了真正的着落。那个不死地幸存的生命，是他唯一的光，唯一敢面对自己内心的途径。
　　可是他推开门，没有往常那声充满喜悦的“师尊”，没有往常那个扑进怀中的身影。
　　他看着冰冷的床铺，冰冷的房间，竟有一丝恐惧在心中弥漫。
　　他已忘记如何御剑，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下天水峰，每迈出一步，心里就希望着下一步会听到那个热烈的声音喊他。

　　☆、往事


　　宁一清找了整整一天，踏遍了抱一山的每一处，可整个抱一城仿佛从来都没有过江百谷这个人。除了自己那刻满生命的记忆，没有人对江百谷三个字有任何反应。
　　他慌了，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个叫江百谷的人，他的生命与自己相连。可是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他找到那个躺在洼地里奄奄一息的人，他才找回自己差点丢失的半条命。
　　从此以后他们日夜相伴如影相随，踏遍山河湖海，除妖、修行，睁开眼睛是阿谷，闭眼之前，还是阿谷。
　　可是刚才，那只小狐狸告诉自己，江百谷去找他的心上人了。他的生命里悄悄有了别人，而自己的生命里，只有他，以后又要没有他了。
　　养大的孩子要学会成家立业开辟自己的疆土了，他本该欣慰。为何会不开心，会难过，甚至会生气。
　　他心底里的酸楚，翻腾到难以忽视。
　　江百谷的疆土里，从此都属于别人。那自己呢？上次找回来了，这次要彻底地失去他了么？
　　而此刻，阿谷捧着自己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是你，是你，从来是你，全都是你！
　　翻滚的酸楚里开出一朵花来。
　　不死地屠杀后，宁一清战战兢兢地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他不知道自己对江百谷一直以来的喜欢眷恋是师徒情谊还是人之□□，但他只想留住他，把他留在自己的生命中，永远地留住。
　　“你喜欢我么？”
　　“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永远不分开！”
　　“阿清~”
　　“我的小月亮。”
　　阿谷一声又一声的欲望摧毁了宁一清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他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双手再也托不住身上那昂首进军的腰腹，任由那人掠夺索取。
　　“我喜欢你。”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这样，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失去他，可以永远留住他了。
　　茧外的江百谷目瞪口呆地看完眼前的画面，愣了许久。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是他被抽走的记忆？
　　所以，宁一清从来不是因为被逼迫拜堂成亲而恼怒自己？所以，幻境里他气恼的是以为自己想要的新娘是别人不是他？所以，一直是自己在疏远他，不是他刻意冷落自己。
　　江百谷想起宁一清因为脖子上的吻痕躲着不肯见人，想起马车上断断续续的片段，那些，难道是真的？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宁一清当时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在自己多日的刻意疏远中主动来问可愿结为道侣，自己怎么回答的！
　　一直以为是宁一清在伤害自己，却原来竟是自己在伤害他。江百谷又想到自己如此伤害了他，而后发生的黑牢刑罚，他还肯牺牲良多地营救自己，只觉得宁一清傻得可怜可爱，对宁一清更爱之余便更恨自己。
　　小狐狸已消散，宁一清尚在失忆之中，而江百谷以凡人之躯承受了强悍的媚术，不但被抽取记忆，还一直昏迷至回到抱一城才醒来。当年发生了什么，虽已无人知晓，倒也可以猜想一二。
　　洞了房，满足了小狐狸窥视的不良嗜好，自然也没有继续扣着人的道理，他也没有圈养宠物的爱好。
　　两个□□裸的人儿从红线茧中滚出来，恢复灵力的宁一清自然先醒过来。
　　“小月亮。”小狐狸忍着笑，觉得这个称呼实在土得别致，“我的媚术可还受用？”
　　宁一清自己清心寡欲，带着江百谷也纯情得犹如一张白纸，平时连拉拉小手这种事都没见过，而在红线茧中那些熟练自如的动作行为，自然是受了小狐狸媚术的影响操控。
　　技不如人反而受其操控，宁一清无话可说，出了红线茧，喜服又变回本来的衣服，他忍着酸疼冷静地穿上衣服，又给昏迷的江百谷穿好，还不忘规劝小狐狸勿要作恶，此等强牵姻缘之事，对两个无情之人岂非害了别人。
　　“小月亮，我对你可一点媚术也没下。”小狐狸盯着宁一清的脸，诚恳提醒，“从进入幻境，你的情绪思维，都是你自己决定的，最后你若真要反抗不从，我自然会放你出来。小爷才没兴趣看强扭的瓜。”
　　彼时的狐仙以为自己是那个做了神仙的人偷偷保下来的，偶尔游戏人间，却不敢做任何有损道行的事。连自己的九尾真身都小心翼翼地藏着不敢让人知晓。那日若非瞧见相柳，一时起意，只怕这辈子宁一清也找不回自己的精魄。而让孤独的人做个春梦，对有情的人推波助澜，在小狐狸看来乃是天大的积德行善。
　　对江百谷下的媚术，也不过是希望青涩的小伙子过程上可以精彩一点罢了。对象是谁，他分辨得明明白白，若是不想，自然能抵住媚术的影响。
　　宁一清想到关于幽都山的传言，这只狐仙的确不曾害人，也未曾听说采花失节之事。将江百谷引诱上山时，狐仙也并不知自己在山上。此回应当是一时兴起，是自己道心不坚，色不迷人人自迷，不是狐仙的罪孽。难怪蜀山派从来不管，既是凡人管不了的仙家，又并非作恶多端，师出无名又无师能出，怎么管？
　　“不过你这徒弟体力不太好哦，还不醒？这么不中用以后怎么玩，多不痛快。”小狐狸惋惜又同情地看了看宁一清，突然想到什么，殷勤地凑过来，“既然咱们这么有缘，我便将我毕生经验传授给你玩去吧。”
　　表情诚恳得让宁一清恍惚以为自己要得什么绝世神功了。不过他此刻觉得既羞涩又羞辱，只想快些带江百谷离开。
　　小狐狸也未再多说，痛快地腾着红线将二人送到山下，送进一辆马车里，体贴又狡黠地眨了眨眼，“小月亮，现在你可不要逞强骑马，送你们一辆马车吧，愉快些哦。”
　　宁一清松了口气，还好小狐狸没再提传授之事，不管传授什么仙家秘籍，如今他也绝不可能接受。师徒过界还被人看了全程，此刻给他一条白绫只怕他真会毫不犹豫地当场吊死。
　　马车朝抱一城而归，车内宽敞洁净，舒适柔软，无柜无座，只有几团软垫，一角放着水囊巾帕，并一个冒着袅袅细烟的香炉，再无其他。不像马车，倒像一张功能齐全的拔步床。可小狐狸说得对，自己如今若要逞强骑马也的确为难，更何况还带着昏迷的江百谷。
　　很快宁一清就知道了小狐狸果真是要传授自己的……
　　直到他全身□□满身红痕地挣扎着从车窗扔出一个香炉，好脾气的怀玉仙师也忍不住低声咒骂色狐狸，这是什么鬼东西，连江百谷陷入昏迷都不妨碍，简直不知疲倦……
　　摇曳的马车悠哉地跑了两日，一张白纸的宁一清已经将小狐狸千年的秘传经验体验得七七八八，日后多加练习，必得大成。
　　这段记忆未被抽取，江百谷其实隐约记得些片段。只是内容太过香艳，实在匪夷所思，加之……
　　娶媳妇就不能娶太利索干净的。扔了香炉，昏迷的江百谷终得消停，宁一清羞恼地看着马车内的旖旎糜烂，扔了所有能扔的，又将痕迹擦洗干净，还贴心地给江百谷穿戴整齐。
　　江百谷只觉得有了拜堂成亲，自然会做些诸如此类的梦，自己连衣领都没皱一点，又怎么能想到，那些竟然是真的。
　　昏迷中的江百谷受香炉影响花样百出，在宁一清身上遍留痕迹。可初尝人事的宁一清却十分羞涩克制，加之他事后仔仔细细地给江百谷清理过，对江百谷来说可真是一场春梦了无痕。
　　至于回到抱一城，那便更好猜测了。
　　回到天水峰的宁一清，早已疲惫不堪，强撑着点燃烛火，转眼从镜中看到自己满脖子的痕迹，惊得他直接打翻了灯台。宁一清对镜哀嚎，还好是夜里回来的，没有撞上什么人。可是这样，白天怎么见人！
　　而此刻轲珖已走进院子，宁一清来不及动作，挥着灵力将门窗啪啪关死。
　　他想快点将轲珖打发走，可这个孩子一定要进屋来请安。周旋再三，宁一清便打发他去给自己提洗澡水。也许洗一洗，能快点消褪吧。
　　江百谷来敲门时，宁一清只觉得浑身的红痕变成烈火烧了起来，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太失体统，他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轲珖老老实实提来两桶热水，可是他还是不敢开门。隔着厚厚的门板，他依旧能感受到门外有一双炽热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该怎么办，该怎么说？
　　虽然已经……可是回到天水峰，他是师尊，他是怀玉仙师，他该怎样转换这个身份，而且还有小徒弟轲珖在。他仍自称为师？不太妥当。他挖空心思也没想到一个既不刻意又能彰显亲密的自称，更不知该如何对轲珖说起这件事情。自己该如何倒是其次，该怎么让轲珖接受这件事呢……太突然了，会不会对小孩造成什么冲击……
　　作为言传身教的师尊，该如何面对轲珖，反倒是宁一清此刻最担忧的问题。在想到稳妥的方式之前，在天水峰，和阿谷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算了，先洗澡吧。门外没动静了，阿谷应该已经回房了，他也……很累吧。
　　宁一清脸又红起来。他悄悄开了一个门缝，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两桶没有热气的水。
　　他伸出一只手想将水提进来。
　　“师尊。”
　　砰的一声，宁一清条件反射似的摔上了门。
　　他抵着门缝又懊恼起来，自己在做什么，躲什么！可是此刻门已关上，若立刻打开，是否显得自己过于矫情。打开门之后说什么呢？要一起洗澡吗？

　　☆、真相


　　宁一清暗暗啐了自己一口，胡说八道什么！真是……真是为老不尊。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江百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师尊，水凉了。我让轲师弟再送桶热的来。我……弟子先回房了。”
　　宁一清脸又红起来，阿谷总是这般体贴。那自己该怎么说，说谢谢？太疏远了。说知道了？不够亲昵。想了半晌，他隔着门轻轻地说，“好，你好好休息。”
　　可是江百谷已经走远了，没有听到。
　　第二日，红痕益发明显。
　　第三日，怎么还在。
　　第四日，宁一清从未觉得肤白如此恼人。脖子上的皮肤过于白皙，再加上一身毫无杂色的白衣，别说这引人遐想的红色，哪怕粘一点土，也十分显眼。
　　……
　　第九日，好像看不见了。真的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第十日，该出门了吧，再躲在房里像什么样子，多矫情。
　　而且这么久了，关在屋里，都没能找到和江百谷私下说话的机会，每次隔着门想说些什么，轲珖都在……
　　可是穿哪件衣服呢？为了保险起见，宁一清挑来选去，找了一件衣领最高的捂在身上。
　　有点热，算了，凑合穿吧。
　　时隔十日，两人终于再次照面，宁一清觉得江百谷看上去有些憔悴。
　　难道是……还没休息过来？床·第之事耗精耗力，连修为深厚的宁一清，都浑身酸痛了好几日，那毫无修为的江百谷，只怕更累。
　　他想起小狐狸对江百谷体力不好的评价，有些懊恼。这几日自己只顾着躲在房里，忽视了他。
　　宁一清轻轻咳了两声，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关心才能让江百谷觉得既不丢面子，又不显得自己欲求不满。
　　可是他还没组织好语言，江百谷行了个弟子礼转身就走了。
　　宁一清愣在原地。多么生分的弟子礼，两人私下里，从来也不曾这样行礼。他是在提醒自己，回到天水峰，自己只是他的师尊么？
　　他为何一句话都没说，是恼这几日自己不肯见他么？
　　可是……他若是非要见自己，不会私下来么，让轲珖杵在旁边，怎么好意思……
　　宁一清劝慰自己不要计较，这样岂非越发显得自己小性儿。自己年纪大些，还是要大方一点。
　　江百谷依旧按时晨昏定省，可每次自己还未开口，他不是说要去背书，就是练功，要么就是灶上煮了东西，盆里泡了衣服。
　　宁一清本来想着二人闲聊着说说心里话，既不矫情又不刻意。可江百谷总不给这个机会。
　　如此不知过了几日，宁一清只觉得度日如年，他忽然意识到，江百谷在刻意疏远自己。
　　从他越来越多越来越恭敬的弟子礼中，宁一清仿佛明白了他的暗示——他们二人只是师徒，那些……只是江百谷在狐仙媚术下的一时意乱情迷。
　　宁一清没有中媚术，然而狐仙承认的的确确给江百谷下了媚术。
　　可是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喃喃低语还绕于耳内，炽热的触感还停留在肌肤之上——他不认账了？
　　他的许诺呢，他的山盟海誓呢？明明是他先开的口，先许下的诺。如今又算什么？
　　宁一清有些气愤、恼怒、羞愧，委屈……他说不清自己此刻内心失足少女的五味杂陈，所有的情绪糅合在一起，全都变成一种心情——他很难过。
　　自己教出的徒弟，怎可如此品行不端！就算被抛弃的不是自己，身为尊长，自己也有责任好好教导他说话算数，一诺千金。没错，不管出于什么身份，自己都要好好规劝他。
　　宁一清鼓起勇气，决定好好与江百谷谈一谈。
　　江百谷没在房中，没在背书，没在练功，也没在洗衣做饭，这些果然都是他逃避自己的借口。他坐在一方石桌旁发呆，身旁的一颗银杏树闪着金灿灿的光，一片片落叶仿佛金色的蝴蝶在他身边翻飞飘舞。
　　宁一清看着树下的男子，第一次发觉原来江百谷长得很好看。也许是近几年的伙食跟得上，不再像小时候瘦得干干巴巴看不出模样。五官中既有英气又有柔美，就像他愿意包容万物的心胸。宁一清心里忽然又甜起来，忘记自己穿着怒气做的盔甲是为何而来。
　　“师尊。”江百谷很快感觉到他的到来，慌忙地站起来行礼，低着头，瞧也不瞧自己一眼。
　　又是弟子礼。宁一清刚刚忘记的难过又涌上心头。
　　“你……”诘问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他熠熠生辉的容貌实在难以被指控为一个负心汉，自己也做不来哀怨痛哭的弃妇。
　　“你以后，如何打算？”宁一清想了想，决定让江百谷先说。这些时日，他总在思量自己该如何说如何做，既然想不出，那不妨问问他。
　　以前，总是他听自己的。以后，也可以自己听他的。
　　“什么打算？”江百谷却十分惊恐。一副采花贼却被自己采的花赖上的惊恐——说好的露水情缘，提成亲就没意思了。
　　宁一清咬了咬牙，他仍不死心，“你，可想与……”说我太直白了，说人家有些矫情，“与人结为道侣？”
　　憋在心里的话终于吐了出来，宁一清松了口气，抬起眼，心又提起来，忐忑地等着江百谷的回应。
　　江百谷愣在原地，良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宁一清屏住了呼吸——他是要跟我表明心迹了么？那一日虽有山盟海誓，但总归不太正式，分不清是意乱还是实意。
　　那自己该怎么办？一同跪下？宁一清想起那日在狐狸洞里的拜堂礼，脸红起来。不太好吧。那就这么站着？太高高在上了些。这个时候到底该怎么反应才合宜……
　　“弟子不愿！”
　　宁一清听到江百谷发出声音，赶紧弯下腰去扶他，弯起眼睛不住点头，手伸在半空中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愿！
　　悬到半空中的手尴尬得不知该缩回来还是继续伸出去。
　　“弟子只想跟随师尊好好修行，除魔卫道，保苍生太平，报养育之恩。”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重重击在满脑子私情的宁一清身上，让他羞愧难当。
　　这几日是怎么了，宁一清只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竟然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有这般龌龊不堪的心思，如今还想逼迫他承认。他只是中了媚术，身不由己。
　　宁一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想让跪在地上的江百谷起来，想说不怪他，不是他的错，是做师父的在欲望中迷失了自己，连累了他。可是，已经全无力气了。
　　他恨透了自己，瞧不起自己。他就是这般不堪的人，道心不坚，一次又一次，在不死地的屠杀中被欲望控制，在红线茧中任由自己再次被欲望控制，还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徒弟，放任其被媚术影响，做下不堪之事。
　　江百谷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自己，有理想有抱负，有大好的前程，还想着回报自己的养育之恩。而自己呢，自己都干了什么。
　　宁一清狠狠地唾弃着自己，从不死地屠杀之后，他一直害怕自己生出任何欲望，如今更加害怕。他克制了多年，对生活不敢有任何要求，不敢让自己耽于任何的享乐，可如今还是不能抵抗欲望，不仅如此，他还玷污了那个从不死地屠杀之后就指引自己照亮自己的，那个纯净的人。
　　从此，一如对杀戮的欲望，宁一清将刚刚萌发体会的□□深埋于心底。幽都山的□□，比之不死地的杀欲，成了更让他难以面对的恐惧。
　　他愧疚，不敢抵抗带着不死地屠杀记忆的英魄，可却抗拒到宁可撕裂带着幽都山□□记忆的精魄。因为他在不死地找到了欲望迷津中指引自己的明灯，让他可以面对自己。但是在幽都山，他又亲手把这盏明灯淹进欲望的海洋中，让他从此无法再面对自己。
　　此刻的江百谷如同那时的宁一清，也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败类、蠢不可及……他用能想到的所有词把自己骂了一个遍，而后又开始骂小狐狸，骂着骂着，突然发狠似地一掌拍下去，却忘了自己还坐在床上，一张架子床轰然塌陷，罗帐和木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江百谷拳打脚踢地从废墟里爬出来，气恼地拽下来盖在头上的罗帐。
　　“啊啊啊。”江百谷跺着脚挥着拳发泄地大吼大叫，他想起小狐狸见到宁一清的时候，叫他什么？叫他小月亮！
　　江百谷捂住脸，不知该羞涩还是气愤。这段自己的记忆，自己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而那只色狐狸，不已知看过多少遍。
　　“阿谷，是你回来了吗？”隔壁的宁一清听到坍塌的声音和江百谷的吼叫，急急闻声而来。
　　江百谷好似被捉奸在床，慌张地将记忆球收回香囊里，宁一清已推门进来。
　　“你……床怎么塌了？”厢房不算大，宁一清入眼便看到室内一片狼藉，讶然问道。
　　“我……”江百谷支支吾吾，想到自己因没有这段记忆给宁一清带来的伤害，愧疚无比又心痛不已。
　　“对不起，对不起。”自己总是对不起他，总是对不起。
　　宁一清好笑地拍着这个委屈巴巴扑进怀中却比自己还高大的人，“没事的，明天我来修，能补好的。”
　　“不是这个。”江百谷更恼恨自己，宁一清这般聪明，怎么自己这么笨，这些事情，早该知道的，不必等到今日，连药老都能觉出不对，自己怎么就这么笨。
　　“我太笨了，我是不是一点也不聪明。”江百谷委屈地问，他如今要微微弓起背才能窝进宁一清的怀里。
　　“当然不是，你太过敦厚。”宁一清耐心安慰着这个张开手臂可以把自己整个罩在怀里的小孩，“犹如赤子。”
　　“你是喜欢我的，对么？”江百谷轻轻地问，如今他终于肯相信，自己是有人喜欢的，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喜欢自己的。此刻是，上一个是，上一世也是，他一直都喜欢自己。每一个他，都喜欢自己。不是责任，不是怜悯，是喜欢，是从没变过的喜欢。
　　宁一清轻轻点着头。
　　江百谷满足极了，使劲地把宁一清按在怀中，想把他按进自己的心里，忍耐着灼烧的□□，下巴情不自禁蹭着他的头发。
　　怎么还没想起我来呢，是觉得太伤心了么？对不起，我太笨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既然和小狐狸不是那种关系，那和宁一灵呢？是因为从自己这里伤了心，转头就和……不，不会的。江百谷已完全相信宁一清的心意，在红线茧中的山盟海誓言犹在耳。他这么执拗的人，即便以为自己拒绝了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爱上别人。宁一清与宁一灵仓促的婚帖，明显是因为那个孩子。也许是宁一清太过伤心，一时没控制住……算了，脑子不好用就不要用，如今江百谷已不敢再胡乱揣测，也许轲珖会知道些什么。
　　江百谷情难自已地爱抚着怀里的宁一清，感觉到他僵硬地颤栗，不同于上次的乖顺承受，他在害怕。
　　“怎么了？”江百谷喘着粗气，忍耐着，温柔地询问。宁一清害怕的反应，江百谷再熟悉不过，上次不还好好的，怎么如今这般害怕，好似比梦到不死地的屠杀还要害怕。
　　“我……不想……”非是不想，而是不敢，宁一清已经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即将面对时，他仍旧本能地害怕，不是对未知之事的害怕，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明明那么渴望，却总觉得沉迷之后会有什么他承担不起的后果，他不敢。
　　自从那天深刻地感受到□□，短暂的迷失之后带给他的是千疮百孔的痛，好似他早已决定把这种情绪压抑到最深处，如今忽然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撕碎了他赖以生存的克制带来的安全感。
　　在幽都山醒来时他已感受过这种恐惧，可是当时看到江百谷难过伤心的模样，那种恐惧稍一露头便被对江百谷的心疼担忧压了下去。如今，体内精魄的裂痕在慢慢修复，这种恐惧被不停放大。
　　接连唤醒了他生命中两次最痛最伤的迷失，他彷徨无措。若非已收回三魂四魄，灵魂足够有力量，只怕他此刻早已再次陷入被恐惧包围的昏迷之中。
　　“我就想这样抱你一会儿，不做别的，就抱一会儿。”江百谷充满耐心地安慰着宁一清，忍耐地磨蹭着。
　　找回那段被抽走的记忆后，江百谷反倒不着急了。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那个完完整整的宁一清。他仍记得上次宁一清被恐惧吓坏了，神识到如今都无法恢复。那么的害怕，不停地哀求不要离开他，不要抛弃他。
　　当时不懂，只觉得自己才是总被抛弃的那个人。原来，果然是自己负了他。
　　江百谷耐心地安抚着，直到感觉到怀中的人渐渐安宁下来，才可怜巴巴地说道：“我的床塌了。”
　　宁一清点点头。
　　“我睡你那里好不好？”江百谷小心翼翼地得寸进尺。
　　“那我的床岂不是也要塌了？”宁一清摇摇头。
　　“怎么会，我轻一点。”
　　“……”宁一清挣开江百谷的怀抱，“我是说，你自己睡都能把床睡塌，两个人不是更重，更容易……”宁一清闭上了嘴，只觉得跟这个脑子里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再解释下去更难解释得清。
　　“那我今晚睡哪里？”江百谷伏着身子拽着宁一清的衣袖撒娇。
　　宁一清咬咬牙，“我现在就给你修。”说着挽起袖子，果真打算连夜补床。
　　江百谷认输，“那借你外间的矮榻睡一晚总可以吧。”

　　☆、托孤


　　“你的朋友果真和珖儿长得很像？”宁一清问。
　　“见了你就知道了，不过他年岁大，倒像轲珖的爹，他叫琅华。”江百谷故作轻松地答道。在宁一清的记忆里，他的小徒弟轲珖还未过成人礼，然而轲琅华已经是三十多的人了，毕竟人有相似年岁有别，江百谷倒不怕宁一清见到他心里起疑。
　　此地已入西南境腹地，再往前便是蜀山脚下，很快便能与轲珖汇合。
　　江百谷最终还是决定带宁一清一起来。从他得知宁一清的心意后，终于不再惧怕宁一清会离开自己，虽然不能让宁一清知道自己乃是重生，但也应该跟轲珖透露一二了，毕竟还要靠他找出幕后之人。
　　在抱一城中，唯一不会强迫宁一清真心维护他的，只有轲珖了，如今又有这样的机会可以避开抱一城与轲珖相见，正是和盘托出的好时机。
　　先行心腹已与轲珖汇合，此刻正在某处峡谷等着他们。
　　走到峡谷入口，江百谷打算留下宁一清先行进入峡谷与轲珖见面。其实他也有些忐忑，不知这个决定对不对，他早已不太了解轲珖。
　　轲珖没怎么变，还是一样的性急。他在谷内转来转去，早已等不及，此刻正冲出来要看看江百谷来没来，却打乱了江百谷要单独叮嘱他的计划。
　　“你怎么才到，如今养尊处优人懒怠连马跑不动了？”轲珖还是一如既往地张嘴惹人嫌，只是他并没有穿抱一城的白袍，而是一身青衣农夫打扮。
　　“……我有话跟你说……”江百谷赶紧跳下马来，拉着轲珖小声说道。
　　轲珖打断江百谷，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你先听我说，我已带你的人认过路推演了两遍撤退方案，过了这条峡谷，那边那座山上有处小院，休明被关在里面，你把他带出来，必得你亲自来我才放心，把他带到你那里去，不管他说什么，关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等我去接他。”轲珖想了想，不放心地补充道，“不听话就打一顿，给他留口气就行了。”
　　宁一清养大轲珖走的是春风化雨的路子，轲珖养大宁贞，走的是棍棒贤子。
　　“那你呢？”江百谷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轲珖在搞什么鬼？宁贞不是在抱一城闭关么，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宁贞也在这里，那宁一清怎么办？他还没打算让他们父子此刻就见面。
　　“师兄。”轲珖忽然有些悲戚地喊出这个久违的称呼，久到江百谷以为自己又回到千灯窟那天，三个人六只手紧紧交叠的那一天。他们师兄弟两人，也曾在天水峰有一段快乐的回忆。小时候的轲珖，也曾满怀敬爱地喊过他师兄，两个孩子也曾抵足而眠，一起吃饭一起练功一起嬉闹。
　　“我想杀人。”轲珖平静地说，“如果我侥幸没死，我会去小次山找你们，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如果我死了，那我也管不了了，你把休明放出来，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轲珖闭上眼长叹了口气，他没做好师尊的交代，可是他已经尽力了，拼尽全力了。
　　“你要杀谁？”江百谷忽然意识到轲珖好似真的走进了绝境。宁一清教出来的徒弟，轲珖从拿起剑的第一天到如今，从没杀过人。
　　“他死了你自然会知道，我死了你也会知道，不要问了。再过两个时辰，你们就动手。直接把他打晕带走，他说什么都不要听。”轲珖交代完，扭头打算离开。
　　“你别走，我帮你。”不管轲珖和那人谁死了，江百谷都会知道。那这个人必然是个举足轻重的人，是个轲珖都不能有把握的人。
　　“你？”轲珖回头看了一眼江百谷，“你去杀他，也合情合理，可是休明怎么办，他不跟我走，我也不能强行将他带回去。”宁贞自己若没想明白，强行带回抱一城被他乱吼乱叫泄露了秘密，还不如任由他继续关在这里，那人不会伤害宁贞，倒不担心性命安全。轲珖要瞒的是抱一城的另外三位长老，是天下正统，不必瞒着江百谷。他相信江百谷知道了也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宁贞被关在这里，轲珖自己已经救过一次了。可是那孩子倔起来不讲道理，轲珖费尽口舌就是不肯乖乖跟他走。
　　“不行。”江百谷不知该说什么，可是他不敢放任轲珖独自离开，他在轲珖的脸上看到了必死的决心。
　　“你放心，他伤了修为，打不过我。”轲珖担心的从来不是那个人，是那人背后的人，杀他容易，可那背后撑腰的人……没关系，只要那人死了，死无对证，那背后之人再想以此兴风作浪，也无人会信。
　　“不行，你不讲清楚不能走。而且，而且宁贞也不会听我的，我关不住他的。”江百谷一着急，不知该怎么劝阻轲珖，只好拿出宁贞来说，他知道轲珖多宝贝紧张这个孩子。
　　“师兄，你知道‘休明’二字是谁取的吗？”轲珖忽然问道。
　　梅长老？梅长老是宁一灵的从母，宁贞的姨婆，宁贞正正经经的长辈。江百谷首先想到梅长老，可是想到宁一清就在身后，便没吭声。
　　“是师尊取的，在他还未出生时，师尊已给他取好表字。师叔说要给孩子以贞为名，让师尊取字。师尊说，‘一人原良，万邦以贞’，女子小字叫贞儿便极好，男子便取字休明，‘当休明之盛世’，师尊对他给予了厚望，希望他能成为为天下带来和平的明主。”轲珖垂下头，很懊悔，“是我对不起师尊，我没教导好他。师兄，你会帮他的对吗？为了师尊。”
　　为了师尊，他的心愿，他的遗愿，江百谷怎么会不去做呢。以前若不能确定，那诛灭朱厌和赤水盟约之后还看不出来么？宁贞只要顶着师尊取下的“休明”二字，哪怕江百谷知道真相，也一定会护他一辈子，就如同自己一样，记着师尊的嘱托，会护他一辈子。轲珖只能把宁贞托付给江百谷，也只放心托付给江百谷。
　　他专程在这里等着，等着江百谷来，是准备托孤的。
　　提到师尊，江百谷一晃神，松开了紧抓着轲珖的手，一直想走的轲珖却没有抓住这个机会离开，因为他看到了远远站在后面的宁一清。
　　宁一清早已看到了轲珖，的确和他的小徒弟神似形似，只是他的小徒弟要活泼一些，大大圆圆的眼睛里充满少年人的神采，深深的酒窝里装满欢笑。眼前的人也是一双大眼睛，却是沉闷中透着哀愁。宁一清衷心地希望他的小珖儿长大了还能保持着少时的骄纵恣意，永远不识愁滋味。不要像眼前这个人，充满了成年人对生活的无奈。
　　轲珖眨了眨眼，差点脱口喊出，可是他忍住了，无奈地朝宁一清点点头算作见礼。虽然不知江百谷怎么有办法找来一个又一个，一个比一个更像，可是再像也不是。那人已经死了，飞灰烟灭、魂飞魄散，连投胎都不可能。十八年来，他从不懈怠地采集月魄精华滋养已碎的玉尺剑，希望能修复剑灵以感应师尊四散的魂魄，可至今都一无所获。
　　顺着轲珖的目光看到宁一清，江百谷又有了主意，“你知不知道，当年是有人想害师尊？赤水桥是有人设局的阴谋，不是针对我，是想杀了师尊。”江百谷暗忖，这样的消息应该足以暂时留下轲珖了吧。
　　可是轲珖只是淡淡瞟了江百谷一眼，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点嫌弃，“是阴谋，是针对你，只不过是师尊替你挡了。”
　　如果是针对师尊，他当时已然是个废人，抓起来杀了他也无法反抗，何必联合十位大宗师共同设灭灵阵来杀他呢？
　　“……”江百谷看出了轲珖眼中的嫌弃，“可是我没死，十八年来也并未再有人来这般害我？”
　　“因为做局之人被关起来了，关了十八年，如果我能全身而退，你自然会知道当年真相。”如果死了，秘密守不住了，江百谷自然也会知道。轲珖不打算再跟江百谷费口舌，如今他更加坚定，只要杀了那个人，宁贞安全了，江百谷也安全了。
　　江百谷已经找不到留住轲珖的理由，强迫他留下又担心会破坏他的营救计划，只能眼睁睁看着轲珖御剑而起，又眼睁睁看着轲珖被绑了回来，被一根红线绑了回来。
　　“琅华公子，请听我一言。”宁一清道。
　　轲珖挣脱不开，可抬眼看到是那个和师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绑了自己，又骂不出口，只能怔怔地被绑在原地。
　　“营救宁贞与刺杀要同时进行？”宁一清跟在后面约略都听到了。本来不该这般置喙，只是见到江百谷着急便也顾不得了。
　　“小院有结界，有人闯入那边会知道，那人就不会单独出来了。”那人若不是单独一人，有那位大宗师在，以轲珖的修为决无杀他的可能。“那人每日晚饭时会过来，约莫停留一个时辰。还有一个多时辰，我打算趁他出来之时在路上伏击，你们紧接着去救人。”轲珖没说，分开行动还有另一层安排，他得引开那位大宗师，为江百谷撤退赢得时间，至少能平安出了西南境。
　　“是蜀山派？”宁一清问。
　　“是。”轲珖打量着宁一清，实在太像了，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营救


