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撩完帝王后我翻车了[穿书]》作者：粒非痴
　　文案：
　　池奕穿成历史小说中的炮灰，书里的命运是被暴君剥皮煮熟。
　　而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暴君，最终也被乱箭穿心。
　　系统给池奕发布了拯救暴君的任务，还附赠一个金手指：只要靠近暴君一米之内，所有人都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于是他蹭到暴君身边，偷看奏折，涂改圣旨，遇到危险抱起就跑……
　　终于摆脱了被剥皮的命运，池奕开始放飞自我~
　　池奕：（拍肩）龙椅借我坐坐，龙床借我躺躺呗？
　　暴君：……
　　池奕：（揉脸）长这么好看当什么皇帝，等任务完成把你卖掉吧？
　　暴君：……
　　池奕：（掐腰）那么喜欢打仗杀人，练出几块腹肌呀？
　　暴君：……
　　突然有一天——
　　系统：忘了告诉你，金手指对暴君本人无效，他一直看得见。
　　……
　　池奕：跑路了告辞。
　　后来，池奕被抓了回来。
　　暴君：听说有人想坐龙椅，还想把朕卖掉……
　　池奕：对不起我错了求别剥皮QAQ
　　暴君将人扛进宫里：……还想知道朕有几块腹肌？

　　口嫌体直凶巴巴攻×放飞自我骚话精受
　　1v1，sc，he
　　食用指南：
　　1.世界观瞎编的，宫廷背景为主，各种私设乱入
　　2.翻车在七十多章，前面是暧昧期
　　3.暴君有名义上的后宫，没感情没睡过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池奕，贺戎川 ┃ 配角：看一眼我的预收嘛 ┃ 其它：看一眼我的完结文嘛
　　一句话简介：戏精作死日常
　　立意：扶危救亡，共襄盛世


第1章 
　　夜色中的西郊行宫，殿宇巍峨。
　　寝宫内只燃两盏幽微的壁灯，雕龙铜漏滴答了一整夜，四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果香，还混了一丝甜甜腻腻的味道。
　　宫室的外间是个执拂尘的太监，房屋正中一张八仙桌盖着绸缎，仰卧其上的是一名身形修长、容色不凡的青年。
　　白润肌肤勾出宛转弧度，才涂过乳膏的身体散发出隐隐香气。
　　凹陷的肩窝各盛着一个硕大的橘子，胸前摆了一圈香蕉，小腹上放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双膝托了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
　　每样果子都生得大小齐整、色泽鲜亮，一眼便知是上佳的货品，再配上此人不俗的容貌，可谓赏心悦目。
　　更赏心悦目的是——此人全身上下唯一一片布，是条肉色的大裤衩子。
　　池奕望天长叹，为什么一穿过来就被当成献给暴君的人体果盘啊？！
　　更扯淡的是，在《暴君的覆灭》这本小说中，暴君贺戎川今夜会从果盘上吃到一个馊了的水果，于是大发雷霆，囚禁了池奕。之后又剥下他的皮，把肉扔进锅里煮熟，剁碎了喂狗……
　　想到书中自己的悲惨结局，池奕难免脚底发凉。
　　他偷偷检查了身上这些水果，气味闻着都很正常，没发现谁坏了。
　　所以暴君到底从哪吃了个馊的？
　　对策尚未想好，已从里间传来脚步声，一旁的太监王禄挑起珠帘，笑着介绍：“陛下，咱们今日换个新鲜吃法，以美人之身盛放食物，是谓——秀色可餐。”
　　那脚步停在池奕身边不远处，片刻之后，传来淡淡一句：“何人所献？”
　　这声音虽无过多语气，声线却深沉圆润有磁性。但下一秒池奕就反应过来，这可是暴君贺戎川的声音啊！
　　在小说里，贺戎川是谷国太宗皇帝嫡长子，原本天资禀赋出众，却在先帝驾崩时遭人算计，被他弟抢了皇位，不得不远赴南疆。但六年后，他靠着自己王府那点护卫军，居然就这么打进了京城。
　　当上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弟的党羽，包括他自己的母亲杀得一干二净。除了剥皮放锅里煮，什么腰斩凌迟车裂活埋他都玩过。
　　坐稳江山后，贺戎川愈发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无论是宫中下人、朝堂群臣还是路边的猫猫狗狗，只要惹了他不开心，都会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死去。
　　他恶名广播，引得群情激愤，加上国内民不聊生，最终爆发了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起义军攻入皇宫，四面八方一齐向金殿中射箭，贺戎川遂万箭穿心而亡。
　　池奕咽了咽口水，穿来的这个时间离农民起义还有很久，正是贺戎川最风光的时候。当然，也是最杀人不眨眼的时候。
　　王禄回答：“这果盘是姚丞相送来的，丞相说陛下日间劳累，夜里可得休息好。”
　　“姚丞相。”贺戎川停顿良久，话音轻薄寡淡，“前几日才杀过他的人，一点不长记性。”
　　池奕不大听得懂，躺在桌子上偷偷转头，传说中的暴君一袭黑袍，身形阔朗，气度沉稳，并看不出什么杀气。从外表来说，暴君本性隐藏得很好。
　　贺戎川挥手赶走太监，落座，悠然斟一杯茶，不时瞄一眼那边桌子上躺着的人。
　　此时的池奕仰头而卧，汗水沿额头发鬓淌下，大脑高速运转，思索着在暴君面前求情该用什么修辞手法。
　　然而贺戎川一直摇晃着茶杯，似乎对水果并无兴趣。半晌之后，那话音微微抬高：“你老实认罪交待原委，倒不是非死不可。”
　　池奕愣住，还没吃水果呢，认什么罪？
　　他强作镇定，见对方一副等他回答的样子，便迅速理清思路，恭恭敬敬开口：“草民也没做过这个，不懂规矩。不知何处冒犯了您，请您明示。”
　　贺戎川放下茶杯，池奕感到审视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姚丞相向来恪守本分，定是受了你这等妖人蛊惑，才敢插手朕的内帷之事。”
　　池奕差点从桌子上滚下来。
　　他在现代是学历史出身，自然知道“内帷之事”具体指什么事。
　　所以他根本就不是来当果盘的。
　　把一个绝世美男子扒得只剩一条裤衩，深更半夜送进人卧室里，然后说他只是个果盘？！
　　他才是姚丞相送给皇帝的主菜。
　　书中说贺戎川的后宫不小，却从没听过他宠爱哪个嫔妃，他也没有孩子。——这家伙不会喜欢男人吧？
　　显然，姚丞相也是这么想的。这位丞相可从没“恪守本分”过，他权倾朝野，和皇帝相互制衡，干得出来送男宠当眼线这种事。
　　所以，原书里贺戎川根本就没吃什么水果，水果馊了不过是借口。池奕真正的死因是，姚丞相让他去爬皇帝的床，贺戎川不能对丞相下手，就只能拿池奕这个炮灰出气。
　　想明白这些，池奕便见招拆招。他低眉顺眼，话音带几分委屈：“姚丞相只让来送水果，草民并不知他意图。水果既已送到，草民现在就滚。”
　　这么说应该能把自己撇清吧？
　　贺戎川目光在他身上又停片刻，忽而摆摆手，吐出清淡一句：“罢了，你出去。”
　　池奕这一刻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而且这位暴君也挺通情达理好说话的嘛！
　　他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把乱七八糟的水果扔到地上，正要跳下桌子溜走，却蓦地听见一声：“站住。”
　　“身上涂的什么？”
　　似是随口的问话，却让池奕顿时浑身僵硬。
　　被送进这间宫室之前，有人给了他一盒香喷喷的膏状物，他还以为是当果盘前要擦的身体乳，就把全身都涂了一遍。
　　但如果姚丞相的本意是，把他塞到贺戎川的床上……
　　那这盒身体乳就是催-情药啊！
　　池奕内心绝望，却还要若无其事地解释：“就是……普通的香膏。”
　　“香膏。”贺戎川的语气冻成了锋利的冰凌，“合欢膏的确也是香膏。”
　　池奕终于从这人的话里听出了暴君特有的威严以及……杀意。
　　半夜进人卧室，浑身涂满春-药，说自己不是来爬床的，信你个鬼哦。
　　直觉告诉池奕，他完蛋了。
　　“来人，照往常处置。”贺戎川侧过身，平静言语不高不低，刚好够门口的侍卫听见。
　　此时的池奕已出了一头汗，往常是怎么处置？剥皮喂狗？原书里炮灰的结局？
　　不行不行，他才刚穿过来，不能死在第一集 …… 
　　池奕紧咬下唇，逼迫自己冷静，硬着头皮想办法。
　　左右看看，一边是贺戎川阴沉的脸色，一边是破门而入的侍卫……
　　池奕灵光一现。
　　突然，他穿着大裤衩子从桌上蹦起来，跌到贺戎川面前，扑进他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时间凝固在这一瞬。
　　果香混着合欢膏艳烈的气味钻进鼻孔，晦暗的灯火静悄悄跳动，铜漏吐出水珠，滴答一声荡开涟漪。
　　两个带刀的侍卫目光空洞地站在门口，其中一人已举起了刀，却因为失去目标而不得不放下。
　　池奕这下看清了贺戎川的长相，他眼型细长，鼻梁高挺，幽暗眸光中，眼波并非凌厉凶恶，而是疏离淡漠和深不可测。
　　他的脖颈和锁骨附近有几道浅浅的疤，一只手腕戴着一根黑绳，绳上拴了个玉珠，手掌和指腹铺着一层薄薄的茧。
　　池奕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此人正双唇紧抿，脖颈上青筋跳动，目光却穿过池奕，落在遥不可及之处。
　　铜漏的水珠滴了十几下时，贺戎川的眼神渐渐聚焦在那两个侍卫身上，“出去。”
　　侍卫们面无表情退出屋子。
　　池奕松了口气，渐渐笑开，从贺戎川身上跳下来，又怕他突然走掉，便牵住他的衣角。
　　他偷瞄暴君的表情，似乎真的……无事发生？
　　接着，贺戎川如常做起每天晚上都会做的事，洗漱更衣批奏折，行云流水，也并不要人伺候，仿佛房间里就他自己一样。
　　而无论他做什么，池奕都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半开的窗子放进一阵凉风，只穿裤衩的池奕打了个喷嚏，他靠着贺戎川的背，唾沫星子全喷到了奏折和……对方英俊的脸上。
　　贺戎川将奏折翻过一页，提笔写字。
　　池奕皱眉，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睡觉啊？
　　他想起来，原书里暴君生活极度自律，也非常勤政，也不知道每天批奏折到半夜，是不是在研究怎么杀人。
　　想至此，他随意瞟了一眼面前的奏折，就看到贺戎川正写下“暗杀其党”几个字。
　　……等这人睡了就跑！暴君爱杀谁杀谁，这个炮灰自己可是不当了。
　　天气彻底凉下来，没穿衣服的池奕开始打哆嗦时，贺戎川终于解决了一桌子的奏折，吹灯上床。
　　池奕坐在床边看他睡觉，如果忽略这人都干过什么缺德事，只看他入睡时的平和模样，外貌还是挺养眼的。
　　等面前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他便溜下床，把贺戎川刚脱下的丝绸外袍裹到自己身上。又觉得肚子饿，从地上捡了个苹果咔哧咔哧啃起来。
　　池奕来到床边，在躺着的人面前招了招手，嘻嘻一笑，含混不清道：“我走啦，暴君贺戎川，拜拜。”
　　正要离开，他又鬼使神差地到桌上拿根笔，在贺戎川脸上画出个猫咪胡子，满足了一下自己的恶趣味，然后溜之大吉。
　　听得房门打开又关上，床上的人双拳攥紧，倏然睁开双眼。


第2章 
　　一路逃出贺戎川的寝殿，池奕没受到什么阻拦，想出宫时却遇到了困难。
　　此时已经宵禁，他沿着宫墙跑了一圈，大门全都紧锁，守卫和和气气地告诉他：明早再来。
　　池奕只好找个水缸后的角落躲起来。天气有些凉，他缩成一团，把自己藏在贺戎川刚换下的衣服里。
　　他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打算先在这凑合一夜，反正明早再溜也是一样的。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活过第一天】。
　　池奕才想起脑子里这个系统，之前跟他叭叭了一堆。
　　系统：宿主获得任务奖励：查看自身身份。池奕，男，二十岁。本为丞相姚翰远房表亲，十六岁搬入丞相府，后因美貌被姚翰看中，送去重点培养。
　　系统：十六岁以前经历为隐藏内容，还请宿主自行探索……
　　池奕：我不关心这些，我就想知道再做多少任务才能穿回去？
　　系统：叮！主线任务装载完毕，请完成主线【拯救暴君】。贺戎川活多长，宿主就能活多长哦。
　　池奕：……？贺戎川根本活不了多长啊！
　　系统：被你发现了呢！上次找了个练武术的来，也是这个任务，还是没两天就死了。
　　池奕：练武术的都死了？我又不会打架……而且全天下都希望他死，我一个人去了能有啥用？
　　系统：宿主你有金手指呀！
　　池奕一怔，将刚才脱险的经历回忆了一遍。
　　系统：本书主角贺戎川自带主角光环，只要穿书者进入他一米之内，就会因为他的衬托而显得黯淡，被其他所有人所忽略。
　　池奕思索片刻：你的意思是，我只要靠近他就会变成隐形人？但如果我往别人身上打个喷嚏，人家莫名其妙一脸唾沫星子不会奇怪么？
　　系统：不是这个意思啦。在主角光环里，别人能感知到你的存在，只是忽略你、不在意你而已。发生的事都默认合理，但不会有人关注你这个人，明白了么？
　　池奕若有所思。这么大一个金手指，刚才自己太怂没敢多用，下次要是再见到那个人……
　　系统：下一个任务【披着羊皮的狼】已开启。
　　池奕：你先别发布任务了，我只要保证贺戎川不死不就行了么？直接把他抓去车上运走，大家就能一起长命百岁了啊！
　　系统：不行的哦，宿主必须完成任务。如果任务失败，宿主也会死掉的哦。
　　池奕：……算你狠。
　　系统：【披着羊皮的狼】任务目标：在明天的围猎中，不让贺戎川传出恶名。祝任务顺利，好好活着！
　　脑海中的文字渐渐消失，池奕陷入了沉思。
　　原书里围猎那次，贺戎川不仅射死了堆积如山的猎物，还射死了……好几十个人。
　　他没有刻意封口，于是“暴君射杀无辜良民”的事便不胫而走，最后传得天下皆知，为后来的农民起义作了铺垫。
　　池奕盘算着，最好从一开始就阻止暴君杀人。但以自己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身份，估计连猎场都进不去。
　　绞尽脑汁，束手无策，池奕觉得自己快睡着了，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池奕，你怎么在这啊？走了，去见姚丞相了。”
　　池奕抬头，眼前这家仆打扮的人，正是自己被送进皇帝寝殿之前，给自己送身（催）体（情）乳（药）的那个。
　　自己现在被关在这里，直接拒绝是不太可能。他只能任由那人拉走他，进了角落一间房子。
　　坐在正中的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也就是丞相姚翰。不待池奕上前，姚翰便漫不经心道：“怎么出来了？”
　　池奕摆出提前想好的说辞：“人家对我没兴趣，我也没办法。”
　　“对你没兴趣？”姚翰唇角勾起一丝轻蔑，“在府里教了你那么多招数，连勾人兴趣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
　　池奕想起，刚才系统说自己被姚丞相“重点培养”，原来培养的是这个。
　　“池奕，我看你不是没本事，是生了异心吧？你可别忘了，你父母如今还住在我别院……”
　　原书没有提过炮灰的家庭背景，但想想也知道，池奕答应去做勾引暴君这么危险的事，肯定被姚丞相拿住了把柄。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接近贺戎川，他得做任务。这只能靠姚丞相。
　　于是池奕扬声道：“那好，我再试一次。明天围猎，我要进猎场。”
　　姚翰冷哼一声答应了。
　　这夜，池奕被安排睡在偏房。
　　一进屋，他就先照镜子观察起自己的容貌。书里这个池奕和现代的池奕神态相似，只不过是加了美颜滤镜的版本。他的五官完美无瑕，尤其眼睛长得迷人，顾盼间眸光灵动，笑起来时活泼烂漫人畜无害。
　　看到这张脸，池奕自己都要爱上自己了。怪不得会被送去爬皇帝的床。
　　在木板床上睡到半夜，池奕被一股怪味熏醒，像是在炖肉，空气中全是腐烂的酸味，十分难闻。
　　他揉着惺忪睡眼推开窗，立刻被吓醒了。
　　院子里摆着一口大锅，下头炉火烧得正旺，锅中装的是……刚才那个带他来见姚丞相的家仆！
　　接着便听见廊下围观者议论：
　　“这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陛下要把他煮熟……”
　　“听说是和姚丞相进献的水果有关……别猜了，陛下心情不好就会杀人，哪有什么道理。”
　　池奕立即关死窗户，缩回了床上。
　　原书里受到惩罚的是自己，但现在自己逃走了，贺戎川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就把给自己送春-药那家伙拎出来煮了。
　　虽然对暴君的凶残早有心理准备，可真见到一个大活人被放在锅里煮，他还是觉得恶心反胃。
　　他忍着不适逼自己睡觉，得保持充足的体力，不然明天在猎场上，自己要么是被暴君弄死，要么是被系统弄死。
　　天色渐明，稀里糊涂睡了两个小时的池奕被姚翰的侍从拍醒，从角门离开行宫，迷迷糊糊走了一段路，从围栏的缺口溜进猎场。
　　谷国的秋狩不是为了玩乐，更多是一种礼仪。除了皇帝之外，朝中大臣和几位在京的藩王也会参与。所以马场里排了一列各色高头骏马，每匹都全副武装，颇为壮观。
　　池奕混进了守门的太监堆里，他模样生得出众，嘴皮子又溜，很快便和大家谈笑风生，一边聊天，一边注意着外头的动向。
　　晨雾退去，秋狩大部队向马场走来。为首的贺戎川仍穿得像乌鸦一样黑，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神色。
　　池奕不禁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被煮熟的人，一阵惊悚。
　　但仔细想想——贺戎川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冰山脸上长了猫咪胡子，会是个什么表情？
　　池奕正在窃笑，就看到大部队经过门口。他忽然推开路边的侍从，趁大家没回神，蹿到贺戎川面前，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第二次干这事，池奕还是有点紧张。他默念着“你们都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然后感到贺戎川的脚步顿了一下，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四下看看，跑过来要抓他的侍从似乎突然就不知道抓什么了，只得默默退回去。周围的王公大臣也像无事发生一样，接着走他们的路。
　　见自己真的被忽略了，池奕胆子大了起来，笑呵呵地凑上去，做出握手的动作，“又见面了呀？咱俩这么有缘，是不是应该认识一下。你好我叫池奕，你就是传说中的暴君贺戎川吧？”
　　贺戎川黑眸深如幽潭，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看，锋利面容平静无波。
　　池奕咧嘴笑着，系统诚不欺我，主角光环真的管用。
　　秋风展开明黄色旗帜，一排肥壮的御马佩上鞍鞯，贺戎川阔步走向最为高挑的那匹黑色大宛马。
　　池奕觉得，要不是自己在后面拽着人家衣角屁颠屁颠跟着，这时候的贺戎川一定气场强大，颇具英雄气概。
　　“慢点啊，骑马我可不太会。你要是敢玩命跑，小心我揍你哦。”池奕好不容易才上了马，伸手环住他的腰，嘟嘴说着。
　　贺戎川挥动鞭子，大宛马长嘶一声，奔了出去。
　　池奕在现代不是没骑过马，但眼下这速度还是让他心惊胆战，只能紧紧抱着前面那人，根本不敢揍他。
　　骏马向原野奔去，颠簸前行间，驾马的人搭箭开弓，猎猎疾风吹动他衣袖，愈发显得英姿飒爽。
　　而池奕缩成一团躲在他身后，只能看见一箭又一箭从他手中飞出，呼啸着破开空气，然后地上便出现了一堆兔子羚羊狐狸山鸡等生物的尸首。
　　书上说，贺戎川造反的一路始终身先士卒，每场战役都要亲自上阵。他虽然身手高强，但也发生过意外，最惨的一次摔下山崖断了腿，他硬是靠毅力爬回了军营。
　　就这么一个人，骑马射箭当然跟玩儿似的。
　　后面那些王公大臣很快赶了上来，贺戎川每射中一箭，他们就开始山呼，什么“英武神勇盖世无双万古流芳”之类的词信手拈来。
　　“万古流芳是没有的，遗臭万年倒是肯定的。”池奕扯扯嘴角。
　　贺戎川似乎也不喜欢听那些奉承话，突然用力策马，黑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如箭一般蹿了出去，奔向猎场深处的密林。
　　池奕已经想好了，密切注意猎场上的动向，一旦发现贺戎川有杀人的倾向，就立刻挠他痒痒阻止他！


第3章 
　　飞快的速度加上剧烈的颠簸，把池奕弄得心惊胆战，他整个人贴在贺戎川背上，恨不得跟他粘到一起才觉得安全。
　　反正也是在主角光环里，自己怎么做都不会有人知道，对吧？
　　越往树林深处走，池奕越觉得不安。贺戎川已经甩掉了所有跟随他的人，方圆几里就剩他们两个，这地方有很多草丛，谁知道里面都藏着什么。
　　之前一直没杀人，会不会就是在这个地方……不能再让他射箭了。
　　当贺戎川再一次举起弓箭时，池奕立刻开始挠他痒痒。
　　然后就悲哀地发现——
　　这货没有痒痒肉！挠脖子挠腋窝都没反应！
　　忍受着池奕的骚扰，贺戎川的身形却很稳当。箭又瞄准天上一只鹰，即将射出时，池奕猛地在他胳膊上拍一下，出箭的角度便被拍歪了。
　　贺戎川把手臂举得很高，让他拍不到。
　　池奕就在他拉弓时，狠狠推了他后背一把。
　　贺戎川整个人被推得前倾，射了个空。
　　下一箭时，池奕却发现那后背似乎刻意施了力道，怎么推都推不动了。
　　池奕捶了一下那人，低头咬唇。虽然贺戎川的脑子忽略了他，可身体还是会本能地防御，暴君武功高强，肉搏根本没戏。
　　贺戎川一箭射下一只鹰，又对着一头鹿拉开了弓。
　　这下池奕彻底没辙了，刚才死的还只是鹰，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人？而自己根本就阻止不了他！
　　他懊恼地趴在那人背上，委屈巴巴道：“贺戎川同学，尊贵的皇帝陛下，我求你了，你别射了行不行？你想把自己玩死吗？”
　　对方也听不见，他也就是抱怨两句。可池奕无意间一抬眼，却见贺戎川不知何时回过头，幽深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似乎在盯着他看。
　　相较于往常，那目光多了些攻击性。
　　池奕有些慌，他真的忽略了自己吗？怎么有种被发现的感觉……
　　然而攻击性很快收敛，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池奕觉得那双眸子忽然柔和了一下，可再看时已消失不见，只剩惯常的古井无波。
　　贺戎川松了已经撑开的弓，将箭插回身后的箭囊，一勒缰绳，向前行去。
　　池奕心中狂喜，看他这意思，是不打算射了？
　　他圈住面前人的腰，脑袋在他背上蹭了蹭，嬉皮笑脸地说：“这才对嘛，小贺真乖。杀那么多动物做什么，难道你自己吃？你都八块腹肌了，不用补充那么多蛋白质……”
　　池奕一边放飞自我，一边拿手指戳了戳对方身前，“嗯，确实是八块。”
　　贺戎川身子绷得紧紧的，没有折马回返，而是继续走向密林深处。
　　“哎，我叫你小贺好不好呀？——不行，刚才那几个王爷全姓贺。那我还是叫你阿戎吧？或者阿川？你喜欢哪个……诶，你这玉佩挺好看啊。”
　　池奕任务顺利心情很好，话也多了起来，顺手就从对方腰间扯下一块玉佩，自顾自念叨：“能戴在皇帝身上，肯定是好东西。阿川，咱俩认识一场，玉佩送我留个纪念吧？我也没白当一次果盘。——哎你看什么呢？”
　　他沿着贺戎川的视线望去，地上有几排脚印，但是……刚才瞄准的猎物不是一头鹿吗？
　　这很明显不是鹿的脚印啊！
　　贺戎川猛地在马背上抽了一下，黑马冲出去，朝鹿逃跑的方向追。他再次取出箭，搭在弓上。
　　池奕欲哭无泪，这人没完没了了还？！辣鸡系统！辣鸡金手指！面对一个武功盖世的暴君，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二人很快接近了那头鹿，疾驰的骏马上，箭对准了猎物。
　　“不许射——”
　　池奕无力的话音和那把箭一齐飞出去。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让他愣住：
　　射出的箭嗖的一声穿过鹿耳，带起了整张鹿皮，钉在后头的树干上。
　　鹿皮之下，是三个惊慌失措的人，穿着太监的衣服。见失去了遮盖，那三人惊恐地往这边望一眼，然后迅速落荒而逃。
　　贺戎川立即连射三箭，穿过那三人的衣服，将他们钉在地上。然后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身后之人，拨转马头，向密林外走去。
　　望着眼前的情形，池奕终于明白了状况。
　　除了这头鹿之外，林中肯定还有很多野兽是人披皮假扮的。这是有人给贺戎川下的套，原书里他射了很多野兽，实际上死的都是人。
　　池奕不寒而栗，下套的人是想让贺戎川传出凶残嗜杀的恶名？
　　原来这狗皇帝的名声那么差，除了他自己暴戾之外，还有人蓄意为之？
　　黑马小跑出了密林，几名官员拍马上前迎接，贺戎川却绕过所有人，去找了安静等在一旁的一名武将。
　　池奕听见他低声吩咐那人：“林子里有人，都抓了。”
　　那人问：“要杀吗？”
　　“不急，先审。”
　　惊魂甫定的池奕无力地趴在马背上，脑子里便弹出字幕。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披着羊皮的狼】，获得任务奖励【过关提示】。
　　系统：过关提示：第三棵松树，第五块岩石。
　　池奕：……这算哪门子提示，谜语吗？
　　系统：用到的时候，宿主自然就会懂的。新的任务将会在两天后出现，要加油活着哦！
　　池奕：……
　　系统这语气，总让他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
　　夜色降临，池奕坐在皇帝寝宫附近的石阶下，抬头望天。
　　他受姚丞相逼迫来勾引皇帝，当然不敢真去，就只能躲在这里。要是再被贺戎川发现他出现在附近，不知道会不会还有昨晚那么幸运。
　　正胡思乱想着，却渐渐感到两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然抬头，沿那目光看去，贺戎川一袭松烟色便服，立在石阶上漠然望向他。
　　池奕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靠近那人然后隐身，没想到刚要上前，就听见强硬的一声：“站住。”
　　再跑会被拦下，池奕只能停在原地。他深吸口气，做出一副恭顺模样，“草民只是在此歇息，立刻便走。”
　　那两道目光看了他许久，看得他加速的心跳都跳累了，才淡然道：“王禄，今日的猎物分拣完了么？”
　　“尚未。”
　　贺戎川用下巴点了点一脸迷茫的池奕，“让他去。”
　　池奕愣住，分拣猎物？不过这事听上去并不会要自己的命，去就去吧。
　　王禄派人带走池奕，石阶上静立的贺戎川死死盯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身影，刻意将握紧的双拳松了开来。
　　王禄暂时离开，一旁的太监杨顺瞅准了机会，凑上来道：“陛下若生此人的气，奴才让人教训他就是了。”
　　贺戎川眼神淡漠，“你倒是很了解朕的心思。”
　　这话吓得杨顺赶紧请罪。
　　贺戎川接着去了牢房，在外头的大堂坐下，临时负责审讯的将军徐检便上前禀报：“抓到的都是围场的太监和侍卫，该用的刑都用过了，只咬出个八品的管营。陛下恕罪……”
　　他的话音在微微颤抖，似乎十分畏惧。
　　“查不下去了？”贺戎川皱眉，话里明显含着不满。
　　闻言，徐检立即到堂中跪下，额头渗出汗水，“那管营嘴硬得很，臣无能……”
　　贺戎川深深望着下头的人，眸如寒霜，“带回京中再审罢。明日还有一场围猎，这些猎物活得够久了。”
　　“是……臣一定安排妥当。”
　　“还有，”话音现了几分狠厉，“派你的人看好姓姚的，不许他再往宫里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
　　徐检疑惑，姚丞相这是往宫里送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
　　池奕被一个太监带到行宫后的空地，从火把隐约的光亮中，看见几个小太监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动物尸体。
　　池奕一来，他们就集体撤退。那太监笑着将计数的本子交到池奕手上，“陛下让你分拣猎物，快点吧。”
　　池奕无声地叹口气，抓起一把鸟的尸体，一边数数一边回想白天的事，越想越不明白，这任务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完成了呢？
　　自己只是在后面捣乱，贺戎川又不会注意到自己，为什么原书里他射杀了不少假扮的野兽，今天却及时发现了其中玄机？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他只能强行说服自己，是因为捣乱拖延了时间，让对方有充足的时间考虑吧。
　　大半夜黑灯瞎火和一堆尸体打交道，做了一会儿，池奕就觉得那些干涸的血迹很恶心，还有点瘆得慌。
　　这狗皇帝是成心折磨自己取乐呢？！
　　也难怪，刚才他看到自己，肯定想起了昨晚的事。让自己清点猎物已是万幸，只要不像昨天那位仁兄一样被煮了，让他掏粪都行。
　　正在心里骂狗皇帝，耳边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话音：“狗皇帝……明天……必须动手……”
　　池奕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墙角下站着两个身影。
　　他赶紧停了动作，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
　　“……你有把握？”
　　“那边……我们的人……里应外合……”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但池奕已经听懂了，这是有人要对付贺戎川。
　　虽然系统没给他派新的任务，但他清晰地记得，如果那狗皇帝死了，他自己也就活到头了。
　　不过转念一想，原书里贺戎川也是动不动就被人刺杀。他自己身手高强，周边又有那么多护卫，能出什么事？他可是要再活好久，等到起义军攻破皇城的时候才死的。
　　池奕拎起一只兔子放在眼前，瞪着它道：“狗皇帝，暴君贺戎川，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有人要搞你了吧？我也看你不爽很久了，要不是什么破任务，我也想弄死你……”
　　乱七八糟念叨了一堆，他把兔子扔到旁边，眼前却露出一个身影。
　　色深如夜的长衫，高大魁梧的身材，面若寒冰，晦暗眸光直射在自己身上。


第4章 
　　池奕盲猜对方啥也没听见，立刻跳起来，面色如常，随口糊弄：“今日猎场里出了那样的事，定是谁妄图引诱陛下杀人，望您严查此事，不可放过歹人。”
　　暴君的恶名可是后来农民起义的重要诱因之一，如果贺戎川能自己查出罪魁祸首解决掉，那任务可就轻松很多。
　　贺戎川闻言轻嗤：“姚丞相管得不少。”
　　“不……不是姚丞相！”池奕梗着脖子，皱眉道，“是草民担心有人败坏陛下名声。”
　　望着对方那审视的眼光，他尽量缓慢平和地解释：“草民虽是姚丞相送来的，但人总有私心，只是自己不愿任奸人加害陛下，与姚丞相无关。”
　　贺戎川凝视了他很久，然后侧过身，半扬着头，眼波中暗流涌动。
　　萧瑟秋风里，深邃目光涣散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微茫的火光照不亮无边的漆黑如墨。
　　双唇开合几次，从牙缝里挤出话音：“上个敢站着和朕说话的人，死于凌迟。”
　　因为不懂这个朝代的礼仪，池奕之前都是能省则省。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连忙给这人下跪，埋着头说：“草民愚钝，初见天颜一时愣怔，怠慢了礼数，请陛下恕罪。”
　　贺戎川扭过头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池奕只能拣好听的说：“以前寄住在丞相府，以后……陛下说是什么，草民就是什么，这样行吗？”
　　一边说，一边暗自嘲讽为了生存如此卑微的自己。
　　贺戎川唇角微勾，淡淡扫了他一眼，“猎物不必管了，朕另有件事给你做。今日围猎，朕在林子里丢了一块玉佩，你找回来。”
　　池奕愣住，白天自己把那玉佩拽下来拿在手里，之后马突然冲出去，手一松就不知给扔哪去了。这大半夜的，树林那么大，上哪去找？
　　他觉得贺戎川就是存心折腾他玩。
　　他还不能拒绝。
　　虽然内心极其想把这人大卸八块，池奕还是面带微笑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然后缓缓起身，蹦到他面前。
　　一进入一米之内，池奕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立刻变了，在他胸前推了一下，愤愤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啊！好心劝你两句，你居然觉得我别有所图？我图你什么，图你残暴图你狠毒图你面瘫？”
　　池奕又在他的脸上拧了一把，笑嘻嘻地朝他抛了个媚眼，“虽然面瘫，但是长得还不错。反正你当皇帝也是个暴君，要不等你被推翻了，我带你转行去青楼混吧？”
　　“不跟你贫了，给你找那个破玉佩去。”刚才那么低三下四地说话，可把池奕给憋坏了。当面骂他几句，比背后说他坏话爽多了。
　　想象着暴君被卖到青楼的样子，池奕窃笑，后退两步离开主角光环，若无其事朝贺戎川点点头，却莫名觉得那人脸色阴郁，身体紧绷。
　　到旁边取火把时，他听见身后淡淡的一句：“找不回来，你就也不必回来了。”
　　池奕浑身一激灵，所谓的“不必回来”不是指放他自由，而是让他不必活着回来。
　　带着一腔求生欲，他被太监引着进入猎场，重回白天来过的树林，才知道这里夜晚有多恐怖。
　　举着火把也看不清地形，走几步就被沟啊坑啊的绊一下，周围还有不知是什么的动物在嗥叫。
　　身处这种地方，就算不胡思乱想，池奕也觉得脚底发凉浑身发软。刚才分拣猎物的时候，看见了好几只老虎狮子之类的猛兽，现在这林子里不会还有吧？
　　所以贺戎川让自己来这鬼地方，是来喂猛兽的？继剥皮放锅里煮之后，这是他新发明的虐杀方法？
　　被野兽撕咬至死……可以的，这很暴君。
　　白天走过的路到晚上全变了样，池奕举着火把磕磕绊绊在密林间穿行，不慎被藏在草丛里的石头绊了一跤，整个人摔趴下，火把也离了手，很快便熄灭了。
　　周围骤然暗下来，一阵阴风吹透他单薄的衣衫，池奕瘫在地上，内心绝望。
　　这地方……不会真有什么野兽吧？
　　刚想到这里，他眼前就突然蹿出来一个黑影，长着四条腿，有一人那么高。它用力一蹬地，径直奔向池奕所在的位置。
　　池奕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拔腿就跑。
　　他跑，那黑影就追。
　　池奕全身都被吓软了，哪里跑得过这东西，眼见着黑影离他越来越近，直直向他扑来……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身后忽然被照亮，一个举着火把的人伸出一只手臂，挡住了那怪物。
　　“池公子别怕，只不过是一头黄羊而已，不伤人的。”
　　那黑影似乎被火把吓到，转身跑开。池奕半晌才回过神来，那救命恩人身材清瘦，面容白净，穿的是太监的衣裳，脸好像在行宫见过。
　　“你、你是谁？”惊魂未定的池奕说话都漏风。
　　那人垂头道：“我叫杨顺，是宫里的人，见池公子一个人进猎场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公子别找了，还是先回去吧。”
　　这个名字池奕有印象，书上说他是个极擅察言观色的太监。相比于皇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王禄，人缘可是好太多了。
　　不过……他管自己叫什么？公子？
　　池奕摇头道：“不行，我得找到那个玉佩。”
　　杨顺一脸无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陛下不会怪罪的。”
　　池奕心说那是你没听见贺戎川说找不到就别回去了。
　　“反正我得找，你若要走，就把火留给我吧。”
　　杨顺没有走，却还是将火把递到他手上。
　　刚才虚惊一场，身边又多了个人，池奕胆子渐大。人冷静下来就会思如泉涌，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第三棵松树，第五块岩石？”
　　池奕抬眼，面前就是一棵松树。
　　想至此，他迅速来到密林的入口处，发现东西走向种着一排松树。他找到第三棵，又发现南北走向是一排岩石。
　　系统给的提示，就是个坐标系啊！
　　他激动地跑过去，在第五块岩石缝里，摸到了白天从贺戎川身上拽下来的那块玉佩。
　　池奕蹲下清理玉佩上的污泥，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来找玉佩之前，是不是应该问问贺戎川他的玉佩长什么样？不然怎么知道这玉佩是他的？
　　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夜深露重，天气转凉，池奕哆哆嗦嗦捧着玉佩往回走，杨顺就跟在他身后。
　　仔细想这事，他又不明白了，这个太监和自己非亲非故，为何这么关心自己？
　　难道是贺戎川派他来的？——不对，杨顺身手不凡，找玉佩这种事让他一个人来就够了，根本不用带上自己这个累赘。
　　想不通，他就直接问出来了，然而杨顺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回答。
　　这一趟池奕吓个半死，对暴君的愤怒值直线上升，打算趁还玉佩的时候接近他，然后好好欺负他一顿。
　　比如把他扒光衣服扔进水缸什么的。却不料来到寝殿门口，就被王禄挡住了。
　　“陛下已经歇下了。”王禄夺过池奕手里的玉佩。
　　池奕第一次因为见不到那个暴君而觉得不爽。
　　但他也没办法，正打算溜去昨晚的小破屋子睡觉，王禄又笑呵呵道：“池公子就睡在偏殿吧。”
　　池奕一愣，“为什么？”
　　王禄挑了挑眉，“这可是御前，‘为什么’三个字，可不该在这儿说。”
　　池奕无语，行吧，你是皇帝你厉害，你让我睡哪我睡哪。
　　他被王禄带着走进偏殿，吃了一惊。这间屋子十分宽敞，墙和窗子都布置得华美，只是屋里……
　　没有任何家具！
　　“所以我睡哪里？”池奕迷茫地望着门口的太监。
　　王禄嘿嘿一笑，“屋子这样大，睡哪不行呀。”说着便关门离开了。
　　被扔在空屋子里的池奕内心绝望，昨天姚丞相那小破房间至少还有张床，这鬼地方他只能睡地上！
　　而且这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也没有被子可盖，他身上穿的是姚丞相随手给他找的单衣，在地上睡一夜会感冒的啊！
　　这暴君也太记仇了吧？就因为自己昨天晚上给他当了回果盘，今天都折腾自己多少次了？！
　　不过也没资格抱怨。至少自己现在还不缺胳膊不少腿地活着，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池奕鼓着腮帮子去了角落，蜷缩成一团，靠在墙上睡觉。
　　……
　　寝宫里未点灯火，贺戎川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屋里进了两个人的脚步，然后是王禄的话音：“陛下，池公子已入住偏殿，都照您的安排。”
　　他点点头，王禄便放下玉佩，退出寝殿。
　　这时贺戎川突然睁眼，冷厉望向一旁的杨顺，“让你吓过便带回来，你还陪他找玉佩？”


第5章 
　　杨顺连忙解释：“是、是池公子一定要找玉佩……”
　　“他要找你便由着，你为谁办事？”
　　见杨顺战战兢兢想请罪，贺戎川轻嗤一声，到底还是摆摆手，“罢了，那种狂妄之徒，也该教训。”
　　杨顺觉得委屈，陛下明明很讨厌那个人，自己让他多受一会儿罪，怎么还错了呢？
　　于是他试探着进言：“池公子衣裳单薄，方才在外冻得发抖，如今偏殿亦未生火……”
　　贺戎川别过头沉默良久，吐出低低的一句：“不可真让他病了。”
　　“是。”
　　杨顺觉得自己懂了一些事。
　　……
　　因为环境不好，池奕一夜醒醒睡睡，做了许多被暴君花式弄死的梦。前两次醒来还觉得身上发冷，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暖和多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发现墙角烧着两个火盆。
　　旁边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裳，从里衣到外套都面料厚实，这个天气穿也不会冷。
　　池奕愣怔，没琢磨出是谁这么好心。
　　穿上新衣服臭美时，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要想完成拯救暴君的任务，他必须长时间呆在那狗皇帝身边。他是学历史出身，搞点政治改革轻轻松松，而且又有金手指，不怕没人听他的。
　　但是围猎快要结束了，如果从行宫回去后，自己只能呆在丞相府，那系统发布的任务和自己的小命恐怕就要凉凉。
　　又不能用金手指强行赖在他身边，只要不小心离开主角光环，自己就很有可能被太监侍卫发现。
　　最好的办法，是让贺戎川同意把自己留下。
　　可自己留在皇宫里干啥啊？做太监就算了，做侍卫又不会武功……还是先接近他看看情况吧。
　　本以为离开行宫和进入猎场都会比较麻烦，但实际上池奕没受到任何阻拦，一路畅通。狩猎的大部队正在走礼仪流程，池奕就去找昨天贺戎川骑的那匹马。
　　一个太监正在喂马，池奕过去打了声招呼，便抓起一把草塞进马嘴里。
　　他一边喂马一边瞎琢磨，好像今天有人要对狗皇帝动手？参加围猎的人这么多，肯定有不少武功高强的，刺客怎么下手？
　　池奕完全不担心此事，毕竟原书里贺戎川就不是这么死的。
　　很快，一个高亢且严厉的声音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拽出来：“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他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中年官员，长得奇形怪状，正用犀利的眼神盯着他。
　　池奕现在没有任何身份，出现在这里的确不太合适。于是他摆出个笑脸，“我就是路过，我先走了。”
　　刚迈出一步，那官员便朗声道：“此人擅闯猎场，接近陛下御马，其罪当诛。速将他拿下，拖出去打死！”
　　池奕蒙了，看这人的官服，级别也不是很高。就算自己没有任何身份，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在猎场杀人吧？
　　但这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他赶紧喊出：“我是丞相府的人！”
　　他不仅是姚丞相的亲戚，更是“重点培养对象”，这人要是敢杀他，姚丞相一定会找他算账。
　　然而此人并不买账：“你是丞相府中人，却擅入禁宫，图谋不轨，冒犯陛下。今日，本官就要替姚丞相处置你！”
　　池奕傻眼了，所以这人知道姚丞相把自己送给皇帝的事。
　　怪不得自己在这喂马，他能专门跑过来找茬，这怕不是个看姚丞相不爽的？
　　……那也不能拿自己这个工具人撒气啊！
　　那人带的侍从要过来抓他，池奕却听见另一声：“住手。”
　　“今日围猎，刘侍郎不琢磨怎么多杀几头猛兽，反倒杀起人来了？”
　　池奕抬头望了一眼说话的人，这两人的身份就都清楚了。
　　要杀他那个刘侍郎刘峥，是原书中著名的愤世嫉俗一根筋，姚丞相给皇帝送男宠，他肯定看不惯。
　　而喊“住手”的那个，是贺戎川的亲叔叔，淮王贺溪。
　　判断标准除了那与贺戎川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外，还有他手里的酒囊。淮王嗜酒成性，去哪都要带着酒，虽然封地远在千里之外，却成天赖在京城聚众饮酒。
　　“你是礼部侍郎，杀人这种事，自有专人去做。行了，快滚开。”贺溪瞪了刘峥一眼，迷离的目光又停在池奕身上，挑了挑眉，“你，过来。”
　　刘峥果然没再为难池奕。
　　他跟着贺溪歪歪扭扭走了一段，来到附近的清静地方，周围只有两个扫地太监正在闲聊。
　　把他带到这里，贺溪仰头灌了一口酒，挥一挥衣袖，转身就走。
　　池奕莫名其妙，还没想明白，就听见那两个太监聊天：
　　“听说猎场西边有个瀑布，风景如画，好想逛一逛。”
　　“干你的活去，那是贵人们才能去的……”
　　池奕也没在意，一脸懵逼地看了一眼淮王消失的方向，悄悄溜了回去。
　　回到猎场，他飞快蹭到贺戎川身边，跟他一起上马，还抽空朝一脸不忿的刘峥做了个鬼脸。
　　这一次，贺戎川没有立刻纵马冲出去，而是颇为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池奕百无聊赖趴在他背上，想起昨天的事，拿下巴在他肩窝里戳了一下，抱怨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当果盘又不是我愿意的，你报复我有意思吗？就是以折磨人为乐呗？”
　　“怪不得那么多人讨厌你、讨伐你……活该。”
　　池奕伸出一根手指，平着在空中飞了一段，最后戳到他背上。万箭穿心，哼。
　　他刚念叨完，忽见贺戎川猛地一勒缰绳，黑马长鸣一声，高高抬起前蹄。池奕没有心理准备，啥都没扶，整个人瞬间滚到了地上。
　　马背不高，摔下来有些疼，却没有受伤，就是弄了一身土比较狼狈。池奕觉得这人简直脑子有病，原地等着不好么？非要玩个特技给谁看。
　　“池奕？”马背上的人扔下冷冷的话音，“见到朕跪拜即可，趴在地上成何体统。”
　　池奕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不过他没忘记今天来的目的，提醒道：“猎场凶险，陛下要小心歹人作乱。”
　　然后又补了句：“是草民自己想说这话，没受姚丞相指使。”
　　说完，他埋头等对方叫他起来，半晌后却只等到深晦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贺戎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稍稍偏过头，话音极为不自然：“你昨夜在何处找到的玉佩？”
　　池奕莫名其妙，规规矩矩地回答：“在一块岩石下。”
　　又是很久过去，传来一句：“找了多久？”
　　“大概……不到一个时辰。”
　　池奕偷偷抬眼瞄那个人，只能看到侧脸，见他目光躲闪，似乎欲言又止。
　　“起来吧。”那人话音低低的，“摔伤了么？”
　　池奕起到一半顿时愣住，暴君贺戎川……在问自己有没有受伤？！
　　他居然会在乎别人的伤？！
　　惊讶之后，池奕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人家也就随口一问，毕竟一国之君还是要讲礼貌的，并不是真的关心自己有没有受伤。
　　既然不是真的关心，那自然就不能受伤。他垂着头，正色道：“谢陛下垂问，草民没事，没伤着。”
　　他迅速钻进一米之内，重新爬到马背上，眼前的事超过了他能理解的范围。他本来想刷好感，但对方的反应……倒不是哪里有问题，就是感觉不太暴君。
　　“过会儿狩猎开始，我们溜去瀑布看看吧？就在猎场西边，很近。”
　　“不就是个瀑布，有什么看头。”
　　池奕正在思考，耳朵里却传来对话，他看过去，是给旁边那匹马刷毛的两个小太监在聊天。
　　此时大部队已经出发去狩猎了，贺戎川把其他参与围猎的人都赶走，自己却坐在马上不动。
　　“猎场西边的瀑布？这地方有啥特别的么？”池奕托着下巴嘟囔，他现在只好奇这人为什么还不走。
　　终于，面前的人轻轻拽了一下缰绳，黑马便动了起来。但这次不再像昨天那样疾驰，而是好像刻意放慢了速度。
　　过了一阵池奕才发现，他们二人似乎在往西走。


第6章 
　　马走得很慢，池奕一边晃悠，一边在贺戎川背上写字玩。他已确信现在所有人都看不到他，话痨本性就暴露了。
　　“哎，为啥他们都去打猎，你自己不去？来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难道你想跟我二人世界？那你老婆们不得弄死我。”
　　“书上没说，你偷偷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少老婆啊？还是你自己都记不清了？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是连自己老婆都杀的？”
　　……
　　贺戎川狠狠踢一下马肚子，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
　　“你别乱动，我字都写歪了。”
　　池奕在那人背上写下“暴君贺戎川去死”，“吧”字还没写出来，却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冷汗冒了一头。
　　刚才从不同人嘴里听见了什么西边的瀑布，贺戎川也往那里走，证明他也听见了，而且很有可能也不止一次。
　　这个地方被人频繁提起，要是巧合那还好，就怕另一种可能……
　　昨天偷听到的那些要搞贺戎川的人，故意把他引来瀑布，打算在这里动手！
　　而贺戎川刚才让其他参与围猎的人先走，自己却单枪匹马，这不是为刺杀创造了条件吗？！
　　此时，贺戎川刚把马停在瀑布前。不可否认，这里风景的确挺美，是一片威严肃杀中难得的山清水秀。
　　突然，山清水秀的瀑布中就飞出三道暗器。
　　嗖——
　　等池奕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受到攻击，贺戎川已经调整了马的位置，暗器擦着身体飞过，悉数落到地上。
　　池奕愣在当下，虽然穿过来后受到过不少死亡威胁，但还是第一次和死亡如此接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他后悔了，早知道有人要杀贺戎川，自己来凑什么热闹啊！来了就是给人当靶子的！
　　池奕狠狠在胳膊上掐了一下，逼迫自己在危险的环境中保持冷静，急中生智……
　　嗖嗖嗖——
　　瀑布中再次飞出暗器时，池奕整个人向后倒去，从马背上跌下来，身子在草地里滚了两圈，离那一人一马远远的。
　　既然人家是来刺杀皇帝的，那自己最该做的事就是躲开他。
　　滚进草地时，他能感到贺戎川的目光在看自己，肯定是好奇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没时间编理由解释了，他爬起来就往远离瀑布的方向跑。
　　可没跑几步，一堆暗器就接连扎在他面前的土地上。
　　转头看时，池奕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那些暗器兵分两路，一路是奔着贺戎川去的，一路……是奔着他来的。
　　这帮人要杀狗皇帝就杀，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几道暗器同时朝他飞来，池奕迅速判断出，无论自己往哪个方向跑，都无法完全躲避这几把刀子。瞬间的犹豫之后，他条件反射地往地上躺，少挨一刀是一刀！
　　然而他一刀也没挨。
　　一条鞭子在他身前挥动几下，卷住那些暗器，然后突然一甩，将它们原路抛了回去。
　　暗器穿过水帘进入瀑布，接着，几具身体从瀑布里滑出来，上面插满暗器，鲜血涌入河流。
　　看到这一幕，池奕抹了把脸，长舒一口气。
　　刺客死了，这下应该没有危险了，所谓的阴谋不过是几把暗器而已，自己真是大惊小怪。
　　望望身边那个人，好像应该感谢一下他？于是爬起来，想起上次这人好像说……不能站着和他说话？
　　池奕只能去他面前跪着，正色道：“草民误入猎场，无意间跑来此处……多谢陛下相救。”
　　贺戎川沉默，眉头略微蹙着，深邃目光带了审视的意味，落在此人身上。
　　……
　　那几把射向池奕的暗器，对着他的是刀柄而非刀尖。
　　刺客是在给池奕递凶器。
　　可池奕始终在躲，如同手无缚鸡之力一般。方才若不帮他那一鞭子，他的确会被暗器割伤。
　　贺戎川眯起眼。
　　那些假死落入河里的刺客，大约要漂到身后了。
　　“小心啊！你身后——”
　　伴随着池奕的叫喊，贺戎川的马鞭啪的一声打在刺客胸前。那刺客刚从水里爬出，浑身湿漉漉的，挥动短刀狂奔而来。
　　贺戎川转身跟他打，其实他早就能下杀手，但只有近身搏斗，才能试探出对方招式的路数，据以推断此人的来历。
　　所以他并不急着，只是挥动鞭子，悠然和这人玩起来。
　　而池奕看到刺客从水里冒出，着实有些吓到。又见那两人打起来，觉得这个刺客肯定武功高强，居然没有被贺戎川一击毙命。
　　可池奕很快慌了，书上说贺戎川造反那时候，他弟弟仗着有名将坐镇不把他放在眼里，结果临到阵前，贺戎川单枪匹马上前，十招之内直接把人家名将砍死了。
　　这得是个什么级别的刺客，才能这么长时间不分胜负？
　　只有一个人就能把他拖成这样，刚才滑进水里的可是好几个人，过会儿要是一起上怎么办？
　　他们如果把贺戎川弄死了，下一个不就该弄自己了？
　　不对，贺戎川一死，系统就会把自己弄死。
　　脑子里乱七八糟，池奕一冲动下定决心，从地上拔了个暗器，突然蹦起来，跑到那刺客身后，举着刀就朝人家砍。
　　然而他的反应速度毕竟不如刺客，刀还没扎到人，对方先意识到身后有状况，反手就是一刀，猛地戳进池奕的大腿。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空中回荡，池奕一个现代人，哪受过这么重的伤，当即就疼得瘫在地上，完全失去了攻击性。
　　但那刺客并不打算饶过他，干脆放弃贺戎川，而是转身举起刀，直直扎向池奕的胸口，高喊着：“池奕！你会遭报应的——”
　　这一刻，池奕安然闭上眼，眼前闪过过去二十多年的经历，简单回顾完了自己的人生，默念一声阿弥陀佛，露出平和的微笑，安静地等待死亡。
　　等啊，等啊……
　　腿上好疼……
　　没等到死亡，他先疼得受不了了，不得不睁开眼。
　　——却见那刀尖停在离自己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刺客握刀的手臂被一根鞭子死死缠住。
　　贺戎川对鞭子使力，操控着那条手臂，将手中的刀戳进刺客自己的心口。
　　一刀毙命，尸身倒下，鲜血喷涌，溅了池奕一身。
　　水里又跳上来几个刺客，贺戎川转身，一人抽了一鞭子，死得一个不剩。
　　池奕在现代从没见过死人。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是在行宫见到人被放在锅里煮，但那次他逃开了。可这一次刺客就死在他面前，血喷在他身上，他就觉得有点恐怖了。
　　心里害怕，他本能地埋下头，余光却见贺戎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尽力压抑愤怒，却根本压抑不住的目光。


第7章 
　　“这四下都是护卫，如何用得着你？朕出手试探，被你闹得一无所获，该当何罪？”
　　凌厉的斥责砸下来，池奕觉得委屈极了。他紧闭着眼，片刻之后，勉强做出平静模样，低下头开口：“草民知罪，不知道陛下的目的，只是想助您一臂之力而已，就擅自跑过来，就……”
　　他编不下去了，话音已不自然，不敢再多说。却见贺戎川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靠得很近。
　　不开心的池奕侧身往那条腿上一靠，没好气地说：“你这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我好心好意帮你杀刺客，虽然没帮上忙，我也没要你感谢我，但你也不能骂我啊！”
　　他越说越生气，抱着旁边这条腿，鼓起腮帮子，“我为了救你都受伤了！你看我的腿，疼得没法走路了……没指望你关心我，但你上来就问罪是什么意思？你这个人是不是没长同情心的？”
　　“算了，暴君怎么会有同情心，我真是自作多情。”
　　池奕念叨着，却见那人放在身侧的手掌不知何时攥成了拳。
　　他抬眼，却被贺戎川的表情吓了一跳，那眼神冷淡凶狠，眉头下压，双唇紧抿，脖颈与锁骨交接处青筋爆出。
　　池奕莫名开始害怕，总觉得那握紧的拳头下一秒就会锤在自己脸上，或者掐住自己的脖子。或者那个暴君随便叫个什么人出来，轻描淡写吩咐一句，让人把自己剥皮煮了。
　　怎么有种……他知道自己在骂他的感觉？
　　但贺戎川只是大步迈开，脚步声渐远。池奕安抚了心中恐惧，要相信系统的话，自己在主角光环里，没人能感觉到。
　　他卷起裤脚，正打算按现代的方法处理伤口，却听见一个声音：“池公子切莫乱动，回去找大夫吧。”
　　池奕抬头，见面前站着个侍卫，那人朝他笑了一下，“陛下让送池公子回去。”
　　此时，贺戎川正骑马疾驰过他身边，他抽马鞭的动作非常用力，似乎在发泄什么，不像是在策马，而像是在杀人。
　　池奕拧眉，送自己回去？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明白了，暴君是不会有好心的——
　　那侍卫拎着他两只脚腕，将他头朝下吊在空中！
　　“侍卫大哥……咱能换个姿势吗？”池奕大头朝下，浑身血液倒流，十分难受。
　　侍卫颇为无奈：“陛下说了，让我就这样送公子回去。”
　　池奕内心崩溃，这狗皇帝的心理年龄是不是有点低？
　　虽然姿势不雅，池奕到底还是被送回了行宫。有大夫察看过他的伤处，没有伤筋动骨，本来只打算做点止血工作，结果池奕一直嗷嗷叫疼，大夫只得给他补了一层止疼的药粉。
　　包扎好伤口，池奕回想着刚才的刺杀，把整件事串了一遍。
　　原书中，淮王贺溪在自己府里养了一堆刺客，哪天心情不好了，就派几个人去刺杀一下皇帝。当然，连贺戎川一根手指都没有伤到。
　　今天这几个刺客，说不定也是他的手笔。可是在这一场无聊的行刺中，自己扮演着什么角色？
　　之前淮王把自己带走，接着便有人提起瀑布，他根本就是故意让自己听到。
　　遇刺的时候，自己从马背上滚下来，离贺戎川那么远，居然还有暗器朝自己飞来。刺杀狗皇帝有千万条理由，但有什么理由对无辜可怜的池小奕下手？
　　还有，刺客临死前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而昨晚偷听到的刺客对话中，有个词叫“里应外合”。
　　把这些事连在一起，想通之后，池奕欲哭无泪。
　　自己这是穿了个地狱模式啊！
　　池奕原身明面上是姚丞相送来的，但其实多半和淮王也有关系。
　　淮王故意让自己听见行刺地点，然后自己引诱贺戎川过去，那些暗器应该是想让自己接住，然后近距离刺杀。刺客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是因为大家曾经一起工作。
　　所谓的“里应外合”，就是他池奕和那些刺客配合，一起杀了贺戎川！
　　贺戎川本来就怀疑自己是姚丞相派来的奸细，要是再让他知道自己是个刺客……
　　原书里，池奕并不是在当果盘的那天死掉的。那次他只是被皇帝关了起来，后来又发现他私自和宫外联系，才将他剥皮煮熟。
　　现在看来，所谓的和宫外联系并不是给姚丞相传递消息，而是和淮王商议刺杀计划……
　　池奕：系统系统，你上次说自行探索的，我十六岁以前的经历，是不是和淮王有关？我是被淮王派去丞相府，再故意被送进宫的？
　　系统：哎呀，宿主是怎么发现的？好厉害的呢！
　　池奕没空和它瞎贫，接着问：贺溪拿了我什么把柄？我为什么要为他做事？
　　系统：请宿主继续自行探索哦！
　　池奕：……你能让我再看看这本书吗？我看到贺戎川死了就穿了，后面还有几十页没看呢。
　　系统：阅读原书为隐藏奖励，达成神秘条件后将自动解锁，请宿主继续加油！
　　池奕：哦。
　　这都叫什么事啊！
　　就池奕这小身板，淮王怎么想起派他来行刺？以贺戎川的武功，就算池奕把他勾上床，只要一掏刀就会立刻被掐死。
　　原书里，淮王刺杀皇帝的理由也很奇葩，似乎和这个世界的某种神秘宗教有关，据说只要杀掉谷国皇帝就可以获得一种什么灵气。原书没看完，也不知道这东西是用来干啥的。
　　就算贺戎川死了，皇位也轮不到贺溪，应该不是为了篡位。
　　池奕决定换换脑子，见门边上两个小太监在聊天，随口叫他们：“你们说什么呢？”
　　小太监见床上这个病号长得俊俏，人又亲和，对他颇有好感，热情地解释：“今日猎场里，死了好多人呢！”
　　池奕听后第一反应：贺戎川杀的。
　　然后又反应过来，贺戎川明明和自己逛瀑布去了，没法杀人。
　　小太监猜到他的想法，连忙补充：“这次不是陛下杀的，是……好多朝臣。”
　　……
　　贺戎川从瀑布策马而归，来到猎场的入口处，见地上堆了几十具中箭的尸体，以及不少仿制的兽皮。
　　一地惨状旁边，数十名大臣原本垂头站着，见他来了，纷纷上前跪拜。他们大多在发抖，讷讷道：“求陛下开恩……”
　　这时刘侍郎站出来，义愤填膺地说：“这些罪臣射杀无辜之人，陛下理应处置！”
　　“无辜之人？”贺戎川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狼藉，“那兽皮来自何处？”
　　一名跪着的大臣道：“臣射箭时只以为是野兽，并不知道是人，实非有意，望陛下恕罪……”
　　所有人都告诉他陛下生性残暴，嗜好杀戮，他们今日犯下杀人之罪，早就料定自己死无全尸，连求情都显得苍白。
　　而贺戎川却冷笑一声，扬声道：“既是披着兽皮进入猎场，那本就是想被射杀。求仁得仁，你们何罪之有？”
　　秋风猎猎，旌旗摇展，他如箭一般的目光落在猎场深处的密林。
　　徐检把昨天抓到的那些人，披上兽皮又放回了猎场中。只不过这次，贺戎川让众大臣深入狩猎，自己却躲到了一旁。
　　这些背主求荣之人本就该死，既然他们想死在兽皮之下，不如成全他们。
　　而把众大臣都牵涉进杀人之事中，无疑是对作乱者最好的警告。
　　众人露出惊愕神情，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谢恩声，贺戎川又补了一句：“但凡安分守己，不自寻死路，就不必如此惊恐。”
　　说罢，他也不想与这些人多纠缠，匆匆转身离去。
　　他其实也没什么要做的，按说该杀的人都杀了，审问幕后主使也是回京之后的事，明天就将返程，今夜他的确应该与群臣同乐才是。
　　可他一直莫名烦躁。回到行宫，王禄端上一盘各色水果，他状似随意地一问：“那个叫池奕的怎么样了？”
　　“大夫来过了，说没有大碍。”
　　贺戎川捏起一颗苹果，饶有兴味地欣赏起来，“若能走路，就带过来。”
　　王禄来到偏殿时，见池奕躺在床上，杨顺在旁边，一边煎药一边跟他聊天。
　　他皱眉道：“杨顺，你是伺候陛下的人，给他煎药成何体统。”没等杨顺回答，又清了清嗓子，“池奕，能走路么？”
　　床上的池奕一蹬腿，“凑合吧，就是腿疼，走不快。”
　　“陛下召见，跟我过去吧。”
　　听到这话，池奕赶紧摆出痛苦的表情，“哎哟腿好疼，疼得没法走路……”
　　杨顺见王禄脸色变了，忙道：“王公公在这歇歇，我去给陛下回话吧。”
　　杨顺来到正殿，在皇帝面前回禀：“方才王公公说陛下召见池公子，奴才扶着公子走了两步，见他疼得不行，奴才不忍心，就又把池公子扶回榻上了。”
　　贺戎川沉默片刻，利如刀刃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冷声道：“杨顺，做奴才的听话即可，妄揣上意的人，朕不会留在身边。”
　　说着，他到底还是离座，向外走去。
　　池奕一听那狗皇帝要见他，就把自己整个埋在被子里。旁边的王禄看了，轻哼一声，“做那副样子给谁看，陛下要杀人便直接杀了，根本不会见。给你几分面子，胆敢拒绝，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王禄要把谁千刀万剐？”
　　见到门口的身影，王禄有些讶异，杨顺是怎么把陛下带到这的？
　　他刚要请罪，贺戎川便摆摆手，“你们外头候着。”
　　王禄更加讶异了，陛下纡尊降贵来看一个无名小卒也就罢了，居然还让自己出去，要单独见他？
　　这个叫池奕的家伙不是姚丞相送来爬床的么？怎么这么大面子？
　　池奕听到贺戎川的声音，小心翼翼从被子里探出个头，见那人正面色冷漠地坐着，只得不情不愿钻出来，笨拙地支撑身体，打算给他行礼。
　　“腿疼就不必拘这些虚礼。”贺戎川没有转头，话音淡然，“你自己说吧。”
　　“说……说什么？”第一句话就把池奕整蒙了。
　　那边坐着的人眯起眼，“朕没工夫同你拉拉扯扯，自己说明白了，你是什么人，入宫是何目的。若有一句虚言，外头烧的那口锅，可以再支一次。”
　　池奕咽了咽口水，审讯来得猝不及防啊。


第8章 
　　突然被这人闯进屋里质问，池奕也不太高兴。他垂着脑袋，表面做出恭敬的样子，藏住话里的怨恨：“我是什么人？我是这个世界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接近你，你便会杀我；不接近你，姚丞相便会杀我。反正无论怎么算，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池奕和这人不一样。贺戎川是踏着血海尸山走过来的，而池奕经历过最惨的战争是游戏里打帮战；贺戎川周围有无数人想牵制他、干掉他，而池奕经历过最大的阴谋是钱包被偷。
　　差距太大。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的环境，池奕初来乍到被吓个半死，可在其中生活了这些年的贺戎川早就习以为常。所以池奕觉得说了也白说，对方不会理解自己的恐惧，反而会被当成不知礼数。
　　然而，椅子上的人沉默良久，微微扬头，目光凝在屋顶，缓缓道了句：“朕知道你有难处。”
　　池奕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听听这是暴君说的话吗？谁家暴君有这么强的共情能力？
　　可后一句就打碎了他的美好幻想，贺戎川一字一句道：“但是，谁若胆敢利用朕，也是死路一条。”
　　“你只想活着，那朕就派人送你去安全之处，无人能找到，也无人能杀你。”
　　池奕也想远走高飞，可还得面对杀千刀的系统和杀千刀的任务，只好拿姚丞相说过的话来顶：“我父母还在丞相府里，如果我不如他所愿留在你身边，父母恐生不测。”
　　这借口实在拙劣，贺戎川并不戳破，轻勾唇角，“你想留在朕身边？”
　　池奕定了定神，沉声道：“我并非要利用谁。只要自己性命无虞，我是诚心想帮你的。”
　　也不知听到哪里，贺戎川的瞳孔忽而缩紧，眸中翻涌着莫名的心绪，片刻之后，但余淡漠。
　　他嗤笑一声，话音几不可闻：“与帝王论‘诚心’二字，着实可笑。”
　　不待池奕反应，他很快又平静得如同无事发生，“想留在朕身边，就为朕做事，朕保你衣食无忧，但要背弃旧主，你可愿意？”
　　这可是道送命题。池奕思索片刻回答：“从来都没什么旧主，一开始就是被迫，不然也不愿做这种事。”
　　他自认为答得还可以，姚翰从未善待过他，还逼他来爬床，那他如今背叛就合乎情理。
　　不料话刚说完，那边坐着的人却突然转头盯着他。
　　眸光中是抑制不住的怒火，一掌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震碎了上面的花瓶。
　　池奕蒙了，书上说贺戎川喜怒不形于色，连杀人都没有语气，怎么现在气成这样？刚才自己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了吗？没有啊。
　　贺戎川猛地站起，高声道：“王禄，进来。”
　　叫王禄干什么？把自己拖下去煮了？池奕首先想到的是金手指，他立即跳下床，拖着病腿，忍着疼痛往贺戎川在的方向跌。
　　只要进入主角光环，没人看得到自己，就能获得暂时的安全。
　　然而没走几步，贺戎川就抄起另一张桌上的花瓶，摔在他面前。
　　花瓶碎在清脆的声响里，拦住他的去路，碎片四处迸溅，却没有一块沾上他的身体。
　　被这样一砸，池奕不敢再走，只好使出下策。他原地跪下，埋着头打算开口求情，可张了半天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总不能不停地喊“陛下饶命”。
　　王禄进屋，得了贺戎川一句什么吩咐，便向池奕走来，俯身抱起那个一脸惊慌的人，出了门。
　　池奕内心绝望，看了看冷宫的方向，又看了看煮人大锅的方向，却发现自己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王禄抱他进了正殿，皇帝的寝宫。
　　一直走到里间，把他放在坐榻上，然后退到一边，贺戎川刚进来，便问他：“陛下，可要奴才带池公子沐浴？先清洗通润一下。”
　　这时候的池奕高度紧张，不太听得懂他说话，只听见了什么清洗，觉得自己好像又要被当成果盘了。
　　后头跟着的杨顺使劲给王禄使眼色，贺戎川冷冰冰道：“不用。”
　　王禄又道：“太医说池公子的伤还不能碰，您一会儿……”
　　“滚。”
　　王禄被吼得屁滚尿流地滚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二人，天色渐暗，贺戎川亲自去点灯。一片安静之中，池奕害怕得久了，强烈的情绪逐渐变得麻木，愣愣地歪在榻上。
　　许久，背对着他的那个人忽然冒出低低的一句：“还疼么？”
　　池奕给出标准答案：“已经好多了。”
　　没想到贺戎川重重地扣了一下灯罩，从牙缝中挤出话音：“朕问的是，还疼么？”
　　池奕：“……疼。”不疼就怪了。
　　贺戎川转身走向他，停在一段距离之外，池奕估算了一下，虽然超过一米，但自己可以随时进入一米之内。
　　“给朕看看。”
　　池奕虽然害怕，到底还是将刚上过药的伤口露出来。
　　贺戎川挑眉，“扮可怜？”
　　池奕委屈，这种伤口对成天打仗的暴君来说不算什么，可普通人被捅了一刀，谁不得疼上好几天？
　　他垂着脑袋，紧咬下唇，“草民不敢。您不喜欢的话，以后不疼了。”
　　“朕不喜欢你疼，你就不疼了？”贺戎川冷着脸轻哼一声，侧过身负手扬头，“怕成这样，池奕，朕在你眼中便是如此嗜杀？”
　　池奕心说这也不能怪我啊，作者给这本书起名叫《暴君的覆灭》，作为读者不就先入为主了么。再说，你本来就是暴君。
　　既然对方不想扮演暴君形象，那池奕就洗干净眼中的委屈，看过去时一片清明，“若草民说不是，陛下也会觉得是因为怕您。草民笨嘴拙舌，请您给指条活路。”
　　其实池奕没必要在这以退为进，躲进主角光环就不会有危险。但以后还有任务要完成，只要对方没真打算把自己杀了，他就打算先尝试正常的方法。
　　果然，贺戎川听了他的话，轻嗤一声，坐到一旁冰冷道，“巧言令色。如此滴水不漏，朕想杀你也无缘由。”
　　池奕知道这话不是在夸他聪明，而是在骂他狡猾。
　　他赶紧示弱，抱着个枕头软软地说：“陛下想杀我，缘由多得是，比如在您宫殿里本该恭敬端肃，我却饿得肚子咕咕叫……”
　　池奕低垂眉眼，感到锋利的目光射过来，又渐渐变得柔和。贺戎川高声道：“王禄，拿些点心来。”
　　王禄还以为是陛下饿了，捧着点心进来，却被要求放在池奕面前，不免瞪圆了眼。
　　精致的宫廷御点被一通胡吃海塞，刚才吓个半死，池奕现在变得特别能吃。吃到一半，却听见贺戎川没什么语气的话音：“你听着，以后你为朕做事，听朕的话，朕自会分辨忠奸，不会滥杀无辜。”
　　池奕眼睛一亮，这就算是个正式的承诺了。既承诺了可以把他留下，也承诺了不会轻易杀他。
　　他咽干净嘴里的食物，抹了一把唇上的渣渣，朝那人低了低头，正色道：“草民谢陛下隆恩。”
　　贺戎川随手翻着奏折，“‘草民’二字不顺耳，改了吧。”
　　拿糕点的手一滞，池奕皱眉，“那怎么叫……臣？好像不对。奴才？也不对。”
　　贺戎川把他留下干什么，是什么身份，他不太敢问，因为觉得自己啥也不会干。虽然他是学历史的，但皇帝肯定不会让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帮他治国。
　　“用你惯常的，”贺戎川轻描淡写道，“刚才用‘我’字不是挺顺的？”
　　听到这话池奕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紧张过度，称呼都是乱来的，什么谦称敬称都忘了。不行，这还是得请罪。
　　他刚要拖着还在疼的腿起身，却又听见：“坐好，吃你的罢。以后就这样叫。”
　　这也行？池奕一愣，这真是之前差点把他弄死的那个暴君？
　　他美滋滋地享受了一顿热量极高的晚饭，王禄进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扯着人家问：“我今晚睡哪？”
　　王禄笑道：“这里是行宫，按规矩，陛下若无别的吩咐，公子可以在此留宿。”
　　“我睡这？”池奕望了一眼那边看奏折的人，他好像没什么意见。
　　池奕已经没有力气多想了，他让自己睡这那就睡，总不能趁自己睡着掐死自己吧。
　　书上说贺戎川工作非常努力，每天都要和奏折奋战到后半夜。池奕虽然受不了开着灯睡觉，但实在困得不行，不知不觉就倒下了。
　　灯下，一本奏折已经在贺戎川手里呆了一刻钟。他不喜身边有人，做事时都把太监赶走，现在放个池奕在屋里，注意力完全不在奏折上。
　　他无端心中烦躁，索性拿着奏折，在池奕睡的榻边坐下。
　　然后他就总想转头去看榻上那人。
　　醒着的时候机灵，睡着了就傻里傻气的，抱着个枕头，全无防备，一只手就能随便掐死。
　　这两日的确数次动了杀心，又必须压制。这个人有用，且绝不只是对付姚翰这种寻常的用处。
　　但他今日没忍下愤怒，池奕那句“一开始就是被迫，不然也没人愿意做这种事”彻底把他惹急了。
　　他甚至不知道原因，就是莫名觉得这句话糟心。
　　贺戎川掀开池奕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那伤口。
　　宁可被刺客捅一刀，也要隐瞒身手，难道是怕被忌惮？
　　睡得迷迷糊糊的池奕感到身上有东西，抓起那只手就扔了下去。
　　贺戎川：……
　　很好，从来还没有人敢嫌弃朕。


第9章 
　　贺戎川死死扣住榻上那人的手腕，却被池奕拿脑袋在手背上蹭了蹭。
　　然后，啊呜一口咬在他手指头上。
　　他神色微变，迅速抽回手。池奕就翻了个身，砸吧两下嘴。
　　贺戎川拧眉，刚才是不是应该给他吃点肉？
　　这下池奕可是被折腾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认出旁边那人，确认了一下二人的距离，便摆出凶巴巴的表情，推了他一下，愤愤道：“你还好意思过来？我今天被你吓死了你知道吗？我到底哪个字说错了，你凭什么跟我发脾气？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对不对？你看我池小奕长这么帅，你嫉妒我？！”
　　他越说越气，狠狠在贺戎川脸上拧了一把，“还问我怕不怕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动不动就要弄死我，难道让我说不怕？当了暴君还想立牌坊？”
　　池奕气鼓鼓地趴在榻上，却感到对方在看自己。
　　看什么看，他又看不见。
　　池奕拿枕头垫着下巴，仰头望向贺戎川那张英俊的脸。骂人也骂累了，他就开始念叨：“不过你放心，虽然你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我和广大民众一样想弑君，但我肯定还是会帮你的。不就是农民起义么？我搞得定。”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骂完也不生气了，反倒觉得有点好玩。他挑起贺戎川一缕碎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到时候任务成功，我一定要把你拐跑。还是不卖去青楼了，我用现代知识创业肯定能挣大钱，等我发财了就包养你吧？啧啧，让一个暴君给我端茶倒水暖床，简直不要太爽……诶？”
　　面前的人猛地站起，也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屋门，重重将门摔上。
　　池奕愣愣地朝门口眨了眨眼，这又是抽的什么疯？
　　门外守夜的小太监本在打瞌睡，突然听见殿门打开又摔上，看到皇帝陛下脸色阴沉，脖颈上青筋暴起，身子微微颤抖。他要上前伺候，却被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贺戎川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剑，赶走身后跟着的太监，独自去了行宫的后花园。
　　他停在一棵树下，褪了外袍，如往常一般舞起剑来。
　　但这一次他格外用力，高大挺拔的身姿配上狠厉的出剑，只气势便已让人心惊胆慑。
　　他将剑柄反复插进树干，那棵树被他划得斑驳，似乎只有这样的破坏才能发泄此时心中的怒气。
　　前几次被那个人冒犯，他都忍住了，顶多事后惩罚一下。可这样纵容他，他就真以为自己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变本加厉，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他攥紧双拳，“青楼”“包养”“暖床”这样的字眼仍在他脑海里叫嚣。
　　贺戎川宠信过很多臣子，但再炙手可热的人，只要在他面前说一句池奕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他一定会让这人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唯独不能对这个人动手。
　　再怒火冲天，也只能让他半夜摸黑找玉佩，然后睡在没有床的屋子里。再不行了，就出来练剑，砍树。
　　他一剑劈在树干上，双颊通红，气息粗重。
　　在榨干池奕的全部价值之前，必须忍耐。
　　既然他管自己叫暴君，那就等不再需要他的那天，立刻让他为狂妄无礼付出代价。
　　练完剑平复了心情，贺戎川回屋时，见屋里的灯熄灭了，池奕抱着枕头蜷在被子里，睡得很香。
　　所以，他是特意去吹灯的吗？刚才自己在屋里，一直点着灯，他是不是嫌太亮睡不好？
　　贺戎川皱了皱眉，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大部队出发返回京城。池奕被点名要求去坐皇帝那辆车，他还以为自己得和王禄杨顺一起帮忙打杂，去了才发现偌大个车厢里只有他和贺戎川两个人。
　　池奕小心地问：“陛下要我做什么事？”
　　贺戎川并未从公文中移开目光，“不用，自己找地坐。”
　　池奕乖乖坐下，见那人一直在看桌上的文件，觉得很无聊。他坐不住，一会儿鼓捣鼓捣车里的摆件，一会儿帮他整理放乱的文件，一会儿掀开车帘念叨外头有什么风景。
　　贺戎川被他吵得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把一本奏折拍在桌上，“砍了手缝上嘴，你能消停么？”
　　池奕知道对方是在吓唬自己，才懒得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应付，干脆直接蹦到贺戎川旁边，靠在他身上，“嫌我烦了呀，那我就呆在你的主角光环里好了，你眼不见心不烦。”
　　见他重新开始办公，池奕就把下巴放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奏折。
　　现代的历史教材很多也是繁体写的，所以池奕看得懂眼前的文书，但读了几句全是套话，他就开始打哈欠。直到贺戎川提笔写字，才重新投去好奇的目光。
　　虽然这人性格暴戾，字却端方大气，颇有几分风骨。如果没看过原书，只看他的字和他的脸，没准会以为他是个身负大才，隐忍果决，决胜千里的帝王。
　　——他确实身负大才，隐忍果决，决胜千里，只不过死得很惨而已。毕竟他还残忍暴戾杀人如麻，这能把前面所有都给盖过去。
　　可惜啊，明明挺优秀一个人嘛，唉。
　　池奕一边感叹，一边看他给奏折写的批复，十分嫌弃。他要劝慰一个打了败仗的军官，用的却是领导训话的语气，这谁收到能开心？很不利于拉拢人心的好不好！
　　他抢过奏折，又拿来贺戎川手里的笔，咬着笔杆琢磨，写一句“加油么么哒”对方也看不懂，文绉绉的话自己也编不出来……
　　最后，他用朱笔在皇帝的批复后面加了一句：朕看好你哦。
　　选这几个字，主要是因为都是简体。反正是套话，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但能让对方心里舒服。再来个卖萌的颜文字，完美。
　　池奕将自己的大作混进批完的奏折里，把笔塞回那人手中，若无其事躲到一边。
　　贺戎川翻到他改过的奏折，什么也没发生。他神色平淡，目光似无意地从池奕身上掠过，又拿起下一份文件。
　　池奕背过身窃笑，这事好刺激啊。这次只是卖个萌，以后说不定可以改掉暴君的旨意，许多事就不会走向原本的结局了。
　　正在畅想美好未来，他忽然听见周围一阵嘈杂。王禄掀开帘来报：“陛下，前方有刁民闹事，侍卫正在驱赶。”
　　池奕吓了一跳，敢在暴君面前闹事，这些所谓的刁民，怕不是会惨死在狗皇帝的屠刀下。
　　然而贺戎川只是问：“闹的什么事？”
　　王禄道：“刁民拦我们的车驾，自称本地县民，要告当地官府擅加赋税鱼肉百姓。”
　　池奕以为贺戎川会直接把这帮人砍了了事，未料他思索片刻，冷声道：“就地休整审问。你派人去县衙，带来那些县官。”
　　池奕微微讶异，还真审啊？
　　王禄答应着，又问：“陛下让哪位大人出面审讯？”
　　贺戎川稍稍侧首，压低眉头，目光暗流涌动。
　　突然，他转头看向旁边背对着他缩成一团的人，“池奕，你去。”


第10章 
　　猝不及防被叫到，池奕浑身一个激灵，愣了半晌，眨眨眼不解道：“陛下，我没做过审讯这种事，您看随行的那些官员……”
　　话还没说完，凛冽的目光就落过来，他赶紧埋下头，“好好好，我去，我去。”
　　审讯这种事，只要不是专业人士，池奕做还是换哪个官员做，都不过半斤八两。
　　他只是觉得奇怪，百姓告官府，理论上来说该由朝廷官员负责。自己只不过是姚丞相的远亲，名不正言不顺，为什么要派自己去？
　　池奕随着王禄走向车队最前方，那里跪了几个身着粗布衣衫的人，一个个哭天抢地，不住磕头，旁边早已围了不少随行官员。
　　有官员在询问情况，听县民讲种地如何辛苦，收成如何惨淡，税赋如何高昂，生计如何艰难，四处求告如何被官府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只能阻拦御驾云云。
　　这官员正耐心询问着，旁边站的刘峥轻蔑道：“张郎中，此事为何由你来查问？”
　　那张郎中瞪了回去，“就算不是我，那也轮不到你刘侍郎。县民挡驾告状，理应由陛下指派官员查问。”
　　刘峥便看向刚走过来的王禄和杨顺，“两位公公，不知陛下……”
　　“陛下已经指派过了。”
　　官员们顺着王禄的眼神，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池奕。他被众人注视，只好走出来跟大家招了招手。
　　张郎中疑惑道：“敢问这位大人是哪个衙门的，所任何职啊？”
　　杨顺抢话：“这位是陛下宫里的人。”
　　“池奕？”刘峥上前两步看清他面貌，一脸不屑，“你不是丞相府的人么？何时成了宫里的人？——杨公公不妨直说，他不过就是陛下新得的一个玩物罢了。”
　　这话引起周围一阵骚动，有官员低声议论：“什么？这人就是陛下刚纳的娈宠？”
　　“是啊，怎么能让这种人来问案？”
　　……
　　虽然声音不大，还是全被池奕听去了。
　　池奕愣在原地，他猜过贺戎川会以什么身份把他留在身边，却没想到最简单的答案：既然姚丞相把自己送来爬床，那就将计就计。
　　所以昨天晚上贺戎川让自己睡他屋里，所以王禄昨天说要清洗自己，所以今天自己必须坐皇帝的那辆车。
　　池奕有点生气，这种事都不提前跟他商量一下的吗？！他池小奕二十多年老处男的清白就这么被毁了！！
　　算了，为了活命连果盘都当了，再当个男宠也没什么。他就是不理解，为什么贺戎川要派他来解决百姓拦路告御状这种事情，确实一点也不合适。
　　来都来了，任务还是要完成。见那几个官员怒气冲冲盯着他，池奕莞尔一笑，用商量的语气说：“既然陛下派我来，那我们还是听他的。不如这样，你们负责审问，我就在后头看着，最后把你们问出的结果报上去，这样行不行？”
　　几个官员虽然看他不爽，对这个方案也无可反驳。
　　很快，本地县衙的几名官员被押解而来，于是京城高官纷纷上前问讯，都想在御前露脸。而池奕坐在阴凉地旁听，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问不下去了。
　　县民说交税太多吃不起饭，而县官却说只按规定收了一成的税。这就卡住了，想调查清楚谁在撒谎，就只能去县衙查阅资料、审问小吏了。
　　皇帝的队伍不可能留下查这小破案子，张郎中对池奕说：“他们说的你能听懂吧？你去讲给陛下，说这里一时间审不明白，不如我们先回宫，将此事交由州府查问。赋税之事你说不清楚就算了，总之得请陛下早些离开这里。”
　　池奕扯扯嘴角，连这点事都说不清楚，那不就是个花瓶，暴君的品味怎么会这么差。
　　“交给州府？那要是州府跟着县官一起捞钱，岂不是一起无罪了？”池奕站起来伸个懒腰。
　　他撇开张郎中，缓缓踱到跪着的那些县官面前，问：“除了朝廷规定的税赋之外，还收没收过其它的钱？”
　　县令脸色微变，“再没收过其它的税了。”
　　池奕挑眉，慢悠悠道：“没收过其它的税，那就是收过其它的黑心钱了？我问你，在你们县，盖房子要不要交钱？养猪养牛要不要交钱？娶妻生子要不要交钱？”
　　“这怎么可能收钱！”张郎中鄙夷道。
　　一个胆大的县民喊出来：“在我们县，盖房子要交盖房钱，娶妻要交新婚钱！”
　　那县令磕磕绊绊道：“是……但那只有两文钱！”
　　“是么？”池奕嘻嘻一笑，“那我再问几个：杀猪宰羊、出海打渔、喝水种树晒太阳，哪些要交钱？”
　　“种树，只、只有两文……”
　　“那再来几个……”
　　……
　　池奕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根据你刚才说的，朝廷规定的税赋是一成，可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收到了五成。每年交六成的收成给官府，活得下去才怪，你就不怕县里的百姓闹事？”
　　“还是你觉得，就算闹事闹到御前，也没人查得出你这些捞钱的名目？”
　　那县令气得发抖，用手指着池奕，“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在我们县有眼线？”
　　池奕朝他嘿嘿一笑，他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历史书告诉他的。
　　刚才听了审讯，池奕发现谷国几乎只有正式的政府税收。百姓说税赋过重，很可能是地方官自己的发明。
　　至于古代收税用的名目，池奕一口气能背出几十种，总有几个猜中的。
　　王禄带着审问结果报信去了，池奕回头，之前还看不上他的官员们，此时都四下躲避起来。
　　他径自来到刘峥面前，玩味道：“刚才某位朝廷大员说我是玩物，还很瞧不起我。不过现在看来，在税收方面，玩物可比朝廷大员懂得多呢。”
　　他倒不是存心挤兑这位仁兄，反而很同情他。刘峥此人不平则鸣，后来因为说话太直把皇帝惹急了，贺戎川直接就下令砍了他。要是早点提醒他不要那么一根筋，没准他还能多活几集。
　　刘峥扬起头，轻哼一声，“不过是巧合罢了。”
　　“不相信我的能力？”池奕摊手，颇为无奈，“算了，来日方长，早晚你会知道我池小奕有多厉害。”
　　没想到这话把刘峥惹急了，他涨红脸道：“来日方长？你还想蛊惑陛下多久？！休想得逞，朝野上下不会放任你祸乱朝纲的！”
　　这下池奕也不开心了，这个刘侍郎怎么还血口喷人呢。他抬高话音道：“我怎么蛊惑他了？我怎么祸乱朝纲了？你朝野上下还管皇帝谈恋爱？”
　　他觉得自己说崩了，他跟贺戎川一共认识三天，爱情来得有点快啊。
　　正要找补两句，王禄却回来了，捧着一把剑上前，在他面前躬身道：“池公子，陛下听了您审案的结果，让您亲手杀了那些贪官。”


第11章 
　　池奕愣住，贺戎川什么意思？让他亲手杀人？
　　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晕血，王公公你去找别人吧。”
　　虽然这两天没少遇到死人，但亲手把好端端的大活人给捅了，他一个现代人还是接受不了。
　　王禄的话音冷了下来：“陛下金口玉言让你做，我哪敢找别人？再说，别人谁敢越俎代庖，违抗陛下旨意？”
　　池奕皱眉，贺戎川都这样下令了，找其他人确实没用。他只得往车队后面走去。
　　“池公子这是去哪？”杨顺拦住他。
　　“你让开，我去和陛下说，这事我不干，让他找别人去。”
　　杨顺拍着他的肩，苦口婆心：“池公子，你何必和陛下作对啊？那县令虽然是姚丞相门生，但您奉了旨意，姚丞相不会怪罪您的。”
　　“我不想亲手杀人。”
　　“公子，虽然陛下看重你，但你也不能太任性了。真把他惹急了翻脸了，受苦的不还是你自己嘛。”
　　“……你能不能让开。”
　　……
　　这边正僵持着，忽听身后有人喊道：“贪官逃跑了——”
　　池奕回头，众人都在围观他和杨顺争执，就忽略了后头的县官。那几人夺路而逃，已经跑进了路边的农田。
　　附近的侍卫慌忙去追，然而还没追到，空中就飞来一支箭，从为首的县令身上贯穿而过，那人顿时倒下。
　　后头跟的几人纷纷吓傻，再不敢乱动，很快便被赶来的侍卫擒住。
　　车厢旁，刚下车的贺戎川扔掉手里的弓。外面的动静自然有人报给他，他来到队伍前，盛了霜雪的眼神扫过众人。
　　池奕跟着一起下跪，而后是一段沉默。再抬眼时，见周围的目光都在看自己。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几个人逃跑，责任好像在他。
　　他只得走出人群，面对贺戎川垂着头说：“陛下，我生性胆小，实在不敢杀人，您可否另派他人。”
　　“杀刺客时不是挺勇猛的？”贺戎川从王禄手里拿过那把剑，扔在他面前，“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池奕估算距离，自己离他太远，直接跑过去很可能中途被拦下。
　　如果必须杀人才能保全自己，那池奕硬着头皮也得杀。但他总觉得事情没到那个地步，贺戎川昨天跟他谈得挺好的，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非要弄死他。
　　于是他轻声道：“我那时候……是怕刺客伤到陛下，才不顾一切的。”
　　“不必来这一套。”贺戎川拾起地上的剑，刷的一声抽出来，架在池奕脖子上。
　　这都不管用？
　　池奕揉了一把眼眶，弄得红红的，抬头与那个暴君对视，话音带了隐隐哭腔：“陛下杀我吧，反正刘侍郎说我是祸乱朝纲的妖孽，我留在陛下身边只会害了您。只要是为了陛下好，我甘愿死在您剑下。”
　　他用指甲掐自己手心忍着笑，便看到贺戎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池奕这时说这一番话，自有他的考虑。刘峥表面是骂他蛊惑皇帝，但实际相当于也骂了皇帝宠信奸人。如果贺戎川真把池奕杀了，那就是当众坐实了他自己的罪名。他肯定丢不起这人。
　　“谁说的？刘侍郎？”
　　那把剑离开池奕的脖子，贺戎川在群臣中扫了一眼，剑便又架在刘峥颈上。
　　刘峥是个有骨气的，梗着脖子喊：“恳请陛下诛杀妖孽，臣愿以死明志！”
　　这就有点尴尬了，话说得这么死，颇有点贺戎川得在他们二人中选一个杀了的意味。池奕倒不害怕，要杀也是杀那个在原书中早晚都得死的刘峥，而不是杀自己。
　　虽然刘峥讨厌自己，但池奕觉得还是不能让他死了。有个敢于直言的人在，至少暴君不会彻底放飞自我为所欲为。
　　他观察了一下场上的情况，贺戎川伸着手臂执剑，那手臂离自己也就两米……
　　经过这两天的试探，他已经发现，想进入主角光环，只要自己身体和贺戎川身体最近的部位之间小于一米就可以了，不用整个人全部进去。
　　所以他突然起身，抓住那握剑的手臂。四下看看，果然没人在看他。
　　他控制那手臂，把剑从刘峥脖子上移开，然后拽着贺戎川的衣袖，走到被侍卫抓回来的几个县官面前。
　　贺戎川一路面无表情，见到那些贪官时，却好像忽然回过味来，握住剑柄，一剑捅进为首之人的心口。
　　飞溅的鲜血让池奕生理不适，虽然害怕，但他还是觉得庆幸，毕竟不是自己亲手杀的，没那么多负罪感。
　　贺戎川擦去剑身上的血迹，吩咐道：“王禄，叫你的人，将这几颗头并上审问记录，送到本地州府衙门，让他们看着办。”
　　池奕松了口气，事情进行到这里，估计不会有人追究自己和刘峥的矛盾了。
　　他刚想休息一下，却听见贺戎川冷厉的话音：“池奕，上车。”
　　那锋利的面容上铺了一层愠色，池奕这才意识到，杀人并不能让他平息愤怒。
　　他是要和自己算账的。
　　两名官员被留在此地善后，车队重新启程。皇帝坐的车厢十分宽敞，池奕站在角落，望望贺戎川不善的神情，决定还是安安静静假装自己不存在。
　　贺戎川读了半晌的公文，一页也没翻，瞥了一眼那边那人，命令道：“过来，倒茶。”
　　池奕倒了杯茶捧到他面前，对方接过来饮尽，顺手就把杯子摔碎在池奕面前。
　　听着清脆的声响，池奕愕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了他。
　　面对这人的盛怒，池奕只能原地跪下，然后便听见对方冰冷的话音：“即便那里有姚翰的门生，你也是奉朕的命令。你一再推拒，是觉得朕不会护你，还是不愿背叛旧主？”
　　这下池奕明白了缘由，他打算解释清楚：“我不知道那些人是……”
　　“朕不想听解释，”贺戎川侧头望向窗外，“你那张嘴能颠倒黑白，朕只相信亲眼所见。”
　　窗外是大片的农田，田间的树摇落一身金黄的叶子，在空中打个旋，黯淡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
　　秋已深。
　　贺戎川重新给自己斟一杯茶，贴在唇边，氤氲雾气模糊了跪在地上那人的姿容。
　　只论他不肯杀人这一点，确实无法钉死罪名。可在这之前，他刚刚在一本奏折上写了字。
　　上疏人是个姚翰一手提拔的将官，池奕写的是“朕看好你哦”。
　　但若他心向姚翰，方才便不该认真审案，不该执意查问到底，将那几个旧主的门生送上绝路。这便是派他去审问的目的。
　　贺戎川透过雾气审视那个貌似恭敬的人。
　　马车颠簸，池奕摆好了姿势跪着，却很久也没听见让他起来的命令。于是他就明白了，贺戎川这是生他的气，让他罚跪呢。
　　行吧，罚跪就罚跪，只要不要他小命，让他跪一天都行。
　　然而大约一小时后，池奕就怂了。在现代根本用不到跪这个动作，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他膝盖硌得慌。本来大腿上被捅了一刀的伤口就还在疼，再加上膝盖，他觉得自己两条腿要废了。
　　就在这时，马车驶过阴沟，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池奕借着这次晃动，故意没跪稳，身子一歪，朝那边的座位扑过去。
　　池奕倒在地上，伸长手臂抓住贺戎川的衣角，整个人借力蹭了过来。他仰起头，面前的人微蹙着眉头，容色清冷。
　　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人，吼道：“贺戎川，你个狗皇帝！死暴君！王八蛋！”


第12章 
　　池奕挺直身子站在贺戎川面前，指着他骂：“你随便找个路人让他拿剑把人捅死，正常人都会拒绝的好吗？凭什么我拒绝就是帮姚丞相？要不是因为你，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死人！”
　　他一条腿跪到椅子上，双手各捏住对方的一边脸颊，用力往两侧拉扯，“还有，我为了配合你表演，你知道你那些大臣都是怎么说我的吗？我忍着没怼回去，还不是为了你的面子。结果呢？我一回来你就让我罚跪，你对得起我吗？”
　　劈头盖脸把人骂了一顿，池奕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面前的人眼波平静，脸颊却开始泛红，呼吸也变得粗重，似乎被自己的愤怒感染了。
　　池奕坐到他身边去，埋着头，懊恼道：“我算是明白了，我池奕就是你们所有人的工具人，你们全都没把我当人看……”
　　旁边的人身子一颤。
　　池奕俯身卷起裤管，露出肿胀发红的双膝和大腿上尚未痊愈的刀伤。感到贺戎川在看自己，就瞪回去，“看什么看，我是因为你才浑身是伤的。”
　　他在主角光环里，也不可能去叫大夫，只能自己忍着。在马车上颠了一会儿，池奕困了，早上走得太早，一路没休息，再加上刚才折腾半天，现在他只想睡觉。
　　他怕自己睡觉不老实，出了一米范围会被发现，就干脆脑袋一歪，靠在贺戎川肩上就睡。睡得迷迷糊糊的，又觉得这姿势不舒服，索性整个人往下倒，最后瘫在那人腿上。
　　嗯，这下无论怎么翻，也不会离开主角光环了。反正对方也不知道。池奕美滋滋进入梦乡。
　　……
　　贺戎川看着强行粘在自己怀里的人，冷峻的面容上，唇角不由自主微微勾起，又迅速平复。他一手按着人的后背，将他固定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到桌子下的抽屉里翻找。
　　他翻出两个小瓷瓶，从一瓶里沾一点药膏，涂在池奕红肿的膝盖上，按揉片刻。然后又打开另一个，将药粉撒在他大腿的伤口处。
　　池奕在梦中翻了个身，顺理成章就抱住他的腰，脑袋拱进他怀里。贺戎川神色渐冷，深沉目光落在那绝美面容上。
　　原以为姚翰送来了个会讨巧卖乖的美人，可方才听过池奕的审问，才知道此人本事不小。姚翰很可能不知晓他的能耐，不然不会舍得当成玩物送进宫中。
　　汲汲碌碌，无可选择无可退避，一生只能为他人奔波，没有人把他当人看……当真可怜可叹。
　　可来这里又有何用处？难道指望腐朽枯木，生出一抹春意送他么？
　　荒唐可笑。
　　……
　　池奕美美地睡了一觉，因为睡得太沉，醒来时人都是蒙的，也不记得自己睡在哪，爬起来揉着眼睛就往外走。
　　都快走到门口了，忽然反应过来已经出了主角光环，而这个时候自己本该在罚跪。
　　他连忙放下裤管，回到原位跪着。接着便听见贺戎川淡淡道：“过来坐吧。”
　　池奕脑子转不过弯，便依言坐过去。等了好一会儿，快睡着的时候，才听见一句低低的：“那些人欺负你了？”
　　提起这事，池奕可是非常十分特别尤其委屈，可他不敢在这人面前诉苦，只扯扯嘴角道：“就是说了几句闲话，没什么，以后大概是常有的事。”
　　贺戎川手上茶水洒出来几滴，“朕事先未曾与你商量，你若不愿，朕不勉强。”
　　“我愿意的。”池奕朝他粲然一笑，“我是来帮你的，以什么身份都没关系。反正那些人也只是说我坏话而已，又不能真伤到我什么。”
　　半晌没听见回应，池奕抬眼，见那人正微微仰头，闭着眼，蹙起的双眉之下仿佛在压抑什么，按在座位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蜷起。
　　良久，他的神色平复下来，斟一杯茶放在池奕面前。
　　池奕有点蒙，暴君亲手给他倒茶？
　　他乖乖喝下，发现自己是渴了，眨了眨眼舔舔嘴唇，小心地问：“我能再要一杯吗？”
　　“上好的白毫银针，不是让你当水喝的。”贺戎川说着，将整个茶壶放在他面前。
　　池奕开心了，一杯杯倒着喝。水流声中，旁边那人道：“为朕做事之人，朕自不会薄待，便是嘴上议论也不行。”
　　池奕没往心里去，“哦”了一声，喝完一壶茶，觉得心情好多了。他见贺戎川捧着个奏折发呆，就蹭到他身边，一把把奏折抽出来扔掉，顺便拽过他的手，一根根地玩他手指头，“暴君今天怎么这么善良？刚才还一副要弄死我的样子……”
　　他一根手指抬起贺戎川的下巴，得意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对我好是应该的。既然我是你的男宠，你本来不就该宠着我么？那样姚丞相才相信我的消息可靠，你说对不对？”
　　“咱俩孤男寡男在这个车厢里，外面的人肯定觉得我们在做羞羞的事情吧？但是一会儿你这么衣冠楚楚地出去，他们会不会觉得你不行啊？不行不行，我得维护一下你男人的尊严。”
　　池奕试探着抚上贺戎川的衣领，发现对方没反应，就突然向两边拉扯，露出他身上紧实的肌肉，还顺便摸了一把，叹道：“我从来没在现实中见过这么好的身材……”
　　偶一抬头，他发现这人双唇紧抿，额头上挂着汗水，似在承受什么痛苦一般。池奕没在意，继续伸手掐他脖子，“再给你种几颗草莓……”
　　看着贺戎川衣襟散乱、满脖子都是红痕的模样，池奕简直想给自己鼓掌。把暴君弄成这个样子……有点可爱啊！
　　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却发现此人眼神阴沉，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倏然起身前行，掀帘出了车厢。
　　门口的王禄见他这个样子，顿时大惊，连忙帮他整理衣裳，又拿帕子不住地给他擦脖子。
　　车厢里，池奕在座位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13章 
　　傍晚时分，马车从中门进入皇宫，池奕对巍峨的皇室建筑没兴趣，满心想的都是睡觉。一下车，他就让杨顺带他去了一间偏殿休息。
　　池奕一头扎到床上，躺下就着。也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黑，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门口的杨顺见他起来，轻声道：“陛下吩咐，若池公子醒了，就去玉泉池吧。”
　　池奕“哦”了一声，也没听说过这地方，脑子转不过弯来，任由自己被他拉走。
　　穿过重重宫阙，杨顺带他到御花园深处。此地幽深静谧，远远便听见流水声，鼻子里都是水蒸气的味道。
　　所谓的玉泉池，就是个山间的大澡堂子。杨顺把他送到门口便不动了，池奕只得自己往里走。
　　转过屏风，眼前闪过一道高大的人影，他定睛看去，贺戎川恰好这时出浴。
　　那暴君并未着人服侍，一手将如瀑发丝挽起，水珠沿鬓边滑落，盘桓在喉结的跳动上。昏黄灯影模糊了轮廓，淡漠的眸中蒙着一层水雾，目光相接时，池奕感觉那水波荡漾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一阵愣怔，又反应过来给那人行礼，贺戎川并不理他，径自离开。
　　周围并无一人，池奕看着有半个游泳池大的玉泉池，决定先进去泡一泡。自从来到这里，就天天游离在生死边缘，他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
　　雾气蒸腾中，池奕坐在岸边，避开腿上伤处和膝上红肿，往全身扑了泉水。
　　偷得片刻放松后，他穿好衣裳往外走，却被一个小太监堵在门口。小太监恭敬道：“池公子，陛下说了，方才在玉泉池临幸了您，让您出来时身上务必带着痕迹，莫要引人生疑。”
　　池奕：？？？
　　贺戎川是用眼神临幸了他吗？？
　　他一边在心里把暴君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一边找来一面铜镜，开始对着它掐自己的脖子和脸，一直掐出红痕。然后他把衣带系得松一点，露出一部分的肩膀和前胸，来到门口苦着脸问：“这样行了吧？”
　　小太监藏好窃笑，引他回去。
　　池奕被带去的地方叫征怀宫，小太监说是皇帝的寝宫，池奕想想也是，一个暴君的寝宫，自然连名字都和打仗有关。
　　宫殿里布置得十分简洁，连个多余的花瓶瓷罐都没有。贺戎川原本正在办公，见池奕进来，看到他那红扑扑的脸颊和遍身的痕迹，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池奕一愣，暴君这是对自己笑了吗？
　　嘲笑也是笑啊！
　　再看时他已恢复了冷漠脸，扔下一句：“车厢里只有你我二人，定是你趁朕不注意做的。”
　　池奕明白了，这是以牙还牙秋后算账存心报复。
　　既然贺戎川看他不爽，他认怂比谁都快，埋着头说：“我那样做，也是怕人看穿我们是装的……”
　　不料这句话说歪了，阴沉的目光落下来，那人话音冰冷：“是么？在朕身上弄这些，是朕幸你，还是你幸朕？”
　　老处男池小奕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基本常识，皇帝睡他的男宠，男宠是不太可能照着皇帝脖子上咬的……
　　他只得红着脸认错：“对不起我错了。当然是陛下幸我，我以后只掐自己好不好？”
　　阴沉的目光移开，贺戎川翻着桌上的公文，话音不带语气：“去睡吧。”
　　池奕松了口气，这就是没事了。他站起来，却发现白天睡多了，现在一点也不困，便悄悄蹭到贺戎川身边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探出个脑袋和他一起看公文。
　　一眼看过去全是套话，池奕觉得无聊，就开始揉贺戎川的脸，扭头朝他笑，“因为我掐你脖子，就让我也自己掐自己？好幼稚啊，暴君你几岁了？”
　　面前这人神色微变，池奕毫不在乎。揉脸的手滑下来，继续摸他的锁骨和肩窝，“你还想幸我，你又看不见我，这怎么操作？难道我自己动？你还是乖乖在下面吧，咱们可说好了，以后我要包养你……”
　　池奕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看到面前的奏折上，出现了一件他在原书里读到过的事。
　　系统：叮！主线任务【拉拢将军】已开启，任务目标：在两个月内，获得将军徐检的忠心。
　　池奕：拉拢？这种任务失败了不会死的吧？
　　系统：只要主线任务失败，或者原书主角死亡，宿主是都会死掉的哦。
　　池奕：……哦。
　　他的好心情顿时被死亡威胁弄没了，快速阅读一遍面前的奏折，打算去床上躺着想办法。然而要走时，环着那人脖子的双臂却被死死夹住，动弹不得。
　　这也太凑巧了吧，他把手放那干啥啊。
　　“尊贵的皇帝陛下，”池奕用力把自己的胳膊往外抽，“您是不是忘了，您刚刚在澡堂子里临幸了我一次？抓着不放是什么意思，你就不怕精尽人亡？那你的老婆们得合起来掐死我吧？”
　　夹住的手臂的力气更紧。
　　“……好好好，你最厉害，你一夜七次，你雄风不倒，我明天早上就表演一个被你搞得起不来床行不行？你先放……”
　　话还没说完，贺戎川伸开双臂去倒茶。
　　“什么毛病啊这人，说你一夜七次就开心了啊。”池奕揉了揉被夹疼的胳膊，顺手就端起他刚倒的茶喝掉。
　　“呸！”池奕喝了一口就把茶杯扔到一边去，“你们暴君喝茶都爱喝辣的？！天天在卧室里喝这个，所以脾气变得这么暴？”
　　池奕吸溜着凉气，给舌头扇着风。隐隐感到被杀气围绕，他赶紧逃回给自己准备的小床上。
　　这里原本是个坐榻，临时改成了床，放着一床被子两个枕头，池奕枕一个抱一个，倒也舒服得很。但这时屋里有灯光，他就毫无睡意，只能瞪着天花板思考。
　　刚才那封奏折是徐检写的，他向皇帝诉苦，说他手下官兵的饷银经常被朝廷有关部门克扣。而贺戎川写的批复也和原书一样，把发饷银的权力交给徐检手下的将官。
　　按说这个办法本来挺聪明的，但原书中两个月之后，徐检和他手下的兵都觉得，皇帝这么做是为了从他们身上捞钱。
　　这位一路跟随贺戎川造反的将军，本来就怀疑自己会被兔死狗烹，再搞这么一出，原本老实本分的徐检开始消极怠工，直接导致后来和纯国打仗输得很惨。
　　书上说暴君贺戎川横征暴敛，苛政虐民，但池奕这几天跟他接触下来，却感觉他清心寡欲。捞那么多钱都花哪去了？
　　“池公子。”
　　池奕转头，被杨顺往嘴里塞了个冰块，被辣到的舌头才稍有缓和。
　　杨顺在床周围挂起了帘子，“公子先试试这个床帘，若还是有光，明日再去寻更好的。”
　　所以他怎么知道自己睡觉怕光？
　　由于床帘的遮光效果太好，第二天池奕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了表演某种奇奇怪怪事情的机会。一掀开帘子，就看到杨顺带了几个小太监在迎接他。
　　杨顺扶他下床，满脸都是喜色，“公子怎么才醒呀，快出来接旨吧，那边候了一上午了。”


第14章 
　　小太监们纷纷上前帮池奕洗漱换衣，然后把他推到正厅跪着，那边便有另一个大太监，像模像样地展开一卷圣旨，清了两声嗓子朗声宣读。
　　圣旨从头到尾都在给池奕吹彩虹屁，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特意举他审问贪官的例子来说明他的机智。
　　最后，给他封了个官职：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
　　池奕一开始有点吓到，然后迅速调用了自己的历史知识，詹事府的主要职责是管理东宫、教导太子，既然现在没有太子，那这个机构就没事干。
　　所以，实际上是给了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身份，不需要做事，也能名正言顺地呆在宫里。
　　但是……自己一个男宠，四品也太高了吧？难道是想让自己下次见到四品的刘侍郎，能光明正大地怼回去？
　　池奕诚惶诚恐地接旨，太监捧上官服、冠带和腰牌，笑嘻嘻地说着奉承话。一边的杨顺压低话音：“恭喜池公子，陛下说了，以后宫里依然管您叫公子，您想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跟奴才说就行。”
　　池奕无语，贺戎川这是打算把自己当金丝雀养着？
　　转念一想，他确实承诺过要好好对待自己，这么做也没错，毕竟还等着自己给他干活呢。
　　送走传旨太监，善良的池奕觉得，既然人家让自己当官，那就得做点有价值的事，而且他还有任务要完成。于是他拉过杨顺问：“朝堂上的各种文书、历年的奏折都放在什么地方？”
　　“在文渊阁。”
　　“那你带我去。”
　　杨顺一副为难的神情：“不是不想带您去，可文渊阁没有陛下谕旨不能随便出入，而且陛下也说了……不许您离开征怀宫。”
　　“……他不许我出去？！”池奕炸了，虽然自己现在是个间谍，关起来最安全，但活泼好动的池小奕不想被闷死。
　　杨顺连忙道：“陛下说是这样说，但您可以去求情嘛。您说两句好听的，陛下肯定会心疼您的。”
　　池奕：“……行吧。”
　　这帮人还真把他当男宠了。
　　一整天，池奕把征怀宫搜刮了一遍，全都是贺戎川留给他看的闲书，根本没什么重要文件。
　　等那人回来的时候，杨顺提前进来打招呼，池奕就在门被推开时刚好往桌上摔了本书，高声抱怨：“无聊死了！谁要憋在屋里看书啊，我想出门……”
　　贺戎川踱进屋里，看都没看他一眼。
　　池奕有点尴尬，下地要给他行礼，没走两步腿上的伤口却突然一疼，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腿又怎么了？”贺戎川蹙眉。
　　池奕把裤管撸上去，看着大腿上脓肿的伤口，欲哭无泪。
　　昨天在玉泉池洗澡，虽然刻意避开伤口，可难免有水流进去……伤口进水会化脓的啊！
　　“弄成这样还想出门？”贺戎川从抽屉里拿出个盒子，翻找片刻，扔了一瓶药给他，“自己抹上。”
　　他居然在屋子里常备伤药？池奕乖乖坐回去抹着，却没放弃出门的希望，小心试探道：“那能不能……给我找个轮椅，让人推我出去？我想去趟文渊阁……”
　　射过来的目光冷若寒霜，似要在他身上剜出个口子，池奕反应过来，自己想去文渊阁，谁知道怀的什么心思。他只好埋下头，“我就是问问……不行就算了。”
　　“适可而止。”贺戎川重重把茶杯敲在桌上，“朕不会一味容忍。”
　　“哦。”
　　天色渐暗，屋里也渐凉，池奕闷闷地坐着，腿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眸中装满失落。
　　去不成文渊阁，下一步从哪入手？就这么发了一会儿呆，忽听见低低的一声：“池奕，过来。”
　　池奕护住腿上的伤口，正要下地，却又是一声：“罢了，你坐好。”
　　贺戎川沉着目光走到他身旁，却没进入主角光环的范围。他在桌上扔了一份奏折，“你既然说想帮朕，那便瞧瞧这个，说说看法。”
　　池奕打开一看，哇，送命题。
　　奏折是刘峥写的，他要弹劾工部主事朱响贪污工程款，贿赂权贵。但他没有证据，只是风闻言事。贺戎川批了个如果撤换此人，这个位置便无人可用。
　　之所以送命，是因为池奕看到了这位朱主事的履历：曾是姚丞相府中客卿。
　　理论上来说，朱响和池奕应该是认识的。如果池奕支持刘峥的弹劾，那未免太难看了。但如果他反对，又变成帮姚丞相说话。里外不是人。
　　池奕瞥了一眼背对他等回答的贺戎川。哼，才不上你的当。
　　他粲然一笑道：“首先，若真有这么大事，那此人定然早被言官骂臭了，只要拿出所有弹劾的奏折比对一下即可。其次，一个六品京官，家里定然有人盯着吧？想要贪污受贿的证据，问问他和什么人来往就行了。最后，一个主事而已，撤了此人，随便塞个新科进士过去就能干。实在没人了，陛下还可以加开恩科嘛。”
　　“所以您先别问我看法，不如遣人查清实情，那便是我的看法了。”
　　池奕觉得这番发言足够把自己身份做好了，客观公正，不站任何立场。贺戎川想试探自己，他给的就是个标准答案。
　　然而，听完对方的激情演说，贺戎川缓缓转身，深邃的眸光与他交汇，轻轻启唇：“言官……是什么官？”
　　池奕：？？？
　　“为何官员家里有人盯着？新科进士，恩科……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池奕一脸惊愕，“你们这没有御史台吗？都察院？那你们的监察机构是什么？”
　　贺戎川：“没有。”
　　“特务机构总有吧？锦衣卫？东厂？”
　　“没有。”
　　“那，科举考试……”
　　“没有。”
　　池奕：……
　　贺戎川：……
　　池奕：“我想去趟文渊阁。”
　　贺戎川：“好。”
　　……
　　第二天，池奕被杨顺推进了文渊阁，在里面泡了一整天。
　　看完里面的文书，池奕恨不得从书里钻出来掐死作者。书里没详细介绍谷国各类制度，只说还比较原始，却没想到竟原始成这样，政府只有最基础的职能部门，那些维护朝堂稳定的机构通通没有。别说科举考试了，这里当官一半是世袭，一半是送钱。
　　不过也难怪，贺戎川工作认真，智商也不低，仅仅是残暴不至于让他死得那么惨。农民起义猖獗，是因为谷国的国家机器本身就不稳定，这是皇帝一己之力无法改变的。
　　而且这个国家腐败现象特别严重，贺戎川发明了一百零八种方法虐杀受贿官员，但是屡禁不止。池奕怀疑，两个月之后，徐检和他的兵认为皇帝捞他们的钱，很可能是某些贪官在借着皇帝的名义捞钱。
　　轮椅慢悠悠地行进，池奕坐在上面思考。
　　他要有远见，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任务，不然哪天任务突然变成“打倒起义军”，他就抓瞎了。
　　既然这个朝代的制度太原始，那就把后世更先进的东西引进来。制度到位了，国家足够稳定，农民起义这种事就能不攻自破。
　　愿望是美好的，但就算他有金手指，涂改圣旨这种事也很难不被发现。而且池奕是学历史的，又不是学行政管理的，只知道这个朝代需要哪些机构，并不知道如何去建立……
　　这天秋高气爽，疏风卷起金黄的落叶，铺洒一地。池奕见轮椅正往征怀宫行去，便回身对杨顺道：“我还想在外面待一会儿，你不用管我了，我走路也可以的。”
　　杨顺笑道：“哪敢让您走路呀，陛下派奴才专门伺候公子，您想去哪，奴才推您过去就是了。”
　　“那就……去御花园转转吧。”
　　池奕苦笑，除了王禄那位专门伺候皇帝的大爷，这几个太监对自己是越来越恭敬了，尤其是杨顺，俨然把自己当半个主子。可杨顺每天晚上帮自己铺床，明明知道自己是装的……
　　轮椅推进御花园，皇宫里地方比较小，所以此处湖山花木接连成簇，颇为幽深。
　　池奕沿小道享受风景，行至一处假山，忽然听见山那边有两个女声在吵架，其内容酷似争风吃醋，无非是你容颜靓丽我出身高贵之类的事。
　　杨顺低声道：“听着音色，像是宫里的两位娘娘。”
　　池奕示意他先别走，秉持着一颗八卦的心，打算围观一场宫斗大戏。
　　也不知吵到哪句，话音突然停住，然后传来很响的水声，似有一大块东西掉进了水里。
　　接着，一名着装华贵的女子从假山后走出，拍了拍手，神情志得意满。
　　池奕目瞪口呆，贺戎川的老婆们有点狠啊。
　　他赶紧让杨顺推自己转过假山，果然看见池子里有个人在扑腾。通过她扑腾的姿势，就知道此人不会游泳，这时已经在不停呛水了。
　　“这是……婉嫔娘娘……”
　　这地方太过幽深，周围除他们之外再无别人。池奕一把拉过杨顺，“你快下去救人啊！我腿上还有伤，难道你等我去？”
　　“我、我不会水……”杨顺连连摆手，“我去御花园门口，叫两个侍卫来吧……”
　　“御花园门口？”池奕算了算，即便杨顺用跑的，来回也得五分钟，那水里的人早就凉得透透的了。
　　“算了，我去吧。”池奕说着就从轮椅上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疼，碰到脏兮兮的池水只会化脓得更惨，但眼前有个人要淹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您不能去——”
　　杨顺的话还没喊完，就听见池奕跳进水里的扑通声。


第15章 
　　掉进水里的人已经失去意识，只是手脚在胡乱扑腾着。池奕托起她，运用自己在现代的游泳技术，一直将她送到岸边，和杨顺合力把此人弄上了岸。
　　池奕自己也爬出水，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先用他那点可怜的急救知识，把婉嫔的头摆到合适的位置。正在研究人工呼吸怎么操作，却见她咳嗽两声，睁开了眼。
　　还好救得及时，没让她呛太多水。池奕放下心来，朝她笑了笑，“你还好吧？”
　　婉嫔没理他，脸上的水都来不及擦，就先伸手往头上摸。
　　“我的发簪呢？！”她一张漂亮的脸蛋突然像快哭了似的，转头往池水里看，“是不是掉进去了？还能找出来吗？”
　　池奕皱眉，“我说婉嫔娘娘，你刚刚被人推进水里呛个半死，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找发簪？你的发簪能值多少钱？”
　　婉嫔直接就哭出来了，“呜呜，那可是御赐的发簪……肯定是你救我的时候弄掉的，你得赔我！”
　　遇上这么个碰瓷的，池奕打算赶紧撤，却听见她在那哭：“我哥哥为国卖命那么多年，都没得一件御赐之物。只我有这么一个发簪，就今天戴了一次……”
　　刚迈出半只脚的池奕忽然停下，转头问：“为国卖命？你哥哥是谁？”
　　“宣威将军，姓徐。”
　　听到这个头衔，池奕双眼放出亮光，婉嫔居然是徐检的妹妹！
　　拉拢对象的妹妹，那可得好好伺候着。他连忙把婉嫔扶起来，“不就是一根发簪么？我赔给你就是了。”
　　“我那可是御赐……”
　　“我知道是御赐的。”池奕挑眉，信誓旦旦道，“救人救到底，你现在回去找个大夫检查身体，我给你找发簪就是了。我叫池奕，过几天你找我来要。”
　　婉嫔将信将疑地望着他，这时，两个宫女终于找到了自己家落水的娘娘，拉着她一阵哭天抢地。池奕觉得这地方没自己事了，拧了一把头发里的水，坐上轮椅，才想起来腿上的伤口一直在疼。
　　杨顺推着他往回走，担忧道：“池公子怎么毫不顾忌自己身子啊！陛下要是知道您带着伤跳进水里，奴才肯定要受责罚，到时候您可要为奴才说情……”
　　池奕一脸不屑，“我跳进水里是为了救他老婆，他感谢我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责罚？那个婉嫔肯定很受宠吧，这是招了谁嫉妒？”
　　“方才推人那位是宋才人，这两位娘娘陛下就没见过几次，都不见得能认出来，更别提受宠了。”
　　池奕不解，“那怎么还送了人家一个发簪？”
　　“听说是徐将军之妹，陛下随手赏赐的。”
　　池奕愈发不解，“我看刚才那姑娘长得不错啊，陛下干吗不见她？”
　　“公子可千万别多心，这些娘娘们都是陛下小时候，先太后给挑选的。她们进宫时陛下都没去看一眼，封号位分也都是礼部拟的。您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池奕无语，这人烦死了！
　　为了尽快给池奕找大夫，二人是赶回去的。但消息比他俩还快，进征怀宫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两个太医了。
　　池奕被推进里屋，果然看见贺戎川正脸色阴沉地坐在那里，通身上下穿着黑色，气压低得喘不过气来。
　　杨顺把池奕扶到榻上，给他擦身换衣裳，太医看过他腿上伤处，向皇帝汇报：“伤口反复进水，局部积脓，需要内服外敷并行，决不能再沾水了。”
　　听到太医不善的语气，池奕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两个太医一离开，贺戎川那利刃般的目光便射向他。
　　“不想要那条腿朕可以给你砍了，不必如此麻烦。”
　　不知为何，贺戎川说这些血腥暴力之事时，语气常常很平淡，尤其是这次，平淡得有些刻意，似乎在努力压抑什么情绪一样。
　　但池奕从一进来就很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冒险救他老婆，他不给自己颁个见义勇为奖章就算了，凶什么凶？
　　他忍下不安，把事情经过给对方讲了一遍，尽量平和地说：“那种情况，若我不去救，等别人赶到，婉嫔娘娘恐怕已经昏迷了。陛下放心，她被送上岸后很快就醒了，没什么大事……”
　　“她没事，你呢？！”压抑的愤怒从牙缝中漏出来，“明知腿上有伤，还去碰池子里的脏水，你可知道，一处伤口没处理妥当，能把你整个身子拖垮？你整日怕朕杀你，这时候不惜命了？”
　　听到这里，池奕明白了，暴君不懂什么人道主义精神，根本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冒着伤口恶化的风险也要救人。和他争下去没有任何好处，池奕按一贯的做法，低头道：“抱歉，是我的错，给您添麻烦了。”
　　这办法屡试不爽。贺戎川收敛怒气转身，随手拿本书翻开，不发一言。
　　日头渐渐跌下来，杨顺拿了配好的敷料，过来帮池奕给伤口上药。敷了之后不能动，池奕就安静坐在榻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贺戎川瞥了他一眼。
　　其实他也能理解池奕为何冒险救人，只是莫名生出一股恼怒，非要骂他一顿不可。
　　若是往常，池奕能下地走动的时候，大概会蹭过来，自以为不为人知，也还他一顿骂吧。
　　想至此，贺戎川忽然起身，状似无意走到那榻前，坐在池奕旁边。他靠上软垫，一双黑眸深如幽潭，目光穿过眼前的人，落在未知的远方。
　　而池奕只是垂下眸子，轻声念着：“你又来找骂了？”
　　“不想骂你了，没意思。你当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救人，这两天我也看出来了，你对周围所有人都冷着脸，说出的所有话都是命令，没有一句谢和一句关心。我怀疑你就是反社会人格，对人没有感情，难怪会成为暴君。”
　　说到这里，池奕忽然抬起头朝他笑，“对付你这种把所有人当工具来利用的人呢，就是要把你也当工具。以后你再骂我、罚我，我就想你是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和工具生什么气啊。”
　　他往前凑了凑，近距离盯着贺戎川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他的脸，叹道：“可惜了，白长这么俊……”
　　贺戎川手臂忽地一动，打掉池奕那只手，然后倏然起身，回他自己的地方坐着，开始一杯杯地灌手边的茶水。
　　他不是生性就喜辣的，不记得从几岁开始，日子越过越压抑，强烈的刺激性味道就成了排解情绪的方法。后来便渐渐养成习惯，在卧室里放一壶辣茶，像现在这般愤怒时，就灌上几杯，不至于憋闷。
　　可今日的怒气似乎极难平复，喝过茶刚感觉好一些，静坐片刻，池奕方才那几句话便又跳出来，重新在他心头燃起怒火。
　　过了许久，他望向榻上，池奕不知何时已经睡下了。贺戎川缓缓走过去，掀开床帘，立在榻边盯着他，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而后突然伸出手，掐住池奕的脖子。


第16章 
　　贺戎川出离愤怒了。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确就像池奕说的那样，不对任何人显露真情，更不会对谁上心，在该杀人时压制住愧悔，表现得如同一个冷漠的工具。
　　他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不想做池奕口中的“暴君”，也曾无数次厌恶自己的禀性。
　　可从未有人告诉他，若不如此，还能如何。
　　自有记忆以来，贺戎川就仿佛生活在一个冰窟窿里，靠着内心几分灼热，竟一直撑了下来。十二岁那年，先帝驾崩，他拖着几乎被冻僵的身躯，艰难地推开唯一的门，祈望门外阳光能消融他一身凛寒……
　　未料冰窟窿之外，是一个更大的冰窟窿。
　　先帝弥留之际，贺戎川对父亲的病况一无所知，侍奉榻前的只有和他同为中宫所出、只小他一岁的三弟。
　　论天资，三弟自然与他别如云泥，最终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然而贺戎川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他受封藩王，孤身前往远在南疆的封地。
　　那时他十二岁，冻死了。
　　往事浮上心间，贺戎川渐渐冷静。他的手指原本已堵住池奕的喉管，这时慢慢松开。池奕咳嗽一声，哼哼两声，翻了个身。
　　虽然当年那些作恶之人已死得一干二净，但当时冻死的东西，就永远失去了。
　　池奕说得不错，他贺戎川的确冷酷无情，就该这么要了此人性命。
　　却在确认此人的身份、目的、用处之前，选择为他留几分怜悯。
　　……
　　第二天清早，池奕迷迷糊糊爬起来，回忆昨晚做过的梦。
　　梦里一个塑料袋罩在他头上，就在他马上就要窒息时，贺戎川突然出现，把塑料袋拿开，冷冷地说：“你是要被剥皮煮熟的人，不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池奕脚心一凉，连忙告诉自己梦都是反的。
　　早上喝了一碗汤药，杨顺要给他换腿上的敷料，他顺便要了纸笔。
　　文渊阁的文件不能外带，但池奕脑子好使，很快便在纸上画出了谷国朝廷各部门关系图，又在旁边加上他学过的后世比较完善的版本，再圈出二者的区别。
　　他想明白了，他不需要自己去建立这些机构，这种事贺戎川和他手下的大臣是专业的。他要做的只是提供一个灵感，剩下的就交给那些人去完成。而且这个灵感还不能太详细，不能让贺戎川觉得有人在教他干活，打击他的自尊心。
　　唉，为了这个狗皇帝，真是操碎了心。
　　一整天都在捣鼓这些东西，将近傍晚，他估计贺戎川也该回来了，就抓紧誊抄。结果不知从哪蹿出来一抹白色的影子，跳到桌上，用脏兮兮的肉垫拍他的纸。
　　池奕生气地看过去，一只通身雪白的猫正舔着它的爪子。
　　要是自家猫敢动他写的东西，池奕早就上去揍一顿了。可眼下这只也不知是谁的，他不敢揍。
　　这时，一个身材矮小的太监来到门口，看见那只猫，忙跪在池奕面前，小心翼翼道：“是奴才不小心没看住，让雪雪跑掉了，公子可否将它还给奴才……”
　　池奕抱起猫放在地上，它便向那太监跑去。池奕随口问了句：“雪雪？挺可爱的，谁养的呀？”
　　他本以为主人是宫里的妃子，还想等自己腿好了就上门求撸猫，没想到他一问完，原本就胆怯的太监突然神色大变，磕磕绊绊地说：“不、不是谁养的，就是……野猫！”
　　池奕扯扯嘴角，名字都有了，信了你的野猫。
　　不过，也没听说宫里不让养猫，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这时贺戎川回来了。池奕赶紧扯张白纸盖住自己写的东西，贺戎川停在他面前，快速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别过头低声问：“今日好些了么？”
　　池奕一脸懵逼地望着他。
　　“你腿上的伤。”
　　“哦……好些了。”
　　“药吃过了？”
　　“嗯。”
　　池奕觉得这人今天不太正常。
　　贺戎川从怀里掏出个纸包，草草丢在他面前，自己便走去了里屋。池奕拆开那纸包，里面是几块沾了糖霜的果干。
　　“这是……什么？”
　　“糖渍的梅子。”
　　池奕：？
　　贺戎川整个身子背对着他，话是对墙说的：“你若疼得厉害，就吃点酸甜的。”
　　池奕：？？？
　　这家伙发什么神经。
　　池奕：“……谢谢。”
　　贺戎川开始翻书，池奕捏起一颗梅子舔了舔，想起自己的任务。
　　如果提前把写好的东西放他桌上，他肯定知道是自己干的。他本来就不信任自己，自然也不会理会那些建议。要想让他采纳，得利用主角光环。
　　可是现在……如果自己单腿蹦过去，大概半路上就会被拦住骂一顿吧。
　　于是他向外喊：“杨顺在吗？能不能进来一下，帮我个忙。”
　　杨顺果然一直都在门口，池奕道：“我走不了路，麻烦你抱我过去，就把我放在陛下身边的位子上吧。”
　　说完就感到贺戎川在盯着自己，但池奕脸皮够厚，才不怕盯。
　　杨顺原本很小心地抱着他，一进入贺戎川的主角光环，却好似忘了自己在干什么一样。池奕赶紧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到椅子上。
　　贺戎川继续翻书，池奕就取笔蘸墨，刚好旁边一本奏章提到了朝廷各部，他拿过来涂涂画画。
　　出于对这位皇帝智商的充分信任，他写得非常简洁，把每个这朝代缺少的东西浓缩在几个字里。写完，他拿过贺戎川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手链一样的东西，一根黑绳，拴着一颗小小的玉珠。
　　玉珠是阴阳教的圣物，阴阳教是原书作者在这个世界中虚构的一种宗教。他们的信徒认为人身上的灵气凝结于掌心，要在腕间佩戴一颗白色的玉珠，才能保护手中的能量。
　　池奕看书的时候很不理解，这阴阳教在谷国还算流行，又不是什么□□，肯定也宣扬因果报应那一套。贺戎川既然是个有信仰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去做暴君？
　　作者说最后会解释清楚一切，每次想到要完成什么神秘任务才能看完原书，池奕就抓心挠肝。
　　他将黑绳和玉珠从贺戎川手腕脱下来，放到自己刚写的东西上，郑重地摆在他面前。——这可是神明的指示！
　　贺戎川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了，开始读纸上的内容。
　　池奕想了想，对方感觉不到主角光环里的池奕，不知道这东西是自己写的，但他能注意到这件东西本身，倒也合理。
　　“我看你们这的资料，才知道谷国有多原始。我给你的这些，差不多是谷国现在这套制度自然发展两千年之后的样子。两千年人类智慧的结晶，我白给你了哎！你打算怎么报答我？——报答就不用了，麻烦你下次想杀我的时候多考虑考虑行吗？”
　　池奕支着下巴碎碎念，歪着脑袋观察贺戎川的侧颜。虽然此人惯常目光深沉，情绪不轻易外露，但聚精会神时，唇角那几不可察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的感受。
　　他看进去了，很好。
　　接下来，池奕就该做第二件事了。他挺直腰背，伸长手臂，一直探到贺戎川的头上。
　　然后，一把拽下他的发簪。
　　婉嫔那么宝贝御赐的发簪，这根可是从皇帝脑袋上拔下来的！送给她她还不得乐疯了。
　　池奕抬头，却发现贺戎川唇边的笑不见了。
　　发簪被拔，柔软而蓬松的长发披散下来，池奕不由得拿脸去蹭，闻到发丝间散发出古代独有的皂荚香。
　　他随手整理着那人散乱的头发，忽然想起刚才那包果干，慢悠悠说着：“你要是想投喂我呢，要记得投其所好。下次还是弄点我现在想吃的，比如说……”
　　“……炸鸡！”
　　“披萨！”
　　“牛排！”
　　“总之就是你们这里没有的东西。算了，你还是别给我弄吃的了，我没法感谢你。我们得保持纯洁的工具人关系，不能交流感情。”
　　池奕将他一束头发绕在指间，挑了挑眉，“你琢磨一下我写的吧，你那么厉害，这都不是事儿。——诶，这话好像也是交流感情。当我没说。”
　　说罢，他将身下的椅子蹭出主角光环，然后叫杨顺把他搬回去。
　　池奕抱着枕头钻进被子里，偶然抬眼，见贺戎川还在看自己写的东西，甚至开始触摸那张纸，神情极为专注。
　　烛火摇晃，灯花爆了一颗。忽然，贺戎川扔掉那本奏章，宽实的身躯靠上椅背，微微扬头，目光落在远处。
　　他平淡道：“姚翰欲将你送入朕房里，却不曾告诉你有关朕的事？”
　　怎么又提这茬？池奕不懂他想表达什么，迷茫地摇头。
　　“很多事，”贺戎川嗓音沙哑，一字一句，“并非你想的那样。”


第17章 
　　池奕懒得和一个工具人聊那么多，却觉得对方有话想说，只能露出个标准微笑，话音甜甜的：“若是有关您的事，不用姚丞相，陛下和我说不就好了。”
　　贺戎川收敛目光静坐片刻，缓缓起身，绕过桌子来到窗边，将只留一条缝的窗子开大了些。
　　天色半暗不暗，模糊了禁宫的朱墙金瓦，遥望万家烟火，竟无一处值得聚焦。窗缝漏进一阵凉风，吹乱他披散的乌发，也吹着了被子里的池奕，吹出他一个喷嚏。
　　窗边的人索性关死窗子，目光却未转动，褪去血色的唇间吐出低沉话语：“朕在这征怀宫住了六年，每日晚膳之后，必摒退所有下人。若屋里还有第二个人，朕便难以安眠。”
　　“这次让你住进来做戏，本打算只一两日，朕忍不了时便赶你出去。不料不知不觉，竟也有一阵了。”
　　“你若住够了，就在东西六宫里挑一间，让王禄给你拨些下人，再……”
　　“我没住够！”池奕斩钉截铁道。
　　窗边的人突然转头盯着他。
　　池奕垂眼，避开那审视的目光，“我住这挺好的，就是陛下这几日也没召幸妃嫔，是不是嫌我碍事？要不然我偶尔去偏殿躲一躲？”
　　“池奕。”贺戎川忽然将窗子大开，冷风猛地灌进屋，直糊在池奕脑门上。他连打了几个喷嚏，一脸莫名其妙。
　　“昨日朕那般气恼，跟你动怒，你可想过缘由？”
　　池奕一愣，昨日？不是因为自己跳进水里让伤口加重了么？
　　“罢了。”
　　贺戎川轻轻关上窗，转身，侧影显出些许的颓丧。
　　池奕呆滞地眨了眨眼，随手拈一颗梅子扔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蔓延开，他渐渐理解了贺戎川想表达什么。
　　他并非真想让自己搬出去，他要说的是，他允许自己选择是否住在这里，尽管他过去从不曾如此。
　　而自己居然说什么召幸妃嫔……池奕只想钻地缝。
　　还有他一直没懂，自己伤口加重，和贺戎川有什么关系？他生的哪门子气？
　　再加上这包梅子，此人该不是……在关心自己吧？可为何表达得如此委婉？
　　才说要把他当工具人，他就暗示关心自己，这也太巧了吧！难道误会他了，这位暴君还没彻底泯灭人性？
　　池奕看过去，桌边那抹颀长身形正执着笔，昏黄灯光柔和了他的轮廓，发丝松松垮垮系着，几绺散乱搅碎眉目间的锋利，竟隐约勾出些风流。
　　就因为是原书主角，就可以长得这么有味道？池奕嫉妒，自己这副皮囊再英俊帅气，人却单纯，永远生不出那种刻进骨髓里的深沉。
　　……
　　第二天，池奕坐进轮椅，让杨顺把自己推到了婉嫔住的春阳宫。
　　他本来担心这样不合适，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官员，按照古代人的观念，不应该私下和妃子见面。
　　他跟杨顺商量，却反被劝说一通，其中心思想是：大家都是皇帝的老婆，当然要做相亲相爱的好姐妹啦！
　　池奕：……嗯，你说得对。
　　春阳宫有个宽敞的院子，轮椅一进去，池奕就听见一声软软的“喵——”
　　角落处原本窝着十几只各色猫咪在晒太阳，见来了新面孔，纷纷溜达到池奕面前，好奇地围着他。
　　池奕从小到大断断续续养过几只猫，对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很有好感，他不由得伸出双手，一只花色的便跳进他怀里。
　　池奕在它身上撸了一把，又见旁边一个老嬷嬷提着猫食走过来。他笑着打招呼，“这些猫都是婉嫔养的吗？”
　　没想到对方颇为不屑地扫他一眼，冷冷道：“它们是春阳宫的猫，是我养的。”
　　池奕一愣，小心地问：“我昨天见了一只纯白色的，名叫雪雪，是你这里的吗？”
　　“雪雪……”
　　老嬷嬷的眼神忽然涣散，视线穿过他，落在远处，“雪雪，已经不在春阳宫了。”
　　池奕被勾起了好奇心，正要再问，却闻一个清脆的声音：“池公子，别玩那些野猫了，怪脏的，还是进屋去吧。”
　　婉嫔在门口朝池奕温和地笑，然后凶巴巴瞪了一眼那嬷嬷。
　　池奕进屋，悄悄问这是什么情况。婉嫔冷哼一声，“那些猫日夜吵我，让那老东西送走，她竟不听我命令。此人姓吴，还不是仗着在春阳宫久了，伺候过好几个主子，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池奕稍稍安慰她两句，就说起了正事。他拿出一个细长的纸盒，去掉盖子，露出盒里的银质发簪，嵌着一块玄色宝石，虽造型朴素，却十分精致。
　　“我把你掉进水里、丢失发簪的事和陛下说了，他心疼你，当即就把自己头上的簪子拔下来，说送给你了。怎么样，这下你开心了吧？”
　　婉嫔抚上那发簪，眸中的光却渐渐暗淡，低低吐了句：“陛下不是心疼我，是看你的面子。”
　　池奕有点尴尬，嘿嘿笑了两声，“没事，我知道他喜欢什么，你要是想追他，以后我帮你就是了。”
　　她漂亮的丹凤眼勾出一丝孤傲，“池公子如此殷勤，是想管我要什么？”
　　池奕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就想让你帮忙传个话，给你哥。”
　　婉嫔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你帮我跟他说，如果他营中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及时上报。”
　　“……就这个？”
　　婉嫔一脸莫名其妙，看在那发簪的份上，还是答应了。
　　……
　　下午，贺戎川把几名要臣叫到议事的前殿，给他们看了自己写的一份草稿。
　　这份草稿里，他提议在朝中增加一些机构，例如负责监察的部门，政令审核的机制，监视京城的特务，甚至还有一套颠覆性的选官制度……
　　条条详细缜密。众大臣阅罢俱是惊愕，其中创想都是他们从未听闻，也根本想不到的。
　　贺戎川难得耐心地一句句给他们解释。虽然池奕每一条只写了几个字，却也足以让他理解这朝堂如今缺了什么、需要什么。
　　由于此事重要且复杂，他见王禄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也没有暂停。
　　所以当他知道池奕去见了婉嫔，已是傍晚。听完王禄复述那二人说过的话，他将手上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沉声道：“去找一模一样的发簪，赏给他，就说……他不是说朕心疼婉嫔么，那就告诉他，朕也心疼他。”
　　……
　　征怀宫里，池奕接过那支嵌黑宝石的发簪，听王禄转述完贺戎川的话，欲哭无泪。
　　他自以为，在主角光环里偷发簪万无一失，不可能被发现。可谁知道自己出门是有人监视的啊！
　　想想也是，自己这种姚丞相送来的可疑人物，如今身份还很微妙，多疑的暴君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自己。
　　送来一根簪子，就是在怪自己，擅自动他的东西，见他的老婆，还在人家面前瞎说八道……
　　所幸贺戎川没有直接降罪，说明他还是想看看自己的态度。那就等他回来，拼命认错好了。
　　……
　　这夜贺戎川又单独见了几名官员，回征怀宫时已然入更。宫里灯火通明，池奕原本在榻边坐着，头身却不知何时倒在了靠枕上，睡得正香，手中还握着根发簪。
　　王禄上前拍他，“池公子快醒醒，陛下回来了。”
　　池奕浑身一激灵，一把抹去眼中迷雾，立即起身，想都不想就原地跪下，话音还带着睡意：“陛下……我给您请罪。”
　　贺戎川赶走王禄，淡淡望着他，“胆子不小。”
　　“我……”池奕用力闭眼再睁眼，迫使自己清醒，“我是没和您商量，这是我的错，但我这样做也是想帮您。”
　　“带给徐检的话，是何用意？”
　　池奕埋着脑袋认真解释：“若陛下直接问他，他难免粉饰太平。但若是我通过婉嫔去说，那他便会觉得陛下想听真话，会如实上报。”
　　池奕认为，原书里徐检之所以会对皇帝寒心，是因为那些士兵搞事情，他没往外说，贺戎川也不知道，最后弄得一发不可收拾。如果能早发现早解决，自不会造成那般后果。
　　池奕知道军营会出事，但他没法直接告诉贺戎川，只能提醒徐将军，让他自己说。
　　贺戎川神色渐渐缓和，自去一旁坐着，却没让池奕起身。
　　等了许久，池奕都跪得困了，终于听见一句：“你对婉嫔说知道朕的喜好，那你不如说说，朕喜欢什么？”
　　话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但池奕明白，自己这么说是犯了大忌。他连忙解释：“我哄她呢，我哪敢妄自揣度陛下的喜好。”
　　“不知道，亦可猜一猜。”
　　贺戎川靠上椅背，随手拿起一块墨，在砚台里打圈。
　　池奕后悔死了白天跟婉嫔说这句话，结果被人拿住质问。原书里只写了贺戎川怎么治国怎么打仗，谁知道他喜欢什么啊！
　　池奕硬着头皮回答：“陛下喜欢大权在握，号令三军。”
　　贺戎川嗤笑一声，墨块在砚台边上一磕，“还有呢？”
　　“……我真的不知道。”
　　池奕脑子还昏昏沉沉的，就被抓着回答奇奇怪怪的问题，早就失去了应付的耐心。
　　——下意识觉得，反正贺戎川不会轻易杀掉自己。
　　“大权在握，号令三军？”
　　不知何时，贺戎川竟走到他面前，停在一米之外的地方。他俯下身，目光锐利如剑，盯着池奕时，似乎要在他身上戳出孔洞。
　　话音充满威胁：“还有呢？”


