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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请留步 作者：猛猪出闸 

文案：

千年代沟，火花四射。少侠，先把衣服穿上。

❤靠谱小狼狗x吃货小美人

新时代大学生四有青年阳光攻x封建社会某门派弟子很能吃的美人受（每晚十点更新）

厉行与姐夫、外甥共同生活，家中经营密室逃脱。自打外甥捡回一块石头，店里就怪事频出。

他决定通宵守店，午夜十二点，监控画面中，只见一具白花花的身体爬出衣柜！

远看像贞子，近看真绝色！

厉行：哥们儿，你从哪来？

何须归：江湖。

厉行：穿越？有病。

确定何少侠没精神病，他只好把人养在宿舍。代沟太深，总闹别扭？

一袋红烧牛肉面就乖了，再不行就上国际连锁高档西餐厅——肯德基、麦当劳走起。

他想把这黑户送回去，顺便把洗发水啥的倒腾到古代，赚！大！钱！！

终于Get穿越窍门，可为啥每次都是光腚？还怎么带货致富？

为啥武林大会偏偏赶在期末考试？


而且，为啥自己看见何须归和他师兄在一起，会有点酸……

何须归视角

“那天，我在陌生的地方醒来，衣服被人换了，眼前有个英俊和尚在坏笑。

难道，他就是江湖上恶贯满盈的淫僧？那一刻，我想到了死。师兄，来生再见。”

片刻后。

“师兄，方便面真香。”

PS：除了一块用于穿越的陨石，主角团队没有金手指、系统、随身空间等，很现实很朴素。


第1章 看，彗星！
暑假开始后，整座校园像一个玩累了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

空旷的体育场上，只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跑步，塑胶跑道吸收了脚步声，四周静得能听见夏虫在窃窃私语。

厉行已经跑了半个钟头，开始沿外圈跑道散步。他用搭在颈间的运动毛巾拭汗，抬头望向夜空，自言自语：“什么都看不见啊……”

今夜，一颗彗星飞掠北半球，同时有一场双子座流星雨光顾，据说会带来奇观：“彗星邂逅流星雨”。等到这颗彗星重返地球，预计要七千年之后了。对于宇宙而言，只是一瞬间。但对人而言，要一百辈子。

尽管学校远离市区，可光污染依旧笼罩着苍穹。他把运动毛巾盖在刚理的寸头上，仰着脖子望了一圈，也没看见拖着彗尾的彗星或者任何一颗流星。

他单肩背起包，赶在澡堂关门前去冲澡，顺便把汗湿的T恤和运动短裤也洗了。踩着长长的影子回到宿舍楼时，将近十点。他住三楼，开学大二，楼上有一些复习考研、考公的学长们。同一层有几个参与社会实践、学科竞赛的其他专业同届学生。

幽暗深长的走廊两头，有树影在窗外摇曳。

三个室友很坏，每晚都在群里讲鬼故事。

与他同龄的外甥欧阳豆说：“老舅，上个月有天晚上，我听见走廊里有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停在咱寝室门口，就不再动了。”

厉行回道：“高跟鞋？那正好，我这孤枕难眠呢。”

又有人发：“几十年前，咱们这栋楼是女寝，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就改造成男寝了。我听说水房有个水龙头，总是半夜自己打开，然后就会出现一个女生在洗头。”

厉行回：“这个确实是真的，我都跟她聊了好几次了，她用玫瑰味的洗发水，素颜有七分。”

他向来不怕这些，因为所有亲戚提到他时，都会暗地里贴上“命硬”的标签。若世间真有鬼，他倒是很想跟对方促膝长谈。

临睡前，他微微撑起身子，最后朝窗外望了一眼，只见有个东西拖着蓝绿色的尾巴划过天际。

这一夜，他梦见了一个姑娘。海藻般柔密的长发，微卷着，披散在肩胛骨处。骨肉匀称，肌肤白皙细嫩，如旺仔牛奶——她没穿衣服。可惜，始终只有背影。

彗星经过的翌日清晨，厉行坐上地铁，前往市区某商业区步行街。

他在终点上车，一路上人越来越多，途中给老人让了个坐。快到站时，余光瞥见有小女生在偷拍。他脸上一热，摆出冷酷的表情，坐直了些。为了配合对方的拍摄，他坐过了两站，只好又灰溜溜地坐回来。

来到步行街，他在一间名为“深海密室”的门市前驻足，打开卷帘门，同时在团购网站确认今日的预约，最早一场是十点。他把三个主题密室的机关全部检查一遍，随后坐在前台静静地看书。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侧脸，轮廓硬朗深刻，随着眨眼而扇动的睫毛如金色蛾翅。

那偷拍的女生不是个例，哪怕留着和尚似的板寸，穿着最朴素的T恤，厉行依旧帅到会令人忍不住偷偷举起手机拍上一张，然后发到姐妹群里：“啊啊快看小狼狗，帅死了——”

他皮肤很好，不过常在室外打球，晒成了小麦色。不笑时冷而腼腆，笑起来坏而痞气，像经常辣手摧花的渣男。其实，他跟异性说话时挺容易害羞的。

九点钟，姐夫欧阳钢和几个员工陆续来了。他问：“豆子呢？”

姐夫说：“跟高中同学出去了，新闻说可能有陨石落在郊区，他要去捡。”

“豆子”就是那个讲鬼故事吓唬人的室友兼外甥欧阳豆。从小到大，他们甥舅两个都在同一所学校。

厉行的爸妈并非老来得子，而是在公园花丛里捡到了他。正好，女儿也刚生了孩子，就抱回来一起带大。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相貌堂堂，一点毛病没有，会被人遗弃。

幼儿园时，一家人自驾游，路遇车祸。他爸妈和姐姐当场去世，姐夫和外甥重伤濒死，独他一人毫发无损，爬出来站在路旁报警叫救护车，从此被七大姑八大姨联名认证为天煞孤星。

还好，有姐夫拉扯他长大，视如己出。儿时的旅游照片，姐夫都是左手一只儿子，右手一只小舅子，身后背着个塞满零食的大包，脸上写满了一个光棍儿对命运的坦然接纳。

姐夫是个很优秀的男人。研究生，一米八大个，五官端正厨艺好，车祸后遗症基本没有，几年前还植了发，愈后效果很好，可惜被两个臭小子阻断了再婚的可能。

厉行选择暑假留校，表面理由是“有几个同学的社会实践需要我帮忙”，实际上是想给姐夫留出谈恋爱的个人空间，不然姐夫已经到了跟跳广场舞的阿姨说话都会脸红的地步。

他让欧阳豆也留校，后者一百个不愿意，还说：“大好时光，就该天天约妹子游泳，谁愿意跟自己老舅待在荒郊野岭吃食堂？”

将近十点，第一波客人来了。预约的是“女高日记”，校园题材，恐怖指数5颗星。

除此之外，这间密室逃脱还有“冥婚”——古宅惊魂的感觉，主打中国风元素，恐怖指数3颗星。以及“失联”——近未来科幻风，不恐怖，熊孩子也能玩。

厉行帮忙盯着监控，只见几个高中生像被丢进滚水的青蛙，尖叫着四处乱蹦，一个男生还把女同学的文胸给拽崩了。

吃午饭时，欧阳豆来了，指间捏着一块黑漆漆的石头，问：“老舅，你觉得我这个是不是陨石？”

这石头约有李子大，厉行接过掂了掂分量，摇头道：“看不出来。”

“流星，是行星际空间的小颗粒和小尘埃闯入地球大气圈，同大气摩擦燃烧产生的光迹。如果它们在大气中未燃烧尽，落到地面后就成了陨石……”欧阳豆开始科普从网上看来的知识，又问：“你说它有没有辐射？”

“我听说，陨石上残存的宇宙射线非常微弱。”厉行脸上浮起调侃的坏笑，“哎，你在哪捡的，该不会是块牛粪吧？”

欧阳豆啃了一下，然后坚定否认：“肯定不是，都咬不动。”

“靠，你干脆恶心死我吧。”厉行一阵反胃，有点吃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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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上掉下个贞子
晚上八点半闭店，众人打扫卫生后散去。见厉行要回学校，欧阳钢关心道：“学校食堂开了几个窗口？能吃好吗？”

“能，很多窗口都开着，学校里挺多人呢。”

“要是觉得不好吃，还是回家住。”

“放心吧姐夫。”

出了地铁站，厉行看见校门旁有个老人在卖水果和小金鱼。他想起“冥婚”密室里有个装饰用的圆鱼缸，自从上一批金鱼集体升天后，已经闲置了半个月。

一觉之后，又是新的一天，他提着六尾小金鱼走进店里。推开“冥婚”主场景的大门时，只听有什么东西在鱼缸下的柜子里扑腾。他屏住呼吸，拉开柜门，一声尖啸擦着头皮掠过，一点湿热的玩意儿正中鼻尖。

他嗅了嗅气味，大惊失色：“鸟屎？！草，哪来的野鸟！！”

那鸟儿扑棱棱满屋乱飞，他挥舞着扫把，将其一路赶出门店。放好小金鱼，查看监控，却不知这鸟是何时溜进来过夜，仿佛变魔术一般。

他对其他人说了这事，每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好归于顾客的恶作剧。

岂料，第二天早上又出了怪事——六尾小金鱼不翼而飞，地上也没有尸体。厉行死死盯着只剩水和石头的鱼缸，鬼使神差，查看了鱼缸下那个曾飞出鸟儿的柜子。见其中空无一物，他微微松了口气，去查监控。

夜视监控的像素不算很高，他放大画面仔细看，发现那些可爱的小金鱼们，似乎是游着游着，就他妈不见了。

时间是零点整。

真是奇哉怪也。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在翌日，厉行打开鱼缸下的柜子，眼前赫然躺着几尾小鱼的干尸。他警惕地四下环顾，又把目光聚焦在鱼尸上。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倏然放大的毛孔里钻出来，化为满身的鸡皮疙瘩。

毛骨悚然过后，愤怒值飙升。他把鱼尸收进垃圾袋，对空怒斥道：“谁他妈干的？有意思吗？有能耐你给我来个大变活人！”

他怕家人担心，没公布死鱼的事。晚上，有一波客人在“冥婚”里玩到很晚，厉行自告奋勇独自留下打扫卫生、将机关复位，发现有个机关坏了。修好之后已经快到半夜，看监控回放，果然是被一个憨憨给暴力拆卸了。

他瞄了眼手机，已经十一点多，就算立即离开也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干脆就在店里的沙发窝一宿。顺便看看，是哪个孙子在搞幺蛾子，谋杀他的小金鱼。

他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牙具、毛巾和咖啡，简单洗漱后坐进监控室，紧盯着实时监控画面，重点关注对象就是鱼缸所在的“冥婚”主要场景——少奶奶的卧室。

午夜时分，他端起速溶咖啡小口抿着。忽然，“冥婚”的监控画面短暂闪烁，出现了几个噪点，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可是，本来静止的画面中，有东西在动。

是鱼缸下的柜子。

柜门无声开启，一只手扒在门边。紧接着，探出一条光裸的手臂。随后是另一条。之后，是一颗脑袋，人脑袋。浓密的黑发微微晃动，遮住了面容，活脱脱一个贞子。

“啊——！”厉行猛然向后靠去，大吼一声，丢了咖啡杯。他的头皮阵阵发麻，如万蚁噬骨，牙关咬得嘎巴响。

那个“人”完全爬了出来，不着片缕，在地上蠕动几下后不动了，纤长的四肢慢慢蜷缩起来。

厉行脑中一片空白，蹬蹬跑到街上，大口呼吸着午夜的空气。冷静了一分钟，又返回店里，开启所有密室的照明，从前台摸出看场子用的棒球棍，直奔“冥婚”而去。

汗湿的掌心似乎握不紧球棍，他几次在走廊停下，把手里的汗蹭在T恤上。狂跳的心震得耳膜发麻，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妈的，我就不该说什么大变活人……”他边用唯物主义给自己壮胆，边推开“冥婚”主场景的大门。

实际看到这个“人”时，并不像监控画面里看起来那么惊悚。最起码，厉行能断定眼前是个有血有肉的灵长类。

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睡着了。皮肤挺白，大长腿。长头发，还烫了发，是一种很自然顺畅的卷曲。

厉行迟迟不敢上前。不是因为害怕，恐惧早已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不知所措、脸上发热、嘴唇干燥，像进了女澡堂。

他低声告诫自己“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别过脸去，清清嗓子问道：“美女，那什么……我们关店了，你那个……衣服呢？”

她没回应，只是苦恼地闷哼一声，在地上翻了个身，直接仰面朝天。

“我的天，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我吗？为啥要这样考验我……以遵纪守法为荣，以违法乱纪为耻。以艰苦奋斗为荣，以骄奢淫逸为耻。”厉行猛然背过身去，默念着儿时背诵的八荣八耻，准备打给店里的女员工来处理，顺便带身衣服。

“咳咳——”

忽然，地上的美女咳了一声，嗓音相当有磁性。

嗯？厉行蹙着眉，缓缓将头转过去，定睛一瞧——原来是男生。他松了口气，同时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和失落，走到裸奔男身边蹲下，轻摇其肩。

“兄弟，醒醒嘿，你是什么时候躲进我们道具里的？”

大师将美人比作“新月清晖，花树堆雪”，用在裸奔男身上也蛮合适。修长的眉，秀挺的鼻，饱满的唇，红扑扑的脸，清纯柔美像一枚马卡龙。其实，这人长得一点都不娘，眉宇间英气逼人，就是头发太过于艺术范儿了。

“哎，兄弟！你是不是想碰瓷？我告诉你，你来错地方了。”

裸奔男还是不答话。厉行看他脸色红得不正常，往额头一摸，原来发着高烧。掏出手机想报警，转念一想，实在解释不清，何况此人又晕着。

“算了，我勉强给你凑一身衣服吧。”

他走进隔壁的“女高日记”密室，把塑料模特身上的一套日系制服和鞋扒下来，给裸奔男套上，随后背着对方出了门店。

上了出租车，司机露出猥琐而内涵的微笑。他猜自己被当成了捡尸的流氓，便尴尬地笑笑：“这是我同学，我们认识。”

回到学校，他把裸奔男背到校医院。值班的男老师看看那身JK制服，而后开始用一种看禽兽的目光打量他。他慌忙解释：“他是我室友，就是这么个爱好，没办法。”

“他哪不舒服？”

“发高烧呢。”

“发烧还穿成这样出去玩？”老师厉声斥责。

“呃……等他醒了我骂他。”

老师给裸奔男量了体温，居然39度多，要先打肌肉针退烧。撩起裙子之后，老师痛心疾首：“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回事？大小伙子穿裙子就算了，连裤衩都不穿！”

厉行偷偷翻个白眼：“呃……等他醒了我骂他。”

挂上点滴后，他把裸奔男抱到输液室的单人床上，盖好被子，听值班老师在身后说：“把他那假发摘下来吧，窝囊死了。”

他拽了拽裸奔男的长发：“他这是真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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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奔男：淫贼，你杀了我吧！

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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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个傻白甜精神病患者
一个多小时后，裸奔男已经基本退烧，但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很沉。

厉行只好又背起他，朝宿舍楼走去。中途他似乎短暂地清醒，轻轻挣扎两下，呢喃了一句“师兄”或者“湿胸”，又昏睡过去。

早已过了门禁时间，厉行敲开门，对宿管大爷解释道：“大爷，这是我高中同学，暑假来找我玩。宾馆太贵了，我想让他住我们寝室。”

大爷把头摇成拨浪鼓：“那可不行，女生住男寝，出事了咋办？”

“哈哈，他是男的。玩摇滚的，所以留着长头发。”

厉行软磨硬泡，大爷终于点了头，叮嘱道：“就算是男孩子，穿成这样也容易出事噢，注意点！”

背个人上床，真是够费劲。

他既要保证裸奔男不掉下去，又要爬梯子，终于把人安顿在自己床上，脱了女装，换上自己的T恤和短裤。随后，他发信息告诉姐夫和外甥：同学找我有事，早上不去店里了。

他跨到相连的外甥的床铺，铺好被褥。想了想，又把钱包、电脑等贵重物品放在身边，然后才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手机铃声从美梦里拽出来。电话那端，欧阳豆劈头盖脸地问：“老舅，‘女高日记’里那塑料NPC怎么光腚啦？你把人家衣服扒了？”

“啊……一个玩cosplay的学妹想借，你给它穿身别的吧。”

“我还以为进变态了呢，刚要查监控。”

“不用查了。”查了你会被吓死的，厉行差点说。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他跨到自己的床上，盘腿而坐，望着裸奔男无忧无虑的睡颜，犹豫着要不要把对方弄醒。
————

北风呼啸，上下一白。山门前两点人影，一大一小，如万丈宣纸上的两滴墨痕。

年轻女子转过姣好明艳的脸庞，鹅毛大雪像白色棉网，令她的脸有些模糊。何须归感觉到，她帮自己紧了紧衣领，随后问道：“不冷吧？”

她长跪于山门外，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回。终于，她跪来了两个男人。

一个对另一个道：“掌门师弟，此子来路不正。前鉴不远，望你三思而行。”

掌门没有言语，径自走到他面前，温和地拂去他头顶的积雪。女子感激涕零，拉着他小小的手叮嘱：“你在这好好学艺，等你生日，娘再来看你。”

雪花打得脸疼，他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远，融入一片白茫茫。天地间越来越白，越来越亮，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印在他脸上，像是一个人的目光……

长睫微颤，继而猛地掀开，一对黑如夜空的眸子乍现，令人想起月光下幽静的潭水。何须归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脸坏笑的英俊和尚，感到臀部的肉有点疼。

厉行脸上笑意更深：“哥们儿，你终于醒了。我送你回家，顺便取一下医药费。”

“我……你……”忽然，何须归意识到身上的衣物全被人换了！他暗暗运功，内力却消散得无影无踪，真气涣散在四肢百骸，无法流转。

他看着这个和尚，猛然明白了，这就是江湖上恶贯满盈的淫僧！自己已经遭遇了一些虽然不懂但很可怕的事，而且还被邪门的采补之术吸光所有内功修为！

想到此处，他闭上双眼，决绝地道：“淫贼，你杀了我吧！”师父，师兄，我们来世再见……

“啧，哪来的戏精。”乐于助人却被叫成淫贼，厉行的五官微微扭曲，“你正常一点好吗？我大好青年一个，怎么就成淫贼了？再乱叫，我找不到对象你负责。你自己裸奔，还好意思叫别人淫贼……”

我裸奔？这是何意？难道他不是淫僧？什么是找对象？不行，我还是得装成要赴死的样子……何须归思绪纷乱，依旧双目紧闭。片刻后，腹中咕噜一声，打破了尴尬的僵持。

“饿了？起来吧，先吃点东西。”

见裸奔男一动不动如王八，厉行从水房接来开水，泡了两碗面。几分钟后，率先开了一碗，自己吸溜起来。

寝室里弥漫起泡面的香气，辛香浓郁。吃着吃着，一颗脑袋缓缓从上铺垂下来，黑亮的双眼盯着他手里的泡面，单纯、天真、警惕，又饱含着原始的渴望。

他觉得此人在故意卖萌，暗自笑了笑，抬头说道：“想吃就下来，我不可能让你在我床上吃，洒了怎么办。”

何须归坐在床上，打量着这个房间。他能轻易分辨出这是上床下桌的结构，但不理解为什么要费力造成这样——他尚不懂寸土寸金的道理。

他只是在病中去了一趟后山，想与师兄会面，途中头晕眼花摔了一跤而已，怎么会突然跑到异地他乡，还内力尽失？

他想好好理清楚，可下方传来的食物气味实在太香醇诱人，光是闻着，就知道一定很美味。他一个翻身跃下去，结果没有内力护体，脚腕墩得很痛。

厉行被这个举动吓得喷面：“大哥，你能不能走梯子——”

见他盯着泡面又不好意思伸手的样子，厉行把面推给他，示意他不用客气。可他又开始卖萌，好奇地把玩着塑料叉子，不过很快就把面吃光，还把汤全喝了，一脸幸福。

何须归掩唇打了个嗝：“多谢款待，这里的素面真香。”

厉行笑了笑：“还吃吗，我再给你泡一碗？”

“不必，再来点汤就好。”

“嗯……这个汤和面是一起的，没有单独的。”厉行很纳闷，他一个小伙子，为什么又在卖萌，堪比傻白甜界的祖师爷。

“那就不麻烦了。”何须归起身抱拳，自我介绍道，“在下弘山派第八代弟子何须归，敢问大师法号？”

厉行懵逼了一瞬，知道这是遇见精神病了。为避免对方情绪激动，只好也介绍自己：“工大经贸学院，国贸系，厉行。”

“你不是出家人？”

“噗……”厉行摸摸自己的寸头，敢情这人把自己当和尚了，“不是。”

“请把我的剑还给我。”

“我没拿你的剑。你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有，更别说剑了。”

二人对质一番，厉行终于让这哥们儿明白，是他自己无缘无故藏进了别人的店里，身无片缕还发高烧。

“怎么会这样……”何须归喃喃自语，抚摸着身上极为柔软的纯棉T恤，又摸摸短裤，和里面的内裤。他把内裤的松紧带拉起来，随后松手让它弹回去，咻——啪。

　厉行不动声色地瞄着他的举动，心里断定这是个走丢了的傻白甜精神病人，真是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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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归归：你怎么能用针我屁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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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怎么可以扎屁股！
厉行侧头想了一下，说：“兄弟，你能记起你家人的联系方式吗？”见他陷入沉思，只好又问：“如果我带你出去走走，你能找到家吗？”

“想必可以。”

“OK，那太好了，走吧。”

厉行随便给他找了双人字拖，随后背起包锁好门，率先下楼。正想着处理完手头的事，下午去打篮球，忽听何须归在身后问道：“厉少侠，我的臀部有点痛，你对我做了什么？”

“哦，你发高烧，都烧糊涂了，所以给你屁股打了一针，肌肉注射见效快。”

“你用针，扎了我的屁股？”何须归蹭蹭两步赶到厉行面前，眼睛圆圆地瞪着，“你怎能用针扎我的屁股！”

一个留校的男生上楼，经过他们身旁，听见“扎屁股”，讶异地连瞥他们好几眼。厉行压低声音：“你喊什么？我是好心给你治病！”

何须归把手探进裤子，摸到针眼，正是在环中穴附近。他修习自家外功的罩门就在环中穴，难道是罩门被破，连带着内功一起废了？不应该啊！顶多是换一种练外功的方法罢了。

他幽怨地瞪视着厉行：“你……你似乎把我的内力扎没了。”

听见这些武侠小说看多了的胡言乱语，厉行哑然失笑，耐下性子：“别讹人啊，你是充气娃娃吗，扎一针就漏气？你呢，昨晚高烧快40度，大人烧成这样很危险，会器官衰竭的，是我救了你哦。”

何须归慢慢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不太情愿地嘟囔：“多谢救命之恩。”

“你屁股为什么扎不得？”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每个习武之人的秘密。”有时就连夫妻之间都不清楚彼此的罩门在哪，更别说告诉一个陌生人了。

“难道那是你的什么罩门之类的？”

见何须归的神色慌了一瞬，厉行也入了戏，几乎忘了这是个精神病人，大笑道：“哈哈哈，罩门在屁股上……”

“厉少侠，还请你千万不要透露给他人。”

“放心，没人在乎你的罩门在哪。”

二人走出宿舍楼，何须归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下，环顾着四周的景物，眼中流出深深的迷茫。没想到，一夜之间，竟来到一个风土人情完全不同的国度，这该怎么回家呢？

厉行陪他聊天，帮着他回忆：“你上大学了吗？还是高中？九年义务教育总参加了吧？”

“你指的是学堂吗？我没去过。”
“你多大？”

“十八。”

“那我比你大，我十九。”

“这些建筑为何如此粗糙丑陋？”

“丑？我们学校的环境在全国都是名列前茅的……你懂什么叫学校吧。”

“我懂。”大概，是类似于官学之类的地方吧。

他们在校园里转了转，何须归根本记不起回家的路，也说不出城区、街道和小区，厉行只好带他走进唯一开放的食堂坐下，问清楚所谓的“弘山”是哪两个字，然后用手机搜索，发现全国各地都有。

何须归时不时抬起头，鼻尖如小狗般一抽一动，感受着从未闻过的美食香气，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厉行挑眉道：“你又饿了？想吃什么，我请你。”

何须归腼腆一笑：“有劳少侠，帮我买一份麻辣什么……”

厉行起身，看了看开放的窗口：“麻辣烫？行，过来自己夹菜。”

何须归在懵懂与期待中夹了各种丸子、粉面和青菜，递进窗口，随后紧盯着厉行的手，想看看这里是如何交易的。只见他从口袋掏出一张卡片，放在窗口旁的一个东西上刷了一下，之后收起。

“那个东西，就是钱吗？”

厉行又将校园卡掏出来，放在掌间把玩：“真的假的，你不认识这个？”

忽然，他心头涌上一个极为不堪的猜测。结合此人的外表，外加这副孩童般的懵懂，莫非是被囚禁多年？

他曾读过类似的新闻，也看过这类电影。他审视着何须归，对方也歪头瞧着他，微卷的长发垂在胸前。

他们就这样互相打量着，无言地坐了片刻，直到食堂阿姨洪亮的声音响起：“8号麻辣烫好了——”

厉行起身取餐，何须归则淡淡感叹道：“好浑厚的内力。”

————

眼前人把长发掖在耳后，满脸潮红，吃得酣畅淋漓，时不时抹一下鼻尖上的细汗。厉行眼看着何须归消灭了价值30元的麻辣烫，而且又把汤喝了。

他滑动着手机，还是搞不清楚所谓的“弘山派”在哪。只好引导着问：“你是不是记错了？不是弘山派，而是弘山派出所之类的？”

　“弘山派，你当真没听说过？”

“没有，很厉害吗？”

何须归傲气地仰起脸：“天下第一。”

厉行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他说起“弘山派”时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很拼的业务员在卖保险。

　　也许，他不是智力和精神有缺陷，而是骗子。下一步，他可能就会鼓动自己加入这个派，然后缴纳高额会费……

“厉少侠，还得劳烦你送我回家。”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一言我一语，厉行终于从混乱的信息中捋清思路。这根本就不是地域问题，而是空间和时间的问题。顿悟之后，他猛然起身，看看四周，又坐下宣布：“我靠，你TM穿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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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食堂后门以武会友。正经切磋，不是哲学摔跤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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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以武会友乐趣多
“穿越？我穿越了什么？”

“我不知道，应该是平行宇宙。”

罩门在屁股上的江湖中人何须归不是骗子，也不是疯子傻子，而是一个穿越者。甚至不是来自现实世界，而是某个平行宇宙。

他所处的朝代，在历史上并不存在。在他们那个宇宙里，该有的文化都有，只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并非出自李白笔下。

何须归的大师兄要随师父远行，他与大师兄相约后山见面来话别。那时是中午，他正生着病，途中绊了一跤。紧接着就落入一片黑暗，通过触觉判断十分逼仄。他伸手探去，推开了一道门，然后爬了出来，人事不省。

厉行点点头：“这就接上了，我差点被你吓死。你跟你师兄，干嘛去山上见面？”

何须归抿了抿唇，摇摇头，拒绝回答。

“好吧，这是你的隐私。我不懂你是怎么来的，不过我猜，想要回去应该很难，恐怕要涉及到量子力学啊什么的……”

震惊过后，厉行根据有限的知识解释一番，而他对面那个被麻辣烫搞得面若桃花的人，脸色逐渐发白，焦急地眨着眼睛：“我如何才能回家？”