　　宁一清仔细思量着，在他的记忆里，也就是距今约二十年的时候，蜀山派的掌门是已入宗师的清眠道人，蜀山派玄字辈两位大宗师在小次山围剿时殒命，剩下的三位大宗师受伤归隐再不理会俗务，蜀山曾经大变，玄字辈的前辈所剩无几，如今仍活着的几位也决不会做出囚禁为难后辈的行径。清字辈弟子众多不乏佼佼者，宗师境的不胜枚举，江百谷的朋友要杀的人应当是清字辈的，恐怕还不止一位，才能让他如此如临大敌。
　　“你要杀的是蜀山派清字辈的人？”
　　当然，宁一清二十年前的记忆明显已然过时，如今的掌门的确仍是清眠道人，只不是早已不是宗师，而是大宗师。虽然信息有些过时，也未妨碍他的确猜对了。
　　轲珖点点头，他的确要杀清字辈的人，若非打不过，最好连掌门清眠一起杀了。
　　江百谷站在中间干看着宁一清与轲珖一来一去地说话，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你疯了，杀了清字辈的人，蜀山派岂能罢休，会挑起战争。”
　　抱一城与蜀山派同是修剑道，抱一城却独占中原得天独厚，长久以来稳坐天下第一大宗，蜀山派只能屈居第二，尤其是如今的掌门清眠道人，野心勃勃早已不甘居于人后。只是正派之间讲究师出有名，无缘无故挑起战火便失了先机，因而多年来两派虽小有摩擦，仍能维系着表面的平衡。
　　轲珖身为抱一城的菊长老，杀了蜀山掌门同辈的人，抱一城和蜀山派多年维系的平衡也会被打破。
　　“我不杀他，两派也无法再和平相处了。打就打，难道还怕了蜀山？”至少杀了他，可以保全宁贞。自从二十年前蜀山掌门纵容那人胡作非为时就该想到，两派会因此你死我亡。
　　轲珖只身在此，抱一城的人一个未动，自然是有另外的安排，此刻西北境已屯兵备战。抱一城与蜀山派的一战，即便没有宁贞被囚，没有轲珖刺杀，也迫在眉睫了。
　　西南境和西北境要开战？他们穿过西北境来到西南境，一路是按照吕燕卿安排的路线走的，刻意避开了要塞关卡，可即便是非要塞处也能看出秣兵历马的迹象。起先江百谷以为是自己多虑，此刻结合轲珖的口气，不难猜想。
　　“此人该死？”宁一清忽然问道。
　　“为非作歹，害人无数。”轲珖咬牙切齿。
　　宁一清看向江百谷，用眼神询问他师弟的评价是否客观。江百谷知道宁一清不会轻易杀人，也不会轻易同意别人杀人，但还是点了点头。轲珖自幼在宁一清的言传身教下，修剑道却毫无杀心，虽性情易怒但轻易不动杀机。能逼得他如此，只怕这八个字都是轻了。
　　“小院里的防卫如何？”宁一清继续问。
　　“没有防卫，只有一个结界。”轲珖想了想，那个结界看上去也并不厉害，主要是那个死孩子不肯走，“救人不难，只要绑了他带走就行。”
　　“我留下救人，阿谷可以陪你去。”宁一清道。他如今虽灵力仍然低微，但对法器红线已逐渐熟练操控，更何况还有帮手在。小狐狸的红线若是操纵在灵力高强之人手里，只怕捆个大宗师都不在话下。
　　“不行。”江百谷立刻拒绝，他一刻也不想让宁一清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收到宁一清投来的目光，他又无法理直气壮，如今看来这的确是最好的安排。
　　轲珖看了看天色，有些着急，时候差不多了，那人也快从蜀山出来了。关宁贞的那座小院，与蜀山相隔一段路程，他就要在这段路上伏击那人，既离了蜀山的势力范围，又未到小院结界，时机稍纵即逝。
　　“我和你去。”江百谷斟酌道，相对来说救宁贞应当是安全些的，他和轲珖速战速决，耽误不了多久。
　　“不行。”轲珖看了看宁一清，拒绝道。师尊死的时候宁贞虽还未出生，但从小看着画像供奉，怎么会不认得呢。若是之前倒有可能因为这张脸乖乖跟着走，现在只怕最不想见到这张脸。
　　“那就一起，等那人到了小院，杀人救人一起来。”江百谷厉声说道，如今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他们师兄弟二人联手杀不掉的。
　　“不。”轲珖的语气更加绝望，“不能让休明看到。”他已摸不准宁贞到底怎么想的，但不管怎样，这是他私自的决定，宁贞不必知道。
　　“到底是什么人？”江百谷已经完全不明白，难道宁贞还要维护那个囚禁自己的人？
　　“你放开我，此刻他应当已出来了。”轲珖心里着急，可还是尽量放缓了语气对宁一清说道。
　　“我去！你要杀谁？你和宁贞回无生门等我。”江百谷不等轲珖拒绝，“别忘了你的身份，即便要开战，也不能授人以柄。”但是江百谷不同，“无生门要杀谁便杀谁，更何况还隔了西北境。”
　　轲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的确是最好的安排。蜀山派与无生门隔了西北境，如今便是隔了抱一城。蜀山派若要攻打无生门必然要跟抱一城借道，借道发生了龃龉，抱一城为维护自己的领地做点什么都师出有名。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去冒险的。”轲珖低垂了头，他的师兄，从小对他就是极好的，即便后来自己处处冒犯他，他也只是嘴上龃龉两句。练功累了，石桌上还是总会有自己爱喝的果茶。天水峰有了小厨房后，石桌上总会有各色的甜点，师尊爱咸鲜，三个人中爱食甜的只有自己……
　　“不冒险。”江百谷想说别太小瞧人，“如今我想杀个人，不算难事。快告诉我地点和人。还有……”
　　江百谷拉过轲珖悄悄耳语，“别在他面前提抱一城和师尊，回来我再告诉你。”
　　轲珖看了一眼宁一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此人并不知自己长得与抱一城怀玉仙师一模一样。虽然轲珖并不赞同江百谷这般做法，但还是以后慢慢规劝吧，无益当面戳破。
　　可是轲珖又叹了口气，“你不行。”他之前只顾着宁贞，此刻又想到其实江百谷和那人也关系匪浅，若不和盘托出，让江百谷在不知中杀了那人，自己的行径与小人又有何异。
　　“那人关系盘根错节，放开我吧，只能我去。”轲珖想了想，自己也无谓立刻就与清眠拼命，而清眠顾忌着声名，未必真敢在蜀山境内杀了自己让抱一城得了名正言顺征讨的理由，只杀那人了事便好。
　　“你们在边境等我，我杀了他就走，绝不恋战。放心，我已逃脱过一次，也能逃脱第二次。”在大宗师手下讨不到便宜，但逃跑还是可以的。
　　虽然上次是因为双方谁都未动杀机，又有宁贞阻拦着，才让轲珖顺利逃走。此次他若杀了那人，那位大宗师是否还能手下留情就未可知了。
　　得了允诺，江百谷只能半信半疑地放了轲珖，“我在边境等你，你不来我绝不走。”
　　轲珖点点头，独自一人御剑离开了，背影孤独而悲壮，太多的秘密压在身上，压得他心力交瘁。他不担心江百谷执拗地在边境等他，宁贞不会对江百谷隐瞒的，等江百谷知道一切，他一定会选择立刻将宁贞带回无生门关起来，关到宁贞自己想明白为止。
　　江百谷目送轲珖离开，宁一清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柔声安慰道，“他应当是有成算的。”
　　“我真的很笨，什么都猜不出来。”江百谷郁郁，连宁一清听了半截话都能猜出来蜀山派，自己什么也听不明白，看来找出幕后之人的事，果真只能靠轲珖了。
　　“你这样简简单单，很好。”宁一清笑道，又低下头，轻轻地说，“我很喜欢。”
　　宁一清喜欢简单的生活、简单的人。他想要的安宁，也只有江百谷这样一片赤诚而又单纯的人才能给。
　　也许江百谷是有能力学会尔虞我诈的，只是他早早遇到了宁一清，宁一清的喜爱便成了他在红尘沉浮中保持本心的动力，他自觉不自觉地努力保持着内心的纯净，规避着人心的波诡云谲。因为，宁一清喜欢。
　　“就在这里面？没人守卫？”江百谷疑惑地向下属询问。
　　隔着一条溪流眼前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靠山小院，远远近近既无陷阱又无守卫，而且眼前的结界明显只阻进不阻出，宁贞是被绑在里面了？
　　下属还未回答，门吱嘎开了，江百谷等人赶紧往回缩了缩，却见几个婢子捧了火炉桌椅，又扛了一只羊腿出来，架在门前溪流上半凸的平台上，竟然烤起了羊腿。
　　怎么看也不像囚禁人的地方。
　　“我亲自来烤。”宁贞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一个颓丧的少年穿着一身崭新飘逸的青色道袍走出来，走到竹台上坐在了火炉旁。
　　怎么看也不像被囚禁，反倒像改投了蜀山派，连抱一城的城主服都不穿了，改穿蜀山派的道袍了？
　　江百谷眯着眼皱起眉头，这两个人没一个能让人看懂的，若非还未到与轲珖约定的时间，他真想现在就冲过去提起宁贞的耳朵问问，放着好好的城主不当，跑到蜀山派来做什么，做卧底么？
　　难怪轲珖的语气如此绝望，这个孩子也太难管了。江百谷拢共只见过宁贞几面，每次他不是在闯祸就是在闯祸的路上，总之是特别不听话。
　　“跟他说过了吗？”宁贞开口问道。
　　“早已向主君回禀，今日少爷亲自做炙羊腿，这是主君最爱吃的。听过世的老嬷嬷说以前在山上不方便，主君总爱偷偷下山来自己烤，就是坐在这里台子上，主君说风景好，夏日凉爽冬日开阔，让人觉得豁达。”一旁的婢子殷殷回答。
　　宁贞不再说话，只低了头仔细烤肉。
　　主君，少爷？这又是什么东西？宁贞非但不像被囚禁，连自由都未被限制，随身仍佩着剑。江百谷按捺着性子望着天，只盼快点到时辰。

　　☆、生恩


　　“这就是宁贞？”宁一清悄声问道，被囚禁的宁贞？让无生门门主兴师动众来营救的人？
　　江百谷迟疑地点点头，是吧，应该是吧。
　　看了许久，直到羊腿隐隐飘出香气，江百谷终于思量出宁贞哪里不对。这么久，他只是颓然坐在那里仔细烤着肉，一句话都没再说过，连动都没动过地方。不止如此，最开始说的那两句话，语气也丝毫没有情绪。江百谷回忆着每次见到的大呼小叫张牙舞爪的宁贞，若非轲珖提前告知，只怕自己只会觉得眼前有个和宁贞长相一模一样的人，绝不会想到果真是宁贞。
　　听说人中了蛊会性情大变只听从下蛊之人，难道是给下了蛊？蜀山派的人会下蛊？
　　眼看到了时辰，江百谷正待动手，轲珖又回来了。
　　“事情有变，先别动手。”轲珖喘了口气，总算赶了回来。
　　江百谷来不及询问，轲珖一指竖在嘴边示意他噤声，又挥了挥手，让埋伏的人立刻撤退。
　　“哈哈，贤侄的手艺比你不遑多让啊。”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话音刚落，竹台上已多了两个人。
　　江百谷和宁一清都认得说话的那个人——蜀山派的掌门清眠道人。二十年，对于宗师而言不过一瞬，清眠的容貌未有太大改变，年逾古稀仍精神抖擞，仿若壮年。
　　另一个人也是着蜀山派的青色道袍，却清瘦无比，面色十分难看，青白得好似幽魂，江百谷只觉得十分熟悉，却并不认得。
　　“我今日明明托人下了拜帖缠住清眠，为何他还会来？”轲珖恨恨道。怕对上他，却未想还是对上了，若想全身而退带走宁贞，必然要正面避开清眠，营救只能延到明日了。
　　“闻着是不错，小贞儿还会庖厨？你娘这方面的手艺倒是很欠缺的，以前都是我做给她吃。”另一个人说道，语气里带着些微的讨好。
　　“第一次做，做给你吃的。”宁贞终于开口说话，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而后他又抬起头，恢复了他平日的傲慢无礼，睥睨着清眠说道：“你来作甚。”
　　“听闻今日有贤侄亲手烤的肉，我可是专门推了贵客来叨扰一顿的。”清眠对宁贞语气中的怠慢毫不在意，“还是咱们蜀山的青袍好看，年轻轻地穿一身丧服，太不精神了。”
　　“滚。”宁贞低了头，继续侍弄他的烤羊腿。
　　清眠愣了一愣，继而又哈哈大笑，“清江，这脾气和你少时倒真有些像。”说罢拉过一张椅子，浑不在意地坐下。
　　原来此人是清眠的师弟清江道人。蜀山先掌门的关门小弟子，只是不常出来走动，见过的人并不多，近二十年来更是销声匿迹，是以宁一清和江百谷都不认得。
　　“今日你肯穿这身衣服了？”清江讨好地问宁贞。
　　如今他们与清眠只隔一条窄窄的小溪，不敢冒然走动，只好硬着头皮蹲在草丛之中继续看着台上的三人。
　　“我让你滚。”宁贞又开口道，有些怒意。
　　“贞儿，不可对大师伯如此无礼。”清江训斥着宁贞，语气却听不出斥责之意，反倒有些宠溺之态。
　　宁贞把手中蘸着佐料的刷子一扔，“给你做的，你不吃就拿去喂狗。”
　　“好好，我全吃了，我自己吃。”清江无奈地笑起来，坐下来捡起刷子又递给宁贞。
　　“贤侄是想明白了？既然如此不妨早点回去。”清眠拿起一把蒲扇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扇着，“待大业成时，天伦之乐何时不能有。”
　　江百谷只觉得自己智商真不太够用，这是囚禁？清眠好像也挺想宁贞赶紧走的样子。本想问问轲珖，可是瞧见一旁的轲珖两条眉毛简直要皱成一条，克制得眼皮和太阳穴直跳。江百谷不敢再看，轲珖现在就是坐在炉子上的开水，谁碰烫谁。
　　宁一清悄悄拉过江百谷，“他们是父子？”
　　江百谷看了看清江，又看了看宁一清，摇摇头。不是否定，是不知。
　　又端详了会儿清江，江百谷恍然，难怪自己会觉得他眼熟，果然是和宁贞长得十分相似，这样一比较，宁贞与自己的那点相似，倒不显眼了。可这又怎么可能，若宁贞是清江的儿子，那有什么可隐瞒的，又何须宁一清来认下这个孩子，抱一城和蜀山联姻，岂不正能化解两派多年积怨。
　　“想明白了，我和他还有些话要说，你请先离开吧。”宁贞拿起匕首，细细割下羊肉，装进盘中递给了清江。嘴里说着请，却毫无恭敬。
　　清江如获至宝般地接过盘子，认真品尝着，不住点头，“第一次做？倒是有天赋。”
　　“那可真是随了你。”清眠好似没听见宁贞一而再地逐客，继续安稳地坐着，甚至开始和宁贞聊天，“清江师弟小时候馋肉，嫌山上的饭菜寡淡，自己偷偷猎了兔子在后山烤肉，结果烤得太香引来了狼。”
　　清江倒不觉得羞恼，心情极好地接道：“还好师兄来得及时，不然那狼吃了我的烤肉还要吃了我。”
　　“我把他救回来，他还委屈巴巴地趴在我怀里哭，我以为他吓坏了，结果他说自己第一回烤肉吃，还没尝尝好不好吃。”清眠继续对着宁贞逗趣，可是宁贞毫不捧场，毫无反应，仍低着头将羊腿肉一条条分割到盘子里递给清江。
　　一整只羊腿，让清江从满心欢喜吃到力不从心，打了一个嗝儿后，清江终于忍不住说道：“小贞儿，嗝~十八年没吃过饭，没想到如今饭量倒是小了，以前吃一整只羊腿不在话下，更何况是这么好吃的。”
　　十八年没吃过饭？虽然修道之人都会辟谷，但十八年不吃饭，那不是成仙了？江百谷惊讶之余想起黑牢中吸收草木精华的法阵，虽不至让人饿死，但吃不到饭的滋味也并不好受，谁能忍受十八年呢，更何况那种法阵只能维系人体的基本，对修为并无益处。
　　“吃饱了就好。”宁贞放下手中的盘子，又扭头对清眠说，“还不走？我们父子二人说些私话你也要听？怎么，怕我与他和衷共济算计了你？”
　　这话一出，惊呆了所有人，一时间小溪两岸的所有人脸色多彩纷呈。
　　江百谷隐隐觉得宁贞的身份有待考究，但仍不敢往这方面想，能嫁给宁一清那是多让人羡慕的事，竟然还给他带绿帽子？世上还有哪个男子比宁一清好？这个清江从头到脚哪里比得上宁一清？且不说从未听说蜀山派的清江道人修为如何有何创举，就这长相，奇丑无比，哪有宁一清好看？宁一灵除非眼瞎了。
　　脸色本该最差的宁一清，此刻却当属最正常，虽也听得云里雾里，但这父子二人他谁也不认识，也体会不出这句话里的隐秘。
　　轲珖的脸色已不是冒泡儿的开水，简直是烧穿的锅底，黑且散发着危险的热度，恨不能当场自裁谢罪，自己含辛茹苦又当爹又当娘地养了十八年，养了个什么玩意，大是大非全都分不清，不知廉耻认贼作父。
　　清江则欣喜若狂，他用宁一灵的信物将宁贞骗出抱一城引来西南境，本只想与他先认个亲，并未打算囚禁他，可是这个孩子十分倔强，非但不认还扬言要点兵征讨蜀山为母报仇，清江一时无法，只能把他暂时囚在此处，想着慢慢说和。如今宁贞大约是想明白他们父子二人怎么都是血缘至亲，总算是接受了。
　　清眠的脸色比之轲珖也并不多好看，他听说今日宁贞态度有缓和，倒的确有自己的心思。虽然当年他与师弟共谋大举时互相信任，但今非昔比，十八年未见，师兄弟的感情如何能比过父子亲情，而且扶持自己不管多大的功劳清江在蜀山也只能屈居人下，转而扶持自己的儿子那又有不同。若他二人共谋架空自己，最终岂非是抱一城得了好处，自己多年算计空为他人做嫁衣。
　　此刻清眠的心思被宁贞一语戳破，略显尴尬。
　　“贤侄多心了，我去瞧瞧院里的葡萄架，不知今年结的葡萄如何？”清眠被宁贞挤兑得无法再留，只好站起来朝院里走去。
　　宁贞一直盯着清眠走进门里才回过头，对清江说道，“你未曾养过我，今日我给你做一顿你爱吃的，权当回报你的生恩，只是……”
　　宁贞声音越来越低，清江此刻只剩满心欢喜，毫无防备，不自觉地往前靠了靠，想听清楚宁贞说的话。
　　随着身子前倾，他听清楚了宁贞的话，话音灌入耳中，一把匕首也同时灌进了他的心口，那把宁贞用来给他割羊肉的匕首。
　　宁贞说，“你该死。母亲没做完的事，我帮她做完。”
　　宁贞作为全场焦点，完全不负众望地履行了自己的责任——他这一举动果然又让全场之人脸色惊变。
　　清眠的掌风和宁一清的红线同时飞出，朝向宁贞。
　　清眠一直躲在门后观察着宁贞，变故惊现他立刻劈出一掌想将清江从宁贞手下救出，而小溪另一侧，宁一清作为唯一一个还能思考的人则当机立断在清眠掌风之下抢出宁贞。
　　清江被囚禁十八年，伤了修为，逃回蜀山后掌门师兄日日为他疗伤仍见效甚微，甚至请来南境神医谷的人也未有什么帮助。此刻他低头看着刚刚见证过父慈子孝的那把匕首，力挺挺地插在自己的心口，随着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忽然想到了宁一灵，那个爱过自己又将自己囚禁十八年的女人，若此刻面前的是她，她是否也是这般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心口呢？宁贞长得像自己，其实性子倒是随了她，倔得太不讨人喜欢了。

　　☆、血亲


　　清眠看着已在弥留之际的清江，杀心顿起。宁贞敢手刃亲父，只怕放他回去，他便会立刻征讨蜀山，甚至理由充分。若此刻杀了宁贞，两派开战抱一城无主对蜀山百利而无一害。电光石火之间清眠立下决断，一跃而起已到宁贞身侧，而宁贞在红线之势下飞起，正跃至溪间，无法回身迎敌，他入交泰境没几年，不可能对阵大宗师。
　　六境之后便是飞升成仙，大宗师已属半仙。红线虽是仙家法器，但操控在内丹还未结成的凡人手中，威力大打折扣。
　　清眠顺着红线看到宁一清，愣了一愣，追得反倒更紧，八分掌力更是运足了十分，立意要将宁贞当场劈死。
　　江百谷在这一瞬息已反应过来，立刻飞身接住宁贞与清眠凌空对了一掌。清眠充满杀机的一掌此刻对上江百谷，把江百谷拍得血气翻涌，落在水中，怀中的宁贞受掌风波及已被震晕。
　　轲珖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拔出佩剑织出一片剑网将江百谷与宁贞护住。可他前次营救已在清眠手下受了内伤，此刻迎敌支撑不过一时三刻。而江百谷带来的心腹虽都是交泰境的好手，但实力悬殊过大，在清眠手下过不了两招便接连受伤。
　　“琅华仙师，贫道教训本派小辈你也要插手么？”清眠看清来人是轲珖，倒放松了些。
　　上次轲珖要人之时，清眠也是如是说，这里只有蜀山派的小侄儿，没有抱一城的城主。轲珖不想宁贞认这门亲，只能咬牙忍了。
　　当下轲珖并不答话，只将一柄青尺寒风使得密不透风。江百谷回身把宁贞扔给宁一清，运气掌力与轲珖两面夹击。清眠不敢硬对，携了半死不活的清江退回院中。
　　他不往蜀山退去，反倒退入院中，岂非给人瓮中捉鳖的机会。轲珖与江百谷稍一对眼，已知对方心意，当下双面攻进，决意今日必杀清眠。
　　围绕小院的结界感应到主人的濒死，忽而大变转为杀阵，把江百谷和轲珖困在其中。
　　此阵宁一清未必不能破，只是杀阵启动遮天蔽日，他身在其外完全看不清阵中场景，想来助阵也进不来了。
　　轲珖与江百谷在阵中处处受制，此阵凶狠无比毫无生机，若不能暴力破阵必将困死其中，难怪清眠胸有成竹地退入院中，有此阵在，他不出院谁也不能伤他分毫。
　　当下江百谷想召出相柳强行破阵，而相柳像死了般驱策不动，江百谷才意识到这并非普通阵法，而是以朱厌之力为本源的杀阵。相柳便是因朱厌之力被江百谷降服炼化，此刻感应到朱厌气息已不堪大用。
　　只是这阵为何带有朱厌气息，江百谷不得而知，难道是祖父江莫所设？
　　直到二人在阵中接连受伤，江百谷的血撒进阵中，他终于可以确定，这阵果真是祖父所设。
　　杀阵感应到江百谷的江氏血脉气息，渐渐收势，露出生门，宁一清的红线抓住这一线生机深入阵中将二人拽了出来。只是结界仍凶狠无比地保护着小院，轲珖伤上加伤也无力继续支撑，清眠今日决计是杀不成了。
　　当断则断，清江已无活命可能，宁贞已救，目的达成无益多做纠缠。江百谷带着宁一清御气而起，轲珖背起昏迷的宁贞御剑跟上，没受伤的帮扶着受伤的，一群人朝西北边境而去。
　　一路不敢停歇，直到进了西北境，众人终于力竭，再也无法多走一步，便落地休整。
　　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江百谷调平内息立刻便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想问清江是怎么回事，宁贞又是怎么回事，而这一切，宁一清当时又知不知道？实在太多问题了。
　　如今轲珖已知宁贞的深明大义，不再担心将他带回抱一城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之事，自然也不需要再去无生门避祸，便发了讯号让弟子前来接应，决定在此地将真相告知江百谷，“你听我从头说，不过……”
　　轲珖瞟了瞟宁一清，暗忖江百谷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提师尊，可接下来要说的，全都是师尊。
　　江百谷为难地看了看宁一清，他看懂了轲珖的眼神，可是又实在说不出让宁一清离开的话，他从来只想在宁一清面前坦诚如赤子，可命运总推着他对宁一清一而再地隐瞒。
　　宁一清未让任何人为难，他微笑着站起来，“我去找点水来，再看看附近有什么可吃的果子。”他们师兄弟的师门内务，宁一清出于修养本也不想多听。
　　江百谷看着几个未受伤的下属跟着宁一清渐渐走远，心情有些低沉，他此生都将背着织灵阵的秘密，无法坦然接受宁一清真挚的目光。
　　“先说清江吧。”轲珖沉吟片刻，前尘往事涌上喉头，实在无从说起。
　　“他算起来，应该是你的叔叔。”轲珖说道，“亲叔叔，他是江莫的儿子。”
　　江百谷睁大了眼睛，从轲珖脸上没看出开玩笑，“怎么可能。”
　　当年无生门被杀的连只鸡都不剩，自己能活下来已是万分侥幸。而且从未听说祖父还有另外一个儿子，如今还有个名门正派的身份。难怪人人都觉得宁贞和自己长得像，这样算来他岂不是自己的亲侄子？
　　“这个我也不知，恐怕你要自己想一想了。清江是江莫的儿子这件事，是师尊告诉我的，其他的他来不及说，只让我今后小心蜀山派。”江莫为何会有个世人从未听说的儿子，还是蜀山派掌门的关门弟子，怕只有江家人自己才知道了。但这份血亲一点也不必怀疑，江家三个美男子，简直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说江百谷与宁贞乍一看并无关系，但细观下来，又处处相似。听说江莫貌比潘安，若都是随了江莫，那传言果是不虚。
　　轲珖接着道，“休明是清江和师叔的孩子，恐怕师尊是知道的。”那天师尊走时，嘱托他将来不管发生何事，宁贞都是抱一城的孩子，身为抱一城的弟子要好好辅佐城主壮大宗门，替他好好照顾还未出世的宁贞。
　　师尊说的是抱一城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如今想来，师尊是早已知晓宁贞并非自己的孩子。
　　“当时我也想不明白，师尊明明亲口说对你有情，又为何会转头与师叔成亲育子……”轲珖继续说道。
　　外界皆以为宁一灵是因为江百谷大闹千灯窟引得胎动早产，抱一城内部却知道宁贞是足月生产。算着日子，宁一清为黑牢中的江百谷奔走时，宁一灵已怀有身孕，已当时的情况，那又怎么可能是宁一清的孩子呢。
　　轲珖早对宁贞的身世有怀疑，可是他答应过师尊，会好好守护这个孩子，因为他是抱一城的孩子。
　　“你说什么？师尊什么时候说的？和你说的？”江百谷适时地抓住重点，颇有些激动。虽然重生之后的宁一清已表达过多次，红线茧中意乱情迷的宁一清也说过，可他爱的那个月亮仙子，清醒时也说过吗，这算是单方面公开吗？他知道轲珖早就隐约知晓自己对宁一清的心意，原来宁一清的心意也没隐瞒过轲珖么？
　　那是宁一清被黑牢结界反噬受伤的那一日，他满身是血的跌坐在天水峰卧房的地上，他的小徒弟愤怒又心痛地质问他，为江百谷何至于此。他无助地哭泣，“珖儿，求求你帮帮我，我不能没有他，他是我的命。”
　　“……”轲珖瞧见江百谷这幅样子，火气不打一处来，“要么滚，要么继续听我讲。”
　　“你讲你讲。”江百谷不敢再插嘴，但还是委屈巴巴地嘟囔，“为什么要跟你说？为什么不跟我说？”早点跟我说，那不什么误会都没了。
　　“你从黑牢里放出来，师尊把你带走的那段时间，梅长老把师叔关了起来，我猜测应该是梅长老发现师叔已有身孕，要逼问孩子的父亲是谁，直到师尊回来密见了师叔一面，梅长老才将师叔放出来，抱一城便开始准备喜事。也许休明是师尊主动认下的，为了给他一个能让正统接受的身份。”
　　宁贞可以是蜀山派弟子的孩子，但绝不可以是魔头江莫的孙子。这也是轲珖之前不惜求助江百谷也要费劲心力隐瞒的事。这已经不是师尊颜面的问题了，抱一城的城主是谁的血脉都可以，但绝不能是无生门的后裔。若让天下人知道如今天下第一宗统领在魔教后裔手中，和如今的无生门门主还是堂兄弟，那抱一城该如何在正派中立足。
　　当年不明白的事，如今细细揣测，都不难猜测。
　　清江以蜀山派弟子的身份接近宁一灵，而一直想与蜀山言和示好的宁一灵对清江也不排斥，也许她的确有与蜀山联姻的计划，至于后来……
　　轲珖，“那次结界损坏，你被关进黑牢，应当就是清江干的。他利用师叔靠近后山结界，想伺机放出朱厌，但是他没血盟印，反倒被朱厌伤了。”
　　是了，那日后山结界破裂，不是江百谷做的，自然是觊觎朱厌已久的清江做的。
　　轲珖看了看江百谷，目光中有一丝怜悯和不忍，“可是……师祖留下过手令，朱厌一旦有异动，便要将你诛杀。”就是说，不管是不是江百谷做的，这个罪罚他是扛定了。
　　所以宁一清能保下六岁的江百谷，因为他答应了老城主，只要朱厌封不住，他就会立刻杀了江百谷。
　　“轲家庄那次，师尊就该执行手令的，只是朱厌最后被师尊封回去了，四大长老也不愿太过逼迫，师尊又允诺绝无下次，便不了了之了。”轲珖提起轲家庄之祸，神色淡淡的，他的灭族之痛早已在宁一清和抱一城的呵护下痊愈，祸端是暴戾嗜血的朱厌，他已原谅了这件事中的任何人。