第18章 
　　池奕不想和这人周旋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想听什么答案，再说下去很可能激怒对方。于是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抱住贺戎川的腿，仰起头高声道：“你喜欢什么我当然知道，你不就喜欢杀人么？！”
　　他打算在主角光环里躲一会儿，等贺戎川把他忘了，开始做别的事情，再偷偷溜回去睡觉。
　　——却感到放在地面那只手上覆了东西，压疼了骨肉。
　　池奕看过去，也许是无意，贺戎川没被抱住那条腿动过了，脚刚好踩在自己手上，还十分用力。
　　“说你喜欢杀人你就踩我，难道我说得不对么？你个暴君，明明就是……”
　　池奕冲他嚷嚷着，感到被踩住的手越来越疼。
　　他狠狠在抱住的腿上咬了一口，整个人软在地上，“你倒是挪挪窝啊……狗皇帝，臭暴君，疼死了！”
　　骂着这个人，他却忽然想起昨晚听到的几句话——贺戎川费劲巴拉拐弯抹角地跟他示好。
　　本不用这样的，他们两个只是利益合作关系，没必要联系感情。
　　除非，他还想要更多。
　　池奕于是抬头，冲那个面色冷厉的人嘻嘻一笑，“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了，你除了喜欢杀人，喜欢大权在握号令三军，还喜欢的就是聪明可爱英俊善良的我，对不对？”
　　“你说这地方你一直一个人住，怎么就让我住进来了呢？看我受伤那么大反应……阿川你是不是暗恋我？哎你能不能别踩我了——”
　　手上的力道忽然消失，贺戎川转身就走。
　　池奕怕离开主角光环被发现，连忙单腿蹦着追上，跳来跳去跟在他身后。
　　“你说说你，后宫里那么多漂亮小姐姐，肯定有不少馋你身子的，为什么天天一个人睡啊？难道真暗恋我？那也没见你睡我啊。”
　　正在洗脸的贺戎川将一块肥皂重重摔在脸盆里。
　　池奕浑然不觉，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背上蹭，“我知道了，你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怪不得你爱杀人，难道是想弥补无法实现的征服欲？原来如此……”
　　怀里的人身体紧绷，手一抖，肥皂掉到池奕脚边。
　　池奕：……？
　　贺戎川面色极为阴沉，突然抬手，一把拽下挂在墙上的剑，阔步向外走去。瘸腿的池奕跟不上，却见对方开门出门摔门一气呵成，根本没理会后面的自己。
　　池奕对着门发愣，这又是抽的什么风？
　　……
　　次日一早，杨顺端来早饭，在池奕耳边压低声音问：“公子，昨夜和陛下……生了些矛盾？”
　　池奕迷茫地摇头，矛盾？根本就是贺戎川单方面冲自己发火好不好。
　　“昨夜陛下二更天突然出门练剑，直到四更才回来，睡了没两个时辰又起来上朝。公子当真不知原委？”
　　“我怎么知道。”池奕开始啃馒头。他才不好奇贺戎川为什么半夜抽风，和他又没关系。
　　杨顺问不出来，只得退下，又听见池奕吩咐：“你帮我找个太医来吧，不要以前那些，就说……说我腿上又开始疼了。”
　　半个时辰后，池奕见到一位满脸褶子的老太医，捋着胡子道：“下官行医三十余年，专治伤口感染……”
　　“不要！”池奕连忙摆手，“你回去，给我换个……那个叫什么……你们有专治不孕不育的大夫吗？”
　　老太医黑着脸瞥他一眼，还是去了。
　　过了一会儿，进来的是个年轻太医，脸上挂着迷之微笑，语调暧昧：“公子是……哪不舒服？”
　　池奕咳嗽两声，“就是，那个，嗯，你懂的吧？”
　　“懂的，懂的。公子可是身上干燥，弄疼了弄破了？”
　　……他在说什么鬼东西？？
　　池奕想想，自己一个现代人，跟大夫还要扭扭捏捏实在没必要。于是他一拍桌子，梗着脖子道：“就是阳痿，不举，懂不懂？硬不起来！”
　　大夫满脸惊愕，小心道：“可是公子，给您治这个，也没什么用啊……”
　　池奕觉得这个大夫好烦，问那么清楚干啥，自己总不能说是替贺戎川问吧？他肯定就是因为爱面子才不治的。
　　池奕哼了一声道：“怎么没用？我说有用就有用。反正我要治，你就说治不治吧。”
　　“……好好好，治。”
　　太医耸耸肩，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这天傍晚，贺戎川早早回到征怀宫，正当池奕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一头扎进公文奏折里时，却被叫过去吃饭。
　　平时太监们会给池奕专门准备饭食，他从来也没资格享用皇帝的御膳。他觉得贺戎川肯定是看那几个太监长得太丑了，所以让自己这个大美人过来伺候他用膳。
　　他正琢磨着怎么给皇帝布菜，却听见一句冷冷的：“朕刚才说的是，让你过来吃饭。”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啊？池奕腹诽，埋着头找个角落坐下。
　　本来他以为，书里说贺戎川爱敛财，生活肯定过得很奢侈。结果到征怀宫住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人除了工作到后半夜浪费灯油之外，穿的用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能这个朝代太原始，根本就没有好东西吧。池奕暗自推测。
　　眼前这一桌子菜分量都不大，贺戎川不仅爱喝辣茶，就连吃饭也十道菜里九道
　　是辣的。
　　池奕虽然不是吃不了辣，但这盘子里的辣椒也……太多了吧？！狗皇帝吃那么多辣不上火吗？一身是火还会阳痿的吗？
　　贺戎川把两盘菜放到他面前，一盘是鸡，一盘是排骨，上面一点辣椒都没有。
　　池奕装模作样地道谢，然后夹了一口鸡肉，本以为是烧鸡，没想到外头的皮又酥又脆，是炸的。
　　虽然不难吃但是……把鸡直接放到油里炸，谷国的饮食习惯也是特别。
　　再看那排骨，长得就奇形怪状的，咬一口也觉得肉的味道不对。好像不是猪肉，有点像……牛肉？
　　用牛肉做排骨？？亏他们想得起来。
　　池奕慢吞吞吃着这两样东西。他穿过来之后，在吃上一直是不满意的。御膳房的水平再高，做出来的也只有传统中餐，但池奕在现代就喜欢吃些什么日本料理，韩国炸鸡，披萨，汉堡，牛排……
　　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嗯，一盘是炸的鸡，一盘是牛的排骨，都是他想吃的呢。
　　贺戎川大概也看出来他吃得并不开心，沉声道：“朕和杨顺交待过了，你要吃什么就吩咐他，但凡御膳房有，便不会亏待你。”
　　这可就非常慷慨了，池奕条件反射要站起来谢恩，贺戎川挥手示意他坐着，“朕欲推行新政，诸项事宜今日方成定稿。朕心情愉悦，赏你的。”
　　这话可比吃的更让池奕兴奋，他脱口而出：“已经计划好了吗？那很快就要开始做了？”
　　“付诸实施还需些日子，毕竟除奸革弊，奸弊是会拦的。”贺戎川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定在池奕面上，“明日你去见一趟姚翰。”
　　池奕一愣，还奇怪今天怎么对他那么好，原来在这等着呢。
　　他没有忘记，自己之所以能留在贺戎川身边，是因为对方需要他做双面间谍。而之前给他提的那些新政，很多都会损害姚丞相的利益。
　　池奕甜甜一笑答应下来，应付姚丞相？那可比应付暴君容易多了。
　　吃过饭，王禄端来了今晚的汤药，一共三碗：第一碗是贺戎川的，他早年打仗身上落下伤，每天都得喝药调养。第二碗是帮池奕加速伤口愈合的。第三碗，是太医最近为池奕特别准备的。
　　池奕拿着那碗“特别准备”的药，悄悄蹭到贺戎川身边，和他没来得及喝掉的那碗调换了一下。
　　太医说了，这碗是短效药，喝完之后立刻起效，能让人威武雄壮长-枪不倒一整夜。要不要帮他把婉嫔找过来？算了，他爱睡谁睡谁去吧。
　　贺戎川不好意思开口找大夫，他池奕就当做好事。不过也是为了自己的任务，这暴君要是能有个感情寄托，最好再生个娃什么的，没准性格就不会那么残忍暴戾，也就不会那么容易死了。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池奕打算收拾收拾，准备搬到偏殿睡一晚上。然而没走两步，刚离开一米范围，就听见身后一声：“池奕。”
　　这一次，两个字如利刃一般，刺穿他的耳膜，切割他的肌骨。
　　池奕很久没见这人说话这么凶了，他小心翼翼转过身，见贺戎川端起药碗递给他，“这药朕不想喝。”
　　“那我帮您倒……”
　　“你喝了吧。”


第19章 
　　池奕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那个，我跟您不是一个病，乱喝药会死的……”
　　“朕这药是温补疗伤的，你也能喝。”贺戎川随手将药碗塞进他手里，拿把椅子挡在身前三尺的位置。
　　池奕为难地看着药碗，给贺戎川喝是让他去睡那些妃子的，他把药给自己，总不能把老婆也给自己啊。那岂不是要，嗯，一整夜？
　　“还不快喝？”话音又冷几分。
　　池奕闭了闭眼，行吧，喝就喝，喝了这玩意顶多损害性功能，不喝的话会被贺戎川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他一仰脖，咕嘟咕嘟把整碗药灌下去。抹了把唇角水渍，淡定地朝那人一笑，转身走回自己榻上。
　　他决定睡觉。睡着了，做一场春梦这事也就过去了。
　　屋里燃着幽幽檀香，烛火熄了大半，只桌前那一盏最为明亮。桌上几摞公文堆放得整齐，贺戎川处理完今日奏折，不由得又从抽屉里拿出最上头的一本，这些天已被他翻得旧了。
　　字写得并不端正，风骨更是一点没有，甚至还缺少笔划。
　　语句也十分简洁，可他每看一句，都有恍然大悟之感。
　　从前他以为，谷国的朝堂机构已较为合理，可看了池奕给他写的东西，才知道天外有天。纸上这几句话，或许能解决朝中许多难题。
　　视线渐渐移到那边的榻上，那人拉了帘子，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腕。贺戎川望向桌上空药碗，蹙眉沉思。
　　深秋的凉气从窗缝里钻入，通身透凉时，他终于起身，来到榻边站了一会儿，动作极轻地拉开帘子。
　　他发誓，他本来只是想看看池奕这里会不会太冷，要不要添个炭加床被子什么的，并不是想看到……
　　池奕四肢张开，平躺在榻上，脑袋歪着，似乎睡得正香。而被子中央某一点高高凸起，很明显是被下面的东西顶起来的。
　　贺戎川掀着帘子的手微微颤抖，所以他打算给自己喝的药，是用来……
　　他想让自己……然后他……
　　池奕似乎觉察到安稳的睡眠环境被破坏，翻了个身，手臂刚好碰到贺戎川的大腿。他顺势就抱住那条腿，把自己整个身子都拉了过去，紧紧贴着。
　　贺戎川手上的颤抖蔓延到全身，被抱住的地方如火燎一般。
　　此人狼子野心，蛰伏数十日，假意相助，等待机会。今日和他提姚翰，他立刻便按捺不住，打算下手了。
　　此人还身手不凡，虽然与自己相较差了一些，但若在床上动手，那必定很难防备，一旦受伤就是重伤。
　　原是他大意了，竟容许这么个东西待在身边，还对他生了怜悯之心，当真可笑。纵然有再多不宜杀他的理由，他如今做出这等事，也断然无法容忍。
　　他一只手按在那人肩上，将他固定，另一只手掐上他的脖颈。
　　手指压迫肌肤，指甲嵌进肉里，贺戎川做好了等他反抗，然后和他打一架的准备。然而池奕似乎毫无习武之人该有的警觉，睡死了一样。
　　大约是因为最近很少亲手杀人了，贺戎川想封住他的气道，却怎么也找不准位置使不出力气，好像这只手就不想杀这个人似的。
　　最后他干脆放弃那些招数，直接强硬地试图把那脖子扭断。
　　池奕终于觉出了疼痛，却没清醒过来，皱眉哼哼两声，喃喃说了句梦话：“我挺喜欢他的……”
　　这话咬字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软软的，却又含了薄薄一层怨恨和嗔怪。
　　那只掐住脖子的手顿时僵住，力气渐渐流失。
　　不管池奕到底是在喜欢谁，贺戎川这一瞬便知道，自己心软了。
　　他已多年不曾心软过，久到快忘了是什么感受。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明知道应该直接掐死这个人，但就是不想。
　　莫名其妙，不讲道理，毫无原则地，不想。
　　他这一犹豫，被掐得喘不过气的池奕就放开了那条腿，翻身向里。
　　“他很可爱……”
　　贺戎川浑身一颤，而后静立良久，一点点放下床帘，退了出去。
　　——杀人再容易不过，不必急于一时。
　　他走到门口，让人把已经歇下的王禄拉起来，吩咐了几句。
　　……
　　次日一早，池奕醒来时觉得脖子很疼，也不知道是落枕了，还是昨晚那碗药的副作用。倒是没做春梦，那个梦冗长无聊，具体情节都忘了，只记得中间有一幕，婉嫔抱着雪雪，问自己喜不喜欢它。
　　那么可爱的小东西，当然喜欢了。
　　杨顺伺候他洗漱，王禄就站在一旁催：“今日下朝，姚丞相多留了一会儿，就在前厅呢。池公子要是再不去，人家可不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池奕特别烦这个眼高于顶的太监，偏偏他还是贺戎川身边的首席大太监，还不能得罪。
　　池奕收拾好来到前厅，姚翰就坐在里面办公。他端起一盘茶壶茶杯往里走。
　　厅上，姚翰正在处理皇帝要求他即刻解决的事务，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姚丞相辛苦了，用点茶水吧。”
　　这声音……他抬头，池奕冲他笑了一下。
　　“你为何在此？”
　　池奕倒了杯茶捧给他，“听说姚丞相在，就过来叙叙旧。反正宫里没人拦我，我都是四处乱逛的。”
　　他先要告诉对方，自己有获取情报的能力。
　　“你如今是正经的朝廷官员，怎能让你做这等端茶送水的事。”姚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随口道，“看来这些日子住在宫里，你倒是十分舒坦。”
　　池奕话音低了一些：“我日日住在征怀宫，陛下那脾气，您也是知道的。弄得我一身是伤，何曾有过一天舒坦，更无法与丞相府相提并论。”
　　他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姚翰，用眼神向他传达自己跟他才是一伙的。
　　一身是伤？又不能派人来检查，还不是随便吹。
　　试探到此结束，姚翰开始说正事：“这些日子你要好好服侍，陛下在起草新政，颇为劳累，你可清楚此事？”
　　“陛下想来也是听了旁人的话，迫不得已才这般辛劳。”池奕快速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推到他面前。
　　这几个都是姚丞相一党的人，为防太过明显，他还把刘峥混在里面。就算姚丞相对他的话不完全相信，也或多或少会对这些人提高警惕。
　　丞相党势力庞大，得让他们自己跟自己打起来，才没工夫阻挠贺戎川的改革大业。
　　姚翰看了那几个名字，脸色微变，沉思片刻道：“那陛下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池奕浅浅一笑，“这样下去身子可受不了，我得劝着点。丞相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大事。”
　　要想让姚丞相不出来碍事，就得让他不把这事当事。所以池奕说贺戎川只是随便玩玩，三分钟热度，试图使对方放松警觉。
　　姚翰露出满意的笑容，“对了，前两日还问起你父母，他们在相府别院住着，一切都好。所以，你也要在宫里用心侍奉。”
　　池奕乖觉地答应一声，眉眼弯弯，内心呵呵。
　　事情说完，姚丞相撤了，池奕就也打算撤。他早就发现，虽然二人对话声音不高，门口的侍卫肯定听不见，但房梁上趴着个暗卫，拿着小本本一句句记录他们的话。
　　这些肯定是要拿给贺戎川审查的，但池奕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水平先不说，忠心是肯定有了。
　　他正要回征怀宫补觉，出门时却见到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徐将军，陛下出去了，您还是在此稍候吧。”王禄拂尘一甩。
　　徐检看到走出来的池奕，忙道：“池公子，我有要事禀告陛下。”
　　池奕心中乐开了花，让婉嫔传话果然管用，终于把这位大哥给等来了。这些天自己一直在琢磨制度改革的事，都快把眼前的拉拢任务给忘了。
　　他抓过王禄道：“徐将军来了，我得跟陛下说一声。他在哪？我去找他。”
　　“大内牢房。”
　　池奕一愣，“去牢房做什么？”
　　“陛下去牢房还能做什么，”王禄翻个白眼，“自然是杀人。”
　　池奕被他吓到，正要先溜，却听王禄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池公子也去一趟牢房吧。”


第20章 
　　“陛下杀人，我去干什么。我在这里等着就是了。”池奕不解。
　　王禄道：“池公子若不去，陛下恐怕要在牢房待上许久，可别让徐将军等急了。”
　　池奕也不懂为啥这活非得自己去，不过去就去吧，反正又不是没见过贺戎川杀人，反正杀的也不是自己。
　　大内牢房这种地方，池奕还以为位于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没想到贺戎川就把它建在御花园旁十分显眼的位置。
　　这牢房专门关押犯错的内廷人员，主要是宫女太监，甚至还有个别妃子。进入燃着火把的屋里，两边各是一排牢房，关押的人都已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一路走过去，没听见半句喊叫。
　　穿过长廊，推开尽头的门，便是一片开阔地带。空地周围种着树，自然环境优美，但是……
　　树上是各种各样的刑具。软的挂在树枝上，立不住的绑在树干上。
　　而空地中央是一个笼子，此时笼子里正装着一个人，满身新鲜的鞭痕，手脚被绑在架子上。旁边一个太监正拎着一桶液体，往那人身上刷。
　　与笼子隔了一湾水的地方，贺戎川坐在正中，正自己跟自己下棋，似乎视笼子里那人若无物。
　　这气氛让池奕有些慌，他目不斜视地上前，跟贺戎川说了徐将军在等他。
　　“徐检？”贺戎川落下一颗白子，“让他等着。你过会儿陪朕过去。”
　　池奕缩回打算逃跑的脚，所以说自己得在这里陪他一起杀人？
　　接着他便听见一声惨叫——
　　笼子里那人满身是移动的小黑点，沿腿往上爬，尤爱聚集在伤疤处。那笼子底也不是普通的地面，而是铁质的，下面能烧柴火，铁被烧得通红，而那人正光脚站着。
　　见池奕惊愕，王禄主动解释：“此刑名叫‘蚂蚁上树’，用皮鞭在犯人身上抽出伤口，伤口上涂蜜，再放嗜甜的蚂蚁，它们便会啃食伤处。这样不会危害犯人性命，疼痛却渗入骨髓，用来折磨人再好不过。”
　　“别说了！”池奕躲开视线，惨叫声却不绝于耳。
　　他共情能力太强，听人哀号就好像疼在自己身上一样，只得向贺戎川恳求：“我能到外头等吗？”
　　“这就怕了？”贺戎川用黑子吃掉白的，淡淡扫他一眼，“罢了，你去吧。”
　　池奕飞速逃离现场。
　　他在大牢门口扶着墙顺气，一旁的看守主动过来递上茶水。他便问：“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犯了什么罪？”
　　那看守笑话他：“池公子怎么吓成这样，他这罪名，‘蚂蚁上树’还算轻的呢。后头血肉模糊的刑罚多得是，有他受的。”
　　“正好，证物还在这。”另一个看守递过来一个本子，“那人在征怀宫院子里扫地，这是从他屋中搜出来的。”
　　池奕看了几页，这是一本日记，其中言语对狗皇帝持轻蔑态度，而且还……记了一些贺戎川同众大臣的谈话，想来是此人偷听到的。
　　那看守热情地给他讲：“这小奸细不禁打，还没怎么他呢，就什么都招了，说他是前朝余孽派来的探子。不敬陛下，私递宫中消息，这都是杀头的罪名。可是不解气啊，不能让他轻易就死了，如此罪大恶极之事，自然要狠狠折磨一番。”
　　看守口中的“不解气”没有主语，但池奕用脚想都知道是谁。他觉得奸细杀掉就好了，故意虐待没必要吧？这本子上写的也不过就是……
　　池奕一哆嗦，突然害怕。对照此人，要是自己每天调戏贺戎川的事情被发现了，岂不死得更惨？
　　不过……大概是在瞎担心吧。要是哪天主角光环失效了，自己说一句话就会被怼回来，根本没有调戏他的机会。
　　更需要担心的是，池奕原身到底是什么来历？出身丞相府，就得拼命向贺戎川证明和姚翰不是一伙的。但原身很明显和淮王也有关系，哪天贺溪要是把这层关系告诉贺戎川……
　　池奕隐约感到，腿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有被蚂蚁爬过的感觉。
　　……
　　空地上的笼子旁，惨叫声仍在持续。可那人离开后，贺戎川似乎失去了兴趣，起身向外走去。而王禄落在后头，望了一眼那浑身爬满蚂蚁的人，吩咐一旁行刑的太监：“戏做完了，不必再折腾他，直接杀了便是。”
　　贺戎川经过牢房门口时，带上脸色发白的池奕，一同回到议事大殿。
　　等候多时的徐检上前禀报：“陛下下令让营中士官自己掌管粮饷，这本是好事。可今日臣得报，营中有兵士风闻言事，曲解陛下用意，妄言此举是为了克扣更多粮饷，然后送入宫中……”
　　“此事原本不大，无知小人败坏陛下名声，不成气候。但前些日子得了池公子的话，臣不敢擅专，特来上奏。”
　　贺戎川一边听徐检说话，一边从王禄手里接过一个小本子翻看，忽然抬头：“池奕，你以为如何？”
　　池奕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试探自己呢。
　　他以客观公允的角度给出回答：“徐将军麾下势力错综复杂，将军还是不要自己查了。建议陛下从宫里派个人，到营中查实原委，再做处置。”
　　“那便你去。”贺戎川合上手里的本子，“从宫里派人，总不能派个太监。”
　　池奕这才想起，这个朝代太监地位低下，出了皇宫几乎没有任何权力，更不可能派去查军营的事。所以自己说从宫里派人，根本就是自荐。
　　徐检颇为为难，“此事查起来定然十分棘手……”
　　“他本事大得很。”贺戎川端起茶杯，身子后仰。
　　池奕扯扯嘴角，是不是还得谢谢他夸自己。
　　等徐检离开，他便主动上前。他知道，贺戎川看的是自己和姚丞相的对话记录。房梁上的暗卫能听到他们说话，却看不到他给姚丞相写的字，于是池奕就把写在纸上那几个名字交待了一遍。
　　贺戎川沉默片刻，深如渊潭的眸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道：“朕派你去查证军营之事，并非试探。”
　　“那……”
　　“朕的确信不过你。但满朝文武，又有何人真正可信。”
　　池奕一愣。在小说里，作者给贺戎川安排了太多的敌人，忠心于他的人却屈指可数，所谓满朝文武，也不过只当他是获取利益的工具。最后他被万箭穿心，陪在身边的也只有王禄一人而已。
　　既然所有人都信不过，事情又要人去做，那让谁去做也就没什么差别了。
　　池奕很想告诉他，自己对他怀有绝对的忠诚。自己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和这人绑定在一起，只有让他好好活着，自己才能好好活着。就算结局很可能和大牢里那个太监一样，在此之前，他也必须勇往直前。
　　可这些，贺戎川又无从得知。
　　池奕莫名有些难过，为对方也为自己。他半低着头，勉强一笑道：“我知道了，不会让您失望的。”
　　听着他似有深意的话，贺戎川转过目光，“营中之事耗费心神，伤没好全便去折腾，委屈了你似的。朕赏你东西你也不喜欢，你自己说，想要什么？”
　　见贺戎川要给自己送东西，池奕有些讶异。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张口就来：“我想要陛下答应不杀我。”


第21章 
　　话音刚落，池奕便看到贺戎川手里的茶水洒了几滴，眉头下压，眸光中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波澜。
　　池奕被他的表情弄得害怕，讷讷道：“那个，不行就算了，我就随便问问……”
　　翻涌的眸光归于平静，贺戎川起身，背对他负手而立，一字一句道：“朕无法答应。”
　　池奕一僵，他也知道问这个问题不会得到期望的答案。尽管知道对方是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但自己想方设法帮他，他却还打算杀了自己，确实挺让人寒心的。
　　“哦。”池奕应了一声，垂着脑袋，把自己缩起来。
　　自顾自惆怅了半晌，又听见一句：“你父母在相府的别院？”
　　池奕迷茫点头，却见那人侧颜的轮廓稍显柔和，“那朕便派人看着，不会让姚翰欺负他们。”
　　池奕闻言一愣，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可是一点也不甜啊……原身的父母自己又不认得。
　　但他还是得装出感恩戴德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谢恩，并承诺以后好好给贺戎川干活。
　　毕竟，能让一个一毛不拔的暴君为自己做一件事，已经谢天谢地了。
　　……
　　下午，池奕躲去了御花园深处。天牢那太监的惨叫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他需要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散散心。
　　这整件事，他都觉得有些奇怪，尤其是那个日记本，这么重要的证据怎么会随随便便让两个看大门的保管，好像故意拿给自己看一样。
　　他在树林的凉亭里睡了一觉，醒来时是被冻得。估计现在贺戎川还在前殿会见大臣，征怀宫应该没人，他便打算回屋继续睡。
　　刚走到宫殿门口，却听见屋里有猫叫声。池奕止住杨顺的通报，轻手轻脚溜进屋里，从屏风后钻出脑袋看去——
　　贺戎川一身常服坐在榻上，雪雪就趴在他腿上，探着毛茸茸的脑袋咬他手指头，爪子挠他的掌心。
　　当它一口咬下去时，贺戎川唇角流露出笑意，用那只被咬的手摸它的脑袋。雪雪“喵”了一声，松开嘴，身子一歪，软在他怀里。
　　贺戎川面上笑意更深，惯常冰冷深邃的眉眼此刻微微弯着，出神地望着腿上的小东西。
　　池奕赶紧缩回屏风后面，摸着胸脯顺了顺气。暴君撸猫……他感到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冲击。
　　高冷冰山偷着做这么卖萌的事，应该不想被看到吧？池奕悄悄离开屋子，打算重新进来一次。这次他在门口大声和杨顺说了两句话，进屋时脚步也很重。
　　里面的人有所察觉，等池奕绕过屏风时，贺戎川正若无其事地翻书，而雪雪已经跑到池奕脚边了。
　　雪雪靠在他腿上蹭，池奕对可爱的小东西毫无抵抗力，顺手就把它抱起来，问：“怎么之前没见过，是征怀宫养的吗？”
　　“不是。”贺戎川面色微变，“不知哪来的野猫。”
　　池奕也没揭穿他睁眼说瞎话，抱着雪雪往屋内走两步。它却忽然一脚蹬开池奕，跃到贺戎川怀里，舒舒服服趴在他腿上，扭过头撒娇似的叫了一声，然后开始打呼噜。
　　见对方神色僵住，池奕想笑又不敢。还野猫呢，明明这么喜欢它的主人。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他干脆直接走进一米之内，在那人身边坐下。
　　贺戎川继续翻书，却身体紧绷，看上去极为别扭。池奕拍拍他肩膀，“放松，别紧张，我可什么都没看见。我们家阿川养猫了么？没有啊。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怎么可能这么有爱心？”
　　他说着，肆无忌惮地在雪雪身上摸了两把，它却没有一点反应。看来进入主角光环之后，不仅会被所有人忽略，猫也一样……
　　池奕拿起贺戎川一只手，将带茧子的手指插进雪雪软软的毛里，然后握上他手腕，给猫顺毛。
　　“上午刚虐待完犯人，现在又做这么温柔的事，这也太违和了吧。但你不能光对猫温柔啊，你应该对别人也温柔一点，比如……比如你的老婆们，就算你阳痿吧，那你也可以跟她们做点别的……”
　　“喵——”雪雪凄惨地叫了一声。
　　“你轻点！”这人不知为何突然用力过猛，池奕生气地把他的手扔到一边。
　　他自己抱过雪雪，挠它脖子玩，“你主人太坏了，他自己阳痿，没法展现男人雄风，就到外面乱杀人。你说这病又不是不能治，我把壮阳药都给他了，他居然不喝，还逼我喝……”
　　贺戎川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池奕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拿着雪雪的爪子抓他的后背，碎碎念：“我跟你说，我为他鞠躬尽瘁掏心掏肺，他却一天到晚都想着杀我。你摊上这么个主人也够惨的，迟早被他做成猫肉火锅。”
　　越说心情越复杂，他定定望着那个背影。玄色常服上用银灰线绣着暗纹，这样看去，似乎那人只是个身材高挺气度雍容的官家子弟，没有任何暴戾和杀意。
　　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放下猫，按着肩膀把贺戎川扭过来，对上他眼中未来得及掩去的愠怒。
　　池奕用力握住他一只手，抬头直视过去，眼里满是诚恳，“虽然你看不见听不见，但我相信你能感受到我的诚意。你听着，我池奕从没利用过你，更没害过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你。我可以把我之于你的全部价值都给你，其它我都不要，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好好活着，这也不行么？”
　　说完，他愣怔片刻，又自嘲地一笑。
　　即便是这样，可能也不行吧。
　　他把雪雪放回贺戎川腿上，自己爬上榻，倒下睡了。他本是回来睡觉的，看到暴君撸猫，居然自言自语了这么半天。
　　榻上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雪雪温温柔柔喵了一声，在主人怀里伸个懒腰。
　　贺戎川低下头轻声道：“雪雪别怕，他吓唬你呢，你不会被做成火锅的。”
　　说着，他将远处一个火盆挪到池奕边上。榻上没有被子，池奕本就觉得凉，梦里感受到火盆的温度，朝外翻了个身。
　　贺戎川怕他掉下去，伸手去挡，但他又确实没有要掉下去。那只手便滞在半空，似乎打算触碰他，又似乎有许多顾虑，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冷峻帝王侧头盯着那人，眸中漾着晦涩难辨的情绪，下意识将怀里毛茸茸的小东西紧贴身前。
　　……
　　池奕醒来时，不仅窗外天色是黑的，屋里也是一片漆黑，只有榻边一个燃着的火盆发出隐约光亮。
　　门口等候的杨顺听见动静，进屋点了盏灯，同时手里捧着一碗汤药。
　　池奕睡得脑子迷迷糊糊，还以为是自己每天喝的药，端起来往嘴里灌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怎么这么苦……”他的五官拧成一团。
　　杨顺无奈道：“陛下特意吩咐，您今日的药里加了足量的黄连。”
　　池奕愣了半天，脑子没转过弯来。贺戎川一天不折磨人就难受是吗？还是自己又怎么惹到他了？
　　既然是“特意吩咐”，那就不能拒绝。池奕只好捏着鼻子灌下整碗汤药，狠狠将碗摔在桌上。好在手边的架子上放着那什么糖渍梅子，他赶紧往嘴里扔了一个。
　　杨顺接着道：“公子可要出门走走？”
　　“这也是非去不可么？”
　　“公子若不想去，那便改日。”
　　池奕扯扯嘴角，反正就是得去呗，那还不如现在就去。
　　深秋夜里风大，池奕被杨顺用斗篷裹起来，又被塞了个手炉。他还没完全睡醒，出门也不带脑子，一路上就跟着杨顺走。
　　渐渐发现，杨顺在刻意把自己往一个方向带。
　　大内牢房的方向。


第22章 
　　“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不想去……”池奕对之前听见的惨叫声充满心理阴影。
　　“公子别怕，”杨顺搀着他的手臂，“陛下就是担心您吓着了，才让您再过来的。”
　　池奕没听懂他的话，硬是被拽进牢房，然而这次没有围观行刑，而是被塞了一摞文件。
　　“这是牢房里所有犯人的名册，上头都写了所犯何罪。前几页是预备杀掉的，后头是长期□□的。拿给池公子瞧瞧。”
　　给自己看这个做什么？池奕也没追问，随手翻开。这名单还真不短，前几页都是传递消息、下毒杀人之类的罪名，而后面□□的是偷盗打架这种小事。
　　谷国皇宫居然有这么多死去活来的事情，简直乌烟瘴气。若他是书中那个池奕，此时恐怕就被关在这里吧。
　　杨顺道：“宫人犯错，都会送至此处审判定罪。若非不敬尊上、蓄谋不轨这样的罪名，不至于判死。”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池奕一问完，自己却先懂了。
　　之前自己围观了行刑现场，吓个半死，又请求暴君不要杀掉自己被拒绝。所以贺戎川让自己再看看这些犯人，表明只要不作死就不会轻易被弄死。
　　然而这并不能安慰到池奕。原身根本就不是作死的，而是被利用之后，再当作牺牲品杀掉的。就算什么都不做，一样也活不下去。
　　暴君的好意心领了，但池奕一刻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只说自己明白了，拉着杨顺逃走。
　　从大内牢房回征怀宫有直达的路，然而杨顺今天非要带他绕弯子，去东西六宫转了一圈。经过那些燃着灯火的宫殿，池奕随口问：“杨公公知不知道，这后宫里有多少位妃嫔？”
　　“如今在世的是十八位。”杨顺缓缓道，“当年陛下还不到十岁，先太后从势大的世家中为他挑选妃妾，起初有三十多人，这些年殁了不少。然而这些年陛下一直不入后宫……”
　　池奕心说那当然毕竟他不行。
　　“不是公子想的那个理由。”杨顺无奈叹气，忽然上前，凑到他身边压低话音：“你别说出去，我觉得，陛下不喜与人亲近。”
　　池奕迷茫地眨眨眼。
　　“每天夜里，我们这些奴才都进不去征怀宫，若非池公子来了，陛下现在还一个人住在里头呢。你想想，他怎么可能容许一个女人待在身边？”
　　“可是……为什么啊？”
　　“这哪是我们能问的。”杨顺表情纠结，话音愈发低了，“陛下他……以前过得苦，很多事和咱们不一样，也能理解。池公子想知道就直接去问嘛，陛下不肯告诉旁人，定会告诉公子你的。”
　　书里只交待了贺戎川的出身，并没多讲他以前的事。问肯定是不敢问的，池奕就是不明白，既然贺戎川不让太监和妃子进他屋，为什么单单允许自己一直在那住着？
　　如果是为了敷衍姚丞相，完全可以隔几天去一次，或者坐一会儿就离开。难道还有其它的目的？
　　池奕敲敲自己脑壳，政治头脑还是不行，这点事都想不通。
　　……
　　等池奕离开征怀宫后，挪到暖阁办公的贺戎川才搬回去。一进屋便见到桌上那个空药碗，忆及昨夜之事，不由得嗤笑一声。
　　听完池奕的胡言乱语，他差人问了太医，才知道那碗到底是什么药。太医说这是壮阳药不是□□，只管身上的反应，不管脑子里的想法。
　　闻言，贺戎川心中渐渐升起薄薄一层恐惧，大约是后怕，竟差点因为此事将那个人掐死。
　　壮阳药……胆子不小。
　　杀人的手没掐下去，怒气便化作今早牢房里的布置。数月之前定罪的死刑犯，一直拖着没杀，为的就是这种时候拎出来用。
　　原本只想敲打敲打，让他稍作收敛，不料却把人吓成那样。千军万马间出生入死过的人，居然装得那般柔弱，可谓费尽心思。
　　池奕既然要装，那他就愿意哄。
　　案上堆满待处理的公文，贺戎川将纸翻得哗啦响，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笼罩心间的是复杂而陌生的感受，他担心，真到该杀人的一日，也会如昨夜那般，因为无关紧要的缘由心软。
　　“要我说，是先太后挑的那些妃子不假，可她已经去世了啊！陛下要是不喜欢，那应该趁早送走安置，难道让她们在宫里守寡一辈子？……”
　　“池公子！”
　　听见杨顺惊惧地唤他，池奕有种不祥的预感，僵着脖子转过身，果然见贺戎川从一摞公文中抬眼。
　　自己也没离开多久，他怎么刚好这时候回来了……
　　池奕颇为尴尬，张了张嘴斟酌着请罪的话，对方却似乎不想听，沉声道：“探子来报，姚翰回府后便召集数人议事，除去你写的几人，他的心腹都到齐了。”
　　池奕将这个消息咀嚼一番，眼中一亮。这说明姚丞相或多或少信了自己的挑拨离间。
　　而自己现在能听到这个消息，说明贺戎川也或多或少信了自己不是和姚丞相一伙的。
　　白吃白喝这么多天，他这个四（皇）品（帝）官（男）员（宠）终于找到了一点存在价值。
　　贺戎川没等他回应，话题一转：“明日让杨顺拿营中档案给你看，徐检那边已打好招呼，你看懂便过去。”
　　池奕这才想起查案重任还在自己身上，点头应下，脑子里却满是刚才大牢里的事，还有六宫那些无人宠幸的妃子。
　　桌案之后，贺戎川将自己埋在一摞奏折里，批阅公文的神情十分专注。池奕怔愣望着他，忽然想跟他说几句大实话。
　　想告诉他，把身边所有人赶走，这根本就是在自己摧毁自己的生活。如果自己累死累活救了他性命，他却选择这样度过余生，池奕得被他气死。
　　但这种话，说了可能真的会死吧。
　　池奕觉得还是回自己小床上呆着吧，走前到底来了一句：“那你也……陛下也早些睡。”
　　纸堆里的人抬起眼眸，池奕不喜欢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冰冷目光，匆匆逃走。
　　却听见身后一声淡淡的：“知道了。”
　　……
　　次日，池奕在屋里啃了一上午军营资料，发现这天恰好是每月发放粮饷的日子，当即决定下午就去军营。
　　自从回到京城，他就一直憋在宫里，这还是第一次出门。池奕明面上的身份是官员，出宫自然没人拦，杨顺还为他准备了气派的车驾，送他穿过繁华市井，来到郊外军营。
　　宣威将军徐检统领的是谷国朝廷的中央军，这支军队以前陪贺戎川造反，现在没有战事了，就养在京郊，以备不时之需。
　　在原书中，军饷发放方式改变，徐检觉得皇帝是在压榨他的士兵，故而生了怠惰之心。不久，谷国的邻国纯国入侵，徐检消极应战，被打得落花流水。
　　那一战后，谷国虽然没有亡国，却四处民不聊生，离乱的边陲滋生了后来灭掉谷国的农民起义。
　　但现在，他池奕要来改变这一切了。
　　徐检十分热情，放下手头的工作带他逛军营。池奕很不好意思，强行把这位将军赶走，自己去了发放粮饷的校场。
　　空地上，将官们设了几张桌案，其上有账簿和碎银子，众兵士按营排队领取饷银。池奕在队伍间巡视，基层士卒每月得银二两到三两不等，这是一份足够养活全家的工资，他实在不明白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满意。
　　走来走去时，池奕听见不少人在窃窃私语，眼神飘忽神情复杂，一看谈论的就不是什么好事。果然，不久之后，一个正在领军饷的兵士和发钱的将官吵了起来。
　　“我每月该得二两四钱，怎么平白无故少了两钱？！”
　　“这两钱是伙食费，你在营中吃饭不得钱？”
　　“可是以前从不收什么伙食费！”
　　“以前也收，只不过兵部送来时就扣过了，所以你不知道。现在换我们来收，都是一样的。你也没比以前拿得少吧？”
　　“是，可是……”
　　这时，一名长相清秀的士兵高声道：“老李你别问了，扣的钱去哪了，咱们不都心知肚明么？”
　　池奕听到这里就不开心了，站出来道：“那你说，扣的钱去哪了？”
　　那人停顿片刻，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话音却一点不低：“前两日我在营中看见两个太监……咱们这里可是军营，怎么会有太监过来？……你们懂的吧。”
　　周围人愣怔，池奕却被气到了，上前两步瞪着那人，“你的意思就是说，扣的钱送去宫里了呗？”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清者自清，不言自明。”
　　池奕一看这不行啊，这人当大家面说钱送去了宫里，不仅影响不好，而且保不齐有人会信，这得反驳一下。
　　“营中收伙食费一人两钱，扣掉此人整月的口粮，就剩下一点渣渣。宫里是有多穷，才会贪这个便宜？再说，若真想从军中捞钱，直接降低饷银不就行了，犯得着先给你再要回来？中央军关系到国家安危，谁会为了一点钱冒这么大风险？”
　　池奕一口气说完，见周围人点头，便拍了拍那清秀士兵，粲然一笑道：“每月二两银子，吃得饱穿得暖，还不知足，偏要自寻死路？道听途说传播谣言，难道你好奇宫里折磨人的手段？”
　　这士兵被噎得没话说，刚才那闹事之人也领了银子离开。池奕总算舒口气，转身听那发银子的将官来了一句：“池公子说得有道理，宫里怎么可能贪军营的银子，那些人就是胡说八道。”
　　池奕恨不得把这人的嘴给缝上。
　　“池公子？”众人一阵窃窃私语，“这不是宫里那个爬床的男宠……”
　　“看他长那么标致，肯定就是他。”
　　“他不应该在后宫么？怎么来军营了？”
　　那清秀士兵高声道：“原来他就是池奕，怪不得句句维护。从宫里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这一喊可炸了锅，附近士兵纷纷开始对池奕指指点点。
　　池奕听来听去，这帮人车轱辘话来回说，也没骂出什么实质性内容，反正他给皇帝当男宠，就肯定祸国殃民不是好人，所以他的话也不可信。
　　他没法和一群愤怒的古代人解释皇帝男宠和祸国殃民之间的辩证关系，干脆道：“你们可以不喜欢我，但我奉命巡查营中之事，你们必须配合。从明天起，我会挨家挨户……”
　　“奸邪小人，居然还敢查我们？！吃你爷爷一拳——”
　　一名士卒扔掉刚领的银子，挥着拳头向池奕跑来。池奕慌乱地一躲，避开了要害，却还是被那拳头在脸上刮了一下。
　　“兄弟们一起上，揍他！”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还真有几个胆子大的撸起袖子，露出打算把池奕大卸八块的眼神。
　　池奕揉着脸评估了一下场内状况，一群壮汉要打他，他孤立无援，本来徐检派了两个随从跟着他，此时都不知道躲哪去了……
　　于是他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
　　拔腿就跑。
　　一群壮汉紧随其后。
　　场面已经失控，群殴一触即发。池奕正在琢磨一会儿挨揍时该如何保护脖子，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来了几个身影，为首那个高大的十分眼熟——
　　贺戎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23章 
　　见到此人，池奕立即想到，只要进入主角光环，后面那些追兵就看不见自己了啊！
　　于是他忽然转变方向，朝贺戎川所在处飞奔过去。他拨开旁边的侍从，猛地扑进那人怀中，死死抱住他的腰，脑袋埋进他胸前。
　　衣衫里有种独特的气味，池奕一瞬间有些失神。
　　身后那些喊打喊杀的声音果然立刻消失，静寂片刻后，脚步声开始远离。
　　池奕松了口气，还是金手指管用，最安全的地方居然是暴君怀里……
　　贺戎川侧过身，冷峻目光扫过一旁的随从，语气不善：“王禄，方才都看见了？”
　　王禄道：“看见了，奴才这便去。”
　　说罢，他走到那些士兵面前，扬声问：“谁动的手？”
　　这里也没人认得王禄，动手那人便站出来，不屑道：“他一个内廷娈宠，打了又怎样？此等奸邪之人居然也敢私自查探军营，本就该打！”
　　王禄拉长话音，懒懒道：“池奕是朝廷命官，他若有过，你该向吏部检举，或者去即将设立的御史台，看他是私自查探军营，还是奉命为之。不过在定罪之前，你却擅自动手，被问罪的便该是你。”
　　“我是正八品中央军副把总，他池奕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佞幸，我连他都打不得？”
　　旁边有消息灵通的听到这话，悄悄向他报出池奕现在的官职，那人顿时变了脸色。
　　王禄翻个白眼，“八品官辱骂四品官，按律当仗四十。殴打，徒三年。”
　　不远处的池奕听到这些话，明白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重新回到士卒中间。王禄仍在说着：“其余人等，有辱骂、煽动的，都可按官品论罪……”
　　惊慌取代了众人脸上的愤怒，那动手打池奕的士兵上前两步，对着他就拜下去，夸张地哭嚎：“大人，我只是一时冲动啊，我赔给您银子，或者您打我一拳……不，十拳也行！您看这事能不能私下解决……”
　　“对啊都是误会，我们给大人赔罪……”
　　眼前的状况让池奕觉得讽刺，那些人嫌弃他是皇帝男宠，却又屈服于他这爬床得来的官品。王禄的这些话他并非不会说，但如果他说，后面的任务就别做了。而现在从第三人口中道出，正好给他个施恩的机会。
　　池奕大度地一笑，“大家不用这样，我这几天会找你们查问事情，你们好好配合，我就不计较了。”
　　众人面上释然，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那边贺戎川便阴沉地叫了一声：“王禄。”
　　他什么也没说，王禄却听明白了，一把揪过方才对池奕动手那人，重重一拳捶在他鼻子上。
　　王禄虽是个太监，力气却不比那人小，直把对方捶得惨叫一声，捂着鼻子逃跑。
　　池奕在一旁看得想笑，这主仆二人还真是心有灵犀地幼稚，别人打自己一下，自己都说不计较了，居然还非得替自己打回去。
　　总不能是觉得自己是皇帝男宠，在外面挨打给他丢人吧。
　　之后，军医来给池奕检查身体，脸上被拳头刮到的地方有点发红，根本没事。可贺戎川的神情太过严肃，军医们只好又是敷药又是按摩，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
　　系统：滴——支线任务【不许瞎哔哔】开启，任务目标：在一个月内查清军营中流言的始作俑者。
　　池奕：支线任务？做不完不会死吧？
　　系统：别担心啦，支线任务完不成没关系的，不威胁宿主的生命安全，只不过会让宿主失去金手指而已哦。
　　池奕：……失去金手指我就凉了。什么不许瞎哔哔，一直在瞎哔哔的是你吧？辣鸡系统，你一出来准没好事。
　　系统：宿主别这样说人家嘛，完成支线任务是有奖励的呢。【不许瞎哔哔】任务奖励：道具【温柔药丸】。该道具需要用酒送服，吃下三日后见效，可使服用者在六小时内大幅提高温柔程度，情感充沛，圣母心泛滥……
　　池奕：这么厉害？！我收回刚才的话，系统你真是太善良了，所以这东西能给那个暴君用吗？再凶的人也会变温柔？
　　系统：温柔药丸任何人都可以服用，至于效果如何嘛……宿主你还没完成任务呢想那么多干啥？
　　池奕：哦。
　　……
　　入夜时分，贺戎川把池奕拉去玉泉池泡温泉。
　　御花园深处，今日的玉泉池有股淡淡的药草香，池奕趴在池边，于雾气蒸腾间舀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
　　杨顺主动介绍：“这水里加了促进肌肤愈合的药草，池公子多来泡泡，腿上的疤很快就看不出了。”
　　池奕心情好多了，扭过头甜甜一笑，“是你的主意吗？好贴心呀，谢谢你。”
　　杨顺的神情却颇为尴尬，接着便是一声清冷的：“杨顺，带你的人下去。”
　　贺戎川半个身子露出水面，靠在石头上，披散的乌发浸入水中，分明是慵懒风流的姿态，眸光却异常深邃。
　　世事变幻，都似隔了水雾。
　　“不必那样拘谨，下来吧。”
　　玉泉池只剩下二人，池奕之前一直不敢和暴君待在同一个池子里，得了他这句话，便绕到离他最远的地方下水。
　　池奕整个人钻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试探地嗅着水面的药草香。对那个看着养眼实则爱杀人的家伙，还是有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他远远躲着，贺戎川说的却是：“你在怨怪朕？”
　　池奕无语，这人分得清怨和怕么？他只得一头扎进水中，游到那人身边，坐在大约两米远的地方。
　　两米，聊起天来还算方便，而且要是把对方惹急了，可以随时钻进主角光环，不会那么容易被拖出去杀掉。
　　池奕知道对方有话和他说，然而他真坐过来了，贺戎川却只管别过头，拿水瓢一瓢一瓢地舀着池水。
　　池奕只好主动开口：“下午……陛下为何去了营中？”
　　“朕就知道你不会安分。”贺戎川把水瓢重重拍在石块上，“仗着有几分聪明，就掂不清自己的斤两。”
　　池奕埋下头，这事他虽然委屈，但确实是全责。他讷讷道：“对不起。以后我一定小心。”
　　听到这话，贺戎川一阵烦躁，他盯着那个把自己弄得可怜巴巴的人，眼波中翻涌着莫名的心绪。
　　“也是朕的不好。”深沉话音混在雾气之间，“当初不该让你这样留下。你是丞相亲眷，也算书香门第，沾上这般名声，恐怕终生没有正途可走了。”
　　池奕茫然，“没、没关系，我不是很介意……”
　　“这差事你若不愿做了，不必勉强，朕换个人便是。”
　　“真的没事。”
　　贺戎川缓缓仰头，墨色穹空散布着微茫星子，只身上浸了温热泉水，别处尽是凛凛寒意。
　　他双唇数次开合，终吐出一句：“你过来。”
　　池奕很听话，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却仍保持在一米之外。
　　“再过来点。”
　　这回池奕犹豫了一下。算了，钻进主角光环，脱离暴君带来的恐惧，也许还能好好洗个澡。他索性坐过去，靠在贺戎川舒展的手臂上，对方果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池奕大学时在公共澡堂洗了四年，早就磨练出了不穿衣服跟人待在一起毫不尴尬的技能。可这次，他随意往身边一望，还是有点脸红心跳。
　　平时衣服宽袍大袖的看不出来，这人身材居然这么好……
　　腹肌沾着水珠，腰背隐了刀疤，宽肩窄腰，满满的雄性荷尔蒙扑面而来，差点把池奕熏个跟头。
　　池奕现在就有一股冲动，坐到贺戎川腿上，给外面几个太监表演一下皇帝和他的男宠在浴池里该干的事。
　　不过……还是算了，脸皮没那么厚。
　　贺戎川若无其事地往身上舀水，池奕就抢过水瓢敲他脑袋，“你不用替我瞎操心，名声什么的，我根本就不在乎。历史无数次证明，皇帝喜欢睡谁，谁就要被天下人口诛笔伐。——天下人不懂伟大的爱情啊！你都不喜欢你的妃子们，四舍五入咱俩还是彼此的唯一啊！”
　　“等任务完成，我离开皇宫，要是被骂得混不下去了，我就利用我的臭名声，以咱俩为主角写话本……哦不，画春宫图，靠版税我也能活下去。”
　　池奕说完，见贺戎川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唇角微微勾起。
　　他挪过去给那人捏肩，“你现在这个表情，就让我想起一个成语：酒池肉林。以前我就觉得你是那种暴君，你想象一下，你泡的不是温泉而是酒，周围树上挂满肉，一群裸体美女在你身边，像这样……”
　　捶肩的手沿胳膊滑下，与他十指相扣，池奕凑到他面前，仰起头软软地说：“陛下，不如就在这里幸了奴家吧。”
　　池奕自己都觉得羞耻，说完就缩回去装作无事发生，认真洗澡。无意间往那边瞥一眼，贺戎川的表情仍是惯常的阴郁，但是……
　　这货洗个澡怎么还起生理反应了？！
　　自己说骚话他不应该听不见的吗？！
　　震惊之后，池奕冷静思考，系统说了，自己只是被忽略了，而不是真的不存在，所以自己碰他，他的身体是有知觉的。
　　但是这也太敏感了吧，自己真的只拉了一下他的手啊。再说了，他知道碰他的是谁么？把自己当成他哪个旧情人了？
　　池奕吓得不敢在他身上乱摸了，这要是给人整出点什么冲动，他又不肯睡他的老婆，还不得憋死。
　　正胡思乱想，旁边传来哗啦水声，贺戎川站起来面对他，身子前倾，手撑着岸上的石头，将池奕压在身下的水里。
　　蒸腾白雾里，那人湿湿的乌发遮住半边冷峻面容，发尖滴着水，在池中漾开涟漪。从额头落下的水珠，盘桓过锁骨旁隐约的疤痕，淌下胸腹分明的轮廓。
　　池奕感到一股天然的压迫，这人什么也不做，就站在那里，就弄得他呼吸不稳、心跳加速、几乎窒息。
　　他紧闭着眼，不断告诉自己贺戎川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接着便感到身上被泼了水，睁眼，那人将一瓢水从肩膀浇下来，就全淋到了他身上。
　　嗯，绝对不是故意的。
　　贺戎川浇完一瓢，起身坐去远处，朝外头叫：“王禄，找个会搓灰的，力气大的。”
　　池奕听说他要搓澡，以为他把自己忘了，赶紧游得远远的藏进水里。
　　很快，王禄带了个体格健壮的太监进来，贺戎川用下巴指了指只露出个脑袋的池奕，“给他搓，他有些日子不曾沐浴，身上积灰，要用力。”
　　池奕一脸懵逼地被从水里捞出来，那太监坐到他身后伸出魔爪。于是他如同案板上的鱼，被刮鳞刀残忍地刮去鱼鳞，顺带□□皮下嫩肉。
　　呜呜呜……还是免不了被暴君剥皮的命运。
　　走出玉泉池的时候，池奕浑身上下都在疼，杨顺扶他一把，他嗷地惨叫一声，苦着脸问：“你们这里搓澡都这么狠的吗？”
　　杨顺道：“通常不这样，刚才不是陛下吩咐，要力气大一些……”
　　池奕欲哭无泪，这又是怎么惹到他了啊！
　　“陛下去哪了，回征怀宫了吗？”
　　“没回，方才走时，王禄说是要去御花园转转。”
　　池奕皱眉，这大晚上的，去御花园干啥？
　　“走，咱们去看看他。”
　　出了玉泉池，池奕往有人声的方向寻去，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练剑的贺戎川。
　　“刚洗完澡就运动，不是白洗了么？”池奕饶有兴味地旁观，他之前见过贺戎川射箭，也见过他和刺客搏斗，但那时候总觉得他带着些庄重威严，似乎是在礼节性地杀人。
　　可现在，贺戎川的动作颇为慑人，每一剑都用足了力气，似乎要把人往死里砍。
　　池奕还是第一次欣赏到如此精彩的剑术表演，直想给他鼓掌，反正砍的也不是自己。
　　然而下一刻，那把剑就刺向他——
　　若刺下去，那把剑可以直直穿透他的心脏，池奕不会武功，毫无反抗之力。
　　停下来时，剑尖已抵在他胸膛。
　　他能感受到剑上的力道，不是在吓唬人，是真的马上就能把他捅死。
　　贺戎川动作僵住，握剑的手在抖，锋利的目光让人毛骨悚然。
　　凉风吹落枝丫上最后一片枯叶，淡薄星光照不亮无边长夜，却爬上剑身，映射出尖锐寒芒。
　　在恐惧的驱使下，池奕稍稍后退跪在地上，低头认错，尽管他并不知道错在哪里。
　　贺戎川收剑，嗤笑一声，话音冷厉不减：“跪着就是恭敬了？”
　　池奕快被他吓出心脏病了，吞吞吐吐：“那要不，我……趴着？”
　　玄铁剑身在空中挽了个花，劈断道边一株瘦木，贺戎川气息粗重，一字一句道：“池奕，朕都给你记着。”
　　说罢，将剑重重往地上一抛，转身离去。
　　池奕莫名其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第24章 
　　正午，中央军结束了半天的训练，士卒们在伙房吃过大锅饭，回校场附近的厢房休息。
　　池奕掐着点，拎着食盒走进厢房，热情地和众人打过招呼，然后打开盒盖。
　　一屋子人用怀疑的眼神望着他。
　　“训练一上午，大家都辛苦了。这种点心叫南瓜布丁，是我做的，来尝尝吧？不用跟我客气。”
　　沉默片刻，那天打了池奕一拳的人觑他一眼，嗫嚅道：“池大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池奕朝他笑笑，“我来问军饷之事。”
　　接着，他一边分发布丁，一边给众人讲了一遍为什么要转变发放军饷的方式，什么原来的钱都被兵部的人贪了，现在由军队内部管理有哪些好处云云。
　　他讲得口干舌燥，众人盯着他，却仍是畏缩退却的神情。
　　池奕无奈道：“这么不配合，还是觉得我不是好人？”
　　没人说话，大家用眼神给出肯定的答案。
　　池奕预料到这个局面，重重叹口气，拉把椅子坐下，耐心解释：“我能理解，有人觉得以色侍人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平心而论，我也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吧？我虽然得了个官品，却不曾作威作福，来军营也是以私人的名义，要不是某人打我，我还不愿意亮出身份呢。”
　　“我知道，你们都以为饷银被扣了，送进了宫里，可我天天在征怀宫住着，就没见过这笔钱！所以我要查清楚，若是钱进了别人口袋，那就倒出来还给你们。若是钱根本没少，那我们也不能平白让人泼脏水。”
　　屋里一片静寂，有人低头挖布丁吃，有人讷讷开口：“那……池大人，你问吧，但我们也不知道多少……”
　　于是池奕拿出纸笔和列好的访谈提纲，事无巨细地调查。可这些人吞吞吐吐，问起来十分艰难。
　　正当他第八遍解释饷银的构成时，一个在旁静静观望许久的人忽然开口：“池大人，我虽是个粗人，但就这么看你做事，也觉得你挺有本事的。而且又是丞相的亲戚，为何不正经做官，要走这条道啊？”
　　池奕来军营前，准备过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比如眼前这个。他悠然抱过食盒，笑着说：“ 好吃么？我做多了，要不要再来一个？”
　　有没吃够的又上手去拿，顺便夸赞：“以前从没吃过这般独特的点心，是池大人亲手做的？也是您琢磨出来的么？”
　　池奕在现代也算是居家型好男人，研究过各类食谱，会做很多奇奇怪怪的食物，尤其擅长甜点。不过他一个人当然做不了那么多布丁，他就是写了个食谱扔给御膳房而已。
　　此刻，他忽然露出一个羞涩的浅笑，半低着头，“不是我琢磨的，但如今宫里都觉得是我琢磨的。”
　　说完他就停下了，果然有人问：“为啥啊？”
　　“那是我第一次进宫……”池奕仰起头，似乎陷入某段回忆中。
　　“然后呢？”
　　“然后……那日正好赶上午膳，我帮御膳房送了几盘菜过去，其中就有这南瓜布丁。当时陛下尝了一勺，赞不绝口，问我是哪里做的，我脑子一热，就说……是我做的。”
　　池奕摆摆手挡住脸，“不说了不说了，我们继续说饷银的事。”
　　众人果然对此话题颇有兴趣：“再讲讲嘛，后来怎么样了？被揭穿了没？”
　　“没有……我以为没有。当时陛下只说好吃，让我第二天再给他做。我就傻眼了，我根本不会做什么布丁，在御膳房学了一整夜，第二天做的还是很难吃。”
　　“那陛下没怪罪吗？”
　　“怪罪了，他罚我每日都给他做南瓜布丁，我就只能在宫里住下……后来才知道，陛下一开始就看穿我了，他就是故意的。”
　　池奕声情并茂地背完台词，扫视一圈，云淡风轻道：“我虽与丞相有亲，却原本打算耕读传家，无意做官，也无意参政。如今来管军营的事，只是出于情分，没人给我好处。我这样说，能回答方才的问题吧？”
　　一个大头兵愣愣地问：“出于什么情分？”
　　池奕立刻摆出恼羞成怒的样子，“能不能不说这个了，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再不懂，回家问你媳妇去。”
　　那人迷茫地闭嘴，周围人纷纷窃笑。
　　池奕重重咳嗽两声，“好奇心都满足了？现在该说饷银的事了吧？”
　　被他这么一忽悠，现场气氛的确轻松不少。池奕如此坦（瞎）白（编），众人也不好意思再藏着掖着，渐渐有问必答起来。
　　一下午时间，池奕在军营数间厢房里使用了同样的套路，越用越娴熟，讲自己在征怀宫爬龙床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顺便也收集到足够的信息。
　　他又去账房和伙房逛了一圈，傍晚回到皇宫，一进屋就瘫在榻上，将本子举过头顶，翻得哗啦响。
　　营中士卒认为饷银被人扣了，问题出在这每人两钱伙食费上。按照军营伙房的标准，每人每月吃饭成本是差不多两钱，但坏就坏在伙房的食材是批量采购的，理应省下不少钱才对。
　　可这些钱的去向没人说得清，营中便传出流言，说省下的钱送进了宫。
　　所以钱到底去哪了？
　　池奕翻着本子寻找答案，不知觉间天色暗了。忽听门口传来响动，他知道是贺戎川结束了晚上的议事，把办公地点转移到了寝宫。
　　忙活了一整天，躺下就不想动，他干脆把本子往脸上一盖，装睡。
　　脚步声进入殿内，却停在他的榻前，静默片刻，池奕听见低沉话音：“王禄，将他抱到朕床上去。”
　　池奕立刻吓醒了，“为什么要去床上？”
　　贺戎川侧过身轻嗤一声，“池奕藏在床上，拉着帘子，存心让朕找不见。等朕终于要睡了，便从被子里钻出来扒朕的衣裳。如今朕尚未就寝，你不该在床上藏着？”
　　池奕愣住，这是……自己在军营里编的情节？这么快故事主角就知道了？
　　见王禄真的要来抱，他连忙往后缩，面上堆着讨好的笑，“陛下别误会，我只是说与那些人听的，我保证，不曾说过您一句坏话，更不曾抹黑您高大的形象！”
　　“如此还不算抹黑？”
　　池奕摆出委屈神情，低声道：“我就编了些闺阁情趣，还一直在夸您……”器大活好呢。
　　此言一出，射来的目光陡然冷冽，还未抬眼对视，已生剜肉剔骨之感。
　　池奕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话说错了，语气再软，其实也是在抬杠。而且贺戎川那么高冷一个人，估计介意旁人谈论他私生活，就算是编的也不行。
　　要是往常，池奕就直接跪在地上请罪了。可他今日太累，不想离开床，更不想跟这人周旋，干脆一把拽过贺戎川一根手臂。
　　他将那手臂抱在怀里，像对待抱枕一样，一边翻小本子，一边拿下巴蹭来蹭去。他打算在主角光环里待一会儿，等对方忘了刚才为何生气，再放他走。
　　然而小本子刚翻了一页，贺戎川就强硬地抽回手臂，一句话没说走进内室，还吩咐王禄放下门帘。
　　池奕巴不得他不要来找自己的茬，低头继续研究本子里的内容。
　　从采买的账簿上看，收上来的伙食费花得一干二净，确实都买了食材，并没有进什么人的口袋。账簿造假的可能性很低，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当兵的都比较能吃？
　　他靠在软垫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白天折腾了一整天，现在的池奕太过疲惫，想着想着竟直接睡过去了。
　　里屋，贺戎川如往常一样忙到后半夜，始终心神不宁，笔下字迹也潦草。三更鼓敲响时，他再忍不下去，搁笔起身，掀帘去了外间。
　　那个叫池奕的人歪在榻上，已经睡熟了，也不盖锦被，腿上摊开放着个本子。
　　贺戎川遂坐到旁边，拿过那本子来看，渐渐蹙眉。
　　“嗯哼，南瓜布丁……”
　　池奕平时不怎么说梦话，但梦里感到有人过来，有动静了，嘴巴就闲不住。
　　他这一声叫得贺戎川心烦意乱，移开本子，转头望向那睡着的人。
　　睡着时神情一片澄澈，瞧不出丝毫心机，险些信了此人本就是这般天真。
　　贺戎川自嘲，对这个人是否关注得过分了。追究下来，池奕几分算计几分真心，原与他无关，更不会干扰他的决策。
　　只是……
　　“好吃。”
　　池奕砸吧砸吧嘴，在梦里甜甜一笑。
　　贺戎川气息一滞，又迅速躲开，两步行去储存文件的书柜，拉开抽屉翻找一番，取出一本什么东西，小心塞到池奕身边。
　　他转身欲走，到底还是回过身来，将榻上那个睡得歪七扭八的人平放妥帖，又往他身上扯了被子，放下床帘。
　　然后便走了，没什么不正常的念头，绝对没有。


第25章 
　　池奕起床时发现身边放着一封奏折，还以为是谁落下的，翻开一看，不是落下的，而是贺戎川专门给自己的。
　　这封奏折的作者是一个叫郭遇的将军，他是徐检的副将，但徐检手下一共有六个副将，这位郭将军主要分管军备司内政，说通俗点就是后勤。
　　此人文辞繁冗，居然在奏折里写起了自传，什么他出身武将世家，饱读兵法膂力过人，有报国之心却不得重用云云。
　　然而，郭遇不久前刚打了败仗，上报时本以为会受到责怪，未料收到的批复中却真切劝慰，承认他的才华，让他看到充满希望的未来。
　　池奕懂了，此人看到的批复是自己写的，其内容是“朕看好你哦”以及卖萌颜文字。
　　而郭遇上这封奏折是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并承诺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池奕又懂了，贺戎川得知自己遇到困难，于是让自己去找这个愿意赴汤蹈火的人帮忙。
　　他一愣，自己遇到困难，这人如何会知道？直接当面说还能得自己一句谢谢，为什么要趁人睡着偷偷干？害羞么？
　　他脑补了贺戎川脸红心跳地把奏折塞到他枕头边的样子，又想起那天夜里在玉泉池看到的事……忽然有种隐秘的快感。
　　反正在他那里，自己一直是那个恭敬乖觉的池小奕，他又不知道自己拿他找了多少乐子。
　　外头阳光明媚，池奕心情大好，像往常一样乘车来到郊外的军营。不过这次先去见了徐检，向他打听这个叫郭遇的人。
　　徐检听见这个名字，沉默片刻，谨慎道：“他……做事上心，颇为难得。”
　　“那为何一直得不到提拔？能力不足？”
　　“不是，”徐检低了话音，“他的门路你也清楚，来历难以服众。况且这里是军营，不好牵扯朝中事务。”
　　池奕明白过来，郭遇是姚丞相举荐的，这举荐能让他获得将军的位置，却也让他的同僚对他全无好感。即便他能力尚可，提拔他就表明同姚丞相站在一边，徐检向来清高，定不愿传出这样的名声。
　　弄清这些，池奕便跟徐检的亲兵去找这个郭遇。此人虽然级别不低，但办公地点十分偏僻，房子周围杂草丛生，破烂的墙壁似乎久未修缮。
　　池奕在门口停下，听见屋里传来骂人声。
　　“这批甲胄用了两日就开线，分明是你这监工怠惰所致！”
　　另一个声音懒懒道：“我说郭将军，你可知营中都在传，我们辛辛苦苦操练，却连饷银都让人扣了，还那么认真做什么？开线了也不是不能用，差不多得了。”
　　“你……你是我手下的人，居然轻信谣言，还当我面胡言乱语，当依军法处置！”
　　“郭将军还是想想自己的境遇吧，您要执军法，可这营里哪个会听你的？”
　　接着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碎裂的声响，池奕怕他们真打起来，连忙进屋搅局。
　　坐在堂上的将军穿戴了全套甲胄，四十多岁模样，容貌已开始衰老，眼神中却射出犀利的精光。
　　池奕朝他行了个礼，笑着对堂下立的小兵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做事小心一点，先下去吧。”
　　那小兵认得池奕，连忙溜了出去。
　　郭遇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什么人？”
　　“我叫池奕。”
　　“在中央军所任何职？凭什么管我军备司的事？”
　　池奕眨了眨眼，被自己昨天那么一折腾，池奕这个名字已经传遍他们军营了，合着这人根本没听过？
　　他只好耐心解释：“我是宫里的人，这一趟来，是有件事……”
　　“宫里？”郭遇瞪大了眼，“你是太监？！”
　　池奕：……
　　这人仕途不顺，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被姚丞相提拔，更因为他自己嘴臭。
　　池奕来军营调查，没有明面上的谕旨。为了让对方信服，他就负手扬头，有模有样地背了一段话。
　　就是郭遇在奏折上写的那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话。
　　听到这些，这位郭将军的神情立即从怀疑变为激动，上前握住池奕的手，语气几乎要哭出来：“你……你是奉旨来的？”
　　谷国朝廷虽然设有丞相，但贺戎川即位后收回了不少权力，如今所有奏折不会经过丞相的手，而是直接送进宫里。只有皇帝把奏折给人看，旁人才能知道其中内容。
　　所以池奕背得出这段话，就说明了他来军营的性质。
　　然后池奕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把这几天查到的信息讲给郭遇，并提出自己的疑惑：钱到底花哪去了？
　　郭遇是管后勤的，此事本就在他职责之内。他听完池奕的话，重重叹息一声，“跟我来吧，池公公。”
　　池奕：……？？
　　郭遇带他去的地方，是军营里的垃圾场。
　　池奕捏着鼻子，从大堆生活垃圾中发现了不少混杂的烂肉烂菜。
　　看过一眼后，郭遇拉他到闻不到味的地方，解释道：“伙房采买食材，拿的都是最低的价格。但伙食费是每月两钱，买来的菜肉压根吃不了。于是这垃圾场里隔几日便会出现一些，到了月底，伙房的食材竟一点不剩了。”
　　池奕算了算这笔账，皱眉道：“你既发现了，不曾上报过么？”
　　“原先的伙食费由兵部代扣，我将此事报给过他们，劝他们降低伙食费，结果不了了之。这也不是什么大钱，我就没再管，不料近日营中流言四起，说这部分差额是有人故意克扣……”
　　池奕托着下巴思索，将所得信息串联起来……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啊！
　　谷国生产力这么低下，为了让阴谋得逞，他们居然敢浪！费！粮！食！
　　不能忍！
　　“你派几个手下，就在这里蹲着，看到有人来倒食物，就把他抓起来。”
　　“抓起来之后呢？”
　　“交给徐将军，让他亲自审问。”
　　郭遇颇为为难地望着他，然后开始给他诉苦，讲自己过去如何勤奋刻苦，年轻时见姚丞相显赫便走了他的路子，而后一直怀才不遇，终日郁郁……
　　池奕听明白了，赶紧答应帮他在皇帝面前说好话，他才罢休。
　　回宫时天色尚早，池奕觉得这几天文书看得太多，满脑子都是繁体字，打算出门吹吹风放松心情。
　　结果却被杨顺拦下：“陛下走之前说了，要池公子去做吃的。”
　　“我？做吃的？”池奕一脸懵逼。
　　“对，就是那个叫什么南瓜……南瓜布丁。陛下说以前吩咐过您，要日日给他做，让您别忘了。”
　　池奕：……？？他什么时候吩咐过？在自己编的黄段子里？
　　在军营讲的那些故事，好像一字不落地传回宫里了呢。
　　他连忙找补：“不是让御膳房做了好多么？他想吃的话，给他送一个就是了。”
　　杨顺苦着脸道：“陛下说，一定要池公子亲手做，那才是您的心意。”
　　“……好的。”
　　很久没下厨，池奕的手法都生疏了，折腾一下午，失败了好几次，才搞出一碗勉强能看的布丁。
　　征怀宫里，刚好贺戎川回来得早，已在批阅文书。池奕也真是佩服，无论何时见到他都在做正事。
　　捧着布丁的池奕摆出笑脸上前，而贺戎川甚至没抬头，“放边上吧。”
　　池奕就放在他手边，瞥了一眼他笔下，居然是一份草拟的科举考试规则。
　　“放茶几上。”
　　池奕只好把布丁拿走，“不吃吗？”
　　对方不理他。
　　池奕觉得可能是他现在比较忙，不想打断思路。于是他到一旁歇着，时不时往那边望一眼。
　　就这么望了一晚上，那碗布丁一口没动。
　　次日一早，池奕看见那个发出酸腐味的布丁，一肚子都是气。
　　杨顺进来说：“陛下走前吩咐，让您以后每日都做这个……”
　　“我才不想给他做！做了他又不吃，一点都不尊重别人劳动成果！”池奕气得嚷嚷。
　　杨顺嘻嘻一笑：“陛下是听了您编的故事才会如此，下次您呈上来时就说，这故事还有后续呢……说得他不好意思了，就不会再让您做了。”
　　池奕无奈地扯扯嘴角。故事后续就是他一勺勺把布丁喂给贺戎川，还剩最后一口时，对方突然说不够甜，于是他自己吃掉勺子里的布丁，再嘴对嘴喂过去，说自己更甜。
　　然后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甜的东西总是会被吃干抹净的。
　　“你可千万别跟他提什么后续……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池奕虽然不高兴，但也不敢拒绝贺戎川的要求，乖乖做了几天布丁。然而他每一天的劳动成果，没有一次进到这狗皇帝嘴里。
　　几天后他终于受不了了，决定这次直接端着布丁靠近贺戎川，钻进主角光环里，扒开他的嘴全给他灌进去。


第26章 
　　池奕选准时机，挑贺戎川在的时候回来，不料刚进门，王禄便从他身后钻出，一个箭步超过他，率先禀报道：“陛下，徐将军在前殿呢，说营中有要事。”
　　贺戎川闻言起身出门，仿佛没看见端着布丁的池奕。
　　池奕：%#@&*……
　　于是他又端着布丁跟去了前殿。
　　殿内，徐检用眼神和坐在后排旁听的池奕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回来禀报：“营中抓获一名歹人，他每日暗将伙房中食材丢弃，经审问，此事与近日营中流言有关。”
　　“此人自述父兄死于徭役，因而多年对朝廷怀恨于心，故意损耗食材，再放出谣言说伙食费被人克扣，毁损宫里名声……”
　　明面上说“朝廷”“宫里”，实际大家都心知肚明，骂的就是贺戎川这个人。
　　“此贼依律当斩，但事涉宫里……”
　　听到徐检这个结论，池奕激动地把系统叫出来。
　　池奕：你听见了吧？散播流言的人找到了，我能获得那个让暴君变温柔的药了吗？
　　系统：滴——任务【不许瞎哔哔】尚未完成。要找到幕后元凶哦，跑腿小跟班不算的哦。请宿主继续加油！
　　池奕：……
　　果然，接下来他便听见贺戎川冷峻的问话：“如何审问的？审问明白了？”
　　所以系统的意思是，背后还有人指使？池奕回忆了一下整个事件的经过，发现了疑点：“我第一次去营中是半个月前，那时流言已经传起来了。”
　　徐检一愣，思索道：“半个月前，刚刚宣布以后由营中发放饷银，除非提前得到消息，否则来不及散播流言……是臣思虑不周，臣再去详查。”
　　贺戎川没说什么便让他走了，池奕追出去，拉着徐检道：“等明天我也去营中，我们一起审。”
　　徐检点点头，又对他笑了一下，道了句：“多谢。”
　　简单的一句道谢，却让池奕心花怒放。现在最重要的主线任务毕竟是拉拢此人，这些天跑了那么多趟军营，和那么多人费尽口舌，终于看到一点成果，向任务目标迈进一步。
　　送走徐检，池奕回殿内看了一眼，却皱了眉。
　　刚才他放桌上那么大一碗布丁呢？？
　　……
　　次日清晨下了初冬第一场雪，书中这个时代没有环境污染和全球变暖，虽然空气好没有雾霾，但冬天也是实打实地天寒地冻。
　　池奕冷得不想出被窝，到了不得不起的时候，已临近正午。
　　昨天和徐检说好一起审案，他觉得对方一定会等他。匆匆来到军营才发现自作多情，正好赶上犯人被送回牢里，徐检两手一摊：“该用的办法都用过了，什么也没吐出来，若撬不开他的嘴，便移交刑部审理吧。”
　　细如盐粒的雪花纷纷而下，二人行走在军营的石板路上，池奕笑得明朗，“先别急嘛，你详细给我讲讲，此人是怎么回事？”
　　“此人名叫史烈，”徐检沉默片刻，缓缓道，“是陇州人氏。陇州的不少府县……确实徭役繁重。”
　　池奕讶异，原书里农民起义的发源地就是陇州，因为那里潜藏着贪官酷吏，农民被剥削得最狠。现在看来，贪官捞钱多半打的是朝廷的旗号。
　　“他的家人并非死于徭役，而是因为徭役繁重荒废耕地，一家人活活饿死，只剩他一个逃往军中。此人仇视朝廷，搞些败坏名声的事，觉得这样便是给家人报仇了。”
　　池奕步子渐慢，“可他为何不供出主使之人？反正也要没命，他又没有其它顾虑，少受些折磨不好么？”
　　最终停下来，轻笑一声，“他不会真觉得，拯救苍生的办法就是留着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让他们搞臭谷国的名声，然后……对吧。”
　　“嘘……”
　　“这样吧，”池奕拍了拍徐检的肩膀，爽朗一笑，“快中午了，我先在你这蹭个午饭，下午就去见见这个史烈。伙房是在这个方向么？”
　　徐检连忙拉住他，“池公子来军营竟要去伙房吃饭，这传回宫里还了得？你若不嫌弃，便和我们几个一起吧。”
　　池奕闻言两眼放光，他也想在中央军的其他高级将领面前刷刷脸。以后跟纯国打起来，和这些人打交道的场合多着呢。
　　营厨里一间不大的屋子，聚集了八九个将官，其中也包括郭遇。池奕是和徐检一同进来的，然后就感到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就算是第一次见，也不用好奇成这样吧？
　　哦，差点忘了，池奕是绝世美男子。
　　“看什么看！是你们能看的么？”徐检挥手去挡那些人的目光，“介绍一下，这位是詹事府的池詹事，奉旨来中央军察访。”
　　将官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见礼。
　　池奕心中好笑，徐检把他介绍得那么正式，但这些人谁不知道池奕就是个靠脸吃饭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骗骗小兵还行，这些人可蒙不过去。
　　要树立良好形象，就得展现出水平。于是他把这些天的查案始末原原本本讲给众人，只省略了让郭遇帮忙的一段。
　　徐检在一旁听着，不住地拍他，低声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不宜透露过多……”
　　池奕朗声道：“怕什么？他们不都是中央军的将领么，那就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此话一出，屋里是长久的静默。
　　谷国原本没有在京城驻军的传统，所以当年贺戎川打到京城后，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攻入皇宫。他即位后将一起打天下的军队驻扎在京城，命名为中央军。
　　贺戎川从未削减过徐检的权力，但他杀过一个中央军的副将，没什么值得信服的理由，说杀就杀了。此事之后，中央军中不少人觉得下一个被兔死狗烹的就是自己。书里后来徐检离心，也有这个因素在其中。
　　指望贺戎川放下身段拉拢这些人，那是不可能的。但池奕可没有身段，他刚才这句话把中央军和自己划为一家，他又是皇帝的代言人，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
　　“以后我常来，咱们多多交流感情啊！”他粲然一笑。
　　屋里的将官们回神，纷纷点头，和他客套起来。
　　池奕：系统系统，我完成主线任务了吗？
　　系统：没有的哦。拉拢任务要求获得彻底的忠心，要死心塌地才行哦。
　　池奕想想也是，所谓拉拢，主语肯定不是自己，徐检的忠心是针对贺戎川的。自己可以把他往这边拽一把，要说死心塌地，那还差得远。
　　这一顿饭池奕没闲着，利用自己的脸和人格魅力在这些人面前狠狠刷了一把好感。饭后便跟着郭遇去了牢房。
　　郭遇要请他去堂上坐着，他却道：“我并非要审问此人，还是去牢里见他吧。”
　　“牢里不干净……”郭遇大概猜到了池奕的身份，觉得此人金贵得很。
　　“就是因为不干净，才显得有诚意嘛。”池奕大步走向牢房深处。
　　史烈是重点犯人，如今正奄奄一息歪倒在铁窗之后，戴着枷锁和脚镣，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看脸色便知受了不少折磨。
　　池奕赶走郭遇和跟随的侍从，朝牢里瘫着那人摆摆手打声招呼。
　　史烈突然睁眼，恶狠狠盯着他，高声道：“要杀便杀，无人指使，无话可说！”


第27章 
　　池奕靠在铁栏上，歪着头缓缓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不供出主使之人，他就能继续作乱，最后把谷国灭了，就算是给你一家报仇了。”
　　史烈扬起头，别过目光。
　　“但你可曾想过，你家人死于徭役，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自然是贪官、朝廷和皇帝。”
　　池奕轻笑一声，摇头道：“贪官、朝廷和皇帝，这是三股势力，你当他们是一伙的？你可知道加重徭役的是陇州知州，还是下头哪个知府知县，还是他们联合的结果？这些人与朝廷可有联系？这样做是为了捞钱，讨好皇帝，还是攻击其它党派？你就确信幕后主使之人和你如今袒护之人不是同一个？”
　　“这些事你若不懂，那就该写了状子敲登闻鼓，自有人替你查。你不分青红皂白把罪名往宫里推，是真心想报仇，还是只想寻个地方发泄恨意？”
　　“即便你真能改朝换代，可哪个朝代没有暴君和贪官？你以为这是正义之举，实际上却在制造更多如你一样的惨案！”
　　牢里的人垂下眼眸，扭过头去。池奕知道此人不会轻易松口，收起方才严肃神情，一弯眉眼，低声道：“做个交易如何？你把知道的都说了，我帮你查陇州的事。”
　　“你未必查得出来。”
　　“……再加一条，我尽力保你性命，这总够了吧？”
　　史烈沉默良久，双唇开合数次，终是轻声道：“我床下有个暗格，找到地面松动处便是。”
　　池奕听到这话，内心一阵激动，这任务不就完成了？
　　就是又有些担忧，答应人家了就得做到，可怎么查陇州的事？怎么保史烈的性命？他根本不知道。
　　池奕转身向外走上一段，看见郭遇，故意抬高话音：“告诉这些狱卒都小心着，可别真让这人死了。”
　　他将史烈给的线索告知，在厢房坐了片刻，郭遇便呈上一个小木盒。池奕打开，其中是一封信，纸张泛黄，还被折得不成样子。
　　这封信文辞粗浅，便是像史烈这样的普通士卒也能看懂。但语言又极具煽动性，痛斥贪官，同情史烈的遭遇，并将他家人之死的责任推到皇帝身上。
　　所以说，此人如此仇恨谷国朝廷，是因为读了这封信？
　　接下来，信上连复仇办法都帮史烈想好了。饷银发放方式改变的消息，流言的内容，传播的途径……所有步骤事无巨细安排好了，完全是傻瓜式教学。
　　当然，这封信是不会署名的，而且在最后写了阅后即焚。但史烈应该是看完没记住，不仅没有烧，还在操作步骤上圈圈点点做笔记。
　　池奕将信递给郭遇，吩咐道：“拿去与营中所有文书比对字迹。”
　　他好奇调查结果，便在军营里等，顺便又蹭了顿晚饭。直到夜深人静，郭遇才沮丧地回报：“并未见过类似字迹。”
　　池奕陷入沉思，这样就只能再去外头找，大晚上的，也不好意思一直打扰这些人，只好先拿着信回去。
　　京城的冬夜铺满凉意，辘辘车轮滚入禁宫。
　　一进到征怀宫，池奕便把信交到杨顺手上，“找你手下的人，把宫里的奏折文书都翻出来，与此信比对字迹。若都不是，明日再去文渊阁找，要是再不行……”
　　“池公子，”杨顺白净的脸上写满担忧，“陛下在濯清湾呢，让您一回来便过去。”
　　池奕皱眉，“濯清湾？半夜还去看风景，好兴致啊。但是为啥叫我？我都忙活一天了，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杨顺的表情快哭出来了，“公子还是别说了，快过去吧……”
　　池奕迷茫地眨眨眼，这是怎么了？
　　……
　　濯清湾是御花园角落处的一方水塘，因为地处偏远、形状狭长而用“湾”字。湾中原本遍值莲花，到了冬日但余枯败茎叶，浮萍飘零，一片萧条景象。
　　从岸边向湾中铺一条石板路，路尽头建一座小巧的方亭，亭内只容两三人站立。四周亭柱年久失修，底部有几道明显的划痕。
　　是铁链的划痕。
　　那里曾拴过几条厚重的铁链，从亭柱一直延伸到池中，拴在一个孩子手腕上，和其它几条铁链一起，将他死死绑在水中，动弹不得。
　　六岁，武功尚未练成，没有能力抵挡池水的寒意，只得任由它浸入肌骨。
　　冬夜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他通身颤抖，四肢百骸每个关节都在疼痛。每一寸接触水的肌肤都在传递死亡的信号，断不会死，亦不如死。
　　贺戎川负手立在亭中，水边本就寒凉，今日也是萧瑟天气，出门时未裹大氅，若不用内力护体，倒真有几分当年的感受。
　　水中被寒冷啃噬的孩子不知所措，绝望之下唯有挣扎，呼救声淹没在口鼻的污水之间。
　　只会怨怪那些将他绑在铁链上的宫人，然后回去告诉自己那温柔慈爱、事事为他考虑的母亲，她就会去收拾他们，再找出幕后主使。
　　一阵凛冽寒风袭来，贺戎川轻嗤一声，握住腕上玉珠，发动内力驱散凉意。
　　他原本以为，对那些经年旧事早已波澜不惊，所以重回皇宫时并未着人改建园林。
　　可不知为何，方才于征怀宫听暗卫一句句禀报池奕在军营说的话，他竟蓦然想起这个地方，想起那些无助挣扎的日子，以及荒唐可笑的信念。
　　玄色衣衫隐没在黑夜中，他微微仰头，星月疏薄。
　　无边黑夜被一点火光照亮，池奕在亭口接过灯笼，站了许久也不敢深入。尽管只看见一个背影，他仍然能感到那人周身笼罩的戾气。
　　“陛下，那个……您找我吗？”
　　贺戎川不曾转身，语气平淡无波：“你在外时有宫里的暗卫跟着，莫非你不知道？”
　　池奕愣怔，他在外头又没干什么坏事，有人跟着就跟着呗。
　　贺戎川稍侧过头，一字一句从齿舌间咬出：“你对朕怨恨之深，竟到了说与外人的程度，朕实没想到。”
　　这话把池奕绕晕了，自己在外面明明一直为他说话，他从哪听出怨恨的？
　　他回头向杨顺投去求助的眼神，杨顺拔腿就跑。
　　“牢房里说的话不记得了？”
　　牢房？池奕皱皱眉，记得自己好像说过什么……把谷国灭了？
　　他连忙解释：“我那就是一种夸张的说法，那人的阴谋是为了改朝换代，我就顺着他的思路劝解，并不是说改朝换代这种事有发生的可能……”
　　越解释越乱，池奕为图省事，这种时候一概选择示弱。他耷拉着眉眼，谦恭道：“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亭中那人侧身仰头，似乎没听见他的道歉，“哪个朝代没有暴君和贪官？”
　　闻言，池奕心中一凛。自己今天是大意了，以为周围都是军营中人，就想到啥说啥。改朝换代可能只是一种假设，但暴君可是实打实在骂贺戎川本川。
　　“改朝换代，毁灭暴君——这就是你结交中央军将官的缘由？”
　　这话把池奕结结实实吓住了，他脱口而出：“不是！这两件事没关系，这是误会！”
　　所以这人怀疑他要造反？若是罪名成立，他现在就可以直接躺进煮人大锅里了。
　　“姚翰统掌朝中庶务，徐检手握重兵，你与二人来往密切；在内窥探朕的旨意，在外出言诽谤……你意欲何为？”
　　池奕脑子乱成一团，如果解释的话，他根本没有有说服力的证据，很可能越描越黑。就算现在钻进主角光环，也不可能永远待在里面，没做完的任务怎么办呢？
　　贺戎川忽然开始往远处走，一直进到亭子里，离池奕大约十步的地方。凌厉的目光射来，死死锁在他面上，“丞相府还有你什么把柄？或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池奕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虽然隔得远，却仍旧能随时将他吞噬。
　　完了完了，这下也没法躲进主角光环了。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认命地闭上了眼，等着那个暴君让人来把自己拖下去煮了，甚至开始思考如何从锅里逃生。
　　夜风寒凉，空气中有池水隐约的腥味。有一瞬，一切变得不真实。
　　等了许久，等到低沉而阴晦的话音：“姚翰把你送进宫里，那便是送给朕了。池奕，你还要靠旧主给什么好处……是朕给不了么？”
　　池奕：？


第28章 
　　池奕一句“那我以后向你要”差点说出口，幸好及时反应过来没上当，义正辞严地解释：“没有什么把柄，也没有什么好处，我本就没有不轨之心！”
　　贺戎川似乎没在意他说什么，快步走到他身前，恰好在主角光环之外，从齿缝中挤出裹挟着恨意的字句：“你想要什么好处，便只许向朕要。你就是要死，也必须朕亲手来杀。懂了么？”
　　……
　　“你还想亲手杀我？你又感觉不到我，怎么杀？扔块玉玺砸死我？”
　　池奕挑了挑眉，一迈步就进了主角光环。他并非不知如何解释，就是有点被对方的气势吓住了。刚才贺戎川那几句话，有种下一刻就要吃了他的感觉。
　　对方的眼神变得涣散，池奕便拉着他往亭子里走，边走边随口念叨：“你想听实话，那好，我确实说了你是暴君，不是因为厌恨你，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但并非所有暴君都该覆灭。除了爱杀人这点之外，你毕竟堪当帝王之任，而且缺一个我这样的帮手，我的目的不过如此。什么姚丞相徐将军的，能力没你强长得没你帅，我才看不上。”
　　“我无人指使，没有后台，是一个人来的。我一心为了你，你却这样想我，我……”
　　他把贺戎川按到座上，“……心都碎成渣渣了。”
　　远处灯火依稀，夜色隐去了人的神色，凉风吹透单衣，池奕打了个哆嗦。
　　池奕叹口气，“又成这样了，唉，今天太不小心了，我就知道，要是没有金手指，我在暴君手里根本就活不下去。什么温柔药丸，就应该每天给你来一颗……”
　　对方的手心十分暖和，他便拿着搓来搓去，又贴在自己冰凉的脸蛋上。
　　这次真不知道怎么自证清白了，得在他旁边多待一会儿，等他把这事忘干净再走。
　　池奕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我要是真想害你，直接靠近你弄死你不是更简单么，就像这样……”
　　他侧过身，两只手分别捏住贺戎川的口鼻，不屑地挑眉，“这样你一会儿不就憋死了？哪用得着绕那么大个圈子……”
　　他干脆跨坐到那人腿上，手上用力，完全不让对方喘气。他忽然找到些许报复的快感，于是不打算松手了，想看看暴君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
　　……
　　来到濯清湾后，贺戎川便把心在池水里浸过，待它彻底凉下来，才好见那个人。他不想再对池奕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其实起初并没想杀他，若要杀人直接动手便是。与他费这么多口舌，是想让他只服从自己，只对自己忠诚，只……属于自己。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不由得嘲笑自己的天真。
　　此时，面前的人神情灵动，一边笑一边恼怒，似乎是在拿自己撒气，又似乎觉得这样十分有趣。只像是孩童间的嬉闹，仍未露出丝毫杀意。
　　但气道的确被封闭着，无法呼吸。不知为何要这样杀人，他能闭气，就是被池奕捏上一刻钟，也不会有恙。
　　为何不如这几年那些刺客一般，一把刀一柄剑，割了颈项插在心口，不留反悔的余地。
　　此人做事兜兜转转，原以为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图谋，计划败露之后，不过也想要他的命罢了。
　　也罢，也好。
　　贺戎川不着痕迹伸手到腰间，革带下嵌着机关，藏有常用的暗器。
　　他动作很慢，面前的人却突然身子前倾，直接贴在他身上，捏着他口鼻的手却没松开。
　　“好冷啊……阿川你不冷么？你说咱俩回屋里聊多好，聊开心了还能做点不可告人的事……在这鬼地方能干啥啊！”
　　不经思索，贺戎川便将方才汇聚于掌心的灵力换到胸前，烘热了肌肤和怀抱。
　　觉察后便是一愣，下意识的反应当真可笑。
　　杀人本该在瞬间完成，他却一拖再拖。
　　暗器是一根极细的铜针，对准人的心口，一旦刺穿便会立即毙命。早年间刺客最多的时候，一次十个八个，身边的护卫打不过来，他便同时射出数根铜针，一针一个，十分好用。
　　眼前此人屡次故作柔弱，但贺戎川知道，他真实的身手不容小觑，虽然与自己相比还是不如的，但他不想跟池奕打。
　　就该一根针下去，一了百了。
　　他合上眼，身前的人捏着他的口鼻趴在他怀里，呼出的热气熏着他颈间。身后，夜风吹透衣衫，榨干了骨肉的余温。
　　六岁的幼童在池水里泡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母亲。她不顾一切将湿漉漉的小人抱在怀中，拍着他的背，柔声说了三句话。
　　“别怕，娘在这里”“娘一定会为你报仇”和“今日之事不许说与外人”。
　　其后好几年，那个孩子都只记得前两句。
　　如烟往事碾过指腹间的铜针，不顾手腕颤抖，将它对准面前之人的心口，猛然弹出。
　　指尖力道松懈时，有一滴泪漫上眼角。
　　自十年前，他孤身一人离开京城之日算起，第一滴泪。
　　……
　　“哎，你这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啊？憋气不应该是满脸通红么？你这也太夸张了吧，跟死了老婆似的。”
　　池奕玩够了便松手，从他身上下来，却听见清脆的一声，好像有东西落到地上。
　　他低头，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发现自己衣袖上莫名其妙破了个口子，也没多想，坐到贺戎川旁边，往他肩上一靠，打了个哈欠，“我不行了，我先睡会儿啊，走的时候叫我。我还是多藏一段时间吧，晚上睡你床不介意吧……”
　　靠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但池奕是真的困，闭眼就着了。
　　在外小憩不会太久，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仍坐在亭子里，只不过靠的东西换成了亭柱，身上还盖着个毯子。
　　池奕顿时清醒过来，贺戎川已经走了，走的时候估计手脚太轻，自己完全没有察觉。但他只要走出一米之外，肯定就能看到自己，但现在自己还活着，还……
　　“哪来的毯子？”池奕问上前的杨顺。
　　“奴才怕您冷，让人去取的。”杨顺笑着，话音却带了几分小心，“您既然醒了，咱们就回宫吧？”
　　“回宫？”池奕连连摇头，在那个暴君忘了他之前不能回宫。又感到身上冷，便道：“我要去玉泉池沐浴。”
　　“这……”杨顺颇为为难。
　　池奕佯嗔：“我现在在宫里一点自由都没了？洗个澡还要上报审批？谁让你们这样对我的？”
　　杨顺不敢强迫他，只好应下，悄悄吩咐小太监：“回征怀宫说一声，池公子去玉泉池了。”
　　深夜，巍峨宫阙归于静寂，草木深处别有天地。池奕身子浸在水中，靠着岸边的石头，将自己隐没在雾气蒸腾之间。
　　池奕：系统我问你个事，如果我进到主角光环里，别人忽略了我，那关于我的记忆会受影响吗？
　　系统：在主角光环内外，时间流逝的速度是一样的，所以记忆也会照常遗忘。答应我下次有问题白天问好吗？
　　池奕：……好的谢谢打扰了。
　　他把刚才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在主角光环里最多也就呆了一个小时，贺戎川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刚才的事。
　　但他又确实没把自己弄死，难道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想明白了？
　　“你知不知道，”池奕转过身，趴在石头上问杨顺，“贺……陛下夜里通常什么时辰就寝？我可一次都没见过。”
　　“大约四更时候。”
　　“那现在几更？”
　　“不到三更。”
　　池奕换算了一下，就是说自己得在池子里泡两个小时……
　　“我等他睡了再回去。”
　　“公子不必如此，陛下他……”
　　池奕一头扎进水里，开始绕着池子游泳。水里呆久了头晕，就又坐到岸边石头上望天，拖时间。
　　忽听身侧有低语，片刻之后，杨顺道：“您方才给的那封信，查出来了。”
　　“这么快？”池奕讶异，宫里文书浩繁，他本以为得花上个两三天的。
　　“是因为刘侍郎隔三差五便上疏弹劾，到处都是他的奏章，一眼就看到了。”
　　“刘侍郎？刘峥？”
　　“是，笔迹一模一样。”
　　所以……幕后主使，找到了？
　　系统：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不许瞎哔哔】，获得道具【温柔药丸】。该道具有效期为三天，请尽快使用哦！
　　池奕：有效期三天，起效要三天，就是说这个让暴君变温柔的机会，必须在六天内用掉？！
　　他忽然感到口中凭空冒出个硬东西，舔了舔，没有味道，似乎不好吃。池奕把那玩意吐出来，发现是个小圆球，只有指甲上的月牙那么大，隐约能看出是粉红色。
　　池奕：这、这就是温柔药丸？可是你为啥把它放在我嘴里？我吐出来再给暴君吃，那我俩不得交换唾液，间接接吻？！
　　系统：哎呀，你给人家当了那么久男宠，啥事没干过，接个吻怎么了嘛！
　　池奕：……信不信我现在跳进水里咱俩一起淹死。
　　系统：啊，那个……宿主加油！！
　　池奕把脑子里这个瞎哔哔的东西赶出意识，托着下巴思考。
　　他现在对幕后主使为什么是刘峥这种事毫无兴趣，满心只想着如何把药丸喂到贺戎川嘴里。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但其实也知道，自己就是恶趣味发作，想看看暴君温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还没想好方法，便听外头敲起更鼓。杨顺道：“公子，四更了。”
　　池奕小心揣好药丸，跟他回去，在征怀宫门口先往里看一眼，果然一片漆黑。他轻手轻脚摸进宫中，正打算直接去榻上睡觉，里屋却突然传来一声：“池奕。”
　　池奕被这叫声吓了一跳，抹了把眼睛看去，贺戎川端正坐在平日办公的位子上，俊伟身躯沐着黑夜，并未显出阴鸷，而是幽深晦奥，隐约还掺着些许落寞。
　　被人抓个正着，池奕也不敢再躲。他挪进屋里，挽出个笑，若无其事道：“这么晚了，陛下还不歇下吗？”
　　贺戎川静静点燃一盏灯火，烛光在他面上晃出摇摇欲坠的阴晴，“朕在等你。”
　　故意拖延时间不回来，对方却在等自己，池奕起初有些慌。可仔细想想，他为什么要等自己？
　　看看坐在灯后那人，似乎话已说完。他现在是在等自己表态么？他想听什么？
　　于是池奕取了方才杨顺给的两份东西，上前呈给贺戎川。然后自己退了两步，“这封信是我今日审问营中作乱之人，他给看的。回宫后拿去比对字迹，与刘侍郎这本奏疏如出一人。”
　　贺戎川将油灯举过来，昏暗光线下草草看过一遍。
　　“依我所见，军营那边问得差不多了。您看还有什么疑点，我明日再……”
　　“你就想和朕说这个？”话音清冷，却没有太多威胁的意味，他的目光埋在纸上。
　　池奕无奈，这人也太不好伺候了，谁知道他想听什么……
　　隔了一张桌子，像是在谈公事。池奕便绕过去，在贺戎川身边面对他跪在地上，垂头道：“是我说话不过脑子，我给您请罪。但我一心效忠陛下，绝无私念……”
　　谦卑恭敬，可怜巴巴。
　　池奕打算好了，这种风格要是再不行，就表演一套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试试。要是玩脱了，这个距离也足够他躲起来的。
　　然而那人别过头轻嗤一声，“先起来，轻易不要跪了，做这副样子，像朕欺负你似的。”
　　池奕一脸迷茫，刚认识他的时候明明是他逼自己下跪的，而且在他们二人的关系中，就是他欺负自己吧……
　　当然，这时候反驳是找死行为。池奕沉默着站起来，又听贺戎川缓缓开口：“你既问完了，那便结案。刘峥这边先不用管，营中之事你拟个处置，给朕过目，再交徐检去办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革带，反着铺在桌上。
　　“是，我知道了。”池奕答应着，又好奇去看那带子。暴君的随身之物，里面竟排满了机关，他不硌得慌么？
　　“此事办得不错，该赏。”贺戎川打开带子里的机关，从中取出一根细针，放在对方面前。
　　“你曾让朕答应不杀你，朕答应不了，但是……这根铜针你收着，何时觉得朕要杀你了，便拿出来。”贺戎川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话音压低，“就一次。”
　　池奕愣愣站在原地，还没回过味来，便听对方淡淡的一句：“去睡吧，不早了。”
　　他脑子已经不运转了，听话地回床上去，只觉得手里那根针是很宝贵的东西，得随身携带，便拿布包了几层，和那枚粉红色药丸一起塞进衣里。
　　次日醒来已是中午，池奕在榻上枯坐良久，逐渐想明白昨夜发生的事，却想不明白是如何发生的。
　　为什么贺戎川会给出这么个承诺？不是这次不打算杀掉自己，而是下次，虽然不知会是什么原因，但也不杀。
　　没准是一时兴起吧，不能指望。还是先琢磨一下接下来的要做的事，现在要用酒把温柔药丸送进贺戎川肚里，还要救史烈的命……
　　史烈此人留着确实比杀了有用。贺戎川这么多年杀人立威，暴君人设立得如此丰满，和他作对的人也没见少。还不如大张旗鼓把这个人保下来，博个宽仁的名声试试看。
　　但问题是自己这样想，那也得经过贺戎川同意才能实施。史烈在军营里到处说他坏话，以他那个暴脾气，如何肯轻易放过这人？
　　等等，给暴君吃温柔药丸，保下史烈的性命……这两件事不就是一件事嘛！
　　……
　　冬至，阴盛阳回，细雪纷纷。
　　谷国虽然政治制度落后，但繁冗的礼节却不少。作者为了写贺戎川造反在冬至日攻入京城，规定谷国皇帝要在这一天去天坛祭祀，才让他趁着他弟出宫时打进宫门。
　　贺戎川即位后，冬至仍会举办祭祀，文武百官都要到场。池奕这个四品官员也被邀请了，但他怕到那边会有刘峥这种人蹦出来骂他，干脆称病，窝在征怀宫看了一天的雪。
　　上午祭祀，下午贺戎川还要依例会见大臣。池奕算准时间，傍晚时便在手上捧了一碗饺子。
　　所以贺戎川进屋时，看到的就是池奕一手握着筷子，另一只手拼命扇伸出的舌头，一边吸气一边喊着“辣死我了”。
　　他嘴角一抽，到底还是问：“在吃什么？”
　　池奕一副刚看见他的样子，起身吸溜道：“春阳宫送来的饺子，婉嫔说陛下爱吃辣，特意给您做的。结果我闻着香，就尝了一个，觉得好吃，又吃了几个……”
　　“这里还有。”他从桌上另拿一碗，碗里只有一个饺子，“您尝尝？婉嫔说是她亲手包的。”
　　贺戎川盯了他片刻，话音同目光一般冰冷：“朕入口之物都有专人试过，你这样拿给朕，是何居心？”
　　……
　　池奕觉得自己蠢到家了。
　　他曾经多次试图劝贺戎川喝酒，但对方就是不喝，哪怕他钻进主角光环给喂到嘴边，这暴君也死活不张嘴。他没办法，只好寻求外力支援。
　　而婉嫔做饭颇具特色，池奕原本的计划是让贺戎川尝几个饺子，惊为人间美味，然后兴致大发去春阳宫吃一顿，再让婉嫔利用温情战术给他灌酒，没想到这么快就流产了。他干脆扔下碗筷上前两步，抓着贺戎川的胳膊就往外走。
　　“冬至这种节日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你亲爱的婉嫔娘娘做了你喜欢的辣饺子等你去吃，拜托给点面子啊。”
　　一直走到征怀宫外，那里停着池奕早就让人备好的软轿。他把贺戎川推上轿子，自己就在旁边按着他，不许他逃跑。
　　轿子停在春阳宫门外，池奕拽着那人进到院里，然后松手，奔向角落里的猫群。
　　“为何来此处？”身后话音淡漠。
　　池奕落满碎雪的肩头趴着一只慵懒的花猫，怀里抱着一只白的，朝他明朗一笑，“这里的猫很可爱，你要不要来一只？”
　　这时，婉嫔从春阳宫正殿款款走出，行礼道：“陛下既然来了，那便进屋坐坐吧，妾身才煮了饺子。”
　　贺戎川的目光在这二人身上转移数次，一只又胖又蠢的黑猫摇摇晃晃跑过去，喵了一声趴在他脚边。他神色一僵，立即后退，退着退着便到了宫门口，最终只好随婉嫔走向室内。
　　池奕肩带着一身的猫，一进屋就往那两人身上各扔了一只。
　　贺戎川身子后仰，不肯碰那毛茸茸的小东西。然而一句“拿走”刚说完，池奕便凑过去将他手臂摆成一圈，腿上那只猫就趴在他臂弯。池奕又拿他手插进柔软的猫毛顺了顺，他终于没再抗拒。
　　屋里放了一口锅，此时正冒着蒸腾白气，旁边几屉生饺子，随吃随煮。池奕凑近刚出锅的那盘食物，迅速把温柔药丸塞进一个破了口的饺子里，而后若无其事地拱手，“那陛下和娘娘慢慢吃，我先告退了。”
　　他后退两步，用眼神示意王禄一起出去，对方却像没看见似的，只得自己先撤。
　　此时天色渐暗，但池奕当然不能真走，他要留下看看结果如何。就算贺戎川打算晚上住这把婉嫔给睡了，他也得看到熄灯才能回去。
　　不过他可不信贺戎川能干出这事来，他还特意嘱咐过婉嫔，讨好完皇帝灌酒就行了，千万不要勾引，不然火候没掌握好，她可能也会是原书中果盘池奕的结局。
　　而今夜最重要的任务，是把药丸和酒喂到贺戎川嘴里。当然，这事婉嫔并不全然知情。
　　池奕靠在廊下，抱着一只漆黑如夜的猫，拂去它毛上细碎的雪粒，美滋滋地等待屋里的进展。
　　“喵——”黑猫在池奕怀里翻了个身，肉嘟嘟的爪子去扒他的领子。
　　此时的池奕爱心泛滥，埋头用脸蹭那小东西，却听旁边传来一声：“你不许碰它。”
　　来人是上次遇见的那个吴嬷嬷，她两步上前，强硬地抢走池奕手里的猫，不屑道：“大黑是先淳妃娘娘抱过的，怎么能给你这种人碰。”
　　池奕扯扯嘴角，不欲与她争辩，只问：“淳妃是先帝的妃子吗？她原先住这？这些猫是她养的？”
　　“是。”吴嬷嬷朝他翻了个白眼。
　　“那雪雪也是她养的？”
　　“娘娘薨逝已十余年，她生前养的是如今雪雪的娘，也叫这名字。陛下从南疆回来后，春阳宫的小雪雪就给抱去了征怀宫。”
　　池奕瞪大了眼，“所以雪雪真是陛下的猫？他为何要从春阳宫抱只猫去养？”
　　吴嬷嬷停下手上喂食的动作，认真盯着他道：“都说池公子日日住在征怀宫，最得圣宠，如何连这些都不知道？”
　　池奕嘴角一抽，这就把天聊死了啊。
　　他不便再问，也不敢碰那些猫了，就在廊下缩成一团，靠上廊柱望天。
　　这雪零零星星憋了一整天，雪屑终于下成大片雪花，恐怕要再嚣张整夜，铺满天地一片白了。
　　……
　　春阳宫正殿内，婉嫔盛一碗饺子奉上，软着声音说了不少漂亮话。她又按池奕说的，让那只会杂耍的大肥猫用脑袋顶着酒杯，趴到贺戎川身边，一副请他喝酒的模样。
　　贺戎川眉头蹙起，目光森寒望着这一切。他微微俯身，试探了碗里的气味，忽然用筷子头挑起一个破了的水饺，从一团馅中戳出一个极小的圆球。眸中霎时覆上一层阴霾，发了狠力将其碾碎，然后倒了出去。
　　接着，他故意吃完一整盘饺子，再次抬眼但余淡漠。他将身上的猫清理到一边，瞥了一眼旁边的女子，“池奕答应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陪他闹？”
　　婉嫔面色沉静，静默良久，低低开口：“妾身时常在想，陛下多年不入后宫，可否是因为不愿有所牵绊。他日收拾朝野，若要连带着斩断，便会生出不少麻烦。”
　　贺戎川闻言轻嗤，冷峻眉眼勾出轻蔑弧度，望向身旁那只肥猫，拿过它头上的酒杯，“有酒在此，它为何不饮？”
　　“因为……猫本就不嗜酒？”她说罢一愣，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朕若果真要斩断什么，又岂会受你影响。”贺戎川将酒杯端正放在桌上，一滴未洒，“池奕这些日子四处奔波，归根结底是为了中央军，为了你兄长。这些年朕从未动过你们徐家，何来这杞人忧天的心思。”
　　他稍顿，后头一句补得轻淡：“……何必与池奕这种人厮混。”
　　婉嫔脱口而出：“陛下忌惮池公子，是怕他偏袒丞相府吗？”
　　贺戎川身形一滞，而后自说自话：“那还是好的。”
　　他起身，绕到宫殿后面，大步从偏门出了正殿。王禄同婉嫔嘱咐几句，也跟出去。
　　……
　　池奕在廊下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终于等到春阳宫门打开。一屋子的猫被关得久了，纷纷夺门而出，奔向院里的老嬷嬷。
　　他跑进屋，焦急道：“顺利吗？他吃饺子了吗？”
　　婉嫔微微摇头，“吃了一整盘，但他好像知道你在算计他……”
　　池奕挠挠头，讪笑道：“那……陛下没怪罪你吧？”
　　“为何要怪罪我？”她冷哼一声，“我这个人，只要活着就好。我活着，徐家就有一个人在宫里，既是恩典也是牵制。这么个人有什么好怪罪的？——只有你这样的，才值得被怪罪。”
　　池奕虽然紧张自己的任务，但听到这么令人心酸的话也不好不管。他压低声音：“我跟你交个底，你不可说与他人。其实我就是一颗棋子，大家互相利用罢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对谁都一样冷漠，和你无关。”
　　“要不这样，你再忍几年，防着点宋才人什么的，保护好自己。等我这边忙完了，我们一同设法逃离这里，到外面做你想做的事，怎么样？”
　　婉嫔沉着目光望向他，池奕被看得浑身发毛。许久听见一句：“池公子说得不错，事情不像我想的那样。但也许，也不像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婉嫔未多解释，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偏门，“他从那边出去了，你去找吧。”
　　感伤的话题被暂且抛开。池奕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正门一直没见贺戎川出来，春阳宫又没其它门，想必他还在院子里。这大半夜的，又下着雪，有什么好逛的？
　　想起上次半夜去濯清湾找他差点被弄死的事，池奕决定还是原地等待。等他一个人发泄完情绪打算回宫了，也就不会拿自己撒气了。
　　池奕没吃晚饭，扒拉了几个饺子垫肚子，毫无意外被辣得嗷嗷叫。吃完又帮婉嫔收拾好乱七八糟的屋里，还是没等到贺戎川出来。
　　他歪在暖榻上小憩片刻，于酣梦中被人拍醒。迷迷糊糊睁眼，第一看到的是婉嫔，第二却是执着拂尘的王禄。
　　王禄眉毛一挑，“池公子，你这也太没眼力价了。陛下在里头等你，你就在这睡觉？”
　　“啊？”池奕揉揉惺忪睡眼，“他等我？他没叫我过去啊。”
　　“陛下不叫，你就不知道去了？丞相府都是这般伺候人的么？”
　　池奕真的好烦这个太监，以前自己刚来的时候讽刺挖苦也就算了，现在至少明面上自己地位在他之上，还敢这么说也是够狂傲的。
　　“行了行了，我去还不行吗？”池奕从软塌上挣扎起来，婉嫔便拿个斗篷裹了他。
　　从春阳宫侧门出去，是一片曲折幽深的园子。王禄等在入口处，池奕只好独自钻进园中。冬日里百物凋敝，积雪盈白，他绕了几圈，才在一座亭子边找到抱猫凝望的贺戎川。
　　这亭子枕着池塘，三面环水，建得很高，有一处台阶与岸边相连。贺戎川面向水边站着，头肩覆满霜雪。
　　池奕一瞬间有些失神，不敢离他太近，小心唤了句：“陛下，您找我？”
　　闻言，贺戎川身形微颤，将怀中的猫抛进亭子，沉声道：“它会死在里头，你去救回来。”
　　……他说啥？
　　池奕没听懂，但既然还在说什么猫的事，那定然是没发现那个药丸了。而婉嫔又说他把那一整盘饺子都吃了，那定然也把温柔药丸吃了……没白忙活啊！
　　他乖乖走向台阶，打算上亭子抓猫。然而那台阶侧着看寻常，近了却发现中间空了一段，想上去就得用爬的。
　　纯白色幼猫趴在亭子里，软软叫了一声。池奕只得站上落雪的台阶，可下一级也太高了，爬都爬不上去……
　　“你亦上不去，何况一个五岁的孩童。”
　　池奕睁大了眼扭头，那人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亭中，眼底铺了些迷离。
　　“十七年前雪雪走失，到处找不见，忽有个宫人说在春阳宫见过。来此处后，见亭里两个太监，一个扯着它四肢，另一个拿了把刀。”
　　话音悠远轻淡，仿若隔了一层薄纱。池奕听得有些懵，下了台阶，往他那边挪两步。
　　“那二人似是在等一个看客，等到了，便突然将刀插进雪雪的肚腹，一刀刀捅成了筛子，一地鲜血。”
　　“那孩童尚不懂事，满心只想救它，站在台阶上蹦跳，可他上不去。声嘶力竭地叫喊，也无半分用处。最后眼睁睁望着养了五年的猫渐渐失去生息，死相如凌迟一般。”
　　池奕不及细想，“是谁干的？为何如此残忍？”
　　贺戎川彻底背过身去，一字一句：“既然不懂，便不要胡乱掺和。本事再大，这世上总有不该你涉足之处。”
　　池奕垂着头把方才所闻与已有信息整合，忽然就心里一抽。如果他那时才五岁，没打过仗没杀过人，就目睹如此血腥的场面，死的还是自己的猫，这得多大心理阴影？
　　他明白贺戎川口中“不该涉足之处”是什么，这人经历悲惨心理扭曲，让婉嫔或者别的什么人跟他谈感情，就很不切实际。
　　虽然并不知情，但把人家带来春阳宫，唆使他撸猫，再现往日悲惨场景，又的确是件挺过分的事。池奕低眉顺眼，诚恳道：“抱歉，我不知道这些，不是故意的。”
　　天色漆黑如墨，小园中更没有灯火，迷迷茫茫一片，雪花落上眼睫，愈发看不清前路。
　　“这便完了？”听不出语气。
　　池奕苦笑，“那您说要如何，总不能也捅我几刀才解气吧。”
　　“朕现在的确想捅你几刀。”
　　一直背对的高大身影终于转过来，隔着重重雪幕看不清神色，只能感到他在盯着自己。良久，那人上前两步，眉宇舒展后，竟与风雪一样凉。
　　“你闹这么一出，念在不知情，朕本不打算同你计较。——可你找的是婉嫔。”
　　听见这句话，池奕终于慌了。
　　上次去军营结交徐将军的手下，就被多疑的暴君怀疑图谋不轨，这次又和徐将军的妹妹合起伙来算计他……连丞相府的嫌疑都没洗干净，又来了个手握兵权的将军，池奕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正酝酿着要辩解还是请罪，却见亭子里那只猫忽然一跃而下，直奔贺戎川而去，扑在他身上。趁着他对付猫的时机，池奕三两步凑过去，躲进主角光环，学那猫的姿势趴在他肩头。
　　“我找的是婉嫔怎么了？”池奕在那肩上啃一口，“我俩讨论的是如何骗你吃温柔药丸的正经事，又不是谈情说爱苟且偷欢，我连她的手都没拉过，你吃什么飞醋啊。”
　　他转到那人正面，一手托着他的脸，一手扒开他两瓣嘴唇，稍稍向前探头，“嗯……饺子味是有了，药丸应该也吃掉了。但是为什么没有酒味？”
　　他贴近面前的人，将对方上上下下闻了一遍，“没酒味啊，难道被饺子味盖过去了？把你骗来这里还不是为了让你喝酒，只吃药丸又不会变温柔。”
　　“那就等三天吧。”池奕背靠在贺戎川身上，将他肩头的猫抱下来，拿毛茸茸的爪子蹭他的脸，扑哧一笑，“想看暴君变成小猫咪的样子，肯定特别可爱。”
　　“不过要是你没喝酒……算了，就当浪费一次任务奖励。反正只能温柔六小时，就算你真的一夜七次也睡不了几个老婆。——不行，这事太缺德了，那些姑娘倒了八辈子霉才嫁给一个死暴君……”
　　“喵——”
　　怀里的猫突然凄厉地叫起来，池奕看到贺戎川不知为何在它后颈上掐了一下，它软软的肉垫中伸出尖利的爪子，照着池奕胳膊一挠，一蹬腿从他身上跳下来。
　　“嘶——谁掐你你挠谁去，挠我干啥啊！”池奕气得蹲下身要揍猫，未料一松开后面那人，对方便后退几步。
　　池奕一巴掌拍在猫脑袋上，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脱离主角光环了？
　　而进入主角光环之前，贺戎川在跟他讨论居心叵测图谋不轨的事？
　　池奕哭丧着脸抬眼，见那暴君正盯着自己，面上是藏不住的愠怒之色，似乎在等自己一个解释，又似乎不想听，下一刻就用锋利目光划开自己的脖子。
　　他根本无法证明来找婉嫔的真实原因——他不认识别人了。于是只好瞎编：“嗯……我上次见到，那个叫什么来着，宋才人，她把婉嫔推到湖里……所以我就想着，让陛下您来春阳宫坐坐，明日传遍宫里，就没人敢欺负婉嫔了，嗯……就是这样。”
　　池奕编得自己都不信，偷觑了一眼那人面容，怒意未减。
　　他忽然觉得，这暴君怀疑身边所有人，也许并不关心事实真相。今日自己所作所为，是在威胁一个统治者的尊严，现在对方还肯听自己说话，要的无非是个态度。
　　在暴君手下苟且偷生这么久，池奕早就学会了卑微。他不假思索跪在雪地里，诚恳又可怜的词张口就来：“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起了歪心思，冒犯了陛下，实在愧悔。您要责罚我不敢求情，只是此处天寒地冻，别连累陛下一起受着，不如先回去……”
　　回去路上找个机会钻进主角光环，先躲过这一阵再说。
　　耳边响起靴子踩雪的咯吱声，贺戎川踱过他身边，回头扔下轻飘飘一句：“说过不让你跪，你不听，那便跪着罢，到天明即可。”
　　池奕：……？？？
　　雪花纷纷扬扬，覆在头上肩上。池奕虽然裹着斗篷，但这玩意它不严实，总有雪粒钻进脖子里，被体温融化。着地的小腿和膝盖亦泡了雪，丝丝凉意渗入肌骨。
　　现在大概得有零下十几度，后半夜肯定更冷。池奕身上已在发抖，在这待一整夜必然会感冒发烧。可贺戎川既然下了这命令，一定会派那些暗卫看着自己，要是敢跑，后果不堪设想。
　　池奕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乖乖待在这里。虽然这个朝代什么都落后，但感冒发烧只要及时治疗，那还是死不了人的。
　　而且上次弄伤了腿，贺戎川就急成那样。这次要是大病一场，再装装可怜，骗骗他的同情心也是好的。
　　想至此，池奕紧了紧斗篷的系带，拽着两边将身子完全包住。
　　池奕：系统……
　　系统：哈欠——有事说事，说完睡觉。
　　池奕：你的宿主现在好冷，请求帮助……
　　系统：滴！正在进行主线任务【拉拢将军】，任务尚未完成，无法获得奖励；未达到指定条件，无法查看原书；未……
　　池奕：别未了！我快要被暴君搞死了！我真的已经够小心了，但我完全没有古代人的思路，时间长了总会失误，而且你这个金手指一点也不好使，我不可能永远待在他身边，只要离开主角光环他就要弄死我！
　　系统：宿主啊，你应该多想想正事——任务进展如何？暴君拯救了吗？天下百姓尚且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宿主你怎么好意思张口闭口就是个人安危？
　　池奕：……我命都保不住，拿什么拯救世界？！
　　系统：也对哦。算了，看你这么可怜，送你个东西吧。
　　池奕：哇这么好，是手炉？护膝？暖宝宝？
　　紧接着，他的头就被砸了一下，一本书掉在地上。
　　系统：看你这么无聊，送你本春宫图解解闷。不用道谢了，睡觉去了，晚安哦！
　　池奕：我@#￥%&*你大爷！！！
　　他悄咪咪翻了翻面前的书，呵，真刺激。可是零下十几度哎，再刺激能有啥用？
　　池奕默默把那本书垫在了膝盖下面，然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等待着自己变得浑身颤抖，脸色发青发紫，手脚僵硬不能动，头疼脑热喷嚏连连……
　　……
　　贺戎川从水池边走远，却又回身，静静望向那雪地里跪着的身影。
　　要饮酒才能起效的“温柔药丸”，原来池奕是为了让自己吃下这个，然后变得……温柔？
　　他在阴阳教的巫术里见过类似的迷药，摧人神志，使人性情大变。可池奕并非教徒，为何手上会有这等药物？
　　三天后起效，发作六个时辰。
　　既已隐忍这些时日，不在乎多一件少一件。只要自己保持清醒，不受任何事物蛊惑，便不会出现纰漏。
　　要让他相信自己吃了药丸，还得喝些酒。
　　贺戎川冷哼一声，提步出了园子。王禄迎上来问：“可要派人盯着里头？”
　　“你去。”贺戎川沉声道，“朕今夜歇在春阳宫。让池奕跪一刻钟，你便打晕了抱回来。他身手好，你要提防。”
　　……
　　池奕恢复意识时，感到周身暖暖的，睁眼是一片漆黑，自己正安稳躺在床上。刚才还在雪地里，此处却是春阳宫的卧室，鼻子里有淡淡的酒香。
　　可是身上怎么有条手臂……
　　贺戎川阖着眼，神色安详地侧卧，睡着了一般，只一条手臂搭在他身上。
　　池奕不由自主往后缩，在脑海里还原一下过程。自己大概是在雪地里晕过去了，被人发现后，因为贺戎川住在春阳宫，就直接给送了过来，扔在他床上。
　　好像也没冻多久啊，这具身体才二十岁，怎么这么容易就晕了？
　　想到现在贺戎川看不见自己，又记起方才在雪地里跪着的事，池奕望着身边那张疏朗而安宁的面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狠狠在那人胸口推了一把，恼怒道：“贺戎川你也太不是东西了吧！大半夜让人在外头喝风啃雪，这么搞是会生病的！会死人的！”
　　池奕爬起来骑在他身上，抓起床头的软枕便砸，“你凭什么说我图谋不轨？你有证据吗？我为了你尽心尽力殚精竭虑，结果你无凭无据就要弄死我？！你还是人吗？还有良心吗？！”
　　他用软枕结结实实把这人揍了一顿，当然这玩意打人也不疼，他也不可能真把贺戎川弄伤，就是想撒气。
　　结果撒气撒到最后，也没那么气了，又开始觉得委屈。他扔掉枕头，俯下身捏住那人脸颊，有一瞬似乎看见他眉头微皱，再看时又没了。
　　他将那人两边脸颊扯来扯去，一张清俊面容被扯成鬼脸，“辣鸡系统让我拯救你，我池小奕又不是猫，我就一条命，死了还拿什么拯救啊……”
　　他歪倒在床上，心情复杂。其实仔细想想，虽然很生气，但用古代人的思维来看，自己对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产生了可能的威胁。这么大的事，要是雪地里跪一晚上就能过去，那还真是天恩浩荡。
　　贺戎川一个暴君，自己晕倒竟然是送回屋里烤火，而非一盆水泼醒继续跪，也算仁至义尽了，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做事不小心。
　　池奕侧卧着，失神地凝望旁边这人。脑海里忽然浮现贺戎川口中猫的死状，以及那个五岁孩子的绝望。
　　他心中一颤，不由得伸出一只手，轻抚上方才被自己扯了半天的脸颊。
　　“其实，你虽然感觉不到我，但据我这些天的观察，我在主角光环里做过的事，你潜意识里肯定是知道的，也经常受我的影响。”
　　“刚才骂你的话，你就当没听见。我给你说几句好听的好了，说什么呢……”
　　池奕歪头打量这个容仪俊伟的清冷美男，这些天一直给此人贴着暴君标签，想的都是如何利用他完成任务，如何在他手中活下来。
　　只有他睡着了躺在身边，感知不到自己时，才记起他在众多复杂而微妙的身份之前，首先是个和自己没什么本质区别的人。
　　池奕往他身边蹭了蹭，仰起头看他的下巴和脖颈，和随呼吸起伏的胸膛。
　　也不知哪来的兴致，忽而伸出双臂，慢慢将此人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在此人背上轻拍，抬头，窗外大雪纷飞。
　　“我也死过猫，被车轮碾得血肉模糊，当时撕心裂肺，隔上个一年半载却没什么感觉了。可你那时候五岁，这么算来，你一直记了十七年……”
　　怀里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池奕咂咂嘴，果然潜意识是有感觉的。
　　“死一只猫，你记了十七年……”
　　一腔感慨无从抒发，他正打算睡过去，却又忽然想到，二人同榻而眠，明天早上却都衣冠楚楚，被人看见不是很奇怪么？
　　池奕顿时不困了，露出个窃笑，手掌抚上贺戎川的衣襟，轻轻向下一拽，将他的上衣彻底散开。未料寝衣里头没穿别的，一不小心就摸到了肉。
　　他没少看贺戎川的身材，连他背上几道疤都数得清，但真正上手摸还是第一次。他好奇地把每块腹肌戳了一下，很有弹性，会武功的人摸起来就是不一样。
　　不知为何，摸肌肉让人突然心跳加速，内心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感，他便伸手去解人家的裤带……
　　“玩够了没有？”
　　沙哑话音骤然砸下来，每个字都装着浓厚的愤怒。
　　池奕蓦地抬头，见面前人睁着眼，眸底射出锐利的光亮。
　　贺戎川猛然翻过来，欺在池奕身上俯视着他。锋如刀刃的眼神似要在他脸上挖出洞来，温热呼吸扫过他面颊，无形的威势沉甸甸压下来，仿佛要将人碾成粉末。
　　池奕惊呆了，他是在看自己吗？他看得见？
　　“喜欢扒人衣裳，”贺戎川将他两只手腕抓到一起，越过头顶按在榻上。另一只手强硬地捏起他的下巴，唇角勾了个轻蔑弧度，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不如自己先脱掉。”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你这表情也太夸张了，不像憋气，像死了老婆。
　　小贺：差点死了= =
　　……
　　王禄打晕池奕后，发现地上有本书ovo
　　--
　　抽奖已开，抽30个全订（一共就两章）每人100jj币，截止到7号0点~


第29章 
　　池奕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贺戎川能跟自己说话之类的问题，他摆出觉得自己要被暴君弄死时惯常的姿态，道歉的话念了一连串，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而贺戎川仿佛没听见一般，松开他下巴，手缓缓向下，及至胸前，突然一把扯开他衣裳。
　　贴身还穿着里衣，什么也没露出来。池奕想不通这行为的含义，难道暴君要亲手扒了他衣服，把他扔进锅里煮？还是不穿衣服的时候打一顿更疼？
　　想至此，便觉得方才的求饶太过无力。池奕颤抖着嘴唇，胡乱找补：“我知道您生气，想撒气的话，要不……骂我一顿？不然打我一顿也行，但是不要往死里打……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的！为了长久利益，要忍一时意气……”
　　对方的手本想解开他里衣，忽而停住，又向上行进。池奕被他按得不敢动，这才发现贺戎川目光里铺着一层迷离，模糊了其后的愤怒，和一些难以分辨的情绪。
　　“你……听得到我说话么？”池奕试探。
　　半晌没得到回应，此人可能正处于一种有些事看得见、有些事看不见的模糊状态。
　　然而当他思索这些时，那只手已到达他脖颈处，在脖根抚了一圈，然后突然一把掐住。
　　“不识好歹……当千刀万剐。”狠厉声音仿佛要将他贯穿。
　　池奕蒙了，所以这么半天，这人在琢磨以什么姿势杀掉自己？
　　机智的池小奕立刻意识到，对付处于模糊状态的暴君，不能跟他讲道理论证不该杀人，不然他一时神智走岔，就听见个“杀人”就麻烦了。趁着还没被掐断气，必须说点好听的。
　　指甲抠进手心，他逼迫自己定神，快速在脑海中组织语言。忽然间，池奕粲然一笑，“是啊，陛下，我方才的确在扒您的衣裳。平日里不敢上手，只好趁您睡着了，偷偷看一眼。不然若我不知道陛下身上什么样子，到外头说我是您房里的人，没人信怎么办？再说，陛下生得好看，我……我也想看嘛。”
　　池奕垂下目光，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他对自己这套胡说八道非常满意，果然感觉脖子上的力道渐轻。
　　他松一口气，说完后半句：“……我好羡慕，我也想有您这样健美的身材。”
　　刚离开脖子的手倏然抓住池奕的肩膀，十分用力，骨头被按得生疼。池奕欲哭无泪，这话又哪里惹到他了啊？
　　肩上的力道越来越大，面前之人衣衫半敞，眸光汹涌，缓缓俯身贴近，嘴唇向他脖颈处寻去……
　　池奕双眼紧闭，手被固定住，毫无反抗之力。他不懂这又是什么新鲜的杀人方法，难道要咬破他的颈动脉？
　　扑来的气息愈发温热，一阵阵拂过他肌肤，于满心恐惧中，给池奕添了些酥酥麻麻的异样感受。但预感自己即将被人咬脖子，他全身不由自主地僵直起来，来此数月积攒的恐惧和绝望，潮水般一齐涌上心间。
　　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致，他已做好迎接痛苦的准备。可片刻静默后，没等来疼痛，却只等来一点温软的触感，带着些许濡湿，颤抖着落在他一块锁骨处。
　　池奕脖子下几块锁骨生得格外突出，也格外精致，平时遮在衣服里看不出，如今一层层剥去，乍然显露的起伏颇为诱人。
　　脑海一片空白，但池奕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开始关注那一点的触感。痒痒的，温温热热的，很舒服。渐渐安抚了一身紧张，也安抚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惊惧忧虑。
　　他在这种感受中浸泡了片刻，再次睁眼时，贺戎川已稍稍远离，双唇抿了几次，又向前探头，靠在他耳边，含混不清吐了句：“朕有时候真想杀你。”
　　说罢，便看也不看池奕，突然就栽回榻上，转过身背对他，扯来被子随便一裹，睡了。
　　池奕傻在原地，眼前发生的事已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呆滞地挪到床榻另一侧，找个角落蜷缩起来，心有余悸，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所以刚才，贺戎川他，在自己锁骨上……亲了一口？
　　他这是把自己当成别的什么人了么？他的旧情人之类的。可如果是旧情人，衣服都扒了难道不应该再来点生猛的，亲锁骨就完事了？
　　被个男人亲了一口，池奕丝毫不觉得别扭，反而十分庆幸。只要不杀他，让那个暴君从头到脚啃一遍他都不介意。
　　只是……贺戎川为什么看得见他？还能跟他说话？
　　池奕：系统你快出来，快告诉我是不是金手指失效了？
　　系统：宿主的金手指一直都很好用，而且很粗哦。
　　池奕：粗你个大头鬼，我问你，是不是原书主角在某些状态下，就算我在主角光环之内，他也是能感觉到我的？比如在他意识不清半梦半醒的时候……
　　系统：意识不清半梦半醒……嗯，是能感觉到的哦！
　　池奕：那是不是等明天他睡醒了，我就没事了？
　　系统：如果宿主说的“没事”是指没有被暴君弄死的风险的话，那一直是有事的哦。
　　池奕：……好了你可以滚了。
　　他把这事捋了捋，所以贺戎川刚才听见了自己的骚话，想拿自己出气……可做了半天要吃人的样子，最后却只在人身上亲了一口，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亲一口就可以出气的么？
　　还有那句“朕有时候真想杀你”是什么意思？后面是不是省略了一句“但现在不能杀”？为什么不能杀？暴君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他有用了么？
　　脑子里乱成一团，池奕只希望他明天睡醒后把这些事都忘了。他再不敢靠近那人，系好衣裳，窝在离暴君最远的地方，靠着墙角睡了。
　　……
　　第二天一早，池奕醒来发现自己正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盖了厚厚的被子。他这才看清床头放着一壶酒，杯子里的被人喝了一半。
　　难道昨夜那个神经病是因为喝醉了才抽风的？可这壶酒还有大半，也没喝多少啊。
　　等等……贺戎川喝酒了？
　　他先吃了饺子里的药丸，过了一段时间才喝酒，这能管用吗？
　　这时杨顺掀帘入内，满面堆笑道：“池公子醒了？早给您预备下了，就在这里沐浴吧。”
　　“沐浴？大早上的？”
　　“陛下说了，昨夜折腾得狠了，池公子身上不干净，让奴才们提前备下热水，您起了便好沐浴。”
　　池奕咀嚼好几遍才听明白这话，震惊之余，低头看看……
　　自己现在回到了刚穿来时的果盘状态，除了一条大裤衩子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一片布！
　　昨夜睡下时明明只把贺戎川的上衣给扒了，自己是穿好衣服睡的，难道是贺戎川醒后把自己也给扒了？等到，刚才杨顺说什么……
　　“杨顺，”池奕轻咳一声，故作镇定，“你不是一直知道吗？我们俩的关系……嗯，那都是做给人看的，不是真……”
　　杨顺笑得愈发灿烂，“奴才知道，以前是做给人看，以后就是真的了。”
　　池奕闻言当场石化，他是认真的吗？！
　　余光里是自己身上光滑的肌肤，流畅的线条，若隐若现的人鱼线……
　　所以昨夜自己睡着后，贺戎川醒来，把自己扒光，然后……
　　不、不会吧？！
　　动了动手脚，好像也没哪酸痛，却被自己生动的脑补吓得魂不附体。池奕战战兢兢地洗了个澡，穿上衣服就往征怀宫跑。
　　还是得当面问个清楚……
　　跑到了又记起今天是朝会的日子，他只好担惊受怕地在宫里等了一上午，贺戎川才姗姗来迟。
　　看到这张脸，池奕情不自禁想起昨夜这人把自己按在床上的凶狠模样，那复杂莫测的眼神，除了恐惧，也给了他其它一些难以言表的微妙感受。
　　“陛下，那个……”他垂手立在一旁，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而贺戎川似是才注意到他一样，随口道：“杨顺同你说什么歪话了？是朕吩咐的，以后连他也瞒着。”
　　池奕一愣，片刻的释然后，突然又很生气。
　　这家伙是故意让人和自己说奇怪的话，然后躲一上午，专门吓唬自己呢吧？！
　　不管是不是，他也不敢抱怨。不然要是对方搬出昨晚自己和婉嫔合伙干的事，或者质问他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那就不好玩了。
　　于是他朝那人摆了个难看的笑，“嗯，昨天忘记做布丁了，我现在去……”
　　“过来。”贺戎川没再看他，径自坐下，将桌上一本文件往前推，“这是你要的旨意，盖了朕的私印，你先拿给徐检看过，但不必在他手里走明路，还是你来用。”
　　这话题转换得有些快，池奕上前接过那东西，发现桌上放着自己写好的为史烈开脱的草稿。
　　这东西自己是放在盒子里的，贺戎川为什么会特意去翻桌上的盒子？池奕展开手上文件，里面竟几乎将自己的草稿誊抄了一遍。
　　他迷茫地抬头，对方却生硬转身，“此人杀了有害无益。”
　　池奕惊呆了，这真的是书里那个暴君？暴君不应该看谁不爽就杀谁么？还会考虑利害关系？
　　他没兴趣揣度贺戎川的动机，反正结果是自己想要的就好。他恭恭敬敬一拜，补了两句“定不辱命”之类的话，便向外走去。
　　却听见身后低低的话音：“在外收敛些，你胡言乱语，坏的不是朕的声誉。”
　　池奕心头一颤，脚步微顿，“我没事的。”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谢谢。”
　　……
　　每月月初，宣威将军徐检都会在中央军操练之处观看半日，再留半日向众人训话。
　　烈日当空的午后，百长以上的士官聚集在点将台前，徐检在亲兵簇拥下上台。与往日不同的是，台上边角处站了个着白衣、戴枷锁的人。
　　徐检敷衍几句循例的话，忽而话锋一转：“近日营中流言四起，虽说拙劣至极，竟果真有人轻信。幸而捕获始作俑者一名，今日当众处刑。”
　　他说完便站到一旁，两个亲兵将那戴枷锁之人押上来跪着，那人嘴里塞着布，神色激愤，极力要发出声响，也不知是想喊冤还是骂街。
　　一名亲兵高声道：“什长史烈，毁坏财物，蓄意嫁祸，散播流言，诬蔑朝廷，依军法当处斩。”
　　台下一阵低语，众人神情复杂。几名亲兵全然不顾，卸去枷锁验明正身。徐检掷出令签，缓缓道：“望诸位引以为戒，今后再生谣言，亦如此例……”
　　明晃晃的砍头刀举到空中，停了半晌，才等来将它打歪的石子。
　　“慢着，刀下留人——”
　　帮池奕扔石子的小兵迅速躲起来，只显得他一人英姿勃发。今日池奕特意着全套官服，博带峨冠，面目清朗气度豪爽，笑容明如艳阳。
　　“徐将军恐怕尚未听闻，昨日刑部才颁发新规，令各衙门判处死刑皆须上报，由刑部复核、陛下勾决，方能执行。结果今日你便私自杀人，这是驳谁的面子？”
　　池奕朗声说着，从众人自动给他让开的路踱到台前。死刑复核的方法也是他从史书中借鉴的，虽然这么做无法阻止贺戎川让暗卫下黑手杀人，但至少制度看上去更人性化。
　　“池公子。”徐检朝他拱手，并未多言。而一旁的亲兵则不屑道：“刑部的规矩，又碍不着我们中央军。将军按军法杀人，你管得着么？”
　　池奕道：“刑部的规矩适用全国，中央军自然不能例外。不过，此案之前是我在查，顺便就给报了上去，结果事涉宫里，上头重视，料想徐将军会杀人，所以今日特降恩旨。”
　　他登上点将台，立在正中央，双手捧出一份文件。徐检跪着接了，自己快速看过一遍，又交给旁边几名将官传阅。
　　“写的什么？”下头有胆大的问。
　　池奕收敛笑容，面向台下众人，字正腔圆开口：“史烈虽死有余辜，但他幼失父母，此行也是出自孝义，其情可矜。况且这谣言荒唐，便是在营中流传，想必也未有什么人受到蛊惑。”
　　“定罪，既要看行为，也要看后果。正好这里这么多营中将士，我便问问，你们中有多少人信了史烈的话，认为饷银遭到克扣，并且送去了宫里？”
　　池奕抬手朝台下比划，“信了的站我左边，不信的站右边，将信将疑的站中间，我看看比例。”
　　众人面面相觑，他便重复两遍，人群渐渐向他右边移动。
　　这样明着问，自然无人承认信了谣言。
　　池奕见状颔首，“看来此人的谣言并不高明，也没什么人信嘛。既然后果不严重，那自然讲求宽仁。徐将军，如果去掉诬蔑朝廷一条，只算盗窃、栽赃、传谣几件事，该判个什么？”
　　徐检望向兼管刑狱的郭遇，他道：“按照军法，轻可杖四十，重则八十。”
　　池奕重新露出明朗笑意，朝徐检拱手，“话我带到了，旨意是给徐将军的，您自己定夺吧。”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仿佛自己就是来传话的。
　　直接释放史烈固然容易，但刻意施恩的痕迹就太过明显。这样一搞，放人的决定更像是民主投票的结果，明面上好看一些。而且所有人都当众表明不信谣言，这事就像是被盖了戳，即使尚有人心存疑虑，也翻不起浪了。
　　其实这事不必如此麻烦，贺戎川交待的话里也没这么多意思，这都是池奕自己鼓捣出来的。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定要绞尽脑汁，将事情做得周全。
　　大约是因为任务结果和他的小命绑定在一起？嗯，就是这样吧。
　　徐检望着他背影消失，便瞩目台下，众士卒都在低声议论。
　　他将池奕给的公文递予亲兵，掐头去尾当众宣读一遍。读罢，自己接下话头：“现已查明，史烈所传谣言无人相信。本将依旨意及军法裁夺，人犯杖六十，黜为庶卒，停发粮饷直至与所毁财物相抵。其余不论。”
　　砍头刀换成了大杖，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接着，徐检绕到台下，站在队伍最前，话音缓和下来：“此事并非针对史烈一人，而是关乎整个中央军。回去若有人问起方才情形，照实讲述便是。”
　　徐将军威信颇高，大家纷纷附和。还有人实在好奇，却不敢站出来，只在人堆里偷着问：“刚才那个池公子是什么人啊？莫非是前些日子传的，宫里爬床的男宠？”
　　徐检眼尖，一把将那说话之人拎出来。他在士卒面前从不拘束，直接一个巴掌糊在那人脸上，“池公子是中央军的恩人。”
　　……
　　临近傍晚，挨了六十杖的史烈被送回营房。同屋之人都听说了点将台的事，纷纷近前帮他收拾上药。
　　“哎，史大哥，你这六十杖是结结实实打的吗？轻还是重？”
　　趴在床上的史烈还没倒过气来，便被另一人抢了话：“看上去只是皮肉伤，应该不重。再说谁敢重啊，你们没听下午那情形，倘若打坏了，是会出大事的。”
　　“小史，你说你本来好好的，为何去传那些话呢……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的脾气你也知道，这是自寻死路啊！”
　　“是啊，你被抓走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这么大的罪名，不是凌迟就是剥皮，谁料到还能捡回命来……”
　　“嗐，人家什么脾气咱哪知道，不都是道听途说。以前死过多少人我没见，就见到史大哥还好好地活着，我就不信那些话。”
　　“还敢议论这个，小心让人听去，也打你们六十杖。我们这些小卒子，闷头打仗就是了，琢磨这些难道想造反？”
　　……
　　“议论也无妨。”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这时的池奕已换上便服，满面春风地进来，“打胜仗靠的是每个小卒子的士气，而士气靠的是忠心，忠心靠的不就是议论。”
　　除了瘫在床上的史烈，其余人都起身给他行礼。偷偷说坏话被听见，神情颇为尴尬。
　　“单独说几句？”池奕来到史烈面前，扫了其他人一眼，突然摆出傲娇脸，“你们出去议论，别让我听见，我不爱听。”
　　这才是一个恋爱中的男人听到自家老公被议论时的正常反应。几人果然被他逗乐，退出屋子。
　　池奕看看那趴在榻上的人，耷拉着脑袋奄奄一息，全然没有上次的愤慨决绝。他粲然一笑坐过去，“我得跟你说清楚，你的命不是我求来的，本来就没人要杀你。”
　　“之前答应了你两件事，还剩一件。但陇州积弊并非一日两日，须等待时机……”
　　“池公子，多谢你。”史烈垂下眸子，“一件就够了。仔细想想，我家人之死确实不该贸然算在你们头上。我年纪尚轻，打算在军中多混几年，成了将官，再去查旧事。”
　　“武将查地方官……你这志向挺远大。”池奕扯扯嘴角，起身走向桌子，“此事无关你算在谁头上。食天下禄则治天下，责任本就是推不开的，就是得有精力和良心……这有点难，权且一试吧。”
　　他从桌上拿出几张纸，研磨润笔，又蓦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什么鬼东西？！
　　这屋里肯定有人监视的啊！现在整天都被人跟着，居然还敢说话不过脑子……
　　池奕欲哭无泪，抬眼看看房梁，也没见暗卫藏在哪。他双手合掌，仰着头委屈道：“大哥们，我错了，我认个错行不行？麻烦转述的时候把这句带上，我谢谢你们了。”
　　“你在和谁说话？”史烈错愕。
　　“没什么。”池奕若无其事上前，将纸笔放过去，“你把所有家人名字、生卒年、生平、死因都写上，越详细越好。”
　　史烈开始动笔，这时房门被敲开，外头探进个脑袋说：“池公子，有人找。”
　　池奕让史烈先写着，出门后见到两个兵，看装束级别不低。他们将池奕带到一片空地，那里等着十几个士官，见他来了，一齐面对他跪下。
　　池奕吓了一跳，见为首的那个道：“池公子，我们该拜谢您的恩德，也该向您请罪。”
　　池奕赶紧把他们弄起来，然后就开始被夸。什么以前对他有成见不尊重，今天才知道他帮了史烈，也帮了整个中央军，感激于心云云。
　　他连忙道：“你们要感激的不是我。史烈一人就罢了，整个中央军这么大的事，我可做不了主。”
　　倒不是谦虚，这才是他做整件事的目的，真把功劳揽自己身上，那就全歪了。
　　接着，其中一人捧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献上，“池公子帮了我们，我们无以为报。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家从山上猎的狐狸，最光润的一张皮，算是一点心意……原本是要给您的，既然不是您做的主，那可否帮忙转交？”
　　他这么说了，池奕没法不收，便接过狐狸毛抱在怀里摸，随口问：“那你们有话要带么？”
　　众人神色微变，不知是谁道：“那就带一句，说我等士卒只知道埋头打仗，指哪打哪，从不乱想的。”
　　池奕闻言苦笑，这话说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两个月期限过去一大半，是得抓紧时间做任务了。
　　“这话我带不了，你们也不许再说。”他瞪着众人，严肃地回了一句，抱着狐狸毛走掉，拿上史烈写的东西，去了前厅。
　　前厅备着酒膳，见他来到，众将官一齐相迎。池奕却让徐检把他们都轰出去，屋里就留了二人。
　　他埋头吃饭，就听徐检在一旁低声念叨：“此事我该去请罪的，虽是营中有人闹事，但我也监管不力……”
　　听他说这些，池奕心中暗笑。原书中的徐检信了流言，心生怨恨，以至于后来消极怠战，败绩连连。但就因为自己的介入，现在的徐检居然把流言的责任往他自己身上揽，还打算去请罪……
　　这也太有成就感了吧！
　　然而系统仍然没有提示任务完成，他知道，这事还差最后一步。
　　池奕擦了擦嘴，摆出一副严肃神情，压低话音道：“方才在外头，有几个士卒对我说，他们一心打仗，从不多想……你说，这是他们自己的想法，还是上司告诉他们的，还是徐将军亦如是担忧，潜移默化到全军的？”
　　见对方神色一滞，池奕随即道：“请罪就说这个吧，后天夜里你进宫一趟。”
　　徐检静默片刻，沉声道：“池公子说得轻巧，你可知这罪名有多重？”
　　池奕心里其实也没底，谁知道那个温柔药丸到时候能不能起效，起效了又能把暴君变得多温柔。但他知道，过了这六个小时，任务难度就不会再低下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折起来的纸，快速塞进徐检手里，“去了先说这个，见势头好再说请罪的话。徐将军累世勋贵一身战功，没什么好怕的。”
　　应该……不会把人坑了吧？
　　回到皇宫，池奕便将那张狐狸皮交给杨顺，让他看着随便做点啥。又问清贺戎川正在屋里办公，没敢直接回去，先跑了趟御膳房，补上了这两天的布丁。
　　他端着两碗布丁进入征怀宫，贺戎川在对付公文。于是轻手轻脚摸进去，将布丁放在桌上，立在一旁，怕打断对方思路，便用最简单的语言回禀：“营中的事都办好了，一切顺遂。”
　　贺戎川唇角一挑，用力将手上的奏折拍在桌上，“朕给你写了三五百字的旨意，你就回这两句？”
　　池奕无奈，慢条斯理地陈述：“那闹事之人是当众救下的，最后只打了板子。我道是陛下的意思，营中军士果然感您宽仁，谣言也澄清过一轮……哦对，徐将军说过几日进宫面见陛下。”
　　贺戎川凝神听过，并未细究，而是朝他伸手，“拿来吧。”
　　“什么？”
　　“精力不见得有，”目光淡淡在他身上扫过，“良心还有一些。”
　　池奕一时怔住，想想自己当时那句话，额头又开始冒汗。
　　他递过史烈写的东西，贺戎川展开，随口说着：“以后不必当着那些人认错，有什么话，自己到朕跟前说。”
　　“啊……好的。”池奕后退半步，埋着头，“是我失言，我认错。”
　　见对方手抖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臣子跟皇帝认错，不应该一边磕头一边喊罪该万死么，自己这么说会不会太轻描淡写，让人感觉态度不好。
　　而对方在意的似乎不是这个：“错在失言？”
　　“啊？不是吗？”
　　“池奕，你在征怀宫住了有数月吧。”贺戎川的目光仍然落在纸上，却明显没在细读，“精力、良心……数月，你竟一无所见。”
　　池奕脑子没转过弯来，迷茫地望过去，却见那人向来宽展的身体此刻僵硬而紧缩，指甲掐破了纸张，微微扬着头，闭着眼紧抿双唇，脖颈上的青筋一下下跳动。
　　他没少见这人恼怒得想弄死自己的样子，但现在的状况确实稀罕。不仅是恼怒，似乎有许多东西被他竭力压抑，仍是压不住，从身体各处迸溅而出。
　　这其中并无杀意，池奕却还是莫名害怕，竟也说不清怕什么。
　　第一反应自然是躲。他习惯性地上前两步，将贺戎川手中的纸抢过来扔到一旁，按着他的肩膀，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果然，对方毫无反应。看来只要这个原书主角清醒，主角光环就有效。
　　“这是怎么了嘛，我就说错一句话，不是给你道歉了么，还不行啊？”池奕仰头望着那人莫辨的神情，拍拍他的背，一副哄人的语气。
　　身下的人突然一动，池奕没坐稳滑下来。
　　他去桌上拿了个布丁，舀一勺塞进贺戎川嘴里，“多大点事？你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变好了。我做布丁做了这么多天，你居然一口也不吃，这情节和我编的小黄文不一样啊！”
　　说到这里，池奕再舀一勺含在自己口中，过去坐在那人腿上，盯着他的眼睛，舌尖在唇上舔了一圈，话音酥酥软软：“陛下是想吃布丁，还是想吃我呀？”
　　“想得美。不给你吃，你不配。”池奕扭过身，自己把布丁咽了，“虽然今天你赦免了史烈，想给自己立善良人设，但只要你还是暴君，本性迟早都会暴露。什么时候你再毫无理由杀个将军，中央军那好几万人，会把咱俩放在一起恨的！好几万人恨我啊，晚上都不敢出门……”
　　“唉，抱怨也没用，该管还得管。”他端过另一碗布丁，往那面色阴沉的人嘴里塞了一勺，“以后你想吃什么听什么要什么，只要不是要我的命，把我榨干都行，但是……”
　　他忽然觉得这人的腿坐着硌得慌，便站起来思考下一步。他扶着贺戎川的肩膀，绕他走了一圈，然后开始扒他的衣服。
　　外衣被他扔掉，贴身的中衣褪到腰间，他将对方身体转过去，凝视背上的伤疤。
　　时间太久，已经很浅了，得想个办法……
　　琢磨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数。还得把衣服给人家穿回去，来了几个月，古人的衣服他还是穿不熟练，更遑论给别人穿。
　　带子被他系得松松垮垮，池奕干脆放弃，仔细想想，穿什么衣服啊！
　　“这个情景大概就是，你深夜办公，我端着布丁进来，你说你不想吃，我就生气了，自己咬上一口喂到你嘴里，结果把你惹毛了，脱了衣服在桌上……”
　　池奕打了个哈欠，这次他也不打算立刻走掉，还是等贺戎川主动离他一米之外比较好。于是他坐在人家腿上，抱了几本奏折翻来翻去。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之前那些关于朝政的只言片语正在变为现实。贺戎川大概是信不过下头的人，自己制定了详细方案交代下去，这几封奏折汇报进度诚惶诚恐，估计是被他骂怕了。
　　看样子，谷国的行政体系中即将出现新的机构和功能，第一场科举考试也马上会举办……姚丞相什么的，大约要气死了吧。
　　池奕抱着奏折往后一躺，窝在人家怀里就睡了。反正一会儿贺戎川要是走了，一起身自己就醒了……
　　冬夜静寂，灯花剥落，四下但余刻漏声。
　　以及贺戎川掰得咔咔作响的指节。
　　……
　　没想到小憩竟睡了一整夜，醒来时已是次日一早，池奕仍从他的榻上爬起来，早不记得半梦半醒间做了什么。
　　想起尚未完成的任务，他出了门。花了两天时间，去了几个地方，找了几个人。
　　温柔药丸配合一些特殊的布置，或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就算药丸没起效，他也有主角光环，实在不行把那个暴君抱走就是了。
　　贺戎川每过几日夜间，会到园子里活动筋骨。这日恰好在桌上看到一本不知何时放过来的剑谱，翻的那页也是他熟悉的剑法，旁边搁着他那把有些年头的青霜剑。
　　他挑了挑眉，轻嗤一声，提剑出门。
　　躲在门口的池奕赶紧招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到宫门去叫徐检。
　　池奕到达御花园的空地时，贺戎川已开始舞剑。他没有立即露面，而是找了最近的距离躲在树后。
　　此时贺戎川已换了轻便束身的衣裳，身形收展间剑风流转，舞的的确是那页书上的套路。
　　池奕暗自庆幸，《暴君的覆灭》这本书虽然总把一些重要的事一笔带过，却把另一些看上去并不重要的东西，例如剑和剑招的名字写了出来。而当自己真正穿进书中后，这些记忆便成为了决胜的关键。
　　时间差不多，如果温柔药丸有用的话，是该起效了。
　　不久后，池奕见远处有人过来，知道是徐检到了。于是他快速跑进场内，接近舞剑的贺戎川，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突然从身后抱住他。
　　贺戎川自然不会反抗，他就将人家的上衣整个扯了下来。宽阔的脊背上，横着几道鲜红的伤疤，颜色艳烈，宛如新生。
　　清除旧创的膏剂，会把伤口弄得卖相可怖。早些年太医们常施此方，后来日久天长不疼了，也就不管了。
　　而这几日，池奕总跑去太医院，说半夜听见贺戎川喊身上疼，让太医们将旧日的方子重新拿出来用，就又给人画了一身的红色。
　　衣服被扒掉，那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池奕身上，沉静而非冷峻。
　　这时徐检已走了过来，他依照池奕的要求，未着官服，未戴甲胄。池奕抱着刚扒下来的衣服，笑着过去，低声道：“徐将军且等一会儿吧，陛下这一套招式行云流水，别给打断了。”
　　说罢便和他站在一起，往场中央望去。赤膊的贺戎川似乎并未有什么觉察，空中仍是凛然剑光。
　　二人这样看了一会儿，池奕余光见到徐检渐渐失神，心中暗喜。这时贺戎川一套已毕，刚一停下，池奕便上前道：“陛下，徐将军有事禀告。”
　　“何事等不及朝会，非深夜入宫不可？”贺戎川重重将剑插进鞘里，话音一寒，“宫禁之事都敢染指，池奕，你愈发……”
　　池奕心里陡然一紧。
　　然而正在他担心之际，对方的后半句却没说出来，停顿片刻，别过头，“……罢了。把你手里的衣裳拿来。”
　　——怎么就罢了？不应该朝他发一通火再罚他点啥么？这么轻易就算了？
　　难道……暴君真的变温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榜单原因需要断更三天<
　　下次更新时间：7号（周日）0点