“我要是知道，就可以去领诺贝尔奖了。”

“厉少侠——”

“别总少侠少侠的，叫我哥就行。”

“哥就行，请你帮帮我，在下定当涌泉相报。”

还涌泉？厉行腹诽：你光不出溜过来的，能涌出啥来，也就这一头秀发能卖点钱。他无奈地搓了搓脑袋：“叫我厉哥。”

走出食堂时，何须归顺走一根筷子，用它做发簪，将垂在脸侧的青丝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成了半丸子头。

厉行注意着他的动作，忽然指向路旁的桃树好奇道：“你们江湖儿女，肯定会轻功吧？是不是双腿一蹬，就能飞到树上？”

何须归目测树高，认真地答道：“不是飞，而是借力，最起码蹬两下。没有人会飞。”

“那你展示一下。”

“我都说了，目前无法运功，也许是因为你用针刺了我臀部的罩门——”

“打住。”每次听到臀部的罩门，厉行都觉得莫名的羞耻和尴尬。他又说：“我从初中开始练自由搏击，也算会点武艺，要不要跟我过两招？”

“那是什么？”何须归是孩子心性，立即来了兴趣，眼睛发亮，几乎忘了身处异域的苦恼。

“可以理解为一种拳脚功夫。”

“以武会友，不胜荣幸，请！”他微退半步，飒爽地比了个手势，请厉行先出招，脸上写满跃跃欲试。

“可是，你跟我不在一个量级上。你太瘦了，这样好像有点欺负你。”厉行身高185，75公斤，而何须归目测顶多178，四肢又比较纤细。

“无妨，你尽管出招就是了。”

二人来到食堂后门的无人空地，厉行摘下包，有模有样地摆出格斗的基本准备动作，而何须归只是负手而立，眼珠警惕地随着他的步伐而转动。

厉行试探着出了一记并没用力的右直拳，被何须归敏捷躲过。后者还顺势握住他的手腕一收一带，借力打力，使他踉跄几步，险些被自己的拳头带个跟头，好一招四两拨千斤。

擦身而过后，他感到腰背处被还击一拳，那纤细有力的指节直接戳中什么穴位，疼得他冷嘶一声，捂住腰回头：“我去，你怼我腰子上了……”

何须归收回手，欢快地扬起下巴：“承让了，那是肾俞穴。如果是我师父出手，你已经是个废人了。”

“小瞧你了。”

一口气吃30块钱麻辣烫的人，果然非同凡响。厉行活动着四肢，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而严肃，使出一招源自泰拳的缠抱技巧，伸腿干扰对手平衡点的同时，颈部、腰部联动。

何须归措手不及，没有空间施展拳脚，被甩在地上锁住了关节，动弹不得。他挣了两下，眨眨眼，由衷赞叹：“好厉害的功夫！”

厉行挽回了一点面子，忍着肾疼笑道：“你们那里，高手过招是怎样的？”

“离得很远，从不抱在一起，这样不雅。”

“不雅但实用，有机会我给你看看格斗比赛。”

他松了力道，率先起身伸出手。坐在地上的何须归怔怔地望着他的手，又仔细端详他的容貌，轻声说：“我似乎在哪见过你，却又想不起来。”

“既然是平行宇宙，有可能你的世界里还有一个我，我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你。”扶起何须归，厉行接着说，“我看过一种理论，说宇宙中有无穷无尽个我，有的我成了世界首富，有的我成了通缉犯，有的我发动了战争……”

何须归又露出天真懵懂的表情，表示不理解。厉行把包甩在肩上，意外觉得男人卖萌也并不令人生厌，说道：“走吧，去图书馆，研究一下你是怎么来的。”

烈日当空，热浪贴着地表颤动。何须归趿拉着人字拖走在厉行身旁，感到阳光晒在身上有种灼烧感，还痒痒的，而家乡就没有这么热，阳光也不会刺痛皮肤。

切磋过后，两个少年迅速熟稔起来，何须归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厉哥，我有事想请教。”

　“说。”

“天气闷热，为何屋里却那么凉爽？”

“因为有空调，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能吹出冷气。”

“为何你这么黑？”

“因为我经常顶着太阳和同学打篮球，就被晒黑了，等冬天就白回来了。你看，我肚皮挺白的。”厉行撩起T恤，展示自己比脸白得多的腹肌，“而且我们的大气层很稀薄，紫外线强。或者说，日头更毒辣。”

何须归挠挠被晒得发红的胳膊，默然片刻，感慨道：“篮球是谁？他好惨，要经常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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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教你什么叫一本正经的教坏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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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罩门好白
“噗哈哈，你有种天然去雕饰的感觉。”厉行忍俊不禁，边走边翻出一段NBA比赛视频给他看，“这就是篮球，特别有意思。你很敏捷，适合打后卫，有空我教你啊？”

“我明白，就是一种游戏。”很快，何须归的注意力从视频转移到手机本身，惊叹不已，“好厉害的东西！若是把我师兄放在里头，我就能时刻看见他了。”

“我们厉害的东西多得是，所以大气层变薄，日头变毒了，有得有失吧。你知道‘厉害’用俗语该怎么说？”

见他摇头，厉行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说道：“来，跟我读，牛——B——”

“牛——B——”何须归照葫芦画瓢，立刻活学活用，“你的拳脚功夫真牛——B——！”

“实际使用的时候不用拉长声，还可以根据不同的情境来调整语气。如果非常厉害，就用力喊出来。如果只有一点点厉害，就轻声说一句，但也不能总是挂在嘴边。”

厉行一本正经地教坏小孩，何须归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这种近乎于荒唐的快乐，和外甥欧阳豆在一起时，是没有的。他忽然感觉自己在玩养成游戏，唯一的遗憾是，养成的对象不是妹子。

来到图书馆，厉行找了本幼儿插图版《百科全书》给何须归翻，自己则在物理区借阅了《时间简史》、《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纠缠》、《相对论》等书籍的全新修订版。

图书馆里很静，只有备考的学生在自习。他们相对而坐，各看各的，一上午的时光很快流逝。那些科普读物，厉行只读了半个钟头，余下的时间都在看科幻小说。不过，他倒也有了点头绪，低声对何须归解释：

“我们的时空并非是连贯的，其中隐藏着细微的裂缝和空隙，叫做‘量子泡沫’。虫洞就在泡沫里，它们非常非常小，但假如有个契机，将某个虫洞放大，人类就能通过，穿越时空或者是平行世界。”

他又解释了虫洞，可以理解为一种桥梁或通道。虽然有了大致的概念，但他依然不知道如何送眼前的穿越者回家。

何须归长叹一声，将下巴搁在桌上，神情黯淡地喃喃道：“我擅离师门，恐怕要受责罚了。”

“没事啊，等找到送你回家的方法，我陪你走一趟，帮你解释一下就行了。”

不知不觉间，厉行已经把“送何须归回家”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毕竟是自己把人家捡回来的。
而何须归也莫名信任他，紧绷的唇角微微放松下来，继而扬起：“我从没远行过，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弘山脚下的弘山城。”

“世界很大，我也没去过特别远的地方。”

厉行给欧阳豆发消息，叫对方回学校一趟，有要事商议。放下手机，他瞥见何须归正对着《百科全书》上的美食插图发呆，配上微卷的长发，活像一只流浪卷毛猫。

“江湖上也流行烫发吗？”见何须归面露疑惑，他接着说，“你头发，为什么有弯？”

“天生的。”

中午，再度走进食堂，何须归直奔麻辣烫窗口而去。一回生二回熟，他操作着夹子，像收获的季节里的农夫，不断将东西夹进盆里。

刷完卡，厉行端着自己的饭菜，忍着笑意严肃地告诉他：“麻辣烫，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逢年过节才吃。刚刚我给你刷了四十块钱，足够我吃五六次饭了。”

何须归脸上发烫，这才知道麻辣烫是珍馐美馔，不能轻易食用。也对，这么美味的东西，一碗就能吃到二三十种荤素菜品，当然很贵重……

“对不起厉哥，害你破费。”他羞愧地咕哝。

“一周吃一回，还是可以的。”

“一周是多久？”

“七天。今天，你已经把两周的分量吃光了。”

回到寝室，厉行教何须归学习了牙膏等与个人生活息息相关的物品用法，随后带他去澡堂洗澡。路上，有个同行的学生手机响了，是摇滚版儿歌《蜗牛与黄鹂鸟》。

厉行暗自笑了笑，岂料何须归的学习能力极佳，洗澡时居然在隔壁哼唱起来，清澈的嗓音混在水声中，带着澡堂特有的空旷回音，意外的悦耳动听。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我发现了一条全宇宙通用的定理：所有人都喜欢在洗澡时唱歌。”厉行抹了把脸调侃，“这是儿歌，给小孩儿唱的。”

“那大人都唱什么？”何须归把头探过来，湿淋淋的黑发披在肩头。黑的墨黑，白的雪白，罩门也白。

厉行从没和长发生物一起洗过澡，移开视线清清嗓子，用洗发水瓶当麦克风：“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绵羊参北斗啊！”

何须归直白地评价：“不好听。”

他很喜欢洗发水，连洗了三遍，直接把新买的一瓶消灭一小半。厉行已经洗好，瞄着他满头满身的泡沫，问：“你以前都用什么洗头发？”

“皂角，洗身上用澡豆。”

“那我要是能想办法把日用品倒腾到你们那里卖，岂不是发大财了？”厉行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批发而来的便宜香皂，成了贵族名流争相抢购的潮品。每月新推出一款产品，什么爽肤水、洗面奶，再偶尔搞些满减买赠的活动……真金白银如流水般涌来。

之后，再开几间暴利的饮品店，让江湖人士都迷上柠檬茶、珍珠奶茶。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堪比爽文男主角……这时，他完全忽略了何须归裸奔而来的事实。

洗完澡，何须归对着大厅的穿衣镜擦拭梳理发丝，仔细端详镜中人，还吐了吐舌头，确认这就是自己：“你们的镜子真清晰，我头一次完全看清自己的模样。”

厉行赞美道：“你挺帅的，就是……好看。”

“比起我师兄差远了，他是当空皓月，我是沟渠蝼蚁。”想起师兄，他擦头发的动作放缓，眉目间流出浓浓的倾慕和些许卑微，“他这次出门，是随师父去绿湖山庄给庄主拜寿。”

厉行不感兴趣地耸耸肩，想象不出当空皓月是什么长相，难道是白胖白胖的大圆脸？接着又打听起他师父。

提到师父，何须归的表情立即添了几分倨傲：“我师父是个大侠，武功卓绝。”

“敢问尊师高姓大名？”

“家师姓任，名讳上平下生。”

一蓑烟雨任平生……厉行默默重复，倒确有几分潇洒走一回的侠客气概，从没听说过哪个大侠叫赵二狗、牛拴柱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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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他们挤在了一张床上，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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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就叫你何黑户吧
回到寝室之后，何须归说身上痒。厉行看了看，只见他胳膊、膝盖、面颊都泛红，笃定道：“被太阳晒的，你紫外线过敏了……现在地球环境这么差吗？”

厉行翻出去年军训时买的晒后修复和防晒霜，教会他使用方法。在他认真地往身上涂晒后修复时，厉行翻出旧手机开始充电，说：“等一下我教你用手机，明天我再去办张电话卡。你学会了基本技能，就能找工作赚钱了。不过你是黑户……嘿，我、干脆叫你何黑户吧。”

“你随意。”何须归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但如今寄人篱下，也没说什么。他只想尽快回到熟悉的地方，眼下只能依靠这个还算厚道的野和尚。

天色渐暗，厉行正对着科教纪录片给何须归讲工业革命。忽听房门微响，进而闯入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问道：“老舅，你到底有啥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这是我外甥，跟我同龄，叫欧阳豆。”

厉行向何须归介绍，后者略一抱拳，客套道：“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咱好像不认识吧……”欧阳豆一头雾水，随即看向自己老舅，嘿嘿一乐，“他从侧面看像女生似的，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给我找了个舅妈呢！”

厉行蹙眉，白了他一眼：“他叫何须归，他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大事件。”

片刻之后，欧阳豆听完事情经过，先是扑哧一笑，接着开始在屋里四处走动，寻寻觅觅。

“你找什么呢？”厉行问。

“摄像头之类的啊，因为我觉得你们在合伙忽悠我，整蛊。我看过类似的视频，我可不会被你们耍得团团转。”说完，欧阳豆伸手拽了一下何须归的头发，惹得后者仰起脸，不满地瞪着他。

“我没那闲工夫骗你，自己过来看。”厉行用电脑调出存在云端的监控视频，让他亲眼看看，何须归那贞子般的出场方式。

　　欧阳豆的神情逐渐凝重，将信将疑，用看上古神兽般的眼神看着何须归，许久之后还是摇头：“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会不会点穴之类的？”

厉行补充：“他会，他早上点我腰子上了，现在还有点疼。”

何须归说：“但是，我的内力莫名其妙没有了，也许是因为你舅舅用针扎了我臀部的罩门。”

“这个真不能赖我——”

欧阳豆挥挥手：“等会儿，别说了，又是腰子又是屁、股的，听得我都TM饿了。”

再三确认这不是整蛊后，他猛然跃起，怼了厉行肩膀一拳：“我靠，老舅，我们要发财了！哈哈哈！咱们学啥的，国际经济与贸易，搞进出口啊！”

“我也想到了，问题是方法。”

“太酷了，这就叫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材也有用……”

他们兴高采烈，聊了很多关于商品出口和开拓市场的话题，何须归在旁静静地看着，感到格格不入。他走进阳台，伏在窗边，透过不甚洁净的玻璃，望向星光黯淡的夜幕。

家乡常常能看到星河，这里却看不到。厉行说天空很薄，按理说，该更显眼才对。他琢磨了一下纱窗，成功令它弹了上去，夜空顿时清晰起来，呼吸也顺畅了。

师兄该走出二百多里路了吧……他努力分辨着紫薇星的方位，这是迷路时的最佳方法。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大手猛然出现在眼前，拉下了纱窗。

“何少侠，你在喂蚊子吗？真是善良啊。”

有一些幽默，古今共通。何须归回头哈哈一笑，厉行也跟着笑了。因为晒得黑，显得牙特别白。厉行问：“是不是想家了？”

他坦然点头。

“我们商量了一下，让你在店里帮忙，工钱不多但是包吃住。”

“我明白，就是短工。农忙时，山下的农户就会雇短工。”何须归立即接受了这个提议，他确实需要干活来养活自己，不能白吃白喝。

“不早了，洗洗睡吧。”

一起刷牙时，欧阳豆还在喋喋不休地做商业计划：“就从日用品入手，进最便宜的货，但也得保证质量。人在江湖飘，消炎药是个好东西，但不敢随便卖，万一有人头孢过敏就糟了。对了，还有蛋白粉，让那些练家子都吃上……老舅，你数学和物理比我好，咱俩分配一下任务，我研究产品，你攻坚技术。”

“什么技术？”

“开启时空之门啊！”

“滚，就知道把难的留给我。”

“男的留给你？我靠，你啥时候弯的？”

厉行笑着骂外甥，泼了一捧水。何须归含着牙刷，看他们打水仗。在弘山时，师兄弟们也会到河里玩，摸鱼。可他从不跟着，因为师兄不去，而他只有师兄一个朋友。

“对了何黑户，厕所是声控灯。你起夜的时候，如果灯突然熄了别害怕，喊一嗓子就亮了。”厉行指着与水房一墙之隔的卫生间提醒道。

睡觉时，厉行想当然地去了外甥那一边，却被下了逐客令：“老舅，你忘了，我身边有人的话睡不着。”

可另外两张床上没有被褥和枕头，被室友锁进柜子里了。他挤了挤，说：“事儿真多，将就一宿得了。”

外甥嫌弃地看着他：“挤死了，你去跟何少侠睡，他比我苗条。”

“厉哥，你过来吧。”

何须归在另一边朝他招手，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微笑。他只好跨过去，靠边挤了个位置。

学校的床才一米二宽，很难挤进两个人。但何须归很善解人意地背墙侧卧，如同一只壁虎般贴在墙上，头枕手臂。这样，厉行就能随意伸展躯干了。

“嗯……你可以轻松点，也不是很挤。”

“无妨，我练功时站桩，一站就是半天，比这苦得多。”

顶灯早已熄了。厉行关掉夹在床沿的充电夜灯，天光虽黯淡，却也填满了室内。欧阳豆那边微微发亮，是在玩游戏。

何须归依旧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像一片精美的壁纸。阵阵幽香袭来，原来长发能存储这么多气味因子，怪不得女孩都是香的。

厉行有点尴尬，往边上靠了靠，低声开起玩笑：“万一你回不去了，怎么办？”

“如果再也见不到我师兄，那活着就没意思了。”

“……”

你是寄居蟹吗？厉行有点无语，感觉代沟太深，没法继续聊下去，翻了个身说：“我会尽力帮你，但假如真的回不去，希望你能想开点。谁离了谁，都能好好活着。想想你喜欢的麻辣烫，有意思了吗？”

贴在墙上的人先是沉默，随即响起咽口水的声音：“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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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起航吧，友谊的小船！
天色刚泛白，何须归就醒了。

他观察了一会儿救命恩人英气的侧脸，仍旧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也许长得像山下的某个佃户吧。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爬上对面的空床，打坐运功，只觉得丹田空虚，果真一丝内力不剩。万分懊恼之际，他想凭借记忆从头修炼本门内功，又怕稍有差池走火入魔，只好静坐吐纳。

厉行迷迷糊糊地睁眼时，正见他披头散发坐在对床，登时吓精神了：“你在干嘛？”

“吐纳，吐出浊气，纳入清气。”

“有点像道家。”

“有几分渊源。”

何须归往身上涂防晒时，欧阳豆醒了，连夸他真是个精致的男孩子。三人到食堂吃了早餐，随后一起坐地铁去密室。

上了地铁，人流量变大，四周多了几个穿短裙的女生。何须归握住横杆，无所适从地耷拉着脑袋，暗自感慨此地民风之开放，布料之紧缺。

若说他们野蛮，可一切都干净整洁、井井有条，东西也很好吃；若说他们文雅，可姑娘们都肆无忌惮地露着大腿，说说笑笑，见到陌生男子也不回避。

他把关于布料的疑惑讲给身旁的厉行，后者忍俊不禁：“我们不缺布。夏天嘛，四肢露出来才凉快，习惯就好了。”

越靠近市中心，乘客越多。他新奇地望着窗外变换的灯箱广告，感到有人贴在自己背后磨蹭，摸自己头发，还用什么兵器顶来顶去。

他回头看了看，是个油头垢面、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便不以为意，注意力又放回窗外会动的图形上。

“好玩吗？”身边的人低声问。

不知为何，厉行的声音很沉很冷。他点头道：“好玩，这是怎么做到的？”侧目看时，却见厉行的脸更黑了，正死死盯着自己身后的中年男子。

男子讪讪地后退半步，假装没听见，猥琐的小眼睛四处乱瞄。

“问你呢，好玩吗？”厉行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引得四周乘客纷纷侧目，摘下耳机，等着吃瓜。

“怎么了？”男子中气不足地反问。

“你TM蹭什么呢？经常这样吧？干脆掏出来盘，让大家开开眼。四五十岁的老爷们儿，你不嫌丢人你妈还嫌呢！”

男子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抡起拳头。厉行等的就是这个，偏头躲开慢吞吞的进攻，一拳砸中对方下颚，直接KO。围观群众鼓掌叫好，何须归不明所以，也跟着拍手。一站过后，男子醒了，如蟑螂般飞速溜下车。

何须归问道：“你们这里想跟陌生人切磋武艺，要先问对方‘好玩吗’，是吗？”

厉行愣了一下：“不是，我揍他是因为他干了些很下流的勾当。看来你是一点都不懂啊……算了，不懂也挺好。”

收起卷帘门，开了店，厉行带何须归走进“冥婚”主题密室，指指鱼缸下的矮柜，告诉他这就是他出现的地方。

古色古香的装潢和家具，令何须归找到些许归属感，不禁欣喜地问：“我喜欢这间屋子，可以住这吗？”

“这个不行，这是我们做生意的地方，全是道具。但你可以在这里当NPC。”

“密室逃脱，是什么样的生意？”

“把客人关起来，然后他们会想方设法跑出来，并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乐趣。”

何须归歪着头，困惑极了：“你把他们关起来，他们反倒要付钱给你？”

“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过得很安逸，太安逸了就爱冒险。”见他脑袋上还插着筷子，厉行心里一动，“用筷子做发簪太奇怪了，你等着，我去给你买点绑头发的东西。”

来到步行街上已经营业的饰品店，厉行挑选了两根复古风的木簪，和两个充斥着直男审美的坠有金属装饰的头绳。他没想到，人生头一回买饰品，竟然不是送女生，这种感觉还挺另类的。

何须归用木簪换下筷子，随后三人把能大变活人的矮柜彻底拆卸，没发现任何特别之处。况且这柜子也不是什么古董，而是在订制时特意做旧。

欧阳豆吐槽道：“时空之门怎么可能是胶合板做的，这也太low了。”

厉行看向何须归：“你仔细回忆一下当时的感受。”

“眼前一黑，然后一直黑。”

“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晚上把柜子搬回去，也许到了半夜会起什么变化。”

营业时间快到了，他们将衣柜复原，回到前台。厉行向刚刚进门的姐夫介绍何须归：“这是我初中同学，放假了没意思，在咱们店里打工行吗？”

“当然行了，”姐夫满脸都是和善的笑意，羡慕地看着何须归的头发，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植过发的头顶，“这孩子头发真密实，别总烫头，伤头发。”

今天客人不多，厉行就和外甥一起，在休息区给何须归培训，装模作样地讲解企业文化。

欧阳豆狡猾地把工资压得极低，一天十块钱，但何须归并不在意，只是问：“反正，厉哥会管我吃住的，那我就用不到钱。”

“真是高风亮节，你可以开始工作了。”

他们带着何须归一起，在“女高日记”和“冥婚”里当NPC，把客人吓得抱头鼠窜。有一场，厉行拉着他躲进“女高日记”医务室的柜子里，等着吓唬人。

昏黄的照明透过柜门格栅，一道道印在他脸上，那些被照亮的部分，如锦缎般细腻。光痕之下，厉行忽然发现他的睫毛也是卷翘的。

“厉哥，你在看什么？”

“哇，你睫毛好长。”

何须归认真回望，随后评价：“哇，你也不短。”又问道：“你外甥与你同龄，那看来令尊令堂是老来得子。”

“不是亲生的，捡回来的，我是孤儿。”厉行低头笑笑，坦然自若，觉得既然对方问了，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只是过往，而不是疮疤。

“我也是。”

他心里倏忽一紧，接着一软，像被无形的指头戳了。他抬眼望着何须归，想起对方提起师兄时，那依赖而谦卑的神情，莫名很想让这个少年开心一下，便说：“何黑户，等会儿我给你买一杯很好喝的东西，叫做奶茶。”

“好，反正你是管我吃住的。”

“这个本不在我的责任范围之内，但我还是想买给你，算是交个朋友吧。”

听见“朋友”，何须归怔了怔，脸上有光的部分渐渐晕开薄红，一直蔓延到黑暗中。他垂眸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虽然，你用针扎了我臀部的罩门，但我还是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也愿意跟你交朋友。”

沉默中，友谊的小船使出港湾，扬帆起航。厉行用指甲抠着裤兜，想多说点什么，却听何须归喃喃道：“你现在就去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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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你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吗？
“喝吧，珍珠奶茶。”

何须归盯着眼前一大杯脏兮兮的液体，下面还沉着黑乎乎的不明球状物，皱眉噫了一声，表示有点恶心。

在厉行的鼓舞下，他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双眼微微睁大，感到奶香、茶香、柔滑的甜香溢满唇齿，豆豆也很有嚼劲：“真好喝，等找到回家的办法，也给我师兄带一杯。”

“老舅，”围观的欧阳豆捅了捅厉行肋骨，压低声音，“刚才你翻白眼了。”

“我才没有。”

“我都看见了，就是他提到他师兄的时候。对了，你咋不给我买呢？”

“男生喝什么奶茶，我不是也没喝吗？”

欧阳豆指指何须归：“那他不也是男的吗？”

“他以前没喝过，我让他尝尝这个世界的特产，算是请他做个测评。等以后，我们可以倒腾一些奶茶粉过去冲水卖，暴利啊。”

“这倒没错，饮料的利润比日用品大多了。”

晚饭之后，他们去附近商场内的大型超市购物。短暂的迷茫后，何须归很快掌握方法，推着购物车健步如飞，如勤劳的小蜜蜂般穿梭在各个货架间。凡是好奇的零食、没吃过的水果，统统堆进车里，根本不鸟价格——因为不认识阿拉伯数字。

在惊觉这些是由自己付账后，厉行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瞄着购物车粗略一算，没个三四百打不住。

“哎何黑户，这些全是你想吃的吗？”

他按住何须归去拿费列罗的手，却被对方一句话呛了回来：“不是工钱少，但包吃住吗？”

“是，但是——”但是其中那个吃，指的是一日三餐。他看着何须归“有理走遍天下”的天真表情，想到毕竟是刚交的朋友，摆摆手道：“算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好不容易突破科技瓶颈来一回，想吃什么就吃吧。”

欧阳豆幸灾乐祸，在何须归走远后调侃：“是不是感到肉疼？恭喜你啊老舅，提前体验到了有对象的感觉。”

“切，他的零食钱你付一半。”

欧阳豆立刻喊冤：“凭什么，又不是我把他捡回来的！”

“你还想不想发财？将来，他就是咱们进出口有限公司驻异江湖分公司的骨干，得好好养着。”

欧阳豆转着眼睛想了想，追上去说：“何少侠，俗话说，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多大肚量买多少零食。生意不好做，我们爷俩儿生活费有限，你少买点，吃完再来。”

何须归低头看看自己所理解的“包吃住”，确实已经够多。因为厉行说今夜要把柜子拆开带回住所，通宵守着，看看会发生什么。假如成功回家，他想给师门带些礼物。

闭店后，他们找个借口又把柜子拆了，回到寝室后组装好，洗漱完毕围坐在地。按照推测，将会在午夜左右发生某种奇迹。

时间分秒流逝，朝午夜逼近。何须归开了一袋薯片，边吃边伸长脖子看舅甥二人玩游戏。

“砰”，柜子发出一声闷响。厉行丢开手机，警觉地绷紧肌肉。何须归则保持着舔手指的动作，惊讶而欣喜地瞪大双眼。

“抱歉啊是我踢到了，膝跳反射。”欧阳豆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低头大喊，“快快快，救我啊老舅！”

一夜无事。

一周无事。

一月无事。

柜子就摆在寝室一角，上头蒙了点灰，摆着充电器、饮料、口香糖和几个果丹皮。因为湿着头发吹空调，何须归有点感冒，整天都在床上静卧，厉行给他的药令他昏昏沉沉。

　　傍晚醒来时，他熟练地拿起手机，给置顶联系人发了条语音：“厉哥，新的一周开始了，回来时帮我打包一份麻辣烫，加点糖和醋。”

随后附带一个“谢谢”的表情。

很快收到回复，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知道了，是不是很无聊？等会儿我就回去。”

何须归把手机搁在肚皮上，望着有点发黄的天花板。身处异乡，已经一月有余，师兄应该早就到绿湖山庄了吧。擅离师门这么久，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责罚了，唉……

　唯一的幸事，就是结识了厉行这个朋友。看着他晒得有点黑的脸，何须归总是能想到阳光，灼目、炽热又温暖。笑起来的时候痞极了，就像刚刚做下天大的坏事。而师兄就像月光，冷幽幽的，发亮却永远不会发烫。