　　☆、成长


　　“所以结界第二次破裂，师尊保不下你了，他也没有能力保你了。”若说第一次时四大长老轻松放过了江百谷，也许便是因为知道无法强迫随时能突破大宗师境的宁一清，也不想让抱一城失去能力超群的怀玉仙师，若逼迫太过，有的是大宗大派等着接纳怀玉仙师。而第二次，宁一清既无立场又无能力，他总不能一次又一次违背自己师尊的遗训，违背自己在师尊病榻前发过的誓言，且灵力衰微的怀玉仙师连黑牢都无法冲破，也没有能力再保下江百谷。
　　“当时不明白师叔为何也极力保你，现在想来师叔是知道你被冤枉，清江才是罪魁祸首。”
　　所以宁一灵把江百谷关进了黑牢，还给他做了草木法阵护命，还说“对不起”。她知道江百谷的冤屈，可是那个人是她的情郎，她没办法把他推出来，只能让江百谷顶罪。
　　“你放出朱厌以后，师尊毁了内丹，已经活不久了，他还为了你在大盘山屠杀之事到处奔波，他找不到你回来向师叔求援，被师叔送回天水峰，连我都不能去见。起先我以为那是师叔的好意，是希望师尊能静心养身，直到有一日师叔转交给我一封信，是师尊交代我练功的事宜，我才知道师尊不是在养病，是一直被师叔囚禁。”
　　天水峰清净，有时师徒三人会玩些拆字游戏，这是个秘密，只有天水峰的三个人知道。
　　那封信，宁一灵反复看过，没看出什么端倪。宁一清说，“琅华即将破境入交泰，此时做师父的仍不管不问，难道城主不怕人疑心么？”那时的宁一清身体虚弱，一段话也要分成几段说，“我已活不长了，待我死后琅华还要继续做抱一城的弟子，我又何必拖累他，城主不必多虑。如今我若什么都不做，以琅华的聪慧，以后未必不会猜出什么，到时他该作何决断？做师父的，总要为徒弟的将来打算。”
　　宁一清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打消了宁一灵的疑虑。轲珖在小一辈里算得上后起之秀，若因为宁一清被囚的缘故将来叛出抱一城或者心怀怨怼，既是隐患又是损失。宁一灵反复思量后，终于还是把信转交给了轲珖。
　　宁一清没有撒谎，可是他有两个徒弟，两个他都要有打算。
　　“师尊要我避开师叔在天水峰后山脚下备上马匹等他。”
　　“后山？”江百谷疑道。天水峰哪还有什么后山山脚，当年朱厌毁了天水峰半壁山，除了封印朱厌的那块地方，整个后山早就是一片连藤蔓都爬不上去的悬崖峭壁。
　　“是啊，后山。”轲珖平静的眼神恨恨地瞪了江百谷一眼，“师尊被囚在天水峰，所有的路都有人守着，除了飞鸟都无法立足的后山。师尊为了去救你，从后山攀岩而下，他当时手脚都废了，都是为了你。”
　　轲珖一想到那天在后山见到的血人，就对江百谷多恨一层，“你根本不知道师尊为你付出多少。我真的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好？我给他包扎好伤口，师尊竟然还另带了干净衣服，他知道从后山下来他会怎么样，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下来，甚至因为是去见你，还要收拾整齐，不想自己太狼狈。”
　　轲珖想不通，世上会有这样一种感情，让人生让人死让人放弃一切让人无怨无悔。他也愿意为师尊付出生命为抱一城付出生命，可是那种感情，好似又不一样。
　　“我如果知道师尊打算为了你去送死，那我一定不会让他去的。”轲珖说到此处，忍不住哽咽起来。
　　宁一清交代了轲珖以后要好好扶持城主，忘记自己这个师父，此次一走，宁一清再也不是抱一城的人了，轲珖还是抱一城的弟子。宁一清对轲珖说，“珖儿，对不起，我没做好一个徒弟，也没做好一个师父。可是我活不久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想做一次自己。”
　　轲珖想告诉他，他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师父了。
　　“他知道清江和师叔密谋在赤水桥设局伏击你，他要去救你。”
　　“是的，他是来救我的。”江百谷恹恹地回应着。宁一清为他做了这么多，所有的牺牲都化为一句云淡风轻的“放心，我会护你周全”。
　　“师弟，师尊没死。”江百谷忽然说道。
　　“没……你说什么？”轲珖想到去找水的那个人，模样神态说话的声音语气，一模一样，“刚才那个人……”
　　“他就是师尊。”江百谷点点头，眼眶中含了热泪，宁一清已重生许久，可这是他的秘密，过去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江百谷总怕这是自己的梦，有一天忽然醒了，他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如今对轲珖说了出来，他此刻终于敢相信，宁一清真的还活着，还活在他的生活里。
　　“怎……怎么可能。他们不是亲眼看着师尊灰飞烟灭吗？”设阵的大宗师们亲口说的，都是举足轻重的泰山北斗，怎么会说谎。
　　“当时的确灰飞烟灭了，如今是重生。”江百谷继续点头，“我用了些方法，他得以重生，所以他不记得你……”江百谷苦笑一声，“也不记得我。”
　　“你没骗我？”轲珖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抓了抓江百谷的胳膊，又无措地收回来，在自己腿上摩挲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没骗你，只是现在还不算完全重生，他的三魂七魄还有三魄未收回来，等全部收回来，他应当就能想起你了。”江百谷笑起来，对未来充满了感激与期待，“所以现在你先不要与他相认，以免影响收回后面的三魄。”
　　轲珖不住点头，好好好，师尊还活着，说什么都好，他都配合。
　　“上次在抱一城的那个人，就是师尊。”江百谷补充道，“那时他只有一魂，所以重塑的身体年龄小，你没有认出来。”
　　宁一清收轲珖为徒时早已成年，他自然认不出。而江百谷能认出来，也不是靠长相，而是感应，他的心火夜夜煨着宁一清的本命魂灯，早已与宁一清心火交融。
　　“那……在幽都山也是……”轲珖忽然想到，原来一直都是师尊，并非相似，“你们……”
　　江百谷紧张地低下头，而后吸了口气，又骄傲地抬起头，对着轲珖郑重地说，“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以后换我来保护他，我决不让他再受任何的苦，只让他快乐。”
　　“咳……咳。”轲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着掩饰自己的尴尬，虽然他早已知晓，但还是冲击过大。
　　轲珖一阵咳嗽，带动着怀中的宁贞朦朦胧胧醒了过来。
　　“你醒了。”轲珖尽量平稳了呼吸，控制着自己的语气。
　　在宁贞听来，轲珖这句关心毫无感情，应当是在生气。
　　“对不起，你……还疼吗？”
　　轲珖想起前事，忽然怒道，“你知道疼还打那么狠。”
　　轲珖顺着痕迹一路追到小院，找到了被囚禁的宁贞，可是解了宁贞的禁制他却不肯走，只让轲珖快走。轲珖当然不会放任他留下，争执之间宁贞便打了轲珖几掌，而后轲珖又被赶来的清眠打了几掌，只好放下宁贞自己逃了以图后谋。也就是那次之后，清江不再限制宁贞的行动。
　　提起来便生气，可是轲珖转念想到宁贞对清江的杀手，又明白了他的意图，便不气了，抬起手想摸摸宁贞的头以示嘉奖，吓得宁贞缩了缩头。
　　“好嘛，你打回来就是了。”宁贞反应过来，咬着牙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把头又往前递了递。
　　没有预想的爆栗，轲珖温柔地摸了摸宁贞的脑袋，“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思量了。”
　　既有些失落又十分欣慰，那个从小由自己安排照顾的小娃娃长成一个有主意有谋略爱恨分明的大人了。
　　宁贞睁开眼，疑惑而谨慎地看着轲珖，“现在不打这事就过了，你可别翻旧账。”轲珖会这么温柔地说话，太渗人了，该不会记恨大了憋什么坏主意吧。
　　“哎呀。”
　　轲珖一个爆栗敲在宁贞头上，恶狠狠地说，“那你也该跟我说，说了我自然会听你的。”
　　“我那时还没想好，总要给我点时间了解清楚吧。都说了不用你管，你非要管。”宁贞揉着头抱怨，还是这样的轲珖比较正常，打回来就放心了。
　　“宁休明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轲珖吼道，“不是你夜里困得尿不出来求我帮你嘘嘘的时候了！”
　　宁一灵产子之后自知时日无多，舍弃了菊长老早早培养下的弟子接班人，直接任命轲珖为下一任菊长老，指定轲珖来抚养宁贞。她费尽心力削弱了四大长老的权利，不能因她殒命而死灰复燃。轲珖毫无根基，必然会受四大长老旧势力的排挤，若想站住脚只能选择尽心辅佐少主，待到轲珖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时宁贞也已长大，她能替孩子做的只能到这里了，今后的路只有靠他自己走了。
　　“啊，你说什么呀，那都多小时候的事了！”宁贞没想到轲珖来这一招，脸刷得红起来，声音都不理直气壮了，“现在哪还有！”
　　一旁的江百谷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们继续。”笑完江百谷才发觉不妙，果然自己一笑，两个即将掐起来的人同仇敌忾地盯着自己，颇有打算联手掐死自己当场灭口的意味。
　　“那个……你们上次要抓的人就是清江？”江百谷急中生智，灵光一现，抓住了一丝生机。
　　“嗯。”轲珖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句算作回应。

　　☆、洗白


　　“还不是因为你动了结界，我们修了一半想起还有黑牢，便去探查黑牢的结界是否有损坏，刚打开牢门，谁知道里面关着人，蹿出来就不见了。一路追到西南境，他还怕我知道，故意指了条错路让我分开追，结果自己还不是没追到，要是那次就抓回去哪还有这么多事。”宁贞跟江百谷解释，还不忘小声抱怨轲珖。
　　轲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黑牢乃机密之地，检查黑牢结界便只由他陪了城主两人去，当牢门打开时，他的确没想到里面关了人，但追着追着，他就想起宁贞出生的那一天，他拼凑好碎掉的玉尺剑，发觉还少了几块，便连夜去黑牢附近寻找，听到了打斗声，循声而来便看到满身是血的宁一灵。宁一灵昏迷之际把他当成别人说了一些当时听不懂的话。
　　他还记着师尊临走时交代的小心蜀山派小心清江道人，可是十八年来他悄悄打听清江的同时，发现蜀山派也在暗中寻找清江。两厢一联系，他猜出黑牢里的人是和宁贞身世有着莫大关系的清江，便不敢再让宁贞追下去，随手指了个方向支开他，想着自己单独抓住清江证实一番，可是清江实在狡猾无比，即便被关了十八年伤了修为，仍旧逃脱了。
　　“他……死了吗？”宁贞低了头问，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
　　黑牢之事没多久，宁贞便收到了蜀山的信函，两派之间正常的信函往来并没什么，可是轲珖却如临大敌地收了所有西南境而来的信函，反倒引起宁贞的怀疑。信函、公文全都没问题。清江当年与城主宁一灵有自己的联系方式，他想避开所有人让城主宁贞知晓什么，轻而易举。
　　宁贞有半块玉佩，贴身带着，是母亲珍而重之的遗物，如今忽然出现了另外半块，而轲珖对于当年种种屡次欲言又止，他便决定悄悄自行去探查。
　　早有疑虑的聪明人，很容易便能从谈话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宁一灵是个有野心也有能力的城主，自从她屡次受到四大长老的胁迫后，发觉四大长老在派中权利过大，便一直暗中分离削弱，将权利集中于城主之手，内要集权外有叛出的江百谷，不知是否因为仍有旧情，她又接受了清江的外援，囚禁宁一清，合谋设了赤水桥之局。然而清江一心辅佐清眠，且又握着她最大的把柄——宁贞的身世，她绝不会让这个隐患一直留下去。
　　江百谷大闹千灯窟拿走宁一清的本命魂灯时对她许诺任何时候都决不与抱一城为敌，内忧外患一经解决，她便将清江骗至黑牢。也许是真的有情，所有的解决方法中她选择了最留情的一种——囚禁。也许她只是想把清江囚禁至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法，可是发觉不对的清江与她动了手，引她难产血崩，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黑牢之中关着一个人。若非江百谷破了结界，恐怕再度开启黑牢是几百年之后的事也未可知。
　　宁贞从小便是骄傲地活着，他有引以为傲的父亲和母亲，他的身世再干净正统不过。在生父与是非之间，他犹豫过，可当他得知了清眠的野心，他还是遵从了母亲的选择，他是抱一城的城主，他生来便为抱一城而活，如果生父是想搅弄风云带来战争的恶魔，他有责任止祸于微时。
　　可他没有能力把清江再度抓回去，只能选择更无情的一种解决方式。
　　“应该……死了。”江百谷迟疑地回答。没人看到清江断气，但那把匕首深深插进心口，很难再有活命的机会。
　　“贞儿。”轲珖拍了拍宁贞的手，宽慰道：“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若说有，那就是杀母之仇。”
　　“杀母？”江百谷讶然。不是因为他大闹千灯窟引得宁一灵动了胎气难产而死么？
　　“你离开之后师叔被清江打伤了。”轲珖解释道。抱一城的人知道宁一灵是在江百谷离开后受的伤，可是谁伤的没人知道，外界那么传言，他们便也没有否认，空让江百谷背了十八年的罪名。
　　“……”此刻江百谷很想回去看看清江死透了没有，没死透请允许他补两刀，这位叔叔实在把他害得太惨了。
　　“如今清□□，那两派还要打？”江百谷放下心中多年的郁结，忽然想起之前西北境的秣兵历马，问道。
　　如今杀母之仇已报，清眠没了证人也无法空口白话地污蔑抱一城城主的身世，同样，没了证人，抱一城也无凭无据说清眠在背后搅弄一切。
　　“不可避免，不是为了此事，是为了西北境。”轲珖道，“蜀山派要西北境。”
　　“他们凭什么？”江百谷奇道，蜀山派敢这般蛮横强盗？征讨时不出人，现在□□裸地要战果？
　　“师出有名，因为大盘山。”轲珖闭了闭眼，头疼，“当年大盘山之事，是蜀山收容了全部的幸存者，如今蜀山的理由便是为大盘山后人要回西北境。”蜀山派的野心当时便应该看出来的，只是在大盘山之事上抱一城有愧，毫无立场说话。
　　江百谷垂下头，就算逼死宁一灵的罪名洗干净了，大盘山还是他惹下的祸。
　　“清眠不止想要西北境。”宁贞忽然道，“大陆九分自古有之，抱一城独占中原，西南境蜀山，南境神医谷，东南境天一寺，东境蓬莱，东北境长白山，北境不死地，西境昆仑，西北境原属大盘山如今归了抱一城。除了北境太贫瘠，东北境和西境各有天险难以收服，只怕清眠想要整个大陆。只是天下安定已久，若有人要推翻重建，必然会引起所有人的不满，群起而攻之。”
　　当年江莫统领的无生门倚仗朱厌之力仍旧一败涂地便是为此——侵略，便是得罪了天下。
　　“清眠与清江从二十年前就在谋划重建无生门，以无生门的名头行侵略之举，再由蜀山收复失土，那便名正言顺可以扩大蜀山的领地。”宁贞看了看江百谷，“大盘山就是第一个。”
　　江百谷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宁贞的意思。
　　“你可还记得在大盘山发生了什么？”宁贞问。
　　江百谷摇了摇头，从他放出朱厌与之合体，受禁制的影响他并没有完全迷失神智，但走到大盘山时忽然压制不住，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醒来时看到的是人间地狱。所以后来的三个月，他躲躲藏藏，再不敢踏足繁华之地，躲进荒山之中专心收服朱厌。
　　“他们在大盘山设了阵，想从你体内逼出朱厌趁机收服。可惜没有成功，反而惹得朱厌暴怒荡平了大盘山。”宁贞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未妨碍他们的计划，他们本来便是想借朱厌的能力洗清其他门派，才能光明正大地侵占无主的领地。”
　　这便是清眠与清江的图谋，当清江洋洋得意地告诉自己时，清眠在旁许诺将来与抱一城共分天下。这也让宁贞下定了杀清江的决心，也许这也是宁一灵与清江分道扬镳的原因。他是抱一城的孩子，是盛世休明，他要保天下平安。
　　“……”所以大盘山之事，还是清江害了自己？江百谷忽然想鞭尸。
　　“你有什么好高兴的，若不是你放出朱厌，别人能算计你？”轲珖瞥了江百谷一眼，适时地泼冷水，“若不是你放出朱厌，义父会去赤水桥设阵，耗尽灵力伤重而亡？”
　　虽然赤水桥设伏的算计，清江也是功不可没。
　　江百谷不敢呛声，幽怨地瞥了眼宁贞，心里埋怨着若不是因为宁贞的身世也不会和宁一清有了误会，让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放出朱厌，说到底，还是那位叔叔害的。
　　十八年来，江百谷头一次觉得自己能挺起腰板来，虽然自己也并不无辜，但总算可以坦然面对宁一清了。他已知道宁一清未因为大盘山之事放弃自己，可仍旧一直忐忑。宁一清当时是否知道大盘山的内幕，他一定是知道了，不然他不会轻易原谅自己的，他最恨双手沾满无辜之血的人。
　　江百谷忽然觉得今夜的空气都有些甜。他可以用尽一生去弥补自己的罪孽，如果宁一清真的早已谅解了他。
　　“你让抱一城的人过来接你们？”江百谷想到宁一清，忽然跳了起来。
　　“嗯，应该快到了。”轲珖点点头。
　　“别让他们碰上。”江百谷急急朝宁一清离开的方向奔去，“我带他还有其他事去办，就此别过吧。”
　　轲珖见江百谷离开，着急地紧跟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喊道：“那我……什么时候再见，我能去找你们吗？”他还没有好好和师尊说说话。
　　“你等着，等他想起来肯定会去见你，别忘了我说的，你千万别坏事。”江百谷喊着已经跑远。
　　这次实属万分幸运，虽然事情屡屡不在江百谷的计划之中。他真的没料到宁贞会在这里，但破天荒地轲珖和宁贞都未穿抱一城的服色，没被宁一清识破。若不是以为宁贞陷入危险一时慌乱，实在不该带宁一清一起去营救，若让宁一清因此知道此间已过十八载——他现在可不如之前好骗了。
　　宁贞狐疑地看着一眨眼就不见的江百谷，“他是你叫来的？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已经到这般难舍难分的地步了？
　　“我……我们关系本来就好。”轲珖不知该怎么说，心虚地瞪了宁贞一眼，而后想到宁一清，又不自觉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你……”宁贞伸手捞过轲珖的手按在脉上，“被打得神智错乱了？”
　　“滚蛋！”轲珖抽回手，顺道踹了宁贞一脚。
　　“你有事瞒着我。”宁贞撅起嘴，盯着轲珖，什么时候琅华仙师会笑得像个发了春的猫？
　　宁贞自小就会娇惯自己，再加上另外三位长老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真得疼爱，将宁贞宠得放纵不堪。后来轲珖着实狠下心来严苛教养，才将宁贞修理得规矩起来，从此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宁贞老实了，菊长老却三天不打手就痒痒。所幸宁贞虽然顽劣娇气却是十分聪颖，明白轲珖的良苦用心和别人的用心险恶，在四大长老中仍旧与轲珖最亲厚。
　　轲珖一时心虚地胀红了脸，梗着脖子喊道：“我有什么事瞒你，是你有事瞒着我。”
　　“我有……什么事瞒着你了。”宁贞结巴起来。
　　轲珖揪起宁贞的耳朵，“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就告诉我，你已经是城主了，我一定会支持你的，别害我干着急。”
　　“放手，你敢揪城主耳朵。”宁贞拍打着轲珖的手，“一把年纪性子还这么急也怪我？”
　　轲珖揪得更使劲了，“你倒是沉稳，放着抱一城那么多事丢个烂摊子给我，跑来蜀山给人家烤羊腿。你知不道我费了多少安排才瞒住三位长老，我还去求江百谷，我这辈子还没求过他。”轲珖越说越委屈。
　　如果吕燕卿已经赶到，必然会诚恳地提醒自己的师尊，你没求他，是我求的他。那语气……师尊是对“求人”两个字有什么误解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有你在呢我才放心留在那里，我总要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哎哎，你先放手，我都多大了你还这样，让人看见我多没面子。”宁贞告饶。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烤羊腿了？”轲珖仍不放手，酸溜溜地，“哼，不是吃肉还得我嚼碎了喂的时候了。”
　　“哎，你有完没完，小时候的事老提有意思吗？也不嫌恶心。”宁贞一脸生气的模样，可是耳朵还被轲珖揪着，只能偏着头就着轲珖的手，狼狈得丝毫显不出生气的威势。
　　“你嫌我恶心？”轲珖觉得不解气，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揪上宁贞另一只耳朵。
　　“不嫌，不嫌，你想吃我给你烤还不行？”宁贞两个耳朵都被揪住，只能面对着轲珖一脸谄笑讨好。
　　“哼，我才不爱吃。”轲珖终于解了气，松了手。
　　“我知道，有人就喜欢小姑娘们爱吃的桂花糕、糯米糍。”宁贞顶着被揪得通红的两只耳朵作死地拱了拱轲珖，便立刻脚底生风地跑开了。
　　宁一清此刻正抱了一些洗好的果子坐在河边发呆，看到江百谷急匆匆地赶来，站起身来，满心欢喜。
　　“你没遇见什么人？”江百谷紧张地问。
　　“遇见你了。”宁一清笑着答，从怀里捡了一个果子递给江百谷，“你们聊完了？”
　　江百谷从宁一清带着笑意的眼里看到自己，脸红了起来。
　　“嗯，西南境的事办完了，先不回去，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江百谷忽然羞涩得像个冒冒失失的毛头小子。
　　“好呀。”
　　“你不问去哪儿？”
　　“和你去哪里都好。”宁一清笑着答。
　　江百谷的脸更红了，“你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嗯，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会喜欢。”
　　江百谷只觉得今日宁一清的每一个字都让自己心跳得更快一点，脸更红一点，为何他却仍能面不改色气息平稳地说出这些话。
　　而宁一清看到江百谷的反应，心下十分满意。琢磨了许久，总算知道他喜欢什么了。这几日没条件练功，宁一清便把全副心思花在琢磨江百谷上，他以前不对相处之事上心罢了，但凡怀玉仙师想学点什么，有什么是学不好的呢？