第30章 
　　池奕用眼神示意，徐检接收到他的信号，便上前呈了一份文件给贺戎川。池奕去给人穿好衣裳，顺便瞄了一眼文件内容。
　　基本上没改，就是自己写给他的那些。
　　之前军营里众人一直在纠结饷银的发放规则，如何避免被人中饱私囊云云。但池奕却想起，历史上常用的是另一种更好的方式。
　　他建议，让朝廷从郊外的皇庄给士兵分田，允许他们自由耕种不纳税，用以抵消部分饷银。既能利用士兵的空余时间，也能大大降低军饷被贪污的风险。
　　但这话不能从他口中说出，只能去徐检那绕一圈。提出一个这么有用的建议，在讨论公事相谈甚欢的氛围下，后面沟通感情就容易了。
　　见贺戎川读着文件，池奕便拉了一把徐检，状似无意地和他聊天：“徐将军知不知道，方才陛下舞的是什么剑法？我也不懂这些，只觉得好看极了。”
　　徐检抬头望一眼，见无人注意，方低声回答：“此招名为‘拂柳式’。”
　　池奕故作懵懂地点头，“好看是好看，只是这动作过于柔软，真打起来不好用的吧？”
　　“那倒不是。”徐检沉默片刻，似在回忆中游走一圈，缓缓道，“在南疆起兵后不久，我们在惠州遇上镇守的总兵，对方麾下士卒作战生猛，以一当十。”
　　“正在无计可施之际，我出营散心，恰好碰见陛下舞剑，就是这一套‘拂柳式’。我在旁观看半晌，恍然开悟，对方固然生猛，但柔能克刚。”
　　“于是我叫来几位将领，请陛下为我们讲解这套招式，从中提炼要领，传授给众兵士。凭借至柔之力，最终破敌，我们方能走出南疆，征战中原。”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缘故。”池奕一脸天真，“方才徐将军看见了么？陛下身上那几道疤，也是战时留下的？”
　　远处的贺戎川似乎仍在研读那份文件，徐检继续道：“陛下在南疆征战多年，从未受伤。但北伐那次，我们的下属私通敌将，陷陛下孤身于千军之中。彼时我在旁保护，挨了十几刀仍护不住，到底让敌人砍伤了陛下……”
　　这段对上了池奕对书中内容的记忆，他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几人被逼上峭壁，陛下恐为人生擒，自行跌下悬崖……消息传回，全军万念俱灰。未料两日之后，陛下竟让人救了回来，在营中调养数日，便又上了战场……”
　　池奕一愣，书上写的明明是贺戎川落入悬崖后，自行调息七七四十九日，凭借玉珠的灵力重获生气，回去时他的军队早已遭受重创，休整了好一阵才恢复元气。
　　可现在徐检说的和书上不一样？难道自己的到来改变了这个世界？但自己明明几个月前才来，怎么会改变好几年以前的事？
　　他暂时搁下疑惑，盯着徐检，意味深长道：“徐将军不说我都不知道，看你如今的态度，想不到以前竟有同生共死共患难的时候。”
　　要促使双方沟通感情，暴君能不能变温柔不确定，但根据这些天的了解，这位徐将军还是很感性的。
　　他扫了眼神色茫然的徐检，退到一旁，悄悄溜到贺戎川那边去，似是随口道：“陛下再仔细看看。”给人留出足够的时间酝酿情绪。
　　徐检久久呆愣在原地，池奕的话戳在他心上，翻搅出一些陈年的记忆。
　　他原本出身武将世家，不肯食祖上爵禄，定要自己去考武举。十年前中进士，却正好遇上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京中一片混乱，他这个新科进士就被分到了南疆的王府。
　　除了负责王府守卫，他还要给年仅十二岁的贺戎川教导武术。起初他对这位王爷充满怨恨，认为是他害得自己无法留在京城，要来这蛮荒之地吃土喝风。
　　可渐渐他发现，贺戎川虽然待人严苛，但习武异常刻苦，于用兵之道也颇有天赋，没两年竟越过了他去。
　　南疆之地偶有叛乱，他们一同出兵平定，之后他便为南疆王的勇武谋断彻底折服。他不解，王爷原本是先帝嫡长子，才干过人，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于是不知觉间，已转变了态度。
　　后来，幼帝无能，外戚干政，异族入侵，天下大乱。南疆王愤而举兵，不顾一干老臣反对，坚持任命他为主帅。
　　掌五万兵马，他终于体会到所向披靡的快意。他们历经艰险，于无数个九死一生中挣扎图存，共同击退周边小国入侵，平息南疆各地叛乱，最终北上攻入京城。
　　此后，他带领的军队改名中央军，驻扎在京郊；他本人也封官加爵，位极人臣。
　　只是后来……
　　西风吹彻，夜渐深，渐寒凉。
　　徐检缓缓抬头，贺戎川正垂眸研读文件，神色莫辨。腰间的青霜剑仍是当初那把，陈年的伤疤不知为何依旧殷红。
　　池奕方才那句话，以及前些日子在营中同他说的几句话盘桓在心间，徐检一时下了决心，理过衣袍，近前两步跪在地上。
　　他一头拜倒，“陛下，臣有罪。”
　　贺戎川身子猛然一颤，轻咳一声，整个人转过去，双手背后，微微扬首，“朕这几年欺负了不少人，他们怨恨，也就罢了。”
　　“可对中央军，对你徐将军，对朕当年那个徐师傅……”
　　语气十分克制，只像是寻常的叹息。
　　池奕心跟着揪了一下，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温柔药丸的确是起效了。可他原本以为效果只是不随便杀人，却没想到还能让人变得多愁善感。
　　被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怀疑，池奕能看出来，贺戎川这是伤心了。
　　凉风打破沉默，卷起徐检犹豫挤出的话音：“陛下恩典，臣一刻不敢忘。但中央军……在两年前，也是死过人的。”
　　……
　　两年前的一天，中央军军营突然来了一伙差役，不由分说拘捕了徐检的副将孟选。几日后公布罪状，说孟选过年收了部下送的一盒土特产，犯了受贿罪，由于当时朝廷在狠抓贪官，直接判了斩立决。
　　孟选也是十年前和徐检一同奔赴南疆的将军，同样身负累累战功。他的死讯传遍中央军，众人明面上不敢议论，心里却一致认为这是一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开端。
　　徐检起初还骂下头人乱说，可日久天长耳濡目染，自己便也动摇起来。于是，整个中央军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以即便史烈传出的流言十分拙劣，也仍然有人受骗。
　　“臣在京中这几年，逢年过节故旧交游，银子不敢收，可吃食器物之类总有难以推拒的时候。这些事，臣恐怕让人拿住，也会落得孟选那般结果。”
　　徐检心慌，可话头已经开了，不得不说下去：“营中士卒亦如此想，皆是臣一人教化，但臣从未有过不轨之念……恳请陛下念在旧情，允臣辞官挂印，回乡耕读……”
　　池奕让打着灯火的小太监退下，三人便暗成了影子。他借着月光观察贺戎川的神情，倒有些讶异，此人此时脸色十分难看，五官拧在一起，像是要用绷紧眉眼的力气去压喷薄而出的情绪。
　　这、这是温柔么？怎么有点不太像……
　　不管怎么说，刚才推了一把，把局面推成这样，总不能半途而废，只能再推一把了。
　　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扫过，忽而迈步上前，抓住贺戎川的手臂，将他拉到徐检面前。然后拿着他两只手，将伏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池奕现在在主角光环之内，必定会被这二人忽略。接着，他用力打开贺戎川的臂膀，将他向前一推，控制他的双臂揽着对方肩背，做出个主动拥抱徐检的动作。
　　增进感情嘛，千言万语抵不过一个拥抱啊！如果暴君真的变温柔了，大概会二人抱头痛哭吧？
　　然而事态并不如他所料——贺戎川忽然向外用力，强硬地将池奕打到一边。接着，方才一直在发呆的徐检似乎突然醒悟，走上前来，张开双臂……
　　池奕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布置了这么多，这人怎么关键时刻作死啊！
　　可他也拦不住。徐检当然不敢真去拥抱，只虚揽着对方的肩背，眼中现了些柔软。
　　“十年前，初到南疆时，臣随同陛下出征，路遇沼泽地，陛下不慎失足……臣便是这般。”
　　十二岁的孩子，脾气古怪得很，掉进沼泽也不知道喊人。幸亏他留个心眼及时发觉，费尽千辛万苦找到那孩子，将他从泥地里抱出来时，就是现在这个姿势。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孩子精明得很，怎么可能真陷进去出不来。他只是想试试，若不呼救，是否会有人来找他。
　　于是心生怜悯，所以至今也没告诉他，当时将整片沼泽翻过来也要找到他，只是因为怕他出事，自己回去会获罪罢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后来无数次在战场上舍命相护，都不是此等缘由。
　　池奕躲开一些，远离这二人。这一下也推完了，接下来就要看成果了。
　　贺戎川不着痕迹后退两步，侧过身，按住肩臂被触过的地方。他静静站了一会儿，齿缝间挤出低沉压抑的话音：“孟选并非死于受贿。”
　　他扬首远眺，目光涣散在不可及处，“两年前，宫里藏在中央军的一名暗卫，截了孟选往外送的一批信件。”
　　“联络的是前朝遗臣，话说得直白。”
　　无声叹息化作水汽，散入冬日凉意中：“彼时他也来朕跟前哭，言及昔年恩情声泪俱下。朕同他本没什么恩情，但此事若认真查办，你徐将军和整个中央军都要株连。”
　　“所以那些信就烧了，随手安个罪名，杀他一人，算作了结。”
　　池奕难免讶异，他相信贺戎川说的是真话，但他在原书里只读到过暴君残忍杀人的故事，还是第一次听说，残忍的行为也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人而产生的结果。
　　不过，反正他已经是个暴君了，这种败坏声名的事多两件少两件，也没什么要紧。
　　“坊间议论那些话，朕亦有所耳闻。升斗之言罢了，不成气候。”贺戎川肩背僵硬，渐渐攥紧了拳，字句打着颤，“却不曾想……”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池奕听懂了。
　　却不曾想，辅佐了他这么些年的将军居然也不信任他，把外人传的谣言放在心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温柔药丸，这是多愁善感药丸吧？居然能让书中那个惨无人道的杀人机器，流露出伤心的一面？
　　不过，被多年的好友怀疑这种事，伤心才是人之常情。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拉拢将军】……
　　朔风如刀，割断残烛。池奕望过去，徐检正立在原地泪流不止，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贺戎川一抬手止住。
　　“明日朝会，你便当庭奏议军田之事，朕从皇庄给你拨出田地。”贺戎川面上已无异常，没有温柔也没有伤心，仍是那副萧疏冷冽的模样。
　　他将手中文件交还给徐检，沉声道：“经年之事便不提了，营中士卒你自去管教罢。池奕，去送送徐将军。”
　　“哎，好。”池奕从感慨中回神，过去拉上仍在擦眼泪那人。
　　一路气氛沉重，这任务池奕做了将近两个月，好不容易完成了，却完全没有找系统要奖励的兴致。
　　“这事就算过去了，作乱之人当由宫里查办，徐将军不用操心。哦对还有，郭将军也帮了忙，但你不好明着提拔他吧，要不然偷偷送些东西……”
　　随口说着话，对方却没反应。他望向身边面色凝重的将军，一点也瞧不出此人就在刚才那一刻变得忠心了。
　　他抬眼确认无人尾随，低声道了句：“我反正觉得，闹成这样不能怪你。”
　　看到自己的部下莫名其妙被杀，正常人都会心存疑虑。这事责任都在贺戎川，不好好跟人家解释清楚，才让误会越来越深。
　　不过池奕也能理解贺戎川的做法，倘若如实相告，那就是暴露了自己的短处，一个精明的帝王不会让人拿住自己的把柄。
　　而且以贺戎川那冷漠的个性，让他承认自己在意和徐检的私人关系，他一定会觉得丢人说不出口吧……
　　被池奕这样一支持，徐检的面色明显轻松不少，苦笑道：“都从刀戟尸山里爬出来了，这点事还要计较是谁的过失，未免太过小气。”
　　听到这话池奕就放心了，刚要吹捧两句，却听对方叹口气：“我只是不放心。”
　　“十年前我到南疆王府教习武艺，可这几年来，侍奉主上却如教导子弟一般爱护。方才情形你也见了，我这抽抽搭搭一阵，让你看个笑话，也就过去了，但是他……旁人也劝不住，池公子，还要劳你费心。”
　　池奕扯扯嘴角，“别找我，管不了。我都告诉你妹妹了，我真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在你营里瞎扯的那些，我能编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徐检露出震惊神色，“你、你竟然是……我还以为……你心里……”
　　“不好意思啊。”池奕一时赧然。
　　“这么多年了……唉。”他别过头，重重叹气。
　　池奕尚在愣怔，便已送到了宫门。他不好走太远，和徐检简单道了别，就要回去。
　　却被一个守门的侍卫拉住，趴在他耳边说了句：“夫人请您得空到庄子上去一趟，说太久不见，甚是思念。”
　　“谁？什么夫人？”
　　对方答非所问：“就是郊外的皇庄，您直接过去便是，没人敢拦的。”
　　池奕莫名其妙，还想再问，刚好遇上侍卫长带人巡夜，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只得掉头回去。
　　独自往征怀宫走，他叫出了脑子里的系统。
　　池奕：那个侍卫说的“夫人”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
　　系统：可使用本次任务奖励换取该消息，宿主是否确认兑换？
　　池奕：……不了，先攒着吧。
　　他暂且把这事搁在一边，然后终于开始后怕了。
　　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话，虽然话都是那两人说的，但自己毕竟起到了不可磨灭的推动作用。在主角光环里扒人家衣服，这种事不会暴露，可半夜放人进宫这种就非常危险了。
　　池奕喂贺戎川吃温柔药丸，本来是想缓和他和徐检的关系。不知道那个暴君还剩多少温柔，会不会和始作俑者池小奕一般见识。
　　果然，他在征怀宫门口被拦下，王禄轻哼一声，“陛下吩咐，今夜池公子要换个地方睡，您跟我来吧。”
　　这还没到六小时呢，药效这么快就过了？刚才太过温柔，现在反应过来打算收拾自己了？换个地方睡，幕天席地么？
　　他随王禄从征怀宫向北行去，穿过六宫，转过御花园，最后来到……
　　牢……牢房？！
　　大门敞开，王禄一甩拂尘，“池公子，请吧。”
　　“我……今夜住这？”池奕望着阴森幽暗的牢房扯扯嘴角。
　　王禄懒懒道：“陛下原话，池公子近日不会伺候人了，做事不知轻重，所以让您一个人住一住，好好反省。”
　　围观人群开始窃笑。
　　池奕被他气得够呛，这是贺戎川原话？！什么叫做事不知轻重，做什么事？不是私自放人进宫吗？怎么被他一说就那么色情？还有什么一个人住，难道自己很喜欢跟他一起住？！
　　不就是不要脸吗？他池奕也会！
　　“都不许笑！”池奕瞪了一圈，旋即云淡风轻，“一个人住有何不好，正好我得歇一歇了，不知轻重的又不是我，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众人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想笑又不敢。
　　看到大家的反应，池奕内心一串哈哈哈哈。刚才太累了，还是说骚话比较快乐。
　　然而他也就快乐了这一下，负责牢房的太监将他领进去，先经过值房，炭火烧得很足，接着便进到关押犯人的区域。
　　这地方经年照不着太阳，更不会点火，室内竟比外面还凉上几分。池奕打个哆嗦，瞧瞧两侧的牢房，里头充满了干草垛子，别说棉被，连床都没有。
　　池奕明白过来。今夜的事虽说结果是好的，但贺戎川毕竟被折腾得够呛。除了在主角光环之内做的事，其它那些只要随便一查就知道是池奕搞的鬼。
　　然后就会知道整件事都是他安排的。以暴君的个性，被算计了必然极度愤怒，连温柔药丸都挡不住。
　　池奕无奈叹气，跟着那太监一直走向牢房深处，对方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有些慌，问了句：“我到底住哪间？”
　　太监朝他笑笑，不做声。
　　池奕暗自盘算，在这鬼地方睡一夜肯定感冒发烧，不过在这个时代也不是疑难杂症，只要明早及时去太医院就没关系。可贺戎川这么搞，大概就是想看自己流鼻涕抹眼泪的样子吧？要不就多病几天给他看，让他满足一下，说不定还能滋生同情心？
　　胡思乱想之时，那太监走到牢房尽头，却又忽然原路折返。
　　池奕：溜我玩？？
　　从牢房深处又走回来，离开关押犯人的区域，穿过审讯大堂，池奕被带到旁边的房间里。那太监笑道：“方才只是带您逛逛这大内牢房，这里是给您预备的住处。外头整夜都有人，您有何需要叫我们就是。”
　　池奕愣怔地打量这房间，牢房里的地方豪华不到哪去，但是有床有被子，屋里还点着两个火盆，让人全然不记得方才的凉意。
　　原以为今夜要在牢房喝风的池奕顿时感到无比满足。他还没回过味来，又听见外头一阵骚动，将窗户开个小缝看去，这大半夜的，外面居然在升堂审犯人！
　　忙活了一夜，池奕浑身都是困意，软在床上，就算外头有说话声也不能影响他的睡眠，结果刚合上眼，外头却传来……
　　惨叫声！
　　这可是没法睡了，他再次开窗，堂前有个人被扒光了上衣倒吊在房顶，一旁的小太监用烧红的烙铁往他胸前怼，烫出凄厉叫声和满堂焦糊味。堂上坐的人似乎也不着急审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在这到处充满死亡气息的时代生活了三个月，池奕的胆量却并没长进，听到这叫声还是魂不守舍。他顿时清醒不少，逐渐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被带来牢房转一圈，又被强制旁听虐待犯人，无非是贺戎川生他的气，警告他如果再搞事情就会落得这般下场。
　　而池奕却唇角微勾。要是贺戎川真想整人，有一百种方法不伤他一根手指就让他痛不欲生。可他到牢房走了一遭，又在这听犯人惨叫，自己却好端端地躺在暖融融的屋里。
　　是因为……温柔药丸么？
　　渐渐习惯耳边的嚎叫，池奕重新躺到床上，回忆发生的事，突然觉得不对。
　　贺戎川刚才的确流露出了感伤，表明温柔药丸一定是起效了。可他连徐检的猜疑都能容忍，自己只是小小地算计了一下他，他就要把自己弄来牢房吓唬？
　　不对，他不是想跟自己发火。——他是想把自己支走，想独自待着，不愿让自己看到他难过的样子。
　　他想起刚才，徐检非常委婉地请求，让他池奕去关心一下贺戎川的状况，最好能说点安慰的话。
　　因为在徐检眼里，自己这个像模像样的皇帝男宠，是贺戎川最后的情感寄托。倘若连自己也是装的，那就没别人了。
　　慢慢把这些事连起来，池奕心头蓦然一紧。
　　虽然暴君活成了孤家寡人，完全是他自作自受；虽然自己是来做任务的，系统又没让改善原书主角的心理健康状况；虽然以当前的身份，这事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他如今已不是读者了。书中人物鲜活地出现在他面前，和他有了关联。
　　现在告诉他那个一起生活了几个月，虽然总在欺负他但偶尔也发发善心的人状态很糟糕，如果他不管就没人管了，他还要装作不知情的话，他日贺戎川进一步黑化大开杀戒，他一定会无比内疚。
　　想至此，作为充满爱心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新时代好男人，池奕本着拯救一个人就是拯救世界的理念，掀开被子跳下床，推门而出。
　　总不能在这个世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吧。
　　门外惨叫连连，他没忍住，抓了个守在一旁的小太监问：“这是在审什么？”
　　小太监支支吾吾道：“此人是行宫带回来的，说是……谋划什么兽皮的事，在审幕后主使。”
　　池奕一愣，皱了皱眉，“从行宫回来已有数月，还没审出结果？”
　　“嘴巴严，用了不少招数，都审不出什么。”
　　池奕点点头，存个疑惑便出去了。方才王禄只是将他带来，并没让牢房的人看住他，所以要走是没人管的。
　　到外头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去干啥？
　　就算贺戎川现在状态不好，自己去了又能帮到什么？金手指、历史知识、看过原书这三件事，没有一个能改善人的情绪。
　　可现在人都出来了，总不能再回去，他还是决定先去征怀宫看看。
　　徘徊宫道，可闻隐约更鼓，池奕数了鼓点，按照往常的作息，这时贺戎川应该已经睡熟了。
　　结果来到征怀宫，发现里头仍亮着灯，王禄就杵在门口。他悄悄摸过去，从后头拽了王禄一把，轻声问：“里面怎么样了？”
　　王禄一看见他，便轻哼一声，用方圆一百米都能听见的话音道：“不是给池公子安排下住处了么，为何又回来了？”
　　池奕现在恨不得掐死他。
　　“外头是谁？”
　　低沉话语果然从内室传出。
　　听见渗着寒意的声音，池奕打了个哆嗦：“我、我就看一眼……立刻就走。”
　　片刻静寂过后，屋里是一句淡得几乎听不清的“进来吧”。
　　这下他没法躲了，只得逡巡入内，绕过门口屏风，便未再上前。
　　却也没忘记大半夜跑来这里的目的，稍稍抬眼，望向远处侧身歪在檀木桌后的人。
　　灯烛点得晦暗，其实贺戎川平常也是这副淡漠萧疏的模样，此时也看不出什么。桌上通常摞满各式文件，现在却推到一旁，中间铺着一张纸，似乎是地图。
　　池奕半低着头，想起这人刚刚把自己送到牢里听惨叫，定然看见自己就很不爽，便讷讷解释：“今日之事确实是我所为，我……”
　　“为何回来？”声音裹着薄薄一层疲惫。
　　这个问题池奕一路都没编好借口，只得信口胡诌：“那边在刑讯犯人，我听着害怕……就回来了。”
　　贺戎川一手按着额头，一手在地图上摩挲出一条路线，凝神片刻，略略瞥他一眼，旋即别过目光，“今日不清算你，去吧。”
　　说罢，将桌上的地图一掀，起身踱至窗边，漆窗漏出丝丝凉意。
　　从池奕的角度望去，窗边那身影有些颓然。他当然不能走，听到贺戎川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便知道温柔药丸应该还在起效。
　　可按照他算的时间，六个小时已经过了。难道消退得比较慢？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见贺戎川吱呀一声推开窗子，话语刻意描得平淡：“徐检跟了朕十年，如今尚且这般。既然你什么都明白，便不该来搅扰。”
　　这话把池奕戳了一下，戳漏了他一包同情心。胸有城府的帝王出言很克制，表面上是说徐检的事，但池奕知道真正的意思是：连跟了他十年的将军都要怀疑他，那这世上还有谁能真正信任？
　　既然温柔药丸还在起效，那池奕就无所顾忌了。他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座，干脆道：“这有什么好难过的？人家不信任你，那是因为你性格暴戾，可正是因为你这样的性格，才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权力。这可是你自己选的，怎么，后悔了？”
　　半晌没有回应，池奕见窗边那人身形在微微颤抖。
　　他在生气么？不对，人在温柔状态下怎么会生气呢。应该是难过得要哭了吧？
　　“你若觉得这样不好，现在改还来得及。别人我不知道，反正你要是答应以后都不杀我，我肯定……”
　　“砰”的一声，窗子被重重摔上。从池奕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到贺戎川紧握着拳，身体绷得僵硬。而面容却转到一边，藏起了神色。
　　池奕有些心虚，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却先听见对方压得很低的话音：“池奕，你上次做的那种点心，还有么？”
　　“布丁？之前按吩咐每日都做，一直也没见您吃过，还以为是不喜欢……”
　　“南瓜……”贺戎川眉头微蹙，“不好，换些别的。”
　　虽然是半夜，但池奕还是第一次见他主动要吃什么东西，想着这人心情不好，是该给他弄点吃的，便扯出个灿烂的笑，跑出去做了。
　　待池奕的身影消失，贺戎川回了位子，一拳砸在桌上，震洒半杯茶水，污了桌上纸张。
　　即便以下犯上不知礼数已成为池奕的日常，他每次还是极为愤怒，想把那个人的头拧下来。
　　可为成大业，他必须忍耐。不仅要忍受对方的冒犯，还要在池奕希望他温柔时做给他看，且看他意欲何为。
　　原以为池奕是要为他自己谋些什么，未料他竟把徐检弄进了宫里。原本打算冷眼相看，可当跟了自己多年的将军跪在面前声泪俱下时，竟忽然有些动容。
　　冷酷之人并非无情，只是不愿将心思轻易示人，否则便是授人以柄。
　　但那心思毕竟就在那里。他没力气再装什么温柔，六个时辰还剩一半，只得编个由头将池奕支走。过了今夜，此事便过去了。
　　可他为何要回来呢……
　　贺戎川第一次怀疑，这么多年，是不是选错了？
　　……
　　池奕闹醒两个值夜的厨子，用五个瓦罐分别煮了不同口味的布丁。
　　他拎着食盒回屋，见贺戎川在幽微灯火间阖目静坐，便摆好笑容上前。他把对方唤醒，从食盒中一一捧出五个碗，“也不知您喜好，多做了几种。这是红枣，葡萄，玫瑰，鲜奶……”
　　这时他看清了桌上，一摞文件最上头是自己专门找出的剑谱。中间那张地图上有水渍，观纸张的颜色和折皱，似乎年头不短，其上州府的划分也陈旧，而刚描上去的是一条路线。
　　从南疆出发，击退周边小国，平定各地叛乱，最后北上入京的路线。
　　果然是这事。池奕心里一酸，指着第五碗布丁，“这碗是辣的。”
　　辣布丁是池奕刚发明的黑暗料理，他不知道贺戎川的偏好，只见过他喝辣茶吃辣椒，干脆往奶白色的布丁里撒了一层辣椒面。
　　结果贺戎川偏偏挑了这碗辣的，整勺往口中送。他进食并无声响也并无表情，只有脸颊被辣椒涂红，额头渗出的汗珠滑到鬓角。
　　却始终面不改色，目光漠然。
　　池奕在一旁安静看着，忽而发问：“陛下不喜欢南瓜？”
　　贺戎川舀布丁的动作一滞，蹙起的双眉间似乎藏了痛苦，眸光反而更加淡漠。池奕来了兴致，平时和暴君没说几句就会被死亡威胁，好不容易温柔一次，就算不能给自己弄个免死金牌，探听点八卦也不错。
　　见对方并不回答，池奕便拉一把椅子坐了，托着下巴仰起头，朝他嘿嘿一笑，“让我猜猜……你吃南瓜食物中毒了？还是你被南瓜砸过脑袋？”
　　“闭嘴。”低低的一句话，似乎是故作凶狠口气，字句间却藏了敏感心思。
　　“你背过身去，给你讲。”
　　池奕依言转身，好半天才想通为何要背过去——
　　贺戎川这是害羞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温柔药丸有效期六个小时。
　　小贺：六个……小时？应该是六个时辰的意思吧。所以我要装一整夜= =？
　　下次更新时间还是上午9:00=W=


第31章 
　　十年前，深秋的一个雨夜，十二岁的贺戎川一脸沉重地来到皇帝寝宫外。
　　彼时他是皇帝嫡长子，自幼才能出众，少年时已入朝听政，为不少朝臣追随。几天前，他的父皇突然宣布要闭关清修，取消朝会，不见外臣。贺戎川留了个心眼，私下让人去打听。
　　今日他才得知，父皇原来是病了，可养病时只有他的母亲穆皇后，和她所出的三皇子贺戎山陪侍在旁。而他自己却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心存疑虑，却担心父亲的病情，到底还是决定来看一看。果不其然，被寝宫外的侍卫拦下。
　　正在周旋之际，忽闻宫内传来争吵声，是他父母亲的声音。吵着吵着，里面的人似乎动起手来，贺戎川遂顾不得什么规矩，推开侍卫强行闯入宫里。
　　一进门，他便见到穆皇后正按着性命垂危的皇帝，将一碗什么东西往他口里灌。年仅八岁的贺戎山在一旁不住地哆嗦，像是发了疯病一样。
　　贺戎川大喝一声，却根本制止不了穆皇后的动作。那毒药起效极快，等他上前，病榻上的皇帝已经意识不清，胡乱挣扎了一会儿，突然失去呼吸。
　　那边的三弟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贺戎川尚未来得及流泪，却见穆皇后平静地拿出几张纸，是皇帝提前写好的遗诏。她将那些纸递给外人，然后示意贺戎川跟她走。
　　当时的贺戎川还不会怀疑母亲，便随她来到偏僻处的一个仓库。他一进去，穆皇后便在身后锁死了门。
　　此后，他在那间仓库里待了二十多天，也曾声嘶力竭地哭喊，却从未得到过回应。没有人送饭，他便在仓库里找食物，堆放的果蔬大多已经腐烂，只有几个南瓜尚且完好。
　　筋疲力竭的小贺戎川擦干眼泪，生了火，砸开一个南瓜，在火上随便烤烤，便作为那些日子里赖以生存的食粮。二十多天，狭小的仓库弥漫着烤南瓜甜甜腻腻的味道，一个人深重的绝望就溶解在其中，一同刻进他的记忆。
　　他的母亲杀了他的父亲。贺戎川已过了三弟那个吓得哆嗦的年纪，只会悄悄将痛苦埋在心底。
　　重见天日时，是穆皇后亲手打开的门，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居然还活着”。人们告诉贺戎川，他的父皇已经驾崩，遗诏传位于三皇子。而他被封为南疆王，即日便要前往封地。
　　此后他再闻到南瓜的气味，便不由自主想起那段昏天黑地的日子。时间一长也不想了，只是变得对这种食物本能地反胃。
　　池奕听到这里，脱口而出：“那我做布丁的时候，你直接说不要南瓜味不就好了？而且我看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也有不少菜里有南瓜啊。”
　　贺戎川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池奕立即明白了，他能给自己讲这么多，是在吃了温柔药丸的多愁善感状态下，正常时候才不会和外人说这些。
　　他仔细琢磨贺戎川的遭遇，其中有个疑点他在看原书时就想问了：为什么穆皇后要算计她的大儿子，非把皇位传给小儿子？
　　贺戎川比他弟的资质好太多，就算年纪大不好控制，可他本身和母亲的关系还不错……倘若一开始当皇帝的是他，就算行为暴戾了点，也不会像他弟那样把谷国折腾得满目疮痍。
　　偶然间抬眼，四目相对，池奕有些尴尬。如果他在现代的朋友这样跟他诉苦，热情亲和的池小奕张嘴就是一套安慰的话，然后拉着对方一起喝酒骂人，效果极佳。
　　但面对着眼前这个暂时温柔的暴君，池奕不知为何，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无论什么样的语言，此时都很苍白。
　　这样太尴尬了，池奕干脆起身上前，进入主角光环。贺戎川此时正靠着坐榻，他便扑过去揽住对方的肩，给出一个浅浅的拥抱，在那人后背上拍了两下。
　　知道对方听不见了，他才开始安慰人：“你十年前是挺惨的，但都过去这么久了，不至于抓着不放吧？穆太后和贺戎山不都被你弄死了么？而且现在你变强了，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啊！”
　　“至于徐将军，他怀疑你是因为你性格残忍嗜杀，而你正是因为残忍嗜杀才有今天的地位。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好好享受掌控生杀的快感就够了，反正你冷漠无情，本来也不怎么需要别人。”
　　池奕叹口气，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有感伤的工夫，你还不如对我好点。我池小奕最容易讨好了，只要不杀我，我一定对你感恩戴德以身相许……”
　　“药效还没过么？我怎么觉得早就到六个小时了。”感慨结束，池奕试图从这人身上离开，打算去睡觉。不然一会儿暴君恢复原样回过味来，说不定又要把他赶到牢房去。
　　然而不知何时，贺戎川的双臂在身前交叠，正好把面前人圈在里面。而且力气很大，池奕怎么也挣脱不开。那手臂忽然向里用力，推着池奕的后背，将他按在对方身上。
　　池奕动不动就往主角光环里跑，经常像这样和暴君贴贴。而今日面对的是吃了温柔药丸的暴君，却有种异样的感受，对他来说很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他甚至
　　无法用一个词来形容。
　　他慢慢抬头，仰视面前的人。以前见到这张脸，总想着这是个凶狠的暴君，自动就会往那眉眼间铺一层杀气，然后害怕得匆匆移开视线。只有在现在这种时候，目光才能多停留片刻。
　　池奕呆呆望着这张带了主角光环的脸，有一瞬，他从那鼻峰唇角处，看见了身为帝王的威严与矜傲；下一瞬又从那翻涌的眸子里，读出了经受众叛亲离、跋涉过血海尸山的沧桑与沉稳。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想让这六个小时慢些过去，他就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多看一会儿这张脸，多和这个去除了杀意的人待一会儿。
　　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下一刻他便明白，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便把一个特征从某人身上去除。贺戎川每天都在杀人，就是个暴君，自己幻想的形象根本就不存在。
　　正在思绪天马行空时，脑子里的系统又跑了出来。
　　系统：检测到【温柔药丸】使用对象有误，宿主是否要开启新的支线任务，再获得一枚药丸？
　　池奕：使用对象有误……？我就是给贺戎川吃的呀，你看他多听话。
　　说着就用一根手指戳了戳面前人的脸蛋。
　　系统：你去春阳宫找一只肥肥的黑猫，看看它有多温柔，就知道温柔药丸到底是被谁吃了。
　　池奕：你是说温柔药丸被猫吃了？那贺戎川吃的是什么？要是没有药丸作用，他早弄死我了啊！
　　系统：所以宿主你需不需要开启新的支线任务？
　　池奕：……你先等我活过今晚。
　　面前的暴君仍然没什么表情，虽是在主角光环里，但池奕还是心虚得很。他强硬地掰开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往后跌了两步，露出个窘迫的笑，“那个，嗯，不早了，我们睡吧？……啊不是，我是说，我去睡了。”
　　他说着便向外挪，退了几步转身要跑，却听见身后冒着寒气的声音：“站住。”
　　“王禄方才不是告诉过你，今夜要睡在何处么？”
　　池奕被两个太监客客气气地“护送”回了牢房。此时审讯已经结束，没了扰人的噪音，屋里也烧得暖暖和和的，但是……
　　这帮人为什么要在屋里点十几盏灯啊？！不知道他睡觉怕光？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池奕哭丧着脸坐在床上，睡是别想睡了，那就思考吧。温柔药丸被春阳宫的猫吃了，证明自己的阴谋已被贺戎川发现。
　　可他今晚的行为又的确温柔。他是装的么？他如何知道药丸三天才起效？为什么要装给自己看？还装了别的什么事吗？
　　一个也想不通。池奕托着下巴发呆，脑子里不由自主闪过一些画面，十二岁的小暴君亲眼目睹母亲杀了父亲……
　　不对，一个性格暴戾的人如果目睹这种事，恐怕直接就拿刀砍人了。可小贺戎川却还听话地跟母亲走。
　　除非，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的性格。
　　池奕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自己真是闲得慌，想那人的事做什么……
　　就在这时，他手边那盏灯忽然灭了。接着，全屋的灯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池奕拆了个还在亮的，发现里面的蜡烛极短，其它每一盏也都是这样，似乎并没打算彻夜长明。
　　池奕扑哧一笑。
　　……
　　虽然睡在牢房这么恐怖的地方，但环境舒适，池奕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他想起昨夜有人悄悄给自己传话，让今天到皇庄去一趟。
　　那些人要找的一定是他穿来之前的池奕，现在的他不想和乱七八糟的人扯上干系，但如果不去……
　　他真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冲进皇宫，当着贺戎川的面讲几件原身干过的缺德事，那就不好玩了。
　　想至此，池奕跑回征怀宫收拾东西打算出门，见到桌上五个碗空空如也。他问一旁的杨顺：“谁把我布丁吃了？”
　　“这可是征怀宫，还有谁能进呀。卯时陛下出门早朝，此外便再没人出入了。”
　　池奕一愣，自己昨夜做五碗布丁，是不知道贺戎川喜欢什么口味，让他挑一碗。他今天怎么全给吃了？大早上吃那么多甜的，不腻吗？
　　想起昨晚的事，池奕拉过杨顺道：“你去告诉御膳房，以后往征怀宫送的膳食里，不许有南瓜。”
　　“这……为什么？您和陛下说过吗？”杨顺为难地问。
　　池奕摆出一副恃宠而骄的表情，“当然是因为——本公子不爱吃！怎么，这理由不够充分？”
　　“……够、够充分。奴才这就去告诉御膳房。”
　　池奕得意一笑，也只有杨顺这种圆滑的人才会答应他这种无理的要求。贺戎川不吃南瓜，又不肯说真实的理由，那他池奕丝毫不介意背负刁蛮的名声，来当这个理由。
　　下午，他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这是一个平凡的午后，尽管日头明朗，仍照不暖深冬寒意。交会的街道对流出寒风，辘辘车轮混着巷陌人声，谷国四方边角潜藏的危机尚与京城繁华无关。
　　池奕掀开轿帘，望着街市喧嚣久久出神。
　　他按照系统的要求拉拢了徐检，也许能在纯国下一次入侵时阻止那场劫掠，陇州不至于生灵涂炭，农民起义也就不会轻易爆发。
　　但这只是拖慢进程而已，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改革需要时间，而且就算制度能改好，暴君的脾气也改不了啊！
　　系统：叮！本书灵气系统已开启，宿主现已获得灵气。
　　池奕：……灵气？修仙世界？
　　系统：宿主你忘了吗，原书也有灵气的呀。
　　池奕回忆了一下，原书说阴阳教相信人的身体充满灵气，贺戎川手腕上的玉珠就是自身灵气的象征。一直以为只是阴阳教信徒们幻想出来的，没想到这个世界真的有这东西？
　　池奕：但是我记得，原书里的灵气好像没啥卵用？
　　系统：是的呢！所以这个世界的灵气也没啥卵用哦！
　　池奕：没啥卵用你瞎哔哔啥，闭嘴。
　　系统：呃……嗯，通常是没啥卵用啦，不能用来打怪。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如果两个人灵气相连……
　　池奕：行了别废话了，所以这东西对我做任务有用吗？
　　系统：这就是上个任务的奖励啦，宿主你看看你的手心，中央有一块圆形区域……
　　池奕：……什么都没有啊？
　　系统：随机能力抽取中……#@$%&
　　一串串和灵气有关的文字在池奕脑海中快速变换。
　　池奕：能把贺戎川的灵力和我连在一起么？我快要被他弄死了……
　　系统：叮！恭喜宿主抽中技能：破坏其他两人的灵力连接一次。使用时只需将手心与对方贴合，灵力就会自动传递，宿主要好好利用哦！加油！
　　池奕感到手心中央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池奕：等等，灵力连接能干什么？怎么看出别人连接了？破坏了会怎样？哎系统你出来！
　　……
　　池奕一脸懵逼地望着似乎没什么变化的手掌。
　　破坏别人的连接？这对拯救暴君能有什么帮助？
　　算了不管了，反正这破系统也不是第一次逗他玩了。
　　车子从东门驶出京城，正对着皇庄大片田地。皇庄属于朝廷产业，田地常年租给附近的农户耕种，耕地尽头是一处颇为敞阔的院落，住着管事的吏员，余处用来安置官眷。
　　马车停在正门，皇庄管事带着一大票人出来迎接。池奕摆出威风严肃模样款款下车，尚未开始寒暄，便听角落处有人高叫：“阿奕——”
　　池奕一愣，来到这个世界后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他循声望去，发声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穿得倒是雅致大方，可眉眼之间却有一股土气。
　　为首的管事把他往那边让：“那我们就不搅扰了，屋子外头都有伺候的人，若不周到您就打发来前厅找我们……”
　　池奕看出来了，大家都默认，自己今日就是来找这位大叔的。
　　大叔引着他进入大门，沿长廊一路向里，边走边说着“你终于来了，皇庄的人我不放心，辗转求了姚丞相，才找上宫门的守卫”之类的话。
　　池奕还在推理这人的身份，进屋却立刻懂了。
　　这位大叔住在院子僻静处，居室十分宽敞，打理得窗明几净，而屋里正在打理的人是……一个和那男人年纪相仿，同样也带着一股土味气质的中年女子，想来就是把自己叫来的那位“夫人”。
　　皇庄，一对熟悉自己的中年男女，他们唯一可能的身份，就是池奕原身的父母。
　　但他和这二人聊了几句，觉得有些奇怪。他们虽然热情，却始终客客气气的，没有寻常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亲昵。
　　他忍下疑惑，捧着大婶煮的热乎乎的茶汤，刻意压低话音，打断了他们的嘘寒问暖：“这样费劲叫我过来，出了什么状况？”
　　那大叔眸光一黯，也意识到屋里可能有人监听，低声道：“王爷来过了，让我们催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里开始会引入一些超自然力量，仅作剧情辅助，不会让池奕上天修仙的hhhhh
　　今天晚上应该还能加一章，以后都是每天早上9点o(*￣︶￣*)o


第32章 
　　池奕呆愣地望着表情凝重的大叔。
　　“这也几个月了，王爷说他那边没见着多少灵气，远远不够。我们听闻你已住进征怀宫了，能把我们接出来，想来事情也顺利。只这灵气……你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池奕的脑子飞速运转，大叔口中的王爷只可能是那天在猎场把自己叫走的淮王贺溪。此人在原书里酷爱派杀手行刺皇帝，却从未伤到过人家半根毫毛，所以池奕没将他列入待解决的危险因素中。
　　但现在听大叔大婶的的意思，好像他池小奕就是淮王派来的杀手之一？
　　他进丞相府也是被安排的，目的就是让姚翰转手送他进宫，色-诱并想办法弄死贺戎川，贺溪就能获得灵气？
　　亏自己看书时还琢磨了半天，贺溪要用什么骚操作才能在贺戎川死后继承皇位……原来人家为的只是这个奇奇怪怪的灵气。
　　原身的目的是杀掉贺戎川，现在的池奕却要保护他。池奕头疼，只好先拖着：“我虽然住进了征怀宫，但自我去的第一天起，就从没人搜过身，夜里宫中也没有半个侍卫或者太监。”
　　“那不是更好下手……”
　　“那是因为我打不过！所以根本不需要防备！”
　　这可是原书作者说的，主角武功天下第一，整本书里就没人能在他手下活过十招。就算他睡着了，刺客靠近时也能立刻爬起来抄刀把人家剁成肉泥。
　　“近身肉搏断然行不通，之前有人下迷药、烟-雾弹什么的，也通通被识破了。”池奕的语气软下来，“王爷再来就这样回报，此事须徐徐图之，寻找机会下手，急不得。”
　　“可王爷等不及了，他已经……”
　　“好了，阿奕也不容易。”大婶出言打断大叔的话，“阿奕啊，你的话我们帮你传，但你自己也要掂量好。果真惹恼了王爷，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池奕略一思忖，正要问自己被贺溪拿住了什么把柄，却听外头有人粗暴地砸门。
　　“池奕！池奕在吗？赶紧滚出来！”
　　池奕扯扯嘴角，这地方还有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池奕打开门，外头一个家仆打扮的人扬头叉腰，鼻孔出气：“真是磨蹭！姚丞相传唤，还不快走？”
　　姚丞相为何会在皇庄？池奕微微讶异，也明白了此人是狐假虎威。
　　正主不在，他没必要跟一个家仆计较，于是和屋里的大叔大婶打声招呼，便随那人从侧门出了皇庄。
　　皇庄处于高地之上，出门再向前几步便凹陷下去，接连了广阔田野。就在这几步的位置，搭着个遮风的棚子，棚里一把铺裘皮的软椅，裹住姚翰壮硕的身躯。
　　而其他几名官吏陪侍在棚外，为首的正躬身禀报，脸颊被田间肆虐的风刮得通红。
　　姚翰见池奕过来，淡淡扫上一眼，貌似亲和道：“你先在此稍候片刻，待我听过这边田地的事，便与你说话。”
　　池奕心里暗骂，在此稍候？这里又没别的棚子，吹冷风吗？
　　虽然姚翰的地位远在他之上，但池奕天天住在皇帝寝宫里，除了贺戎川本人之外所有人都捧着他，他便多多少少沾染了些底气。姚翰还像从前那般欺负他，他就很不开心了。
　　“那我回去等吧，就在正厅。”池奕粲然一笑，“此处风大，我若受寒，把病气带回宫里就不好了。再说你们议论田地之事，我一个内臣也不方便在场。”
　　说着便潇洒而去。既然全世界都觉得他是给皇帝暖床的，他承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不便，自然也要好好利用其中的特权。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没人敢拦他。
　　他回了院里，不便再去见大叔大婶，就往前厅坐着，让人给带几句一切安好短时间内死不了之类的话。皇庄的管事热情周到，端来好几个味道的茶水，池奕随手捧了一杯，把脸埋在水汽里思索。
　　外头那些人在聊田间的事，想来是今天早朝徐检提出改革粮饷的方案，立刻就通过了。姚翰怕其中有猫腻，所以赶在执行前先来看一眼。
　　结果刚好自己也在这。此人恐怕早就打算找自己算账了，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池奕扶额叹息，双面间谍不好当啊。
　　外头来了姚丞相的人，将他带往角落里一处房屋的暗室。室内昏暗逼仄，除了姚翰的座椅和茶桌，池奕就只有个站的地方。
　　门一关，声音堵得死死的，亦没有可供藏人的房梁。
　　姚翰靠着椅背，瞥一眼立在门口的俊美身姿，冷哼一声，“入宫数月，你倒是长了不少本事。”
　　池奕绽开笑容，随手从桌上倒了杯茶，端端正正捧给那人，往唇齿间塞了一股绿茶味：“就算不论如今的情形，单说从前在府里时，我大小也算个主子。方才那下人就连名带姓地叫，定然是他自己不懂规矩，怎么可能是丞相大人的授意。”
　　阴沉目光盯了他片刻，姚翰一挥手，那盏茶泼在墙上，“能把关在丞相府的人送到皇庄来，果真是伶牙俐齿。若有这么大能耐，为何却独独拦不住所谓的新政？”
　　池奕心下一沉，果然是这事。
　　“莫非是觉着，你没有把柄了？”姚翰将那茶杯重重敲在桌上，“就算逃了令尊令堂，但池家几百口是生是死，不过一句话的事。靠你那副口舌，还能一一救回来？”
　　池奕欲哭无泪，穿到这个时代的池奕身上，要管人家爹妈也就算了，怎么连全家几百口都要管？！
　　不过他确实不能现在和姚翰撕破脸，要是失去了这个间谍身份，就也失去了对贺戎川而言的价值。
　　于是池奕只能软下来，重新倒茶捧上，苦笑道：“将父母送来此处并非我主动要求，我从未想过什么把柄不把柄的。我心知自己和丞相大人荣损与共，自然用心为您做事。”
　　“但是，”池奕缩着身子，缓缓垂下头，一脸羞愤，“进了宫才知道，原来我……我那方面有点问题，许多事办起来不顺畅，没法哄人开心，所以难说上话，如今的新政已是我拦过的了……”
　　如果姚翰去查太医院的记录，就会发现他池小奕真的要过治阳痿的药……
　　姚翰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面部抽搐，“你、你有问题，那……有何干系！”
　　“自然是有干系的。”池奕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望着他。
　　姚翰忽然想通了什么，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却忘了这屋子有多挤，半边身子撞在墙上，哎哟一声叫出来，沾了一身茶渍。
　　池奕满脑子哈哈哈哈，面上却装作担忧模样，过去扶着他，“您可小心吧，这么大年纪，再撞出什么问题来……”
　　姚翰粗暴推开，灌了杯茶压压惊，而后死死盯着他，语气已有些激动：“之前你写的那几名作乱之人，我已让人上了劾章，竟压了半个月没批复。我不管你那方面有什么问题，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解决，你全家都会出问题！”
　　“……好。”
　　“还有，御史台的长官，必须是自己人！”
　　“知道了。”
　　“第一科的主考也必须是自己人！”
　　“没问题。”
　　姚翰倏而收住话音，把池奕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看得他头皮发麻。
　　最后来了一句：“这样不行，你换身衣裳再回去。”
　　池奕：……？
　　……
　　池奕不敢再和姚翰对着干，到底还是换了对方送来的衣裳，遮遮掩掩上了车。
　　杨顺贴在帘子边道：“方才宫里来人，说让您先去趟文治斋。”
　　“文治斋？”池奕皱眉，“这什么地方？书房？”
　　“文治斋……原先叫醉仙楼，新近才改的名字。”
　　醉仙楼池奕倒是知道，京城里最大的酒楼。可他不记得原书里这酒楼改过名字，而且这名字的风格……变化也太大了吧。
　　杨顺解释道：“临近科考，各地文士聚集京城，这酒楼跟风，就改了个酸名字。”
　　池奕一愣，改名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出现。
　　杨顺压低话音：“陛下在文治斋等您，说过去用了饭，再一道回宫。”
　　贺戎川专门去酒楼吃饭？还让自己一起去？池奕不明所以。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算了，反正又没有别人。
　　……
　　文治斋宾客熙来攘往，而最里侧的雅间，却只有一扇朝内开的窗，十分清幽。
　　王禄将室内几件俗物换下，交给诚惶诚恐的店伙计，随即朝主座行礼道：“您看这样可妥帖了？”
　　一直阖目静思的贺戎川仍未睁眼，“市井之地，不必过分讲究。”
　　这时闲人都已退出，王禄近前一些，不解道：“这等琐事，何不交给池公子去做。您万金之躯，何必亲自前来，置身市井……”
　　说罢他忽然发觉，向来冷淡的帝王微微弯了眉眼。王禄讶异，揉眼再看时，却又是寻常的古井无波。
　　“朕只是，许久不曾到过醉仙楼了。”
　　……
　　京城繁华的官道边，又矮又瘦的青年田新正埋头小步往前蹭，似在刻意拖延时间一般。此人一脸青涩质朴，尽管十天前便已抵京，如今仍显得局促不安。
　　忽然，他的胳膊让人用力一拉，“你倒是快点啊！人家可是官宦门第出来的，哪有等我们这些乡野布衣的道理。”
　　田新不情愿地抬头，望向前头二人，他大哥田更，和在京城结识的友人田不识。
　　田新来自惠州，进京是为了参加科考。他和哥哥田更幼年时便以文才谋略闻名乡里，原以为日后能成就大业，可出身田亩却断了他们的念想。
　　他们发现，若想入仕，必须首先有个当官的爹。虽然也有少量官位从民间推举，但富家子弟的金银显然比田氏二人的才华更好用。
　　本以为此生只能栖居田舍，京城却传来了遴选人才的消息。据说这次科考由朝廷直接举办，无论勋贵或白身，试卷上名字一遮，全凭才学分高下。
　　田新对此事将信将疑，但他没有别的机遇，拳拳之心无处安放，只能一试。
　　“我说阿新，你那两条腿能不能快点倒腾？我肚子都叫唤了！”
　　望着走远的田不识和着急忙慌的大哥，田新慢吞吞来了句：“这未见得是好事。”
　　二人进京后，便被礼部官员安置在朱紫苑。这地方原本是官宦子弟嬉游之所，如今腾出来给考生落脚，便也成了众人雅集的据点，田家二人就在集会上结交了田不识。也是巧合，在京城认识的第一个人就和自己同姓。
　　考生们原本只是凑在一起吟诗作赋，可某次集会中，田不识忽然作了一首讽喻诗，引得一片哗然。此后作诗便改为议政，礼部官员只在一旁听着，从不去管。
　　田氏三人才华出众，很快便被众人追随。某日，当田不识当众读完一篇三人合作的策论时，一个戴着面巾的怪人找过来，自称是簪缨子弟，邀请他们去文治斋赴宴。
　　田不识欣然应允，田更也经不住劝同意了，只有田新被强拽着去，内心却充满怀疑。
　　那个所谓的“簪缨子弟”，虽看不见面容，但气度凛然，周身似裹了杀气，令人没来由地畏惧。
　　“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田新嘀咕着。
　　……
　　三人入了文治斋，田不识让伙计带他们去找“王公子”。欣赏了一路雕栏绮丽，田新跟着他们进入长廊尽头的雅间。
　　绕过屏风，他便见到那天那个戴面巾的人。那人摘下面巾，起身朝他们点了点头，用极为凝练的字句请人入座。
　　田新不禁多瞅了几眼那人容貌，他知道世家子弟都是富贵中泡大的，却没想到竟能把眉眼也泡得这般精致。
　　只是那人虽在邀请他们，目光里一层淡漠却始终不曾卸下。
　　“在下王盛，世居京城。”那人挥退倒酒的侍从，举了酒杯，“家父曾食爵禄，如今闲散，最喜结交后生。无奈腿脚不便，便让我代为宴请。”
　　“先前于朱紫苑听了诸位所作文章，与家父政见不谋而合。舍弟也快到了，他甚通此道，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田新觉得这个叫王盛的人语气别扭得很，似乎平时矜贵惯了，从不说此谦恭的话。
　　田不识立即回应：“王公子是贵人，竟能这般礼贤下士，真是令我等感佩啊！”
　　田更也跟着点头。
　　见他俩这样子，田新终于受不了了，翻个白眼，嗤道：“把政见说给你，让你拿去哪个衙门告我们诽谤朝廷？”
　　众人皆是一愣。
　　“我们这些想法一旦实施，损的是朝中世家望族的利益。所以你借宴请之名，寻个由头把我们办了？”
　　说完，田新便见那叫王盛的人微挑唇角，毫无他预想的被戳穿后的慌乱。那人正要开口，侍从却隔着屏风禀报：“二公子到了。”
　　“让他进来。”那人吩咐了侍从，又将视线扫过他们三个，“我只管组局，我这小弟长于政事，待他为你们释疑。”
　　田新将目光转向门口，听王盛的意思，这位王二公子倒是个人物？不过也是富家子弟罢了，这腐朽朝廷能出什么好东西。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近。先露出屏风的是一截艳红的广袖，接着是满头钗环叮当作响，绣满桃花的长裙裹了腰身，臂间挽着薄纱披帛，此人容色清俊，行走之间，衣上香风扑面而来。
　　田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这是王盛的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问：逆cp怎么办？
　　姚丞相：让攻女装，他就会自动变成受。
　　池奕：？？？
　　明早9点见=W=


第33章 
　　池奕望着面前这三个似乎被自己吓到的人，欲哭无泪。
　　他就不该跟姚翰说什么自己不行的话，引得姚翰让他女装勾引贺戎川。本以为见面解释一下就没事了，没想到来文治斋的路上，杨顺给他讲了今天的任务，居然要假扮贵公子，在两个书生面前刷好感。
　　原书没有什么科举考试，自然也不会有结交考生的情节，池奕便无半分准备，只能硬着头皮上。他还不明白的是，以贺戎川那种高冷的性子，为何要亲自出宫见这些人。
　　进入文治斋，他原本打算跟贺戎川打声招呼，让他知道女装的事，就赶紧把这粉粉嫩嫩的裙子换掉。
　　可到门口才知道，那三个书生已经在里面了。他在外头听了一会儿那些人的对话，到底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进来。
　　“为何穿成这样？速去换了，再来见客。”
　　池奕望向坐在窗下的贺戎川，那眼神寒冷如窗外凛风。
　　一向沉默的田更插了一句：“令弟好雅兴，原来京城兴男扮女装这一套。”
　　池奕闻听这话，又想起方才在门口碰上的几句，忽生念头。他广袖一招，粲然一笑，“男扮女装？谁说粉红的裙子就是女装？就因为向来都是女人穿着，它就是女装，就不能给男人穿了？那么——”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朝中勋贵向来世袭，而你们向来生长于田亩，是不是就不该入京了？”
　　“歪理。”贺戎川轻蔑道。
　　池奕心说当然是歪理，不然拿什么解释他穿成这样出现。
　　不料田新却忽地起身，两步迈到池奕面前，握住他双手摇了几下，激动道：“王二公子所言极是，男子可以着红裙，田舍郎也能上明堂！”
　　池奕尴尬地扯扯嘴角，要这么激动吗……
　　“介绍一下，我叫王奕，平日里最喜钻研法令制度。”池奕给几人斟了酒，举杯相敬，“方才的话我也听见了，担心我们告状是吧？那就这样，我先讲讲我的想法，讲完你们提意见。要是有人说你们诽谤朝廷，那我也有一份。”
　　田不识率先一饮而尽，“如此我们便安心了。”
　　池奕多看了他两眼，想来这就是杨顺说的那个，王禄找来的托儿。
　　见几人纷纷饮酒，池奕便绘声绘色讲起了路上准备好的改革计划。还没等托儿背附和的台词，田新就开始发表意见。他会提什么意见池奕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就这么顺着聊了下去。
　　菜肴一道道呈上，一旁的贺戎川眼神依旧寡淡，只是唇角弯出不自知的弧度。
　　他和池奕本就不需要什么外行人的意见，他们只是需要这热烈的场面。
　　不，是他需要。池奕不过是他的工具罢了。
　　若无池奕，他根本不会选择这样做。总不能靠自己这张人见人畏的面孔，去结交乡野之人。
　　而这世上，又无第三个人了解这场改革了。只有抢在真正的世家大族之前，才能将这些后生收为己用。
　　池奕善交游，一面聊着社稷民生，一面同他们吃吃喝喝，很快便热络起来。连那方才出言讽刺的田新，都在池奕侃侃而谈时，拉着他的手夸他容貌俊美，若是不打扮得如此香艳定然冠绝京城。
　　池奕：……你以为我想穿成这样啊！
　　望着眼前情形，池奕十分满意。自己又帮贺戎川做了一件事，应该能冲抵一点昨天在他面前作死造成的影响吧？
　　然而，他用邀功的眼神看向那人，却发现……
　　田不识不知何时跑去贺戎川身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子，刀尖朝下举到他头顶上！
　　池奕吓呆了，他第一反应是喊出声，第二反应是抓个碗砸过去，可那一瞬间太短，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电光火石间，他闭眼再睁眼，看到的便已是贺戎川掐住田不识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啪的一声。
　　田更手里的酒洒了一身，一室静默。
　　池奕尚未悬起来的心放了回去，贺戎川遇刺，这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以往鲜血四溅时，暴君从来都面不改色。如今这人只是昏了过去，他却已皱眉，眼神汹涌。
　　王禄听见动静到了门口。贺戎川扬头指向地上，王禄便会意，上前扛起那人往外走。
　　经过面前时，池奕发现昏迷的田不识的面色有些怪异。
　　另外两名书生终于反应过来，田更连连道：“我们到京城后，在朱紫苑才认识的这人，今日之事我们不知情啊！”
　　田新却抬手止住他的话，沉声对贺戎川道：“二位公子来历不凡，想必此事自有安排，不会报官，我和兄长便不打扰了。今日与二公子相谈甚欢，既有结交之意，不知贵府何处？他日我们再登门拜会。”
　　“不必，自会再见。”贺戎川道。
　　池奕稍稍从惊吓中平复，欲将那二人送至楼下，却闻贺戎川又吐出毫无语气的一句：“你留下。”
　　田氏兄弟匆匆离去，池奕心虚回头，那人侧身对着他，喜怒莫辨。
　　池奕想跟他讨论方才那个叫田不识的刺客，又想跟他解释自己为何穿成这样，又想问他今天这是闹哪一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贺戎川拾起那把匕首，放在眼前端详，忽而开口：“方才那人拔刀时，你看得见。”
　　池奕心中陡然一沉，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刺杀贺戎川，却不介意被自己看见，所以证明自己和他是一伙的？
　　“可即便看见，我也来不及反应……”
　　“来不及？”贺戎川唇角勾出轻蔑，“抄起碗筷砸过来，足够了。”
　　“可是……”
　　“又要说你没有那般身手？”他起坐，顺手抛出匕首，它便插进池奕面前的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池奕平日被他恐吓惯了，知道刀子不会真伤到自己，却还是浑身一哆嗦，惹得头上钗环清脆作响。
　　明明是那个叫田不识的人搞刺杀，从哪个角度下手，和他池小奕有什么关系啊！
　　“是，我从未习武，没有那般身手，抄起碗筷哪有刀子落下的快。”池奕硬着头皮辩解。
　　贺戎川重重哼了一声，这声闷哼不是惯常的淡漠傲慢，而是……
　　愤怒。愤怒从口鼻间喷薄而出，他负手扬头。
　　“五年前，姚翰远亲池氏一家进京投奔，不料路遇一伙歹人，池氏家人尽遭屠戮，尸身皆被抛入江河。此事姚翰查不到，你以为朕也查不到？”
　　贺戎川瞟了一眼那通身粉嫩之人，“彼时既已沉进水底，又是如何出现在行宫，出现在朕面前的？”
　　池奕呆了，将这话咀嚼好几遍，才稍稍明白一些。
　　贺戎川的意思是，自己这具身体根本就不是池奕本人，是杀了真池奕全家，然后冒名顶替的！
　　而皇庄里住的那两个大叔大婶，也不是什么池家人。他们和原身有没有亲属关系不知道，但必定是和原身一起拦路杀人的共犯。
　　想明白这些，池奕内心顿感绝望。根据之前的推断，自己是被淮王送进姚丞相府邸的，可具体的送法一直不清楚。而听了这番话，就把整件事串了起来……
　　他是被淮王送进丞相府，再被姚丞相送进宫里，派去杀贺戎川的刺客！
　　现在贺戎川也知道了这件事。
　　——所以这把刀为什么插在自己面前，而不是自己脑袋上？
　　贺戎川想杀人不应该直接杀吗？为什么还要质问自己？他是在给自己解释的机会吗？
　　可池奕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啊，总不能说那事是大叔大婶干的，十六岁的自己毫不知情吧？
　　“你不是很会狡辩么，也有手段用尽的一日？”贺戎川淡淡回头，眼神却在与池奕相会时蓦地起了波澜。
　　“胆大包天！”
　　他突然高声呵斥，然后单手掀翻整张饭桌。
　　盘子杯子七零八落，汤汤水水泼洒一地，一盆西湖莼羹放得歪，整个扣在他自己手臂上。
　　而原地呆立的池奕，身上却干净得很。那些秽物似乎长了眼睛，恰好都避开了他。
　　一片混乱中，池奕久久愣神。最后回到现实，是因为发现那盆泼洒的羹汤还烫着，就这么往人身上沾，皮肤要烫坏的。
　　他自然而然就上前，似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挽起那人衣袖便检查伤口。的确是烫伤了。烫伤得泡冷水。池奕刚要往外走，脚步却忽地顿住。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方才这人一副要弄死自己的样子，自己为什么要帮他？只要不把他烫死导致任务失败，难道不是他越惨自己越高兴么？自己帮他处理伤口，难道他就会感念？
　　而且掀桌子这举动太奇怪了。书中的贺戎川冷静自持，杀人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越是愤怒，就越淡定从容。
　　他一年到头见那么多刺客，刚才被刺杀都没反应，怎么只剩两个人时就开始掀桌子了？
　　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可池奕好像被一条线牵引着，觉得就是应该先处理伤处。他往外走要去找工具，然而刚走出主角光环，便听见身后一声：“站住。”
　　他浑身一凛，回头，贺戎川面上已抹平所有神色，如常问了句：“为何穿成这样？”
　　池奕看着那被烫的胳膊都替他疼，不懂他怎么还有心情聊这个。他可不敢把在姚翰面前说的那些骚话如实相告，只道：“姚丞相说，陛下您喜欢这样的。”
　　贺戎川漏出一声轻笑，而后别过头。
　　每次当他动了杀心时，池奕总会做出些什么来，硬生生给他按回去。于是便提醒自己，不是不清算这人的罪过，只是还没到时候。
　　可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他自己也不是很说得清。
　　见对方没有立即发落，池奕稍稍松了口气。他无暇多想，处理烫伤这事不能耽搁，于是下楼，见王禄和杨顺正在对付那个刺客，便自己去厨房要了一桶冷水，提回房间。
　　屋里一片狼藉，贺戎川并无什么神情，淡淡望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过水桶浸泡伤处。
　　所以这事……过去了吗？
　　听着轻细水声，池奕的心渐渐安稳下来。贺戎川怀疑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疑心是会积攒的，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他必须谨慎小心，在任务完成前不能达到这位暴君爆发的阈值，也不能留下什么确定的证据。
　　这时，贺戎川主动开口给他讲了今日这场宴请的用意。
　　贺戎川早就料到，姚翰会将第一科主考的位置留给同党，所以自己这边必须先下手。田氏兄弟是他让礼部官员从朱紫苑挑出来的。这二人不仅有才能，还令众多考生信服，拴住他俩，便能引来一群。
　　而田不识则是王禄手下的太监，本来不姓田，为了和田氏兄弟套近乎才这么说的。王禄原本让他当托儿，忽悠那二人上船，却不知为何成了刺客。
　　“原来宫里也不干净。”池奕几分讶异几分无奈，“被这么一吓唬，那二位怕是不敢归附了吧。”
　　“朕挑的人自然是有大胸襟的，不会因噎废食。”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池奕问出最好奇的问题：“所以您出宫，只是为了见他们？”
　　贺戎川动作一滞，随后像没听见一般，舀了一瓢水。
　　池奕被弄得有些尴尬，拢起粉红色的衣袖，后退两步，“那……我先去换身衣裳。”
　　“不必。”贺戎川并不抬眼，“不然，岂不辜负了姚丞相美意？”
　　池奕：……他在说什么东西？
　　一身粉嫩的池奕跟着贺戎川下了楼，外头天已全黑。他们来到马车处，却见王禄上来就跪，语气无比愧疚：“那刺客早就服了毒，奴才还没问几句，便毒发身亡，并未问出主使之人……”
　　贺戎川似乎对刺客的来历并不在意，只吩咐一旁的杨顺：“今夜去朱紫苑盯着动静，明早见那田氏二人一面，好生安抚。朕改日再让池奕过去。”
　　池奕往后缩，这暴君用自己还用上瘾了？
　　回宫时，贺戎川非让池奕跟他挤一辆车。池奕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古代男子的装扮，这会儿又给他换条女式的裙子，他从头到脚都别扭，躲在角落装死。
　　马车入宫便改为暖轿，池奕被抓上轿，经过征怀宫时却没停，而是一路向北。
　　看出来了，这又是要去玉泉池。
　　然而离池子约百步远时，贺戎川忽然叫停了暖轿，瞥一眼池奕，似是随口道：“把外头衣裳脱了。”
　　“什么？”池奕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大冬天的，暴君又抽什么风？
　　“听不清，还是听不懂？”
　　似是随口说出的，其中蕴含的冷意却让池奕胆战心惊，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资本和这人对着干。
　　他闭了闭眼，心一横，拽开腰间系带。
　　艳红长裙顺着腰身滑落，显露出池奕这具身子光润完美的肌肤。他今日穿的亵裤格外紧，姚翰让他穿这种东西，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贺戎川会让他在轿子里脱衣服！！
　　贺戎川的眸光却骤然一紧，近乎本能地扭过身子，话音里的慌张掩盖不住：“穿上。”
　　“啊？”池奕彻底蒙了，“我到底穿还是脱啊？”
　　“穿上！”贺戎川肩背起伏，似是在喘息，“冬日里单穿一件薄纱，像什么样子！”
　　池奕莫名其妙，也不懂他在激动什么，只默默把裙子系回腰间，“是姚丞相不许穿中衣的，他说……”
　　“穿太多行事不便，朕知道。”贺戎川吐了两口气，迅速沉静下来，目光仍落在窗外，“姚翰那老东西，满脑子装的什么。”
　　黄色废料吧。池奕噗嗤一笑。
　　到了玉泉池，贺戎川还是让王禄扒掉池奕全身的布料，吩咐道：“从百步外起，隔几步扔一件。”
　　池奕这才明白此人想干啥：老色批贺戎川成功被女装诱惑，从百步外就迫不及待扒他衣服，扒一件走一段，走到池边刚好脱光。
　　……也对，得遂了姚丞相的心意，才能坐实自己的间谍身份。于是他向小太监要了一身便服，坐在玉泉池边上发呆。
　　他从御医那里了解到，贺戎川身上有不少割开皮肉的疤痕，泡在泉水里有助于愈合。不过这玉泉池离得远，来一趟也挺折腾的，他以前并不常来。
　　可池奕在的这段时间，没少见贺戎川往玉泉池跑，也不知为何突然这么在意形象。难道是暗恋了什么人？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不，不可能。
　　池奕这两天不停地折腾，也嫌身上不干净，但此时贺戎川在水里泡着，他才不想去招惹。
　　然而目光游离时，还是不慎与那人相撞。那双眼眸通常没有外露的锋芒，反而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出，才让人最为畏惧。
　　可这一次，池奕却看到了东西。
　　那眸光中，深不见底的一潭死水乍生光亮，灯火掩映，星子陨落。映出亘古长夜中终年积雪的荒山，融化了山顶一小捧寒冷。
　　书中世界有一瞬竟如此真实。
　　这不过是电光火石间，未待池奕反应过来，对方便已侧过面容，似乎在对水面说话：“朕上次进朱紫苑和醉仙楼，已是十几年前了。”
　　池奕一愣，才明白这是在回答自己之前问的，为什么他要亲自出宫见那几人。
　　“年轻时爱交游，仗着身份，结识了不少朱紫苑的勋戚。当时自诩不凡，旁人亦颇多期许，而后……”
　　低低的话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叹息，被朦胧水雾搅碎。
　　池奕记得原书说过，那贺戎川还是皇子时，因为身份贵重才能出众，朝中官员和世家子弟中，有不少人讨好他追随他。但后来新皇登基，他被发配南疆，那些人就算有不服气，也都不敢吭声了。
　　池奕望向水里那神情淡漠的人，很难想象他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上次贺戎川给他讲了十年前那场变故，可他不想再去回忆，好像那个孩子的痛苦，也是他的痛苦一样。
　　“也不知何故，近日总想旧地重游，便顺道办了这差事。……过几天你再去见那田氏二人，务必在开科前取得信任，而后朕自有安排。”
　　于那刺客的事只字未提。池奕只能答应一声。看样子，自己好像真的被暴君当成工具人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等贺戎川出去，池奕便也跳进池子洗了个澡。他可是在外头就被扒了衣裳拖进池子里临幸的，得过一遍水再出去。
　　然而他一爬上岸，王禄就一脸不屑地捧来一套嫩绿色的女式衫裙，“陛下说了，让池公子先穿上中衣再套这个，可别冻着了。”
　　这人到底有完没完……
　　更加没完的是，他刚把嫩如春草的裙子裹上，便被几个小太监按在座上，画上了全套妆面，一点红脂糅在唇间。
　　池奕目瞪口呆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他长得再好看也是男人，强行化妆只会变成女装大佬……贺戎川这什么恶趣味啊！
　　千娇百媚又弱柳扶风的池奕由着小太监搀出来，见来时的软轿被换成了没有顶的肩舆，贺戎川已坐在上头。这东西不如软轿宽敞，池奕就没去凑热闹，只打算跟着太监们走回去。
　　刚打算往后缩，便听见一声：“上来。”
　　仔细想想也是，要达到让姚丞相相信的目的，走着回去也太假了。他扶着小太监爬上去去，贺戎川身边足够坐人，但想保持一米是不可能了。
　　这可是他自找的。池奕搓了搓手。
　　一上路，他便抱住身边人的脖子，仰头嘻嘻一笑，“姚丞相送我来是因为你喜欢男人，可如今我扮成女人你才喜欢，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
　　“我知道了，你不是喜欢女人，是喜欢女装……”他随手拔下头上一根珠钗，插进面前这人发间。
　　然后就玩上了瘾，往贺戎川头上怼了不少乱七八糟的首饰，还将自己的耳环换到他耳朵上，又用指尖从嘴上沾了点颜料，刷红了他的薄唇。
　　“好了，大功告成。”池奕忽然跨坐在他腿上，一根手指挑起他下巴，冲他抛个媚眼，得意道：“来，贺姑娘，给爷笑一个——”
　　面前这人毫无表情。与池奕相比，他又生得更锋利些，满头珠翠也更不伦不类。那双眼眸里什么也没有，空便显得冰冷，池奕觉得方才闪过的亮光应该只是错觉。
　　这时已接近征怀宫，池奕可不敢让贺戎川这样被人看到，猜也猜到和自己有关了。他连忙拔下那些首饰，只唇间殷红不知如何处理。
　　贺戎川对这一切恍若未觉，进入征怀宫便开始问他正事。池奕重复了一遍姚翰提的要求，都不是什么大事，贺戎川都点了头。
　　他这么爽快，池奕倒不好意思起来。自己昨天作了一晚上的死，今天又是女装勾引他，又被他怀疑和刺客有染，遂脱口道：“最近可有什么要我做的？”
　　他真就只是客套一下，未料贺戎川扔下淡淡一句：“本打算派内臣去审那个刘峥，倒不如你去。”
　　池奕一怔，“怎么审？”
　　“自己看着办。”贺戎川头也未抬。
　　池奕揉了揉太阳穴，这人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试探自己的机会。自己怎么那么嘴欠啊？
　　一边又安慰自己，多为暴君做点事也好，做得越多就越安全。
　　折腾一天池奕也累了，又想赶紧把身上这嫩绿裙子换掉，便朝贺戎川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这便走了？”贺戎川仍未抬头，若无其事，“精心打扮一次，竟甘心无功而返？”
　　池奕脚步顿住，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34章 
　　贺戎川搁下笔，饶有兴味望着他，“你在丞相府住了四年，想必学了不少本事，怎么在朕跟前日日只知道做事？”
　　“今日既装扮上了，便露两手。免得日后见了姚翰，朕都夸不出你的好来。”
　　什么叫“学了不少本事”？！池奕在丞相府学的不是怎么当男宠么？他想看自己给他跳脱衣舞？！
　　池奕明白了，这人之前那么久不发作，原来在这等着呢。他这行为分明就是拿自己寻开心，也不知什么时候惹到了他……
　　“陛下想看什么？”池奕硬着头皮。
　　“拣你擅长的便是，不拘于歌舞，你若要丝竹管弦，宫里也都有……随你。”
　　池奕欲哭无泪，眼前这个一本正经消遣别人的家伙，真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还好不是要看脱衣舞，但书里他一直过着几乎禁欲的生活，从没听说还对才艺表演感兴趣啊！
　　歌舞乐器之类的技能，他一个现代人当然不会。但他确实在丞相府住了四年，真要什么都拿不出来，根本说不过去。
　　池奕额头冒汗，说自己只会房中术会不会被打死？不然呢？琴棋书画诗酒茶……
　　“要不，那个，我……给您写首诗吧？”池奕一脸讨好。
　　虽然他一个学历史的没学过写诗，但别的东西不会是真不会，写诗不会可以瞎写啊！
　　贺戎川闻言轻嗤，淡淡扫他一眼，别开目光，“行，写吧。——不许躲着，到朕边上写。”
　　刚打算躲起来抄书的池奕只得灰溜溜坐到他旁边，皱眉咬着笔杆。
　　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不懂诗词格律，那就写古体诗，写什么内容呢……歌功颂德也太假了，这人最讨厌别人奉承他，还不如抒发一下真情实感。
　　难得在暴君面前抒情，池奕实在是紧张过度，也没太想好，随便写几行便呈上。接着他往后蹭，打算等贺戎川一个允许，撒腿就跑。
　　可他等了许久，也没见那人从纸上移开目光。渐渐地，他觉得贺戎川的呼吸变快变重了，夜里的皇宫本就安静，这气息好似带着侵略性，虽然低微，却随时能将天地万物占有、吞噬。
　　池奕莫名脚心发凉，“那个，我写得不好……”
　　许久，那呼吸终于平复，池奕找补的话也卡在嗓子眼。贺戎川蓦地放下纸张，看向他时，目光中仍裹着来不及收起的凌厉。
　　“的确不好。用这般文字便想讨朕喜欢，姚翰教的？”
　　池奕舌头打结，他能写出诗来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内容。他小心赔了个笑，“您觉得不好么？——陛下喜欢什么样的，我再写一首就是了。”
　　贺戎川瞥他一眼，未发一言，拿起桌上书本。
　　池奕当他默许，重新提笔。可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将方才的对话咀嚼两遍，池奕咬咬牙一狠心，另写了一首。
　　贺戎川一边抿着杯子里的辣茶，一边展开那纸笺，只扫过一眼，便重重咳了两声，显然是被辣到了嗓子眼。
　　“朕不看。你自己念。”他将那张纸拍到池奕面前。
　　……自己念？池奕傻眼了，他可怜巴巴望过去，却见那人重新拿起书，看都不看他一眼。
　　行，念就念！
　　越是心虚，他的话音就越清朗，仿佛念的是什么诏书贺表似的。
　　虽然贺戎川刻意低了头，池奕却还是窥见他唇角几不可察的笑意。
　　然后就是带着笑意的：“好诗。只是朕有一句不懂，这‘香衾酥嫩骨，蜜刃开贞苞’当作何解？”
　　池奕的脸刷地红了。整首诗不过宛转绮丽了些，他只混进这一句要命的，本想表表诚意，这就被挑出来了？
　　别人看不见时怎么骚都可以，但当面质问他就手足无措了，“这、这句是……”是了半天也没是出来。
　　“不会说了？”贺戎川声调微微扬起，“那做给朕瞧瞧，也是一样。”
　　池奕浑身一哆嗦，这人试探起自己还没完了！这能做吗？那不又成勾引他了？
　　他犹豫片刻，忽然抬起一只手臂，在身前收拢广袖，稍稍低头，发间步摇流苏随之颤动。他用手指在耳坠上捻了一把，把话音掐得细细的：
　　“陛下若喜欢这样的诗，想要什么味道奴家都给您作。可奴家卖艺不卖身，清贵得很，便是陛下来了也不肯的。”
　　他一脸娇羞，用袖子盖住半张脸。本来想朝面前之人抛个媚眼，又怂，最后变成挤眉弄眼，涂了碳粉的长睫扑扇，倒真有几分妩媚。
　　池奕被自己这个样子肉麻得不行，但他心里清楚，贺戎川就是要拿他开涮发泄情绪。自己表现得越夸张，这事就越容易揭过去。
　　贺戎川盯了他片刻，忽而嗤笑一声，起身踱到窗前，“明日便让刘峥入宫，要看什么文书今夜看了，要说什么话今夜编好。”
　　池奕暗自吐吐舌头，果然暴君最记挂的还是干活。
　　才这样想完，便听见低且沉闷的话音：“方才见你晚饭没用几口，夜里要吃什么就吩咐王禄。他是奴才，你不必看他脸色。”
　　这话将池奕心里揉软了，他刚要回两句好听的，那声音却高起来，还带了几分戏谑：“朕想要什么味道都有？那便酸甜苦辣咸，一样一首。”
　　池奕：……？
　　上辈子欠他的吗？！
　　怂包池奕没吭声，默默答应一句，换掉一身女装，点了一碟点心，琢磨刘峥的事去了。
　　乌云蔽月，透出微薄光亮。临窗的榻上，池奕没来得及放下床帘，便歪歪扭扭睡着了。
　　桌上两盏云纹灯熄了一盏，贺戎川就着晦暗光线，将池奕转告的姚翰的要求落成文字，预备明日交由下头人去做。手下可用之人越来越少，是该添些了。
　　他如往常一般忙到后半夜，桌上的奏折公文处理干净，只剩一张被攥皱的纸。
　　他展开又读了一遍，不禁望向窗子那边。
　　“晦魄失丹心，云汉广难渡……”
　　这诗着实让人看不下去，不循格律也就罢了，还用字鄙陋，句式拗口，也不知姚翰找的什么人教他，还有……
　　还有，这些话大约是池奕不经思索间，最想对他说的吧。
　　说那个真实的他就如被乌云遮盖的月光，无论如何求索也不可触及。
　　掌心的汗水浸湿了皱巴巴的纸，他浑身紧绷。今日此人的种种作为浮在眼前，可如今还不是发作的时候，他不能和池奕撕破脸。
　　贺戎川抄起批阅公文的朱笔，在砚台上狠狠涮了几下，抓来一摞纸，笔走龙蛇间力透纸背，墨色洇染。
　　他捏着写好的纸张大步行至窗边的榻旁，看到那人时却有些发愣。池奕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埋在臂间的面容挂着不安，眉头也微微蹙着。
　　贺戎川突然抓起那人右臂，掰开手掌，指腹停留在掌心，微微下压，阖目良久。
　　他没有发觉手心的灵气有何异样，最终还是把那快掉下来的人扶到榻上躺好，放下遮光的帘子，擦净唇上艳红，抹在那人鼻头上。
　　然后随手将方才写的字纸丢入炭盆，惊起一簇火苗。
　　……
　　次日一早，池奕醒来时发现炭盆里有纸灰，扒拉了两下也没拼出什么完整的意义，也就算了。
　　系统：宿主休息好了吗？要开启新的主线任务啦！
　　池奕：好你个头！你看那个暴君让我休息吗？这才两天，怎么又来任务了？
　　系统：拯救暴君尚未成功，宿主仍需努力。现在开启主线任务【为民伸冤】，任务目标：为史烈一家报仇，任务期限：三个月。
　　池奕：……你这主线任务和拯救暴君有啥关系？
　　系统：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有关系哦！
　　池奕：……
　　今天又是为系统当牛做马的一天呢。
　　他的确答应过为史烈报仇，但那一家子死于陇州徭役，陇州是个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边角地，想查点什么都鞭长莫及，更别说报仇了。
　　原书中陇州是个重要地点，是因为纯国进犯和农民起义都是从这里爆发的。但这两件事离现在太远，三个月时间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今天上午的任务是见刘峥，池奕只得收拾好一张苦瓜脸。可那老古板一见他，就指着他吼：“怎么是你？！明明说是陛下召见！”
　　“陛下日理万机，哪能事事亲为。”池奕笑着按下他那根手指，自顾自坐下。贺戎川再忙也不至于这点时间都没有，但有的话还是自己出面好说一些。
　　池奕给他背了几条昨天半夜收集到的信息，是几封他骂人的奏折，每封单独看没什么问题，但连起来看，内容却自相矛盾。
　　“……元年四月，你上疏批判清明祭扫太过铺张，劳民伤财。次年朝廷缩减开支，你又说礼节有亏，是慢待先祖。刘侍郎倒是说说，清明节要花多少银子，才能不上不下正好让您满意？”
　　虽然奏折不是公开的，但刘峥每次骂人都要一份交上去，再弄出无数份流传到民间，所以池奕口中这些事众所周知。
　　不少朝中官员都知道这个刘峥有问题，但没人拿此事做文章。贺戎川自己不发话，谁也不敢给皇帝扣个苛待直臣的帽子。
　　“那又如何？”刘峥用鼻孔扫过他，“我一心为国谏言，就算说得不对，你还要兴师问罪不成？”
　　“为国谏言还要前后矛盾，想来不是为了谏言，是为了骂人吧？”池奕笑起来时明朗如朝阳，眼底尽春风。
　　他将从史烈房里找到的信件拍在桌上，“自己嘴上骂一骂不过瘾，还想拉上整个中央军一起骂，多大仇？莫非你也被哪条政令害得家破人亡过？”
　　见到那封自己亲手写的信件，刘峥的神色立即变了，“你、你从哪找到的？！明明早就该烧了……”
　　池奕没和他解释太多，只收敛笑意，沉下目光道：“这信本可以直接交给刑部，正经地升堂审理。今日我来，就是不想弄那么难看。你如实说明白了，还能给你留些体面。”
　　刘峥闻言腾地站起，瞪了池奕片刻，忽而大笑出声，往殿中踱了几步，面上傲慢显露无疑，扬头朗声道：
　　“有违天命，有悖伦常，天将厌之。壮志既存，今为社稷死，后人当继我奔赴！”
　　池奕愣愣的，咀嚼着这话的滋味……不好！
　　刘峥猛然转身狂奔，冲着廊柱撞了过去——
　　“啪！”
　　刘峥的后脑被一个茶杯砸中，鲜血淌下，人和碎瓷片一同倒地。
　　池奕大口喘着粗气，仍保持着方才抄起茶杯的姿势，热水烫过的手背迅速起了一片水泡。
　　“池公子……刘侍郎！”
　　门外的太监侍卫闻声挤进来，七手八脚挪动地上昏过去的刘峥。池奕在脸上抹了一把，才感到手背疼得厉害。为了不耽误眼前的事情，他暂且忍住，将手背在身后。
　　众人确认了刘峥的状况，为首的太监为难地望着池奕，“陛下今日出宫巡视科场了，您看这……”
　　“将此人送去大内牢房看管，找个大夫盯着，不许他死了。”池奕心中余悸未消，却故意做出气定神闲的样子，“这点小事，不必拿去搅扰陛下。”
　　贺戎川只让他审刘峥，配了一句“自己看着办”，他自作主张给了自己这么大权力。
　　如今池奕说话有分量，太监们把昏迷的刘峥抬走，他就赶紧跑出门，将起泡的手背浸入水缸。
　　冰水缓和了疼痛，想想方才的场景，池奕有些后怕。拿茶杯砸人这骚操作他还是跟贺戎川学的，只不过人家是定点砸，他是瞎砸。
　　还好砸中了，不然刘峥若真死在自己面前，贺戎川不定又要怀疑自己什么。
　　不过刘峥说的话着实奇怪，还没问他罪呢，他自己先去撞柱子，颇有几分英勇就义的味道。难道是怕被拷问出什么来？
　　反正现在人已经进了大内牢房，就不信一个中年文官能像那行宫抓回来的管营一样硬朗。天长日久，准能问出些什么。
　　正要离开，池奕却见不远处走过几个官员，交谈得十分热烈。他忙往水缸后头缩了缩，开始偷听。
　　“……这纯国哪来那么大胆子，连我们天-朝上国都敢进犯？”
　　“就是就是，就他们那蛮荒毒瘴之地，这两千骑怕不是全国的战马吧！”
　　“五千人还不够对付他们的？再多了岂不是去吃白食？”
　　……
　　池奕的脊背绷得死死的，手在冰水里泡得失去了知觉。
　　在原书中，纯国第一次攻打谷国边境，就是用两千人马敲开了陇州边疆的城门，在城中抢掠一番，然后仍退守关外，谋划下一步的侵略。彼时朝中没人当回事，只派了宣威将军徐检带五千兵士前往迎敌。
　　后来，陇州大乱。
　　而这所有的事……本应发生在一年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写字：“抓来一摞纸，笔走龙蛇间力透纸背，墨色洇染”
　　第一张烧了，后面的还在哦
　　= =
　　诗是我编的，符合现代人的水平。


第35章 
　　池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用一整天时间四处搜集信息，烦闷地在御花园乱逛，脚步虚浮，差点从假山上摔下去。
　　这太仓促了，他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谷国朝廷的改革也没完成。若此时陇州乱了，他完全无法预估局势会往哪发展。
　　想起系统的死亡威胁，池奕心里乱糟糟的，不安而无奈。他在征怀宫蹲到晚上，贺戎川一进屋，便跳起来追上去，没头没脑来了句：“五千人太少了，中央军有好几万，多带一些才保险。”
　　贺戎川眉心微蹙，侧头瞥他一眼，许久方道：“朕原本说一万人，可你那表亲丞相大人一个眼神，户部尚书便出来哭粮饷，兵部算计一番，五千人似乎的确又够了。”
　　池奕一怔，看来贺戎川不是没想到会出意外，他是被人给绊住了。如果徐检不出问题，五千人当然是够的，可池奕也不确定自己的拉拢是否真正奏效，更不敢直说它可能不奏效。
　　最后只一句：“那我想和他们一起去，请陛下恩准。”
　　就算无法增加兵力，自己至少可以去盯着徐检，反正这场战争的失误点自己都记得，倘若徐检真的消极怠工，自己也能尽量维持局面。
　　而且最重要的是，池奕需要一个理由，去陇州做任务。
　　贺戎川本在倒茶，闻言抬眼盯着他，看得他有些发毛。
　　“给。”他将茶盏重重敲在桌子上。
　　暴君给他倒茶？池奕没多想，拿起便喝，却被辣味呛了嗓子眼，用力咳了几声。
　　谈正事呢！能不能不要整人恶趣味啊！
　　“你去干什么？你会用兵还是会杀敌？”贺戎川倒掉他剩的半杯，“添乱。”
　　“我……”池奕早备好了说辞，话到嘴边却突然反应过来，压了下去。
　　他意识到，贺戎川不让他去陇州，并非觉得他添乱。
　　而是不信任他，不想让他掺和战场上的事，也不想将他置于控制范围之外。
　　池奕眸光一黯，他把暴君当要拯救的对象，可人家还把自己当敌人呢。这条路行不通，他垂着脑袋，转身走开。
　　“你站住……池奕。”
　　“陛下！”
　　贺戎川叫他的同时，王禄刚好进来，也叫了一声，神情严肃。
　　王禄看看池奕，犹豫片刻，还是当他的面讲出来：“刘峥死了。”
　　池奕一惊，脱口而出：“怎么死的？说什么了吗？”
　　“尚未来得及审问，就无声无息在牢里咽了气。太医看过，竟找不出死因。”
　　池奕闻言连忙上前，抓着王禄就走，“居然有这种事，我和你去看看。”
　　他很是心虚，毕竟是他自作主张把刘峥关进去的，现在死了人，怎么算都有他一份过失。他必须给一个交待。
　　“朕让你去了？”身后话音锋利。
　　回头看时，贺戎川已弄了本书遮住容色，“不许久待，看过就回来。人死在牢里，不关你的事。”
　　池奕的心头被这话揉得酥软，所以他是在为自己开脱、帮自己减轻负罪感么？
　　他愣愣望了一会儿那暴君的身影。——暴君？池奕有时也会忘记他其实是个暴君。
　　……
　　大内牢房，一群太监正围着一间牢舍七嘴八舌。里面倒着个中年男子，他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神情安详，似乎只是睡着了。
　　池奕过来时，牢房里的大夫回禀道：“此人原本只是后脑有伤，并不重，我简单处理后便将他绑在牢里，也没看着。不一会儿他竟昏过去了，脉门跳也不跳，身上也凉下来。”
　　“可从头到脚查了个遍，都找不见死因。”
　　池奕的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这期间还碰过什么东西、见过什么人么？”
　　一个小太监回忆道：“也没什么，就是半路上绊了一跤，在旁边的牢房门口赖了半天……”
　　“哪间牢房？里面有人吗？”
　　小太监给他带路，可池奕到时，先一步跑去的小太监竟已面如土色，指着牢里的人道：“死、死了……”
　　池奕眼皮一跳，匆忙上前，认出此人是从行宫抓回来的，之前被拷打的那个管营。
　　——拷问那么久啥也没吐出来，突然就死了？
　　“身上并无伤处，我再检查一下，不过恐怕也不是什么正常死法……”随行的大夫忙活起来。
　　正在池奕皱眉思索时，一旁渐渐起了骚动。他抬头，看到众人惊惶奔走，而牢房尽头那是……火光！
　　大内牢房着火了？！
　　一个小太监跑去查看情况，不一会儿便跌跌撞撞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到处都看过了，所有的门都、都锁死了，钥匙……钥匙不见了！”
　　旁边马上有人喊：“钥匙不见了还等什么，快去撞门啊！”
　　“不。”池奕抬手拦住，一改往常，沉声道，“大家用衣裳沾水，捂住口鼻，到最远处躲着。趴得低一些，不要撞门，听我的。”
　　火灾中的逃生方法，现代人池奕可是从小听到大的。这一屋子太监和大夫，只池奕一个有头脸的，自然都随他安排。
　　在这地方放火实在奇怪，大内牢房位置显眼，烧起来整个皇宫都能瞧见，这屋子也不是什么易燃材料，烧得没有救得快。里面这些人只要保护好自己静待救援，就不会被火伤到。
　　不是为了把什么人烧死，难道是为了……
　　火光渐渐送来灼热，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池奕突然拉住路过的一个太监，指了指地上，“你快点把这尸体搬出去。”
　　没理会小太监的茫然，池奕又去了方才刘峥所在的牢房，狠一狠心，自己拖起地上的尸体。
　　牢房中远离火势的那边，锁住的大门下几十人或蹲或坐，囚犯上了镣铐绑在柱子上。不知是谁搬来个大水缸，用以浸湿捂住口鼻的衣料。
　　池奕拖着尸体抵达时，已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他将刘峥的尸身往地上一扔，抓了个大夫去检查，自己把整张脸埋进水缸。
　　这场火的目的，分明就是阻止他们调查这两个离奇死亡的人。
　　“怎么不见那小宫女？莫非已经走了？”
　　“不会吧，我一直在门口，没见她出去啊！”
　　这么两句话无意间飘进池奕耳朵，他立即钻出水缸，循声抓住那两个交谈的守门太监，“你们说什么宫女？”
　　他们面露惊惧，“就刚才……一个宫女，宋才人宫中的，说要给牢里的老相好送点衣食。我们可不敢放人，可老李大概收了什么好处，一口答应下来，就那么让她进去了……”
　　这个宋才人池奕有印象，就是上次把婉嫔推水里那个。在这节骨眼上派个宫女来牢房？
　　“那个老李呢？”
　　“不知道啊……方才跑过来时就没见着了。”
　　池奕当机立断，帮那太监把布料在水里投了一把，往里一推他，“你进去找那宫女，弓着身子走路，实在熏得不行再回来。”
　　见那太监满脸为难，池奕眼神一冷，“此人或许和起火有关，若找不到她也找不到老李，要问责就只能找你。”
　　他果然被池奕吓得一激灵，钻进牢房去了。
　　不待池奕松口气，又有人拍了拍他，是那大夫，“池公子快来看，这尸身很不寻常……”
　　池奕见地上两具尸体，方才还看上去完好无损，不知何时皮肉松弛下来，终于像死人了。
　　“池公子你看，他们手心的玉珠……”
　　那二人右手手心微微变色，大小和颜色都相似。池奕想起这东西和灵气有关，系统说灵气系统通常没卵用，除了……
　　与人相连的时候。
　　他顿时明白过来，上前将两具尸体的右手对在一起。像是启动了某种机关一样，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离，长出尸斑，似乎还散出腐烂的气味。
　　池奕马上将它们分开，一切又仿佛静止了。
　　原来如此。可这场火又该如何解释？
　　“池公子，咳咳——”去找人的太监明显是被浓烟呛到了，“宋才人的宫女找回来了，在她衣裳里找到了火石！”
　　池奕循声转头——这哪是宋才人的宫女，这就是宋才人本人啊！
　　“火是你放的？谁让你来的？”
　　池奕脱口就问，却见宋才人只是盯着他，不说话。旁边的太监指了指她的喉咙，“明明进来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烟雾越来越浓，池奕用脑过度，已经不太清醒了。他撑着仅剩的那点神智，从守门人身上抽出一把短刀，两步上前抵着宋才人的脖子。
　　他把另一只手伸给她，刻意压低话音：“谁让你来的，写给我，我保你。”
　　宋才人却只是用力一笑，眼中尽是轻蔑。接着，她突然向前伸头，脖颈撞上刀刃。
　　等池奕反应过来时，早已被鲜血喷了一身一脸。面前之人倒地，发出闷闷声响，完全不给人留施救的时间。
　　池奕的眼睛被血迹糊住，加上本来就站不稳，他向后跌了两步，靠墙坐下，缩成一小团。
　　他闭着眼，空气中满是烟火气，耳边是火星炸开的声响，嘈杂人声中似有同他说话的，他神智混沌，也不去理。反正事情也弄明白了，很快就会得救……
　　不知过了多久，池奕好像睡过去又醒过来，感到有人轻拍他，那话音依稀分辨出是：“池公子，听得见么……”
　　池奕被毒气磋磨得疲惫，不想花力气开口，便假装昏死过去听不见。
　　又等了一会儿，有手指来探他的鼻息，掐他的脉搏，凉凉的，还在微微打颤。他知道人家是来救他的，遂任人摆布。
　　接着，他感到自己被人抱起来往外转移，也不知这是哪个太监，自己认不认得。不过此人脚步飞快，抱人的手却很稳，身手这么好想来不是太监，也许是侍卫。
　　不过他认识的那几个宫中侍卫，日子都过得糙，谁会在衣服上熏这么好闻的香？


第36章 
　　池奕始终没有彻底昏迷，感到自己被送进屋里，小心放在榻上。他认出征怀宫的香气，遂安下心来。
　　迷迷糊糊间，有人给他把脉喂药，周遭有时十分聒噪，混着发怒责骂的声音。他也想不明白怎么回事，醒醒睡睡，彻底醒来不知是多久之后。
　　床榻挨着窗子，日光被窗格切成小块，软软地铺在人身上。一觉醒来挺舒服，就是嗓子有点疼，他见床头有个茶壶，便伸手去够。
　　“别喝那个。”一个声音砸下来，“凉了。”
　　池奕浑身一哆嗦，抬头见王禄走进室内，而贺戎川正坐在惯常的位子上，用一份公文遮住面容，没什么语气地吩咐：“去叫太医，把梨汤也端上来。”
　　池奕瞟了一眼刻漏，现在是中午，往常这时候贺戎川通常在前殿办公，为何会出现在寝宫？
　　牢房的事现在如何？那些人伤得不重吧？会不会有人因此被责罚？他心里全是问号，可又不敢去问那个暴君。
　　进来两个太医，摸了他脉象，诚惶诚恐地回禀：“池公子已无大碍，再吃一阵润肺排毒的方子便是了。只是毒气毁人脑髓，这些日子不可耗费心神。”
　　池奕手里被塞了一碗黄黄的温热梨汤，他一口气全灌进去，满足地抹了把嘴唇。见贺戎川刚好盯着他，便起身摆出一副严肃神情，把牢房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结果贺戎川扔给他一句：“早已问清了。”
　　池奕一怔，只好接着道：“那刘峥故意诱我将他送进大内牢房，好与被拷打的管营碰面。我猜测，他二人的灵气事先结过契，一旦玉珠相碰，便能触发将二人都杀死的机关，免得屈打成招。”
　　“宋才人和他们是一伙的，怕我们从尸体上看出端倪，便索性放一把火烧干净。在牢房放火烧不死人，却能让我们在慌乱逃命时忘记尸体。她事先服过哑药，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还有那个叫老李的太监，是他放宋才人进去的。”
　　“这四人来历各异，却沆瀣一气，不惜性命，不能掉以轻心。得查查他们的来历……”
　　“查过了。”贺戎川并不看他，“这四人都有陇州籍的亲属，去问时都已暴毙。”
　　池奕讶异混着尴尬，舔了一下嘴唇，“事事指向陇州，恐生祸乱，还是得……”
　　“还是得让你去陇州？”贺戎川将手中文书拍在桌上，话音惹了怒气，“去趟牢房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还想去陇州？”
　　池奕懵了，火又不是他放的，和他有啥关系？
　　贺戎川缓缓起身，踱步过来，停在他榻前几步远，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让你去牢房看过就回来，如今朕说话管不着你了？朕一再纵容，你便无法无天了？”
　　“不是，我……”
　　“刘峥死因未明，若果真灵气有差，你待在里头不出来，自己的灵脉还要不要了？燎了半个房子还不知道躲，吸着毒烟也要查那两个死人，你闹这一出感天动地给谁看？”
　　“在朕跟前耍这些歪心思，不自量力。”
　　贺戎川劈头盖脸骂完，竟没多看他，转身就走。
　　池奕愣在原地，他很少听这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完全看不懂状况。
　　当时要不是自己在现场，那些太监就会去撞门，火场里这么折腾，指不定被浓烟熏成什么样。之后要不是自己让人抬出尸体，背后原委不可能查得这么清楚。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不也是在帮他解决事端么？怎么还错了呢？
　　合着在他眼里，这都是为了让他允许自己去陇州？
　　那也没必要……生这么大气吧？
　　池奕用凉水洗了把脸，仔细想想算了，怎么说也是人家救的自己，虽然他可能只是随口命令了个爱熏香的侍卫把自己抱回来。
　　但是，牢房里其他人怎么样了？
　　他草草裹了件外衣，出门抓住杨顺打听。杨顺皱眉道：“陛下在这守了你三天你不问，先问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什么？”池奕一脸迷茫，贺戎川守着自己？为什么？等自己醒了好骂一顿？
　　他略过这点，继续抓着杨顺不放：“和我一起被关在牢房的太监和大夫，他们都还好吗？”
　　杨顺道：“除了池公子方才说的四人死了，其余都只是吸了浓烟，不碍事。”
　　池奕知道那烟熏不死人，他匆忙来问，就是怕贺戎川把气撒在那些无辜者身上，“然后呢？这事算谁头上了？”
　　杨顺无奈道：“煮人的锅原本都支起来了，我们几个劝了很久，陛下才改打一顿作罢。元凶既已伏诛，着实不必牵连那么广。”
　　这说法让池奕不解，几个太监就能劝动，贺戎川还算什么暴君？
　　杨顺看出他的疑惑，话音稍低：“陛下最终改主意，是因为奴才说了句‘若那些人死了，池公子会觉得是自己害的，自责自罪的’。”
　　池奕把这话嚼过几遍，杨顺说得婉转，但他听懂了。实际上真要是死了人，池奕当然不会怪自己，只会在心里把贺戎川千刀万剐。
　　可是，他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为何会影响暴君的决定？
　　池奕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贺戎川来说那么重要。
　　……
　　牢房失火案就这么不明不白压了下来，池奕再不敢多问，更不敢提想去陇州的事。
　　中央军抽调五千人组成一队，正在做离京前往陇州的准备。池奕不放心，想去看看徐检那边的情况，可无论他去到哪里，身后那些暗卫始终阴魂不散。他为了避嫌，怕那多疑的暴君又觉得自己要联合徐将军图谋不轨，也不敢往军营跑。
　　除了给贺戎川写那几首酸甜苦辣咸的小黄诗，他有空就去趟朱紫苑，和田氏兄弟聊聊天。这里议政之风日盛，官员都不管，众人也愈发大胆，甚至还引得不少官家子弟过来旁听。
　　池奕自来熟又有分寸，能理解寻常百姓的苦衷，虽说目的不纯，但确实和田氏二人相交日笃。他们之间十分默契，谁也不曾提起田不识的来历和去向。
　　田更试探性地问过池奕和他“大哥”的身份，池奕潇洒甩下一句：“很快就知道了。”便糊弄过去。
　　但他一刻也没忘记主线任务。他不可能拜托去陇州打仗的徐检帮他查地方官的破事，他必须自己过去。哪怕偷偷混在那五千人里，冒着回来被贺戎川打死的风险，也不能先被系统弄死。
　　不过那实在是下策了，在此之前，还有可以一试的办法。
　　……
　　这一日乌云重卷，把天色压得灰蒙蒙的，似乎下一刻就会吐出一场倾盆雨。湿冷的空气黏黏腻腻粘在身上，生生给人逼出一股无名火来。
　　贺戎川在皇宫边角处的厢房见了礼部两名官员，对外说是商谈科考安排，实际是想暗地里把设立御史台的事再推一把。
　　池奕说御史台要监察百官，可具体如何监察则是个大麻烦。辛苦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他终于放走那两人，再由御花园穿过，打算独自到冒着白烟的玉泉池里躺一躺。
　　这些日子他过得心烦意乱，五年前刚登基时，朝政比现在混乱更甚，也未尝如此不安。反而更像是十年前……
　　自己在怕什么？他说不好，也不愿细想。
　　“这几棵树为何秃了？”他随手指着道边迎春树，冬末春初，不该一朵花也无。
　　王禄道：“今日是二月十五花朝节，想来都让六宫的娘娘们采去，做成花糕了。”
　　贺戎川从不记得什么节日，“哦”了一声继续走，王禄却说个不停：“听说陆娘娘牵了个头，叫了众嫔妃在重华宫品花挑菜，陛下可要去看……”
　　“那假山上是何人？”贺戎川住了脚步，话音忽然阴沉下来。
　　王禄被这语气吓出个激灵，他望过去，不远的假山山腰处有两个人，看不清模样，只能根据身形判断是一男一女。
　　男人横抱着女人，女人抓着男人的肩，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才分开，一同沿窄阶走向山顶。
　　王禄惊呆了，这里可是后宫范围，为何会有男人？他连忙小跑几步，问守在道边的小太监：“方才有谁从这过去？”
　　小太监也没往假山上看，洪亮地回禀：“两刻钟前池公子经过，似乎是去山上，一刻后婉嫔娘娘也来了。”
　　王禄倒抽一口凉气，根本不敢回头看贺戎川的表情。
　　……
　　“就是这里吧？”池奕停下脚步，试探性地用脚尖点了点前面的岩石，“你看这块石头，突然就变滑了。你是踩到它才摔下去的？”
　　婉嫔余悸未消，只探头瞟了一眼，“是……是吧。这上面沾的是何物？”
　　池奕像模像样在地上摸了两把，放在鼻子下一闻，立即皱了眉，“这东西我认得。这是产自纯国的一种油，从树干里提取，无色无亮，泼在哪里都看不出来，却又极滑，人踩上去很容易摔跤。”
　　“为何这里会有？”婉嫔紧张地琢磨旁边几块石头，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池奕给她指假山顶的亭子，“这种油纯国人用来造房子，刷漆前先涂一遍，便能色泽鲜亮。想来是那亭子翻修，送油时洒落在路上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少时曾游历纯国，见他们在战场上用这油，往地上一泼，敌阵中便人仰马翻，遂能以少胜多。——诶，你哥是行伍中人，难道没见过？”池奕拉上还没回过味来的人，绕开地上的油往山顶走。
　　把润滑油往地上泼这种阴招，原书上纯国人的确使过，只不过是撤退时用来拦住敌人的，以少胜多不存在的。不过四舍五入一下，也差不多嘛。
　　“我哥不曾与纯国交手……”婉嫔思索着，忽然惊慌，“这油这样滑，他们若在陇州用这招，我们的五千人也不是对手啊！”
　　池奕挑了挑眉，“唔，那你就和你哥说一声，让他防着点呗。不过纯国人最擅这种歪门邪道，谁也不知他们有多少伎俩，只我听说的就几十种，都是我深入纯国所得，恐怕谷国都没有记载，还是小心为妙。”
　　这话又吓着了才从摔倒中平复心绪的婉嫔，她倒抽一口气，“几十种？那如何防得过来！池公子，既然你懂这些，要不你跟我哥他们一起去吧？”
　　池奕心中暗笑，纯国人的招数几十种大概没有，十几种还是有的，不过是适度夸张了一下。
　　他故意露出难色，“不瞒你说，我也想去来着，可之前在陛下面前求过，他不同意。即便让徐将军去问，这些道听途说三教九流的事没凭据……”
　　“要什么凭据？”她干脆道，“让我哥胡编个借口就是了，你留在京城又没用，还舍不得不成？”
　　池奕噗嗤一笑，点了头。
　　此时二人已到山顶亭子处，桌上是各色花糕和花酒，婉嫔主动给他敬酒，赧然道：“方才多谢了，这地上滑得猝不及防，若非你刚好接住我，我怕不是要滚下去。”
　　“只是……若被人看见怎么办？池公子毕竟不是真的……不合适。”
　　正事办成，池奕轻快道：“这宫里没人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连王禄杨顺都不知道。就算陛下他亲自看见——你又不是他什么人，两个和他没关系的人在一起做什么，他才不会管，最多怀疑咱俩串通一气算计他。再说这本来也没什么，是男女大防重要，还是你全胳膊全腿重要？”
　　池奕念念叨叨，心情格外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的医学水平：毒气伤肺，喝点润肺的，梨汤！


第37章 
　　春阳宫里，无所事事的太监宫女散落各处，廊下有个嬷嬷正抱着一只黑猫梳毛。
　　寂静宫苑被门口一声“陛下驾到”打破，众人难免面露讶异。毕竟冬至那日是入宫这几年来，陛下唯一一次主动踏入春阳宫。
　　上次他们只觉得这位陛下淡漠疏离难以接近，这次却更符合心目中的暴君形象——
　　此人阔步闯进春阳宫，脸色十分难看，紧绷的五官压不住眸光中汹涌的怒意。
　　他没有进屋，只是立在道上，留给众人一个威严背影。总管太监王禄走下来，春阳宫管事禀了句：“来得不巧，婉嫔娘娘去御花园了。”
　　贺戎川闻言，阴沉道：“出门连侍婢也不带？”
　　众人不解，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往常是带的，可今日——”一直缩在角落的嬷嬷放下猫，上前款款一礼，“今日是池公子找娘娘，自然就不带了。”
　　感受到尖锐目光射过来，她深深一笑，“池公子常来春阳宫，他一进屋，便和娘娘一起插门关窗，都不许下人近身的。”
　　这下众人琢磨出不对。可贺戎川听见这话反而平静，他拢了拢袍袖，轻咳一声，抬高话音：“真是放肆。王禄，将这胡言乱语的奴婢拖下去打。”
　　说罢他也不管旁人，径自进了春阳宫正殿。
　　王禄只好派人在院子里打那嬷嬷，又要恐吓众人让他们闭嘴，还要对付满地活蹦乱跳的猫，好一通忙活。
　　打了十几板子，也没怎么伤着，王禄还是累得够呛，进屋却见皇帝陛下僵硬地钉在主座上，目光空洞地穿过重重宫墙，停在不可及的远处。
　　“陛下……”
　　贺戎川的目光渐渐对上焦，眼神中还挂有一丝茫然，没头没尾来了句：“那奴婢说池奕常来春阳宫，有多‘常’？”
　　王禄回忆了片刻，“也不是很经常，据跟着的暗卫所言，大概……”
　　恰在这时，几只猫厮打的凄厉叫声盖过了他后面的话。贺戎川也不再问，倏然起身，突兀地来了句：“你方才说什么？陆昭仪带人在重华宫饮宴？”
　　“啊……对，这会儿想来刚开宴不久。”
　　贺戎川攥紧双拳，唇角划过一抹冷笑，“走，咱们也去坐坐。”
　　……
　　在山顶用完了花糕花酒，池奕打算把婉嫔送回春阳宫。这些天他深谙书中世界的险恶，让人家小姑娘连丫环也不带，从御花园走回春阳宫太危险了。
　　从假山下来，池奕就进入了暗卫的监视范围，不敢再和婉嫔说正事。二人走出御花园时，憋了一下午的雨水瓢泼而落，撑了伞也挡不住。
　　杨顺怕池奕淋雨，让他先回宫，自己替他去送婉嫔。反正无论池奕走到哪，总有那么几个暗卫悄悄跟着。
　　池奕“独自”回到征怀宫，见贺戎川不在，顿时觉得自在不少。他在屋里泡了个花瓣浴，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想到刚才在婉嫔面前吹的牛皮，便摆出纸笔，回忆起原书写过的纯国人打仗骚操作。
　　费尽心思搞了这么一出，应该能把他们都骗过去吧？
　　他一个人在征怀宫坐到半夜，雨没停，也没见贺戎川回来。这些天池奕夜夜和那个暴君共处一室，从一开始的害怕到习以为常，现在那人突然不回来了，反倒觉得怪冷清的。
　　似乎习惯了这种身边有个人随时想把自己弄死，手都按在脖子上了，却没掐下去，反倒在自己脸颊揉了一把的感觉。
　　他本想跟杨顺打听一下贺戎川的去向，却在这时听见门口一阵嘈杂。池奕蹭过去围观，见宫门传令的侍卫递来一张纸。杨顺道：“礼部韦侍郎呈上的，要让陛下裁决。”
　　“大半夜的送来，什么事急成这样？”池奕念叨着，接过读了一遍，脸色微变。
　　今日朱紫苑的清谈会上，一名前来旁听的外人与正在台上论政的另一名考生起了冲突，不知为何大打出手，混乱之中，那听众竟将考生打死。
　　而这二人池奕恰好都认识，前者是中央军副将郭遇，后者是惠州籍考生田更。
　　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田更一死，考生们觉得是下位者受了朝廷军队的迫害，原本就愤世嫉俗的一群人，便结伙跑到中央军府衙门口吵吵嚷嚷示威，要求诛杀郭遇。
　　若按军法，定到死罪也不是不行。但根据新规，杀人必须要经刑部审批，走完流程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要想立刻杀人，除非是圣旨或者军令。郭遇是姚丞相提拔上来的，徐检若真请军令杀了他，那就是在姚丞相面前给中央军刷仇恨。
　　徐检只好遣人协商，可那些考生无论如何不松口，坚决要求处死郭遇，否则就集体弃考，专在中央军府衙外杵着，彻底把这事闹大。
　　新政扶持下的考生、中央军、姚丞相……这事太过微妙。徐检不敢自己处理，报给了兵部，兵部找负责科考的礼部一合计，这责任可担不起，就算深夜也要送进宫里请旨。
　　看完这份简报，池奕脑子里冒出一大堆问号。郭遇一个武将，为什么会去朱紫苑听清谈会？如果他故意杀人，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只是失手，徐检手下的副将，怎么会失这种要命的手？
　　池奕扯了一把杨顺，“走吧，我也去。”
　　“池公子……”杨顺摆出讨好的笑，“您才沐浴过，出去又要淋雨了。您还是歇着，跑个腿而已，奴才们去便是。”
　　此人的刻意让池奕觉得不对劲，他拧眉问：“所以陛下现在人在哪？”
　　杨顺支支吾吾：“陛下……现在……”
　　一旁的小太监便接上：“陛下现在宿在重华宫呢！”
　　“多嘴！”杨顺狠狠剜了一眼那小太监。
　　池奕明白过来，贺戎川去重华宫睡他老婆了，杨顺这是怕自己吃醋？
　　吃醋是不存在的，不过倒有点好奇。以往贺戎川对他的老婆们毫无兴趣，池奕甚至怀疑原书里他到死都是个雏儿，怎么今天突然就……被花朝节的浪漫氛围感染了？
　　池奕要去，谁也拦不住他。到了重华宫，陆昭仪却是从偏殿走出来迎他们的。
　　“陆娘娘，陛下这是……”池奕没好意思直接问。
　　陆昭仪则毫不避讳：“今日陛下与众姐妹宴饮，有人敬酒他便用了。那花酒本没什么劲头，谁想陛下几杯便醉。要送他回征怀宫他不肯，就歇在了重华宫。陛下在正殿安置，池公子别多心。”
　　“陛下饮酒？倒是少见。”杨顺念叨着。池奕回忆了一下原书，似乎的确不记得贺戎川什么时候喝过酒，自己上次见他喝酒还是吃温柔药丸的时候。当时什么情况来着……
　　几人来到正殿门口，进屋叫醒贺戎川这么得罪人的事，谁也不爱做，就又落到了老好人池奕头上。
　　池奕嘴角一抽，自己靠近对方就感觉不到，这怎么叫啊？
　　雨天屋里也没生炭火，阴冷阴冷的。池奕以前见过贺戎川睡觉，总觉得此人睡着就跟死了一样，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四肢僵硬地铺在床上。
　　可今日，床上的人弓着后背，身子微微蜷缩，一只手还攥着被角。再走近些，窗外隐约的光亮映出他鬓边细汗，眉心蹙起时吞下无边夜色。
　　池奕莫名慌张，试探性地叫了他几声，果然叫不醒。
　　以贺戎川那种睡觉时遇到危险能立刻醒来砍人的本事，叫不醒，只能是他自己不愿意醒。
　　池奕四下寻觅，想找个长一点的东西，自己站在一米之外捅捅床上那人。可这屋子实在太干净，找了一圈，只找到贺戎川的一把佩剑。
　　拿剑捅人这动作容易被误会，池奕便捏着剑尖，用剑柄在那人胳膊上敲了两下，道：“陛下，我是池奕，有急事，醒醒。”
　　手都捅酸了，池奕才见那人缓缓睁开眼，接着便直勾勾望着他，眸光纯净而灼热，是此人从未有过的神情。
　　看了好一会儿，原本锋利清冷的面容上，忽然绽开一个含了些傻气的笑，含混不清道：“还以为你不来了……”
　　这可把池奕惊到了，他不遑多思，连忙摆出正事：“礼部侍郎奏报，中央军与待考学子起了矛盾，现下正在城里闹事，事涉姚丞相，向您请个旨意……”
　　他话未说完，贺戎川握住剑柄的手猛然一拉，将池奕整个带到床边。凑近之后，池奕闻到那人身上隐约有酒气，将他面颊染得殷红一片，配上那带几分稚拙的神情，全无帝王威严。
　　池奕料想这时对方看不见自己，正要离远点说正事，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
　　“……陇州、陇州那边民风剽悍……战场刀剑无眼……你身手再好，怎敌得过千军万马……”
　　池奕僵在原地，他抓住了自己的手，还和自己说话？所以上次……不是偶然现象，只要喝多了主角光环就会失效？
　　“那么远，若出什么意外……”手腕上力道愈紧，话音低低的，揉碎在滂沱大雨中，“……朕护不住。”
　　池奕哆嗦了一下，压住细究的心思。既然他看得见自己，便将奏报捧到他手里，轻缓道：“此事要如何处理，您给个方向，余下的我可以去办……”
　　“你池奕那么周全，这等琐事自己做主便是。”贺戎川扫了一眼那张纸就塞回给他，眼中是毫不掩饰担忧和嗔怪，喃喃道：“左右你也不爱惜自己……”
　　后头便听不清了。外面一堆人等着，池奕可不想留在这里哄醉鬼，草草道一句：“那我自己看着办，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他把剑挂回去，把贺戎川按在床上还帮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往外走。
　　“池奕！”
　　池奕被突然的叫喊吓到，无奈转身，只见那人正探出脑袋望他，夜色模糊了万般神情，什么也看不透。
　　“早去早回。”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用一把剑捅了捅小贺。
　　记仇的小贺觉得日后必须捅回来。


第38章 
　　池奕逃出屋子，他并没打算要到一道圣旨杀掉郭遇，那也不是最好的办法。对于今天这事，他早有自己的主意。
　　他一直跑到重华宫院外，抓住那传令的侍卫便说：“礼部侍郎在哪，走，我跟他一起出宫。”
　　杨顺哭道：“池公子这么晚要出宫？外头冷，还下着雨……”
　　池奕被这太监烦得够呛，呛了他两句：“事出紧急，谁不是夜里冒着雨做事？我有什么特殊的？”
　　没等杨顺一句“当然特殊了”说出口，他便抢过人家的伞，走进雨中。
　　他和韦侍郎一同出宫，来到六部办公的衙门，把贺戎川在床上说的话挑挑拣拣重复了一遍。这些朝廷大员不论真心还是假意，都表示愿意听他指挥。
　　池奕便迅速拟了分工交待下去，然后吩咐一个兵部的主事：“你□□军找徐将军，让他派人审那叫郭遇的，你在一旁看着。此事蹊跷，务必让他吐干净再死。”
　　都交代好了，他正要出门做自己的那份，又忽然想起什么，抓了个侍从问：“这附近有女人么？”
　　侍从莫名其妙：“后、后厨有烧火做饭的老妈子，年轻的没有……”
　　“……也行。”
　　池奕溜去后厨，管值夜的老妈子要了些首饰钗环，和一套洗得发白的红袄裙换上。积灰的衣裳不够鲜亮，不过好在夜色深重，不甚明显。
　　接下来，他从礼部借了辆车，直奔丞相府。
　　姚翰见到他时，露出些许讶异。池奕把裙子往身后拢，浮着霞色的面颊带几分局促：“我直接从宫里来的。”
　　姚翰这才颔首，紧绷的神情舒展了不少。
　　“陛下也烦这些事，原本说将那郭遇砍了便罢，让我给劝住了。这可是您提拔的人，可不能随便下您的面子。”池奕断在这里，冲对方眨眨眼，一副邀功讨赏的表情。
　　姚翰的嘴角不自觉浮上笑意，摆了摆手，故作不耐烦：“行了，那么多废话，有什么事赶紧吩咐。”
　　池奕讲出自己的计划，而后笑道：“您点个头就是，其余的我去安排。”
　　“你办事是周全的。”姚翰拍了拍他的肩，毫不犹豫表示同意。接着又盯了他一会儿，抬起下巴指指他脸上，“但是——你这是从宫里来的？容貌也太素净了，平日多学学那些胭脂红唇远山黛，别忘了你是靠什么得势的。”
　　池奕：……
　　他池小奕靠的是智慧！
　　……
　　已是三更天，雨势未有丝毫减小。中央军府衙门口，原本气势汹汹的考生们早就喊不动了，就那么站在门口淋着雨。
　　队伍最后，田更的尸身被草草放在地上，田新蹲在一旁，一副想哭哭不出来的神情。
　　池奕趁无人注意悄悄上前，和他说了几句话，随后看向藏在远处的一人，点头示意。
　　此人是池奕刚从被窝里抓出来的，工部主事朱响。他对朱响印象深刻，因为这人是姚丞相一党，贺戎川曾拿朱响的奏疏试探过他。不过这次找上他，主要是因为——当年郭遇能够进入中央军，是因为被朱响引荐给了姚丞相。
　　朱响常年游手好闲，好不容易捞点小钱还被弹劾，日子过得实在一般。池奕塞一块丞相府上特供的玉给他，他就百依百顺了。
　　于是这群疲倦的考生便见到，一个着六品官服的人大步走来，高声自报家门。接着，他掏出一沓纸护在袖子里，开始念上头的文字。
　　朱响讲了自己和郭遇的关系，接着便就今日之事讨伐郭遇失德，说自己当时瞎了眼才会引荐他。一通批判之后，朱响点明了他的愿望：让中央军赶紧把郭遇杀了。
　　众人迷茫了一阵，很快便有明白人给大家解释：朱响当年举荐郭遇入朝，如今却想杀他，说明姚丞相不把郭遇看作自己人了，告诉中央军做决定不必有所顾忌。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考生们沸腾了，纷纷高喊朱响念过的词句，要求郭遇给田更偿命。田新也站出来说，如果能诛杀凶手，他就不怨怪中央军了。
　　……
　　大雨冲散了满地鲜血，池奕失神地立在不远处屋檐下。
　　他跑来跑去折腾一晚上，事态总算平息下来，谁也没得罪谁，谁也没损失，只有郭遇怪可怜的。但他知道，今夜就算不是自己促成这一切，此人多半也活不下来。
　　而唯一什么好处也没得到的，大概就是忙前忙后的自己了。池奕撑伞去找马车，半路却被田新拦下，一句“节哀”还没出口，先被对方问：“王二公子和方才那位朱主事，以及……丞相大人，很是相熟？”
　　池奕不知怎么解释，就糊弄一句：“这其中关系复杂，你入朝之后，慢慢就会懂了。”
　　回宫的马车溅起一路水花，此时的雨势终于稍稍收了。池奕呆呆望着人去楼空的府衙，觉得也许没把事情闹大，没破坏科举考试和新政改革，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好处吧。
　　至少他当时只看见了这一点。
　　……
　　在宫道下车时已过了四更天，池奕折腾困了，脑子已成一团浆糊。正想进屋倒头就睡，却突然想起自己出宫前，贺戎川好像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意思不会是让自己回来后再去找他吧？
　　今天这人的行为太过诡异，池奕不敢惹他，到底还是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去重华宫。估计那个醉鬼已经睡了，去出现一下再回来，也不算违背他的命令了。
　　路上闲下来，他才有空思考醉鬼贺戎川刚才和自己说的话。
　　所以这人想表达的是，他不让自己去陇州是因为怕自己出危险？暴君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还担心自己的安全？
　　哦不，如果自己出点什么事，就没人帮他干乱七八糟的活了。牢房起火后，他朝自己发了一通脾气，应该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应该……是这样吧？
　　还有他那句话也很奇怪，什么叫“还以为你不来了”？所以他睡他老婆，自己还有义务过来看一眼？
　　池奕：系统你快告诉我，暴君喝醉了是不是会进入另一种状态……切换另一种模式？完全不像个暴君了。
　　系统：你喝醉了也是另一种状态不信你试试。
　　池奕：……
　　或许就是这样，贺戎川平时的冷漠是用极端的自制堆出来的，并非真的没有人类的情感。醉酒之后自控力减退，就露出了真实的样子，说不定还因为平时压抑太甚，反而爆发得更为强烈。
　　他醉了就能看见自己，也与这一点有关？
　　……
　　雨水只剩个零碎，却留下了后半夜的潮湿阴冷。池奕再次走进重华宫正殿，竟比外头还冷上几分。
　　他让凉气吹出个哆嗦，便点着屋里的炭盆放在床头。听得床上呼吸粗重，那人睡相已经安稳了，面上的红色退去一些，神情也自然许多。
　　池奕此来不过例行公事，他站在床边，不带语气道：“外头的事已经办妥了，一切顺遂，特来回禀陛下。”
　　说完就算任务完成，要走时，床上却忽然伸出一只手，猛然抓住他衣袖。池奕被吓到，转头见贺戎川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安。
　　池奕动了动手，想把袖子拿出来，可睡梦中的人攥得太紧，除非他把外衣脱了，否则根本跑不掉。
　　“好好好，”池奕叹口气，坐回床边，“我就待在这看你睡，行了吧？”
　　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就在池奕以为没事了时，抓住衣袖的手却突然一用力，将他整个人向下带去——
　　池奕毫无防备，就这么趴在了那人身上。
　　周身熟悉的气味混了淡淡的酒香，胸膛起伏间透出心跳声，体温隔着被子渡过来。离这么近，有一瞬觉得他的鼻梁生得真好看，配上睡梦中收敛杀气的精致眉目，种种感官噼里啪啦发出信号，池奕有片刻的迷乱。
　　片刻之后他就甩了甩头，对着个暴君犯什么花痴呢。
　　池奕攥紧拳，提醒自己现在没有主角光环，一切行为必须谨慎。他不敢有大动作，不能跑，只能在这里陪暴君躺到天亮。等对方醒来大约也不醉了，那就又看不到他了。
　　他小心地从贺戎川身上滚到身边，此时已困得不行，也不管衣袖还在人家手里，闭眼要睡。
　　却突然被一只手臂揽过去，死死按在身前。那人将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吐出一句带着酒气的：“骗子。”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下为什么喝多了就能看见，小贺在意志清醒时装看不见，醉了就没法控制自己，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了=W=