一丝辛香钻进鼻孔，何须归猛地坐起来，揉揉眼睛，见厉行正提着好大一袋麻辣烫，站在地上挑眉：“感觉好点了吗？”

随后进来的欧阳豆往嘴里灌了几口可乐，说：“何少侠，我老舅对你可好了，夹的全是嫩菜叶。在那挑挑捡捡，都被阿姨鄙视了。”

“谢谢。”何须归一溜烟下了床，翻出一个不锈钢餐盆来装，坐在桌旁开吃。厉行拉过一把椅子也坐下，打开电脑，想找部新上映的外国电影看，迟迟搜不到资源。

“豆子，上回那网站叫什么来着，资源挺全的，你再给我发个网址。”

很快，欧阳豆发来一个链接。这网站资源虽全，但页面铺满了不良广告，上头飘动着“性感荷官在线发牌，三分钟提现”，两旁悬浮着“小哥哥一起来双修”。
而且无论怎么点，都必定会弹出一次低俗网站。对于这些声色犬马的东西，男生宿舍早已司空见惯，谁的文件夹深处还没几部粉红色的独家记忆？

厉行气定神闲，关闭那个满是不堪入目动态图的垃圾网站，好奇地看向一旁吃麻辣烫的少年，只见其呆呆地叼着一颗鱼丸，脸色红得滴血。

他忽然很想逗逗他，便压低声音问：“何黑户，你真的一点都不懂吗？”

“懂什么？”

“比如，孩子是怎么来的？”

何须归慢吞吞地吃着东西，说：“我师兄说，男女成亲，洞房花烛夜，噗一下吹熄红烛。然后，掌管姻缘的神仙就会从天上扔下一颗金灿灿的种子，落入姑娘腹内，越长越大。”

“嚯，还金灿灿的种子，你师兄堪称教育学家。我们这边一般都告诉孩子，是从垃圾堆捡回来的或者买东西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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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老舅和他舅妈因何在寝室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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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说我下流？！
何须归不懂这些知识，只是笑了笑。

厉行又问：“那你跟姑娘牵过手没有？”

“没有，你呢？”

“我嘛——”

他身子后仰，刚想在懵懂少年面前装X一番，却被正在打游戏的欧阳豆无情打断：“幼儿园的时候，大家手拉手站队、玩游戏。幼儿园毕业后，我老舅就没再牵过女孩的手。别看他长得挺风流，内心还是很纯洁的。”

“啧，有你这么拆台的吗？你怎么知道我没牵过？”

“一猜就是，牵了你肯定会跟我炫耀。”欧阳豆得意地瞥过来，“我就牵过，女孩的手又嫩又软，像牛奶一样滑，捏一下心尖尖就一颤。我还搂过女孩的腰……”

“什么时候？”

“就是不久之前，我教一个姑娘游泳，可惜她学得太快了，都来不及发展。”

厉行正暗中感慨外甥花花肠子还挺多，手上一热，是何须归的手牵了过来，不嫩不软还有剑茧。他心尖尖一颤，侧目而视，只听何须归真诚地安慰道：“没关系厉哥，你别失落，早晚会有姑娘愿意和你牵手的。”

欧阳豆在旁发出嘘声还起哄：“我怎么觉得，我有点多余呢。”

各自娱乐片刻，欧阳豆打完一局游戏，忽然问：“何少侠，你家那边的青楼什么样？我知道你肯定没进去过，但总听别人说过，或者看到过吧？”

厉行白了外甥一眼，却没说什么，而是在不经意间支棱起耳朵等待答案。这个问题，勾起了每个直男心底的好奇。他对这种场所的想象，还停留在影视剧中的满楼红袖招和一声声柔媚的“大爷来玩儿”。

何须归垂着眼，咀嚼动作变慢了。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如同咽下一块寒冰。被热气蒸腾得红润的面颊，渐渐褪去血色，像初冬清晨结霜的草木。

“我不清楚。”他嗫嚅道。

欧阳豆鼓动：“给我们讲讲传闻也好。”

“你就随便说说，我也有点好奇。”厉行用手指戳戳他的腿，却被粗暴地打开，力道之大险些叫人从椅子上栽下去。

“想不到你竟然是这种人，下流！”

厉行甩着手，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不甘示弱地回击他的瞪视：“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我好心好意照顾你一个多月，因为一个问题就下流了？”

何须归推开麻辣烫，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挤出一句话：“你就是下流，我师兄就不会好奇青楼的事。”

第N次听见“我师兄”，厉行心底蹿起一股无名邪火。这个传说中的师兄就像雾霾天里的口罩，时刻被何须归挂在嘴边。

做梦也在念叨就算了，他妈的上厕所时声控灯熄了，也要喊一声“师兄你还好吗”，不明情况的还以为他师兄在坑里。

“对，你师兄上流，那你去找他吧。他不是出远门了吗？没准儿半路上会去青楼逛一逛。”

一瞬间，何须归怒极，浑身发抖着攥紧拳头。到底年轻气盛，二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类似“你瞅啥”、“瞅你咋地”的挑衅眼神，就斗到了一块儿。

“文明一点，别打架嘛！”欧阳豆毫无力度地劝解。

论力量和拳脚，何须归不如厉行，但胜在敏捷。他毫不留情，先是攻其下半身要害，紧接着一招鹞子翻身拉开距离，抄起立在墙角的长柄雨伞，潇洒地挽了个剑花：“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弘山剑法！”

说到剑，厉行想起自己在食堂挑嫩菜叶的场面，真是够贱，顿时火气更旺：“何黑户，你这样我可跟你不客气了！上回我根本就没用力！”

何须归傲气地扬起下巴：“那你这次最好全力以赴。”

在欧阳豆“打架不好伤身体”的劝架声中，厉行随手抓起一把折叠伞，胡乱攻了过去。何须归柔韧的腰肢向后弯折，一招燕子衔泥轻盈避开，顺势抬腿踢歪厉行的伞，也踢飞了拖鞋，正砸在欧阳豆头上。

“我靠！你们爱打就打吧，但是得点到即止啊！”

二人憋着气，在寝室正中不算宽敞的空地上过招。厉行一心想夺了何须归的“武器”，把战局拉回自己擅长的近身搏斗领域，却被那把长柄雨伞抽得够呛。很快，伞尖抵住了他的喉结，既然是点到即止，那他已经完败。

“行，你赢了。”厉行放下折叠伞，“但你不能说我下流。”

何须归收回雨伞，负剑而立，倔强地梗着脖子：“你也不能说我师兄逛青楼。”

“你先说我下流，你先道歉。”

“说你下流，有理有据。而我师兄逛青楼，纯属无中生有。所以你先道歉。”

厉行明白自己言语过分了，但不想服软。见二人僵持不下，欧阳豆站出来和稀泥，收好两把伞说：“算了算了，每次我回寝室住，你们都睡一张床。俗话说，有朋自远方来床头吵架床尾和，打也打了，就这么着吧。老舅，你头发短，你先道个歉。”

“跟我头发有什么关系？我不。”说完，厉行讪讪地瞥了何须归一眼，“你麻辣烫可要凉了啊。”

后者一语不发，顶着苦大仇深的冷漠脸飘然离去，还摔了门。

“切，你不吃我吃。”厉行把碗里剩下的麻辣烫吃干抹净，接着看电影。因为分心，数次退回去重新看对白。

过了一会儿，欧阳豆说：“老舅，你出去找找他吧。他什么都不懂，又是黑户，留个长头发还挺俊俏，出了学校容易被拐卖。”

被外甥说中心里的担忧，厉行心软了，却还是嘴硬：“他一身武艺，没人能拐卖他。”

“拐卖很少有用暴力的，都是智取。他有时候傻乎乎的，一包辣条就能骗走。”

“可能等会儿就回来了。”

“让着他点，他比你小嘛。”

“一岁而已。”

“古人都讲虚岁，他才十七，还没过叛逆期呢。”

厉行呆坐片刻，默然出门。心想：他还小？论辈分，他算祖宗了吧。他先在宿舍楼附近转了转，又直奔人工湖。因为何须归讨厌高楼大厦，喜欢山野自然。

湖畔的花园密林掩映，几条石板小径蜿蜒曲折，仅靠地灯照明。草木馨香，夏虫轻吟，是校园约会及告白圣地。非假期时，每晚都鸳鸯双栖蝶双飞，要提前来占座。

缺点是蚊子扎堆。

厉行边赶蚊子边四处寻觅，柳暗花明，很快就捕捉到躺在长椅上望天的身影。翘着腿，还哼歌：“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

“咳！”他清清嗓子，预告一下自己来了，以减轻吵架后的尴尬感。歌声戛然而止，何须归坐起身，拢了拢头发，接着夸张地扭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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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都是陨石惹的祸
“蚊子多，别在这坐了。”厉行说着走近，一屁、股坐在长椅另一头，一鼓作气地道歉，“我不该中伤你师兄，说他逛青楼。我错了，行了吗？但你也不该那么说我，我心里会难受。”

何须归也开口，却不是同样的道歉：“可你真的很下流。”

“你——”

“我感到幻灭。”

“呦，你还知道这个词儿呢？”

“我本以为你是正人君子。”虽然“青楼”话题是欧阳豆起的头，但何须归的怒火却全烧在了厉行身上。他感到失落和辜负，那样正直开朗、幽默风趣的人，不该和猥琐沾边。

“我又不是圣人，当然会好奇烟花之地什么样，但也只是好奇而已。食色，性也。”厉行挥动手臂驱赶蚊虫，心想：还好你没参加过男生寝室的卧谈会，熄了灯，各个都是淫贼。

何须归闷了半晌，喃喃道：“我不懂，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不懂归不懂，但你不能说懂的人下流，这是两码事。”

“那你教教我，我懂了之后，再判定你到底下不下流。”他歪过头眨眼，又露出卖萌般天真烂漫的表情。厉行却浑身一震，五官扭曲地瞪着他，仿佛被雷劈了。

“……”

“你怎么不说话？”

“……”

“到底怎么了？”

“我不用你跟我道歉了，我承认，我下流。”月色下，一群雪白的鸭子游过湖面，扭过头嘎嘎乱叫，让人心慌。厉行朝它们丢了块石头，“以后不要乱跑，这个世界对你而言太危险了。”

何须归抓挠着胳膊和小腿上的蚊子包，忽然像发现宝藏般惊喜大叫：“快看，夜照！”

水边芦苇丛中流光飞舞，原来是萤火虫，在夏季潮湿环境的夜晚很常见。厉行说：“我捉几只给你，算是赔礼吧。”

他们到食堂买了玻璃瓶装的饮料，一人几口喝光，刷净瓶子后返回湖边。厉行还机智地搞到个塑料袋，用它做网，兜住了几只萤火虫。

玻璃瓶中荧光点点，何须归看着它们，心情舒畅几分。他与厉行大动干戈，不仅因为对方诋毁师兄，还因为思乡心切的焦虑，而焦虑和暴躁总是如影随形。他轻叹一声，说：“厉哥，我真怕自己永远回不去了。”

“肯定有办法，我靠痒死了……”

厉行浑身发痒，粗略估计有二十个包。有对散步的情侣与他们擦肩而过，女生看到何须归手里的萤火虫瓶，朝男友感慨：“看看人家，多浪漫！”

男生折回来向厉行请教：“哥们儿，哪抓的？”

“就在湖边，挺多的。”全他妈是蚊子，叮一身包。他憋回这句话，不想毁掉瓶子里的梦幻。并且，出于一个单身狗的恶意，让有情人终成蚊子大餐也不错。

回寝室的路上，何须归问：“什么是浪漫？”

他答：“就是友谊之光。”

“我有点饿了，去食堂好吗？”

他想了想，决定再弥补一下这个漂泊异乡的孤单未成年少年，大手一挥：“哥带你去吃高级西餐，特别高级。”

何须归摩挲着瓶子，眼中闪过兴奋的异彩：“好吃吗？我都有点紧张了。”

他们出了校门，片刻之后驻足在明亮的餐厅前。何须归仰头注视着店招上的老爷爷，在想象中，本门祖师爷也这样慈祥可亲。之前每次路过这家饭店，厉行和欧阳豆都说很贵，他便望而却步。

“欢迎光临肯德基。”

“来两个翅桶，两杯大可乐……”

厉行大方了一回，看着何须归那可以去做吃播的可爱吃相，深感之前不带他来是正确的。否则每周一次麻辣烫的基础上，还要加一次肯德基。

他每撕咬一口炸鸡，都会陶醉地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声猫咪般的轻哼来彰显美味，整个人看起来比打灰机还开心。

好吧，人家没说错，我果然很下流，哈哈。厉行兀自坏笑，喝了几口饮料，目光落在装萤火虫的玻璃瓶上。

在明亮的地方，它们看起来很丑。厉行想起上个月划过夜空的彗星，彗尾颜色和萤火虫的光芒挺像。

“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看见了彗星——”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东西。他捉摸不透那是什么，却预感到它很关键。他拼命想抓住它，可它狡猾极了，泥鳅似的在脑海中四处逃窜。

到底是什么？差一点，差一点就想起来了……他轻轻拍打着脑门，猛地一用力：“妈的，是陨石！”随后立即给欧阳豆打电话：“你捡回来的那块破石头，放哪了？”

“石头？”那头顿了顿，“哦……扔鱼缸里了，咋了？”

果然！他的注意力始终在柜子上，却忽略了曾在上头摆着的金鱼缸。一定是那块黑黢黢的石头在搞鬼，因为近段时间只有它是外来者，其余的装饰根本没动过。

“怎么了，厉哥？”何须归举着鸡翅问。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送你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来到店里，厉行先支起耳朵听了听动静，随后战战兢兢地推开仓库门。柜子被搬回寝室后，鱼缸没地方摆，就进了仓库。

腐臭味扑面而来。那块李子大的黑石，赫然躺在鱼缸底的石头堆里。仓库角落有只死鸟，已经有些腐烂。地上有两条虫子在爬，看样子是“刚来”，否则鸟也不会饿死。

“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欧阳豆捂着鼻子问。

厉行收拾了虫子和鸟尸，将黑石摆在二人眼前，笃定道：“它就是时空之门。我还不敢肯定，需要做个实验。”

晚上回寝室前，他买了几尾小鱼和一只小龟放入鱼缸。如果猜测没错，它们会在午夜时分凭空消失。

时间接近十二点，鱼儿在水中畅游，三人都很紧张。厉行说：“它的作用范围应该很小，不然这一个多月来，不会只有两只鸟和几条虫子，但咱们还是得躲远点。”

欧阳豆附和：“有道理，有道理。”

何须归却说：“我就在这待着，如果厉哥的想法没错，我就能直接回家了。”

“先用实验搞清楚原理再说。”眼看就要到午夜，厉行把他拽出寝室。三人冲到一楼，片刻之后又跑了回来。

鱼和龟，果然消失无踪。

他们又喜又怕，欧阳豆趴在地上找了一圈，确定它们真的不在了：“鱼和乌龟，穿越了？”

“应该是传送到了他们弘山派的后山。明晚这时候，鱼会被传回来，死了的，但乌龟不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它爬走了，爬出了作用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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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裸穿——返璞归真的穿越方式
果然如厉行推测的那般，第二天夜里，只回来两条小鱼干。剩下的，也许是被鸟叼走了。

他沉默片刻，总结道：“咱们可以把这块黑石，想象成一个双向的宠物进出门洞。每到午夜，它会用某种能量，也许是磁场或什么的，把两个宇宙里特定范围内的东西传送到另一头。”

欧阳豆说：“也就是说，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我们还在它旁边，就会……穿越时空。”

“没错。”

“我可以回去了！”何须归一跃而起，兴奋得满地转圈，狂喜过后又担忧解释不清这一个多月来的去向，“厉哥，你头脑机敏，帮我想个法子，该怎么向师伯解释？师父不在，是师伯主理全派上下，他很严肃。”

不知为何，见他这么急着回去，厉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说道：“那等你师父和师兄办事回来，你再回去不就行了？”

“那样就离开太久了，更难解释。况且，我想在师父和师兄踏上山门的一刻，和其他人一起迎候。”

不就是出了趟远门吗，搞得像登月归来一样。厉行腹诽一番，无奈地搓搓脸，编排剧情：“这样吧，我和豆子就假装成和尚，在外云游，刚好来到弘山，无意中捡到了昏迷不醒的你。你呢，失忆了，最近刚想起来自己是谁，于是我们就把你送回来了。”

“听起来很有逻辑，就这么办！”

欧阳豆全然不在意他们在聊什么，只是自顾自念叨：“我们要发财了老舅，送何少侠回家之后，顺便考察一下市场。”

当天夜里，三人沐浴更衣，吃饱喝足，围坐在寝室地上，中间摆着那块黑色陨石。在台灯照耀下，它的黑中透出一种幽幽的蓝，像最深的海。

起初，他们还在聊天。随着午夜临近，每个人的话都不约而同地少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黑石上，各怀心事。

何须归一心归乡，欧阳豆一心发财，厉行则一心二用——想和外甥一起赚大钱，亦有些舍不得这段朝夕相处的时光。何须归天真单纯，和他在一起没有现代人常见的社交压力，还很有趣，身心似乎都返璞归真了。

返璞归真……裸奔……
厉行浑身一震，惊觉他们忽略了一件决定贸易成败的大事！真是太笨了！他猛然抓住何须归和欧阳豆的手腕：“我想到一个问题！我们恐怕会裸奔——”

话音未落，眼前出现一种难以描述的光彩，动态的、涌动着的，像粒子织成的薄纱，像宇宙深处的星云，像上帝在涮他的调色盘。

恍惚之后，如大梦初醒，嗅觉先于视觉做出反应。一种山林间独有的气息，草木的清馨，泥土的芬芳，被炽烈的阳光蒸腾而出。不带任何工业味道，最纯粹的原始自然。

这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时间不是深夜，似乎是正午。

“啊，这就是我长大的弘山。”何须归熟悉这种气息，陶醉地深深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随即发现自己宛如新生，另外二人亦不着片缕。厉行正叉着腰，亮出一身腱子肉，四下环顾。

“我的天，我穿越啦！我穿越啦！”欧阳豆先是开心得蹦起来，旋即捂住关键部位，又微微眯起眼睛，“卧草，我衣服呢？我隐形眼镜也没了！”他有点近视，为了打球方便，平常习惯戴隐形。

厉行叹了口气：“我们被天花乱坠的发财梦蒙蔽了双眼，却忽略了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项，那就是只能传送生命体，传不了别的物质。比如说做过心脏支架的人一来，当场就去世了，因为支架会留在那边。”

“那吃下去的东西呢？”

厉行摸摸肚子，觉得不饿：“一起过来了，吃下去的食物，应该算是生命的一部分吧。”

“意思就是，什么都带不来，什么都带不走？那还怎么做生意？！这何止是白手起家，是光腚起家！”

“这世道有裸辞，裸婚，当然也有裸穿。生意嘛，自然也有办法做。”

欧阳豆又问：“会不会回不去了？”

“应该不会，记住这个地方。24小时之后，只要我们回到原地，肯定就会被传送回去。”厉行环顾四周，捡了块石头，在最近的树上划刻记号。如果他所料不错，周围必定也有一块相同的陨石，在和平行空间的那块互相作用。只是，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在厉行刻记号时，何须归则席地而坐，开始运功。游离涣散在四肢百骸的真气逐渐汇拢、充盈，沿任督二脉逐步巡行，丹田、长强、玉枕、百汇……内力也失而复得。

他睁开双眼，惊喜交加地喊道：“太牛B了！厉哥，我又行了！先前是我错怪你了，看来和扎针没关系，只是受环境影响罢了。”

厉行也替他感到高兴，毕竟习武不易，只是好奇：“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的罩门会在臀部？好奇怪。”

“因为我资质愚钝，罩门就会暴露在容易受到攻击的穴位。”

“愚钝？我觉得你挺厉害了。”

“不，比起我师兄——”

欧阳豆适时打断：“别师兄了，你师兄能穿吗？何少侠，现在是在你的地盘，希望你能尽地主之谊，尽快把衣服问题解决一下。”

　“这个简单。”

何须归抬头看了看，深提一口气，足尖轻点树干，轻盈地爬上树。下来时，他手中多了些柔软的嫩枝，再薅几把长茎野草编一编，一条绿色环保草裙横空出世。

草裙虽不舒适，走着走着还会扎鸡和蛋，但能遮羞。何须归打头，三人如原始人般赤脚在山林中穿行，头顶时不时掠过几声鸟鸣。

欧阳豆一直在低声祈祷千万别蹿出毒蛇来，说得厉行脊背发凉，低吼道：“别嘟囔了，没有蛇都被你招来了。”

“放心，蛇和豺狼虎豹不会轻易攻击人。”何须归回头笑笑，又转过去接着带路。

浓密卷发散在他的背上，几绺发梢随着步履俏皮地招摇，草裙随意裹住劲瘦有力的腰肢，肌肤白晃晃如一截鳕鱼段，两条腿也是修长匀称……如果是在原始社会，如果是妹子，估计会被打晕了直接扛回山洞里吧。

跟在后头的厉行眨眨眼，忽而有种“非礼勿视”的感觉，对外甥道：“你不是害怕吗？你走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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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贫僧有礼了
“何少侠，江湖上有没有魔教之类的坏人？不然的话，谁来衬托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呢？”换到中间的欧阳豆问道。

“当然有邪魔外道。比如专门采花的无名淫僧，以偷盗为业的圣手书生……最臭名昭著的，当属位于东海极乐岛的欢喜宫。”

“听着像娱乐会所。”

“第一眼见你老舅，我还以为他就是那个淫僧呢……”何须归为他们讲述江湖轶事，说活着的豪杰中，堪称大侠的唯有他师父和伏龙寺方丈。以及何为“北弘山，南伏龙”：“本门与伏龙寺，并列为江湖两大名门，武林盟主基本是两家掌门轮流坐。”

欧阳豆灵机一动：“那我们干脆扮成伏龙寺的和尚，这样好办事啊！你和著名寺院的僧人在一起，想来你师伯也不会过多责罚你。”

何须归沉吟半晌：“倒是可行。”

“以我和豆子的年纪，该扮成什么辈分的和尚？”厉行也来了兴致，又把欧阳豆挤到最后。

“嗯……最小的慎字辈吧。”

欧阳豆说：“君子慎独，那我法号就叫慎独。老舅，你法号慎虚。”

“滚，你才肾虚。”

“就这么定了，啊哈哈！”

一路野游般说说笑笑地下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村落。何须归说：“这个时辰，农妇都去田里给男人送饭，很多人家没人，我们悄悄找几身衣服来穿，日后再送银子过来。”

确定村道上没有人后，三人猫腰撅腚，闪进一户人家的柴扉，翻窗进屋。院中黄狗似乎被他们的打扮吓懵，愣了愣才开始狂吠。

何须归道：“狗叫了，快找衣服！”

他们手忙脚乱翻出些衣物、腰带和三双布鞋，此时全村的狗开始合唱。溜出村后统计战果，都是些灰突突的粗布衣裳，但洗得很干净，问题是少一条裤子。

谁都不愿意继续穿扎鸡又扎蛋的环保草裙，短暂的僵持后，厉行让何须归穿上一条裤子，对外甥说：“咱俩穿一条。”

欧阳豆哀嚎：“我靠咋穿啊？一起往前蹦啊？”

“改造一下，一条变两条。”何须归穿好衣服，亮出一个小布包，“你们看，我顺手拿了针线包。”

厉行把仅剩的裤子从膝盖处撕断，于是得到了一条短裤和两个单独的裤筒。他又撕了两个袖筒，做成裤裆，和裤筒缝合后便又得到一条短裤。

穿上拼凑出的短裤和坎肩式上衣，他把比较好的衣裳给了欧阳豆。后者跳脚大笑：“老舅，你像丐帮帮主！何少侠，如今江湖上有丐帮吗？”

何须归点头：“丐帮穿得比这好。”

徒步足有两个钟头，才算绕到弘山派正门。入眼是座气势恢宏的石雕牌坊，坊额刻有“弘山”二字，遒劲有力。

何须归如导游般介绍道：“二位请看，这是第一道门。当年祖师爷初出茅庐，连败多位江湖高手，在此开山立派，以手指为斧凿，用内力刻下两个大字。”

欧阳豆赞叹：“那也太牛B了！好看，大气，像5A级景区，最起码值一百块门票钱，可惜不能拍照留念。”

又徒步许久，才到山门之下。举目望去，整座建筑群依山势而建，巍峨庄严，两侧是郁郁葱葱的山林。一条宽阔的花岗岩阶道笔直向上，目测足有二百来个台阶。

爬台阶时，何须归气息平稳，丝毫不喘，但显得很不安。厉行看出他是担心被责罚，便与他闲聊来缓解焦虑：“你们这么大个门派，日常花销从哪来？我看电视剧的时候，武林人士动不动就往桌上拍一锭银子，好像从不缺钱。”

“我们有很多农庄、田产，城里还有商铺，有专人打理。普通的入门弟子在此学艺，家中也会拿学费。但随随便便就掏出一锭银子，倒是不会。反正，我大半年才攒了两千枚铜钱。”
“哦……那你普通吗？”

“我是掌门的第七个入室弟子，也是关门弟子。按理说该很突出才对，可我还是很普通。”

不知不觉，欧阳豆被他们落了很远，徒步多时后又爬楼梯，累得气喘如牛，连呼等一等。可厉行却不觉得累，反倒浑身是劲儿，像喝了整箱的红牛。

终于爬到顶，何须归叩开山门，守门弟子打量着他，讶异地叫道：“何师兄？这一个多月来你去哪儿了？叫我们好找，差点就要在江湖上悬赏。”

“说来话长，我和这二位伏龙寺的高僧在一起。”

欧阳豆抢先一步上前，嘴角含着戏谑的笑意，说道：“贫僧慎独，这位是我师兄慎虚。”

厉行瞪他一眼，黑着脸点点头，双手合十，恭谨地行礼道：“阿弥陀佛，小僧有礼了。”

守门弟子看着他粗布坎肩配短裤的清凉打扮，抱拳回礼，又对何须归道：“你尽快去面见林师伯吧，你不见了，他是又急又气。”

何须归点点头，心里沉了沉。他步履匆匆，带二人穿行于熟悉的楼宇屋舍之间，一路引得许多弟子驻足侧目，窃窃私议：“那不是何师兄吗？”“他身后的野和尚是谁？”

到了师伯林茂的书房外，有两名打理产业的弟子在此排队等候禀事。何须归深吸一口气，告诉身后的两个假和尚：“我们就在这等着。”

这时，一道轻浮的声音悠悠飘过来：“何师弟，别来无恙啊。”

他眉头轻蹙，转身回应：“林师兄。”

“我还以为，你被大虫给吃了。”来人一身蓝衣，慢吞吞地说着，晃到他们跟前，乜了眼厉行和欧阳豆的打扮，目光流出浓浓的不屑。也许是嘴唇太薄，他面容虽俊秀但略显刻薄，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像是没睡醒，轻佻地微微眯着，分明把“我不是善茬”五个大字刻在脸上。

厉行很少见到情绪如此外露的人，像在参加什么综艺似的。他听何须归说起过，师伯的独子叫林照，天性骄纵，酷爱找茬，宛如键盘侠。

“不曾遇见大虫。”何须归淡淡道。

“这二位出家人，是你新结交的朋友？”林照漫不经心地问。

舅甥俩对视一眼，也略带漫不经心地先后自我介绍：“贫僧慎虚。”“贫僧慎独。”

“不知在哪座宝刹修行？”得知二人是伏龙寺的僧人，林照的态度明显缓和，收回方才的不屑，说道：“恕在下眼拙，二位高僧的衣着打扮实在清奇。”