　　☆、喜事


　　搬来明月谷的那段时间，宁一清细心仔细给江百谷换药敷药，不管江百谷多么抗拒抵触仍不间断。
　　“相信我，都会好的。”他总是这样安慰着陷入绝望怨怼的江百谷。
　　这世上有人能重续琵琶骨么？有人能重连断筋么？江百谷想要推开床前满满当当的药粉药膏，可是抬不起手，只能任由宁一清做着这些毫无意义的功夫，也许这样他心里就好受些吧。
　　可是都没用，都没用，自己这回是个真真正正的废人了，再也没有希望的废人了。
　　宁一清与他闲聊开解，他便用沉默控诉所受的不公。
　　“阿……阿谷，你能再叫一声我……的名字吗？”卑微而小心翼翼。
　　名字？他是自己最敬最爱的师尊，他是天上的月亮，虽然那个名字午夜梦回时自己在心底默默叫了无数次，可从未敢真正叫出口过。他之前不配，现在更加不配。
　　江百谷幻想过自己有一日可以突然开窍，能够聚气结丹，可以成为师尊的骄傲，顶天立地地站在他的面前向他吐露心扉。可是现在，他连站起来都不能了。
　　江百谷闭着眼，把头扭向墙壁，用沉默拒绝。
　　“善谦，下床走走吧。”
　　宁一清单手将江百谷抱起，在身后架着他的胳膊扶他下床。
　　已经渐趋认命的江百谷只觉得羞辱，他亲手挑断的脚筋，此刻他还要自己下床走走。
　　愤怒的江百谷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身后的人，和他一起撞在竹塌的扶手上，撞得他闷哼一声。
　　“善谦，你没撞到吧。”就算如此，身后之人仍迅速地调整了身体后仰的方向，将江百谷牢牢护在怀中，替他挡住凸出的扶手。
　　江百谷侧过脸才发现，不知从何时，那张曾经温润饱满的脸颊已消瘦得十分憔悴，垫在他头下的那副身体不再强壮齐伟，一把干巴巴的骨头硌着他的头，他的头也硌着那把干巴巴的骨头。
　　他忍不住想摸摸那张憔悴的脸，他不想再生气了。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遇到那个月亮仙子时，觉得就算自己日日泡在冷水里，能与他相遇也是值得的。
　　如今，只要他的承诺是真的，他会一辈子和自己在一起，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那受的这些苦，也就不算苦了。
　　如此想着，江百谷就抬起了手，伸向近在咫尺的那轮月亮。
　　“阿谷，你的手可以动了。”江百谷的手在离那轮月亮一拃之处被紧紧握住，宁一清欢喜地喊道。
　　“我的手？”江百谷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宁一清，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宁一清忽然畏缩地收回紧握着江百谷的手，讪讪地说道，“善谦，快下床走走，看看你的脚可恢复了？”
　　他在宁一清踉跄地搀扶下，颤颤悠悠地从床前走到窗前——他的手脚都在恢复。
　　“你会好的！”宁一清一直不敢对江百谷说出真相，他并不能完全确定自己下刀的准度，怕江百谷有了希望再失望，如今终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真的伤了他的筋脉。
　　宁一清的药果然很管用，不到一个月，江百谷已可不需借助外物独自行走，只是重生之肌仍就薄弱，不能活动太久，使不出太多力气。
　　已经很好了，已经足够了。江百谷只是生气，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再也追不上他的月亮了，如今已经很好了。
　　江百谷不再需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宁一清多了闲暇，和土垒灶，伐木做椅，静谧的明月谷愈发多了烟火气。
　　江百谷依旧沉默地看着忙碌建造明月谷的宁一清，自己现在残废的模样连自己都很讨厌。沉默了许久，他总在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暗暗决定，等恢复如常的时候，做一桌宁一清喜欢的饭菜，再告诉他，自己现在很欢喜。
　　还未等到这一天，宁一清便走了。他为了安全带走江百谷，离开得太匆忙，他担心着朱厌的封印。他只是想回去看看朱厌封印是否安稳，想看看他仍有责任的徒弟轲珖如今练功如何，他还会回来的。
　　可是他回到抱一城时得知城主被关了禁闭，他是抱一城的弟子，他无法坐视不理。
　　“灵儿，到底怎么回事。”宁一清避开梅长老的看守密见了被禁足的城主师妹。
　　宁一灵摸了摸还不太明显的肚子，“没什么，爱上一个不该爱上的人，有了一个不该有的孩子。”真的没什么，她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城主，早就知道自己做下的事就该自己担，担得起要担，担不起也要担。
　　“那你打算如何？”宁一清问。
　　“还没想好。”宁一灵垂着头，她毫不反抗地任由梅长老将自己关起来，她正需要好好考虑这件事，从清江企图打破结界放出朱厌时她便知道了清江真正的身份以及清眠的野心。对抱一城的城主来说，爱是一回事，身上的责任是另一回事。孰轻孰重，她只能选择后者。这个孩子不该留，可母亲的天性又让她狠不下心。
　　“他父亲的身份，见不得光。他以后也见不得光，不如不要出生。”宁一灵赌气地说道。若她已然这么决定，那现在也不必如此狼狈。
　　“还有别的选择吗？那个人，可以换个身份吗？”宁一灵是宁一清最疼爱的小师妹，除了已故的师尊，唯一的亲人。但凡有办法，他都会帮她去做。
　　“他不会想的。”宁一灵有自己的选择，他也有自己的选择，而且骄傲如宁一灵，也无法接受自己只是那个交托与真心的人手中一颗可利用的棋子，“我和他决无可能了。”
　　“如果你果真想好了，我可以给这个孩子一个身份。”宁一清想不到其他办法，“我要离开抱一城了，这是最后一次能帮你做的了。等将来事情淡了我再回来与你和离。”抱一城已经容不下江百谷了，既然如此，他只能选择和江百谷一起离开。
　　彼时的宁一清已被江百谷斩钉截铁地拒绝过，只想着帮小师妹渡过难关，未必没想过与江百谷报备商量，只是又有什么立场身份来说呢，做徒弟的肯定是由衷地祝福师父与师叔鹣鲽情深良缘天成，自己何必再听那些刺心的话。反正行了礼公告天下后，他仍是回到明月谷陪着江百谷，与世隔绝的明月谷根本也不会听到抱一城的喜事，不会有什么影响。
　　然而宁一清未料到与世隔绝的江百谷却出了明月谷。
　　江百谷知道宁一清放不下抱一城，肯定要回去看看的。他想要独占那个人，可是他更想那个人开心快乐。让宁一清舍弃抱一城，他是不会开心的。
　　江百谷只求宁一清在心里给自己留有一点点的位置，一点点就够了，在顾好抱一城之余会回来看看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山外小镇正逢集市，江百谷买了些厨具，还买了一笼鸡仔。他在心里已经开始计划今后在明月谷的生活了。
　　走出集市，江百谷点了点挂满身的物品，转头又去了布店。宁一清爱洁净，他想起前几日宁一清和土时粘上泥的广袖，要做几套窄袖才方便。
　　布店里有人在争执，不过江百谷心里想着衣服的式样，并不关心热闹，便侧着身走到一旁，向掌柜要上好的白色布料来瞧。
　　可是掌柜一脸歉意地让江百谷稍等，走到争执的二人面前说道，“二位若还没决定好，白色布料还有客人等着瞧。”
　　“决定好了，就要白色的。”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立刻反驳，“抱一城虽然尚白，但人家是办喜事，得送红色的。”
　　“抱一城要办什么喜事？”江百谷听到抱一城，忍不住打听道。
　　要白色布料的那个修士瞧见江百谷不过是个普通人，但还是解释道，“抱一城的城主要和她师兄成亲了。”
　　“城主和她师兄？哪位师兄？”江百谷抓住那人的胳膊，手腕刚刚恢复，因为用力过猛整个胳膊都在颤抖。
　　“还能是哪位师兄，当然是怀玉仙师，可真是天作之合啊。要我说，他俩早该成亲了，多相配啊。”
　　他原来是回去成亲，那他还会再回来吗？江百谷不知自己怎么走出的布店，也不记得厨具和鸡仔丢在哪里了，他垂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在嘈杂纷扰的大街上，却什么也听不见。
　　江百谷看了看自己的手，除了使力气还有些不方便，基本痊愈了。所以，他不会再回来了。他有自己的生活，以后还有自己的家庭，他是抱一城尊贵的怀玉仙师，怎么会愿意和一个废人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山谷呢。
　　一切都是谎言，早就该知道的，都是怜悯，都是他心善的不忍。
　　可是江百谷还是不愿相信，他没再回明月谷，而是买了一匹马，马不停蹄日夜不合眼，一天一夜，赶回了抱一城。
　　也许是谣传呢，所有人都觉得城主和怀玉仙师是天作之合，这样的谣言已经传了十年二十年了。就算是真的，那自己也该回来给师尊贺喜的不是么，就在他身边做一个没有人看得到的小弟子，只要能天天看到他就好，只要他开心就好。

　　☆、来者


　　江百谷仍是抱一城的弟子，进城上山未受什么阻碍，他受的处罚因为他不能公开的身份而未广而告之，所有人忙着城主的喜事，没有人在意他的到来。
　　他不会御剑，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刚刚恢复依旧软绵无力的四肢，江百谷歪歪斜斜一步步爬上天水峰，可是冷清的天水峰上一个人也没有，师尊不在，轲师弟也不在。
　　他便坐在宁一清的房间等，拿着自己的玉剑摩挲，那是宁一清亲手为他打造的玉剑。之前离开得匆忙，什么东西也没收拾，他心爱的玉剑便留在了天水峰。
　　江百谷从来都知道宁一清对弟子的溺爱，就算他要天上的月亮，宁一清都愿意去想法子，可他从来不敢提什么要求，他唯一主动要过的，就是这把玉剑了。
　　玉剑还没有名字，他等着自己有灵力的一天，可以真正使用这把玉剑时再给它取名字。不能用也没关系，能和宁一清佩一样的剑，他心里就很开心了，偷偷地开心。
　　师尊回来没有住在这里吗？江百谷闻着屋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有些腥臭，地面也十分脏污。师尊怎么会受得了呢，他一定是已经不在这里住了，没了自己这个无人待见的拖累，他也许又回抱一峰的住处了吧。他本来就是住在抱一峰的，都是因为自己才被迫搬来天水峰。城主也住在抱一峰，他们应当愿意离得近一些。
　　江百谷等了许久，想到师尊是回来查看封印的，也许此刻正在后山。刚搬来天水峰时师尊每月都要在后山待一两天，后来时间越来越久，如今每月都要花上三五日甚至更久。江百谷等不下去了，他不可以单独去后山，但师尊在，他就在外面喊一喊，是可以的。
　　“师尊，师尊，你在吗？”江百谷扶着后山的界碑，不敢再多走一步。
　　“我回来了，我回来看看你。”
　　“进来。”是师尊的声音，又不太像，也许是正在运功。
　　“师尊，我不能进后山。”江百谷提醒道，他走到界碑已经是极限了。
　　“进来。”师尊又回应了一遍，好似十分生气，江百谷不敢不听，小心翼翼地走进界碑划定的禁地之中。
　　没有师尊，没有人，只有一个发亮的光圈，里面罩着一缕黑紫之气。
　　江百谷看着那团黑紫之气慢慢化形，变幻成一个若有似无的白猿，“进来。”白猿开口，是宁一清的声音。
　　知道上了当，江百谷连忙后退，这里他不能待，趁四下无人，他要赶紧离开。
　　这里封印的竟然是朱厌，再过几百年修真界也不会忘记朱厌，那个血洗了半个人间的凶兽。
　　“我等你很久了，你看上去很狼狈。”朱厌嗤笑着江百谷，和当年的江莫一样狼狈。
　　“你想要力量吗？”朱厌引诱道。
　　越着急腿脚越不听使唤，江百谷跌跌撞撞地远离朱厌，远离光圈。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能给你。”睥睨人间的力量，对每一个深陷泥淖跌进尘埃中的人来说，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
　　江百谷没有想要的东西，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要那个月亮，可是他要不起。
　　“你想要什么？”朱厌残魂盯着踉踉跄跄离去的江百谷，“想要的东西不会自己过来的，等你有了力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天下都可以属于你。”
　　“那些对你不好的人，你不恨他们吗？不想报仇吗？”
　　江百谷捂上耳朵，他不恨、不想报仇，从来不想。他不够好，别人不喜欢他，谁的错也不是。
　　“过来，来我身边，有了我的力量你便可得偿所愿，让天下匍匐在你的脚下。”
　　“有了倾世之力，才能留住你想要的。”
　　“你在害怕什么？有金刚手段，才能行慈悲之事。有了力量，你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
　　江百谷不敢回头，捂着耳朵跌跌撞撞跑出禁地，顺着山路一直跑出天水峰才敢停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好没有人发现。
　　师尊不在天水峰，那他应当是在抱一峰。
　　城主的院落江百谷去过，此刻顺着一路的张灯结彩更容易找到。江百谷终于找到了师尊，站在披红挂彩中，站在城主身旁，果然是天作之合、天造地设，这世上也只有这样的品貌出身才能配得上他吧，他看上去，很快乐，很轻松，他一定是很满意这桩婚事的。
　　彼时的宁一清刚给宁一灵肚子里的小贞儿取下表字，难得觉得欢快。他无能无德，为了自己的私念要放弃抱一城，他心怀愧疚。若是能给这个孩子一个堵住悠悠之口的身份，他心中的愧疚便少一些，他还能报答抱一城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成亲的日子定得仓促，等行完礼他就要赶回明月谷，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虽然那个人不想把他当做伴侣，但仍愿意认他做师父，也足够了。
　　宁一清认命了，他本来以为自己躲开江百谷便能克制住这段不该发生的感情，可是他在外游荡了许久，只是更加思念那个人。直到接到宁一灵的传讯，他终于明白，感情是控制不住的，他把心交了出去，随便那人收下还是扔掉，送出去的那一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不管江百谷如何看待他，他都不能失去江百谷，以什么身份留在江百谷的身边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在他身边，能看到他安好，就足够了。
　　“这个孩子出生以后喊我爹爹！”宁一清笑起来，从他决定带江百谷离开之日，愧疚便压得他喘不过气。取下盛世休明的表字，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以后会是抱一城的明主，能替他好好守护着抱一城，竟生出一份与有荣焉的期待。
　　江百谷不知自己碰倒了什么，惊到沉浸在期待新生喜悦中的宁一清，他看到宁一清眼中的惊喜变成惊恐，“阿谷，你怎么回来了！”
　　“弟子回来给师尊贺喜。”江百谷忍着心里的痛微笑着对宁一清说。
　　“你快点离开，有没有人看到你，你回来多久了？”宁一清很着急，他费尽心力保下江百谷，让四大长老以为已经是半个死人的江百谷如今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四大长老决不会允许他再完好无损地离开。
　　“立刻回去，千万不要让人看到你。”宁一清厉声说道。
　　他不想让自己回来，他不想再见到自己。江百谷点着头，说着好，扭头跑开了，再慢一点就要让他看到控制不住的眼泪了，可是自己有什么立场哭呢？这是喜事，他该替师尊开心的。
　　宁一清没有追来，他放任江百谷朝山下跑去。他想去追，可是竹长老带了裁缝过来。
　　宁一灵看出他的担忧，应付着竹长老，可只是稍缓了片刻，宁一清顺着山路追下去便找不到江百谷了。
　　只是耽搁了须臾，宁一清便再也追不上江百谷了，他直直地倒在了山路上。
　　江百谷没有下山，他回了天水峰，去了后山。他了解宁一清结界的法门，穿过结界不费吹灰之力，他用自己的血重塑了朱厌本体，同时也毁掉了宁一清的内丹。
　　那个月亮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只求能远远看着他，如今也不可以。为什么，为什么，他已卑微至此，就这么一点点的奢望，只是悄悄地躲在一旁偷偷看着他，都不可以吗？
　　他不恨任何人，不想要任何东西，因为他的生活生命里有宁一清，已足够让他感谢命运的眷顾。可是，以后，没有了。
　　朱厌说得对，想要的东西不会自己过来，有了力量，什么都可以留下，天下属于强者，月亮也会属于强者。
　　宁一清从来没离开过江百谷，他的气魄，在明月谷，在那个他们相约终老的地方，他的魂魄，留恋于每个有江百谷的地方。
　　曾经江百谷以为宁一清在这里选择了抛弃自己，这个他喜爱的地方变成他再也不能提及的痛，然而现在他知道了，宁一清从未要抛弃自己。
　　那么好的人，才会总怀着愧疚，总觉得对每一个人都还不够好。
　　明月谷在宁一清之前布下的隐藏结界中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砌好的灶台久未使用已见裂痕，辟出的菜地早已荒芜，棚下还有当年宁一清磨了一半的木头，不知是打算做件什么家具，他从未想一去不回。
　　“我来过这里吗？”宁一清摸着树下长满青苔的竹椅，“还有别人做椅子用这种榫吗？”这是他的习惯，匠人们大多嫌吃力又不会更好太多便弃而不用。
　　江百谷看着竹椅，没有说话。
　　“我还能做得更精致些。”宁一清有些得意地对江百谷讲，“等我打磨打磨，这把椅子还能用。”
　　都是宁一清做的，只不过做这把竹椅时，他已经废了左手。江百谷默默握住宁一清的左手，轻轻地摩挲他光滑的手腕，当时就只有右手能用，是怎么做了这么多东西呢？他伪装得那么好，没让任何人发现。而自己只顾着自怨自艾，竟然没有发现日日相伴之人手脚的不便利，只顾着自己疼自己伤，却不知身边的人更疼更伤。
　　“阿谷。”
　　直到宁一清的手指碰到江百谷的脸颊，江百谷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对不起。”
　　江百谷抱住宁一清，“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再受一点苦。”
　　一路走来，他能说的，就只有对不起了。他想起宁一清对他说的“相信我”。为什么当时不肯相信他呢！那么善良柔软的人，永远不会伤害身边的每一个人，可自己却不肯相信。
　　宁一清笑着接受江百谷突如其来的允诺，“我也是，我也想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苦。”
　　“你喜欢这里吗？”江百谷忽然想到，当年来到这个山谷时，只有自己在欢呼雀跃，宁一清只在一旁微笑着看自己笑闹，没说过喜不喜欢。
　　“喜欢啊，这谭泉水，涟涟滟滟，像你的眼睛。”宁一清看了看潭水，又看了看江百谷。他喜欢这里，来到此处，他所有潜在的恐惧都带着淡淡的哀愁变得安宁。
　　江百谷红着脸嗫嚅：“我觉得像你的眼睛，像一轮明月。”
　　除了在红线茧中，上一世的宁一清从未对江百谷说过什么动情的话，重生的宁一清总是热情真挚得让江百谷不知所措。
　　“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宁一清擦着竹椅问道。
　　“你想吗？”江百谷问。
　　“好呀，那要收拾一下。”宁一清四下望了望，“我先把灶台弄一下。”
　　“那我去买些用品肉菜，山下就是一个小镇，很快的。”如今江百谷可以御气飞行，下山一个来回也不过一盏茶便够。
　　宁一清已经忙碌起来，挥了挥手随江百谷去做什么。
　　等江百谷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看到宁一清正在和泥巴补灶台，干净利索得长袍广袖分毫不沾湿土。
　　江百谷把新买来的锅架在灶台上，说道：“我来做饭。”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决定，给宁一清做一顿好吃的，告诉他自己很欢喜。
　　生活从来没欠江百谷什么，或早或迟，他的愿望都在一一实现。
　　今日正是望月之日，屋外摆着一张塌，是当年宁一清做的。那时江百谷不肯说话，他便做了张矮塌，哄了江百谷晚上出来看月亮，打着蒲扇，自顾自地说话，说些以往师徒二人游历时的趣事，或者怎么建造明月谷的计划。
　　上一世的宁一清是爱说话的，只是心里压抑，所有的开心之事都蒙着一层血海哭号，便不爱说话了。
　　如今的宁一清更加爱说话，此刻他枕着江百谷的腿，由着江百谷打着蒲扇替自己驱赶秋初的蚊虫，看着月朗星稀的夜空，“这里真好，又安静又美。”
　　“那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
　　“不回小次山了吗？”宁一清问。
　　“听你的。”江百谷想了想，宁一清从来都是心怀天下的人，让他放下所有偏安一隅，与囚禁他无异，他的生命便没有意义了。
　　“不死地需要你。”宁一清认真思量着，“也不远，我们可以时不时地来住段时间。”他在不死地见到了安宁兴旺，抚平了他的愧疚恐惧，他感激江百谷护卫着不死地。
　　宁一清计划着明日在潭边扎个竹台，江百谷说屋后可以圈个鸡圈。宁一清问垦辟的那两块地想种些什么，江百谷说养一只羊也不错，羊奶可以做很多吃的……
　　直到宁一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嘟囔着“下个月要回去看看珖儿。”他喜欢明月谷，今日不遗余力地拾掇，早已累得哈欠连天。
　　江百谷看着宁一清安稳的睡颜，只觉得满足而感激，感激命运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让他有机会弥补当年的遗憾。
　　当年的宁一清，也是想这般和自己说话的吧。在明月谷的那一个月，本该是最美好的时光，却因为自己的怨怼而遗憾错过。
　　江百谷思量着自己的一生，遇到过很多坎坷不公，都坦然地面对接受，第一次生出怨恨，却造成一生的遗憾。若那次他能依旧的包容，即便有之前的种种误解，在明月谷也都有机会解开误会，那便不会发生后来的朱厌之事，也不会阴阳相隔。
　　立志不坚，终不济事。坚守本心不是件易事，本就不容丝毫放松。命运既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只有心怀感激。
　　何其有幸，当你披荆斩棘朝爱奔赴时，发现所爱之人也同样深爱着你，更爱着你。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江百谷已学会珍惜和宁一清在一起的每一刻。

　　☆、气魄


　　“不是这一根，再长一点的那根。”宁一清趴在潭边手上扶着几根木头指挥着江百谷给他递木料。
　　“这根吗？”江百谷递给宁一清，却又不松手，拽着宁一清在刚搭了一半还不牢靠的台子上荡来荡去。
　　“别闹，我还没固定……”话未说完，未搭好的台子便倒了一半，宁一清一头栽进水里。
　　还好潭边的水不太深，秋初的水也不太凉，宁一清索性坐在水中无奈地笑起来，“这下好了，又要重新搭。”
　　江百谷嬉笑着伸出手，“哎呀我帮你嘛，不着急，有的是时间做。”
　　宁一清看到江百谷伸过来的手，眼睛一眨，起了坏心，抬手抓住递过来的手，一使劲把他也带进水中。可是入水后又立刻托住江百谷的腰，使他不至于也变成落汤鸡。
　　江百谷惊讶之后哈哈大笑起来，原来端方稳重的怀玉仙师也会使坏报复，他忍不住捧着那张坏笑的脸狠啄了两口。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江百谷趁机把宁一清箍在怀中，一直挤到潭边，退无可退。
　　可算找到机会了，江百谷毫不放松此刻一亲芳泽的时机。
　　“别……”宁一清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被江百谷堵住了嘴。
　　江百谷才不给宁一清拒绝的机会，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他对宁一清再也没有误解，可是上一世的宁一清仍不明白江百谷的心意，所以才会抗拒幽都山的记忆，害怕与他亲近。
　　绵长而热烈的吻喘息的间隙，江百谷温柔地安抚着宁一清，“别害怕，我爱你。”
　　千言万语，只有这三个字才能表达此刻的感情，只有沉浸其中的两个人才能体会到俗套的话语里包含的真挚情感。
　　我爱你，意味着在这个世上，你是我生命的源泉，是我过去的慰藉，是我现在的悸动，是我未来的希望。是我一切的快乐，是我原谅所有的光明，是漫长黑夜里的那轮永远不离不弃的月亮。
　　“别……在水里，小心你的伤口。”宁一清如今才知道，思考与行动是两回事，他已然设想得明明白白，可行动起来还是不由自主地羞涩失控。
　　“你知道？”江百谷忽然意识到宁一清早就知道自己心口有伤。
　　是了，他早就知道，他每日都会刻意留给自己单独上药的机会，他如今想起不死地屠杀，对血的味道那么敏感，怎么会不知道呢。
　　“是杀狐仙受的伤吗？”宁一清隔着衣服心疼地抚摸着江百谷的心口，他知道江百谷受了伤，可是江百谷拙劣地要隐瞒，他只好配合着。
　　“已经快好了。”真的快好了，江百谷如今十二分小心地照顾着，宁一清配方的金疮药连手脚上那么深的伤口月余都能痊愈，心口上的恢复得也很快。
　　江百谷握住宁一清的手，摸到他光滑的手腕，心里暖暖地，如今的宁一清，手是完好的，脚是完好的，肩膀是完好的，背上也是完好的，没有鞭痕没有刀疤，江百谷觉得自己的伤口一点也不痛了。
　　江百谷的手探进宁一清湿透的衣服里，抚摸着他光洁细腻的背，对命运充满了感激。
　　当江百谷想再次攫取宁一清唇上的香甜时却扑了个空，宁一清像条泥鳅一不留神便从江百谷的腋下滑走了。
　　“阿谷，潭底有光，是不是珍珠？我捞来送给你。”宁一清说着便潜下水。
　　潭底有光？江百谷苦笑一声，伤口才刚要愈合，宁一清也不那么抗拒了，不能晚点来么？
　　宁一清在潭底潜了半日，一无所获地浮上来，喘着气说，“看着到处都有亮光，怎么游近了又什么都没有？”
　　“什么样的光？”江百谷坐在潭边问。
　　“天青色，很好看。”宁一清答道，慢慢从水里走出来。
　　“可能是阳光照在水里的折射吧。”江百谷面不改色地伸手拉住宁一清。
　　等宁一清再睁开眼时已到了下午，江百谷面色苍白地抱着他，无力地靠在水潭旁的树上。
　　“善谦？”宁一清伸手想摸一摸江百谷苍白的脸，可是紧接着便又局促地缩了回去。
　　“你叫我……”江百谷感觉自己刚止住血的心脏无力又急促地跳动着，感觉血又流了出来。
　　“我？”宁一清脸色露出迷茫，旧的记忆与新的记忆在脑中碰撞，他已分不清自己，而后他倏尔想起什么，抓住江百谷的手，颤抖地撸起他的袖子。
　　手腕上横着一条歪歪丑丑的疤，宁一清颤抖地抚摸着那条疤，“好了？还疼不疼？”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他想起自己亲手割断了江百谷的手脚筋，可是却想不起自己为何要如此做。
　　“都好了吗？”宁一清颤抖地说，眼泪随着他面部颤抖的肌肉流下来。
　　“好了。”江百谷手忙脚乱地擦着他的眼泪，“都好了，不疼了。”
　　“对不起，我……”宁一清实在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做出这般残忍之事，江百谷的安慰让他更加心痛自责，“对不起。”
　　“傻瓜，你没有对不起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
　　气魄带回来宁一清在明月谷的记忆，带回他对江百谷的愧疚忐忑，刚刚归体，此刻主宰着宁一清的神识。
　　江百谷无力地站起来，软绵绵地伸了伸手脚，“真的都好了。只是我有点累了，想去休息一会儿。”他受了清眠一掌，在朱厌杀阵中又受了伤，此刻取完血，真的累了。
　　宁一清点点头，把江百谷扶到屋里，像之前照顾不能走动的江百谷那般给他捏好枕头，扶他躺下，掖好被角，然后半倚着床榻缩在脚踏上，天之骄子的怀玉仙师，如此卑微。
　　江百谷看到宁一清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彼此的距离，想起他那时日日如此，可是自己只顾着伤心，只当他的异样是怜悯，对他的刻意充满怨恨，他那时该有多难过。
　　那时的宁一清如履薄冰地谨守着师徒的界限，生怕过了界引起江百谷的反感，唯一一次小心翼翼地试探，只是想让江百谷叫一叫他的名字。
　　天子骄子又能如何，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又做不到潇洒地转头离去，只能卑微到尘埃里。
　　“阿清，陪我睡一会儿。”江百谷把宁一清拉进怀中，不顾他的僵硬抵触，紧紧地把他箍在怀中，苍白冰凉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宁一清的额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宁一清看着江百谷呢喃着闭上眼，心里踏实下来，也渐渐睡了过去。
　　气魄的记忆零碎杂乱，刚刚接纳气魄归来的身体亟需休息。
　　江百谷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怀中的宁一清睡得十分不安稳，紧皱着眉头，重生以来，宁一清很少如此，江百谷忍不住轻轻抚着他的眉头，想要抚平他的不安。
　　滑过眉头的手落下来，江百谷便对上了宁一清忽然惊醒的双眼，眼神从混沌到清明，从柔情到畏缩，从安宁到忐忑。
　　宁一清伸手抓住了江百谷的手腕，撩起他的袖子，细细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不解地皱着眉头，“善谦？你是善谦？”
　　每有灵魄归体，关于江百谷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看不见脸的，可是现在宁一清把记忆与眼前的现实对在了一起，“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宁一清惊恐地握着江百谷的手腕，可又怕弄疼了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收回自己的手，紧紧藏在肋间。
　　“没有，不怪你。”江百谷看到宁一清的模样，心疼又内疚，把宁一清揽入怀中轻声安慰着。
　　“是我连累了你。”
　　江百谷不知该如何跟宁一清解释，只能紧紧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都好了，都过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早就认识？”宁一清渐渐安宁下来，整理着脑中纷杂的记忆。
　　江百谷手上的疤痕看得出流逝的岁月，如今的宁一清比之一魂时聪明理智了许多，不会以为他们的相遇是江百谷的阴谋报复，他绝不会怀疑江百谷会害自己，但是他的记忆里，自己实实在在伤害过江百谷。
　　“是啊，你忘了，赤水河畔你救了我，我们早就认识，很早很早。”江百谷抿着嘴笑起来，他们那么早那么早就已相遇，想起来就对命运充满感激。
　　“可是后来……”宁一清知道，自己目送那个小婴儿顺着赤水河漂走了，那后来又是怎么再相遇的呢？
　　江百谷用下巴蹭了蹭宁一清的额头，“后来，你一直在保护我，你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我，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是我，一直在伤害你。
　　这个傻瓜，对别人的好全不记得，但凡伤害别人一丁点，不管有心无意，便要自责一辈子。世上之人蝇营狗苟，也只有他，这般较真儿地活着。
　　“这样……保护你？”宁一清迟疑地问。会有人用这般残忍的手段去保护一个人吗？记忆中的善谦，仿佛怨极了自己，连句话也不肯与自己说。
　　“那时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江百谷捧着宁一清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道歉，“对不起，那时我不知道你的无奈，对不起。”
　　迟了十八年的道歉，如今仍有机会说出口，生活真的很圆满了。
　　宁一清，“你的禁制……是那时候我打开的？”为何自己会割断他的手脚筋，却又帮他治伤，甚至为了确保他的恢复，不惜松动了他体内压制血盟印的禁制，运转灵力帮他打通气脉修复损伤。
　　恢复不死地屠杀的记忆后，宁一清一直以为江百谷身上的禁制是随诛灭朱厌而消散，原来是更早，是自己。可那时朱厌尚在，自己怎会如此不顾大局？难怪记忆里的自己会反反复复对江百谷说再也不回抱一城。他的禁制松动，靠近抱一城必然会被朱厌吸引，只需一滴血，血盟印必然会重现。
　　江百谷看着宁一清，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眼皮不受控制地颤抖。难怪，同在天水峰，他与朱厌十几年相安无事，偏偏那次回去便受了朱厌的诓骗引诱。原来，在明月谷时宁一清松了禁制，自己才能恢复得那般快。
　　宁一清以为他不会再回抱一城，想等他恢复过来再重新加固禁制，可他，却辜负了宁一清的信任和苦心。
　　“对不起，原谅我好吗？”江百谷不知该说什么，宁一清从来不会怪他的，又何谈原谅呢？可他只能说对不起，他以为宁一清越走越远，原来全是他自己，将这个人越推越远，一直把他推入深渊。
　　屋里没有点灯，在月光的映衬下宁一清的眼睛闪烁着月晕的光芒，柔和温暖，让人眷恋，江百谷忍不住吻上那双月亮般的眼睛。
　　宁一清憋着气一动也不敢动，他还记得自己在明月谷是如何克制着与江百谷的距离，如何胆战心惊地担心江百谷的厌弃，如何卑微谨慎，如何伤心难过。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心情呢，以前的自己到底和江百谷是什么关系？
　　“你不怪我就好。”良久，宁一清吐了口气，轻轻说道。