第39章 
　　酒气混了人身上的温热包裹着他，池奕不是第一次撞进这人怀里，这次却莫名脸红了。他也不知对方能不能听见，知不知道是他，只僵硬着话音问：“骗你什么了？”
　　“……都骗去了。”肩上被那人咬了一口，不重，酥酥麻麻的。
　　池奕听不懂他的话，只是莫名觉得此人有几分可怜，脑海里闪过贺戎川抱着雪雪时那柔缓的容色，下一刻却又是他杀人时的面若冰霜。关于此人的种种在眼前交叠，最后都化在了他下垂的眼角里。
　　池奕有一瞬的慌神，抚摸着那人脊背，也听不懂他的话，便随口哄他：“再还给你就是了。”
　　没想到这话把人惹毛了，贺戎川捉住他乱动的手，紧紧箍在他身侧，然后将池奕整个人卷进怀里。这么大力气加在腰间，池奕被压得喘不过气，完全破坏了方才几分暧昧不明的氛围。
　　“你拿着，都拿走，全给你……你能否……不要……”
　　生涩话音伴着缭乱气息，那人双眉拧紧，薄唇紧抿，额头鬓角铺了一层汗珠，不仔细看还以为要哭了似的。
　　池奕想起上次贺戎川喝醉的时候，生怕他再照着自己锁骨，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亲一口，便用力在那人身上推一把。按说他的力气远不及对方，却一推即溃，圈住他的手臂蓦然松开。
　　池奕赶紧滚到一旁，扭头看时，贺戎川已转过身仰头平卧，一切神情褪去，口中念着些含混不清的话：“……还是走了。”
　　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走了，可池奕不敢再与他纠缠，避开他的身体爬起来。这次暴君总算没再拦他，任他逃命似的溜走了。
　　……
　　次日，兵部的人便送来一份密奏，写明了是给池奕的。上头说在郭遇死前审问了他，他这样描述事件经过：
　　郭遇怀才不遇多年，好不容易在史烈案中帮了大忙，原以为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封赏，未料徐检就真的只是赏了他一点财物。
　　这样的结果令他心灰意冷，郁郁之际，有个同僚忽然拉他出营散心。他还以为是去吃酒，没想到却被带去了朱紫苑听清谈会。
　　刚巧台上的田更正在讲裁汰冗员之事，说不该让那些多年无建树的官员尸位素餐。郭遇觉得在暗指自己，十分气愤，旁边几人比他还气，大声议论起来。也不知怎么的，郭遇被煽动着去找田更理论。
　　这一理论自然吵了起来，不知是谁喊了句“揍他”，气急败坏的郭遇动手就打，在对方脸上身上来了几拳。
　　可郭遇说他不过是出出气，并没往死里打，当时现场太乱，不知为何后来人竟死了。
　　兵部再去查现场其他人，什么也问不出来，也找不到什么陇州籍的关系。
　　池奕心里叹口气。听这事件经过，其中明显有猫腻，可挑动考生与中央军的矛盾，谁会有好处？姚丞相吗？如果真是姚丞相，为何自己一无所知？
　　还没想好对策，杨顺便进屋说婉嫔来了，似乎有事找他。池奕略吃惊，婉嫔以前找他都是让人递消息，为了避嫌不会亲自来征怀宫。
　　他才一出门就被婉嫔拉去了御花园，藏在一个难以被发现的死角。池奕眨眨眼，“昨天说的，让我去陇州的事，你和你哥……”
　　“说过了。先别说这个。”她压低话音，“昨夜回到春阳宫，下人告诉我，陛下傍晚来过一趟，当时吴嬷嬷和他说、说……”
　　婉嫔把听来的春阳宫里的对话重复一遍，又道：“我问了御花园的太监，说陛下经过假山时停了一会儿，还问是谁在上头。”
　　池奕听明白了其中逻辑，哭笑不得。所以贺戎川是看到自己和他老婆待在一起，又去春阳宫随便拉个人证实了一下，就觉得自己把他给绿了，一气之下跑去重华宫喝酒，最后干脆睡陆昭仪那里了？
　　婉嫔只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小老婆，一共就没见过人家几面，更别提感情了，哪来这么强的占有欲？
　　就算暴君觉得自己男人的尊严被侵犯了，那不应该把他们这对奸夫□□拉出来打一顿么？为什么要去另一个小老婆那里借酒浇愁？
　　池奕实在无法理解此人的脑回路，又问婉嫔：“你和那吴嬷嬷有什么深仇大恨，她要这样坑害你？”
　　“深仇大恨没有，都是些琐事。每每我想在院子里种棵树摘朵花，她都要阻拦，还放猫出来吵我。有一回我受不了，想把她们连人带猫都送走，也不知她在内务府有什么神通广大的关窍，竟给原封不动送了回来，这梁子就结下了。”
　　池奕拉着婉嫔一起，二人分别找了春阳宫的下人和值守假山的太监，让他们写下昨日的实情。收集到一摞口供，池奕全带回了征怀宫。
　　在一些事情上，例如自己的身世来历，他知道贺戎川一直态度游离。他无法证明，也没那么迫切想要证明。但对于另一些事情，例如他池奕到底有没有对暴君的后宫下手，这可容不得半点猜忌，必须立刻划清界限。
　　池奕觉得自己很讲义气，他和贺戎川是男人之间的合作，无论他们二人发生什么矛盾，也绝不能碰对方的女人，这是原则问题。当然，他池奕也没有女人。
　　然而贺戎川一回来他就怂了。那暴君如往常一样严肃淡漠，可池奕看见他却只想到昨夜抓人衣袖不让走的委屈模样。
　　他还记得昨夜那些丢人事吗？池奕不敢招惹他，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便试探着上前，把兵部送来的密奏递上去。
　　贺戎川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一下，“考生在中央军府衙闹事，为何是你来处置？”
　　看来他果然不记得醉后说过什么话。不过池奕可不敢提醒他，只随口胡编：“昨夜陛下睡了，我就和他们一道过去，出了个主意他们觉得好，便听我安排了。”
　　贺戎川不置可否，只是叫来王禄拿走那份奏报，让暗卫去查。
　　池奕瞅准时机，将和婉嫔一起收集的那些证据捧过来，捏起一张，张了张嘴，“陛下，那个，昨夜……”
　　突然就不知如何开口了。他还在斟酌着措辞，对方却夺走他手中的纸，看了起来。
　　……
　　啪的一声，贺戎川将一摞纸拍在桌上。池奕哆嗦一下，听那人淡淡道：“昨日实情朕已知晓，徐检来过了。”
　　池奕第一反应是知道就好，却又立刻回过味来，徐检这是跟他说什么了？
　　贺戎川轻哼一声，缓缓道：“朕的宣威将军说，你之前到营中给士卒送吃食，颇得人心，故而他们要此去陇州你也随行。”
　　……池奕恨不得掐死徐检。
　　找的这什么借口啊？一听就是借口好吗？！
　　“朕逼他两句，他便招供了，说是婉嫔在御花园中滑倒，才有了后头的事……可王禄说，宫中近日并没什么亭子翻修。”
　　池奕顿时慌了。
　　看来贺戎川已经知道了，知道自己是怎么算计徐氏兄妹，最终算计到他头上的。而自己想方设法要去陇州，还和中央军主将合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心怀不轨。
　　池奕觉得好像还不如说自己和婉嫔有一腿呢。
　　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他决定往前走两步，和那人保持一米多一点的距离，如果对方下令杀了自己，就进主角光环暂时躲躲。又觉得现在自己有谋反嫌疑，对付暴君当然要低到尘埃里，他干脆直接往地上一跪。
　　做完这动作，却见贺戎川眸中浮上一层薄愠，一字字咬出来：“不许你轻易跪着，说几次才肯听？”
　　停顿片刻，他吐出神情莫辨的一句：“你想去陇州，朕不拦你。朕给你几个暗卫。”
　　话音压得很低，几乎压干净一切语气，可池奕还是能从字头句尾的轻颤中听出不对劲。这话似乎藏了许多情绪，却被暴君惯常的冷漠死死按住。
　　怎么突然说起去陇州的事了？之前哭着喊着要去陇州他不让，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池奕想不明白，只能尴尬地说：“谢陛下恩准，臣感激不尽。到了陇州，我定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不辜负……”
　　“行了。”贺戎川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所以……看这暴君的反应，自己和婉嫔，还有徐将军那点事，就这么算了？
　　晚饭时候，太监们进来摆上一桌子菜，贺戎川似乎没什么兴趣，拿着筷子也不动。
　　池奕总算开始关心眼前这个不太对劲的人，他试探着凑过去，粲然一笑，刻意使自己的声线温柔下来：“……吃布丁吗？”
　　那人目光未动，只微微摇头。
　　又哪根筋搭错了？反正表达过关心了，池奕不再管他，低头吃饭。
　　他近来都是与贺戎川同桌用饭，但往常一桌子菜大多是辣的，而且辣到无法下咽，就池奕面前会摆两三盘正常食物。
　　可今日他发现，一桌子菜竟大部分没放辣椒。他有些好奇，但不会不要脸地觉得那些菜是给自己准备的，仍如往常一般只对付面前那两三盘。
　　余光里，贺戎川一直若有所思，过了许久方动筷子，却先夹了个不辣的鸡腿，放到池奕碗里。
　　池奕：？？？
　　他震惊了，这什么情况？暴君为什么要给他夹菜？难道还要站起来谢恩？
　　他没掩饰面上的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惊吓。
　　贺戎川面色一冷，眸中盛满森然寒意。他僵着身子离了座，坐去堆满公文的桌案旁，点上两盏云纹灯，拿起笔。
　　池奕看得目瞪口呆，得是什么事，才能把原书里从头高冷到尾的暴君弄得饭都吃不下？
　　还是躲远一点好。他快速扒拉了几口饭，顺便干掉那个长得十分周正的鸡腿，就藏进房间另一侧属于他自己的地盘了。
　　……
　　宫室里几扇疏窗敞开，连绵夜雨之后，和着土腥气的风穿堂而过，不慎吹灭桌上一盏灯。光线暗下来，贺戎川再没了处理公事的心思，缓缓往那乌木的椅背上靠去，微微眯眼。
　　眼前一盏无力的火苗与远处那人的身形重合，明灭间模糊了真实。
　　他昨日简直是走火入魔，便是池奕和婉嫔当真有什么瓜葛，那也与他无关。后宫的女人本就是穆太后留给他的，他本就一个也不想见到。
　　可他竟如疯了一般亲自跑去春阳宫求证，又疯了一般去和整个后宫的女人一同宴饮，还疯了一般选择留在重华宫过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要做给谁看。大约也不会有人看，不会有人来。
　　只是次日清晨，他从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中醒来时，觉得似乎失去了什么东西。
　　当徐检在他面前玩弄那些拙劣的把戏时，他忽然就想通了。池奕是要去陇州的，一次不许，他便想别的办法；除非拿链子将他锁住，否则他大约会直接不告而别，溜出宫混入前往陇州的中央军。
　　毕竟这宫闱只知道戕害他，从未给过他一日温暖安宁。
　　毕竟有的人外表再光鲜，内里也是千疮百孔，竭力跋涉想要偷一缕芬芳，却无法阻止体内恶臭污了原本沐着朝阳露水的花木。
　　索性让恶臭吞噬一切，就如过去十年那般行径。要走，就让他去走黄泉路。
　　也不知对付这样一个人，多少暗卫才够？
　　作者有话要说：　　脑补帝上线


第40章 
　　贺戎川给自己倒了盏茶，熟悉的辛辣灼烧口舌。他就着辣味重重咳了两声，似是随口道：“池奕，拿你那壶来。”
　　池奕原本在榻上打盹，闻言便慢吞吞爬起来，揉了把眼睛提着壶过去。他一边给这人倒不辣的茶，一边眼神溜去了桌上的文件。
　　只随意扫过几个字，便是一惊，手腕抖出几滴茶水，湿了未干的墨迹。
　　他想细读那份文件，便要往主角光环里钻。看准了对方搭在一旁的手，打算抓过来，可指尖触及冰凉的手背时，那手却近乎本能地回缩。
　　抓不住手，池奕只好将他一整只手臂抱在怀里。手臂也在微微颤抖，很不自在的样子。
　　池奕没看懂，这人既然感觉不到自己，为何会缩回手去？难道他本人没有知觉，是潜意识自动抽走了他的手？但自己这动作又没有攻击性，他躲什么？难道想起了自己女装的样子，还以为谁家大姑娘拉他手呢？
　　关于主角光环的事，池奕从来就没真正弄懂过。他吐了吐舌头，只低头读桌上文件。
　　纯国人又来了。
　　这次来的仍是两千人，但经历上一场战役，陇州的谷国驻军早已所剩无几，从周边借了几百人也不够。彼时战况惨烈，陇州总兵阵亡，谷国几乎全军覆没。
　　虽防住了大队纯国人马，却不慎将十几个漏网之鱼放进城内。那些人潜入军营烧了兵器和粮草，又在城中劫掠杀害百姓数十人，方才被擒获。
　　池奕心生疑惑，所以这十几人是谁擒获的？抓十几人得有几十人，陇州驻军不是全军覆没了吗？
　　原书里，纯国人只有一次试探性的进攻，而下一场战役是在中央军到达陇州后才发生的。也不知这个平行世界到底哪里出了偏差，不仅开战的时间提前了，纯国人的生猛程度也直线上升。
　　池奕下意识拿起桌上茶杯，碰到嘴边才想起来这是贺戎川的杯子。他讪笑，拿手背擦了擦自己沾到的地方，把茶水喂给那嘴唇被辣得通红的暴君。
　　“我说阿川啊，纯国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能不能别总想着对付我？谷国完了咱俩都得完，现在要同仇敌忾！”
　　他喂贺戎川喝完一盏茶，便轻车熟路往人家腿上一坐，“本来在原书里，徐将军没有认真打仗，纯国冲破城门，把陇州搅和了一通……”
　　偶一抬头，贺戎川眼中不知为何出现了讶异神色。于是池奕在他鼻头上点一下，挑眉道：“你还别不信。带五千人数量是够了，但架不住那纯国人狡猾啊！原书里徐检就是被他们算计了，才让纯国千人大军进了城……那后果你能想象么？”
　　这样说他也听不见，也不可能当他面说自己知道这场战争会发生什么。池奕打算撤退。然而走了没几步，刚出主角光环，便有阴恻恻的话音叫住他，“池奕，此去陇州，会折多少兵力？”
　　池奕浑身一哆嗦，“这……我也不懂刀兵之事……”
　　“朕问你。”
　　池奕抿了抿被辣肿的嘴唇，这问题真是猝不及防莫名其妙。
　　方才贺戎川允许自己去陇州，池奕生怕他反悔，故意往严重了说：“您问我的意见，那我便直言。能否退敌尚且不知，五千人都折了也难说。京城倒有的是兵力，就怕填多少人头进去也挡不住。那陇州……”
　　“陇州如何？”
　　“陇州……会乱。”
　　“何种乱法？”
　　“纯国人破城而入，在陇州全境劫掠一番，继续北上，在惠州、楚州各转一圈，抢够了就跑，不会久留。但那边远之地本就不富庶，倘若原本便有些隐患，经这么一遭保不齐要显露。”
　　就差直接告诉他农民起义了，池奕赶紧闭嘴，笨拙地找补：“我乱猜的，肯定要做最坏打算嘛。”
　　贺戎川没再阻止他睡觉，只是望向窗外，久久思索。
　　……
　　纯国攻势猛烈，中央军只得加快战前准备的速度，出发的日程也提前了。
　　接着便到科举考试的日子。按照池奕的要求，第一次科考的主考官是姚丞相的门生。但发榜之日，高坐正中的是皇帝，唱名的是礼部尚书，主考官只负责在一旁站着。散场后皇帝又遣人叫回众考生，关起门和他们聊了一个时辰。
　　这段时间，池奕就等在殿外的厢房，未料姚翰突然出现在此处。
　　这厢房里还有几名礼部官员在处理考卷，见他来了纷纷见礼。姚翰就像没看见池奕一样，以检查工作为名，像模像样地在那些人中转了两圈。
　　假作无意间转到池奕这里。一靠近他眼中便现了几分阴晦，持着平常语气话两句家常，又提起池奕即将前往陇州之事。
　　姚翰一边嘱咐他加饭添衣，一边伸手拍他肩膀，顺便往他领口塞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接着稍稍俯身，贴他耳边道：“如有必要，此人弃了便是。”
　　池奕不敢此时打开那张纸，默默揣好。姚翰又去那边检查了一圈工作，回来他边上低声补了一句：“池家一百二十三口，一切都好。”
　　池奕扯扯嘴角，这话既是对自己当前成果的回报，也是对未来的威胁。但是，别说自己是穿来的了，连原身都是冒名顶替的，真正和这一百多人有关的那个池奕，早就曝尸荒野了。
　　他摆出个灿烂的笑，“我一定尽力。”
　　就是说尽力之后能否达到预期结果，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姚翰离开后，池奕没来得及拆开那张纸，便有小太监过来叫他，说考生们散场了。他赶忙把纸条塞到衣服里，去了考生出宫的必经之路。
　　考生们是一起出来的。田新看见等在路边的池奕，转身和周围人说了句什么，便有七八个考生一齐向他走来。众人停在他面前，纷纷朝他作揖行礼，而后有人道：“您就是那位帮田大哥报仇的公子吧，久仰了！”
　　这话一出，大家路也不走了，只管吹捧起他来，池奕被夸得一愣一愣的。这事是自己办的不假，可他们怎么知道的？
　　“王二公子，”田新垂着目光来到他面前，“——想来您也不姓这个。您特意在此等候，不会在等我们吧？”
　　池奕迅速评估了状况，本来只是找田新一人，现在拥过来一堆。自己前往陇州的日期提前了，与其强行赶走他们，不如借坡下驴，一次全都解决。
　　“我是在等你……们。”池奕抬眸，露出个令人无法抗拒的明朗笑容，“此处不方便，不如一同到外头找个酒楼，我们坐下慢慢叙话如何？”
　　众人欣然答应，池奕让他们先走，自己落在最后。经过门廊时，他抓了个看上去有些头脸的太监，低声吩咐：“你去找王禄公公，就说我在文治斋和中试的考生吃酒，让他派个可信的人过来。”
　　十几名中试的考生随池奕去了文治斋，池奕直接选中一楼靠里的雅间，大大咧咧坐进去要酒要菜。
　　面对着这些人，池奕不解道：“那日站出来发生的是朱主事，你们为何不将此事记在他，或者他的靠山头上，要把这功劳白送给我？”
　　有人接话：“是田小兄弟的文章上写的，说有位身负大才的公子，那天夜里运筹帷幄，设局逼中央军的将军手刃恶徒，而后功成身退……”
　　听着这帮人虚虚实实将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池奕无奈望向田新，“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田新道：“猜的。当时问公子是否为丞相党办事，您一犹豫，就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
　　“……算你厉害。那又为何讲给所有人？”
　　“他们将为我大哥报仇的功劳算在旁人头上，岂不辜负了公子您的辛劳。我知道您要人心有用，故而随手替您施个德行。”
　　池奕闻言轻轻一笑，这些日子花了不少工夫哄这孩子，没白疼。那天夜里跑前跑后，还以为都是为他人做嫁，没想到被田新看去，也给自己带来了点出乎意料的好处。
　　被人吹得那么神叨，池奕有些心虚，毕竟自己如今的身份说出来不太好听。他举杯敬了一圈，面上始终挂着招牌池氏笑容。
　　“诸位不必这么客气，你们这个样子，弄得我都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我叫池奕，有个詹事府的虚职，实则每日四处奔走，处理些琐事。那夜你们的事送进宫里让我看见，我恰好与田家兄弟认识，就顺便管了一下。”
　　池奕这名字在街头巷尾流传，被人做成风流韵事品玩，虽不至于家喻户晓，但十几人里还是有那么两三个耳朵灵的。
　　他稍作停顿，给那些人一点时间交头接耳。众人由讶异至尴尬，方才还将此人一通猛夸，这时得知他来历，有些不知如何收场。
　　池奕见状，豪爽一挥手，以退为进：“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们这些饱学之士瞧不上我。不过没关系，我们不是为了那天夜里的事来吃酒的么？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今日不聊别的。”
　　于是他开始给众人讲郭遇之死的来龙去脉。他是照实讲的，关于几方势力的关系，举办科考的政治意义，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他的话成功吸引了注意，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貌似随口一问：“此事弄得如此复杂，归根结底，是不想得罪你们这些第一场科考的考生。——不知诸位对这场考试有何看法？”
　　问考试就是问新政。方才池奕讲了不少“秘密”，众人对他没什么戒备，遂各抒己见。池奕在一旁微笑听着，观察着每个人，不时引导一两句，把话题往他关心的方向带。
　　他事先向田新问过每个人的出身履历，也要了他们的文章看，早已心中有数。此时再当面察言观色，不仅要弄清楚他们对新政的态度，还要试探他们对朝中党派、皇权与民生的看法。他得筛选出一批从思想上就和他站在一边的人。
　　这事归根结底是为皇帝办的，所以让王禄派个人过来监督全程，免得回去贺戎川又怀疑他有猫腻。
　　方才店里伙计进来上菜时，悄悄冲他比了个手势，他便知道宫里派来的人已经到了。
　　……
　　醉仙楼这家店很会投机取巧，京城举办科考轰动全国，它就改名为文治斋。后来为了回馈有财有势的熟客，就在二楼备了间雅室专供他们使用。
　　这间屋子墙壁里凿出管道，直通正下方那间，下头的人声语笑都一清二楚地爬上来。
　　此时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否则亮光透过管道会被下面察觉。王禄将一杯茶轻放上几案，怕挡了管道里来的声音，没敢开口通报。
　　贺戎川正凝神听着池奕与那些考生的对话，随手拿起茶杯抿一口，却忽然觉得熟悉的辛辣十分恼人，尽数吐了回去，吩咐道：“倒杯白水罢。再取纸笔来。”
　　王禄错会了意：“这茶是咱们从宫里带的，您放心。”
　　“朕不喝茶。”声音一冷。
　　“……是。”
　　窗外不知何时落下零星的雨点，贺戎川有些恍神，这几年他早已习惯凡用茶必辛辣，寝居、书房、办公的宫殿，他去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为他特别备好了茶水。可唯独到醉仙楼，也就是文治斋，他才不想碰那样烈的东西。
　　毕竟许多年前，常来醉仙楼的那些日子里，他也不是如今的他。尚且有父有母，尚且意气风发，不必靠什么味道来排遣怀绪。
　　十年前恍若隔世，无所畏惧的少年穿梭在一场场觥筹交错之间，心头烦恼都是这次该找谁帮忙挡酒之类。十年后，楼下的房间里池奕在做同样的事，宛如当年那个一颗心尚且鲜活的自己。
　　这之间的十载光阴，将他心底模糊却炽烈的念想生生搅碎，搅出利刃烈火，吞天噬地。
　　消解痛楚最万无一失的办法，便是在合适的时机，杀了该杀的人。
　　……
　　池奕和一桌子考生一直聊到深夜，大致摸清了想要的信息。此时外头下起毛毛雨，他便送众人回朱紫苑。反正王禄派的人见到散场，估计也就自己先回宫了。
　　路上没有行人，几人即兴吟诗作赋起来。而田新则独自落在后面，埋着头默默跟着。
　　池奕注意到了这情况，此时距田更去世不过十几日，田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难免在夜里伤感。他落下几步与那人并肩，轻声道：“考也考完了，是不是该扶灵回乡了？你尽管放心去，这边我替你告假。——盘缠够不够？不够我先借你。”
　　田新慢吞吞道：“那就告个假吧。盘缠不必了，中央军的人赔了些钱。”停顿片刻，又吐出一句：“并非只是失手，对么？”
　　这都被他发现了。池奕叹息一声，“我不知道。我虽才来不久，但也明白朝中争斗就是这样，动辄拿人命做赌注，有些事可能永远也查不清。”尤其是当顶头上司是个暴君的时候。
　　池奕想说些安慰的话：“我知道你不容易……”
　　“池公子更不容易。”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池奕抬头去看，此人名叫孙友，属于池奕的名单中犹豫要不要选的一个，虽然有想法有情怀，但似乎不是很喜欢自己这个人。
　　孙友持着浅笑，“有治世之才却无治世之功，尽做些讨好卖乖的琐事，不委屈么？”
　　池奕扯扯嘴角，刚才明明一直装出一副闲聊的样子，还是被人看穿了目的。
　　“有治世之才便要治世立功？那我宁愿做个凡人。天下大事自有人担，我只想用自己的本事换真正想要的东西。各人有各人的看重，不可强求。”
　　孙友想来听懂了，笑意愈深，“原来如此。池公子不爱名利，活得通透，我自愧不如。”
　　“再说，谁说我于世无益？”池奕挑眉嗔道，“你只见我讨好卖乖，可那个叫郭遇的终究还是死了，终究还是谁也没乱起来。保住了未来的治世之才，这不是治世之功么？”
　　孙友笑意愈甚，直望着池奕，徐徐道：“是我鄙陋了。池公子也莫要妄自菲薄，一个身份而已，若因此就瞧不上你，这样的人你也不敢用……”
　　他的话音蓦然停住，压低，“……你们的事，算我一个。”
　　池奕：……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朱紫苑与文治斋离得不远，但微醺的人们摇摇晃晃，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池奕在朱紫苑告别众人，却发现这地方夜里没人赶车，只得先走回文治斋去。
　　然而在文治斋门口，他看见了……王禄。
　　王禄见到他，仍旧是斜眼哼一声，酸溜溜地说：“好大的做派。”
　　池奕莫名其妙，“我又哪里惹到王公公了？——你为何亲自来了？”
　　王禄懒懒扔出一句：“我亲自来算什么，连陛下都等你一个时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我拉他手他躲啥啊？
　　小贺：摸了就要负责=。=


第41章 
　　贺戎川本人，来等他？池奕顿时惊恐，皇帝亲自出宫做这事就算了，可他都知道自己要去朱紫苑送人，为何不先回宫，非要深更半夜在酒楼等自己？
　　让一个暴君等自己等了俩小时，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而贺戎川等他似乎也不为说什么做什么，见到他后，只是漠然让他上车，带他回宫。
　　絮叨了一夜的小雨此时终于狠厉起来，池奕缩在角落，酝酿了一路应付暴君的方式。
　　进了征怀宫，他打算在贺戎川面前发表一通“池奕无罪论”，却见对方先拿出一折纸放在几案上，人走去窗边看雨。
　　这行为把池奕一肚子话都堵了回去，他只得打开那张纸。其上有几个名字，都是方才与他一同吃酒的中试考生，想来是贺戎川选定的储备人才了。
　　那几个名字与他的想法略有出入，毕竟古人一些极端的集权思想他还是无法接受。不过他才不会傻到和暴君争这个，只道：“我再加一个可以吗？孙友。”
　　接着，他便见窗边那身形肉眼可见地一僵，忽然重重地关上一扇窗，唇间抿出低沉阴鸷的话音：“是因为你，朕才没挑他。”
　　池奕参不透这语气中包含的意蕴，仍在就事论事，笑道：“我在路上又同孙友说了几句，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主动要加入。这是陛下的大事，我不过是跑腿打杂的，岂能因为我妨碍您的决定？”
　　那人猛然转过来，一双漆眸死死锁在他身上。背光处看不清眸中神色，池奕只觉得恐慌，以及……怜惜。
　　怜惜？为什么是怜惜？哪来的？
　　他不及细究，贺戎川便大步来到案边，抓一支笔在干涸的砚台里抹两下，往纸上添了孙友的名字。笔划不甚清晰，却有股要吃人的气势。
　　池奕总算觉得不对劲了。这人怎么回事？因为等了自己太久，心存怨愤，要找自己撒气？
　　可不能真让这气撒出来。池奕赶紧埋头道歉：“是我的错。我应当先问清楚来人是谁，若知道是陛下亲自来了，自然不敢擅自离开。”
　　态度诚恳语气恭敬，完全挑不出错处。原本就不是故意的，一点误会而已，也不是多大事，差不多得了吧？
　　而对面那身形已隐入阴影之中，像是正在被黑夜一口口吞噬的猎物，缓缓抬眸，朝着池奕吐出一口裹着怒气与怨气的：“滚出去。”
　　池奕愣在当下，这大雨天的，滚哪去？
　　池奕完全不懂暴君为何发这么大火，装作没听见那句“滚出去”，反倒往前上了一步。他不能离太远，倘若一会儿真遇上危险，得有地方躲。
　　“那个……等了这么久没吃东西吧？我去弄点吃的？”他又换种风格行讨好之事。
　　没想到对方拳头锤在桌上，直接吼了出来：“朕的话听不懂？从现在起远离征怀宫，越远越好！”
　　很奇怪，贺戎川已经好几次在他面前表现出愤怒的样子了，而原书里一次也没有过，无论对任何人，他从不会这样大声说话，也不会这样……失态。
　　池奕第一反应是往主角光环里躲，可刚走两步，便见贺戎川从桌上抄起一个什么东西扔出去，下一刻池奕就被绊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脚下是块砚台。
　　以此人的身手，完全可以仅靠扔东西就阻止他进入主角光环，硬闯只会受伤。池奕在心中叹口气，行吧，滚就滚。暴君发飙，躲远点比较安全。
　　他道了声告退，出到外间，见只有王禄守着，便道：“王公公可否给我一把伞？”
　　“不许给他！”里间传来呼喝。
　　王禄翻个白眼，弄得池奕颇为尴尬。不许靠近宫殿，又不给伞，这位陛下今日是打定主意，要让他变成落汤池小鸡么？
　　对付一个发怒的□□者，你越躲他的欺负，他就越来劲。把自己弄得惨一点给他出出气，也就没事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池奕睡过牢房，跪过雪地，如今再淋一场雨……好吧，只要不阻碍他的任务，威胁他的小命，让他天天和暴君睡一个被窝他都愿意。
　　想通之后，池奕斗篷也不裹，直接就出了征怀宫，张开双臂扑进漫天大雨中，颇有几分英勇就义的味道。
　　纵然已过春分，阳气回暖，可现在是二更天，阳气已经凉得透透的。在宫道上晃悠了一刻钟，池奕便从头到脚被洗得冰冷。
　　道边侍卫太监都谨守本分，看也不看他一眼。以他现在这个境况，恐怕连牢房都不敢收留。他实在没法，只好一路小跑去御花园，寻个角落处的亭子躲起来。
　　湿漉漉的池奕靠着亭柱，瞥见柱子上几道划痕，似已有不少年头。他抹了把脸，拧着衣袖上的水，四下看了一圈。这地方眼熟，莫非是……濯清湾？
　　他想起某天夜里在此处，被暴君死亡威胁的场景。当时自己确实说错了话办错了事，被他骂一顿也没什么。可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宴后把客人送回去明明是正常操作，谁知道他一个皇帝会一天到晚往酒楼跑啊！为这个跟自己发火，这不是故意找茬么？而且刚才说着正事，也没招他，怎么突然就急了？
　　湿衣裳沾在身上，黏黏腻腻。池奕很不爽，把脑子里的系统抓出来。
　　池奕：系统你如实交代，作者是不是想塑造一个神经病主角？！
　　系统：滴——困难模式尚未开启，任务对象神智正常，但心理问题较多。不过都是能治好的！
　　池奕：？？这还不困难？我不是拯救暴君的生命就行了吗？还要管他的心理问题？？
　　系统：任务不要求主角心理健康状况，只要宿主有命完成任务，原书主角疯了都没关系哦！
　　池奕：他疯了我就没命了。可是我并不知道怎么治心理问题啊……
　　系统：看在宿主湿成这样的份儿上，那就勉为其难帮帮你吧。——本任务系统中含有微缩图书馆，现在宿主可以从中获得一本书哦！
　　池奕：图书馆？这么好！那我要……等等，我记得上次要书的时候，某无良系统往我头上砸了一本春宫图？
　　系统：哎呀，这次给你本带字的总行了吧？所有书籍都来源于你穿书前所在的那个世界哟。
　　池奕：这还差不多。既然如此，你就给我一本心理类的书吧，我要学习一下怎么才能治疗暴君。
　　系统：好的哦！宿主请稍等——
　　还没等池奕反应过来，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就从天而降，砸在他头顶，然后飞出亭子。他赶紧把书从雨水里捞出来，就着浅淡月光看清了封面上的字：
　　“性心理学”。
　　池奕：……无良系统你给我出来！这什么玩意儿？！我&%￥@*！！
　　系统：都凌晨两点了，宿主你不困么？早点睡觉呀，哈欠……祝宿主任务顺利！
　　池奕：……
　　这是哪个lsp开发的辣鸡系统？？
　　他把又厚又重的书往地上一摔，坐回去看雨，看得心里烦躁，在亭子里转了几圈，到底还是把地上那本书捡回来，掸了掸土，随手翻开一页。
　　光线太过微弱，只看得清最上面一行大标题——“性冷淡的成因与治疗”？
　　性冷淡？这不就是贺戎川本川么？
　　池奕起了兴趣，跑出亭子，到路边偷了一盏灯回来，打着灯笼读书。
　　“……其中一类患者压抑□□，转化为攻击的力量，所以总是在伤害他人。”
　　池奕点头，嗯，那个暴君就是这样，一定是因为太喜欢杀人了，所以不需要睡老婆。
　　“对待这类患者，第一步要让他意识到自己给他人带来了多大伤害……”
　　池奕若有所思，让他意识到给人带来的伤害？
　　贺戎川曾很多次表达过对自己的关心，至少有那么一丁点儿感情吧？若自己受伤，他还能像虐待犯人那样无动于衷么？
　　池奕思索片刻，忽然把书扔进水里，然后重新走入滂沱雨幕。
　　他在御花园挑了个易被发觉之处，假意站在湖边看风景，又假意脚下路滑不慎跌倒，哗啦一声摔入水中。
　　湖水比雨水还冷上几分，池奕要表现出呛水昏迷，就不能安静躺着。他扯着嗓子高喊救命，双手用力拍打出水花，让自己看上去像在挣扎一样。
　　附近有几个侍卫太监，没得命令不会过来救人。但池奕相信，他们中一定有人去报信了。
　　只是在瞎扑腾的时候，池奕生出个疑惑：本来是想看看书，学习如何在暴君手下存活的。为什么变成了帮暴君治疗性冷淡？这和任务有关系么？
　　……
　　王禄虽然早就接到吩咐把池奕接回来，但他十分不愿去，无奈杨顺又不在，只能磨磨蹭蹭翻出两把伞，取来一套干净衣裳和巾帕，给风灯添满油。出门时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他问了道边侍卫，一路行至御花园，远远便听见洪亮的呼救声。王禄一惊，他听得出那是池奕的声音。虽然不待见此人，但倘若真出点什么事，责任可得自己担着。
　　他赶忙喊众太监下水救人，这命令发出之后，呼救声却忽然停止了。几个太监七手八脚从水里捞出个湿透的身子，此人紧闭双目浑身瘫软，怎么叫也没反应。
　　王禄心下一沉，这不会是……晕过去了？
　　……
　　池奕自从在水中听见王禄的声音，就立刻双腿一蹬，开始装死。他感到自己被人捞出来，颠簸着淋了一路的雨，最终进到室内，安置在榻上。
　　屋内窸窸窣窣的人声混在屋外雨声中，池奕自顾自在心中盘算——一会儿不论谁来，只管作神志不清昏迷状。最好能睡上个三天三夜，让贺戎川知道了，他才会后悔刚才对自己那么凶。
　　至于溺水为什么会昏迷那么久……管它呢。古人医学知识有限，反正就是昏迷了。
　　很快便来了个太医，对着池奕的眼耳口鼻一通折腾，想从里面挤出水来。失败后便摸他的脉象，许久方道：“病因未明。许是湖水进了脑子，冲散了神智，故而昏迷不醒，不知能否救回来……”
　　脑子进水的池奕对这番说辞非常满意，也不知道贺戎川听说自己有生命危险会是什么反应。丧心病狂鬼迷心窍倒不至于，至少会悔不当初吧？最好能幡然醒悟，收敛暴君行径，对醒过来之后的自己好一点……
　　正胡思乱想着，池奕感到有人在解自己的衣裳，这才记起现在还浑身湿漉漉的。待一层层衣物剥去，他以为自己的装死大业又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最后一层里衣被脱去时，池奕忽然想起件事。他快速权衡了一下，现在屋里应该只有一个太监，就算露了馅，收买一下就能瞒住。
　　于是他大胆从床上跳起来，“等一下！”
　　此时池奕才看清屋里情形，杨顺抱着他刚换下的湿衣裳，正迷茫地望着他。屋子另一边的座上，贺戎川原本身子前倾，手臂支着额头，闻声抬头，面上是尚未完全藏起的忧虑，眼眶微微发红。
　　——这家伙什么时候进来的？！
　　四目相接时，一股尴尬弥漫在池奕心间。奇怪的是，那尴尬只有很少一部分源自装晕掉马，更多源自……
　　杨顺刚刚把他衣服扒了，所以此时，他上半身一-丝不挂！
　　大家坦诚相见也不是第一次了，池奕实在不明白有什么好尴尬的。还没想到如何化解，却见贺戎川先别过头去。
　　嗯？他也尴尬么？
　　池奕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杨顺手中抢回湿透的里衣，翻出贴身的口袋，取来一折纸。那纸明显已被水泡透，其上墨迹也洇得不成样子。
　　姚翰给的“机密”在池奕怀里揣了一天，若不是有人扒他衣服，他都快忘了这事了。
　　纸上的字果然乱成一团，只依稀能拼凑出“吴法”这个人名。他对此人有印象，吴法是陇州的官员，遇上纯国入侵、农民起义之类的事，经常在各种场合打酱油。所以听姚丞相的意思，这人是他那边的？后面是些吴法的事迹，实在拼不出完整的话，只零星认出几个关键词。
　　“杨顺，拿过来。”沙哑话音盛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池奕本能地一哆嗦。这个大麻烦还在这儿呢。
　　杨顺将那被泡得不成样子的纸要过去，呈给了座上不辨喜怒的帝王。池奕连忙解释：“是姚丞相悄悄塞给我的，附了句‘如有必要，此人弃了便是’。许多字看不清了，我改日再向他要一份……”
　　贺戎川略看过一眼，随手折了放在一边，语气似乎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陇州同知吴法，后头不过是他鱼肉乡里的脏事，你此去陇州并非为查这些，不必多问。”
　　池奕欲哭无泪。在贺戎川眼里，自己去陇州是为了帮徐检打仗。可只有池奕自己知道，他最大的目的是完成那个为民伸冤的破任务，找到害死史烈全家的贪官。
　　他不敢这时候和暴君争，只先答应下来，然后安静坐在床上埋着头，等后面那个“为什么装晕”之类的问题。
　　等了许久没等到，还一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仍旧是那没有语气的语气，“朕让太医不必来了。”
　　池奕微微一愣，这是不和自己计较了？
　　他不是很懂这话代表什么态度，却能听懂“困了就睡”。天都快亮了，是该睡了，他继续换起了衣裳。
　　……
　　雨渐微弱，衬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房间另一侧，贺戎川原本在凝神思索，未刻意将目光移开。见那人开始更衣，忽然好似看到什么刺眼之物一样，立即阖目偏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从前带池奕去玉泉池，哪怕这人爬到他身上作威作福，也没觉得有什么看不得。
　　池奕大约是忘了，几个月前他还跳进水里救人，如今却突然不会水，挣扎着等人来救，扯谎都扯不圆。
　　——可他为何要跳入水中？
　　他若不想淋雨，宫里到处都是屋檐亭台，随处可以躲藏。就算无处栖身，难道他真以为会让他淋一整夜？为何偏要跳湖、装晕，这是做给谁看？
　　无疑是做给自己看。可就算他果真溺水昏迷，那又能如何？是自己害他至此，又能如何？因自己这个“暴君”而死的人那样多，缺他一个么？他池奕又有什么特别的？
　　骤然间，贺戎川脑海中有一根弦绷断了，惊起噼啪火花。一个曾数次浮现，又数次被冠以荒唐之名的念头，在心上渐渐清晰。
　　此时池奕已收拾妥当，吹了自己跟前的灯。贺戎川叫了他一声，止住他放下床帘的动作。
　　“你上次说倘若迎敌不利，陇州会乱。可有破局之法？”
　　池奕沉默良久，断断续续吐出话音，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纯国人狡猾，只要盯紧了，只要及时拿主意，不中圈套便是。我此去或能襄助徐将军……”
　　“徐检如何肯听从你？”
　　“我和徐将军聊得来，先前合作颇为顺利……不对，我、我是说公事，我和他没什么私交的……”
　　贺戎川靠着椅背，静静望向黑暗中那个身形。看不清模样神态，只能从话音里听出他的确是很困了，却强撑着那不甚清明的神智，慌乱应付着自己原本毫无威胁之意的问题。
　　他时刻记得十几年前，有人告诉他何种情况应当保守秘密。这半年多以来，他忍受着池奕的冒犯，从未有一次戳穿。可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如此忍让究竟能换来什么。
　　只是想到池奕跳进湖里给他看的样子，便仍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地，再试最后一次。
　　既然陇州情势不利，那就去一个能拿主意的人吧。


第42章 
　　池奕感到庆幸，淋雨之后既没感冒，贺戎川也没因为他跳湖的举动找他麻烦。他十分后悔自己多管闲事，去帮暴君治疗什么性冷淡。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也没见对方表现出丝毫悔意，更别提睡他老婆了。
　　不过那天之后，贺戎川对他的态度确实变好一些，不会再无缘无故骂他。池奕闲来无事就把雪雪抱来，扔到贺戎川身上给他玩。暴君玩猫，他就玩暴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动手动脚。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贺戎川才会表现出愤怒。池奕见火-药桶快炸了，便迅速跑开，装作无事发生。反正对方不知道是他搞的鬼，怒气自然也不会发泄到他身上。
　　这些天贺戎川只凶了他一次。名单上选中的的考生被叫进宫里，池奕写好发言稿打算进行一番拉拢骚操作，结果贺戎川说什么也不让他去。
　　池奕觉得这事没道理，多争了几句，直到被对方阴寒的目光扫过，才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立刻闭嘴。
　　最后池奕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见取中的数十名考生被分配到朝廷各部。而贺戎川挑中的人，要么被授予位卑权重的官职，要么直接送进新成立的机构大施拳脚。
　　池奕觉得这一步操之过急了，明明可以相同起点，再慢慢提拔想用的人。直接一步到位，不是把队友都暴露了么？贺戎川又没有急事，着什么急？
　　田更之死查出了端倪，似乎是被人精心策划的。那天夜里，有人故意叫郭遇去朱紫苑，故意让田更读那篇文章，故意煽动郭遇打人，还提前给田更下了药。是那种让人筋酥骨软的药，本身并不致死，但一旦遭受外力打击，就会血脉淤堵，极易死亡。
　　这幕后黑手费如此周折，甚至杀了两个人，却只为挑起一场不痛不痒的矛盾。谁这么闲得慌？池奕不记得原书里有这样的人。
　　他也时刻记得自己的任务，有几天几乎在文渊阁住下，把与陇州相关的资料都过了一遍，还满京城地逛陇州人开的店铺，进去找人聊天。
　　来到这时代几个月，池奕早已明白，通过努力就能解决的事，是最容易的一种了。
　　准备就绪后还剩下两天。这一去要远离任务对象贺戎川好几个月。为了感谢这位暴君最近一直没对自己发火，池奕写了一份西式甜点菜谱大全送给御膳房，让他们每天换着样做。又写下原书里未来几个月朝中动向，都是些琐事，写完自己也觉得没必要，却还是趁贺戎川睡着偷偷塞在他手里。
　　阴雨连绵的日子，池奕和五千中央军士卒一起，从京城出发前往陇州。这场雨下了一路，越接近目的地凉意愈甚，从到达陇州前一日开始，甚至混了让人反胃的腥臭味。
　　修整时，他抓了个路人问这味道的来源。路人神神秘秘道：“这地方临近边境，附近有不少纯国人的巫蛊祭坛，那里面腐尸毒虫，什么脏东西都有，自然味道臭。”
　　池奕举目四望，啥也没有，“哪里是祭坛？看都看不见，气味能飘这么远？”
　　“反正我没见过，许是很远的地方吧。纯国人的毒物性子烈，气味自然也厉害。”
　　原书上的确写过，纯国的阴阳教徒将灵气与巫蛊结合，通过炼尸养毒虫摧毁敌人。不过这种方法只能小范围使用，很难影响战争大局，所以池奕只当听个乐呵，没放在心上。
　　接近陇州城时，郊外一片荒凉。大片田地寸草不生，房屋破败坍塌，到处都是露宿荒野的流民。而进入城中，但见楼阁林立，街巷里熙熙攘攘，好一副盛世清平景象。
　　池奕早知道陇州贫富差距大，却没想到这么夸张，这帮陇州官员竟也不遮掩一下——大约是因为，不知道中央军里还混着他池奕吧。
　　大军进入城中扎营，池奕一安顿下来便往外跑。任务时间快过去一个月了，他才刚刚到达陇州，离为史烈报仇还差很远，得抓紧时间。
　　池奕是以监军的名义跟来的，带个太监不合适，徐检便从自己帐下拨了人，照顾他饮食起居。此人是十几年前，士卒们从野地捡来的孤儿，留下后名字就叫徐忠。
　　徐忠见池奕出门不带人，也不让自己跟着，有些担忧，便到主将帐中通报一声。徐检听后也皱了眉，“陇州这么乱，他自己出去……这样吧，你带两个人悄悄跟着他。”
　　徐忠正要答应，却听帘后传来一声：“不必。”
　　声线深沉稳重，犹如乱石入清川，宛转通透。徐忠愣了一下，忽然好奇帘后之人是何种样貌，营里何时有了这么个角色，居然能反对将军的决定。
　　徐检朝他摆摆手，“那你便去歇着吧。”
　　待门被关死，徐检便来到帘子旁，躬身道：“可要让人给您安排住处？还是和池公子……”
　　帘子被掀开，贺戎川缓缓起身，扫他一眼，“你亲自安排，此事不可说与旁人，包括池奕。”
　　……
　　池奕的目的地是陇州城内最著名的酒楼，忘归楼。
　　先来这里，是因为史烈家人当年参加的徭役就是修筑这楼，本是为官府修来招待官员的客栈，但根据池奕的前期调查，这楼后来包给了民间商人，改名忘归楼。
　　此楼以丝竹歌舞闻名却收费低廉，据说老板家大业大，也不在乎。而姚丞相说的那个陇州同知吴法，就和这酒楼来往密切。
　　池奕是傍晚时到的，彼时台上正表演着歌舞，酒楼十分宽敞，但只在舞台前的大堂上摆了桌椅座位，空气中弥散着甜丝丝的香味。他在后方隐蔽处坐下，点了一壶酒一碟菜，打算在这耗一晚上。
　　他看了一会儿歌舞，不知为何，表演者都是女人也就算了，连店伙计也都是女人，而所有观众则都是男人。池奕觉得疑惑，便随便拉了旁边人问，那人古怪地一笑，“女人谁来忘归楼啊……”
　　池奕很快便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台上起初还是正音雅乐，演着演着便越来越放得开。等天色完全黑下来后，十几个歌舞弹唱的艺人依次摘下面纱，脱去外衣，婀娜身段配上浓艳妆容，池奕终于觉出味道不对。
　　情情爱爱地唱了几首，配上姑娘们勾人的眼神，在场观众的眼睛都在发光。而池奕却注意到，每一个艺人，以及店里不少的伙计，都谨慎而机敏，似乎总是在观察着什么，比如……自己。
　　也不知唱到哪句，全场灯火突然熄灭大半，从后台又走出十几名妙龄女子，和台上的艺人们一起，每人执一截红绸走下台来。
　　台下的男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争抢着姑娘们的红绸。而一旦抓住，那执红绸的女子便轻轻一拽，牵着对方上楼梯到二层，找一间屋子进去。
　　池奕看懂了，这哪是什么酒楼，根本就是青楼啊！
　　眼前一个漂亮小姐姐举着红绸朝自己来了，池奕决定直接拒绝。虽然很想知道这青楼里的玄机，但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哪怕只是跟人家姑娘一起进屋，什么也不干光套话，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他的皇帝男宠人设岂不是要崩。
　　然而他一句“谢谢不用”还没说出口，便闻到这姑娘身上的一股异香，就是整个酒楼都在弥漫的那股甜味，却更浓。这味道让池奕一阵头晕目眩，顿时开始浑身发热，心里也躁动不安，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这是什么鬼东西……池奕暗叫不好，今天要完。
　　他敢独自深入虎穴，是因为附近藏着暗卫，有危险便会出来保护。可他若跟一个姑娘回房间，暗卫肯定不会出现，还会告密……
　　姑娘的红绸从池奕身前拂过，柔软冰凉的质感擦过脖子上的肌肤，池奕浑身一哆嗦。
　　不行，冷静，随便想点别的什么……


第43章 
　　当池奕想着“随便想点什么”时，莫名其妙地，脑海中出现的是某个雨夜里，他被贺戎川拉到床上，死死箍在怀里，肩膀上被咬了一口的场景。
　　伴随着这个画面，当时那种奇异的感受一同涌上心头，混在甜腻腻的香气里，倏而点燃烈火，火焰烧出一股强烈，却指向不明的的冲动——
　　驱使着池奕猛地起身，追寻那红绸而去，缓缓伸出手，触摸远处模糊的人影……
　　看清那人面目时，动作忽然顿住。面前的姑娘是那种很标准的美人，五官无不精致，可眼前闪回另一张脸的一瞬，池奕却觉得此人实在平平无奇，自己即便中了迷香也没兴趣。
　　接着，他瞥见桌上那盘因为太辣而被自己搁在一旁的凉拌烧青椒，忽然记起贺戎川就是用辣味发泄情绪的。于是他抄起青椒，一次性往嘴里倒了半盘。
　　辣味烧灼着他的口舌，如同往烈火上泼水，它终于渐渐熄灭。
　　抬眼时，容貌昳丽的女子朝他意味深长地一笑，“闻了我的索魂香还能坚持心志的，你是第一个。”
　　池奕扯扯嘴角，随口编理由：“大概是我不喜欢女人吧。”
　　“忘归楼里也有男人，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了不了，我我我……我性冷淡总行了吧。”
　　池奕被她盯着看了半晌，浑身发毛。许久听见缓缓的一句：“你不是本地人。”
　　“我确实不是陇州人，我是从京城……”
　　“我是说——”她忽而顿住，似乎把后半句咽了下去。沉默片刻，又道：“我叫穆笛，是忘归楼的掌柜。你跟我来吧。”
　　池奕知道忘归楼的掌柜的确叫这个名字。他跟着穆笛来到二楼的寝房外，听见屋里销魂的叫喊声，老处男池奕小脸一红。穆笛示意他听下去。
　　房内安静下来后，渐渐出现女子的啜泣，讲述了她的悲惨身世。池奕听了那段话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有些矫情做作，不料另一个男声义愤填膺：“竟有这种事！可恶的贪官……我一定要为你报仇，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池奕匪夷所思地望向穆笛，这也太夸张了吧？
　　穆笛又带他听了几个房间的墙角，全都是类似的剧情，那些女子的话也像是事先排练好的一样。
　　二人来到僻静处，穆笛道：“中了索魂香的人，若与身子里种了索魂香引的人交合，便会受其蛊惑，听凭吩咐。”
　　池奕瞪大了眼，“索魂香，蛊惑……你们这是……巫术？阴阳教？”
　　他觉得原书里有两个最大的bug，一是暴君贺戎川的盛世美颜，二是阴阳教的超自然力量，包括之前系统给他的灵气，以及这什么巫术。虽然书中只是提了一句，但池奕知道这力量十分强大，尽管不能改天换日，摆布一个普通人却易如反掌。
　　穆笛并未回答，“小公子，你……心中有恨么？”
　　池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搬出早就编好的词，故意顺着她：“当然有。我叫徐忠，本是京城人，此番随军来到陇州。我在军中是个打杂的下人，趁出门在外禁令不严，跑出来见见世面。至于恨……和穆老板还不熟，便不说那些私事了。”
　　穆笛轻轻一笑，“那徐公子常来忘归楼坐坐，我们这里还有许多世面可见。”
　　……
　　池奕去忘归楼本来是查贪官强征徭役的事，没想到见识了这么一出不可思议的戏。牵扯到巫术，池奕不敢贸然深入，便将重心转移到民间，从百姓处收集证据。
　　与此同时，中央军也开始与纯国交战了。虽然战争爆发的时间提前了，但纯国出兵的套路和池奕在原书上看的没有差别。他把原书里纯国人用过的骚操作，给徐检列了长长一张清单，并一一发表意见。
　　但徐检只留下他提供的信息，却假装没看到他的建议，仿佛得了什么不可违抗的命令一样，别人说什么也没用。
　　反正现在只是小打小闹，便由着他去。池奕知道，生死攸关的决定性战役还在后面。
　　这些日子里，池奕在军营过得舒坦，每天被各种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伙房的大鱼大肉通常会做两份，一份给他，另一份送到走廊尽头一间屋里去。池奕好奇住的是谁，可每次靠近都会被客客气气地请走。
　　可能是他们从哪捡来的大姑娘，或者徐将军养的小老婆吧。池奕如是想。
　　不过徐忠也太周到了，居然还给他找来了遮光的床帘。池奕没想明白，这地方怎么会有人知道他睡觉怕光？
　　他没为这些琐事分心，而是花大量精力琢磨在忘归楼的见闻。这事看上去和他的主线任务无关，但他迟早需要阻止陇州农民起义，不能对一家通过巫术控制人心智的黑店视而不见。
　　他每天都会去坐一坐，表演歌舞的日子，便会有人受到蛊惑和姑娘回房。而倘若一片寂静，那些已被蛊惑的人便一起进入最高处的房间，关起门来也不知在干什么。
　　向众人旁敲侧击问了几次，池奕总算摸出点门道，于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再次见到穆笛时，他望着窗外叹道：“我……恨啊。”
　　穆笛果然来到他身边，“恨什么？”
　　池奕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家世代务农，不料到了这一朝，朝廷苛征徭役，家人都被征去给官府干活，弟妹饿死几个，终于连我也养不起了。于是爹娘就将我卖给官府的人……”
　　“可谁知道他们在民间买孩子，是送去当太监的！后来我虽然分到军营，吃穿不愁，可我已失去了男人的尊严……我不会中索魂香，是因为已经没那功能了。我喜欢男人，是因为只能雌伏于男人身下，我堂堂七尺男儿……我恨啊！”
　　池奕表演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仿佛被剁成太监的就是他自己。他说完，听见穆笛沉声问：“你恨什么？”
　　“恨官府，恨朝廷，恨贪官酷吏……”
　　“那你——恨不恨暴君？”
　　“我……”池奕一时怔住。
　　“之所以会有贪官苛政，都是因为暴君的纵容。你恨那些，却不恨暴君么？”
　　池奕来不及细想，只能顺着她说：“你说得对，是该恨的，那我以后连暴君一起恨！——可我恨了有什么用？”
　　“徐公子随我来。”
　　池奕跟着她去了忘归楼最高处的房间，推开门，屋里大约有四五十人，不少是他先前见过的被蛊惑之人，另外还有一二十名在忘归楼工作的姑娘。
　　“这是新来的。”穆笛将池奕推到台前。
　　池奕莫名其妙，谁说要加入你们了？不过眼下还是假装加入一下的好。他又背了一遍“自我介绍”，果然引得众人愤怒，你一言我一语骂着朝廷和贪官，以及……暴君。
　　旁听了一晚上他们的集会，池奕震惊了——原来史烈、刘峥、宋才人、行宫的管营，他们都与这个秘密组织有联系。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我喜欢男人，是因为只能雌伏于男人身下，我堂堂七尺男儿……
　　小贺：闭嘴，躺好。
　　生死时速赶毕业论文中，我努力坚持日更。如果哪天坚持不了了，你们就祝我顺利毕业吧.<


第44章 
　　这个组织的名字就是“忘归楼”，他们的最高敌人是暴君本人。组织规模只有几百人，拥有的军备也都是多年前废弃的，直接造反定然行不通，于是他们就在暗地里耍阴招。
　　他们在陇州附近散布流言蜚语，池奕看到他们流出的小册子，其中的暴君形象居然比原著还凶残，明显不合逻辑，竟还有不少人信。怪不得这几天去百姓家里走访，提起皇帝，大家都噤若寒蝉。池奕怀疑，日后陇州爆发农民起义，忘归楼这帮人功不可没。
　　除此之外，他们还通过庞大的关系网找到京城的人，在朝廷上皇宫里搞破坏。刘铮让史烈在军营散播谣言，管营在猎场诱导暴君杀人，都是为了破坏贺戎川的名声。他们相信，只要全天下人都心中有恨，自然有义士替他们动手。
　　而这秘密组织还有个逆天的设定：新成员加入忘归楼时，要在穆笛的巫术引导下与众人结契，一旦任务出了意外，只需两名成员将手心玉珠相对，绞合的灵气就会将二人一同杀死，避免暴露。
　　所以池奕怀疑，刘峥是故意诱使自己将他送到大内牢房，这样就能与那管营相见，帮他自杀。而宋才人则是担心有人从尸体上发现玄机，所以打算一把火烧个干净。
　　这些人为了忘归楼的任务不惜豁出性命，如果男人曾受到索魂香的引诱，那宋才人又是为了什么？
　　而且，那些人拼命守护的机密，为何如此轻易就告诉他池奕了？他从没说过自己要加入，根本是被强拉过来的，穆笛也没有对他使用巫术的意思。
　　池奕只觉得头大，这个组织是日后农民起义的隐患，他不能不管。可面对完全陌生的巫术，又不知从哪下手，况且主线任务还没做完……
　　这时不知是谁说了句：“徐小兄弟，你在军营里做事，是不是可以做些手脚？”
　　另外一人接上：“对啊，你弄一封信，假装是暴君写给副将的，就说宣威将军功高震主，让副将偷着杀了他。然后再‘一不小心’让那徐将军看见这封信……”
　　池奕对他们丰富的想象力表示敬佩，扯扯嘴角，“我又不会仿暴君的笔迹。”
　　众人沉默下来，忽而穆笛款款上前，“我知道一种巫术，只要有某人原先写过的字，哪怕一个也行，就能炼其精髓，附于你手腕上，你便也写得出一样的字了。”
　　旁边那人道：“可徐兄上哪去弄暴君写过的字啊？”
　　池奕连忙接上：“我负责看管文书档案，皇帝的字翻一翻总是有的。”
　　“不过这法术耗费灵气颇多，须到祭坛施行。”穆笛勾唇一笑，“你还不知道祭坛在哪吧？”
　　池奕答应下来。他并不打算模仿笔迹伪造书信，只是想跟去祭坛，见识一下巫术的真面目。
　　两天后的傍晚，池奕收拾好一包东西，抱着出了军营。他担心祭坛所在地太远，所以带上了一点干粮和一件外衣。
　　他按和穆笛的约定从南门出陇州城，直着往前走十里路，四下却只有荒田，并无人影。他又听从穆笛的要求，原地等候片刻，便闻到了陇州独有的腥臭味。
　　想来这个味道会引他去祭坛了。池奕一边溯着气味向前，一边迅速记下路线。
　　敢独自跑到这鬼地方，是因为他知道，贺戎川派的暗卫就在某个角落跟着自己。一旦那叫穆笛的姑娘威胁到自己的安全，自有人料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越往前走味道越浓，大约过了两刻钟，池奕膝盖都走酸了，终于在路的尽头见到一个低矮的山洞。洞口一扇门敞开着，池奕走近，味道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他向身后看看，并看不见那几个跟着他的暗卫，不过他通常也都是看不见的。池奕对着空气招招手，示意那些并不存在的人跟上，然后进入山洞。
　　他前脚刚踏进山洞，后脚便有一阵风关上了门。他莫名慌张，却也无法回头，只得沿着昏暗的下坡路走下去。
　　地底阴凉，他披上外衣，将自己裹成一团。不久后，眼前亮起来时，人已在地底下了。开阔的空地燃了几个火盆，土地四周围绕着干涸的河床，所有河水都被蓄于高处。
　　穆笛正背靠一块巨石坐着，手中把玩着一盆什么东西。
　　“穆掌柜，”池奕尽量使话音听上去平静，“我把笔迹给你带来了，下一步做什么？”
　　穆笛望着他不语，只待他走到跟前，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池奕顿感不妙，用力试图挣脱，才知道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姑娘力气这么大，将他拿得死死的，毫无反抗之力。
　　见局面发展成这样，池奕心道不好，向身后大喊：“有人吗？快来人！救命——”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出现。
　　人呢？
　　难道是进洞的时候被关在外面了？可如果是那样，暗卫们也该去想别的办法才对，或者干脆不让他继续深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奕伸着脖子又叫几声，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见半个人影。
　　“看来你的跟班们不会来了呢。”穆笛轻笑一声，猛地将他的手腕按进盆里。
　　“嘶——”
　　瘙痒刺痛的感觉从手上传来，池奕这才看清盆里的东西——成千上万只黑色的多足虫！
　　此时穆笛已松开他，可他还是抽不回手来，那些会爬的小东西力气极大，仿佛将他的手粘在盆里一般，再当做猎物一点点啃噬。
　　“这是什么东西？……你要干什么？！”
　　……
　　“我们不追么？”
　　一个暗卫从树上跳下来，去找草丛里的另一个。同一个地点不藏两个人，这是暗卫工作的准则，可如今这种情况谁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起商量。
　　“追什么追，陛下不是吩咐过，若池公子走出陇州城十里之外，便不再跟着了么？”
　　“忘性这么大，那是之前的吩咐。”另一个暗卫从田地里钻出来，“后来陛下又说，他走出十里之外，便追上去把他抓回来。”
　　“你耳朵不好使吧？陛下明明说的是，走出十里就追上去把他杀了。”
　　“……”
　　“所以我们到底听哪条命令？”
　　队长拿了主意：“若杀了人，陛下又后悔怎么办？——你们守在此处，不要轻举妄动，我回去请示。”
　　……
　　一更天，陇州城华灯初上，仿佛战火尽数隔绝在城墙之外，同那些饥寒的流民一起。
　　透过窗子，略窥得纷繁景象。最高的楼宇是忘归楼，灯红酒绿彻夜不歇，若非战乱当前，大约还要放上一把烟花应景。
　　贺戎川临窗而坐，灌下一杯辣茶。他已忙碌了整个白天，而夜里的活计才刚刚开始。他的面容仍旧平静淡漠，而深邃眸光在这夜景中散了焦点，久久失神。
　　到陇州以来，他依然如同在京城那样，日复一日忙到深夜。既要管陇州的军务，还让人将京城动向抄送过来，见识姚丞相如何被新安插的无名小卒掣肘，再批复几句，告诉下头的人下一步该杀谁。
　　再没什么人有他这样的魄力，能在合适的时机杀合适的人了。
　　亲眼见到与纯国人的交战，方知晓这敌人的本事。即便兵力不如我方，却阴险狡诈。徐检虽然忠诚，但他只会带兵，就算有池奕的那些计策，也很难应付纯国人的诡计。
　　池奕说得不错，陇州本就暗藏积弊，倘若再让纯国人糟蹋一遭，定然生变。他曾问过池奕如何破局，得到的答案和自己想的一样：须有个果敢谋断之人镇住场面。而这正是徐检的弱项。
　　若能让纯国就此不敢来犯，他放下京城庶务千里奔赴此地，也值得了。至于是不是非要他亲自来不可这种问题，他没去多想。
　　——反正他是必须要来的。
　　这时门口有人求见，是个暗卫。贺戎川没让他进，只问了句“何事”，同时满上茶杯。
　　那暗卫在门口压着声音禀报：“属下奉命护卫池公子，方才公子从南门出陇州，已出十里。如今另几人在原处守着，请您旨意，可要追上去？”
　　拿杯子的手一抖，贺戎川不慎泼了一盏辣茶，匆忙中朝外面斥道：“朕的旨意何时要说两次了？”
　　“……您最后吩咐的是若他远离便杀了他，属下这就去。”说罢便是脚步声。
　　“站住！”这一声吼得有些响，而后是一阵沉默。贺戎川并不知道为何要让人站住，只是出自本能喊出这一句。
　　良久，他话音淡淡：“先去守着，不要管他。”
　　……
　　贺戎川跌回座上，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街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抱了只不知名的野猫，脚边还跟着一只，从他眼前走过。
　　那少年似乎在哪里见过，可自己此前从未到过陇州，如何会有旧识。
　　那猫……
　　他想起了雪雪，想起了春阳宫的一群猫，想起了池奕一个人抱五只猫的样子……
　　饮下的辣茶忽然往上返，他剧烈地咳了几下。
　　此时不命人去追，便就这么让他走了？
　　反正他留下也没什么用。他已经给了自己足够多的思路和方向，只要加以利用，就不可能走上他口中什么“万箭穿心”的结局。池奕本人在与不在，无非是难易之分罢了。
　　他要走与自己何干。这样想定，贺戎川提笔继续批阅军报，却不慎将“推迟出兵”中的“迟”写成了“池”。
　　他被自己弄得心烦意乱，搁下笔开始思索，池奕要走去哪？去找他真正的主子么？是和姚翰有关的人，还是和那些刺客有关的人？他进宫一趟，到底为了什么，又实际得到了什么？
　　满心阴谋诡计之中，似乎混杂着一个模糊的画面。昏黄烛火下，他坐在榻边，池奕正睡着，抱着他一只手臂，在梦里傻笑出声。
　　他被这画面击中了，心里有什么要喷涌而出，下一刻却被他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池奕一边扒他衣裳一边问他“是不是不行”的画面。
　　这想象将他惹出一身怒火，他忽而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青霜剑，大步向门外走去。
　　就像他曾说过的那样，池奕不可能从他这里逃离。活着，只能为他一人效力；若是要死，也只能他亲手来杀。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朕要去杀人了。
　　……
　　小贺：……没人求情吗？


第45章 
　　虫子爬到池奕的手背，沿手腕攀上，片刻之后，便占据了他整条手臂。
　　倒不是很疼，酥酥麻麻痒痒的，似乎想从他身上汲取什么东西，这感受让人抓心挠肝。
　　池奕身上没力气，却仍然抬头瞪着旁边那人，“不是要……模仿笔迹……”
　　穆笛挑眉，轻蔑道：“徐忠是宣威将军捡回来的孤儿，自幼在中央军长大，怎么会是什么太监？轻易就能问到的事，居然也好意思拿出来唬人。”
　　池奕一愣，他自称徐忠的时候没刻意给自己做好身份，因为根本没觉得有人会去查。
　　还没等他编出下一个解释，便见穆笛双眼炯炯有神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徐忠。——你不是本地人。”
　　“是，我来自京城……”
　　“你来自——方外世界。”穆笛一展衣袖，其中飘出上次那种迷香的气味，“不为索魂香所惑之人，不仅仅是有定力。你来自方外，体质异于常人，所以这世间许多药物对你几无作用。”
　　池奕一直在和胳膊上的虫子们作斗争，听见这话才分出些精力在心里惊叹。原来这世上除了脑子里那个神经病系统，居然还有人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可这个穆笛是什么来头？是不是还有其他如她一样的人知道？
　　“你最好老实一些，”穆笛指了指他挣扎的手臂，“噬骨虫会渐渐将你的灵气吸干净，你很快便会昏迷不醒，死得毫无痛苦。倘若你和它们打，它们只会愈发凶狠，到时候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池奕也不知道她的话几分真假，却还是选择放弃挣扎，慢慢坐到地上，忍着痛痒开口：“你吸我灵气做什么？”
　　他迅速认清形势，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既打不过穆笛，也对付不了这些虫子。现在要做的一是留存体力等那些暗卫找过来，二是尽可能从她口中多套话，寻找生机。
　　穆笛果然不介意与他闲谈：“忘归楼做的事，你不是知道么？无非毁灭暴君罢了。楼里有一批废弃的火器，是方外之人留下的，只有找到相同来历的人，用他的灵气才能驱使。到时候我们也不必废那许多工夫，直接一把火烧了皇宫，与那暴君同归于尽。”
　　池奕逼迫自己忽略手臂上的感受，渐渐放松下来，做出一副认命等死的模样给她看。同时继续问：“你们和那暴君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迷惑男人的时候讲的悲惨身世，都是瞎编的吧。”
　　“和那暴君……自然是毁家灭族之恨。”
　　“他毁你家灭你族了？”
　　穆笛沉默片刻，望了望地上那个手臂上爬满噬魂虫的人，轻哼一声，淡淡道：“告诉你也无妨。五年前，那暴君谋逆篡位，将先太后族人及亲旧赶尽杀绝，我父亲被处斩，兄弟流放，我便被送进这楼里。你见到的这些姐妹，大多是这样的来历。”
　　这情节在原书里看过，池奕这才想起那个太后，也就是贺戎川的母亲，也姓穆。
　　“谁知这地方竟是个青楼。姐妹们原都是大家小姐，谁受得了这般折辱。后来我认识了个客人，自称是阴阳教副主教，我便小心讨好他几个月，终于学到些巫术。于是我在每个姐妹身上都种了索魂香引，就像你见的那样，我们迷了不少男人。”
　　池奕身上不适，脑子却反应很快：“陇州同知吴法？”
　　穆笛抿唇一笑，“你倒知道挺多。他本就不干净，强征徭役修建了那楼，迎来送往凑整抹零，贪了不少。后来着了我们的道，把楼送了我，他自己敛财愈发变本加厉，好支持忘归楼的生计。他还帮我们把不少姐妹送到京城，甚至还有送进宫的，伺机对付那暴君。”
　　“陇州原本是富庶之地，靠他一人之力，竟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不过也正好，我们给推到了暴君头上。”
　　池奕皱眉，“吴法不过是个同知，这样胡作非为没人管么？你们把陇州知州也给迷了？”
　　“那倒不用。吴法背后的靠山是当今丞相，谁能拿他怎么样？”
　　池奕能明显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他强撑着神志，将听见的信息整合起来，哆嗦着嘴唇问出另一个疑点：“你要杀暴君，可之后谁来做皇帝？他没有子嗣，总不能你或者吴法来吧？”
　　如果贺戎川死了，和他亲属关系最近的活人就是淮王贺溪。池奕怀疑忘归楼会不会和那个动不动就派人刺杀皇帝的家伙有关系。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该是谁做，便是谁做。”穆笛负手走远，悠悠道，“与你说了这么多，你死后若回归方外天地，务必讲给那边的神明，就说这世间大道已失，人人苟且卑劣，不如用那毁天灭地的法术，一道抹了去吧……”
　　池奕非常同意，如果他能穿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本书撕了。
　　他还想再追问穆笛到底打算让谁当皇帝，可仅剩的那点力气已不容许他开口说话。暗卫们到底什么时候来？他闭上眼细听周围动静，似乎真的听见了脚步声。
　　……
　　贺戎川提着剑，和暗卫一起从南门出城，继续向南走去。
　　他一路也没想通自己究竟来做什么。若沿这条路找到了池奕，之后如何？劝他回去？还是逼他回去？倘若他不从，可要对他出手？制伏他后要如何处置？如之前想的那般，直接一剑捅穿么？
　　他试图握紧手中的剑，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他们与守在路边的暗卫会合，暗卫道：“池公子从这里向前走了。此处一直有股腥臭味，兴许与巫术有关。”
　　贺戎川径自寻那味道而去，众暗卫立即摆出阵型，在他周围保护。
　　渐浓的气味停止在一个山洞，洞里依稀传来说话声，听不清晰。洞门紧闭，甚至没有可供推拉的把手。一名暗卫上前试着推门，却立即缩回来，“巫术……这门施了巫术！”
　　贺戎川眉头紧锁盯着那门，外表看不出，但从那暗卫方才的反应可以推测，这是阴阳教传说里那种挑人的门，只有它认定的人才能打开。至于它认定什么人，谁也说不好。
　　想至此，他抬手按在那门上。
　　“陛下，不可……”
　　手掌与门贴合，没有任何异样。稍一用力，门便开了。贺戎川总是这样，与一些阴阳教、巫术有关的事物莫名投缘。
　　几个暗卫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只得默默跟上。
　　向地下走的途中，能听见一个稍尖的女声，和另一个虚弱一些的。虚弱那个听不太清，贺戎川眸光一紧，加快了脚步。
　　来到地下开阔处，腥臭味愈发浓重。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瘫在地上的人，碍着有外人在，没把诸般情绪写在脸上，只迅速奔过去，走近查看。
　　池奕大约察觉有人接近，迷迷糊糊睁开眼。贺戎川这才反应过来，忙向后几步，退到平日里相处的距离之外。
　　“贺……这虫子还能制造幻觉吗……”池奕稀里糊涂地嘟囔，五官扭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痛苦。
　　此时，贺戎川早已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可能想过要逼他回去，也可能想过杀他。但见到他这副样子，那些纷乱的想法便都不重要了，他颤抖着嘴唇问：“哪里不舒服？”
　　池奕没回答他，而是在自己脸上用力拧了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
　　“手臂上那是什么？！”贺戎川高声问。
　　池奕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费力地转头，望向一旁的女子。
　　穆笛满不在乎，“救兵终于来了呀，都是男人，不错……”
　　几名暗卫一齐冲上去与她缠斗。可这看上去妩媚的姑娘实则身手不凡，一时竟僵持不下。穆笛趁机伸手进衣袖，要掏什么东西。
　　池奕注意到她这动作，把全部力气集中在口舌之间，仍是轻飘飘喊出：“她……会媚术……”
　　贺戎川方才一直在旁观，没觉得这情况需要自己上手，直到听见池奕这句话，便失去耐心，上前两步一剑斩在那人衣袖上，袖中香粉洒落一地。
　　甜腻的迷香冲淡了祭台的腥臭，但因为不是穆笛主动散出的，已经没有效果了。
　　穆笛于巫术上本就是个半吊子，如今索魂香被人破坏，早已乱了阵脚，干脆从另一只衣袖中摸出几把暗器，朝在场每个人——除了瘫在地上那个——投过去。
　　暗卫们连忙闪躲，而贺戎川则接下飞向自己的短刃，反手将它掷出。那暗器砸中穆笛身边一个火盆，烧红的炭火全扑在了她身上，将她方才的气势烫得焦糊。
　　她再站不住，踉跄几步，歪倒在一旁的树上。贺戎川淡淡扫了她一眼，“还有什么伎俩？”
　　穆笛抬起沾了炭灰的脸，冷笑道：“没有了。能接住我暗器的人，我不是对手，不打了。——你想要什么？你是来救他的？那你别想了，他没救了。”
　　贺戎川瞳孔骤然紧缩，片刻之后回过神来，恢复了一脸淡漠，唇角勾出轻蔑。
　　握剑的手紧了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剧情有点长，先断在这了，不虐信我QAQ


第46章 
　　“你既然进得来，想必也通晓巫术。他手臂上爬的，是噬骨虫。”
　　听见“噬骨虫”三个字，贺戎川脖子上的青筋猛地一跳。他并不通晓什么巫术，却知道阴阳教巫医用的噬骨虫，一旦沾上人肌肤就再也下不来，直至将此人灵气吸食干净。这虫子是用在将死之人身上，储存灵气以作它用的，她居然往池奕身上放……
　　贺戎川沉声道：“灵气用尽，再输送给他便是。”
　　“谁输送给他？你么？你是他什么人？”穆笛不屑道，“就算有灵气，噬骨虫也会让肌肤溃烂，蔓延到全身——总之都是死。你别想着救他了，身手这样高强，不如与我们结盟……”
　　贺戎川的耐心终于用尽，青霜剑寒光出鞘，擦着穆笛的肩插在树上，穿过她的衣料，却未伤到骨肉。他眸中闪过凶光，快速道：“巫术蛊毒俱有解法。如实交代，免受折磨。”
　　她眼底终于现了几分畏惧，随后压下去，强撑着道：“都在毒罐里泡过了，谁还怕你。我死了，他也死了，噬骨虫就会自己跑去该去的地方，用他的灵气，完成我们的夙愿……”
　　贺戎川眼神愈发狠厉，他不打算和此人废话，正要将剑向下移动几寸，让她尝些苦头再问，却听身后一直没吭声的池奕忽然开口，话音虚弱但清晰：
　　“你兄弟还在流放……姓穆的……先太后族人……好找。”
　　穆笛神情骤变，拨不动抵在自己鬓边的剑，扯着脖子咬牙切齿：“你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的池奕面色发白，无力地开口：“我是……方外之人……自然能……左右生……杀……”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贺戎川眸中狠厉顿时消解，从渊潭深处翻搅出复杂的波澜。他略微偏头，用余光盯了许久地上那人，终是艰难转回来。
　　望向面前狼狈的女子时，目光里只剩威严，“你是穆昭之女？”
　　身份被拆穿，穆笛原本便不好看的脸色愈发扭曲，更说不出回答的话。
　　“我既叫得出名字，”他话音淡漠，透着凛然寒气，“也能左右生杀。”
　　话已至此，穆笛凄惨一笑，侧头望向一旁，朗声道：“纵然有解法，那又如何？告诉了你，你便能解？祭台的灵脉系于圣水，这还用我说么？”
　　贺戎川顺着她的目光，观察了周围情况。树木托起的高台上是一湾清水，满地铁色花朵，发出腥臭味……
　　他在书上见过这阵法，很久之前了，已记不得是几岁。那次穆皇后不在宫中，当时的淳妃叫他到春阳宫做客，他在那里看了不少有关巫术的书。年纪太小字都认不全，只对书中图画印象深刻。
　　阴阳教的祭台要有高台上的圣水，和土地里的铁花，二者高低制衡，方能积聚灵气。倘若二者融合，就能让祭台上施展的巫术全部失效。但是……
　　“铁花不可采摘，也没有哪具肉-体凡胎能拿到它的花蜜。说救不了就是救不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记得你答应的事——”
　　话音忽然顿住，贺戎川回头，见那人口鼻流血，直直向后倒去。
　　也不知何时给自己下的毒。
　　他无暇多想，近乎本能地向倒在地上的池奕走去。他向来冷静自持，再十万火急的事也写不到脸上，眼中常年覆着霜雪，不会让人窥得半分心绪。
　　可这个时候，他慌乱的神情掩饰不住——也没刻意掩饰，他的心思不够用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去做什么，若按那歹人所言，池奕必死无疑，那不是正好。这等狂悖犯上之人，本就该死。
　　可是——池奕是属于他的，怎能容许随便什么人就杀了。他只能死在自己手下，得把他救回来，等何时认为他没用了，再亲手杀人，让他偿赎这些日子的无礼。
　　所以，第一步要救他。嗯。
　　他吩咐几名暗卫去查探铁花和圣水的情况，自己半跪在池奕身边。不知何时额头和手心渗出一层细汗，明明只是走了几步，呼吸却异常急促。
　　他轻轻扶起池奕的肩背，以往活蹦乱跳的人此时软成一摊泥，面上神情并不痛苦，只是肌肤毫无血色。
　　池奕的整条右臂爬满了噬骨虫，它们将头部贴着池奕的皮肤，似乎正从中吸食着什么。被吸过的地方如同化脓一般翻出血肉，正一点点向深处溃烂。
　　贺戎川亲手杀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的血肉横飞，以前从不会为之动容。而此时他第一次有了异样的感受，一阵强烈的痛苦涌上心间，一瞬间，突然无比厌恶斗争和杀戮。
　　试着去抓那虫子，纵然力大如他，也无法将其从池奕的手臂上取下。他知道这是巫术，非蛮力所能破坏，只得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将微微有些发抖的人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这时，一个去察看铁花的暗卫踉踉跄跄跌回来，话音在打颤：“那、那花，可怕……花苞一打开便有幻象……看、看不下去，够不到花蜜……”
　　贺戎川连忙藏好方才的慌张，抬眸时又是一副沉静模样。他微微蹙眉，“什么幻象？”
　　“湖面……湖面结冰……”那暗卫已说不出完整话了。
　　“湖面结冰有什么好怕的？”另一个暗卫不屑，“不就是取个花蜜，待我去试试。”
　　没多久他便回来了，浑身打着哆嗦，“那花里，药炉……药炉烧沸了……”
　　几名暗卫脸上是藏不住的惧怕，贺戎川不再看他们，低头拢了一下池奕身上的斗篷，朝花丛走去。
　　一边走一边怀疑，为了救那个人，值得费这么大事么？
　　又一转念，自然不是为了他，只是要试试那滋生巫术的铁花，究竟是何种牛鬼蛇神。即便真是什么连他也降服不了的东西，也要亲身试一遭才肯安心。
　　只是出自这样的理由，顺便救个人而已，和那个人是谁没有关系。
　　他随手选了一株铁花，用力掰开紧紧合拢的花瓣，自花蕊中散发出一股异香。不同于方才那女子身上香粉的甜腻，而是幽深厚重，令人莫名一阵忧郁。
　　他小心伸手进去，铁花底部是个储蜜的囊，但必须要足够温热才能缓缓渗出。贺戎川用手心捂住它，片刻之后便觉得眼前模糊起来。他心下一沉，接着便在那些模糊之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幻象。
　　眼前是树叶间漏下的日光，斑驳在院子里，微风送来一阵沙沙声……
　　因着提前警觉，贺戎川知道这是幻觉。不是什么湖面或者药炉，这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可一面告诉自己不可当真，一面却不由自主地沉沦。
　　树影婆娑的院子里，坐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神态看上去不太自然，正是十岁的贺戎川。而旁边的大人约莫三十多岁模样，她穿的是谷国皇宫寻常的宫装，却自有一股别样气度。
　　那是先帝的淳妃，她经常将他叫到春阳宫去坐着。这一次，小贺戎川十分懂事地问：“你口渴么？我给你倒一碗水吧。”
　　淳妃总是浅笑望着他，贺戎川就当她答应了，跑进屋倒了水，然后从袖口摸出一包药粉，撒进碗里。
　　配方是从春阳宫的巫书里看到的，说是一种致命的毒药，服用后人很快便会死去，而且看着就像是猝死，无法发现下毒的痕迹。
　　他乖巧地将那碗水捧给淳妃，她嗅了一下其中味道，停顿良久，终是如常饮下。
　　风吹动树叶，地上的光点便跳跃起来。小贺戎川的眼珠跟着那些光点转来转去，不知过了多久，再转头时，身边的人已闭上了眼。
　　他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得意地大笑。他终于杀了这个恶毒的女人。
　　他最信任的的母亲告诉他，淳妃是个低贱的异族人，嫉妒他高贵的出身和出众的天赋，想方设法要毁掉他。他的那些痛苦都是这个人带来的——她将他困在冰水里，让他感受绝望和无助；她送给他一只猫，待他们亲近后再让人杀死，逼他在一旁看着……以及许多这巍峨宫阙下隐秘的折磨，全都出自她一人之手。
　　于是只有几岁的贺戎川装作与她投缘，在暗卫的保护下出入春阳宫，获取她的信任，从她那些巫书里找到杀人的法子，最终得以亲手复仇。
　　看着那个孩子大笑的模样，贺戎川感到头部一阵剧烈的疼痛。记忆中的场景褪去，眼前只剩晃动的树叶和凌乱的光点，用午后刺眼的日光提醒他当年的愚蠢。
　　伴随着这画面的，是无数个声音在叱责。五年前他攻入京城时，被天下人唾骂，彼时他雷厉风行，施展铁腕重整朝纲，压下了那些恶言恶语。一个高明的君王，对那样的话应当满不在乎，甚至不该有愤怒。
　　那时的冷漠遮盖了太多，而这可恶的花唤起多年前的画面，便有一股压制不住的情绪如洪水决堤一般撞进他心头，大约有愤恨、愧悔、不安、悲恸，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字的感受，几乎要摧毁他的神志。
　　这痛苦太过难捱，让他产生难以克制的想要逃离的冲动，想把手指抽走，立即回到地面上去，再也不接触什么可怕的巫术。
　　可他尚留了一丝清明，知道这是幻象，只有经受过磨难坚持下去，才能……救那个人。
　　逃离与趋近，两股力气在脑子里较劲。上一次如此矛盾，还是池奕躺在他面前扒他衣裳的时候。一面想掐断这人的脖子惩戒他的狂妄，一面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揭穿实情，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力量，说不好是什么，在阻止他……
　　可当他想到这些时，扒衣裳的画面却和树叶与光点重合。池奕持着他那明朗而狡猾的笑容，走进午后的院子里，朝他眨了眨眼，“暴君又杀人了？连淳妃你都杀，你还有没有点人性啊！你再这么作下去，谷国早晚被人灭掉。”
　　他一直是笑着的，贺戎川一腔怒气发不出来。接着，池奕躬身，向他伸出一只手，“你从来都是这样，根本改不了。算了，走，我们回去，我给你做了好大一碗布丁，不是南瓜味的……”
　　他愣了片刻，不由自主抓住那只手，被池奕拽着向外走去。才走出院子时，池奕忽然转头，迅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厌恶你的每个缺点，但喜欢你。”
　　……
　　被系统逼的= =


第47章 
　　感受到想象中的温热触感，贺戎川浑身一个激灵，顿时头脑清明下来。他突然意识到，阴阳教的巫术再高明，也不可能只通过肌肤的碰触使人看到幻象。他的这些异常应该来自……打开花苞时，散发的那股香气。
　　他已冷静下来，立即开始闭气，很快那树叶光影的画面就褪去一些，也冲淡了夹杂其中的心绪和痛苦。渐渐地，储蜜的囊变得温热，探进花苞的指尖触到了黏糊糊的东西。
　　手指抽离的一刻，遗存的最后一点幻象也消失了。几个暗卫上前搀扶，有人用捡来的碎瓦片接住他辛苦得来的蜜。但这些不够，他正想让众人闭气取蜜，却忽然想到方才那两人说的什么结冰的湖面、煮沸的药炉。
　　那些，也是他们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吧。他不愿再为难暗卫们，只让他们去那边照顾昏迷的池奕，自己则走向下一朵花。
　　闭着气对付它们，眼前的幻象淡了许多，那痛苦便也能承受了。他背负着阴魂不散的过往，艰难扒开一朵朵铁花。
　　他要磨练意志，锻炼自己承受痛苦的本事……救人？倒也不是一点也没有。
　　收集到了足够的花蜜，被回忆捆绑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他回身望一眼那昏迷不醒的人，压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拔剑斩断挡道的枝桠，攀上高台。暗卫问了几次要代劳，可他已经不想把这差事交给旁人，他要亲手做这一切，亲手救那个人。
　　盛着花蜜的瓦片被丢进清澈的圣水，就在水面变浑浊的同时，地上的几个火盆熄灭了，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整个祭台的灵脉被破坏，连火都是用巫术生的。
　　贺戎川盛了一捧浑水回去，适应了黑暗，借着洞口微弱的光亮看清情况。不知那些虫子是吃饱了，还是池奕已经没有灵气可以吸食了，离开他手臂一齐向外爬去。
　　一个暗卫截了虫子，另一名稍懂医术的探了池奕的脉搏，又检查他的手臂，禀道：“属下不通巫道，只看这脉象，池公子体内虽虚弱，却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能再撑。但肌肤溃烂……似有蔓延之势，蛊虫所致，不知如何医治……”
　　“你们几个，出去找些火来。——你们将那歹人的尸身搬回去。”贺戎川点了几人，又觉得另几个碍事，便指着那些虫子，“你们拿它到一边去，看好了，不许跑出来。这里不用管。”
　　暗卫们都是一愣，这种境况下，陛下把人都支开，是要对昏迷的池公子做什么吗？他们不敢质疑主人莫名其妙的安排，纷纷去了，只把那二人留在中间。
　　贺戎川在池奕身边席地而坐，捧起他那布满可怖咒痕的手臂，缓缓将取来的浊水浇在上面。
　　若非遇见这样的境况，他都不曾意识到自己原来懂这么多巫蛊之道。祭台被破坏后，如有加在人身上的巫术，须用浑浊的圣水浸泡，才能渐渐褪去。
　　这样繁琐的活计完全可以让暗卫代劳，但他却莫名觉得此事隐秘而神圣，只属于他们彼此，不容他人窥探。
　　浇水的动作带了几分小心，甚至可以说是虔诚，仿佛拯救的是魂灵而非手臂。
　　池奕的魂灵，以及他的。或者说，只有他的。
　　他就着那不甚明朗的光亮望向对方，池奕神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贺戎川有一瞬的失神，眼前闪过池奕朝十几年前的他伸出手的景象，过去与现在、真实与虚幻在脑海中交织，惹得一阵头晕目眩。
　　其实，池奕一直是那样对他的。无论说过多少不知进退的话，最后做出的事却都于他有益……目前为止。虽然有不少线索显示出此人可能存在的威胁，但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能就此给池奕定罪。
　　他哂笑，此人早晚是要杀的，就算不论那些冒犯，有一个人知道他那么多事，去过那么多他私密之处，也不可能容许此人活在世上。只是在他尚且有用之时，为了长远利益，自己还能多容忍片刻。
　　可是……池奕真是那有用的人么？
　　方才的歹人不过会些巫术，从她投掷暗器的力道来看，身手实在平平。若池奕真是……为何连她也对付不了？
　　昏迷的人忽然在梦中抬手，摸索着攀上他手臂。贺戎川还以为对方出了什么状况，俯身察看，却被那手臂一直摸到脊背，微微用力向下压，像是要将他揽进怀里一样。
　　过去那些年月里，曾有无数人想从背后偷袭他，却无一能成功近身，他只要稍加动作，就能将那些人远远扔开。
　　而此刻，他好似突然被废了一身武功，任由自己让身后微弱的力道按下去。
　　那力道停在二人即将相触之时，贺戎川盯着这个近在咫尺的面容。
　　昏暗之中也看不清什么，只能分辨依稀的轮廓，这份模糊暂时掩去心中的种种揣测——那些扑朔迷离的过往，一重重莫辨的身份，伪装出的乖顺和真实的狂妄，闪烁不定的意图……
　　只剩下这个人本身。无论外在如何更改，都不变的那些部分。
　　此人的模样生得真好啊。
　　贺戎川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原始的冲动，曾被他压了太多次。此刻，眼前的面容如同钩饵，一步步将他向下牵引，似要将他拽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终于放弃与自己斗争。他已挣扎了太久，却什么也没得到过。
　　向来克制自持的人闭上眼，任由那钩饵将他拉走，借着自然而然的力道，径自寻向该去的地方。
　　他只浅浅沾了一下。
　　一团火烧过心间时，便有一个火把亮在身侧。
　　“陛下，荒野中找不到灯，只能生个火把了。您要照亮哪里？”拿火把的暗卫见皇帝一个人坐在那里，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火光照亮时，贺戎川不得不重新与这喧嚣尘世连在一起。他重新记得面前的人不可信任，也重新记得自己永远不可能真正靠近他。
　　即便刚才再用力一些，再过分一些，也只能停留在那片刻之间。
　　想到这些之后，旁边站着个人也不觉得局促了。他已往池奕手臂上浇了不少污浊的圣水，溃烂的痕迹淡了不少，也没再蔓延。贺戎川走远一些，叫那懂医术的暗卫来看。
　　“这些烂疮已在自愈，想来是巫术解除了。您若不放心，可以继续用那水泡着。至于灵气枯竭之事……目前虽无异样，但恐怕迟早得处理，不如趁早吧。”那暗卫转向其余几人，“你们谁来？”
　　输送灵气这事，只不过是健康之人分一些给受伤之人罢了，保证体内灵脉正常流转，不伤害血肉即可，对输送之人没什么损害。所以他觉得谁来都可以，不懂那下蛊的姑娘为何说没人会帮他。
　　而贺戎川却拦了下来，随口道：“既然能等，那便先回去。此处阴寒，他在水里泡了许久，怕他受不住。”
　　那暗卫连连点头，觉得自己身为大夫，居然没有为病人着想，真是太不应该了。还是陛下对池公子情深意重，想得如此周到。
　　贺戎川命一个暗卫抱着池奕，另一个取了些治他胳膊的水，他自己则远远落在后头。
　　离开山洞，走在乡间小道上，腥臭味荡然无存，只剩田间淡淡的青草香。乡野静谧，丝毫看不出方才在地下发生了一场生死之争。
　　贺戎川记得很多年前，曾在淳妃的巫书中读到过一些关于输送灵气的记载。因为简便易行，不少人用这种办法治病。但后来发现，一旦之后双方中有一人重伤或死亡，另一方的灵脉也会受到极大的破坏，不乏致死的先例。
　　于是得出结论，每个人体内的灵气都是一个整体。即便强行分开，也会互相受到感召。从此若非性命攸关，阴阳教的巫师都会劝阻人们输送灵气。这几个暗卫都是土生土长的谷国人，恐怕不知道这些。
　　所以他不能把池奕和一个暗卫相连，这些人每天出生入死，很难活得长久。那么这世上什么人活得长久？乡野村夫？和尚道士？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将是小贺暴君人生中的伟大转折=W=


第48章 
　　斟酌良久，贺戎川还是不放心将池奕的性命交给随便什么人，他要亲手掌控此人的生死。他自己至少能活到国破家亡的那天，而国破家亡与否，也是捏在自己手里的。
　　几人避开视线回到军营，暗卫直接就将池奕放在贺戎川床榻上，又给他的手臂擦了一遍水。溃烂处正在快速痊愈，几乎看不出了。
　　贺戎川很快赶走他们，锁死了门，坐到床边望向那人。借着灯光能看清他面色苍白，想来是灵气流失的缘故，但神情却安详平和，好似在做什么美梦。池奕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到来，软软地翻了个面，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他通身一颤，神色稍显慌张，立即拿起池奕的右手，与自己的掌心相对。
　　他已太久没用过灵气了。这些年来，无论沙场还是庙堂，都不需要与某个特定的人相连。
　　池奕算是什么特别的人么？感受到灵气流动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输送灵气既是把池奕的性命交给了他，反之亦然。
　　贺戎川一生戎马坐拥天下，曾有无数人将他们自己交给他，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把自己交给什么人。
　　他并不畏惧，相反，还生出一丝隐秘的满足。
　　他很快将这些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像池奕这样的人怎么会死？连自己杀他都要犹豫三分，遑论旁人。
　　他们谁也不会死。所以，输送灵气只是救命罢了，再没有其它的意义。
　　池奕身体里进了另一个人的灵气，面色逐渐正常，颊边浮起薄薄一层红晕。恢复生机的人忽然醒了过来，缓缓抬起眼皮，愣怔望着他。
　　池奕傻傻一笑，似乎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又似乎以为没人看得见他，扯着他手臂嘟囔道：“阿川我梦见你了，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布丁，被你一口口吃掉，你一边吃还一边嘬，弄得我痒痒的……下次再做这种梦，我就先吃点南瓜，看你怎么下嘴……”
　　他用脸颊蹭身边这人，“阿川你是在看我么？你怎么看得到……”
　　二人相对的手掌已被他蹭开，贺戎川还要继续输送灵气，又怕被他看穿，干脆一掌敲在他脑后，重新把他打晕过去。
　　……
　　再次醒转时，池奕的脑子乱成一团，感觉自己做了好几个不同的梦，有的痛苦有的绮丽，有的虚幻有的生动，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有某个暴君在里面转来转去。
　　暴君……他怎么在这？池奕想起来，自己昏迷之前中了穆笛的蛊虫，灵气耗尽，胳膊被啃得面目全非。这时贺戎川忽然带着暗卫出现……
　　他看看自己的手臂，已完全恢复正常，根本看不出虫咬的痕迹；又试着翻身，也没有疲乏的感觉。好像那个场景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些动作发出窸窣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那人起身快速走到他榻边，池奕一看那张脸，本能地打了个激灵，睡意全给吓没了。
　　贺戎川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半晌忽然转身出门。池奕完全没搞清状况，便见那人领了个军医进来。这军医懂些巫术，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探了他的灵脉，最后得出结论：他已经彻底没事了，正常人一个。
　　池奕惊讶，穆笛明明把他说得快死了，怎么再醒过来就正常人了？是贺戎川找到了解毒的方法吗？他居然会为自己解毒，而非趁机弄死自己？
　　一肚子问号还没组织好语言，便见贺戎川赶走旁人，径自去主座上坐着，离他远远的，也不看他，冷声道：“你自己说吧。”
　　池奕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去给他行礼，继续躲在里面装病人，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只省略了穆笛说他不是本地人那段。而贺戎川偏偏注意到这点：“那么多人中了迷香，为何独你不为所动？”
　　当然不能透露实情。池奕犹豫了一下，说自己意志坚定禁欲出家似乎有点假，还是抓了个听上去更靠谱的理由，堆出个假惺惺的笑：“我……又不喜欢女人。”
　　姚丞相给皇帝送男宠，肯定不会送一个钢铁直男。这个理由能糊弄过去吧？
　　可这话不知戳了贺戎川什么痛处，他掷出凛然一句：“有没有规矩！”
　　池奕莫名其妙，明明是他自己问的啊。这回答多正常，暴君怎么就炸毛了？好像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也不知道到底在心虚什么。
　　贺戎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你说你去那洞里是为了探查巫术之秘，倘若顺利探得，你将如何？”
　　“自然是回来谋划，一举剿灭他们。”
　　“为何要剿灭？”
　　“……陛下，他们要杀你，虽然如今不成气候，可放着终归是个隐患。是我做错了吗？”
　　池奕实在不懂此人的脑回路，自己刚从昏迷中醒来，难道不应该探讨一下是怎么脱险的，穆笛和忘归楼现在怎么样了，以及下一步计划么？
　　为什么要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像是带着什么执念一样。
　　最后，贺戎川一字一句问出：“你来陇州，到底意欲何为？”
　　池奕眼皮一跳，被发现了？
　　他刚从昏迷中醒来，实在没力气和这人周旋，于是老实交代自己是来帮史烈报仇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被骂一顿也认了。
　　然而贺戎川只是别过头去，静默良久，吐出一句极低的话音。池奕依稀分辨出是：“你没做错，是朕错了。”
　　一头雾水的池奕莫名心头一软，他嗓子发干，歪身去够床头的茶壶，又听见一句：“回去躺好，茶凉了。”
　　接着，贺戎川取过炉子上烧开的水，来到床边，灌满那茶壶。池奕看愣了，他没怎么见过高冷暴君端茶倒水的样子，而且还是给他……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这还没完，贺戎川不知又从哪拿出个食盒，趁着池奕仰头喝茶的功夫，快速放在他脚下，而后若无其事坐回去。
　　池奕眨着好奇的大眼睛拆开那盒子，这是……蛋挞，提拉米苏，可丽饼？这不是自己留给他的食谱里写的甜点么？所以是谁做的？
　　池奕迷茫地抬头，那人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状似无意道：“伙房做的，你尝尝，味道不对再去改。”
　　原来是伙房做的。池奕哂笑，刚才还有一瞬间以为是暴君亲手做的呢。
　　贺戎川侧身坐着，余光见那人一手捧着茶水，一手捏起甜点，吃得不亦乐乎。他垂下眼眸，他也曾换了不起眼的衣裳蒙面去了伙房，赶走众人，独自按照池奕那食谱试图做些东西出来。无奈成品实在难以下咽，才将食谱交给伙房的厨子来做。
　　是他错了。是他多疑，让暗卫不再跟着池奕，才致使他受这一遭罪。
　　池奕根本就，未曾做过任何与离开有关的准备。
　　吃到甜点的池奕恢复了活力，开始抓着贺戎川问问题：“陛下为何会在陇州？”
　　“军务。”
　　“我身上的巫毒为何消失了？谁给我输送的灵气？”
　　“暗卫。”
　　“为何我遇险时暗卫都不出现，被挡在洞外了么？”
　　“不知道。”
　　“那个要弄死我的人呢？陛下收拾她了吗？”
　　“死了。”
　　……
　　待他问完，贺戎川忽然来了句：“你可曾受过重伤？要废一身武功的那种。”
　　这问题真是莫名其妙，池奕摇摇头。自己都没有武功，怎么废？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写了这个文我每天都在吃甜点= =


第49章 
　　彻底清醒之后，池奕身上没有任何不适。他住回原来的房间，每天仍是徐忠管他的饮食起居，而贺戎川照旧躲着不见他。
　　池奕想明白了，贺戎川在京城时那么着急举办科考，把新拉拢的自己人塞进各个部门，就是因为他要跟着队伍来陇州，得在京城安排听命于自己的势力，来制衡姚丞相等人。
　　可是这事有必要瞒着自己吗？他微服出门躲着外人也就算了，连自己也要被排除出去？
　　池奕心里不是滋味。
　　能给他些许慰藉的，便只有每天饭食里多的那一盘西式甜点。其中大部分是按食谱做的，味道还不错，却总有一两个难吃得要死，也不知道是不是厨师突然手抖。
　　他很好奇自己到底是如何得救的，去问那几个暗卫，如果他们说就是他们救的，池奕可能真就信了。但那几人吞吞吐吐半天最后来一句不知道，池奕就觉得肯定有问题。
　　该不会……是贺戎川救的自己，不好意思说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池奕不禁窃笑，开始脑补贺戎川靠他那过人膂力，把虫子从自己胳膊上拔下来，再从山洞里找到个什么神药，抹在自己伤处的样子。
　　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一个每天都在杀人的暴君，肯亲手救他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已经令他很感动了。
　　有时池奕也会想，贺戎川为什么独独给自己留了一份恻隐之心。若论对他好，池奕觉得有的是人比自己擅长，而且不说别人，原书告诉他王禄肯定是真心的。可贺戎川虽然从没少过王禄的恩赏，但也从没跟他有什么感情交流。
　　贺戎川和池奕也没什么感情交流，但池奕能看到他藏不住的感情。
　　池奕往嘴里塞了一块奶油蛋糕，对着铜镜舔舔唇角的渣渣，望着镜里英俊的面容——难道这事也看脸的？
　　……
　　和纯国的交战日益激烈。原书中，纯国两千人照着陇州城正门猛攻，消极怠工的徐检也没多想，只管兵来将挡，双方久久僵持。而后，纯国悄悄抽调三百人进攻偏门，谷国军队始料未及，由于偏门守军不够，纯国人才破门而入。
　　池奕本打算过段时间让徐检弄个三五百人守着偏门就行了，还送了徐将军一大堆对付纯国人的骚操作，都是他看了原书自己总结的。
　　于是纯国人就发现，他们放进城里探路的大雕总是莫名其妙被射死，攻城的云梯总是突然着火，送进城里的奸细总是只回来一个头……
　　但池奕失算了。纯国人被碾压出了危机意识，他们增兵了。
　　所以当池奕提出对方偷袭的可能性时，徐检苦着脸道：“如今正门前线局势紧迫，本就不宜分兵，编排重组，又费不少事情。以往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都是郭遇带人去的，如今他不在了，再揪个人出来，那些将军恐怕要打架。纯国人专心攻城，当是无力玩弄花招的……”
　　池奕听明白了，这位将军根本就不相信纯国偷袭的可能性。他见贺戎川皱着眉头似要开口，忙抢先道：“我就随口一提，不方便就算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总觉得贺戎川要向着自己说话。如果那样，徐检表面上会答应，内心却肯定默默觉得对方不体谅自己。好不容易修复那两人的关系，池奕可不能再亲手破坏掉。
　　而且，他有别的方法可以尝试。
　　……
　　池奕理清忘归楼和穆笛的来龙去脉，并没立刻让人将这团伙一锅端了。穆笛临死前的话里颇多疑点，他还有不少问题要弄明白。他问了军中稍微懂一些巫术的大夫，说那些噬骨虫此刻已吸满了灵气，将它们关在盒子里，它们便总是往东边跑。
　　东边，是忘归楼所在的方向。
　　数日之后，池奕再次来到忘归楼。顶层的房间里，众人脸上满是忧色。
　　见他来了，一个姑娘急忙问：“穆掌柜已经好几天没来了。你们之前约在祭台，后来你见到她了吗？我们到时，祭台的法术都已被破坏，她会不会遇见了歹人……”
　　池奕心中冷笑，看来穆笛并没把她的计划告诉大家。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香袋，“我那天等她许久等不到，在祭台里找了一圈，竟于角落里发现这东西。香气似乎是穆掌柜惯用的，却没见她人影，附近有零星的血迹，恐怕她已经不好了……”
　　那香袋在大家手里传了一圈，众人神情又变为悲戚，甚至有人小声啜泣起来。
　　香袋的确是池奕从穆笛身上拿的，那具尸体已经被军医解剖，研究毒理去了。
　　人们并没在悲伤中沉浸太久，在愤恨的驱使下，他们立刻拥护穆笛的副手阿火成为新的首领，继续完成忘归楼的使命。
　　阿火叫这名字是因为性格直爽火爆，池奕见是她上台，觉得时机正好，便拿出个小盒子在众人面前打开，“这是我在祭台找到的，有一整盒，似乎是穆掌柜留下来的。我怕这东西厉害，不敢一次拿太多，就带了一个给大家看看。”
　　阿火抢过盒子，“这是……噬骨虫？”
　　“噬骨虫？”凑过来几个脑袋，俱是惊异，“还是吃饱了的？该不会是吃了穆掌柜的灵力吧？连尸身也吃了？”
　　池奕趁机道：“穆掌柜曾和我说，这虫子的灵力可以驱动什么毁天灭地的东西，那是什么，可以让我看看么？”
　　阿火全无防备之心，“是火器，走，我带你去！”
　　池奕跟着她进入忘归楼地下的仓库，看她拆了无数道锁，开个无数道门，来到最深处。
　　真的是火器啊。池奕望着墙角那摞东西陷入沉思。他记得这本书里的世界明明是冷兵器时代，也没听说谁会造□□，这玩意怎么用？
　　阿火很快便回答了他，她将那只噬骨虫塞进火器上的一个小孔，没多久炮膛便发热了。她连忙取下，“灵气没错，不能再试了，真要炸了我们都别想活着出去。——这虫子吃的是谁的灵气？穆掌柜说，只有某种特别的灵气才能管用。”
　　冷兵器时代中的火器，必须要用穿书现代人的灵气才能驱动，似乎大有文章。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果他把吃了自己灵气的噬骨虫交给忘归楼，他们就能拥有一种强大的武器。
　　池奕当然不会舍不得那些虫子——只要它们被用来对付正确的人。
　　他没有回答阿火的话，而是又从身上摸出一张盖了印戳的纸，神神秘秘地塞给她。
　　“前两天军中来了个怪人，长得一表人才，每日在营中巡转，那些将军们都对他点头哈腰。我好奇去问此人来历，他们却不肯告诉我，我就在那人来取文书时，偷偷用了一下他随身的印章。我也看不懂，你瞧瞧，这是个什么大人物？”
　　阿火接过来细看，她沦落至此之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见过不少世面，看清印鉴里的字时，立即变了脸色。
　　池奕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唇角微微上扬。他之前向传令兵要了一份军报，自己去送给贺戎川，借机钻进主角光环里，偷拿他的印章在纸上盖了一下。
　　“这是……皇帝的印鉴。那暴君来陇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嗨暴君救我很容易的，对付几个虫子而已嘛~
　　小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厨子：陛下能别把你做的黑暗料理塞我盘子里了吗……再说你这样也追不到啊=。=


第50章 
　　见对方成功上钩，池奕状似随口道：“谁知道呢，或许觉得中央军打不过纯国人，过来帮忙的吧。忘归楼那么想杀他，他却送上门来，不是正好？”
　　阿火思索片刻，然后拽着池奕往外走，“此事关系重大，应当再次核对。走，跟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去吴同知府上，见他的儿子，唔……养子。”
　　池奕终于见到了这个据说杀掉就能完成任务的吴同知，吴法生得又矮又瘦，四五十岁模样，两鬓已生白发。阿火介绍了池奕，将事情前后给吴法讲一遍，只隐去了穆笛的死讯。
　　吴法点点头，领他们进入内院。池奕才发现这宅子虽然外面看着朴素，里头实则别有洞天，放眼便是亭台广榭、曲水奇石，他虽不懂行，只看外形也觉得肯定都很贵。
　　他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漫不经心来了一句：“看这架势，也没少往京城里送银子吧？”
　　池奕知道姚丞相敛财厉害，没想到吴法幽幽来了句：“还是忘归楼用得多些。”
　　吴法唯一的儿子吴愿住在宅院的角落，三人穿过层林掩映，来到一间布置精良的小屋前。四周没有一个下人，吴愿正坐在阶上，拿着蒲扇煎药。他身边围着三只毛色各异的肥猫，其中一只白得扎眼，乍一看与雪雪有几分相似。
　　看见打头的池奕和阿火，吴愿第一反应是往后缩，直到吴法从林子里钻出来，他才慢吞吞起身，草草打了个招呼。
　　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头很高——一看就不是吴法亲生的。他的穿着朴素而精致，品位颇佳，眼中却始终含着一层羞怯和畏惧。
　　几人相互介绍后，阿火把那张盖了印章的纸拿给吴愿，池奕在一旁讲述来历。吴愿看清纸上的内容，面色微变，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是……”
　　阿火十分刻意地拦住：“是那暴君的印吗？”
　　“……是，是暴君的。”
　　池奕觉得这人有些怪异，也不知是什么来历，能被当成鉴别皇帝印信的标准。阿火又拉他一把，池奕继续说：“那人的相貌是……身材高大，体格健硕，面容……”
　　他忽然卡住，发现自己不太能描述得出贺戎川的脸。每次看到，哪怕是近距离贴着看，唯一的感受就是觉得暴君真好看，五官都长得刚刚好，说不出个长短大小的。半天才憋出一句：“……气质清冷淡漠。”
　　这玄乎的描述弄得吴愿十分无语，他无奈道：“眉眼细长锋利，鼻梁高挺，薄嘴唇，面颊棱角分明，是这样么？”
　　池奕点点头，好像是这样。可自己认识他这么久，竟描述不清样貌，挺奇怪。
　　见描述都能对上，阿火就吩咐池奕：“你回去盯着那人，记住他每天做什么，最好能偷听他们议事，偷看文书，把看到的听到的带回来，召集忘归楼一同计议。暴君居然来了陇州，这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池奕答应着，阿火便开始喋喋不休地声讨暴君罪状，这些话他在忘归楼里听得耳朵起茧，转头望向阶前的吴氏父子。吴法从药炉中倒出烧好的汤汁，在碗里搅和凉了递给儿子。吴愿接过药碗，却没立即喝，而是腼腆一笑，拿出手帕擦了擦吴法手上沾的药渍。
　　感情真好啊，池奕歪头看着。
　　走时池奕问了吴愿一句：“你见过那暴君？你和她们……你也是穆氏族人吗？”
　　吴愿呆呆望向他，眸光一紧，喃喃道：“我……不姓穆，我姓吴。”
　　……
　　“暴君来到陇州”这个消息在忘归楼里炸开了锅，众人无不踌躇满志兴奋不已，开始就弄死暴君一事集思广益。他们立刻停止了夜晚的歌舞，聚会改为每日一次，而池奕每次都能给他们带来新的进展。
　　他今天说自己偷听了暴君和徐将军的对话，明天说偷看了暴君发给众将官的文书，隔三差五溜进贺戎川房间偷些东西，拿来给吴愿鉴定。
　　他原以为吴愿本是宫廷工匠，可渐渐发现，吴愿不仅因为一件东西是皇帝专用而认得它，也能认出贺戎川本人专属的东西，这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吴氏父子每次都是结伴而来结伴而去，池奕厚着脸皮蹭过去，却找不到任务突破口。虽然他已经收集了足够的证据，证明吴法这些年的贪污腐败事迹，但他没本事直接一刀把人家捅死，而且那样忘归楼必然大乱，总不能为了完成当前的任务，就给以后制造更多麻烦吧？
　　池奕努力和那对父子攀谈，可他用尽了全部的人格魅力，吴法却只是和他说些忘归楼的琐事，似乎有什么重要信息瞒着他。而吴愿就更不说话了，总是静静缩在后头，有几分超然出尘的味道。
　　只有一次，池奕拉着那二人在忘归楼坐到傍晚，送他们回去时已是饭点，就顺理成章蹭了顿饭，席上拼命灌酒，终于套出两句真心话。
　　吴法举着酒杯叹道：“愿儿啊，你爹在陇州这样捞钱，迟早有一日会露出马脚，那便是杀身之祸。反正我身上的毒也不起效了，这次若还不行，不然就算了吧，我们逃到深山老林去。”
　　池奕一愣，“毒不起效了，是解了吗？怎么解的？若是解了，你为何还要帮忘归楼捞钱？”
　　吴法一拍大腿，“这毒源自情-欲，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还有这种东西？你没见忘归楼里的男子都年纪不大么？至于我帮忘归楼——都是为了我家愿儿。”
　　安静坐在一旁的吴愿微微垂眸，“去留全凭爹爹做主。”
　　“你这孩子，就是没主见。”吴法叹道，“忘归楼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在恨，你受了这么大委屈，竟心如止水？”
　　“我也没想好。”吴愿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捧起药碗遮住面容。
　　池奕没太听懂，也不敢问，只笑了笑缓解尴尬，若无其事道：“这些天也没见吴公子身子哪里不好，为何常常喝药？”
　　“他平日与常人无异，就是经不住事。”吴法抢话，“一有事就发疯。我内人过世时他在一旁看着，抖得跟筛糠似的。说是吃药安稳心神，其实也没什么大用。”
　　这不就是癫痫么？池奕望着那个躲开目光的少年，心中充满疑惑，混杂着些许怜悯。
　　……
　　池奕在忘归楼周旋了一阵，总算让大部分人相信暴君确实来了陇州，不过要让他们彻底为此事卖命，还需要更充分的决定性证据。
　　他打算用一份贺戎川亲笔写的文件，怕吴愿连他的字也见过，不敢自己仿制，于是让伙房按照食谱做了个甜点套餐，端进去讨好暴君，顺便讲了讲自己的计划。
　　贺戎川听完，严肃神情忽然变得慵懒，往榻上一靠，“可以给你写，但今日朕整天批阅公文，手臂写得酸痛，恐怕字要失真，改日吧。”
　　这人怎么这么矫情？以往批阅公文到后半夜也没见他累啊。可池奕的计划耽搁不得，不想等到明天，当即上前几步坐到那人身边，抓着他胳膊用力捏起来。
　　“手臂酸痛？我给你按摩总行了吧？尊贵的皇帝陛下，欢迎享受我池小奕的按摩套餐，我不仅把胳膊给你按舒服了，只要你把我要的东西写了，我可以从头到脚给你按一遍……”
　　池奕的双手从那人手臂上转移到肩膀，他干脆往人家腿上一坐，一边哼歌一边动手动脚。无论他使多大力气，习武的人都不会喊疼，但他却似乎从贺戎川脸上看见了浅薄的笑意，再看时又没有了。
　　脖子以上捏完了，他的手向下行去，倒没刻意挠痒痒，只是在捏过胸前腰间的时候，对方面色微变，身子轻轻一颤。
　　池奕觉得好玩，索性停在敏感处捏来捏去不走了，动一下手，抬头看一眼暴君的表情。
　　那表情起初有些别扭，片刻之后，眉眼忽地一沉。贺戎川猛然坐起，身子前倾，双臂伸到桌子上，似乎开始写东西了，却恰好把池奕固定在中间。
　　被人这么圈在怀里，池奕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用力去掰身侧的手臂，根本掰不开。


第51章 
　　明明心里害怕，池奕却气势不减，硬气地说：“你干吗？我现在可是你的男宠，你这个姿势……拿锅煮人算什么本事，有种你真睡我啊！你能在这张桌子上把我搞死么？——你不能，你看不见！你再欺负人，我就把你扒光，谁看得见谁在上面怎么样？”
　　池奕有点语无伦次了，不由得幻想了一下和暴君坦诚相见的画面，想想都觉得恐怖，就算自己在上面也够吓人的。
　　就在这时，贺戎川忽然向前挪了挪，高大身躯压下来，直把池奕逼得背靠桌边，上身不得不向后仰，以躲避对方的压制。
　　可他越躲，那人越变本加厉，几乎将他整个人压在桌子上，像极了池奕刚才脑海里的画面。锋利眉目近在咫尺，似乎穿过他在看桌上的文件，池奕却觉得自己被一股强烈的张力包裹，挣脱不开。
　　“那个，我、我开玩笑的……”池奕扯出个难看的笑，也不知在跟谁认怂。
　　面前的人大概是嫌他碍事，歪了头要看桌上。池奕才松口气，又见他要把脑袋换到另一边，转头时擦过自己面庞，一股热气扑在耳后，鼻尖碰在一起，嘴唇也碰在了一起。
　　片刻停留之后，贺戎川便移开，如常提笔行文。
　　池奕整个人僵在原地，吓傻了。
　　唇上还停留着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吸进的都是独属于那人的气味。池奕告诉自己，对方又看不见他，只是偶然间碰一下罢了，就像碰一下手碰一下肩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他无法欺骗自己，方才那一刹那，他听见了自己陡然剧烈的心跳声，呼吸也变得急促，体会到一种陌生而诱人的感受。池奕活了二十多年，也没对什么人生出过这样的感觉——当然，也没和什么人靠得这么近过。
　　平心而论，贺戎川这个人就算坏得十恶不赦，也有一点好——长得好看。池奕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从没怀疑过这一点。人的身体总是会对那些长得好看的人产生一些莫名的冲动，这没什么奇怪的，又不是所有的冲动都要有所行动，在脑子里想想就过去了。
　　甚至不需要想。池奕只要一幻想自己和暴君搞在一起的场景，脑子里就开始播放大型□□纪录片，完事就把人扔锅里的那种。
　　所以——没什么好激动的。又没伸舌头，他池小奕的初吻还在呢！
　　他抬头望向那个似乎在写字的人，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蹲着从那人手臂下钻出来，远远躲到一旁。
　　贺戎川把写好的文件交给他时，随手取一块曲奇饼干吃了，旋即皱了眉，“这是你做的？”
　　“不是，是伙房……”
　　“伙房手艺不佳，你亲自去做。”贺戎川瞟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这没味道，不如你做的，更甜。”
　　……
　　池奕不敢拒绝贺戎川让他做点心的要求，也不敢直接往里加一堆糖齁死他，愣是花了一晚上呆在伙房琢磨调料配比，给他弄出来一盘香香甜甜的奶油饼干。他揉了揉发黑的眼圈，把饼干交给徐忠，也来不及补觉，就往忘归楼去了。
　　那盘奇怪的点心被徐忠送进将军屋里，徐检一见这东西就知道是给谁的，入内掀帘呈上。贺戎川面无表情地接过，将帘子拉得死死的。
　　他拈起一块放在鼻尖，深深吸口浓厚香气，又放在唇上。
　　没有咬，只轻吻了一下。
　　……
　　吴愿对着手中的文件凝视良久，缓缓点了头，“没错，就是这个字迹。”
　　忘归楼又一次因为“徐忠”从军营偷来的东西沸腾了，踌躇满志的人们聚在一起，开始商量毁灭暴君的计划。
　　池奕在一旁听着，不时点拨两句，成功把大家拉到自己设计的方向后，便交出一盒吃饱了灵力、被养得肥肥胖胖的噬骨虫。
　　人们纷纷惊叹，没有人计较他为什么私藏了这么久，一直热烈讨论到深夜才散会。
　　今天吴法没来接儿子，吴愿出门也不带随从，池奕怕这木讷孩子走丢了，主动送他回去。路上随口问：“你爹日夜形影不离的，今天居然舍得让你自己走夜路？”
　　“常有的事。我爹有个远房堂姐在京城做事，隔三差五寄些东西给家人，都是寄到我爹这里，他再帮忙转交。”
　　池奕“哦”一声，还奇怪为什么不直接寄给家人。
　　“我那堂姑……是在宫里做事的，总会带消息回来，我爹交给忘归楼前自己也看，这一看，就看出不少怨气。”
　　“暴君，丞相府，忘归楼……这些人硬生生将他逼入绝境。他起初不过是捞了些油水，他一个六品同知，这本就不过分……”
　　池奕扯扯嘴角，谷国的大部分地方官，谁不得祸害出几个史烈那样家破人亡的，是不过分。
　　“你堂姑在宫里做什么的？”他转移话题。
　　“听我爹说，她以前伺候过先帝的淳妃，就在宫苑里见到那暴君……亲手毒死了淳妃。此事当年是宫闱秘辛，我也是后来听爹爹说起才知道的。”
　　池奕对这话没什么感觉，贺戎川一天到晚都在杀人，不定又觉得那妃子是谁派来的眼线，顺手就给人家毒死了。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他已经没多少同情心可用了。
　　不过，淳妃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不是在原书里听过，而是在……春阳宫！
　　淳妃生前就住在春阳宫，这是院子里那个养猫的嬷嬷告诉他的，而那个嬷嬷……就姓吴。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倒是凑巧。这样一来，贺戎川亲手杀死他庶母这事的可信度就很高了。等回去之后，得拉上婉嫔一起试探一下那个什么吴嬷嬷，可不能让她把这事乱说……
　　正胡思乱想着，吴愿突然来了一句：“你不姓徐，对吧？”
　　池奕被一阵凉风吹透，是穆笛把调查结果告诉这孩子了吗？不会吧？
　　“堂姑写信回来时，常常提及宫中之事。近日她信上说，姚丞相给皇帝送了个绝色男子，在宫中风头颇盛。她与那人见过几面，便讲了讲如何绝色，十分详细。”
　　池奕心下一沉，“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你不必否认，”向来不爱说话的吴愿此时字句咬得清楚，“我没打算说与旁人，你和忘归楼如何，说到底与我关系不大。他们要复仇，你假意帮他们，实则在谋划什么，我也不关心。”
　　“那你……”
　　“我不过是想问问……你真的恨那个‘暴君’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朕真不是故意的（无辜脸


第52章 
　　这问题如箭矢一般在池奕的心窝扎了一下，酸痛酸痛的。他努力把自己撇出去，尽量客观地回答：“世人皆盼君王贤明，可世上哪那么多贤明之人，又刚好做得了君王。像他那样能平定叛乱，能让这千疮百孔的朝廷存续下去，纵然为人暴戾了些，也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倘若当年他没有起兵，皇帝还是贺戎山的话，谷国想必连现在也不如。”
　　吴愿唇角勾起一丝勉强的笑，话音放低放缓：“这我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恨贺戎川此人么？”
　　贺戎川这个名字虽然经常出现在池奕的脑子里，但在这个世界听见有人叫还是第一次。如果吴愿确认他就是池奕的话，以池奕的身份原本前程大好，却因为贺戎川的存在被送进宫里，彻底毁了一生。好像是应该恨一下？
　　可要论私人情感，让池奕说自己恨贺戎川，他是说不出口的。
　　他不知为何，相信吴愿会保守这个秘密，就懒得狡辩自己的身份，大方地以池奕的口吻说：“这又不是他的错。那人虽然看着凶了一点，但从来也没真正伤过我，总是想卖好，却总是弄巧成拙……我恨他做什么？毁我人生的不是他，而是……”
　　……是该死的系统啊！
　　吴愿笑意愈甚，眼中却划过浅淡的凄凉，别过头道：“爹爹总说我没主见，对什么都无所谓，记不住仇恨。如今我想明白了，若说我真正在乎什么，那便是亲人了。既然你来了陇州，想必我爹再不走就有危险。等这次之后，无论忘归楼做到哪一步，我们都远走高飞隐世耕读……你们大约不会硬要我们父子二人的性命吧。”
　　他阔步而去，池奕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愣在原地没有再追。
　　……
　　不过，池奕是不得不要人性命的。
　　三个月的期限快到了，他虽然搜集了足以置吴法于死地的证据，可当他把这些呈给贺戎川时，对方却让他将所有材料送回京城移交刑部，按流程审理。
　　池奕傻了，这一走流程谁知道要多久，他提议的死刑复核制度也实施起来了，到时候吴法还没死，他就先被系统给弄死了。
　　非常时期要采用非常手段，他又做不到潜入人家家里把人捅了，便只能寻个好时机——战争爆发的时候。
　　……
　　阴雨密密的夜里，三百名纯国士卒从攻打陇州正门的队伍中离开，悄悄向偏门行去。
　　这些天以来，陇州城里的谷国人加强了对他们的监视，这点动作多半会被察觉。但他们相信，谷国的将军整天都在正门和他们玩弄战术，根本想不到这三百人会去偏门偷袭。
　　他们在偏门外的郊野集结，将淬炼好的毒药涂抹在箭尖上，仗着出其不意，也不多作埋伏，直接就列阵向城门冲去。
　　一个小小的偏门，通常守军不过数十人，且雨天大多缩在城楼里。纯国人原本胜券在握，打算一鼓作气冲进陇州城，占领陇州后再继续向北，掠夺金银和女人，以及……他们主教想要的东西。
　　然而刚刚渡过护城河，便见城门忽然大开，一队身着谷国军服的士卒出了城，约有上百人，直直向他们奔来。只为首的一人骑马带甲，挥舞着长剑，而后头跟的俱是些散兵游勇，从那握着兵器的姿势，便能看出不知是哪里找来充数的。
　　“不足为虑！先宰了这些人祭旗！”打头的纯国将官大吼，同时吹响了号角。
　　那号角声宛转动人，钻进人耳朵里，似要把魂勾了去。三百名纯国士卒像是受到了鼓舞，纷纷策马冲锋。
　　他们刚刚摸到谷国队伍，尚未来得及动手，便突然见到天上落下几粒黑乎乎的东西——
　　落到地上时，顷刻间爆炸，将附近的人嘣得四分五裂，随后引燃地上枯草，铺开漫天浓烟，似要把雨都烧着。
　　这黑东西是从城墙上来的，是谷国人！众士卒吓得双腿发软，不敢贸然上前。可黑东西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又接二连三从城墙上飞来。
　　方才冲在最前头的纯国将官早已躲到一边，见大家畏缩，连忙再次吹响摄人心魄的号角，同时喊着：“放箭——”
　　……
　　今天是忘归楼众人放手一搏的日子。
　　根据那个叫徐忠的人从军营里偷回来的信件，谷国探子查明纯国人会选在今日进攻，并派遣小队人马偷袭偏门。而为了不影响大门守军正常作战，暴君贺戎川打算亲自带队前往偏门，出城迎敌。
　　暴君要出城，这对忘归楼众人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他们有火器和吃饱了灵力的虫子，就算将那些人一锅端了，死的也都是纯国人和暴君手下的走狗，不必担心伤及无辜。
　　阿火领着大家来到城墙下，他们原本选了几个身手好的冲在前面，打算一路杀上城楼。没想到偏门的守军十分软弱，才过了几招便纷纷认输，退到一旁给他们让道。
　　阿火满心都是诛杀暴君，没工夫管这些细枝末节。她带着忘归楼的男男女女占领了城墙，向下看去，果然见到一队身穿谷国军服的人冲出城去。为首的一人骑马挥剑，虽看不清模样身形，但只看那气势，她便在心中有了揣测。
　　她一声令下，众人扛起火器，将噬骨虫塞进炮膛，对准了外面城下混战的队伍。
　　充满灵力的虫子一只接一只在战场上爆炸，阿火望着浓烟下的满目疮痍，得意之情油然而生。就算不被炸死、烧死，那暴君也会被纯国人砍死！
　　正在兴奋忘形之际，一支箭猝不及防地由城下飞来，将她当胸射穿——
　　阿火立刻便倒在地上，附近几人放下火器围过来，要将她抬去医治，她胸前却渗出黑色的血。
　　“这是……毒箭，纯国人的毒箭！”
　　接着，更多的毒箭飞上城墙，奔向手持火器的人们。
　　……
　　此刻，池奕正摔上忘归楼的门，向陇州城的偏门跑去。
　　今天的局是他一手设下的，既然徐检和中央军不想管偏门的事，他就自己处理。纯国人有毒箭，忘归楼有火器，只要把他们撺掇到一起，让他们先打一架，谷国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至于引发战争的诱饵，便是那一群穿了谷国军服的死囚。为首那个本是陇州总兵麾下的千总，因为滥杀百姓下狱，全家人的性命都捏在官府手里，他自然愿意接受池奕为他指定的死法。
　　打退纯国和处理忘归楼固然都很重要，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池奕最要紧的任务是赶紧杀掉吴法。根据约定，此人会带着吴愿等在忘归楼，静候阿火他们得胜归来。
　　池奕早早就用迷香放倒了那几个跟着他的暗卫，他要杀吴法这事，最好连贺戎川也不知道。没有别人帮忙打架，池奕便带了些毒药，打算加在吴法的茶水中。
　　结果到了忘归楼，原先聚会的屋里空无一人。烧火的大婶告诉他，吴氏父子原本都在楼里，后来吴愿一个人悄悄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见吴法四处找儿子，最后也追了出去。
　　“所以他俩去哪了？”
　　“吴小公子临走前，还抓着我问偏门的战况，我一个烧火的哪知道什么战况……”
　　池奕思索片刻，当即决定去偏门找人。
　　但他不是很明白，吴愿跑去战场做什么？他看了死人说不定都要发癫痫，打仗又不差他一个，凑什么热闹？而且就算要去，为什么不提前说？这会儿突然偷偷溜走，更像是……临时起意？
　　他冒雨跑到城墙下，抓了角落里假装被打倒实则躲起来探听消息的城门守卫，“上面怎么样了？”
　　那守卫满脸崇敬和激动，“一切如您所料，两败俱伤。城上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再过片刻我们便出去给纯国人收尸。”
　　“那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嗯……身材高大，看上去呆呆的。”
　　“刚从这里过去，”守卫往台阶上一指，“我还拦他，根本拦不住，那孩子迷迷糊糊的，疯了似的要上城墙……”
　　池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快速沿那台阶爬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池奕在小贺面前：是是是好好好都听你的~
　　池奕在主角光环里：暴君去死吧$#%&@
　　池奕在外人面前：暴君是你骂的吗？你行你上啊！
　　=W=
　　唔，能猜到这孩子是干啥的吗？让我看看我写得够不够明显ovo


第53章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池奕一个现代人见识了流血，见识了死人，对凶残场面的忍耐下限被一次次刷新。直到今天，他也见识了战场。
　　城墙上的战争已接近尾声，只偶尔还有箭飞上来。雨水冲刷了遍地鲜血，四处散落着用过的火器，那些尸体有的已无声息，有的却似乎刚刚中箭，还没死透，还在做最后的无用挣扎。
　　不少面孔都是池奕熟悉的，昨天还一起在忘归楼谈笑风生，如今对方就死在面前。阿火一身红衣趴在墙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箭，像是打算将它扔回敌阵。
　　虽然知道死的都不是什么好人，池奕心里还是泛起酸涩。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蹲下身，贴着墙根在尸体间穿梭。
　　他找到吴愿时，那少年正面向城下站着，整个人失了魂似的，身前没有一点防护。池奕大喊：“小吴，你在看什么？别看了！快过来，那里危险——”
　　池奕的目的是杀掉吴法，而吴愿只是偶尔去忘归楼打打酱油，又没参与他爹那些缺德事，该救还是得救。
　　吴愿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瞟他，语调有些古怪：“下头都是黑烟，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倘若被炸的真是什么暴君，想来你也不会在这里了。”
　　池奕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那个位置随时都有可能被冷箭射中。他狠一狠心，冒着危险上前，打算直接上手把吴愿拽回来。
　　可他没来得及。
　　就看着一支箭正正朝吴愿飞去，那是纯国特有的毒箭，一旦被射中，不论哪个部位，哪怕只是擦破点皮，只要毒素进入血液，这个人就没救了。
　　他离得太远了，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正在他眼泪都快憋出来时，却不知从哪冒出一个身影，突然将吴愿扑倒在地。
　　而那根毒箭，就扎进了那人的手臂。
　　“爹——”
　　听到吴愿的哭号时，池奕总算回过神，原来是吴法也找到了这里。
　　吴愿试图把父亲扶起来，带着哭腔说：“这里危险，爹，我们回城里找大夫……”
　　然而中毒的吴法早已软在地上，走不动路了。
　　“你还知道这里危险？”池奕大步上前，架着吴愿要把他拉走，“你爹已经没救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吴愿并不听他的，不断挣扎，硬要将吴法拉走。冷箭仍在乱飞，池奕焦躁不已，加了力气掐着吴愿的手臂，打算强行带他下去，结果把人家掐疼了，吴愿低呼一声。
　　这一声不知怎的触动了吴法的敏感神经，他虽已经体力不支，仍抬手攻击池奕。那攻击力道不大，无奈抓得死不好挣脱，池奕与他纠缠了好一会儿。
　　眼看就要把吴愿拽走，地上的吴法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拔下扎在手臂上的毒箭，对着池奕猛然戳了下去——
　　池奕吓傻了，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躲。以往他从不担心被人攻击，那几个暗卫无时无刻不跟着他，只有今天把他们放倒了……
　　然而，吴法的手臂蓦然僵住，箭尖停在半空。
　　另一支箭直直扎在他心口，鲜血迸溅，他整个人向后倒去，人和毒箭一起砸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雨水很快将新生的血迹冲刷个干净。
　　池奕寻向那支箭的来处，见贺戎川正一袭玄衣立在城墙尽头，将一把长弓缓缓放下。夜色里看不清神情，只觉得在这残酷战场中，连暴君都变亲切了。
　　可是他不应该在正门和中央军一起守城吗？他来陇州不就是为了打仗，为什么要跑来偏门？
　　吴愿挣开池奕的束缚，扑到地上那人身边，去探他的鼻息。吴法肯定是活不下来的，池奕原以为会听见那孩子大哭，耳边却许久只有来自城下的打杀声。
　　悲恸在吴愿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被隐去，他的眼眸顿时失去焦点，呈现出怪异的角度，接着开始了——发抖。
　　果然，就像吴法说的那样，这孩子受到刺激就会发癫痫。吴愿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只是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神在一点点涣散，却强行用怨毒的目光盯着远处射箭那人。
　　“爹爹……你……杀了爹爹……”
　　他突然陷入癫狂的状态，猛地发力，疯了似的朝贺戎川扑过去。池奕知道这么个小疯子根本伤不到暴君，却还是下意识拦住了他。
　　吴愿身材高大，似乎也有几分武功，照常理池奕打不过他。但这时他已失去理智，毫无章法地在池奕的钳制下横冲直撞，却没半分用处，只那吃人的目光愈发狠厉。
　　被发疯的吴愿折腾半晌，池奕也渐渐支持不住，心里奇怪贺戎川怎么还不来救自己。明明再像刚才那样一箭就能解决，干吗让自己在这肉搏？
　　他抽空回头望了一眼，却惊呆了。贺戎川歪在墙边，整个人蜷成一团，身体在微微颤抖。他左手掐着右手手腕，目光落在手心，似乎十分痛苦。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池奕见过无数人想袭击贺戎川，却没见过他真的受伤。他偶尔也能窥得这暴君情感上的伤痛，但还是第一次见他身体上如此脆弱。
　　看到那姿势，池奕渐渐明白了。能把贺戎川都伤到的定然不是什么寻常刀枪棍棒，而是书中独有的灵气系统。
　　这时，池奕觉得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妙。一股疼痛由手心出发蔓延到全身，似乎在一点点蚕食他的脏腑。但他的痛苦没有贺戎川那么厉害，并不影响他拦住面前这个疯子。
　　直觉告诉他，灵气的异常和这个发疯的孩子有关。他腾出一只手抓过吴愿的右臂，迫使他展开手心，那手心上的玉珠呈现出可怖的黑色，透明的肌肤下可见汹涌的灵脉，只看颜色便感到充满杀机。
　　所以吴愿在用自己的灵气伤害贺戎川？可看这架势，像是要同归于尽啊！
　　而且，他们的灵脉为什么会互相影响？池奕只在忘归楼见过，结契的人可以互相破坏对方灵脉，取人性命。可这二人以前又没见过，哪来的感应？
　　以前没见过……吗？
　　不对，吴愿是从京城来的，既然参加了忘归楼，说不定也和暴君有仇，保不齐和那些家破人亡的姑娘们是一伙的。但他怎么会和贺戎川的灵气发生关联？
　　一瞬间，池奕脑子里冒出许多问号。他要再仔细看看，笨拙地用单手掰开吴愿的手指，然而当他的掌心不小心与对方相对时，池奕敏锐地观察到，吴愿掌心的黑色暗淡了一下。
　　池奕灵光一现，想起自己很久之前在系统那里抽中了一个能力——破坏两个人的灵力连接！
　　不能再让这两个人再连在一起了。池奕连忙将吴愿按住，将二人的右手掌心相对。系统说只要对其中一人做出这个动作即可……
　　此时的城墙上只剩雨滴敲石板的声音，尸体和用过的火器铺了一地。贺戎川靠墙蜷缩着，池奕和吴愿站在甬道中间，刚好有墙垛挡着，没有挨冷箭的风险。
　　不过也不会有冷箭了，顺着城墙缺口向下看，那队囚犯和纯国人都挨了噬骨虫的爆炸，烧得只剩零零星星的散兵游勇，他们早已无心战争，只管四处劫掠。
　　时机已到，按照池奕的安排，陇州城偏门忽然敞开，仅有的几十名守卫出动大半，到残余的战场上抓捕敌国俘虏。
　　纯国人和忘归楼互相残杀两败俱伤，一切顺利。可不知为何，池奕却不大高兴得起来。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为民除害】！请问是否要现在提取任务奖励？宿主你吓死我了，没剩几天了，我以为你完不成任务要死了呢……
　　池奕从漫无目的的遐思中收神，侧头向吴愿身后望去，见倒在地上的人已经不再挣扎了。
　　不是自己杀的，也不是贺戎川杀的，早在吴法中了毒箭的时候，就必死无疑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他死了系统就会判定任务成功，怎么死的不重要。
　　过去半个多月，为了杀这个人，池奕一直在努力结交他。当与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混熟之后，便总有那么些时候，不是很想杀他。
　　比如……池奕望向眼前这个仍在颤抖的少年。
　　池奕：系统，你不是给我特殊能力了吗？为什么我都按了半天了，连接根本没被破坏？真的是他俩相连了吗？还是我按的姿势不对？
　　系统：任务奖励是发放在你灵气中的，如果灵气的纯度不够，破坏连接的速度自然会慢一些哦！
　　池奕：纯度不够？我的灵气为什么会纯度不够？系统，你……
　　系统安置在池奕脑子里，如果他的精力跟不上，就无法继续与之对话。体内的疼痛起伏变化，突然给他一下，就能把他的意识打得涣散。
　　他无暇再找系统追根究底，只记得什么速度变慢，便将全部精力用于维持自己和那发抖的人手掌相对，拖延时间。
　　偶然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贺戎川，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疼得死去活来，却见那人似乎已经学会了对付这种疼痛，扶着墙努力要起身，正对着池奕的方向。
　　刚好是这个角度，月光铺在他脸上，池奕看清了他的神情。就算身体疼痛，贺戎川面上仍是一如往常的淡漠，锋利而俊美的眉目自然铺展，和他愤怒的时候、杀人的时候一样。
　　雨水将那张脸洗得愈发好看了。
　　然而当目光相对时，池奕发现那人的神态忽然改变。起初是眸中闪过一抹光亮，继而黯淡下来，渐渐化作慑人的凶恶。深不见底的渊潭包容寰尘，似要凭那目光吞天噬地，烧杀掳掠，毁灭这苍凉战场上的一切。
　　一切，除了……他。
　　今日之后，池奕或许不再害怕战场，不再怕流血的尸体，不怕熟悉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但他仍然会怕贺戎川那个眼神。
　　怕他的凶恶背后，深埋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看来我暗示得不够明显= =不猜了不猜了，答案在下章