“出家人不受俗物拘束，只要心中有善念，衣不蔽体也无妨。”说着，冒牌和尚厉行俯身挠了挠小腿上的蚊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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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何少侠也会与人撕逼
林照的视线又移到何须归身上，轻蔑地笑了笑，不出意外地开始找茬：“何师弟，大家寻你时，发现了你的剑和衣物。连贴身衣物都散在地上，作何解释？该不会与人苟且私会——”

“待会儿我自会向师伯说明，用不着跟你解释。”何须归冷然打断。

“我是你师兄，自然有权过问。”

“既然是我师兄，就该信任我，而不是妄自揣测、污蔑。”

二人唇枪舌剑有来有往，厉行讶异于何须归竟也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时候。这时，欧阳豆凑近轻声吐槽：“像不像女生在撕逼。”

“就冲你这种直男言论，大学四年都找不到对象。”

“嘘……别提找对象的事，现在我们是出家人。”

三人迈进书房，林照后脚也跟了进来，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欠登儿样。林师伯先是松了口气，旋即沉下脸：“何须归，你生着病一声不吭消失几十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掌门师弟交代？”

何须归半垂着头：“师伯，弟子错了。实在是遇到意外，才在外漂泊许久。”
“这二位是……”

迎着林师伯疑惑的打量，厉行和外甥再次自我介绍：“贫僧慎虚。”“贫僧慎独。”好家伙，这么一会儿都肾虚好几回了，唉。

“他们是伏龙寺的僧人。”何须归低声补充道。

厉行上前一步，装模作样地行礼，开始解释：“上月路过宝山，偶遇这位何少侠高烧昏迷在林子里，情况十分凶险。为了迅速退烧，我和师弟帮他脱衣降温，带回落脚处医治。不曾想，何少侠病愈后记忆出现混乱，我们只好带着他一边云游一边寻找亲人。直到前几天，他才想起来……”

“何师弟，你既然发着烧，不好好躺在床上，跑到山里去干吗？”一旁的林照慢条斯理地问。

何须归目不斜视：“太闷了，透透气。”

“你——”

“照儿，慎虚师傅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不必质疑。”林师伯蹙眉打断儿子，“你去叫人准备客房斋饭，请二位师傅歇息，再把佩剑还给你何师弟。”

林照不忿地瞥了眼何须归，压低声音道：“爹，他擅离师门数十日，我们派了多少人出去找，你也日夜担忧，难道就这么算了？未免有失公允。”

“你怎么比做饭的郭大娘还能斤斤计较？下回干脆派你下山采买，把这股劲儿用在讲价上头。”

林照不再吭声，环视一周后悻悻地拂袖出门，大声吩咐人去准备客房斋饭，又转身对何须归道：“跟我来吧，取你的剑。”

厉行和欧阳豆也想跟着，却被一个弟子叫住：“二位高僧，请随我移步，用斋歇息。”

“走了半天，你们去歇着吧。我知道客房在哪，待会儿去找你们。”何须归朝二人笑笑，跟在林照身后。二人匆匆疾行，保持着一段堪称冷漠的距离，不过他不在乎。他与林照自小关系不佳，在意讨厌的人，只会令自己的心情蒙尘。

“看来，你交到新朋友了。”林照头也不回地说，背影和步伐都透着尖刻，“既然你有了新朋友，那就别再缠着风师兄。他是首座弟子，你是个野种。将来他会继任掌门，而你会影响到他的声誉。”

“生育？”何须归忍住一脚踹上去的冲动，和厉行朝夕相处久了，嘴里不由自主蹦出几句骚话，“那是师兄未来妻子该想的，你不必劳心费神。”

林照猛然驻足，回眸剜了他一眼：“多日不见，嘴皮子厉害不少，不知武功有没有长进。”进了自己房间，林照取下挂在墙上的剑，却不肯归还：“我听说，这剑和风师兄的是一对，不如咱们换换。”

“给我，我不换。”

“那就凭本事来拿。”

何须归也没客气，猛地上前抓住对方手臂，紧接着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从厉行那学来的近身擒拿搏斗功夫。夺回佩剑，他朝摔在地上一脸茫然的林照点点头，转身便走：“承让了，林师兄。”

“我不信你去山上只为透气，肯定是鬼鬼祟祟地私会什么人！等师兄回来，我就告诉他，看你怎么解释。”

“师兄信得过我，无需解释。”

等厉行和欧阳豆换好衣服，吃过毫无油水的斋饭，在比青春期少年的丁丁还硬的床铺上小憩片刻后拉开门时，何须归已经等在客房外了。

他簪好发丝，还换上了入室弟子的统一夏款制服。一袭轻薄蓝衫衬得肌肤赛雪、眉目如画，衣袂在夏日微风中飘摇，长身玉立宛如谪仙。

厉行看得微微一怔，倏然失了神，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向耳根。

“老舅，你现在是出家人，注意点精神文明建设，别动不动就一脸淫笑。”

“滚，谁淫笑了？”法号肾虚也就算了，闪烁着友谊之光的微笑还被误解为淫笑，厉行多少有那么点恼羞成怒。

何须归清爽一笑：“师伯让我带你们转转。”

“那可不，就像逛旅游景点似的，来都来了，当然要转转，顺便寻找商机。”欧阳豆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瞧，深深呼吸着，“山清水秀，空气都是甜的，全是负氧离子，这要是开个农家乐该多好。”

“你们那空气真是太差了，呛人。”

厉行边观光边在心中估量此地的地理位置，时令相同，气温略低，可能稍微偏北。他回忆着地图，想不出“老家”附近有这样壮丽的山川，否则早就开发成旅游区了。

不过，既然是平行宇宙，那地质构造不同也不稀奇。甚至，连人的生理构造都可能不一样，不然哪有人能用内力在石上刻字？

“你们看，那边是藏书阁，里面有本门的武功秘籍，我师父几乎全都通晓。”何导游用剑柄指指远处山上的楼阁，神情自豪。

“几乎，那还是有不会的。”厉行故意咬文嚼字玩笑道。

“除了一门禁术。”何须归小声说道，脸上的自豪转为神秘，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啥啊？”

“嗯……告诉你们也无妨，因为整个武林都知道。那门禁术叫做‘凋花剑法’，一旦练成，所向披靡。但有多厉害，谁都没见过。”

厉行哈哈一笑：“雕花，面点吗？”何须归似嗔非嗔地瞪了他一眼，他又说：“你们这的斋饭太难吃了，晚上给我们搞点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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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厉行，意思就是又厉害又行
傍晚，有弟子将斋饭送到客房。杂面馒头，两种炒青菜，炒豆干和汤，相当清淡。欧阳豆用筷子来回扒拉，说：“怪不得何少侠是个馋猫呢，他们的菜也忒难吃了。麻辣烫到了这，该称得上御膳了吧。”

勉强下咽之际，有人叩门。接着门开了道缝，何须归闪身而入，臂弯抱着个花瓶。他放下花瓶，悄声道：“这是酒。”

又自怀中掏出油纸包裹的东西，打开来肉香飘散：“酱牛肉！今天，农庄里摔死了一头牛，送到山上来，厨房就做了酱牛肉。”

欧阳豆抓起一片塞进嘴里：“那不摔死还吃不上呗？”

厉行说：“农耕社会，牛是很重要劳动力，很少宰杀的。”

“你们尝尝本门自酿的酒。”

何须归把花瓶中的液体倒入茶盅，二人先后喝了，都说像水，极为寡淡。厉行爱读书，知识面更广一些，说：“我知道了，这是发酵酒，度数很低。我们的白酒都是蒸馏酒，度数高。”

欧阳豆说：“武松喝的就这？那我也能喝十八碗。”

“人家武松牛B是因为打虎，不是因为能喝。”

何须归单手托着下巴，倚在桌旁看他们斗嘴，内心轻松惬意。虽然终于回到熟悉的地方，但师兄不在的情况下，他还是更喜欢跟他们在一起。

酒足饭饱，欧阳豆有些焦虑，手指不时在桌面抓挠。何须归问他在挠什么，他答：“我思念我的手机了，你们的夜生活都干吗？”

“调息练功，然后睡觉喽。”

忽然，他眼睛一亮，提议道：“老舅，咱们去城里转转吧？看看青楼什么样儿。就看看，不消费。”

厉行条件反射一般，立即看向何须归。果然，那张英气又清秀的小脸上，笑意倏地褪去，眸光也黯淡了。前几天闹不愉快就是因为这个话题，怎么还他妈提？

他义正辞严地拒绝：“不去，我不感兴趣，一点都不。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了？注意点素质，慎独师弟。”

“你别装啦，慎虚师兄。”

“我没装，我真不感兴趣。”他小心观察着何须归的表情，同时转移话题，“还是想想，该怎么发家致富吧。”

欧阳豆立即开始畅想：“虽然，咱没法把货带过来卖，但可以开个治疗网瘾的机构。跟弘山派合作，把那些个有网瘾的人传送过来，天天挑水劈柴喂马锻炼身体，过个十天半月再接回去。如此，我们收获了学费，弘山派收获了劳动力，网瘾少年重获新生，一箭三雕、一石三鸟、三全其美！”

“得了吧，你有办学资质吗？你能保证客户的人身安全吗？”

“那怎么致富？就算在这边赚了金银财宝，也没法带回去。”

“思维别僵化，怎么带不回去？我举个例子，假如我们发明了一种……就香皂吧，卖得一百两银子。现银带不回去，那么就把它换成某种动物，比如生猪。抱着猪穿越回去之后，再卖给收猪的屠宰场换钱，这样就完成了一次变现。”

欧阳豆想了想，拍手道：“老舅你太他妈聪明了！”

何须归也听得入迷，由衷夸道：“慎虚师傅，你头脑真灵活。”

厉行脸上一热，垂眼看着酒水谦逊地笑笑：“这不就是贸易的基本原理吗，上课时稍微听一点就知道了。但是，难点是我们只能自己创造商品，这在工业体系不完整乃至为零的情况下，很不好解决。”

他又问：“何黑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在致富的道路上携手狂奔啊？”

何须归摇摇头，表示不感兴趣：“我只想学好武功，帮助弘山派发展壮大，做一个对武林有贡献的人。不过，我会支持你们的。”

他们这个社会物欲很低，不盛行消费主义。因为没有互联网，阶层割裂开来，底层难以窥视上层的奢靡生活，也就各得其乐，不太有赚大钱的欲望了。

三人有说有笑地聊到天黑，何须归离开客房。山中夜色静美宜人，漫天星辉如神女的眼泪，他不禁仰头呆望片刻。走回自己房间时，林照又冒了出来，还抓起他的一绺头发嗅了嗅。

“何师弟，你身上的味道，和慎虚一样，和慎独不同。这就很奇怪了，难道你经常和慎虚独处？”

何须归甩甩头发，他和厉行始终共用洗发水、沐浴露，自然“气味相投”。他不懂林照在揣测什么，反问道：“我和慎虚聊得来，相处得更多又怎样？林师兄，你早点睡吧。”

说罢，他绕过林照径自回房去了，两道挑刺的目光扎在背上，令人不适又无可奈何。

翌日上午，他陪厉行和欧阳豆进山，因为二人要回寝室钻研产品。正朝后山走，身后传来一声恭谨的呼唤：“二位大师请留步！”

三人齐齐回头，见一名样貌憨厚的弟子快步走近。他先是道了声“何师兄”，又对厉行和欧阳豆抱拳：“慎虚大师，慎独大师，在下有一事相求。”

“请讲。”

“在下家住山脚，昨日回家探望父母，得知家中发生了怪事。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没损失钱财，却丢了衣服和鞋。

邻家老者几天前刚刚过世，而我父母又向来敬畏鬼神。我听说，有伏龙寺的高僧客居在此，就想请二位移步家中念念往生经文，超度一下亡魂，让二老安心。如能请动大师，在下感激不尽。”

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都明白这就是他们“借”衣服那户人家。见何须归和外甥都不吱声，作为哥与舅，厉行只好率先开口：“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贫僧出家时日尚短，无德无能，恐怕难堪此任。”

其实，贫僧才当了一天和尚啊。

那弟子露出憨直的笑容：“没关系，就算大师只出家一天，也足以令家父家母安心了，他们昨晚彻夜未眠呢。”

“这……”厉行看向外甥，见其正以最小的幅度高频率摇头。刚想拒绝，只听那弟子对何须归祈求道：“何师兄，你跟二位大师说说，就简单超度一下吧。”

　　何须归也为难起来，毕竟是他们把人家家里搞得“闹鬼”，只好对厉行道：“慎虚大师，劳驾了。”

弟子满面笑容，在前头引路，一路出了山门向山下而去。何须归微微仰起头，嘴唇贴在厉行耳边道：“厉哥，你见过做法事吧？装装样子，让他家里老人宽心就好。”

灼热的呼吸掠过耳道，厉行用肩膀蹭蹭发烫的耳垂，压着嗓子道：“我哪会这个，我只在小时候见过跳大神。那场面，鸡飞狗跳、尘土飞扬，像杀马特斗舞似的，不闹鬼都能招来鬼。”

“你肯定可以的。你叫厉行，寓意就是又厉害又行。咦，你教我牛B就是厉害，那以后我叫你‘牛B行’好吗？”何须归天真地眨着眼睛。

“不好，还是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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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场别开生面的法事
来到昨日借衣服的村庄，厉行不待对方介绍，在村口一户人家的柴扉前驻足。那弟子赞叹不已：“大师怎知这便是寒舍？真乃神人也！”

厉行和善地微笑，心想：因为我来过。

几人刚进门，院中拴着的黄狗就狂吠起来。假如有人能听懂狗语，就会听见它在喊：“就是他们！狗~日的偷衣贼又来啦！”可惜，万物的悲喜并不相通，人类只觉得它吵闹。

进了屋，两位老人也在。其实，只是中年人，但是辛勤耕作让他们提前衰老了。互相问候过后，厉行假惺惺地在屋里踱步一周，坚决说道：“二位老施主放心，贵宅绝无亡魂作祟。”

“可是，昨天家里的确发生了怪事。”妇人说着，碰了下自家男人，“出去看看，这死狗怎么一直叫。”

　　“依贫僧看，恐怕是有人偷衣服。”为了不让人家忧心，厉行干脆实话实说。

可夫妇俩坚持认为，断不会有人只偷衣服不偷钱，一定要他诵经超度。他只好用难以分辨的音量念叨：“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念过往生经文，他们还是不放心，总觉得好不容易请来高僧，不顺便做场法事就太遗憾了。厉行让外甥秀一段学过的街舞，外甥坐在一旁说这两天走路太多，浑身酸疼。他只好挂着心虚的微笑，问道：“施主见过做法事吗？”

“不曾见过。”

“那就好办了。”既然没见过，哪怕来段钢管舞，都能说是驱邪神舞。

他唱跳rap齐登场，兴高采烈之际，吟唱了一首Maroon 5的经典歌曲《Sugar》，听得那一家三口跟着节奏摇头。

这首歌何须归听过很多次，密室逃脱对面的门店成天放。当厉行唱到“Sugar”时，他俏皮地接了一句“Yes please~”。厉行便朝他挤眼睛，感觉自己帅得一批，仿佛登上选秀舞台。

那一家人见这是场互动性法事，便在下一个“Sugar”后大声合唱：“椰丝破梨丝！”

“你们学得太快了！”欧阳豆竖起大拇指，“贫僧保证，你们家绝对不会再闹鬼了！”

这场法事宛若印度电影，唱歌跳舞后皆大欢喜。临走前，何须归本想悄悄留下一些铜钱，算是买了人家的衣服。又怕这家人误以为是亡魂所留，徒增忧虑，只得作罢。没留下钱就算了，盛情难却之下，还收了一筐绿色有机蔬菜。

往山里走时，三人都挺羞愧，拿了衣服又拿菜，估计院里的狗都要气死了吧。

正午前，终于找到昨日做标记的大树。何须归躲远了些，跟他们聊着天，眼看厉行和欧阳豆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两身衣物没了支撑，软塌塌地堆落在地。

“真是不可思议……厉哥？你还在吗？走了吗？看来真的走了啊……”

他收好二人的衣物，用油纸裹了，按照事先约好的埋在树下，方便他们下次来时穿。回去之后，他独自练剑到傍晚，而后爬上山门旁的参天古树，闲坐在一截粗壮的枝杈上，遥望上山的路，嘴里哼着歌：“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的刚发芽……”

假如师兄回来，他一眼就能看到。在认识厉行前，师兄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的生活中只有两件要事：练功，围着师兄转。

日落西沉，又到了倦鸟归巢的时候。飞鸟披着余晖，在山林间盘旋，山路、枝叶都染上一层淡红，像少女的脸，像……好大一碗麻辣烫。绿叶是蔬菜，蜿蜒的山路是宽粉，路旁的石头是鱼丸、牛丸、虾丸。天上的云，白的像千页豆腐，红的像培根。

他舔舔嘴唇，微微眯起眼睛，又从麻辣烫想到了厉行。和师兄相处，他常感到卑微和患得患失。师兄明知林照爱欺负人，却还是与其相交甚笃。而和厉行在一起时，就很轻松。想到最后，他都不知该想谁好了，还是想麻辣烫吧。

星云般难以名状的色彩掠过眼前，恍惚之后，已经回到熟悉的寝室。

此时是深夜，厉行打开台灯，捡起散落在地的内~裤、T恤穿好。脚底一硬，原来是欧阳豆已经干掉的隐形眼镜。

地上还有一身衣服，是何须归穿过的。厉行把它们收进衣柜，心里有几分失落：何黑户回家了，不再需要他的照料。也许是因为，二人都有着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孤独感，他很享受照顾别人的感觉，尤其是照顾何须归。

兀自出神之际，欧阳豆在身后说：“怎么像做梦似的……老舅，这石头放哪？”

“先搁在阳台吧。”

　因为“时差”，二人都很兴奋，躺在床上聊创业致富。还异想天开，提前幻想有钱以后的生活。欧阳豆犯了愁：“哎呀，你说我是开法拉利呢，还是开兰博基尼？再给我爸找个嫩模……我有钱了，那我儿子就是富二代，会不会变成纨绔子弟？教育问题得好好抓。”

“醒醒，你连对象都没有。”厉行翻个身，趴在枕头上。这一个多月来，何须归一直睡他的床，枕上还残存几缕幽香。

“老舅？你还醒着吗？”

他回过神来：“干嘛？”

“你有点心不在焉啊！在想何少侠吗？”

“没有。”被猜中心事，他莫名有些焦躁，说了谎。

“你们该不会是，吃肯德基吃出基情来了？虽然他留着女神的发型，却是个纯爷们儿啊。一起洗澡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没你大，比我大。”

“我没注意过。困了，睡觉。”他用力翻腾一下，把薄被蒙在头上。他当然注意过，男生从小到大都有一项重要的课余活动：比大小。他睡意全无，玩了会儿手机，又去翻看自己借给何须归的那部。

列表中，仅有两个好友和几个美食公众号，但自己还是被置顶了。他想了想，给自己发了条消息：“厉哥，你在干吗？”

随后，抓过自己手机回复：“我这里是半夜，所以要睡觉了啊，你呢？”

“刚吃过午饭。”

“找我有事吗，刚分开就想我啦？”

“有一丢丢。”

一人分饰两角聊了几句，他成功把自己恶心到了，一边骂自己变态，一边沉入梦乡。

翌日，从密室逃脱帮忙回来，厉行在篮球场跟几个不认识的学生打球到很晚。欧阳豆回家了，他本来也想回去，但听姐夫说今晚亲戚聚餐，他便找个由头回了学校，免得因为“命太硬”而克到人家。

小学时，有一回去欧阳豆的奶奶家过年，结果除夕夜被撵出来。于是，姐夫就带他回了家。他也常扪心自问，为什么一家人同时出车祸，只有自己没事？父母和姐姐，真是被自己克死的吗？

那天晚上，博闻强识的姐夫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有一个外国女人叫做杰索普，1911年9月20日，奥林匹克号与英国皇家海军驱逐舰霍克号相撞时，她正在奥林匹克号上担任服务员；

1912年4月10日，她到泰坦尼克号上工作，4天后船撞了冰山，她再次幸存；一战爆发后，她在英国红十字会工作，当护士。1916年11月21日，不列颠尼克号沉没时，她又在船上。

她是唯一一个曾登上三艘奥林匹克级邮轮，并经历三次事故的人。她是灾星吗？才不是，多幸运啊。像你一样，是幸运星。”

睡了一个多小时，他蓦然惊醒，下床喝水。阳台和角落的黑石都笼罩在薄薄的月光中，当月色很美时，人就容易浮想联翩。看看时间，快到午夜了。

“不知道那个黑户在干什么，我去看看他吧……”他放下水杯，心随意动，毫不犹豫地迈进阳台。临走前，给欧阳豆发了信息：我去找何黑户玩，一两天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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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传说中的空手接白刃
烈日高悬，将斑驳树影洒在少年修长健硕的躯体上。

厉行捂住要害四下环顾，随后飞速从树下挖出衣物穿好，余光瞥见一点黑亮的光芒在泥土中闪烁。

他用手挖出来擦了擦，是块一模一样的黑色陨石。看来，这就是阳台里那块的兄弟or姐妹石。把它带着，就不用每次都落在林子里了。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弘山派，逛了一圈都没见到何须归，便向一个扫地的弟子打听。对方说：“何师兄在山门旁的树上。”

“阿弥陀佛，多谢多谢。”

怎么还上树了？他来到山门处，见两旁有许多大树，也不知何须归在哪棵上，只好呼唤道：“何黑……何少侠？何施主？”

头顶浓荫哗啦作响，自绿莹莹的叶片间探出一张可爱的笑脸，几绺卷发垂在脸侧：“厉……慎虚，你来啦！”

“我来看看你，你下来。”

“你上来，上面凉快。”

“太高了，我不擅爬树。上一回，还得追溯到穿开裆裤的时候。”

厉行扳住树干，提了口气试着攀爬，却感到身体十分轻盈，轻易就摆脱了引力的束缚，三两下爬到一半。

“嘿，好像不难。”岂料这一分神就泄了气，身体骤然变沉，秃噜一下滑到底，粗糙的树皮险些把小兄弟磨短一寸。

“小心啊！”何须归在上头喊道。

他再次屏息凝神，这回一鼓作气爬到顶，小心翼翼地坐在树杈上后，才敢喘气，身子顿时又沉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而技能持续时间，取决于肺活量？

何须归讶异地瞪大双眼：“你何时学会了轻功？”

“刚才吧，大概。”

他握住厉行的手，说道：“你用心体会身体里的气，试着去引导它，让它从头顶到尾椎沿任督二脉周而往复循环，这就是一个小周天。当真气溢出，充满其他经脉，就是一个大周天。像我师父那种绝顶高手，呼吸之间就是大小周天。”

“我只能感受到肠子里的气，引导它的话，就成了屁。”

何须归扑哧一笑，更用力地握紧厉行的手摇晃：“你要认真感受。”

“能长生不老吗？”

“不能，我师父都有白发了，但大概能延年益寿。比如我师祖，活了一百二十岁。”

厉行讶异地挑眉：“的确是相当高寿了。吉尼斯世界纪录里，最长寿的好像是一百二十几岁吧。”

“我师祖练童子功，终生未娶，从没破功。”

“当了一百二十年的童男？我去，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悲剧的事了。”他真心为这老爷子感到遗憾，接着按照何须归说的，确实能感到有股能量在体内四处流窜，不是屁。

　但他只练过自由搏击，没刻意修习过什么。何须归认为他是个武学奇才，在练习自由搏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有了内力。在合适的环境里，自然就发挥出来了。

又告诉他：“内力如器，真气如水，器皿的容量决定了能装多少水。内力越深厚，真气越充足。你每天坚持练搏击，内功就会越来越强。真羡慕你，我的天赋就很一般。”

厉行抬手，捏了捏何须归略带失落的脸：“依我多年来看电视的经验，关门弟子都差不了，总会有奇遇。”啧，这个手感，好像棉花糖……仅仅是用指尖，几乎就能感受到甜蜜。

虽然脸上的肉被捏来揉去，但何须归并不反感，还很配合地一动不动。因为厉行的行为，显然是出于友谊和善意。他很缺少这些东西，故而加倍珍视。

那只手在他脸上流连片刻，就撤走了。而后，他发现手主人的耳廓微微泛红，表情似乎有些懊恼和自责。

“慎虚，厉哥，你怎么了？”

“哦，我只是又想到你师祖当了一百二十年童男，真替他惋惜。一百二十年……1.2个世纪啊。”

“无需惋惜，男女之事有什么意思？不如麻辣烫好。”

“嗯……没错！对了，你尽量别把慎虚和厉哥连起来叫，好吗？我一点也不肾虚。”

二人相视一笑，何须归孩子气地悠荡着双腿，发自肺腑地说道：“我好喜欢你啊，厉哥。”

厉行一怔，当然明白这是最朴素的那种喜欢，跟对待麻辣烫是一样的。他也跟着晃悠腿，不小心把鞋甩出去一只，转瞬间被茂密的枝叶吞没。

　“谁？谁敢用鞋砸我？！”一道不友好的声音在树下响起，是林照。

他们对视一眼，先后下了树，厉行道歉后捡回鞋。林照面带愠色，但碍于这是伏龙寺的僧人，并没说什么。他转向何须归，扬起手中的信笺，挑眉道：“何师弟，我正寻你呢！风师兄托人捎信回来，你想不想看？”

“当然。”

“那你跟我比试一场，就由慎虚大师做个见证，你赢了，我就给你看信。上回措手不及，被你摔得瘸了半天。”林照把信交给厉行，寒光闪处长剑出鞘，挑衅地指向何须归。

后者轻哼一声算是应战，缓缓抽出剑来。

烈日之下剑芒刺目，都是开了刃的真家伙，不是公园里大爷大妈健身用的。厉行心里一紧，担心哥们儿吃亏，大声道：“停，不用大动干戈。”

随后开始照着信复述：“何施主，你师兄说，绿湖山庄很好，他和任掌门也很好，快回来了。天气炎热，他让你和林施主注意身体，多喝消暑的茶水，他还带了好吃的给你们。没了，就这些，别比了。”

目光落在落款，潇洒飘逸的字迹和名字：风晚山。原来，这个饱受爱戴的大师兄叫风晚山。

“你——”林照气结，大大地翻了个白眼。随后看向何须归：“你敢不敢跟我比？”

“有何不敢？”

银光闪过，剑招纵横，厉行感到身前微微一麻，被两道无形的剑气逼退半步。再抬头时，那两人已短兵相接，铮鸣之声撕破晴空。

他只好捏了把汗，像看电影似的目不转睛，担心何须归位于环中穴的罩门会被刺到，导致破功。又想，虽然臀部不好防御，但也极少有人会去攻击那里。

不得不说，江湖儿女过招，比街头斗殴和泼妇骂街更具观赏性。何须归身形轻巧灵动，如一只蓝色蝴蝶，浮夸的林照也颇有两下子。

数个回合后，林照突然从小腿处抽出一把匕首，长剑虚晃短刃实刺。何须归措手不及，用剑格挡，硬碰硬之下，佩剑当啷一声，竟从当中断裂！

这剑和师兄的是一对，他的心也跟着裂开了，眼角涌上酸意。来不及伤心，向后急退踢开匕首，抬眼却见林照的剑凌空劈刺而来。

正打算豁出左臂挨下这一计杀招，眼前人影一闪，竟是厉行横扑过来挡在他身前，双掌合十，一招空手接白刃，硬生生用掌力夹住了林照的剑。

“天呐，你、你没事吧？”他急忙去查看厉行的手，只见小臂肌肉绷得发抖，青筋暴起。

“没事，只是手好麻。”