　　☆、重游


　　气魄归体的宁一清对江百谷又客气了不少，也无心再打理明月谷，一整日坐在竹椅上看着潭水发呆。江百谷与记忆中的善谦重叠后让他想起天水峰等着他的那个模糊的人，他想回去，想要看清那个人是谁。
　　他对江百谷有感激有眷恋，有愧疚也有爱慕，可他心里还惦记着抱一城，惦记着天水峰上的一个人，记忆越多，惦记越多。他已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如今他知道自己与江百谷的纠葛牵绊远比自己想象得更深，那天水峰的那个人呢？
　　“我该回抱一城看看了。”宁一清说道，他从未离开过抱一城那么久。
　　江百谷在摆弄着一早摘来的山果，不知是想酿酒还是做糖渍。他的手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切着他的果子。
　　还剩两魄，他本想在明月谷多住一段时间，可宁一清如今明显受明月谷的记忆又开始不待见他了，也不是不待见，是更复杂的情绪。
　　当年在明月谷的每一天，都是他最痛苦的回忆吧，身已残废，又饱受着所爱之人的怨恨疏远。从小到大生活在光芒中的怀玉仙师，如履薄冰，鸢肩羔膝。
　　江百谷想起自从幽都山之后，他对自己便不再自称为师，可是后来，他总是刻意称呼自己“善谦”，有时脱口而出的“阿谷”也很快被冷清压住。他是伤透了心，却仍小心翼翼地爱着自己、护着自己。
　　江百谷泄气地使劲剁着果子，一直剁成果泥，看着案板上的一团浆糊，简直恨透了自己。说着爱他，却从来都在拖累他，他完美的一生，所有的瑕疵和伤害都来自自己。
　　宁一清从背后轻轻抱住江百谷，他已觉察出江百谷在隐瞒着什么，是想隐瞒天水峰的那个人吗？以前他的记忆模模糊糊，并不能完全确定天水峰上是否真的有一个等他归来的人，但现在他可以确定，一定有那么一个人，是他难以割舍的眷恋。
　　“我总不会一直糊里糊涂地过下去。”记忆在慢慢恢复，总有完全恢复的那一天，总会想起天水峰的那个人。
　　任何过往都不是孤岛，偶尔湮没于大海的潮汐之中，但终究是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扰乱了宁一清的心。
　　宁一清不敢跟江百谷再做什么保证，他不知恢复记忆后江百谷和天水峰上那个人孰重孰轻。但他记得自己在明月谷照顾行动不便的江百谷时是难过的，是思念天水峰的。明月谷的记忆有多苦，天水峰的怀念就有多甜。
　　“不会一直糊涂的，你很快都能想起来。”江百谷笑着回过身，以前他惧怕宁一清全部想起后会离开自己，现在不是这样了，宁一清是该快些想起来，好让自己能早点弥补对他的伤害。
　　听我解释，一切都是误会，我爱你，一直爱着，永远爱着。结为道侣的人若是你，我一百个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呢。在明月谷，我是怨恨自己，怕自己再也追不上你，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都爱你。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马上你就会好起来，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江百谷的手上沾满汁水，便伸着胳膊箍住宁一清。
　　“好。”宁一清迟疑着，还是答应下来，不管出于什么样的感情，他总是无法拒绝江百谷。
　　水台搭了一半，地还荒芜着，鸡圈没垒起来，羊也没有养。明月谷又恢复了十八年来日日重复的寂静，热闹的烟火气随着宁一清和江百谷的离开一起消散在再次沉寂下来的潭底。
　　行至遇到宁贞的那个山谷时已近黄昏，江百谷想起那时他与刚重生的宁一清相遇，重生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却舍弃轲珖离开抱一城跟着自己跋涉千里地到了此地，到了小次山，自己真是太笨了，宁一清的心意从来都那么明明白白，只有自己这样的蠢人才会不懂。
　　江百谷不是不懂，是不敢懂，他从没奢望过有人喜欢自己，更何况是那个天上的月亮，竟会真的喜欢自己。
　　“阿清，下面有个很漂亮的山谷，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息吧。”江百谷心情极好，十分有重游旧地的兴致。
　　“好。”和江百谷在一起，宁一清从来都是好。
　　江百谷抱起宁一清跳下山谷，宁一清不再惊恐，也不惊奇，却问了一个让江百谷心惊的问题，“阿谷，为何我没有内丹？”
　　一个已修成宗师的人，哪怕灵力耗尽，也不会没有内丹，内丹既成，便是修士的第二个心脏。失了灵力，极少有天赋又能沉下心的人也许仍能重聚修行，但失了内丹，就如同普通人失了心脏，如何再活？
　　宁一清重生之身修道练气十分吃力，也许是因为三魂七魄尚未全部归体，这具身体仍不算完整，他已可聚气运转微薄的灵力，却始终无法突破通脉境。
　　江百谷该如何回答，他这具重生之身不是失去了内丹，而是从没有内丹。
　　如今宁一清已经很努力地在修炼了，可是至今连内丹都结不出，他的修为已达宗师却失了内丹，然而仍完好地活着，即便是耗尽灵力又重新聚气修炼的怀玉仙师，也不可能做到失了内丹依旧无损性命。
　　“我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重到失去内丹，可是又还活着。难怪抱一城会允许无生门的门主将自己带走，这样的伤，只怕送去神医谷也没人能治好。
　　宁一清从未向江百谷问过自己的伤势。他以为江百谷为救治自己受了重伤，即便自己恢复得不好，也不忍多问。
　　可是现在他知道江百谷对他隐瞒了很多事，便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了。即使他愿意和江百谷在一起，他现在过得很快活，可他不想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江百谷望着天琢磨着如何回答。随着宁一清魂魄归体，信口胡诌编的谎话越发破绽百出，亏得宁一清以前都肯信，如今想想，自己都圆不回来。
　　“……”江百谷并不擅长说谎，他抓耳挠腮了半日，“很快你就能好了。”最后只能说出这一句。
　　“你在用什么方法给我治伤？”这世上还有能给失去内丹的修士续命的法门？
　　“和那些光有关系？”宁一清很快理出头绪，抓住重点。每次他看到奇怪的光芒，就会昏厥，等再醒来，脑中就多了一些记忆。他早该想到的，只是每次醒来多出的记忆都在冲击着自己，让他无暇思考。
　　“……”这完全就是智商的碾压，江百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跟宁一清撒谎，完全是自取其辱。他不去想便罢了，他但凡有空琢磨琢磨，谁能骗过他呢。
　　“这……都是机缘。”江百谷眨了眨眼，硬着头皮说，“是我的错，因为我也不能确定是否有用，怕你多思失望便没有告诉你。那些光是天地精华，可遇不可求，被人体吸收可助修行，多重的伤都能修复。你运气真好，受伤之后接连遇到，恢复指日可待了。”江百谷心虚地瞥了宁一清一眼，暗忖等宁一清完全恢复会不会因为自己信口雌黄生气呢。
　　宁一清懵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这些天地精华只有我能看到？”譬如不死地的红色天空，如此奇异之象江百谷和介行当日都毫无反应，除非他们根本看不到。
　　“……”江百谷很想扑上去堵住宁一清的嘴，可是又不敢。自气魄归体后他明显能感觉到宁一清的刻意躲避，不是之前的恐惧，是真的不想与他亲近。
　　江百谷不知道此刻的宁一清以为以前的自己心里是有一个人的，没搞清楚之前，他无法坦然投入地再去爱江百谷。他只要一想到天水峰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心里就踏实安宁，就对生命生出一种感激，受再多的苦都值得的感激。
　　“你看那里。”江百谷忽然一指。
　　宁一清以为又遇到了什么天地精华，可是顺着江百谷的指向，看来看去也没看到特殊的光芒。
　　“那种野果可好吃了，我去摘来给你尝尝。”江百谷未等宁一清答应，嗖地便飞走了。
　　以前的宁一清喜欢自己什么，喜欢自己蠢吗？江百谷琢磨着抱回一兜野果子，忽然想起一魂的宁一清曾在这里揪着自己的袖子娇怯怯地喊“谷哥哥”，谷哥哥，江百谷心里又美起来，什么时候能再听宁一清这样喊一声呢？
　　宁一清拿着似梨非梨的野果咬了一口，酸酸甜甜，“这个可以吃呀，很好吃。”说完宁一清愣了一愣，“我，来过这里吗？”
　　来过，来时是野草向荣的春天，再来是硕果生香的秋日。三魂七魄，如今只余两魄尚未归体，宁一清重生后因恐惧受损的神识也在渐渐修复。
　　“哪里的山谷都差不多。”江百谷不甚在意，撩起袖子打了打老树根，又把外袍铺展好，坐在树下说道，“休息会儿吧。”
　　宁一清闻到江百谷身上浓重的金疮药的味道，他刚才摘野果的时候已经给自己上过药了。
　　“你的伤，好久了。”宁一清只觉得江百谷的动作十分熟悉，好像不久前他也是坐在那里，空气中也带着混和着金疮药的血腥味。
　　“以前没好好管。”江百谷嘟囔着掏出怀里的金疮药抛了抛，“这个药可管用了。”
　　瞧着宁一清不相信的样子，江百谷从左边袖子里，右边袖子里，最后又掏了掏怀里，接连掏出好几个瓶瓶罐罐，“你放心好了，我现在上药可认真了，很快就能好。”
　　宁一清哭笑不得，江百谷的样子好像一个卖药的江湖郎中，看上去还是个偷偷摸摸卖假药的。
　　卖药的？宁一清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空无一物的空地，有人在这里受了伤需要金疮药止血？
　　宁一清摇了摇头，感觉自己越来越懵，恢复的记忆太混乱了，脑中好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撩不开遮挡的面纱。
　　江百谷把发呆的宁一清一把拉到身前，抱着他的腰装可怜，“以前就我自己，病了痛了都没人管，以后有你心疼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宁一清果然忍不住心疼起来，摸了摸江百谷的头，蹲下身子认真地对他说，“就是只有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的。”
　　江百谷趁机抱住宁一清，宁一清只觉得天旋地转便被江百谷压在了地上，他僵硬地屏住呼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睡会儿吧。”江百谷叹了口气，再无动作，搂着宁一清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宁一清在想什么，假若他强硬些，宁一清未必一定会拒绝，可是他舍不得，他的月亮仙子啊，他想要宁一清从心到身的完全交给他。
　　而且，露天席地，他也不敢了。

　　☆、巫术


　　回到小次山，江百谷在密室里待了许久，久到宁一清忍不住向婢子询问门主的去处，婢子回说门主好似回了主殿，宁一清才恍然，自己住的只是无生门的某一处院落，无生门当然是有主殿的，门主当然是有自己的住所的。
　　宁一清熬了一碗促进外伤愈合的药，药凉了效果就不好了，他便端了药沿着婢子的指引走到主殿的院落。
　　有人守着院门，可是瞧见是宁公子便放了行。宁公子想去哪里不行呢，只要宁公子喜欢，只怕门主的玺印都能给他丢石子玩。
　　院中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宁一清皱了皱眉，改天要给他侍弄侍弄院子才好，虽然无生门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不讲究清幽风雅，但一门之主的院子也实在不好如此邋遢。
　　走到房门口，宁一清看着紧闭的房门面露疑惑，又回过头，怔怔地望着满园的杂草，而后他摇了摇头，抬手敲门。可是手触到门的一瞬间，他屈起的手指改为推掌，轻轻地没有一丝声响地推开了房门。
　　谨言慎行的宁一清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未经允许偷入他人的房间。可是他在门口攥了攥手，还是轻飘飘地侧身闪进屋里。
　　他手里还端着药碗，没有走向正中的桌子，也没有瞧另一侧的床榻，径直走到一面干干净净的白墙前，深吸了口气，颤抖地伸出手，在白墙的一处轻轻摩挲，墙便一裂两半缓缓而开。
　　啪嗒一声，宁一清手中的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在白色的衣袍上，好似已干涸凝固的血。
　　坐在织灵阵中的江百谷闻声睁开眼，看到了立在门口的宁一清。
　　月光撒进屋里，照亮宁一清的身后，却照不进他身前的密室里，扑鼻而来的血腥味熏得宁一清头昏脑涨，不知是不是被满眼的血腥吓到了，他感觉自己好似站不稳了，眼前越来越黑，踉跄几步伸手摸索着能支撑住自己的东西，什么也没摸到，可他已经站不住了，只能无力地倒下去，倒在了赶过来的江百谷的怀中。
　　白墙又变成一丝缝隙也没有的白墙，隔绝了密室里的血腥味，宁一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渐渐平复下来。
　　“你在做什么？”宁一清一把推开江百谷，愤怒地吼道。
　　江百谷任由宁一清把自己推倒在地上，不反抗也不辩解，只是垂着头。
　　“里面是什么？”宁一清伸着手，颤抖地指着那面白墙。他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可是他想起自己曾经进去过看见过，那个诡异的血阵，以及那盏被血阵供养着的灯，刻着“怀玉”二字的那盏自己的本命魂灯。
　　宁一清忽然起身压住江百谷，借着月色扯开了他的腰带，又要揭开那交叠的衣领。
　　“你干什么？”江百谷抓住宁一清的手，语气里充满了害怕。
　　“让我看看。”宁一清坚定而颤抖地说，手却挣不开江百谷的禁锢。
　　“这是你给我治伤的方法？”宁一清痛苦地望着江百谷，声音颤抖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他一直失血的脉象，他浑身弥漫的血腥味，他躲躲闪闪不肯让自己看的伤口，他一直在供养密室里的血阵？
　　“不是，没有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江百谷慌张地推开宁一清，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离得那么远，宁一清不可能看到魂灯上的字，抱一城弟子的每一盏本命魂灯都长得一模一样，只分亮着的和灭了的，他只要打死不承认，宁一清不会知道的。
　　可是宁一清马上掐灭了他的自欺欺人，“你在用血供养我的魂灯？”宁一清盯着江百谷的心口，每一句都是一记重击，“心头血？禁术？”
　　江百谷不知道宁一清受损的神识在渐渐修复，而之前的宁一清，是见过织灵阵的。
　　那时的宁一清眼里只有满墙的怀玉仙师，而如今的宁一清却关注着那诡异的绝非正统的血阵，是禁术？
　　禁术的残忍不只是对外，也是对内，使用禁术便是与虎谋皮，最终祸患会引向自身。
　　清冷的月光照在宁一清苍白的脸上，他痛苦地闭上眼，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地问，“阿谷，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是疗伤？或者根本就是在续命！哪有什么天地精华，哪有修士失了内丹还能如常活着。
　　江百谷乞求道：“不要问好不好，将来你会知道的，很快就会知道的，别再问了，求求你。”
　　等他收回三魂七魄，等他全部想起来，等他彻底重生回来，他就会知道了，已死的人却完好地活着，江百谷编不出原因，想瞒也瞒不住。
　　可是，能再等一等吗，还有两魄，就差两魄了。
　　宁一清不再说话，将来？什么时候？等江百谷被禁术反噬时？还是等血尽而亡时？他踉跄着站起来，看了看江百谷，毫不犹豫地走向密室。
　　“你干什么。”江百谷立刻爬起来，挡在墙前，护住机关。他从不敢让宁一起知道织灵阵，他知道宁一起会做什么。
　　“拿回我的魂灯。”宁一清的声音不再颤抖，坚定强硬，手指一抬，红线便绑住了江百谷。
　　“不，不要。”江百谷挣扎着，绝望地嘶喊，就差两魄了，不可以，决不能在此刻前功尽弃。
　　墙没有打开，比宁一清的手先碰到白墙的，是一口鲜血，然后又是一口鲜血。宁一清跪倒在白墙前，伸着的手渐渐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面白墙被自己口中喷出的鲜血染红，看着自己的手在距离机关两拃的地方慢慢垂下。
　　红线失去灵力的控制，放开江百谷缠回到宁一清的小手指上，那只手已沾满了鲜血，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红线哪里是血迹。
　　江百谷接住脱力后倒的宁一清，接住了一个血人。
　　“阿……”宁一清勉强睁开眼，看到焦急的江百谷，想扯出个笑脸告诉他没事，可是张开嘴却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染得江百谷满手都是红。
　　“没事，没事，你别说话。叫药老来，快去叫药老来。”江百谷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宁一清，朝门外喊着，颤抖地帮他擦着嘴上的血，直到宁一清晕死过去，血仍从紧闭的嘴里慢慢溢出来。
　　药老赶来时，江百谷仍跪在地上扶着宁一清不敢放下，他嘴里一直有血溢出，江百谷不想看到血流出来，可是又怕那么多的血会呛住他。
　　“有人抓了他的魂魄在做法。”药老皱眉，这种不算是禁术，在南境更南的南荒之地，有一种术法叫做巫术，可以控制人的魂魄，只对普通人有用，修士的魂魄被天地灵气滋养，邪祟不侵。
　　但宁一清不同，魂魄四散，孤魂无主，只要懂得方法，三岁小娃也可以把他的魂魄抓去。
　　“怎么办？”江百谷慌乱得浑身发抖，双目通红。只差两魄了，为何会出现这般情况。
　　药老的推测没有错。
　　江百谷走进密室的时候还是下午，可是他待到夜里也没出来，连应了和宁一清一起吃晚饭的事都忘记了。
　　下一条是力魄，可是力魄好似失了踪，没有回到宁一清的体内，也不在任何织灵阵能感知到的地方，就好像——已不在人间。
　　“我不会。”药老无奈，“我真的不会，这是南荒的巫术，神医谷不让弟子涉足南荒，隔着十万大山，也没人能进去。”
　　“怎么会这样？南荒的人为何要抓他的魂魄？”还有谁要害宁一清？他温柔对待遇到的每一个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总有人不肯放过他。
　　“你别慌，这种巫术只会在施法的时候影响本体，要不了人命。”
　　不会让人死，也不会让人好好活。这是傀儡巫术，抓了魂魄便能操纵本体，幸而宁一清在外飘荡的只有两条灵魄，不至于被完全操控沦为傀儡，可也不会让本体好受。
　　仿佛是为了验证药老话的可信度，宁一清果然不再吐血，只是仍旧昏迷着。
　　一如西荒隔着难以翻越的不周山，南荒隔着十万大山，山中毒瘴毒虫遍布，比之不周山更难翻越，南荒之人绝无可能踏足大陆九境，以巫术做法的，绝不是南荒之人。
　　宁一清渐渐安宁下来，江百谷也随之冷静下来，一针见血地分析出关键，“既然南荒之人过不来，你怎知南荒有此等巫术。”
　　药老张了张嘴，倏尔脸色大变，“我……我在典籍库看到过。”施巫的不是南荒之人，是南境神医谷的人。
　　“南境为何要如此做？神医谷现在是谁当家？”江百谷问。
　　如今大陆九境在微妙的平衡之中，谁也不会率先打破格局。
　　南境神医谷与北境无生门，隔了整个大陆。当年神医谷抓捕药老时，对外宣称的是逆徒滥用禁术，谷主被人毒死这种隐秘自然不会到处宣扬。
　　既然传了出来，便有好事之人绘声绘色地讨论是何等禁术。因此织灵复生的消息才传进江莫耳中，引得他亲自到南境带回药老。
　　若非如此，只怕江莫闲得打下天险昆仑山或者长白山也不会去神医谷。又远又热，修士又不大生病，真病到要求医的地步，一般也看不好了。且不管用不用得到，无谓得罪治病救人的大夫。因而大陆九境不管出现多大的纷扰，神医谷几乎都能独善其身遗世独立。而神医谷的人，基本也秉承着济世为怀的训导，只对病患来者不拒，从不参与任何门派的纷争。

　　☆、清江


　　任何门派对神医谷都是敬重礼遇，神医谷和任何门派也都是与人为善。但神医谷和无生门，却是有过节的。
　　如今当家的谷主按辈分算起来是药老的侄子，他堂兄的儿子。无生门门主是神医谷谷主杀父仇人的后人，无生门收容的药老是神医谷的叛徒。两派不但有过节，过节还很大。
　　江百谷道，“是冲我来的。”又是因为自己连累了宁一清。
　　药老点点头，又讪讪地说，“是冲我来的。”
　　那日营救宁贞，清眠看见了宁一清。恰巧日前神医谷的人受邀来给清江看病，仍在蜀山逗留。清眠便问，听说之前神医谷出了一个叛徒，是会重生禁术的？他亲眼看着宁一清在灭灵阵中灰飞烟灭，世上若再有一个活着的宁一清，只能是重生。
　　神医谷的人便答，确有此事，那人如今就藏身在无生门。
　　这件事过于久远，神医谷又没能从无生门手中讨回叛徒，因而后来便没人再提。轲珖并不知世上果有重生之法，见到宁一清也只以为是相似之人。宁一清从不爱打听秘闻，只听师尊感概神医谷短短数月几经易主，也不知世有重生之术。
　　可清眠却是老而不死仍记得此事。他见到宁一清，又是和江百谷轲珖一起来救宁贞，立刻便联想到重生之术。一番验证，更加确信当日看到的人是重生的宁一清。
　　西南境与西北境的边界如今剑拔弩张，却仍未开战。蜀山理直，抱一城也气壮。西北境毕竟是抱一城辛辛苦苦……不管辛不辛苦，反正是抱一城自己从无生门手里打下来的，又不是鸟不拉屎给了也不要的北境，不可能拱手让人。
　　谈判了数日，抱一城同意接纳大盘山后人离开蜀山派回归西北境，蜀山却说大盘山后人皆是蜀山弟子，不能背弃师门，西北境应由蜀山代为管理。僵持不下，蜀山不攻，抱一城只守。
　　清江失踪十八年，清眠的计划便搁置了十八年，他想要君临天下，又想要必也正名，十八年来他既找不到合适的帮手，又找不到可用的力量。要一举推翻根基深厚统领一方的门派，非朱厌这等非人间之力不能为之。
　　抱一城诛杀朱厌之后他一度沉郁，已有放弃正统之名的打算，西北境在他的算计下成了无主之地，被无生门仗着朱厌之势强占了十八年，最后却便宜了抱一城，这等结果气得他寝食难安，已到了不顾声名的地步，打算不折手段也一定要要回西北境。
　　可是还未开战，清江又回来了。如今无生门声势壮大，是一股可用的强大力量，清江是江莫之子，除了江百谷由清江接手无生门顺理成章。
　　也许十八年前的计划仍可进行，清眠便又恢复了道貌岸然一派宗师的模样。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时利益为重，若有机会，名和利，他都要。
　　知道宁一清重生的人并不多，谁在背后搞鬼实在好猜，施法的是神医谷无疑，可背后谋划的必然是清眠。此刻安置好宁一清，江百谷终于有机会问问他那位未曾正式照面的叔叔。
　　界长老当年职卑人微，又不是江莫的护卫，无生门知道内情的老人也就是药老了。
　　“我祖父还有个在蜀山派的儿子？”江百谷不废话，开门见山直接问，他要确定清眠如今所为的意图。
　　药老略有吃惊地看着江百谷，“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不知道他原来是在蜀山派。”
　　江莫把药老从南境带回小次山，劈出最具灵气的药谷，是给药老的居所，又不是给药老的。他将织灵阵摆在了药谷，为那个死在他手中的女子织灵。
　　药老只知道江莫的出身是一个大门派，也许还是领辖九境之一的大宗门。具体是哪个门派，他不说，没人出来认，谁也不知道。至于那个女子，好像是青梅竹马，又好像是他人之妇，也许还是妹婿妻嫂。
　　这些都是江莫坐在药谷的厅堂里，如江百谷那般，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说给药老听的。
　　药老递给江莫一杯茶，江莫说道，“鸳儿泡的茶，可比你这里的茶好喝多了。”
　　“……你还没喝呢，就知道不好喝？”药老忍不住回道。
　　“你这茶汤的颜色就不如鸳儿泡的好看。”江莫更加嫌弃地说。
　　药老犁完药田，一脚泥巴地回到屋里，江莫皱着眉说，“鸳儿要看到你这么邋遢，一定很嫌弃。”
　　“……你下一趟地试试，地里不都是泥？”药老不服。
　　“鸳儿以前采茶种茶，日日下地，从茶田里出来也是干干净净的。”江莫还是嫌弃。
　　药老在门口绑了个驱蚊的破布袋，江莫瞧见说，“鸳儿以前给我绣过一个香囊，可惜当时弄坏了，后来她也没再有机会给我绣一个。”
　　“……”药老不说话了，行，我知道我的破布袋丑，让蚊子咬死你吧。
　　“鸳儿……”
　　“……”
　　他们抛开了原本的生活原本的身份，活成谁也不知过去的人，而过去的生活也心照不宣地抹去了他们的痕迹，若再不对人说说往事，江莫只会觉得，也许世上从无那个女子，也从无自己。
　　那个即将临盆的女子，濒死生下一个男孩，什么也没求，什么也不怨。只求江莫将他送回故乡，让他普普通通地长大，哪怕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就在家乡的山脚下，采茶耕地，平凡平稳地生活。
　　江莫怎么会不答应呢，那个他最爱的女子，抛下一切尊贵繁华陪他来到荒芜的不死地，改头换面苟且偷生，最后为了阻止他失去神识沦为傀儡迎着他的掌风献出自己的生命。
　　那个女子，从小到大都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不嫁是为了保他，嫁人是为了帮他，出逃是为了救他，连最后的请求都是在为他打算。
　　采茶耕地，原本就是他们的生活，如今却成奢望。
　　那时的江莫已因朱厌之力引起世人侧目，原本的妻子早已改嫁，仍在原本尊贵的生活中未受影响，却将两人早年育下的儿子送来了不死地，便是江百谷的父亲。江莫带着那个孩子屡屡掣肘，再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留在他身边，谁都不安全。若江莫再失去神志伤害了这个孩子，只怕他就活不下去了。
　　那个女子，只想他好好活着。
　　每次祭过织灵阵，江莫总会消失几天，药老知道，他偷偷去看那个孩子了。可是大约过了五六年，江莫再也不去了，药老不知那个孩子是没了还是有了让江莫放心的去处。如今药老知道了，这世上不会有蜀山掌门玄松真人的关门弟子这个身份更让江莫放心的了。
　　不同于抱一城的姓氏传承，蜀山派一向是师徒传承，有德者顺位居之。蜀山的先掌门玄松真人是位有口皆碑的好掌门，真正不欺暗室防意如城的松柏君子。
　　蜀山的弟子虽称道士却可以成家立室，当年老掌门仙逝后，玄松虽人品贵重，资历能力却都不算上等，上面几位玄字辈师兄皆风采过人，怎么也不该轮到他做掌门。
　　只是老掌门有位独女，跋扈刁钻，无德无能却妄想染指掌门之位，与几位师兄斗法夺权，最终两败俱伤，蜀山英才皆损，再无争议，才由玄松接了掌门之位。
　　说起老掌门的独女，行事作风每每出人意表狠辣无情，可算得上当年坊间第一的热门谈资。
　　譬如年少时曾贪恋某家穷门破户的美男子，不顾其早已定亲强取豪夺地成了亲，也许是美色侍人终有爱驰，也许是争权夺势时嫌弃了穷小子的毫无助力，总之是尊贵的大小姐腻烦了，年岁长起来发觉自己在美色之上更爱权利。
　　可大小姐的东西，丢了毁了也不会给别人，更何况的确有人惦记着。便用了各种手段残害逼迫，最终遂了心愿另嫁他人。
　　新夫君是蜀山举足轻重的人物，夫妻二人齐心协力断送了蜀山玄字辈一半的人才，一时争权的戏码吸引了大众，谁也不关心那位旧人是死是活，在毒辣狠厉的大小姐手中，只怕也难有活命。
　　玄字辈英才辈出，若非争权之事，以当年蜀山的锋芒争一争“天下第一宗”也不是不可能。若不是最后由玄松真人接任了掌门，只怕蜀山一代大宗就此陨落也未可知。
　　乌烟瘴气的蜀山派在玄松的统领下，政务清明了许多，可是在一堆烂摊子中力挽狂澜并非易事，平静了十几年，玄松便力有不逮驾鹤西去。
　　不知玄松当年在蜀山不远处的山脚民居处遇见了和江莫长相八分相似的清江，是看在他父亲的份上，还是他母亲的份上，总之是把他带回了蜀山，取“江”字为道号，给了他一个尊贵又安全的身份。
　　从赤水河畔的第一眼，襁褓中的小娃娃和那个十四岁的小仙师，江百谷就在拖累着宁一清，拖累了一辈子，等到宁一清重活一世，还在拖累他。不管是清眠还是神医谷，都是冲江百谷而来，却拿宁一清做法。江百谷只恨当日没能斩杀清眠，给宁一清引来了祸患。
　　“阿谷。”宁一清醒了，除了有些虚弱并无其他异样。从傀儡巫术中醒来，他并不记得自己吐血之事。
　　江百谷守在一旁，双眼茫然地盯着前方，直到听见动静才回过神，“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饿了么，要吃……”
　　江百谷一肚子关心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宁一清没有回答他，却又回答了他，没用语言回答他，用身体回答了他。
　　宁一清热情似火地抱住江百谷，轻轻一带便抱着江百谷滚在床上，压在他的身上，仔细认真地亲吻着他，一只手到处游走，扯下江百谷的腰带，另一只手仍不忘记撑住自己的身体避免压到那心口上的伤。
　　江百谷等了那么久的克制压抑在宁一清烈火燎原的邀请下顿时化为乌有，他终于不必再拿着冰冷的记忆球回味，宁一清滚烫的身体此刻真真实实地与他肌肤相贴。不必再听红线茧里传出的虚无缥缈的喁喁私语，宁一清呵着香甜之气的唇就在他的耳边，什么都不必说已是最动人的情话。