第54章 
　　池奕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吴愿的颤抖渐渐平息，手心的黑色也慢慢褪去了。他浑身软了下来，渐渐弄明白眼前状况，握着自己手腕，颤抖着声音自言自语：“我疯了……我为何会想杀他……我不想杀他……”
　　再转头望向贺戎川，此人早已敛去一切神情，沉静如常。但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出，方才那一通折腾耗了他不少元气。
　　池奕很担心他，却也很不想过去关心他。刚才他痛苦的模样太吓人，怕靠太近会被吃掉。
　　他只好去看吴愿的情况。这俩人之前认识，说不定还有什么仇怨，以贺戎川那性格，很有可能直接把这孩子弄死。池奕虽然没少见暴君杀人，却不想见到这个可以算得上朋友的人死在贺戎川手上。
　　“你先下去，”贺戎川的话音硬邦邦的，“这里是战场……危险。”
　　这都打完了终于想起危险了？池奕没看他，只管扶起站都站不直的吴愿，带着他往下走。癫痫发作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就是方才那个杀敌自损的灵气比较麻烦，要先送吴愿去医馆，找个会巫术的大夫，如果管用，再去给贺戎川看看……
　　“朕说的是，‘你’先下去。”身后话音一寒，现出威胁的意味。
　　池奕心里咯噔一下，暴君让自己下去，所以果然要清算这个人么？
　　“快跑。”他附在吴愿耳边悄悄说道，之后将扶着的人用力向外一推，打算独自和贺戎川周旋。——大不了钻进主角光环就是了。
　　可吴愿踉跄两步，居然不跑，而是回到了池奕身边。池奕心中焦急，想要悄声开口，却又十分用力，几乎都能让旁边那人听见了：“你快跑！他要杀你，我替你挡着……”
　　吴愿缓缓站直，在池奕肩上拍两下，而后近前几步，面上神色已很狼狈，眼中却是池奕从未见过的从容坚毅。
　　贺戎川盯着他问：“当年如何逃走的？在陇州做什么？”
　　他们果然认识。看样子许多年没见了，居然还能一眼认出。
　　吴愿并不理他，咬牙切齿道：“他不过收留我这几年，你就要杀他，是不是只要和我扯上关系，你都不会放过？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池奕连忙解释：“不是他杀的，你爹中了毒箭，本来就活不成了。再说你爹刚刚要拿毒箭戳我，不杀他不就是杀我么……”
　　“同他废什么话。”贺戎川虽然一看就体力不支，却气势不减，抽出随身的佩剑，架在吴愿脖子上，微微用力按下，狠厉话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一字一句，“四年前，是谁救的你？”
　　池奕没打算管这事，他见过不少贺戎川威胁人的样子，只是看上去凶，实际并没真想杀对方。而在他的印象中，吴愿是个胆怯的孩子，怕见生人，只喜欢和猫玩。可面对暴君的威胁，吴愿却表现出他都做不到的镇静，凄然一笑，“我不知道。即便我知道，告诉了你，难道这把剑就不会捅在我身上了？”
　　他缓缓转头，池奕与他目光相对，见他唇角微微勾着，眸中却装满悲伤和绝望，“徐公子……不对，你是姓池吧。你方才问我在城墙上做什么，我现在回答你。纯国的毒箭再厉害，也很难将城楼上的人全都射死。要杀像阿火这样身手的，必须偷袭。”
　　池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讶异混着惊恐，这么说，这孩子怕忘归楼的人死不干净，是上来补刀的？
　　“我知道你要让忘归楼和纯国人同归于尽，可方才坐在楼里，莫名就开始担心，他们要炸死烧死的人……不会真的是他吧？既然你在这里，那他就也可能在。”
　　“你想亲眼看我死。”贺戎川阴恻恻来了一句。
　　一旁的池奕都着急了，这暴君怎么听不懂人话啊？！人家明明是怕他死了，怎么理解成想看着他死的？
　　“你真是无药可救，”吴愿渐渐收拾好一脸悲恸，换上了轻蔑，“没想到当年我那个体贴善良的大哥会变成这样。”
　　池奕惊呆了，他管贺戎川叫大哥？
　　再结合他们之前的对话，吴愿就是那个八岁被穆太后推上皇位，贺戎川入京后被囚禁，最终离奇暴毙的贺戎山啊！
　　他被人救走来到陇州，再被吴法收养，进而与忘归楼建立联系，穆笛说皇帝“该是谁做便是谁做”说的就是他。忘归楼打算杀掉暴君后扶持贺戎山复位，这孩子呆呆傻傻没主见，被他们控制，他们就可以横行了。
　　怪不得吴愿用他自己的灵气就可以攻击贺戎川，他们根本不用结契，血缘本身就能连通灵气。
　　可是……池奕也想问和贺戎川一样的问题，既然官方说法是离奇暴毙，那他又是在谁的帮助下逃到陇州来的？那个时候忘归楼还在起步阶段，居然已经有本事救出被皇帝重点关押的人了？
　　“忘归楼要推翻暴君我管不着，可我从没想过让他们杀你。不然你以为，我今日为何要上这城墙？甚至连累了我爹……”
　　一说到爹，吴愿就开始掉眼泪。池奕扶着他，理清了他跑过来的原因。吴愿也许知道死在火炮下的不是贺戎川，但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要求个放心。
　　而且应该还有另一层没说出口的原因，此事之后，他是打算和吴法远走高飞的，只要忘归楼还有一个人活着，这些过往就算不上了结。
　　本是完美的计划，可现在，吴愿却落在了贺戎川手里。
　　连池奕也不知道，这人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到偏门来。
　　而那边的贺戎川面无表情地收了剑，他的灵脉被破坏得厉害，握剑的手臂都在抖。他淡淡吩咐：“池奕，叫你那几个暗卫出来，先将此人带回营中。”
　　突然被点名，池奕心中一惊，所以贺戎川也没带侍从，自己一个人来的？
　　正在酝酿如何解释暗卫被自己放倒这事，却听吴愿决然道：“不必了。我不想给谁添麻烦，也不想任由谁做主了。”
　　他转向池奕，歪歪扭扭近前，难看地弯了弯嘴角，“这些天多谢你了。方才有几个忘归楼的人趁乱溜走，你们还要再清剿。我爹已死，他堂姐知道很多事，不能留着。我院里最漂亮的那只猫是从宫里抱的，她曾养过，你可以拿去骗取她信任……”
　　吴愿絮叨了好多话，听得池奕一愣一愣的。接着，他忽而顿住，再开口时多了几分沉重：“还有……”
　　他斜眼瞟了一下那边的贺戎川，“那就是个疯子，连自己亲娘都能亲手毒死，你和他走得那么近……”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后一句：“……我就是想让好人都能活长一点。”
　　池奕觉得他的话十分奇怪，怎么感觉像交代后事……
　　“你说什么？！”贺戎川高声吼道，中气已然不足，却难掩其中震惊。
　　吴愿说罢转身，跌跌撞撞跑向地上吴法的尸体。他伏在那人身上，拔下手臂上的毒箭，回望一眼那边两人，喃喃道：“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摊开手掌，将毒箭扎在手心。
　　细微的动作淹没在淋漓雨幕中，无边长夜藏起每一次悄然流逝。
　　池奕傻掉了，他本能地想上前阻止，又十分清楚，箭尖扎下去的一瞬毒便已入血，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贺戎川疾步去到那人面前，勉强堆出厉声：“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毒素发得快，吴愿整个人渐渐瘫软下来。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断断续续道：“这次是……真的死了，放心吧……大哥。”
　　池奕奔过去，蹲在吴愿身边，才刚刚伸手握住他，对方的手却忽然失了力气。吴愿向后栽倒，正好倒在吴法怀里，头歪向一边，阖了眼。
　　见到这一幕，池奕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他当一旁的贺戎川不存在一样，凝望着熟睡的少年，抬手为他整理衣冠。
　　吴愿相信贺戎川一定不会放过他，与其让对方杀人，不如先自行了断，免得彼此为难。哪怕对自己这个大哥没有半分信任，他也要选一个对对方有利的方式离开人世。
　　或者是自己想多了，他这样选只是因为吴法已死，不想独活罢了。
　　但不论是哪一种，这个少年被人安排了一辈子，终于在死的时候，自己选了一次。
　　垂头哀伤了片刻，池奕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身后响起一声低沉的：“先下去。”
　　池奕望向雨帘中那个似乎有些站立不稳的人。他突然不明白，自己认识吴愿不过十几天，见他死去也要难过一阵；而贺戎川与他血脉相连，为何这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先下去”。
　　好一阵沉默。贺戎川支撑不住靠上城墙，却死死盯着他，“方才让你叫暗卫来，你以为朕是要杀人？”
　　池奕迷茫地眨眨眼，他确实这么觉得。
　　“池奕，”话音抬高，已有些失态了，“朕说过多少次要杀你，实则动过你一根手指么？！”


第55章 
　　这时候的池奕整个人都是懵的，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就那么傻愣愣地蹲在那里。
　　“先下去，”贺戎川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上前两步，停在他一米开外的地方，“下头还没打完，莫非你也想挨一——”
　　箭。
　　一支箭扎在贺戎川肋下。他的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看上去想要保持体面，却被微微的颤抖出卖。
　　池奕起初受了极度的惊吓，回过神来发现那支箭不是来自城外的战场，而是来自城内。
　　“射中了——那些走狗都死了，姓赵的畜生肯定就在城楼里！”
　　“那还等什么，上城墙抓人啊！”
　　城下不知从哪冒出十几名男子，有老有少，未着统一的制服，带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他们清理了零零星星几个守城的士卒，正气势汹汹地往城墙上爬。
　　这帮家伙一看就是来砍人的。遇到这种情况，池奕已经不用多想，下意识就朝贺戎川跑去。只要钻进主角光环，至少不会有人冲着他砍。
　　他扑进人家怀里，抱着人家的腰。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状况不太好，不仅身体在抖，连惯常淡漠的眉眼之间都能读出痛苦，明明紧紧抱着他，却不大感觉得到体温。
　　池奕看看他肋下那支箭，确实与方才纯国人的毒箭模样不同，看上去像是很便宜的普通木箭，一串铜钱能买一把的那种。
　　命中的位置虽不在要害，但扎得极深，隐隐可见大片淤血。贺戎川刚才已经被灵气折磨了一通，再加上这么一处伤，必须得迅速医治。但现在，他根本连走都走不动。
　　池奕想不通，按照这人的身手，躲开流矢本该是易如反掌的事。难道是刚才跟自己发火太投入，连保护他自己都忘了？
　　下头那十几人已上了城墙，一个壮硕的朝着贺戎川喊道：“喂，守城的，赵仁痕在哪？”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拉他一把，“这人看着不像守城的……”
　　赵仁痕这个名字池奕有印象，之前派了一队囚犯出城吸引火力，为首那个骑马的就叫这名字。这人是陇州驻军中的千总，大概原本负责镇守偏门。而这些扛着家伙的人还不知道他下狱的消息。
　　池奕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冲突，好赶紧带暴君回去治病，于是从主角光环里钻出来，对那些人解释道：“赵仁痕到城外打纯国人去了，现在也没回来，多半是死了。”
　　原本举起了刀的壮汉们动作稍滞，而那孩子却推了一把前头的人，道：“千总怎么会亲自出城迎敌，巢大哥，他唬你的。”
　　池奕一惊，不是因为瞎话被人拆穿，而是因为这个称呼。
　　这个人姓巢，原书里提到姓巢的人只有……农民起义军的首领。
　　这么冷的姓氏，应该不会是重名吧？可眼前这个傻里傻气、看上去只有蛮力的人，哪有半分首领的气质？难道不是他，是他们家人？但这十几个人就没有哪个，一眼看去就能看出贺戎川身上那种王霸之气的。
　　那姓巢的人听了孩子的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提刀走向池奕，高高举起。池奕反应迅速，赶在自己被剁成肉酱之前，再次扑向一旁的贺戎川。
　　众人失去了攻击的焦点，继而把注意力转移到贺戎川身上。他方才调息了片刻，攒了些力气拔出佩剑，身子侧出一个刚好能把池奕挡住的角度，挥剑迎上对面的刀枪。
　　池奕在人家怀里缩成了一个鹌鹑，见贺戎川半晌才挑飞对面一把剑，然后把那剑踢到他跟前，似乎要让他捡起来一起杀敌。
　　他才不会傻到真的去拿剑，只要离开主角光环，就不是砍人而是被砍了。
　　但他担心死了。给跟着自己的那些暗卫下的药能维持到明天早上，他们不可能来搭救。忘归楼和纯国人同归于尽了，陇州守军都出了城，贺戎川出门很少带随从，因为很少有什么人能对他构成威胁……这么一算，谁也指望不上。
　　可是现在，贺戎川鬓边的雨水掺了汗水，眉梢唇角的坚毅中，间或掺着几不可察的抽搐。能让一个如此沉着的人表现出这般模样，想来受伤很重。
　　他练的是硬功夫，不会那些偷袭的本事，每一招都必须有力道做支撑。池奕能看出他在及时应对，但剑上持力不足，当对方好几个人一齐攻来时，便渐渐招架不住。
　　刀剑交错间，每当险些受伤的时候，贺戎川都会后退一步避开，不拿剑的手臂刚好勾着池奕的身体，将他一起往后带。池奕起初还害怕，虽然敌人不会冲着他打，但贺戎川看不见他，就也无法保护他。
　　然而实际上并没有这种烦恼，不论他们打得多凶，池奕所在的位置似乎被屏蔽了一样，完全沾不到半分剑光。对面的武器靠得近了，总会被贺戎川一剑挑开，无一遗漏。
　　呆呆望着眼前刀光剑影，池奕开始走神。他想起吴愿——也就是贺戎山临死前说，贺戎川曾亲手毒死他亲娘？可之前不是说，贺戎川毒死的是个妃子吗？他也用同样的办法毒死了穆皇后？
　　——不对，吴愿的意思更可能是，那个妃子才是贺戎川的亲娘，而且他自己不知道。不然为什么刚才他听了这话，比自己还惊讶？
　　眼前，贺戎川挥剑愈发艰难，二人终于靠在了城墙上，退无可退。对面虽然被他放倒了几个，无奈人数众多前仆后继。
　　池奕：系统我要用任务奖励！我要学会武功，就算不能永久也没事，给我一天就够了，先让我先把这关挺过去……
　　系统：可用任务奖励次数兑换《武术入门》一本，阅读后坚持练习就能获得初级武功，是否确认兑换？
　　池奕：……不用了谢谢。
　　眼前形势不好，池奕苦思冥想怎么离开主角光环跟人家谈条件，暂时为农民起义军当牛做马总比被一刀捅死来得好。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方案，却见贺戎川动作稍顿，似乎酝酿了一下，随即猛地用力，将周围的几把刀枪推出两步远。
　　看着像突然觉醒了一样。但池奕躲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陡然剧烈，便知道这是他全部的力气了。
　　这人要干什么？池奕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趁着敌人远离的片刻，贺戎川圈着池奕的手臂加了力，迫使他与自己贴近，随后身子向后仰——
　　挟着他一起坠下城墙。
　　……
　　“那人掉下去了？巢大哥，我们还打吗？”
　　“打什么打，掉下去还不死定了。走了，找那姓赵的畜生去。”
　　……


第56章 
　　掉下城墙时，池奕也以为自己死定了，甚至想在落地之前抓着身后那人咬一口再死。
　　但很快反应过来，被那些暴民捅死也是死，贺戎川为什么要选择跳下城墙而死？壮烈殉国？
　　——只能是因为，他知道这样不会死。
　　整个过程中，贺戎川一直握着他那把剑。他在空中迅速触动剑柄上的机关，再轻轻一甩，剑尖便迅速伸长，直抵城墙。
　　下落的速度太快，剑无法插进城墙里，只能在墙面上划出一条痕迹，二者的摩擦便缓冲了二人的下落。
　　这样落地大概不会死，但怎么都得缺条胳膊断条腿。
　　然而不知为何，快要落地时贺戎川忽然切换了姿势，他仰面朝天躬着身，双臂刚好将乱扭的池奕包在怀里。
　　所以落地的那一瞬，池奕虽然吓得闭上眼，可回过神来时，却没发现自己全身有任何痛苦的感觉。
　　雨声掩盖了喊杀，凉意顺着肩头流下，池奕渐渐从吓个半死的状态中恢复。这时他才觉得身后软软的，转过去，发现自己竟正正砸在贺戎川身上，所有下落的冲力都加于他一身。
　　垫在下面的人此时双目紧闭，池奕胡乱摸了一把他的鼻息和脉搏，确认他还活着。肋下的箭已被震掉，衣上一片血污，好在不是关键部位，目测暂不致命。他又将这人全身上下摸了一遍，还好，好像没伤着什么骨肉。
　　池奕觉得自己乱摸的行为过于猥琐，收了手，望向那人泡着雨水的脸颊和嘴唇，即便伤成这样，仍透出一股不可摧折的坚毅。
　　想起刚才的经过，他再次产生了咬人家一口的冲动。这人真是太冒险了，他看不见自己，选择跳下城墙时肯定也没考虑自己。幸好自己刚好待在他怀里，要是落下来的时候歪一点，恐怕他池小奕已经成为池小稀巴烂了。
　　不过他终究没下嘴，摇了两下那人的肩膀，“阿川，听得见我说话么？”
　　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听不见，池奕从他身上爬起来，退到一米之外又叫了一遍，还是没反应。
　　此人刚刚受了内伤，又挨了一箭，掉下城墙时纵然有缓冲，两个人的体重砸在地上也会震到脏腑。池奕心里一揪，自己倒是没什么大事，可贺戎川他……会不会很疼啊？
　　见惯了这人威严冷漠的模样，却极少见他如此脆弱。
　　此人从来到偏门城墙这个行为开始，就在一层层剥去保护他自己的壳，最后只剩下轻易就能捏碎的软肉，才换来现在的局面。他昏迷，自己完好无损，这已经是太好的结果。
　　可原书主角，万箭穿心才能杀死的战神，此刻居然被这些小人物搞得如此狼狈，听上去似乎有些荒唐。
　　难道……是为了自己？不会吧。
　　不管是不是，这个人已经耗尽了一切。接下来，只能换自己来保护他了。
　　外面的战斗尚未彻底结束，这里到处都是零零散散的纯国人，他们两个现在没人掩护，一个昏迷一个不会打架，实在危险。池奕没时间心疼，打算赶紧把贺戎川搬回城里医治。
　　他跪在那人身边，小心地将他从地上捧起来，可动作还没完成，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
　　“这里也有个死了的谷国人——可是他的衣裳怎么和别人不一样？”
　　“刚才那些都是小喽啰，这人穿成这样，难不成是个将军？”
　　“将军？走，咱们瞧瞧去！”
　　两个身穿纯国军服的士卒朝这边走来，他们身上多多少少负了伤，似乎正在不紧不慢地撤退，恰好被地上躺的人吸引了注意。
　　纯国的语言和谷国并不相通，但书里的描写都是直接翻译好的，所以池奕作为穿书者，能听懂纯国人说话。他快速评估了一下，虽然这两个人负着伤，但自己体内的灵力也没恢复，一对二肯定干不过。于是决定蹲在主角光环里等着，这两人又不认识贺戎川，发现他没有利用价值肯定就撤了。
　　那二人将贺戎川浑身上下翻了一遍，没翻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正打算离开，其中一人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腕，“这是……玉珠？”
　　“谷国人怎么会把玉珠戴在腕上？该不会是咱们派去谷国的奸细吧。”
　　那人探探贺戎川的脉搏，“还没死透。若是个奸细，定然知道不少谷国的秘密，我们把他带回去治好了，他要是吐出点什么来，我们不就是大功一件？”
　　另一人连连说这主意好，于是他们合力将地上的人抬起来。池奕一直在主角光环的范围内躲着他们，这时候慌了，他不能丢下昏迷的人自己回去搬救兵，却也不能任由这俩家伙把贺戎川带回纯国军营。幸好自己还有个金手指，只得抱起贺戎川一只胳膊，跟着一起走。
　　去往纯国军营的路上，池奕观察了情况，那两个士卒背后都背着箭筒，里面装的应该是毒箭。可池奕不敢偷支毒箭直接往他们身上扎，毒素发作需要时间，他们要是被扎之后变得暴躁，把半死不活的贺戎川揍一顿就不好玩了。
　　思虑良久，池奕决定伸手去解贺戎川的腰带。他知道里面藏了各种暗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来对付这二人的。
　　“我说阿川啊，你为什么随从也不带一个，自己跑来偏门？虽然说你救了我，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吧，但你要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整个谷国不就乱套了？那样我也会跟着一起凉凉啊！”
　　“不过……今天这事确实也是意料之外，不能怪你。算了，还是以身相许吧。”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打开人家的腰带，结果……这么细的银针和刀片，是顶级高手用来瞄准对方颈动脉，然后一击毙命的吧？！就算对方站着不动，他池小奕拿着这东西也不知道割哪啊！
　　他一路走，一路把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用的暗器隔一段扔一个，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来的暗卫标记出他们的行进路线。扔到最后，他一只手上剩了根细针，另一只剩了个刀片，却灵机一动，没再扔下去。
　　反正没人看得见自己，干脆用针往人眼睛上戳，刚瞎的时候肯定有一段时间反应不过来，他就可以利用这个间隙去划人家脖子！
　　池奕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他酝酿半天找好角度，弯下腰，几乎贴在贺戎川身上，然后仰头，从下往上瞄准那纯国人的眼睛。就算戳不准，扎在鼻子或者嘴上，那也是给自己创造机会。
　　“哎你说，大王派奸细去谷国，为啥找了个这么俊俏的？该不会让他□□谷国将军吧？”
　　“怎么可能，这人生得这么冷，也不怕把将军冻死！你看看，他这眉眼……”
　　池奕纠结来纠结去，好不容易瞄准那人的眼睛，下定决心将细针扔出去。没想到对方俯身要研究贺戎川的长相，不仅刚好避开了针，还把池奕上半身撞了下去。
　　这么一撞，池奕直接就趴在了贺戎川身上，脚下踉跄两步，正要爬起来看看针到底扔哪去了，却无意间望见眼前那昏迷的面容。
　　这两个人说得对，贺戎川俊俏得过分了，可他长着一张即便闭着眼也能透出冷意的脸。寒冷蕴藏杀气，池奕一见就怕，一见就想躲，以至于很难去欣赏这张脸的美感。
　　沾了水的地方格外诱人，他在主角光环里盯着看过几次这张脸，从不曾像现在这样，无比想在上面咬一口。这个时候，池奕忽然一点也不关心什么针什么暗器了。
　　——只咬一口，不会耽误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　　池·仓鼠·奕：今天总是想咬点啥


第57章 
　　牙齿沾到那被雨水浸过的脸颊，池奕又不忍心咬他了，用双唇挡在外头，于是咬他一口就变成了亲他一口。
　　这一口格外漫长，池奕不尽兴似的，亲完一处又去下一处，从脸颊渐渐挪到鼻梁，再是鼻尖，嘴唇……
　　这时他是犹豫了一下的，不过到底在犹豫什么，自己也说不好，只是在电光火石间得出结论：天时地利人和，先亲了再说。
　　他俯身探头去找那嘴唇，才刚刚感受到些许柔软触感。身下的人却忽然远离他，直接就掉在了地上。
　　池奕猛然抬头，竟见那两个纯国士卒被一把剑相继捅穿心口，两具尸体和一个昏迷的人一同倒下。
　　他心里一揪，却还是将目光寻向那把剑的来处。握剑之人戴着斗笠，并看不出容貌神情。她身着纯国式样的衣服，却和地上那两具尸体明显不是一个体系，纵然在黑夜中，也能分辨那是鲜艳的红色。
　　就在池奕愣怔的时候，她俯身拿下那两具尸体背上的箭囊，取出其中毒箭收好，像是在回收废品，接着又去翻贺戎川身上。
　　池奕生怕这个新来的纯国人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见她专注，便心生一计。他打算趁其不备，用剑在她腿上扎一下，让她走不了路，这样自己就能抱着贺戎川跑回陇州城里。反正她也看不见自己。
　　然而他刚把剑捡起来，就看到此人皱眉盯着贺戎川看，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讶异。她屏住呼吸检查他手心的玉珠和灵气，随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从随身的布包中翻出一瓶药，拈了一粒给贺戎川喂下去，又用自己的手抵着他掌心，闭上眼好似运功一般。
　　池奕在一旁看着，其实完全可以用手中的剑阻止她，可他没有。虽然不知道这个纯国人的来历，但池奕看到她望向贺戎川的眼神，就对她产生了一股莫名的信任，相信她是友非敌。
　　于是池奕任由她在贺戎川身上搞这些动作，趁机把她身上也搜索了一遍。他在她腰间发现一块铁牌子，上头写着纯国文字，但池奕能看懂，那三个字是：副主教。
　　虽然阴阳教是纯国的国教，但教会的地位不高，他们的成员通晓巫术，却只是为国王打仗提供技术支持，没什么实际的权力。派一个副主教来战场上回收毒箭，也不是不可能。
　　片刻之后，方才一直昏死过去的贺戎川身子一颤，猛地呕出一口黑血。他再次倒回地上，面上神色却没那么紧绷了。
　　见到这一幕，高度紧张的池奕也渐渐放松下来，看来此人确实是自己这边的。可他心中浮上另一层担忧，这纯国巫师救人的方法很明显是阴阳教体系中的，普通的大夫能会吗？如果他现在抱着贺戎川逃走，陇州城里有人能继续救治吗？
　　——最好能让这人把贺戎川带回去，救活了再回城。
　　这个想法冒出来，池奕决定先试探一下。他迅速扒掉自己外头的衣服，露着看不出制式的中衣，好隐藏自己谷国人的身份。
　　接着，他悄悄跑出主角光环，离开一段距离再往回走，假装恰巧路过的样子，叫了一声：“这不是主教大人吗？”
　　池奕作为穿书者，可以随意切换自己的说话语言，一口纯国话说得流利。那人侧头，稀松平常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池奕随口就编：“主教大人不认得我，我是来清理战场的，让我把死人身上的毒箭收回去。”故意省略了主语。
　　“阿里尔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都说我会来了，还要派人。”她似乎结束了灵气的治疗，又开始研究贺戎川肋下的伤处，“还派个不穿衣服的小白脸，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
　　这就是相信了。
　　池奕摆出一副小白脸做派，用磁性动人的声音说：“对，我就是阿里尔手下的。——大人是在救人吗？这人怎么了？”
　　“唔，这人伤得重，我方才简单处理了一下，只暂时控制住。还是得带回去，用圣树的灵气慢慢调养才行。你帮我抱着他，我去牵马——算了，就你这小身板，你去牵马吧。”
　　她的马就在不远处，池奕乖顺地走过去。听她这意思，普通大夫可能还真治不了昏迷的暴君。他打算和贺戎川一起跟她回去，反正陇州城里也不是非他不可，消失几天没关系，命更重要。
　　只是池奕不明白，这里这么多死人，为什么这个副主教偏偏要救贺戎川？刚才她看他那眼神，明显是看出了什么。
　　“你别一口一个主教大人了，”她把昏迷的贺戎川抱上马，“叫我塞拉就行。我们南部的儿女，不能像谷国人那样迂腐。”
　　纯国分为南北两部，其关系微妙，原书没有多写。可是塞拉这个名字……池奕记得春阳宫里有只猫也叫这个。吴嬷嬷尤其喜欢欺负那只名字清新脱俗的小家伙。
　　可能是巧合吧。池奕只管点头应和，牵起缰绳，看她的眼神判断通往他们营地的路。
　　就是见塞拉一路把贺戎川抱在怀里非常不爽。就算怕他掉下去，也不用抱得那么紧吧？虽然她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有四五十岁了——那也不行。
　　池奕趁她不注意落后两步，一把抓住贺戎川垂下的手。
　　却被那冰凉刺得心里一痛，改为与他十指相扣。
　　他突然有种感觉，现在他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没想到也有轮到自己保护暴君的一天。虽然自己一直待在主角光环里，贺戎川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但就这样想想，好像也是件挺幸福的事。
　　下一刻他就笑自己荒唐，那可是暴君啊，自己怎么可以对他有什么想法。
　　系统：叮！新的主线任务开启，接下来请宿主……
　　池奕：有没有搞错？！我才刚完成上一个任务啊，这大雨天的，任务对象生死未卜，你又给我来一个？！而且我上个任务的奖励在哪？
　　系统：嗯……突然不知道送你点啥，这样吧，给你个锦囊，遇到危难打开就好啦！
　　池奕感到腰间一沉，衣带上多了个红红的荷包。他捏一捏，也没捏出什么东西。
　　池奕：这颜色……按照你的风格，不会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系统：嗯，很奇怪呢！不过不到危难时不要打开哦。——叮！新的主线任务开启，接下来请宿主完成任务【和平使者】，任务目标：在十天内促成谷国与纯国议和，并让纯国军队撤出纯州。
　　池奕：……
　　几年之前，谷国最西边的一个州不是陇州，而是纯州，因为与纯国接壤而得名。
　　在贺戎山在位期间，穆太后族人弄权，朝野一片倾颓，恰逢纯国进犯，根本无力应对。穆太后为了腾出功夫排除异己，干脆唆使年仅十岁的贺戎山把纯州割让给了纯国，才换得暂时的和平。
　　这之后，纯州就变成了巫术的试验田，纯国人在此大肆建造祭台，将这地方弄得死气沉沉。近些年来，小小一个纯州已不能让他们餍足，他们又将毒箭指向了陇州。
　　池奕没看到原书结局，但他觉得就算农民起义推翻了暴君，也没法坐稳江山，国内乱成那样，纯国人一定会乘虚而入。这些异族人的目标，根本就是把谷国彻底吞并。
　　池奕：议和好说，但纯州现在就是纯国的地盘，怎么可能让人家撤走？而且我现在非常担心贺戎川的生命安全，管他还管不过来，你还让我管国家关系？
　　系统：宿主别慌，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等你做完这个任务，我让你看看原书怎么样？想不想知道结局？
　　池奕：……我还有命看么？
　　夜已深，雨声渐渐停息。在旷野中走了小半个时辰，池奕按照塞拉的眼神，牵马进入一片森林。
　　面对黑乎乎的草木，他吓得无意识地攥紧了贺戎川的手，仿佛这样就能获得暴君的力量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他总是想弄死我，是我自作多情。
　　小贺：他总是想跑，是我自作多情。
　　……
　　还没双箭头哈，朦朦胧胧一点感觉=W=


第58章 
　　直到下了一段山坡，池奕才见到豁然开朗的火光。他松开那人全是汗的手，四下打量，这里是一处纯国人的营地，帐篷围绕着一棵参天大树而建。此时虽是深夜，但篝火烧得很旺，还有零散几个人在树下练剑。
　　虽然能看出他们都是纯国人，但衣着风格和攻打陇州城的那些很不一样。池奕想起纯国的南部和北部之分，北部人擅长蛊毒，应该就是陇州城下放箭的那些。而这伙人是南部，南部人擅长……池奕还真说不清南部人擅长什么。
　　塞拉让池奕把马停在树下最高的帐篷前，她在马上解下面罩，随口对门口值守的侍卫说：“让阿里尔公主出来，我给她带了个男人回来。”
　　侍卫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进了帐篷通报。池奕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个国家居然这么开放？他换了个位置抱住贺戎川的褪，侧头打量马上那人，她确实有四五十岁了。
　　不久，从帐篷里走出来另一个四五十岁的人。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稀能看出她的美貌，她气质清冷，眼神瞥过来时淡淡的，那股疏离的味道简直就是性转的贺戎川。
　　池奕以为她会像贺戎川一样凶巴巴地骂塞拉寡廉鲜耻，然而她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漠然道：“说了不要谷国人。你自己留着吧。”
　　池奕：……
　　塞拉挑挑眉，“阿里尔，你再看看这人，他是……”
　　那公主不耐烦地转头，望向马背上的贺戎川，表情却忽然僵住了。她两步上前，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又拿起他一只手试探灵力。
　　“战场上捡到的，灵脉毁得挺重，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连他都能伤着。我给喂了两颗红丹，稳了稳他的气血，余下的你自己来吧。”
　　阿里尔的目光仍停在贺戎川身上，“你才是副主教，巫术之事为何要我来。”
　　“这你就不懂了，”塞拉懒懒道，“用灵力救人，修为高低固然重要，却远比不上血脉相连。不信你试试，他的灵脉是你亲手养出来的，肯定最听你的话。”
　　……
　　池奕一开始没听出啥，将这话咀嚼了两遍，才抓住“血脉相连”这个关键词。
　　这个词和之前吴愿的话，以及贺戎川断断续续透露出的信息交织在一起，为他呈现出一个逐渐清晰，却也逐渐生出更多疑点的画面。
　　“那好，我先给他换身干衣裳，然后送去圣树。你替我采些树浆，还有——他这肋下是外伤吧？再拿点止血清创的药来。”
　　“我的公主殿下，你都离开谷国十几年了，还拿我当下人使唤呢？……”
　　……
　　池奕担心这些纯国人欺负贺戎川，哪怕只是治病的时候粗暴了点也不乐意，于是总是以一个能护住他的姿势走在最前面，随时准备帮他排除危险。
　　虽然阿里尔的动作一直都很温柔，池奕最终什么也没做，但这种保护脆弱暴君的感觉居然还挺爽。
　　她给贺戎川换衣服，池奕多看一眼就脸红，连忙躲到一边，偷了她一件披风裹住只穿了中衣的自己。
　　所谓的“圣树”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品种，只是阴阳教徒每到一处，便会挑一棵树在下面练剑，被人的精气滋养后，这树便神圣起来，诞育出能治疗人灵气的树浆。
　　阿里尔将昏迷的人放在树下，小心把刚接的新鲜树浆抹在他手心，再与他掌心相对，闭上眼开始运气。而塞拉似乎也懂医术，娴熟地处理起他肋下的伤口来。
　　池奕什么也不会做，只能坐在他身边，拿起他另一只冰凉的手在脸上蹭了蹭，在手背上咬出一排压印，轻轻念叨着：“你看，也不是全天下都希望你死嘛……至少我们三个都在救你。你要是死了，你最宠爱的池小奕就要守寡了，到时候我就找一堆姘头来绿你，死了也要把你气活过来……”
　　池奕现在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看了一会儿，池奕确定这两人确实是在救人而非杀人，便靠在树上放松下来。折腾了一夜，此时天已泛白，雨也下够了。他嗅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后来池奕是被叫醒的，彼时日上中天，已是次日正午。叫他的是个暗卫，裹着一件纯国制式的外衣伪装身份，见他醒了忙问：“池公子，陛下这是……”
　　池奕一脸迷茫，对方才想起来解释：“我们在城下发现陛下的佩剑，又在附近找到遗落的暗器，再加上马蹄的痕迹，一路寻过来的。此处守卫森严，只我一人好不容易混进来，恐怕不好久待。我们还是快走吧。”
　　“陇州城怎么样了？”池奕焦急道，并没管对方“快走”的提议。
　　“您不必担心这个，偷袭偏门的纯国营队几乎全军覆没，正门的主力也因此士气大减。无论是陇州守军还是中央军，几乎没有伤亡。”
　　“那忘归楼呢？还有，有没有见过一伙暴民袭击偏门城楼？”
　　“忘归楼……哦，那伙人，大概都死干净了吧，还有陇州同知吴法，也死了。徐将军正让人去那酒楼里整理罪证呢。至于暴民——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当时太乱，听说他们在城楼里转了一圈就走了，没人顾得上。”
　　池奕解读着这些信息，吴法和吴愿是死在一起的，这暗卫既然只提了吴法，证明吴愿的真实身份没有被发现。这也是池奕希望看到的。
　　而未来的农民起义军首领……池奕总觉得转了一圈就走了这事，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简单给暗卫讲了他们二人是如何流落此处的，只隐去了一些敏感的细节。“陛下灵力受损，不过听那纯国人的意思，应该没什么大碍。——你既然找到此处，知道这伙人是做什么的吗？”
　　暗卫解释道：“攻打陇州的那伙人来自纯国北部，而此处是南部的营地。南北两部关系紧张，也不知南部来纯州做什么。”
　　池奕思索片刻，沉声道：“陛下现在需要在此养伤，暂时无法离开。这些人目前不会伤他，你先回去，告诉徐将军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得差不多要议和就照常走流程，就当陛下从未来过陇州。话传到了再回来做你的护卫，明白了么？”
　　“这……可这里也不一定安全吧……”那暗卫脸色为难。
　　池奕懂了，这些暗卫只听令于皇帝本人，也不清楚贺戎川和纯国人错综复杂的关系，这种情况下当然要留下来保证他的安全。
　　他情急之下，胡乱解释着：“你若不信我的判断，可以自己想办法问问那些纯国人，陛下的伤势是不是不宜挪动；你若不信我的立场，我害他有什么好处？他是我的……我的，那个……”
　　以前池奕经常到处给人讲自己和贺戎川的黄色小段子，瞎哔哔起来一套一套的，完全不会脸红。可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心虚起来，像是在觊觎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
　　那暗卫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似乎觉得这个安排靠谱，于是给池奕留了些防身之物，便迅速消失在视野中。
　　池奕挑了几件轻便的揣在身上，见贺戎川仍旧脸色惨白，心疼地在他脸颊上揉了一把。他还是觉得不能在此守株待兔，毕竟他有个十天之内不完成就会死翘翘的任务。
　　而第一步就是搞清——贺戎川和纯国南部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将已知的所有信息整合，总是有些缺漏。随意一抬眼，见不远处那个练剑的身影，正是塞拉。
　　他决定从这个最好骗的下手。可起身时却觉得头晕眼花，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处，似乎体内重要的经络被破坏，不会致命，却让人浑身难受力不从心。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只要能忍的事就不必当回事。池奕勉强维持从容，假装散步至此，偶然遇见她十分惊喜，主动走过去看了一会儿舞剑，趁她喘气的间隙，摆出个明朗而甜美的笑，“塞拉姐姐，我有点事情问你，你有空吗？”
　　池奕这张脸，俊朗中掺着些俏皮，有种少年人的朝气——用来讨好塞拉这个年纪的女人再适合不过。她果然多看了几眼，收起剑擦汗，轻佻道：“你多笑几下，姐姐就有空，怎么样？”
　　池奕扯扯嘴角，终于真的沦落到了出卖色相的一天。
　　他殷勤地给人家揉肩捶背，笑得都僵了，“ 我过几日要去谷国，到军营里做眼线。以前从没离开过咱们这里，我心虚得很，听闻姐姐以前在谷国待过一阵，不知那边有没有什么和咱们不同的风俗禁忌？”
　　这个切入点果然引起了塞拉的兴致，她拍拍池奕的手，“你不用担心，都是一样的。——除了一样，他们民风保守，去了不可乱和谷国姑娘说话。想当年我陪着公主在谷国皇宫，就是勾搭了个清秀的侍卫，被另一个宫人看见，竟拉上众人一起说我品行不端，还给宫里她最讨厌的那只猫改名叫塞拉，整日虐待……”
　　池奕眼前一亮，这不就对上了嘛。他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所以后来公主离开谷国，就是因为不喜那边的风气吗？”
　　“公主当初答应去谷国和亲，本是为了和平。但后来两国关系紧张，她才不想留下当人质，早就打算撤了。刚好那时有个契机，她就借坡下驴……”
　　“什么契机？”池奕觉得自己在接近问题的关键。
　　没想到塞拉失去了耐心，打掉他按摩的手，重新拿起剑，“你是打听风俗禁忌，还是打听宫闱秘事啊？小孩子家家的，那些脏事还是少知道的好。”
　　池奕并没放弃，重新调整一下表情，克服体内的不适，上前扯着人家衣袖，把自己弄得可怜巴巴的，夸张地说：“塞拉姐姐你最好了，给我讲讲嘛……我去谷国就是做脏事的，可我的心灵太干净了，你污染我一下吧……”
　　这招撒娇十分管用，塞拉的眼神立刻就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伤得有点重，让他再睡一章<


第59章 
　　塞拉无奈一笑，拉起池奕坐到旁边，悠悠道来：“阿里尔跟谷国老皇帝生过一个孩子，一出生便抱给当时的皇后养了。但他身上流着一半咱们纯国的血，放在谷国养不活，阿里尔就总把那孩子叫来自己宫里，我们一起帮他调养灵脉。”
　　“但那孩子也不清楚阿里尔就是他亲娘，后来不知受谁唆使，从巫书上看了方子，配了一碗毒药给她喝。那方子就是阿里尔自己琢磨的，自然不会出事，却趁此机会假死，和我一起离开了谷国。”
　　塞拉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谷国人尔虞我诈是常事，你这小伙子看着就天真，千万小心……”
　　“天真”的池奕敏锐地抓住要点：“可公主为何要抛弃自己亲生的孩子？”
　　“谷国那些势利眼，看人只看出身，”塞拉翻个白眼，“纯国早晚要和谷国打起来，就算咱们不动手，北部那帮兔崽子难道就会安生了？到那时候，这姓贺的孩子有个纯国的娘，日子还怎么过？”
　　她往树下看了一眼，仰头叹息，“阿里尔那个天塌下来也不挂心的性子，在谷国这么些年，也就自己亲生的孩子算是个牵挂。多少年没有消息了，没想到一见面就……唉。”
　　池奕还想再问，但气氛告诉他现在该假装听不懂了。他在心里把整件事串了一遍，塞拉是阴阳教副主教，贺戎川从小和她待在一起，加上生母是纯国人，怪不得体质和灵力与寻常谷国人不同。她俩看着贺戎川长大，就算十几年没见了也认得出来，认不出来容貌，也认得出来她们养出的灵气。
　　而亲手毒死的人是亲妈这事，贺戎川自己好像都是从吴愿口中得知的。
　　来不及深究细节，池奕只得到了一个结论：这两个人没有伤害贺戎川的动机，可以暂时信任她们。
　　其余的他都不关心了。他只想回到树下，坐在那昏迷的人身边，揉揉他的脑袋。贺戎川刚刚知道真相，一定会难过吧，池奕想陪着他安慰他，不管他能不能听见。
　　可他一站起身，就被塞拉拉住，往手里塞了把剑，“看你这小身板，功夫不高吧？要做线人不仅得有头脑，还要有身手。来，你舞一套，我看看灵力如何，然后教你些法术……”
　　池奕握着剑欲哭无泪，这玩意他不会啊！
　　……
　　就在此刻，昏迷多时的贺戎川终于醒了。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掉下城墙时，想尽一切办法减缓落地的速度，然后自己垫在下面，把池奕固定在身上。
　　他体内灵脉早就被发疯的贺戎山破坏得乱七八糟，再加上肋下中了一箭，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摔在地上，多半是会昏迷的。但他角度找得好，牺牲了自己，就能让池奕不直接落地，也不会受额外的伤。
　　昏过去之前，他最后的想法是——他后悔了，不该把自己和池奕的灵气连在一起。真到了危难时刻，甚至没法舍命救他。
　　这一次醒来，他全身上下还是很虚弱，但已没有那种下一刻就要死掉的感觉。他四下看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棵树下，肋下伤处缠了纱布，右手手心抹着黏黏腻腻的东西。
　　他在书上读到过关于圣树和练剑修行的事，结合昏迷前的记忆，推算出自己是被人弄进纯国的地盘了。那池奕呢？他怎么样了？自己的灵气如此虚弱，会连累他吗？
　　贺戎川快速搜寻四周，在一群练剑之人中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挥剑的动作十分笨拙，毫无章法，完全是在乱来。
　　池奕大概确实没有武功，和当年北伐时自己中毒，耳聋目盲地摔下悬崖后，冲破枪林箭雨将自己救回军营的人不是同一个。
　　在那些看不见听不清的日子里，他曾听过救他那人提出不少奇怪的战术，更奇怪的是，只要一遇到危险，他就会立刻靠近自己，周围的人——除了自己之外——便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他似乎以为自己也感知不到，所以做了不少放肆的事。自己起初还容忍，后来战局不利，而那人却当他面旁若无人地翻阅机要文件，便忍无可忍，让人捉了他下狱。
　　可还没来得及审问，一场败仗后，那人却凭空消失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之后的几场战斗中，那人的预言竟一个接一个地应验，而所有依他言做的安排，竟都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贺戎川懊悔不已，认为是自己说破，才导致如此有用之人离开。他想起童年时在春阳宫里，塞拉经常教他一些练剑修养灵气的方法，其中夹杂着一句：“若得高人相助，不可揭穿他的秘密。”
　　当时没听懂，却记住了。直至那时，他才觉得自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
　　所以当池奕第一次在他动了杀心时扑到他身上，而冲进来的侍卫便看不见池奕时，他便认定这就是当初那个救了他的人。
　　这个人又回来了，和上次一样，是来帮他的。
　　过去几个月里，池奕的冒犯固然令他愤怒，但他知道，此人能带给他治国□□的捷径。为了利用他的价值，自己必须忍下怒气。
　　他也曾怀疑池奕是否真的在帮他，还是暗中在帮姚翰或者别的什么人，但每当看到池奕给这国家带来的切实改变，他便又将猜疑吞下去，觉得自己还能再忍一阵。
　　什么都可以不在意，只因此人有用。只是有用罢了，他告诉自己。
　　——如今看来，真是因为这个么？
　　他从未见过那个将他从山谷里救出来的人长什么样，自然就想成了池奕的样子。周围无人认出此人，大约是池奕用了什么巫术里的易容术。可一次又一次，他发现池奕在本可以出手时毫无反应，仿佛本就不会武功。
　　他心生怀疑，从地下祭坛把池奕抱回来后，便找了徐检，询问当年那人的相貌。
　　徐检道：“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生得五大三粗，相貌凶恶。”
　　贺戎川愣住，即便是易容术，也不可能将池奕变得五大三粗。而池奕那张脸，就算骑在他身上指着他鼻子骂，嗔怨中也带着几分可爱，决不会被认成凶恶。
　　而在城墙上面对暴徒时，他把剑递到了池奕面前，池奕但凡稍稍有些身手，拿起剑与他共同迎敌，那十几个只会使蛮力的暴徒便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池奕却只是战战兢兢缩在他怀里，逼得他不得不选择跳下城墙。
　　他眯眼望向远处那个胡乱挥剑的俊俏身形，那不是当初那个帮了他不少的人。表面上，池奕做的事似乎也是在帮他，可这个人的身份太过复杂，又如何知道帮他不是为了取得信任，进而更好地害他？
　　想起池奕以为他看不见时说的那些浑话，他还是难免恼怒。——但时至今日，无论此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都不可能再做出任何伤害对方的事了。
　　就像灵力相连一样，对方受伤，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所以，倘若揭穿了他的秘密，会怎么样？池奕会不会像之前那个五大三粗的人一样，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贺戎川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绝不能让这么可怕的事发生。
　　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能一直承认池奕口中那“主角光环”的存在。他甚至无法光明正大地伸手碰一碰他，连将他抱在怀里，都要趁他贴近时“不经意”把他圈住。
　　他又如何再开口要更多。
　　……
　　池奕结束了他的舞（瞎）剑（蹦），见塞拉用一副他去谷国就是羊入虎口的眼神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沉重道：“南部生得好看的年轻人不多，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池奕：……哦。
　　他体内的灵气本就不太对劲，这么一折腾更是乏力，没心思继续套话，打算找个没人看得见他的地方比如暴君身边躲起来歇会儿。一转头，却见贺戎川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直勾勾盯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小可爱问什么时候开窍，现在感情升温还没结束，俩人都属于半开半开不开状态，到翻车的时候会集中爆发~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小池之前作过什么死，其实很多都是flag嘿嘿嘿


第60章 
　　本来就虚浮的脚步直接变成了一个踉跄，池奕好不容易才站稳，将从阿里尔房间偷的斗篷裹在身上，歪歪扭扭地朝树下奔去。
　　他觉得贺戎川才刚醒，都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现在应该赶紧交换一下信息。池奕喘着粗气停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交换信息的话没出口，却先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你感觉怎么样？”
　　他听见自己的话音，满是担忧。被这情绪感染，池奕打算再往前走走，离那人近一些再说话，刚好一米的距离就很合适。
　　然而他才要迈步，却听见贺戎川咳了两声，缓缓吐出一句：“站住。”
　　池奕听他的话停下，腿脚上的力气本就松散，这样一来彻底垮掉，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便整个人歪在了地上。
　　他瞥见贺戎川的眼神蓦地一紧，然后沉默良久，像压下了什么心绪似的，生硬道：“从今以后，你不许靠近朕五尺之内。”
　　“啊？”池奕换算了一下，一米等于三尺，如果自己一直在他五尺之外，遇到危急情况想躲进三尺之内，跨越两尺距离的时间足够贺戎川扔出点什么拦住他的。
　　所以他这个要求……是要废掉自己的主角光环吗？可他不该知道主角光环的存在啊。
　　池奕一肚子委屈，大家明明刚刚一同经历了生死，好不容易抱团取暖度过危难，醒来不抱头痛哭也就算了，把人赶走是什么道理？
　　他试探性地抬起一只手臂，想看看能不能伸进一米之内，不料刚要向前移动，手腕便被不知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不疼，但那力道将他整只手臂都压了下去。
　　是一片树叶。贺戎川见他靠近时随手从地上捡的。
　　“朕发令从来是一遍，为你已经说了第二遍。你最好识趣些，朕不想和你动手。”他扭过头，话音阴晴莫辨。
　　池奕扯扯嘴角，哭笑不得。
　　“醒了？”阿里尔的脚步由远及近，“你昏迷时有些凶险，醒了便过去了，接下来就是调养。——你倒是说说，一身灵力为何毁成这样？谁有这本事？”
　　池奕听这话头，这母子二人怕是要清算旧时恩怨了，他俩本就有误会，自己在这旁听实在不合适。于是他从地上爬起来，也懒得说什么告辞的话，转身就往外走。
　　不料一时头晕眼花站不稳，又是一个趔趄，险些重新趴回地上。他听见后面贺戎川的话语明显一顿，也没在意，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直迈步。
　　昨夜自己明明没挨打，摔下城墙也没伤着哪里，为什么现在如此虚弱？
　　从发现贺戎川灵气受损后，自己就也浑身不舒服了，这有关系吗？
　　……
　　待池奕离开，阿里尔便坐去贺戎川身边。虽然坐得亲近，却也不说什么私房话，二人只是简单核对了这些年的经历，之后就聊起了病情。
　　“若照你所说，血脉相连又结过契，要伤彼此的灵脉容易得很。但那孩子与你同父异母，再怎么伤也隔着一层。你的身体原本尚能支撑，却偏要从城墙上往下跳，那么大的冲力，便将灵脉连着神识一起震散了。”
　　她话虽多，清清淡淡却没什么语气。贺戎川别过头静静听着，隐藏起眸中如石入潭般搅碎的波光。
　　这么多年了，太多事无法细究。即便能说清，也改变不了什么。过往已成定局，无论现在做怎样的挣扎，他依然会是池奕口中的那个“暴君”。
　　“好在最凶险的时候已经挺过去了。以后调养，每日要用新鲜树浆，我也会用我的灵力帮你，有个十天半月怎么也好了。你得待在这里，不过若着急回去也没事，我让塞拉给你配些药，只不过就要更久……”
　　“可有更快的法子？”贺戎川蓦地抬头。
　　阿里尔眨眨眼，“更快的法子风险太大，轻易不用。你若有急事，去就是了，只要不是动手打架，不耽误什么，也就是累了一些……”
　　“更快的是什么法子？有何风险？”他眼中透出难得一见的急切与执着。
　　他脑海中全是池奕方才差点摔跤的样子。只要自己一天不好，就会连累池奕一起受苦。
　　自己自幼习武，半死不活的时候多了去了，受再重的伤也挺得住。可倘若池奕没有武功……灵气被搅和得稀碎，哪是常人能承受的？会不会伤及根本暂且不论，就说在这战乱之地，他若身子不适，能护好他自己吗？
　　所以，必须让他尽快好起来。
　　“更快的法子又不是给你用的。”这是塞拉的声音，她不知何时来的，靠着树干懒懒道，“我探过你的灵力，你碰过铁花吧？——只要不穿衣裳去铁花丛里躺一躺，肉身的热度孵出花蜜，趁新鲜泡一泡，什么病都好了。”
　　“那……”
　　“闻铁花的香气是什么滋味，想来你也知道。铁花丛可是成千上万朵，执念深的人躺进去，直接就走火入魔，疯癫痴傻了。所以这法子只给心里干净的人用——你是么？估计你也不是。”
　　贺戎川眉头紧拧，久久不语。阿里尔坐在他身边，拿起他的手接触灵气，似是随口一问：“方才走的那是什么人？”
　　他眸光一滞，故作平淡道：“一个跟来的随从罢了。”
　　“随从？”她在那手心捏了一下，“只是提到个随从，你的心脉乱什么？”
　　这么明显么？贺戎川还没想好如何搪塞，便听外头有人禀报：“公主，营里出了个奸细，爬到门口的树上，拿着箭要射圣树！”
　　那人十分焦急，阿里尔却不为所动，只道：“详细说说。”
　　“一个这么高的俊美男子，二十岁左右，说他要离开营地，去执行什么任务。我们却发现他身上的斗篷——和公主以前穿过的一模一样。”
　　贺戎川蓦地抬头盯着那人。
　　“近日不是抓了几个北部的奸细，方才这人只顾往外跑，我们便觉得他不对劲要拿下。没想到一个不慎，竟让他爬到树上去了。他拿弓箭对着圣树，说瞄准了树的灵脉，我们要是抓他，他便毁了整棵树！”
　　阿里尔耐心听完，嘴角一抽，淡淡望了眼贺戎川，“你的人，你自己决定如何处置，是放了还是抓了还是杀了，我让他们去办。”
　　此时的贺戎川如坠冰窟，“只顾往外跑”几个字砸在他耳朵里，将他本就涣散的心志砸得溃不成军。
　　池奕要去哪？他是要走吗？走了之后还回来么？这地方是纯国的，走了还回得来么？还是说，他就没打算回来？
　　一瞬间，他脑海里冒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想法，下一瞬又觉得没道理，再下一瞬又重新生疑。原本身子就虚，这时候五脏六腑搅和在一起，只吐出苦涩的一句：“带他回来。”
　　又觉得这话矫情，画蛇添足道：“此人有未卜先知之能，留他有用。”
　　阿里尔轻笑一声，起身向外走去，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嘱咐道：“你好生待在树下，哪也别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你不许靠近朕五尺之内。
　　小池：好的，告辞。
　　小贺：……来人，抓回来。
　　……
　　小池：五尺太远了，减三尺行吗？跟你保持两尺距离，我保证做到。
　　小贺：再减三尺吧。
　　小池：……？


第61章 
　　池奕一远离圣树，就开始思索对策。
　　贺戎川为什么突然不许他靠近？难道发现他在主角光环里做的事了？不对，如果真的发现了，估计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他吧。
　　不论什么原因，不能靠近原书主角就相当于失去了金手指，他池小奕一个普通人，如果连唯一的金手指都没有了，那靠什么完成系统的那些变态任务？靠什么拯救暴君？
　　走远一些，视野便开阔起来，森林之外是大片旷原。池奕豁然开朗——谁说拯救暴君就一定要在暴君身边？
　　既然没有金手指了，就应该赶快远离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自己弄死的家伙。要促成两国和谈，最好还是回到陇州城里，在那里自己说话还是有人听的……
　　他回望一眼密林深处，可是自己走了，就把贺戎川扔在这里么？
　　算了，反正那个暗卫很快就会来了。再说阿里尔公主是他亲妈，身边又带着懂巫术的高人，哪还有自己什么事？他方才那么决绝，说不定早就不想看见自己了。
　　可是……他昨天夜里到底为什么要一个人来陇州城偏门？
　　池奕的心莫名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如果贺戎川一直是这种态度不让他靠近，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样想想，还真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太复杂，一时半刻理不清楚。于是忍痛快刀斩乱麻，压下了那许多无谓的心绪。
　　毕竟先活下来，才有命去谈感情。
　　他用不知从哪偷来的斗篷把自己包紧，昂首向营地门口走去。
　　路遇有人盘问他来历，他就说自己是营中的人，奉公主之命前往谷国的。一路都还顺利，直到将要离开之时，守门的士卒突然喝问：“你这斗篷是哪来的？”
　　池奕也不记得斗篷是从哪弄的，随口答了个“我自己家的”，便见那士卒发出号令，附近十几个带刀带枪的守门人将他团团围住。
　　“他怎么穿着公主的斗篷？”
　　“他一定是北部的奸细，潜入公主房里偷情报，顺便把斗篷也偷来的！”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将他拿下！”
　　四面八方的纯国人向他围过来，池奕暗叫不好。他此时身上没力气，虽然带着那暗卫留给自己的防身用品，但没有功夫在身，拿着这些微型武器也对付不了十几个人……
　　要是被他们当奸细抓回去，那可就真没命了。
　　池奕灵机一动，想起昨夜系统送他的那个锦囊。
　　系统说遇到危难时打开，是什么东西能解一切危难？一把大杀四方的砍刀？一颗让人假死的药丸？或者一包能使人失去神志的迷香？可是从外面捏的时候，明明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池奕从腰间拽下那艳红色锦囊，扯开了口。
　　……
　　锦囊里的确没有任何东西，只飘出来一股味道，周围那些纯国士卒闻见，纷纷捂着鼻子呛咳，睁不开眼。
　　见到这场面，池奕不由得愣住，于是仔细嗅了嗅那味道，好像是……臭豆腐味？
　　臭是臭了点，可也不至于这么难闻吧？
　　接着，他突然明白过来。当时他从网上买了这本《暴君的覆灭》，出门拿快递时也拿了他的下午茶——一份炸臭豆腐。结果一边拆书一边拆臭豆腐，手一抖，臭豆腐汁全泼在了书上。
　　他只得把臭豆腐味的几页全撕了，又把书放在阳台上晒了好几天，才消除这诡异的味道。
　　所以自己把书弄成臭豆腐味，自己穿进来就对它免疫了，反而臭到了这些书里的原住民？！
　　这破系统真是好大的脑洞……
　　见这时没人注意他，池奕四下看看，发现身边有一棵树。虽然比最高的那棵圣树矮了些，但也够用了。
　　他从暗卫给他的包裹里翻出一对耙子戴在手上，再按进树干里，就能固定住身体。再配上他小时候在农村奶奶家练出的爬树技术，很快便成功上到了高处。
　　身体本就没完全恢复，再这么一折腾，池奕气喘吁吁趴在树枝上。眼看那些人从臭豆腐味中清醒过来，要上树抓他，他的大脑疾速转动了片刻，最终决定从包裹里掏出一副微型弓箭，像模像样地拉开，直指不远处的圣树。
　　“别过来！你们要是再敢上前一步，我这把箭就会射出去，破坏圣树的灵脉。你们不知道吧，圣树一旦遭到破坏，你们整个营队的人就都完了！”
　　几个跃跃欲试的纯国人果然迟疑了，小声议论几句，然后立即派人去通知公主。
　　池奕松了口气。其实他根本不会用这弓箭，一松手大概只会射到地上；他也不知道圣树有什么灵脉，反正他说有就有了，那些人岂敢拿这种事冒险。
　　他的目的就是把阿里尔公主引来，至少不会被这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弄死。他想和阿里尔好好谈一下，既然贺戎川本来就不怎么想见到他，那他一定能通过非暴力手段离开这里。
　　“都不必担心，一根箭还伤不了圣树。”阿里尔大步走来，望了一眼树上的人，然后吩咐围在一旁的士卒：“你们让开，我和他说几句。”
　　池奕见她来了，便开始用纯国话背早就准备好的词：“我是谷国人，我来是为了护送你儿子。现在人也送到了，我就该回去了，我不知道你们任何秘密，唯一偷了你们一件东西就是身上的斗篷，你们还是放了我比较好。我回去之后，也能继续做两国的和平使者……”
　　阿里尔凝望他半晌，开口时居然是流利的谷国话：“你护送他，那你便是他的随从？若是如此，你要走，可经过他的同意了？”
　　池奕皱眉，以贺戎川的性格，无论多么不想见到他，也肯定不会直接允许他离开的。
　　“他自然不同意你走，但我知道，倘若你心不甘情不愿，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她用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便是谷国。你如果真想好了要走，我不会拦你，这里所有人都不会拦你。”
　　她话音稍顿，池奕第一反应是撒腿就跑，实则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动。他听出来这人有后手。
　　果然，阿里尔道：“但是——有件事还是和你说一下。你猜猜，贺戎川听说你要走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还能是什么反应，池奕撇撇嘴，当然是怒气冲冲想把自己抓回来杀掉了。
　　阿里尔高高举起一只手臂，夸张地掸了掸衣袖，云淡风轻道：“他——抱着我的胳膊，哭着求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鼻涕眼泪弄得我满袖子都是。之前听说他做皇帝后变得冷酷无情，没想到真遇到在意的事，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哭。”
　　池奕：……？？？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阿嚏ovo


第62章 
　　“不可能！”池奕脱口而出。贺戎川哭得涕泪横流？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不，不是不敢想，是根本想不出来。他试着在脑海中摆弄了一下贺戎川那常年冻成冰块的眉眼，无论怎么拼凑，也做不出一个哭的表情。
　　“你不信也不奇怪，”阿里尔将自己的袖子卷成一团，“他那个人，喜怒都在细微之处，你不在意不留心，自然看不见。”
　　这话池奕就不爱听了，自己为贺戎川做的事虽然大多是为了任务，但也不全是为了任务，时不时还是会关心一下他本人的。分明就是他不流露情感，怎么就成自己“不在意不留心”了？
　　池奕的想法都写在脸上，阿里尔便补了一句：“我说了，你若想走随时可以，我甚至可以让人护送你回陇州城里。——只要你想好了，确实要走。”
　　这时候池奕反而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想好要走了。而且她说想走随时可以，那如果自己回去看一眼，确定贺戎川的确不需要自己了再走，是不是也来得及？
　　想来想去，池奕到底还是往回挪动，戴好他的工具向树下爬去。
　　——反正只是看一眼，图个放心，该走还是要走，其它的什么也不影响，对吧？
　　可是，为什么有种被谁耍了的感觉……
　　一路上，池奕都在思考一会儿怎么面对贺戎川。他设想了最夸张的情况，比如那人真的因自己离去就哭得肝肠寸断，心里不由得狠狠抽了一下。
　　虽然告诉自己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还是有同情搅和着自责涌上心头，将池奕满脑子完成任务谋定天下之类的事泡得软软的。
　　如果贺戎川真的这么在意，真的当着自己的面哭，要么就……不走了吧？
　　一个惯常冰冷的人，好不容易被自己长期的努力融化了一个角，却紧接着撒一捧霜雪上去，也太残忍了。若真是那样，此人恐怕以后再也不敢流露出什么感情，然后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暴君了吧。
　　以他池奕的聪明才智，就算不使用什么主角光环金手指，也一定有办法达成任务目标。不过就是麻烦一些，倘若自己留下就能拯救一个自闭的心灵，那也值了。
　　而且他自己……的确也不是很想离开这里，不是很想离开那个人。
　　这一路池奕下定了决心，然而当他随着阿里尔回到圣树下时，却发现贺戎川不见了。一旁练剑的人说：“那个谷国人，他独自往西边去了。”
　　“不好。”阿里尔低呼一声。
　　池奕眨眨眼问：“西边是什么地方？”
　　“我就说，阿里尔啊，你这孩子像你，做事不要命。也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让他非要现在好起来不可。”塞拉收拾药箱打算上路，又随口回答池奕的问题：“西边有一片铁花丛。”
　　……
　　贺戎川自打习武以来，就长期修习闭气之术。倘若关闭通身经络，阻塞知觉，个把时辰不喘气不成问题。
　　这样躺进铁花丛里，就算不能完全封闭气道，漏进一点那迷魂的香气，想来也没有塞拉说的走火入魔那么严重。
　　趁阿里尔和塞拉不在身边，他必须这样做。不然以后她们不会允许他来这里，即便说出自己曾为池奕输送灵力，她们也不会让自己为了旁人冒这个险。
　　因为她们不理解那个人对他的意义。
　　其实他自己也不大说得清有什么意义，人与人之间的这些关系，他本就一知半解。他只知道自己要护着这个人，不能让他受伤，更何况是全身灵力毁损这么严重的事。
　　铁花丛地处荒凉，四下无人，只有漫漫一片铁色。他褪去外头衣衫，只留贴身薄薄一层，将浑身经脉运作一番，屏住呼吸进入花丛。
　　他寻个靠边处，身下压了些花苞，身上也搭了一些。体温渐渐传递到花蕊，从中渗出花蜜，透过他单薄衣衫，接触他的肌肤，进而滋养灵脉。
　　为了延长闭气时间，他只保留了听觉防备危险。闭上眼，他在一片漆黑中忽然想到，倘若真像塞拉说的那般走火入魔，他……该是因为什么执念？
　　其实上次接触铁花，他在幻象中看到自己让淳妃喝毒药的画面，并非因为错杀了人。
　　从有记忆以来，贺戎川的日子一直是多灾多难的。皇宫里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隔三差五就会用极尽残忍却不留疤痕的手段对他进行一番折磨。
　　还是孩子的他，早已习惯了在苦痛中煎熬，却始终保持着一份清明。他从未丧失直面磨难的勇气，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和待人的淳朴善良。
　　——因为无论他受了什么苦，他的母亲穆皇后都会陪伴着他，帮他找出那些作乱的太监宫女，再当着他的面杀掉。
　　后来她还“查明”，所有这些歹人都是淳妃派来的。淳妃来自纯国出身低微，入宫多年无所出，自然嫉妒他这个出身高贵又才能出众的大皇子，故而以折磨他为乐。很合适的理由。
　　那几年来，母亲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只要想起她，他就无所畏惧。
　　后来，当十二岁的贺戎川被从充满南瓜味的仓库放出来时，穆皇后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他会成为她的儿子只是因为她必须是下任皇帝的母亲。
　　她一边为他铺路，一边恨他抢了她亲生孩子的一切，所以这些年来，一直以折磨他为乐的不是淳妃，而是她这个所谓的“亲生母亲”。
　　直到她看见先帝重病，却只让贺戎川一人侍疾时，她终于后悔了。她动用穆氏的全部势力压下皇帝的病情，然后只叫来了她亲生的贺戎山。
　　十二岁的贺戎川知道这些时，突然感到心里有什么崩塌了，蓦地觉得自己身如浮萍无处归宿，被身边所有人利用，而曾经怀抱的真心竟是如此荒唐。
　　所以，只有斩断那些无谓的挂念，才能变得强大。
　　辛苦惨淡数年，他最终拥有了天下，成为一个强大而冷漠的人。但他始终知道，人是不能抛下过去的。昔日的阴霾就埋在他心底，遮住一切可能照进的日光，他也将一生孤身挣扎在这昏昏长夜之中。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想起这些事，痛苦的感受依然清晰，他却觉得都无关紧要了。
　　是因为知道了当年喝下他毒药的真正的母亲还活着么？也有这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人不能抛下过去，但却可以治疗过去。他已经找到了他的解药。
　　尽管解药本身也可能是毒药。
　　……
　　耳边传来脚步声，是三个人，他们在叫他。他能分辨出这三个人的声音和称呼，阿里尔直接叫他大名，池奕叫“陛下”，塞拉像十几年前教他操纵灵力时一样叫他“我的孩子”。
　　他便把身体绷得僵硬，想象沉浸在幻象中的痛苦感受，五官扭曲起来。
　　阻塞其它感官，听觉就变得格外灵敏，他甚至听见了池奕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他完全可以若无其事地继续躺着，过会儿解释一下闭气的事就行了。可听见这三人到来，他忽然很想知道倘若自己真的失了智，他们会怎么说，以及他……会怎么说。


第63章 
　　贺戎川先听见的，是池奕颤抖的声音：“他躺在这里……会怎么样？”
　　“会疯。”塞拉的语气仍是那样随性。
　　“……那能救吗？我也不懂你们的巫术，灵气也不好用了，但我可以帮忙……”
　　贺戎川原本是装的身体僵硬，听到池奕这担忧话音，成了真的一僵。
　　“唔，也不是绝对不能。倘若一个人没有执念滞着，自然不会受铁花的影响，很明显——他有。不过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前边都是那花的香气。”
　　阿里尔沉声道：“小池，你常在他身边，可知道他有何执念？”
　　“我也不是很了解他……”池奕犹犹豫豫，“他也就说过一两次，大概就是小时候那些事吧。”
　　“那好，我去和他说几句。”阿里尔尽量靠近，随即高声道：“贺戎川，说话！”
　　躺着的贺戎川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听她的意思，被铁花迷住的人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己的执念？他闭着气，说话很费力，也没多想，莫名其妙就是一句虚弱的：“不要走……”
　　似乎在哪里对什么人说过这话，他想不起来了。
　　片刻的沉默后，阿里尔厉声道：“谁不要走？那个姓穆的恶毒女人？她不过是利用你，你还真离不开她了？别傻了，你亲娘在这呢！”
　　贺戎川曾以为，儿时那些往事是他将背负一生的枷锁，可这时候听到这些话，却不知为何，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他不恨阿里尔抛弃他，甚至不恨穆皇后对他百般折磨。他眼前有更切实的光芒可以看到、可以追逐，实在不必汲汲于过往。
　　从池奕对幻象中那个八岁孩子伸出手的一刻开始，这枷锁便卸掉了。
　　“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到底有没有用啊！阿里尔，你再说几句，说说咱俩在谷国的事……”塞拉急躁起来就叫唤了一长串，后头切换成纯国话，贺戎川也听不懂了。
　　“没用的，我再说多少都没用。他的执念不在我身上。”她的话音转向另一个方向，“小池，你去和他说几句吧。不要骗他。”
　　“我？”池奕的话音有些窘迫，“还是别了吧……你是他母亲，你说了都没用，我就更不算什么了。他的执念也不会与我有关。”
　　这话撞进贺戎川耳朵里，一直紧绷的气道不受控制地松弛了一下。这一疏忽，便有些香气漏了进去，起效极为迅速，很快便有幻象浮现在他脑海中。
　　却没有上次那样清晰的场景了，浅淡光影交错，走马灯一样闪过。一会儿是八岁时树影斑驳的午后，一会儿是南瓜味的房间，一会儿是西郊行宫那个果香混着合欢膏香气的夜晚，一会儿是地下的祭台上的漆黑和柔软……
　　他勉强撑着意识，想清醒着听池奕此时会和他说什么。
　　最终还是等到了。因为神识游离，他分辨不出对方的语气，只依稀将每个字干干净净拎出来。
　　拼成一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
　　这一路折腾下来，池奕其实已经很累了。他体内的灵力本就莫名其妙受了伤，又是练剑又是爬树，又是决定离开又是犹豫留下，身心俱疲。他本来也不想去和陷入幻象的贺戎川说什么话，也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比他亲妈都有用。
　　可他忽然想起刚才阿里尔说，贺戎川知道自己要走然后……哭了？
　　对于这话，池奕之前一直将信将疑。但仔细想想，倘若贺戎川的情绪没有被触动，为什么要来这地方？
　　当阿里尔说贺戎川的执念可能在他身上时，就算知道并不可能，但……万一呢？他望着花丛中那个阖目而卧的人，咀嚼着他方才那句“不要走。”
　　上次听见这话是在宫里，他半夜去找醉酒的贺戎川，被人拉到床上腻歪的时候。
　　也许他这句话不是对某个特定的人说的，而是对十年前骤然失去的一切吧。那天夜里他正在梦见那些往事，刚好自己来到身边，不定把自己当成了什么，随手抓来倾吐心绪。
　　反正不是将他当成池奕这个人本身，所以他也不能以自己的身份与那人对话，他现在只不过是小贺戎川美好童年的象征物。
　　想到这一点，池奕便放心大胆地开口：“我本来就没有要走，只不过到外面逛一圈，又不是不回来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以后再也不会走了！”
　　现在早就没人能欺负作为一个暴君的贺戎川了，他也再也不会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所以自己这么说，也没错。
　　可这话不知怎么惹着阿里尔了，她一把拽过池奕，凌厉道：“不是说了不要骗他吗？！”
　　“我没……”
　　“幻象中的人不辨是非，他会信的！”
　　接着，便见那躺在花丛里的人全身忽然松懈下来。塞拉道：“看来他是闭着气进去的，方才大概还有几分清醒，现在干脆放弃闭气了，很快就会毒气入体。”
　　“为什么要放弃？”
　　“当然是因为他没有执念了。”塞拉挑眉道，“没有执念的人，自然是不会被铁花所伤的。”
　　池奕一脸懵逼，完全看不懂发生了什么，是自己的话管用了吗？
　　这时，他忽而觉得疲惫的身体舒坦了不少，始终徘徊不去的那股莫名的难受也消减了。
　　“来不及了，他信了。”塞拉盯着池奕，咬牙切齿道，“既然你要骗人，最好……一直骗下去。”
　　躺在花丛里的人渐渐睁开双眼，稳稳当当站了起来。他衣衫单薄，全身被湿漉漉的花蜜浸过，软踏踏的布料勾出若隐若现的脊骨轮廓。池奕的心少跳了一下，又像是做错什么事一样，匆忙移开视线。
　　现在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恢复。他已经摸索出了这世界中的灵气系统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他感到体内被搅和得一团乱的灵力像是突然被水洗过一遍，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好奇怪，明明什么也没做啊。在铁花丛里泡着的是贺戎川，可他好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过一开始自己灵力受损，好像就是因为贺戎川被发疯的吴愿攻击，本来也和自己没关系。
　　刚从花丛中走出的人神色有些疲惫，脚步却很稳。池奕心虚地问：“你……方才听见什么了？”
　　贺戎川缓缓转头望他一眼，并没介意他那三尺之外五尺之内的距离，只淡淡吐了句：“回去吧。”
　　池奕逐渐放下心来，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却听一旁的塞拉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幻象中得到的那些信念，是支撑人神识的基石。倘若日后信念崩塌，人是会疯的。”
　　这话池奕听了一耳朵，她是在和自己说吗？
　　她俩为啥都觉得自己没说真话？暴君的美好生活本来就不会再失去了，真要是像原书的结局那样，他池小奕岂不是白费这么大力气做任务了？
　　贺戎川肯定也是因为看到光明的未来，觉得自己能成为治世明君，把谷国建设得繁荣昌盛……才放下执念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呵呵。


第64章 
　　从铁色花丛回来之后，贺戎川完全就跟正常人一样，不见半点虚弱，肋下那块物理外伤也仿佛不存在。而池奕本来就没受伤，体内灵力不再作妖之后，便再没了不适的感觉。
　　池奕发现，贺戎川似乎根本不记得曾命令过不许靠近五尺之内。他像往常一样在主角光环内外穿梭，对方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靠近他的时候，池奕没那么嘴贫了，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他为救自己而昏迷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于是他开玩笑也不敢那么大尺度，甚至不敢在人家身上乱摸乱蹭了。
　　他在城墙上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救自己。贺戎川没有承认，但池奕觉得他满脸都写着这个意思。
　　这人大概以为，跑来偏门就是帮自己砍死几个小喽啰吧。如果知道这么大危险，肯定不会来。
　　肯定不会来……吗？
　　关于贺戎川小时候的那些事，池奕断断续续知道得不完整，不过他也不会去揭人伤疤。却没想到贺戎川云淡风轻开口，主动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超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提起这些，池奕难免想到那夜城墙上吴愿惨死的样子。他生怕自己和吴愿的交情让贺戎川又产生什么弄死自己的欲望，便没头没脑地解释：“我知道，改朝换代嘛，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什么都没做错，那也是活不成的……我只是……”
　　就算贺戎山本人没有异心，只要他活着，谁知道哪天又被谁利用了去。按照暴君逻辑，此人必须死了才能保证天下太平。
　　池奕只是情感上过不去。想到这些，好不容易从这暴君眉眼间读出的几分柔软，又重新冻成霜雪覆了回去。
　　正在练剑的贺戎川动作稍滞，侧过身藏了剑锋，对着悠远天际吐出阴晴莫辨的一句：“我若说不是我杀的，你信不信？”
　　那背影孤寂决然，池奕的鼻头莫名一酸。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对对方说这话的意图稍加揣测，然后忖度了最优的回复：“我无意为谁讨公道，我信不信无关紧要。陛下无论杀谁都是您的决定，只要不杀我，我就可以不关心。”
　　他当然不是不关心，他关心了这本书里太多人的危难，结果发现自己并不比他们更安全。
　　他知道，前几天对贺戎川生出的那些奇怪的感觉不能太往心里去。他们很快便会离开这里回到京城，那之后暴君还是暴君，和自己一起在生死间挣扎的这些天，或许他都羞于提起。
　　没想到说的这两句话把暴君惹急了，但这次他的愤怒没对着池奕发，只是狠狠将手中的剑插进泥地，负气转身。
　　池奕也不知哪来的的冲动，忽然就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贴在身上，狠狠在他肩膀咬了一口，“你就这么爱杀人吗？你后妈算计皇位，杀她也就杀了，可你三弟只是他们的傀儡，他一来陇州就躲在院子里，根本没想和你作对，你为什么连他也不放过！”
　　他感到怀里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便顺着那股冲动，将贺戎川按在树干上，自己则从正面贴着他，身形比他小一圈，就似乎是缩在他怀里一样。
　　“杀人就那么好玩么？他们欺负你，你就把他们都杀光，现在开心了？等我哪天没用了，你也把我杀了，是不是就高枕无忧了？你现在救我是因为我有用，等我死了你一滴眼泪也不会掉的对吗？”
　　池奕扭过头，脸贴在他胸前，眼眶有些红了，自言自语：“和一个暴君谈感情，我神经病吧……阿里尔说他为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居然差点信了……”
　　面前的人身体紧绷，池奕感到对方的手臂颤抖着环在自己腰间，他觉得是巧合，可确实像在抱着他一样。
　　池奕挤了挤眼睛，挤出两滴泪来，全抹在贺戎川脸上，气鼓鼓道：“你给我记住了，你是为我哭过的，我要是死在你手下，你必须后悔一辈子！”
　　做完这些，池奕觉得自己实在是闲得慌，把后续的眼泪憋回去，转身跑了。
　　贺戎川靠在树上，漠然的目光渐渐柔软，一手抚着濡湿的脸颊，一手将剑收回鞘中。
　　……
　　身体恢复过来，他们便找阿里尔询问一番，弄清楚了纯国内部纷争的情况。纯国东西两部各自为政，只不过谷国人并不区分，管他们都叫纯国人。一直试图进攻谷国的是北部，阿里尔从来都不理解，他们拿那么多子民的性命冒险，到底图的是什么。
　　上一次谷国把纯州割让给了纯国之后，阿里尔就和北部谈妥，以后不许再无故进攻谷国。没想到这次北部人听说谷国内部在搞改革维新，怕将来再没有进攻的机会，便趁陇州还乱着，来了这么一下。
　　池奕这下明白过来，这场战争比原书中更早爆发，是因为自己推动改革，把他们逼得狗急跳墙了。
　　然后阿里尔被他们擅自毁约气到，一怒之下带了一队人马来到两国交界处，找一棵圣树为据点，打算伺机阻止北部人。
　　池奕积极提供情报：“他们在战场上不仅用毒箭，还吹了一种很厉害的号角，像是用于鼓舞士气的。那些士卒听见角声后，便不要命地往前冲。”
　　阿里尔点点头，“蛊惑人心的魔音罢了，我知道怎么对付。”
　　次日，她便带着十几名手下接近陇州城门。
　　池奕听说后大为讶异，那边有好几千的北部军，十几个人不是去送死吗？
　　直到他见了这群人带的“兵器”：铜锣、皮鼓、唢呐……
　　……
　　阿里尔带的十几个人并不直接加入战场，而是在附近找树木山石隐藏起来，只要攻城的队伍里一响起号角声，这群人就开始敲锣打鼓制造噪音。
　　于是号角声被搅乱，失去鼓舞的作用，进攻的士卒再没了高昂的士气，但凡有人挨了城墙上射下来的箭，整个队伍便都怨声载道，畏缩不前。
　　趁对方虚弱，一队谷国兵马破门而出，不费吹灰之力便包围了攻城大军。除了个别身手敏捷的主将带着亲兵脱逃，大部分落在后面的人都成为了谷国的战俘。
　　此时，池奕的十天任务期限已经过去了四天。他见贺戎川要回陇州处置后续，便决定自己和这群纯国南部人在一起。两边都有自己人，议和的时候也好互通消息。
　　可贺戎川说什么也不让池奕单独留下，硬要带他一起回去。池奕认为手上的信息还不够，怕到陇州城内更不好完成任务，也坚决不肯走。
　　二人僵持过一阵，最后是贺戎川妥协了——没有答应让池奕独自待在这里，而是和他一起待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你来，朕哭给你看QAQ
　　暴君痛哭正在安排中


第65章 
　　为了在南部的营地多停留几天，贺戎川写了厚厚一摞两国议和事宜让暗卫送回陇州，暗卫又将京城送到陇州的朝政简报挑拣着拿给他，他再批复，再送回去。
　　池奕看着他都替他累。要帮他，他说不用；劝他回去，他装没听见。后来池奕也放弃了，可能暴君就是个工作机器，身体和灵魂不能同时处于安逸状态。
　　不过这也给池奕提供了优厚的条件，他除了紧盯议和动向，还抽空研究了纯国内政和巫术，收获颇丰。他甚至发现了关于教给穆笛巫术的那个副主教的记载，此人名叫艾达，是北部人，接近穆笛很可能就是为了把陇州的水搅浑。
　　谷国使者按照贺戎川的指示，上来就要求纯国人归还割让的纯州领土，才肯归还俘虏。本以为对方一定会拒绝，都准备好了慢慢谈条件，没想到却被北部的纯国人一口答应下来。
　　听说对方这么爽快，池奕第一个反应就是：肯定有猫腻。
　　接着，阿里尔接到了北部的邀请，叫她带南部人去北部营地商讨同谷国议和的细节。她心存疑虑，暂且答应下来，然后将此事拿回去告知众人。
　　主帐中围着几名阿里尔的心腹，她转述了北部人的意思，大家沉默一阵，却是隐在角落里的贺戎川先道了句：“图谋不轨。”
　　他说的是谷国话，塞拉给翻译了一遍，有人问：“这位可是谷国人？”
　　池奕歪在一根柱子上，猜测着塞拉会给贺戎川编个什么身份。派去谷国多年的眼线好像不错？
　　然而还没等她编出来，阿里尔却淡淡扫那问话之人一眼，“他是我儿子。”
　　池奕一惊，这个时候怎么能说实话？万一这些人里出个叛徒，知道了贺戎川的真实身份……
　　却没想到这些纯国人跟他脑回路完全不一样：“你儿子？他都这么大了，那时候你还在谷国吧？上哪找的野男人生孩子？”
　　阿里尔看也不看那人，“要你管。”
　　池奕：……
　　这帮纯国人可真有意思。
　　他听不下去了，赶紧转移话题：“你如何知道他们图谋不轨？”
　　贺戎川一脸淡定，“几年前割让纯州就是给的北部人，如今挑起战事的是他们，要议和的也是他们，为何请南部人过去商议？倘若诚心商谈，当于双方营地之间选址，为何令我们深入虎穴？”
　　塞拉翻译完，在场众人神情都严肃下来。阿里尔问：“那依你所见，他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尚且不知，”贺戎川沉声道，“但北部人一定会动手。”
　　立即便有人接：“什么？在他们的地盘上动手，我们不是死定了么！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白白送死的，反正我不去。难道你们愿意去？”
　　池奕嫌这人废话多，怕累着塞拉那张翻译的嘴，自己就替贺戎川回答了：“无论你们去不去，公主都一定会去，不然就相当于南部放弃了话语权。要如何与谷国和谈，就都是北部说了算了。”
　　“你们不去，那阿里尔公主便独自前往，若真出了事，就只有她一人受伤，划算得很。”
　　方才那人听见这带着讽刺的话，面露窘色，众人讷讷无语。贺戎川瞥一眼池奕所在的方向，他大概猜到池奕和那些人说了什么，但他忽然恨自己为何听不懂纯国话，不能理解从那人口中吐出的字句。
　　池奕还会说纯国话。每多一点未知，他就多一分紧张。
　　许久，才有人小声问：“要不……我们还是去给公主做护卫吧？”
　　“诸位不必担忧，”贺戎川淡淡用余光扫视一圈，焦点却始终定在某个方向，“都去充充声势。我也随行，断不会将任何人置于危难之中。”
　　众人愣了片刻，小声议论片刻，然后也不知谁起了头打趣：“阿里尔，你这孩子口气挺大啊……你年轻的时候都没这魄力。”
　　“不应该啊，这孩子是阿里尔在谷国生的，谷国人都内敛……”
　　“你又开始了，少说两句吧！谁不知道你惦记咱们公主惦记了二十年，你看人家正眼瞧你么？”
　　旁听的池奕：……
　　贺戎川：（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他们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咳。”阿里尔清了清嗓子，抬高声线，“我这孩子本事大得很，他既然这样说了，你们就只管跟去，真出事我担着。”
　　贺戎川身形一晃，这话听在耳朵里莫名有种酸涩滋味。阿里尔与他重逢不过数日，就已给了他如此的信任。若换做他自己，就算对方是至亲之人，在充分展现出才干之前，也不可能带着手下一起听从对方的意思。
　　可能是因为，他也并没有什么至亲之人吧。除了……
　　“那我也去。”
　　这事算是差不多议定了，池奕便随口混进一句，原以为没人注意，没想到听不懂纯国话的贺戎川却骤然声色凌厉，冲他道：“你不许去！”
　　这话出来得突兀，大家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有人问阿里尔：“后头那个谷国人又是干啥的？”
　　阿里尔翻译给贺戎川。他避开目光，别别扭扭地说：“是我的随从。他不会武功也不会巫术，去了没用。”
　　问话那人奇道：“既然是随从，怎么什么都不会？难道是用来端茶倒水的？”
　　塞拉没翻译这尴尬的话，而是用谷国话对池奕说：“你不用跟去，我这里正好有件差事，得交给机灵的人办。探子发现北部抓了个穿谷国衣裳的人，单独关在营地外，派了几个人看着，我们怀疑有内幕，想探个究竟。到时候你和我们一起去北部营地，寻个机会溜到那里查看，怎么样？”
　　池奕觉得不错，听上去像他擅长的任务，正要答应，却听贺戎川阴恻恻道：“让他去可以，但必须给他多派些随从，务必护他周全。”
　　塞拉轻笑一声，挑了挑眉，“他自己就是个随从，还给他派随从？潜入敌营，磕了碰了伤了死了都是常事，我们谁也不敢说自己能周全，为何非要他周全？你上次说他有用，到底有什么用？”
　　池奕敏锐地感觉到，她想让贺戎川说什么话给自己听。
　　而贺戎川突然就面色涨红，背过身去，向来清冷的音色此刻变得沙哑：“他不能伤着，他……有用，因为他、他能……”
　　“他能……做好吃的点心。”
　　池奕：？？？
　　在纯国人的地盘里，贺戎川一个人的反对自然是无效的，池奕便接下了查探神秘牢房的差事，于两天后和进入北部营地的队伍一起出发。
　　次日刚好赶上五月初一，纯国的迎春节。阴阳教认为五月春气极盛，年轻人要在这天歌舞饮宴，以顺天时。营地里虽然出征在外一切从简，但节日不能不过。
　　池奕自来熟，跟谁都混得不错，顺理成章被拉进过节的队伍里。没有山珍海味就野菜下酒，没有丝竹管弦就全靠吼，池奕被他们灌了不少，又在五音不全的歌声里跟着瞎蹦跶，从下午一直折腾到深夜。
　　迎春节有个规矩，无论之前兴致多高，只要午夜子时一过，所有的欢庆就必须立刻停止，年轻人都要回去陪伴家人，避免在外羁旅太久，忘记根本。
　　所以时间一到，林中立刻安静下来，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回了自己帐中。
　　阿里尔的军营和池奕以前见的不同，不只有壮丁，而是男女老少拖家带口上阵，基本没有落单的。营地的帐篷渐次亮起暖黄色，池奕发现周围就剩下自己了。
　　喧嚣之后独身一人，最易催生孤寂。池奕没有一丝睡意，觉得贺戎川现在肯定和他亲妈在一起，自己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外面坐坐。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打完仗就回家谈恋爱，这个flag我先插这了~


第66章 
　　在纯国人的地盘里，贺戎川一个人的反对自然是无效的，池奕便接下了查探神秘牢房的差事，于两天后和进入北部营地的队伍一起出发。
　　次日刚好赶上五月初一，纯国的迎春节。阴阳教认为五月春气极盛，年轻人要在这天歌舞饮宴，以顺天时。营地里虽然出征在外一切从简，但节日不能不过。
　　池奕自来熟，跟谁都混得不错，顺理成章被拉进过节的队伍里。没有山珍海味就野菜下酒，没有丝竹管弦就全靠吼，池奕被他们灌了不少，又在五音不全的歌声里跟着瞎蹦跶，从下午一直折腾到深夜。
　　迎春节有个规矩，无论之前兴致多高，只要午夜子时一过，所有的欢庆就必须立刻停止，年轻人都要回去陪伴家人，避免在外羁旅太久，忘记根本。
　　所以时间一到，林中立刻安静下来，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回了自己帐中。
　　阿里尔的军营和池奕以前见的不同，不只有壮丁，而是男女老少拖家带口上阵，基本没有落单的。营地的帐篷渐次亮起暖黄色，池奕发现周围就剩下自己了。
　　喧嚣之后独身一人，最易催生孤寂。池奕没有一丝睡意，觉得贺戎川现在肯定和他亲妈在一起，自己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外面坐坐。
　　夜色微凉，周身静寂，池奕坐到圣树下，背靠着树干，仰头透过茂密枝叶寻找夜空。
　　今天是个晴天，月初没有月亮，只有零散几点星光，明亮而清晰地嵌在墨色夜空中。
　　暖风扑满怀，方才灌的酒有些往上返，池奕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父母出远门就要哭，他们便笨拙地安慰自己，说如果晚上思念什么人就抬头看看天空，想想对方和自己看的是同样的星星月亮，就会觉得彼此距离没那么远了。
　　小池奕好骗得很，居然真靠这个方法挨过了不少相思之苦。可是现在……
　　和自己一起看书里天空的，就只剩书里的人了。
　　说起来，也有大半年时间没见过自己在现代的亲友了。池奕当年为了远离父母的管控非要到外地上学，可真的这么长时间不见，反而又想念起他们来。
　　最糟糕的是，他不是见不到某个特定的人，而是见不到所有他在现代的朋友。斩断了与原来生活的联系，人就像无根的浮萍，找不到归宿就无法感到安心。
　　池奕被扔到这个险象环生的世界，被动搅进瞬息万变的漩涡，艰难地靠聪明才智度过危难。此时，他甚至生出自信，无论前方的任务有多困难，他都一定能想出办法。
　　可即便任务成功了，他真的拯救暴君了——然后呢？
　　如果穿不回去了，那就狠狠敲诈暴君一笔，然后锦衣玉食游山玩水，做书里最幸福的古代人？
　　听上去似乎不错。
　　可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池奕转过身，无意识地抱紧身后的树干，好像这已经是他仅剩的安全感了。
　　这时，塞拉提着剑从远处走来。她多看了池奕两眼，打个招呼，便去一旁练剑。
　　池奕松开树，怔怔望着她挥剑的动作，不知怎的就问出一句：“塞拉，你的家人没跟来吗？”
　　塞拉爽快道：“我没有家人。我父母早就去世了，年轻时也差点拐个俊俏小哥回家，比你还要俊俏两分的那种。可后来要陪阿里尔去谷国，这事就给耽搁了。”
　　“再后来，我回纯国便接任了副主教。你不知道阴阳教的规矩，主教和所有副主教每年要以身为引祭祀天地、施展咒术，所以我们体内存了不少奇怪的灵气。倘若与人交合，对方必定有所感知，先人怕泄露族内秘术，立下规矩不许我们这些人婚配。”
　　“恐怕以后每年迎春节都要一个人过了吧。不过也好，趁这两天修习剑术，吸着春气，能事半功倍。”
　　池奕听得鼻头酸酸的，想安慰又不知说什么好，毕竟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没琢磨明白，实在没资格管人家的事，只得就这么呆呆望着她。
　　许久他才反应过来，穆笛曾说她的巫术是一个阴阳教副主教传授的，如果当了副主教都不能结婚……居然还能逛窑子么？
　　塞拉注意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停下挥剑的动作，“怎么，有心事？不如说说看，看我这里有没有能解的剑术，教你一套。”
　　“这也行？我还以为你们练剑是为了圣树呢。”
　　“练剑是要滋养圣树，却也是滋养自己的灵脉，灵脉连心，神智便也清明了——说了你也不懂，信不信由你。”
　　池奕觉得这事有点异想天开，不过在这个书中世界，异想天开的事多了去了。他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扯了个说出来不那么丢人的理由：“我觉得心里飘忽不定，有没有那种能让人安稳踏实的剑法？”
　　“哦——”塞拉神神秘秘地一笑，“有的。”
　　于是池奕跟着她学了几招，他在这方面毫无天赋，闷头苦练好几遍才能动作连贯。他正要问下一步该如何改变心情，一抬头，塞拉却不见了。
　　他不想半途而废，便只好把那剑法练来练去，试着从中发现些许对心情的影响。
　　……
　　贺戎川白天就一直被人拉着加入宴会，他自然对此毫无兴趣，但看到池奕身处其间似乎玩得很开心，他便抱着要处理的公文坐过去。
　　困乏了，就抬头看看，见池奕虽然根本不通纯国的舞蹈，却依然活蹦乱跳激情四射，便也不觉得有多疲惫了。
　　就这样到晚上，子时一过，他按纯国的习俗去阿里尔帐里坐了坐。他张口闭口只谈公务，极少叙旧，也几乎不和对方有什么情感交流。
　　听到后面，阿里尔的脸色冷了下来，“我这没那么多规矩，反正我是个管生不管养的娘，你不愿意就不必拘这些虚礼。”
　　贺戎川手里的茶水微微一晃，静默良久，他垂下目光，淡淡开口：“我自然清楚，我一身的灵脉和体质都是你和塞拉养出来的。你当年的决定归根结底是为我。”
　　他顿了顿，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冷漠：“自十年前我去往南疆起，性情便变了不少。如今对谁都是这副样子，并非心存怨恨。”
　　阿里尔品了品这话，轻嗤一声：“对我这样没关系，我又不会嫌弃你。对世人这样也没关系，你本事大，他们奈何不了你，只会敬畏你。但是——你也不希望这世上所有人都敬畏你吧。”
　　贺戎川隐隐觉得她看穿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开口。
　　“算了，我教你便是。看你这木头样，等你自己开窍就来不及了。”
　　阿里尔从抽屉里翻出个小瓶子，来到他面前，示意他解开衣裳，察看他肋下伤处，然后将瓶中药粉涂了上去。
　　“我今日已上过药……”
　　“这药不治伤，是祛疤的。虽说伤在暗处，总归不好看。”她涂完一处，手又上移，抚过对方肩上、脖颈上的疤痕。
　　“这么多年，你受苦了。”她的话音突然情感充沛起来，“可你不能终生如此。你若一直带着疤痕见人，得到的不是厌恶就是怜悯，不是你想要的。”
　　贺戎川神情一滞，别过头去，却没躲她的手，“我办不到。”
　　“你不是办不到，你是不敢，怕一旦失败就会粉身碎骨，支撑你这些年的意志就会崩塌。”她蘸了些药粉用水化开，涂抹在旧疤上。
　　接着，她的语气蓦地柔软下来，如三月春风拂过心间：“没什么好怕的。在外面受了伤就回来，我是你亲娘，我不嫌你。”
　　贺戎川一边觉得这话腻歪得让他有些不适，一边又被它触动。以前池奕也在他“听不见”的时候和他说过类似的话，什么就算自己是招天下人恨的暴君也会一直帮自己之类的，但他只当池奕随口说说，从没往心里去。
　　可阿里尔也这样说，他就很难去反驳。连贺戎山都能因为担心他的生死而冒险，血脉相连的力量如此强大，又何况他亲生母亲。
　　倘若无论如何都至少有个牵绊，是不是就愈发敢于面对未来的不可知，多向前走一步？
　　他进行了一番深沉而缠绵的思考，惯常冰冷的眸光此刻竟温软起来，藏匿了万千微妙的心绪。
　　他试图酝酿一个饱含感情的回应，还没鼓起开口的勇气，却见阿里尔涂完药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
　　她挑眉道：“讨人喜欢就是这样的，会了么？”
　　贺戎川：……？
　　自己说要学了吗？？
　　不过既然她这么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妈=W=


第67章 
　　贺戎川离开阿里尔的帐篷时，刚好遇见塞拉要往里走。见到此人，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将她拉到一旁道：“你可还记得十几年前，你在春阳宫教我剑法时，曾说过一句‘若得高人相助，不可揭穿他的秘密’？”
　　塞拉迷茫地眨眨眼，“十几年前的话你还记得？”
　　“这话有何深意？倘若揭穿将如何？”
　　“哎呀，我早不记得了，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急什么？这可不像你啊。”
　　“这样啊。”贺戎川急切的目光略一黯淡，正要走开，却听她状似无意地念叨：“方才小池央我教他一套修身养性的剑法，刚刚学会，正在树下练着呢。”
　　贺戎川：……
　　怎么那么像说给自己听的。
　　最后，他还是去看池奕练剑了。
　　以前塞拉给他讲解剑术时曾说过，有的剑法是为了上阵杀敌，有的是为了修身养性。不同的剑法会把身性往不同方向修养，换几个招式，甚至可能产生完全相反的效果。
　　他忽然很想知道，既是池奕央求塞拉教他剑法，那他想学来做什么？
　　他……想求什么？
　　贺戎川心里隐隐生出些虚妄的期望。
　　他远远便看见树下那个身影，却不敢立即上前，而是绕了个大圈，从身后接近对方。
　　他立在树后凝视那挥剑的动作，将其与背过的剑谱一一比对。渐渐地，他发现这些动作的含义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方才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立即被自己否定的方向。
　　一遍看完，他终于从池奕七零八落的动作中拼凑出一篇完整的剑谱。这套剑法名叫——“无情式”。
　　并非真的练了能无情，而是孤寂之人心神凄惨，遂修习这套剑法，以剑为伴，用以消解寂寞。
　　孤寂凄惨……
　　贺戎川身形微颤，他向旁边跌了两步，扶着树干，手指上的力气抠下一块树皮。
　　池奕那样成日里活蹦乱跳嬉皮笑脸的人，也会感到孤寂么？
　　可他为何从来不宣之于口？自己日夜在那人身边，若说知道对方什么心事，就全是他有多怕自己杀他。
　　既然池奕需要人陪伴，又有不肯对人说起，莫非身边这些人，一个也瞧不上？
　　别人他不管，可是……为什么也把他算了进去？
　　因为他总是骂他罚他，扬言要杀他，冷酷无情，不愿流露真心？
　　贺戎川冷笑，已经这么久了，池奕对自己的印象一直就不曾改变。也不能怪他，毕竟有些事模棱两可，谁也不敢拿安危冒险。
　　他忽地生出一股冲动，想要直接冲到那人面前，一手扔掉他的剑，一手将他揽进怀里。
　　捏起他的下巴，迫使那个总喜欢低头的人看向自己，然后一字一句告诉他，自己不仅不会杀他，甚至不会再伤他分毫。自己能给他想要的，如果他真的需要，那自己甘愿将过去赖以维生的心志通通舍弃。
　　就像阿里尔刚刚教他的那样……将自己的一切送给对方，总能换回一些什么吧？
　　可是，不能走过去。
　　主动近距离触碰他，相当于揭穿他的秘密，那之后会怎么样？塞拉不记得她说过那句话，会不会是自己记错了？上次是不是巧合？就算池奕真的要走，总不会凭空消失，是不是只要看住了就不必担忧？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由自主朝那人走去，越接近脚步放得越慢，却没来得及走到。就在这时，池奕停止了练剑，转身见到他，眼中亮起惊喜神色。
　　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池奕也没了在皇宫里的那份拘谨，朝他笑了一下，“你怎么来这里啦？”
　　这一笑闪着了贺戎川的眼，他感到方才那股冲动又在冒头，可与之相伴的，那种惧怕的感受也愈发强烈。两股力量撕扯得他无所适从，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池奕见他不说话，便跳进主角光环里，亲昵地勾着他的肩背，随口念叨着：“我刚才让塞拉教我一套安稳心神的剑法，可我按她说的练了之后，一点没觉得安稳，反而感觉自己在躁动，看见你就亲切，想咬一口……”
　　贺戎川蓦地抬头，塞拉教的是“无情式”，但池奕要的却是安稳心神？也就是说，池奕并没有感到孤寂，都是自己假想出来的？
　　可想至此处之后的反应，又是如此真实……
　　方才池奕说什么？看见自己就亲切，想咬一口？
　　——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池奕抓起他的手臂，拽着他往回走，继续碎碎念：“你重伤初愈，明天又要深入敌营，不许半夜跑来跑去，你得乖乖睡觉。我明天还得早起呢，那帮北部人擅长魔音，我给你做个耳塞吧？不过你今夜不回公主帐里么？你都是有亲妈的人了，怎么还天天跟我睡……”
　　贺戎川：……
　　二人相伴回了帐中，这几天他们都住在一个屋里，只是要隔开好远。池奕折腾了一天困得不行，衣裳也不换，往床上一摔就呼呼大睡起来。
　　而贺戎川却无一丝睡意，他并未点灯，在黑暗中等床上那人呼吸均匀了，便悄悄坐过来。
　　他帮池奕脱去鞋袜，盖上被子。他怕弄得对方不舒服，动作有些笨拙。池奕却十分配合，抓着他递过来的被角，将自己包成一个蚕蛹，在梦里冲他傻笑。
　　贺戎川沐着稀碎星辉，就这么一直望着榻上的人。那眼神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在看滚滚红尘，看经年往事，透过他近乎荒诞的作为，窥见些许点亮人心的火光。
　　等明日从北部营地回来，必须要和他说些什么了。若拖到回宫，他恐怕又想起自己是个“暴君”了。
　　贺戎川如是想着。
　　……
　　次日傍晚，阿里尔公主带着十几名同胞离开营地，走向和北部约定的地方。
　　会面处在北部营地附近的山丘，池奕混在队伍里，却在接近山丘时自己溜了出来。他按照探子提供的方位寻去，找到了不远处一间茅草屋。
　　那屋子不大，门窗死死关着，周围有四五个人把守。池奕只有一个人，塞拉后来还是同意给他派几个帮手，全被他拒绝了。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假装路过此处，走到屋前时悄悄掏出那个颜色鲜艳的荷包，突然扯开口子——
　　“什么味道……好、好臭……”
　　“呜呜呜……”
　　上次只放了一点臭豆腐味，就把十几个人熏得眩晕，这次他干脆将剩下的全倒出来。只有自己对这味道免疫，这也是为什么他不肯让随从跟着。
　　趁守卫们呛咳的工夫，他按照贺戎川教他的方法，找准穴道，将守卫全劈晕了。接着他闯进茅草屋，里头果然有个穿谷国衣裳的人。闻到外头的气味，她也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
　　池奕上前抱起她，那些守卫已彻底陷入昏迷，他迅速从正门离开。
　　而这时，他认出了面前的人。原以为之前纯国人那么爽快就答应了议和，是因为手里握了什么把柄，比如抓了什么重要人物……
　　——可这人不是忘归楼里做饭的大婶吗？！


第68章 
　　池奕抱着大婶冲出北部人的营地范围，外头有阿里尔派来的心腹接应，带他们藏进最近的一片森林，安置在树下。
　　这姓李的大婶吓坏了，认出池奕来，先是抱着他哭上一顿，才抽抽搭搭给他讲起了经过。
　　这位大婶之所以会在忘归楼做饭，是因为他儿子被楼里的姑娘迷惑，整天喊着什么推翻暴君，把亲娘也拉来打下手。那天众人上城墙作战，李大婶留守在忘归楼里，等到次日早晨也不见回来，便自己跑出去找人。
　　到了城墙根下，却刚好见自己儿子的尸体被人抬下来。李大婶悲痛欲绝，抓着那些士兵问，得知是纯国人害死了她儿子。
　　这时战争尚未完全结束，陇州城边角处的城门还开着。李大婶一转头，正巧从门里看见了城外不知是败退逃亡还是收拾战场的纯国士卒。
　　只有三四个人，看上去还负了伤。李大婶念及丧子之痛，一时激愤，不知从哪抢了一把刀就冲出去砍人。
　　结果发现那三四个只是打头的，后面其实隐藏着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手无缚鸡之力的李大婶就顺利成为了纯国的俘虏。
　　一开始，她和其他俘虏被关在一起，有纯国人一个个审问他们。李大婶生怕说得不好惹恼了谁，对方直接就给自己来一刀，于是竹筒倒豆，将忘归楼的事全说给了他们。
　　纯国人听后来了兴致，问他忘归楼现在如何。李大婶终于聪明一回，觉得要显露出自己的价值才不会被杀，就骗他们说大家都还活着，仍然在盘算推翻暴君的事。
　　“我说完这话，艾达主教就让人带我来这里，单独关押，还让我想办法联系忘归楼的人……”
　　“艾达主教？好耳熟的名字。”
　　“噢——这人你不认得。艾达是纯国的一个什么副主教，以前是忘归楼的常客。纯国不许主教睡女人，他就偷偷跑来咱们这。他长那么丑，姑娘们都不愿意，后来还是他说自己是副主教，穆掌柜才答应的。谁不知道呀，穆掌柜就是为了跟他学巫术……”
　　池奕沉思片刻，快速把前因后果在脑海中串了一遍，继续问：“他让你联系忘归楼的人，做什么？”
　　“唔，让他们相信暴君来了陇州，就藏在军营，然后三天后偷袭陇州守军。我为了活命，就叫来忘归楼的信鸽，按他们的意思写了信。我还假冒穆掌柜弄出一封回信，把忘归楼的排兵布阵都告诉了他们。”
　　三天后？池奕记得，那是两国议和的日子。
　　“艾达看后本来很满意，让忘归楼准备偷袭。可昨天他又仔细看看，就怀疑我的信有问题……我仿得不像啊！他去和手下商量，似乎要推迟议和。”
　　池奕听明白了，艾达以为自己联系上了忘归楼，发现他们实力足够，便假意同意与谷国议和，骗谷国人出城，再趁大家注意力都在城外时，让忘归楼从城内作乱，打个措手不及。谷国人发现陇州城里出事，纯国人再来点骚操作，议和的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上了。
　　真够阴的。要不是这几个月在暴君身边见识了不少尔虞我诈，以他池小奕纯洁善良的心灵才想不到会有这种阴谋。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那个叫艾达的家伙相信，李大婶真的联系上了忘归楼？
　　池奕一直没扔掉忘归楼的印鉴，但那东西正式成员人手一个，不能证明是首领。他也不会模仿穆笛的字迹和语气，但是他……
　　知道很多只有穆笛知道的事啊！
　　于是他跟着阿里尔的手下离开森林，找附近人家借纸笔，又写了一封信。
　　仍然是穆笛的口吻，交代偷袭诸事的安排，字里行间偶尔提一句阴阳教的巫术，提一句自己的身世，提一句纯国南北部的矛盾……
　　这些事知道一件不奇怪，但同时知道这么多的，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了。
　　池奕将写好的信递给李大婶，让她假装是信鸽送来的，再转交给艾达。李大婶看了一遍，讷讷道：“小池，忘归楼都已经全军覆没了，我们这样做真的能推翻暴君吗？”
　　池奕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推翻暴君……
　　“你们和暴君的矛盾是谷国内部矛盾，现在外敌当前，大家应该先合力把纯国人赶走。——等这事完了，我替你推翻暴君，怎么样？”
　　李大婶：……啥？
　　“事不宜迟，那些守卫快醒了，一会儿你就假装无事发生。我让人在附近守着，一定保证你的安全。”
　　池奕送李大婶回到被关押的地方，路上随口问了问关于艾达的事。忘归楼的成员虽然都见过艾达，却对此人没什么特别的记忆，因为他平日里都低调行事，从不惹出动静。
　　只有一次让李大婶印象深刻。那天楼里宾客喧嚷，却忽然来了几个官兵，说听到消息有阴阳教的人擅入陇州，做些违反教规的事，故前来查问。
　　当时艾达就坐在二楼大堂，猜到对方是来抓自己的，吓得不轻。刚好穆笛在他旁边，便把手头的一副弓箭递给他，让他从二楼将那些人射死。
　　没想到艾达不会射箭，把弓箭一丢撒腿就跑。这恰恰引起了官兵的注意，往他逃跑的方向追来。
　　艾达最后也没被抓着，因为那些官兵在忘归楼里穿梭，生生给整出了踩踏事故。有个身材高大的官兵不慎一脚踩在路人背上，竟直接将人家踩死了。
　　于是官兵和那死人的亲属纠缠起来，最终让艾达跑掉了。
　　池奕听到这里，本来也没想到什么，只随口问了句：“那死者是做什么的？”
　　李大婶道：“就是城郊的佃户，姓巢，家里人大字不识几个，倒是挺能折腾，讹了忘归楼不少钱。”
　　听到“姓巢”二字，池奕警觉起来，“那官兵呢？”
　　“陇州军的千总，名字我到现在都记得，叫赵仁痕。那可是军中的人，加上忘归楼也怕闹大，让吴州同使了点手段压下来，后来好像就不了了之了。”
　　池奕明白了，赵仁痕杀人脱罪，所以死者家属要找他索命。
　　目前为止，似乎和农民起义还没什么关系。
　　他将李大婶送回去，守卫都在昏迷，没人留意她曾离开过。接着，池奕找到等在远处的南部队伍，得知深入山中的大部队还没传回消息。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本来可以原地等着，却忽地想到，贺戎川也在那队伍中……
　　暴君怎么会出事？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难以克制地去想……万一呢？
　　他不顾旁人的阻拦，独自进入山中。
　　……
　　阿里尔的队伍来到北部人指定的那座山，远望山型崎岖，荒草枯树凌乱，到处都是遮蔽。
　　山脚下，贺戎川拽了一下缰绳，落后到塞拉身边，沉声问：“若要在这山中建一座祭台，需要多少时日？”
　　塞拉会心一笑，“建出祭台容易，但想要巫术发挥效用，须得长年累月祭祀滋养。此地临近纯国边境，若非战乱，北部人断不会来。”
　　贺戎川点点头，“那便无需担忧。”
　　旁边有个懂谷国话的将士听见，不解道：“怎么就无需担忧了？就算他们用不了巫术，也可以用打的啊！他们那么多人……”
　　话音未落，突然从山上飞出几支箭矢，直指这队人马——
　　众人顿时慌乱，未来得及动作，便听贺戎川喝道：“不许动！”
　　大家听不懂谷国话，却被那气势威慑，全都僵在原地。
　　然而，那几支箭尽数落在队伍周围，无一支伤人。抬头看去，山上各处藏着带了面罩的人，都在做出开弓的姿势。
　　还没等大家喘口气，箭又来了，从几支变成几十支，自这座山的各个部位飞出。众人这时候回过味来，纷纷要躲，贺戎川让塞拉用纯国话喊了一句“不许动”，吓住了几个，还有几个非要去躲。
　　结果就是待在原地的安然无恙，探头探脑的被戳破了胳膊腿，四下一片哀嚎。
　　贺戎川拔起一支检查，和他想的一样，只是普通的木箭，没有淬毒。
　　对方本就无意伤人，这两拨箭是造势，也是在威慑。
　　作者有话要说：　　推♂翻♂暴♂君


第69章 
　　果然，很快便从山体的方向传来圆润话音，似是从号角里发出的，说了一长串纯国话，塞拉给贺戎川翻译了一遍。
　　说话人自称名叫艾达，和塞拉一样是阴阳教副主教，隶属于北部。他邀请阿里尔公主，是想让南部代表纯国去和谷国议和，他摆出了一堆诸如南部声望高、阿里尔曾经去谷国和亲、北部打败了很丢人之类的一看就是借口的借口。
　　当然也许了好处。议和之后将纯州归还谷国，按惯例纯国会派特使留驻，而州内的祭台和山川灵脉蕴含着丰富的灵力，归特使掌管。艾达承诺，事成之后把特使之位留给南部，北部绝不争抢。
　　这倒是个不小的诱惑，只是不知北部为何肯轻易放弃。就这样还怕阿里尔不答应，拿出了他们的箭进行武力威慑，颇有几分如果拒绝就把这十几人全灭掉，然后再回去出兵攻打南部的意味。
　　贺戎川心中冷笑，这场战争本就是纯国北部和谷国的事，他们把南部扯进来，是为了多一个人收拾烂摊子，也是为了分担给谷国的赔偿，还会把水越搅越浑，对南部百害无利。
　　阿里尔找到了那个拿着号角说话的人，用眼神示意塞拉，她便吼道：“艾达，你做梦！阿里尔早让你不要和谷国为敌，你不听，那就自己造的孽自己解决！”
　　贺戎川则不想做这些口舌之争，取了弓箭拉开，瞄准山上。
　　一箭出去，那人手中的号角便被射下来。原本没伤到人，可对方似乎被吓坏了，又刚好站在崖边，竟叽里咕噜滚下了山。
　　面罩掉在地上，那人露出脸来，塞拉惊呼：“这不是艾达！”
　　这一箭的变故大约激怒了对方，不知谁喊了声“放箭”，又有大把箭矢自山上飞来。众人看不出差别，都缩着没动，而贺戎川却一眼就能分别它们的走向——这次是要人命的。
　　他立即抽出佩剑，准备阻挡飞来的流矢。然而一柄剑的长度并不能完全应付，恰好身边有一匹坠了人的马，他快速在马腹上扎一箭，拽一把缰绳调个面向，它便猛地冲出去。
　　挥剑的动作迅疾而精准，一剑对一箭，将危险尽数打落在人群之外。
　　而这把剑够不到的地方，便由那倒霉的马以身代劳，接住了大部分攻击。零零碎碎漏进来几支，不是毒箭，也要不了谁的命去。
　　一场箭雨被尽数化解。既然对方撕破脸了，就没必要再周旋。贺戎川沉着目光看向阿里尔，还未开口，便听她道：“去吧，不必顾忌。”
　　于是他重新开弓搭箭，只打算射艾达一人，方才喊放箭的大约就是他，可是——他在哪？
　　这山上有好几十人，都戴着面罩拉着弓，长得一模一样，如何一箭就射下首领？
　　英明神武如贺戎川也犯了难。
　　一筹莫展时，他忽然听见一个突然闯入的熟悉声音：“艾达不会射箭！”
　　他蓦地转头，见池奕气喘吁吁跑来，脸上红扑扑的，用急切的眼光望向他。
　　贺戎川呼吸一滞，没多想对方的话，而是冲他道：“你来这做什么？回去！”
　　池奕无视了他的命令，一边捶着自己岔气的胸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是、是忘归楼的人告诉我的……说艾达他、他不会射箭……”
　　贺戎川眉头微拧，见池奕那个样子，想上前拍拍他的背，帮他顺顺气，想把站不稳的人护在怀里，还想……
　　他知道自己想得有些多了，立即收回目光，将方才几句话咀嚼一番，随后再次拉开弓箭。
　　准星在山体间游移片刻，他忽地一顿，紧接着便有箭光划过，直指山上某点——
　　众多开弓的士卒中，突然有一个被一箭贯穿心口，倒在地上。
　　不会射箭的人就算拿起弓，准头也是乱的。其他士卒的箭都指着这边南部的队伍，只有那一个，看似也对着相同方向，但倘若那箭射出去，会直接撞到地上。
　　放出这一箭，贺戎川知道应该继续关心山上动向，但此时，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关心。
　　他扭过头，发现池奕已经和众人混在一起。他三两步奔过去，见那人仍在喘，一句“你怎么样”在舌尖转了两圈，到底没好意思开口，换成一句：“那边怎么样？”
　　池奕朝他粲然一笑，“他们要在议和时玩阴的，我已经处理好了，晚上回去和你细说。”
　　贺戎川眸光一软，晚上回去……
　　他想说些别的。
　　“那……你可曾受伤？”
　　这话让池奕愣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扬头看向后面，“别管我了，山里要闹起来了。”
　　贺戎川只得压下凌乱的心绪，重新投入他习以为常的生杀之中。
　　身后的山上，很快便大乱起来，死人的地方里里外外围了三层，众士卒吵吵嚷嚷，无心恋战。
　　阿里尔朝贺戎川点点头，而后驱马走出人群，握着剑来到山前，抬高话音：“主教大人，阿里尔听闻北部要与谷国议和，特来相助。倘若实则是要南部与谷国交涉，是我会错了意，那便赔个礼，这就告辞了。”
　　等了片刻，阿里尔正要带众人离去，却见山体下封闭的一块像门一样打开，竟露出一个山洞来。山洞中推出一把轮椅，坐的是个光头老人，他满脸褶皱，身体也显出与这个年纪相称的佝偻，唯那一双眼珠炯炯有神。
　　他命随从将轮椅推出山洞一段距离，目光在阿里尔身上一扫而过，却在后头的贺戎山身上锁了许久。
　　“是我该向你赔礼才是，”他看着阿里尔，声线阴沉，“我让艾达来迎接公主，不料他搞了这么一出，还假传我的意思，是我约束手下不力，让公主受惊了。”
　　这事就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继而他扬了声：“里头备下了酒宴，诸位南部的朋友，还请入内详谈。”
　　塞拉给贺戎川翻译一遍，他思索片刻点了头，于是她招呼众人进入山洞。
　　贺戎川不想跟去听他们说鸟语，又怕自己走开北部人会欺负他们，便在不远处一座茅草亭子里落脚，能盯着洞里的动向。
　　阿里尔派了两个懂谷国话的随从跟着他，那二人感念他方才的作为，殷勤为他倒酒。他皱眉道：“我带来的那个随从呢，他又躲哪去了？”
　　“哦，那个姓池的？他方才说有点事先回去了。”
　　贺戎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可有人跟着？”
　　“有两个人护送他回去，都是营里的高手，您不必担心。”
　　眼皮还在跳，贺戎川却怎么也想不出个离开此处去找池奕的理由，到底还是没动，只命那二人在亭外侍候。
　　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夜空中仍然没有月亮，正如昨夜一般。
　　他坐在亭子里摇晃酒杯，一副出神的模样。昨夜，也是这样天象的夜晚，他看到池奕独自在圣树下舞剑，练的是那套无情剑法。
　　只是今夜的风更冷了些，将人的肌肤骨肉泡得冰凉。他无意识地弯下身子，既然池奕说处理好了，想必一切顺利，而自己这边，看样子南部不会在山洞谈判中吃亏。
　　解决完这些乌七八糟的麻烦，只需静待议和结束即可。而那之后，他们就将返回谷国，回到京城、皇宫，恢复他们本来的身份。
　　所以一些出自本心，无关俗世纷争的话，即便难以开口，即便时机还不成熟，却也不能再等。错过一次机遇，或许就是天荒地老了。
　　他缓缓扬头，眺望万千星辰璀璨，心想：就今夜吧。


第70章 
　　贺戎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看了一眼，里面是灰黑色的粘稠液体。
　　这东西是他管塞拉要的，她说这叫做“真香露”，是从某种食物的酱汁中提取，再浓缩而成的。只要涂在右手手心处，它就会透过玉珠渗透进体内灵气，让灵气发出一股臭味。
　　旁人闻不到，只有自己能够感知，还有虫蝇鼠蚁会敬而远之，本来的用途是驱虫。
　　他已经计划好了，当着池奕的面把这东西涂在手上，池奕就会感觉到自己的灵气也跟着一起发臭，于是便知道体内也有他的灵气。
　　便知道自己曾为他输送灵气，将二人的安危绑在一起。
　　——就绝无杀他的可能。
　　至于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他相信池奕能想明白。就算想不明白，他……咬咬牙也一定能说出口。
　　他并没多想对方会有什么反应，自然不是什么好的反应，不过反正池奕也逃不掉，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慢慢洗清那人无端加在自己身上的罪名。
　　想至此，心突然开始狂跳，一抹红晕悄然攀上他的淡漠面容。
　　正沉浸在这份甜蜜的窘迫中，忽听得上方传来一声：“你果然是谷国人。”
　　贺戎川的神情立即冷了下来，抬头见方才那老头主教坐在轮椅上，停在半山腰的崖边，似乎想要居高临下俯视他。
　　“阿里尔离开谷国已十余年，竟还能找到谷国人为她效力……年轻人，你既有如此身手胆识，为何要挑那不受宠爱的公主？她能给你的东西，和我相比可差得远……”
　　此人似乎谷国话不是很好，吐字十分费劲。贺戎川移开目光，招手叫来随从，吩咐道：“去告诉他，我是谷国人，但我的灵脉是纯国南部养出来的。南部还有万千如我这般的儿女，若有外敌来犯，必舍命护家国。”
　　语气虽然平淡，那随从却被两句话里含的气魄震慑。他朝向山上，对那轮椅里的人发表了一番豪言壮语……
　　贺戎川反正也听不懂，便悠然坐回去，随手将杯中酒灌下，听着那二人的豪言壮语逐渐变成了泼妇骂街。
　　吵了不知多久，忽然没了动静，他抬眸，见那主教被人推着往这边来了。这边的随从去拦，对方便停住，盯着贺戎川看了好久，渐渐露出个狰狞的笑，将满脸褶皱挤得乱七八糟。
　　那人一字一句道：“你应该明白，暂时选择和平，是因为还没到开战的最佳时机。”
　　贺戎川实在看腻了这张脸，也并不想和他废话，将空了的酒杯在指间一转，磕在桌角上，成了碎片。其中一片飞出去的角度刚好对着外头那主教，擦过他脖颈，钉进椅背里。
　　那人面色微变，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来，重重哼了一声，让人把他推走了。
　　贺戎川被这人扫了兴致。他自然清楚，北部这些黑了心的家伙并非真心议和，不过是本身便实力不足，阴谋诡计被拆穿，再加上自己国内的南部掣肘罢了。倘若有一日强大起来，他们不仅会攻打谷国，也会攻打南部。
　　他不会受人威胁，也无意逞什么口舌之快。他的底气并非来自身手胆识，而是谷国数十万大军，更是十三州的田亩钱粮人口。
　　欲操兵戈，先本民生。这也是池奕劝他的。
　　池奕啊……
　　一片碎瓷掉在地上，清脆响声将他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喝了一杯酒？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喝酒一旦超过一口的量，过一阵子就一定会醉，会神志不清，还说胡话。
　　这时候洞内宴席正好结束，两部的交涉十分顺利，南部众人打算返回，他便跟着。酒劲发作前的时间倒是够他回营地，可然后呢？池奕会在营地里吗？能在醉过去前把话说清楚吗？万一说到一半撑不住了，开始胡言乱语，岂不是弄巧成拙？
　　他越想越慌，驱马的速度不由得加快了。
　　……
　　池奕本想一直跟着大部队，可那边的交涉还没结束，他就觉得身上不太舒服。
　　像是细小的针从头到脚扎了一遍，似乎哪都在疼，又似乎哪都疼得不彻底。他估计这种莫名其妙的不适又是那什么灵气搞的鬼，但和上次弥散全身的痛苦不是一种。上次他可以带着痛苦处理紧急情况，可现在弄得他心烦意乱，虽然没有很疼，却完全无法思考。
　　这毕竟是在敌营，池奕怕出点什么事自己无法应付，便跟塞拉打声招呼，抓了两个能打的人和他一起先回去歇着。
　　此时营地里只有几个驻守的将士和杂役，十分安静。池奕一个人回帐篷躺了一会儿，还把贺戎川才洗干净的外衣抓过来盖着，疼痛的感觉却反而加重了。
　　最终池奕觉得，灵气的事就该找纯国人解决。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提了盏灯，出门打算去找留在营地的大夫检查一下。
　　在营地里走着，小腿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一坨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的腿，还以为是谁养的猫，俯身想摸一把，却摸到了软软一条大尾巴。
　　这是一只……松鼠？可这森林里也没有松树啊。
　　那松鼠一转身，藏起它的大尾巴不给摸，露出两颗反光的黑眼珠。池奕觉得它好像在盯着自己一样。
　　接着它便扭头跑开了，跑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一眼池奕，然后再跑，重复了好几次。
　　池奕原本愣愣地看着，可当那小东西越跑越远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刚才和松鼠靠近时身上没有难受的感觉，离它越远，体内的痛苦便越强烈。
　　所以……是得跟上这只松鼠么？
　　他觉得这事蹊跷，但还是决定先跟上看看，如果这东西往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走，不去就是了。
　　然而松鼠甚至没有带他离开军营，只是去了一个较为偏远的角落，此时没有半个人影。这地方只零星长了几棵树，地上却铺着厚厚一层高草，草尖能到膝盖的高度，人躺进去从远处都看不到。
　　那松鼠大尾巴一扫，钻进草丛里就看不见了。池奕愣了愣，四下搜寻一番，见草丛某处凹下去一块，便上前察看。
　　凹陷的地方，草里躺着个抱酒壶的中年男子，他的衣裳穿得乱七八糟，整个人潦草地挤在草丛里。他原本闭着眼，听见响动开了个小缝，而后单手举起酒壶，嘟囔道：“池奕！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池奕拿灯笼照了照此人面容，这是……淮王贺溪？！他不应该在京城吗？


第71章 
　　在池奕的印象中，贺溪这个人应该是一直待在京城的。当然也没人不让他离京，只是池奕万没想到他会跟来陇州。怪不得最近都没见什么专程来刺杀暴君的刺客，可能贺溪光顾着赶路，就顾不上了吧。
　　更奇怪的是，这地方是阿里尔的军营，门口都有纯国人把守——贺溪是怎么进来的？
　　地上的人倾斜酒壶，酒浆从高处流进他嘴里，一滴不洒，懒懒道：“我还以为，你会爬着过来。”
　　池奕扫一眼蹲在他身边的松鼠，面无表情问：“是你引我来的？”
　　贺溪面色一冷，“我再不引你过来，你就要乐不思蜀了。在宫里过得倒是舒坦，该做的正事呢？我收到的灵气都不够塞牙缝！”
　　该做的正事？……刺杀暴君么？池奕继续和稀泥：“这事急不得，对方身手高强，得徐徐图之，不然正事没办成，我自己先没命了……”
　　“没听说过因为这事死人的。再身手高强，顶多也就是昏迷一夜罢了。”贺溪一脸鄙夷，“别以为拖着就能等到，我这侄儿我了解，你不主动做些什么，等多久也不能成事。”
　　池奕没大听懂，接着应付：“我可没拖着，我一直在做事！我记录了他每天的作息，知道他房间里有哪些兵器，我还经常看他打架，琢磨他出招的路数，正在研究应对方法。我还知道他醉酒时会意识不清胡言乱语，但我直接动手恐怕不行……”
　　“兵器？打架？”贺溪皱眉，“原来他喜欢这么刺激的？你不用自找麻烦，总之把他办了就行了，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
　　池奕：……？
　　办、办什么……？
　　“至于姚翰教你的那些嘛，也不能丢了，该用的时候要用上。多年的经验表明，先来硬的再来软的，任谁也受不住……”
　　池奕嘴角抽了抽，感觉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
　　“嗯，那个，我去年刚入宫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坏了，忘了不少以前的事情，所以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装蒜果然管用，贺溪一边舔着壶嘴，一边给他讲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贺溪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一种特殊的灵气，它至阳至刚，所以极为难得，只有贺戎川这种杀伐果决、位高权重之人身上才有。所以他将池奕从小开始栽培，用王府的圣树养他的灵脉，那两个他所谓的父母，就是他儿时的奶娘奶公。
　　等池奕长到十六岁，便冒充姚翰远亲住进丞相府，努力被送进宫去。他以为爬床只是姚丞相给他的任务，没想到——这也是贺溪，他真正的主子的要求。
　　从一开始就不是刺杀暴君，而是推倒暴君。只有通过这种方法，贺戎川的灵气才能与他交互，最终传递到和他灵脉相连的淮王府圣树上。
　　而自他进宫以来，贺溪收到了一点灵气，应该是池奕这些天和贺戎川有肢体接触的缘故。
　　池奕听完这些简直无语，瘪着嘴问：“你要这灵气有什么用？派人刺杀皇帝又是为了什么？”
　　贺溪没有回答他，而是倒出一点酒在掌心揉搓，盯着他道：“从陇州回去十日之内，你必须得手。先试一次，看能弄来多少阳气，再决定之后的计划。”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看来你确实忘了不少事。”贺溪缓缓抬手，忽然用力一甩池奕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拽进草丛里。
　　池奕被拉得趴在地上，还没翻过面来，手便被对方抓过去。那人用沾着酒液的手掌与他相对，高举到空中，酒气便开始侵蚀他手心的灵脉。
　　针刺一般的感受传遍全身，比刚才要强烈一些，池奕觉得很不舒服，皱了皱眉。
　　“你长本事了。”贺溪轻哼一声，“小时候你不听话，我一用这个办法，你便疼得满地打滚。在宫里待了几个月，如今都不显山露水了——不过，当年的疼痛一点不减吧？”
　　“减了也不要紧，反正你的灵脉与圣树相连，莫说疼痛，便是生死都在我一壶酒一个咒术之间。你说你为什么要听我的？”
　　池奕懂了，如果自己拒绝，贺溪恐怕不会轻易让自己死掉，而是会通过那什么灵气弄得人生不如死。虽然现在没觉得疼到不能忍，但既然这具身体的灵脉就是此人养出来的，那灵气肯定也都受他控制。
　　可要是按他说的做……先不说这事有多缺德，它根本就没有可行性啊！
　　池奕拍了拍一身土，爬起来跪坐在地上，只露出个脑袋。
　　他虽然心虚，却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我无论花多少心思，也只能获得他更多的信任，但这种事不行就是不行。你大侄子油盐不进，他那些妃子想过多少花招勾引他，你看有用么？就算我能把他五花大绑，人家对我没兴趣……这事它就成不了啊。”
　　说到这里，池奕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贺戎川拉他一起泡温泉，他贴在人家身上的时候，对方好像确实……
　　……不，自己在主角光环里，他又不知道是谁在碰他，有什么反应也和自己无关。
　　贺溪轻咳一声，“只要交合就能得到他的灵气，至于具体怎么交合，不重要。”
　　池奕：……？
　　池奕：……哦。
　　“他醉酒会意识不清？这就是你的机会。醉了，身上的反应皆出自本能，你让他觉得危险，他才会对你动手。倘若你火候掌握得当……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池奕认真思考了一下贺溪的提议，想起贺戎川醉酒时死死抱着自己的样子，又估计这事难度不会太大。
　　但还是觉得不怎么靠谱，“就算这样可行，他要是事后找我算账怎么办？被你弄死还是被暴君弄死，这对我来说不都一样么？”
　　“你可麻烦死了。”贺溪做出不耐烦的表情，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池奕手上一拍，“真要是出事，把这个交给一个叫杨顺的太监，换他救你一次。那人神通广大，只要我那大侄子没当场把你砍死，你就死不了。”
　　池奕草草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头有几个字，也没太看清，便收起来了。什么太监神通广大，他现在觉得自己十分有可能被暴君当场砍死。
　　跪坐的人袖子又被拽了一下，再次趴在地上。池奕气鼓鼓地从趴换到躺，立刻感到有冰凉的液体砸在自己脸上。
　　“啊！”池奕吓得大叫出声，将那酒壶扔到一边，冲对方吼道：“你疯了吗！我现在浑身都在疼，你能不能放过我？！”
　　贺溪没理他，只在草丛间扭动身体，不断发出沙沙声。
　　……
　　贺戎川回到营地时，已经感到酒劲在往上涌，走路都不如寻常那般规整了。
　　他先进入帐中，见床铺凌乱，自己一件外衣搭在上面，就知道池奕回来过了。他憋了一腔心事想往外倒，又怕自己清醒不了多久，那人回来恰好见到自己醉酒的窘态，便终于主动了一回，出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三天后交论文，肝疼，一天只能挤出来短小一章QAQ等论文搞完了我一定要把小红花弄出来，这flag我先插这了！！
　　感谢每个追文的小天使<


第72章 
　　贺戎川在附近转了转，没见到池奕的踪迹，四处抓人打听，才得了一个方向。
　　那是营地里人迹稀疏处，生长着一片高草。池奕素来活蹦乱跳，跑来这里也不奇怪。他没多想，只管往那处走，一路盘算的都是该如何开口。
　　冷风冻住了夜色，草地萧疏。他到时没见着人，却隐约听见说话声，未敢仓促上前，静听片刻，分辨出其中一个是池奕，另一个……似乎也是他认识的人。
　　忽然，草地里坐起个身影。是池奕，他只露了头，向下盯着仍藏在草地的人，话音抬高了一些。贺戎川这才辨别出贺溪的声音。
　　淮王贺溪悄悄离开京城，这事他是知道的，暗卫某天传递的消息中有这么一条。不过此人本就闲不住，有时去淮州的王府转一圈，有时五湖四海云游一趟，一年也没几个月安生待在京城。
　　他来陇州，贺戎川不甚关心，就算他勾结纯国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那闲散王爷身上并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可他为何会深夜在无人处与池奕见面……
　　贺戎川下意识攥紧了拳，一双凌厉眼眸死死盯着那片草丛。
　　接着，池奕被草里的人拽下去，发出一阵窸窣声。还没听清这是什么声音，草丛中又举起两只手。
　　手掌相扣，玉珠的位置对在一起，这姿势明显是在交换灵气……
　　为什么这二人会交换灵气？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怒气混着酒气，几乎驱使他上前，拨开草丛将那两人拎出来。
　　他压下冲动，试图为眼前所见找一个无伤大雅的说法，也许他们只是偶遇，也许曾有一面之交……可没哪个说得通他们为何要交换灵气。
　　从几个月前，池奕一来到他身边，口口声声说要帮他时，他便在推测对方的目的。他不相信有人与他初相识便一心为他，此人定然别有所图。
　　至于此人图的是什么，他偶尔看出些端倪，隔几日又被推翻。池奕总给他一种感觉，好像帮他只是为了他好，再没什么其它的目的；好像人与人之间真有一种超越功利的羁绊。
　　见到如今的场景，他只能冷笑。原来池奕不过是为淮王做事罢了，这便都说得通了。
　　先主动为自己效力，博取信任，待自己放松警惕，再拿走他所求之物。而自己险些上了当，还对那个油嘴滑舌的骗子生了那么多无谓的念头……
　　贺溪能给他什么？倘若他真有所求，为何不肯向自己开口？
　　是觉得他不会给么？
　　他甚至想不出有什么是池奕可能想要，他却不愿给的。
　　满身衣衫凉透，他眼前昏花一片，汹涌怒气在心间碰撞，竟撞出了淋漓鲜血。他听见池奕口中响亮的“你疯了吗”“能不能放过我”，不由自主地生出不少荒唐的揣测，却分不出多余的理智意识到自己的荒唐。
　　他摸了摸仍揣在怀里的真香露，唇角挂着讽刺的笑，随即向后跌了几步，转身离去。
　　他感到自己神智清明的时间快到了，倘若什么都不做，彻底醉过去后，恐怕会发疯。
　　他不能发疯。滔天恨意可以用来摧毁自身，却不能让它伤害在意的人。
　　就算不值得，他也早已放不下了。
　　……
　　池奕离开那片草丛时，身上仍有些不适。重重心事将他压垮，他只想回去瘫在床上睡一觉，反正期限还早得很，他可以慢慢思考对策。
　　阿里尔的大部队也已经回到营地，他随口问了情况，得知一切顺利，南部不会参与到和谷国的议和中，但主教仍然承诺将驻纯州特使的位置留给南部。
　　池奕非常满意，接下来就看李大婶的了。
　　他回到帐中，也不知道为什么贺戎川不在，外头那些人明明说他跟着一起回来了。他也没在意，径自钻进暖烘烘的被窝。
　　可他却不知怎么的，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身边少了个人就好像少了点啥似的。
　　这人怎么这么晚也不回来？他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他会不会出什么危险？虽然一个大活人在自家营地似乎也不会出什么危险，但有些担心就是莫名其妙……
　　池奕睁开眼，微微叹口气。为那个暴君操碎了心，感觉自己像个神经病一样。
　　他只好爬起来出门，打着手语向附近的守卫打听贺戎川的去向，顺他们指的方向来到营地边角处，刚好与方才自己去的那片草丛是斜对角。
　　那里有一顶低矮破败的帐篷，周围还摆着各类货品，像是个存放杂物的地方。池奕稍稍走近，便听见从帐篷里传出低低的呜咽声。
　　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快走几步上前，见那帐篷的门帘扣住了，从外面无法打开。只得用力将门帘扒开一条缝，向里看去……
　　屋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杂物，整个帐篷由一根柱子撑起来，而贺戎川……竟被捆在那根柱子上！
　　池奕认得他那个迷离的眼神，他喝醉了，可以前从没醉得这么痛苦。点点星光勾出下颌疏朗的轮廓，却掩不去暗影里阴骘的神色。
　　看到那个表情，池奕的心猛然绞了一下，艰难地用理智逼自己冷静。阿里尔他们和北部人吃饭，贺戎川喝酒也解释得通。但又是谁把他绑来这里？谁绑得动他？
　　池奕四下看看，并没发现什么绑匪的踪迹，只好朝帐篷里唤了两声，焦急道：“听得到吗？这里出什么事了？我是池奕！”
　　那醉鬼听见这话，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他五官扭曲得愈发难看，手臂在疯狂用力，似乎想要挣脱束缚，伴随着喉头低沉嘶哑的响动。
　　无果之后，化作一声叹息。
　　“池奕……”
　　他将这两个字嚼来嚼去，仿佛在品鉴那笔划间的滋味。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见他这个样子，池奕心疼得要命。他努力将门缝扒得开一点，连珠炮似的：“谁把你绑来的？歹人在哪里？”
　　而那人却只听见了自己想听的，“歹人……池奕……”
　　沟通失败。池奕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帐篷，用手语说不清，他就跑回营地把塞拉拽起来，让她帮着问附近的守卫发生了什么。
　　他本来打算问清楚了，就和塞拉一起救人。这帐篷是他们自己搭的，她肯定有办法从外面给它弄开。
　　没料到守卫说的却是：“那谷国人找我要一根绳子，他说用来捆人，专门要求最结实的那种。”
　　“然后呢？”
　　“他要我就给他了呗，然后他就自己拿着绳子走掉了。”
　　塞拉拽过池奕，不解道：“这深更半夜的，他要绳子做什么？他人呢？找不见了？”
　　“啊……没事。”池奕当机立断，“我知道他在哪。既然是他自己要的绳子，那就不用担心。麻烦你了。”
　　他决定不把这事告诉塞拉。如果是贺戎川自己要的绳子，找个偏僻地方把自己绑起来，不管是为了什么，恐怕都是不想让人知道的。
　　池奕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回去睡觉，贺戎川既然是自己折腾自己，肯定心中有数，不会出什么危险。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就应该假装不知道。
　　可想起那人挣扎的样子，池奕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总觉得他一定很难受。就算回去睡觉，估计也睡不好。
　　还不如……去陪陪他。
　　池奕回到那帐篷处，它居然在晃动。于是吓了一跳，扒开门帘往里看，见贺戎川正在剧烈地挣扎着，绳子绑得太紧挣不开，便带得整个帐篷歪七扭八。
　　“朕……要杀了你……”
　　混沌不堪的话音从他齿间漏出，咬得满是恨意。池奕一怔，凑过去听，那人一边费着徒劳的力气，一边念叨着许多有关杀人的字句。
　　仿佛有股毁天灭地的能量，却强行禁锢在绳索之内，无处发泄，便只好指向自身。于是那个世人眼中的暴君便被烈火烹煎，困于其中，最终将被烧成灰烬。
　　他强作镇定，试着问：“陛下要杀谁？”
　　许久没听见答案。里面那人的动作渐渐平息下来，紧绷的身体变得松懈，垂着头一副颓然样子，似乎是无意识地回答：“杀……我自己。”
　　这话把池奕才平复下的心绪又掀了起来。如果贺戎川以前的执念是少年时期的那场变故，那么明明已经在铁花丛中释怀了往事，他如今这又是跟谁结了仇？
　　池奕第一次知道，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难过，也可以陪着他一起难过。
　　对着里面那仿佛失了魂一样的人，池奕沉声道：“绳子是你自己系的，想来你也能自己解开吧。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自己人。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可以陪着你。”
　　既然贺戎川喝醉了，主角光环失效了，那自己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了？
　　就算他神志不清，安慰也没有用，至少可以……抱着他吧。
　　贺戎川微微仰头，唇角勾起个十分冷的笑，五分轻蔑五分哀戚，喃喃道：“不要……不用你陪……除了池奕谁都不行……”


第73章 
　　一股阴风在池奕手中的灯烛上吹了一口，反而吹得火光旺盛，甚至有暖意覆在他冰凉的脸颊上。
　　他低垂眼眸，将这话嚼来嚼去，终于品出几分滋味。
　　暴君醉酒时居然要自己陪着他？他一天到晚对自己凶巴巴的，居然喜欢自己在他身边的感觉么？不对，他喜欢的是……自己这个人么？
　　这样想下去，总能推导出一些缠绵悱恻的结论。池奕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能当真，不过是醉后的胡话罢了。
　　可一个人要醉得多么清醒，才能理得出“除了池奕谁都不行”如此清晰的逻辑？
　　那烛光似乎将人全身都烤热了，池奕心头微动，脑袋往里探了探，话音不由得抬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好不好？”
　　然而对方一动不动，此后无论池奕再怎么叫他，都再无反应。
　　池奕见屋里的人安安静静待着，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这么远远望向他，打算看他一夜，至少保证这个醉鬼不要出什么事。
　　然而他站累了便坐下靠着帐篷，也不知过去多久，一直盯着屋里的双眼也阖上了。
　　次日清晨，贺戎川睁开眼，只觉得阵阵头痛。他本就没什么酒量，纯国人的酒又厉害得很，仅仅一杯，就够他头疼了整夜。
　　低头见身上捆着绳子，昨夜那一幕便闪过眼前。
　　当时的愤怒太过强烈，以至于他必须找个无人处将自己束缚起来，才不会趁着酒醉后的怒气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汹涌的感受按下去。现在还不到发作的时候，他尚不清楚对方的图谋，不能打草惊蛇。
　　至于池奕此人……
　　他及时止住思绪，用那些谷国和纯国的事塞满脑海，解开绳子收拾好自己，恢复威严冷漠的神态，掀帘而出。
　　……结果却见池奕歪在地上，靠着帐篷打着小呼噜。
　　贺戎川脸色顿时就僵住了。
　　池奕睡得并不深，听见响动便蹦起来，跌了两步勉强站稳，揉一把眼睛迷迷糊糊看着面前的人，随后绽开一个刻意的笑容。
　　那笑容刺得他目光一滞，出口的问话硬邦邦的：“你为何在此处？”
　　池奕表面上没睡醒装傻，内心迅速忖度一番，觉得还是不要说破为好，便随口瞎扯：“我来禀报昨夜之事，我去他们关人的地方，找到了……”
　　“昨夜几时回来的？”贺戎川冰冷地打断他，“回来后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
　　池奕脸上划过明显的慌乱，支支吾吾：“昨夜……你们进洞我就回来了，在屋里躺了一会儿，在营地里转了一圈，人……没见过吧？”
　　贺戎川深深望他一眼，唇角勾着一抹讥讽，转身便走。
　　此时池奕忽地想起昨夜所见，也不知道哪来一股冲动，突然跑过去追上，从身后抱住他。
　　他整个身子贴着对方后背，拿脸蹭了蹭人家的脊骨，嘟囔着：“暴君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把别人都弄死么？你折磨自己干什么……难道还有你不忍心杀的人？”
　　眼前浮现出他当时那个痛苦模样，池奕连原因都不知道，却满心酸楚，狠狠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你这个神经病……”
　　不想杀人也可以把人打一顿嘛，为什么要虐待自己呢？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片刻，贺戎川居然也不走。最后还是池奕先放开的，因为他忽然想到昨夜贺溪交给自己的任务，便觉得抱着怀里这温温热热的身体如坐针毡一般。
　　后退两步，他发现贺戎川的站姿怪怪的。双手明明攥着拳，一副要打人的样子，却同时头颈低垂，身子向内缩，肩膀在微微颤抖。
　　这人到底怎么了嘛！
　　池奕目送他离去，自己要走时，却见离帐篷不远处地上有个小瓷瓶。他好奇地捡起来，拆开闻了闻，琢磨半天也没弄懂是干啥的。
　　……
　　两天后便是两国和谈的日子，纯国北部这群人不像是来议和，反倒像是来打架的，带了数十兵马团团围住。而谷国使者只带了十几个护卫。
　　一开始纯国使者还好声好气，进行到一半，谷国队伍里出来个随从，跟自家使者耳语了几句，便见那谷国使者面色骤变，一副慌张窘迫的样子。
　　这时纯国人突然翻脸，拿出另一份草拟好的合约，逼迫谷国使者签字。
　　这份合约虽然也规定双方收兵停战，但纯国不仅不会归还纯州，还要求谷国在边境开放关口，允许通商。
　　谁不知道，纯国根本没什么可买卖的物件，说是通商，其实不过是为了让化装成商人的巫师潜入谷国，四处为祸作乱罢了。
　　一时间，谷国群情激愤，纷纷质问纯国使者哪来的底气狮子大开口。
　　那纯国使者不慌不忙，朝外头一挥手，数十人的队伍便持刀堵在门口，颇有几分不答应就砍人的气势。
　　“贵国内乱未平，倘若此时纯国再度兴兵，内外交患，恐怕贵国要保的就不是纯州，而是陇州了吧。”
　　谷国使者故作不解：“谷国如今四海安定，有何内乱？就算是有，为何纯国竟先于我们得知？”他扫了一眼报信的随从，“若你说的是他带来的消息……”
　　“他方才与我说，陇州军营的伙房研制出了一种叫做‘布丁’的点心，十分美味可口，厨子便送来一些，让友邦使者也尝尝我们谷国的美食——这就是贵使所说的‘内乱’么？”
　　纯国使者：……
　　“还是说贵使想试试，我这十几名护卫能否敌得过外头那些人？”
　　他说罢，一个谷国护卫弹起桌上一支笔，砸歪了对方身边的灯台，火苗刚好烧在那使者手中的合约上，他惊得脱手，最终那张纸被烧成灰烬，人却毫发无伤。
　　谷国使者轻哼一声，这些护卫看着不起眼，但徐将军说他们都是从皇宫里来的暗卫，十几人配合起来打几十个纯国人不成问题。也不知道宫里的暗卫为何会出现在边境，还一来就是十几个。
　　纯国使者早被这火苗吓破了胆，慌忙让那些带刀的家伙退下了。
　　……
　　此时，池奕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这两天贺戎川没怎么搭理他，他无事可做，只好赖床到日上三竿。
　　那天夜晚贺戎川那句“除了池奕谁都不行”总是往他脑子里跑，他反复告诉自己醉话不能往心里去，只这一句什么也说明不了。
　　可这话实在太好听了，好想听他再说一遍……
　　有时他也会想起贺溪逼他做的事，这二者重叠起来，格外闹心。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和平使者】。
　　系统的声音破坏了他的遐思，提醒他现在还在做任务，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该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池奕：知道了知道了。你少说两句，我好困。
　　系统：咦宿主觉得困吗？那查看原书这个任务奖励就晚点再发放了哦！
　　池奕：……你等等。
　　听到可以看原书，池奕立刻就不困了。他需要知道农民起义到底还会不会爆发，纯国人这次能不能善罢甘休，暴君死后谷国有没有灭亡，以及……
　　估计是他第一遍看得不够认真，错过了什么细节。再好好看一遍，一定能找出原书主角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鬼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你说什么？没听清再说一遍~
　　小贺：（冷漠）今天天气真好=。=