“麻？怎么会……”

“你使劲拍手，你也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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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凭什么我就一张好人卡？
厉行松开掌中裹挟着杀意的剑，甩了甩手腕，再次合十：“林施主，你好歹毒，怎能对同门师弟下此杀手？真乃臭不要脸！阿弥陀佛。”

林照收剑入鞘，理亏地笑笑：“大师好臂力，瞧你说的，同门切磋，我自然会点到即止。”

“如果我不阻拦，这一剑劈下去，轻则伤重则残。”说到这，厉行也后怕得流了满背的冷汗。假如他手滑没接住这一剑，恐怕要严重破相或直接来个开颅手术，尚未致富先成植物。只是方才热血上涌，全然顾不得这些了。

此时，已有不少弟子围在一旁凑热闹，窃窃私语。林照自知不占理，瞥了眼落在地上的断剑，轻蔑一笑：“何师弟，承让了，改日接着比试。”

佩剑折断，何须归心疼得浑身发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跟前，抡圆胳膊就是一记耳光。啪——似一声爆竹，又脆又响。

“你暗算于人，武德何在？！”

林照还了一掌，却打了个空。他的五官微微扭曲，环视四周的弟子，嘴角扯出一个狡狯的笑，朗声道：“何师弟，你有没有告诉你的新朋友，你爹是谁？”

“我爹……”

“你为什么跟了你娘的姓？”

“因为我娘说，我爹也姓何。”何须归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瞥了厉行一眼，随后眉眼半垂，指甲用力抠着掌心。

“你没有爹，你娘是个人尽可夫的青楼歌妓，恐怕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你是谁的种。她硬要送你上山，跪在雪里不肯走，掌门师叔怕你们冻死在山门外，只好收下你。”林照看向厉行，“慎虚大师，他从没跟你说过这些吧？你来自佛门清净之地，还是别跟这个野种打交道了。”

何须归面无血色，身子晃了晃，瞥见厉行眼中闪过诧异。私下里，林照常喊他野种，他早就能做到心如止水，只当是一阵屁风，或掠过耳旁的蚊呐。

可是，这两个字当着厉行的面被叫出来时，他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把自己夹死。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交到一个朋友……糟了，要哭出来了。

他用力眨眨眼，飞速拾起断剑，只想逃离，找个无人之地去缝合同样断裂的自尊。

刚走出两步，只听厉行高声说道：“林施主说的这些嘛，贫僧早就知道。早在相识之初，何施主就坦诚相待。贫僧交朋友，向来只看品行不看家世背景。在场诸位，乍看之下或许身家清白，但往上数几代，谁家还没个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先辈呢？”

小样儿，大一时参加辩论赛，老子可是主力。林照张了张嘴，厉行不想给他发言机会，继续说：“倒是林施主你，戾气太重，要不要贫僧讲经给你听啊？”

“不用。何师弟，你——”

见他又要找茬，厉行开启唐僧模式：“真的不用吗？你嘴上说不用，心里想的也是不用吗？可贫僧觉得你很需要啊，你不用客气……”

“烦死了，我想说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林照绕过厉行，走近背朝众人的何须归，唇边浮着恶意的微笑，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而后迈着惬意的步伐走远。

何须归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看热闹的弟子渐渐散去，厉行拍了下他的肩膀，哄孩子似的说道：“别难过了，你完全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不必说自己是孤儿，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些，真的。明天要不要跟我回去吃麻辣烫？肯德基？”

何须归像是丢了魂，如牵线木偶般迈开步子，默然走回房间。厉行也想跟进去，却被推出门外。

“看来你想静静，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去随便找人聊聊天，考察一下该做什么项目，晚上再来找你。”

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何须归背靠房门，缓缓滑坐在地，耳边萦绕着那句恶毒至极的话：“明晚我就下山，去玉芙阁逛逛，听你娘唱个曲儿。”

他浑身发麻，脑中一片空白。如此灭顶的奇耻大辱，令世间一切索然无味，不再值得留恋，包括麻辣烫。真是杀人诛心啊……

浑浑噩噩间，恍惚着，天就黑了。

他拉开门，神情黯然地走向后山，沿古老狭窄的石阶攀登许久，来到一处悬崖。静夜繁星点点，山月溶溶一色，晚风清凉，林海微啸。他在崖边坐下，脑袋里像有个马蜂窝，嗡嗡乱响。

和所有出生在烟花之地的孩子一样，他从小没爹，这是最受人鄙夷的出身，没法进学堂也不能参加科举。如果耻辱感可以具化成银子，那他一定是整个门派，乃至江湖中最富有的人。

当其他弟子聚在一处热络地聊天，而他恰好经过，必定会引来短暂的静默。这份静默只针对他一个人，贴在背上，如芒刺、如虱子，虽不致命，却足以带来经年的痛楚和烦恼。

怔怔地坐了片刻，他脑中倏然一乱，心下一凛，毅然将断剑抵在颈部，决绝地合起双目：“师父，授业之恩来世再报！师兄，来世再见吧！还有厉哥，谢谢你照顾我，给我买吃的，你真是个实在的好人！”

“谢谢你的好人卡！”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身后炸响，他蓦然回眸，见厉行从树木的阴影中闪出，肩披月色，深邃的眼窝中目光炯然。

“你跟踪我？”

“我想知道，有什么事让你想不开，居然走到自绝这一步？”

“没什么。”

“都要抹脖子了，还没什么？！”厉行蹙眉冲上前去，俯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断剑，远远丢开。冲得太猛，险些一头栽下悬崖：“卧、槽，好悬！”

何须归看了眼远处的断剑，把身子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头，喃喃道：“我想重新投胎，从头开始。”

“人死如灯灭，就像噗一下吹熄了蜡烛。”厉行也席地而坐，真诚地讲着道理，“我是个唯物主义者，我不信人有来世。像是我们能在两个空间来回穿越这些，我相信都能在科学层面找到解释，毕竟物理学本身就是一座尚未封顶的大厦。

当然了，我不信来生，不代表它没有。但你想过吗，下辈子你可能是只猫，你师兄可能是条狗。见了面，你喵喵喵，他汪汪汪，互相都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所以还是该珍惜为人的一世，珍爱生命。能用死解决的事，活着也一定能解决。”

何须归心情糟透了，本不想聊天，却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反驳：“也许，我们两个都喵喵喵或汪汪汪呢！”

“很难，你知道地球上有多少个物种吗？光是哺乳动物，就有五千多种！你师兄还可能投胎成细菌呢，要借助显微镜才能见面。”

他瞪着眼想了想，扭过头不服气地轻哼一声，但无法否认厉行说得有理。来世，自己也许真的不是人，而是喵喵喵，咩咩咩，哞哞哞，呱呱呱……

“我想知道，在你对来世的规划里，为啥没有我？你师父、师兄，都约了来世再见。到我这，就发了张好人卡。何黑户，你真不厚道，白给你买好吃的了。”厉行摊摊手，有点哀怨地说道，同时偷眼观察何须归。

只见他双颊一红，长睫半垂，饱满的红唇微微嘟着，表情丰富多了，不再是那副面无人色的模样。看来，他不会再寻短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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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亲了小何一口，并出了个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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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亲你一口
二人坐在悬崖绝壁边，静静看了会儿星星，厉行侧过头柔声问：“为什么告诉我，你是孤儿？”

何须归直言不讳：“我想和你交朋友，怕你瞧不起我。除了大师兄，没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看来，这个风晚山为人还不错，厉行想道，随后说：“我不在意。有娘在，是一件多美好的事啊，我羡慕你。”

“我和我娘不太熟，每年只见一回，说说话就走了。她不让我去找她，都是她来找我。”

何须归的声音闷闷的，厉行先是笑了笑，随后感到巨大的悲凉。他轻声说：“到底发生什么了？告诉我，我们是哥们儿嘛。”

何须归不愿说，脸上却多了一道亮痕，是泪悄然滑过。他倔强地抿着嘴唇，不愿泪珠在脸上多停留一瞬，刚涌出眼眶就用手背狠狠拭去，可刚拭去就再度被打湿，月色下整张脸亮晶晶的。

手背全湿了，他就用手掌，用力抹来抹去，看上去就像一只正在拼命洗脸的小猫。厉行无声地笑笑，坐得近了些：“肩膀借你，哭湿也没关系。”

　　犹豫一瞬之后，何须归乖顺地依偎过来，摇晃着脑袋把脸贴在厉行肩头磨蹭。

见他还是不愿说话，厉行只好自顾自地说起来：“人这一辈子很快的，极度长寿的如你那位当了1.2个世纪童男的师祖，短命的不过匆匆几十年。这点时间，只够长情的人谈一回恋爱而已，所以一定要好好活着。我知道，你不是软弱的人，肯定是忽然遇见了一个看似过不去的坎儿。或许这个坎儿，一年、十年后再看看，简直不值一提。

其实，我也是个挺没有归属感的人，虽然我挺幸福的。我姐夫，从来都没揍过我，我和豆子一起淘气，挨揍的只有他。我多希望姐夫也能狠狠揍我、骂我一顿，那样才像一家人。”

默然听了一会儿，何须归的泪成功止住，直起身吸吸鼻子道：“林照说，要去玉芙阁找我娘。玉芙阁就是我娘待的地方，在城里。”

厉行眉心狠狠拧了个疙瘩，心底阵阵连恶心带冒火：“太TM下作，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我最瞧不上欺负妇女儿童的男人。”

侮辱对方的母亲，是古今中外骂战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但都是逞口舌之快以壮己方声势，没听说过谁真的付诸行动。古人重气节，这的确是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操作。

厉行问：“怎么不去找你那位管事的林师伯？”

“师伯管不住他，说他几句，他照旧我行我素。况且……”何须归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也说不出口。”

厉行又生一计：“那我们现在去找你娘，叫她装病，别跟那孙子见面。”

何须归却说，按照此地各家青楼的规矩，风尘女子无权对客人挑挑捡捡。哪怕病着，也要强颜欢笑，否则传出去，生意就不好做了。他还举了个例子：“就像你们那儿的商店都拼服务和态度，青楼也一样，犯了错会被整治得很惨。”

“此事包在我身上，我绝对不会让他见到你娘。”

“有什么办法？”

“等会儿再告诉你。”其实，厉行还没想到办法，毕竟又不能把林照宰了。但脑中的齿轮已经在飞速运转，他不信自己作为一个全面发展的优秀大学生，会被这事难倒。

何须归安心了些，话也多了，清澈的嗓音和晚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我很小的时候，在山上遇见过一个人，好像会算命。他都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说未来会有个很疼我的人，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侧目，发现厉行脸上浮现出一丝坏笑，似乎写着某种跃跃欲试，便问：“你笑什么？”

“不知道啊，我笑了吗？”

他耸耸肩，接着说：“我觉得，这个人是我师兄。”并且忍不住对月而赞：“他像一轮明月。”

此时此刻，假如厉行面前有镜子，他会发现自己嘴角的笑意消失，还微微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月亮上全是坑吗？麻麻赖赖的，相当难看。”

“哼，我不知道。嘶……眼睛好疼，我好久没哭过了。”何须归不适地揉着眼眶，厉行提醒他手上有细菌，同时去看他的眼睛。

深湖般黑幽幽的瞳仁，配上泛红的眼圈和鼻尖，居然有点可爱。厉行的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像把二踢脚丢进下水井盖，一种暧昧不明的冲动，在心底轰然炸开了。

他猛地伸长手臂，将何须归揽入怀中，在人家软嫩的面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力道之大像是在用嘴唇扇耳光，把脸都亲变形了。

“啊——！你干吗？”何须归上身后仰，惊恐地瞪着眼睛。据他所了解，就算另一个世界里民风开放，这样也是不太对劲的。

“刚才你脸上，有一只好大的蚊子，我把它挤死了。”厉行目光真诚地胡诌。

“哦，那可以用手，吓我一跳。”

“用手去拍你脸上的蚊子，那不就是欺负你了吗？我永远都不会欺负你。”“永远”这一漫长的时间跨度，让两个少年都愣住了，视线交汇在一处，又各怀心事地错开。

厉行意识到，自己随口做出了一项重大承诺，连忙笑了笑来掩饰心里的悸动。

何须归则摸摸脸，声音因感动而微微发抖：“谢谢。”

无言坐了片刻，厉行忽然有了主意，问道：“何黑户，你知道螃蟹和柿子一起吃会腹泻吗？”见对方摇头，他hihihi地怪笑起来：“那户村民送的蔬菜里，不是有好多柿子吗？我们捉螃蟹给林照吃，再给他吃柿子，叫他窜稀，走不了路。”

翌日清晨，天微微亮，二人就到河边捉蟹去了。挽起裤脚和衣袖，翻开一个个石块，在水变浑浊前捉住螃蟹。夏末秋初，就算是野生小河蟹，也有不少肥的。

捉到日头高悬，他们还打起了水仗。和何须归畅快地玩水时，厉行始终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觉得哥们儿有点可爱，并亲了一口，正常吗？

仔细想想，喜欢可爱的事物，乃人之常情。就像见到猫会想撸两把，哥们儿可爱也是可以撸的。

女生之间，不是也会牵牵手，亲亲脸吗？小学时，他和欧阳豆分析过，男生不牵手，是因为方便时要用手扶着小兄弟。就算过后洗手，还是不太好意思用摸过小兄弟的手，再去牵兄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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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腹泻计划行得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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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中午，他们挑了八只肥一点的螃蟹，由厉行提着去找林照，说是算作昨日的赔礼：“林施主，昨天你们自家师兄弟切磋，我这个外人却指手画脚，思来想去觉得太过失礼。”

林照的情绪全写在脸上，细长的双目闪着得色：“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我还以为，出家人连喝碗水都要念经文，是不杀生的呢。”

“没杀生，全都活蹦乱跳。”

“嗯……不错，正要吃午饭呢。”林照看了看螃蟹，唤来一个弟子，吩咐对方拿去厨房，趁新鲜蒸了，再趁热端到他房中。

厉行笑着行了个礼，低声念道：“阿弥陀佛，拉死你。”转过头，他就尾随那弟子去了厨房，说自己来调蘸料，并刻意调得偏咸。

螃蟹进了笼屉，很快就红通通地送入林照的房间，何须归则挎着一小篮洗好的柿子，在门外徘徊。

估摸着林照该吃完了，他佯装路过，拿出一个送到嘴边啃，大声赞叹：“哇，这柿子清脆多汁，真好吃！”

吱呀一声，门果然开了。刚吃饱的林照慢悠悠地踱出来，盯着他手中的柿子，问道：“哪来的？”

何须归故作不睬，加快步伐。林照兴趣更浓，追上来挡住他的去路：“问你话呢。”

说着，抓起一个柿子，用掌心擦了擦，大口啃了起来。正如厉行所料，这货吃齁到了，急需清爽的东西解渴解腻。

“山下摘的。”何须归淡淡地答道，盯着对方薄薄的嘴唇和吞咽的动作，心想：叫你欺负人，拉死你。

厉行说，蟹肉蛋白质含量极高，与柿子的鞣质相结合，会沉淀凝固成不易消化的物质。而且，鞣质会抑制消化液的分泌，致使凝固物滞留在肠道内发酵，很容易出现食物中毒现象。

不愧是从幼儿园起，寒窗苦读十几年才考上了大学，学到的东西真有用。厉行还说，上了大学，就和进了国子监差不多。

用欲擒故纵的方式把柿子送进林照嘴里，还是何须归自己想出来的。从小到大，但凡他有什么好一点的东西，小到吃用大到那柄断掉的剑，以及师兄的关注，林照都要抢。

果然不出所料，除了他咬过的，林照把余下的好几个柿子统统抢走，还眯起眼睛幸灾乐祸地笑：“哎呀，吃饱喝足，晚上进城让你娘陪我喝酒。”

何须归一语不发地走开，心里默念着“拉死你”，与厉行见面后说：“他会全吃掉的。”

　厉行不解，他补充：“因为那是我的柿子，所以他会吃光，他喜欢这种感觉。”

“哈哈哈，那他废了。等着吧，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有反应。”

何须归去练功了，厉行回到客房，刚进门就见床边有个大活人正在提裤子，原来是外甥。

欧阳豆微微眯起有点近视的双眼：“啊，是你啊老舅，我正纳闷儿怎么没落在山上。”

厉行掀开枕头，把压在下面的黑色陨石给他看，说道：“以后，我们可以自己控制降落地点了。”

“牛B，这样方便不少。我有个想法，你觉得我们能不能制作出自行车，革新这里的交通方式，最起码一百两银子一辆……”欧阳豆笨拙地握着毛笔，在纸上画了个自行车，并进行拆解。厉行先是微微激动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他们造不出来。

人无法突破时代局限性，在没有工业体系的情况下，他们连一个符合规格的螺丝钉和轴承都找不到。商讨许久，还是决定该从食品或日用品入手。

正聊着，何须归敲门而入，眼中闪着兴奋：“螃蟹和柿子起作用啦！”

他们带着满脸迷茫的欧阳豆来到林照的房间外，躲在暗处观察，见其几番进出。每次从茅房回来，脸色都苍白几分，几乎要横着走了。

厉行嗤笑一声：“这叫好汉架不住三泡稀，况且他也不是好汉。”

欧阳豆搞不清状况，连连发问，在征得何须归同意后，厉行凑近他耳边简述前因后果，并委婉地说：“何黑户的妈妈，是失足妇女。也不是完全失足，卖艺不卖、身。”

欧阳豆先是一愣，接着嘿嘿一乐：“那是不是还有很多失足少女？我们去帮助她们吧！”

“这一点都不好笑。”厉行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现代社会，也有很多人“失足”，但那更多是一种主动选择。古代不同，没得选。

林照的腹泻持续了整个下午，从面色来看已经脱水。可傍晚时分，他还是穿戴整齐出门，慢腾腾地挪动着双腿，径自出了山门。

窜稀也要去青楼，真他娘的身残志坚，对同门师弟的恶意，竟抵得过虚脱的无力。厉行急中生智，道：“我们也下山，在他前头赶到城里。”

“然后呢？”何须归问。

“我们一定会在路上想到办法。”

许是两腿发软，林照走走歇歇行动缓慢，三人很快就从小路超了过去，赶在前面。厉行自信积极的处事态度，令何须归也开始觉得世上似乎真无难事，一路都在想：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然而，直到走进弘山城，站在玉芙阁楼下，望着初上的灯火，这个办法还是没有光顾脑袋。

古代城镇不及想象中的靓丽，和电视剧里漆得崭新的屋舍楼宇不一样，但仍然繁华，像一场古旧的梦。银器铺里传来清脆的敲打声，赌坊门口站着看场子的壮汉，酒楼隐隐透出行酒令的喧闹。

欧阳豆四下看了看，低声道：“这算是红灯区了吧？”

厉行左右转转眼睛，果然，这条街上集中了数家青楼。他点点头：“这就叫规模经济。”

何须归没跟他们聊天，仍在想办法，英气的长眉紧蹙，双手食指按在太阳穴揉搓，眼睛微微瞪着。厉行又忍不住觉得他挺可爱，想撸他，于是便在他微卷的长发上撸了一把。

手一滑，直接抚过腰际，落在挺翘的臀部。厉行一惊，心口像吞了只青蛙似的猛跳，慌忙收回手，挠了挠脑袋。何须归浑身一紧，轻声道：“别突然碰我的罩门，会感到不适。”

“抱歉，不是故意的。”也许是哥们儿的罩门太Q弹，厉行的脑细胞忽然活跃起来，“我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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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还你一口
他让何须归到路旁茶馆稍坐，自己则带着欧阳豆走进玉芙阁。

没有预想中的莺莺燕燕叽叽喳喳，一楼红灯高悬，正厅的台上有姑娘在抚琴，听客们都很安静，面前摆着茶壶、水果和蜜饯。二楼及以上都是包房，大概就是一对一VIP服务了。

一个衣着华丽的半老徐娘轻移莲步而来，边走边把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笑道：“恕不招待出家人。”

厉行行礼道：“阿弥陀佛，贫僧二人是行脚僧，想在女施主这里化顿斋饭果腹。”

老鸨双肩微颤，掩唇娇笑：“小师傅，你进来前没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吗？”

“只要心中无色念，青楼和寺院无差。”说完，他无欲无求地笑笑，瞪了眼四处乱瞄、满腹色念的外甥。

“二位稍等，我让后厨准备斋饭，也算结善缘了。”临走前，老板娘的目光在厉行脸上流连几个来回，口中嘟囔，“还挺俊的，干吗想不开当和尚呢？”

坐在门口吃斋饭时，厉行看见等在对面的何须归满脸焦急，凌空比划了一个问号，意为：你们怎么还吃上了？

他笑了笑，用手势发射一个爱心，意为：安心吧。

何须归面露委屈，指指肚子，意为：我也饿。

他又凌空画了三个字母：KFC，意为：改天带你去吃肯德基。

欧阳豆满头雾水：“比划什么呢，已经默契到这种程度了吗？”

“没什么，交流一下。”

“你把人家怎么了？”欧阳豆眉飞色舞，按照自己的理解分析，“他比问号，说：你喜欢我吗？你比心，说：喜欢啊。他指指肚子，说：我有了你的种。你回个KFC，说：孩子取名叫肯德基。”

厉行低声笑骂一句，欧阳豆也笑了，接着严肃地说：“老舅，我感觉你恋爱了。”

他心里一动，没有搭茬，而是起身开始办正事。他放下碗筷，信步至老鸨面前，鞠了一躬：“多谢女施主款待。施主是个善人，贫僧有一言相告，还望施主不要见怪。”

“大师请讲。”

“我观施主面相，凶兆将至，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听见“胸罩将至”，欧阳豆猛地鼓起脸，差点笑喷。老鸨则轻轻吸了口气，敛起笑意，面色凝重几分。连自诩唯物的现代人都暗中秉承宁可信其有的观念，遑论古人了。她立即问：“那，那可有破解之法？”

厉行假惺惺地掐指一算，笃定地说道：“今晚，你店里会来一位年轻公子。此人面色苍白，有气无力，乃是招惹了邪祟。你店里若接待了他，这邪祟便转到你身上，永无宁日。不仅今日不能接待他，往后也一样。我算出此人姓林，如何取舍，女施主自便吧。”

老鸨将信将疑，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请大师收下，算是香火钱。”

厉行没收，也没再多说，转身便走。算命而又分文不取，这下老鸨已然信了八、九分，指尖揉搓着绸帕，呆立在原地琢磨。

二人到了对街茶馆，与何须归坐在一起。一刻后，林照出现在街上，步履虚浮却坚定地迈进玉芙阁。在虚脱的状态下徒步这么远，也真够有毅力。

“他来了！”何须归心窝一麻，放在桌上的双手猛然攥紧，耻辱感汹涌而至。忽然，拳头上发烫，一只温暖的大手覆过来，安慰地拍了拍。

迎上厉行同样温暖的目光，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厉哥，我不敢想象没有你在会怎样。”

“不用想象，因为我在啊，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店面，你却穿越到了我家的。”

欧阳豆用力咳嗽一声，抱紧双臂哆嗦起来，表示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何须归却不觉得肉麻，歪着头道：“这么一想，我们真的有缘！我总觉得，以前在哪见过你。”

“上辈子？”

何须归立即挑出他话里的漏洞，挑起眉，孩子气地纠错道：“你昨晚还告诉我，人没有前世和来生。就算有，也是动物。”

厉行略带深沉地扬起嘴角：“你总说见过我，我的唯物主义难免动摇。”

“哎呀，太腻歪了，简直是在用唠嗑的方式啪啪啪。”欧阳豆拼命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郑重其事地说，“既然你们这么有缘，那么何少侠，从此时此刻起，我提拔你做我的舅妈。恭喜你啊，你升辈分了。”

何须归登时就急了，脸涨得通红：“你侮辱我！”

“你嫌弃我老舅？”

“这……它不是嫌弃的问题。”

“不嫌弃那你就是舅妈。”

厉行没有开腔，只是心里隐隐有些莫名的期待，也觉得“舅妈”这个称呼挺可爱，代表着形式上的脱单。这时，街对面的玉芙阁中传来一阵争吵声，看来是老鸨拒绝接待，而林照十分恼火。吵了一会儿，只见他被两个大汉架出门来，放在当街。

“他娘的，有钱不赚是傻蛋！”

他扶着腰，骂骂咧咧地走进另一家青楼，也许是不愿白下山一趟，非要有所收获不可。比起连什么是打灰机都不懂的何须归，人家这位同门师兄可早熟得多。

那边，二人仍在争论“舅妈”的问题，欧阳豆大本事没有就是嘴贫，还气人地唱起了歌：“山上有个小伙是我舅妈，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还烫个卷发。”

何须归气到炸毛，鬓角两绺头发都快支棱起来了，说又说不过，只好瞪着眼喘气。厉行凑近他泛红的耳垂，压低声音：“你就先委屈一下，当着这个舅妈，以长辈的身份叫他跟你道歉。”

他深以为然，立即道：“欧阳豆，我以你舅妈的身份命令你，给我道歉。”

“好好好，对不起啊舅妈，外甥惹你生气了。”欧阳豆嬉皮笑脸地说。

何须归心里既别扭又舒坦，矛盾极了，朝机智的厉行投去感激的目光。后者深亮的眼眸中，有一种热切如流星般划过，痞气地勾起嘴角。

他忽然不那么反感“舅妈”，毕竟眼前这个“老舅”，是个实在的好人。实在到为了不欺负自己，肯用嘴唇帮自己打蚊子。

他眨眨眼，敏锐地注意到有只小飞虫落在厉行左脸颧骨处，便运足真气嘟起嘴去打虫子，啾——双唇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厉行脸上。随后“呸呸”两声，吐吐舌头，俏皮地笑了：“有只虫子。”

“谢谢……”厉行如摸了电门，浑身都麻了，因自由搏击而得来的真气沿任督二脉乱窜。脑中有两个声音在说话，一个说：虫子们啊，给力点，有本事落我嘴上。另一个说：醒醒，你是钢铁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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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一款产品
入夜了，城里没有热岛效应，和山里一样凉爽。欧阳豆喊累，不愿走回山上去，况且城门也关了。

三人身上没钱，厉行只好又仗着万能的出家人身份，忽悠了一个乐善好施的客栈老板，成功借宿。并且喜获斋饭一顿，不过全被饥肠辘辘的何须归吃了。

天亮之后，厉行和欧阳豆要顺便在城里考察市场，何须归只好陪他们在街上闲逛。经过玉芙阁楼下，忽闻一阵琵琶声，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悠扬激越，混合着女子婉转的歌声。

　他不禁驻足，侧耳倾听，分辨出这是娘的声音。儿时，他每夜都伴着她的歌声入眠，虽久远但刻骨铭心。四五岁，刚被送到山上时，他日夜想娘，除了吃饭、睡觉，脸上总是挂着泪。后来，忽然有一天，他读懂了别人眼中的轻蔑，就不再哭着要娘了。

厉行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正要走开，或许是母子连心，二楼的窗子开了，一个女人微微探出头来，轻声唤道：“归归？”

女人容貌姣好，明眸皓齿，约莫三十多岁。何须归肩膀以上，除了一头自然卷，几乎和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无需介绍，厉行就仰着头主动问候：“贫僧见过何伯母，我们是何须归的朋友。”

欧阳豆微微眯起眼，看清她的长相后，也问候道：“姨姥姥你好，这位是我舅舅，所以我得叫你姨姥姥。”