　　☆、甜枣


　　江百谷抚摸着宁一清没有疤痕的背，只觉得满足，以及食髓知味的欢愉。宁一清靠在他的怀中好似睡着了，呼吸匀称却紧皱着眉头。
　　江百谷心疼地看着他，记忆越来越多，他便越来越不快乐，操心着惦记着，怀揣着天下苍生，压抑着个人私欲，过得无法单纯。江百谷开始怀念那个会懒床会撒娇爱笑的宁一清。
　　看到宁一清眼皮跳动渐渐转醒，江百谷抬手揉了揉宁一清的眉头，不要再皱眉了好吗？笑一笑吧，不死地有我护着，抱一城有轲珖守着，上一世禁锢着你的，如今都好好的，这一世重生，就好好做你自己，快快乐乐做你自己吧。
　　宁一清悠悠转醒，疲惫地叹了口气，伸了伸脖子，不由自主地呻·吟一声。
　　这一声勾人的□□让宁一清彻底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江百谷，一直看到江百谷的脸红起来，宁一清的脸跟着也红起来，局促地扭了扭□□的身子，把脸偏过一边。
　　承受了克制十八年的热情，即便江百谷已十分温柔耐心，宁一清这副重生的孱弱之躯仍是疲惫酸疼，让他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眼前这个炽热滚烫的人和模糊的记忆里在红线茧中抱着自己喃喃私语的人重叠在一起，原来是他，果然是他，从来都是他。
　　江百谷从背后轻轻环抱着宁一清，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臂膀，呢喃地诉说着自己的爱意，直到宁一清调整好心态，扭过头乖顺地地倚在江百谷的臂弯里。
　　隔着黑色的中衣，宁一清轻轻摩挲着缠绕在江百谷身上厚厚的绷带，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声音有些沙哑疲惫，“阿谷，停手好不好？”
　　江百谷的呼吸顿了顿，没有吭声。
　　“我不问你在做什么，但是停手好不好。现在这样我觉得已经很好了，我陪你在不死地，去明月谷，都可以，我……”宁一清顿了顿，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不修炼了，不回抱一城，就永远守着你。”
　　天水峰那个虚无缥缈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他也顾不了了。不管江百谷在隐瞒什么，只要他好好的，那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以前的、他想隐瞒的，不去想了，不去猜了，就安安心心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平平安安。
　　江百谷明白了宁一清突如其来的热情背后的含义，给一颗甜枣，提一个要求。他叹了口气，不必如此，宁一清想要怎样他会不听呢？不必如此，即便如此，这件事也停不下来了。
　　得不到江百谷的回应，宁一清语气有些幽怨，“你不问问我的想法？不问问我到底想要什么？”不等江百谷回答，宁一清接着说，“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能和你安安稳稳相守一生。”
　　江百谷想到自诛魂魄的小狐狸，他活了那么久，活得潇洒快活，却死得毫不犹豫。江百谷的心揪起来，自己一生都在奢望宁一清的垂爱，此刻却忽然觉得，若是宁一清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也是件好事。
　　“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霞。一生不论长短，而在朝朝暮暮。”宁一清伸出手与江百谷十指相扣，“活着的每一天，我们好好在一起，对我而言已足够，我已经无憾了。”
　　不管是疗伤还是续命，都不需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的。
　　“无憾了吗？”江百谷喃喃自语。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死为徒，吾又何患？分别与终结，是人生路上该学会和接受的，晴时爱晴，雨时爱雨。归根复命，生死本就不该强求，但爱永不消逝，会一直留在心里。”此刻的宁一清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已得圆满，他找到了活着的真谛，在爱中得到永生。
　　山河依旧，爱也依旧。
　　“一个人，太孤单了。”江百谷带着十八年的孤苦望着宁一清。
　　“远村重重，幽花淡淡，小竹珊珊。既然活一遭，就该学会好好生活，是不是。”宁一清垂下眼，接着说，“更何况还有责任，还有理想，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互相陪伴着走过人生的一段路。”
　　没错，江百谷是不死地之主，也是不死地支柱。以后他还会遇到很多人，他有一颗既真且热的赤子之心，谁遇到了都会好好珍惜。
　　这个世界很好，很热闹，我以过客之名，祝你，余生安好。
　　是啊，宁一清不在的十八年，江百谷遇到了很多人。遇到的人越多，越明白除却巫山不是云。宁一清不明白，他不在了，就把江百谷心中的爱也一并带走了。再努力再认真地活着，人生也无法再给江百谷一份属于宁一清的爱。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爱与爱，也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和爱，不讲道理地闯进了自己的人生，就是霸道的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这个世界很好，很热闹，可是没了你，所有的美好与热闹，都与我无关。
　　“抱一城和蜀山派，将会有一场战争。”江百谷不置可否，忽然说起了战事。
　　宁一清立刻爬起来，盯着江百谷，颤声问，“什么？”
　　抱一城与蜀山派面和心不和已久，可谁也不会主动挑起战火，尤其是宁一灵接任后，一直在极力化解两派争端，怎么会要打起来。而且蜀山派不是刚得罪了江百谷的师弟，挑衅了无生门，为何此刻又要与抱一城不睦？蜀山已经狂傲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已经有如此的实力了？
　　江百谷闭上眼，不舍地问，“你想见轲珖吗？我送你回抱一城去见见他好不好？”
　　抱一城和蜀山派不会打起来的，因为蜀山派即将要先应付无生门。清眠动了宁一清两次，他必然要为此付出代价。清眠算计的人早已不是之前那个被动弱势的小徒弟，即便失了朱厌，江百谷依然是统领不死地十八年的霸主。
　　“那你呢？”抱一城好好的，他便能放心陪着江百谷，可若是抱一城有难，宁一清还是无法坐视不理，那是他自懂事以来便立志守护的抱一城。
　　“我等你，我的身份不方便陪你去，等抱一城解了围你再回来。”
　　如果我还在。
　　江百谷未必打不过清眠，可是清眠手里握着他的命门，他能怎么办呢。他不会让清眠继续活着，清眠要他死，也轻而易举。
　　宁一清明白，虽然江百谷助抱一城诛杀了朱厌，可他无生门门主的身份，注定无法和抱一城在明面上尔汝之交。
　　“可是……”宁一清略有迟疑，他刚才的话，江百谷还没有答复，“那个血阵？”
　　“等蜀山之事了了，你回来，我把魂灯还给你。”江百谷紧了紧与宁一清十指相扣的手，算是答应了。
　　宁一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江百谷打断，“想停下来也需要时间，我跟你保证，你回来时一切都会有结果。”
　　禁术骤然停手，必然会有反噬。宁一清看着江百谷的眼睛，一双诚恳无欺的眼睛，“会有危险吗？我还是留下帮你护法吧。”抱一城也许不缺他一个，那江百谷呢？他说以前他都是一个人，病了痛了也没人管。
　　“不用担心，流点血死不了，你帮不上忙的。”密室中的织灵阵受江百谷心头血十八年的供养，早已与他血脉相连，若有反噬，也是反噬在宁一清身上，“我保证，那个血阵，不会伤害我。”
　　禁术总是知道人最薄弱的点在哪里，织灵的人，哪会舍得看着那个不归人受到反噬之苦。即便是自己跳入无间地狱受尽业火焚身，能换得那人平安归来，也会毫不犹豫。
　　织灵阵一旦开启，没有一个织灵人会停下。
　　“战事一平我就回来。”宁一清轻轻亲了亲江百谷的脸颊，仿佛是对承诺的盖章。
　　可他仍不放心，想了想又道，“我先回去看看，若是不需帮忙，我立刻就回来。”
　　宁一清此刻已冷静下来，不敢再去想随意打断血阵，他不了解这种禁术，不知道贸然中断的后果，他承担不起江百谷会发生一丁点危险的后果。他不知自己从何时起对江百谷生出如此深的感情，也不知他和江百谷过去到底是如何纠葛痴缠，他只知道自己此刻那么在意江百谷的平安，那么惧怕江百谷会出事，好像他只要稍一放手，就会失去江百谷，只留下撕心裂肺的痛。
　　“我等你。”江百谷眷恋地抱着宁一清，闻着他发间木槿叶的味道，他的小月亮啊，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月亮。
　　可如今自己却无法守护他。也许只能托付给轲珖了，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轲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近日城主发现从蜀地回到抱一城的菊长老反常得离奇，与远在西北境的吕燕卿日日偷偷摸摸地灵力传讯，来了新的信件公函必然火急火燎地赶来，翻看一顿又捶胸顿足地离开。起先以为他是关心西北境与蜀山的战事，可吕燕卿如今负责的仍是西北境靠近赤水河的边境防御建设，离西南边境隔得还很有段距离，而且菊长老翻到西南境的公文一眼也不看地便丢给城主，打发在一旁碍事的城主抓紧去处理政务。
　　有什么好处理的，蜀山要打便打，不打就僵着，反正西北境现在在抱一城手里，边境早已枕戈待敌，清眠是蜀山的掌门，轻易动不得，但他的野心，总要有人敲打敲打。
　　“你在等谁的信？”宁贞终于忍不住问。
　　“等师兄的信。”轲珖自小便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后来拜入抱一城又被整个抱一城捧着长大，自身也足够优秀，平日为人高傲得一双大眼长在头顶，性子又急躁，自从养了宁贞以来脾气更是越来越差，难得对人有个好脸色，如今却笑得……
　　城主摸着下巴品了品，菊长老脸上一对大酒窝，笑起来其实挺好看。
　　抱一城同辈之间，不管师从哪位尊长，皆互称师兄弟，菊长老的师兄真是不少。
　　“哪位师兄？”宁贞继续问。
　　他生下来没两天便由轲珖养着，据说小时候磨人得很，不抱着就要哭，睡着睡着还要偷偷睁半个眼看看抱着的人有没有闭眼休息，稍不顺意就又哭又闹。因为太会娇气自己，几次哭得背过气儿去，轲珖更加不敢假手他人，战战兢兢亲力亲为地养着他，吃喝拉撒地绑在身上。直到六岁轲珖狠揍了他几顿才接受分床睡，到了十岁便连人带铺盖卷儿的一齐被扔出东篱峰，撵回抱一峰。
　　宁贞琢磨着，从出生到现在也就这个把月不在轲珖身边，轲珖竟然变得好似鬼上了身。这段时间弟子们皆传菊长老老树开花爱上哪家姑娘了，见到谁都发春似的一脸笑意，和蔼可亲地让人汗毛倒立，莫非是真的？
　　“还是师妹？”宁贞试探道。
　　“要你管。”轲珖美滋滋地翻了白眼，飘着回到东篱峰。
　　直到轲珖拿着一个长匣叮嘱弟子一定要安稳加急地送到吕燕卿手里，宁贞看到封条上的字才知道轲珖等的果真是位师兄——江百谷。
　　“你给江百谷送的什么？”宁贞忍不住问。
　　“要你管，又不是公库里的，我自己的东西想送什么就送什么。”轲珖再也不是那个围着城主团团转的菊长老了，他越发对城主敷衍不耐，心已经完全不在城主身上了，被打入冷宫的落差让宁贞难以接受。
　　“你有什么好东西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好东西不给我要给江百谷？”宁贞委屈极了。连轲珖几条亵裤他都知道，什么时候轲珖偷偷藏了宝贝，还不是给他的？抱一城的城主倒不至于贪心孤寡老人的私房物件，可宁贞从小到大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在轲珖心里不是排第一位的了，还是被那个天天让轲珖恨得咬牙切齿的江百谷比下去的，更加难以接受。
　　轲珖却完全不吃这一套，目送走送长匣的弟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在一旁呼天抢地的宁贞，“这么大人了咋咋呼呼也不嫌丢人。”又飘回自己的东篱峰。
　　经过清江之事，在轲珖的眼里，他养大的小娃娃已然可以独当一面有自己的决断，鸟儿大了便要让他自己飞了。师尊交代的任务、师叔临终的托孤，他已然达成，而且宁贞的表现让他觉得自己完成得还不错，以后抱一城可以放心交给他来守护。从十八岁时就扛在身上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一卸了，轲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如今只有一个念想，等着邀功，等着师尊的表扬。
　　他体会不到宁贞的感受，他们完全不在同一个立场。
　　宁城主这就难以接受了？这可才哪儿到哪儿啊。没几天，轲珖果然接到了翘首以待的师兄来信，招呼也没打一声便跑了。等宁贞知道消息，轲珖已到了赤水桥。
　　听说菊长老走后不久城主屋里的陈设换了一遍，城主看重菊长老，自己换了也不忘给菊长老屋里换了一遍陈设，连个旧枕头也没留下。
　　收拾旧物的弟子感叹，菊长老可真是节俭，这枕头被子睡得全是窟窿也不舍得换，不过菊长老睡觉的时候是练剑了吗？怎么看着全是剑戳出来的眼儿。
　　除了拿物件撒撒气宁贞也没别的办法，和蜀山派的战争一触即发，他得坐镇抱一城。反正抱一城有钱，没钱就从东篱峰的用度里扣，看上去如今轲珖的吃用是找到下家了，也用不着抱一城管饭了。
　　近日远在西北境的吕燕卿十分忙碌，每日替师尊传讯还不够，又收到城主的慰问信函，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不知所云，东拉西扯地问及西北境和北境的风俗人情，最后轻轻带了一句，不死地可多美色？看得吕燕卿莫名其妙，城主是想让自己给他介绍个对象吗？看来城主对自己目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工作有所误会。
　　总之接下来的两三天，吕燕卿放下手上的工作，认认真真走访了边境两边，做出一份厚厚的两地风土人情调研报告，想了想又附上边界督工细则，巨细无遗地向城主汇报了自己的工作，大至边防城墙已建了多长打了多少个结界桩点，小至今日用了多少石料木料，哪位师兄午时多吃了一碗饭……
　　“师尊呢？”轲珖睁着一双大眼睛问江百谷，眼里的亮光闪得江百谷睁不开眼。
　　“在休息。”江百谷眯了眯眼，轲珖看上去那么开心，上次看到他脸上那对酒窝是什么时候的事？久得已经不记得了。可是接下来要告诉他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上次说还差三魄，现在都收回来了吗？你用的什么方法？怎么会有重生之法？师尊是不是想起我来了，他是不是要见我？”轲珖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真是急起来都不给自己喘气的时间。
　　江百谷摆弄着案几上一踏厚厚的信函，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匣子怎么在这儿？你没打开？怎么不交给师尊！”轲珖顺着江百谷的手已看到信函旁摆着的长匣，气鼓鼓地走过来，揭开封条。
　　从回到小次山，江百谷的案几上就已经有一摞厚厚的信函，全是吕燕卿的拜帖，封封问候宁公子安。江百谷没心思理会，便交代抱一城来的都先放着。
　　“我现在就拿给师尊。”轲珖小心翼翼地取出长匣中的东西，“他一定会高兴的。”
　　“玉尺？”江百谷看到轲珖手里的东西，有些惊讶，玉尺剑不是已经碎了吗？
　　轲珖轻轻抚摸着完好无损的玉尺剑，不无得意，“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修好，你瞧，一丝裂纹都没有。”
　　不止完好，浸润了十八年的月华精魄，比从前更加温润光泽。
　　“先放着吧，他如今还用不了，我有话跟你说。”江百谷更加确定自己的决定，轲珖会把宁一清照顾得很好，比自己照顾得更好，可是宁一清要的是被好好照顾吗？
　　轲珖终于感觉出江百谷的低落，不安地攥着玉尺剑，张了张嘴却又闭上，小心翼翼地把剑放入匣中，轻轻合上盖子朝案几中间推了推，才屏着呼吸艰难地问，“出问题了？”
　　江百谷看着轲珖大大的眼睛里光彩一点点消失，心下不忍，可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清眠抓了他的灵魄，现在无法归体。”
　　轲珖眯起眼睛，咬牙切齿，“又是清眠，老不死！”上次错失杀他的好时机，可冲动过后谁都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蜀山掌门一死会引起多少隐患，轻易杀不得，也轻易杀不掉。
　　“他马上会来小次山，与我谈判。”
　　宁一清吐血后的第二日，江百谷便收到了蜀山派的拜帖，和吕燕卿的拜帖一样，同样是问候宁公子安，但其中不怀好意的意味太过明显，说不日便会携礼前来拜会，请江门主于小次山静待。
　　“他过来？”轲珖惊讶。
　　不怪轲珖惊讶，江百谷也很惊讶，两军对垒，谈判都是派出使者选在中间地带，从无主帅亲自来敌军腹地谈判的先例。也许清眠自恃抓住了江百谷的命门，料定他不敢怎样，才敢如此嚣张。
　　但是清眠怎会知道的呢？坊间的流传，宁一清和江百谷师徒俩可是你生我死的关系，直到宁一清死时都不知道江百谷对他的爱，清眠怎么会想到拿宁一清的灵魄来要挟江百谷呢？就能笃定江百谷会受他要挟？
　　可清眠料得无错，只要宁一清的灵魄在他手中一刻，江百谷的命便被他捏在手中一刻。

　　☆、谈判


　　来的不是清眠，而是应该已死了的清江。虽然他此刻的脸色依旧不好，却全无死气，看上去离死还挺远。
　　清江抚着心口，耐心地跟江百谷解释，“有人给我做的保护，唉，让不孝子给破了，以后可就只剩一条命了。”若不是濒死，他也不知原来江莫在这样保护着他。
　　江莫用朱厌的力量给清江的居所做了保护结界，同样用朱厌的力量在他身上下了保护禁制，濒死时刻能护住一命，江莫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保护他。
　　江百谷坐在大殿之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清江，一言不发，他曾经渴望还有亲人如自己般逃过杀戮平安活在世上。以前多么期盼现在就多么痛恨，痛恨清江还活着。
　　可清江没有死，江百谷反倒松了口气。他怕清眠以宁一清的灵魄为要挟逼迫他做些什么，不管要他做什么，他都只能就范。可清江还活着，谈判选在小次山，无生门的本营，清眠的目的一目了然。
　　“堂堂正正做蜀山派的弟子不好吗？回来做人人唾弃的无生门门主？”江百谷真的想不通，若他能安安稳稳继续做抱一城的弟子，能光明正大留在宁一清身边，谁会要做魔道之主。
　　“我当然仍是蜀山派的弟子，等蜀山统领九境，无生门就没了，只有蜀山派，我还是蜀山派的清江。”江百谷没请来客入座，清江便也不客气，自己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为蜀山派做到这个地步？你图什么？”当的又不是蜀山掌门，开疆拓土的功劳也不会记在暗地里行事的人身上。
　　清江张了张嘴，若是在之前，他可以干脆利落地回答“报恩”，“报仇”，可如今呢？
　　蜀山派对他有恩。他从小衣食无忧，没有刁仆欺主年幼，管家忠厚，奶娘疼爱，普通孩子有的，他都有，可是他没爹没娘。他仿佛生来就是自己在那间大宅里，他是那间小院的主人，可是没有姓，没有名。直到师尊玄松真人见到他，问他想不想拜师学艺，给他取了名字，让他有了真正的归宿，不是无名无姓的宅院，他有了一个家庭，蜀山派是他的家。
　　玄松是个很好很好的师尊，对他宠爱而不放纵，细心无私地教导，除了……总是刻意不让他见人。每逢庆典集聚，小师弟清江不是有课业未完成，便是需要清修闭关，实在不得不出席的场合，师尊也会让他带上帷帽。
　　见过江莫的人不多，大多已是死人。但蜀山派曾有个美色出众的男子，谁也不会忘记。直到清江越来越大，长得与那个被蜀山派刻意抹掉的人越来越像，有些事便不那么好瞒了。依旧瞒得住清江，却瞒不过有心人。
　　原来自己有爹有娘，师尊曾经告诉他，他的爹娘十分相爱。可是后来清江却听说，江莫曾亲手打死一位即将临盆的侍妾，连姓名都没有的侍妾。连她的孩子都不配拥有姓名和身份，世人以为是一尸两命，其实那个孩子还活着，只是被丢在山里无人问津。
　　听说江莫对他唯一的儿子很好，很用心，儿媳也是他千挑万选的，名门正派家学深厚。江莫已经攻占了那个门派，就因为那名女子同意委身嫁入小次山而退兵。别家迎亲是红妆十里，江家迎亲是割地百里。
　　他在小次山做一个好父亲时可还记得自己在蜀地不知名的山里还有一个儿子？
　　可是清江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江莫已经死了，没有人可以告诉他答案了。
　　清江没有回答江百谷的问题，却忽然说道，“我见过你，你在抱一城过得不怎么样啊。”语气里充满不屑。蜀山对清江，可比抱一城对江百谷好太多了。
　　江百谷愣了愣。也对，当年清江与宁一灵在一起时应当常常出没抱一城，自己不知有个叔叔，他却知有个侄儿，不然后面哪来的算计。
　　朱厌之魂封印在抱一城，各大门派中只有当年参与设阵的十八位大宗师知晓，清眠接任时由玄松口传，本意是让他在必要时襄扶抱一城，可谁知清眠得知这件隐秘后竟萌生出一个阴谋。
　　清眠想要破而后立推翻九境格局光大蜀山派，清江想报答蜀山派想为母亲正名，师兄弟自小感情甚笃，清江对这位大师兄一向信任尊崇，当清眠说出他的计划时二人一拍即合。当下便由清江潜入抱一城查看朱厌所在，可他无法悄悄越过抱一城的层层结界接触朱厌，直到远远看到城主宁一灵。
　　那是一场计划蓄谋的邂逅，也是一次一见钟情的意外。有假意，也有真心，不然他最后不会对宁一灵和盘托出，他希望宁一灵原谅他理解他，他可以劝说师兄与抱一城共分天下。
　　想到此处，清江忽然笑了笑，充满无奈，那倔强的母子俩，谁都不稀罕他。
　　在抱一城他偶然看到江百谷，本只是好奇有人与他长得相似却从未听宁一灵提起，可从宁一灵吞吞吐吐的反应中他忽然猜测出江百谷的身份，对哥哥的嫉妒让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侄子毫无怜惜，直到江百谷放出朱厌他才知血盟印竟然被江莫藏在了江百谷的身上。
　　那般巨大的力量，宁可给一个襁褓里的小娃也不给他，这让他对江莫的恨意更多了一层。
　　“抱一城对你不好，你不也做到这个地步。”割让西北境，谁都看得出江百谷的让步。当年仅仅是封印中的朱厌残魂便已将他重伤，区区交泰境的宁贞，能诛杀已有形体的朱厌？
　　“世人无辜，我只是不想引起战争。”江百谷否认，“可你为蜀山派做的，却是要生灵涂炭。”
　　“天下本就该是蜀山派的，蜀山代代英才辈出，早就该是九境执牛耳者。”清江骄傲地说道。
　　趁蜀山争权内斗之际，许多奉蜀山为主的小门派占地自立，玄松上位后十数年也未能尽数重新收服。清眠接手的蜀山派，在西南境声势已远不如从前。由奢入俭难，清眠的野心在落差中日渐膨胀。
　　“领地那么重要吗？你们夺了土地，也无法让万民归心。”
　　“不死地当年的人都死光了，如今还不是人丁兴旺。”清江十分不屑，“等九境都归了蜀山，一代又一代，天下只有蜀山派了，他们的心不归蜀山还要归哪里？”
　　“就像屠了大盘山那样？你要屠了九境所有不归顺的人？”江百谷讶然失声，玄松教出这样丧心病狂的徒弟？
　　当年的江莫也没有这般丧心病狂，他只是经常控制不住朱厌的暴戾。在屠杀老君山时，那个北境与东北境狭缝里奉抱一城为主的清流门派，那个擅长禁制不求虚名的门派，江少夫人的娘家。那时江百谷的母亲还只是个小女孩，她冒着被朱厌撕裂的危险近身暂时压制住了江莫身体里的暴戾之气。
　　江莫并不是一个好杀之人，尤其是错手杀死余夫人后，他的暴戾之气被刻意压制数年后反扑更甚，愈发难以控制，他想找到方法控制住这股力量。他清醒过来跪在那个小女孩面前忏悔，他愿意补偿老君山，希望那个勇敢的女孩可以帮他控制朱厌。
　　那个小女孩只身来到小次山，寻找压制朱厌的方法，她失败了。朱厌附于江莫之身太久，已无法分割压制，但是她也成功了，她压制住了江百谷身上的血盟印。她从不后悔来到小次山，在小次山孤寂的日复一日中，她与无生门温文善良的少主相爱。
　　江百谷心想，若是当年真的可以压制住朱厌，不至于因暴虐引来围剿，那他应该是生长在一个爹娘相爱美满幸福的家庭，不必整日担心被抛弃而无家可归，那他遇到宁一清时会不会自信一些，勇敢一些，不会因为畏缩自卑而造成那么多遗憾。不过如今已经很好，不管怎样，命运总是待他不薄的。
　　“这些事由无生门来做，蜀山是正统，手上不会沾血。”这就是清眠的计划。
　　“无生门担的骂名还不够多么？你这样做，祖父泉下有知也得不到安宁。”
　　“那就骂呗，难道他还是什么好人？若成全了蜀山派，倒能算他创立无生门的一件功德，也算他背叛蜀山派的一点补偿。”在以前的清江心里，江莫辜负了自己的母亲，抛弃了自己，甚至对蜀山派造成百年难以恢复的重创。他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人。
　　可是如今清江死过一次，他看到了江莫对他的保护，他有些不确定了。
　　“谁都能说他不好，你也能吗？”江莫把血盟印转移到襁褓中的孙子身上未必是疼爱，但对清江，是真的疼爱。
　　“怎么，小侄儿觉得我没资格？的确，他从没承认过有我这么个儿子，所以便由你帮他宣告吧。”
　　“你为何觉得我会答应？”江百谷气定神闲地问道。
　　这是谈判，他一直忍到现在都不提起宁一清的灵魄，他害怕拖下去会对灵魄有损伤，可他要忍着。他不怕被要挟，他不在乎门主之位，可是他要确保自己一定能拿回宁一清的灵魄。他对宁一清的感情，宁一灵都未必清楚，清江更不可能知道。
　　清江笑了笑，“他对你一片真心，为你受尽苦楚，也该你回报回报他了。”清江和清眠的确不知江百谷对宁一清的感情有多深，但知道宁一清对江百谷的感情有多深。而江百谷选择用禁术复活宁一清，那么他们的感情自然不言而喻。

　　☆、鸳娘


　　“以前听师尊讲起抱一城的宁一清，那般赞叹艳羡，芝兰玉树的怀玉仙师啊，惊才绝艳的神童啊，他为了你，把自己活得可真是狼狈不堪。唉~”清江摇了摇头，局外人般品评怜惜。
　　“你知道什么？”江百谷平复着呼吸，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他知道宁一清为他受尽苦楚，他知道宁一清的狼狈不堪。清江一定是在试探，试探他手中的筹码有多重。
　　真的是试探吗？清江敢来小次山，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怕江百谷翻脸当场杀了他吗？
　　“也不多，不过是他内丹尽毁后，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清江敲了敲桌子，便进来一个侍从侍奉上茶水。江百谷眯了眯眼，是无生门的人，却在听清江差遣。
　　清江并不在意江百谷的反应，品了品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他倒是个极聪明的人，拖着半幅残身到处找你，可那时的他又怎么能跟上朱厌呢，只好回抱一城跟灵……”清江又喝了口茶，“跟宁一灵求助，可是谈着谈着他又变了主意，竟然还猜出我在背后出谋。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把他囚起来。”
　　宁一清要找到江百谷，是要帮他控制血盟印压制朱厌，可宁一灵要找到江百谷，是要杀了抱一城的叛徒给大盘山给天下一个交代。道不同，无法相谋。道相背，无法求存。可是宁一灵不能放任他走，因为他一定会阻碍抱一城诛杀叛徒的行动。
　　“那封信，是你逼他写的？”江百谷问。
　　“他不肯写，一个快死的人什么也不怕，逼也没用，是宁一灵仿造的。”清江叹了口气，那可真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江百谷能仿写轲珖的笔迹，宁一灵自然也能仿写师兄的笔迹。可是，“那为何会有他的气息？”
　　“传讯符是拿他的血画的，当然会有他的气息。”清江平静地回答，平静地仿佛在说小次山的茶水还不错。
　　当年宁一灵不忍逼迫从小爱护自己的师兄，把宁一清囚禁在天水峰后，这些事便交给了清江去做。她以为他们的目的相同，她要诛杀叛徒给天下一个交代，他要叛徒身上的朱厌，至少暂时的目的相同。
　　宁一灵不知，清江在清眠的影响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宁一清被囚在天水峰时受的苦，不会比他失去内丹受的苦少。
　　“他本不必受这些的，若不是为你，他说不定早已是抱一城的城主，不然也是高高在上的宗师、大宗师，受万人景仰，可最后却这般惨淡收场。”清江看着江百谷，挑了挑眉毛，声音轻佻惋惜，“真是痴情。”
　　清江本以为宁一清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师徒之谊，他只是想从宁一清嘴里问出这些年他在如何压制血盟印，又可有转移之法。这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比宁一清更了解血盟印了。
　　用尽手段，清江也没能从宁一清嘴里得到一句有用的信息，宁一清对血盟印研究了多年，研究的都是如何在不伤江百谷的前提下破解血盟印，他不会转移之法，他也不想会。除非江百谷如江莫一样身死魂灭，不然血盟印无法转移。
　　但没想到却得了些意外收获，在宁一清被折磨得不省人事时清江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告白。那些爱意自然不是对清江的——七分相似的容貌——是对江百谷的。
　　清江仔仔细细对江百谷重现着宁一清被囚在天水峰时日日夜夜经受的一切，以及支撑他半条残命的对江百谷的爱。江百谷在深山里藏了多久，宁一清便在天水峰被囚了多久。江百谷受着朱厌的折磨，宁一清同时也受着清江的折磨。
　　直到江百谷双目通红，牙关紧咬，再也无法伪装。
　　“灵魄呢？我要看到灵魄完好无损。”江百谷的谈判输了，对方的筹码太重，他早已失去讨价还价的资格。
　　“等无生门易主的消息传遍九境，掌门师兄自然会把他的灵魄放了。”清江看了看门外，“就今日吧，长老堂主们应当都到了。”
　　江百谷统领的无生门以前在重压之下看上去一片和谐，实则并不团结，在上次叛乱之后，清眠早已抓住机会暗自联合，如今已收服大半，只等清江正式走马上任。若不是早已内外联手，蜀山的拜帖又如何能穿过西北境来得这样快。
　　“又何必多此一举？”不管筹码重不重，清江都不怕把谈判之地选在小次山，因为无生门他已经握在手里了。既然如此，还要江百谷当众宣布什么？
　　“我是江莫的儿子！由你告诉众人！”清江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是他来小次山的目的，清眠要的是无生门，他要的是世人知道他的身份。
　　“你要的是这个？”江百谷忽然失笑。
　　清江并不屑这个身份，他可以不要，但江莫不能不给。
　　“好。”江百谷答应得比清江更着急。现在宣布，今日傍晚各大门派便都会知晓，如果清眠能践诺的话。
　　门主的交接仪式非常顺利快速，没有繁文缛节，无生门大部分的门众只在乎门主能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至于是江莫的儿子还是孙子，又有什么区别。
　　交接完一切，不待清江再开口，江百谷忽然说，“先跟我去个地方。”
　　清江的要求还未提完，新门主上任，旧门主总要有个结果。只是宁一清已重生，人间如此值得眷恋，江百谷不想死，他要找到转机。
　　看着狐疑的清江，江百谷说道：“以后整个小次山都是你的，你早晚也会看到，不过我觉得你会想早点看到。”
　　江百谷把清江带到了药谷，药谷里有一处承接天地的山洞，灵气氤氲四溢。
　　“我其实很羡慕你。”江百谷走进山洞，望着头顶撒进一束日光的洞，“若是祖父当年对我有对你的一半用心……”若他不必背负血盟印，他就可以永远光明正大的在宁一清身边，不会不容于抱一城。
　　他的祖父不曾怜惜他，他的母亲为了天下安宁可以放弃他，他的叔叔对他只有算计陷害，他的养父母师兄弟，都百般嫌弃他讨厌他。
　　天地之大，他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处，想要别人的一点点喜欢，想要一点点爱。
　　天地之大，只有一个宁一清，温柔待他，对他不离不弃。只有一个宁一清，就足够了。
　　江百谷没有继续说，转头问道，“神医谷肯帮你们，是因为药老？”
　　“神医谷要报仇，江莫杀了他们的谷主，早晚会有这一报。”清江说得满不在乎。
　　“那你不知祖父当年为何要只身前去神医谷救回药老？”江百谷看了清江一眼，他不知吗？
　　“叛徒滥用禁术发狂伤人。”清江不知江百谷搞什么鬼，站在洞外打量着，他不怕江百谷使诈，可也没必要陷入险境，从宁一灵把他骗进黑牢，他就再也不会轻易踏足无路之处。
　　“祖父将药老救回来，是因为他会织灵阵。”江百谷忽然觉得自己好似抓住了什么，按捺着继续说道，“织灵阵，能让人死而复生。”
　　“所以宁一清又活了？”清江忍着不耐提醒着江百谷。
　　“我用了十八年的时间，当年祖父从救回药老一直到他身死，献祭了十五年织灵阵。”是不是再坚持三年，余夫人也能复生回归？
　　“他要……复活谁？”清江一直无隙可乘的语气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不是我的祖母，但是是祖父的妻子。”江百谷没再看清江，而是朝洞里望去。“这个山洞四通八达，你不妨进来自己看看。”
　　清江犹疑不定，最终还是朝洞口走来，从洞口望进去，一目了然，一片红褐色的斑点，年久斑驳，早已看不出血阵的模样，但深入岩石的血渍仍然醒目。
　　“妻？”清江扶着山壁问道，声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姓余。”“莫”也许是改过的名字，江姓却是真的，那余姓，应当也是真的。
　　“姓……余？”
　　“我不知道他们的故事，他们来小次山前有另外的身份另外的名字。余夫人濒死生下个孩子，她要求祖父把孩子送回她的故乡。”
　　江百谷从地上捡起一幅沾满尘土的卷轴，抖了抖，递给清江。“织灵阵要以物凭借，他们当年狼狈逃到不死地，余夫人没有留下什么贴身之物，祖父便画了一幅画像用以连接织灵阵。”江莫死了，织灵阵过了献祭之日逐渐停止，这幅画像落在此地再也无人碰过。
　　清江看着血迹斑驳的卷轴，没有伸手，根节分明的五指依旧紧抓着石壁。
　　江百谷轻轻打开手中的画，鲛纱作画，又浸透了鲜血，卷轴十分坚韧，内里并无太大的损坏。红色鲛纱之中女子的容貌依稀可辨，江百谷是第一次见，清江却知道画中的女子。
　　玄松真人的卧房里，一条高几上供奉着一本无名经书，日日三炷香。有时清江调皮犯错，师尊便会罚他在此对着那本经书反省己身。有一次清江趁无人时把经书拿来翻看，只是一本空白的书，什么也没有，但却翻出来一张小像，小像上有个名字，写着余鸳娘。小像上的女子，正是江百谷手中画像上的女子，上面写着爱妻鸳娘。
　　那张小像随着玄松一起下葬，这是清眠都不知道的事，江百谷不可能作伪。
　　清江想起师尊说，“我与你的父母是……故人。”“你爹娘从小定亲，感情亲厚坚定，十分恩爱。”
　　“祖父一直瞒着你的存在，瞒着余夫人的身份，我也是如今才知道，原来他们的故乡是蜀地，他们讳莫如深的出身是蜀山派。”
　　“你是如何得知身世的？”江百谷在破封朱厌时仍以为自己是宁一清捡回来的孤儿，直到宁一清在大盘山公告了众人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清江呢？抱一城里无人知晓江莫的容貌，看到江百谷不会另做他想，可蜀山遍地故人，玄松既然将他带回去还刻意不让他在人前走动，必然是要隐瞒他的身世，那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化丹