第74章 
　　一本书落在池奕面前，他认出来就是自己在现代看的那本，封底还留有怎么晒都晒不干净的臭豆腐汤汁。太久没见到现代的东西，他打开书嗅了嗅残余的墨香，竟闻出几分家的味道。
　　他心情激动，顺着夹在书页里的书签，找到了自己穿书前看到的情节。农民起义军攻入皇宫，暴君贺戎川傲然立在殿阶之上，不惧怕不躲避，任由万箭穿心。
　　池奕轻轻“嘶”了一声。当初这个情节让他拍手称快，如今再看却是另一番滋味。
　　从理智上来说，他当然觉得滥杀无辜的暴君该死，可如果真的和那个人混熟了，却根本不忍想象他死去的样子。
　　在那个平行时空里，贺戎川直到死也不认识现在这个自己，可他说过，除了池奕不要任何人陪着……
　　池奕承认，他是对那个人存了私心的。他既然穿来了，就不允许原书主角走上相同的路。什么农民起义、万箭穿心，通通不会发生。他相信自己能保护好那个人。
　　接着往下看，起义军杀死贺戎川之后，入主皇宫，改朝换代，屠尽谷国皇室。此时新朝根基未稳，原本就整日骚扰边关的纯国人突然大举进攻，四境之内燃遍战火。
　　与此同时，从谷国皇宫里逃出来了一个内侍。他心存复国之愿，只身前往陇州，从一个在战乱中覆灭的地下组织里救出了一名少年，说此人是谷国皇室——应该就是吴愿。二人决定一起重建谷国。
　　可合作没几日，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他们突然就闹掰了。那少年放弃所谓的复国，独自一人出了边关，往纯国去了。
　　整本书临近结尾，忽然开始详细讲这二人之间那场变故。池奕纳闷，不是叫《暴君的覆灭》么？暴君都死了，为什么还要写那么多无关人员的事？
　　是作者水平不行么？还是那些看似不重要的事其实与暴君有关？
　　然而池奕并没有看到那究竟是场什么变故——后面几页洒了臭豆腐汤，被他撕掉了。
　　只最后一页没撕干净，他从没被臭豆腐污染的缝隙零零散散找到几个字，拼起来大概的意思是，那少年去纯国学了巫术，打算做一件大事。
　　结尾处，少年发动巫术的机关，同时对着天空念出一句话：“是这天下负他……”
　　全文完。
　　池奕一脸懵逼，这就没了？天下负谁？
　　池奕：系统帮个忙，能不能把我撕掉的那几页也给我？就在我家垃圾桶里。
　　系统：想得美，没门！让你不爱护书本，让你看书吃臭豆腐……
　　池奕：……
　　系统：为了弥补缺憾，要不，我给宿主弄点臭豆腐？
　　池奕：泥奏凯！！
　　系统：宿主前两天捡到的那瓶真香露，涂抹在手心上就能感受到臭豆腐的味道哦。还有，这本书不能留在这个世界，宿主赶紧看，过半小时我来回收哦。
　　池奕：……？我大半年没看简体字了你让我半小时看完一本书？！
　　时间紧迫，池奕没管什么臭豆腐的事，赶紧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赶在半小时之内搜集了不少信息。
　　原来这场农民起义的起因不只是那个叫赵仁痕的千总。被他踩死那个姓巢的人，家里是陇州城郊的佃户，常年受苛捐杂税的压迫，早已苦不堪言。
　　其实苛捐杂税都是吴法搞出来的，但他们不懂，在这些佃户眼里，官府、军队和暴君都是一伙的。再加上他们总是从城里听到关于暴君如何残暴的传言——多半是忘归楼的杰作——不少佃户因此痛恨暴君。
　　家人被军营的将领踩死，这事是个□□。原书中死者家属纠集邻里上军营闹事，双方起了冲突，争斗中巢家多人负伤。
　　不久之后，陇州城郊建起了不少养鸡场，十分扰民。实则是巢家拉了不少仇恨暴君的人入伙，在一片咯咯哒的遮掩下暗中铸造兵器、操演阵列，准备造反。
　　几年之后，纯国攻打陇州，虽被击退，却把州内搅和得乌烟瘴气。这伙人遂揭竿而起，最终一路攻入京城，却致使天下大乱。
　　池奕不禁感慨，当初系统让他拯救暴君，他本来还于心有愧。可看了原书的结局，他现在觉得暴君在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虽然经常有人无辜惨死，那也比天下大乱要好。
　　而这场农民起义的爆发其实是陇州积弊已久。就算现在赵仁痕已死，池奕觉得这伙人一定也能找出什么别的理由造反。
　　所幸还有三年时间，派人盯紧城郊的养鸡场，应该就问题不大吧？比较麻烦的是纯国，看原书里这架势，他们肯定会卷土重来。
　　……
　　这遍看书，池奕记下了不少对任务有用的信息。可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却有些失落。
　　原本听说有原书可以看，他期待的不是什么农民起义的真相和纯国人的野心，而是有关原书主角，暴君贺戎川的更多细节。他甚至隐隐有种愿望，想从字里行间暴君的斑斑劣迹中，找寻到些许温柔的痕迹。
　　他失败了。无论怎么看，书里的贺戎川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除了暴戾没有第二张脸，似乎和池奕认识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但他总觉得，贺戎川待他是不一样的，不然也不会说出除了自己谁都不行这种话。可他解释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特殊。他有过一些美好却不着边际的猜测，又不敢轻易当真。
　　池奕闭上眼补觉，迷迷糊糊间，一边告诉自己任务重要小命重要，暴君什么的爱咋地咋地与他无关，一边不由自主把人家挂在一边的外衣扯过来抱着。
　　……
　　谷国与纯国的和谈顺利结束，在纯国营地住了数日的二人回到陇州城。城内繁华如旧，市井熙攘，似乎那场战争被堵在了城门之外。
　　贺戎川的陇州之行遮遮掩掩，这时战事结束，终于在众将士面前出现。他深谙人心，抚慰士卒既要给足赏赐，也不能少了体面，而后者最好的办法就是他本人到场。
　　池奕一直见不到他，只当他是日程太满，也没多想，就忙自己的去了。
　　他让人把李大婶从纯国营地救了回来，又领着官兵抄了忘归楼，其进账和吴法的贪污数额都能对上。但吴法是丞相党的人，这事又涉及许多关于暴君的流言，深究起来实在不好看。于是吴法父子只被说成是战乱中意外身亡，而吴愿也再没有什么别的身份。
　　池奕默默收好自己手中吴法的罪证，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这些东西一定有用。然后他找到了吴愿养的那只白猫，果然长得像极了雪雪，他打算带回京城送给婉嫔，让她拿着对付吴嬷嬷去。毕竟忘归楼在京城应该还有不少残余势力需要收拾。
　　接着，池奕将大把时间花在那家姓巢的人身上。陇州知州告诉他，那伙人那天嚷嚷着要找赵仁痕报仇，可大家都在打仗没空搭理他们，他们便自己冲进乱军，结果却被纯国人所伤。
　　所幸他们跑得快，没人死在战场上。战争刚一结束，巢家几名男子便要偷着离开陇州，因为手续不全被抓了回来，知州却发现这几人曾在纯国人上次攻入陇州城时率众将其抓获。知州不好和功臣撕破脸，最后还是放走了他们。
　　池奕有种不祥的预感，便对那知州说：“你派人把他们抓回来吧。交战那天陛下为这伙人所伤，还没清算他们的罪名。还有，如果走的都是男子，那女子是不是都还留在陇州？你再找人把她们看管起来。”
　　那知州虽然不理解他为何对这伙人这么感兴趣，但如今池奕说话有分量，这点小事自然都听他的。
　　解决完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池奕难免想起贺溪交给自己的任务，就开始头疼，根本想不到什么解决办法。他一心虚，反而表现得极其热情，主动邀请贺戎川出去玩，说是要领略陇州风物。
　　可他发现，无论他说什么，贺戎川都只会拒绝。用那淡漠无波的语气，平和却坚定地，拒绝。
　　以往只要不是做任务就拼命躲着暴君的人，此时被暴君拒绝，却是说不出的失落。
　　陇州的事务逐渐走上正轨，中央军便启程返回京城。池奕辛苦了这么多天，总算有一段没任务的时光可以休息，于是睡了一路。
　　将要抵达京城前的几天，他从睡梦中被吵醒。
　　系统：宿主别睡啦！叮——主线任务【平乱】已开启，任务目标：在三个月内推翻以巢勇为首的起义军。
　　池奕吓得差点从马车里窄窄的榻上掉下来。
　　池奕：巢勇？起义军？这不是好几年之后的事吗？
　　系统：请宿主不要问这么弱智的问题，因为你的到来而改变的事还少么？
　　池奕：……行吧，那你给我讲讲，怎么就起义了？我们明明刚离开陇州，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系统：随便问问谁都能知道的事就不要问本系统了哦！
　　池奕想想也是，如果真的发生了农民起义，肯定出门随便问一个人就清楚来龙去脉了。
　　于是他出门问了问，可大家都说最近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几天再问，还是没人告诉他发生了农民起义。
　　池奕心生疑惑，这帮人就好像故意不说给他听一样。他懒得跟这些人周旋，干脆直接闯到皇帝的车驾前。
　　自然没人敢拦他。他在门口象征性地通报一声，便直接掀帘爬进了车厢。
　　军营的车驾凡事从简，可这里仍然熏着好闻的檀香，屋内没什么名贵器具，却似乎被精心布置过，极力想衬托出主人的尊贵。
　　池奕抬头看看那坐在锦榻上的人，他已换了体面雍容的衣裳，眉眼间清冽冷峻如故。
　　那几分横冲直撞的胆魄顿时被吓了回去，池奕垂下目光，轻声道：“陛下，我想问问……近日四境之内，可有异动？”
　　贺戎川并没抬眼看他，只是淡淡一句：“四境安定，不必多虑。”
　　池奕从余光里觑他，被那帝王之气刺得睁不开眼。他脑海中全是二人在战场上生死与共的画面，那时的贺戎川昏迷不醒，狼狈不堪，时刻需要他的保护……
　　而如今，暴戾的君王似乎将那些忘得一干二净。
　　池奕委屈极了，心中一阵酸楚。他忽而来了一股冲动，突然就走到对方面前，原本只是打算进入主角光环坐在那人身边，可挨得近了，那冲动却猛地炸开，直把他推到那人腿上坐着，上身与对方贴近。
　　于是双臂自然而然就环在他腰上，头埋在他领口，嗅着他身上独特的味道。
　　这些天积攒的委屈一齐涌上，池奕仰头望着他英俊的下巴，可怜巴巴地说：“阿川，你是不是……不要你的池小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你是不是不要你的池小奕了QAQ
　　小贺：我的。
　　小池：= =？
　　明天交论文我肝不完了，请假一天，下次更新周二9点。


第75章 
　　说完这话，池奕感到怀抱的身躯渐渐变得僵硬，僵得连呼吸和胸膛的起伏都没有了，甚至像是刻意装出来的，为了把什么压下去似的。
　　他的问题自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池奕仰头看了眼对方那别扭的表情，决定不再和这个僵尸玩了，仍旧坐在人家腿上，转身去翻桌上的一摞文件。
　　果然，他找到了贺戎川一直瞒着他的信息。
　　当日在陇州，那伙姓巢的暴民没找到赵仁痕，居然也不详细查问，仅凭着“官府只知道欺压百姓”的经验，就认为赵仁痕肯定是被更大的官藏起来了。
　　他们需要的并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起义的借口。赵仁痕一个千总，背后就是地方官府，然后是朝廷，再然后是暴君。所以要推翻暴君。
　　池奕简直想给这帮人的想象力鼓掌。
　　由于陇州被整治得太干净了，巢家人不敢就地找事，便从陇州逃走，去了临近的惠州。然后在惠州玩起了忘归楼那一套，煽动劳苦大众的情绪，组织起一群起义军，正在和惠州官府对峙。惠州本就是个小地方，官府没多少守军，只能往京城发信求援。
　　池奕看后欲哭无泪，他本以为只要做好防范就能阻止农民起义，可谷国的陈芝麻烂谷子积弊已久，该来的早晚都会来。
　　所幸他的努力没白费。原书里起义军来势汹汹攻无不克，从爆发到推翻谷国不过一两个月时间，而系统给他的任务期限是三个月。这就说明在现在的世界中，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起义军推翻谷国也至少需要三个月。
　　之前费尽心改革朝政制度，赶走纯国人，帮暴君控制舆论……谷国整体稳定下来，农民起义就不是多大的事。看来系统发布的任务并不是随机的，前面的成果都是后面的铺垫。
　　可他现在怎么才能改变农民起义的结果？若是以往，他会首选想办法给贺戎川提建议，但现在这个暴君根本不理他，连爆发起义这件事都不让他知道，这还怎么玩？
　　他想不明白，贺戎川得防他防成什么样，才会连农民起义这种事都要瞒着他。
　　烦躁的池奕将桌上那封奏报翻来翻去，忽然，贺戎川伸手过去，若无其事地将它合上，放到了一边。
　　“别抢啊，我还没看完呢。”池奕嘟囔着，夺回奏报重新翻开，可还没看两行，就又被收了回去。
　　再翻开，再收回去。
　　池奕耷拉着眼角沮丧望着他，伸手在他脸上狠狠揉了一把，试图把那份威严重新揉成陇州城外落魄惹人怜的样子，却失败了。想到原书里那些表现暴君如何暴戾的修辞，再看看眼前这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神情，他就觉得仿佛二人同生共死的亲身经历才是虚构的故事。
　　揉完了人家的脸，他又去捏鼻子，捂眼睛，指腹故意装作无意划过对方温热柔软的薄唇。他失神了片刻，有时在想，这曾被他咬过几口的嘴唇，会不会哪天突然就说出一道置他于死地的命令。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像飞蛾扑火一样冲上去。
　　“我真不要脸啊，”池奕一手捏着他两侧鼻翼，一手捏着他两片嘴唇，明明是撒娇的语气，却满含怨念，“就差把命都给你了，结果你这个渣男看都不看我一眼，你是不是玩弄我感情？如果只是为了任务，你要我怎么讨好你都没问题，但现在……”
　　他垂下脑袋，喃喃道：“是我想得有点多了。”
　　正惆怅着，忽见对方一手执笔，另一只手状似随意地搭在身前，却恰好圈住池奕的腰背，稍一用力，便将他按在怀里。
　　池奕觉得此人真是奇怪，怎么总喜欢这么别扭的姿势，还每次都把自己也算上。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将对方推开，却反而被箍得更紧。
　　“唔……你轻点……”他脑袋靠在对方胸前，微弱的声音闷闷地埋在衣料里。
　　被勒得喘不过气，胸口憋得难受，心里却莫名觉得安稳。池奕将双手环在他腰间，闭上了眼。
　　不去看他冰冷神色，不去听他淡漠话音，还能暂且想象一幅美好的画面。
　　他就这么坐了很久，到后面胳膊腿都有点酸，却固执地不肯离开，最终睡着了。
　　贺戎川听见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平稳，遂把所有积聚的怒气尽数化在攥紧的拳头里，另一只手便能将池奕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小心放在榻上。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洒满桌茶水，然后用余下的力气，轻轻在榻上之人的眉心印了一吻。
　　……
　　回到京城，睡了一路的池奕开始干活了。
　　他先了解了一下京城这几个月的情况。贺戎川对外宣称生病不朝，就有丞相党的人出言试探，想把新政改得温和一些。不料话没说两句，刚上任没多久的孙友就带头反对，引得这帮第一年科举取中的考生们纷纷附和。他们遍布各部，一人一句，愣是给骂了回去。
　　池奕问清来龙去脉就明白了，这是姚丞相不敢明着跟皇帝撕破脸，作出暂时的让步。
　　不过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姚丞相就算有再大的野心，当务之急也是解决农民起义。池奕去了趟丞相府，将陇州的事挑挑拣拣讲了讲。然后拿出在陇州找到的吴法的罪证，让姚丞相送去刑部，给此人定个实实在在的罪名。
　　姚丞相蹙眉道：“吴法本是自己人，不过是捞得太多，让人拿住罢了。如今死都死了，再查未免不义。”
　　池奕早知道他会这么说，遂神秘一笑，“那丞相可知道，惠州巢氏作乱，其根源何在？”
　　姚丞相闻言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接过那些资料收好，然后就……一直盯着池奕看。
　　池奕被看得浑身发毛，脑子里开始编关于吴法、忘归楼、起义军、守城之战的说辞，却听见一句：“你为何穿成这样？”
　　池奕莫名其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也没哪里逾制啊？这黑乎乎的衣裳是随手从征怀宫拿的便服，难道他觉得太过华贵，这样出入丞相府容易让人拿到把柄？
　　“抱歉我没想到，我这就去……”
　　“你去，”姚丞相叫来一个仆从，“到后院找四姨太要几件衣裳，要艳一些的，还有脂粉钗环都拿些过来。”
　　池奕：？？？
　　四姨太是姚丞相从南方买的舞女，那衣裳薄得快没有了，换上后再满脸浓妆艳抹一番，池奕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妖艳贱货。
　　然后他就一路被护送到征怀宫门口。
　　这个时候贺戎川大概在读书，池奕默念着“暴君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走进去。他本以为自己逃不掉，又会被数落一番；没想到座上之人听见他来了，根本头都不抬，任由他携一袭香风躲去了榻上。
　　——明明应该感到庆幸，可池奕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失落。
　　只是此后有一炷香左右的时间，都没听见贺戎川桌上那本书的翻页声。
　　……
　　从回到京城后，池奕就一直在处理乱七八糟的琐事，他知道自己还有大麻烦没解决，但似乎在刻意逃避一样，不肯直面问题。
　　就这么拖了几天，到底还是被住在郊外皇庄的“父母”叫了过去。大婶拿出一壶酒放在他手边，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立即应下，而是索着问：“淮王要那特殊的灵气，做什么用？”要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可不干。
　　大婶听说他失忆，耐心解释道：“这是咱们王府的秘密，你可不能说与外人。王爷常年酗酒，那阳气是用来戒酒瘾的。”
　　“戒酒？用那个什么阳气？”池奕匪夷所，继续套话，“既然它那么厉害，为何不用来做点别的，比如打仗？”或者造反什么的。
　　“灵气怎么能用来打仗？”大婶一脸迷茫。
　　于是池奕明白了，之前忘归楼火器配现代人的灵气，很可能和他这个天外来客有关，超出了原住民的认知范围。所以贺溪多半没有用灵气当武器的本事，造反不太可能。
　　前一阵子池奕读系统给的原书时，注意到淮王最后就是喝酒把自己喝死的。现在这位大婶说他是为了戒酒，倒还可信。这么说来，自己要是能弄来这灵气，岂不是救了一个人的命？
　　……
　　池奕发现自己在拼命找理由，说服自己应该按照贺溪的要求完成任务。他让自己相信这样做是为了自保，这不是他主动的选择，更不是被贺戎川嫌弃心态崩了之后的反应。
　　仗着人家看不见自己就把人压在身下这种事，在现代人池奕的眼里，确实有点缺德。——除非，这也是对方本来的意愿，只是他碍于那张冷漠的面具，说不出口罢了。
　　从之前贺戎川微妙的善意中，池奕便明白此人多多少少和自己有些情感联系。可要问暴君想不想跟他有什么身体接触，想不想跟他睡觉，他还真说不好。毕竟每次俩人粘在一起的时候，对方都不知道。
　　要不……先试探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仗着人家看不见就把人压在身下是不是不太好？
　　小贺：嗯，是不太好。（微笑）


第76章 
　　贺戎川躲池奕躲了有一阵了，一见到此人，他便不由自主回想起陇州城外那个夜晚，想到池奕接近他可能别有所图，给予他的一切可能都是欺骗云云。
　　他不敢细想，怕想多了自己受不住。在确证之前，他宁愿躲着，宁愿暂且当做不存在。
　　这些天他让自己变得比离京前更为忙碌，埋头在公文案牍之间，便没了那许多无谓的忧惧。
　　直到那日，池奕状似无意地邀请他去玉泉池。
　　他按兵不动，先拒绝了一次。池奕却不知何时和太医混成了同伙，哄他说天气转暖，身上的旧伤恐要复发，最好弄个药池子时常泡一泡。
　　他听后冷笑，玉泉池乃私密之地，常年守卫森严。无论是刺杀还是别的什么，选这个地方，似乎都不太方便。
　　但这次他答应了，还特意多带了几个暗卫。他觉得池奕定然会在这池子里做点什么。
　　……
　　玉泉池隐藏在草木之间，常年水汽氤氲，万物模糊朦胧。
　　贺戎川将一身疤痕埋入水中，不由得用指腹一一抚过。早年间他打仗不惜命，恨不得哪天以身殉了这破烂河山才算圆满，遂在通身上下积累了一道道痕迹。
　　太医说有的口子入肉太深，终生也褪不去。彼时他未曾在意，只当伤疤是他平定天下的功勋；如今才明白，那其实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暴虐，是杀戮的罪证。
　　想至此，他忽然后悔来这里了。他想藏好这些伤疤，不能给池奕看。
　　可他正要起身，便听见身后清朗的话音：“咦，陛下也在这里呀？我来得不巧，您若不介意……算了，我还是去门口等等吧。”
　　话是这么说，人自然没动。贺戎川本想骂他两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得把自己整个人在水里埋好，只一个脑袋露在水面上，别扭道：“朕不介意。”
　　“那我下来了。”此人的话音有种刻意的轻快，贺戎川愈发觉得有问题。
　　他快速一扫，见池奕坐在岸边，便转过头去。他此时不想看那个人，正如不想让那个人看此时的自己。
　　——可池奕居然不停地往身上撩水花！
　　耳边传来泠泠声响，贺戎川仅凭水花碰撞的节奏，就在脑子里创造出了画面，细致得连那人腰背的轮廓和睫上的水珠都一清二楚。
　　……都想成这样了，和真正去看又有什么分别。他最终还是没禁得住，抬眼本来说只看一下，可目光落过去时，却转不动了。
　　池奕没把衣裳脱干净，披着一件白得几乎透明的外衫，似乎是女式的，里头本该配整套的衣裙。但池奕只穿了那一件，这外衫又十分惜布，实际上根本没遮住什么。
　　这时池奕钻进水里，整个人在汤泉中焯了一遍，慵懒地歪在一块石头上。过了水的布料贴上他身形，让腰线托出个诱人的弧度，半透不透露出一点肤色。此人脸颊潮红眼神迷离，似乎是嫌水太烫了，他皱一皱眉，喉间涌出一声低吟。
　　“嗯……”
　　贺戎川觉得自己要炸了。
　　所以这就是池奕的目的？把他弄成这副样子，然后再开口求他什么，或者干脆拿把刀走过来刺杀他，他就会言听计从？
　　他一面觉得烈火焚身，要拼命压制才能堵住渴望；一面又在心里嘲笑那人愚蠢，如果自己会屈从于欲望，那么根本就活不到今日，池奕居然连这也想不明白。
　　然而他并没等到。池奕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他看，专注又紧张。
　　药汤浑浊，原本不大能看见东西，可架不住他这么个看法。刚才那一眼来得太猛，贺戎川感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许多陌生的反应，一定都被看到了。
　　他多少有些尴尬，侧过身子遮了遮，静待对方下一步动作。不上不下吊着的感觉十分难捱，他也只能强行忍住。
　　可不知过了多久，池奕好像突然就看够了。他猛地从池子里钻出来，捂着脸跑了。
　　……跑、跑了？！
　　……
　　池奕匆忙换了件干净衣裳，一路跑回屋里，把自己埋在被窝中。
　　丢！死！人！了！
　　要是在主角光环里，他弄出多销魂的声音都没事，可刚才……人家是能看见能听见的啊！
　　池奕被窝里扭来扭去。
　　他看到了，贺戎川在转头望向他的那一刻，眼神立刻就变了。不光是有反应，还是有很大反应。
　　以前跟他一起去玉泉池，在他身上乱动的时候，也见他有过反应。不过那应该是纯生理的因素导致的。而这次自己都没有靠近，只是摆了几个动作弄了点声音，对方居然显得慌乱，整个状态都不对了，这只能说明……
　　说明自己这个人本身对他来说，就是有意义的。
　　如果对方本来就对自己感兴趣，那再对他做什么，负罪感就会小很多了。
　　池奕：系统系统，你上次给的那本春宫图被我不知道扔那了，能再来一本吗？我要学习学习。
　　系统：每本书都只有一份哦。不过我这里还有高h小说，要不你看看文字版凑合一下？宿主喜欢哪种，要温柔的还是粗暴的？
　　池奕：……温柔的！要最最最最温柔的那种。
　　系统：好的稍等。
　　池奕从被窝里抓出那本突然出现的书，望着粉嫩嫩的封面和《玛丽苏小姐的梦幻之夜》这个书名，嘴角抽了抽。
　　系统：这是最温柔的一本，一定能让充满少女心的暴君满意。加油！
　　池奕：？？？
　　……
　　仔细研读了系统给的坑爹小说，池奕又花了好几天时间准备，如果不是皇庄里那二位再催了一次，他觉得自己能一直准备下去。
　　为了逼自己一把，他干脆直接定下了日期，撺掇着贺戎川在五月初五端午节办一场宫宴。
　　端午节本来和皇家没什么关系，池奕只是需要一个请客的借口。他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陇州之役方才结束，马上又要再换个地方对付农民起义，众多将领需要慰劳。朝中党派斗争不断，这次农民起义爆发，大家一致对外，吵架声才消停了一些，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增进朝野上下的团结……
　　这些道理贺戎川何尝不懂，但他以往操纵人心都靠枷锁刀剑，若是办一场宴会，他顶着那张人见人怕的面孔出现，大概只会起反作用。
　　可池奕信誓旦旦跟他保证，让他只负责出现，其余的都不用管，池奕自会搞定一切。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既然此人心存不轨，那就得给他不轨的机会。
　　于是端午节夜里，皇宫大殿灯火通明。池奕在一旁盯着场中情况，忽然想起了什么，悄悄叫来杨顺道：“你帮我去御膳房看看，我要的东西怎么样了。”
　　杨顺答应一声，又有些为难，“池公子，今夜朝中股肱都在，您想做什么可得掂量着点，千万不能乱来。”
　　池奕回头朝他灿烂一笑，“放心，我不会对他们乱来的。”
　　杨顺：……？
　　为什么这话的重音在“他们”二字？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一定把掉马写了TAT


第77章 
　　池奕刷好感的方式也十分简单，基本就是灌酒加卖惨加吹彩虹屁，一套舌灿莲花下来，就是再不待见他的老臣也跟他喝了几杯。
　　和这群人混熟了，他就开始了今夜的重头戏——吐槽暴君。
　　他滔滔不绝，从“陛下凶巴巴总是骂人”吐槽到“陛下不解风情根本撩不动”再到“陛下喝多了在地上打滚只能抱上床”，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众人一边偷着笑，一边用担忧的目光望向他——总感觉此人活不了多久了。
　　当事人就在后面听着啊！
　　池奕一脸无辜，像是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望向座上，甜甜一笑，“陛下不介意吧？”
　　座上那座冰山满眼森寒，通身透出杀气，引得众人提心吊胆。
　　良久，缓缓吐出一句：“差不多得了。”
　　——差、差不多得了？？
　　接着，凌厉眼神审视一圈，落在方才笑得最欢那人身上，话里是不容侵犯的威严：“你听池奕的话？”
　　大家想想也是，池公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自然怎么胡作非为都可以。但这位憨憨的仁兄就……
　　“你以为，”贺戎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他能抱得动朕？”
　　众人：？？？
　　池奕脸上一红，委屈巴巴道：“好嘛，确实不是我抱的。你在地上打滚，我是给拖去床上的。”
　　众人：……
　　这俩人故意的吧！
　　不过效果倒是不错，这之后虽然冰山暴君还是杵在那里，但气氛的确好了很多。池奕明白，让贺戎川主动说好听的话是不可能的，那就自己说点难听的话，对方听了却不发作，就能凸显他的善良了。
　　虽然没发作，但看他那脸色，的确气得不轻。池奕忽然在想，如果哪天贺戎川知道自己在主角光环里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那扒皮煮熟恐怕是不够的，就算大卸八块估计也不解气。
　　这边正在谈笑，杨顺悄悄蹭过来，“您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现在端上来？”
　　池奕刚刚还口若悬河，听见这话却陡然开始心脏狂跳。他木讷地点点头，一声不吭回到自己位子上，偶一抬眼，见贺戎川正在看他，四目相接时又立即躲开了。
　　他没注意到吧？池奕在衣服上蹭蹭手心的汗，猛灌一口凉茶，这时便有御膳房的小太监端个食盘来到他身边，用响亮的话音道：“池公子，您的粽子出锅了。师傅做的时候就觉得香，不敢先吃，您赶快尝一个。”
　　“辛苦了辛苦了。”池奕一脸云淡风轻，随手捏起一个扔进嘴里，连连点头，“嗯，好吃！你给师傅带些回去，替我谢谢他。”
　　这对话本来没什么，但当众人聚在一起把盏言欢时，他自己来这么一段就比较显眼。他成功吸引到了目标的注意，坐回来时，见贺戎川在盯着他。
　　他满脸纯良天真，指指桌上那一盘小粽子，“要尝尝吗？我让他们做的，用槐花作馅，香香甜甜的。”
　　他让人做的食物，自然不能直接摆到皇帝的桌上去。即便现在这种方式，贺戎川也只是看着他，并不回答。
　　池奕垂下目光，他知道贺戎川从没真正信任过他，可直接这样被拒绝还是有点难过。
　　“陛下没兴趣么……那就算了。”他努力笑了一下，怪难看的。
　　池奕默默转回来，又拿起个粽子咬了一口，露出里头包的槐花。花瓣切碎了泡在烈酒中，多加些香料再裹上糯米，酒的味道便不明显了。以贺戎川的酒量，只要吃上两三个，很快就会进入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状态。
　　可怎么才能让他吃呢……池奕皱着眉咬筷子头，忽而听见沉声一句：“拿上来。”
　　池奕眼里一亮，他就说嘛，他做的甜点那么好吃，暴君就算一开始犹豫，最终也一定会禁不住诱惑的。
　　他把一整盘小粽子都给人家放到桌上，贺戎川端过盘子背对着他，大概是不想让他看见吃相？反正过一会儿转回来时，就只剩下个盘子了。
　　见一切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池奕心中却没多少喜悦，反倒是紧张担忧越攒越多。他无心再对付那些朝臣，只管低头对付碗里的花生米，用余光观察上座那人。
　　终于，他见到贺戎川靠在椅背上，微微歪着头眯起眼，目光失去了焦点。
　　——他醉了？！
　　池奕叫了两声，对方果然没有反应，便让王禄找人处理宴席上的事，自己将眼神朦胧的暴君扶出了大殿。
　　是夜天星疏朗，无风无云。离开喧嚣拥挤的宫殿，到室外让暖风一吹，说不出的舒服畅快。
　　人道良辰美景今夕何夕，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夜晚吧。池奕混乱的心绪里像是加了一勺糖，他扶着怀里的醉鬼，没有回宫，而是继续向北，只和跟在后面的王禄说要吹吹风散散心。
　　“我是谁，陛下？认得出我么？”池奕在他耳边轻念。
　　贺戎川慢吞吞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似乎什么也没看出来，又耷拉回去了。
　　池奕放下心来，果然醉酒暴君能看到主角光环里的他，但并不认识他。其实如果为了万无一失，他完全可以再给这人灌两杯，让他彻底昏死过去，那自己做什么都没关系了。
　　但池奕还是觉得，做事不能太缺德。像现在这样，贺戎川虽然不认识他，但本能的反应都还在。到时候只要对方表现出一点抗拒，池奕就可以立刻收手。
　　一边这样想着，池奕一边进行着深刻的自我谴责。他伸出手臂揽着对方的腰，拥了半个怀抱，这人身上不知为何没有酒气，只有体味依旧是他熟悉的。
　　池奕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等今夜之后把一切都告诉他，关于自己穿书，关于原书的结局，关于拯救他的任务……除了自己在主角光环里做过的事，什么都可以告诉他。
　　一开始藏着掖着，是因为心虚，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因为怕被系统弄死才帮他的。可现在他明确地知道，原因早就已经变了。
　　池奕扶着他穿过重重殿宇，一路进了御花园。谷国皇宫的花园本来宽敞，但贺戎川自己不上心，宫里就没人打理，经年累月已成大片荒芜。
　　他们来到御花园一角，远远便听见泠泠水声，闻见槐花香气，甜甜的飘在空中。走近见林间藏了一座假山，瀑布连着溪水，四下散落满地槐花。周围没有槐树，一看就是特意放过来的。
　　池奕对自己的布置十分满意。虽然和小说里的玛丽苏小姐相比还差点吧……但他相信，只要足够温柔，环境那都不重要。
　　毕竟征怀宫的案头堆着公文，床头挂着利剑，实在不适合做这种事。
　　花瓣打着旋落在溪上，逐水流去。绕过瀑布，见洞里停了一叶小舟。池奕将怀中的醉鬼扶到船上，自己把王禄拽去了外头，吩咐他：“陛下累了，要在此处歇一歇。你帮忙看一下，别让人来。”
　　“歇一歇？”王禄翻了个白眼，一脸“我知道你在打歪主意”的表情。
　　池奕被这人气到，却想起刚看不久的原书里，王禄在起义军攻入皇宫时，帮万箭穿心前的贺戎川挡了几箭。于是在心里默默不和他计较了。
　　他回到瀑布后的山洞里，遍地花香之间，贺戎川阖目卧于舟中，神情安详。一身伤疤遮住，便全无暴戾之气。
　　池奕跪坐在旁边，扒着船往里探头，呆呆地看上一会儿，便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摸了摸他脸颊，手指一下下描着他的五官。
　　忽然，他傻笑出声，软软地道了句：“阿川，你真好看。”
　　船里的人浑身一僵，小船在水面上晃出涟漪。
　　“我之前在军营里跟他们说你好话，有一次突然没词了，我就来了一句你每天都能把我榨干。现在已经被他们传得，估计全京城都知道了吧。”
　　“……就剩我不知道了。”


第78章 
　　池奕自顾自念叨着，觉得船上的人听不见，也没期望得到什么回应。他随手从地上拎起一串槐花，身子前探，在贺戎川鼻子下晃了晃。
　　“好闻吗？”池奕见他双唇微动，生怕这醉鬼给一口吃了，便捋过花枝，将花瓣凌乱地洒在船上。
　　浅薄的星光铺洒在洞内，溅起的水花湿了槐花，溢出幽幽香气。
　　“你喜不喜欢这地方？”池奕盯着那似乎睡着了的人，嗔笑道，“你必须喜欢，我布置了好几天呢！这可是我宝贵的任务时间。——要是喜欢的话，我就再加个桌子加盏灯，以后我陪你来这里看奏折，风景宜人，是不是也就没那么想杀人了？”
　　他薅秃了一把槐花，用力一扬，花瓣纷纷而落，悠悠道：“其实啊，你这皇宫里挺美的。可惜你只顾着建牢房了，都不给自己留一点看风景的时间。”
　　“你有没有想过，把手里的工作分一些给下面的人？我知道你想治好这个国家，可也许你抓得越紧，它就病得越深呢？而且我记录了你的作息，你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早晚会猝死的啊……就算你有主角光环不会猝死，那、那也会肾虚！”
　　“哦——虚就虚吧，反正咱俩有一个不虚就行。”
　　池奕觉得自己开了个玩笑，应该笑一下，提了提唇角，只扯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表情。
　　不过准备了这么多，也不可能现在反悔。他把心一横，便也爬到船里，挨着贺戎川躺下。
　　船不大，不够平躺两个人，自然就挤在了一起。被夹在船和暴君中间，池奕反而很有安全感，他侧过身，脑袋搁在人家肩上，撒娇似的蹭了蹭，又在人家耳垂上啄了一口。
　　身边的人骤然一颤。
　　“滥杀无辜，苛政虐民……你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无论世人如何亏待过你，也不是你在其他人身上宣泄暴戾的理由，如果历史要审判你，我肯定不会为你说好话。”
　　“可是，”他垂眸，话音渐低，“不管有没有系统有没有任务，只要我还存在于这世上，就一定会尽全力，不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池奕一只手臂环住对方，身子再往里挤了挤，像是要粘在人家身上。
　　他慢慢闭上眼，耳边是流水潺潺，吸入的空气里，槐花香裹着面前人的味道，许是太过浓烈，竟把酒气都掩去了。
　　怀里的胸膛起伏，体温穿过衣衫渡给他。此刻他只想让光阴凝滞，他愿和这个人在小舟里待到天荒地老。
　　不必掺杂猜忌和解释，功利与阴谋，也不必互通什么心事。只要他们都在这里，就是天地间最好的事了。
　　……
　　“池奕。”
　　“嗯？”听见有人叫自己，池奕不假思索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一阵沉默之后，那声音高且清亮了一些：“池奕。”
　　“我在呢。怎么了？”他换了个姿势，将面前的人整个拥进怀里。
　　……
　　等等，是谁在叫他？
　　池奕倏然睁眼，见贺戎川仍是方才那个姿势，只是眼中再无一丝迷茫。那射向他的目光里有他熟悉的愤怒，还有以前从未见过的，心如死灰的绝望，刻骨铭心的恨意，搅在一起竟生出几分疯狂来。
　　怎么会这样？池奕吓了一跳，贺戎川醉酒后虽然能看见他，但以往都认不出他。难道还有什么特殊情况？
　　对方的目光锁在他脸上，缓缓道：“你的粽子的确做得高明，但你不知道，朕从很久之前便对你起了疑。”
　　池奕又是一愣，他没吃那粽子？这人没喝醉？可没喝醉怎么会看得到自己？
　　“你能听见我说话？”池奕拿起他一只手搓了搓，“能感觉到吗？”
　　贺戎川挑起一边唇角，手却任人搓了半晌才躲开。他没有理会池奕的提问，而是话音抬高了几分，一字一句问：“受何人所托？”
　　对这个问题，如果池奕想编故事糊弄过去，其实不难。但他忽然不想这样做，他已经把最大的真诚都给了对方，累得再无力气多编一条谎言。
　　“我自幼生活在淮王府，后来假扮姚丞相远亲，再被送进宫来。就是这样。他们每个人都能命令我，我必须为他们所有人做事。”
　　池奕的语气沉着平淡，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你来到朕身边，虚与委蛇数月，”他从齿缝中挤出字句，“究竟想要什么？”
　　池奕不愿回答了。他当然可以告诉对方今夜的真实目的，但他不想仅剩的那点美好也要拿出来毁掉。
　　这一次的沉默更久。池奕呆呆望着面前的人，脑海一片空白。
　　二人原本面对面卧着，突然，贺戎川从船底坐起来。池奕以为自己不回答惹恼了他，他要使什么刑讯逼供的手段，未料他在池奕手臂上拽了一把，将对方整个人平放在船底。
　　他用一只手抓住池奕两只手腕，举过对方头顶，牢牢压在船上。而后捏起池奕的下巴，固定在一个合适的角度，盯了他片刻，忽而俯身吻了下去。
　　……
　　池奕以前也趁暴君昏迷时偷偷亲过他，但他真的只是亲一下，连舌头都没敢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粗暴。
　　原来有力的武器不仅可以是冰冷的刀剑，还可以是温热的唇舌。
　　明明触感柔软，池奕却觉得自己在遭受攻击，暴君的横冲直撞犹如攻城略地，在每一寸所及之处强硬地标下主权。
　　起初，池奕只当是受刑，屏蔽感受待对方宣泄完毕即可。可这个过程实在持续了太久，慢慢地，他也从那份强硬中品出几分滋味。他渐渐记起了面前是谁，那粗暴便也勾人起来。
　　仿佛越是用力，就越要抓紧对方不肯放手。
　　池奕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浑身也开始发热。他口中本能地动了一下，喉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呜咽，对方立即一滞，而后却变得愈发疯狂。
　　小船剧烈摇晃起来，荡开重重叠叠的涟漪。
　　池奕感到自己的下唇被狠狠咬过。他莫名想起刚来这个世界时，被暴君死死牵制住，言听计从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就像现在一样。
　　……
　　最后也不知是怎么结束的，毕竟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翻搅中，池奕早已头晕目眩，不知今夕何夕。
　　那个人离开他的唇，意犹未尽似的，指腹轻轻抹上他唇瓣。良久，贺戎川抬眼与他对视，方才那许多心绪早已藏好，眸中只剩死气沉沉的黑色。
　　语气也漠然：“这就是你想要的，对么？”
　　说着，他拿过池奕的手，探上手心处灵气的入口。
　　作者有话要说：　　暴君不是真暴hhh


第79章 
　　贺戎川阖目按住池奕的灵脉，似乎在探寻着其中变化，片刻之后，他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这时的池奕脑子还不甚清醒，被这样的检查弄得既羞耻又愧疚，没多想就拿开他的手，急忙道：“不用验证了，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的灵气与淮王府相连，他想要你的阳气治他的酒瘾。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没做过其它不利于你的事。淮王能操控我的灵脉，他威胁我，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会用灵气来折磨我、杀我。”
　　贺戎川眼中现了几分讽刺，他摊开池奕的手掌，指腹摩挲着掌心，轻哼道：“朕本不通巫术，如何摸得出你灵气与谁相连。”
　　池奕闻言呆住，他摸不出来为什么要摸？故意让自己心虚，然后主动招供？
　　他什么时候也开始把这种机心用在自己身上了？
　　对面的人说罢，起身踱去船的另一头，望着飞瀑流泻轻声叹息：“原来是为了这个……数月以来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这个……”
　　“……池奕，朕给的这些阳气够不够？还要不要？”
　　他的质问低且阴沉，将一腔怒意吐成了一口悲恸。
　　池奕被他话音里蕴含的情绪刺痛，下意识地反驳：“不是、不是这样的！一开始是带了目的，可后来……就算没有人威胁，我也会……”
　　辩解的话说到一半，渐渐说不下去了。确凿的证据摆在面前，再怎么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满口深情最是容易，却没有一件事能证明是出自他的感情，而非他的任务。
　　池奕不再多说，闭上眼抿着唇，花一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埋下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为今夜做准备时，他就预想了最坏的结果，他猜测过无数种计划失败的可能原因，却根本想不到主角光环还能在贺戎川清醒时失效。
　　这包里的东西，是他手中最后也最不靠谱的一张底牌了。有没有用，全看暴君的良心。
　　他的身体仍沉浸在方才的狂风骤雨中，站起来的动作软绵绵的。他走到小舟另一头去寻那人，进入一米范围时差点习惯性扑上去，还好忍住了，只是慢慢上前，一边拆开布包举在手中，一边道：“你答应过不杀我的。”
　　“你不该死？”贺戎川说着，转过头，却在见到他手上那根细针时，蓦地愣住。
　　当日，他险些用一根针错杀池奕，自觉亏欠，便答应他来日可用此物抵一次死罪。可时至今日，池奕竟还要用一个物件来换自己不杀他么？
　　也好。就当是一个借口，总好过让池奕知道自己决不可能再伤他这个事实。
　　“答应你的事，朕会做到。”他夺了那针抛进水里，而后侧身欲下船。
　　池奕的心随着那根针一起沉入水底。见对方要走，他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歪歪扭扭地上前两步，一把把贺戎川拽回来，扑到他身后圈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脊背间。
　　“抱歉……”
　　感受到怀里的体温，池奕的鼻头有些酸。他确实很愧疚，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利用对方，即便是帮他，也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坏事做尽后生出的真心，也配叫真心么？
　　被他的抱住的身体打了个激灵，而后僵硬地站了好久，双拳握紧又松开，忽然开始掰圈在身上的手臂。
　　那动作太过强硬，虽然本意似乎是摆脱束缚，可推向两侧的力气用得大了，加上池奕此时浑身都软，一个没留意，竟扑通一声栽到了溪水里。
　　听见突如其来的水声，贺戎川猛然转身，只见池奕扑腾在一片水花中。他立即就慌了，甚至没想明白有什么好慌的，就出乎本能地下了水，寻向那挣扎的身形。
　　溪水本就不深，好好站着能露半个头，池奕只是觉得自己落水了，所以胡乱扑腾两下。刚发现脚能着地要站稳，却先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那人向岸边走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十分不知轻重。从加在身上的力气中，池奕读出了一股渴望，似乎想这样做很久了，却不得不忍耐，直至今日一齐倾泻而出。
　　他被极为轻柔地放在铺了槐花的岸边，睁眼见贺戎川半跪在身边，紧张地盯着他。可对方见他一坐下便立即睁眼，起身便走。
　　因为自己没事所以就不管了？池奕生气了，刚才被勒岔气的感觉还在，顺势就咳嗽起来。
　　听见咳嗽声，才走出没几步的贺戎川脚下一顿，原地犹豫片刻，转头看一眼那捂着胸口憋红了脸的人，顿时什么顾忌都没了。
　　他回到池奕身边，一边揽着他轻拍后背，一边在他手上按了几个穴位。
　　池奕的咳嗽大部分是装的，这样一按立刻就好了。可被他捏得舒服，就一直咳个不停，对方的动作就也不会停，到最后嗓子疼得受不了才作罢。
　　然后池奕便自然而然软在人家怀里，半张脸贴上他胸膛。
　　一时间，静得只剩水声花香。
　　半晌之后，贺戎川无声叹气，缓缓抬起手，帮池奕取下粘在脸上的碎花瓣，无奈道：“说了不杀你，我不会食言。不要再闹了。”
　　不要再闹了？
　　池奕被这话戳得差点掉泪，向来谨慎的人此时也开始撒泼耍赖。他把脑袋拱在人家怀里，带着鼻音嘟囔：“我也不想这样，我是被迫的，真的对不起……”
　　“不必说了。”贺戎川干脆地打断，将他放回花丛中，“衣裳湿成这样，再不换要受寒了。”
　　他起身往洞外走，只是在将要绕过瀑布出洞时，到底回头多望了一眼。
　　……
　　池奕见那人离去的架势，根本就没打算带自己一起。不过他此时确实不大走得动路，便一直呆坐在原地，脑子里空空的。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杨顺出现在了山洞里，后面跟的两个小太监还抬着肩舆。他见到池奕就匆忙上前，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往他身上裹了件披风。
　　“池公子，我们走吧？”杨顺一脸讨好的笑。
　　“嗯……”池奕迷迷瞪瞪站起来，被杨顺扶着坐上肩舆时，才反应过来，问：“所以我们去哪？”
　　杨顺表情一滞，随后却笑得更为灿烂，“陛下给池公子另找了住处，我们换个地方住几日，新鲜够了再回去。”
　　“哦。”池奕听惯了他的马屁话，也没多问，在肩舆上半躺下来，用披风把自己裹住。
　　深夜的皇宫寂静得只剩下更鼓声，仿佛一切复杂而微妙的心事都随瀑布流走，悄悄消散在无边夜色中。
　　池奕闭眼数着宫道边的更鼓，此时已近三更，暖风凉成了阴风，从披风裹不严实的缝隙钻进来，催出池奕好几个喷嚏。
　　肩舆停下，杨顺殷勤地扶他往屋里走。
　　这是哪里？池奕偶一抬眼……大内牢房？！
　　“为什么要来这里？”他站住脚步。
　　杨顺窘迫道：“是陛下吩咐……但是您千万别多心，陛下不是那个意思……”
　　片刻的惊讶后，池奕唯有苦笑。也没错，自己现在是处心积虑图谋不轨的奸细，确实住牢房才最合适。之后如果想在他身上用什么刑，也更方便一些。
　　自己兜兜转转，多活了这几个月，最终竟还是和原书的池奕一样，被关在牢里。就算暴君不杀他，他什么都做不了，完成不了任务，系统也会杀他。
　　池奕被带到一间布置得十分雅致的屋子，比上次住牢房时还要雅致几分。这房间没有窗户，杜绝了往外传递消息的可能。而墙上有不少钉子，墙边立着几个空的木架，想来是平时放刑具用的，他来之前临时被清出去了。
　　杨顺时时刻刻不忘卖好：“这地方原是牢房里关押勋戚贵族的，对池公子来说有些简陋了。方才赶着让他们收拾了一下，您先住着，过两日再给您添些物件……”
　　池奕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热情，扯扯嘴角道：“你们不必如此操劳，我没那么多讲究。”
　　“可不敢怠慢。这全是陛下吩咐的，说池公子往日都住在征怀宫，换个地方怕住不惯，让我们什么都给您用最好的，万不可委屈了您。”
　　“哦……那你们随意吧。”池奕实在看不懂那个暴君在想什么了。住牢房本身不就是最大的委屈么？
　　他把闲杂人等都赶出去，牢房管事的太监们看着对他挺好，但留他一人在屋里时，还是往门上插了三道锁。
　　若没有这些锁，此处倒一点不像个牢房。池奕心中默默感慨，给自己换了干衣裳，在柏木雕的细杆床上躺得四仰八叉。
　　嘴唇之间似乎还停留着温热而粘腻的触感，动一动舌头，还能还原方才是怎样的纠缠。一切接触到的地方，就像是被占有、被标记，从此打上另一个人的烙印。
　　可为什么现在会是这个样子……
　　脑子慢吞吞地开始工作，池奕忽然发现，之前一直忽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清醒的贺戎川怎么能在主角光环里看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这章会有人喊火葬场><）


第80章 
　　池奕匆忙叫出脑子里的系统。
　　池奕：刚才是怎么回事？贺戎川明明没有喝醉，我又躲在主角光环里，他为什么能看到？是你们系统出什么问题了吗？还是在某些条件下他就是能看到？
　　系统：唔，条件的话……大概他睁眼的时候就能看到吧。
　　池奕：……什么意思？我过来的第一天你就说，只要我进入原书主角一米之内，其他人就看不到我。你坑我？
　　系统：别往我身上甩锅，进入一米之内“其他人”就看不到你，其！他！人！不包括原书主角本人！
　　池奕：……？？
　　……
　　池奕：也就是说从第一天开始，他一直都能看见我？！那他为什么假装没看见？为什么今天又突然看见了？
　　系统：系统不知道，建议宿主直接去问他本人呢！
　　池奕：……你害死我了你知道吗！我在主角光环里做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暴君会弄死我的啊！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系统：人家看你玩得挺开心的，不想扫兴嘛……宿主记得你的任务哦，一个月快要过去啦！
　　池奕：滚！！
　　……
　　池奕打了个无力的喷嚏，扯来被子缓解身上残余的凉意。浑身酥软疲倦，却毫无睡意。
　　照系统这么说，自己完全会错了意，从一开始贺戎川就能看见自己对他做的所有事。可他为什么没有反应，还要配合自己？
　　肯定不是因为不生气不在意，他曾多次在主角光环里看到暴君压抑不住的怒气，当时还不知道原因。
　　只能是因为，贺戎川需要暂时忍下愤怒不拆穿自己，来获得什么好处。而今天，当他确定自己是受人指使来算计他时，就没有必要再装下去了。
　　贺戎川说他早就怀疑自己了，不然今天也不会发现那粽子有问题。可自己露出过什么破绽么？就算是在主角光环里，也没同他说过贺溪交给自己的任务啊！
　　在主角光环里，他只调戏过暴君，说要包养暴君，推倒暴君，扒过人家的衣服，在他的公文奏折上做过手脚，在他的脖子上种过草莓，还无数次骂暴君是暴君……
　　——他以为人家不知道而干的坏事，罄竹难书。
　　池奕忽然想起几个月之前，有一次他来牢房找贺戎川，看见一个太监在受刑。那个太监被发现泄露机密辱骂皇帝，不仅会死，还要在死前受非人的折磨。
　　而想想自己在主角光环里做过的事，调戏比辱骂更为冒犯，直接动手也比泄露机密更加严重。暴君估计早就想杀掉自己了，所以他曾经举着剑朝自己刺来，只在最后一刻收住。
　　愤怒可以暂时压抑，但不会无故消失。自己做了那么多捋暴君龙须的事，一朝爆发出来，必定会是十倍百倍的狠厉。贺戎川又答应过不杀他，那岂不是要用全部的能量来折磨他？
　　先把他舒舒服服关着，再精心为他挑选最残酷暴虐的折磨方式。
　　那太监的惨叫声犹在耳边，池奕似乎感觉自己身上也被鞭子抽开了血肉，蚂蚁爬到伤口处啃噬，锥心刺骨的疼痛□□着他的身体……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这只是他所见到的，在见不到的地方，必定还有他想象范围之外的恐怖刑罚。——原书作者就是这么写的，有些折磨人的手段太残忍血腥，为了不引起读者不适就不写了。
　　而即将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定是其中登峰造极者。
　　不知是不是这些设想让人毛骨悚然，生生催出他几个喷嚏来。池奕缩成一团，手背无意间擦过嘴唇，却被那触感弄得一呆。
　　所以刚才贺戎川他……是为了试探自己的意图，才那样做的么？
　　铺满槐花的山洞，瀑布、溪水和小船，他学着玛丽苏小姐制造出了梦幻的场景，却最终发现一切美好的想象都只属于自己，与对方无关。
　　他不愿相信事实就是这样，想起被从水中捞出来抱在怀里的一刻，他总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
　　——但他不能冒这个险。一旦心软迟疑，错过时机，也许之后真的会生不如死。
　　这时传来叩门声，杨顺轻手轻脚地进屋，提了一壶温热的茶水和一盆温热的洗脸水，见池奕瑟缩在床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池奕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人忙活，突然来了一句：“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哪里？”杨顺一愣，“您别急，陛下正在气头上，等过几日求求情，定会让您离开牢房……”
　　“我不是要离开牢房。”池奕坚定道，“我要离开皇宫，离开京城。”
　　“这……为什么啊……”
　　“原因就别问了。把一个人送出京城，这点小事对杨公公来说想必不难。你帮我逃走，我从此不会再回来。”
　　杨顺苦着脸道：“不难是不难，但您若是走了，他日陛下怪罪下来，谁担得起这么大罪过？”
　　放走他能是多大罪过？池奕心中冷笑，话音也冷下来：“惠州如今起了叛乱，你什么事都往他眼前塞，他就想不起还有我这么个人了。”
　　“这可行不通，陛下再忙也会念着您的。”
　　池奕被他说烦了，觉得他这样百般推脱，就是因为自己没给好处。于是便道：“我在征怀宫的床榻下有个漆盒，里面有张纸是给你的。用那个换你救我出去，你看看够不够。”
　　这回杨顺终于点了头，只是临走时又啰嗦一句：“池公子还是考虑好……是否真的要走。”
　　……
　　住在牢房的日子里，池奕的确好吃好喝，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生活质量一点不比以前差。可每当他想问问平定农民起义的进展如何，或者这几天暴君心情如何，都会被牢房里那些人不留痕迹地转走话题。
　　不过这也没什么问题。一个潜伏在宫里的奸细被抓了，当然不能再让他接触到这些事。池奕刻意回避了一些可能影响心情的揣测。
　　预料中的酷刑折磨没有到来，他自己却先病了。
　　那夜被从水里捞出来后，他连打了几天的喷嚏，原本觉得过两天就好了，也没和别人提起。但过两天没好，反而开始发烧。他又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最好还是不要惹事，卧床休息几天就会自然痊愈。
　　就这么一直拖了下去。直到某天，他起身去拿小太监送来的晚饭，发现自己发烧发得头重脚轻，一个没站稳，竟直接栽倒在地。
　　……
　　征怀宫的外间，王禄正在整理桌上各式公文。这件事他以前是一个人在偏殿做的，可近些天池公子不在，陛下好像是适应了有人在身边，独自待不住，就让他坐在外间充充人气。
　　最近陛下愈发废寝忘食了，有时甚至通宵坐在案边。而杨顺那势利东西也不知抽了什么风，一个劲儿把惠州战报往桌上放。那些琐事本就无须陛下亲自处理，可他来者不拒，似乎不停地做事，就不必面对别的什么事了。
　　门口来了个手下的小太监冲他招手，示意有事禀报。他去到门口，小太监压低话音道：“牢房里那位受了风寒，如今不大好。您若是看他碍眼，那边的大夫有咱们的人，趁机悄悄下手，不会留下痕迹……”
　　王禄的脸色登时一变，“怎么不大好？能治么？”
　　“风寒一直拖着，给拖垮了。能治是能治，不过大夫说，治成什么样全听您的。您若不想他死，治傻了治残了都凭您一句话……”
　　“放肆。”王禄抬手就扇了那小太监一耳光，“我看他碍眼便杀，我是奴才还是主子？既然能治，那便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只要不是活不成了，不用来报。”
　　他将那小太监赶走，重重哼了一声。他十分看不上那个叫池奕的家伙，早就觉得是奸邪小人来蒙骗陛下，如今果真如此，要是此人落在他手里，定然没有活路。
　　但他不可能真对那个人下手。他知道陛下虽然恨他，却也更在乎他，这样的人只能远远搁着，知道他还好好活着就够了。倘若池公子真的傻了残了死了，自己总不能永远瞒下去，只要让陛下知道……
　　自己跟了陛下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在乎一个人，所以会有什么后果，他完全无法预料。
　　他一回屋，却听得一声：“什么人活不成了？”
　　王禄方才忘了陛下的听力远胜常人，忙笑道：“没什么，一点小事，就不给您添堵了。”
　　贺戎川原本只是随便问问，听见“添堵”二字却眼皮一跳。近来，他总是把许多无关的事往同一个方向联想。
　　王禄见对方神色不对，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这世上还有其他什么人什么事，能给陛下添堵么？
　　“如实说吧。”贺戎川已有数日没怎么睡，字句中是掩藏不住的疲惫。
　　王禄道：“是……池公子，他病了。”说完便低下头，不愿看对方的反应。
　　许久，他听见似乎竭力压抑却仍止不住颤抖的话音：“……什么病？现在如何了？”
　　王禄暗自叹口气，“奴才也不清楚，您若担心，那奴才去牢房找个管事的来给您回话。”
　　“不必了。”贺戎川忽地起身，大步向外走去，“朕自己去看，不许声张。”
　　……
　　快走到牢房，贺戎川才蓦然反应过来，自己的灵脉与池奕相连，倘若他果真病危，自己怎么会没有任何感觉？
　　除非他是装出来的。他根本没事，只是要诱自己过去，利用自己对他的心软，再骗些什么东西。
　　所以现在，应该转身回去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上前两步，让人去开牢房的门。


第81章 
　　一进到牢房里，便见几个小太监在角落里煎药。贺戎川瞥了王禄一眼，他连忙道：“病情不等人，索性就在此处煎药了。下面这些人都嘱咐过，您放心。”
　　他自以为说话周全，却见贺戎川面色一冷，“病成什么样，连煎药都等不得？”
　　王禄讪笑，“病得不重，不重……”
　　“领路。”
　　牢房靠里的上房内，坐着几个从太医院请来的大夫。病人是看完了，可他们得了吩咐这位是大人物，谁也不敢走，就只能一起守在屋里。
　　贺戎川叫了两个太医出来，问清池奕只是寻常的风寒，一直拖着不治给拖成了这样。偶然间人摔了一跤，病势一齐发出来，看着凶险，实则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听完放了心，却也便蹙了眉，倘若池奕早就知道自己受了风寒，为何始终不延医问药，要拖着忍着？
　　——忍到发作出来时，故作凶险让自己知道，担心他怜惜他，便不计较他的罪过了？
　　贺戎川冷哼一声，听上去是池奕能想出来的计策。面对这样的心机，他现在应该发作了容许池奕病成这样的下人，然后立刻离开这里，不去看他，不给自己心软的机会。
　　可是……专程来了牢房，这样走掉不是白来一趟么？既然人还昏迷着，那他看一眼再走……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他只是太想看他一眼了。
　　贺戎川在牢房门口站了许久，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让王禄遣散太医，随后独自一人进了屋。
　　雅致整洁的牢房里，安静得听不见熟睡之人的呼吸声。贺戎川缓缓走向床榻，他记得自己从前也时常看池奕睡觉，那人会在梦里忽然傻笑出声，会抱着他的手臂说梦话……
　　现在回想，那时的池奕真的睡着了么？还是为了讨他欢心、获取信任，为日后从他身上谋算些什么做的准备？
　　一想这些他就胸前隐痛，他将纠缠的想法暂且撇到一边，在床边坐下。
　　而今日的池奕不再是往常那样。他的脸整个小了一圈，面色以苍白为底，颊上涂着几块不协调的红晕。他紧拧双眉，时不时不安地转一下头，似乎很不舒服。贺戎川将手背贴在他额头上，烫得他一疼。
　　池奕原本就半梦半醒，感到有人碰自己便睁了眼。他只记得自己睡过去前摔了一跤，其它一些记忆还没在脑子里存放好，所以见到贺戎川时，对此人的认识还停留在以前的状态——靠近了就看不到。
　　他虽然浑身都在疼，却硬扯出个灿烂的笑，笨拙地拱进人家怀里，抱着人家的胳膊在脸上蹭了蹭，委屈巴巴地说：“阿川，我头好疼，好难受……你亲我一口好不好。”
　　熟悉的体味让他觉得安心，正想在这里睡一觉，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一句低低的：“何苦呢……”
　　贺戎川望向怀里的人，这副模样当真可怜。若非早有准备，兴许已经陷进去听他摆布了。
　　这话一出，池奕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惊恐地觑了他一眼，而后立即推开他滚到旁边。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浑身的颤抖也不知是吓得还是病得。
　　贺戎川闭了闭眼，反复告诉自己此人曾欺骗他、背叛他，表现出的一切殷勤都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然后从他手里拿走想要的东西。
　　而现在，他应该义正言辞地指责面前的人，让他断绝那些狡诈狂妄的念想，或者干脆直接离去，用冷漠让他死了这条心。
　　但是，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却朝角落里的人伸出手，轻声道：“过来。”
　　池奕抬头看他一眼，竟像看见什么猛兽似的，立即往后退了退，贴到墙上退无可退，只能把头埋起来，像鸵鸟一样假装自己不存在。
　　对方这些反应刺得贺戎川手臂一抖，他干脆整个人上了床，身子向里探去，将池奕抓回自己怀中。
　　他松松地圈着那人，手在他身前轻拍。病了的人身上很软，似乎多揉两下就会碎掉，他眼中难免盛了些愧疚。
　　——是他亲手把在乎的人逼成这样的。是他的错。
　　池奕躺在这个人怀里，始终无法放松，觉得圈住他的手臂随时会将他勒死。迷茫之下，他下意识蹦出一句带了鼻音的：“你是……来报复我的吗？”
　　这话说完，他立即被箍得愈发紧了。身后的人贴在他耳边，低低的话音将热气喷在后颈：“这事以后再说。不许再折腾自己，听见了么？”
　　“折腾自己？”傻乎乎的池奕一听这话就急了，一把推开他，扔掉自己身上的被子，瞪着他说，“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做好了和暴君吵一架的准备，然而贺戎川并不理他，而是强硬地将他拽回怀里，按住他挣扎的手臂，扯了被子包在他身上。
　　“别乱动。”贺戎川侧过头淡淡道，“烧还没退，不能受风。”
　　池奕被人完全固定住，眨了眨眼，想从这话里品出些许滋味来，脑子却根本不转。
　　这时王禄敲开门，端来刚煎好的汤药。贺戎川接过来递给池奕。见他不伸手，便将汤药拿走，自己吹了吹，尝一口没那么烫了，就抵在池奕唇边。
　　池奕躲开，把头完全扭到另一边，根本不转的脑子也不允许他忖度措辞，一脸天真地问：“有毒吗？”
　　“你……”贺戎川明显是被他气到，话音愈发阴沉，“自己喝了，不要让朕帮你。”
　　还没睡醒的池奕似乎就认定了那是一碗毒药，试图往外挪动，“我不喝，你说了不杀我。”
　　他很快被按回原位，听见身后之人咬牙切齿道：“这可是你逼朕的。”
　　接着，他的头被强行掰过去，贺戎川按住他后脑不许他乱动，自己从碗里啜了一口，然后俯身吻在他唇上。
　　“唔……”
　　湿漉漉的温热触感灌了他满口药汁，池奕整个人懵掉了。他含着药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于是唇瓣被对方撬开，他感到自己的舌头被卷了一下，引发自然的吞咽。
　　药汁都被咽下去时，贺戎川终于放开了他。池奕咳了两声，脸上愈发红了，埋下头喃喃道：“又是试探么……明明全都告诉你了，还有什么好试探的……你是不是亲我上瘾？就不怕感冒会传染……”
　　再抬头时，竟被对方盯着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凌厉如刀剑，却又掩藏不住锋利下的悲恸。
　　“我、我自己喝。”池奕对眼前的一切都想不通，为了掩饰尴尬，拿过药碗一口气全灌了下去。他擦擦嘴角药渍，一句“所以真是治病的药吗”还没问出口，就又被那人抓进了怀里。
　　池奕感到自己重新被包了一圈被子，又让那人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脑袋枕在他胸前。药劲弄得人困倦，他虽然怕身后的人怕得要命，竟还是就这么在人家的怀抱里睡着了。
　　……
　　贺戎川一动不动地坐着，怕惊醒了怀里的人，直到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才侧过头望向他的睡颜。
　　虽然带了病容，眉眼间的俊美还是难以掩盖，甚至因为多了几分柔弱，更惹人怜惜了。
　　自打认识池奕以来，贺戎川从没有这么长一段时间不见他，想得情难自禁，俯身过去在他的眉心吻了一下，向下滑到鼻尖，最后是嘴唇。唇瓣上沾了微苦的药味，他轻轻舔舐吮吸，心里便生出几分躁动来。
　　他苦笑，是他高估自己了，什么看一眼就走，他看到池奕如何还舍得走。倘若不是池奕身上有伤，他觉得自己定然不会停在这里。
　　不过，他怕自己再做些什么的话，也会像当时在那小舟上一样，掺在渴念中的，是无处宣泄的怨恨。
　　他还是控制不了对此人的恨意。看池奕方才那个样子，似乎也不愿见到他吧。
　　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一切暂时搁置。池奕住在这里很安全，接触不到任何可能伤害他的人。过上十天半个月沉淀下来，再见面时，是否就能多记起一些彼此的好处？
　　记不起也没关系，他可以等。反正这个人无论如何都是他的，总不能跑了吧。
　　……
　　池奕迷迷糊糊睁眼时，本想躺回去再赖个床，却突然记起上一次醒来时发生了什么，顿时就清醒了。
　　他原本就担心贺戎川会想起自己，没想到他不仅想起来了，居然还亲自到牢房里来，估计是打算怎么折磨一下自己吧？
　　可他来了之后，却发现自己生病了，所以没有动手。池奕记得当时，自己问他是不是来报复自己的，他说……以后再说？
　　他的意思是，折磨一个病人没什么意思，要等自己好了再下手？！
　　而且贺戎川还觉得自己是故意生病的。为什么要故意生病？为了博取他的同情？生个病都是耍心机，现在自己在他眼里，已经是这么个形象了么？
　　池奕来不及感伤，比起难过，他更多是害怕。
　　当天傍晚，杨顺带着几个太医进来，二话不说就让他们轮流给池奕把脉，又讨论了一会儿病情方才离去。池奕莫名其妙地望着杨顺，“这是怎么回事？这么隆重？”
　　杨顺压低话音道：“池公子之前和陛下说什么了？陛下出去就让太医每日早晚给您看病，还把伺候您的下人都罚了……”
　　池奕盯着他，缓缓道：“给你的东西应该拿到了吧，够不够换我离开这里？”
　　杨顺一愣，“可是您的身子还弱着，现在不能吹风啊。”
　　“那也要走。”池奕一字一句，话音坚定，“他已经想起我了。再不走，我就没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朕的人总不能跑了吧……诶哪去了？？


第82章 
　　杨顺皱眉道：“可是池公子，您为何一定要走？没有人会对您不利啊。听王公公说，陛下在征怀宫里还时不时问起您，还每天都让人打扫您的床铺……”
　　“他问起我，是在琢磨什么时候弄死我，打扫我的床是为了搜查违禁品——你到底帮不帮我？”
　　“……好吧。”
　　池奕向太医要了半个月的感冒药，把房间里看上去值钱的小物件揣了一些，次日夜里，便跟着杨顺溜走了。杨顺显然事先摸过路，他们出了牢房，再出皇宫的角门，一路上竟没见一个人。
　　池奕站在门口回望皇宫，难免带了些心酸不舍，却又立刻被恐惧淹没，不给自己留一点后悔的余地。
　　之前那些纠缠不清如今终于打成了死结，他只能抛下过去，重新开始。
　　出了皇宫，那里有杨顺的手下在等。池奕一见到那人便认出来了，这不是当初那个把郭遇带到朱紫苑，诱使他打死田更的人么？他是杨顺的人？
　　池奕回头盯着杨顺问：“之前考生到中央军闹事，是你搞出来的？”
　　杨顺先是讶异，随即了无痕迹地一笑，“人多眼杂，池公子这便走吧。”
　　果然是他。可煽动这两伙人的矛盾对他一个太监能有什么好处？池奕纠结了一会儿这个问题，突然意识到这些事从此不再和自己有关了。
　　“多谢杨公公，宫里再帮我拖一拖，我往南走，过几天就找不见了。以后你来南边，咱们要是碰上了，我请你吃饭！”
　　池奕朝杨顺粲然一笑，然后让他的手下给自己弄了辆车。临走之前，他还有几个地方要去。
　　他先去了姚丞相府上，说自己在宫里出了点状况，要找地方避一避。然后他就管姚丞相要东西，上次他把吴法的罪证送了过来，他需要判决结果。
　　姚丞相派人去刑部的工夫，他又去了田新府上。这孩子之前回家操办他哥的后事，最近才回到京城。他家在惠州，知道不少与叛乱有关的信息。而池奕相当于是他的恩人，他自然言无不尽。
　　平息叛乱完成任务这件事，不一定要从原书主角下手。既然自己能自由活动，还不如直接去叛乱发生的地方，那里那么混乱，就算京城来人找他也无从找起。
　　既然决定去惠州，他就又找上了徐将军。徐检和全国各地的将领多少有些交情，池奕管他要了一份文书，就说自己是中央军的人来了解叛乱情况。
　　做完这一步，他回丞相府拿了刑部的判决，出城门时还去郊外皇庄找了假扮他父母的大叔大婶，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走。他怕自己逃走被发现，暴君会找这两个人的麻烦。却被他们拒绝了。
　　最后只剩池奕一个人，抱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书，坐上了南下的船。
　　远离京城，他终于觉得自己安全了，于是便腾出些心思用来感怀。也许是他投入太过，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皇宫和京城，不属于这个世界，更不可能属于某个人。
　　保护自己的方法，就是当一个无情的做任务机器。
　　……
　　大内牢房中，杨顺派了自己手下的小太监守在关押池奕的房间门口，又挑到一个自己握有他把柄的太医。每次只由这二人进屋，出来时就说池奕一切都好。
　　王禄每天都会派人到牢房询问情况。虽然杨顺偷着把所有棘手的公务都堆到征怀宫案上，但陛下忙到深夜之后，总会状似随意地问一句池奕如何了。
　　于是王禄只能按手下人从牢房听来的说法回话，就说池奕一切都好。
　　他这样说之后，陛下便不再追根究底，也再没提过要去探望池奕的事。他曾经试探着问过这事最终要如何解决，得到的回复却只是一句“再等等”。
　　他不敢再多问，每次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能明显感到陛下的神色立刻就不自然了。这是陷得深了。
　　可他只能在旁边干着急。陛下都不怎么与人说话，哪懂这些事？就这样坐着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
　　池奕坐了几天的船来到惠州，说来也怪，在牢房里躺着时他的病越来越重，出来晃悠几天竟差不多好了。于是他愈发坚定了自己应该远离皇宫的想法。
　　下船一打听，原来惠州已经被起义军占领了。巢勇带领众人击败惠州守军，冲进官府，将谷国的官员和士卒通通关在城外。
　　而他们则煞有其事地当起了土皇帝。巢勇在惠州建国登基，为了跟谷国叫板，他们定国号为“咕”，于是原来的惠州城就成了他们大咕国的全部领土。
　　池奕听完嘴角抽了抽，所以自己的任务目标是，灭掉这个咕国？
　　他决定先去惠州守军被关押的地方看看情况，本来一路都在想怎么混进去，到了之后发现自己多虑，门口站 的两个守卫居然在靠着墙睡大觉。里面不少人都看见了，却似乎没谁想要出来。
　　池奕悄悄溜进去，拿着徐检给自己的文书找到了惠州总兵孟平。这是个熟人，曾经是中央军的副将，池奕在京城的军营就见过他。但池奕在他叫出自己名字前就做了自我介绍，他说自己名叫徐忠。
　　池奕靠着他一贯的伶牙俐齿成功取得了信任，混进去打探消息。孟平告诉他，起义军虽然都是一群文盲，完全不懂排兵布阵，但那股不要命的猛劲来势汹汹。惠州守军多少年没拿过刀了，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现在大家都不反抗了，往京城和附近的州府发了求援，便只管等待援军。但咕国军队已经开始攻打陇州城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池奕一听就觉得不靠谱，起义军现在正在攻打陇州，下一个打哪还不知道，附近谁肯把自己的兵借给孟平？找京城求援倒是有人管，但那太慢了，陇州守军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而且，他的任务只剩下一个月的期限了。
　　幸好他想起来，当时离开陇州时还留有后手。他整理好惠州的情况，打算接下来去陇州碰碰运气。
　　——忙碌起来时，许多萦结于心的事便也暂时被忽略了。
　　……
　　征怀宫的灯烛一直亮到后半夜，晚饭时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端上来一碗南瓜布丁，贺戎川当时没发作。可深夜找一份公文时，他却无意间翻到了一本很久之前的奏折。
　　本是一份寻常的探讨六部职能的奏折，却让人在上面涂涂画画，愣是把原来简单的六部扩充得庞杂繁复，那字还写得歪歪扭扭缺笔少划。
　　那个时候，他就是根据这样一些涂画，构思并建立了朝中新的机构。如今的走势也证明了，这些方案的确是在帮他。
　　这些事弄得他完全无法专心，于是只好听从那个人的建议，先休息片刻。
　　他踱步出门，独自在廊下立了半晌，夏夜暖风打得人凉透心扉，翻飞衣袂融进无边夜色寂寥。
　　见王禄走过来，他突发奇想吩咐：“你找些工匠修葺御花园，将偏僻荒芜处拾掇干净，不必往上建什么，打好基底便是。”
　　王禄答应一声，面露喜色。他手里捧着裘衣，披在自家主子身上，拢了拢遮住风。
　　贺戎川皱眉，“将要入夏了，穿什么裘。”
　　“哦……奴才疏忽了。”王禄讪笑着收回衣裳，随口道，“做了半年才做出一件衣裳，看着喜欢，便不小心拿过来了……”
　　“何物要做半年？”贺戎川觉出此人今天不太正常。
　　王禄把那衣裳捧给他，“是狐裘。半年前军营闹事时，那些士卒感念您的恩德，献了狐狸皮来。当时奴才得了吩咐……奴才让人将那皮毛制成裘衣。”
　　“得了谁的吩咐？”
　　问完他自己先是一愣。
　　王禄垂着头道：“奴才知道您不愿提起，可也不愿看着您为它伤怀……”
　　“朕为他伤怀？”贺戎川眉头拧紧，“你如何得知？”
　　“您夜夜难眠，通宵达旦……”
　　“朕那是为了惠州的叛乱！”
　　王禄眨眨眼，“奴才说的就是惠州的叛乱啊。您说的是什么？”
　　贺戎川：……
　　他忽然大步向外走去。
　　王禄把那狐裘仔细叠好，小跑着追了上去，“陛下这么晚要去哪？”
　　“……牢房。”
　　作者有话要说：　　咕咕咕~小红花坚持了三天我又咕了><


第83章 
　　当贺戎川离开征怀宫去往牢房时，路边盯梢的小太监就报给了杨顺。所以一行人来到那间牢房前的时候，众人发现平时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居然消失了。
　　牢房管事的连忙去拿备用钥匙，此时贺戎川便已预感到了什么。
　　房门打开，他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满腔愤怒竟不知该对谁发。他只得阴沉着脸坐在那张池奕曾睡过的床榻上，命王禄派了两拨手下，一拨找人，一拨查问。
　　他觉得池奕定然是被什么人劫走了，用以威胁自己。待到查出来后，他的怒气便要转化为最残暴的刑罚发在那个人身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王禄上前轻声禀报：“整个牢房都翻了一遍，没见一点踪迹。牢里的人都说，他们只从守在这房门口的小王口中听说池公子的消息，小王说池公子一切安好，他们便这样上报。奴才有罪，未能明察……”
　　“小王？与你是何关系？”
　　“就是个牢房做粗活的，奴才不认得。现在牢房里也找不见此人，依奴才所见，不如先找丢了的人吧？”
　　贺戎川冷哼一声，狠厉道：“人要找，奸人也要查。牢房翻不到就翻宫里，宫里翻不到就翻整个京城，这两个人朕都要见到！”
　　王禄带着一伙太监去了，回到征怀宫，他又把暗卫叫出来，两拨人同时搜索宫中。他自己脑子乱得很，无心做事也无心入睡，就拥着那一袭狐裘枯坐到了天明。
　　天蒙蒙亮时，王禄终于揪了个浑身发抖的小太监入内，一把扔在地上，“这便是小王，一直在杨顺房里躲着，只找到此人，杨顺本人不见了。”
　　小王跪在地上又是请罪又是求饶，半天才说到重点：“大概十天前，奴才看见杨公公和池公子一起从边门出了牢房，然后杨公公就让奴才说池公子一直在里面。方才杨公公听说您要彻查，把奴才一个人扔下自己就跑了……”
　　贺戎川渐渐攥紧了拳，沉声问：“杨顺把池奕劫哪去了？”
　　“不是劫的，杨公公把池公子送出宫，外头有人接应，池公子想去哪便送他去哪的。”
　　座上之人的脸色顿时阴了，狠狠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
　　王禄踹了一脚小王，“陛下面前还不如实回话，知道是什么下场？”
　　小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叩头，“奴才说的句句是实话，是池公子自己要走的，他们离开牢房时，杨公公还问池公子打算去哪，池公子说还没想好……”
　　殿内是长久的沉默，灯花摇曳，映得四下明灭闪烁。
　　一腔愤怒无处发了。
　　贺戎川一直垂着头，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许久方缓缓抬眸，其中波光静寂如死水。
　　“这奴才是何来历？”他淡淡问，仿佛方才的话未在他心中留下什么波澜。
　　王禄道：“本是牢房的下等太监，攀附了杨顺，杨顺便让他改姓王，到处说同我有亲，也替杨顺做了不少脏事。”
　　贺戎川听罢点点头，随口道：“宫里竟又不干净了，以儆效尤吧。”
　　王禄担忧地望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劝，拖起地上的小王出了屋门。他将此人交给手下小太监，吩咐道：“把以前那口煮人的锅拿来，一边煮一边剐了，让他惨叫，命各宫都派人来观刑。”
　　小王被拖走，哭喊求饶声渐远，王禄方回到征怀宫里，却见贺戎川正在起身，又似乎突然眼前一黑，险些摔倒。他匆忙上前搀扶，往日挥舞刀剑的臂膀此时十分无力，听见对方气息发虚：“去……让暗卫……找人……”
　　王禄连连答应：“那奴才便和他们说，宫里找不到便在京城找，再找不到……”
　　“不必在京城找。”贺戎川尽管脸色苍白，还是渐渐站稳，“池奕在京城没有藏身之地，定已跑远。往南、往西各派几人，连那杨顺一同搜寻。”
　　“是。”
　　天色熹微，夏季清晨薄薄一层日光透过窗棂，些许暖意似乎掩盖了昨夜风雨。
　　贺戎川试图摆脱王禄的搀扶，向外挣了挣，却不知怎的用不上力。他面色发白，气息也是抖的：“是早朝的时辰了……拿朕的朝服来。”
　　他说着便剧烈地咳了两下，心神损耗，身上便也乱了。王禄要扶他坐下，担心道：“您身子不适，早朝不如停一日吧？”
　　“朕……即位五年来，但凡人在宫中，未有一日不朝。不过一夜没睡罢了，不要紧。”
　　王禄叹气，“陛下这般辛苦，又是为了谁呢。”
　　贺戎川愣住，听到这话他忽然发现，这几年夙兴夜寐，将全部精力投入无尽的朝政之中，竟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毕竟，即便他能以一人之力肃清朝野开创清平盛世万古流芳，或许也无法得到他最想要的。
　　王禄看见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想通了。他把失魂落魄的人送进里屋，吹了灯，点上安神香，然后将屋里窗户全关死，又让门口的太监侍卫都站得远远的。
　　……
　　池奕独自离开惠州城外的庄子，徒步穿过郊野，向陇州走去。
　　来到这个乱七八糟的时代已有大半年，他早已锻炼出了胆量，不再害怕在兵荒马乱中穿行。任务剩余时间已不足一月，他根本来不及犹豫。
　　但他难免还是觉得委屈。之前一直待在皇宫、待在暴君身边，总有一种被照顾的感觉，无论去哪都知道身边跟着暗卫，可以舒舒服服做任务。
　　可是现在……池奕摇摇头，说他被系统坑了也好，自己作死自己蠢也好，反正他已经在自以为存在的主角光环里做了太多荒唐事，不可能再回去了。
　　进了陇州城，陇州太守一认出是他，就握着他的手感激涕零。他之前听了池奕的建议，将巢家的老弱妇孺都看管起来，当时不明所以，直到巢勇在惠州发难，才意识到自己手握着要挟他们的筹码。
　　池奕留在陇州商议了两天的对策，然后借匹马回到惠州守军在的地方，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
　　他一回来就被孟平抓了过去。孟平以总兵的身份给朝廷写了官方求援信，又觉得不能完全放心，为求保险打算再给徐将军写一封。他估计池奕和徐检关系匪浅，就想让池奕在信上也说两句。
　　池奕正好也想和京城那边通通气，将自己初步的计划告诉他们。他难得心情好，洋洋洒洒写了四五页，甚至把一路南下的风景都描述了一遍，写无可写还不尽兴，画了个漂亮的颜文字作为结尾。
　　老战友之间寄信自然有特别的方法，孟平抓了一只中央军专用鸽，告诉池奕这鸽子只要两三天就能飞到京城了。
　　……
　　宣威将军徐检的府邸就是中央军官府的后院，这天忽然来了只信鸽，他讶异地取下厚厚一摞纸，歪在树荫下看起来。
　　“看剑——”
　　他抬头，见自家妹妹徐桐身着铠甲，举着一把剑朝他刺来。他无奈，只得拔剑挡了两下，将她推开，无奈道：“你就这么回来了？我说婉嫔娘娘，你都嫁到宫里了，哪有动不动回娘家的规矩？”
　　徐桐不屑道：“宫里忙着找人乱成一团，整天吵吵闹闹，根本待不下去，也早就没人管什么规矩了……再说谁嫁到宫里了？我进宫只是给徐家充门面的，这你都不知道？”
　　她说到这个，徐检就压低了话音问出心中好奇：“桐儿，你说陛下……真的从没去过你那里？”
　　“去过啊，他去我那里是因为——那个姓池的在我那里。他满脑子都是那人，一个眼神就看出来了，这不，人家走了还上天入地地找呢。”
　　“不对啊，”徐检皱眉，“池公子有一次和我说，他只是装给姚丞相看的。”
　　“他当然那么跟你说了，要真是两厢情愿的事，还用得着跑么？也不知道能跑到哪去。”
　　徐检觉得很有道理，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他倒是跑去了个好地方，那些暗卫找不到的。”说着便把手边一摞信给她看。
　　“惠州城外守军被关押的庄子？……有趣得很。”她看着看着就笑出来，将写了军情谋划的第一张还给对方，然后把剩下几张废话拿在手里，“这些归我了。正好我最近想画南边的风景，就照着这个吧。”
　　徐检担忧道：“但是……池公子信任我才告诉我这些，你可别带进宫里泄露人家踪迹。”
　　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能泄露给谁啊。春阳宫里唯一一个脑子好使的吴嬷嬷，前些天突然被人打发出宫了。其他人恐怕都不知道宫里在找人吧。”
　　她说着，将池奕的信揣进怀中。
　　……
　　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晚，皇宫里因为翻修和翻人，到处被搞得乌烟瘴气。御花园里，大约只有角落的假山与溪水能偷得片刻静谧。
　　瀑布后的山洞里铺着一层枯萎的槐花，显然是有人从别处摘的，特地用来布置这山洞。溪水尽头拴着一叶小舟，贺戎川独自仰卧在船上，出神地望着瀑布飞溅。
　　十天了。从他知道池奕弃他而去派人找寻起，已经十天了。
　　——没有任何消息。
　　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倘若哪天疯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作者有话要说：　　暂时停在这里，我困傻了QAQ


第84章 
　　贺戎川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失魂落魄。在陇州城外，巫毒翻出了他心中沉疴，迷茫混沌之间，他听见有一个魂牵梦萦的声音对他说，永不会再离开。
　　在那种时候，旁人对他说什么他都会信。听见这话的一刻，他如同无根草木忽然扎进了泥土，靠着这个承诺永不离开的人带来的力量，一步步挣脱过往的泥潭，以另一种面目重新存活于世。
　　但自那以后，他就要依靠这泥土的滋养而活了。一旦对方背弃了承诺抛弃了他，便如天崩地坼，他便成了一具徒有其表的行尸走肉。
　　这些天他强作无谓，拖着一副空壳照旧夙兴夜寐。可草木失去了泥土，终有一日会被榨干，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憔悴，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如今谷国内忧外患尚未平息，朝堂建制尚未完善，他不得不逼迫自己撑下去。于是只好每天夜里花些时间到御花园走一走，去他和池奕曾一同待过的地方，试图从一石一木间找寻些许那人的痕迹。
　　最后他总会来到这个山洞，一个人在小船上躺一会儿。他让自己不去想不好的事，不去想那时发现池奕有所图谋时的感受，只记得在这船上，他曾肆无忌惮地亲吻过那个人。
　　当时的池奕显然是吓坏了，愣在那里不给一点回应，后来终于稍稍一动，他便近乎疯狂地掠夺，平生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渴望。
　　他转头看看空空如也的身侧。其实他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少对池奕说了一句话。
　　少了一句无论他如何背叛，自己也不会真正伤他分毫。
　　贺戎川缓缓站起，踏着满地枯萎的槐花出了洞，见王禄等在洞口，便问：“……可还有什么去处？”
　　王禄为难道：“玉泉池、濯清湾您已去过数十次，这条宫道也来来回回走了百趟，其余的……池公子常去的地方，恐怕只有春阳宫了。”
　　贺戎川一怔，随后挑眉，“那便去春阳宫。”
　　……
　　春阳宫正殿，婉嫔把屋里的下人全赶了出去，吴嬷嬷虽然不在了，但她没舍得扔那些猫，只是通通关在门外。
　　屋里必须只有她一个人，她才敢拿出那封池奕写给她哥的信，然后展开画卷，依照信上的文字勾勒起江南山水来。
　　她心里一直有个关于江南的梦。儿时父亲到南方巡防，回来总给她讲些见闻，她便对那边的风光无限憧憬。她十岁那年，本打算让哥哥带着下一次江南，可才收拾好行装就被父亲拦住。
　　父亲表情沉重地告诉她，刚刚为她订下了婚事，要她日后嫁给当时的大皇子，所以她从今以后不能出门了。
　　她也反抗过，可之后明白过来，这是先太后做的决定，父亲根本无法拒绝。还有几十名世家贵女和她一样，小小年纪就莫名其妙被定了亲。
　　她最终也没去成南方。她有时也想像池奕那样不管不顾潇洒而去，但她身上背负着家族的名声，便无法随心所欲。
　　画纸上才勾了第一层，便有个宫人慌慌张张进来报：“娘娘，陛下忽然来了春阳宫，已经走到门口了……”
　　婉嫔吓了一跳，现在收拾笔墨已来不及，只能把手里的信纸压在书本下。
　　她快速整理了仪容到门口迎接，对这个据说“杀人如麻的暴君”，她还是本能地畏惧。然而当她见到人时却吃了一惊，此人面色显出不正常的苍白，昔日凌厉的神态但余疲惫，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虚浮。
　　贺戎川进屋时，几只猫被放了进来。他径自坐下，似乎没力气和她客套，直接就问：“从前池奕常来春阳宫，都与你说些什么？”
　　婉嫔只当他又生了什么怀疑，连忙撇清：“就是闲聊。妾身常向他讨教如何做点心。”
　　“他如何教你的？”
　　她以为对方不信做点心的说法，便到抽屉里翻找起来，顾不得旁边的猫，任其中一只在她的画上按了几个爪印。
　　她将几张纸递过去，“这是以前留下的菜谱。这张是池公子口述我记的，这张是之后他又写了送来的。”
　　“是他写的？”贺戎川夺过其一，取了盏灯过来，捧在眼前细细看着。
　　婉嫔还以为他要检验真伪，没想到他神情十分专注，越看便拿得越近，还小心地用手指在文字上摩挲。
　　她明白了，这不是疑心病，这是思念成疾到处找寻慰藉。于是她翻了翻自己的柜子，把那些池奕送给她且她又不想要的东西装了一筐送给贺戎川，还一一讲了来历。
　　他听罢沉默良久，然后开口道谢，收好那一筐东西打算打包带走。起身时瞥见桌上未完成的画里拍了几个猫爪，难得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桌上那只猫忽然拱了拱旁边的书本，将下面压的纸露了一块。贺戎川原本没在意，可目光无意中扫过时，却见那纸上最后……
　　不规则的几笔，像是什么符号，拼在一起又好似一张笑脸。有人曾经在自以为他看不到时，往他手里的奏折上画过类似的图象。
　　一瞬的怔愣后，他迅速上前抄起那一摞纸，颤抖着举到灯下。
　　婉嫔见此情状顿时急了，又知道抢不过他，只能任由他看完。见他身体的颤动愈发不可掩饰，惊怒忧哀在面上交加，便沉声道：“陛下，池公子这封信是写给家兄的。他特意嘱咐不可泄露他的行踪，他不想让您找到他。”
　　贺戎川缓缓抬头盯着她，从牙缝中咬出话音：“他人在哪？开头几页在哪？拿过来。”
　　婉嫔避开他的问题，面有戚色，“他犯下什么罪行，为您做了那么多事也该抵得过了。陛下放过他吧。”
　　“放过他？”贺戎川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照你这么说，朕找他回来是要杀他？”
　　“不是么？那便是折磨他、逼迫他、羞辱他。”
　　“再无别的可能了？”
　　她低声嘟囔：“总不能是疼他护他吧……”
　　贺戎川听见这话倏然站了起来，收好信纸，抱起那一筐东西出了门。
　　他快步走回征怀宫，王禄在后面一路小跑追上。王禄见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可是婉嫔娘娘惹您不快了？若是这样，后宫也有处置的规矩……”
　　贺戎川在池奕往常睡的榻上坐了，出神许久方道：“不必了。不许她出宫，不许递消息便是。不然，他日若池奕得知朕因为他的事处置婉嫔，又要把气撒在朕身上。”
　　不理会王禄讶异的表情，他低头摆弄起那筐小东西来。
　　他曾对池奕做过什么，婉嫔是看不见的，她会觉得他在迫害池奕，只能是池奕自己告诉她的。
　　他已经做了太久人们眼中的铁面暴君。如他这般的人，本就有许多东西不配得到。
　　但这并不能阻挡他。无论他人如何看他，或者池奕本人如何看他——
　　他绝不会放手。
　　贺戎川将那缺页的信又读了一遍，仅靠这些也足够找人了，于是吩咐王禄：“朕给你说几个朝臣，你去找来。朕交代些事便出宫，往南走，去惠州。”
　　王禄无奈道：“陛下三思。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线索，倘若贸然前去吓着人家，岂不要躲得更远了。不如奴才先过去给您探探情况，问问他的意思。”
　　贺戎川思索片刻点了头，又补了句：“多带些暗卫，即便他不肯回来，也必须护他周全。”
　　……
　　在郊外的庄子住了几日，池奕看着计划逐步推进，闲来无事，便打算给营中将士们做些甜点改善一下心情。
　　他出门采买食材时，却遇见了一个熟人：曾经在忘归楼做饭、被纯国人抓去、又被池奕救回陇州城的李大婶。
　　当时忘归楼覆灭，她又死了儿子无依无靠，便来惠州投奔。而她投奔的人居然是穆笛的兄弟，那人本在流放期间，前一阵不知为何突然得到了皇帝的特赦，就那么给放了。刚被放出来，他便遇上巢勇起事，加入了起义军。所以李大婶现在在为咕国军队做饭。
　　池奕没想明白他们加入起义军的逻辑，李大婶一脸纯真地说：“忘归楼是为了推翻暴君，咕国也是为了推翻暴君，不是都一样么？”
　　池奕：……
　　他敏锐地感觉到，此人可能是整个计划的突破口，于是决定带李大婶回自己住处，打算让她帮忙传递一些书信。
　　但回去的一路上，他都觉得似乎有人在跟踪自己。将要进门时，池奕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见路边两个着黑衣的身影快速躲开。
　　池奕心下一沉，他认得那两人的着装，是皇宫里暗卫的制服。
　　所以他这是……暴露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o(*￣▽￣*)ブ
　　↑信上画的


第85章 
　　李大婶还跟在身后，池奕只能按兵不动，假装没看见异样。他回屋，取出姚丞相给他的刑部对吴法的判决，抄录一份，又给素未谋面的穆笛的兄弟写了封信，一起交给李大婶，将她送回城里。
　　回到住处时，果然见门口等着个人。池奕认出他时吓了一跳，王禄作为皇帝的贴身太监，怎么会亲自来惠州？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如果他在这里……是不是贺戎川也在这里？
　　池奕转头就跑。
　　——然后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暗卫客客气气送回王禄面前。
　　“池公子不必吓成那样，这里只有我和几个暗卫。”王禄仍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你怎么找到我的？”
　　“天下莫非王土，陛下要找你，还能找不到么？”
　　池奕内心绝望，觉得自己逃不掉了，却仍在挣扎：“如今我是惠州守军的参谋，剿灭咕国的计划是我制定的，你现在抓我走，这里没人能接替我！”
　　“原来池公子是这样想的。”王禄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放心，这些暗卫只会保护你，不会抓你。陛下说了，倘若池公子不愿回来，绝不强求。”
　　说着，他将一小包东西交给池奕，“这是给你的。这两个暗卫日后会一直跟着池公子，遇到棘手之事吩咐他们便是。陛下还说，他日若池公子想回宫看看，也都可以……”
　　池奕愣住，他想不想回去都可以？这哪像是暴君说出来的话？
　　他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问出一句：“京城现在怎么样了？”
　　王禄扭过头，话音里多少有几分阴阳怪气：“陛下近来操心政务，彻夜不眠不休，身子不大好。”
　　池奕将这话嚼了两遍，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王禄离开后，暗卫们也一起消失了。但池奕知道他们一定就藏在附近某个角落，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恐怕不是回不回去都可以，而是派人看着自己，直到自己想回去的一天吧。
　　池奕回屋拆了那包东西，里面有一枚印信，是宫里内侍出门办事用的。拿着这东西假扮宫中之人，走到哪里都能得到官府的优待。
　　再是一份通关文牒，姓名和身份都空着，他可以给自己制造一个喜欢的身份填上，然后用它周游四海。
　　看到这些，池奕难免鼻子一酸。就算这都是王禄自己的主意，那肯定也经过了贺戎川的默许。
　　那个暴君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么？还是有什么图谋？
　　包裹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池奕拆开看了一眼，像是一篇文章，但笔划太淡，一个字要认半天。这时孟平的下人进来找他，他把这些东西随手一包就出了门。
　　池奕邀请了惠州守军众将领，打算拉他们一起对抗咕国。他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虽然没什么纰漏，但众人还是不太情愿。有人道：“我们和那些莽夫交过手，他们个个出手凶狠，寻常人根本招架不住……”
　　池奕就知道会有人这样说，于是来到惠州城的沙盘前，用小旗子标记了几个点，沉声道：“标记处城防薄弱，你们编好队，可分别从这些地方突围。”
　　“这……你怎么知道？”众人面露讶异。
　　池奕笑着摇头。他怎么知道，当然是前段时间重读原书时，在脑子里做的笔记。再和惠州人田新告诉他的信息一整合，作战计划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倘若遇上敌将也不必惧怕。他们打架看着有力，实则全无章法；而你们却训练有素，便要用些巧劲，点穴截脉踢□□都行，不可拼蛮力。”
　　池奕侃侃道来。他说的方法也来自原书里，谷国人对抗咕国人时为数不多的几场胜仗中，都用了这种骚操作。
　　众人答应下来，显然是被他胸有成竹的气势所感染的。
　　此时距离任务期限已不足十天，系统天天在池奕脑子里倒计时，把他弄得十分紧张。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他到处奔走进行最后的检查，完全把王禄来过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
　　巢勇终于要攻打陇州城了。主要是他手下有个姓穆的将军总说时机已经成熟，他听多就信了。他集结兵力，举着刀往陇州城行军，到了却发现，站在城墙上的不是谷国兵士，而是女人和孩子。
　　很快便有不少咕国士卒从城墙上认出自己家人，队伍中沸腾了，举起的刀剑也都放了下去。
　　“走的时候居然忘了他们……让官府抓去，不就是人质吗？这还怎么打？”巢勇懊恼道，又忽然见到从惠州方向慌慌张张来了个传令兵。
　　“不好了，惠州城里的粮草让人烧了……是、是穆将军带人烧的！关在郊外的谷国人打进来了，他们比以前身手矫健，我们的人拦不住！”
　　巢勇大惊，原来这个姓穆的催自己出兵，是打的这个主意！
　　“穆将军还带来几封文书，想让大家都看看。”
　　传令兵手里的文书被抢走，众人传阅起来。
　　“这是……判决书？上面说的什么？”
　　“就是原来那个陇州同知吴法，京城的刑部说他贪污行贿，把陇州搞得民不聊生。如今定了罪，人已死了，就剥夺功名抄没家产。”
　　“这么说来，我们的日子过不下去都赖这贪官？那为什么要推翻暴君？刑部的判决，那不就是暴君的旨意么？”
　　“这里还有，赵仁痕杀咱们家人的事也判了，他已死在战场上。”
　　“……”
　　队伍里乱成一团，再没了打仗的氛围。这时从陇州城里走出个侍从，过来说陇州知州有意招安，请义军头目进城。
　　巢勇见粮草被烧、军心散漫，显然大势已去，正打算跟那人走，却被身边一个年轻人拉了一把，与他耳语几句。巢勇听罢，决定让副手冒充自己进城。
　　……
　　“……叛军在陇州城外士气尽失，然后就被知州招安了。惠州城防也都破了，只是如今城内全是叛党余孽，待修整几日我们再搬回去……”
　　池奕回想着方才孟平手下报来的消息，往嘴里塞了一勺刚做好的布丁，甜甜腻腻的滋味弥漫开来，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一切都按他设想中的进行。他在给穆家兄弟的信里说，他们之所以会被解除流放，是因为穆笛在纯国入侵时弃暗投明帮了不少忙，皇帝特赦的。又给他们解释了巢家人起事的来龙去脉。那二人本是世家子弟，一点就透，再看到吴法的判决书，立刻就倒戈了。
　　而陇州太守所谓的“招安”也是骗人的，就算陇州和惠州的官员将领不杀这伙人，此事报到京城，暴君也一定会将他们千刀万剐。
　　但只有这样才能迅速平息事端。如果主犯伏法，应该就没人计较惠州城里与咕国叛军有牵连的百姓了吧。
　　在三个月期限将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完成了任务。
　　然后池奕又开始想王禄和暗卫的事。按照王禄的说法，现在自己身边应该就躲着两个暗卫，而且将来不论自己跑去哪里都会跟着自己。
　　就算自己有本事甩掉他们，可整个谷国都是贺戎川的领土，他能找到自己一次，就也能找到无数次。
　　他打开王禄给他的包裹，将里面东西一样样揣进怀里。他想不通贺戎川此举的用意，就是觉得走到哪都有人监视很不爽。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他可以去淮州找贺溪避难。但想到贺溪拿着一壶酒往自己手心上倒的画面，又觉得这是个馊主意。
　　突然，池奕发现了一个问题——起义军已经投降，咕国理论上来说已经灭亡了，为什么系统还不提示任务完成？
　　池奕：那个，系统……
　　系统：叮！主线任务【平乱】倒计时：一天。请宿主抓紧时间哦！
　　池奕：什么？我已经推翻起义军了，为什么任务还没完成？
　　系统：嗯？——你确定你推翻了吗？
　　池奕有种不好的预感，赶忙出门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起义军投降时，巢勇根本不在队伍中。再加上还少了一些人，大家都怀疑巢勇带着几个亲信跑路了。
　　于是池奕明白过来，系统给他的任务是推翻起义军。就算大部队已经投降，只要巢勇活着，咕国就还存在，他就不算任务成功。
　　可是他在门口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巢勇往哪个方向跑了。而且距离跑路已经三天，如果只剩下一天时间，就算找对了方向也追不上。
　　池奕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任务可能要失败了。
　　池奕：系统我问你，如果任务失败了会怎么样？就算没造成严重后果我也会死？是真的死掉，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那现在这个世界会消失么？
　　系统：唔，我记得我说过，在你之前我找了个武术教练来做任务，他失败后才换了你。如果你也失败了，那就只好再换一个喽。至于你会去哪嘛……就不是我操心的事啦。
　　池奕慌了，倒不是因为自己生死未卜，来这鬼地方这么久，他早就对死亡脱敏了。但是，若书中世界还继续存在，而自己却不在了……
　　下一个人也会接到同样的任务，但他水平够吗？他会不会想要拯救暴君，最后却害得贺戎川走向原书的结局？
　　一想到原书描述的万箭穿心的场面，池奕就难受。他觉得自己在不在这个世界没关系，但他……一定要救那个人。
　　池奕思索片刻，取来纸笔。
　　他心里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还记得这张看不清字的纸嘛=W=


第86章 
　　池奕给贺戎川写了一封信。
　　他把原书从头到尾回忆一遍，从中挑出谷国当前仍然存在的隐患。原书里推翻暴君的农民起义虽然气数将近，但还有太多因素可能摧毁这个国家，池奕不厌其烦地将它们一一写下。
　　之后，他又从记忆深处翻出搁置了很久的历史知识，写下几种后世比较发达的朝廷建制。这回他也没工夫暗示了，直接摆出最详尽的版本，甚至还加上了现代的民主制度。
　　反正他就知道这么多了。不管该死的系统要把他弄去哪里，在走之前他都要尽可能地留下自己所知的一切。这样这个世界的走向就可能会稍稍变好一点。
　　他在意的人，也就能活得更久一点。
　　写完池奕又想到，人家凭什么听自己的？现在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个奸细，假装帮他潜伏在他身边，实际只为偷取他的什么灵气。一个奸细给出的主意，不反着来就不错了。
　　虽然觉得多半没用，但他还是打算再写点什么，最后为自己辩解一下。
　　他给贺戎川讲了个很简单的道理：一个人带着目的来到他身边，和这个人变得真心为他好，并不是矛盾的。自己一开始的确是为了完成任务，可后来和他熟悉了有了感情，虽然并没有放弃任务，但同时也想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倘若不信，就把这封信先收起来，看看日后事态是不是像自己写的那样发展，就知道真假了。
　　写到这里该说的就说完了，但池奕莫名地不想停。如果这封信是能留给那个人的最后一件东西，他希望它再长一些。
　　池奕开始没话找话，先感谢了这几个月来对方的照顾，再为自己在主角光环里做过的事道歉，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就默写甜点食谱。
　　在这个过程中，他总觉得有句话就挂在嘴边，想往纸上写，又不知道具体该写点什么。于是盯着纸上最后的空行看了好久，也犹豫了好久，到底还是只告诉他一句，自己要离开了，去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希望他过得好。会想他的。
　　大概会吧。
　　再矫情的话池奕也说不出口了，他把一摞纸叠好，穿个孔加个封皮，简直就是一本书。
　　池奕对着空气叫了一声：“暗卫大哥，出来一下吧，有事麻烦你们。”
　　两个暗卫一个从房梁上跳下来，一个从窗户外翻进来。池奕拿出那本“书”，“麻烦你们谁跑一趟，把这个送给王公公，让他……带回宫里。”
　　“急吗？”
　　“嗯……不急。”
　　做完这件事，池奕觉得实在没什么是自己能改变的了，只好躺回床上。他后知后觉地有些难过，掉了几滴眼泪，翻来覆去一阵，渐渐睡过去了。
　　如果还能醒来，那估计是在自己在现代的出租屋里，这个世界的一切事一切人，都会成为书上的文字，不再与他相关。
　　真舍不得啊。
　　……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平乱】，由于距离任务期限太近，本次发放的任务奖励将有附加条件。
　　池奕被吵醒，他睡得迷迷糊糊，脑子没转过弯来。
　　系统：现在请宿主转动灵气转盘，抽取任务奖励——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转盘，池奕没多想就按下中间的转动按钮，一串串文字划过，最终指针停在了“灵气封闭”几个字上。
　　系统：恭喜宿主抽中特殊功能，可以在指定的一段时间内将灵气封闭在身体里，不与外界交换。特殊功能的附加条件将于宿主决定使用时抽取，要好好利用哦！
　　池奕揉了一把眼睛，终于反应过来不对。
　　池奕：任务怎么就完成了？巢勇不是跑了么？
　　系统：系统只判定任务条件达成，不是宿主干的也可以哦。
　　池奕：……这什么情况？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是孟平的手下，说有人要见他。脑子不太清楚的池奕也没问是什么人，穿好衣服便跟过去。
　　路上，系统又跳了出来。
　　系统：下面开启新的主线任务——
　　池奕：这么快？农民起义解决了，原书到这里都要结束了，这任务到底有完没完？！
　　系统：主线任务【活下去】开启，任务目标：活下去。宿主加油！
　　池奕：？？？
　　活下去都能成为一个任务了？他为什么会死？暴君都说了不杀他，难道后悔了？
　　走进孟平房间，池奕见侍从都被赶了出去，地上捆着两个人，一个膀大腰圆土里土气，另一个年轻一些。他仔细看看，认出是当初在陇州城墙上遇到那伙暴民中的两个。
　　“这便是巢勇，旁边那是他的军师，只有这二人是主犯，其余都是乌合之众，杀了一些跑了一些，不必管他。”
　　听到熟悉的声音，池奕猛然抬头。
　　杨顺得体地笑着，在巢勇背上踹了一脚，看向孟平，“孟将军将这二人活着送往京城，那便是大功一件。人我也送到了，那我就把池公子带走了。”
　　“我、我不跟你走！”池奕吓了一跳，杨顺怎么会在这里，还要带他走？之前贺戎川派了王禄没带走他，现在又派和他关系比较好的杨顺？
　　杨顺上前几步，语调十分生动：“池公子快别闹了，你一声不吭就负气出走，这些天陛下想念得很，就差亲自来接你了。我替他给你赔个礼，咱们回去慢慢说，好不好？”
　　还没等池奕回过味，他便贴过来，压低话音道：“跟我走，我帮你摆脱那些暗卫。”
　　杨顺说着便挽住池奕的手臂，往外拉他。
　　池奕当然想摆脱暗卫，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在想出充分的理由拒绝之前，人已经被拉出屋子，拉到庄院外面。
　　到没人处，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暗卫不知从哪冒出来，举着刀就朝杨顺砍去。
　　池奕用没睡醒的脑细胞慢吞吞地琢磨，暗卫对杨顺动手，证明他们不是一伙的，那么他们……至少一个不是贺戎川派来的？
　　他的任务能完成是因为杨顺抓了巢勇，可杨顺说带他摆脱暗卫，那是要把他带到哪去？他知道暴君不会杀他，但杨顺会不会？——这就是为什么系统给他的任务是活下去？
　　想明白了这些，池奕发现自己应该赶紧呼救，或者干脆直接跑掉。却没来得及，他在有所行动之前，就被杨顺一掌劈到地上，嘴里被塞了块布。杨顺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扔上马车。
　　一旁，素来以一当十的宫廷暗卫早被这白白净净的太监打昏了。
　　……
　　王禄见到送信的暗卫，就把他骂了一顿。虽然说了不急，但池公子写给陛下的信怎么能真的不急？一封信厚成了一本书，可不就是天大的事么？
　　他立即快马加鞭回了京城，直接来到征怀宫，用眼神催着里面议事的大臣赶紧结束，然后捧着信走到座前。
　　他发现桌上摆的几份文件全是惠州发来的军报。贺戎川随手扔一份出来，唇角一挑，“这上面说惠州驻军的营地里去了个中央军的使役，名叫徐忠。——你说这会是谁？”
　　这些事王禄都听说了，他暗自叹气，低声道：“陛下，奴才找到人了，他不肯回来。”
　　贺戎川身形一僵。
　　“但是……奴才向他暗示了陛下的意思，几日后，他让暗卫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贺戎川没有马上打开那本像书一样的信，而是抬高话音：“让暗卫送信？你派了几个暗卫到他身边？”
　　“两个，但都是身手最高超的，对付寻常人足够了……”
　　“找上他的能是寻常人么？派了两个还有一个送信，谁看顾他安危？”贺戎川面露愠色，却没继续纠缠，只管翻开了信。
　　读上几行他便皱眉，池奕怎么会特意给他写信说政事？翻过几页又是废话，他直接去看最后……
　　扫一眼最后几句话，他整个人愣了一下，而后强压下思绪，垂着目光道：“王禄，你先出去准备，朕要到惠州去，立刻便走。”
　　待到王禄出了屋子关上门，贺戎川身子一软，瘫在座椅上。他颤抖着手将书信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掐住“离开”二字。
　　池奕要去什么他找不到的地方？是九州之内某个难以察觉之处，还是干脆回他说的另一个天地？
　　倘若他毅然离去了无牵挂，又为何给自己写这些？看着那些讲政事的字句，贺戎川仿佛看见那人呕心沥血，将他的全部都倒出来，捧给自己。
　　可是，倘若他果真如信中所说那般在意自己的感受，又要如何冷酷，才能不管不顾独自离去？
　　——他说过不会走，可他跑出了皇宫，跑出了京城，甚至要跑出这世间。
　　贺戎川渐渐攥紧拳，浑身都在发抖。
　　往日种种浮在眼前，池奕贴近他说那些放肆的话，百般讨好只为偷他的灵气……这些他都可以忍，只要那个人还在他身边，他就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可是现在，现在……
　　想着想着便红了眼眶，涌上心间的是不知悲伤还是愤怒。他拽过一张白纸，胡乱在上面写画一番。然后丢了笔倏然站起，刷的一声抽出佩剑，大步行至门口，狠狠将门摔开。
　　王禄抱着行李等在外头，错愕地望着气势汹汹的帝王，“我们……是去惠州找池公子吗？”
　　贺戎川将那张纸塞进他手里，“先把这个交给牢房，让他们照着图纸建一间新的。再让姚翰把他那合欢膏多送些过来。”
　　“陛下，您这是……”
　　他咬牙切齿：“朕要让他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翻车后会有一些和前面照映的剧情，你们是不是都忘记之前发生什么了><


第87章 
　　为了隐匿行迹，杨顺没在任何城市停留，而是一路走乡野小道，风餐露宿。
　　这天，马车经过一片密林时，杨顺掷出飞刀，戳死了草丛里一只兔子。他到开阔处停下车，在路边将它劈成两半，生火烤了。
　　接着他用树枝串起焦香酥脆的兔子，递给池奕，“池公子先吃。”似乎还保留着在宫里做太监的谦逊。
　　池奕扯扯嘴角，“我是不是还得道个谢？”
　　话是这么说，啃兔子的速度却一点不含糊。他舔舔嘴角的油光，问：“你不应该在宫里么？为何会来惠州？”
　　“池公子给我的东西，是不是自己都没看？”杨顺转着烤兔子的树枝，“以前做的缺德事让人察觉，宫里混不下去了，换个地方谋生。”
　　“那你到底为谁做事？我看路牌上说，这条路通往淮州……”
　　“是淮王要抓你不错。还要感谢你的那张字条，让我搭上这条线。不过，我与他只是因利聚散罢了，我只为我自己做事。”
　　淮王要抓他？池奕心下一沉，现在他已经彻底逃离了皇宫，对淮王来说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还是说没有价值了就要废品回收？
　　一只兔子被饥饿的池奕啃得骨头都不剩，他再没心情好奇杨顺到底是哪边的，稍稍坐远一点，靠着一块石头，拿树枝在石头上瞎划。
　　虽然现在自己不被绑着了，但杨顺敢这么做，肯定是因为知道自己跑不掉。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系统给的那个特殊功能，什么封闭自己的灵气，好像也不能用来逃跑。
　　也不会有人来救自己。被抓走时只有那个暗卫看到，他醒来之后估计就回京城了。自己已经给贺戎川写信说要离开，他大概也没那么执着，非要找到自己泄愤报仇吧。
　　胡思乱想的工夫，池奕刚在石头上刻下“到此一”，“游”字才写了个偏旁，便被吃完半只兔子的杨顺抓上车继续赶路。
　　池奕懒懒地靠在车上，听着轱辘碾碎树枝的声音，随手从怀里摸出零碎的小玩意儿。什么宫中的印信，通关文牒，现在似乎都没用了，还有这张什么也看不清的破纸……
　　王禄既然专门把它给自己，总不是毫无意义的破纸吧？反正闲来无事，池奕从车厢里翻出半块墨，拿树枝蘸着，努力识别纸上的字，挨个写下来。
　　好不容易拼凑出一张纸的字，池奕粗粗扫了一遍，没看懂。
　　这文章全是生僻字，还有各种高深的典故，根本就不是给人看的啊！但池奕实在闲得无聊了，用一个历史系学生那点可怜的文学底蕴逐字啃了一遍，大致品出一点意思，便是一阵心酸。
　　这篇文章是贺戎川写的。
　　几个月前的某天，自己穿着姚丞相给的女装回到皇宫，贺戎川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让自己表演才艺，什么都不会的池奕只好作诗。当时也没多想，提笔就把高冷暴君比作被遮住光芒的月亮，吐槽他不近人情，自己努力感化半天毫无效果。
　　现在想想有些后怕，写这种东西根本就是找死行为。但当时的贺戎川什么也没说，只让他重新作一首，这事就过去了。
　　可池奕现在才知道，那天在自己睡着之后，贺戎川写了一篇文章来回应自己那首找死的诗。大概是写得太用力了，墨迹洇到后一张，就是现在自己手里这张。
　　在这篇文赋里，贺戎川运用大量修辞手法，旁征博引，用极其委婉的语言表达了一个意思：他并非不近人情，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所以让池奕宽限些时日，他会去改变——
　　“开乌云而明霁，渡天河以会逢。”
　　池奕扯扯嘴角，天河相逢，牛郎织女么？
　　怪不得次日一早自己起床，发现炭盆里有灰烬。按照贺戎川那性格，写了这种东西肯定觉得羞耻，然后就立即烧掉了吧。只是没清理垫在后面那张纸，让王禄拿走了。
　　池奕将这篇文采斐然却不大看得懂的文章翻来覆去读过几遍，闭上了眼。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贺戎川就开始在意自己对他的看法了。
　　如果自己当时看见这东西，知道他这么看重自己，后来当贺溪找上门威胁时，也许就会直接把一切都告诉贺戎川，找他商量，而不必担心他因此就对自己怎么样。
　　可实际上，自己不仅一个字也没和他说，还真的按照贺溪的谋划来算计他。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这么一击即溃了。
　　池奕明白了，这个时候王禄把这张纸和印信文牒一起交给自己，是想表达贺戎川的态度——
　　如果自己不想再回去，那他就让自己在外面一切顺利。如果舍不得放不下，那他也不会抓着过去不放，总有些东西能超越阴谋诡计，在自己想要回头时，永远等在那里。
　　池奕觉得这就是王禄耍的心机。他知道只要自己想明白这些，定然不会真拿着印信文牒去游山玩水，自己一定会回去。
　　——可是池奕却说要离开。
　　看看现在这情况，大概真的要离开了吧。他将那张纸攥出褶皱。
　　明明他们都在意彼此，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马车渐渐停下来，杨顺要休整片刻，掀帘时却见池奕拿着张纸满脸泪痕。于是他思索片刻，编排出一个说法，轻声唤道：“池公子？”
　　池奕擦了把脸，迷茫地望着他。
　　杨顺靠坐在旁，叹口气道：“池公子这样的身份，带着这样的任务入宫，能活到今日实属不易，哪还有心思存那么多牵挂呢。”
　　“什么意思？”
　　“这事原本不想告诉你的，不过今日见你这样，倒不如快刀斩乱麻。你离开后不久，让陛下发现了，他当时就在牢房里说，原本没打算把你怎样，可你居然敢跑，那就一定要抓你回来，亲手把你千刀万剐。”
　　“……为什么？”
　　“池公子怎么不明白呢，你背叛陛下，这是自家房里的事，最多打骂一顿就过去了。可你不该逃跑，以你的身份，就是死也要死在宫里，你跑到外面去，这不是给陛下丢人么？到时候抓了你，就算陛下自己舍不得，那么多人看着呢，如何轻饶了你？”
　　池奕切换成古代人思维模式想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暴君的男宠逃跑被抓，能活下来才奇怪。
　　他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尽管他觉得不应该相信一个绑匪的话，可手里这张纸毕竟是贺戎川以前写的，谁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改变想法。
　　——不过，贺戎川到底想不想杀他，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开心和非常不开心的区别罢了。反正那个暴君也不可能抓到他了。
　　池奕就这么拿树枝写了一路“到此一游”。
　　杨顺把池奕送进淮王府就离开了，池奕听见他和谁约好在纯国见面。然后他被淮王带到后院，见到这里竟种着一棵阴阳教的圣树。走近了仔细看，树干里爬满各种各样的虫子。
　　圣树是纯国南部的特产，蛊虫又只有北部会用。淮王府能将二者合一，看来来头不小。
　　池奕被绑在树下，而后走来个着装奇异的人，他将点燃的熏香塞进树洞，那些虫子便被熏得乱窜。
　　听那个人与贺溪交谈，池奕发现此人竟是纯国北部的副主教艾达。他居然还和杨顺勾搭伤了？当时在陇州城外的山上，贺戎川明明一箭将此人射得滚落在地。早知道此人没死，还跑来淮州与贺溪勾结，当初就应该再补一箭。
　　一炷香燃尽，贺溪抱着酒壶来到池奕面前，“我们知道你得手了，可圣树中的阳气实在太少，只好把你找来。你别怕——死不了人，最多也就半死不活。”
　　他说罢，艾达就拉起池奕的右臂，用他手心贴住树干上的一个小孔。池奕心里害怕，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又忽然想起系统说可以封闭灵气，还没来得及呼叫系统，就听见贺溪懒懒道：“动来动去真麻烦，不如打晕了吧。”
　　然后池奕就被打晕了。
　　……
　　贺戎川一到惠州，跟在池奕身边的暗卫便前来禀报池奕被劫的经过。而后随行的十几名暗卫分成几路，朝各个方向搜寻。
　　这期间，贺戎川本人就留在惠州处理战后事宜，主要是替这边的官员决定杀哪些人，制造了一阵腥风血雨。
　　几天后，外出搜寻的暗卫们回来禀报：一无所获。
　　他们找了附近的大小城池甚至村庄，完全没发现那二人的踪迹。倘若走的都是无人之处，那便无从找起了。
　　贺戎川闻言大怒，但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气撒在暗卫身上，只命他们把无人之处也一起找了。
　　其实他心里明白，无人之处怎么找呢？
　　然而他还是跨上马，随便选一个方向奔出城，走上几十里什么也没有，便换一个方向再走几十里。
　　他知道这种愚蠢的做法多半是徒劳，即便发现路上的辙痕人迹，也不能说明就是他想找的那个人。但他还是固执地不肯放弃任何渺茫的希望，仿佛不是在追寻什么人，而是在救自己的命。
　　直到某日，他从路边一块石头上发现了“到此一游”四个字，身子一僵，险些跌下马。
　　这世上只有一人，会写那种别字。
　　……
　　再次醒来时，池奕感到手心火辣辣地疼，好像被什么东西怼过一样。
　　睁开眼，贺溪和艾达都在他面前。贺溪盯着他问：“你的灵力不对。什么人给你输送过灵力？”
　　池奕一愣，输送灵力？在陇州时自己的灵力被虫子啃了，醒来时贺戎川说……是暗卫帮自己输送的灵力？
　　对方见他愣怔，冷笑一声，“你该不会不知道，每人的灵力都是整体，给谁输送灵力，就是要与谁生死与共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池：（揪叶子）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喜欢，不喜欢……
　　……
　　小池：不喜欢？
　　……
　　小池：（摔）不算！重来！
　　-
　　到此一遊←繁体写法。所以一看就认出来啦


第88章 
　　“什么意思？”池奕琢磨着这话，输送灵力就要生死与共，那他们要是真把自己弄死，岂不是连累了那个无辜的暗卫？
　　没人回答他。艾达从树干上的小孔里取出虫子观察，徐徐道：“此人灵力之中阳气充盈，远比他刺杀谷国皇帝所得的更多，但这阳气不属于他自己，所以无法直接与圣树相通。倘若王爷想要，只能把他体内的灵脉榨干，若这样做，他和为他输送灵力之人都活不成。”
　　池奕无暇思考为什么艾达说自己是去刺杀皇帝的，他满脑子都是“生死与共”四个字。
　　“是谁给你输送的灵力，你到底知不知道？”贺溪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池奕紧咬下唇，“我真的不清楚这事。输送灵力是要输送者自愿么？哪有人会自愿和我生死与共，还不告诉我？”
　　“这么强的阳气，”贺溪挑眉，似是随口玩笑，“莫不是我那大侄子吧？”
　　“怎么可能！”池奕的脱口而出显得有些刻意。那人真要是把灵力和他绑在一起了，还怎么杀他？
　　“是么？这倒是奇怪，如此充沛的阳气，竟想不出还能有谁。——不过也无妨，多死个什么人都没差别，便是我大侄子死了，天下大乱了，左右与我无关。”
　　他懒懒地说着，却用不可违抗的力气将池奕拉到圣树边绑起来，把他的手心按在树干孔洞上。
　　池奕听了他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反正知道反抗也没用，就朝贺溪喊道：“你为了治自己的酒瘾，居然就要别人的命？！就算不治难道还能酗酒而死么？你要戒酒有的是办法，你听我说，你别……”
　　没说完嘴就被堵住。艾达换了一种更浓的熏香，池奕感到手心贴着树干的地方在被用力吸吮，似乎要将灵力从他体内抽走。
　　无法通过正常手段解决问题了，池奕只好叫出系统。
　　池奕：你上次说的那个封闭灵气是怎么回事？有什么附加条件？能封闭多久？
　　系统：开启灵气保护，可以避免灵气与外界交换。宿主确定要使用的话，就开始抽取条件了哦。无论抽到什么都不能反悔哦。
　　池奕：哦。
　　系统：特殊能力【灵气保护】的附加条件抽取中……叮！恭喜宿主抽中条件【僵尸】，在灵气保护的时间内，宿主将失去意识，无法行动，别人看宿主就跟死了一样。如果这段时间内没有受到致命伤害，该状态结束后就能正常活过来哦。
　　池奕：多长时间？要是只有十分钟一小时的，等这个状态结束，他们还会继续摧残我啊。
　　系统：状态持续时间抽取中……叮！抽取完毕，本状态将持续【七天】，恭喜宿主抽中最长持续时间！撒花花！
　　池奕：……我要当七天的僵尸？！不被虫子玩死也会饿死的啊。
　　系统：休眠状态又不消耗能量。好了宿主别废话了再不开始你的灵力要被吃光了。
　　池奕原本感到自己的灵力通过手心渐渐流入树干，系统一闭嘴，这种感觉却顿时消失了。
　　下一刻，他的意识也在一瞬间消失。
　　……
　　淮州某个小城镇的一家客栈里，顶层的一排上房被同一个客人包下，日夜有人在楼梯口守着。
　　最外侧的房间摆着不少药炉，已经成了专门煎药的地方。只是炉子里不仅放着寻常药材，还加了多种蛊虫一起煮。
　　房门推开，略显疲惫的塞拉走进来，指点了几个暗卫煎药的火候，然后将新成的药汁倒了一碗端着，又取些注了灵力的药膏，出门向走廊尽处行去。
　　她打了个哈欠，从纯国南部赶过来不眠不休也要三天，来这里又忙活了三天。当时谷国皇宫的暗卫找到她，她还以为是贺戎川出了什么事，火急火燎地赶来，才知道他是为了那个姓池的小子。
　　她走进最靠里的房间，见贺戎川坐在床榻边，上衣只穿了一半，后背露在外面，皮肤上是大片狰狞的青紫色。
　　她上前把药碗递给他，再帮他在伤处抹药。这药膏会引发更强的疼痛，他却只是身形微颤，没发出一点声响。
　　塞拉看着就心疼，当时问他是怎么弄的，他却一句“虫子咬的”就打发了。她又问那些暗卫才知道，那天他们冲进淮王府救人，王府护军自然打不过他们。但淮王和艾达早有准备，放个□□人就跑了。
　　贺戎川放弃了追那二人，而是立即冲向圣树下昏迷的池奕。他们哪里预料得到，圣树是艾达用灵力驱使的，艾达一跑，树干里的那些蛊虫就乱了套，纷纷掉出孔洞落下来。
　　贺戎川怕虫子落到池奕身上，便用自己的身体护在上面。但那虫子极能伤人，塞拉根据暗卫们后来的描述推测，那些蛊虫得了艾达的吩咐，张开嘴打算吃池奕的灵力，可不知为何没吃到，一个个焦躁不安。
　　所以当它们落在贺戎川背上时，就一通乱啃。暗卫们说，当时贺戎川神情有异，却丝毫未动，一直坚持到所有虫子从他背上滑下去。
　　听到这里，塞拉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嗷嗷待哺等着吃灵力的蛊虫啊。让它咬上一口，“钻心噬骨”也不足以描述那种疼痛，远胜于战场上受的刀剑外伤。
　　她见过许多人皮肤接触到这种虫子后，活生生就疼死了，意志坚定者多半也会昏迷。可倘若那个时候贺戎川昏迷了，后面的暗卫没有接上，虫子自然就会落到池奕皮肤上。
　　所以他一声不吭忍到了最后。
　　塞拉之前听阿里尔说，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当时她自己没看出来，直到今日才佩服公主的眼光。
　　可是照暗卫的说法，池奕完全被护在身下，应该没有受伤才对，为什么现在……
　　“我不碍事，再看看他吧。”贺戎川侧身将她让到榻边。
　　塞拉无奈，只得像前两日一样把池奕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叹道：“再高明的大夫也不能活死人肉白骨，我刚来时他便死透了，你这样一遍又一遍，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贺戎川望向她，眼睛肿胀且布满血丝，“他的灵力几乎不曾外泄，身上也没有外伤，如何会死？况且他的骨肉也没有腐化……”
　　塞拉怔怔看着这个人，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尚且天真的他，受了欺负就放肆大哭，从不忍着，不会像后来那样摆冷漠威严的模样给人看。
　　不过现在，他多半是忍不住了吧。
　　她这几天也没少劝，往常都不奏效，这次她来了两句狠的：“你不如想想，倘若他现在醒来，让他自己选，他会愿意留在你身边么？倘若愿意，他之前为何要跑？”
　　说完，她见那人的身体顿时僵住。
　　“仔细想想吧，晚上我再来给你上药。”她放下药碗离开了。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贺戎川整个人瘫软下来。他像这几日一样趴在池奕身边，望着他死寂的面容，握上他冰凉的手。
　　七天了。
　　无论塞拉如何劝，他就是不肯接受现实，他自己的灵力明明毫无异样，池奕怎么会死？
　　这七天里，他忍着身体的疼痛守在榻边，在那昏迷的人面前道过歉也骂过自己，也说了不少掏心掏肺的话，而后又悔恨为何要等到对方听不见才说出口。
　　但这一次，想到塞拉方才的话，他的悲恸竟渐渐转化为恨意——
　　眼前这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次又一次地背叛、离开，从来不在乎他会如何。
　　此人十分油滑，走前还要写封信宽慰他。可说尽好话又怎样，最后不还是走了么？
　　原来他说的去自己找不到的地方是这个意思。
　　贺戎川眼眶发红，呼吸粗重，喷薄的怒气可以将榻上的人再杀死一次。
　　倘若此人真能醒来，他大概不会问什么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就算千万般不愿意，他也定会使尽一切手段将此人绑住关起来，再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他侧过身，一拳狠狠砸在桌上，药罐滚落在地。
　　……
　　池奕是被清脆的一声碎裂吵醒的。
　　他迷茫地望望四周，他记得闭眼前自己被绑在淮王府的圣树下，正等着虫子吸自己的灵力，系统说让他当七天的僵尸……
　　所以七天过去了？这房间是什么地方？面前这个人是……
　　看到那个人的后背时，他有些吓到了，皮肤上居然全是瘆人的青紫色。不过那人转过头后，他才是真的吓到了。
　　池奕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种种关于这个人的事纠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他唯有手足无措。
　　贺戎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披好衣裳起身，话音裹着疲倦：“朕去给你叫大夫。”
　　池奕发现这人的黑眼圈盖着发红的眼眶，眼中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再加上他后背的伤……总觉得整个人不太对劲。
　　他心里一紧，嘴比脑子快：“你不舒服吗？”
　　走到一半的人倏然回身，盯着他的眸光渐冷，话音像是在锋刃上擦过一遍：“你还有心思问朕不舒服？”
　　“既然醒了，那便算账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都会玩假死了，呵~（阴笑）
　　小池：……我说是系统干的你信吗QAQ


第89章 
　　“算账”二字把昏睡七天的池奕彻底吓懵了，他脑子里原本装着许多关于这个人的事，好的不好的都有。可听见这么一句话，却只记得杨顺跟他说过的，这个人多半会弄死他。
　　他的身体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惊恐地与那人对视。看他面色像是十分虚弱，可眼眸中覆的寒意似乎随时要结成冰刀，插进自己颈上心口。
　　一时间有许多事想不明白，怎么说都是错。但池奕忽然发现，自己昏迷多日刚醒，再病一病也是可以的。
　　于是他轻轻呜咽一声，带着诱人的尾韵，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动作十分夸张，乍看上去还以为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余光里，他见到贺戎川下意识地上前，似乎想要照看他，又反应过来，匆忙转身出了屋子。
　　继续咳了一会儿，池奕觉得自己嗓子要废了，终于听见另一个人进了屋，将门牢牢插上。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来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跟真的似的，喉咙不疼么？但凡懂点医理也不会咳得那么假。”
　　池奕尴尬地停下，抬眼看去……塞拉？她怎么在这里？所以自己现在在纯国吗？
　　塞拉猜到他的疑惑，坐到床边给他把脉，“还没出淮州呢，艾达和害你的谷国人一起跑了。我是听说有个姓池的孩子病得跟死了一样，千里迢迢跑来救他的。没想到他都不给我出手的机会，竟然自己就好了。”
　　她研究完池奕的脉搏，又探了探灵力，扒眼皮掰嘴唇试图从他身上发现问题，“你从哪学的这么厉害的巫术？醒来后看不出一点异样，莫非是什么假死之术？居然连我这个阴阳教副主教都没听过。”
　　池奕呆坐着听了一会儿她闲扯，突然抓住她手臂，恳求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带我离开这里？我可以跟你去纯国。再不走我会死的，你是大夫，不会见死不救吧？”
　　塞拉看着他那渴望的眼神，差点没忍住把这几天贺戎川如何守在他身边告诉他，最后还是神色一冷，道：“如今谷国和纯国已经和谈，我一个纯国的副主教，把谷国皇帝的男宠给拐跑了，万一再来个冲冠一怒，我不就成破坏两国和平的千古罪人了？”
　　“不会吧，怎么可能为了我……”池奕说这话自己都心虚。他想起吴愿跟他说的，贺戎川就是个疯子。
　　“我帮不了你。不过除了逃跑，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有很多。”塞拉在随身的药箱里翻找一番，拿出几包粉末混在一起递给池奕，“把这个吃了，你还能再咳上十天半个月。之后自己想办法。”
　　池奕愣愣地望着那包粉末，思索良久，最终接受了。
　　塞拉说得没错，他是不能再跑了。他一离开，如果哪天疯子贺戎川发了疯想找他，必定会牵连很多人。这次连累几个太监暗卫来回来去地折腾，还把淮王扯进来，淮王勾搭上了杨顺和艾达，如今他们都跑了……谁知道下次还会搅浑哪滩水惹出什么乱子，他也不想当千古罪人。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做完任务然后跑路，却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如果不跑呢？
　　自己真的会死在暴君手里么？
　　搞定一个人真的比平定叛乱还难么？
　　这样仔细想想，聪明伶俐的池小奕觉得倒也可以一试。
　　他倒了一杯水，打算把药粉化开喝掉，却被塞拉拦住动作：“直接吃。”
　　“什么？这粉末那么干，味道还冲，直接吃会呛着的啊！”
　　塞拉一脸嫌弃：“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吃了会咳嗽？”
　　池奕：“……哦。”
　　塞拉离开谷国之前，当着贺戎川的面给池奕诊了个脉，在她思索的间隙，池奕偷偷往嘴里倒上点粉末，然后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看到贺戎川的表情明显一滞，立刻便问塞拉：“他当日为何晕厥？如今可是留下了什么病症？”
　　池奕对他紧张的样子感到陌生。
　　塞拉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当日艾达给他下了特殊的蛊毒，七日便会醒转。但他现在身子虚弱，须仔细调养，平心静气，不可过于激动……”
　　池奕见贺戎川只管点头，只是在送塞拉出门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仿佛将他看穿了一样。
　　……
　　这一趟出来，贺戎川已经耽误了太久。他许多年没有如此任性过了，之前去陇州也会抽空处理京城庶务，但这次，守在池奕榻边那几天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所以确认池奕无碍后，他就得尽快返回京城。
　　“身子虚弱”的池奕被伺候得仔细周到，虽然身边那几个暗卫一刻不离地盯着他，却从不限制他的自由。所以在经由惠州时，他打算进城见见孟平，再看望一下李大婶。
　　惠州守军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秩序，池奕享受了一路将士们的崇拜，找到孟平，没多说自己这些天的遭遇，只让他再见到杨顺就抓起来。
　　他又打听李大婶，一名士卒说：“你要找为叛军做事的百姓，得到城外东南方那片危房去，不过估计也没多少人活着了……”
　　池奕一愣，“为什么？”
　　“因为那是为叛军做事的乱民。”
　　“但他们很多是被胁迫的吧？就算自愿，他们能分得清什么友军叛军么？这不是滥杀无辜吗？谁下的命令？”
　　孟平只好将池奕拉到一边，低声道：“池公子，你之前帮了我们不少，这事我告诉你，你自己知道就好，可别说与旁人。你走后不久，不知为何，陛下突然来了惠州主持军务。杀那些乱民是他的旨意，我们只管听吩咐的。”
　　池奕浑身一僵。
　　“当初在京城，中央军营里传了些谣言，徐将军还费尽心思澄清，我甚至都被说服了。”孟平仰头叹道，“如今出了这事，方知自己天真……”
　　池奕的话音开始发抖：“可是他为何要……”
　　孟平看了看四周，压低话音：“咕国叛军诈降，巢勇带亲信脱逃，妄图东山再起……这事多气人啊。”
　　他点到即止，池奕却懂了，有的人撒气是必须靠杀人的。贺戎川到惠州时，投降的叛军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他若还想泄愤，只杀巢勇和他的军师肯定不过瘾，干脆把那些为叛军做事的百姓也杀了。血流成河了，这气也就消了。
　　池奕如坠冰窟。他不管不顾地冲出军营，来到那片危房，此处已没什么人迹，原本有好几百人，如今只三三两两半死不活地散落在路边。
　　他在这块地方转了一圈，没找到李大婶。找人打听，说官兵来过好几次，谁也不知道哪个人是什么时候死掉的。
　　池奕坐在路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怔愣望着满目疮痍，感到自己被浓重的疲惫压倒。
　　刚来时他对“暴君”二字闻风丧胆，可时间长了，只看到贺戎川在奏折上批复处死某人，以及吩咐暗卫暗杀某人，习以为常便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死的是自己认识的人，是好几百人，是无辜的人，还发生在自己眼前。他才突然想起这本书叫《暴君的覆灭》。
　　原书主角贺戎川，十六岁在南疆起兵，用了四年时间攻入京城。这期间绝大多数战役他都亲自披挂上阵，亲手斩下无数敌将首级，入主皇宫便囚禁了他的嫡母和弟弟，再于不久后试图除掉他们。
　　他在位期间试图用军队和刑律抓住权力，发明了多种残忍的刑罚，屠杀了数以万计的有辜或无辜的人。他的做法防止了谷国内部可能出现的祸乱，却因为太过残暴而滋生了新的祸乱。
　　虽然池奕穿来之后，知道一些所谓的暴戾是旁人添油加醋，但对于那样一个无可救药的暴君来说，多一分少一分又有何区别？
　　而他，一个本该在残暴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的人，却感情太过丰富，动了那么多危险的念头……
　　也许贺戎川对他有感情，但暴君连自己的亲人都能毫不留情地下杀手，他对谁有感情，谁不就离死亡更近么？
　　池奕突然觉得很难过，似乎自己心里装的那个人死掉了。虽然那本就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
　　他迫使自己收敛心绪，控制好表情，木着一张脸转身离开，不让躲着的暗卫发现他来这里的原因。
　　随后的几天里，他一直精神恍惚，强行压下去蠢蠢欲动的情绪，只管思考回去之后要如何应对暴君的责难。快到京城时，他终于下定决心，选了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主动敲了贺戎川的门。
　　他往嗓子里倒了大量药粉，一边请安行礼一边咳个不停，逼真且楚楚可怜。最后咳得站不住了，他干脆身子一歪腿一软，倒在了人家怀里。
　　这时他停止咳嗽，故作岔气的样子喘了两声，还掺着若有若无的鼻音，十分勾人。
　　感到身下的人有了反应，他刚要开口说准备好的词，那人却用一根手指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他别出声。
　　他安静下来。而对方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将双臂圈在他腰上，一动不动抱着他。
　　池奕一开始高度紧张，时间久了，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由自主地往贺戎川身上贴了贴，脑袋拱在他胸前。
　　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哪个人，心里的还是书上的。
　　“怎么不咳了？”贺戎川轻笑，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进他袖子里，摸出他藏起来的药粉，举到他眼前，“这是什么？”
　　见到这东西，池奕顿时清醒了。辩解的话还没说出来，对方便扔了药粉捏住他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眸光冷了下来，“你做过什么事，该受什么惩罚，一样也不会少。不必在朕跟前起那些歪心思。”
　　池奕心下一沉，看来今天这做法并不怎么高明，这个时候还是快逃。他正要爬起来溜走，却被身后的人用力揽了回来。
　　贺戎川抱他抱得很紧，下巴放在他肩上，垂着眸子自言自语：“……回京城再罚。”
　　池奕：……
　　他记得那夜在人家怀里窝了很久很久，久到对方以为他睡着了，便小心将他抱回他自己的房间，轻放在榻上，甚至给他掖好了被子。
　　他还记得最后，那人俯下身贴近他的脸，似乎想在他什么地方亲一口，却到底是停顿良久，起身离去。
　　他以为那句“回京城再罚”不是认真的。
　　贺戎川抱他的那个姿势，分明就是要将他捧在手心，怎么舍得罚他？
　　可理智上知道，自己先是背叛出卖，再是逃跑，还有在主角光环里调戏暴君，每一条拿出来都够他以原书中最惨烈的方式死去，又怎么可能不罚？
　　果然，进了皇宫下了车，贺戎川路过他身边时停下来，转头问王禄：“新牢房建好了么？”
　　“才建好的，这便能用了。”
　　贺戎川点点头，目光落到池奕身上，静默良久，沉声道：“朕还是第一次为一个人建一间牢房。”
　　池奕差点没站稳。
　　“带过去吧。”贺戎川不再看他，侧过头淡淡吩咐王禄，“……让牢房的奴才掌好分寸，朕要活的。”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的思想很危险，总想看晋江不让写的东西=。=