女人莞尔一笑，音色温柔悦耳：“二位师傅万福，奴家不便出门拜见，请勿见怪。”

“娘，你最近好吗？”何须归生疏而拘谨地问道。虽是血脉至亲，却像远房亲戚或者小学同学。

“还是老样子，你呢？”

“我也挺好。”

简单聊了几句，女人叮嘱他要孝敬师父，与师兄弟和睦相处，随后合上窗。欧阳豆感慨：“舅妈，你娘嗓音条件真好，在我们那里当个主播一点问题都没有。”

“别喊我舅妈。”

“昨天你都承认了。”

厉行却在回想女人的妆容。相当精致，看来是不缺化妆品的。在集市闲逛时，只见市面上有出售妆粉、胭脂、眉黛和唇脂等，甚至还分色号，已经是原材料和加工方式有限的情况下，所能生产出的极致，很难做得更好。

他和欧阳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排除了在化妆品行业薅羊毛的想法。

不仅是化妆品。各类小吃如各色糕点、烤肉串、煎饼果子、炸鸡肉炸丸子炸油条，家居日用品也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鲜榨果汁和奶茶——红茶和牛奶混合加糖。何须归说，不久前城里还没有奶茶呢，看来是新研发的。

甚至，连刨冰都有！厉行站在刨冰摊旁，见摊主掀开层层棉被，露出一大块冰的一角，用类似刨子的工具“咔咔”刨了碗冰碴子，淋上自制的果酱，递给客人。还TM能自选口味。

不愧是勤劳智慧的华夏民族啊，无论在哪个平行宇宙都是这么优秀。这极大打击了穿越者发家致富的信心，物质生活如此丰富？和想象中不一样啊……在各个摊位旁观片刻，厉行问：“不科学，怎么啥都有卖的？”

何须归想了想，道：“我们又不傻。其实，我们也有类似于麻辣烫的东西，只是没有你学校里的好吃。”

没错，古人不傻，甚至十分有智慧，所有产品都已经做到当前工艺技术的极致，没有那么多空间给穿越者施展拳脚。随随便便发财？不可能的。

厉行越逛越觉得失落，难道他们好不容易掌握时空之门的奥秘，所能做的就是观光？

天气仍然炎热，街上有很多卖扇子的。蒲扇、折扇、团扇……厉行眼睛一亮，脑中灵光乍现，对欧阳豆说：“注意到了吗，他们没有风扇。”

“老舅，你能徒手造出电机并发电吗？”

“小学手工课上学过，用绳子和雪糕棍儿自制拉绳风扇，还记得吗？”

欧阳豆想了想，眼睛逐渐发亮：“想做的话得抓紧时间，不然要开学了。”

中午，二人告别何须归，光腚回到寝室。一天后再次回来时，脑中已经多了一份切实可行的方案，只需要竹筒、竹片、竹签、细绳即可。

在竹筒中部用锥子钻孔，用两个竹片和一根竹签组装成十字扇叶。细绳从竹筒中部穿入，绑住竹签，再用竹签贯穿竹筒。最后，用泥巴封住竹筒的顶部和底部。

　　这样，只要拉动绳子，扇叶就会旋转，而扇叶转动的惯性又会把绳子收回，周而复始。

“还不错……可是，会不会有点累？我感觉拉绳子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人很热了。”听了他们的方案，何须归问道。

欧阳豆兴奋地说：“可是，这是新型产品，有一定的科技含量。”

“那你们加油。”虽然何须归心里觉得不太可行，仍在口头表达了鼓励。认为“风扇”不可行的原因很简单：假如这东西出现在世面上，他不会买。

　因为边拉绳边对着脸吹风，看上去很憨，像脑袋里缺东西。而且，摇扇子只需单手，“风扇”却需要两只手，一手持竹筒，一手拉绳。

但什么也抵挡不了舅甥俩致富的热情。穿越了而又没发财，乃是件丢大人的事。何须归见他们殷切地望着自己，心里有点慌，问：“你们干吗？”

厉行嘿嘿一笑，凑近道：“他舅妈，你不是有两千来个铜板吗？投资给我们购买原材料吧，你就是天使投资人。”

“我不要做天屎……”何须归连连摇头，“不行，他老舅，那是我用来打牙祭的钱。中秋快到了，还有新年、上元节，我要留着钱和师兄进城观灯、买吃的。”

“放心，很快就还你，两千变四千。”

终于，他还是被说动了，恋恋不舍地从房间的衣柜里捧出一个木匣，这算是他的储钱罐。

有了启动资金，他们立即买来原材料，开始制作。两个假和尚不打坐参禅，而是成天躲在客房做手工，跟家人说是参加学校的实践活动。

起初，何须归只是在练功之余偶尔来看看，后来一想到这些都是自己的钱，便挽起袖子加入生产，也不坐在树上等师兄了。

三天时间，他们制作了近一百个简易拉绳小风扇，随后由厉行和欧阳豆拿到城里去卖。没想到，刚支好摊，就遇见了收保护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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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同床夜谈
几个显然来者不善的小混混挡在摊前，为首一个拿起小风扇玩了玩，跋扈地抬起下巴：“哎，和尚，想不想我罩着你们啊？”

厉行知道这是遇见地头蛇了，无奈地笑了笑说：“这位施主，贫僧自己有能力罩着自己。”

“我爹，是县太爷的第六个大舅子。你们要是想安心做生意，就一天拿出一百文钱来孝敬我。来吧，先把今天的拿来。”混混腆着脸伸手道。

“还没开张呢，要不你晚上再来。”

“少废话，不然把这些破风车砸烂！”

看来，不展示一下实力，是注定要被欺负的。厉行憋了口气，双腿一蹬原地起跳，从摊子后一跃而出。跳得太高，以至于直接骑在了混混脖子上。

“呀？你干什么！”混混大惊失色，丑脸一红。

厉行也有点不好意思，从人家脖子上下来，说道：“阿弥陀佛，sorry sorry，施主站的地方阻挡贫僧落地了。”

混混活动着颈部，不禁高看他一眼：“还有两下子。”

“如果贫僧能证明自己能罩着自己，是不是就不用施主罩着了？”

“好，那就拳头上见高低。”

二人在街上拉开架势，厉行叫外甥在旁掠阵。后者按照自己所理解的掠阵，当起了啦啦队，口中喊着：“慎虚慎虚你真强！慎虚慎虚你真棒！耶——”

混混大开大合，蛇拳、螳螂拳、王八拳轮番上阵，海陆空俱全，花里胡哨、华而不实。厉行一看就知此人没有对练及实战经验，屏住呼吸躲闪对方的乱拳，瞄准时机一脚正蹬腿！

混混如面袋子般飞出，趴在地上，摆手认输。几人走后，厉行趁机向围观者兜售小风扇，然而一个都没卖出。有人评价道：“太丑了。”

日头西沉前，他们背着风扇回到山上。何须归心心念念着两千变四千，两块月饼变四块，两碗油茶变四碗……听说销售额为零，心里登时升起巨大的忧虑。

夜里，他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懊悔不该做什么“天屎”。忽听有人敲门：“何黑户，你睡了吗？”

他烦躁地回应道：“我睡啦，我在梦呓呢。”

　门外的人低低地笑了，不请自入，溜进来后毫不客气地钻进蚊帐，扎人的脑袋在枕上强挤了一块高地。

“厉哥，你这个野和尚，随便闯进别人房间。”何须归的耳朵被那头板寸扎得生疼，往边上躲了躲。

“又不是大姑娘的闺房。”厉行支起手肘撑着头，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是不是上火了？感觉买小零食的钱要打水漂了？这就叫高收益，高风险。”

何须归闷声嘟囔：“你只说两千变四千，可没说风险。”

“放心！就算风扇卖不出去，我也不会让你亏本，你可是豆子的舅妈啊。”见他作势挥起拳头，厉行接着说：“对了，白天我跟人打架了……”

厉行声情并茂，明明只用一脚便结束战斗，却刻意将战况描述得十分焦灼。想体现自己厉害？抑或是想博得关心？他也说不清。就像一个小屁孩，遇见了一个很中意的小弟弟，会将自己在幼儿园里打过的架说成决战紫禁之巅。就连玩尿泥，那都叫初级泥塑家。

“……然后，他们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哇，好牛B。”何须归算是记住这个词了。

“我发现，在实战的时候，浑身都充满了某种力量，也就是你说的真气，可唯独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何须归也撑起头，判断道：“那就是你的罩门喽。”

他接着讲道，与人打斗时，其他穴位都有真气护着，受伤也无大碍，除了罩门。罩门一旦被刺中，剧痛无比，真气立时便涣散了，又来不及运功调息，只能束手就擒。

厉行眼睛往下瞄着，震惊地道：“哈？那我的罩门居然在——”

“嘘，别告诉我，”何须归立即抬手堵住他的嘴，“这是你的秘密。”

唇上温热幽香，厉行捉住这只手握在掌中：“我想告诉你，不然不公平，毕竟我知道你的罩门在哪。”

何须归略作思忖，点点头。

“我的在正面，中间。”

“那是在任脉上，”何须归用了挺大劲才抽回手，甩了甩，接着用食指轻轻、点在厉行腹部中线，“神阙？”

“往下。”

修长的手指沿衣料缓缓下移，带着疑惑：“气海？”

“再往下。”

何须归的手大幅移动，直接戳在耻骨处，还抓了一把：“哈哈，难不成是在曲骨穴？这个位置很好呀，习武之人不屑于戳眼踢裆，没人会攻击你的罩门。”

厉行挥开他的手猛地坐直，躲到床脚，抹了把后颈倏然冒出的细汗。心脏像在蹦迪，一种恼人的冲动，如同蚊子在头顶盘旋，几次深呼吸才缓过劲儿来。本想使坏捉弄一下可爱小舅妈，结果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厉哥，你怎么啦？”

“你……你忽然抓我、干什么？吓我一跳。”他低声埋怨。

何须归四肢并用爬到他身边，披散着的卷发欢快地晃动着，像只俊美的小马驹：“嘿，现在我们两个都知道对方的秘密了，还真像一家子。”

“那你师兄呢？”

“师兄……能做他师弟，我已经很知足了，怎敢奢望和他成为一家人。再说，也没法做家人，我又不是女人。就算是，也远远配不上他。”何须归保持着爬行的姿势，贞子般耷拉着头，忽然想到这样说是对厉行极大的不尊重。

正要解释，只听厉行冷笑一声：“听你这意思，配不上你师兄，配我就可以？”

“不是——”

“算了，我也不是爱挑理的人。”厉行无所谓地摆摆手，“何黑户，我们知晓彼此罩门的位置，那就算是莫逆之交了吧？我想问你一个，或许有点奇怪的问题，你可以不答。”

“好。”

厉行顿了顿，轻声问：“你是不是，喜欢你师兄？不是麻辣烫那种喜欢，而是想不、穿衣服跟他抱在一起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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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突如其来的二人世界
这问题像一把利剑，从黑暗中刺出，直直戳进何须归的心窝里。他面颊发烫，便下床抓起拉绳小风扇，对着脸吹风。

咯吱，咯吱。扇叶轻响，仿佛在嘲笑他的面红耳赤。他喜欢并依赖师兄，因为他只有师兄，也打算一辈子跟师兄待在一起。至于奇怪的念头，在厉行提起前，还不曾有过。

他躺回枕头，拉着细绳，沉吟片刻答道：“我喜欢师兄啊，但没细想过这些。厉哥，你好……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好变态啊。”

“变态？好吧，我只是突发奇想而已。你别在意，也千万别细想。”厉行的背影似乎放松了一点，声音也透着一丝开心，甚至是欣慰，“天使投资人，过两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带你吃火锅。”

火锅！脑海中，师兄的身影被沸腾的火锅取代，何须归瞬间同意，并招呼厉行过来睡觉。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是：“你先睡，我那个……我坐一会儿就走了。”

“来都来了，为何不睡？过来，不然我戳你罩门了哦！”何须归嬉笑着爬起来，扑在他宽阔的背上，一手从后锁喉，一手轻轻戳向曲骨穴……咦，竹筒？

“何黑户，你别——”厉行倒吸一口冷气。

何须归收回手，困惑地问：“厉哥，你为什么要把风扇放在裤子里？”

“走路虎虎生风，凉快……你睡吧，我回去了！”厉行匆匆下床，来不及告别，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他微微弓着腰，像往裤子里塞了超市商品的小偷。

他弯了吗？不，不可能，一点苗头都没有！他在脑海中勾勒着国内外的女明星，或清纯或冶艳，依然心动如故。不对啊，这些女星怎么全TM是黑长卷……

“慎虚大师，这么晚还不睡？”

身后传来一声轻佻的问候，厉行回头，见林照抱着剑不知从哪晃了出来。他只好立掌行了个礼：“林施主，贫僧尿急，失陪了。”

“哦？是在我何师弟房中喝了很多水吗？”

大哥，你TM去当娱乐记者吧，肯定能抓到很多料。厉行边在心里吐槽，边不卑不亢地笑笑：“何施主的剑断了，难过得失眠，贫僧刚刚开导过他。”

“原来如此……”

回到客房，厉行失眠了。偏偏外甥日间摆摊劳累过度，忽高忽低地打着鼾，凭借一己之力营造出一窝猪的氛围。

想到牲畜，他猛然联想到宠物，立即到另一张床边捅醒外甥：“风扇销路不好，我们可以改卖宠物！反正，先想办法把何黑户的两千个铜板还了再说，这孩子都郁闷了。”

欧阳豆翻了个身，嘟囔：“你是长辈，都听你的，哼……”

第二次出摊卖风扇，依旧没有进账。他们合计一下，把写有“全新清凉风扇”的牌子翻了个面，改变了产品定位——“益智玩具，启迪智力”。

但是，市面上的儿童玩具售价不过十文，他们也只好跟着降价。两天时间库存清零，回款近千个铜板，不算人力还赔了一半多。把钱交到投资人何须归手上时，厉行承诺：“三天之内，我把剩下的钱给你补齐。”

“那火锅……”

“吃，Let’s go。”

时近正午，何须归向师伯告了假，说陪高僧外出。三人在客房中围坐一圈，中间摆着那块黑石，像在等一列总是准时准点的火车。

为了走得干净利落，他们提前脱下衣物叠起收好，此刻就如同围着篝火的原始人或者等着搓澡。

何须归觉得，厉行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自己的身体和视线，总是侧头垂眸，把什么东西深藏在眼睫之下。

这不太像那个总是坦荡荡与人对视的少年，或许是赚钱的压力太大了？也对，毕竟眼下的窘境和幻想中的盆满钵满相去甚远。

“厉哥，你别有压力，剩下的钱不要也行，我可以少买点零食。”

他握住厉行的手摇了摇，后者却轻轻拂开，目光躲闪：“我，我没什么压力。”

“有难处要坦诚相待哦，我们是哥们儿嘛。”他露出天真而真挚的微笑，又把手搭在厉行腿上，感到掌下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哎舅妈，”欧阳豆忽然说话，“为啥我老舅有什么内力和真气，我却没有？你不是说，连食堂阿姨都有内力吗。虽然我没练过搏击散打之类的，但我高中时学过街舞啊。”

“我只能说，因人而异吧。也许你跳一跳舞，内力就出现了。”

欧阳豆起身后退几步，穿上裤子，嘴里“嘭呲嘭呲”地展示着半吊子B-Box，开始舞动四肢。片刻后惊喜地叫道：“有感觉了，越来越有劲儿！但是，不跳的话好像就消失了……”

厉行哈哈大笑：“这前摇时间也太长了，打架前先跳舞，像舞法天女——”

话音刚落，来自宇宙深处的瑰丽光晕掠过眼前。再看时，已经回到了深夜的寝室。欧阳豆却没能回来，因为离得远。

突如其来的二人世界，令厉行心头弥漫起一丝喜悦和甜蜜，像淋了一勺热蜂蜜似的。他不觉得外甥烦人，但他真的很想跟何须归独处，哪怕什么不说也不做，只是闲着。

“看来，欧阳得明天这时候才能来了。”何须归边往身上套T恤边说，又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内、裤，“不得不说，有弹性的内、裤真好穿。我练功时，总觉得一百分在晃来晃去，其他师兄弟大概也有这样的苦恼吧。”

“可惜啊，生产不出来。”厉行穿衣服的动作停顿一下，“一百分？”

“阿拉伯数字啊，一个1，两个0，组成了最重要的部位。”

“哈，没错。”

因为睡不着，他们便并排坐在床上，背靠墙壁玩游戏。何须归的网名叫“山里的小归归”，玩匹配时总是挨骂，便心平气和地站在原地为自己辩解：“我和你们不是一个时空的人，能玩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啦。”

队友仍在口吐芬芳，他只好不再理会，喃喃自语：“我觉得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总是很暴躁。”

厉行边帮他回击，边说：“躺好，哥带你飞。”

何须归应了一声，软软地卧倒在床，长发披在枕上，纯真的黑眼睛里闪着期待：“我躺好了。”

有道是，你永远都不知道，你的队友在干什么。更不知道，另一个队友多么想扑上去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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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带小何买了宠物，还借此展开X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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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买了一只泰日天
“今天的规划是，吃完火锅，然后去逛宠物店。如果还有时间，就看看房子，我和豆子打算开学后搬出去住，这样来来回回的方便一些。”

“嗯……”何须归心不在焉，用手背蹭去鼻尖的汗，夹起一大片毛肚，浸入沸滚的牛油锅底，在心中数数。

时间一到，他便迅速捞出，蘸上蒜泥香油，吹了吹塞入口中。爽脆的口感裹挟着麻辣鲜香，所有烦恼都化为云烟，还好前些天没有自绝。

“多吃点儿肉。等有了足够的资金，我就在你家那边开间火锅店。这是一整条产业链，你看，锅底的原料、毛肚、鸭肠……每种食材背后，都是一项产业。”

厉行拨进锅里半盘嫩牛肉，举起手机，偷偷给对面的吃货拍了张照片。见何须归不感兴趣，便换了个话题：“你的剑怎么办，还能接上吗？”

“若是手艺高超的铸剑人，应该可以，但我要等师兄回来后再说。”

厉行不解，何须归搅了搅碟里的蒜泥，唇边浮起一个略带狡黠的笑：“我得让师兄看看，林照那小子是怎么欺负我的，而我又受了多大委屈。他一皱眉，林照就蔫了。”

你师兄是奥特曼吧。厉行挑挑眉，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小舅妈，虽然看着傻白甜，但还有点心机。

从火锅店出来，他们根据地图逛了几家宠物店，都不甚满意。然后带着满身火锅味，走进一间名叫“爱侣宠物生活馆”的门店。

“欢迎光临，喵～汪～”

可爱的电子音响起，店内宽敞温馨、功能区分明，有店员问是选用品还是买宠物。厉行说想买宠物，店员便说：“我们推荐领养代替购买，当然还是看您个人意愿。”

厉行想到领养需要接受定期回访，而那时宠物已经不在这个时空了。解释不清且空手套白狼挺缺德，还是购买比较好。

店员便带他们看宠物，店里有猫、龙猫，但没有狗。因为狗比较吵，如果看过幼崽照片有中意的，可以到客人家里去看。

“厉哥，龙猫好可爱，而且我们那没有。”何须归抓起几颗试吃的冻干猫粮，塞入口中，还往厉行嘴里塞了一颗，“如果它出现在集市上，我会想买，而那些风扇我就不想买。”

“啧，不早说？”

“不想影响你们发财的兴致。”

厉行看着毛茸茸的龙猫，咀嚼着小饼干似的东西，感觉一股腥味，忙问何须归从哪拿的，后者朝写着“新品试吃”的盘子努努嘴。

“大学生吗，寝室有空调吗？龙猫必须养在有空调的环境哦。”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他们身后，笑着介绍道，“室温超过25℃，它可能会中暑。”

男人有着一双猫咪般灵动璀璨的大眼睛，容貌清爽又温柔，看他们吃猫粮也只是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接着介绍其他饲养条件，总体来讲不太好养。

厉行果断排除了龙猫，又去撸猫。可是，古往今来所有猫的体态都大同小异，无法实现产品差异化。只好去看狗狗幼崽照片，是客人家大狗生的。

何须归看中了泰迪，厉行打趣道：“卷毛，像你。”

“我的毛，不，头发才没有这么卷。”

他问那位大眼帅哥：“古代没有这种狗吧？”

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贵宾犬起源于欧洲，早在中世纪时就被作为宠物饲养，但中国没有。

最终，厉行花了八百元，抱回一只五个月大的褐色公泰迪。他以猪肉价格为参照，来计算一两银子的购买力，约等于八百多元。

也就是说，这只狗子的成本是一两银子，即一吊钱——一千个铜板。在何须归的老家，大概与一个县衙基层公务员的月薪相当。他有信心，把这只人们从未见过的神兽卖到五两银子以上。

把狗送回寝室，他们又去中介那里看学校周边的公寓。何须归坐在角落看美食推介，像皇帝选秀女似的挑选晚上要吃的东西。忽然，他发现自己的微信号里莫名多出几句聊天记录，是和厉行。

“厉哥，你在干吗？”

“我这里是半夜，所以要睡觉了啊，你呢？”

“刚吃过午饭。”

“找我有事吗，刚分开就想我啦？”

“有一丢丢。”

看时间，是自己不在的时候。

他讶异极了，对正在看房的厉行喊道：“厉哥，这个手机成精了，它居然会自动和你聊天！”

厉行回过身，微微一怔，俊朗的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含糊道：“嗯，你用的那个型号吧，它确实有陪、聊功能，这叫人工智能。”

“这样啊。”何须归继续看美食推介，听厉行招呼自己看房，只好兴味索然地凑过去。

“别光想着吃，看点与你切身相关的。”厉行弹了下他的发簪，又顺势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捏了两把。

“我又不常住，可以睡地上。”

这句“不常住”，似乎让厉行有些失落，冷着脸凶巴巴地道：“你说的噢！那就租一室的，我和豆子一人一张单人床，你来了就只有沙发和地铺。”

“跟你睡行不行？”何须归乖张地嘻嘻一笑。

厉行哼了一声，很认真地答道：“行，但是我会捏住你的罩门并吃了你。”

“呵，我也会捏住你的罩门。”

看了半天，有两间公寓很合心意，离校门又近，只等“航班延误”的欧阳豆回来再定。二人晚上吃了冷锅串串，回寝室逗狗到很晚。

本来玩得好好的，那泰迪忽然抱住何须归的胳膊，耸动毛茸茸的狗臀狂怼一气，尾巴快活地抖动。厉行怒喝一声，把它吓退到阳台。

“五个月大就这样，不要狗脸。”

何须归天真烂漫地笑起来，嘎嘎的像只小鸭子：“你为什么吼它，多可爱啊。”

“性教育的缺失，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样真的很危险，尤其是你还喜欢卖萌。”厉行痛心地摇摇头，掀开笔记本电脑，搜出著名安全教育片“杰哥不要”，强迫何须归观看。

播放片刻，他按下暂停，教育道：“他舅妈，我根据剧情举个例子。比方说，你跟我闹了矛盾，你独自在外面瞎走，饥肠辘辘。这时，一个大哥哥，或者叔叔，或者大爷，要带你去超市买吃的，你会怎么选？”

“我会——”

“仔细想想再做决定，这关系到你罩门的安危。”

何须归抓起一绺头发绕在指尖，转着眼睛认真思虑后，说道：“肯定要去的啊，为什么不去？”

“确定？那好，那我们接着看看，会发生什么。”　
（ps：笑笑友情客串了一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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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哥：要不我勉为其难，来演一下坏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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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倒是反抗啊，怎能配合呢？
视频继续播放，何须归眉头微蹙，看得入迷之际，厉行又按了暂停：“现在，从超市出来了。给你买零食的男人邀你去作客，说家里还有好吃的，你怎么选？”

他想了想，既然和厉行闹了矛盾，那自己便无家可归，无饭可吃，无床可睡。便说：“自然要去，不然我住哪？你都不出来找我。”

“OK，那来看看你接下来的遭遇。”

默然观看至结束，何须归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出主人公被揍了。在他的追问之下，厉行洗头似的搓了搓脑袋，难以启齿，最终委婉地解释道：“坏人会把你灌醉或迷晕，然后猛攻你的罩门。”

“我会还手。”

“在这里，你没有内力。在缺少趁手兵器的情况下，任何一个比你强壮的男人都能靠力量制服你。一拳下去，你就晕菜了。”

何须归想了想，忽然挺起胸脯，疾言厉色地质问：“我在外面瞎走，你为何不出来找我？”

厉行无语了，盯着他花瓣般红润润的嘴唇，和恶意卖萌般扑闪着的黑眼睛。一丝杂念，像小蝌蚪，在脑海中不安分地游动着。看来，需要身体力行，用情景模拟来展开教育。

“山里的小归归，不要轻信于人。大多数性侵案都发生在熟人之间，就连我，也可能很坏。也许，一切都是伪装。”

“嗯？”

下一瞬间，厉行猛然扑了上去。何须归被按倒在瓷砖地面，竟然还笑了，觉得是闹着玩，伸手去挠他的腋窝。却被他单手握住双腕，压在头顶，动弹不得。

何须归抬腿去踢，反被压住髋关节和膝盖。他看到厉行眼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脸越贴越近，直到鼻尖相碰，继而错开。

那高挺的鼻子缓缓滑到他的耳垂、颈部，轻轻嗅着，像猎犬在探索一座秘密花园……忽然，脖子上传来一阵湿热感。

他瞪大双眼，望着棚顶的灯管，脊背先是僵直了，接着发软、发麻。出于对他人口水的嫌弃，他本能地心生厌恶，却隐隐期待厉行再咬他一口，最好换个地方。

如此亲密无间，让他深感不妥却又愉悦。在弘山，没人愿意触碰妓|女的儿子，和师兄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牵手、搂肩而已。于是，他半眯着眼哼唧一声，天鹅般亮出修长的脖颈，发出某种邀请，想看看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感觉。

这下厉行懵了。

“受害者”非但不反抗，甚至十分陶醉和配合。这让他措手不及，差点刹不住欲望的小火车，直接驶向罪恶的岔路，钻进堕落的山洞。

“哎！何黑户，请你清醒一点！你怎么能配合我呢？你倒是反抗啊，我在给你上课呢！”

“你可以继续，我看看要不要反抗。”

真正的男人，此刻是该继续，还是克制？厉行在心里自问。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反正，他终于肯定，自己是看上何须归了。

也许因为天降奇缘，也许是相融相通的孤独感、淡淡的心疼和呵护对方的冲动，也许是相处时的简单快乐，短暂分别也会依依不舍。

当然，也因为人家好看、肤白、背影宛如女神。十九岁的男生，出汗都带着荷尔蒙，在堪比和尚之家的工业大学，就连看流浪猫都是双眼爆皮、婀娜多姿。

但何须归不懂这些，如一张白纸。厉行渴望在纸上随心勾勒，却绝不是乱涂乱画、胡作非为。喜欢就努力去追，忽悠到手不算爷们。总之，再亲一下下就好。他低头，慢慢凑近……

“妈呀！老舅你——你们——”

一个凭空出现的裸男，站在几米外瞠目结舌。厉行在心里把外甥臭骂一顿，讪讪地起身，顺便拉起何须归，解释道：“闹着玩儿。”

欧阳豆若有所思地瞄着他们，沉默半晌后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尴尬的气氛淡去后，他说道：“你们走后，我听说了一个消息。农历十月有可能要举办武林大会，多好的商机啊！”

何须归不信：“开春时刚办过，在伏龙寺，从没听说过一年办两次。”

“因为江湖上一个什么蛋黄派，被魔教欢喜宫给灭门了。各大门派的人民群众很愤怒，要开会商讨方案，然后围剿这个欢喜宫。”