　　“是……”玄松隐瞒得很好，直到他仙去，清江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清眠接任后，以前听不到的许多议论，便忽然都钻进了清江的耳中，打破了他平静的修道之心，挑起了他的仇恨怨怼。
　　清江忽然意识到，他听到的，都是有人刻意引导的，他的所知，全是听说。
　　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是江莫的儿子，是掌门师兄告诉他的。他只知道他的父母是蜀地之人，他以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才会有故人来收他为徒。可是掌门师兄说他的父母是蜀山派的叛徒，是小次山的江莫。
　　“祖父和余夫人，是逃到小次山的，他们在家乡活不下去了。甚至到了不死地，依旧要隐姓埋名隐藏身份。”
　　江百谷一点也不笨，只是宁一清不喜欢探查人心的人，他努力保持着自己的赤子之心，只想做一个被宁一清喜欢的人。
　　“是他们背叛了蜀山！”清江无力地反驳。因为他们的背叛，蜀山玄字辈的人才遭到重创，才会令蜀山元气大伤至今不能恢复顶峰。
　　江百谷：“对蜀山派的人来说，来不死地无异于流放，若是还能活，谁会选择背叛逃离。”当时又无人知晓小次山藏着朱厌。
　　“玄字辈仍有前辈在世，你可有考证过他们为何要背叛蜀山？既是叛徒，那玄松还会护着你？”江百谷不放过这一丝松动，咄咄而问。
　　“祖父是没认你这个儿子，可是他给你的，是费尽心机的保护，做他的儿子会有什么下场你看不到吗？”
　　“那日清眠不朝蜀山而去却躲进了院中，若不是知道那结界能阻挡我和轲珖，他如何会将自己置身险地，他又如何会知那结界会转为杀阵，能护住宅院？”
　　在结界转为杀阵之前，连宁一清都未曾看出其中的厉害，清眠若非早就知晓，又如何能笃定安全。他刻意调查过，刻意抹去了一些，刻意流露了一些，刻意误导了一些。
　　江百谷思量着，清眠因清江被囚，吞并的计划只能搁置，说明他的计划中除了清江无人可用。
　　这是他翻盘的机会。
　　江百谷的猜测没有错。清眠是蜀山掌门，很多事无法亲自去做，但若是交给一个信不过随时会倒戈的人去做，又只会成为把柄。以清眠的谨慎，他的盟友必然能受他绝对的控制，没有谁比自己亲手培育出的人更能得到清眠的信任。在清江失踪的十八年，清眠在蛰伏在等待，在耐心地重新培养盟友。清江虽然回来了，却也已不得清眠绝对的信任了。只是西北境归了抱一城，让清眠寝食难安再无耐心，只能冒险与清江继续他们的计划。
　　清眠已经确定过不死地再无余鸳娘的痕迹，他才敢放心让清江来——除了药谷。他料定清江不会相信药老所言，可是他却不知隔了几十年药谷仍留着复活余夫人的织灵阵。
　　那卷画像，便是最有利的证据。什么都不必说，清江只要看到，他就能明白江莫的苦心。为人父母，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喊不喊自己爹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清江一言不发，江百谷便静静等着，他知道清江此刻不论在想什么，对清眠都是不利的，可他仍旧忐忑，不知清江此刻想的对他是否有利。
　　“拍散内丹，化去修为。”清江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锦囊中隐隐闪着绿色的光，那是宁一清的力魄，“我留你一条命。”失去内丹会死，但至少不是立刻会死。
　　“只有一条灵魄？”
　　见江百谷没有动作，清江口中念念有词地捏了捏锦囊。
　　“你……干什么？”江百谷无法再镇定，慌乱起来。
　　“一条灵魄还控制不了他，但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影响。”清江道。
　　为防有变，清眠思虑再三还是让清江带上了宁一清的灵魄，有什么比眼见为实更能冲击人心。只是清眠交代的是江百谷要死，宁一清的灵魄不能给。宁一清重生，对他的计划没有好处。
　　大师兄自小便对他爱护有加，是除了师尊最亲近的人。师尊辞世后，他一切都听掌门师兄的安排，即便有时手段狠厉，但掌门师兄说的做的都是为了蜀山派，他从无违逆。
　　但此刻清江改变了主意，“拍散内丹，我把灵魄还给你，留给你时间复活他。”
　　即便此刻清江内心里动摇了对清眠的信任，但事已至此，无生门的前门主江百谷仍是决不能留下的隐患。他从没把江百谷当做自己的亲人，也不会怜惜江百谷的性命。但若留下宁一清，在他了解清楚背后的秘密前，宁一清可以成为牵制清眠的力量。
　　江百谷曾真诚地盼望有逃出生天的亲人安好地活着，可安稳活着的亲人，从未将他放在过心上。
　　“好，好。”江百谷一眼不错地盯着清江手中的锦囊，清江手指些微的动作都仿佛捏在他的心上，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按在自己的丹田之处。从拜入抱一城起他无时不刻不想拥有的内丹，在眼前那道绿色的光芒下，变得一文不值。
　　原来失去内丹是这样的感觉。江百谷无力地跪在地上，冷汗一瞬间遍布他的全身，疼痛一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可是他看到清江抛来的锦囊，那道绿色的光被他稳稳接在手中。
　　清江已经离开了，带着那卷画像离开了。江百谷依旧跪在山洞之中，他抬了几次手，扶着山壁，仍旧爬不起来。
　　真的好疼啊，江百谷捧着锦囊哭了起来。原来以为剜心百次已足够痛，可也抵不过化丹之痛。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江百谷站不起来，只能捧着宁一清的力魄哭泣，“对不起。”
　　日头渐渐落下，山洞变得一片昏黑，只余锦囊里的一缕灵魄闪烁着微弱的绿光。不知跪了多久，直到洞顶撒进一束月光，落在江百谷身上，温柔地抚摸着他满是泪痕的脸颊。
　　江百谷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佝偻着爬起来，扶着山壁蹒跚地走出山洞。
　　他不知谈判会有什么变故，不确定自己能否顺利拿回灵魄，不知接下来的小次山是否安全。他让轲珖将宁一清带到如今西北境与不死地的边境，同时也让界长老带走了药老，寻一处安全之所，等着他的消息。
　　可是宁一清回来了。
　　当宁一清忽然吐血不止时，轲珖慌了神，忘记江百谷的叮嘱，脱口喊出“师尊。”
　　等宁一清再次从傀儡巫术中清醒过来，从轲珖慌乱的言语中听出了蹊跷。
　　轲珖骗不了宁一清，再完美的谎话也骗不过宁一清，除非是江百谷说的话。
　　宁一清很快确定了眼前的琅华便是他记忆中还未成年的小徒弟轲珖，他来不及思考轲珖如今的年岁为何与记忆中相差甚大，他从轲珖焦急的等待和支支吾吾的闪躲中判断出自己上了当，江百谷不是要送他回抱一城，是要支开他。
　　当宁一清又回到无生门时，交接仪式早已结束，新门主没有任何交代，大家依旧各归各位。守在主殿的侍卫依旧给宁一清放了行，原来的门主是新门主的侄子，大家都在观望着不敢贸然做出什么态度。
　　密室里的血阵依旧在安稳而诡异地运行着，供养着宁一清的魂灯，灯焰强壮地跳动着，更加映衬出放在一角的另一盏魂灯昏暗无比。
　　那盏魂灯宁一清更加熟悉，他想起上面的“善谦”二字是他亲手刻下，善良谦和，单纯包容。魂灯是他在千灯窟亲手点燃，他还记得茁壮的火苗下那张影影绰绰的充满生机的脸，可此刻那盏魂灯却现出濒死之象。
　　“善谦，阿谷，阿谷在哪里？”宁一清不敢去碰触那盏忽明忽灭的魂灯，倒吸了一口满是血腥的凉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一直退到随后而来的轲珖身上，宁一清扭过头，无助地颤抖，“珖儿，阿谷在哪里？”
　　宁一清脸上悲戚绝望的神色轲珖见过，在千灯窟的黑牢外见过，在天水峰的血泊中见过。
　　“我去找，我马上去找。”轲珖心中无所不能的师尊，在所有有关江百谷的生死上都会变得软弱无能。
　　轲珖已感应不到江百谷的气息，他如今内丹已毁灵力散尽，再无修士的气息。
　　不过不需要轲珖去找，江百谷已经回来了。从药谷到主殿，十八年来他走过无数次，唯有此次，走得艰难而漫长，内心却无比的安宁与感恩。
　　宁一清看着一脸死灰之气的江百谷，眉头皱起，眼睑不由自主地急速跳动，张了张嘴，所有的愤怒委屈担心恐惧，最后只化为一句温柔的——
　　“我回来了。”
　　江百谷笑着伸出手，想要走到宁一清面前，身体无力地晃了晃却仍在原地。
　　“阿清，我走不动了，你来抱抱我。”江百谷想说得俏皮些，可是疲惫控制不住地从声音中流露出来，暴露了他此刻的虚弱。
　　从江百谷伸出手，宁一清已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
　　从赤水河畔襁褓里的小婴儿朝那个满身是血的小仙师伸了伸手起，无论何时，只要江百谷伸出手，宁一清便会不由自主地去接住那只手，从不让他落空。
　　宁一清走到江百谷的面前，紧紧抱着他，撑着那个高大的身体，眷恋地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晕了过去。
　　江百谷又骗了他。

　　☆、参商


　　宁一清已经几日夜没有休息，身下的马也吐着白沫越跑越慢，他平日爱惜着所有的生命，此刻却已顾不得，仍旧拼命地打马狂奔。
　　清江忽然放松了对他的囚禁拷问，他们已经找到了江百谷。
　　“既然转移不了，那就杀了他，我再与朱厌重新结盟。”清江在又一次问宁一清收服血盟印之法无果后，笑着说道，“你约他在赤水桥相见，你说他会不会来？”
　　这是清江第一次从宁一清脸上看到害怕。两个多月，不管用什么手段，宁一清都是一脸的平和，此刻他却在害怕。
　　不过清江没时间再逗留，他要去设阵伏击，还要确保参与设阵的大宗师们一个都活不下来，朱厌离体后他还要设法结盟，他有太多事要做准备。
　　清江离开天水峰以后，在宁一清的再三请求下，宁一灵终于肯来见他一面。他趁机向轲珖递出了消息，他已连独自逃出掌控的能力都没有了。
　　在天水峰的后山山脚下，他耐心地向轲珖交待着后事，最后一次履行着为人师的责任，教导指引他的小徒弟今后的人生方向。
　　他一生都在守护着抱一城，守护着人间和平，守护着他人生中的每一个人。此刻他已油尽灯枯，人生就要走到尽头了，他想卸下身上所有的背负，守护一次自己的心，只守护着心里的那个人。
　　宁一清不知道江百谷会不会去。若是不去，便不会落入陷阱。可若是没去，那是说他不想再见自己了吗？无非只有两个结果，可哪个结果都会让他心痛无比。
　　如果一定要二选其一，宁一清希望江百谷不要来，最起码这样痛的只有自己。
　　可是宁一清看到了江百谷，还隔得很远，看不清模样，可宁一清知道，那个站在桥头的白色身影，就是江百谷。
　　宁一清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再次相见的喜悦、内心偷偷翻涌的一丝甜蜜以及担忧恐惧，他只能大喊“走，快走。”可是越喊江百谷越朝他走来。
　　他握不住缰绳了，只靠腿夹着马肚，焦急让他气息紊乱。一个颠簸，他从马上栽了下来，已感觉不到坠地的疼痛，他吃力地爬起来，用尽全力迎着江百谷奔去也只是狼狈地踉跄而行。
　　宁一清来得太迟了，清江已经布好灭灵阵，只等着江百谷踏进去。而对他毫无防备的江百谷，已经踏了进去。
　　“别怕，我带你出去。”宁一清跟着跳入阵中。灭灵阵刚刚启动，生门尚未闭合，他知道如何出去。
　　可是江百谷推开了他，那么全心全意信任着他的人，此刻眼中满是被骗的失望痛苦。
　　“放心，我会护你周全。”灭灵阵的第一击打向江百谷，却落在了宁一清的身上。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可他仍微笑地安慰着江百谷。
　　“阿谷，相信我。”宁一清来不及再解释，抓住江百谷的手，将他带出了灭灵阵。
　　“阿谷，我从不曾骗你。”他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最后只说出这一句。
　　他只是江百谷生命中一个即将离席的过客，再说什么呢？那份不被接受的爱，在嘴里和着热血吞吞吐吐，最终又咽了回去。
　　只能希望，不要因为我让你对人失去信任，我不曾骗过你。希望以后你漫长的人生，仍能对遇到的人信任真诚，仍能保持赤子本心。
　　希望以后，你会遇到一个好好爱你的人，正巧你也爱那个人。
　　宁一清看着将他紧紧抱进怀中的人，眼中是深深的眷恋不舍。
　　“对不起，不能陪你一辈子了。”
　　江百谷哆嗦地擦着宁一清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慌乱地喊着“师尊”。
　　宁一清还想说，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师尊，可不可以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他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
　　宁一清大口喘着气猛然坐起来，睁开眼，仿佛灭灵阵的重击仍未消散，浑身散了架一般的无力。
　　“师尊，你醒了，感觉如何，可有何不适？”
　　宁一清恍惚着不知道自己如今是躺在哪里，只是以往不管躺在哪里，睁开眼便能看到守在一旁的江百谷。而此刻守在一旁紧张询问他的人却是轲珖。
　　“阿……阿谷呢？”说完这几个字，宁一清便已泪流满面，他全都想起来了，天水峰等他的那盏孤灯，红线茧中耳鬓厮磨的人，他的命，是江百谷，全都是江百谷。
　　“他……”
　　从清江手中拿回的灵魄只有一条。力魄归体后，下一条灵魄却不必再去寻找，三魂七魄中的命魄，一直都在江百谷身上。
　　当江百谷知道清眠只抓到宁一清的力魄时，他就已知道最后一魄在哪里了。
　　他的小月亮，上一世爱着他，这一世爱着他，一直都爱着他，可至今还未想起他，他怎么会不知道命魄在哪里呢。
　　轲珖欲言又止，最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宁一清。
　　都算不得一封信，只是一张纸，上面写了八个字，潦草敷衍得连个落款都没有。
　　江百谷提笔的时候想，写些什么好呢？
　　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到底哪个更残忍。
　　对不起，我在没有你的人间独自走过十八年，实在太苦了。只好自私地把你拽回来，可是又要让你受苦了。
　　总希望你不要皱眉，总想让你笑，不想却让你吃了那么多苦，以后，还要你继续一个人吃苦。
　　江百谷还是不知道活着和死去哪个更难过，他只知道，宁一清不在了，他的心就死了。
　　我的人生，从赤水河畔，从生到死，就只有你。你是我人生的全部，可我只是你人生的一段路。
　　人生漫长，总会再有人在你夜半梦魇时安抚你，在你紧锁眉头时逗你笑，爱吃你做的阳春面，再给你做一碗皮蛋瘦肉粥。
　　想了许多，最后只写下八个字。
　　幽花淡淡，小竹珊珊。
　　江百谷从不愿欺骗宁一清，他许诺宁一清再回来时，就把魂灯还给他。
　　如今宁一清回来了，事情果然有了了结。
　　宁一清回到了不死地，也真正回到了人间，他四散的三魂七魄，在织灵人十八年心头血的滋养下彻底织补完整，他的魂灯，已不再需要织灵阵的供养。
　　只是那个织灵人，已不再了。不是魂归地府，不是魂飞魄散，是灵魂化入织灵阵中，化进那交织的每一滴血中，直到七七之日后织灵阵消散，那个织灵人，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从第一次祭阵，织灵人便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了织灵阵。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千千万人之中，再也没有那个深爱着宁一清的江百谷。
　　宁一清看到自己的魂灯就摆在床边，灯柄上浸满了血色的两个字泛着幽光。
　　“师尊，明日跟我回抱一城吧。”轲珖看到宁一清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盏灯，不言不语。
　　“休明，休明如今已经长大了，他是一个很好的城主，他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轲珖不知该如何开解宁一清，他从不能理解这种感情，可即便只是一个看客，在看到江百谷神色眷恋却毫不犹豫劈开自己的三魂七魄时，看到心口那一层又一层的伤口时，也不免动容。
　　他见过宁一清打算为江百谷赴死时的坚定，也见到了江百谷为宁一清付出的决心。
　　宁一清的目光终于动了动，隔着月牙窗看到外间罗汉榻的一角，此刻他才想起，这里是无生门，是他一直住的小院，想起那一日江百谷躺在那张罗汉榻上，帷幔隔着两个人，他轻轻地喊，“阿清。”他轻轻地答，“嗯。”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他说，“自小就没人喜欢我，我总想着如何才能让人喜欢我，可是想来想去，发现自己的确没什么能让人喜欢的，所以也不能怪别人不肯喜欢我。”
　　他说，“阿清，谢谢你喜欢我。”
　　谢谢你，一直喜欢我。
　　让我怎样感谢你，走向你时，原只想偷得一缕干净的月光入怀，你却给了我一个清明的世界。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宁一清想起了与江百谷的全部过往，可人间再无江百谷。
　　轲珖回了抱一城，宁一清没有回去，仍留在不死地。
　　蜀山派的掌门清眠突然辞世，留下乱成一锅粥的蜀山派。清眠的大弟子明岳人品才智皆属上品，本是毫无悬念的接任掌门，可是六弟子明忛却拿出了掌门信物，言说师尊早已将他定为接位人选。
　　明忛的确一向得清眠器重，只是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大盘山后人。
　　这本是蜀山派的内务，可背后却牵连着抱一城。若以后的蜀山掌门是大盘山的后人，那西北境的归属便绝不只是如今的两派对峙，而是一定要分出你我了。清眠会顾忌的一切，只怕都无法牵绊明忛，谁又能肯定在明忛的心里蜀山派已重过大盘山呢？
　　轲珖带回宁一清的建议，和宁贞已经开始的行动不谋而合。
　　抱一城联合天水寺派出使者哀悼了清眠掌门的辞世，同时表明了对明岳的支持，并且愿意将大盘山以北之地划与大盘山后人重新开宗立派。地方虽然不大，可总是故乡。
　　远在东境的蓬莱派本想作壁上观，内陆几派之间互相消耗，对蓬莱而言有利无害，正可趁机做大。可是在收到抱一城的信函后，蓬莱掌门思量再三，最终也派出使者站在了明岳一侧。宁贞在信中并无邀请恳求，也未晓之大义，只是半详尽地叙述了如今西北境对西南境的边防部署。蓬莱掌门自然看得明白其中暗喻，蜀山若发生内乱无暇顾忌外患，抱一城随时有取而代之的能力，届时抱一城便是占了三分天下的天下第一大宗，蓬莱只能沦为末流。
　　连几位久不理事的玄字辈尊长也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表达了对明岳的赞许和看重。
　　明忛在多方的施压之下终于放弃蜀山掌门的角逐，带领大盘山后人回到西北境，重建大盘山。
　　在抱一城和无生门的夹缝之中，明忛只能安分守己。若能安分守己，有抱一城和无生门的愧疚弥补，大盘山派总有恢复昔日荣光的一日。
　　不过月余，尘埃落定。宁贞以舍为得，圆满地消弭了一场灾祸，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宗的抱一城城主，是万邦以贞的盛世休明。
　　不过就是苦了吕燕卿，他刚刚做完西北境与不死地接壤的边境结界，想着终于能松口气回抱一城复命，临行当天便收到了新划定的领土地图，只好继续留下建设新的边境结界，抱一城与新的大盘山接壤边境。
　　无生门的新门主自从接位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前门主也不知所踪，可不死地仍井井有条处处安宁，不曾有半点影响。
　　宁一清握着自己的魂灯穿过回廊走进主殿的院落，依旧的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我可不喜欢这般邋遢。”宁一清笑着摇摇头，“这个院子我是收拾定了，就种花栽竹吧。”
　　有抱一城背后支持，加之本就支持江百谷的门众效忠拥护，在西南境蜀山派掌门接任大典之后，北境不死地的宁一清也彻底收服了无生门。
　　这是宁一清自三魂七魄全部归体后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他很忙，他不敢。忙着收服无生门，忙着护卫不死地，忙来忙去，因为他不敢来。
　　宁一清轻轻推开了卧房的门，径直走到那面不再雪白的墙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抚上那面墙，轻柔地像在抚摸爱人的笑颜，“阿谷，我来看看你。”
　　召回命魄时江百谷最后一次祭了织灵主阵，到如今还未过七七之日，织灵阵依旧平稳地运行着，一滴滴的血珠交叠穿插着散发出诡异又温柔的幽光。
　　宁一清举着自己的魂灯沿着四面墙一点点地看着自己的每一幅画像。
　　看到画着自己身穿嫁衣眼角含羞那一幅时笑了笑，笑出了眼泪，“阿谷，我当时哪有这样。”
　　“唉，我当时明明心里又生气又难过。”
　　宁一清伸手摸了摸画上那双害羞的眼睛，“有点后悔了，当时没喝那杯合卺酒。”
　　上一世的宁一清不顾一切只求江百谷安好，因为世间若没了江百谷，他的心便再无所寄托，生不如死。就如在孤寂中独自徜徉十八年的江百谷，心无所依，没有爱的浇灌，单薄得承受不住任何失去。
　　没有光的人生，只能独自行走在永夜。
　　重生的宁一清，心中装满了对江百谷的爱，也装满了江百谷对自己的爱，他不是孤身一人，他的心不再漂泊无依，有爱相伴，足够他勇敢地面对今后每一个孤独的日夜。
　　凭借着这份光，黑夜便不再那么暗。
　　可是，三魂七魄全部归体的宁一清，前生今世的记忆都有的宁一清，连江百谷的一面都没见到，便再也见不到了。就像天上的参星与商星，此出彼没，何其残忍，永无相见之时。
　　宁一清举着魂灯看遍了密室内的每一寸墙壁，最后走进那个血滴交织出的光柱之中，坐在织灵阵的中心，把魂灯随手放在了面前，然后闭上眼睛，喃喃说道，“阿谷，你这个骗子，我很想你。”
　　以前，你也是这般，坐在这里，思念着我吗？
　　不知你听得到吗？听不到也没关系，你是知道的，对吗？
　　我会带着你的爱，过好每一天，然后，思念你一辈子，爱你一辈子。
　　不是你的一辈子，是我的一辈子。
　　宁一清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此生能遇到过这样一个人，爱上过这样一个人，拥有过这样一个人，能够在心里装满了一个人，不必朝朝暮暮，已足够感恩命运的馈赠。
　　平静下来的宁一清睁开眼睛，浑身又颤抖起来，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直到双眼通红才想起眨睛。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而后又立刻缩了回来，跌跌撞撞地爬到密室门口，凌空画出一道传讯符，可眼睛仍一错不错地盯着织灵阵。
　　直到药老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仍扶墙站在门口的宁一清一把拦住药老的冲势，紧抓着药老的胳膊，手上有多使劲儿，声音就有多轻，好似怕惊扰到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药老顺着宁一清的目光看到那盏受织灵阵供养十八年的魂灯悬浮在织灵阵之中，一如它十八年来的每一天那般吸收着织灵阵里的血滴。唯一的不同是那盏亮起的魂灯——有两株灯焰。
　　魂灯空燃，无需灯芯。每盏本命魂灯，都是它的主人心火的映射。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一团心火，一盏魂灯便只有一株灯焰。人死灯灭，人在灯亮。
　　可在织灵阵中的宁一清的本命魂灯，却有两株灯焰——两团心火？
　　谁的心火？
　　宁一清的心火，和，江百谷的心火！
　　江百谷的心火焐了那盏魂灯十八年，那盏本独属于宁一清的魂灯早已与他心火交融。江百谷的灵魂融进了织灵阵中，他的本命魂灯已灭，可他的心火又在宁一清的魂灯上重燃了。
　　心火燃烧，人便活着。一盏魂灯，并蒂灯焰，共享寿元。
　　若得所爱之人日夜相守，半幅寿元又算得了什么。
　　生同衾死同椁，心火同灯，同生共死，这本就是他们许下的诺言。
　　谁也没有骗谁，谁也没有食言。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火。
　　只要肯耐心地去相信，命运总会留有一丝柔情。