第90章 
　　池奕又一次被带到了大内牢房。
　　以往被抓来这里时，都会有人带他在阴森恐怖的牢房之间转两圈，然后送他去一处敞亮的屋子过舒舒服服的坐牢生活。后来他才想明白，那几次是因为贺戎川生他的气，又不想真伤到他，于是只好用这种方法吓唬他。
　　所以这次还是……吗？
　　这次池奕并没等到什么敞亮舒适的屋子，他被送到了一间愈发阴森的牢房。那牢房建在水上，用石板围了个滴水不漏的空间。他一走进去，身后门就关死了。
　　这屋子只有卧室大小，暗淡灯火下，他看清屋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刑具。有的他在原书里见过，是暴君用来审讯犯人的，有的看不出来怎么用，只看到了上面锋利的尖刺和刀刃。
　　池奕不寒而栗，下意识地缩了缩，这些东西是要往自己身上招呼？以前自己受点小伤，那个暴君都要心疼好久，就算后来自己抛弃他逃跑，他现在就真能下得去手？
　　转念一想，暴君屠杀无辜平民的时候眼都不眨，又怎么会对他池奕有什么特殊的怜悯。
　　王禄见他盯着那些刑具，哼了一声道：“池公子对它们很好奇嘛，不急，都是要试一遍的。就是你这细皮嫩肉的，陛下要活的，还真不好办。”
　　池奕本来就被这环境吓得不轻，听他这么说又是浑身一颤。王禄用眼神点了不远处的一件刑具，吩咐旁边两个小太监：“去给他捆上吧。”
　　小太监们立即朝池奕扑来，他本能地挣扎，对方却强行将他拉了过去。那刑具是一块石板，池奕被脸朝下平放在上面，四肢都被绑住。
　　只有脑袋能动的人抬头望着刑具堆里的藤条皮鞭狼牙棒，觉得这个姿势大概是要扒了他的裤子用某种工具打屁股。池奕想象力丰富，连狼牙棒扎在身上血珠迸溅的感觉都假想出来了。
　　他不禁记起自己刚穿来的时候，也曾设想过被暴君弄死会是什么场景，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可能池奕这个角色注定就是炮灰，原书里死得早一点，而他拖了这么久，最终也还是类似的结局吧。
　　电光火石间，他有了一番参透生死大彻大悟的思考。一个小太监往他眼睛上蒙了块布，挡住他视线，然后他感到自己左手手腕被尖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似乎擦破了皮。
　　接着便听见水滴在地板上的声响，很难不让人以为是自己的血。
　　王禄道：“池公子若是尽早招认罪行，便给你止血。倘若一直嘴硬，这血便一直放下去，你会渐渐无力，发冷，昏厥……”
　　池奕原本还陷在恐惧中，听到这里便嘴角一抽。
　　这个坑人的刑罚原书写过啊！当需要审讯一个人，却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时，就把他的眼睛蒙起来，给他听水滴声，让他以为自己在被放血，就会被吓得主动招供。
　　莫非贺戎川建这么个看上去可怕的牢房，只是为了吓唬他？
　　但按照原书的说法，被“放血”的人会在一两天之内逐渐陷入恐惧中，最后情绪崩溃。贺戎川难道想看他情绪崩溃？这么狠？
　　池奕决定先睡上两觉，反正要用一两天才能把血放干净然后虚弱害怕。
　　他把脸贴在石板上，这才发现绑自己的绳子触感不太一样。他不久前才在淮王府被绑过，那绳子很硬，也将他勒得很疼。可现在这绳子好像是特制的，虽然捆得也结实，但质地柔软许多，并无任何不适。
　　还是皇宫好，连捆犯人的绳子都比别人高端。池奕如是想。
　　他只趴了几十分钟，王禄就开始在一旁大惊小怪：“池公子，你的血已经流了满地了，再不招认可就昏过去了！”
　　池奕憋住笑，这么快就开始审问，看来某人想看的并非自己崩溃，那他希望自己怎样？
　　他思考了一下对方期望的反应，然后摆出一副被吓到的表情，哭号道：“头好晕……快、快帮我止血，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那你便说说，都犯下了什么罪行吧。”
　　池奕搞不懂问这话是想审出点什么来，“我受奸人指使潜入宫中，接近陛下欲行不轨，败露后还逃走。”没了吧？
　　“逃走又如何？”
　　“嗯……”池奕回忆了杨顺跟他说的话，“大概是，给陛下丢人了？”
　　“还有呢？”
　　“……还有陛下记恨我违逆他的意思？”
　　“还有？”
　　“还有啊？那就……跑出去被人抓住会泄露宫中机密？”
　　“还有吗？”
　　“……”
　　池奕使出大学时写政治课作业的本事，为自己逃跑这件事赋予了无数个意义，可无论他怎么说，王禄就是不满意。
　　这时传来开门声，接着又是一句：“还有呢？”
　　这是……贺戎川的声音？
　　池奕见他来了演得更欢，夸张地抽泣几下，带着哭腔道：“我就想到这么多了，都说出来了，到底想让我怎样……你不能这样，你说过不杀我的……”
　　脚步声停在身边，池奕感到那人盯了自己片刻，扬声问：“朕不能怎样？何时要杀你了？”
　　“你让他们放我的血……若我说不出你想要的答案，不就会杀我么。”池奕委屈巴巴楚楚可怜。反正也没人真放他的血，还不是随便编。
　　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贴在石板上的头，透过布条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那人俯身道：“倘若朕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你待如何？”
　　池奕一僵，隐隐感到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贺戎川贴在他鬓边，一字一句咬出：“你冤枉了人，要如何偿还？”
　　那话音灌进他耳中，激得他浑身一阵酥麻。池奕克制住自己的心猿意马，无奈道：“我犯下那么多罪行，如今陛下要我怎样，我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毕竟小命捏在人家手里。
　　然后是一声轻笑，“朕要你怎样你都肯？”
　　这话让池奕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好，只能木然点了点头。
　　对方似乎终于满意了，起身解开束缚他左臂的绳子，将那手腕往他脸上贴了贴，表示确实没有放血。池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概是刚才演得太夸张了，贺戎川看破不说破，才在言语上占了自己便宜。
　　池奕想用解放出来的手去扯眼睛上的布条，却被对方止住。贺戎川捏着他的手心，将那只手按在自己身上，似乎是胸口的位置。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脸颊，指腹在他眉眼间反复描摹，只是不肯解那布条。
　　这个姿势保持了许久，久到池奕快在他手里睡着了，才听见一句晦暗莫辨的：“逃走的后果，你漏了一件。”
　　池奕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等了半晌，却什么也没听见。
　　气氛有些尴尬，那人忽然放开他，转身便走。
　　就在他离开的这刹那间，池奕明白了什么。他扯下布条看向不远处的背影，脱口道：“……还会伤你的心，对么？”
　　那个背影肉眼可见地一晃，没有转头，用极为不自然的语气吼了句：“胡说八道些什么。”
　　王禄见他歪歪扭扭要走，便问：“可否将池公子放下来？送到哪去？”
　　贺戎川重重咳了两下，“……绑起来！”
　　牢房的小太监们十分听话，真的找了个架子把池奕绑起来，仍然用的是那特殊质地的软绳。池奕本以为贺戎川能把他扔在这十天八天的，没想到当天傍晚，这家伙又过来了。
　　贺戎川径自坐下，扫了一眼架子上的池奕，转头问王禄：“此人勾结外人祸乱宫闱，又越狱潜逃，按照宫里的规矩，该是怎么处置？”
　　王禄道：“是该处死的。”
　　“如何处死？”
　　“凌迟，剥皮，用锅煮均可。若不想那样费事，直接打死便是了。”
　　“直接打死？这个方便些。”贺戎川走到堆放刑具处，随手取了一根皮鞭，沾上盐水，来到池奕面前。
　　他将皮鞭弯折起来，挑起池奕的下巴，端详了一会儿那张脸，勾起一边唇角，玩味道：“朕要处置你，你认不认？”
　　池奕被他盯得发毛，也不知道这话几分真假。那弯起来的鞭子沿着他脖颈落到身上，有意无意地擦过腰间敏感处，弄得他整个人不太好。
　　这人怎么那么喜欢摸他？因为以前在主角光环里忍太久了？
　　他一瘪嘴道：“我认，但我只认陛下您来罚，我要您亲手打死我，给您出这口气。”
　　那模样可爱又可怜，池奕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却只见他侧过身摇了摇头，喃喃叹道：“朕竟有一日被人这样拿捏……”
　　他将手里的皮鞭抛给远处的王禄，“打吧，狠狠地打，打死为止。”
　　王禄应了一声，然后不知从哪拉出一辆推车，上头立着个布做的人偶，画了池奕的脸。他举起鞭子，卖力地朝那人偶抽去，发出沉闷声响。
　　池奕：……
　　他们这是在搞什么！暴君的心理年龄是不是有点低？！
　　贺戎川缓缓上前，整个身子贴他很近，嘴唇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话时，热气喷在他耳垂上：“朕打你疼不疼？”
　　池奕感到一股电流从耳朵贯穿全身，从头到脚都躁动不安起来，他脸颊浮现红晕，吐出的东西根本没过脑子：“陛下……疼，轻点……”
　　贺戎川面色微变，随即掩去微妙的狼狈，轻笑一声，再次贴近，突然用力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疼？”
　　接着，这氛围就被王禄破坏了，他推着那人偶过来，布料已被鞭子抽碎，里头的棉花漏得到处都是。
　　“回陛下，打死了。”
　　池奕目瞪口呆地望向那个无辜的人偶。所以……这东西是替他死了一次？
　　贺戎川若无其事侧过身，“打也打了，这两件事便过去了。”
　　“那可以放开我了吗？”池奕两眼放光。
　　不料贺戎川一抬手，刚好擦过池奕腰间方才那块地方，却摸完就走，自顾自坐到一旁，“但是，你这几个月来冒犯朕，方才还冤枉朕，这也得罚。”
　　“这……应该轻一些吧？还、还打吗？”池奕瞬间切换到认怂模式。
　　贺戎川从王禄手里接过皮鞭，随手把玩着，“是轻一些，不打了。这种事该罚些别的。不是说——朕要你怎样都肯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朕表白，必须要在对方看不见的时候，说话只能说一半，如果对方补全了另一半，就说他胡说八道，再把他绑起来。
　　小池：你老婆没了。


第91章 
　　“别的……是怎么罚？”池奕心里愈发没底。
　　贺戎川瞥他一眼，吩咐王禄道：“把姚翰给的那东西给他用，送到玉泉池吧。”
　　池奕：？？？
　　天色已暗，玉泉池四下却点着十足的灯火，亮如白昼。
　　几个小太监不由分说扒光池奕的衣服，把他按进水里，七手八脚地搓他。与此同时，还有人往水里撒各色花瓣。
　　池奕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那些人把他搓掉一层皮之后，开始往他身上抹黏黏的膏状物。
　　这味道他永生难忘。刚穿过来的第一天，他就被全身涂满合欢膏送进皇帝寝宫，经历生死时刻。而且这帮人涂得也太厚了，当时只是浅浅抹一层助兴，现在这跟往墙上糊水泥似的，这是要干啥？
　　池奕乖觉顺从，一脸就算他们抹的是硫酸也无所谓的表情。为了保住小命，他愿意迁就暴君那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准备就绪后，池奕被抬到池边的桌子上，小太监们在他身上各处放了水果。他望天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上次他不是还有条裤衩么？！
　　他朝一旁的王禄挤眉弄眼，王禄这才反应过来，随手扒了个香蕉，把香蕉皮盖在他两腿之间。
　　池奕：……
　　这能遮住个屁啊！
　　很快，他便听见众人行礼声，知道是贺戎川来了，便闭上眼打算当个安静的果盘。
　　那人在他身边坐下，沉默片刻，忽而一声轻笑，“朕后来想起当时，总会觉得遗憾，都送到了嘴边，竟没吃一口。”
　　池奕睁眼，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眸中含了几分戏谑。他真想来一句当时没吃现在赶紧吃，吃完了水果自己好撤退。
　　贺戎川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随手从他肩窝上取一颗葡萄，放在他嘴唇间蹭了两下，整颗塞进去。接着又取了一颗，也不着急拿起来吃，只是按着它从肩骨滚到锁骨，轻轻一压，继续向下。
　　池奕嘴唇上刚被一颗葡萄欺负过，身上就又来一颗。上一次他当果盘时，紧张害怕得甚至没受合欢膏的影响。这一次虽然也紧张害怕，但这味道实在太浓了，再配合皮肤上冰凉的触感……
　　他情不自禁动了动身体，一根扒了皮的香蕉滚到地上。
　　所以这就是暴君说的刑罚吗……让他体验求而不得的痛苦？
　　“乱动什么，来人，绑起来。”贺戎川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那颗葡萄压碎在身上，汁水四溅。
　　池奕觉得自己该说点啥，但刚张开嘴，就被合欢膏的香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王禄，”贺戎川踱到一边，漫不经心道，“身上弄脏了，要让他干干净净受刑，扔到水里绑着吧。”
　　池奕：……？
　　果然是他熟悉的暴君作风。
　　露天的玉泉池中没有柱状物，池奕还好奇哪里能绑人，便被王禄按进温泉水，拉到靠边处坐下。他的双手被背在身后，石头上有个锁扣，扣住他手腕，池底还有两个扣住脚腕。他被固定住，只有身子能扭动，却无法站起来逃走。
　　池奕来过这么多次玉泉池，以前从没发现还有这个机关。什么时候安上的？
　　王禄摆弄完了他，又去岸上伺候贺戎川更衣，将他的衣裳除得只剩贴身薄薄一层，还敞开领口，身体的轮廓在水汽间若隐若现。
　　池奕赶紧闭眼，贺戎川会闭气没关系，但他现在可是中了春-药的状态，不能看性感裸男。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四下无声，池奕才稍稍放松一些，却突然有个声音出现在耳边：“人逃不掉了，你就不肯睁眼。你是有多不想见到朕？”
　　话音低低的，字句间则隐隐带着威严和愠怒。池奕吓得往边上一躲，见贺戎川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的岸上。
　　“没、我没想逃，我只是……”池奕说话磕磕巴巴的，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
　　贺戎川下到池里，水没过他腰间，长发披散入水。他面对着池奕站着，一手撑着岸上，俯身审视着那瑟缩的人，沉声问：“你先是去惠州，再去淮州，究竟要去往何处？又为何要给朕写那样的话？”
　　池奕小心翼翼地解释：“去惠州是为了帮当地守军应对叛乱，去淮州是被杨顺抓去送给淮王，我自己也不知道之后要去哪。当时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死前只挂念陛下，就……”
　　“你若果真挂念，又为何要走？”他抬高话音，身子继续向下，压迫感愈发强烈，“朕在婉嫔处找到你的下落要追查，她却拦着，她说朕对你不好，抓你回来就是虐待折磨。”
　　“若是亏待了你，你不回来和朕说，去找外人诉苦？你这些时日种种冒犯朕都忍下，不曾伤你分毫，你还有何不满？”
　　池奕听着对方的质问，却完全无法集中注意，他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往下瞟，那人浸湿的薄衫贴在身上，勾出腹肌的线条……
　　又不敢闭眼，又逃不掉，池奕内心绝望地甩了甩头，“是，都是我的错，陛下到底要罚我什么，您直接开始吧，我绝不反抗。”
　　这话似乎愈发激怒了对方，贺戎川捏起他的下巴，目光狠厉，从牙缝中挤出：“放在身边就与外人勾结，关进牢房也能跑了，就算日夜看着，你是不是也得化成烟？朕要留住你，是不是只能——吃了你？”
　　捏在下巴上的手伸出一只拇指，轻轻拂过他嘴唇。而后那只手忽然滑到脖颈，加了些力气掐住。
　　那力气并不能真让人怎么样，却足够把池奕这样神志模糊的人吓到。他不安地扭动着，脑子里一片混沌，就只知道求饶：“要我怎样都可以，求陛下……饶了我吧。”
　　脖子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一点，另一只手将他鬓边碎发别到耳后，缓缓在他脸颊上摩挲。对方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而后那只手落入池水，沾了水带起一片花瓣，湿乎乎地点了一下他肩臂，水珠沿肌肤滑下，花瓣停在肩窝。
　　“求饶？你可知道，现在该求些什么？”
　　甜甜腻腻的合欢膏融进水里，香味愈发放肆了。池奕本就被熏得头晕脑胀，如今再被面前的人这么一折腾，觉得自己仿佛要烧起来，不知怎么就道出一句：“求陛下……要了我吧。”
　　话已出口池奕才发现不对，自己这是说了个啥？现在不是在讨论惩罚他的问题么，他打什么岔啊！
　　刚想把话题拉回来，便见贺戎川松开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神情虽然维持着“凶狠”二字，目光里的味道却变了，唇角笑意根本掩藏不住。
　　池奕愣住，自己说这话，他很开心么？
　　贺戎川忽而上前半步，俯身与他贴近，解开他身后束缚双手的锁扣，握着他两只手腕，一字一句道：“求人，须得拿出诚意。”
　　他松开池奕，径自到一旁坐着，靠着池壁仰起头，“你可记得从前在这里，你以为朕看不见你，那时对朕求过什么？那样再求一遍，朕便考虑一下。”
　　池奕被对方这反应搞蒙了，他当然记得求过什么。他只好颤颤巍巍地问：“……这就是您说的刑罚？”
　　“你在朕面前出言不讳屡次冒犯，不该这样罚么？”
　　池奕咽了咽口水，渐渐认清眼前发生的事。
　　自己在主角光环里说的那些话，本质上是对暴君的精神侮辱，所以用肉-体折磨作为惩罚就很没意思。于是贺戎川想出了这个办法，估计也不是为了占他什么便宜，而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来侮辱他，最好还是他主动犯贱求对方凌-辱自己。
　　池奕权衡了一下，如果犯贱就能避免暴君的虐待，甚至借此留在他身边继续完成任务，那做出这种牺牲还是划算的。自己又不是古代人，要是在现代某天稀里糊涂跟谁睡了一觉，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对象是个长相英俊的暴君……那时候肯定光记得他长相英俊了，谁管他是不是暴君？
　　池奕快速开导了一下自己，很容易就成功了。下定决心之后，他就钻进水里解开脚腕上的锁扣，出来时已满身满脸满头水珠。他露出些许娇羞，蹭到贺戎川身边去。
　　他回忆了上次的表现，觉得这时候不能那么矜持，干脆直接就往人家腿上一坐，像之前那样与他十指相扣，脑袋贴在他胸前，脸颊上浮现一层薄红，“求陛下……在这里幸了奴家吧。”
　　他感到那身体顿时僵住，贺戎川皱了眉，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轻声道：“这可是你自己求的。他日若是后悔，朕定不会放过你。”
　　池奕心说这当然是被他逼着“自己”求的，为了保命做出的交换当然不会后悔。要是在主角光环里，他一句“你到底行不行啊”早就喊出来了。
　　他只希望这人赶紧开始赶紧结束，不要加这么多戏。于是他伸手揽着对方的脖子往下拽，自己仰起头，快速在对方唇上啄了一口，又用牙轻咬下唇瓣。
　　一直闭气躲合欢膏的人终于被这触感击败，他猛地转身将池奕按在池壁上，只在那挑衅他的唇齿之间浅浅尝了片刻，而后意犹未尽地离开，将软成一滩的人捞出来抱着，“这里太过温热，怕你受不住，以后熟练了再过来。今日换个好地方。”
　　以后熟练……什么意思？池奕晕乎乎听不懂。
　　他上了岸，王禄送来宽大的浴巾裹住二人。软轿就停在池边，池奕感到自己被抱进轿子，一路被一只手臂紧紧揽着，而另一只手则在拿毛巾帮他擦耳朵里的水。
　　轿子停住，他又被抱下来，转头看看这地方是……当时自己打算对贺戎川图谋不轨的那个山洞？！
　　选在这个地方，果然是要报当年之仇？
　　作者有话要说：　　没到脖子以下的事呢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挂了= =


第92章 
　　山洞两侧各点了一盏莹白的月灯，不知谁移栽过来两棵槐树，此时花期将尽，点点花瓣自枝头剥落，伴着暖融融的夏风落了满地。
　　山洞里，更是有人用槐花将整片土地铺满，连溪中的小船上也是。船边凭空多出的那盏灯烧得旺盛，撑起一片温暖。
　　这般风景比池奕当初设计的还要精致几分，可他却完全不想欣赏。当时他是按照系统给的那本《玛丽苏小姐的梦幻之夜》布置的场景，书里那个夜晚描述得过于美好，池奕也曾有过美好的想象，但现在……
　　再次来到在这风景如画的地方，他却受人逼迫，不得不将自以为的美好转化为惩罚和羞辱。他一点也不觉得浪漫，美丽的风景反而愈发衬托出自己的悲惨。
　　池奕被看似温柔地抱到船上，花瓣将船板盖住，身下一片尽是柔软，还配上了恰到好处的温度，和耳边潺潺水声。
　　可他身体上越舒服，心里反而更加恐惧嫌恶。他觉得贺戎川还不如选在牢房做这事，不要用暴君秉性污染他心里的梦幻之夜。
　　他四仰八叉地躺着，见贺戎川上船，仍穿着那件穿了跟没穿一样的衣裳。合欢膏的效力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他此时对肌肉裸男一点兴趣也没有，偏过头去。
　　他听见对方坐过来，接着自己便被撒了一身花瓣，那人的手指在他身上画着圈。他不耐烦道：“陛下不是要罚我么？在等什么？”
　　这话一出，腰间的手指便一滞，那人的话音阴沉下来：“这可是你自己求的。”
　　池奕没仔细琢磨他的话，只是不懂他在磨蹭什么。难道他需要前戏进入状态？还是他觉得自己需要？
　　池奕冷笑，明明是他强迫自己，莫非还希望自己享受么？
　　他不可能享受，只希望对方速战速决，让这一切快点过去，少给他带来些痛苦。于是一把抓过那不老实的手指放进嘴里，像品尝一根雪糕一样对待它，极尽讨好之能事。
　　见对方神色微变，池奕便知道奏效了，躺回去等待后续。果然，贺戎川挪到他面前，身子压得很低，含了愠怒的眸光俯视他，阴狠咬出：“池奕，你找死……”
　　池奕也觉得自己在找死，破罐破摔的那种。但他到底还是委屈的，积攒了一路的情绪涌到他眼眶，鼻头一阵阵发酸。
　　他见贺戎川俯身要亲他，就赶紧闭上眼，生怕自己一激动掉两滴泪出来，坏了人家兴致，只会死得更惨。
　　贺戎川才浅浅碰了一下，注意到对方的表情便皱了眉。他停下动作，命令道：“不许闭眼。”
　　池奕想想也是，这种羞辱肯定得要对方看着才爽，于是干脆睁开眼，任由憋的两滴泪滚下来，大有一副“反正很快就要被你搞哭那我先哭为敬”的架势。
　　然而与对方目光相接的一瞬，他发现那双眸子骤然紧缩，眼波里是掩饰不去的慌乱。贺戎川颤抖着手抚上他脸颊，拇指描过他流泪的痕迹，话音亦是颤抖：“你哭什么？”
　　池奕还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继续破罐破摔：“陛下不想我哭？行，我可以忍，那您想看我什么样？欲-仙欲死行不行？那你可得快点，我一个人不好发挥……”
　　池奕在书中世界里说过无数的骚话，只这几句几乎是哭着说的。他话音刚落，便见贺戎川倏然起身往外走，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双腿软在地上。他死死抠着船舷，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池奕无奈冷笑，“您要罚我，逼我做这种事，连哭都不许了么？我可以控制自己听你的话，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总不能让我笑着受罚吧？”
　　“朕逼你做这种事……”贺戎川摇晃着身体站起来，语气已经扭曲，“……说得没错，是朕逼你。”
　　他歪歪扭扭地下了船，把外头的王禄叫了进来。他让王禄解下外氅，自己拿去小心包住还在愣怔的池奕。
　　他面无表情地抱着那人出了山洞，将他放进软轿。王禄问：“送池公子去哪？”
　　“问他想去哪。”
　　池奕不明所以，谨慎地说了个：“那就还回牢房吧？”
　　贺戎川：“……送回征怀宫。”
　　“是。”
　　池奕：……
　　贺戎川把王禄叫到一旁，压低话音道：“牢里呆了一整日，回去瞧瞧他可有什么伤处。他方才打喷嚏来着，若是受凉便传太医。……还有，他中午之后便没进过饭食，问问他想吃什么，让他歇着，不许自己做。”
　　王禄：“……遵命。”
　　池奕上次踏进征怀宫差不多是两个月之前了，他发现隔了这么久，屋里似乎完全没变。连他平时睡的那张小床都按原样布置，而且也不积灰。
　　虽然池奕坚持说在牢里没人虐待自己没受伤，但王禄还是带着小太监们给他做了个全身检查，确认他真的没事之后，便让他点菜。池奕早就饿过劲了，又不给拒绝，只好要一碗小米粥，一口气都喝掉了。
　　吃了些东西，他总算有力气思考刚才发生的事。
　　为什么贺戎川看到自己的眼泪就停下了？听他的意思，如果自己不愿意，他就不会逼迫？
　　可池奕从玉泉池开始，就一直能看到他眼神中的渴望和身体的强烈反应，那不是装出来的，而且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蓄谋已久。
　　按照暴君逻辑，想要什么不应该直接拿走么？自己现在完全没有资本反抗，他在顾忌什么？
　　其实上次他试图推倒贺戎川的时候，并没有现在这么抗拒，甚至有些隐隐的期待。如今这么不情不愿，大概就是从在惠州看到那片人迹罕至的危房时开始的吧。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活下去】。宿主你居然真的活下去了呢！真是令人意外。
　　池奕：任务完成了？是说我从现在起就没有被弄死的风险了么？
　　系统：在宿主从淮王府被救出来的时候，死亡风险基本就只剩下意外死亡了呢。我看宿主一路上担惊受怕，就一直没提示任务完成，是不是很贴心呀？
　　池奕：……你提示了我就不怕了，贴心你个大头鬼！
　　系统：那就开始你的下一个任务吧！宿主先去看看桌上的文件哦。
　　池奕：转移话题倒挺快……那是贺戎川的办公桌，上面都是公文，你让我直接过去看？外面有太监们盯着呢。
　　系统：宿主你觉得如果暴君知道你看了，会怎么样？
　　池奕：……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他按照系统的指示，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这是一封密奏，说就在最近，第一届科举录取的考生们，以孙友为首，一起建立了一个大家聚在一起作诗的组织，名为“清平诗社”。
　　后面还附上了几首他们做过的诗，粗粗扫去都是一些写景诗，似乎有什么深意，但以池奕的文学水平无法直接看出来。瞧这封信的口气，应该是想让贺戎川想办法取缔这诗社。
　　系统：叮！新的主线任务【盛世清平】已开启，任务目标：让清平诗社长久延续下去。任务时间为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后诗社仍然存在，就会判定任务成功哦。
　　池奕：所以这诗社是干啥的？为啥会被取缔？让它存在下去对我拯救暴君有什么好处？
　　系统：不知道！请宿主自行探索！
　　池奕觉得不能再和系统废话了，反正无论怎么问从来都套不出话，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些看不懂的诗抄下来，拿出去打听总能问出个究竟。
　　于是他先到门口问了贺戎川的去向，得知他竟然去御花园练剑了。趁他没回来还有些时间，池奕到桌前开始奋笔疾书。
　　正抄得投入，门口忽然传来淡淡的话音：“抄它做什么。”
　　这么快就回来了？池奕吓得把笔一扔，觉得自己可能得编个理由解释一下，却听那人又道：“你想看什么，直接来看便是。征怀宫里的东西，你向来不都是随意翻的么？”
　　池奕怔住，所以这话是真的允许他随便翻宫里的东西，还是只是讽刺他过去逾矩的行为？
　　他抬头望望走进来的人，面上的红润提示此人的确刚练剑回来，可是深更半夜练剑……以前贺戎川只有在被自己气到的时候才会做这种事。
　　那人一眼就瞧见了池奕手边的空碗，微微皱眉，将碗敲在外头桌上，责问门口那几个太监：“怎么做事的？见碗空了不知道再端一碗？”
　　池奕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句，连连摆手，“不用那么麻烦了，我已经饱了。”
　　“你究竟是吃饱了，”贺戎川上前两步停在他身边，话音又带了几分阴沉，“还是不想麻烦他们？”
　　这架势搞得池奕浑身一哆嗦，他赶紧把碗递给正在进屋的王禄，“……多加点糖谢谢。”
　　听到这话，贺戎川似乎终于满意了。他神色有些疲惫，也没和池奕说什么，径自进了里屋。
　　池奕想了想觉得不行，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现在新的任务已经来了，他必须知道自己如今是怎样的身份，拥有多大权力，以及需要为自己过往的行为承担什么后果。
　　他起身往屋里走了走，抓着隔间的门框，开口时话音柔缓，尽量不破坏现在尚且和谐的气氛：“陛下……我能和您说几句话吗？”
　　贺戎川更衣的动作一顿，随后将襟带束得齐整，丝毫看不出方才那狠厉狂放的气度。
　　“过来，”他靠在榻上，向池奕伸出一只手臂，“你想说什么，来朕怀里说。”
　　作者有话要说：　　被锁怕了，吃个雪糕凑合一下><


第93章 
　　池奕犹豫着往前挪，他不明白这人什么意思，刚才没有下手，这会儿怎么又要动手动脚。不过现在不是纠结细节的时候，他蹭到榻边挨着那人坐下，脑袋靠在人家肩上，算是达到他的要求。
　　对方显然不满意，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双臂圈在他腰间，“好了，可以说了。”
　　被这样抱着，池奕自然而然就把脸埋进他衣服里，闻到阔别已久的他身上的味道。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久远的场景，在他穿来的第一天，和贺戎川见的第一面，为了进入主角光环就这么直接扑到人家怀里，闻见的也是这个味道。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尽管暴君的形象在他心中变了几变，这熟悉的味道总能让他感到安稳。
　　他也喜欢窝在这人怀里的感觉，似乎是从前留下的习惯，暴君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不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愿意一直就这么待下去。
　　所以他许久都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灯点得昏昏的，气氛变得宁静安详，似乎在这里做些什么比在船上在水里更顺理成章。池奕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抬起头吻住面前的人，两手去解他的衣裳，结果这个动作激怒了对方，他便将自己像按在水里按在船上一样按在这床榻上，然后让自己见识一下一个暴君可以有多么凶狠……
　　池奕甩甩头，自己这是合欢膏没洗干净？在想什么鬼东西。
　　有暴君在的地方怎么可能宁静安详？不然当时怎么可能在船上直接就掉眼泪。
　　刚想到这里，对方却仿佛特意要反驳他一样，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柔声贴在他耳边道：“想说什么就说吧，不怕。你说过那么多荒唐话，如今不也好好的。”
　　池奕顿时愧疚不已，不再胡思乱想，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握上他的手，开始念自己的腹稿：“陛下一路说要回来收拾我，把我关进牢房，却不对我用刑，又不打我又不干我，您是不是……”
　　他半仰着头，眼波盈盈可怜巴巴，“……舍不得我呀？”
　　注意到对方眸光里泛起复杂的神色，他心中窃笑，攀上对方一只手臂，继续背台词：“我知道我以前做了许多对陛下不敬的事，但是也可以这样想，我不是您的娈宠嘛，陛下娇纵着我，规矩自然和别人不一样。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当……你就当是我勾引你，行吗？以后我还想继续为您做事，将功折罪……”
　　贺戎川眼中现出的几分温柔霎时消退，他面色一冷，掐着池奕在他身上胡乱游走的手腕，“你是朕的娈宠？从来也没见你尽过娈宠的本分。”
　　“啊……我不介意，我可以的，我下次不哭了，我……”
　　“不要说了。”贺戎川把身上的人捋下去，别过头道，“你当真不懂朕为何不罚你？”
　　池奕迷茫地摇摇头。他也不是完全不懂，心里有些杂七杂八的揣测，又不敢随便当真。
　　贺戎川忽然起身，到一旁打开桌下的抽屉，最外边放了个小瓷瓶。他把瓶子拿到池奕面前，倒出一点其中的粘稠液体。
　　这东西池奕有印象，有一次贺戎川在纯国营地的帐篷里发疯，他在外面守了一夜，然后捡到了个类似的瓶子，其中装的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液体。系统好像跟他说过，这液体能改变什么灵气的味道。
　　贺戎川也没跟他解释什么，只是将倒出来的液体抹在自己右手手心。
　　池奕完全不懂他在干啥，愣愣望向他，听他低低念着：“早该给你看这个，竟一直耽搁到如今。原先那瓶找不见了，还是这次塞拉过来，另外向她要的……”
　　渐渐地，池奕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身体内部变得臭烘烘的，仔细感觉一下，似乎是臭豆腐味。
　　来自体内的臭味，他只能用这个世界的灵力系统来解释，这是自己灵气的味道改变了。可是按照系统之前的说法，贺戎川把那瓶东西涂在他自己掌心，改变的也该是他的灵气啊，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除非……
　　他想起自己被抓去淮王府时，贺溪问他有没有人给他输送过灵气，说他的灵气中有很重的阳气，还说输送灵气代表二人生死与共……
　　被噬骨虫啃过之后，池奕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再醒来时便灵力充盈。贺戎川说是暗卫给他输了灵气，可仔细想想，就算暗卫愿意，暴君难道会允许？
　　所以在陇州城墙上，自己没来由地感到浑身虚弱，是因为贺戎川的灵力被吴愿所伤。后来在纯国营地，贺戎川明明可以慢慢调养，却一定要去铁花丛里受罪，是怕牵累自己……
　　在一瞬间之内，池奕明白了许多事，他蓦地从榻上站起来，突兀地问出：“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要给自己增加负担？我这人那么容易死，你图什么啊？”
　　贺戎川停在他面前，按着他的肩，沿脊背滑下，圈在他腰间，“就你这身量，朕还负担得起。”
　　池奕只当他开玩笑，借着腰上力道靠近他，皱眉道：“因为我们灵气相连，我受罪你也会有不好的感觉，所以不能罚我吗？”
　　这话却不知道哪里惹恼了那人，他倏然转过身，死死盯过来。池奕被那眼神中的汹涌吓到，本能地后退，可对方却跟了上来，他退一点，贺戎川便向前一点。
　　一直退到上锁的雕花木门处，池奕撞上那两扇门，发出吱呀一声，被吓得缩成一团。而贺戎川贴近他，在他肩背的骨架上摸了摸，然后低低吐出一句：“瘦了。”
　　简单两个字说得池奕心里一酸，抬头见对方的眼神转为深沉，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话呼之欲出。
　　他闭上眼等了许久，贺戎川却忽然放开他，踱到另一侧的桌子边上，随手翻动桌上的文件，淡淡道：“你方才抄的是诗社的事？此事朕正想与你商议。”
　　池奕：……？
　　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说完？
　　可对方故意转移话题，他也不好追着问，就转换了一下脑子，过去和他谈什么诗社：“这些诗我方才粗粗读过，只觉得其中似有讽喻，又不大看得出来，容我再读一遍再和您商议。”
　　贺戎川把几张纸给他摆到桌上，然后坐去一旁。池奕让刚才那些混乱的事滚出脑子，专心琢磨起面前的诗来。
　　他很快便沉浸了进去，却理不出头绪。这些诗信息量太大，很难看出哪句有用，琢磨了半晌，握着的笔也没落下去几划。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一片温暖包裹，贺戎川竟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带他运笔，在那些诗上圈圈点点。
　　池奕的心跳陡然加快，莫名有些慌乱，却又莫名很享受这种感觉。
　　“你那样多才多能，竟一点也不懂诗。你看这句，第三个字本该用仄声，此处强拗作平声，这个字便可能意有所指……”
　　历史系学生池奕不太听得懂，他也不问，那点心思全用来琢磨这个人了。他从没听过贺戎川用如此柔和的语气说话，跟他可能还说过一句半句的，跟别人就从来没有了。
　　身后的人一边写字，一边浅浅地拥着他。也不知讲到哪里，突然顿了一下，而后运笔并未停止，语调却愈发轻缓：“曾有许多次想这样抱着你，我都忍下了，不敢让你知道我看得见。起初怕你走，后来还是怕你走。”
　　池奕身体一僵，愣怔转过头，“什么？”
　　“起初怕少了个治国之才，后来，怕少了你。”贺戎川的语调仍没什么波澜，他将池奕的脑袋转回去，不许他看自己，继续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勾画。
　　“不罚你的确是舍不得，没什么别的算计。至于输送灵气，你那时情况危急，于你而言谁不一样。于我而言，共用灵力是生死相系的羁绊，一点私心罢了。”
　　池奕转头看他，却再次被他按了回去，又拿他的手在纸上画了几个圈，若无其事：“你再看这一组，将每首第一句后两个字连在一起，‘杀星暴虐鱼肉黎庶’，这是在骂朕……”
　　他的语调平缓，似乎从头至尾说的都是讽喻诗的事，中间并没夹杂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脸颊和眼眶上浮现的潮红，被黑暗完美隐藏起来。
　　池奕没听明白那些诗的含义，却独独明白了中间这几句话。可他不怎么满意，贺戎川这说得也太委婉了，还试图通过夹心饼干法糊弄过去。
　　他把笔一摔转过身，挣开对方的怀抱，故意盯着他问：“什么灵气什么私心的，我听不懂。你想说什么，直接告诉我不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呜，欺负人TAT


第94章 
　　贺戎川第一反应便是逃开，逃到一半又逼迫自己停下，缓慢而艰难地转回来，觑他一眼，便别过目光。
　　池奕从没见过暴君这个局促样子，有心多听他说几句，故作正经道：“陛下是想和我说，这些诗是在讽刺您吗？虽然寻常百姓看不懂，不会在民间流传，但倘若让别的读书人看见……”
　　“池奕。”贺戎川颤抖着声音打断，一把抓住他手臂，表情不大自然，眼眶微微发红。
　　池奕却只是朝他笑了一下，“莫非是我理解得不对？您要说的不是这个？”
　　贺戎川的呼吸愈发急促，眉眼绞在一起，灼热的目光地粘在他身上，双唇数次开合，吐出来的字极为轻细：“我……”
　　“嗯？”池奕探头。
　　“我……”
　　贺戎川忽然一只手臂绕过他，拿起笔，在桌上的诗稿上划了两下，“……我去看看你的小米粥怎么还没好。”
　　他说完就跑，跑了两步又掉转回来，笨拙地捧起池奕的脸，快速在额头上吻了一下，再次跑掉。
　　池奕：……
　　跑什么跑！他吃人吗？！
　　池奕看看桌上的纸，贺戎川最后勾划处，那句诗是：“渴慕贤哲振清平”。本是一句政治讽喻，他先是在整句下划条线，又在诗句的前两个字上加了个圈。
　　渴慕……
　　池奕将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细细品尝了一遍，心里五味杂陈。
　　一会觉得暴君冷漠无情，却只欣赏自己，自己应该是高兴的。一会感慨如此简单的事贺戎川怎么说得那么费劲，是不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所以已经在心里憋了好久了。一会又开始后悔刚才不该硬要让高冷暴君说真心话，现在没法装糊涂了，要是他逼自己回应怎么办？
　　他一笔一划地描被圈出的两个字。池奕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确实是第一次对一个人有这么强烈而深刻的感情，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来临的感觉吧。
　　但是，贺戎川过去杀了那么多人，就算自己不介意他的黑历史，可也要为自己的安危考虑。他对亲人都毫不手软，那么，自己凭什么是例外？
　　他现在不忍心下手，是因为还觉得新鲜，如果日后真与他有什么情感纠葛，时间一长激情褪去，哪天吵个架吵急了，他跟自己拔刀怎么办？逃走吗？到那个时候还逃得走么？
　　池奕乱七八糟地想着，把笔下两个字描成了黑疙瘩。
　　所以当贺戎川抱着一碗加了一堆白糖的小米粥回来时，他只是接过来，默默低头喝粥，什么也没有说。
　　不知道怎么说，就只有躲。
　　所幸贺戎川也没逼他立刻回答，他就像从前一样在征怀宫住了下来。
　　他每天睡到中午，不和天不亮就起床的贺戎川碰面。快到傍晚时就出门，在只打了地基却啥都没建的御花园里逛一逛，逛累了就拐去春阳宫找婉嫔撸猫，一直耗到夜深人静再回去。
　　和那个暴君默契地做起了从不说话的室友。
　　……
　　几天后便是清平诗社集会的日子，池奕想起自己毫无进展的任务，打算亲自去看看情况。
　　集会的地点在郊外一座山的山顶，那山不是很高，却极为陡峭，取“险绝傲世”之意。诗社的人在山脚处便设了围栏，池奕过去自报家门，很快山上便有人来接他，却拦住了企图跟他一起进来的暗卫。
　　池奕琢磨了一下，里面都是文人，而且没什么动机伤害他，正打算说服暗卫们别跟来，没想到才一开口，暗卫们就不知为何态度大变，表示愿意在门口等他。
　　池奕被轿子抬上山进了园子，在各处亭台楼阁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来迎接他的是田新，如今已是这个组织的二把手。田新见到他十分惊喜，殷勤地带他去听众人吟诗，在他表示听不懂后，还一句句帮他解释。
　　池奕边听边随口问：“你们为何忽然起了结社的念头？”
　　田新凡事都没打算瞒他：“我们几人以前在朱紫苑写文章论政，后来成了官身，这事便荒废下来。前些天我们外出游玩，在郊外遇上一伙流民，说是从惠州逃过来的。我告诉他们惠州战乱已经平息，让他们回家去，他们却说……是官府要杀他们。”
　　“我们不懂官府为何要杀百姓，仔细一问，才知道他们曾被咕国叛军胁迫，为他们做过事。不过是些烧火砍柴的杂事，居然要他们的命……你说，倘若只是官府，为何会下这样的命令？”
　　“我们这些人里本就不乏愤世嫉俗者，此事一出，义愤填膺之下便有了清平诗社。”
　　提到惠州那事，池奕心中又是一梗，脑海里浮现当时满目疮痍的画面。和前几天夜里贺戎川握着他的手带他写字的画面重叠，心里酸酸的。
　　傍晚时分，天空阴了一整日，终于将雨点放下来。众人转移到屋里继续，池奕被文绉绉的脑回路绕得头疼，到一旁歇着去了，田新就一直跟着他。
　　听了一下午的诗，他总算听出了一些味道。这些诗确实有不少是在骂暴君，主要是说他滥杀无辜的事。除此之外，还有批判朝廷各部门、地方州府，甚至巨贾乡绅的，而且许多说法与后世的历史趋势一致。
　　池奕明白系统让自己保护这个诗社的原因了。这种组织如果利用得好，舆论力量可以维持社会稳定，也属于拯救暴君的主线任务环节。但是有一个前提……他们不能连暴君本人都骂。
　　虽然池奕也觉得贺戎川的某些暴君行为该骂，可是他知道，在封建时代骂皇帝是破坏社会规则，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混乱。他把这个道理讲给田新，却怎么也讲不通。
　　正在僵持着，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谁把他放进来的？！”
　　池奕抬头，见清平诗社的社长孙友气鼓鼓地走过来。
　　田新连忙道：“这是池公子呀，他之前帮过我们的……”
　　“他是帮过我们，”孙友将二人分别瞪了一眼，“但是清平诗社的事，不许说给他听。”
　　“为什么？”
　　“清平诗社立言以天下为先，在他那里有旁的事物挡在前面，并非我们志同道合之人。”
　　池奕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之前池奕刚认识这些人的时候，为了拉拢他们编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话，比如他帮暴君做事是因为爱情，他爱贺戎川爱得死去活来……
　　现在他觉得，当时能说出那种话，说不定有一部分确实是那么想的吧。
　　池奕没有开口反驳。如果已经被孙友认定为恋爱脑，那无论怎么劝说都不会有用。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和孙友闹得不欢而散之后，下山时便不再有轿子送他。此时天已全黑，雨势越来越大，冲刷出满山泥泞。他摸黑半天没找到下去的路，又不想再和上面那群人打交道，只好直接从树木草石中穿行，小心攀下陡峭的山坡。
　　“这些人讨厌死了……”池奕踢一脚小石子，骂骂咧咧，“捧起他们的科举考试就是贺戎川本人推行的，也是他把取中的考生放到重要位置，现在这些人居然聚在一起要骂他？这不是忘恩负义么！”
　　“要让诗社继续存在，又不能让他们骂暴君，这怎么实现？！就算我回去让贺戎川玩命对他们好，但过去做过的事杀过的人那就是抹不掉的污点，别说他们了，我这么喜欢他我都介意……”
　　想起那些糟心事，池奕又狠狠踹了一脚石子。
　　结果这一下踹歪，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带到了地上，就着惯性叽里咕噜往山下滚。
　　池奕如果想停下滚动站起来，他是能做到的，但他懒得一点点往山下蹭了，干脆放任自己滚下去，大不了弄一身泥，回去玉泉池里再打个滚就好了。
　　可是滚着滚着，他感到自己撞到了什么，好像是一个人……
　　那个人用身体承接住他的重量，双手将他护在怀里，轻声道：“伤着哪了？疼不疼？”
　　好像一团温软的棉花在他心上搓了一把。池奕蓦地抬头，见贺戎川高大的身形沐着雨帘，雨水淌下他锋利的眉目，望过来的眸光却是温柔的。
　　这个时候，池奕想的却不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好想他啊……
　　于是刚才还在骂骂咧咧踹石子的池奕，突然身体就放松下来，无力地软在人家怀里，抓救命稻草似的抱住他的腰，沾了泥巴的脑袋拱在他身前，往鼻子里塞了点哭腔：“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刚开始构思这篇文就脑补了好多他俩甜甜的恋爱日常，虽然还没正式在一起但终于要写了=W=就怕写太多会齁得慌hhh
　　提前跟大家请个假><这几天每朵小红花都是我一次通宵，再这样下去我要猝死了。以后如果一天写不够两千字，我就攒两天一起发。看我没更新的话，第二天再来看一眼多半会有。


第95章 
　　这骚操作是池奕以前在主角光环里留下的习惯，看到暴君就想凑上去调戏。他觉得贺戎川肯定一眼就看穿自己是装的，然后把自己从身上扒拉下来。
　　贺戎川把他从身上扒拉下来，然后……
　　“哪里伤着了？我看看，身上可有伤口？还是内伤？还是有人动了你的灵力？”
　　贺戎川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将他翻来覆去，检查全身上下，“没见有伤处。你哪里不舒服，哪里疼吗？”
　　池奕被他这焦急得有些颤抖的话音弄得哭笑不得，听不出来是骚话吗？他抓住对方在自己身上到处探查的手，按在胸前，瘪着嘴道：“……心疼。”
　　他想看看这个暴君有没有哄哄自己的觉悟。没想到对方朝山上望了一眼，眉头紧锁，话里满是怒气：“是那帮酸腐文人欺负你了？朕早该把什么诗社一把火烧了！是谁敢对你不敬，你说出来，朕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池奕扯扯嘴角，听到纯国人打进来都面不改色的高冷暴君，居然在这个时候变得如此暴躁。
　　腰上的手臂用力，他被按进怀里，本来一句“想你想得心疼”都挂在嘴边了，池奕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可以和他说这种话？就算真的想他，那也不能告诉他啊。
　　他咬咬牙推开那人，后退几步要躲他，不料一脚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再次栽在地上……再次往下滚。
　　贺戎川立即往他倒的方向迈了两步，直接拦住已来不及，索性扑过去，抱住地上的人，被他带得一起向山下滚去。
　　二人最终停在平坦处时，池奕发现自己正趴在贺戎川身上，对方的发髻披散下来，一滴雨水沿他的鼻梁划过脖颈，在锁骨上打了个转。
　　池奕呼吸一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忽然，下面的人翻转身体，将池奕按在浸了雨水的泥地上。贺戎川压下身子，薄唇贴在他耳边，恨恨道：“还跑？你以为跑得掉么？当真觉得朕不忍罚你？”
　　散开的发丝扫过池奕的脸颊，他被那触感弄得喘不过气，不由得要推开身上的人。推了几下推不动，双臂却被那人打开按在两侧，将他钉死在地上。
　　那狠厉话音从耳边转移到唇边，热气扑在他嘴角：“还跑不跑了？”
　　池奕被他弄得心痒难耐，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啥，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为什么要把嘴唇放在那个地方啊，就不能直接亲一口吗？！
　　怎么才能让他亲自己一口呢……
　　于是池奕扯着嗓子就喊：“救命啊！！杀人了！！”
　　门口站了一堆人呢，接下来暴君为了让自己闭嘴，就会一口咬过来，狠狠地用他的唇舌将自己的话音堵回去……
　　池奕沉浸在美好期待中，却见面前的人身体一僵，眸光变了几变，并没有动什么嘴，而是缓缓站起来，俯身递给他一只手，淡淡道：“走吧，上车。”
　　池奕蒙了，对于自己这种不听话的，不应该好好“惩罚”一下么？这就算了？
　　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他立刻摆出委屈巴巴的表情，“脚崴了，走不了。”
　　贺戎川盯了他半晌，到底还是把他从泥地里捞起来，抱上了车。池奕等来等去，也没亲着那一口。
　　这车驾显然是有所准备，车里飘着清雅的香气，堆了些冰块驱散雨中闷热，还备着干净衣裳。池奕不讲究，随便拿一件换了，便找个角落闭目养神。
　　刚才玩得有点猛，他现在不能和贺戎川说话。
　　他迫使自己去想诗社里的事。想来想去没个头绪，只好再次叫出系统。
　　池奕：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上个任务的奖励呢？
　　系统：哦——没忘没忘，就是不知道给你点什么，所以就一直拖着啦。
　　池奕：居然还理直气壮的，这样吧，你就给我点关于原书主角的……
　　系统：有了！我们用随机奖励法吧。宿主你看看周围，系统会自动根据看到的物品展开联想，如果哪件物品联想到了系统内存储的奖励，就给你那个奖励，怎么样？
　　池奕略一思考，赶紧闭紧了眼。
　　池奕：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在马车上，这里没什么有价值的物品，等我晚上回去再开始。
　　征怀宫有不少贺戎川本人的东西，说不定能联想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不如现在回想一下，有什么呢……
　　池奕正专心思考着，忽然感觉有东西碰了自己的头。睁眼见贺戎川不知何时坐到身边，正拿着一条毛巾给他擦头发。
　　“你便是不习武也该知晓，发上沾水要尽快擦干，不然湿气入体，到了冬日挨不住。”
　　“啊……我、我自己来。”池奕受不了暴君突然变成这样，有点尴尬，抬手要夺那毛巾，却被对方按住。
　　贺戎川擦干了他的头发，顺势就将他揽在怀里。
　　池奕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以前在主角光环里憋太久了，现在尤其喜欢对他动手动脚。只是他钻进那个怀抱，仰头望着对方精致的侧颜，不禁又想起方才没亲下去那一口。
　　他赶紧随便说些别的：“陛下为何会在这里？是恰好路过还是……”
　　“下雨了，”贺戎川别过头淡淡道，“来接你回去。”
　　池奕又被他搞得很不好意思，“不用那么麻烦，我叫个车就是了，您亲自来接我，这实在……”
　　贺戎川面色微变，不待说些什么，外头便传来王禄的话音：“陛下，奴才审问了那些暗卫，都说是……是池公子让他们在门口等的。您之前吩咐他们凡事都听池公子的话……”
　　“荒唐！”刚才还温柔体贴的人忽然换了另一幅面孔，怒道，“那山形险峻，里头又都是些逆子，怎可让池奕独自上山？朕是说过让他们听话，但还说了让他们看顾池奕的安危！他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他咬牙切齿：“回去都扔进牢房里打。”
　　池奕一愣，贺戎川平时连杀人都面无表情，打几个暗卫需要发这么大火么？而且这事的责任本来就完全在自己。
　　他不敢直接求情，就拽了拽那人的衣袖，可怜兮兮道：“是我不好，我不该一意孤行，您罚我就是了。”
　　贺戎川皱眉，沉默良久，复轻叹一声，“罢了，都依你。”
　　他朝外头扬声道：“王禄，那些暗卫不打了。去告诉他们，这是池奕在朕跟前求的。”
　　王禄应声去了，池奕再次一愣，自己说话什么时候这么管用了？后面还准备了好多词呢，刚说一句就同意了？
　　然后贺戎川便低下头，与他贴得很近，沙哑道：“满意了？——想让朕怎么罚你？”
　　池奕被他撩得抓心挠肝，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
　　怎么罚他？当然是将他亲得七荤八素下不来床了。
　　……
　　贺戎川望着面前闭眼的人，心渐渐沉下去。
　　方才在山下，本来只是想逼他说一句不跑了，可自己还没做什么，他便开始大声呼救，看那模样像是怕惨了。
　　进到车里，他就一直躲在角落，替他擦头发他不肯，来接他他也不愿意，如今想和他亲近些，他又闭眼……
　　他这个样子，是在向自己表达某种态度么？
　　池奕等了半天啥也没等到，反而被对方推出怀抱，扶到一旁靠着，“累了就歇歇，不搅你了。身上还脏着，一会儿回宫先去趟玉泉池。”
　　池奕瞪大了眼，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这都不亲？！
　　回到皇宫后，车驾径直去了玉泉池。池奕身上还沾着泥，迅速扒光自己就跳进水里，扑腾几下露出头，见贺戎川正在往外走，硬是把人家叫了回来陪自己泡澡。
　　贺戎川到底下了水，但坐得离他远远的，并不看他。
　　“我今日到那山上去，山顶是个园林，聚着十几个人，大多是这一科取中的考生。我看了他们作的诗，无非是骂这个骂那个，图个嘴上痛快罢了，翻不起什么浪。陛下不必为此事忧心，我替您盯着就是了。”
　　池奕若无其事地说着，脚下却一刻不停地往他那边挪。到那人身边，见对方侧着头，很明显是在躲他，只能看见脸颊的轮廓和漂在水上的发丝，池奕都觉得勾人。
　　他又心痒痒了，今天非得让贺戎川亲他一口不可！
　　于是他像之前主角光环没被戳穿时那样，快到一米就突然上前，抱住人家的胳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嬉皮笑脸道：“阿川今天好矜持呀，嘴上说着喜欢我，可一路这么多机会你啥都没干。该说你正人君子，还是……你不行？”
　　池奕抓着他手臂绕在自己腰间，一脸欠揍的笑，“肯定是你不行。你知道接吻要怎么咬怎么舔么？你不知道，所以怕满足不了我对不对？——什么暴君，根本就是小白兔嘛。”
　　只要他假装忘记主角光环被戳穿这件事，他说的一切就都只是骚话。池奕说着，轻轻在对方手心搓了一把。
　　就不信这还没反应！
　　他听见面前之人的呼吸变得粗重，看到他脸颊上的红晕和身体上的反应，可对方却并没如他所愿，而是垂下眸子，“你方才叫我什么？”
　　这话一出，池奕只好装作刚发现不存在主角光环，灰溜溜躲到一边去。
　　他听见贺戎川低声念叨，似是在和他说话，又似是自言自语：“我幼年时，穆皇后从未给我起过小名，也不曾亲昵地叫过我。还是后来看见徐检称呼他妹妹，我才知道原来亲人之间是这样叫的。”
　　池奕听完干脆回到他身边去，朝他粲然一笑，“你希望我这样叫你？”
　　“阿川，你帮我看看，”池奕转身背对着他，侧头在他身上蹭了一下，话音温温柔柔的，“我后脖颈处有些疼，是不是受伤了？”
　　“怎么不早说？！受伤了还沾水？”贺戎川吼了他两句，撩开他头发看了看，“看不出有什么伤，恐怕是内伤。”
　　“看不出吗？要不……阿川你再凑近看看？”
　　池奕感受到身后的鼻息，便知道那人靠近了。于是他突然转头，看到那人面容就微调方位，最后将二人的嘴唇擦到了一起。
　　他刻意在那里停了片刻，尝尽那唇瓣的温热柔软，甚至还用舌尖在上面轻点了一下，方心满意足地离开。
　　“看不出伤么？嗯，好像也不疼了。”
　　池奕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躲到一旁去了。
　　终于亲到他了……真不容易。池奕窝在池子的角落里窃喜，抿了抿唇，有种隐秘的满足。
　　当初贺戎川也用同样的方法亲过他一次，他当时还以为是意外，之后知道主角光环对主角本人无效，才反应过来那是贺戎川故意下套要亲自己。
　　一报还一报，这下扯平了。池奕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间，想回味一下刚才那种触感，可自己的手指远不如实物那么软，便又放下了。
　　……
　　贺戎川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
　　只是嘴唇碰了一下，池奕竟对他嫌恶至此，还要特意伸手擦掉吗？
　　这一步，他是不是走错了？
　　回去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夜里躺在床榻上，终于不愿再去想。
　　他想通了，即便这些日子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那又如何？
　　他可以等，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池奕不可能再离开，便还有许多时间等他回头。倘若穷尽一生，有些东西也注定得不到，那便像现在这样下去。
　　至少，他还有那么点本事，可以护他周全。
　　……
　　池奕开开心心回到征怀宫，却发现贺戎川似乎不太开心。
　　估计是被自己给气的？池奕没敢再去招惹他，今天这一通操作有点骚，自己是开心了，不会给他什么错误的信号吧？
　　可刚才在车里，当那个人将自己抱在怀中，冷峻面孔贴在自己耳边柔声说“都依你”的时候……这谁抵挡得住？！
　　池奕陷入了纠结之中，无意识地拿手指蹭自己的嘴唇。
　　系统：宿主你要不要奖励啦？这大半夜的……哈欠。
　　池奕才想起这事，照着自己欲求不满的嘴唇狠狠咬了一下，开始在房间里寻找起与贺戎川有关的各种物品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的脑子：深情.jpg
　　小池的脑子：（黄色废料）


第96章 
　　池奕首先翻出了贺戎川抽屉里的一堆文件，盯着它扫描。
　　系统：好多字，文盲系统不想看。
　　池奕：不想看字？……那这个呢？你看，这是他的剑，这是他藏在衣服里的暗器，有没有关于他打仗杀人的信息？
　　系统：……
　　得不到回应，池奕只好从贺戎川睡的地方开始，将每样东西一一看过去。
　　系统：……叮！发现目标物品【真香露】。
　　池奕注意到面前的桌上有个小瓶子，正是那天贺戎川倒在他自己手心上，用来证明他们灵力相连的。
　　系统：提取目标物品关键词【臭豆腐味】，匹配随机奖励库……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臭豆腐清理】一次，可以从原书被臭豆腐污染的几页中，挑选一页清除上面的臭豆腐汤汁，然后就能看清书上的内容哦。
　　池奕：……这两件事有关系么。
　　于是他再次见到了被臭味污染的书，很快便挑出快到结尾处的一页。他想知道，那个从宫里逃走的内侍到底做了什么，让本来打算复仇的贺戎山突然放弃，还跑去了纯国。
　　他觉得作者不可能在全书最后写两个配角的事，一定和那个暴君有关。
　　书页上的文字渐渐呈现出来，池奕才知道，原来那个内侍就是杨顺。此人似乎以玩弄权术为乐，原书里谷国覆灭了，他就再去找贺戎山合作，继续搅弄风云。
　　可他怎么知道贺戎山还活着、在哪？这页没详细解释。
　　继续往后看，贺戎山和杨顺合作后，无意间在他房间里找到一个小木盒，盒中是几封书信，信上说……
　　……这就没了？翻页了？
　　到底说了什么？？
　　停在这里让池奕抓心挠肝，后面有好几页都看不到，下一个没被污染的地方，就已经是贺戎山放弃复仇去纯国了。
　　他皱着眉翻到最后，再次看见结尾那句“是这天下负他”。贺戎山说的“他”是谁？应该不是杨顺吧？这人一个配角，肯定不会出现在全书最后这么关键的地方。那就只有……
　　书被收了回去，池奕倒在床上望天。如果这话说的是原书主角贺戎川，那么他弟差点被他弄死，最后居然开始同情他，是在信上看到了什么？
　　信上的信息既然能改变他弟的态度，那是不是也可以改变别人，例如诗社里那群骂暴君的人，以及……池奕自己。
　　可如果想看到那封信，按照书里的说法，装信的木盒子在杨顺手上，早在自己被救出淮王府的时候，杨顺就已经跑了，而且多半是跑去了纯国。这怎么找？
　　池奕没想出办法，稀里糊涂就睡了过去。然而没想到没过几天，他就发现了寻找杨顺的线索。
　　就在这几天，纯国派使者来到谷国京城，表示愿意进献蛊虫药材，换取谷国在纯州开放通商关口。虽然是以纯国的名义，但池奕一听就知道是纯国北部搞出的事。如果杨顺是跟着艾达跑掉的，那么很可能就去了北部，这个使者说不定知道他的下落。
　　池奕听说使者入京后，便抓了个暗卫帮他密切监视此人动态。这天暗卫告诉他，纯国使者见了朝廷官员，事情谈得不顺利，便打算再去姚丞相那里走动。
　　池奕听后眼前一亮，丞相府自己可是随便去的，不如去“偶遇”一下那个纯国使者？
　　但此时贺戎川刚好在屋里，他不打招呼直接就走不太合适。于是他编了个借口，若无其事地和贺戎川说自己要去一趟皇庄。
　　“去做什么？”贺戎川手中的笔一顿，没有看他。
　　池奕道：“我自打从南边回来后，还没去见过爹娘，就问个安而已。”
　　说完就打算开溜，不料贺戎川忽然站起，叫住他问：“那是你的亲爹娘么？”
　　“不是。是我在淮王府的奶娘奶公，从小照顾我长大的。我想去看望一下，可以么……”
　　池奕就怕他不放自己走，琢磨着怎么编自己的身世来历，却见贺戎川别过头，话音一下子柔和下来：“朕该与你一同去的。不过要到朝会的时辰了，不如你替朕带些礼物吧。”
　　池奕疑惑地眨眨眼，“陛下要给我的父母送礼？以什么名义送？”
　　听到这话，贺戎川的身体微微一颤，垂下的眼眸悄然黯淡。
　　说得不错，池奕要去看望他的亲人，而自己是与他没什么关系的人，这样送礼确实莫名其妙。
　　对方一直不说话，池奕只好开口：“那……您想送就送吧。我带就是了。”
　　“不必。”贺戎川缓缓踱到他面前打量他，见他发鬓脖颈上沾着些汗水，想来是天气太热，他自己都没留意。于是拿帕子给他擦拭一番，动作极慢，徘徊良久方收回手，又吩咐王禄取了个冰袋给池奕抱着。
　　他近距离看了许久面前的人，忽然生出一股莫名而强烈的占有欲，出口时却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早去早回。”
　　这话落在池奕耳朵里，只当是用以结束对话的收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马车上，池奕用冰袋把头颈手脚都敷过一遍，感觉浑身舒畅。他回忆方才贺戎川的表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太好。
　　到了皇庄，他先像模像样地在大叔大婶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假装临时起意，打算去姚丞相府上转一圈再回宫。
　　池奕到达丞相府时，刚好碰见从里面出来的纯国使者，就把人家又拽了回去。
　　他问杨顺的下落，那使者久久迟疑。池奕还在想他会要什么东西作为这条信息的交换，没想到对方忽然开口，直接就回答：“出京城往西北三十里有片树林，杨顺离开纯国时，就说要搬到那里。”
　　池奕大为讶异，“他搬到树林做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
　　“你有没有见过他的一个小木盒子，里面装着信件？”
　　“他离开纯国时带走了全部家当，并没有东西留下。”
　　池奕两眼放光，也就是说，他想看的那封信很可能就在那片树林里！
　　可是，为什么此人这么轻易就把杨顺的下落告诉了他？
　　和纯国使者聊完，池奕想起自己走时贺戎川那句“早去早回”，虽然觉得很可能是随口说的，却还是窃笑着想是不是自己不在他晚上睡不着觉，仔细琢磨后又觉得，估计还是怕自己跑了吧。
　　为了满足暴君的占有欲，池奕决定现在就撤。但当他要出屋门时，又被丞相府的人拦住，说姚丞相要见他。
　　他这才想起来，姚丞相把他送进皇宫是为丞相党做事的，可他已经很久没做出过什么成果了。
　　果然，姚翰笑吟吟走进来，没寒暄两句便提起清平诗社，然后命令道：“我听诗社的人说，你与他们有些交情，那你便去游说，让他们利用诗社的名声，散播于我们有利的言论。还有，此番陛下出宫，莫不是到南边寻你去了？你既如此得宠，那便多多劝着，如今新政实施已不可避免，但多少也要顾及世家大族的利益，不可一味威压……”
　　池奕扯扯嘴角，这位丞相大人对自己的态度还真是一点没变。但他现在有底气了，理直气壮道：“丞相大人，我不是你的表亲池奕，我是冒充的。池家多少口也和我没关系，你威胁不了我。昔日你送我进宫，我也多少为你做了些事，不欠你什么了。”
　　姚翰略有讶异，随即冷笑道：“就算你不是真正的池奕，却也在我府上住了几年。你以为我手上没你的把柄么？”
　　“什么把柄？”
　　池奕问完，便见姚丞相只是喝茶，笑而不语。
　　他心心念念着赶紧回去，见对方不说话便开溜。可快到门口要上马车时，却不知从哪跑来个身着粉红色衣裙、涂脂抹粉的美貌女子，径直来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哭得梨花带雨。
　　她哽咽着哭号：“池郎啊，你为何如此狠心！你在府上的几年，奴家把什么都给你了，你说过要照顾奴家一辈子的，可如今你享荣华富贵去了，把奴一个人丢在这里……”
　　池奕：？？？
　　这什么情况？
　　他转头看看，给他赶车的是征怀宫的小太监，跟着他的暗卫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哦，懂了，这就是姚丞相所谓的把柄。
　　丞相府的下人把那姑娘从池奕身边拉开，姚丞相自屋里走出来，对她说：“池公子一入府便是打算进宫的，如何会和你有什么纠葛？你再仔细瞧瞧，真的是他？”
　　他说着给池奕递了个眼神。
　　池奕懂了，若想要她承认是看错了，就必须帮姚丞相做事。
　　他才不想让人拿到他的把柄。有了这次就一定还有下次，再说就算这姑娘现在承认是看错了，回宫之后那些小太监们嚼一嚼舌根，这事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
　　池奕思索片刻，转头吩咐不知道藏在哪的暗卫：“把这姑娘捆了，同我们一起回宫。”
　　姚翰愣住，等他反应过来要拦时，她已被突然现身的暗卫五花大绑了。
　　池奕另从丞相府借了车把她装进去，两辆马车一起进入皇宫。池奕要带人回宫，就算是个来历不明的人，那些太监侍卫也没有敢拦的。
　　两辆车径直去了征怀宫，池奕让一个暗卫在外头看着被绑起来的人，自己先进去。
　　他回来得不晚，那边朝会还没结束，屋内空无一人。池奕往自己小床上一躺，开始润色一会儿见到贺戎川后的措辞。
　　既然此事不可避免会传到贺戎川耳朵里，那干脆把当事人直接给他送来，他不可能不经审问就收拾自己。而以他那刑讯技术，把人家小姑娘关进牢房吓唬两天，肯定就什么都说了。
　　姚丞相这样做，估计是认为自己要靠皇帝的宠爱来维护地位，所以遇见这种事会极力遮掩，越遮反而嫌疑越大，到时候就不得不向他求助，被迫为他做事。
　　但他没料到的是，自己根本就不怕这事被捅出来。如果贺戎川因为这点破事就要怀疑他，那说明本来也不是真爱，他再想办法跑掉就是了。而如果贺戎川因爱生恨……
　　池奕蓦然发现，尽管他反复提醒自己暴君很危险，但从被抓回宫却安然无恙的那夜开始，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信任了那个人，相信了无论发生什么变故，他都不会真的去伤害自己。
　　所以那夜池奕从山上滚下来被人接住，第一反应就是扑进人家怀里求安慰，一通骚操作把人亲了个够，最后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应该和暴君保持距离。
　　这些天以来每天都在努力和他保持距离，可心里何曾有一刻不牵挂？
　　池奕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一边砸床一边叹息。这种一大块香喷喷的肉放在面前又不许吃的感觉真是太讨厌了……过两天就去那个什么树林找杨顺！
　　……
　　朝会结束后，贺戎川一直惦记着自己说过的那句“早去早回”，便要回宫等人。才走到门口，却见到跟着池奕的暗卫站在那里，正看着一名被缚住的女子。
　　他使个眼色，王禄就上前问：“你回来了，那池公子呢？这又是什么人？”
　　那暗卫上前行礼，然后一五一十地将一路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池奕刚刚吩咐他，不管谁问起事情经过，大大方方照实说就是。
　　贺戎川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若是常人，被如此栽赃定然先想到掩盖，最好彻底不让对方知晓此事。可池奕居然把人带到宫里，倘若他现在进去质问，池奕大概会面有惭色地给他一个滴水不漏的解释。
　　解释什么不重要，池奕带来这个人只是为了表达他的态度——他想让自己介意他的过去，然后离他远一些，不要再缠着他。
　　也许他早就这样想，一直不肯开口罢了。今日自己说要见他父母，还说了个“早去早回”试图把他圈在身边，终于把他烦得忍无可忍。所以池奕本是去皇庄，却临时到丞相府走了一趟，让姚翰找个侍女演这么一出。
　　——也怪他不好，先前池奕已然多次暗示，他却始终不肯承认，才逼得对方出此下策。
　　贺戎川平生最不习惯悲伤，即便想到如此绝望无奈之事，浮上心间的也是一股怒气。他一把抽出暗卫腰间的佩剑，那被绑着的女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他知道那是姚翰府上的人，不好就这么杀了。那他拔剑做什么？难道冲进宫里，将剑尖对准把他气成这样的池奕吗？
　　或者如往常一样找个地方练剑，把剑捅进树里？去牢房要来名册，看看有什么该杀的人，然后亲自动手？
　　他总是用这样的方式排解忧愁，但他何尝不知道，池奕厌恨的不就是这样的他么？
　　可是，倘若他不是这个样子，还能是什么样？他从不曾以另一副面目活着。
　　最终他颓然扔下剑，让暗卫把丞相府的人送回去，也没进征怀宫，而是走到无人处仰头望天。
　　他忽然问：“王禄，你素日里忧愁苦闷时，都是如何排遣的？”
　　王禄也不知道陛下和池公子又闹什么别扭了，斟酌片刻道：“那便借酒浇愁吧。醉了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借酒浇愁……”贺戎川轻嗤一声，苦笑道，“好啊，你去拿些酒来，要烈酒。”
　　王禄知道他受不住酒，更别说烈酒。但他还是答应下来，命令跟着的小太监去御膳房打些浓醇的酒。
　　接着，王禄又叫来另一个小太监，压低话音吩咐道：“去告诉池公子，陛下见到他绑来的人就发了火，这会儿要酒喝，我给拿了有酒味没酒劲的米汤先拖着，让他速来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姚丞相：我明明是来拆cp的，怎么就变助攻了QAQ


第97章 
　　池奕还在眼巴巴地等贺戎川回来，却只等到一个小太监，给他讲了刚才外面发生的事。
　　他听后眉头拧成一团，贺戎川看到他从丞相府带回来的姑娘，居然直接气跑了？都不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而且暴君生气不应该冲进来把他收拾一顿么？不然就像以前一样找个地方练剑。
　　他一个完全不能喝酒的人，怎么会想到借酒浇愁？
　　好在王禄没真给他酒。池奕决定立刻去找他，把事情解释清楚再哄两句好听的，估计也就没事了。
　　他出了门一路打听过去，找到御花园深处，他曾经图谋不轨的那个山洞。洞里的小船已然不见，被人为洒落的花瓣也枯萎了，两旁移栽的槐树过了花期，零零散散的花叶落入溪流，逐水而去。
　　王禄就等在那里。自从池奕这次回到皇宫，他发现这太监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俨然一副要将他当主子的模样。
　　池奕匆忙上前，“方才出什么事了？好好的怎么就发火了？”
　　“啊？”王禄愣愣道，“不是池公子带个姑娘回来，故意惹陛下吃醋的吗？”
　　池奕：“……我怕不是脑子进水了。”
　　“不是吗？那奴才就不知道了。陛下方才解开洞里的船，坐在上面顺水流而去了，还不让奴才跟着，您快去找找吧。”
　　坐、坐船顺水飘走了？
　　池奕噗嗤一笑，居然觉得暴君任性起来有点可爱。他一点也不介意哄哄这个小可爱，便问了方向，沿着溪水跑起来。
　　这条溪流环绕御花园，池奕以前见的时候还几乎只有河床，河中多碎石，如今不知为何填满了水，借着瀑布的力道，倒还有些湍急。
　　他气喘吁吁地跑出好长一段，终于见到熟悉的小船顺水飘着，贺戎川半躺在上面，身边放了个酒壶。
　　此人不像贺溪饮酒后那么癫狂，虽然姿态较往常更为放松，面容却仍然紧绷着，眸光冷淡沉稳。
　　池奕上前抓住那条船开口叫他，对方却并不回头看自己。他以为这是跟他闹别扭，便赶紧解释：“我把丞相府那人带来，是想当面和陛下说个明白。我以前从不认识她，更别提有什么瓜葛了，姚丞相就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然后逼我帮他做事。您是在气什么？”
　　船上的人像是没听见一样，仍然毫无反应。
　　这么难哄？池奕没办法，只好自己跳到船上去。他落下时小船晃了几晃，在快速流动的溪水中似乎随时都能翻过去。
　　池奕待船身稍微稳当些，便慢慢挪到那人身边，抓着对方的手要再说几句。没想到指尖刚刚相触，贺戎川就像被点着了一样猛然坐起，将他掀翻在船上。
　　此人一反常态地粗暴，他呼吸急促，将池奕死死按住，眼中的淡漠蓦然变得汹涌。
　　离得近了，池奕似乎真从对方身上闻到了酒味。他有些懵，王禄说给的是假酒，贺戎川定然还清醒着，那么现在这副样子难道是……装的？
　　面前的人似乎并不打算止步于此，动作愈发凶狠。他一条腿跪在池奕膝上，腾出双手解开系在船头的绳子，将池奕两只手腕捆起来，又拴回船头。
　　“跑，你再跑……”贺戎川自言自语着，给绳子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舔了舔嘴角，俯身捏住池奕的下巴，“你乖乖的，再不听话……就把你日夜绑在我身边。”
　　这话音似有些狠厉，却又没那么大力气；似在戏谑调笑，偏又霸道不容拒绝。还带着些不轻不重的稚气，总之乱七八糟的，不像是正常人说的话。
　　池奕本能地挣扎，又很快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从暴君手中逃脱。他微微蹙眉，这人装醉装得还挺逼真，可他装成这样，把自己绑起来是要做什么？
　　突然，面前的人毫无征兆地吻住了他。
　　贺戎川并未做什么，只在那唇瓣上碰了碰，可那动作却莫名显得贪婪，像是下一口就要把对方吞进腹中。他徘徊片刻又稍稍退开，用指节擦拭嘴角，话音晦暗不明：“池奕，你很美味……我饿了好久了。”
　　不待池奕反应过来，他再次靠近，陡然变得凶狠，毫无章法却充满力量。同时一只手抚上池奕的衣襟，唇齿间漏出含混不清的话：“以后就是我的了，再也跑不掉了……”
　　他重复着这些颠三倒四的字句，说到最后，已不知是在陈述事实发出命令，还是在哀求。
　　“滚开！”
　　池奕的脑袋猛地往前一伸，身体也向上顶，硬是把面前之人推离了自己。
　　他还以为贺戎川装醉是为了求安慰，他是要哄暴君开心才来的，没想到对方直接来了这么一出——这是借着酒醉，要占他便宜么？！
　　池奕被气得不行，高声道：“贺戎川你要不要脸？你他妈想上我，我被迫同意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现在跟我玩装醉，是觉得醉了我就不跟你计较，还是醉了你就不愧疚？”
　　“你也不必遮遮掩掩了，反正你做什么都没错，反正你就是个暴君！”
　　池奕骂完便大口喘气。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对方能听见还骂得这么狠。
　　他以为对方会恼羞成怒，以更多的狠厉回报自己，未料贺戎川只是默默解开束缚他手腕的绳子，双手与他十指相扣，然后慢慢俯身伏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肩窝。
　　池奕没懂这反应是什么意思，只好僵着身体任他趴着。此时又为刚才那么说有点自责，虽然他有错是该骂，可这也太伤人了，他自幼被亲近的人伤害，如果连自己也这样，那他不就什么也不剩了……
　　胡思乱想着，池奕下意识地抚着对方后背，扭头望了一会儿溪水流淌，随手抓过一旁的酒壶，将余下半壶自己喝了。
　　唔，和普通的酒一个味道，尝不出差别。
　　忽然，池奕感到自己肩上沾了一滴水珠，他低头看看，正是贺戎川趴着的地方。他将身上的人推开一些，发现这人居然……
　　满脸都是泪痕。
　　他看过来的眼神可怜巴巴的，盛着种种复杂的情绪，池奕只认出一种是绝望，一种是渴望。
　　“暴君，”贺戎川眼里是苦的，嘴角却难看地勾了勾，喃喃道，“不错，我是暴君……朽木腐烂生疮，一身恶臭。烂透了。”
　　池奕只当他醒着，急忙劝他：“怎么就烂透了？暴君明明也有好处啊！”
　　“暴君，好处啊……”贺戎川靠在他臂弯，埋头念叨，话音有些傻气，“暴君能杀叛军，打敌国，平定天下……”
　　他蓦地抬头，眼中一片澄澈，握住池奕的手，认真道：“我可以平定天下的，你不要走好不好？”
　　池奕一愣，这能是一回事吗？
　　贺戎川似乎并没打算听他回答，扭过头自顾自说着：“世人……他们是怕我，他们听我的话，不是敬佩我爱戴我，他们是怕我啊。十年了，我一个人撑了十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拿起池奕的手掌贴在脸颊上，池奕感到那脸颊湿乎乎的，莫名心里一颤。
　　他不知道为什么贺戎川今天格外话多，但他听出来了，这些都是在这个人表面的冷漠之下埋藏最深的想法。
　　贺戎川一定是太孤单了。身边的人因利聚散，没谁真正关心他这个人，因为大家觉得他不需要。一个冷漠的暴君，怎么会需要谁的陪伴？
　　“我想你救我……我烂透了，我不配，池奕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是天上的神仙，是要走的……”他一边流泪一边傻笑，身子摇来晃去，似乎随时都能摔进水里，“……我？我算个什么东西。”
　　池奕呆住了，这个人……还好么？别人说到这些事哭一哭倒没什么，可他是高冷暴君啊！
　　他没有详细问过贺戎川过往的经历，许多事他不大知道，却还是被这强烈的情绪所感染，鼻头也是一酸。他小心拭去对方颊边的泪水，轻声道：“说什么傻话，我何时说要走了。你喝了多少酒，是不是醉了？”
　　以前见贺戎川喝醉，都是喝得不多，然后神志不清说胡话。这次说的话倒是能听懂了，但是整个人性情大变，变得幼稚而且……真实。
　　池奕看看那酒壶，酒只剩下一半。这酒闻起来度数不低，要是连灌半壶的话，确实有可能不太正常。
　　——多大点事，至于这么折腾自己吗？
　　“醉了……醉了十年。你说，我现在就清醒，还来得及么？”
　　贺戎川在池奕身边侧躺下来，上身与他相贴，极为谨慎地握住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他脸上仍带着泪痕，眼神看过来时却清澈明朗，难得两句话说得完整：“我怕是再也离不开你了。池奕，以后我疼你吧，我一辈子对你好。”
　　池奕无奈地笑了。看着往日严肃淡漠的暴君一本正经说出这些犯傻的话，他愈发心酸了。本来多简单的两句话，怎么非要逼到这一步才能说出口。
　　他望向贺戎川带着期许的天真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很想直接一口应下，但脑海里“暴君”二字却死死拽着他，让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
　　正在僵持中，贺戎川忽然放开他扑到船边，往水中呕了些秽物。
　　果然是酒喝多了？池奕又是一阵心疼，一把将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捞进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这似乎弄得贺戎川很舒服，靠在池奕身前，渐渐放松下来，合上双眼。
　　这就睡了？但池奕许久也没从方才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就这么一直抱着怀里的人，也不知坐了多久。
　　他控制船的方向，让它一圈圈环绕御花园，竟很想就这么待到天荒地老。
　　“阿川，我也喜欢你。就算知道你是暴君是恶人，还是很喜欢。”池奕低下头，将他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拭着他面上泪痕，话音温软，“可是这种事不是有心就能成的，我在想办法，你逼那么紧我压力很大……”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贺戎川不知何时抬起头来，望向他的眼神又换了一种。这个眼神是他熟悉的，沉着冷静，一如往常。
　　……
　　“我也喜欢你。”
　　“就算知道你是暴君是恶人，还是很喜欢。”
　　贺戎川刚从酒醉中醒转，听见的就是这么两句话。
　　他只记得醉过去前，自己坐在船上灌酒，明明被呛得要命，还是硬生生灌了半壶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胸中苦闷。
　　对于醉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所以不知道池奕为何会突然这样说。但那不重要，甚至连池奕后面那个“可是”也不重要。
　　他只听见了池奕说喜欢他。
　　仅靠这一点，他就能原谅过往经受的一切苦难，将它们当做遇见那个人之前必经的考验。
　　只要能听心上人说一句喜欢自己，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事，便都没什么好计较的。
　　面前的人还在发愣，贺戎川很反常地，一腔衷情难抑。他一把抱起池奕，将他按在船舷上，俯身亲了亲他的嘴角。
　　唇边莫名其妙浮上一句话，好似在哪曾说过一遍，他自然而然就给吐了出来：“以后我疼你……一辈子，好不好？”
　　他也想不通，自己是如何把如此令人牙酸的话说出口的，但每个字又的确出自真心。
　　没期望得到想要的答复，他干脆打算用一个吻堵住后面的话，未料二人都待在一侧船舷，这小船本就歪得不成样子，湍急水流里又遇见一块石头，若撞上去必然一起落水。
　　他正要转移到另一侧，却听身下隐隐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普通暴君：朕弄死你。
　　醉酒暴君：呜呜呜嘤嘤嘤我离不开你别走～
　　池奕：救命，老公人格分裂，白天要弄死我，晚上要弄死我。


第98章 
　　听到这话，贺戎川也不想救这倾斜的船了，他俯身按住面前人的双肩，颤抖道：“你说什么？！”
　　“你走开啊啊啊要翻船了！！”
　　几乎要扣过来的小船经过挡路的石头，将要相撞时，却忽然从岸边飞来一块玉佩，砸在船舷上，将它砸偏了一些，生生避开。
　　小船摇晃了一阵，在水面上恢复平衡。池奕拍着胸脯舒了口气，坐起来探头看向岸上，见婉嫔一个人站在那里，腰间挂的玉佩已被扯掉。
　　他眼前一亮，挥手跟她打招呼，甜甜道：“谢谢你呀，婉嫔小姐姐，你好厉害！你是不是学过武功会打架？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可婉嫔却只和贺戎川说话，根本不理他。池奕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主角光环里，正要后退两步重新说一遍，却被面前的人按住。
　　深邃眸光审视着他，贺戎川一字一句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池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时突然说了个“好”字，似乎这就是最自然最适合的回应。这会儿他反应过来，这个承诺太贵重了，不能就这样随意说出口。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我过几日想出去一趟，去京城西北的树林办点事……”
　　贺戎川果然被他带跑，皱眉问：“京城西北何曾有树林？”
　　“西北……三十里。”
　　贺戎川脸色微变，“三十里外都是荒郊野地，你去办什么事？宫里这么多下人，用得着亲自去？”
　　“我、我多带几个暗卫一起，不会出问题的！”池奕觉得反正婉嫔也看不见他，用不着要脸，于是靠到贺戎川肩上蹭了蹭，轻轻握着他的手，话音软下来，“真的是去办事，办完就回来，保证不跑。”
　　他咬对方的耳朵，“不是有人说要疼我一辈子嘛……这么大的便宜我会不占？”
　　说着他嘻嘻一笑，转身就要跑走，却被人掐着腰拽回怀里。贺戎川将他箍得很紧，往他后脖颈上喷着热气：“这可是你说的……”
　　池奕呲牙咧嘴地掰掉自己腰上的手，回视过去，见刚才醉酒后脆弱娇软的暴君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淡面孔。尽管是在跟他谈情说爱，眉眼间仍蕴含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他浅浅地笑了，勾住面前人的脖子，仰头轻声道：“我喜欢你方才那样子……以后我天天陪你喝酒怎么样？不过你别再绑我了，说不跑就不跑。”
　　他说完，快速在对方唇上啄了一口，立刻跑掉了。他跳到岸上，从岸边淤泥里摸出婉嫔的玉佩还给她，拉着她一起离开。
　　贺戎川独自在船上愣了半晌。
　　池奕喜欢他方才……喝醉后的样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喝醉后是什么样子，似乎在迷离间翻出了不少陈年积垢，伴随着醉后的呕吐一起排进溪水中，干干净净。
　　他早就想吐了，可他怕让人看见，再揭穿他，他就会再像从前那样脆弱。可池奕不会，他甚至在听完之后，还能说出喜欢他。
　　但即便这样，还是不肯倾心托付么……
　　是什么拦住了他？那个树林里的什么东西吗？
　　贺戎川下了船，回山洞找到王禄，吩咐他看着池奕，何时见他带着暗卫要出远门了，何时报与自己知道。
　　然后他忽然问：“你可曾见过朕醉后的模样？那是什么样子？”
　　王禄一脸迷茫，“这……奴才也没……”
　　“会不会是，”贺戎川的话音带着小心，“……更温柔一些？”
　　“……那就是吧。”
　　贺戎川细细思忖，大约就是这样吧。之前池奕不是还说要给他吃什么温柔药丸，或许温柔能讨他欢心？
　　可是要怎么温柔呢？他根本就不会。一个生性凉薄的人硬要装出温柔，岂不显得假惺惺？
　　不过，有空倒是可以试一试……
　　没过几日，王禄来报说池奕打点了行装，带了几个暗卫要出门。他点点头，待池奕出了皇宫后，便骑马远远跟着。
　　走了小半天，池奕的车驾停在树林外面，下来的除了他本人，还有个异族装束的女子。那女子推着一辆轮椅，池奕坐在上头，往脚上缠了绷带。一群暗卫分散在四周，护着他们二人进入密林。
　　贺戎川将马停在林子的入口处，自己不再进入，只让带来的人跟进去，确保池奕的安全。
　　至于池奕究竟去林子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坐轮椅缠绷带，倘若他不想说，自己便不会问。贺戎川现在已能明白，即便出自好心，擅自跟踪窥探也会惹人厌烦。
　　……
　　池奕坐在轮椅上，渐渐走向树林深处。穿过茂密的树木，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遮蔽在巨大的树冠之下。而那树干的颜色却有些怪异，显然不是棵普通的树，树皮皲裂得厉害，有种随时都会枯萎的感觉。
　　树干旁边紧靠着一个架起来的高台，台子上乱七八糟堆了不少东西，池奕就是在那里发现了杨顺的身影。
　　杨顺身手高强，很快便察觉有人接近，转头认出他，笑道：“原来是池公子啊。上次淮州别后，公子可一切安好？”
　　池奕不理会他话里的讽刺，直接问：“你手里是有个小木盒子吧？里面装的什么，能否借我看看？”
　　“唔，”杨顺装模作样，“似乎是有这么个东西，不过我这里家当太多，池公子得容我找找。至于何时能找到嘛，那就不一定了。”
　　池奕听懂了他的意思，抿了抿唇道：“你直说吧，我想看盒子里的东西，该用什么来换？莫非你也想要我的灵力？分你一点可以，但你不准危及我性命。”
　　“一点灵力……那好，就这个吧。看到这棵树了么，它缺乏灵力，快要枯萎了。听说你体内有至阳之气，那你就到台子上来，花些灵力将它救活，我便给你看那盒子，如何？”
　　“好。”池奕并没纠结这话的真假，只让身后之人将轮椅向前推去。方才躲在一旁的暗卫们纷纷出来，池奕要上高处，得有人护着他上去。
　　杨顺见这场面嗤了一声：“这么多人跟着，是来求人的还是来抓人的？我这台子太小，只池公子一人上来便够了。”
　　池奕抬手阻止那些暗卫，又让身后之人将自己往前推了推，“我一个人可上不去。前两天在宫里摔断了腿，走不了路，我若想上去，我的侍女和轮椅都要上去。你要是连这也忌惮，那还是你自己下来吧。”
　　他说着，瞄了一眼身后的女子，她戴了面纱，打扮得像个阴阳教的巫女，会些小把戏又不堪大用的那种。他知道杨顺和阴阳教的人有联系，肯定学过一些对付巫术的办法，不会怕寻常巫女。
　　而当他集中精力思考能否应对巫术时，必定会忽略一些其它的事。
　　杨顺果然点了头。于是池奕被推到台子下，那里有块活动的平板，他们站上去，杨顺就拉动系住平板的绳子，将他们送往高台。
　　来到高台上，池奕便按照杨顺的指示靠近树干，那里有个小小的孔洞，里面涌动着变换的光。他将右手手心按过去，与那棵树灵力相连，同时开口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你也开始摆弄灵力了，到底是在帮谁？莫非你是纯国人安插在谷国皇宫的细作？那又为何会知道我的至阳之气？”
　　杨顺悠然道：“我帮谁？自然只帮我自己。不然你以为，让中央军和考生打起来能是帮谁？你之前递给我的消息，自己都没看过吧。那上面说有暗卫在查我，我便跑了，不然怎么敢私自放你走？”
　　“你的消息让我搭上了淮王这条线，没想到那个酒鬼还和纯国勾结，我就又前往纯国，跟着那什么副主教学了些巫术，知道了你至阳之气的事。如今我重回谷国，也是为了帮他们收集灵力。”
　　池奕不解：“你一会儿帮这个一会儿帮那个，怎么是帮自己？这些人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在谷国皇宫当个有头有脸的太监，不也挺体面的么？”
　　“体面？”杨顺轻哼，“当太监只能差遣手下那几个小太监，这算什么体面？池公子自打入宫以来，改变了多少朝堂和天下的局势？我除了没你那张脸也不差什么，凭什么我不能搅弄风云？自幼为奴被迫学着顺从，就要一辈子屈居人下么？”
　　池奕冷冷道：“我做那些事是为了拯救我在乎的人，不是为了自己。”
　　这时杨顺终于失去耐性，暴露了本来面目。他上前两步从背后擒住池奕，拿了根绳子要捆他，“你的灵力那么值钱，那就物尽其用吧，这样的树还多着……啊！”
　　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肩背。持刀的女子摘下面纱，露出一张他熟悉的容颜。
　　杨顺不明白，以自己的身手，倘若背后有人拿刀靠近，早该察觉才是。此人的功夫居然高到他被捅了才反应过来，这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么这么能打？！
　　方才见她穿成这样，一味想着防范巫术，没想到她居然直接来硬的，出手就捅刀子……
　　杨顺不管肩上的伤，也抽出一把匕首，和她对打起来。但徐桐并不正面迎敌，不接对方的招数，只是限制对方的行动，让杨顺不得不持续和她交战，却又伤不到她。
　　池奕见那边局势稳定，便迅速收回按在树上的手，跳出轮椅，到那一堆杂物处翻找起来。他以为木盒子就在这里，可找到的要么是写着巫术秘方的纸张，要么是各种奇奇怪怪的药丸，根本没有什么盒子。
　　树下的暗卫都在想办法上来，可架起这高台的柱子上不知涂了什么东西，光滑得完全无法攀爬。池奕正焦躁，忽然感觉手上一疼，一个药瓶砸碎在他手里，瓶中盛的粘稠液体接触到手心，进入他的灵脉。
　　他感到那液体所到处，自己浑身的灵力逐渐沉寂。
　　这瓶子是被杨顺踢过来的，池奕大喊：“杨顺，你往我手上弄了什么？！”
　　杨顺忙着和徐桐打架，却仍抽空露出个挑衅的笑，“这是凝气露，能让你通身灵气运转缓慢。”
　　“运转缓慢？那不就没法给你的树注入灵力了吗？”
　　池奕说完，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的灵力与贺戎川相连，自己运转缓慢了，他也会有感知。
　　可是，就算贺戎川能想到是自己出了问题，他人远在三十里外的皇宫，又能改变什么？
　　“你现在不可能对我怎么样了，还在折腾这些，到底有何图谋？我要的盒子到底在哪里？”池奕冲他吼道。
　　杨顺用下巴指了指树上，“喏，就在那里。”
　　池奕抬头看看，最高的树杈上果然挂着一个盒子。——不，不是挂，应该是杨顺往那盒盖上注入了灵力，它和树枝靠灵力粘在了一起。
　　“里面装的什么？”池奕指着那盒子，匆忙问，“是信件？是和暴君有关的么？”
　　“暴君？”杨顺诡异地笑了两声，“居然连你也这样称呼，还真是不可救药啊。——你想要取下盒子，须在衔接处靠灵力慢慢化解。不过这棵树是用至阳之气催的，倘若灵气续不上，盒子没拿到，树就先枯萎了。”
　　“你一定不知道，圣树枯萎后是什么样子吧。它会将自己的枝叶尽数燃烧，那木制的盒子自然不能幸免。盒子里的确装着暴君的暴行，你以为他对你会有什么例外？还是不要看的好，多做几日美梦，也就多高兴几日。”
　　池奕听见“暴行”二字，身子微微一颤。
　　“凝气露效用短暂，”杨顺干脆收了招，任凭徐桐将他制住，近乎疯癫地笑起来，“本想将你绑走送给纯国人，不过你带了高手，那就换种办法——贺戎川虽然是暴君，但谷国全靠他撑着，他若出点什么事，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池奕渐渐也激动起来，“你想都不要想！他人在皇宫，就算感受到灵力有变，过来也要半天时间。你想要利用我伤害他，除非你杀了我！”
　　“人在皇宫？”杨顺笑得更厉害了，“你只带个小姑娘就进入树林涉险，他知道了，岂会人在皇宫？”
　　……
　　“池公子！你怎么会在那？受伤了吗？我们这就上去！”
　　池奕循声看去，这不是跟在贺戎川身边的暗卫么？那贺戎川……
　　贺戎川一身玄衣傲然立在一群暗卫中间，手握在剑上，身体是备战的姿态，望向他的眸光里却盛满了担忧和恐惧。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刚才的对话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就在池奕沉浸在这对视中时，身边忽然响起徐桐的声音：“池公子你瞧，树干开始枯萎了！”
　　池奕赶紧看过去，那棵树的颜色又变了，树皮开始零零散散地剥落，显然是缺乏灵力的结果。而最顶端的树枝已经燃起了火星，还在向中央蔓延，夹在其中的木盒子岌岌可危。
　　这时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灵力，那凝气露的作用似乎真的消失了，浑身已无阻滞之感。于是池奕迅速跑到树干的孔洞处，将自己的手心贴了上去。
　　听杨顺的意思，这树需要的灵力不多，损失灵力最多让人身体虚弱，不会造成致命伤害。而且自己把灵力灌进树里，它本身没有损坏，就不会对贺戎川体内的灵力产生影响。
　　他不介意损失一些灵力，他真的太想看那木盒里的信了，只想求个安心。看到盒子里的信，确认了他喜欢的人并非十恶不赦，他才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可他忽然想到……杨顺布了这么个局，把贺戎川吸引过来，要达到什么目的？他刚才说，想让贺戎川出点什么事……
　　——不好！
　　池奕自己损失点灵力没关系，他本来就力不能缚鸡。可贺戎川是要上战场的，灵气和体力对此人来说至关重要啊！
　　刚想到这些，他就看见杨顺将送人上高台的平板一脚踹下去。
　　贺戎川毫不犹豫地站到上面。
　　作者有话要说：　　助攻n号的盒饭煮好了ovo


第99章 
　　杨顺这便要去拉那平板接贺戎川上来，池奕心里焦急，可自己在输送灵力走不开，便朝徐桐喊道：“徐姑娘快拦住他！”
　　徐桐应了一声刚要出手，却听下面贺戎川冷冷道：“婉嫔，你听谁的？”
　　她一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小两口的事为啥要把她扯进来啊！
　　自打池奕进宫，徐桐就一直在揣度，这二人之间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多少是互相利用自保求荣。可现在看到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神才明白，也许他们就是太过真心实意，才越逃越远。
　　于是她假装出手去拦杨顺，却招招留了余地，不理会池奕的哀嚎，硬是让杨顺把那平板拽了上来。
　　上了高台后，贺戎川一脚踹在杨顺膝窝上，那人的双腿便似断了一般跪倒在地。他让婉嫔将这太监捆了，然后靠近树干，强硬地把池奕扯到一边，用自己的手心堵住那孔洞。
　　池奕见状慌忙去拉他，“别……这树会吸人灵力，它喜欢你的阳气……”
　　说着又后退两步，“杨顺！这树到底有多厉害，被它吸干会怎么样？！”
　　杨顺此时已被徐桐五花大绑，面上神情早就扭曲，极度的兴奋与悲伤裹在一起，近乎癫狂，“会怎么样？不会怎么样！也就是灵力薄弱，支撑不了体内的血脉，从此握不住剑杀不了人……杀不了人的暴君，岂不是废人一个？！”
　　池奕闻言，手忙脚乱去掰贺戎川按在树上的手，急得快要哭出来了，“阿川你别管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不能把你扯进来，它真的会伤你身体啊！”
　　“不能伤我身体，就能伤你的了？不能亲自上阵碍着什么？难道朕的功业都是靠杀人么？”贺戎川的手始终没有挪开，厉声道，“树上那是你要紧的东西，对么？我在此用灵力撑着，你若还想要，就速带两个暗卫，找法子把它弄下来！”
　　池奕望向面前的人，他的额头鬓角已渗出了汗，按在树上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他喃喃道。
　　说它要紧，是因为那里装着贺戎川真实的过去，只有确证了他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暴君，池奕才敢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继续靠近他。
　　从一穿到这本书里，第一次见到贺戎川的时候起，池奕脑海里出现的不是这个名字，而从来都是“暴君”二字。原书作者这样称呼他，整本书都在写他的暴行，所以池奕一来就先入为主给他贴了标签。
　　此后，贺戎川杀人池奕觉得是正常现象，偶尔露出些许温情，池奕就觉得是暴君抽风了。平心而论，贺戎川从没真正伤害过他，但无论这人怎样对他好，哪怕将性命相连，池奕却始终不肯安心，始终在找寻确切的证据。
　　可仔细想想，如果那盒子里什么也没有，甚至装的反而是贺戎川过去凶残暴戾的证据，他就可以以此为由拒绝他离开他了么？
　　当然不可能。
　　如果告诉当初在现代的池奕，他会和一个残忍嗜杀的暴君谈恋爱，他听了肯定觉得自己脑子有泡。可真的来到这个世界，对那个人生出感情后，却觉得那些事都无所谓了。
　　无论原书作者给他赋予了多少不可改变的过去，他爱的是眼前这个真实的人。
　　“我不要了！”池奕突然喊出，“那东西不要紧，烧了就烧了，你快把手收回来！”
　　但贺戎川并不回头看他，淡淡道：“我没事，即便有事也是自己甘愿。既然是你重要的东西，那便赶快去拿，不必管我。这树里灵力不稳，不知能撑多久。”
　　池奕急得直跺脚，贺戎川估计是以为自己不想把他扯进来，才故意说不要那东西的吧。
　　一旁的杨顺仍在怪笑，池奕四下看看，目光忽然停在那一堆瓶瓶罐罐上。他灵光一现，跑过去在杂物堆里翻找，很快找到了一个贴着“凝气露”标签的盒子，里面恰好少了一瓶。
　　他哆嗦着手再拿出一瓶，一股脑将其中液体倒在手心，冰凉的膏露渗入体内灵脉，浑身气血再次阻滞……
　　“快看上面，树冠烧起来了！”
　　贺戎川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向树里输送灵力，可灵力受到池奕的影响，运行逐渐变得缓慢，输送的速度不足以支撑这棵树的生命。于是树枝从顶端开始燃烧，火势蔓延迅速，很快便将枝桠间的木盒子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眼睁睁看着盒子化为灰烬，然后慢慢转身，盯着缓步走向他，眼眶红肿，嘶哑地吼道：“你不是说不跑么？不是说疼你一辈子么？我甘愿把一切都给你，你是怕还不起么？！”
　　池奕不知道他又误会了什么，一个头两个大。本想过去抱着他解释，可那火已经烧到了树干，他如果靠近贺戎川，就管不了别人的事了，只好暂且忍住。
　　那边徐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只蹲在一旁翻杨顺的东西，收集了一堆带字的纸塞进怀里，又押着被绑住的杨顺问：“这人还要么？”
　　池奕看向贺戎川，收敛情绪，尽量平静道：“不要了吧？这人不好关，还知道宫里太多事，逃了的话又要兴风作浪。”
　　贺戎川垂下眸子，只微微点了下头。
　　见她要把杨顺推到火里，池奕迅速一想，立即拦住她道：“人不要了，但尸身还要。直接推下高台，摔死可以么？”
　　徐桐并不问缘由，正要将杨顺推下去，却听他突然大叫：“池奕，你以为杀了我，你们就能长长久久幸福美满了？”
　　“你若是想说淮王或纯国图谋不轨，那就不用说了。”池奕冷笑。
　　“我知道你不怕他们，你一个天外来客，自然不怕凡尘俗世的磨难。但是——你怕不怕这世间天道？”杨顺的表情愈发狰狞，“你来此纠正走偏的命途，当一切步入正轨之时，你自然再无留下的理由。”
　　池奕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说出的话都打着颤：“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算步入正轨？那时我会去哪？是只我一个人，还是……哎你说清楚！”
　　杨顺笑得站立不稳，说到某句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栽下高台。
　　人体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传来，池奕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一个疯子胡言乱语，不能往心里去。
　　火势越来越猛，徐桐抱着一摞纸张进入拴着绳子的平板，滑向地面。
　　池奕强行将杨顺这几句话压下去，回头见贺戎川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怕他再发什么疯，便让那两个暗卫先下去。他自己走到那人面前，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话音是极轻柔的：“我们下去吧，我晚点和你解释。”
　　贺戎川别开目光，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早就习惯了被拒绝，多一次少一次也没什么要紧。
　　他本就不配拥有，池奕能在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关心他的身体，对他来说已是足够的慰藉。
　　他看看身后，树上的火焰已然逼近，池奕要的盒子也烧得一干二净，实在没有在此逗留的理由了。他见台子上其他人都已离开，便一把抱起池奕坐上滑动的平板。
　　这板子下落时本只应承载一人的重量，两个男人坐上来便滑得很快。贺戎川紧紧裹着怀里的人，感到他缩成一团，颠簸时还吸口凉气，便捂住他双眼，在他耳边道：“不怕，这里没有危险，我在呢。”
　　说完他自己也是一愣。他似乎从未用如此柔软的语气与人说过话。
　　突然，他看到火舌卷了绑住平板的绳子，烧去其中一根牵引的力道，于是整块板子立即倾斜，生生将他们二人扔了下去。
　　被抛入空中，贺戎川并不慌张，他打算把池奕捞进怀里，落地时自己垫在外面。自己常年习武，身上早已千疮百孔，不怕多添几道。但池奕细皮嫩肉的，经不住这个疼，也不舍得看他疼。
　　他伸手去抓人，可池奕却躲开了。
　　池奕是想起上次在陇州时，贺戎川拉着他一起跳下城墙，垫在他身下昏迷过去。现在此人又要抓他，莫非还是会和上次一样？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管人家叫暴君，已经够对不起他了，再让他为了救自己而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实在过意不去。
　　于是池奕将旁边的人推开，独自下落。很快他便感到身下一震，巨大的冲力将脏腑撞得乱七八糟，地上满是砂石，有石块划破他的衣裳嵌入皮肉。
　　好，疼，啊。
　　池奕表情扭曲地蜷成一团，等了片刻，贺戎川便来察看他的伤处。而他自己虽然也一身破烂，却未显露任何异常。
　　“伤得不重，不要紧。先别碰伤处，回宫找个干净地方再清创。能走路么？走了。”
　　贺戎川想扶他走，可池奕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地说：“你别走……我浑身都疼，走不动路……”
　　那模样着实可怜，贺戎川蹲下来在他背上拍了拍，安慰道：“再忍一忍，这样的伤过一阵就不疼了。你若实在受不住，城郊有家医馆，我们乘快马过去，拿些止痛药。”
　　“不要。”池奕拽了一把他的袖子，将他整个人带下来，虚弱道，“止痛药治不好，要阿川亲一口才能不疼。”
　　“什么……”贺戎川的瞳孔骤然紧缩。
　　池奕这会儿几乎不疼了，见对方的反应顿时玩上瘾了，装可怜的语气愈发夸张：“不肯亲么？那阿川你受受累，把我这个浑身都疼的小可怜抱回去吧……”
　　贺戎川气息不稳，强硬地把对方的头扭过来，恼怒道：“池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明知道……说这些话，是为了一次次提醒我，不该有奢望么？”
　　那话音最后变得咬牙切齿，还混着几分悲凉绝望。
　　池奕实在见不得他这个惨样子，一把把他拽到自己旁边坐下，然后翻到他身上趴着，仰起头嘻嘻一笑，“陛下想要什么，居然是奢望么？这样啊，我还以为……陛下最想要的就是我呢。”
　　贺戎川一愣，随即眉头下压，眼波中翻起莫辨的情绪，“你说什么……”
　　池奕眼角笑意更甚，又把下巴抬了抬，嘟起嘴嗔道：“你到底亲不亲嘛！”
　　“你……”贺戎川费了好大力气忍下冲动，将面前的人稍稍推开，低低道，“以前以为我听不见时，你也说了不少这样的话。如今再说，真假难辨。”
　　听他这么说，池奕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满嘴骚话的自己。他思考了一下，以前说骚话那是真的骚，得说点不一样的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认真的。
　　他忽然钻进人家怀里，双臂圈着他脖子，露出个狡黠的笑，一本正经道：“阿川，你这么喜欢我，那你娶我做皇后好不好呀？”
　　面前人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池奕挑挑眉，自己去一旁坐好，抱着胳膊悠然道：“这么点要求都不能满足，也太没诚意了。算了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唔……”
　　他的嘴被堵住，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贺戎川用身体禁锢着他，让他彻底动弹不得。那亲吻并不粗暴，还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十分霸道，每个动作都很深入，仿若要透过嘴唇吻到灵魂。
　　池奕一开始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入侵让他本能地反抗，可对方把他按得死死的，根本没得反抗。慢慢地，他不得不被那不安分的唇舌勾起些异样的感觉，情不自禁闭上眼，抱住身上的人。
　　他和贺戎川莫名其妙地亲过很多次，可从未像这次一样坦荡。他没有看到那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信，所以面前的人也许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就算是此时此刻，他也能感到对方身上那种生了根的杀气。
　　但他愿意接受这一切。无论如何，他爱的是那个完整的人，如果扔掉过去只留下现在的贺戎川，那他爱上的不过是自己脑海中的幻象罢了。
　　贺戎川亲个没完没了，池奕静静享受着这绵长的吻，时而给出个微小的回应，却好似火柴丢进了柴火堆，大朵火苗刷的一下冒上来。
　　“嘶……”
　　伴随着那人一个狠厉的动作，池奕身上的伤口被压疼了，不过其实也不是很疼，他就是觉得再这样亲下去，今天他俩就都别回去了。
　　贺戎川听见这一声立刻停下，正待检查他的伤处，却听见婉嫔的话音从远处传来：“池公子，我从杨顺的纸堆里翻到了这个，你看是不是你要的……诶？”
　　池奕拍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站起来，往旁边踱两步，朝她勾勾手指，扬了声道：“婉嫔，还不快来拜见新任皇后娘娘？”
　　婉嫔：？？？
　　贺戎川也起身，走到池奕身边对他使个眼色，低低道：“尚未下诏，不可到处乱说。”
　　池奕：？？？
　　这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在一起刚好是第99章 ，这数好啊hhhh


第100章 
　　池奕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抹了一把发胀的嘴唇，状似无意地接过那几张纸。
　　贺戎川不会真以为他想当皇后吧？这还是得解释清楚，但如果自己直接澄清，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又要跑啊……诶？这几封信……
　　看清信上内容时，池奕的手便是一抖。这应该就是原书里贺戎山看后改变心志的信，本来装在木盒中，杨顺听说自己要那木盒，就把盒子挂到树上忽悠人，这些信他还是想留着的。
　　毕竟杨顺平生最爱翻云覆雨，这么重要的成果肯定得珍藏起来。
　　这几封信写在四年前，杨顺不仅保留了对方写给他的，甚至把自己的回信也抄录了一份。这个与他通信的人署名“忘归楼”，几封信的字迹不甚相同，估计是组织内部共同商议的结果。
　　在这几封信中，忘归楼委托杨顺在皇庄别院放一把火，烧死当时住在那里的太后，再趁乱将同住的前朝皇帝贺戎山救出来，秘密送往陇州，作为忘归楼起事的名义。
　　杨顺照做了，当天还安排了几个宫中内侍和暗卫在附近出没，故意让人看到。再配合忘归楼散播流言的本事，这场火就顺理成章地被推到了新任“暴君”身上。
　　池奕这才记起，原书里作者只说大家都认为这场火是贺戎川放的，并没说真相如何，自己就自动把大家认为的当做了事实。
　　而原书中的贺戎山大概也是这样以为的，觉得谷国覆灭都怪暴君，所以才想联合杨顺重建谷国。后来他看到这些信件，才发现救了自己的忘归楼不仅毁掉了贺戎川的名声，还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于是彻底绝望，去了纯国……
　　贺戎山去纯国干什么？他在那里做了一件什么事，被作者当做全书的结局？
　　池奕之前以为，看到这些真相时自己必定激动万分，可实际上他只是有些欣慰和释然，并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
　　他甚至庆幸杨顺把这几封信藏了起来，扬言要烧掉，将他逼到不得不选择的地步，他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意。
　　心间泛起丝丝清甜，盖过了其它一切纷乱的思绪。他偷偷瞟一眼静立在旁等他的贺戎川，不由自主地弯了眉眼，傻乎乎一笑。
　　暴君？呵，他啊，也就吓唬人的时候比较凶。
　　“池公子？”徐桐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
　　“……咳咳。”池奕收起自己的恋爱脑，摆出严肃的表情，叫来一个暗卫，把手上的信塞给人家，吩咐道：“你去收拾杨顺的尸身，将这些信塞到他身上，露出一个角，然后送到……”
　　还没说完，那几张纸却忽然被抽走。贺戎川拿过去看了看，眉头紧锁，却什么也没说，仍还给暗卫让他们按池奕的吩咐办。
　　于是暗卫们收拾了现场，徐桐将乱七八糟的纸张和药瓶全打包带走。出了林子，贺戎川牵上自己的马来到她面前，故作正经投来赞赏的目光，“果然是徐家的后人，竟有这般身手。今日你是头功，待回宫后，朕另有赏赐。——这匹良驹乃纯国所献，品相珍稀，你可要试试？”
　　池奕在一旁听了直吐舌头，“哪有赏人骑马的，陛下还是问问人家想要什么吧。”
　　“没事没事，这匹马看着的确不俗，那我便试试看。”徐桐连忙接过缰绳，“多谢陛下赏赐。”
　　池奕看得一愣一愣的，没听说过这位小姐姐还会相马啊？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自己来的时候坐的马车只装得下两个人，就算装得下三个，那也不能装。
　　他一上车，人还没站稳，就被先上来的贺戎川一把拽进怀里。贺戎川抱他抱得很紧，也不知是因为习武之人天生力气大，还是因为下意识觉得更用力些人就无法逃脱。
　　虽然动作热情得过分，可池奕抬头看看，对方的面容仍是一贯的清冷。他估计这个内心敏感的暴君不定又掉进什么清奇的脑回路里了，便在他怀里翻了个面趴着，双手扒住人家的肩膀，刻意笑得灿烂，“阿川你亲过我了，那你就是我的人了，亲一口要管一辈子的，你可要记得说过的话，你以后……”
　　“你来这林子里，就是为了杨顺那几封信？”贺戎川忽然打断，冰冷中带了一点落寞，摸了摸他的头，垂下眼眸，“这些日子你犹豫不决，是因为介意那些过往？倘若如此，你为何不直接问我？还是觉得我不会照实说？”
　　池奕在心里叹气，因为不可改变的过去而否定一个人，这种真实的理由说出来太伤人。大好的日子，他才不想讨论这么闹心的事，于是干脆往人家身上一贴，撒娇耍赖：“照实说？你从来都不照实说！你说过要疼我的，我方才摔在地上浑身都疼，你还那么用力抱我，疼死了疼死了……”
　　扯开了话题，池奕偶一抬头，突然觉得贺戎川下巴的轮廓生得好看极了。他想伸嘴去亲一下，又够不着，索性伸了舌头在那下巴尖上舔了一下。
　　这一下把贺戎川惹到了，再顾不得什么九曲回肠的愁绪，干脆利落地扒掉了池奕的两层上衣，指尖抚上他背后浅浅几道伤痕。
　　池奕本来就是想卖个惨，这点小伤早就不疼了，可被这么一碰，却蓦地生出酥酥麻麻的感觉，挠得他心痒，难以抑制地呜咽了一声。
　　……然后他就被抱起来，趴着放在那人腿上。
　　再然后，他感到伤口处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贺戎川竟然把嘴唇贴了过来，在他皮肤上轻轻抿着，还伸舌头，湿乎乎的……
　　“你、你干什么！”池奕的呼吸全乱了，脸颊泛红。
　　“朕是说过要疼你，”贺戎川说话时也不移开，双唇翕动，一下下触碰着带伤的肌肤，话音却故作严肃认真，“唾涎能促使伤口愈合，朕为你疗伤，算不算疼你？”
　　说着，他不轻不重地在一处伤口上舔了一圈。
　　池奕整个人要炸了，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玩了？！
　　后背被暴君的嘴临幸了一遍，池奕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软成一摊泥，无力地耷拉在人家腿上，呼吸声盖过了车轮声。
　　“怎么，疼一疼便吃不消了？那你日后如何侍奉朕？”
　　向来清冷的声线染上了戏谑，池奕恼羞成怒，正要抓着他胳膊咬一口，却被车帘掀起的光线打断。
　　来的是个暗卫，他道：“杨顺的尸身已清理完毕，接下来如何处置，请您吩咐。”
　　贺戎川低头望向怀里的人，池奕此时上半身啥也没穿，姿势还这么暧昧，就算别人看不见他也羞耻得想钻地缝。他正要穿上衣服离开主角光环和暗卫说话，却被贺戎川一把按住，衣服半挂在肩上。
　　“身上有伤，别动。”贺戎川加了力气将他抱住，俯身贴在他耳边，噙着笑意轻声道，“如何处置？你悄悄告诉朕，朕替你转达。”
　　池奕哭笑不得，他们的关系明明才刚进一步，怎么突然就占有欲这么强了。他一边觉得被暴君控制有点不爽，一边又觉得是种别样的满足。
　　于是池奕只好把脸埋在他怀里，“让他们将那几张纸放在杨顺身上，要像是他自己的东西，但也要能一眼看见。然后带着尸身去田新府上，就说这是害死他哥的始作俑者，如今我替他杀了，问他可要处置这尸体。倘若他拒绝，务必让他看一眼，注意到那几张纸。”
　　贺戎川略微皱眉，似乎不太懂他在憋什么坏主意，却没说什么，只是将池奕的意思给门口的暗卫重复了一遍，还擅自添加和更换了好几个词，好像要显得这话经过他手一样。
　　待车帘放下，池奕穿好衣服，见贺戎川喜欢抱着他，便乖乖躺回那个怀抱，后背的伤处似乎真的一点也不疼了。
　　车里是长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贺戎川看向窗外，自言自语似的：“惠州城外的危房里，住的不是什么被叛军掳走的百姓。巢勇占领惠州后，城中百姓都不愿为他做事，他遂在惠州府衙的天牢抓了些囚犯。这样来历的人后来都杀了，另有些被迷惑的寻常百姓，放了他们各自离去。你在找的李大婶，早已回陇州去了。”
　　池奕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这些事是我差暗卫调查的，也是我下令杀的人，孟平他们并不通原委，不知和你说了些什么。”
　　“你知道我查了这些？那你为什么不早向我解释？”
　　“为什么不解释……”贺戎川喃喃，唇角隐约的笑竟带了些凄凉，“是啊，为什么呢。”
　　池奕脱口而出：“你不仅没向我解释，你也没向天下人解释。民间流传着那么多关于你的谣言，有不少其实是你能澄清的，对么？”
　　贺戎川闻言身子一僵。
　　见这反应，池奕觉得点到为止，要是再深入问为什么不澄清，大概该触到暴君的隐秘内心了。他虽然不怀疑对方对他的感情，但也看得出此人在他面前的紧张和忧惧，还没到可以彻底卸下防备的时候。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进宫时得把婉嫔换进车里。池奕和贺戎川就谁应该出去骑唯一的那匹马进行了一番探讨，还没得出个结果，便从宫里来了人叫贺戎川去前殿，说来了几位重臣来禀报要事。
　　贺戎川转向池奕，“你一起来。”
　　“我？重臣禀报要事，合适吗？”
　　池奕说完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了，便蹭到他身边去，咬他耳朵：“我把婉嫔送回去，然后就回征怀宫等你，哪也不去，以后都不跑了。我不会把树林里的事当做没发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贺戎川认真地盯了他许久，“每一句都算数？你说要做我的皇后的。”
　　池奕：……有完没完了？！
　　于是本来温情的告别，变成了池奕一脸鄙夷地跳上车去，还掀起帘子冲满眼深情的贺戎川做了个鬼脸。
　　马车进了皇宫，池奕拥有在宫里横行的特权，直接让太监驾车到春阳宫。他一路上和徐桐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她却神色复杂，幽幽道：“方才陛下说要赏我，池公子你说，倘若我想出宫，再不回来了，他会答应么？”
　　池奕一愣，“宫里不好吗？”
　　“倒没什么不好，只是我志在四方。原以为入宫是为徐家争颜面，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必要。与其在宫里锦衣玉食虚度光阴，倒不如趁年轻游历山海，才不枉此生。”
　　池奕见她憧憬的神色，思索片刻，不解道：“我不明白，陛下既然从不来看望你们，为何一直把你们关在宫里？就算是要拉拢朝臣，这也起不到效果啊。”
　　“这很简单。池公子你想，倘若陛下将我们都送出宫，说他对我们没兴趣……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池奕眨眨眼，好像是有哪里不对。
　　窗外传来猫叫，马车已到春阳宫外。池奕只好暂且答应她，找到合适的机会就跟贺戎川提出宫的事。
　　池奕被送回征怀宫，宫里早已等了个太医。他任人检查着伤处，又想打听到底来了什么重臣禀报了什么要事。
　　还没开口，却先有个暗卫主动跑来，说贺戎川听完禀报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他回来转告池奕。
　　来的是兵部几名官员，他们收到纯州传来的密保，纯国人又开始作妖了。
　　半个月前，纯国北部入侵南部，趁祭祀之时俘获南部皇室，占了他们的领土。南部派人向谷国求援，纯州官府不好干涉他国内政，却知道阿里尔公主和贺戎川的关系，于是要求北部人将公主交给谷国，却被断然拒绝。
　　这次被挑衅之后不久，纯州官府派去的探子来报，说纯国人正在大量冶炼铁器，附近的灵气也有异动……
　　这些信号共同指向了一个可能性：纯国又要兴兵。
　　“所以他这么着急告诉我，是希望我赶快出个主意？”
　　暗卫道：“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是说怕您不放心，所以要尽快告诉您。”
　　池奕：……更不放心了好吗？
　　原书里纯国虽然也进犯了两次，但没有北部蚕食南部的剧情，这个变化可能和池奕在陇州做的那些事有关。如果纯国合二为一，倾举国之力攻打谷国，就算这个世界里陇州没有发生动乱，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系统还没给他发布阻止纯国入侵的任务，但现在的池奕已经不需要谁来逼着他做这些事了。就算不再有生命危险，他也会主动完成主线任务。
　　拯救暴君？不，贺戎川才不是什么暴君。
　　这天夜里，贺戎川很晚才回来，然后和池奕谈了谈他的部署。纯国毕竟没有真的动手，现在做的无非是些练兵铸甲之类的琐事。
　　池奕随口问：“到时候陛下御驾亲征，京城的政务是不是也该安排一下？”
　　在池奕眼里，贺戎川本人就是谷国最厉害的武器。皇帝出场对士气的加成还是小事，关键是此人真的很懂打仗，也真的很能打。
　　然而这话一出，贺戎川沉稳的目光突然变得闪躲，“我去做什么。上次到陇州也是为了寻你，徐检带着中央军足够抵御那些蛮夷，朕还是……留在京城更合适些。”
　　池奕皱了皱眉，如果他不放心把自己一个人扔在京城，自己也可以和他一起去啊。再说只是随口一问，不去就不去呗，他紧张什么？
　　气氛不太对，池奕决定把婉嫔托他的事往后放放，收拾了一下爬上床。他望着桌子后正在翻阅公文的人，是不是应该说句晚安？算了，这不是打扰人家办公嘛。
　　是不是该搬去他床上睡？算了，这种事吧，人家还没说什么呢，自己凑上去算怎么回事啊。
　　脑子里冒出不少奇奇怪怪的想法，池奕最终什么也没做，和以前一样拉帘睡觉。
　　遮光帘拉上的一瞬，坐在桌边的人倏然抬眼，望向那张被遮得结结实实的小榻，就这么一直看着，烧尽了一盏油灯。
　　……
　　池奕让暗卫把杨顺的尸身送到田新府上，很快便有了回音。田新显然是看到了杨顺身上的信件，和清平诗社众人商议后，让池奕帮着传话，邀请贺戎川到诗社逛逛。
　　这就是要问个清楚了。如果双方化解了矛盾，诗社不再骂暴君，池奕的任务自然而然就完成了。
　　他立刻把这事讲给贺戎川，然后道：“既然清平诗社的作品在士人中流传，那陛下若能向他们解释明白，岂不相当于向天下人解释明白了？”
　　贺戎川把目光移回公文上，“他们如何肯信。你当人人都是你，那么容易哄骗。”
　　池奕扑哧一笑，瞬间从正经模式切换到撩骚模式，拽了拽人家的衣袖，红着脸轻声道：“我帮你就是了。”
　　“你有办法？”
　　池奕忽然身子一软跌进他怀里，往他身上一靠，脸埋在他胸前，柔弱地嗔道：“倒是有个办法。我给陛下当了这么久的男宠，您都没好好宠过我。等去了诗社，您宠宠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你不是想让朕宠你，你是想让朕宠幸你。


第101章 
　　这日午后，清平诗社所在的山脚下来了一辆车驾，乍一看小巧朴素，但从车上侍从的威仪姿态便能看出主人身份不俗。
　　山门口的侍从早备了软轿迎接贵客。那马车停下，从中走出一个容仪俊伟却气度清冷的男子，想来就是那贵客了。
　　侍从们才要请他入轿，却见他忽然回身，竟从马车上扶了另一人下来。此人的模样没有那般金贵，却生得极好看，明朗灵动的眉目让人移不开眼。
　　这些侍从得了社长孙友的吩咐，说贵客只有一人，旁边估计就是个伴游的。于是他们将那清冷者往轿子上让，未料对方走了两步，便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招呼那活泼者：“这轿子不够宽敞，你过来，我抱着你。”
　　众侍从：？？？
　　池奕等不及上轿，小跑两步，一下子扑进贺戎川怀里，挂在他身上，被他整个抱了进去。
　　轿子颠簸着向山上行去，池奕跨坐在那人腿上，揉了揉他的脸颊，嗔道：“你刚才那表情不对，不是告诉你了，要用温柔宠溺的眼神看着我，你不要那么冷漠嘛。”
　　贺戎川别扭地转过头，低低道：“朕做不到。”
　　“情之所至自然就做到了，你做不到，是不是不够喜欢我？”池奕把他的脸转回来，佯作委屈，“你快说，喜不喜欢我？”
　　这话把贺戎川逼得没办法，他只得含混道了个“喜欢”。
　　于是池奕满足地笑开了花，点点头得意道：“嗯，每天早晚各一遍。”
　　贺戎川：……？
　　轿子停在山顶的园林门外，孙友带了众人在门口迎接，一个刚上山的轿夫跑过去，悄悄将山下的见闻告诉大家。
　　贺戎川面色清淡地下了轿子，他微服出行，众人不好行大礼，可不行礼好像也不对，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空气有片刻的凝固，突然被池奕的话音打断：“好久不见啊——大家最近都怎么样？哎呀，搞得这么正式干啥，走了走了，先进去……啊！”
　　池奕原本灿烂笑着向他们招手，忽而在地上挑块石头绊了一下，然后便是一副崴了脚的样子。他随手抓住旁边的田新，苦着脸道：“脚好疼……你们这有大夫吗？快带我去看看。”
　　众人面面相觑，没谁敢接他的话。他们听轿夫说，陛下对池公子很是宠爱，但现在池公子这样做也太不给陛下面子了，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啊……
　　而贺戎川却只是淡淡吩咐孙友：“先看他的伤。”
　　讶异之情再次从大家眼中闪过，孙友给田新使了个眼色，田新便扶起池奕向园子里走去。
　　池奕夸张出一脸痛苦，三步一嚎叫，顺便留个耳朵听其他人交谈。
　　“陛下对那个姓池的也太纵容了，此人是姚丞相送进宫的，不会是随便给他安个什么名头，实则在谋划不义之事吧？”
　　“不可能只是名头，你看方才他们那模样，装是装不出来的。再说陛下从不入后宫，难道不是为了他？”
　　“若能把这仁慈恻隐之心也用些在旁人身上，便是明君了。”
　　听到的虽然没几句好话，但池奕还是窃喜。这些人的看法正在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他被扶到小阁里，诗社成员中有略通医术的，看了看他的脚说没事，他却硬要喊疼，让人取了冰块往脚腕上怼。众人带着贺戎川来看他，他抬头迎上对方的眼神……
　　池奕一把将贺戎川抓到自己身边，瞪着他道：“你懂不懂什么叫温柔宠溺？不要用一副我快死了的眼神看着我好不好！”
　　贺戎川疑惑地眨眨眼，“在乎一个人，不就是时刻怕他出事么？”
　　池奕：……
　　不过此人常年缺乏安全感，就不计较他觉得自己随时会出事的脑回路了。池奕接受了他委婉的“宠溺”，探身在他鼻尖快速亲了一口，“你快去吧，和他们到外面聊，先别让我听见。”
　　贺戎川迅速在他唇上反击，轻轻舔舐一下，然后退到大家能看见的距离，来了句“乖听话好好休息”才走。这举动撩得池奕心痒难耐，不得不把敷在脚腕的冰往嘴里塞了一块。
　　众人都去逛园子，池奕歪在榻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听见田新轻声叫他：“池公子好些了吗？我们已经回来了。”
　　池奕揉着惺忪睡眼，自然就问出：“他和你们说什么了？”
　　田新沉默片刻，叹口气道：“杨顺身上那封信，方才孙社长拿给陛下看了，问真相如何，还问了些其它……传言中陛下残酷暴虐的事。”
　　“这有什么好问的，”池奕不假思索，“他残酷暴虐也不是一两天了，他亲口对我承认的，杨顺那封信肯定是伪造。”
　　“可是陛下说，杨顺那封信上写的就是真相。他还说当年北伐时坑杀俘虏，是因为那些人攻入城中后劫掠百姓；南疆军的军法严苛，是因为彼时军纪散漫，那些残忍刑罚也没真正用过；后来在宫里因琐事凌虐宫人，是查实他们早就包藏祸心，不过找个借口发作……”
　　“不可能！”池奕瞪大了眼，“他之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田新压低了声：“我们也不全信，不过这里不少事是可以查的，诗社这么多人总能弄到些证据。等我们查到了，一定第一个告诉池公子。”
　　池奕似乎听不进他的话，重复了几遍“不可能”，忽然从榻上跳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田新连忙上去扶他，劝了几句劝不动，只好带他去了水边。
　　池塘里荷花盛放，贺戎川立在凉亭中，收起了往常的淡漠，悠远目光似是在赏景。池奕气势汹汹蹦过去，停在距他一米多的地方。
　　余光里见到田新后面跟了不少人围观，池奕清清嗓子开始背台词：“原来陛下杀人都带着目的，并非只是因为自己想杀。”
　　这话阴阳怪气中带着些幽怨，把贺戎川说得浑身一僵。他看向跟来的众人，羞恼道：“你们告诉他做什么。”
　　池奕摆出个要哭的表情，哽咽着发火：“当初你刚认识我，就和我说你生性暴戾，心情不佳就动手杀人，但是只对我一个人好……我信了你的鬼话才对你那么死心塌地，今日听了他们说才知道，原来你从不滥杀无辜，你对我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贺戎川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瞥一眼围观群众，上前两步低声道：“别闹，回去和你说。”
　　池奕被对方弄得连忙后退，离得太近别人就看不到他了啊，这人入戏也太深了吧。他不动声色，继续做出夸张的表情，甩手跺脚愤愤道：“原来都是骗我的！我不跟你回去！”
　　他说着转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池奕，你回来，别走……”
　　池奕一愣，按照他们对好的词，这句本该是“走了你就再也别回来”，怎么被他改成了这样，还说得如此真情实感，好像真的怕自己抛弃他一样。
　　他只当对方忘词现编的，还是按照原计划要离开水边，却忽然从后被人抱住了腰。池奕迷茫地转头，见身后的人眼中隐约闪着哀戚。他莫名其妙，挣了一下没挣脱，便抓起对方的胳膊咬了一口。
　　对方终于放开了他。池奕无暇多想，继续表演他的负气出走，经过围观人群时，他按照计划故意靠近田新，果然被对方拉住。
　　“池公子别动气。”田新望着他那副愤慨恼怒的样子，眼前渐渐浮现许多以前的事。
　　他第一次见到池奕时，对方还化名姓王，侃侃而谈治国理民之事，他觉得此人很有才干。
　　在他兄长被害的那个雨夜里，此人奔波筹划为他报了仇，他知道对方不全为自己，但还是记下了这个恩情。
　　后来知道了池奕的身份和目的，他不明白以此人的本事为何还要依附权贵。孙友告诉他，这位池公子并不图什么，帮谁做事是真心为他好。
　　当时田新觉得不可思议，可看到今天的情形，他完全信了。无论暴君是否做过那些惨无人道之事，至少他对在乎的人也有一副柔软心肠。
　　池奕被他拉住，便抓着他问：“你们这园子里有多余的厢房么？我能不能住几天？不想回宫了，气死我了。”
　　田新便劝道：“池公子莫要冲动，你换个角度想，这未必是坏事。难道你不希望自己侍奉的是个贤明君王？倘若他真的滥杀百姓，你能说自己不会哪天无辜获罪？”
　　孙友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旁边还有人跟着劝：“就是嘛，再说他也不只骗池公子你一个，他对天下人都没说实话啊。”
　　听到这些，池奕表面做出思索的样子，内心却乐开了花。瞧瞧他们这些话，为了劝自己，已经默认了贺戎川的辩解都是事实。而当他们这么说了之后，心里潜移默化就会更相信这个结论。
　　按照提前商量好的，现在池奕应该恍然大悟然后原谅贺戎川，来一出感天动地的和好。可听完刚才那人的话，他忽然好奇，为什么贺戎川明知道天下人骂他，却从来没和任何人解释过一句？
　　见那人离开亭子，池奕三两步跑到他面前，仍摆出方才那生气的表情，“你为什么不澄清谣言？为什么不告诉所有人你没做过那些事？你是真不在意天下人骂你么？就算你不在意，名声毁了哪还有人敬服你？”
　　这也是他看原书时的疑惑。以贺戎川那庞大的关系网，肯定早就知道有人污蔑他，想为自己辩护也有的是手段。当时他猜是高冷暴君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他，但现在看来，贺戎川的内心其实非常敏感，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他一问完，便见贺戎川眼波翻涌，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避开他的对视，好像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似的。
　　片刻之后，贺戎川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绕过他走到围观众人面前，冷冷道：“朕读了你们那些反诗，本欲着人取缔这诗社，但池奕硬要拦着，说这些人都是当初朕提拔的，让朕过来相劝。”
　　“未料他是看了杨顺的信，借你们来套朕的话闹脾气，朕回去自会收拾他。至于今日所言，你们信与不信朕不在乎，只是倘若再有类似的诗流出，朕决不会心慈手软。清平诗社既傲然立于险峰，那滚下去也算死得其所。”
　　孙友了然一笑，似乎看透了什么，便上前恭敬施礼，“今日陛下所言我们都记住了，我们信不信不作数，定会找到证据让天下人信服。上次池公子下山摔着了，等一切水落石出时，便重修道路连通山下。诗社本就为天下人发声，不该独立世外。”
　　大家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社长发话，众人自然纷纷附和。田新还劝道：“陛下也别过多怪罪池公子，他也是因为与您情谊深厚，才出此下策……”
　　一旁的池奕听完事件结果非常满意，追过来钻进主角光环，一把抱住贺戎川一只胳膊，脑袋在上面蹭了蹭，笑嘻嘻道：“陛下刚才说要回去收拾我？怎么收拾呀？”
　　贺戎川闻言缓缓转头，盯了他半晌，忽然将他一把抱起扛在肩上，大步向园子外走去。
　　“你你你放我下来！成何体统！我恐高啊！！救命啊啊啊啊……”
　　池奕胳膊腿乱扑腾，然而并没有谁听得见他的叫唤。
　　诗社众人犹在原地议论此事，发出形形色色的慨叹，其中最多的便是原先看着潇洒睿智的池奕居然也有如此性情中人的一面。孙友在一边看着，有种冲动想提醒他们人家是装给他们看，是为了逼他们说出维护暴君的话，仔细想想还是算了。
　　清平诗社为生民立命，首先得自己活下去。只要达到了最终的目的，过程中真真假假又有何干。
　　园子外，池奕被人扛上了轿子，轿帘一放下，对方也不管还在人家的地盘，将他死死按在侧壁上，压着他低头就亲。
　　那动作粗暴而毫无章法。轿子一上一下颠簸着，狭小的空间里，池奕被弄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感觉对方不是在亲近自己，而是在往自己身上打什么烙印。
　　他推了两下没用，索性在伸进来的舌头上用力咬了一口，对方的动作果然一滞。他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又发的什么疯？！外面还有人呢，他们看不见我但看得见你啊！”
　　贺戎川深深望了他片刻，并不理会他的反抗，再次俯身下去。这次愈发狠厉，他一边霸道地占有，一边吐出恨恨的话音：“看得见又如何？池奕，做我的人你很丢人么？”
　　“什么啊，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唔……”
　　池奕彻底放弃抵抗，任由面前的人在自己唇舌之间作威作福。他怕把对方惹急了，这个暴君能直接在这把他给办了。
　　马车终于停在征怀宫门口，贺戎川将怀里的人抱下车，抱进宫里放在榻上。池奕正要喘口气歇歇，见王禄拿了本奏折道：“这是兵部送来的急奏，让陛下尽快批复。”
　　“念吧。”贺戎川没去接奏折，而是转身将试图逃跑的池奕抓回来，将他双手锁在背后，贴近他面容。
　　池奕哀嚎：“你又要干什么啊？那里有奏折，急奏！你先去干正事！你要为了我从此君王不早朝吗？啊？”
　　“不耽误。”贺戎川轻吻他唇角，一字一句道，“你若再跑，朕早朝也抱着你去，左右无人看得见你。”
　　池奕欲哭无泪地躺平，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池·戏精·奕：来我们表演一个温柔宠溺~再表演一个吵架~
　　贺·面瘫·戎川：朕不会。
　　小池：（戳）你行不行啊？
　　小贺：（扛走）