“澹凰派被灭门了？！”震惊过后，何须归告诉他们，澹凰派乃是西南名门，也有几个在武林中排得上号的高手。

而欢喜宫恶名远扬，宫主雪留衣以杀人为乐，每年都会有一两个门派被彻底抹杀，化作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声叹息。

何须归叹了口气，道：“师门不幸，这个雪留衣，算是我师叔。他性情偏激狠戾，三十年前叛出师门，为了让弘山派难堪，于是就成为了一个……恐怖|分子。”

厉行问：“都三十年了，还没铲除？”

“原因很简单。他的老巢位于东海极乐岛，乘船过去要整整一个昼夜。这一路风高浪急、巨浪滔天，颠簸无比，每次围剿都难以成行，出海半个时辰就返回了。因为，绝大部分人都晕船。”

“噗哈哈……武林高手会晕船……”厉行和欧阳豆对视一眼，接着顿足捶胸，笑成两只大猩猩。

何须归严肃地说：“你们别笑，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内力再深的人，也抵不过晕船。比如几年前的那一回，林师伯也去了，回来后一看见水就吐。”

何须归又陆续讲了些其他的，比如每次围剿欢喜宫，雇船、船夫的钱都是弘山派所出。因为其他门派觉得铲除祸害是他们应尽的义务，毕竟是弘山造成了大魔头雪留衣极端偏执的人格，真是不公平。

厉行和欧阳豆却只看见两个大字：商机。

他们让何须归先睡觉，随后在网上搜索“自制晕船药”，发现并不难。只需姜粉、樟脑、薄荷脑、松香等药物，混合制成膏药，敷于肚脐的神阙穴和手腕的内关穴，口含一片生姜效果更佳。

再将菊花、蒺藜、厚朴、苍术等药物熬制，搓成丸药内服，双管齐下，绝对能大大减轻晕船症状。

厉行说：“等把阳台的泰迪卖掉，就有银子买原料制药了。”

“可是，阳台里没有狗啊。”欧阳豆耸耸肩。

他冲进阳台一看，懊恼地猛拍脑门儿：“草，大意了大意了，光想着给你舅妈开展性教育，八百块钱提前穿越了！”唉，美色误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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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人生第一个十两银子
泰迪独走，欧阳豆也颇感惋惜。但八百元不算多，不值得大动肝火，兴许能找回来呢。

二人聊了会儿致富话题，欧阳豆慢条斯理地说：“比起狗，我对舅妈的性教育更感兴趣……我没想过，还有你这么奔放的教育形式。”

他竖起食指，指着床板：“老舅，你当真对人家有想法？”

“有点吧。”厉行含糊地答道。

当一个人嘴上说“有点”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了。所以，假如有人说你有点烦，那就赶紧躲远点，因为人家其实已经烦死你了。

“其实我早都看出来啦，你看何少侠的眼神，就像张学友的经典老歌——《饿狼传说》。不过，任重而道远啊！你听听，人家在梦里喊的是谁？”欧阳豆幸灾乐祸地咧嘴，像在看狗血伦理剧的老阿姨。

床上熟睡的人，正轻叹着梦呓：“师兄，你回来啦……”

厉行毫不在意地笑笑：“我一点都不酸，真的。人家师兄是竹马，我是天降，比不了。”当一个人嘴上说不吃醋的时候，其实，他已经变成了柠檬树上柠檬果。

爬上床，他躺在黑暗中发了会儿呆，索性伸手搂住何须归的腰，紧紧挤了过去。后者转醒，发出不满的闷哼，他也跟着装迷糊，假装自己已然入睡，一切行为都是无意识的。

回到弘山派之后，本来没指望能找到那只泰迪，却意外从某弟子口中得知，林照捡到一条狗，模样很有趣，从未见过。事实上，是由别人捡到，为了讨好他才送了过去。

毕竟是八百块钱，厉行认为还是该尽量追回来。何须归提示他：“千万别说这狗是我挑的，否则他就算不喜欢，也一定会扣下不还。他就是这么讨厌我，不过没关系，我也讨厌他。”

他们找到泰迪时，它正抱着林照的小腿狂怼，丝毫没有素质，给其他没穿越的狗丢脸。林照漠然置之，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何须归上前道：“林师兄，这条狗是慎虚在城里买的，我能作证，请你归还。”厉行也在一旁说着“有劳了，给林施主添麻烦了”。

林照慢吞吞地抬起眼皮：“哦，那你喜欢它吗，何师弟？”

“不喜欢。”

“既然是慎虚大师的，自然要还。”林照轻轻抓弄着狗头，“我小时候，也有一条狗，皮毛油黑发亮，天黑后都看不到它。从我出生起，它就陪着我。我会爬了，它就跟在边上慢慢地走。我会跑了，他就跟在边上小跑。

我六岁时，风师兄病得很重，要一条八岁纯黑公狗的心肝做药引。爹来跟我商量，我毫不犹豫地同意，只要师兄能好起来，要我的心肝都行。

爹要把它牵走杀掉，我说我来。我招招手，它就咧着嘴，摇着尾巴跑过来。然后，我用匕首攮死了它。很快，它都来不及呜咽一声，滚烫的血就喷在了我脸上。

它是我的，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生是我的狗，死是我的鬼。若是别人杀了它，我会记恨那个人一辈子。若是我自己杀的，就没有遗憾了，我总不能恨我自己吧。那之后，我就不想养狗了。”

忽然，他扼住狗脖子，把它拎了起来。端详几眼后甩手扔给厉行，又深深地看了眼何须归：“拿走吧，我不喜欢卷毛的东西。”

何须归当然听得出，这其中包含自己。他在心里拼命搜刮着回击的方法，就算总是挨欺负，也不能被欺负得太惨。

儿时跟林照吵架，他总是在被气得睡不着时，才想到一大串反击的说词。然后咬着被角懊恼：当时该这样说才对，一准儿能把那小子气个跟头。

忽然，他想到该说什么了：“听说你前些天腹泻不止，现在好了吗？”

林照警觉地挑眉：“你听谁说的？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你都快爬着走了。”

冷冷盯了他半晌，林照轻松一笑，坏水直冒：“师兄快回来了，我会告诉他，你莫名其妙失踪一个多月。”

何须归也有把柄在手，不甘示弱：“我也会告诉他，你去青楼喝花酒。”

厉行在一旁看他们撕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大师兄风晚山明知这二人不和，却还是只写一封信。也许是时间仓促，但若是腹黑一点去揣测，简直是在有意挑唆二人动干戈。看别人为自己争风吃醋，的确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下午，他和外甥进城卖狗。弘山城里也有宠物市场，售卖猫狗、花鸟鱼、爬宠、蛐蛐等，甚至还有猫粮和狗粮。

他用梳子蘸水，给泰迪做了个美容，圆滚滚毛茸茸，看起来萌萌哒。如此神兽，自然吸引了许多目光，一问价格要五两银子，纷纷望而却步。

“这叫什么狗？”有人问。

厉行答：“日天。”

有人想摸摸它的卷毛，欧阳豆灵机一动：“不买也行，摸一下五文钱。”

凭借有偿撸狗，他们一下午赚了一百多文，但狗仍没卖出去。虽然电视里主角们吃顿饭就往桌上拍一锭银子，但现实中的普通人家其实没什么钱，十两银子够一家子过一年。

欧阳豆提议降价，厉行却说：“不降，遇见合适的主顾，还要涨价呢。”

　　傍晚，有几个年轻女子停在泰迪面前，一打眼就知道哪个是小姐。能配好几个婢女，非富即贵。那白富美开口问价钱，厉行一咬牙：“十两。”

“好贵。”

“早买一天，就早拥有一天，买到就是赚到。这狗五个月大，不挑环境容易喂养，起码能活十年。算下来，一年才一两银子，一天才几文钱。几文能买到什么？还不够小姐你吃一口好吃的呢。但这几文钱，却能买到这么可爱的东西，买到一份长久的陪伴，抱出去玩也是人人羡慕。你看，还贵吗？”厉行把给现代女性洗脑的那套消费理念，灌输给眼前的姑娘。

“这么一想，还真不贵。”白富美看向随行婢女，“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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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当遇见打不过的情况
沉甸甸的大银锭子，握在手里虽冷硬，带来的愉悦感却如美人柔荑。

厉行让欣喜若狂的外甥收好银子，道：“阿弥陀佛，下面贫僧为小姐讲一下注意事项。它身上的毛发，需要每月修剪一次，修成现在这样圆圆的，让你府里的花匠代劳就行。还要剪指甲，别喂咸东西……”

出城前，二人到当铺把整银换成了一两一块的碎银子。爬山时，一直在讨论这只泰迪知不知道它自己穿越了。爬到一半，欧阳豆累了，厉行建议他跳会儿街舞来充能。

当这十块碎银亮在眼前时，何须归怔了怔，眉眼间逐渐溢满喜悦：“你们好牛B啊，不愧是读书人。”

厉行面露得色，先推给他一块，又给了他两块：“我们答应过你，两千变四千。”

何须归又推了回来：“我想继续投资。”

厉行夸他有眼光，随后分析道：“倒腾宠物不是长久之计，一只泰迪穿越了，很快就会创造出其他卷毛狗，到时就不值钱了，甚至会亏本。其他宠物也是这个道理，我们最近用宠物赚些本钱，然后做晕船药，在武林大会时卖。”

转眼间，新学期开始了。

厉行和外甥搬到了校外，一室一厅的房子。本来，姐夫不太同意，外甥说：“是我老舅的想法。”姐夫便不再反对，还给他们付了一年房租。姐夫总是这样，喜欢迁就他。

犬类成本太高不好出手，他们就换成了仓鼠，利用周末时间来摆摊。攒了二十两银子后，世面上繁殖出了大量同类型产品，售价一路走低，利润微薄。

二人一商量，把手头的几只仓鼠卖掉后，就开始做晕船药。这才是有技术含量的正经营生，能规模化，否则俩和尚成天跟萌宠打交道会变娘的。

周五的深夜，二人写完专业课作业，裸身端坐于客厅地板，每人手里都抓着两只仓鼠，中间摆着黑石。

　　炫光过后，成功穿越。一道清澈的声音响起，已经孤单好几天的何须归猛地扑到厉行背上：“厉哥你来啦，真准时！”

厉行手一抖，一只仓鼠正落在丁丁上。何须归眼疾手快，口中“嘿”一声，迅捷地伸长手臂，把可爱的仓鼠撸了下来：“哼，小东西，看你往哪跑！”

厉行差点没抽过去，慌忙掩住罩门。何须归也后知后觉地搓了搓手里的仓鼠，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并非有意。”

厉行背对着他穿衣服，说道：“把这四只卖掉，我们就不做宠物生意了，你要一起去城里逛逛吗？”

将仓鼠装入四只小鸟笼，说说笑笑地下了山，摆好摊后，厉行和欧阳豆开始依在一块儿打瞌睡，最后干脆坐在地上睡着了。

厉行的脑袋吟诗般摇来晃去，极短的黑发，像刚被羊群啃完的草地。何须归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头发，他没醒，只是眉端微蹙，刚毅的鬓角挂着一滴汗。

这两天，师兄就要回来了。到时候，恐怕就不能用大段时光和这个少年耗在一起。想到这，何须归竟有些难过，又转念想道：假如厉行也能和师兄成为朋友，三个人在一起，该多美好啊！

“哎，你的耗子怎么卖？”

何须归回过神来，见摊前立着两个少年，一高一矮，都着青色衣衫，十七八岁的模样。高个的眸光锐利，黑发及腰，有着一张堪称冶艳的耀眼面孔，雌雄莫辨。但他刀子般的眼神，让任何人的目光都不敢在他脸上过多停留。

矮个的脸庞圆润，眼睛大而有神，怀里抱着一只雪球似的大白猫，和虎头虎脑的欧阳豆很有夫妻相。

问话的是矮个少年，何须归回头看看坐在地上睡觉的厉行，用力想了想，答道：“现在应该是一百文一只。”

高个少年用食指点了点笼子，轻笑道：“从没见过这样的耗子，好玩儿。”

　二人没有还价，买下全部四只仓鼠，把它们塞进一个笼子里，给了一两银子，说不用找。何须归兴冲冲地推醒厉行：“慎虚慎虚，我把你们的库存全卖了，高价卖的。”

“唔……好。”

正开心着，忽见那高个少年抓出一只仓鼠，把玩两下后扔给了猫。大白猫似乎饿了，叼着它，一口便咬断了脖子。

“喂！”何须归快步赶上去，朗声道：“这不是猫食，是用来养的！萌宠懂不懂？！”

矮个少年天真有邪地笑了笑：“既然买到手了，那就是我们的，你管不着。”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啊哈……困死我了。”同样目睹仓鼠惨死的厉行睡眼惺忪，边打哈欠边靠近，“二位施主，要不这样，贫僧把钱还给你们，你们把剩下的三只还回来。已经罹难的那只，就不计较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

欧阳豆也醒了。一瞧地上的案发现场，再看看白猫嘴边腥红的斑斑血迹，秒懂发生了什么，与矮个少年争辩起来。高个少年冷眼旁观，嘴边噙着笑，仿佛与己无关。

吵闹片刻，矮个少年理亏，踩了欧阳豆一脚。后者兴奋地挽起袖子，跳起了街舞，道：“想打架是吧？今天，老子就蛤蟆穿坎肩儿——给你露两手。等我先跳会儿舞，积攒一下能量。”

高个少年使了个眼色，矮个少年会意，飞起一脚踢在欧阳豆裆下，打断了他漫长的前摇。他惨叫一声，跪地哀嚎道：“老舅，救我！”

“好歹毒！”

厉行箭步上前想还击，高个少年闪身挡住。他抓住其手臂想要推开，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震开，手掌阵阵发麻。

他后退几步，何须归关切地问：“怎么了？”

“不行，打不过打不过。”

“怎么可能？他这个年纪，再厉害又能如何。”何须归不信邪，自己的武艺在入室弟子中虽不出众，但对付个同龄路人绝对是信手拈来。

他试探地出手，指尖碰到高个少年肩膀。然而人家只是微微一抖，他便被震退，撞进厉行怀里。一双大手牢牢箍住他的腰，手的主人柔声道：“小心。”

“不行啊厉哥，真的打不过打不过。”他低声咕哝，眼睛仍不甘示弱地锁在高个少年身上。

“他舅妈，按照江湖上的规矩，遇见这种打不过的情况怎么办？”厉行暧昧地贴在他耳边问。

他凝眉想了想，高声道：“俗话说得好，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走吧！”

二人丢下两个白眼，抱着猫走了。望着高个少年飘逸的背影，何须归与厉行对视一眼，感慨道：“怎会有如此牛B的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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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
既然卖光了仓鼠，三人便提前回到山上。

厉行和欧阳豆睡了一会儿，有人送斋饭来。他们已经告诉过送饭弟子，自己经常外出云游，规律大概是每过五天回来两天，于是对方便知道该何时送饭。

一来二去，和这弟子也熟了。听外面有些喧哗热闹，便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哦，是任掌门回来了。”

掌门回来了，那何须归终日念叨的师兄风晚山，岂不是也回来了？厉行心里一沉，对外甥道：“你先吃着，我去瞧瞧。”

“我也去，我很好奇那个任掌门是什么样。”

二人一路小跑来到山门处，只见一个颇为英俊的中年男人，正与林照的父亲边走聊。

不是想象中的虎背熊腰，而是风度翩翩。他身材颀长挺拔，正逢天命之年。面容虽不显沧桑，但两鬓已添霜痕，目光温和而威严。

想必这便是何须归的师父任平生了，远远地便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气场。

何须归的林师伯和其他几个师叔也是高手，但算是第二或第三梯队，而任平生是第一梯队。与他同级别的，还有伏龙寺的冲直方丈，以及江湖头号恐怖|分子雪留衣。这么来看，弘山派的武功十分高深，无论你想当正派还是反派，都能登峰造极。

厉行的目光向后飘，见何须归正挤在一个男人身旁。这人面如绝顶巧匠雕刻的美玉，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双眸深邃而清亮，似乎无欲无求，又似敛藏了千万种情绪。举手投足间优雅沉静，身量比何须归高一些。

他在笑，但很吝惜，唇角的弧度很小，所以显得温柔而凉薄。像一盘极为精致的佳肴，却没有在冒热气。

而他身旁的林照则像一盆沸腾的水煮鱼，围着他问东问西。在林照脸上看见如此真挚的笑容，还是头一回。

何须归虽被其挤开，却也不甘落后，另找了个位置，试图将师兄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

风晚山分给他们的关注度极为平均，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间隔为三秒左右。

“简直就像给爱豆接机的狂热粉丝。”欧阳豆淡淡吐槽道，“老舅，要有信心。我认为你比他帅，他只不过白一点而已。”

“重要的是你舅妈怎么认为，他总说我黑。”

“那你冬天时好好捂着，来年别在室外打球了。”

厉行笑了笑。这个平行宇宙还未诞生拍照技术，他只好经常在心里想象准情敌的外貌和性格，主要参照为何须归的溢美之词。但那带了浓厚的滤镜，故而不可全信，如今看来也还算真实。

风晚山的父亲是前掌门，也是现掌门的大师兄，多年前谢世。他母亲，是那位活了1.2个世纪的童男师祖的养女，曾是弘山派唯一的女弟子。不过，她已在夫君故去后遁入空门，天涯海角常伴青灯，云深不知处。

这样的家世背景，又是首座弟子，一般被称为根正苗红，是板上钉钉的继任者。

厉行心头忽而涌上一股巨大的空虚和落寞。他从没见何须归这样开心过，他还以为，吃火锅时的表情就已经是极限了。

那样热烈而滚烫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笑容，像向日葵一样。

他忽然间不打算追求何须归了，也不准备表白。就让这个少年如此开心下去吧，自己何必跨越时空地挖墙脚呢？失败了岂不是很尴尬且友尽。

还是简简单单当朋友就好，然后专注于发家致富，未来开法拉利、兰博基尼……不然，按照现在这个进度，只能开三蹦子。
“掌门师弟，这二位是伏龙寺的高僧，云游到此，近日客居在山中。”

厉行回过神来，只见任平生已经站在自己和外甥面前，彬彬有礼地拱手笑道：“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一个时辰后，在浩宇堂有场洗尘宴，请二位赏光。”

厉行顺手比了个OK，又慌忙改为双掌合十，微鞠一躬道：“多谢任掌门。”

任平生似乎很忙，客套两句就离开了。师父前脚刚走，徒弟后脚就到，何须归看见了厉行，顶着因喜悦而红扑扑的脸，拉着师兄的胳膊走近，介绍道：“师兄，这位是慎虚和他的师弟慎独，他们是伏龙寺的僧人。”

“哦，幸会。”风晚山淡而有礼地笑了笑。

厉行也说：“早就听何施主多次提起，今日一见，风施主果然是人中龙凤。”

何须归站在二人之间，看看厉行又看看师兄，脸上写满对生活的期待和畅想，在无形之中立下一个高不可攀的flag：“他们是我刚交的朋友。慎虚为人正直爽朗，十分有趣，你们肯定也会成为朋友。”

他看见这二人对视了一眼。两对深眸，目光交锋，不过须臾之间，却已经交换了某种讯息，以致于全都微微敛起笑意，只有他自己笑得最欢实。

“说到二位高僧，师兄，何师弟他擅离师门——”

林照要开始打小报告，被风晚山抬手阻断。他的眼神钉在厉行身上，显然对其身份表示质疑，但没有直言：“听闻伏龙寺的武功独步天下，大师可否让在下开开眼。”

“贫僧学艺不精，不敢献丑。”

“那就展示几招伏龙拳如何？”

厉行深吸一口气，扫视围观看热闹的弟子，退后几步，用搏击结合他所理解的传统武术，有模有样地瞎比划了一通。

何须归忽然想到，伏龙拳变化多端，常常推陈出新，其他门派很难看出真伪。所以师兄是在使诈，赌厉行会露怯，而这个赝品和尚并没有被诈唬住。

果然，师兄没说什么，而是看向欧阳豆：“这位大师，该你了。”

欧阳豆也没露怯，直接秀了段舞蹈——先是迈克尔·杰克逊的太空步，后是街舞中的地面排腿。跳完后鞠躬谢幕：“这叫伏龙腿，谢谢！”

还好，这爷俩儿都是有才艺傍身的人。何须归悄悄松了口气，不懂师兄因何针对他们。显而易见，这其中也包含了对自己的不信任，但他不敢表现出不满。

同样是闹别扭，厉行会出来找他，心平气和地沟通。而师兄则会晾着他，十天半月不说话，直到他自己认错，没错也要硬认。

咦，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习惯把厉行与师兄做比较了？

马上，刚松下去的气又狠狠提了起来，只听师兄朗声道：“不知慎虚大师可否不吝赐教，与在下切磋一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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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师兄也爱人人
“师兄，他只是个出家不久的小和尚，打不过你的。”何须归劝解道。本以为他们能成为朋友，万万没想到刚见面就要动武。

林照没有劝架，而是低声提醒：“别轻敌，他能徒手接住我的剑。”

“徒手？那你未免也太丢人了。”风晚山云淡风轻地评价。

“要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围观者越聚越多，还有人跑着传递消息，就差敲锣了。人类是群居动物，不论古今中外、男女老幼，看热闹的本能仿佛刻在灵魂深处。

比如欧阳豆的姑姑，家住酒吧和爱情旅店对面，每晚的消遣就是拉张椅子坐在窗口，看酒后斗殴、扫黄打非、抓男女小三、多人修罗场，还特意配备了望远镜。

厉行缓缓环视一周，倒是不惧，只要不动兵器就行，因为他不擅长。不，是根本不会。他朝何须归比个小心心，放回肚子里，意为：安心。

何须归满脸不安地指指自己下半身，又比个心，意为：我还是蛋（担）心你。

风晚山道：“听闻贵寺的伏龙棍法天下无双，在下也粗通棍棒，不如就切磋棍法如何？”

棍……厉行对棍的所有概念，都源于童年模仿孙悟空，以及青春期时在被窝里舞枪弄棒，自我排解。

两个男人比棍子，似乎蕴藏几分暗示。这要是输了，等同于输自尊，尤其还是在可爱的小舅妈面前。

“老舅，你小心点。”欧阳豆小声表示关心过后，就退到围观群众当中，很快融入。

厉行正在心里吐槽外甥看热闹不嫌事大，眼前有个木色物体一晃。他敏捷地抓握在手，是根近一人高的长棍。

这该怎么用？他学着孙悟空耍弄两下，忽而计上心头，抬腿将长棍往膝上一担，“咔嚓”一声掰为两截。短了之后，便顺手得多。

看着那两截棍子，何须归轻轻捂住额头，觉得厉行要挨打了。十八般兵器，普遍讲究的是一寸长、一寸强。对非高手者来讲，短兵对长兵，还未开打就少了分胜算。

掰断之后，厉行也后悔了，万一够不到人家咋办？容不得细想，风晚山已经出招。

长棍呼啸，破风而来，厉行只能转着圈逃跑。虽说比棍法，风晚山用的却是枪法。枪乃百兵之贼，很快，他身上便结结实实挨了几下，但不算很疼——因为有真气护体，外加他天生抗击打能力强。

厉行忽然想到，八路军的大刀对付鬼子的刺刀，同样是短兵对长兵，技术要点在于劈、撩、迂回绕后。该如何迂回……他眼前一亮，把风晚山引到树下。有树干为阻，长棍的发挥空间骤然缩小。

“好个狡猾的和尚！”

“这叫随机应变。”

厉行以大树为掩护，先是秦王绕住，接着以头杵地一个前滚翻，迂回到风晚山身后，用短棍捅了一下他的肾俞穴——跟何须归学的。

风晚山微微踉跄一步，迅速回身防御，还欲再战一个回合。既然点到即止，那厉行就当做是自己赢了或平手，再打也占不到便宜，赶紧行礼道：“承让了，风施主。”哈哈，风湿，他差点笑了。

风晚山似乎略有不甘，但是只好冷冷丢下一句：“承让。”随后袍袖一拂，快步离开，也不等小迷弟何须归和林照。

举办洗尘宴的浩宇堂，主要用于会客、宴请、商讨要事，内部极为开阔，布局古雅端正。前有花木叠石，后有莽莽山景。

此刻，四周饭菜香飘散，与宴者大概二十多人，都是掌门极其师兄弟的入室弟子。大家分坐两旁，中间留有大片空地，以供宴饮之余同门间切磋剑法。

何须归看看面前的烧鸡、酱肘，再看看对面两个“和尚”桌上的青菜、豆腐，不禁揶揄地笑了。厉行故作愁眉苦脸，朝他挤眼睛。

席间，身居主位的任平生起身道：“诸位，我有两件要事宣布。”他说话声不大，却中气十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默契地停筷，他接着说：“头一件，是十月初十的武林大会，相信林师兄已经告知过大家，英雄帖也已派出。届时，天下英雄将齐聚我弘山，望大家严于律己、恪守门规。

第二件，与我的大徒弟有关。晚山已经和绿湖山庄的千金冯小姐订下婚约，交换了婚书草帖。待江湖风浪平静，便择日完婚。”

刹那间，何须归心里像塌了一角，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喉咙又酸又涩。师兄要成家了，将拥有自己的妻儿，他一下子就成了外人，如孤魂野鬼。在那些合家团聚的节日里，师兄会和家人在一起、进城买吃的，而不是和他。

他忍住哽咽，下意识去看林照的反应。林照的脸色就像另一个时空里的交通灯，先是蓦然涨红，又变青，继而发黄。看见林照也这么难受，他心里便好受了点。

酒酣耳热，免不了要切磋剑法。几个师兄都上过场了，师父笑着说道：“须归，你也试试。”

他放下鸡翅，起身道：“师父，不久前弟子与林师兄比较时，折断了佩剑。”

“是吗？那改日为师再送你一柄剑。”

在同门对大师兄的恭贺声中，何须归化悲痛为食欲，独自啃完整只烧鸡和半个肘子。林照却在婚讯宣布后，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只顾埋头喝酒。

筵席散去时，何须归还在吃，脸蛋上粘着酱汁；而林照还在喝，已经伏在桌旁半醉。厉行将这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忽然意识到，他们对风晚山的感情或许截然不同。

林照应该是彻头彻尾的爱情，而何须归，可能依赖成分居多，甚至都不懂情为何物。不然，心上人都要娶亲了，他怎么会胃口大开。

风晚山的行为也很值得玩味，出趟门就定了亲，吃完饭直接走人，也不主动与迷弟们解释。看样子，是等着迷弟们去追问，手段真他|妈了得。要是叫这哥们儿穿越了，在互联网时代，得糟蹋多少大姑娘小伙子。

厉行那份刚刚埋入心海深处，打算变成秘密的小心动，又像救生圈似的浮了上来。嘿，看来自己有戏！

走近之后，他才发现何须归眼中噙着泪，不过并不影响咀嚼。他轻声道：“何黑户，别吃了，你会得胃炎的。要开运动会了，想不想去给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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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零和博弈
“运动会……”

厉行接着说：“跟武林大会也差不多，就是好多人聚在一起，比谁跑得快、跳得高。我不是给你看过奥运会纪录片吗？就那样。你们叫以武会友，我们叫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何须归回忆了一下，仍然沉浸在巨大的失落中，声音很沉闷：“哦，我想起来了，2008年办了奥运会。那我们要去北京吗？”

“你个没身份证的小黑户，还惦记着去北京？”厉行哑然失笑，很想揉揉他的卷毛，“是在我们学校办，我报了四百米、八百米和跳高。”