　　☆、番外一 酸梅汤


　　天下太平，闲来无事，宁城主骑着马朝着西北向而去。
　　“你又来干嘛？”从厨房捧来一大壶酸梅汁的江百谷与宁城主在宁一清的小院前撞了个满怀。
　　上个月刚来过，死皮赖脸地住了三天，这才多久，怎么又来了！宁城主这么闲吗？江百谷琢磨着是不是偷偷派人给抱一城找点事做。
　　“要你管？”宁贞翻了个白眼便朝院里走去，丝毫不把江门主当成此间的主人。
　　“你搞清楚，这是我的地盘。”江百谷抱着陶壶抵住大门，毫无威严地提醒道。
　　“我来看我爹，还需要你批准？你管得着吗？”宁贞的爹，自然是抱一城的怀玉仙师，如今是不死地的宁公子，当然也是葬在宁一灵墓侧的无名坟茔里的清江。
　　“……”江百谷讪讪地闪开半个身子，他管不着。
　　之前他偷偷藏起轲珖恨不能一天三封的问安信，被宁一清发现后一连三天进不来这个小院。直到蹭着轲珖亲至的光儿才混进来，晚上又厚着脸皮撵也不走，这事才算过去了。
　　之前他也阻挠过宁贞前来。这个死孩子每次过来都好像直接长在了宁一清的怀里，又搂又抱，个子比宁一清都高了，还死皮赖脸地往怀里钻。到了不死地的宁城主就像个脑瘫儿，连吃饭都要宁一清喂……宁一清还愿意，还高高兴兴地喂饭哄睡……
　　每次宁贞来，他只有抱着枕头回主殿的份儿，虽然每次宁贞每次都是睡在外间的罗汉榻上，但他就是不高兴，凭什么他来了自己就得让开，搞得堂堂江门主好似个见不得光的妾，逢初一十五的还要给大房让路。
　　可又能怎么办，人家喊的是爹！
　　江门主也曾偷偷下令让门众不分昼夜地盯着边界，不许宁城主进入不死地。可如今的宁贞早已不是从前，总有办法避过结界耳目直接出现在宁一清的小院门口。等扑进宁一清的怀里时，还要委屈巴巴地告状，一口一个爹爹，喊得宁一清五迷三道就把江百谷关在门外给宁贞出气。
　　可宁贞还未从江百谷闪开的半边道走进院里，又被江百谷挤了出来。
　　“江百谷你胆子肥了是不是，你看我一会儿怎么跟阿爹说。”宁贞又被挤了出来，趾高气扬地威胁着，满脸写着“江百谷你完了”。
　　“别叫别叫，他好不容易睡一会儿。”江百谷认怂，低声下气地和宁贞商量，“来来来，我刚做好的，你先来喝一碗解解暑。”
　　不由分说便将宁贞拉到一旁的石桌前，翻过扣在桌上的茶杯，给他倒了一碗酸梅汁。
　　宁贞擦了擦额上的汗，如今已是盛夏，不死地一路过来又无树木遮挡，若不是他身体强健，只怕路上就中暑了。
　　江百谷讨好地把杯子往宁贞面前推了推，“放了不少糖呢，不酸。”
　　宁贞白眼一翻，看都不看，“谁要喝这个，小姑娘才爱喝。”而后敲着桌子喊道，“我的凉茶呢？”
　　从宁贞出现，自然早已有眼明心亮的仆从去准备这位小祖宗的吃食。如今无生门的人，可以不知道自家门主的喜好，但绝不敢不知宁城主的喜好。谁不知道宁公子是门主的心头宝，谁不知道宁城主是宁公子的心头宝。两下一比较，该讨好谁明明白白。
　　江百谷心疼地看着面前摆着各色时令水果的冰盘，挤了挤把酸梅汤也坐进冰里。刚才他做酸梅汤都没舍得用这么多冰，想着都给宁一清留下纳凉消暑，厨房的人对宁贞可真大方。
　　“我说，抱一城是不是该把你和轲珖的伙食费给结一结了。”每个月都来，轮流来，当无生门是宁城主的行宫吗？白吃白喝也就罢了，还总挑肥拣瘦！
　　宁贞一口气喝完一杯凉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着，毫无羞耻心地说道，“行啊，找我爹要去。”说完还挑着眉毛挑衅地看向江百谷。
　　“……”江百谷微笑着点点头，行吧，你赢了！
　　“他在午休吗？这么早？我一路没歇就算着来和他吃午饭呢。他中午吃的什么呀？”宁贞歇过气儿来，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和轲珖不能说很像吧，简直一模一样。江百谷暗忖，他们俩人说话的时候怎么没憋死一个？
　　“这不是给他做了酸梅汤么。”江百谷瞧着宁贞不喝，便端起给他倒的那一杯自己喝起来。
　　“怎么不吃饭就睡了？”
　　“还不是你和轲珖老来蹭吃蹭喝。”江百谷终于逮到机会埋怨。
　　“……”宁贞迷惑地看着江百谷。算到今日我来蹭饭，索性不吃饭了？
　　“我们小次山穷得紧。”江百谷一脸苦大仇深地耸了耸肩，“他整天想着怎么赚钱养你们两个白吃白喝的，累得都中暑了，吃不下饭。”
　　最近宁一清发现小次山的石头地里含有赤铁，欣喜万分，三伏天里天天靠着火炉琢磨如何提炼，若能炼出上好的铁，贫瘠的不死地生存条件必然能得到极大改善。
　　炼到今日，果然中了暑，江百谷照顾到他消热睡着便去做了些消暑的吃食给他备着。
　　“那你还拦着我，我去看看。”宁贞一听宁一清病了，立刻站起来。
　　“已经没事了，就是又累又热，让他多睡一会儿就好，你何苦再去把他闹醒。”
　　宁贞看江百谷不慌不忙的样子，料想宁一清应该是没事的，甩开江百谷拦住他的手又坐回去，“你不早说。”抱一城差这点钱么？
　　“我就说让他回抱一城住，这破地方连饭都吃不起，冬天冷夏天热，好不容易春秋天不冷不热了，还天天呼呼刮大风……”宁贞并着手指给自己扇着风，嘟嘟囔囔地抱怨。
　　“……”江百谷继续微笑，我求你来的？“你上个月不才来过，阿清不是说了让你好好打理抱一城，别没事老瞎跑。”而且按顺序，这个月不该是轲珖来白吃白喝么？
　　“哼，他是心疼我路上颠簸，怎么话到你嘴里就这么难听。”宁贞嫌弃地皱眉，暴躁地敲着石桌，“我的扇子呢？”
　　话音儿刚落，立刻围上来几个婢子给宁城主打扇子，不一会儿，又送上来两盆冰放在一旁给宁城主纳凉。
　　“你今日来了，轲珖这个月不来了吧？”江百谷简直没眼再看自家的仆从门众，难道他们以为他们现在吃的是抱一城的饭？
　　不提便罢了，一提轲珖，宁城主更加暴躁，夺了一把扇子自己扇着风喝退了伺候的人，“围这么一堆，嫌不嫌热！”更加嫌弃地看了一眼江百谷，仿佛在说你瞧瞧你家这群粗手笨脚的人。
　　“……”江百谷闭上嘴，决定不说话。
　　“他来他的，关我什么事。”
　　“……”江百谷心里点点头，这俩人又干架了。反正不管他俩谁赢谁输，谁来找宁一清告状，最后火气都要发到自己身上。行吧，我不说话。
　　“你干嘛喝我的！”宁贞一通火气要发作，可是江百谷偏不接话，无处发泄，看到江百谷手上的杯子，总算找到个借口。
　　“……”江百谷看着自己手里那杯酸梅汤……的确是给宁贞倒的，可他不是嫌弃不要么……自己不想浪费也错了？
　　“你给我倒的，喝不喝是我的事，你又拿回去是什么意思！我冒着大太阳走这么远的路，你连杯水也不让喝？”宁贞得意地眯着眼，满脸写着你看我一会儿怎么告状。
　　“小祖宗你别折腾我了。”江百谷彻底认输，忽然觉得还是轲珖更可爱些，若今天来的是轲珖，那这一杯酸梅汤早就哄好了。
　　“这东西酸酸甜甜，轲珖那种喜欢和小姑娘抢吃的的人才爱喝，来来，还是你的凉茶有品位。”江百谷赶紧又给宁贞满上一杯凉茶，帮他骂轲珖应该能放过自己了吧。
　　“哦。”宁贞不知想到什么，果然暂时放过了江百谷，“那……这是什么东西？”
　　“酸梅汤。”
　　“轲珖喜欢喝这个？”宁贞皱着眉嫌弃地看着江百谷杯子里黑乎乎的东西。
　　“甜的他都喜欢，你不知道呀。”轲珖小时候睡觉都得含块糖，后来坏了牙，以至于宁一清每晚睡前还要偷偷来检查，看看轲珖有没有又偷吃。
　　“哦，不知道。好喝吗？你给我倒一杯来尝尝。”宁贞忽然有了兴趣。
　　轲珖是爱吃甜食，可是当了菊长老后，年岁小，没威望，最护着他的义父和师尊接连离世，还有个叛出抱一城的嫡亲师兄，又被宁一灵刻意设计推到了众人的对立面，在抱一城过了着实艰难的几年。
　　如今仍旧爱食甜，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般明显了。总不能出席各种场合时，同座都正襟持重地品着香茗，菊长老抱着酸梅汁甜牛乳啜吧……也就是现在到了师尊面前，菊长老仍旧能是那个撒娇就能要到糖的小珖儿。
　　宁贞抿了一口江百谷给他重新倒的小半杯酸梅汤，立刻就要吐出来，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咂巴咂巴嘴仔细品了品，眉毛皱成一团，“要吃酸就吃酸，要吃甜就吃甜，这又酸又甜的，什么怪味。轲珖真喜欢喝这个？”宁贞一脸不相信地看着江百谷，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个？
　　“让阿清听到你又喊轲珖，小心他说你。”江百谷好心提醒道。
　　“我才不会当面喊。”宁贞完全不领情，并且向江百谷的智商表示了鄙视。当面喊不是讨骂么，小机灵鬼宁城主怎么会做这么蠢的事？真是蠢人多虑。
　　“你一点甜也不爱吃，从小是怎么跟轲珖一桌吃饭的？”江百谷好奇，轲珖小时候可是吃米饭都要拌勺白糖的人，而且被娇惯得一点也不迁就别人的口味，如今每回来小次山白吃白喝，依旧是无甜不欢。
　　宁贞眨了眨眼，听说小时候自己难哄，轲珖兑了碗糖水喂他，结果还没学会翻身的小贞儿吐得呛了鼻子，最后一直脸红脖子粗地哭到背过气儿去，吓得轲珖再也不敢拿自己爱吃的来喂他。反正从记事以来，都是轲珖随着他的口味吃饭。不过后来他倒是发现，若哪天菊长老从某处偶然得了块桂花糕之类，心情能好上一整天，但要特意给他送去，他又端着身份怕笑话不肯吃。
　　江百谷道，“我以为这个月他来，刚才还给他做了些红糖冰粉放冰窖里了。那玩意儿费时间，得提前备好。”
　　轲珖不来也好，这么热的天还要陪他吃拔丝地瓜给他炸琉璃丸子，也就宁一清受得了。轲珖不来，这么说缸里备下的那两条鱼可以做宁一清爱吃的鲜蒸鱼啦。江百谷想到本月可以不必陪着轲珖吃糖醋鱼，不免面露微笑。
　　宁贞恍然大悟，难怪轲珖整天算着日子往小次山跑，敢情是江百谷做的饭果真比抱一城的好吃？
　　“你一天天不干正事光琢磨怎么做饭？”宁贞忽然又生起气来。
　　“……”江百谷想说，你俩不也一天天不干正事整天跑来蹭吃蹭喝么？宁一清做的你们敢吃吗？还不是要我来做。
　　“这你就不懂了，做好吃的给喜欢的人，才是天底下最要紧的正事。”江百谷想到宁一清如今吃到好吃的时高兴的样子，便洋洋得意。而且在他坚持不懈地投喂下，宁一清如今竟也会挑剔昨日的菜好吃，今日的菜不爱吃了。
　　当然了，宁贞和轲珖都是沾宁一清的光罢了，谁让宁一清看到他俩吃得开心就更高兴呢。有什么办法，只好爱屋及乌咯。
　　宁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你说你老跟轲珖呕什么气，他这么好哄的人。”江百谷真心希望他俩消停会儿，能老老实实待在抱一城，不要一吵架就这个来告状那个要搬来小次山，反正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
　　而且这几年轲珖撒手不管后，宁贞在人情世故运筹帷幄上越发出色。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七窍玲珑心宁贞比，轲珖除了脾气差点，简直就是一朵单纯的小白花。要是宁贞高兴，连自己都被他哄得五迷三道，怎么就对付不来轲珖呢。
　　“他哪里好哄？我好心好意去东篱峰看看他，又被他打一顿撵出来。”宁贞委屈巴巴地让江百谷看耳朵，看胳膊，翻了袖子翻领子，翻了半天，挨打的红印子早没了，实在拿不出有力证据。
　　“那这回又为什么打你啊。”江百谷扶额。
　　“我哪儿知道。”宁贞越说越委屈。好像是踩坏了他新琢磨出来的结界……那也不能怪自己呀，喊他又不理人，自己只好走过去……
　　如今的轲珖简直就是过起了退休养老的生活，之前的一百二十分的操心忽然一下子全都收了起来，整天在东篱峰上不是琢磨修道就是教授徒弟，宁贞不去看他，他十天半个月也想不起这个城主。除非宁贞不在抱一城，他才金尊玉贵地移驾抱一峰替宁贞处理处理公务，等城主回城的消息刚传来，他便甩甩手又回他的东篱峰了。
　　“那你就别理他呗，他这么坏，别见他。”抱一峰和东篱峰离得也不算近，宁城主何必老上赶子地跑去挨揍呢。
　　宁贞拍桌子，“谁说他坏！你凭什么说他坏！”
　　江百谷，“……”你不是来告状的吗？
　　宁贞是来告状的，不过不是告挨了打，而是告轲珖把他从东篱峰扔了出来，不许他再上东篱峰。他本来打定了主意，这回要卯上劲儿在小次山住到轲珖来接他回去。
　　“他都是为我好，我又不是傻子。”宁贞叹了口气，“我小时候那几年，他过得很难，抱一城里……”
　　抱一城里一言难尽，宁一灵的集权得罪了所有尊长，早已不是宁守真老城主在位时的团结一致。若她能多活几年巩固住成果倒也罢了，可却忽然离世只留下个襁褓里的小娃娃面对一众被压制的怒气，宁贞从小见识到的口蜜腹剑可比江百谷吃的饭还多。而那时的轲珖，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而已，从义父师尊细心织就的温室中忽然就被推进了狂风暴雨中，还要护着一个小娃娃。
　　轲珖虽然脾气急躁些，但从来都是拿一颗真心待他，既真且严，才能让他避过所有的绵里藏针安稳长大，没在佛口蛇心的捧杀中长歪。
　　也怪宁贞小时候实在太皮了……如今长大了，后悔了，想改过自新对人家好，轲珖都不信。
　　“算了，跟你说这个呢。这酸梅汤怎么做？”也许是谈及过去太过沉重，宁贞忽而转了话题。
　　说到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江百谷不免炫耀一番，巨细无遗地讲解着，颇有不死地再不好，有我做的饭宁一清和轲珖就舍不得走的得意。
　　说完酸梅汤，又说了消暑的绿豆糕、糯米凉糕……以为这个月轲珖会来，江百谷最近琢磨的都是轲珖爱吃的甜食。
　　为了讨好宁贞，江百谷还出卖了轲珖小时候的趣事。
　　“轲珖小时候爱吃粽子糖，只要往他嘴里塞一颗粽子糖，不管刚才在干什么，他立刻就开始咂巴嘴。”
　　哭闹的时候塞一颗，还挂着眼泪就开始睁着大眼睛咂巴嘴，骂人的时候趁其不备往嘴里塞一颗，立刻咂巴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轲珖刚来天水峰时夜里常害怕，一哭闹宁一清便来哄他睡觉。江百谷便教会他每夜吃着糖睡，的确管用，可不到一年，牙坏了好几颗，疼得轲珖在地上直打滚。等从神医谷求医回来，轲珖还高兴地让他看——牙全好了。可是宁一清没收了他的小糖袋，江百谷也再不敢偷偷给他吃糖。
　　一直说到桌上的冰全都化成水，江百谷小心翼翼地点了点题，“阿清这几天不舒服，过几天我带他去南边消暑，到时候路过再去抱一城看你们，要不今儿你就先回？”
　　宁贞还在琢磨着江百谷刚才说的配方做法，茫然地点了点头才反应过来，可转而一想，宁一清中暑乏累，自己也的确不好再因为和轲珖怄气的事去闹他，而且，如今貌似找到了别的解决之道。
　　他望了望院里，宁一清还没醒，便悻悻地说道：“那你跟他说一声我来过。”
　　江百谷见宁贞难得乖顺配合，按捺着开心谄媚道：“那你把我做好的冰粉给轲珖带去吧，他一吃甜的就高兴，一高兴就……”
　　宁贞又吼起来，“我们抱一城连碗冰粉都管不起菊长老吗？还要巴巴地吃你做的！”
　　“……”江百谷闭上嘴。好心当成驴肝肺，还不是怕你回去又被轲珖骂。

　　☆、番外二 江心月


　　每年到了三伏三九，江百谷和宁一清都会到明月谷避暑避寒，今年也不例外。
　　可今次宁一清瞧着这路越走越不对，“阿谷，你一路低着头在找什么？而且这方向怎么越来越偏西南了？”
　　江百谷支支吾吾，眼睛仍沿着大路两旁到处瞟。
　　前些日子不知为何好好的记忆球忽而碎了，也许是小狐狸灵力消散日久记忆球失去依托的缘故。
　　江百谷为此低沉好一阵，宁一清于任何事都是温柔包容，随他如何总说好。可他总觉得自己多年揣摩实践都不如红线茧那日的表现出色，如今记忆球碎了，以后更是连个学习观摩的都没了。
　　宁一清知道了他的心思忍不住取笑，却瞧着江百谷更加低沉，只好红着脸赞了句马车里的表现更好。江百谷这才知道马车里小狐狸的香炉，追问了多次，却是被年少不知宝的宁一清给扔了……
　　几十年前的事，就是块精铁也都生锈了，怎么可能还找得到。
　　一路过来一无所获的江百谷垂着头，摆弄着筷子不吃饭。
　　“听小二说旁边有条河叫清水河。”宁一清好笑地开解江百谷。
　　“哦，怎么了？”江百谷敷衍着。
　　“没什么，就是觉得天水河、赤水河、清水河，古人取名真省事，不知还有什么‘水河’。”重生后的宁一清真的很爱说话。
　　见仍提不起江百谷的兴致，宁一清揉了揉他依旧垂头丧气的头，宠溺地低声说，“找不到算了罢，反正我都记得……我教你。”
　　宁一清看到江百谷抬起头眼睛放出两道明晃晃的亮光，不待他说话赶紧提了要求，“好了，好好吃饭，吃完饭陪我去清水河逛一逛。”等他一张嘴，只怕饭也吃不成，明天也下不来床了。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江百谷不罢休，挪了挪身子拽住宁一清的袖子，“好师尊，教教弟子嘛。骗人家拜师的时候可是说好的把你会的都教给我，怎么能藏私呢！”
　　“先吃饭。”宁一清羞恼地打掉江百谷的手，看着人来人往的大堂，转移话题，“那去不去清水河？”
　　“去去去。”江百谷讨好地给宁一清夹菜递筷，“吃吃吃，吃完就去，然后回家？”
　　宁一清看着江百谷一双猛虎扑食的眼睛，忽然有点后悔，怎么感觉好似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宁一清站在草比人高的清水河堤，深一脚浅一脚地扒开草丛往前走着，腹诽那个小二对风景幽静四个字是有什么误解？
　　不过江百谷到了此处兴致倒还不错，“阿清，你是从天水河里漂来的，我是赤水河里漂来的，你说这个清水河里会不会也漂来一个小娃娃。要是有咱们就捡回去，我是阿爹你做阿娘好不好。”
　　江百谷忽然想到若果真如此，宁贞可要失宠了，简直不要太开心。
　　宁一清，“……”哪有这么多漂来的小孩。
　　“阿清，你听！”走在前面劈草的江百谷忽然转身抓住宁一清的胳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宁一清不知发生了何事，也跟着屏住呼吸认真侧耳听着，然后他听到……
　　小孩的哭声……真得这么巧？
　　江百谷咽了口唾沫，颇有些在产房外等候妻子产子的紧张，不敢相信地说，“真的吗？”
　　宁一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不快去找！”
　　在这荒草丛生的地方，蛇虫鼠蚁到处都是，对这个微弱的哭声来说，实在太危险了。
　　江百谷顺着声音跌跌撞撞爬到河边，果然看到一个破木盆从上游漂下来，不知被大太阳晒了多久，盆里的小娃娃哭得像猫叫。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宁一清刚要伸出红线将木盆拽住，却不防被江百谷一把抓住手指，手心全是黏腻的汗。
　　“……”宁一清忽然想学轲珖敲宁贞那般敲一敲江百谷的头，这人一天天脑子在想什么，什么男孩女孩，哭得这么弱，先救下来要紧！
　　“要是男孩可以叫明明，女孩就好了，叫小月儿。”江百谷看着红线飞出，兴奋地搓了搓手。
　　不死地一连开了三日的流水席，江门主大喜，无生门添了位金尊玉贵的千金。
　　“门主什么时候娶的媳妇，怎么突然就生了个孩子？”
　　“宁公子生的。”
　　“……”
　　谁生的不重要，不要钱的流水席，多吃点多吃点。
　　“你给我站住，今天找谁也没用！”
　　宁一清正坐在院里给小月儿缝衣服，江百谷的声音忽然从外面炸开，炸得宁一清脑袋一嗡，他叹了口气，收起针线瞧着门口，果然一个小身影嗖地蹿了进来，朝他飞奔而来。
　　“阿娘救命，爹爹要打死我。”小月儿一头扎进宁一清的怀里。
　　当年那个一个巴掌就能托起来的小猫似的小娃娃，不过五年，如今已成了不死地的混世小魔王。
　　刚抱回来时，宁一清只怕养不活她，结果药老听说捡来一个小孩子便风风火火地赶来，围着摇篮里弱唧唧的小猫崽儿“呀呀呀”，手伸了又伸，就是不敢碰。宁一清把小月儿抱起来递给药老，药老的手碰了碰襁褓又收回来，讪讪道：“我……不会抱孩子，别……别弄伤了她。”
　　宁一清把小月儿又往前递了递，药老“呀呀呀”地跳开，一个小娃娃，好似比他的毒蛇毒虫还可怕。
　　小月儿遭了嫌弃，毫不犹豫地张嘴就哭，哭得有气无力，青白的小脸红透起来，吓得药老更加手足无措，最终犹豫地伸出手轻轻划了划那个哭成一团皱皱巴巴的小脸。
　　哭得正卖力，管不得什么伸到了脸前，张嘴就咬，可惜奶娃娃没牙，恶狠狠地咬一口只让人觉得软绵绵得可爱。
　　药老笑起来，被岁月拉得松弛的眼皮垂下来，挡住了浑浊的眼里氤氲的亮光。
　　又是检查又是号脉，药老守着小炉子熬了一碗又一碗的补药兑进米粥里牛乳里，一伙人战战兢兢不敢合眼地养了大半年。虽然仍比普通孩子瘦弱些，但好歹算是养活了，哭声也中气十足了。
　　小月儿从吃饭便是吃着药老的药长大，从动不动就发烧咳嗽的小猫崽儿长成如今壮得像个小牛犊。药老也不制毒了，开始给人看病抓药，整日闲下来就给小月儿琢磨药膳。
　　“你又怎么了？”宁一清来不及问，只能先把小月儿塞在背后，江百谷已经怒气冲冲地跑进来。
　　“你给我过来，今天非得把你吊起来打一顿！”江百谷手里捏着几个白玉珠子，气得手腕打颤。
　　当年他看到宁贞的玉璧心里就说过，哪个不孝子敢不宝贝爹娘的定情信物，非得吊起来打一顿才行。
　　“阿娘，爹爹为了几块碎石头要打死我。”小月儿仰着脖子从背后拽了拽宁一清的袖子，气势汹汹地告状。
　　江百谷，“……”还敢恶人先告状！
　　宁一清看到江百谷手里的白玉只觉得眼熟，此刻恍然大悟。这几日小月儿被宁贞教会了打弹弓，什么尖石锐器都捡来打弹弓。
　　他怕她伤人伤己，便磨了几袋小珠子给她，她瞧着好玩又收了弹弓开始车珠子玩。如今是玩出了大祸，把他曾经给江百谷做的玉剑后来在赤水桥被震碎成八块的白玉给车珠子了……
　　宁一清抚了抚额，这可真会被江百谷打死。
　　他苦笑着迎上卷袖子的江百谷，一只手在身后挥了挥，小月儿早已乖觉地从他身后蹿出，朝药谷跑去。
　　江百谷早料到她的逃势，伸手就要抓回来，结果只抓到一片袖子——他被红线绑了起来，顿时气得他朝那个头也不回的小身影放狠话，“你今天跑得了，明天被我逮住照样把你吊起来！”
　　“阿谷。”宁一清见小月儿安全逃生，回过头来温柔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江百谷。
　　“求情也没用。”江百谷梗着脖子将头扭向一边。
　　宁一清噗嗤笑起来，无奈道，“还不是你宠得她如此无法无天，真打了你又心疼。”
　　宁一清认为教规矩从娃娃抓起，可江百谷心疼得紧，总是刻意地惯着。所幸小月儿虽有些跋扈本性倒是善良，宁一清便就随他们去了。
　　江百谷从小便活得没底气，做任何事都畏手畏脚，生怕惹得人厌。如今有了自己的女儿，只希望她肆意妄为地长大，有底气地活着，讨不讨人喜欢有什么要紧。什么也不要顾及，天塌下来爹爹撑腰。
　　“不惯着了，你放开我，今天非要好好打一顿。”江百谷捏着手里的白玉珠子痛心疾首。这是车珠子吗？这是在车她爹的心！
　　“好啦，都已经这样了。”小月儿的脚程慢，宁一清一时还不敢放开江百谷。
　　“这可是你给我做的玉剑。”江百谷委屈起来，从来没跟宁一清正式要过什么东西，就只有这把玉剑。
　　“我再给你做一把就是了。”宁一清哄道。
　　“那不一样，这是第一次！是……信物。”江百谷说到后来，语气渐渐温柔起来。
　　宁一清看着江百谷的模样，心道小月儿这回算是踩到了江百谷的痛点，不出点血是摆不平这事了。
　　“阿谷。”宁一清想了想，轻轻抚上江百谷的心口，“几块石头摆在那里只能看着，不叫信物，能日日带到身上的才叫信物。”一面说着，手指一面轻轻划下来，划到江百谷攥着珠子的手上，蜻蜓点水地挠了挠，“我给你把它串成珠串，日日带着可好？”
　　江百谷早已被宁一清挠得浑身酥痒，说不出话。宁一清乘胜追击，贴过来凑到他的耳边，呵着热气轻声道：“定，情，信物，拴在你的手上，拴住你的心，好不好。”那只来回游走的手，又轻轻挠了挠江百谷的心口。
　　“好。”江百谷不由自主地回答，脸红起来，呼吸也急促起来。
　　宁一清却假装没有看到江百谷的变化，拍了拍他攥着的手接过那把珠子，转身竟似要离开。
　　“你……你干什么去。”江百谷结结巴巴地喊，人还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原处。
　　宁一清已走到院门口，听到江百谷喊，忍着笑回过身，俏皮地歪着头，“给你串珠子去呀。”
　　“你回来！”江百谷红着眼屈着膝朝宁一清蹦去，一着急没落稳，朝前栽了过去。
　　他自然不会摔到地上，有宁一清在，一定会接住他。不过他却料错了，宁一清没有接住他，他却也没摔在坚硬的地上，而是摔进了柔软香甜的红线茧中。
　　红线茧开了个口子，露出宁一清一张笑脸，“还生气？那我现在就帮你把那个不孝女抓回来吊起来，给你打一顿出气？”说着便佯作要走。
　　江百谷一把将宁一清抓住，红线茧翻了个个儿，天旋地转地在院中滚了几圈，把宁一清也卷了进去。
　　“好师尊，要检查检查弟子的课业么，可是又有进步了？”
　　药谷。
　　“药爷爷，药爷爷。”小月儿一口气奔到药谷，还没走到屋里，就开始叽叽喳喳喊起来。
　　如今的药谷又变了模样，一片青绿，原来的一洼又一洼的毒草毒花都不见了，只种无毒的药草。
　　药老眯着笑眼走到门口，弓下腰伸出手接住奔过来的小月儿，任由她趴在自己怀里拽了胡子拽头发。
　　“怎么跑得满头大汗。”药老伸出袖子给小月儿擦着汗，“一会儿要着凉了。”
　　“小月儿才不怕，有药爷爷在，小月儿才不怕生病。”小月儿眼睛一眯，环着药老的脖子撒娇。
　　药老低头看了看一脸谄媚的小月儿，心下了然，“闯祸了？这回要住几天？”
　　小月儿撇了撇嘴，“等阿娘来接我呗。”
　　药老奇道：“这回是惹到你爹了？”平日都是为了躲宁一清的规束，最后由江百谷来把人接回去，这回倒是奇了，江百谷也舍得和他闺女生这么大的气？
　　“嗨，小题大做。”小月儿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用上了刚学会的成语。自己那个怂爹就是个纸老虎，有阿娘在，天塌下来也摆得平。
　　“药爷爷，你看我的小弹弓，漂亮吗？”
　　车了那么多珠子，还不是怕捡来的尖石划坏了弹弓。翻来找去，就是觉得那几块天天摆在屋里落灰的白石头晶莹剔透，才配得上这把漂亮的小弹弓。这下好了，一个珠子也没了，拿什么玩弹弓呢？
　　“怎么上面刻了一只燕子，你的弹弓不该刻个小月亮么？”药老看到弹弓的一只叉上刻着一只轻巧灵动的燕子，问道。
　　“谁知道呢，休明哥哥送给我的。小燕子多漂亮！”月亮也好，燕子也罢，她就是喜欢这把小弹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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