第102章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念奏折的声音作为背景，池奕觉得落下来的吻终于温柔了一些，他正要好好享受一番，却又被王禄念的内容弄没了心情。
　　之前的推测果然成了真，纯国人扬言纯州本是他们的领土，又借口通商被拒，再次集合兵马攻打谷国。上次一战后，谷国在纯州和陇州增加了驻军，于是纯国人选择了兵力较为薄弱的青州，南北两部的兵力放在一起，青州驻军抵抗起来十分吃力。
　　而且纯国人不仅发重兵攻打青州，还分了些人手去糟蹋周边小城。那些城镇并非要塞，几乎没有设防，一击即溃，只是不知道他们打来要做什么。
　　贺戎川垂眸思索，便停下了亲吻的动作。池奕觉得情况比自己想象的严重，便建议道：“不如陛下亲自去杀那些纯国人吧，我陪你一起。”
　　这话一出，贺戎川的表情陡然冰冷起来。他把王禄赶出去，转身从池奕眉心亲到鼻尖，待他面红耳赤了，便一只手抚上他衣襟，在他唇角舔了一下，突然说：“给我吧……好么？”
　　他的话音带着些霸道，池奕却总觉得像是在祈求什么。这时候提这种要求，定然意不在此。
　　池奕将他推开一些，指了指桌上的奏折，“……兵部还在等着陛下批复，先做正事吧。”
　　“怎么，朕亲近你还是不务正业了？就差这一个半个时辰？”他眼波翻涌，一阵复杂的波澜之后，自嘲地笑道，“罢了，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池奕还想再说，却见对方放开他，坐去桌边翻起奏折来。
　　他在榻上安静坐着，想等贺戎川批完奏折再开口，却见那人一直写个没完。池奕等不及蹭过去看，见奏折上只短短两行批复，而贺戎川又拿了张纸，在上面……写诗？
　　等等，这首诗是……自己很久之前被逼着写给他的，吐槽他高冷难以接近的那首？他还记得？居然还能背诵并默写全文？
　　池奕轻轻握住他拿笔的手，下巴放在他肩上，半是埋怨半是撒娇：“阿川，你想和我说什么，直接开口不好么？咱俩什么关系啊，有什么好遮掩的？你再不告诉我，我可要生气了。”
　　贺戎川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批好的奏折，走到门口-交给王禄。
　　池奕跟过去，此时天色已暗，晴朗夜空中有星有月，暖风扑了满怀。他的手被那人悄悄握住，听见一句低低的：“陪我走走吧。”
　　闻言，池奕瞪大了眼。根据他对贺戎川的了解，此人心情不好就憋在屋里处理公务，生气了就出门练剑，或者到牢房里杀几个人。遛弯这种事和他一点也不搭。
　　但眼前的贺戎川，和当时他在书上看到的那个，或者刚穿到这个世界时认识的那个，早就不是同一个了吧。
　　二人在御花园里瞎溜达，贺戎川随口和他说着打仗的事，转了几圈转无可转之后，终于状似无意地来到一间屋子前。
　　那屋子十分破旧，看上去像是个仓库，与这巍峨皇宫格格不入。推门进去，尘土覆盖了满屋杂物，月光照不进无窗的屋里，多少有些可怖。
　　贺戎川在某个角落站了许久，话音幽晦：“当年我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就在此处，抱着个南瓜哭了不知多少日。”
　　这件事池奕只听他讲过一次，却记忆极为深刻。他上前握着对方的手，听他喃喃道：“在那之前，我是谷国的大皇子，被父皇母后视若掌珠，朝堂上下称赞我智勇双全，连我自己也以为父皇日后定会传位于我。”
　　“我也曾怀一腔壮志，要以一人之力安四境万方，建千秋功业。我以为只要足够勤奋，就必定能实现抱负。可是，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就……什么也没有了。”
　　池奕听想起那些往事难免心酸，从后面拥住他，在他脊背上蹭了蹭，“可惜我认识你太晚，要是当时能陪着你就好了。”
　　他放在对方身前的手被按住，听见喜怒莫辨的话音：“过去的就罢了，只怕旧事重演。”
　　池奕还没弄懂他的意思，就被按倒在杂物堆里。贺戎川抱着他滚了半圈，将他的背抵在一个破旧的柜子上，自己压了上去。
　　周围几乎没有光，身边是杂物和尘土，池奕突然觉得好刺激。如果这地方对他来说是悲伤的记忆，那么不如制造一些新的记忆替代它……
　　想至此，池奕一手勾住对方的脖颈，将他拉下来吻住，另一只手从他肩膀向下游走，一不小心抓到个什么东西，便听身上的人轻嘶一声。
　　这一声触动了池奕的神经，他的手不安分起来，随后便察觉到对方呼吸的改变。他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脸颊泛红双眼含情地望着他。
　　都这样了，下一刻就会被就地正法吧？池奕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见对方闭了闭眼，深呼吸平复下冲动，然后将他的手扔回去，歪倒在一边。
　　然后贺戎川便唤了王禄，吩咐道：“去拿些酒来。”
　　被推开的池奕呆了好一会儿，浑身的燥热消解下去，忽然转身瞪着身边那人，“不是你要的吗？你这样拒绝我很没面子哎！”
　　贺戎川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垂眸道：“是我思虑不周。抱歉。”
　　池奕愈发不解，这种事还需要思虑周全的么？他翻个了面继续趴在人身上，双手搭着他的肩，正色道：“阿川，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你不相信我么？”
　　“等醉了再说，才是真话。”
　　“醉了才是真话？”池奕真是被他气饱了，“醉了的是真正的你，那我喜欢的其实是你的面具，是你装出的假象了？”
　　贺戎川向来冷漠的面容涨得通红，他太慌乱了，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质问。刚好王禄送酒过来，他快速往肚里灌了一杯。
　　光线太暗，池奕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是没拦住他灌酒的动作，气得磨牙，狠狠剜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等贺戎川伸手去抓时，只抓到满手灰尘。
　　他在无人得见处苦笑，再斟一杯酒，举在黑暗破败的屋子里，自顾自念着：“母后啊，如今我坐拥天下，却被你毁得一无所有，你高兴么？”
　　嘴角挂着嘲讽的笑，他一饮而尽。
　　再醉一场吧。要打仗了，恐怕没有多余的工夫留给愁绪情肠了。
　　池奕出了仓库关上门，静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是生气，但他不可能真的走掉，半晌没听见里面有声音，便扒门缝往里看。贺戎川仍半躺在方才那位置，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酒壶和酒杯倒在一旁。
　　好像……又喝多了？
　　池奕心软了，就算知道这人每次都把自己灌醉来回避问题，还是想听听他醉后才能说的话是什么。
　　他隔着门缝见那人双唇翕动，便悄悄走进去，缓步靠近他，总算听清那一句：“回来……别走……”
　　池奕愣住。很久之前他听过贺戎川说这话，也是在一次醉后，当时他不理解此人要留住的是什么。而今天，在诗社时他假装负气要走，贺戎川临时改台词，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他明白了，大概是自己的表演太过真实，激起了对方不好的记忆吧。可是至于吗？
　　难道，他不肯在清醒状态下直说，是因为从没真正相信过自己的承诺？
　　池奕在他身边坐下，贺戎川双眼迷离，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断断续续道：“我、我不打了……池奕别走……”
　　他额头出了汗，眉头紧蹙，微弱的话音如同溺水后的挣扎。池奕顿时懂了为什么他刚才在宫里那么疯狂，提那么奇怪的请求，都是因为自己劝他亲自上战场。
　　所以是因为自己之前太害怕暴君了，弄得贺戎川现在连打仗都不敢了？他觉得有自己在身边的日子，也会像他的美好童年一样突然消失？
　　池奕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又有些酸涩。他拭去贺戎川头上的汗珠，在他紧蹙的眉间轻吻了一下，然后将他扶起来，送他回了宫里。
　　这顿酒喝得并不厉害，王禄也知道自家主子受不住，只拿了最清淡的。池奕坐着打盹到后半夜，见贺戎川醒来，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并没说什么，只让他去睡觉，将桌上的灯烛熄到只剩一盏。
　　池奕在自己榻上远远望着那人，他正在翻阅新送来的奏折，眉眼依旧锋利，神情依旧冷漠，仿佛醉酒后的不是他一样。
　　但池奕已经窥见了他的心结。既然不停对他好没法证明自己的感情，那就换一种方法，从反面入手吧。
　　正好，婉嫔还让他想个办法，把她弄出宫呢。
　　……
　　九月九日，重阳节。
　　早年间谷国皇宫有不少节日习俗，但贺戎川即位后不爱参加那些麻烦的典礼，就把规定流程通通取消，逢年过节只剩些闲得无聊的后宫嫔妃出门聚一聚。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池奕不知上哪去了，只有奏折与他为伴。今天的奏折意外地少，不过本来也没什么好安排的，派中央军去纯州打仗，就像之前的每一场战役一样便是了，反正他也不打算亲自去。
　　算着他批完奏折的时候，王禄上前收拾，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御花园里几位娘娘在放纸鸢呢，陛下可要管管？”
　　他这一说，贺戎川才想起今天过节，正要来一句“随她们去”，却忽然想起池奕曾劝过他，让他别把自己弄那么累，应该多出门走走。
　　他当时不以为然，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出去走走是正常人的日子里必不可少的事。
　　他搁笔起身，“走，朕也去看看。”
　　御花园后面原是一块荒凉的空地，最近才翻修打了地基，还没往上建什么东西，正是放纸鸢的好地方。贺戎川站在边角处，望着一群侍女簇拥着几个他并不十分认得的妃嫔，生了些恍惚之感。
　　王禄手下的小太监不知管哪位姐姐讨了个纸鸢，兴冲冲地在他们附近放。王禄接过来拽了几下，随口道：“奴才想起陛下儿时陪您放纸鸢，您说这纸鸢寓意很好，无论飞得多高，始终都有一根线牵绊着。”
　　贺戎川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说过这话，还记得当时穆皇后就在一旁，和他说他的牵绊就是皇宫里的家人，将来建功立业了，也要记得母亲和弟弟。
　　所以后来，他对纸鸢这东西总是有种莫名的厌恶。
　　“陛下可要放一个？”王禄把线轴递给他。
　　贺戎川扭过头，“朕没兴趣。”
　　王禄给一旁的小太监使个眼色，他便道：“可是奴才方才听娘娘们说，放纸鸢是要放走晦气，最后得剪断牵绊，任它飞去才好呢。”
　　“不许胡说！”王禄故意叱责。
　　“真是这样的，倘若一直不剪断，霉运就会留下，之后会流年不利的！”那小太监不知从哪弄了个把剪刀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贺戎川突然转身，夺过王禄手里的线轴，避开了小太监的剪刀。
　　他望向天空，拽了拽牵着纸鸢的引线，渐渐觉得当时的自己说得没错，人活于世的确需要一个牵绊，只不过他的牵绊不是穆皇后说的那些罢了。
　　他不大会摆弄这飞在天上的玩意儿，一身武功面对一根引线无法施展，纸鸢便开始下落。贺戎川嗤笑一声，觉得自己这么个人放纸鸢着实有些荒唐，正要把线轴还给王禄，手却忽然被人握住。
　　“陛下用力太猛，而且方向不对，纸鸢自然会落下。”
　　他诧异转头，回忆了一番面前这个衣饰清丽的人，想起她是昭仪陆氏。她带着他的手在线轴上施力，“要朝这里拉，轻一些……”
　　手被人握着，贺戎川本能地有些不适，可又不好直接躲开，怕拂了人家面子。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全然不在乎他人想法了。
　　他勉强和陆昭仪学了些放纸鸢的机窍，很快便推说自己已经会了，将她让到一边。这时，他却看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池奕？他怎么刚好这时候过来了？
　　二人对视之后，池奕转身就跑。
　　贺戎川的心顿时一沉，慌乱地扔了线轴，快步追过去。
　　……
　　池奕一直跑到了春阳宫，一进门就拍了拍徐桐的肩，得意道：“一切顺利，陆姑娘时机抓得很准，他应该很快就追过来了。”
　　“她也是个想出宫的。”徐桐按照计划，在桌上摆了酒，“为了我们的事，还要劳动你们吵一架，怪不好意思的。”
　　池奕笑了笑没说话。
　　不久便听见外头有请安通报的声音，他专等贺戎川进来时，灌下一杯酒，揽住徐桐的肩背，高声哭道：“阿桐，咱俩可真是命苦啊！生在这样的人家，不得不被送进宫……你还好，只是失去了自由，我连一颗心都死了……”
　　贺戎川才走到门口听见这话，脚步顿住，沉声道：“池奕，你在做什么？”
　　池奕瞥他一眼，“你来做什么？和你的那些妃子们不是玩得挺好的么？”
　　“不要乱想，”贺戎川皱眉，“不过放个纸鸢罢了，没别的。”
　　“今天放纸鸢，明天指不定干出什么呢。我又没拦着你，你去啊，我和阿桐相依为命就好了……”
　　贺戎川不再和他废话，两步上前拉着他要走，他不肯，便将他抱在怀里。这动作碰洒了桌上的酒壶，弄了池奕一身酒气。
　　一路离开春阳宫，池奕被放在轿子里，接着便见对方坐过来，握着他的手，十分诚恳地解释：“我方才自己放纸鸢，总是放不好，陆氏过来帮了我一把，再没别的了。这么点小事，你何必不依不饶。”
　　“哦。”池奕翻个白眼，“陛下还会自己放纸鸢么？”
　　这话把贺戎川噎住了，他没再多说，只是把池奕送回征怀宫，然后悄悄吩咐王禄：“将后门锁住，再把附近的暗卫和太监都撤了，此处不用任何人把守。”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这是离开征怀宫唯一的路。
　　倘若池奕对他失望，又见到无人拦他，大概会离开吧。
　　池奕要是离开，他会立刻把他捉回去。他不会因此就改变对此人的态度，还会像从前那样照顾他，甘愿把一切都给他。只是在他自己心里，就不必有那么多的揣度和怀疑了。
　　所有美好的人和事都会改变，突如其来毫无征兆，所以他必须将所有既得之物视作即将失去。
　　这将是伴随他一生的诅咒。如果池奕都不是例外，那就再没什么了。
　　他等了很久，什么也没等到，直到天色暗下来，以为池奕定然是通过什么他不知道的方式跑了，才进了屋。
　　而池奕就坐在他那张小榻上，抱着双膝望天发呆。
　　贺戎川一愣，缓缓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轻声问：“怎么不走？”
　　“去哪？”池奕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在陇州城外纯国的营地时，你一个人要跑掉，是打算去哪？后来你逃去惠州，倘若不被淮王抓走，又打算去哪？”
　　池奕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埋下头闷闷道：“你是要我一个人走？我若走了，你怎么办？就算……就算你心里有了别人，我走了你还是会舍不得，还是会难过的吧。”
　　贺戎川眸光一紧，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即便离开这里，我也是放不下的。与其怀念终生，倒不如留在你身边，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为何这样想？”贺戎川双手抓着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倘若哪日我真做出这等混账事，你就快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御花园里有能出宫的密道，就在……”
　　“不许说。”池奕捂住他的嘴，终于收起了幽怨，软软道，“我不听，我不会跑的，你说过要疼我的，我跑了岂不是没人疼了？”
　　贺戎川失笑，无奈地将身边人揽入怀中，轻拍着他，“我的心就那么大点，装你都装不下，哪有地方给什么别人。你若不信我，我以后再不见她们就是了。”
　　池奕总算寻了个好机会：“不行，你要把她们都送走我才放心。”
　　“……”贺戎川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柔声答应，“好，都依你。”
　　“你犹豫什么？是不是舍不得谁？……哎你干什么！”
　　贺戎川抱起他往外走去，“洒了一身酒气，带你去玉泉池洗洗。”
　　“不用！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洗！”
　　怀里的人撒娇一般地挣扎，贺戎川望着他灵动俊美的面容，久久出神。
　　他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今日之事可能是被刻意安排的，但这已不重要了。方才池奕为他吃醋时，他是真切地感受到被人在乎的感觉。池奕说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时，他也是真的信了。
　　这次他是自己选择相信的，也许以前他不是不相信池奕，而是没准备好放下过去。
　　上天给了他世人羡慕的一切，附赠十年昏天黑地的日子。如今再把池奕送给他，想来是劫数已满，该换种活法了。
　　……
　　玉泉池边，池奕把自己扒光，跳下去打了个滚，钻出水面时见贺戎川正站在岸边，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他莫名害羞，转身背对岸上，“我、我自己洗就行了，你快走，别看！”
　　没等到离去的脚步声，却等到那人下水溅起的水花声。池奕被从后面抱住，耳垂让人轻轻咬了一下，扑来热气：“朕可以不看，蒙了眼，也不耽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千古一帝贺戎川：朕恋爱时智商为负，好骗得很=。=
　　浴池是个好~地~方~


第103章 
　　池奕被他吓了一跳，想都没想就扎进水里，一个猛子窜出去之后开始水底蛙泳。然而没游出去多远，就被人抓着脚腕拽了回来。
　　贺戎川拎着手里扑腾的人，将他压在池子边上，正要俯身下去，却被人一拳抵在胸前。
　　“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只得停下动作，一手撑着池壁，保持着这似乎下一瞬就要落在那人身上的姿势。
　　池奕一根手指绕上他垂下的发丝，“阿川，我问你，你既然可以把那些嫔妃都送回去，为何在此之前都没想起来，要将她们关在宫里好几年？”
　　“她们不曾求过。”
　　“她们不求是因为不想还是不敢，你分不出么？”
　　贺戎川沉默了。
　　“还有，上次我问你为何不向天下人解释，你干吗不回答我？”
　　贺戎川垂了眸子，良久，握住对方摆弄自己发尖的手，几不可辨道：“倘若你有见不得人的隐疾，也不愿说与天下人的。”
　　在认识池奕之前，他始终无法走出过去的阴霾，不愿回想那些诛心的往事，也不愿与人亲近。这些感受他只能悄悄藏在心底，连遣散妃嫔这样的举动都会暴露内心。
　　可话一说完，池奕立刻瞪大了眼，“隐疾？所以你不入后宫是因为不行？”
　　贺戎川：……
　　一串水花扑在池奕脸上，他的下巴被人用力捏起。池奕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连连告饶，又道：“隐疾不能说与旁人，连我也不行么？”
　　“我何曾瞒过你。”
　　“没瞒过我？那好，我提议你御驾亲征，你为何拒绝？”
　　贺戎川一愣，避开目光，捏着人下巴的手却抚上脸颊，“你以为我听不见的时候，骂过我多少次杀人打仗。所以能不去便不去了。一刻钟前才想通的，原来我从前瞒了你那么多，我过去的确待你不好……”
　　池奕心说明明是自己先在主角光环里调戏他的，这种事哪算得清。他仰起头闭上眼，嗔怪话音里藏着笑意：“你亲我一口，往事一笔勾销。”
　　碰到他嘴唇的却是手指，贺戎川柔声道：“一笔勾销可不行，欠着些冤债，好纠缠生生世世。”
　　池奕笑了出来，睁眼见他眸中泛着涟漪，便用双臂勾了他脖子，缓缓问：“阿川，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活着？”
　　“……我一刻钟前才想通这些事，这一阵满心都是你，何来多余的心思。”
　　池奕无视了他的甜言蜜语，沉声道：“我在想，你还是皇子时就在京城颇多交游，如今日日孤身一人，定然不是出自本心。还有，你说年少时曾想建功立业，可你这几年夙兴夜寐，那些事本就不必你亲力亲为，你不过是不给自己留感伤的时间罢了。倘若去掉这一条，你还会仅仅为了社稷民生而劳碌么？”
　　“我不是逼你这样选，就算你只想躺着我也支持你，但我觉得你可以想想这些事……哎？”
　　池奕说着说着，见对方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往他身上又撩一把水花，在他唇角轻吻，哑声道：“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你我二人要谈社稷民生么？”
　　炽热的嘴唇留下浅浅濡湿，池奕望着面前人锁骨上滚下的水珠，打了个哆嗦。
　　贺戎川一只手揉搓着他的后颈，“你方才说朕为何不入后宫来着？”
　　“啊？不、我不是……”
　　“你若不这样想，为何当初向太医讨了一碗什么药，要拿给朕喝？”
　　那只手抚过他肩背，池奕有点受不住，赶紧摆出乖巧委屈的表情，“我错了行不行……”
　　“你有什么错？你端来那碗药，不是为了让朕去后宫，而是……不久之后，你就在这玉泉池里，求朕幸了你。”
　　贺戎川揽着他的腰，身子前倾，嘴唇贴在他耳边，话音晦暗不明：“以为我听不见的那些日子里，倘若你只想胡说八道，为何偏要说这些荤话？你见我第一面便动手动脚，盯着看个没完，所以，你何时生出了多余的心思？”
　　池奕：……我造的都是什么孽啊！
　　他刻意无视自己慌乱的心跳，一把将对方推开，“你又来？你提这种要求，是为了拴住我不让我跑？别傻了，这怎么会有用，你快起来。”
　　“我是为了……”贺戎川拿起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身上，声音嘶哑，“池奕，你看，我想你了。”
　　池奕的手像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来，还没回过神，旁边的人便将他带到身上坐着。贺戎川从浸了水的衣服上扯下一条，裹住他双眼系在脑后，一只手沿着他后颈向下滑去。
　　“蒙我眼睛干吗？！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唔……”挣扎的动作蓦地僵住。
　　下滑的尺度抓得准，他便死死盯着一点不放，徘徊良久，貌似柔软的话音里噙着笑意：“看不见了就听话些。你怕什么，我待你向来……很好的。”
　　若有若无的动作扎出了池奕一脸红晕，他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说不出话也反抗不得，只能大口喘气，那声响则又加重了落在他身上的力道。
　　拿捏准了他的反应，贺戎川便另一只手发力，挪动他身体调了个位置，“乖，坐这里。”
　　……
　　池奕是被抱回征怀宫的，他虽然平日里活蹦乱跳，但其实异常敏感，丝毫禁不住荤的。彼时他眼睛看不见，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只感觉身上噼里啪啦冒火花，烧得他骨头酥软。
　　于是他就东倒西歪坐不住了，估计贺戎川也失去了耐性，便猛然翻身将他堵在池壁上。这角度大约更顺手，他愈发疯狂狠厉起来。
　　池奕彻底瘫在水里，眼睛被蒙着双手被按着，不得不让对方不留情面地反复占有。不过贺戎川也不会真把他往死里搞，见他似乎要昏过去了，便立刻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拯救了奄奄一息的池奕。
　　感到自己被放在床榻上，浑身无力的池奕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忙拽住抱他过来的人，“我不要睡你这。你的床没挂帘子，有光我睡不着。”
　　贺戎川坐在他身旁，扯了薄被给他盖，又用巾帕擦拭他发间的水，“你若睡了，又如何会有光？”
　　“那你……”
　　“以后我同你一起。”贺戎川上了榻，将满脸潮红尚未褪去的人圈在怀里。
　　“我可是前半夜就要睡的。”
　　“我知道。”
　　池奕迷迷糊糊的，闭上眼想他是什么意思，还没想明白，人却先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无比安稳，感觉自己像襁褓中的婴儿，被厚重的温暖紧紧包裹，藏身其中，世间的一切风霜雨雪就都与他无关。
　　至于睡着后他是如何往人家怀里拱的，如何把脑袋在人家身上蹭的，如何把人家胳膊压麻的，他便一概不知道了。
　　池奕醒来已是次日正午，他感到自己仍然被人抱着，还有些诧异，贺戎川不上早朝么？
　　睁眼看看，那人穿的并非寝衣，像是刚下朝回来，只脱了外头的大袖衫便上了榻。
　　他心里有些想笑，抬手在那人脸颊上捏了一把，软软道：“陛下穿得如此规整，我是不是该起来磕头问安呀？可是昨夜陛下太厉害了，现在我腰酸背痛，根本就起不来，这可如何是好？”
　　他忽然想起，似乎在以为主角光环还存在的时候，自己也和这个人表达过类似的意思。那时的他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在那个所谓的暴君的视线之内，自己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骚话。
　　“朕才下朝回来，挂念着你便过来了。”贺戎川轻描淡写道，“方才朕已宣布，同中央军一道去青州。”
　　他垂着眸子，语气有种刻意的平淡，池奕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求表扬的意味，忍不住笑了一声。
　　池奕觉得这个看上去冷漠的人突然就好可爱，便仰头在他唇上快速啄了一口，翻下床榻漫不经心道：“喏，赏你的。”
　　贺戎川：……
　　此时到了饭点，宫人进来摆了一桌，池奕正要如往常一样坐下，却被人从身后揽住，贺戎川一直将他抱到腿上坐着。池奕推了他一把，“你又要干什么？”
　　贺戎川给他递个饭碗，别开目光，“于你而言，坐哪里用饭都是一样，那不如就坐这里。”
　　池奕吐了吐舌头，没跟他争，正要夹菜，筷子却被对方挡住，“你吃什么，朕给你夹就是了。”
　　“不、不用吧？”池奕嘴角一抽，“我虽然浑身酸痛，夹个菜还不碍事……”
　　贺戎川深深凝视着他，“你自己夹菜还是朕给你夹，于你而言都是一样的吃，那不如遂了我的意？”
　　这话说得池奕无从反驳，只好随意指了道菜，没想到贺戎川夹了之后，竟直接喂到了他嘴里！
　　要是现在质问他，他估计会说自己吃还是让他喂都一样吧……池奕无奈地嚼着口中的青菜叶子，忽然发现这一桌子菜几乎没有辣的。
　　他疑惑地望向对方，贺戎川给他夹了只虾，夹完才发现这东西有壳，又拿回来帮他剥，“以后你我二人都吃得清淡些，不吃辣的。”
　　池奕明白，这人以前总是孤单，心情常年不好，吃点刺激性强的东西能舒服一点，如今已经不需要了，“就是嘛，你是习武之人，饮食要格外注意。吃辣的上火，是不是还会损害灵脉什么的？”
　　“不是。”贺戎川面无表情，“太医说，吃辣的伤肾。”
　　池奕：……？
　　昨天晚上也没看出来你肾有问题啊！
　　吃过饭，池奕打算研究一下宫里嫔妃们的资料，看看要如何安排她们更合适。然而他刚翻出名册，人就又被抱走了。
　　贺戎川要处理公务，就把他放在膝上，附赠一句“你在哪里做事都是一样”。
　　池奕彻底无语，他们不就是一起洗了个澡睡了个觉，怎么一觉醒来高冷暴君就变粘人精了？
　　都坐到这里了，他才没心思看东西，一会儿扯扯这人的碎头发，一会儿捏捏肩捶捶背，一双手在人家身上游走，不慎碰到了昨天他抓着自己手让碰的地方，莫名就觉得好玩极了。
　　贺戎川后悔把此人放在身上了，昨夜刚凉下去的火又被点着，根本看不下去什么公文。忍耐无效，他索性将怀里的人按在桌上，一边俯身吻着，一边去解他的衣带。
　　“你这样百般磋磨，想来是昨夜给得不够。你该早说，朕还有的是力气。”
　　“你起来啊啊啊这里全都是公文！”池奕本来想接一句“放开我好好批你的奏折干你的正事”，可他被亲得头晕脑胀，开口就是：“……会把公文弄脏的，去榻上好不好？”
　　“弄脏？”贺戎川舔了舔唇角，找准位置，“你昨夜吃得一点不剩，靠什么弄脏？”
　　池奕：……
　　桌上的奏折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池奕很快就做不出任何回应了，对方仍在温柔而虔诚地吻他，自顾自道：“皇宫大得很，这样的地方想来还有不少，每日换一处，三年五年的够了；倘若不够，皇庄上也有别样景致……”
　　“你的意思是你每天都……”
　　“我懂得要体谅你，你若受不住，每天一次便是了。”
　　池奕：……以后每天喂一碗辣椒吧。
　　奏折还是被池奕弄脏了几本，之后，他正等着贺戎川抱他去榻上歇息，脑海里却忽然出现方才某句话。
　　每日换一处，能换三年五年……但是，就算他想，真的能在谷国皇宫里待上三年五年么？
　　他记起了杨顺临终前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想至此，池奕立刻从书桌上跳下来，理好衣裳就要出门，完全忘了自己腰酸背疼浑身酸软这件事。然而他一走出去，身后那个粘人精就又跟来了。
　　“你要去哪？”
　　“我的陛下啊，你赶紧回去干正事吧，我真的不跑。”池奕满脸无奈，“你是不是觉得一刻不跟着我，就要把我丢了？”
　　贺戎川从后面贴近他，轻声道：“一刻不跟着你，就要相思成疾了。”
　　“……行了行了你想来就来吧。离我远点，我不想被你的光环埋没。”
　　池奕径直去了春阳宫，把睡午觉的徐桐抓起来，问她：“上次去树林里找杨顺，你拿了他不少东西回来？还在么？我想看。”
　　徐桐指指角落里的仓库，“我给扔里面了，想看就看吧。都是些和巫术有关的事，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回池奕不能再带跟屁虫了，他让贺戎川留在外头和婉嫔商量妃嫔出宫的事，自己钻进了仓库。
　　他扶着又酸又疼的腰，在一堆纸张里翻来翻去，到某一张时顿时呼吸一滞。他细细将纸上内容看过一遍，再对上杨顺和他说的话，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不少乱七八糟的想法。
　　可他最先想到的不是这事怎么解决能不能解决，而是，要不要把这一切都告诉贺戎川呢？
　　作者有话要说：　　乖，坐这里~
　　又是通宵写文的一天，肾疼QAQ尽量抽象了，希望这章平安。


第104章 
　　池奕看原书时以为，什么巫术、灵力之类的东西只是书中的辅助系统，不会左右故事的走向。可现在他手上这张纸却说，虽然平时没什么大用，但这整个世界就是用一棵圣树的灵脉建构出来的。
　　当这个世界失去平衡时，关键人物就可以找到圣树，献祭自己的全部灵力逆转时间，并召唤一个知道一切天外来客，纠正命运的偏差。
　　如果此人在某一环节中失败了，就更换人选继续完成同样的任务，直到整个世界恢复平衡……
　　这之后，平衡状态的世界就会没有多余的灵力留住天外来客，此人就要拿着任务奖励，回到他来之前的地方去。
　　杨顺临死前也是这样和池奕说的，而且很明显，这个不属于本世界的天外来客只能自己一个人离开，如果想把这里的什么人什么东西带走，这个世界的灵力就会再次陷入混乱。
　　池奕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刚穿来这里时，他做梦都想赶紧做完任务回家，逃离这个充满死亡威胁的地方。可现在再把同样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一个人离开？
　　接到的主线任务是拯救暴君，原书中贺戎川遭到的威胁已经被他解决得差不多了，只要再赶走纯国人，这个世界应该就算得上恢复平衡了。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得走了？可是总不能因为自己不想走，就故意在这里制造混乱吧。
　　这时房门吱呀响了一声，却没完全推开，停了片刻后，传来的是叩门声，“还没找到么？”
　　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池奕赶紧将手上的纸收进怀里，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深呼吸一口，起身出门。未料跨过门槛时却扭到了腰，他身体一歪，还没来得及调整平衡，整个人先被扶进了那个怀抱。
　　贺戎川在他腰上揉了揉，轻声道：“又疼了？都怪我，是我不会疼人。”
　　池奕躺在他怀里，愣愣望向那双浸了薄薄一层柔情的眼眸，硬是将在嘴里反复嚼过的话吞了下去。
　　他不能直接就这么把方才看到的事说出来。贺戎川这个人本就情绪不稳定，对他的事尤其敏感，之前他每逃跑一次，此人就要疯一回。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安全感，再突然跟他说自己说不定哪天就消失了，那之前就全白哄了。而且，他也不想看见贺戎川为他而纠结痛苦的样子。
　　于是他立刻恢复往常的轻松随意，抓着人衣领，貌似平静道：“你帮我和徐姑娘说一声，我从她仓库里拿走几张纸。”
　　“走路要人抱也就罢了，连说话也不肯亲自开口？”
　　池奕身子一歪，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我和别人说话还得离开你一段，可是我想一直待在阿川怀里。你替我说嘛。”
　　这种撒娇让贺戎川毫无招架之力，他无奈地笑了，那笑意很浅，藏在他锋利的眉眼间不甚明显，但池奕看得通透，心中百味杂陈。
　　贺戎川真的转述了池奕的话，随后将他整个捧在怀里出门，就这么抱了他一路。
　　二人回到征怀宫，王禄递上几张折起的纸，道：“这是暗卫搜集的清平诗社近日的诗作。”
　　贺戎川双手都占着，那张纸就被怀里抱的人一把抢去。池奕滚到榻上，津津有味地看自己的成果。他用之前贺戎川教他的方法，将诗中的字句拆了又拼，拼出一句“君威民顺”来。
　　诗社里怎么说他，贺戎川原本不感兴趣，可见身边的人嘴角不由自主上扬，便问：“这么高兴，看见什么了？”
　　“才不要白给你看，”池奕将那张纸高举在身后，“你得先亲我一口。”
　　贺戎川静静地盯了他片刻，忽而将他捉在怀里，先是浅浅碰了一下嘴唇，而后又是一个绵长而深沉的吻。怀中的人只是这样便乱了呼吸，他不敢再招惹下去，便挪到对方耳边，“两口，换你念给我听，够么？”
　　“有、有什么区别，你自己看不也是一样？”
　　“自然不一样。”他抚着对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他圈在怀里，“那些人说不了我什么好话，从你口中念出来，怎么都是好的。”
　　池奕：“……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花言巧语。”
　　他再没了拒绝的理由，只好给对方念了一遍纸上内容，又道：“想来是我们上次离开后，诗社真的去查了往事，所以证明了你的清白。真好，又解决一桩麻烦事，以后这个诗社可以用起来，他们说话有时比我们更方便……”
　　“嗯，好听。”贺戎川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深深凝望着他。
　　池奕被他弄得牙酸，伸手要掐他，不料动作有些大，扭到了自己可怜的腰，疼得叫出声来。
　　对面人皱了眉，朝门口道：“王禄，池奕腰疼，你找个手艺好的过来，给他按一按。”
　　池奕眨眨眼，“你不是不喜欢屋里有人么？还是要我出去？”
　　贺戎川小心将他捧起来放在榻边，在他腰后加了个靠垫，“无妨。你在屋里，便看不见别人了。”
　　池奕扯扯嘴角，大约他确实不再介意屋里有别人了吧，毕竟这对正常人来说没什么好介意的。
　　不久王禄便送进来个小太监，娴熟地在他腰上按揉起来。池奕闭上眼享受，心里想着，贺戎川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贺戎川似乎怕他做按摩太无聊，随口和他聊着：“方才我和婉嫔谈到，送她们出宫之事还要从长计议，恐怕不是人人有家可回。拖到现在到底是我的过错，虽说当年我少不更事，可回到京城后，本可以立即送她们归家的。”
　　池奕诧异地睁眼，暴君都会反思自己的错误了？
　　“……于她们而言，身为女子，在宫里住了这几年，怕是日后会很艰难。”
　　池奕张嘴反驳：“那可都是世家贵女，一个比一个有才，你要真觉得亏欠她们，还不如想办法支持一下她们的事业。”
　　贺戎川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说什么都对。”
　　池奕：……本来就是！
　　“难怪婉嫔方才向我讨御花园里的空地，那便随她们去，待从青州回来再问她们的意向。倘若当真有人无处可去，那只能送到皇庄供养，总不好就不管了……你看如何？”
　　池奕这才想起，把这些人送走的初衷是自己吃醋。
　　他“嗯”了一声，换个角度躺着，让小太监再用点力，舒舒服服闭上眼，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一切都恰到好处，真想一直就这样下去。
　　一直这样下去啊……
　　“这次去青州，我恐怕不能如上次那般，隔这么远管京城的事。就怕趁我们不在，姚翰又结党翻云覆雨。如今我想通了，新政的确不利于朝中权贵，从前一味打压，反倒惹他们怨愤。明日我同他们谈谈，打算稍作妥协，再徐徐图之，换丞相党再与我们提携的新人多制衡些时日。待平定了边境之事，再着手内政。”
　　“嗯……”
　　池奕听着这些话不禁感慨，面前这个人真的变了好多。当初看原书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千人恨万人嫌的暴君，有朝一日会变成眼前这个温和体贴的模样。
　　——不对，他本来就温和体贴，是这个世界待他不好，才把他扭曲成了暴君的样子。自己的到来不是改变了他，只不过是让他恢复了本性而已。
　　刚来时隐瞒自己的一切，是因为担心被他弄死。可到了现在，人家对自己掏心掏肺，自己却还一点也不真诚，对他太不公平了。
　　池奕揣摩了半天的措辞，酝酿了半天的勇气，终于坐直身子，让小太监下去。
　　小太监应了一声，然后尽职尽责道：“您的腰部确有劳损，最好莫要整夜同一个姿势，会加剧损伤。”
　　池奕：“……我真是谢谢你。”
　　气氛全被破坏了，他把小太监踹走，拍拍胸脯清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盯着眼前之人，许久才开口，话音却软软糯糯的：“阿川，我有个事和你说……”
　　他说完便拱到人家怀里，也不敢看他，只握着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
　　他没敢直接把怀里那几张纸拿出来，而是从头讲起，从现代那个池奕是怎么出生的，还有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贺戎川认真听着，虽然不大听得懂，却也不打断。
　　池奕磨磨唧唧讲着他是如何买了那本《暴君的覆灭》，穿进来后接到了什么任务，这一路走来都干了哪些缺德事……
　　最后也没鼓起勇气给他看那几张纸，一边讲缺德事一边道歉：“我起初是没说实话，是因为系统给的任务才接近你的，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真心想对你好了，你不会介意的吧？”
　　贺戎川看向他的目光里翻着复杂的波光，池奕还紧张了一下，接着见他忽然起身，到一旁的柜子里找出来一本书放在池奕面前，“这果真是你的。”
　　池奕翻开一看，这不是……系统给他的那本春宫图吗？！怎么会在这人手里？！
　　他腾地脸红，伸手要抢，却被对方拿到一边。贺戎川随手翻着，“原来你这么早就存了这些心思，朕记得那夜，朕罚你在雪地里跪着……”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面色渐渐难看起来，“我那时……竟做过这种事。”
　　池奕连忙道：“多大点事啊，当时我跪了没多久，就有人把我打晕带回去了，是你干的吧？”
　　“还有在濯清湾的那一次，我怀疑你图谋不轨，我险些……亲手杀了你……”
　　这话倒是让池奕惊讶，但他觉得也能理解，毕竟当时他们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如果暴君真的怀疑他，杀人也是正常反应。他觉得没什么，可看贺戎川那满脸痛苦，明显是极度自责愧疚。
　　不过他已经掌握了哄这个幼稚暴君的诀窍，他故意抱着胳膊扬起头，挑眉道：“你当时要杀我？你也太狠心了吧！我对你那么好，难道你动手的时候就没有犹豫过，没有一点舍不得么？”
　　“我……”贺戎川眼中现了几分局促，“我犹豫过的，当然也舍不得……那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落泪，我后来还给了你一根银针……”
　　“这样啊，”池奕翻个白眼咂咂嘴，“这还差不多，既然当时就后悔了——那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以前总是欺负我，以后嘛，你得对我好。”
　　这招十分管用，他看到贺戎川果然慢慢平静下来，沉默良久，忽然道：“你方才说的那让人温柔的药丸，还有么？可否再要一些？”
　　“要来干啥？”
　　“我从前那样不好，对么？”
　　他的话音貌似平淡，池奕却从中听出了深重的恐惧和脆弱。他心里一酸，蹭过去抱着贺戎川，听了一会儿他乱七八糟的心跳，忽而轻轻一笑，“你那样很好。”
　　抱着的人身体一抽，“很好？”
　　“……嗯，作为一个暴君当然要粗暴一点，但你也别像昨天在水池里那么凶，我的腰还要呢。”
　　贺戎川：……
　　他知道池奕逗他，却十分配合，收起那些感伤的心思，翻了两下手中的春宫图，打开一页放在池奕面前，“你看此人，和你现下的姿态倒有几分相似。”
　　池奕：“啊？？”
　　……
　　筋疲力竭的池奕伏在人身上，呼吸还没平复下来，短短一天之内，贺戎川居然折腾了他三次，而且每次里居然还有好几次。不过这回贺戎川倒是体贴，动作温柔下来，还刻意护着他的腰。
　　但温柔反而是另一种磋磨，池奕的敏感体质被磨得波澜起伏，这会儿整个人都软了，才想起了自己本来要说的事。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那几张纸，拍在贺戎川身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戎川快速看完，表情的改变甚至没有刚才明显，在他背上摸了摸，淡淡道：“不过是巫术罢了，等到了纯国，我们去找那棵树，毁了它便是。”
　　池奕勉强吐出完整的话来：“我们……不是去打退纯国么……又不是、不是灭了纯国……怎么去，那棵树……”
　　“谁说不是？”
　　贺戎川露出些许笑意，指腹缓缓描过他眉眼，一字一句：“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
　　系统：两个月期限已到，清平诗社仍然存在，判定宿主完成任务【清平盛世】。下面开启新的主线任务【万象归一】，任务目标：恢复书中世界的秩序。这是最后一个任务啦，完成之后宿主就会获得终极大奖哦！
　　池奕：怎么才能恢复秩序……
　　系统：简单来说，把纯国人打跑就行了哦，这是这个世界里仅剩的混乱了。
　　池奕：你就不能直接点……还有，系统我问你，所有任务完成之后，我、我会……怎么样？会回到现代吗……？
　　系统：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诶宿主你今天怎么这么虚弱？暴君欺负你了？
　　池奕：……还真是。
　　系统：完成任务之后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个系统啦。好了宿主，上个任务你想要什么奖励呀？
　　池奕：你不清楚？那谁清楚？纯国的那些树吗？听说有一棵树创造了整个世界，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它？
　　系统：这个简单。叮！恭喜宿主获得任务奖励【指树针】，已经加入你的灵力了，只要靠近圣树，你就会产生感应哦！
　　……
　　十天后，御驾亲征的队伍离开京城，前往战火纷飞的青州。


第105章 
　　青州城里，官员们早摆好了阵势迎接皇帝车驾。而贺戎川拒绝了他们各种接风洗尘，径直到官府正厅坐下，让他们摆上沙盘和地图介绍战况。
　　城外的对峙本就能勉强支撑，此时有这么多中央军前来支援，还有皇帝本人坐镇，众将领都抱了必胜的信心。青州总兵兴致勃勃地讲完他们的计划，摆出一副邀功讨赏的面孔征询意见。
　　贺戎川皱眉细观战局，忽而指着角落里一座不起眼的城问：“这是何处？为何落入了纯国人手中？”
　　青州总兵满不在乎道：“此城名为穷默城，因为地处荒凉偏僻，又穷又默，年年拖欠税赋。半个月前就让纯国人占了，这穷地方，也不知占去做什么。”
　　贺戎川闻言，面色立即冷了下来，话音凌厉：“又穷又默就不是青州的领地了？拖欠税赋就不是谷国的子民了？青州既然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何不发兵支援穷默城？”
　　青州总兵愣住，他早听闻这位皇帝陛下的脾气狠厉，凡事只抓要害不顾小节，失一两个城死几万个人算不得什么大事，所以穷默城沦陷时，他才没去救这座不纳税还吃赈灾粮的城。
　　如今见到真人，狠厉是真的，可为何和传闻中的不一样，如此在意一座小城的死活？他正要请罪改口，却听皇帝陛下命令道：“算算收回穷默城需要多少人马，朕亲自领兵前往，今日便走。”
　　“今日？这……您才到青州，不稍作修整吗？”
　　“纯国人入城向来凌虐百姓，原本连税赋都交不起的地方，让人占了半个月，百姓还有活路吗？青州这么些年治不好一座城，朕不亲往还能如何？”
　　贺戎川大步离开，留下一串议论纷纷。
　　……
　　队伍到达青州时，池奕尚在睡觉。这一路上他腰不好，贺戎川本来没折腾他，就是喜欢做什么都把他放在腿上抱着。
　　可在摇晃的马车里趴在暴君怀中，池奕的老毛病就又犯了，即便知道主角光环对他本人无效，也要时不时来句骚话，摸一下这蹭一下那的，终于把人家惹急了。
　　尚在赶路，贺戎川也不敢真对他下手，便在他身上挑了几个地方，吹口气或者舔一下，把他撩得面红耳赤了，再若无其事地该干啥干啥。
　　此后无论池奕再怎么去磨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气得池奕红着眼睛骂他，最后也只好自己默默忍下去。
　　这种玩法最是耗人精力，没来几次池奕就闹不动了，找个角落窝起来睡觉。不过醒来时，却总是在温暖的怀抱里。
　　这一次也是，本来都快到青州城了，在他的一通骚话轰炸后，贺戎川将他按在车壁上狠狠亲了一顿，他勾着人家脖子等下一步动作，对方却轻吻他唇角，道：“我还有公务在身，你自己待着。”
　　……然后就走了。
　　池奕知道他是真有公务，不好冲上去骂他，只能用睡觉的方式让自己冷静。没想到醒来时他仍是一个人，马车已经停下，周围黑漆漆的，好像一觉睡到了晚上。
　　他迷迷糊糊地下车，却得知在他睡觉的这段时间里，贺戎川居然带了几百个人出去收复了一座城！
　　给他引路的小太监告诉他，青州官员都认为穷默城没什么经济价值，既然被纯国人攻陷，刚好给他们减轻负担。可贺戎川却担心城里的百姓遭纯国人虐待，所以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留，立刻带兵出城，让众人大吃一惊。
　　池奕听完便渐渐笑了出来，书中所谓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那城里本没多少纯国人，几百兵马轻轻松松收复穷默城，当天就返回了青州。这会儿城墙脚下的军营中正在庆功，池奕去了庆功宴，一群官员将士在大吃大喝，却没见到贺戎川的身影。
　　这时一个从京城跟来的小太监找到他说：“您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陛下如今还有些事要办，让池公子累了就先回房里。”
　　池奕“哦”了一声，随口问：“他要办什么事？”
　　他只是随便问问，却见那小太监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什么来。池奕便换了种问法：“他现在在哪？”
　　小太监立刻回答：“在城墙上。”
　　“好的谢谢我去了。”
　　池奕爬上城墙，王禄守在入口处，里面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形。他缓缓走过去，见贺戎川锋利的面容此时有些恍惚，正失神地望向城外，漫漫荒原一望无际。
　　他悄悄从此人身后接近，打算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他，未料扑到一半，对方却突然转身掐住了他的脖子。
　　“池奕？！”贺戎川原本凌厉的目光顿时成了惊慌，赶紧松了手，抚上被自己掐过的地方，“你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池奕打开他的咸猪手，没好气道：“我还要问你，大半夜一个人来这做什么？还不跟我说，还让我先回去，我独守空房么？”
　　“也没什么，就是今日去了趟穷默城，想到些往事心绪不佳，不想拉你一起伤怀。”他转向城外，抬手指了一下，“穷默城，就在那处。”
　　池奕总算成功抱住了他，在他身上乱蹭，“那可不行，你得告诉我，不然憋在心里不痛快，一会儿又要杀人了。”
　　怀里的人身子一僵，池奕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合适，正要来一句“我开玩笑的”，却感到对方握住了他的手，“纯国人攻下穷默城，是为了派人进驻城内，开采城外林中的灵力。他们在城中只住了十几间房，便将其余大片房屋焚毁，将百姓赶出城外。”
　　“城外本有良田，但由于灵脉被毁，才结出的粮食就已腐烂。我们到时饿殍遍野，饥民跪在道边，不是求我们收复城池，而是求给他们些吃食。将士们将随身的口粮尽数散去，仍是不足。”
　　“我从前四处征伐，也留下不少这类劫难。当时我只道安定天下是大计，灾民饿殍是小节，不该有那许多无谓的不忍。可如今再看……”
　　他与对方十指相扣，“我记起之前见你性命垂危那几次，便想着，是否每有一个饥民死去，他的家人就会如我当时那般……我才明白，我为这世间添了多少苦厄。”
　　他垂下双眸，汹涌的情绪还是不习惯外露，都卷入了握紧那双手的力气中。
　　夜风寒凉，池奕静静抱了他一会儿，用自己的身体提供些许温暖，觉得伤怀得差不多了，便开始解决实际问题：“过去的事改变不了，现在既然有灾民，那就去赈灾。你人都来了，还安顿不了一个城？”
　　贺戎川收起话里的波澜：“房子重建要些时日，幕天席地凑合一阵倒没什么，但即便放了粮出来，灾民无处开伙也要挨饿。”
　　“……阿川，你们这里有没有个赈灾的方法，叫做施粥？”
　　他这样一点，贺戎川便明白了，当即要下城墙，拉上池奕道：“我去吩咐青州的官员，今夜便着手预备此事，你同我一起，将详细的办法说与他们。”
　　池奕甩开他的手，抱着胳膊挑了挑眉，“具体怎么做，你一个人就够了，我就不去了，我……回房里等你。”
　　贺戎川以为他懒得动，也不拦着他，自去宴上抓了几个青州官员交代任务。他回屋时，却见房间里点着昏暗的灯，池奕正歪在矮榻上，好似睡着了一般。
　　他过去想给人盖被子，没想到对方忽然睁眼，抓着他手腕，“陛下一路奔波，都没顾得上人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
　　池奕原本打算说一句“陛下是不是该宠幸人家了”，话至嘴边又觉得不够劲儿，干脆一把抓着贺戎川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带到自己身上，软软地命令道：“干我。”
　　贺戎川：“……知道了。”
　　池奕听了那个给他按摩的小太监的话，再不一个姿势待一整夜，所以虽然攒了一路的力气用到快天亮，第二天他起来时腰还好好的，就是嗓子有点哑了。
　　他见贺戎川竟坐在屋里翻阅文件，讶异道：“你不去见那些官员吗？”
　　“见过了，”贺戎川自然而然放下手里的东西，拿了块沾水的巾帕，过去帮池奕擦脸，“昨夜攻下穷默城，打得纯国人措手不及，如今还消停着。这边中央军在与青州驻军交接，徐检去忙活了，用不着我。”
　　池奕听了咂咂嘴，觉得这人就是想方设法赖在自己身边。他夺下那块毛巾，“行了行了，你也别在这伺候我，赈灾的事怎么样了？”
　　“灾民俱已送入城中，一早从青州运了粮食过去，打算煮了就地分发。”
　　池奕快速收拾好自己，拽着他就往外走，“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走，看发粥去。”
　　二人乘一匹马进了穷默城，城内触目尽是残砖颓瓦，才回到家园的百姓在官府门口排起了长队，手里都拿着个碗，无人不是面黄肌瘦。
　　一锅粥煮好，人群便沸腾起来，还有的人喝完一碗再去排队，官府也视而不见——反正粮食足够，他们想吃多少都可以。
　　池奕和贺戎川在一旁听了听，不少人在议论这是哪位青天大老爷的善举。贺戎川没有用自己名义，只说是官府赈灾，而对于这些百姓来说，青州官府向来是不管穷默城的。
　　听到这些时，池奕看看身边的人，发现他虽然目光如往常般淡漠，嘴角却微微上翘。池奕便问：“阿川，你笑什么？”
　　“我……笑了么？”贺戎川立即现出窘迫，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池奕翻个白眼转向一旁，“哦，你没笑，做了那么多年暴君，早不记得怎么笑了。”
　　“你……”身边的人逼近，盯着他看了半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大庭广众不好收拾你，回去再算账。”
　　这话弄得池奕一阵腰疼，他正要找补两句，却见脚下忽然滚来了个破碗。一个老太太过来要捡，她的脚似乎不太好使，走路歪歪扭扭的，几次险些跌倒。
　　池奕捡起碗递给她，不解道：“老人家腿脚不好，怎么还亲自来领粥？没有家人么？”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他，今日他们穿的是便装，但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寻常百姓。她答道：“家人倒是有，但我已经是腿脚最好的啦。我儿子断了半条腿，女儿下半身瘫了，就我还算能走。”
　　“你们一家……这是出什么事了？”
　　“还不都是五年前那场战乱，往城里送了盗贼，盗贼要抓壮丁当小盗贼。我儿为了从他们手下逃脱，打折自己的双腿，却被那些盗贼看穿，他们便把我们母女的腿都弄伤了……那时穷默城还叫富贵城，自从来了那伙盗贼，城内便乱成一团，没人敢出门种田，这城越来越穷，不知怎的就成了穷默城。”
　　池奕听得同情心泛滥，正要出言安慰，却被贺戎川打断：“五年前什么战乱？为何会送来盗贼？”
　　“五年前嘛，当年的南疆王北伐经过青州，从他的队伍里跑了几个兵，跑到我们城里，谁也打不过他们，整个城就被他们毁了啊！”
　　南疆王北伐？池奕一愣，低声问身边那人：“你的队伍里还会有逃兵？”
　　“常有的事。”贺戎川转向一旁，看不清神情，“杀鸡儆猴杀得狠了，总要吓跑几个。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未料这些逃兵竟招了这么大祸患。”
　　池奕听出他状态不对，追过去看了一眼，见他的眸光十分平静，又从中找到些浅淡的愧疚。
　　这可不能憋在心里。池奕见那老太太反复念着“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便道：“老人家可别怨自己，这事分明就怪南疆王治军不严，纵容手下为祸乡里。”
　　说完他转头望向贺戎川，“我说得对吧？”
　　贺戎川眉头微蹙，而后目光沉下来，缓缓道：“不错，那南疆王凶狠暴戾，只顾自己打仗，全然不管百姓死活，都是他一人之过。”
　　这话却说得老太太不好意思了：“你们是官府的人吧？别这么说，让人听见多不好。南疆王打仗是好事，手下出了逃兵他也想不到，那是你们的主子，怎好说人坏话的。”
　　“为何打仗是好事？”
　　“南疆王得打仗才能做皇帝啊，反正我知道他做皇帝后谷国比从前好了。我们这穷默城里看不见，但听说青州变得可繁华呢。还有人说他是暴君，原来那小皇帝倒是仁君了，谷国不还是乱套了么？棍棒底下出孝子，一个道理。”
　　池奕觉得一个灾民老太太能有这么高觉悟有点反常，追问道：“这些都是谁和你说的？”
　　“呃……不是大家都这么说么……”
　　大家都这么说？池奕还是第一次听到普通百姓对贺戎川有如此高的评价。他想了一会儿无果，抬头却发现贺戎川不知道上哪去了。
　　他在附近打听着找了半天，最后在官府的厢房里找到了。贺戎川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喝茶，神色凝重。
　　池奕转到他身后，圈着他脖子，在他耳朵上咬一口，“想什么呢？”
　　贺戎川失神良久，忽而握住他一只手，悠悠道：“当时你从宫里逃走，我以为这世上唯一懂我的人离去了。可如今发觉并非如此，连道边老妪都能为我辩解，我大约还未到天下人共愤的地步吧。”
　　池奕觉得这事解释不通，明明原书说了全天下都讨厌他，怎么会有人例外？但现在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贺戎川这么伤感，他得开始哄人了。
　　于是池奕跌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腰佯嗔道：“不行不行，你不许听她的话，你刚才什么都没听见，我才是唯一了解你的人，谁也不许跟我抢！”
　　说完他便见到面前的人笑了，他从未见过这人如此坦荡而真诚的笑。
　　“你自然最了解我。”贺戎川拿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然后滑到肩膀，顺着身前下落，“……倘若还有哪里不了解，今夜也可以再让你了解一下，如何？”
　　池奕对暴君的撩骚见怪不怪，永远有办法比他更骚。他抓起贺戎川的手指放入口中，在他指腹上舔了舔，红着眼小心翼翼道：“这里不了解。”
　　“……你给朕等着。”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叩门：“陛下，穷默城外的树林里抓获了一个破坏灵脉的人，是……”
　　“是什么？！”贺戎川没好气地吼了一句，顺手就把池奕抱在怀里亲。
　　“是……淮王。”
　　池奕：……你们先聊我先撤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文案里那段几块腹肌，初版是一夜几次，后来听说晋江严打软色情，吓得我赶紧改掉了……


第106章 
　　当时被从淮王府救出来后，池奕满脑子都是如何在暴君手下求生，完全没空琢磨淮王逃跑的事。如今他的这位金主又出现了，难免让他想起那时被人绑在树下的惶恐和绝望。
　　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体，用力拱进面前人怀里。
　　“送回青州官府看管便是。”贺戎川对着外面吩咐下去，然后低下头，缓缓摩挲着池奕的肩背。
　　他轻声道：“不怕，如今你体内的灵力几乎都是我的，他不能拿你怎样。”
　　“几乎都是你的，那还有一点点受他控制呢，万一他用那点灵力把我杀了……”
　　贺戎川闻言眸光一冷，话音高了些：“杀什么杀？你人都在我怀里了，还能再让他抢去？在你眼里，你男人是有多没用？”
　　池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他的脸，暴君恼羞成怒的样子好可爱啊……
　　贺戎川狠狠瞪他一眼，打掉他的爪子，放他下来拉着往外走，“我们先回青州城，不是要找一棵树么？贺溪与纯国人勾结，不定知道些什么。”
　　二人出了院门，见等着分粥的人数不减反增，每一队都排出好长。官府调来的人手不够，盛粥的个个累得面红耳赤，终于有人支撑不住，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此时在他面前等着领粥的，正是方才那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
　　池奕刚好经过这里，见此情景突发奇想，一手拽了一把贺戎川，另一只手捞起掉在锅里的汤勺递给他，“她全家都瘸了，还有你一份过错呢，你不表示表示？”
　　贺戎川盯着池奕看了一会儿，而后闭了闭眼，许多纷乱而残酷的往事在瞬间之内闪过他眼前，再睁开时，却只见池奕笑得灿烂，用期许的眼神望向他。
　　于是他心中顿感清明，毫不犹豫就接了那勺子，真的往老太太碗里舀了一勺粥，而后沉声道：“老人家放心，穷默城很快便又是富贵城了。”
　　老太太离开后，贺戎川却没有放下汤勺，而是继续给后面的人盛起粥来。按照池奕那个算法，这些灾民每人都和他有关，他无法站出来为往事道歉，只能这样聊以□□。
　　最后还是池奕看不下去，加上着急回去见被抓回来的淮王，硬是将他拉走了。
　　二人回到青州官府，在树林里抓住贺溪的那个亲兵就慌张来报：“方才押送淮王回来，才进了青州城，他便使了个法术跑了……”
　　明知道他会巫术还不仔细些，竟让他跑了？贺戎川立即便想处置此人，可看见池奕眼也不眨地望向他，顿时又没了那许多怒气。
　　那亲兵一直在磕头认罪，贺戎川不耐烦地挥手，“先找人。城门可关上了？”
　　“关、关上了，城门的守卫始终没见什么可疑之人出城，应当还在城里。”
　　贺戎川看向池奕，“此人会往何处藏身，你可知道？”
　　“唔，淮王有酒瘾，要不你去城里的酒肆找找？”
　　亲兵出去找人，贺戎川紧绷的面色立即柔和下来，沉思片刻道：“穷默城那老妪所言着实怪异，得查。”
　　池奕一怔，他以为贺戎川听到有人夸他会开心的，没想到他也看出这事不会那么单纯。
　　他们去了青州官府办公的地方，徐检恰好也在，正和青州众官员将领讨论战局。池奕见贺戎川并不避讳众人，便将在穷默城的见闻当众讲了出来。
　　青州知州道：“穷默城原本的确叫富贵城，后来不知为何遭了盗贼，城内民生每况愈下，城内百姓觉得担不起富贵二字，便改了个贱名。至于城内流言，恐怕要问分管的州判。”
　　徐检忽然道：“我记得前几个月时，中央军中有人来青州做了州判，可是此人？”
　　“正是。这位史州判出身中央军，自来青州后便兢兢业业，果然是行伍中人。”
　　池奕：“史州判？”
　　徐检解释道：“就是之前在京中，往军营里散播谣言的那个史烈。此人还是陛下和池公子赦免的，他伤愈后立下些小功劳，本该提拔，他却听说陇州之事已了，便执意要去地方，最后到青州做了州判。”
　　池奕有些惊讶，当初挨了板子的史烈趴在床上说要为家人报仇时，他还以为只是少年的空想，没想到此人有朝一日真的会离开军营去做官。可害他全家的吴法已死忘归楼覆灭，他这么大费周章又是图什么？
　　有人去传了史烈上来，他草草给这些并不是很认识的人行了个礼，随后就用看见亲人一样的眼神望向池奕。
　　徐检咳了一声，“稍后叙旧，有话问你。”
　　听池奕讲了详情，史烈直接就说：“穷默城盗贼猖獗，我到任后分了兵力去城中把守，和这些守卫说过类似的话，兴许是他们说给百姓的吧。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不是说你不好。”池奕疑惑道，“我就是不明白你怎么想的，从前在军营里骂了那么多难听的话，现在为何反着来了？”
　　史烈慢慢垂下头，“就是因为从前……我受人指使做下糊涂事，池公子宽宥我的罪过，还为我家人报仇，我心中感激。既然家仇已报，如今该赎我自己犯下的罪了。”
　　池奕听了大为讶异，没想到自己当时只为完成任务的举动，居然产生了这么长远的影响。
　　他正要来一句“没关系不用麻烦你言重了”，却先被身后的贺戎川抢了去：“你既已派兵把守，为何穷默城至今仍旧盗贼猖獗？”
　　“嗯，大约是因为我无能……”史烈不认得此人，支支吾吾半晌什么也没说。
　　池奕看得明白，这里在场的有史烈的上司，有些话就不敢说。他便丢下一句“你们聊我先走了”，拉着史烈就去了偏厅。
　　刚要坐下说话，池奕就看到自己的跟屁虫也跟了过来。史烈警惕地望着面前这个威严而淡漠的人，池奕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们旧交重逢说悄悄话，你跟来干什么？”
　　贺戎川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而后蹙了眉，上前两步将池奕揽入怀中，低低道：“你和人说悄悄话都要背着我了？再跑我就时时刻刻抱着你，看你如何与人说话。”
　　这幼稚的霸道让池奕哭笑不得，他脸皮越来越厚，就算当着别人的面，只要知道人家看不见自己，就敢在贺戎川脸颊上亲一口，轻声扮可怜：“不背着你，我错了嘛，你放我和人说几句话，说完给你抱，多久都行，好不好？”
　　最近的暴君十分好哄，他这样一说，贺戎川便放开了他，若无其事地坐到一边。池奕只好和史烈解释：“有什么话放心说，自己人。”
　　看这架势，史烈大概也猜出来一些，知道他们才是能操控大局的人，便不再犹豫：“青州兵力向来充足，可我要讨些人手治理穷默城，上头总是拒绝。他们分明是觉得此城拖累了青州，想任由盗贼侵占城池，索性弃了它。”
　　池奕余光见贺戎川脸上泛红，双手早已握成拳，眼波中却硬要显出淡然不在意的样子。他心里觉得好笑，随手指着桌上的茶杯道：“砸那个，对，摔了它解气。别跟吃人似的看着我。”
　　手抬到一半，贺戎川却控制不住笑了出来，就是那么彻彻底底地笑了，不带半分掩饰。池奕有一瞬竟看呆了，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长着一张凌厉的脸，可当他真的在笑的时候，那眼神也是动人的。
　　这样好的一个人，竟然是属于自己的啊……池奕下意识地傻乐出来。
　　贺戎川很快便整理好了表情，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让中央军和青州驻军各出一位将领，各自带些人马，共同前往穷默城肃清盗匪。不过须在击退纯国之后。”
　　“这个办法好，但也不用那么谨慎吧？昨天赶走了穷默城的纯国人，不如趁热打铁，把盗贼的问题一起解决了。难道纯国人还能突然打过来么？”
　　池奕刚一说完，就见徐检的随从进来禀报：“不好了！纯国人打过来了！”
　　池奕：……
　　众人在正厅等到夜晚，徐检才筋疲力竭地回报，说纯国人已经尽数打退。
　　自打御驾亲征的队伍来到青州后，无论是中央军还是青州驻军都觉得城内兵力充足，根本不怕什么蛮夷小国，于是防守日渐松懈。所以今日纯国毫无征兆地突然进攻，竟谁也没反应过来，来不及出城迎敌，生生让人打到了城门口。
　　但毕竟双方兵力悬殊，谷国全军上下又都握着池奕写的纯国人惯用巫术大全，这一波进攻就被尽数打退。可由于应对太慢，还是造成了几百伤亡。
　　贺戎川铁青着脸望着徐检和青州总兵不住地请罪，他双唇紧抿，眼眸里是刻意为之的冷静。他盛怒时向来如此。
　　池奕在一旁看着觉得不妙，他已经有一阵没见过暴君发怒的样子了。他知道此时贺戎川想要重罚甚至杀几个人来警示众人，却又担心下手太狠有损自己声名，再加一些不忍之心搅和，扯来扯去做不了决定。
　　再等片刻，池奕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生怕他从在座诸位里抓几个拉出去砍了，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于是他快速走到贺戎川身边，突然坐在人家腿上，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拍着他的背道：“阿川，消消气嘛。”
　　对方皱眉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池奕见状，干脆抱住对方的腰，没头没尾道：“你昨夜好厉害啊……”
　　“你说什么？！”贺戎川压着话音，脸上复杂的神情消失，只剩下惊异。
　　“昨夜我也是这样坐在你身上，你将我按住不许我动，然后力气好大……阿川，你要是想发火，可别都发出去了，留着点晚上给我。”
　　贺戎川总算明白了他的意图，迅速扫一眼下头，见没人注意这边的异常，便把池奕稍稍推开一些，轻声道：“你先回去歇着，我此刻脾气不好，怕忍不住冲你来。”
　　池奕听到这话愣了愣，哪怕贺戎川刚才一副要砍人的样子，低头和自己说话时仍是温柔的。
　　也许贺戎川此人本质上是温柔的吧，就像对穷默城里的老太太那样。想来他也怀着对天下苍生的悲悯，只是藏得太深。
　　池奕当然不会就这么走了，他重新将身体往前探，和面前的人紧紧贴着，软软道：“是你刚才说要抱我的，怎么还赶人家走呢？我想和你在一起嘛，你议事，我这样听着就好了。”
　　“这么多人看着，成何体统……”
　　“反正他们只能看得见你，看不见我。”池奕坐的位置往前挪了挪，身下无意识地蹭来蹭去，“只要你不脸红，不喘粗气，不用那种下一刻就要扑倒我的眼神盯着我，他们怎么知道你一边议事一边做了什么？”
　　贺戎川听这话时，自动忽略了所有的“不”字。
　　而池奕说完，仰头就吻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争取两周之内主线剧情完结=W=
　　还没想好番外写啥><


第107章 
　　果然如池奕所料，他才亲了没几下，贺戎川便脸上泛红，呼吸粗重，眼神里写满了憋得难受。池奕偷笑，在自己屋里他要是敢这么挑衅暴君，早就被就地正法了，但现在嘛……
　　“陛下可是……身子不适？”刚才还在请罪的徐检变得一脸担忧。
　　贺戎川重重咳嗽两声，强硬地把池奕的脑袋推到一边。被这么一折腾，那点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了，他浅浅拥着怀里的人，淡淡朝下面道：“你们自去管教手下吧，是谁的疏忽谁的过失，都要严惩，不可轻纵，亦不可殃及无辜。”
　　徐检和青州总兵面面相觑。这就完了？方才陛下发怒的眼神明明像是要把他们两个都办了……
　　这个话题被贺戎川快速揭过，惩戒是次要的，纯国人既已主动进攻，那谷国也没必要一味防守，可以出兵与他们正面相抗了。
　　虽然贺戎川面上潮红尚未完全褪去，但他还是将池奕彻底拘束在怀里，不许他乱摸乱碰，然后一本正经地和众人商议起计划来。
　　众人一致同意出兵，而徐检欲言又止半晌，斟酌着开口：“纯国人打仗毫无章法，不足为惧。不如由臣带领中央军先锋闯入敌阵，陛下坐镇城中即可。”
　　贺戎川心下苦笑，当年从南疆北伐时，他尚且年少，大大小小的战事，每一场都要亲自上阵，便是再善战的人，打得多了也难免留下一身疤痕。徐检这样说，是不想再让他上战场了。
　　池奕也听出来了这层意思，拽拽面前人的衣襟，道：“你还是别去了，如今咱俩灵力相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肯定也会出事的。”
　　他说完便感到箍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对方没听见一样，只是沉声道：“徐将军尽管去，城中之事朕必会亲自统筹。”
　　徐检满意了，众人都放下心来，继续讨论作战细节。而贺戎川没有留下，和众人打声招呼便抱着池奕离开正厅。
　　此时夜已深了，奔波整日，贺戎川一回到房里就让人打水，把怀中的人扒光了扔进去泡着。他自己没那么多讲究，打算再去看看穷默城的情况，要走时却被桶里伸出来的爪子拉住。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池奕湿漉漉地揉搓着，回头见那人用渴慕的眼神盯着他，加了药草的水浑浊了若隐若现的身形。他顿觉血气上涌，转身将那手臂一拽，迫使池奕趴在桶壁上凑近自己。
　　“不想让我上战场，是因为灵力相连，我若受伤也会连累你，是么？”他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狠狠的。
　　“啊，那个，不是……”
　　贺戎川握一捧水浇在那人精致的肩颈处，将他浇得浑身一颤，眼眶也渐渐红了。
　　“灵力相连只在性命垂危时才会起效，你不必担心，我上阵只会弄一身伤回来，还没见谁能威胁到我性命。如此一来，我是不是就可以去了？”
　　池奕连忙辩解：“不行，你受伤也不行，我会心疼的……”
　　贺戎川轻笑出声，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恰到好处地划过，“这就对了……朕要赏你，你白日里说什么，对这里不了解？”
　　他又在人家唇瓣间转了几圈，随后猝不及防地放入口中，将原本平静的一切搅扰得乱七八糟。
　　池奕说不出话了，只是眼神里的渴慕成了渴望，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贺戎川终于被惹毛了，衣裳也不脱便跨进桶里，死死将里面的人按住。桶里空间不大，池奕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将他挤得无法呼吸。面前人湿透的衣衫勾出健硕身形，随后他灼热地吻上来，方才宠幸过他嘴唇的那只手却一直向下探去。
　　“那便用这里了解……它的本事。”
　　……
　　纯国大军一直退到青州之外五十里的地方，军中士气低迷。几名将领心中焦灼，相约一同进了营地旁圣树下的帐子。
　　帐中一名坐轮椅的老者背对着他们，将领们道：“主教大人，我们这样试探谷国，倘若把他们惹恼了，他们打过来怎么办？如今我们毫无招架之力！”
　　“怕什么？”老者轻描淡写地说，“打不过就逃，一直逃回营地就是了。”
　　“那岂不是引狼入室？谷国人会跟过来的啊！”
　　老者似乎有些恼了，冷哼道：“他们跟过来才好。”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副主教艾达来了。轮椅上的老者直接就把这些将领赶了出去。艾达进入帐中，对着老者的背影行了个礼，上前将一张折起的纸放在轮椅的扶手上。
　　那老者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随口又问：“塔里的人们如何了？”
　　艾达道：“那些南部的皇室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您放心。”
　　“旁人好不好不要紧，阿里尔她……”
　　“她最能折腾，前些日子险些让她跑了，如今便绑了起来，断不会有事。”
　　老者的嘴角露出笑意。
　　……
　　谷国正式出兵，外头忙得不可开交，池奕借口腰疼，整天赖在床上打滚。
　　他现在的任务已经不是系统说的恢复这个世界的秩序了，前期铺垫过那么多，这件事并不难。而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找到那棵圣树，并改变它为自己安排的宿命。
　　找到圣树的第一步是攻下纯国，在外头那帮人成功攻下纯国之前，他终于可以躺一躺了。
　　几天之后，出城攻打纯国的队伍就班师回了青州。池奕觉得这场战役一定是大获全胜，便在腰间贴了副膏药，打算去前厅祝贺一下大家。
　　他在路上打听战况，听说打得的确很顺利，但不知为何没有直取敌营，在门口晃上一圈便回来了。
　　池奕感觉有问题，果然，进屋后发现众人的表情十分凝重。桌上摆着两张摊开的纸，他过去看了看，顿时一惊。
　　一张纸的署名是艾达，上面说纯国南部的皇室成员都在他们手里，包括阿里尔公主。而另一张上则是阿里尔的亲笔字，证明她还活着。
　　旁边的亲兵悄悄告诉池奕，谷国大军正要碾压纯国营地时，阵前突然飞来一支箭，箭尾上绑着这两张纸。徐检立刻便看懂了对方的意思，命令立刻撤退。
　　纯国人的意思很简单，如果谷国执意要攻打他们，他们就会对阿里尔公主下手。
　　而如果谷国妥协，他们就可以借着这个筹码继续威胁谷国开放通商，甚至割让领土。
　　这算盘打得太过精明，以至于在场的将领们都不大乐意。在他们眼里，暴君贺戎川没少杀自己的亲人，多一个又有何干系？
　　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有胆大的起来说：“陛下若觉得不方便，您就下旨守城，算作臣等自己的主意便是了。毕竟此战得胜能保边境多年太平……”
　　座上的贺戎川听闻此言，眼中闪过短暂的恼怒，但他没有发作，而是紧锁眉头坐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池奕连忙追过去，一直追他回到房间，见贺戎川找了个角落坐着，深埋下头。
　　他知道此时贺戎川的眼中应当是有痛苦的，只是习惯了隐藏。于是他坐到那人身边，轻声安慰：“方才那人真是气死人了，竟置阿里尔公主的安危于不顾，一心只想着什么边关百姓，居然要我们阿川做牺牲品。”
　　明着是骂，实际是在辩解缓和矛盾。贺戎川还挺受用，接着他的话道：“只怪纯国人卑鄙。原本就是我一人之事，何必牵连什么百姓……”
　　池奕理解他的痛苦所在，握住他的手，缓慢而坚定道：“以后再没有什么你一人的事了。”
　　这话一出，贺戎川拧成一团的表情瞬间纾解了。他闭了眼，将池奕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没有说话，只露出浅淡的笑意。
　　池奕愣了愣，他太喜欢看这个人笑了，越是生得棱角分明，笑起来时越显得温柔。他把脑袋靠在人家肩上，拿着人家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
　　在这份温馨中沉浸片刻，他忽然想起：“你上次说，淮王找到了？”
　　“怎么，你要见？”
　　池奕认真道：“他与纯国人有联系，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贺戎川让人从牢房把贺溪抓出来，想着池奕腰疼不想走路，就干脆提来卧房，反正池奕往他身上一坐什么也看不见。
　　“当真是在酒肆找见的？”
　　亲兵回答：“不是酒肆，是在……窑子里找见的。我们到的时候，淮王正在和十几个姑娘……”
　　“十、十几个……？”
　　贺戎川屏退旁人，冷冷望向贺溪，“到才被谷国攻下的穷默城外找寻灵脉，你这是饿极了？纯国人也不管你了？”
　　贺溪恨恨道：“我养了那些年的池奕，居然这么短时日就跟你跑了。你竟给他输了那么多灵力，这就是他对你死心塌地的缘由？”
　　怀里的池奕冲那人做了个鬼脸，贺戎川不禁扬了唇角，看得贺溪一愣一愣的。他一边摸着池奕的脸颊，一边对贺溪说话：“你究竟所求何物？不如说说，和我们做个交易。”
　　贺溪犹豫半晌，终于想明白其中利害，吞吞吐吐讲了起来。
　　当年贺戎川的父亲初登皇位时，对贺溪这个擅长谋略心计的弟弟十分忌惮，不仅立刻将他送往淮州，还故意在淮王府的侍从中塞了几个纯国人。
　　而后贺溪年岁渐长，发现自己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终日沉迷女色无暇他顾，极为痛苦。后来他抓出了王府的内鬼，又通过他们辗转认识了艾达，得知他中的是阴阳教的巫术，唯一的解除办法是在圣树中加入用色-欲得来的阳气，方能治愈色心。
　　刚好那时艾达也在找另一种阳气，但与贺溪想要的不同，这种阳气需要通过杀害至阳之人获得，用在人身上也治不了色心，只能治酒瘾。但只有和艾达合作，贺溪才能得到一棵圣树来使用阳气。
　　于是他扮作酒鬼模样，和艾达达成了约定：贺溪派人刺杀谷国皇帝，艾达提供圣树，成果二人平分。但贺溪实际上将圣树的灵脉接在了池奕身上，池奕得到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任务。
　　为了骗艾达继续给自己种树，贺溪只好找了些刺客装模作样地刺杀皇帝，再装模作样地失手，说刺客身手不佳，让艾达耐心等待，实则为池奕的计划创造了时间。池奕刚穿进来时经常看见贺戎川被拙劣地刺杀，都是贺溪的手笔。
　　后来他抓走池奕又被贺戎川救出，知道事情败露，就逃去了纯国。此时贺溪一点阳气也不剩了，纯国人又不管他，只好漫山遍野地找野生灵脉压制欲望。
　　贺戎川对此人的事并不怎么感兴趣，听完问的是：“艾达要那阳气来做什么？”
　　“近些年纯国天灾不断，那几个主教以为是阳气不够所致，而谷国境内山川丰泽灵脉广布，想来阳气也是多的。”
　　池奕脱口而出：“所以纯国之前要求通商，是想派人来谷国挖灵脉。他们对谷国出兵，可能也只想像在纯州那样开采灵力，并不是为了什么谷国的领土人口……”
　　贺戎川对他“嗯”了一声，快速在他耳后亲了一口，而后正色对贺溪道：“你需要圣树，等攻入纯国便遍地都是。至于阳气，分你一些也未尝不可。”
　　贺溪眼神轻蔑，说的却是：“说吧，要我做什么？”
　　于是他们二人讨论起了具体计划，贺戎川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不想让人代劳，所以亲自确认每一个细节。池奕在旁边听得无聊，睡了一觉之后，贺溪终于被送走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跑到贺戎川面前，猛地扑进他怀里，本来打算双臂圈着他脖子在他身上挂一会儿，没想到手臂突然一下没了力气，他整个人向下滑去。
　　还好被眼疾手快的贺戎川接住了。池奕忽然觉得全身上下都软绵绵的，看东西也眼花，然后他就被贺戎川小心送回床榻上。
　　“我没力气了，没法反抗，阿川就不想对我做些什么？”
　　他的玩笑并没有缓和气氛，贺戎川神情凝重地看了他一会儿，揽着他的肩。
　　“我、我可能是刚睡醒，马上就好了。”池奕不懂他为何如此严肃。
　　贺戎川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将人整个抱进怀里，话音阴晦莫辨：“唯恐是今日大破纯国，很快一切便步入正轨，你便……该走了。”
　　池奕觉得他的推测有道理，但是觉得他的怀抱好舒服，就在里面拱来拱去，也没说什么话。
　　结果自第二天起，贺戎川从早到晚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带着他，走路要拉着手，坐下要放在腿上，睡觉要抱在怀里，好像稍一松手就会消失似的，把池奕腻得够呛。
　　直到他们拉着贺溪一起出城前往纯国驻地时，贺戎川才恋恋不舍地把池奕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独自深入敌营。


第108章 
　　纯国人向来倚靠树林扎营，这次选的这片树林，深处藏着一座矮塔，连窗子都没有，用来做牢房再合适不过。
　　门口站了两个纯国士卒，值房里还睡着几个，人人无精打采。他们都觉得这荒郊野林又不会有人找来，塔门口又布了巫术，艾达主教真是多此一举，居然派好几个人把守。
　　就算有人找来，那也是自己人，比如现在这个……谷国的王爷。
　　贺溪拎着两壶酒走来，这些纯国士卒都认得他，其中有会说谷国话的，拦住他道：“您别再来了，艾达主教已经不住塔里了。”
　　贺溪露出惊讶又失望的表情，摸出几块碎银子给他们分了，“他如今在何处？我还有事求他……”
　　一个士卒冷了脸道：“主教不想见你，你不知道么？还是早点回谷国去吧。”
　　贺溪做出无奈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抓起一壶酒摔在地上，哭道：“本想与艾达共饮，不料他已看不上我了！真是丧家之犬，穷途末路啊……”
　　旁边的士卒闻到酒味馋坏了，抓着他要继续摔壶的手臂道：“艾达主教不会和您饮酒的，您若不要留给我们就是了，摔它做什么。”
　　贺溪冷哼一声不置一词，任由对方把酒壶抢走，然后垂头丧气地离去。
　　待他身影消失，纯国士卒迫不及待地打开壶盖闻了闻酒香，谷国王爷请艾达主教喝的酒，那肯定是上品。他仰头就灌，另一人见他要独吞，上来便抢，这动静又惊动了屋里睡着的守卫……
　　只有值房里的一人并不爱酒，见其他几人把那整壶都分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烈酒，喝了不久竟一个个全醉倒了。
　　反正这里也没人来，他并不担心，出去要给同伴收尸。然而一出了塔，便见面前一名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人正盯着他，身后还拥了好几个黑衣的护卫。
　　他顿时吓呆了，赶紧跑回塔里。门上让艾达施了巫术，只要不是自己人，闻了那香气就会晕倒。然而塔外为首那人不知为何知道这个机关，在门口闭气，毫发无伤就进来了。
　　他只好抄起一把刀打算拼命，却被对方随手握住刀刃，将刀柄在他脖颈穴道上敲了一下。
　　看着面前的人倒地，贺戎川回身让暗卫们候在外头，独自上了塔。
　　他徒手掰断了牢房木制的栏杆。十几名纯国南部的皇室成员并不认识他，又语言不通，起初还对他十分戒备，直到他救出被蒙着眼绑住的阿里尔，道出身份，众人才肯随他离去。
　　一路上，贺戎川给他们详细讲了整场战争的过程，阿里尔在旁翻译。最后他问：“北部人入侵谷国，为的就是灵气？听闻前些年北部频遭天灾，不知如今民生如何？”
　　还没翻译完，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忽然凑到贺戎川面前，此人满脸喜色，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他说什么？”
　　阿里尔扯扯嘴角：“这是我父亲，从前南部的国王。他说见到你十分欢喜，他的孙辈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算有个人给他疼了。”
　　贺戎川：……
　　“他还问你有几个儿女，他也想见见。”
　　贺戎川：“……劳烦诸位徒步离开树林，内子候在外头，他驾车带所有人离开。”
　　老国王：……？
　　这一路贺戎川被迫认识了不少亲戚，走出树林时，等在入口处的池奕三两步扑进他怀里，挂在他身上道：“我牵了你那匹最漂亮的大宛马，一会儿你和阿里尔公主骑着回去，其他人我和暗卫们驾车送回去。”
　　“为何？”
　　“别问，按我说的做。”
　　他都这样说了，贺戎川只能答应。接着池奕又在他身上翻来覆去看了一圈，问：“方才受伤了么？”
　　还没等对方回答，池奕就自己想明白了：“哦——这点小事，我们阿川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伤着。”
　　贺戎川：？
　　接着，池奕便抽出他腰间佩剑，分别划破他肩上、手臂上、后背上的衣料，抹上早就准备好的鸡血，乍一看此人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去吧。”池奕满意地拍了拍手。
　　……
　　青州城门口，守城的士卒忽然见到从外头来了一匹高头大马，马上是一男一女，男人衣衫破烂，紧紧将女人护在身前。后面不远处还有几辆马车。
　　待走近一些，士卒们认出来，这不是他们的皇帝陛下么？他居然只身出城？他不会是为了救那个女人吧，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这位传闻中的“暴君”竟还会舍己救人？
　　几名士卒交头接耳了好一阵，换岗时打听，才知道那女人是皇帝的纯国生母，被敌人抓了去，而他只身闯入敌军牢房，身负重伤救出母亲。
　　众人十分讶异，不是都说这位皇帝亲情淡薄冷酷无情么？为什么传言和他们亲眼所见不一样？难道前些天，皇帝一到青州就立即收复穷默城，真是因为同情被纯国人压迫的百姓？
　　这些疑惑在营中悄悄流传，偶然被上头的将领听见，那将领在京城时亲眼见过史烈被赦免，大家坐下来把事情一碰，流言便彻底走上了这个方向。
　　从军营传到民间，大家不信时，史烈便偷偷安排几个穷默城的百姓来青州办事，恰好听见众人议论，顺便发表一番看法。多方力量之下，无论是官员、士卒还是百姓，态度都在悄然转变。
　　救回南部皇室的次日，谷国再次集合大军，直取纯国营地。
　　“谷国来了得有上万人，而且懂我们的巫术，十里之外的防守都被他们突破，我们就算现在召集所有人，兵力也远远不够……”
　　林间的帐中，听见手下慌慌张张地禀报战况，轮椅上的老者十分不屑，“慌什么？谁说要和他们打了？去叫艾达。”
　　不待他叫，艾达便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老者吩咐道：“把阿里尔押过来，带去阵前给谷国人看。若他们不买账，便放她的血……”
　　“主教大人！”艾达哭丧个脸，“阿里尔不见了！整个塔里的人都不见了！守卫说被人打晕了，听他说的样貌，似乎就是贺戎川本人！”
　　“什么？他如何知道那座塔的位置？！”主教攥紧拳沉思片刻，最终做了决断，“你去找谷国人议和，说我们会撤出此处，归还所有占领的城池，让他们速速退兵。告诉他们，谷国人治不了纯国，将我们赶尽杀绝谁都没有好处。”
　　“是，这就去。”
　　……
　　青州城内，纯国南部的皇族们被安置在官办的驿站，这边远小城里实在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地方，池奕怕他们不满意，自告奋勇跑过去招待客人。
　　他要了解圣树和巫术相关的事，还得从纯国人身上入手。
　　这天所有驻军出城打仗，池奕就过去陪阿里尔吃了顿饭，然后小心翼翼递上自己亲手做的布丁，一脸谄媚：“这边的饭菜合口味么？您爱吃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去给您准备。”
　　阿里尔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布丁去了躺椅上，望着天花板悠悠道：“几个月前送你们回陇州时，我就担心我那傻儿子没本事讨你欢心。不料这回再见，你竟都讨好起我来了。”
　　池奕脸上一红，“这一阵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过就算他一直像原来那样，我也不会介意的。”
　　“嗯，不错。”阿里尔吃光一碗布丁，舔舔勺子，“这孩子能有你这么个人在身边，我就放心了。不过，你们是不是还没成亲办酒呢？”
　　池奕一愣，他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之前要给贺戎川当皇后纯属说着玩，他觉得现在的身份没什么不好，可以到处兴风作浪多管闲事，要是被关在宫里他得憋死。
　　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说实话，没名没分没有仪式感，一点也不介意也不可能。不过这种想法他不能往外说，要是让贺戎川知道了，肯定会想方设法给他弄出点什么来，就算惹麻烦也不在乎。
　　于是他云淡风轻道：“没这个打算。只要能一直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办酒怪麻烦的。”
　　阿里尔笑笑没说什么，吃完一碗，又拿过池奕面前那碗一口没动的布丁，悠哉悠哉往嘴里送，“那也不要紧，反正日后都是一家了。我这做长辈的是不是该送个什么见面礼？唔，身上没带什么东西……”
　　池奕等的就是这一句，虽然感觉头有点晕，还是连忙说：“不用什么礼，公主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了。你知不知道纯国最厉害的那棵圣树，牵连世间所有灵脉的，它长在哪里？我的灵力出了点问题，除了它谁也治不了，我得找到它。”
　　“灵力的事我可不懂，这你得去问塞拉。当时北部人将我们抓去，塞拉一个人逃掉了，她常去的圣树就那么几棵，只要能去纯国，定能找到她。”
　　“真的？她应该知道圣树的位置吧？可是等两国议和之后，我还去得了纯国吗……”
　　池奕说着说着，感觉身上的力气渐渐消失，眼前也开始冒金星，脚下一虚，跌坐在椅子上。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万象归一】，主线任务【拯救暴君】已完成，本世界秩序已经恢复，灵力系统重建中……
　　池奕：怎么会是这个时候……是因为仗打完了吗……
　　系统：即将为宿主发放任务奖励，恭喜宿主获得……诶宿主？宿主你怎么了！你别晕啊！！
　　……
　　谷国大军围了纯国营地，在悬殊的兵力下胜负毫无悬念。贺戎川没有理会艾达的求和，命众人冲进营地，将所有纯国兵将押回青州城。
　　城楼上，贺戎川看了一会儿下头安置战俘，发现这里并不需要他。众人因为大捷兴致高涨，早年北伐时动辄一月之内连克数城，将领们也是这般欢呼的。
　　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变了，他再没了征战四方的兴致。
　　他下了城楼，路过关押战俘的地方时，被艾达叫住，听他仍在顽强地主张议和。贺戎川绕过艾达，径自到了坐轮椅的主教面前，冷冷道：“陇州一役后，谷国与纯国以纯州为界，约定百年修好。时隔几月你却再次兴兵来犯，如此背信弃义之人，落败后竟妄图议和？”
　　那老者恨恨道：“我说过，谷国人无法治理纯国。纯国之内遍布灵脉，农耕渔牧都要顺灵力流动而行，倘若不通蛊毒巫术就擅加干预，迟早会被这片土地反噬。更何况北部连年遭灾，若你占了纯国，第一件事就是要耗损谷国灵力赈灾！”
　　贺戎川的目光淡淡扫过，并无任何波澜，“主教不必担心，今后纯国子民都会好好的，朕除了你们两个谁也不杀。”
　　他说着便走了，留下身后愤愤的吼叫。
　　一进官府的门，便有亲兵上前通报：“陛下，驿站那边说，今日池公子突然昏迷，直到方才也没醒来……”
　　方才还一身淡然的贺戎川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
　　驿站的客房中，贺戎川眉头紧蹙坐在榻边，目光深沉地望向榻上睡着的人。
　　请了十几个大夫都看不出异常，大约就是池奕说的，纯国被击败，一切恢复了秩序，所以他也该离开了吧。
　　贺戎川轻轻抚上面前人的脸颊，他当然可以现在就冲到纯国找那棵能留下池奕的树，但这一刻他犹豫了。
　　池奕原本生活的地方那样繁华，他的亲友也都在那边，他真的愿意留在这里么？会不会之前说愿意只是哄自己高兴？趁他昏迷擅自留下他，他醒来后可否会怨怪？
　　他的指腹描着池奕俊美的眉眼，喃喃道：“其实你是想回家的吧……”
　　贺戎川闭了眼，从前他扬言就算池奕不愿也要将他强留在身边，可真的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做不到。倘若此举伤了池奕，他自己只会十倍百倍地疼。
　　那还不如，让他一个人来承受这一切。
　　“回家？”
　　榻上的人似乎还没完全睡醒，迷迷糊糊的，话音含混不清：“我当然想回家了……”
　　贺戎川闻言立即背过身去，他觉得自己此时的神情一定十分狰狞，他不能吓着池奕。就算不得不就此分别，他也希望日后池奕想起他时，记得的都是好事，而不是他最后的撕心裂肺。
　　“……还是家里好，青州的气候太干燥，我在京城都住惯了，在这地方待得浑身不舒服。我还想回宫看看你的小老婆们把御花园折腾成什么样了，等事情办完我们就快点回家好不好？”
　　贺戎川：？
　　他只好把撕到一半的心肺粘了回去。
　　池奕的身体还是虚弱，他把躲着他的贺戎川转过来，然后整个人倒在他怀里，嘟囔道：“我问了阿里尔公主，她让我去纯国找塞拉，她说不定知道圣树的事。不过……我们怎么去纯国？外头打得如何了？”
　　贺戎川咳了两声，收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正色道：“纯国主力已被剪除，我打算带兵直取都城，之后你想去哪自然都可以。”
　　“嗯。”池奕懒懒地翻个面，与他贴在一起，抱住他的腰，脸在他胸前蹭了蹭，“阿川啊……我和你才是一家，你以为我要回哪去？”
　　贺戎川被他揭穿，顿时窘迫起来，“我、不是……”
　　池奕嘻嘻一笑，用自己没什么力气的双臂把他脖子勾下来，轻轻舔他的唇缝，“我原来生活的地方的确很好……除了你，比什么都好。”
　　贺戎川：……朕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说：　　脑补病治好啦=W=


第109章 
　　纯国这一次的进攻可谓倾巢出动，前线战败之后，都城内甚至连城门守卫都找不齐。谷国彻底和他们撕破了脸，不费吹灰之力攻入纯国北部的都城，获得了对整个国内的控制权。
　　纯国的百姓都在猜测，谷国那位能征善战的皇帝定然抱着开疆拓土的目的而来，如今纯国既然落入他手中，他大约会送来一些谷国人，抢占他们的土地和牛羊，再把原住民当做奴仆来压榨。
　　不过纯国百姓并不感到沮丧，反倒有些高兴，毕竟连年遭灾，他们都快要饿死了，不然那僭越君权的老主教也不会想出先打南部再打谷国这么丧心病狂的主意。倘若给谷国人做奴仆就能活下来，他们自然甘愿。
　　就在众人猜测谷国皇帝将要如何部署时，令他们大感意外的是，贺戎川竟将一切事项交由手下安排，独自出了宫。
　　——不，不是独自。没人知道他怀里还抱了个人，那人浑身软绵绵的，瘫在他臂弯中，却还要用全部的力气拱来拱去。
　　池奕趁着贺戎川上马时的一低头，伸着脖子轻轻在他下巴尖上舔了一口，然后饶有兴味地看他表情的变化。
　　这几天池奕醒醒睡睡，身上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总会莫名其妙地昏迷。这时候黏人精贺戎川再次粘在了他身上，走哪都要带着他，好几次他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正在议事的大殿里，贺戎川正一手抱着他一手翻奏折。
　　于是他最大的乐趣就成了招惹暴君，反正他身体不好不能碰，就在人家怀里这摸一下那蹭一下，撩得人家面红耳赤。然后贺戎川就会气急败坏地把他抱回房里按在榻上，用充满怒火的眼神盯他一会儿，再一点点漏了气，无奈地躲去一边。
　　他可太可爱了。
　　而这一次，贺戎川终于受不了他的折磨，狠狠将他按在怀里，掐着他手腕让他无法乱动。
　　他得保持专心，根据阿里尔画给他的地图一一寻过分散各处的圣树，终于找到在树下坐成了一尊佛的塞拉。
　　听了他们的请求，塞拉为难道：“我近来修为有所精进，能听懂圣树的言语，你们说的这一棵我有所耳闻，不过它现在何处，就算是那个被你们抓了的大主教，恐怕也不会知道。”
　　“那便一起去找，池奕或许能与之感应，到时候我们找到了，须有人帮着和它对话。”贺戎川坚决道。
　　塞拉到底还是答应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是上心。”
　　三人共乘一匹马，将纯国大大小小的树林走了个遍，池奕有时能感到自己灵脉涌动，走一走又不见了。几天里绕得晕头转向，也没见过那棵树的影子。
　　随着池奕醒着的时间一天天缩短，贺戎川的紧张不安再无法掩饰，为了赶路恢复了他那快天亮才睡觉的作息，即便睡着也将怀里的人抱得紧紧的，好像怕他在梦里逃了一样。
　　池奕被他传染了满心焦虑，醒着的时候也在四处乱看，不过他觉得已经有两个人看了，多他这一双眼睛也没什么用，直到……
　　“那是什么？”池奕指着三岔路口边散乱的几块红色。
　　贺戎川见他好奇，便将他抱下马放在路边，到地里拾了一块拿给他看。
　　“用过的火器？”池奕一惊，上次在忘归楼仓库里找到的火器还是普通古代做法，而眼前这个分明就是现代的爆竹。上次那一批火器必须吃他的灵力才能奏效，但这些已经爆炸过了，吃的是谁的灵力？
　　他让贺戎川再给他捡了几个，果然个个如此。每个爆竹上都做着记号，从墨迹褪色的程度看，已经有些年头了，这记号写的是……
　　“长度：18cm。”
　　池奕：？？？
　　池奕：系统你到底弄了多少现代人来这个世界？上一个不是武术教练么，还会造火-药？！
　　系统：任务已经完成了……系统不好……使了……也就弄来了那么三……四五六八个现代人……但、但是，只有你，嗯……能拯救暴君……那、那个卖烟花的，她要做火-药！这里找不到硫磺……她用了一次任务奖励，让我把灵力变成燃料，穿书者的灵力……所以宿主你到底要什么任务奖励？……嘎吱。
　　池奕：……
　　他用不太好使的脑子转了几个弯，终于明白过来，曾经有个会造火-药的人穿进来接受了同样的任务，这人说不定想弄点爆竹出来把暴君的对手全炸了暴力过关，这些和忘归楼的火器都是她留下的，只能用现代人的灵力作为燃料。
　　可这里是纯国的荒郊野岭，她为什么会来这做任务？
　　他思考的这会功夫，贺戎川让暗卫们去附近的树上偷了几个枣子，拿来看看又觉得一个比一个丑，干脆自己抽出佩剑砍断一根树枝，从掉下来的枣子里挑了个最漂亮的，像模像样地在溪水中洗了洗，喂到池奕嘴里。
　　池奕呸了一口吐出枣核，指指前方：“走，就这条路。”
　　这条路三人越走越荒芜，四周只有寸草不生的土地，池奕虽然怀疑，但他感到自己的灵气正在变活跃，似乎是感应到了。
　　于是他逼着贺戎川逼着塞拉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天一夜，终于看到尽头。一座小山包堵住了路，山洞开着个过不去人的小口，周围散落着不少爆竹的皮。
　　池奕从贺戎川身上翻下来，过去检查一下，果然都是出自一人之手。看来那个卖烟花的是想炸开山洞，结果只炸了一半，可能就任务失败被弄走了。
　　这里还有没用过的爆竹，不知道过了这么久还能不能点着，自己身体里还剩一点原本的灵力，说不定能想办法给它催出来……
　　“诶，这不就是寻常的巫术阵法么？我的孩子，你我一人一边，取几滴血按在机关上，它认得我族血脉。”
　　塞拉说完，便和贺戎川一起抹了点血，山口的石头顿时塌陷，露出了山洞。
　　池奕：……就这？所以为什么要爆竹？
　　几人进了洞里，发现整个洞都是由一棵大树撑起的，它明显比其它的圣树要高大，根系深深插入地里，似乎在不可见处连通甚广。
　　塞拉见到这东西一脸兴奋，迫不及待上前，伸手去探树的灵脉。贺戎川咳了一声，“可否帮忙问问它，怎样做才能留下池奕？”
　　塞拉手心紧贴着树干的孔洞，渐渐地，她的神情凝重下来。她思索半晌，忽然道：“小池，你到外面等等。”
　　池奕愣了愣，自己出去，她和贺戎川说话？这算什么事啊？他不乐意了，三两步扑进贺戎川怀里，搂着人家脖子软软地说：“站了好久没力气了，要阿川抱我。”
　　“……你几岁了？”贺戎川扯扯嘴角，无奈地接住他。
　　他不觉得塞拉能说出什么不该给池奕听的事。
　　塞拉一脸严肃，“池奕是方外之人，来此只为扭转命途，正是由于世间混乱，才能留他在此。如今诸恶除尽，天下太平，此处再无多余的灵气留下他。他要活在这世上，必须有足够的阳气支撑他的魂魄和灵脉。”
　　“阳气？”贺戎川眸中一亮，“听闻我身上有不少阳气？”
　　塞拉的目光沉下来，缓缓开口：“你身上是有不少，但如何给他、要多少才够，我仍在探查。我先问你，你为了留下他，肯付出多少代价？”
　　池奕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听，他见贺戎川半低着头，手臂向里拢了拢自己，抿唇思索片刻，话音低低的：“我必须陪着他。”
　　这话池奕起初没听懂，仔细品味两遍反应过来。贺戎川的意思是，他得活着，并且不能是半死不活的那种活着，这样就能陪着自己了。至于其它的，全都无所谓。
　　他难免鼻头一酸，又听塞拉抬高话音：“你可想好了？你耗尽心力挣来的权势地位，你的百年声名千秋功业，都可以不要？”
　　贺戎川苦笑，像是在自言自语：“命都没了，要那些做什么。”
　　虽说塞拉是问着玩的，可听者有意，池奕眉头紧拧，拽了拽贺戎川的衣袖，“你别犯傻，真要是代价惨重，我还不如回现代去。”
　　冰冷目光落在他面上，疏离中透着深重的绝望。
　　见对方是这反应，池奕一下子慌了，硬着头皮道：“我可不是不在乎你啊，就是因为太在乎了，才不想让你因为我缺胳膊断腿。不然就算我留下，难道愧疚一辈子么？”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这样说了几句就开始喘。贺戎川将他揽得紧了些，缓缓抚着他的脊背，“我不会再放你走了。别胡思乱想，累了就睡吧，我护着你。”
　　池奕还想再挣扎两句，却发现自己已经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了。身体失去了控制，他唯有倒在贺戎川怀里，眼皮撑不开的同时，逐渐失去意识。
　　在这个过程中，他听见塞拉的声音十分遥远：“问出来了，你身上的阳气可以用，但你必须得……”
　　晕过去的前一瞬，池奕甚至有种再也见不到完整的贺戎川了的感觉。
　　……
　　这一觉睡了个天荒地老无知无觉，池奕恢复意识时，有些不敢睁开眼。倘若发现自己正躺在现代的出租屋里，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深吸口气，用了莫大的勇气分开眼皮，见自己正身处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征怀宫的床上。
　　池奕心中大喜，自己还能躺在这，证明贺戎川至少还活着。他正要下床找人，却发现屋里的地上横着一把出鞘的剑，刃上刮了一层血迹，暗红色铺满地面。
　　池奕的心骤然一沉，剑？血迹？这是谁的血？
　　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间升起，他跌下地，失魂落魄地往外跑。门口杵着两个小太监，见他来了露出压抑的表情，其中一个道：“池公子醒啦？您到屋里稍候，奴才去叫陛下回来。”
　　池奕睡了太久，蓦地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又听另一人说：“要叫陛下么？不然还是别了，等他回来不也是一样，毕竟陛下现在……”
　　“他现在怎么了？！受伤了吗？脑子还清醒吗？他……”池奕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问出这话，而后彻底用尽力气，脚下一软，身体向一旁歪倒。
　　强烈的情绪冲击下，他倒得太过突然，却感到自己跌进一个怀抱。可这并不能安抚他，他实在太怕贺戎川出什么事了，不敢面对，干脆任由自己再次昏迷过去。
　　而此时，抱着他的贺戎川衣冠齐整面色红润，蹙眉望向怀里的人。
　　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爆竹长度：18cm
　　小贺：嗯？
　　下章正文完结，番外写多少看我心情ovo


第110章 
　　京城西北三十里的树林中有一棵圣树，谷国没人搞这些玄乎的东西，多少年来它一直无人问津。而现在，几个侍卫太监打扮的人推着一把轮椅进入林中。
　　轮椅停在圣树前，一个太监将一壶什么东西递给轮椅上的人，傲慢道：“别磨蹭了，开始吧。这些灵力可都是给你们纯国用的，和我们可没关系。”
　　轮椅上那人瞪他一眼，像往常一样默默打开壶盖，壶里爬满了噬骨虫。他艰难起身靠近树干，腿脚却支撑不住，竟生生跪在地上。噬骨虫闻到孔洞里灵力的味道，顿时骚动起来。
　　佝偻的老者恨恨望向看守他的太监侍卫，“我乃阴阳教主教，即便战败，也不该受你们如此羞辱！”
　　那太监冷哼一声：“你犯下滔天罪孽，致使边境多少生灵涂炭，陛下宽仁，留你一条命还不知足？你跪的不是我们，是这棵圣树，是那些死于战争的魂灵！”
　　另一个太监也道：“瞧你那不情不愿的样子，你侵略谷国，为的不就是这些灵力么？这些虫子吃饱了，可全都是要送到纯国去赈灾的。”
　　老主教听闻这话，只得用手心催出树里的灵力，喂给嗷嗷待哺的虫子，自顾自念叨着：“谷国人一定治不了纯国……”
　　“谁说要谷国人了？前几天-朝廷刚刚决定，把来谷国避难的纯国南部皇室护送回去，由他们来治理纯国。”
　　旁边的侍卫打断他：“什么南部北部的，现在纯国是一个整体。而且纯国的阿里尔公主是咱们陛下亲生母亲，以后两国再不会有战事了。”
　　老主教将一只虫子狠狠摔死在地上，“你们什么都安排好了，为何偏要我来做这等事！艾达呢？随便一个巫师都会转移灵力，为何不杀了我！”
　　“我也奇怪得很，按照陛下原本的性情，你这种恶人不应该直接剁了么？”小太监若有所思，“艾达自然也活着，不过他另有用途……”
　　京城的百姓近来多了一项娱乐，每到正午和午夜，城门守卫就会将一个人吊在城墙上。此人被扒得只剩裤衩，中午让太阳晒，夜里让冷风吹，虽不致命，却足够折磨。
　　更折磨人的是，官府公布了此人的身份，阴阳教副主教艾达，在挑起边关战争中“功不可没”，还暗中向谷国人传授邪术，将陇州搅得一团乱。
　　百姓们对于战争的愤怒压抑已久，从前最多偷偷摸摸读几首清平诗社的作品，如今来了个活靶子，可把众人兴奋坏了。他们自发来到城下指着艾达破口大骂，艾达起初还和他们吵，却只换来一身腐烂瓜果臭鸡蛋。
　　艾达总算闭了嘴，可群情激愤的百姓们又找来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往这全民公敌身上招呼，以听他的惨叫为乐；就算是泼粪，守卫们也假装没看到。
　　只有在一把匕首飞过来时，守卫才慌了神。幸好没扎到要害，他们严厉训斥了扔匕首的人，并严肃警告众人不许伤到艾达。
　　若是天朗气清的好日子，京城百姓们中午在城墙下骂过邪恶主教，然后顺着这条路出城，一直走到京郊的酒庄，说不定能赶上品酒会。
　　这座酒庄是皇帝为他叔父淮王建的，据说淮王嗜酒如命，还身体不好不便出门，皇帝顾念亲情，索性在郊外专门为他备下酒庄。不过京城百姓有不少见过淮王的，谁也说不清他身体到底哪里不好。
　　这品酒会还有个规矩：不许女子参加。听说这位淮王没有妻妾，连酒庄里的耗子都是公的，接待女客是不太方便，大家纷纷觉得，此人是以酒为妻、灭绝俗欲了。
　　只有贺溪本人，表面上风风光光，内心却十分痛苦。每天在他身边伺候的都是男人，他想出门有人拦着，好不容易开的品酒会，居然只允许他邀请男客，还要全程装身体不好。
　　他根本不喜欢什么酒，他喜欢女人啊！
　　本以为攻破纯国后就能治好病，没想到他那暴君大侄子计较他派刺客的事，于是食言了，而一手养大的池奕也不帮他，他就只能对着满堂满室的酒罐子抓心挠肝！
　　他试过上吊割腕，全都被侍卫拦下了。看来贺戎川不仅要折磨他报复他，还要利用他成全自己的好名声，简直可恶！
　　贺溪用力一跺脚，可恶是可恶，不过他被关在这种地方，身边没有什么巫师法术之类的，恐怕余生都只能在骂骂咧咧中度过了。
　　“王爷，这是今天新酿出的酒，用的是宫里运过来的粮食，您尝尝？”一个长相十分周正可惜是男人的小厮抱了一坛酒。
　　贺溪嘴边的“滚”字又咽了回去，不解道：“宫里何时产粮食了？”
　　……
　　当时御驾亲征的队伍离京前往青州，后宫里位分最高的陆昭仪就把所有妃嫔叫来，询问她们未来的打算。只有少数几人选择回家，大部分都想在宫里混吃等死。
　　徐桐怒其不争：“你们还这么年轻，难道你们没有梦想么？不想成就一番事业么？”
　　“身为女子，我们除了出身地位再没别的了，靠什么成就事业？”
　　徐桐想了想，回宫抱来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摞纸，“这些都送你们了。”
　　那是她从前和池奕聊天时随手记下的。众人看过之后跃跃欲试，正式在御花园里动了工。
　　土壤肥沃处划作田地，种粮食果蔬；溪水河流就投鱼苗进去；大片的空地就放木头土块盖房造景；不喜欢风吹日晒就呆在雅阁里，将从户部要来的全国商号盈亏抄抄算算。
　　人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喜好。按照池奕的说法，谷国缺的不是做事的劳力，而是告诉人们如何做事的智慧，而智慧只能来自尝试和探究。她们人数不多，御花园中的一切只是实验，但她们可以将得到的结论传遍整个谷国。
　　久居深宫无所事事的人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已成定局的日子其实还有另一种过法。
　　此时的池奕已经差不多休养好了，他自打醒来就感到有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在支撑生命，刚开始还不习惯，花了很长时间才能与之和平共处。
　　他在御花园里转了一圈巡查工作，再次给她们解释了思路。为了妃嫔们的事业发展，文科生池奕挖出记忆深处的高中理化生知识，给大家讲了讲如何通过实验法找到种地养鱼的最佳方式云云。他还画了自行车和缝纫机的原理图，让她们试着做出来。
　　可惜他的现代常识就这么多，而且系统已经不怎么理他了，不然还能再要本百科全书。当时它还给这给那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居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暴君手里活下来。
　　“不，这不能怪我，都怪那个暴君什么都不说……”
　　“叫谁暴君呢？”
　　听到这装着愤怒的话音，池奕转身，见贺戎川气鼓鼓地走来。他如今再不掩饰怒气，气得不行了就像池奕这次刚醒来时看到的那样，在寝宫里拿剑杀鸡撒气。
　　没等池奕狡辩两句，贺戎川就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今日早朝，那些个世家大族竟联名上疏，逼朕杀了孙友。”
　　不知是不是因为战事已了，最近朝中总是吵吵闹闹的。朝中新人帮着推行新政，还写诗传得众人皆知，动了世家的利益，他们便动用旧有资源暗中打压。
　　于是孙友被惹到了，仗着自己在文渊阁任职，从存档中翻出不少丞相党以前为非作歹的证据，再次抄录给了全京城。世家众人十分愤怒，在贺戎川面前证明孙友此举泄露了朝廷机密，打算借此弄死他。
　　池奕故作若无其事道：“这样重的罪名，杀了也就杀了，不然怎么平息众怒以儆效尤？”
　　话一说完，贺戎川眼中便像要喷出火来，他粗暴地按着池奕的肩，将他推到一边的廊柱上压住，抚过他面颊的手最后用力捏住下巴，“你再说一遍？”
　　当日在山洞里的圣树下，池奕在他怀里昏迷过去，塞拉说找到了用阳气留住他的办法，贺戎川已经做好准备为此毁伤身体。
　　然而塞拉开口却是：“创造这片天地的那本书名叫《暴君的覆灭》，你的阳气并非来自权势地位，而是来自……暴戾。”
　　“用你全部的暴戾之气，足够留住一个方外之人。我知道将暴戾从你身上分离的办法，但是，虽然这阳气可以储存于圣树之内留住魂魄，但它毕竟属于你，倘若你再有暴戾之行，它说不定会回去找你，那么池奕就会同时消失。”
　　贺戎川话音颤抖：“那何为暴戾之行？如今纯国之战已了，我可以不再动兵戈……”
　　“那还不够，”塞拉沉声道，“从今以后，你一个人都不能再杀。”
　　那时听到这话，贺戎川也有过身为君王如何能不杀人的疑惑，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总之先留住人要紧，大不了放弃权位和他一起归隐山林就是了。
　　下巴被捏疼的池奕变老实了，乖乖认怂：“我错了嘛，那你和我说说，现在打算怎么办？”
　　“朕要让他们写诗，”贺戎川递来一张纸，“就是这样的诗，让清平诗社所有人一起写。”
　　池奕展开纸，只瞥见那首诗最后一句是“孙友真是王八蛋”，扯了扯嘴角。
　　“写完就散播到民间去，这样的打油诗人人看得懂，将孙友的名声毁了，再调离京城，想来丞相党也不会揪着不放。”
　　后来贺戎川才渐渐想明白，谁说身为君王就一定要杀人，达到目的的方式有很多，杀人简单直接，又能发泄自己的怒气，却时常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现在的他已不需要通过杀人来发泄了，就算是上次杀鸡，他都觉得有些残忍。如今他再愤怒时，只要池奕对他笑一笑，他就什么气也没有了。
　　二人一同往征怀宫走去，一路上池奕给他讲了御花园里的进程，又说出自己的打算：“我在现代是学历史的，我还是想干老本行。但我直接进入朝堂也不太合适，就想带两个你的小老婆在京城附近转转，到民间跟进新政的施行。反正我有什么建议告诉你就是了，方便得很。”
　　贺戎川一直没理他，直到进了屋里关了门，顺手就把池奕按在门上。方才在外面没好意思下手，现在他自然不会放过。
　　“小老婆？”他缓缓靠近对方面容，“朕已废除所有妃嫔封号，改封为夫人，可在你眼里却像从前一样？”
　　“还有，你总是说什么现代，还是舍不得你的家对么？在纯国你最后一次昏迷前，是要回去的……”
　　池奕垂下眸子，他不知道怎么说，类似“你才是最重要的”之类的安慰话语已说了不知多少遍，对方却隔三差五还是要把这事拿出来怀疑一下。
　　打破沉默的是一声猫叫，池奕这才注意到雪雪在屋里。它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和贺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突然窜上桌碰翻了一个盒子，盒里几张纸散落在地。
　　池奕本来没想去收拾，未料贺戎川忽然放开他，一脸慌张地去捡那几张纸。他这才生出好奇，走过去夺了下来。与此同时，他闻到那盒盖上有股鱼腥味。
　　贺戎川没有跟他抢，而是转身就走，干脆躲到里间去了。池奕一头雾水，翻开那张纸直接吓了一跳，这是一张没写完的……婚书？只写了贺戎川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则空着。
　　再看下一张，写了一堆天干地支……不对，这是，生辰八字？
　　池奕无奈地望向门口，这人偷偷搞这些就算了，躲什么啊？
　　他出到外间，见贺戎川正躺在椅子上假装睡觉，便来他身前，突然低头亲了一口。贺戎川顿时装不下去了，睁眼见到他，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纸。
　　池奕心中好笑，一本正经道：“你要娶我？你不会以为，我真想给你做皇后吧？”
　　贺戎川眼中的慌乱愈发乱了。
　　“……皇后岂不是要整天呆在宫里？那可不行，我不想失去自由。”
　　贺戎川别过头，轻轻握着他的手，“立后的诏书不长这样，这是婚书。”
　　池奕琢磨了一下他这话，只是婚书不是诏书？所以是自己悄悄结婚，不昭告天下的那种？
　　——这样也挺好。至少，少了许多麻烦事。
　　“你之前说生辰是六月十六日，哪一年？什么时辰？”贺戎川拿出另一张纸，上面只填了他自己的八字。
　　“唔，1996年……算了，我也不记得了，你随便编一个吧，反正算出来完全相合就好了。”
　　贺戎川一脸严肃，“不可胡编。帝王成婚要昭告天下，我们的事整个谷国都会知晓。”
　　池奕：……？
　　他的手被放在那人心口，听见对方低低道：“当什么皇后？皇后是一国之母，而你，是我一个人的。”
　　池奕噗嗤笑出来，身子一歪倒进他怀里，揽着他的腰，脸蹭上他胸口，软软道：“是，我是你一个人的，现在你男人走不动路了，你得抱着！”
　　“走不动路？”贺戎川侧头吻住他，手顺着他脸颊滑到胸口，继续向下，“……朕看你就是欠收拾。”
　　接着池奕便体会到了撩暴君的后果，贺戎川一把抱起他进了里间，将他按在榻上绑了双手。这些天池奕一直在休养身体，贺戎川就真的只是夜夜抱着他入睡，攒得久了，如今便下手极狠，仿佛动作越激烈，越能彻底将他占有。
　　贺戎川做这事向来一次接一次没完没了，池奕本来受得住，却忽然想到了什么，逮了个空隙不停挣扎，终于将那人赶走。然后他喘着粗气扭到一边，叫出了系统。
　　池奕：系统你能不能理我一次？帮我查查1996年6月16号早上6点16分的天干地支行不行？
　　系统：嘎吱……检测到宿主还剩一次任务奖励，是否消耗奖励次数兑换信息查询功能？
　　池奕：什么？查个信息还要消耗次数？你也太黑心了吧！
　　系统：这可是完成主线任务的终极奖励哦，宿主要不省着点？以后说不定有更需要的地方……
　　池奕：还是不了，你帮我查一下吧。我在这个世界……已经过得很好了，估计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的。
　　系统：真拿你没办法。那好吧，宿主请稍等，信息搜索中——
　　这时池奕感到自己双手被解开，贺戎川从身后抱住他。不知方才躲去哪里的雪雪跑了出来，突然跃上榻，它看不见池奕，便只顾在贺戎川身上蹭。
　　贺戎川浅淡地笑着，一手摸着雪雪的毛，一手揉了一把池奕的脑袋，“雪雪你看，这是我男人，好不好看？”
　　池奕：……
　　他刚想骂两句，却听那话音变得有些失落：“罢了，你也看不见。就算昭告天下，天下人也看不见。”
　　这话说得池奕很不是滋味。
　　系统：信息搜索已完成，搜索结果为……
　　池奕：等等！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我想换个奖励，我想不受主角光环的影响，就算靠近贺戎川也不影响别人看见我，你能办到么？
　　系统：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这么好的超能力哎！宿主你确定不要了？
　　池奕：嗯，不要了。
　　池奕转过头，身后之人紧实的肌肉上仍挂着汗珠，他宽阔的肩膀将自己护住，深邃眸光似乎压抑了复杂心绪。
　　原来他想让天下人看见他们有多甜蜜多幸福。池奕本以为当众秀恩爱是件丢人的事，可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他也非常想丢人丢给所有人看。
　　系统：正在消除主角光环对穿书者的影响——
　　“喵——”
　　雪雪原本在贺戎川身边趴着，忽然看见了什么新鲜东西，兴奋地跳到池奕面前，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见状，池奕激动得给了它一个熊抱，又回身抱住贺戎川的脖子，钻进他怀里，“阿川，你抱着你的未婚夫去御花园走一圈好不好呀？”
　　没想到贺戎川一翻身就将他按在榻上，在他唇角舔了一下，沙哑道：“活蹦乱跳的人用不着抱……”
　　“啊啊啊你干什么你先把猫扔出去我不想被它看到在你身下的样子它会嫌弃我……啊！疼！”
　　“乖别怕，坐好，雪雪不敢嫌弃朕。”
　　……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ghs选手完结正文也要在床上完结= =（不是）
　　番外写什么写多少我还在想，可以过几天回来看看有没有更新~
　　再次感谢大家容忍我毕业季的更新速度（鞠躬


第111章 番外：婚礼
　　从早上起，姚翰就在院子里盯着下人忙活，折腾了小半天才满意，他便进了府上的正屋。
　　屋里，池奕正歪在矮榻上打盹，听见有人进来，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
　　姚翰道：“池公子，外头花轿已经备下了，公子是先过去等着还是……”
　　“花轿？”池奕嘴角一抽，“我不坐这玩意。能不能给我准备一匹马，脖子上套个大红花之类的？”
　　“戴着盖头如何骑马？”
　　“……什么？还有盖头？！我拒绝！！”
　　“这……不好吧……”
　　池奕瞪了他一眼，“丞相大人当初把我当成果盘送进宫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给我盖个盖头？”
　　一句话把姚丞相堵了回去。
　　池奕本来没想回丞相府，可对外宣布的他的官方身份是丞相的亲戚，毕竟天子娶亲，身份做得好看点才风光。
　　在贺戎川把他们的婚事公之于众之后，确实收到了不少劝谏。令池奕惊讶的是，人们介意的不是他的出身，也不是他的性别，而是他嫁给皇帝却不肯当皇后，只领了个爵位了事，以及贺戎川为了娶他居然废除了其他所有妃嫔的封号。
　　一时间，人们都在猜测这又是暴君和丞相之间的某种契约，而无辜的池奕只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吉时已至，迎亲的队伍到了门口。池奕果然见到了脖子上挂大红花、鞍佩都裹了一层红布的马，他正要一甩马鞭冲出去亮相，挥鞭的手却忽然停在半空中。
　　门外骑在马上的人是……贺戎川？！他怎么亲自来了？
　　就算是民间娶亲，也很少有新郎亲自来的，更何况他……池奕打算上前质问一番，未料才去到对方身边，贺戎川就抓住缰绳将他的马拉过去，眼神中尽是爱怜，揽着他的肩低头吻住他。
　　池奕：？？？
　　周围那么多围观群众啊！现在没有主角光环了啊！
　　贺戎川陶醉地舔舐着他的唇，池奕很快明白过来他的用意，既然大家觉得他们的婚姻另有隐情，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毕竟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想至此，池奕干脆往上一跳离开自己的马，又没有直接骑到另一匹马上的本事，于是只扑进了那人怀里。
　　贺戎川略微讶异，却还是稳稳接住他，低低一笑，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了个：“顽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二人对视一眼，池奕从他常年冷峻的眸光里看到了藏不住的笑意。
　　被长长的仪仗队簇拥着，他们同乘一匹马回到皇宫。正殿里规规矩矩布置过，他们先在此拜了天地，然后到御花园之后祭拜皇家祖庙。
　　庙里摆着高高一摞牌位，殿内没有旁人，贺戎川在祖先面前念了一串长长的祝祷，然后上前插香。池奕在一旁听着觉得好笑，“你念的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祖宗们能听懂么？”
　　贺戎川一愣，“……也是，那我便再说一次。”
　　他牵着池奕的手，仰起头认真道：“列祖列宗在上，贺戎川今日娶亲，这是我的新婚郎君池奕，从今日起他就是我们家的人了。都说皇家阳气最盛，以后你们将护佑我的那一份，也分些给他吧。”
　　池奕听得心里又酸又甜，要不是在这种地方，他都想过去抱一抱蹭一蹭了。刚要说两句，却见贺戎川正出神地盯着上面某一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盯的是穆皇后的牌位。
　　本来逢年过节时，皇帝都应该到祖庙祭拜，但贺戎川已经很多年没来了。主要是因为他不想祭拜穆皇后，在直接把牌位扔出去和干脆不来之间选择了后者。直到他和阿里尔相认，把她的牌位也摆了进去，心里那股别扭劲才过去。
　　池奕估计他又想起什么伤心往事了，便拉着他上前，对着那牌位得意道：“你当年那么折腾他，不就是想看他过得不好么？不过你失算了，他现在有我，他过得很好。你给他造成的伤害我都能治好——你想不想弄死我？”
　　“别胡说，”贺戎川拽了他一把，皱着眉指了指旁边，“以后你我的牌位也要放在那里，你惹了她，仔细她欺负你。”
　　池奕噗嗤笑了出来，终于钻进他怀中，“到时候你不是也在么？阿川保护我就好了。”
　　贺戎川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道：“嗯。走了，门口的小太监在偷看我们。”
　　池奕：……哦。
　　天色渐暗，傍晚便是新房内的正婚礼。忙活了一整天，池奕已经有些累了，但见贺戎川兴致颇高，仍认认真真走完每一项流程。
　　到了合卺礼的步骤，池奕看着侍从将一个葫芦分为两半，拎起酒壶分别倒满，说了些“合为一体，同甘共苦”之类的祝词。
　　池奕拿过自己的半个葫芦，闻见里面的酒味，忙按住贺戎川的手臂，“这是酒，你别喝了，不然过会儿又要发疯。”
　　贺戎川把他的爪子扔到一边，仰头一饮而尽，舔着唇角的酒渍，意味深长道：“发疯又如何？”
　　池奕仔细想想，之前他喝多了就是抱着自己讲伤心事，好像也没什么，就没管他。他看看放在架子上的水盆，问一旁的侍从：“接下来做什么？盥手礼么？”
　　贺戎川看出他不耐烦了，挥挥手赶走众人：“后边的都省了吧，我们急着洞房。”
　　侍从们窃笑着离开了，屋里瞬间就剩下二人，烛光炜煌，满屋尽是喜庆的红色。贺戎川趁着酒劲没上来，将人按在床板上温柔地吻着。池奕无奈道：“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可急的？”
　　贺戎川并不回答，只是轻细绵长地吻他，含混不清地念着：“终于……真好……”
　　池奕鼻头有些酸，拍了拍他的背，浅浅拥着他，任由他陶醉忘我地与自己纠缠。他眼前浮现第一次见到贺戎川时他那冷漠狠厉的模样，再看看现在怀里这个黏人精，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担惊受怕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身上之人的动作渐渐缓慢下来，伏在他胸前眼神迷离，看样子是开始醉了。池奕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阿川，新婚之夜，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他知道贺戎川醉后整个人都会变得多愁善感，想听几句酸酸的情话，然而贺戎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生硬道：“闭眼。”
　　池奕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听了他的话，然后听见他离开床拿了个什么东西，回来时，池奕忽地感到脸颊一凉。
　　睁眼，见贺戎川拿着个铜镜，镜中映出池奕脸上被画了一对猫咪胡子。
　　池奕：……？
　　“这便是想和你说的，”贺戎川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点点头，酒醉后咬字不甚清晰，“初见时你就对朕不敬……新婚之夜，朕自然要报仇……”
　　没等他反应过来，贺戎川便抱起他下了地，池奕一时没站稳，扶上一边的水盆架子。接着，他感到身后之人抚过他后脑，肩颈，顺着他的脊背滑下，猛然掀起他大红色的喜服。
　　“先前你说等一切结束，就要把朕拐跑，让朕端茶倒水伺候你……池奕，你想让朕如何伺候你？”
　　池奕浑身一哆嗦。
　　手掌抚着他脸颊半干的墨迹，贺戎川转了语气，煞有其事道：“如今你是猫，该有猫的样子，你知不知道雪雪是怎么叫的？”
　　“喵？”
　　一叫出口，池奕便感到身后一疼，刚要挣扎，却见对方一只手将喜服绕在他腰间，另一只手在他嘴唇上点了点，嗔道：“你叫得不够惹人怜。再来，叫好听了，就放过你。”
　　“……阿川你听我说，你先放开我，你喝多了……嘶……”
　　“该怎么叫？”
　　“……喵。”
　　后来池奕回想起自己的婚礼，印象最深的并非哪个仪式，而是那天他扶着脸盆架子学了一夜猫叫，本以为哄得贺戎川开心了就能放过他，没想到他越叫得好听，那人便越凶狠，最后他站都站不住，还是让人抱回榻上的。
　　大红色的衣衫凌乱地铺了满床，池奕虚弱道：“你要报仇，这样够不够？”
　　贺戎川显然已经醒了，把玩着他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嗯，算是报了那一次的仇。不过你在朕面前做了那么多不敬的事，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
　　“每夜偿还一次，这辈子都要搭上了吧？”
　　这是池奕听过的最蹩脚的情话。
　　之后贺戎川告诉他，那天之所以当众吻他，本来就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他暗示了清平诗社的才子们，以他们二人为原型写点通俗话本流传到民间，改变一下他的暴君形象。而且，他还抱着个幼稚的想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有多恩爱。
　　最初听到这个计划，池奕还觉得没什么问题。但过了一阵，他带着两个前任妃嫔，到中央军军营调查新的军田制度的影响时，见营中士卒在偷偷传阅什么话本。
　　他要来一本看，果然是以他和贺戎川为原型的，但这内容根本不是什么甜甜的恋爱故事，这分明就是……海棠文……
　　把他扒了衣裳绑在船上随波而去，无论对方如何对他都反抗不得，动作大了，溪水便会泛起涟漪……这可比他们平时玩的厉害多了啊！还描写得那么详细……这书不会被禁的么？！
　　随手翻了几页，池奕的脸就红了。在这种地方害羞他嫌丢人，赶紧把书还给人家，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正事去了。
　　等哪天把两个女孩子支走，自己去书铺偷偷买一本藏起来，倒也不错……
　　傍晚池奕回到皇宫，征怀宫的小太监说贺戎川在御花园里，让他过去一趟。池奕转了一圈没找着，忽然想起一个地方，便去了那个种着槐树的山洞。
　　贺戎川果然在洞里，当初那艘船不知被谁找了回来，他就半躺在满是碎花瓣的船上，随手翻着一本书。
　　见池奕来了，贺戎川招呼他上船。他走过去时莫名其妙地想起，好几次他们差点在这洞里做点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他一上船就被揽进怀中，贺戎川将系着船的绳子放松了一些。池奕刚要开口问怎么会来这里，便注意到了被扔在船板上的那本书。
　　——这不就是军营里传的那个话本么？！
　　然后他立即注意到，两侧船板的不同位置绑了几根软绳。再一抬头，贺戎川满眼尽是笑意。
　　……
　　很多年以后池奕才反应过来，他就不该在新婚之夜任人欺负。他刚来时说过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骚话，贺戎川居然全都记得，随便拎出一句，就是一个让他腰疼的新花样。
　　这笔账就这么一直算到了天荒地老。
　　作者有话要说：　　婚礼流程小部分查资料，大部分我瞎编的。
　　嗯？想知道话本里写了什么？唉好吧那我就给你们讠
　　（以下内容已被屏蔽）


第112章 番外：现代篇
　　“都下去吧。”
　　池奕躺在征怀宫的床榻上，听着身边的贺戎川用虚弱的力气赶走了整个宫殿的人。
　　这是贺戎川在位的第五十年。他年轻时四处征战，身上落下病根，纵然勉力调养，也还是六十多岁就病入膏肓。
　　这五十年里，他们二人按照池奕的想法重整朝堂，发动了几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再加上后宫研发出的成果，大大改善了谷国的民生。
　　自打穷默城重新改名为富贵城后，全国各地不断有新兴的城镇改叫富贵城。这些年谷国百姓生活安乐，数十年里竟再没出过一场像样的动乱，周边小国的侵扰也多被与谷国结盟的纯国处理干净。
　　贺戎川没有子嗣，在所有劝谏他多去后宫的大臣全都写诗骂自己之后，便没人敢反对他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刚出生的孩子抱来作为继承人。池奕年纪大了懒得到处蹦跶了，就天天窝在宫里带小孩，教了人家不少现代观念。
　　这些年来，贺戎川真的没再下令杀过一个人，池奕也没再接到过什么要命的任务，就这么静静看着谷国的发展蒸蒸日上，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池奕握着身边人的手，如果说有什么不够圆满，大概就是时间太短，日子又太忙，他们都没多少时间留给彼此了吧。
　　他与贺戎川灵气相连，现在他的身体也开始使不上力，脑袋昏昏沉沉的。意识混沌时，池奕又听见了那个阔别多年的声音。
　　系统：……嘎吱。
　　池奕：好久不见啊……你居然还在我脑子里？
　　系统：检测到宿主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任务已经全部完成，系统需要把宿主平安送回原来的世界哦。
　　池奕：诶，我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我能把原书主角一起带回去么？
　　系统：你要把书里的人带回去？唔，以前的宿主从没提过这种要求，系统不知道怎么操作呢。但理论上来说，好像也不是不行……
　　渐渐地，池奕看不清系统在说什么了，他感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努力睁开眼，见贺戎川也在看着他。二人都说不出话，也都不必再说什么，贺戎川朝他笑了一下，眉目的弧度晃了他的眼。
　　他艰难往前挪了挪，钻进人家怀里，死死将他抱住。他想，如果他们的身体紧密相连，那是不是就可以把书里的人拽到现实中去……
　　额头被人轻轻一吻，随后池奕便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池奕感到身上有些凉，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在一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他在现代的出租屋。
　　屋里空调开得很低，灯也亮着，鼻子里有股臭豆腐味。池奕想起来了，当年他在自己床上看书看睡着了，然后才穿到书里的。所以自己在书里活了一辈子，死后又回到原点了？
　　所以那本书……池奕看了看手边，被撕掉最后几页的书还在那里，只是封面上的书名换成了《明君的诞生》。
　　他快速翻了几页，书里的内容彻底变了，原本该早早死掉的炮灰池奕活了下来，辅佐暴君贺戎川成为一代明君，所有都和他经历的一样。甚至连他们死后的事都补全了，后人给贺戎川加了不少风光的名头，还有谷国几百年繁荣昌盛云云。
　　只是对于他们的感情和婚姻只字未提。书里能看出明显的删减痕迹，想来原稿是写了的，出版时被迫删掉了吧。
　　池奕看看空荡的屋子，再没有第二个人。想想也是，去书里世界转了一圈而已，怎么可能把书里的人带回来，就算抱得再紧也没用。
　　他坐在床上感伤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滴滴”两声，是开着的电脑发出来的。他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他定的闹钟，提醒自己直播要开始了。
　　在穿书之前，池奕虽然是学历史出身，可他跳脱的个性做不了博物馆馆员之类的工作，于是选择宅在家里做游戏主播。他游戏打得不怎么样，但是人长得好看，又擅长说骚话，靠着粉丝打赏倒也活得滋润。
　　每天晚上7点是他的直播时间，可他现在实在没心情，见摄像头自动打开，只好走到屏幕前。
　　看到屏幕里那张脸时，池奕一愣。他仍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离开了书中世界，他的容貌就没那么完美了，给皇帝当男宠可能不太够，也就做做直播还行。
　　给皇帝当男宠啊……
　　他压抑住乱七八糟的思绪，云淡风轻地朝摄像头一笑，“抱歉诸位，今日身体不适暂停一次。”
　　说完看看弹幕，在粉丝们的关心中发现一条“今天的小池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无奈地苦笑。
　　关上电脑，他呆呆站了一会儿，渐渐想通了。书中的一生已是回忆，就算有什么割舍不下，也应该在现实世界继续好好活着。
　　大不了单身一辈子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拿出手机打算给自己点个外卖，结果却发现，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几十年前设的锁屏密码了……
　　没办法，池奕只好翻出几张现金去了超市。现代社会的一切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他出神地推着购物车闲逛，忽见前方的角落里围了几个人，中间被围住的是一名十岁左右的男孩。
　　来都来了，池奕就过去看热闹，一个大叔向他解释：“这孩子自己在这哭，我们以为他走丢了，本来想帮他，可是一跟他说话就呲牙咧嘴瞪我们。又不敢上手，看他那凶巴巴的架势，我怕他打我。”
　　看向被围着的孩子，池奕顿时惊呆了，这人的五官居然长得和贺戎川一模一样！只是他眼中还没有贺戎川的帝王之气，反而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可怜兮兮的。
　　他试探着靠近那个孩子，对方与他视线相触的刹那，眸光突然亮了一下，哭声也止住了。
　　池奕心跳变得极快，小心地问：“小弟弟，谁欺负你了？”
　　那孩子没有回答，而是两步上前，直接就扑进池奕怀里。
　　这反应吓了池奕一跳，他脸上一红，讪笑着和众人说自己来管让他们离开。周围一没了人，怀里的孩子就又开始哭，抽抽搭搭地说：“我爹病重，我刚才看到我娘杀了我爹……”
　　这个剧情……池奕想起来，和贺戎川十二岁时经历的一模一样。
　　他和这孩子核对了信息，发现自己临死前抱着人不撒手的办法还真管用，居然把书里的人带到了现实，只是……自己回到了二十多岁，贺戎川回到了十二岁，还没带着后来的记忆。
　　“这是另一个时空，这里没有谷国，你也不是皇子了。”池奕一边解释着，一边思索该如何把这孩子弄回自己家去。他一个刚穿过来的古代人，一个人待在超市里太危险了。可他已经十二岁了，那可是贺戎川啊，普通的威逼利诱肯定都不管用……
　　正纠结着，小贺戎川忽而抬头望向他，一脸诚恳，“那我能跟你走吗？”
　　池奕嘴角一抽，这么容易？
　　似乎怕他不答应，小贺戎川着急了：“我方才一见到你就觉得喜欢，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你带我走吧，爹娘都不要我了，要是你也不要我、我……”
　　原来前世几十年的相处，现在成了他记忆里的一点痕迹。池奕赶紧拍拍他后背，柔声道：“我们从前是见过的，那时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会不要你的。”
　　一句话安慰完，那孩子居然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引来周围不少目光。池奕也不管，任由怀里的人哭到没力气了，给他擦了擦眼泪，“饿不饿？我带你去吃……”
　　“不饿。”
　　“……我饿！走，陪我去吃饭！”
　　池奕也不逛什么超市了，拉着小贺戎川就进了超市旁边的肯德基。事实证明，这孩子并不是真的不饿，池奕买了全家桶打算两个人分，居然差点被贺戎川一个人吃完。
　　他看看桶里被剩下的，竟然是辣翅？也就是说，贺戎川爱吃辣的习惯并非来自当年的那一场变故？
　　所以，眼前这个孩子虽然受了伤，但现在还是能治的？
　　没吃几口的池奕带着吃饱喝足的孩子回了家，小贺戎川一进屋就扑到床上抱着被子，池奕便坐过去，听对方哽咽着讲了皇宫里发生的事。贺戎川抽泣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爹娘都不要我了……”
　　池奕从记忆深处翻出自己知道的信息，反正这孩子回不去了，还是不要告诉他真相比较好。于是他编了个小孩子最能接受的版本：“你娘穆皇后出身世家，她最在意权势。你太过聪慧，所以她只有把你三弟送上皇位，权力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她不是不喜欢你。”
　　“如果你留在原来的世界，接下来她一定会把你封为亲王，让你继续建功立业。只不过换了一个身份而已，你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她并没有抛弃你呀。”
　　小贺戎川懵懂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点点头。
　　见他的情绪稳定下来，池奕就把他抱去浴室，结果这孩子不会用淋浴喷头，池奕只好自己动手帮他洗澡。他自己倒没什么，却见贺戎川从始至终脸涨得通红。
　　池奕心里好笑，暴君小时候居然这么可爱。他想捏一把人家脸蛋又觉得不太合适，又拿浴巾擦拭小贺戎川尚未完全长成的身体，听见对方问：“你为何知道这么多事？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
　　“唔，”池奕犹豫了一下，孩子还这么小，还是不说实话了，随口胡编，“我们从前是挚友，认识几十年了。你爹娘没法照顾你，以后就跟我混吧。”
　　话音刚落，裹着浴巾的孩子就再次钻进他怀里，池奕本打算多哄几句，却发现这浴巾实在有些短，只能遮住上身，然后他感觉到……这人怎么抱着他还起反应了？！这么早熟的吗？？
　　不过池奕仔细想想，在书中世界里，他也逼问过贺戎川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果盘时是什么感觉。最后贺戎川不得不承认，第一眼看见时确实很想遂了姚丞相的愿，是后来动用理性才忍下来的。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感慨，有些事无论前生来世，早就注定了吧。
　　池奕假装什么也没察觉，给小贺戎川找了自己的睡衣。这孩子也假装害怕，半夜非要往池奕的被窝里拱。池奕原本只是拉着他的手，第二天醒来，发现这人已经完全蹭到自己怀里了。
　　池奕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打算重拾过去的生活，一边练习打游戏，一边还要养孩子。但小贺戎川十分好养，不哭不闹就会撒娇，喂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给他一本百科全书能安安静静看上一天。
　　不过这孩子最大的乐趣还是看池奕打游戏。池奕知道他不是真的对游戏感兴趣，他只是喜欢待在自己身边。
　　这天直播打竞技场，兴致颇高的池奕一个技能炸了队友铺满地的阵法，弹幕上飞过一排666，外放语音中传来队友的骂人声。
　　池奕刚要编两句骚话骂回去，却见贺戎川的脸突然出现在镜头里。
　　他的表情阴冷阴冷的，这是池奕第一次从这孩子脸上看出前世那股暴君味，眼神中的杀气仿佛下一秒就能穿过网线割在人家脖子上。
　　然而屏幕上闪过的弹幕却都是：“哪里来的小帅哥颜值好高啊”“比小池都好看该不会是小池的儿子吧”“小池是单身哪有儿子估计是弟弟”……
　　池奕嘴角一抽，随即粲然一笑，在小贺戎川头上揉了一把，大言不惭道：“这是我老公，可爱吧？”
　　屏幕上又是一串土拨鼠尖叫。
　　贺戎川的冰山脸终于绷不住了，池奕朝他摆摆手道：“老公自己玩去，等我下了直播陪你。”
　　赶走了闯入镜头的孩子，新的一局开始，池奕一转眼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只有弹幕上还时不时讨论一下小池老公的问题。
　　晚上11点直播结束，池奕关上电脑，在椅子上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手腕却被人捉住。
　　他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小孩要哄，他看着贺戎川那复杂的表情，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脸，柔声道：“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嘛。好好好，是我说话太骚了，我认个错，你别那么盯着我好不好？”
　　贺戎川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两步逼近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戳出个洞来。池奕一惊，本能地后退，对方却继续靠近，一直把他逼到了床上。
　　接着，贺戎川从床头柜里找出那本《明君的诞生》摆在池奕面前，咬牙切齿道：“你骗我。”
　　池奕暗道不好，居然忘记把这本书藏起来了！
　　“这书上说，穆皇后根本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生母是纯国人，我过去受的折磨都是穆皇后指使的，她恨我……连你也骗我……”
　　池奕慌了，“你听我解释，我是不该骗你，可我也是怕你受伤啊！你也看到书上写的了，你那时听闻真相性情大变，我不想看你再变成那样……”
　　贺戎川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身体一点点压下来，明明是个孩子，此刻那股凌厉霸道的气势暴露无遗。他抓着池奕的肩膀，恨恨道：“原来我前世就认得你，还和你相伴几十年……前世的我竟懦弱至此，明明见你第一眼就知道此生都离不开你了，竟几十年也不曾对你表明心迹……”
　　“不是，书上写的不是事实，你听我说——”
　　“不只是我，你也没有说出口，书上的字字句句都看得出你的心意，你为什么几十年都不告诉我……池奕，这一世你又落到我手里了，你别想再跑！”
　　池奕还在盘算怎么解释清楚又不伤害感情，然而小贺戎川并没给他这个机会，强硬地把他按在床上，俯身渐渐贴近。
　　池奕：……你特么才十二岁！不许做晋江不允许的事情！！
　　……
　　这事情最终也没做成。池奕闭上眼时，感觉自己忽然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面前的脸仍是贺戎川的，只不过变成了……他二十多岁时的样子。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五十，屋里给小贺戎川买的零食课外书都不见了，身边躺的这个人穿的还是古代的衣服，就是他在征怀宫的床榻上最后穿的那件。
　　那人见他迷茫的样子，唇角微微勾起，“原来你之前抱我那么紧，是想带我来这里。这是你原本待的那片天地么？”
　　池奕把错乱的时空拼接起来，现在是自己刚从书里出来的时候，而这个贺戎川前一秒也正和自己一起躺在征怀宫里。
　　贺戎川将他拥入怀中，喃喃道：“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少年时。除了你，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许久的静默之后，他低头吻在怀里人的眉间，“若能像梦里那样多好，早几年遇见你，我便会少受些苦难。”
　　池奕把那个梦反复咀嚼，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瞪他一眼，“你个小流氓十二岁就馋我身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贺戎川只是弯了弯眉眼，浅浅吻上来，含混不清地和池奕说了很多话。池奕被人抱在怀里，唇上湿湿软软，耳边是动人的情话，意识朦朦胧胧……连“滴滴”两声闹钟都没听见。
　　“……我们在谷国忙碌了几十年，这一世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我只想让你在我身边，随便做点什么都好……”
　　池奕被亲得渐渐激动起来，伸手就要扯面前人的衣襟，手却让对方抓住。贺戎川似笑非笑道：“不急，等没人看了再收拾你。”
　　“什么？！”池奕顿时反应过来，跳下床冲到电脑前，摄像头正对着他的床，嗷嗷叫的弹幕霸占了整个窗口，几分钟之内就收到了平常一个月的打赏……
　　池奕的脸颊腾地红了，他正要掐了摄像头逃离社死现场，动作却被贺戎川从身后止住，听见他一本正经道：“不碍事，你玩你的游戏杀你的人，不必管我。”
　　池奕：“……嗯？”
　　后来，某平台当红游戏主播因直播内容涉及软色情被要求整改。
　　再后来，池奕学乖了，调了调摄像头的角度，只能拍到自己一张脸，脖子以下都看不见，随便贺戎川怎么折腾。
　　于是主播小池的粉丝们发现，小池每次直播都涨红了脸紧抿着唇，好像竭力在忍住什么一样。众人觉得，可能是他打游戏太用心太卖力了吧。
　　这个原本靠脸吃饭的游戏主播最近转了型，借着古风游戏的名头，还讲起了历史和传统文化。粉丝们本来只是好奇去听听，结果惊讶地发现，他还原的历史场景极为逼真，谈论自己的见解也充满生动的细节，好像真的亲临现场一样。
　　短时间内主播小池的人气节节攀升，不过涉黄的事再没出现过，因为小池的对象再没在直播里露过脸。
　　晚上11点，池奕关掉电脑，终于长舒了口气。身下那人非要在他的工作时间图谋不轨，他还得克制自己的反应不让粉丝看出来，这什么恶趣味……
　　“我不让你入镜，你就直播的时候搞我，非得在我粉丝面前找点存在感是吧？”池奕回头瞪他。
　　贺戎川闻言，蓦地将他身子转过来，圈着他的腰又加了两下，愠怒道：“我不出现那还得了？你方才叫谁老婆呢？”
　　池奕憋了几个小时的一声呜咽被他的动作逼出来，说话时嘴唇都在哆嗦：“我……我叫奶妈啊！我叫她老婆……她、她才奶我……”
　　这话一出，他便被面前的人猛地按进怀里，方才浅浅的试探化作霸道的折磨，耳垂上让人留了一排牙印，听见一字一句的问话：“再说一遍，该怎么叫？”
　　池奕在暴君的威压下彻底投降，无力地趴在他身上，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娇娇脆脆地道了声：“老公，奶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涉及的梗：
　　1.耽美文出版通常会删掉感情线，不过通常也删不干净，能看出来不对劲。
　　2.晋江不让写未成年亲密行为，所以他俩没亲上。
　　3.池奕这么骚必须是剑纯。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