何须归点头同意，忽听“哐当”一声，是远处醉酒的林照掀翻了桌子，提着剑踉踉跄跄地奔出大门，似乎是找师兄去了。

他向厉行问清运动会的时间，接着紧随林照，忍着腹中烧鸡和肘子带来的胀意，抢先跑到师兄房门口，叩门喊道：“师兄，你在吗？”

“小野种，滚开！”随后而来的林照粗暴地推开他，借着醉意大力砸门，还用发红的额头去撞，嘶吼道：“风晚山！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定亲了？！”

“林师兄，你失仪了。”何须归提醒道。

房门倏然开启，风晚山一袭蓝衫长身玉立。以头撞门的林照一个趔趄，他非但没扶，还蹙眉躲了一下，任其栽倒。

“二位高僧见笑了，”他瞥了眼两个跟来看戏的和尚，接着看向何须归和刚爬起来的林照，“我正要去找你们，进来说话吧。”

坐在桌旁，何须归打着饱嗝，林照打着酒嗝。风晚山先是批评他们不知节制食欲，接着淡淡地说：“就算我成了亲，也不会改变我们之间亲密的关系。早就听闻绿湖山庄是江湖巨富，此番去拜寿才发现，比我想象中更富。庄主只有一个独女，我娶了她，就是强强联合，有益于壮大我们弘山派。”

林照猛然握住他的手腕，瞪着泛红的醉眼，问出了何须归正想问的：“你喜欢她吗？”

“这个重要吗？还是和你们在一起更开心，冯姑娘实在太过娇蛮，让我又烦又累。她很爱玩，你们会和她相处得很好。我只是成个亲而已，什么都没有改变，明白吗？”

什么都没改变……怎么可能。何须归黯然地垂着眼，林照却猛地蹿起来，先是直直地盯着风晚山，随后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栽在地上。他还以为林照因心碎暴毙，连忙去查看，原来只是醉倒。

“让他躺在地上醒醒酒吧。”风晚山俯身摇了摇林照的肩，又望向何须归，神色变得极为温柔，抬手抚摸着他的发丝，“我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不过，你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小，师兄都有点伤心了。”

“我也伤心，我……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儿。不过慎虚说，我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很强。”何须归咕哝道。

“说到那个和尚，”只听风晚山的声音由温转冷，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在你胡吃海塞的时候，我去了你的房间，在枕上发现一个东西。”

他心里一颤，朝摊开的丝帕望去，空无一物，不禁问道：“空气吗？”

“你再仔细看看。”师兄用指尖捻起什么，凑近他眼前。是一根极短的黑发，都不如一粒米长，属于厉行那颗会扎人的脑袋。

他坦言道：“这是慎虚的。”

“洗尘宴之前，林师弟跟我说了几件事。他说我出门之前，你跑到后山去私会什么人。当然了，那个人是我。我现在想说的是其他事，你应该能猜到吧？”

　何须归当然猜到了。本来，他觉得常常和厉行抵足而卧、彻夜闲聊不算什么。但师兄的注视令他觉得心慌，忍不住反思己过。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错在哪。他坦露心迹道：“我喜欢和慎虚聊天，聊困了就睡在一起。”

“都聊了什么？”

“什么都有，光是村野怪谈或者水果、动物，就能聊上一夜。”

师兄的视线像寒冬里的锥子，冰冷地扎在他眼中，片刻后才有所回温：“师兄不是不信任你，是信不过那个和尚。就算真是伏龙寺的僧人，也是个荤素不忌的花和尚，骗你这样的小孩子易如反掌。”

“哦，他也没骗我什么……再说，我身无长物，出身寒微，没什么可骗的。”他想转移话题，便也开始告状，“对了！林师兄他去青楼逍遥！”

　　“这件事我知道，他对我说了。”师兄瞥了眼躺在地上的醉汉，“说回那个和尚。既然是骗你，还会叫你知道吗？”

他含糊地点点头。事到如今，更不敢坦白厉行他们的确不是和尚，而是另一个时空里的大学生。可师兄的质问如同腹泻，接二连三而来：“我还听说，你和那两个和尚，在外面胡玩儿一月有余？”

“我去后山见你的路上，摔了跟头，再加上高烧，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照搬厉行编的那套失忆谎言。看得出来，师兄不信，但总算没再继续逼问。

离开前，师兄握着他的手，温柔地说道：“尽量别再和那两个和尚打交道，尤其是慎虚，我看他六根不净。若非年纪不符，我还以为他是臭名昭著的淫僧。”

————

“啪——”

发令枪响后，六根不净的慎虚大师在跑道飞驰，如一道野性的闪电。

何须归和厉行班级的几个姑娘坐在一起，吃着她们给的零食。起初，他恪守男女之大防，目不斜视，也不说话，不懂厉行为什么不让他和男生们坐。大概，是按照头发长短来排座位吧。

可是，她们一直在从包里变出各种小零食，问：“何同学，你吃不吃这个？”

他禁不住诱惑，小声嘀咕：“想吃。”

然后，就和她们聊在一处了。有人捏他脸，夸他又帅又白，嫩得像双皮奶。他立即记下这种吃食，打算待会儿尝尝。

有人问：“你头发怎么烫得这么自然，我一直都想要你这种卷呢，可是烫不出来。”

“厉行说你是玩音乐的，你唱歌是不是很好听啊？”

他就唱了首自己最喜欢的歌——《蜗牛与黄鹂鸟》，逗得她们花枝乱颤。

工业大学的运动会很精彩。

雄性荷尔蒙在运动场上空激荡，因为女生少，所以人人都想借机出风头，收获择偶权。这和年轻后辈在武林大会上扬名立万，是一个道理。

去参加八百米和跳高前，厉行边热身边对他说：“在我们学校找对象，和经济学中的零和博弈一样。某人找到一个，资源就少一个，另一人脱单的概率就小了。”

　还贴在他耳边，压低磁性的声音说：“我和你师兄，也是一场零和博弈。”

假如何须归稍微思索一下，就会明白厉行在用经济学的方式对他表白。但运动场上太过热闹，他来不及细想，注意力就被转移，还以为“零和博弈”指的是那场关于棍法的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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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是如何丧失大学期间择偶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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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盒双皮奶的吻
“厉行跑过来了！”有女生喊道。

“加油啊，老舅！”后排的欧阳豆高喊。

何须归把手放在嘴边，跟他们一起加油。阳光如金色圣水，淋在少年朝气蓬勃的身体上，每一丝肌理都刻着生命力。

后排的欧阳豆怼了下他肩膀：“我老舅是不是很帅，虽然黑了点，但是特别有男人味？”

“嗯，慎虚跑得好快啊！”他回头说道，一不小心把厉行的法号叫了出来。这是他在开学后第一次过来玩，在弘山时已经喊惯了慎虚。

有个耳尖女生捕捉到其中的信息，惊诧地惊呼：“啥？厉行肾虚？哎哎你们知道吗，厉行他肾虚……”

“不能吧，他看着很猛啊！”“怎么了？”“厉行肾虚。”“啊，那么帅，真是太可惜了……”“欧阳豆，你老舅小时候是因为肾病，才被遗弃的吗？”

看着瞬间炸开的“谣言”，何须归慌忙解释，但没人听。他看着捧腹大笑的欧阳豆，无措地咬住指节，预感到厉行在大学期间的择偶权就此丧失了。天啊，这该如何是好……

欧阳豆擦着笑出的眼泪，为厉行辩解：“他不肾虚，真的，甚至还很强大。”

女生说：“你是他外甥，当然向着他说话啦！”

何须归心里涨满了愧疚，假如因为“肾虚”导致厉行这么好的人都找不到老婆，那他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也许，毕业之后就能找到了吧？

总不至于一朝肾虚天下知，从此老婆在梦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查看，是欧阳豆：“舅妈，这事你得负责啊，肯定没有女生愿意跟他牵手了。以后你经常和他牵牵手，多关心他，这就是最好的安慰了，好吗？”

他看不出这个滑头在忽悠人，慢吞吞地用手写的方式回复道：“OK，你别把我说他肾虚的事告诉他，行吗？”

厉行跳高和八百米都是冠军，得了两个保温杯。但是回到班级分区时，迎接他的除了祝贺和掌声，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饱含同情和母爱的目光。

难道是，裤裆开线了？！他慌忙低头，见运动短裤完好无损，松了口气。还好，否则就丢人到天际线了。

何须归适时地递上一瓶水，他牛饮而尽，套上宽大的运动服，痞气地扬起嘴角笑了笑：“我跑得快吧？”

“嗯……你是不是全比完了？我们到外面走走吧，我坐累了。”

“我没出糗吧？她们怎么都在看我？”

“因为你帅啊！”何须归率先起身，背好自己的小包，拉着他快步离开人声鼎沸的运动场。

致运动员的广播声和喧嚣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漫步于林荫道，树影将蓝天烫出不规则的斑块，高大的法国梧桐在招摇它们手掌似的叶子，哗啦啦地搔在人们心头。

何须归说：“我想吃什么奶……”

“什么奶？”

“两个奶？一对奶？”他揉揉头发，“不对，双奶……双皮奶！”

厉行大笑一声：“你好可爱，我还以为你在耍流氓呢。”

举着从食堂买来的双皮奶，厉行说去搏击社团的活动室逛逛。何须归舀了一勺双皮奶，送到他嘴边，他摇头避开：“我不怎么吃这种甜品。”

“哦。”

白|嫩的奶制品，消失于红润的双唇之间。厉行看着那个被何须归含过的塑料勺，喉结滚动一下，低声说：“我突然又想尝尝了，喂我一口。”

他吞下送到嘴边的双皮奶，滑嫩甜蜜，像在接吻。何须归还要喂他，他说不吃了，却又在人家继续开始吃后说：“好像还挺好吃的，再喂我一口。”

间接接吻，持续了一盒双皮奶的时间。走进社团活动室时，厉行悔恨交加：早知道就买那个超大盒的了，省这点钱干嘛呢？

搏击社的活动地点位于某座教学楼一楼，由一间大教室改造而来。学生们都在运动场上，此刻空无一人。

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标准尺寸的拳击台，是已经毕业的学长所捐赠。何须归跳到沙袋前，矫捷地挥了几拳，击得它大幅摇摆。那拳头虽有些纤瘦，却迅猛有力。

厉行拍打着沙袋，说：“开学的时候，他们让我做副社长，说纳新时尽量招几个妹子。但我没时间啊，就拒绝了。同学们都管我们社团叫搏击俱乐部，是个电影名，Fight Club.”
“Fu|ck Club？”

“不不不，差太多了。虽然都是两个人在打架，但性质完全不同。可能我发音不太准，哈哈。我们经常搞内部赛的，要不要来玩。”

厉行千方百计，想把何须归引到自己身边来。在弘山时束手束脚，再加上那位貌似有点渣的师兄回来了，就更不方便培养感情。

何须归先是说好，旋即陷入沉默，想起师兄的话：别和厉行来往。

千丝万缕的矛盾，像龙须酥般纠缠着他的心。毫无疑问，师兄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该听师兄的话。

被师父收下后，只有师兄不嫌弃他的出身、对他好。会在他想娘时陪他说话，挨欺负时帮他报仇，揪着林照的耳朵走到他面前，说：“跟何师弟道歉！”

但厉行也好。

近三个月来，他说过的话，几乎比过去三年都多。从遇见厉行第一天起，他发现自己很爱说爱笑，不似乍见，倒若重逢。

师兄不轻视他，却从不会令他忘记自己身世低微，有时还会提醒他：“你家世不清白，所以要格外自律自重，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其他弟子讲声色犬马的东西别去听，免得被人看低了。”

内功讲究炼精化气，前两年有一次他清晨醒来，发现自己漏丹了，惊恐地跑去找师兄。师兄责备了他，又温柔地告诉他，以后练功再刻苦一些。

但在厉行这，则百无禁忌，漏丹是因为憋过头了。还会说真心羡慕他有娘，他娘比很多男人都更有魄力和远见。

从前他想，这样的娘不如没有，不如没被生下来。厉行却说：“听说你娘为了你的前途，在雪里跪了好几天。这是何等惊人的毅力，她会得关节炎的。”他想了想，的确如此，就不那么反感本该最亲的人了。

“发什么呆呢，是不是饿了？”厉行问。

他回过神来：“慎虚，厉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商量就太见外了。”

“我师兄不让我和你来往，以后他在时，我们别发生交集也别说话，好吗？私下里，还像现在这样。”话音未落，只见厉行的脸色倏然变冷，薄厚适中的嘴唇微微抿起，凌厉的眼神如鱼钩般钩着他。

“那就先别说话了，正好我也很忙。”厉行沉着脸，别过头，朝沙袋猛踢一记鞭腿，“我和欧阳豆在图书馆学了一套古法制药方式，需要的药材已经采购得差不多，最近就开始做晕船药。”

何须归觉得氛围不太对，直到入夜，厉行也没再说过几句话。租住的公寓里，卧室有两张单人床，本来他俩挤一张，厉行却去睡了沙发。

而且，说好晚餐吃小郡肝串串香，却只吃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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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何道了歉，还拥有了一柄新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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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可怜的沙发
“豆子，你睡了吗……”听到那边应了一声，何须归接着问，“你舅是不是生气了？”

“我还想问你呢。”

他在黑暗中翻个身，喃喃地问道：“说好吃小郡肝，怎么不去了呢？”

“你关注的重点，在小郡肝还是我老舅？”

“瞧你说的，当然是后者。”何须归索性一骨碌坐起来，把在搏击社团发生的对话，向欧阳豆叙述了一遍。并说：“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吗？师兄不让我和你们打交道，那就偷偷来往。”

欧阳豆想了想，叹了口气：“在逻辑上行得通，但人不是程序，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毫不犹豫，就把你师兄的感受摆在第一位，让我老舅当地下工作者、打游击。他会觉得，自己不重要，甚至像备胎。”

何须归躺回床上，静静地思索。没错，厉行的贴心，让他过于轻松，乃至于有点放肆了。他无所顾忌地索要美食，说话也口无遮拦，初次享受到什么叫宠爱有加。

他光着脚下地，跑到客厅，哧溜一下钻进厉行的被窝，像掏鸟窝似的寻觅着对方的手，紧紧握住后说道：“厉哥，对不起啦，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那你想个办法，好不好？”

“什么办法？”厉行的声音清醒而冷漠，显然也在失眠。

“就是，我师兄不让我们来往——”
“就按你说的来吧，你师兄在时，我不会跟你说话的。”厉行翻个身，背朝何须归，感到温热的呼吸随着歉意的话语，洒满整个后脑勺。脑浆被加热，在脑垂体和激素的作用下，海绵体物质迅速膨胀，直接日了个沙发背。

“你还在生气吗？”何须归的手依旧牢牢牵着他的手，都有些汗湿了。

“还行吧。”

“那你怎么不转过来？你肯定还生着气。”

“沙发太窄了，我怕把你顶下去。”

可怜的沙发背，被蹂躏到临近午夜。何须归的手机闹钟响起，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告别，说自己对师兄编的借口是闭门自省一天，现在该回去了。

“厉哥，我以前从不对师兄说谎，现在却谎话连篇。但……但我愿意为了你而这样，因为我们是互通罩门的莫逆之交，连我师兄都不知道我的罩门在哪。”他边把脱下的衣物叠起来，边委屈地嘟囔，“厉哥，你还在生气，对吧？都不起来送送我。”

“你快去吧，等会儿错过时间了。”

片刻之后，确定何须归已经走了，厉行坐起来长舒一口气，极速冲进卫生间，半个钟头后才出来。

————

何须归在客房穿戴整齐，打算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半路，被一个弟子叫住：“何师兄，我正四处找你呢，任掌门叫你去演武场。”

“多谢相告，我这就去。”

他用冷水洗了脸，压下睡意，快步来到演武场。正午阳光刺破山间薄薄的雾霭，倾泻在宽阔的青石地面，几个师兄都在。

他是第七个入室弟子，也是关门弟子。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竟然会收妓|女之子为关门弟子，算是江湖未解之谜之一。

甚至有人风言，他是师父的私生子，他也曾暗自揣测过。虽然师父对他很好，但他们实在没有一处相像。

在六师兄身旁站定，何须归微微探出头，习惯性地瞄了一眼大师兄。出尘俊逸的侧颜，如同刚刚完成琢磨的冷玉，不食人间烟火。厉行则截然不同，略带野性和痞气的五官，就算近乎于光头，也透着一种六根不净的感觉。

见到他，任平生温和地笑笑，接着对众弟子道：“为师不在的这些时日，你们全都胖了，想必武功也荒疏许多，今日就考校一番。”

何须归捏捏自己的脸，深知自己也胖了。可是，麻辣烫实在是太美味了，还有火锅、小龙虾、各种膨化食品、甜甜圈……忽然，他听见师父叫到了自己的名字：“须归，你的剑不是折断了吗？不必重铸了，为师将这柄剑送给你。”

“天啊……”身旁的六师兄发出讶异的吸气声，饱含艳羡。

他的目光落在师父手中，那是一柄青幽幽的长剑，还未出鞘，已透出凛冽冷芒。就算是不识兵器之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难得一遇的宝剑。

师父将其珍藏在书房中，极为爱惜，时常默然凝望，陷入沉思。还有人传言，掌门将此剑给了谁，谁就是未来的继任者。

“此剑名为落霜，我年轻时用过，还算趁手，你拿去用吧。”

何须归犹豫地上前，双手接过剑，缓缓拔出一截。剑芒锐利无匹，阳光经过反射，更加夺目。整剑出鞘之时，一声清越的吟啸掠过每个人耳畔。

他欣喜地抚摸着剑，说道：“多谢师父！弟子会刻苦练功的！”

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几个师兄，见他们脸上俱是诧异、羡慕和不解——凭什么是资质平平 、一头卷毛、在烟花柳巷之地出生的小师弟，得到了师父珍爱的剑？

只有大师兄在微微笑着，似乎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考校之时轮流对阵，许是气师父的偏心，除了大师兄之外，都对他毫不留情。就算有宝剑在手，奈何年纪小内力薄，频频失手。

本来就瞌睡，又没吃到小郡肝，好哥们还生了他的气，临走前都背朝着他不愿相送……他的火气也窜了上来，在切磋拳脚时结合搏击技巧，灵活出拳、快闪快攻，把几个师兄通通打趴。

有人表示不满：“师父，小师弟用的不是本门武功！似乎是……那日慎虚演示的伏龙拳法。”

任平生不以为意地笑道：“博采众长是好事。我们弘山剑法威震天下，但徒手交战稍逊一筹。我今日方知，原来有一种拳法能完全克制我们的功夫。”

考校结束，众师兄散去后，何须归独自追上师父。见四下无人，才问道：“师父，弟子有个疑问，可能会冒犯到你老人家。”

师父示意他说下去，他便尽量委婉地问：“师父去过玉芙阁吗？”

师父清俊儒雅的面孔泛起疑惑，他只好直言：“你是我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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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尾随小何，发现他跟师兄在山洞里做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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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山洞里的秘密
“我不是。”师父干脆地回答，不以为忤，反而因他的天真忍俊不禁，“收你为徒时，是我与你娘初次见面。”

“那师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比对其他师兄都好，还把喜欢的剑送我。”

“落霜闲置多年，总要物尽其用。”师父的目光淡淡地越过他，似乎一直望到山那边很远的地方，“为师有位故人，和你一样，身世也不是很好。他年轻时饱受欺侮排挤，最终走上邪路。我常常想，如果能对他再好一分一毫，是不是就能免去如今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你指的是，欢喜宫的宫主雪留衣吗？”

“为师对你好，还因为你是个心性单纯的好孩子，你大师兄则略显复杂了些。”师父答非所问，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在一声落寞的轻叹中转身，飘然远去。

他想：师父是不晕船的，若真有心除掉那位雪师叔，肯定早就独自前往极乐岛了。可他一拖再拖，应该不是怯阵，而是不想与之交手。正邪不两立，一旦刀剑相向，定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假如厉行和欧阳豆研发的晕船药管用，师父就不得不和雪留衣正面对决了。上次围剿极乐岛，他年纪还小，无法同行。这次一定要跟去东海，见见世面，顺便吃些海鲜。

盐焗、爆炒、蒜蓉蒸……可惜，这里没有芝士。

“师弟。”

思绪被打断，何须归咽了下口水，回头绽开灿烂的笑容：“师兄！”

风晚山负手走近，嘴角衔着淡淡的笑意，先是捏捏他的脸，接着视线下移，问道：“能给我看看吗？师父送你的剑。”

他毫不犹疑地递到师兄手里。

风晚山用指尖缓缓抚过精雕细琢的剑鞘，眉宇间透露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喃道：“落霜……去年我还向师父要过，他没给。他真的很偏爱你。”

师兄很少情绪外露，他听出其中的失落，说道：“师兄，你别多想。是因为我的剑刚好断了，师父才给了我。”

“你是我最喜欢的小师弟，我怎会多想？好好练剑，别辜负了师父的期望。”风晚山的表情恢复如常，把剑还回去，“你看起来有些累了，早点休息。明日未时，我在老地方等你。”

————

客房内热气蒸腾，药香弥漫。从厨房借来的小炭炉之上，架着一个药罐，其中粘稠的液体正咕嘟作响。

欧阳豆光着膀子，边擦汗边不停搅拌，问道：“老舅，你没记错步骤吧，真能做出膏药吗？”

“肯定能，你手别停，小心糊底。”厉行走到铜盆前，附身洗脸，顺便洗了头，“你守着药，我出去一趟。”

“干嘛，又去撩汉？致富就致富嘛，总是一心二用，唉……”

　　他想去告诉何须归，自己已经不生气了，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男人。走到一座房屋的拐角处，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蓝色背影。他躲闪一下，旋即跟上，却发现何须归步履匆匆，直奔后山。

没错的话，应该是去见风晚山吧。何须归会误打误撞地穿越，正是因为去山上见师兄，结果半路一跤跌到平行宇宙。至于二人为何要背着旁人会面，还是个谜。

厉行打消了吓人一跳的念头，鬼鬼祟祟地远距离尾随，时而借树木做掩护。只要他注意呼吸的节奏，脚步声就会变得很轻，隐匿于林间的风声中。

在山林里穿行片刻，何须归停在一片枝蔓前，用剑轻轻拨开，闪身消失。看来，里面藏着一个山洞。厉行顿了顿，继续跟随，矮身钻进去。陡然间伸手不见五指，像乌贼在眼前喷了墨。

洞里常年不见阳光，阴凉而潮湿的气息渗入鼻孔，凉丝丝的，让人想打喷嚏。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何须归早已消失。

山洞深处有隐约的烛火光亮和谈话声，厉行放轻呼吸，背贴冰冷微潮的石壁谨慎地靠近。他拐了两个弯，来到一处宽敞的洞室外，能清晰地听见内容，瞥见摇曳的烛火。

“师兄啊，你又点了这么多蜡烛。”何须归说。

“我讨厌黑暗。”

风晚山居然怕黑，这有些出乎厉行的意料。在心理学中，怕黑是缺乏安全感的体现之一。他们相约山洞是要干吗，烛光趴体？

清脆的纸张响动传来，是有人在翻书。

“本以为会是剑谱，却只有内功心法。师兄，你潜入藏书阁誊抄时，没漏下什么吧？”

“我有那么笨吗？”风晚山轻笑着反问。

“你说，既然不许我们练，为何不干脆毁了？”

“祖师爷无意中创造出一门奇诡的绝学，不愿让弟子修炼，却又不舍令其绝迹。习武之人的最大矛盾莫过于此，只好立为禁忌。”

暗中偷听的厉行瞪大眼睛，回忆起那个跟面点有关的什么禁术，雕花……凋花剑法！堂堂首座弟子，竟然偷盗禁术秘籍，带着好奇宝宝小师弟私自修习！

何须归说过，刚接触陌生的内功心法，必须二人同练，若其中一人不甚出偏，也就是走火入魔，护功的另一人可以及时施以援手。

厉行一直搞不懂走火入魔到底是什么，电视演出来的都像突发癫痫或者精神分裂。分神之际，他忽觉鼻腔发痒，慌忙捂住口鼻，闷闷地打了个喷嚏，却还是“吭哧”一声，带着回音。

“谁？！”风晚山厉声喝道。

“我去看看。”

何须归机警地拔剑，一个箭步冲到厉行藏身之处，直接打了个照面。黑暗中的人嘿嘿一乐，呲出两排熟悉的白牙。

他微微一怔，短暂的大眼瞪小眼后，使个眼色示意厉行赶紧走。随即故作轻松地移开目光，回身道：“没什么，老鼠罢了。”

好在师兄没有多疑，淡淡地“嗯”了一声，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秘籍上，轻声道：“整部秘籍总结下来，都是在讲开篇那四句：真气逆转，顺逆同行。大道至简，万物有灵。

首先，要学会真气逆行。我想这个不难，很多门派的武功大成后都能做到，师父、师伯他们也可以。比如，挨了旁门左道的一记毒掌，霎时间便能将毒力逼回发功者体内。

第二步，要让真气在任脉顺行，督脉逆行，或者反之。真气冲撞，简直和自绝没有两样，不知要折损多少弟子。我猜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被列为禁术。再往后，也许就涉及到另一重境界了，我想不通。”

何须归不禁拍手赞叹：“发明这门武功的祖师爷，真是小母牛骑摩托，牛B轰轰！”

“骑什么？牛什么？”风晚山猛然蹙眉，烛光印在他脸上，却丝毫不显温暖，“你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慎虚？”

何须归心虚地捏住衣服，嗫嚅道：“嗯……是慎虚教我的方言，意思就是很厉害。”又连忙补充：“我们最近已经没有在来往了！”

风晚山静静地审视了他一会儿，笑了笑：“那就好。你过来，师兄给你摸个东西。”

暗处的厉行正想悄悄溜出山洞，却被这句话拴住双腿，仿佛坠了千斤巨石。这他妈……孤男寡男共处一洞，红烛摇曳。一个是啥也不懂，一个是渣里渣气，摸什么？还能摸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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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又扎心了，晕船药成功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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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角关系最恼人
厉行后脑贴着石壁，静静地聆听洞室里的动静，心底涌起阵阵酸涩。没谈恋爱，却体会到了冒绿光的感觉。姓风的，你都定亲了，到底要给可爱小舅妈摸什么！

原本坐着的风晚山站了起来，由于角度变换，厉行看得到他们被烛火投在石壁上的影子。只见风晚山的影子微微扯开胸前衣物，捉着何须归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某个位置，真诚地说道：“既然要一起练功，那我们须得知道彼此罩门的位置，才好互相帮衬。我的罩门在这里，你的呢？”

何须归的影子点点头，转过身撩起衣衫，要脱裤子。风晚山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颤声制止道：“师弟，你、你不必如此。既然位置特殊，说出来就好。”

“嗯，在臀部的环中穴。”

旁观皮影戏的厉行稍稍松了口气，想离开，又忍不住偷听下去。

“师兄，你想好了吗，真的要练？”何须归问。

“在绿湖山庄时，我一直都在想。你想想看，师父才五十岁，鼎盛之年已经两鬓斑白，听说师祖九十岁时还是满头黑发。万一师父他老人家——”风晚山的影子在缓缓踱步，音色低冷，“我们弘山派后继无人，岂不是被伏龙寺和其他不入流的门派抢了风头。”

“还有师伯和师叔他们呢。”

“说实话，他们太过平庸。”

　　“其实，什么天下第一派的名头，都是虚名罢了。你看，秘籍里说最后一步是万物有灵，似乎是在讲，练成了也就死了，化作春泥更护花之类的。”何须归的卷发化为影子时，如某种不规则的镂空花纹，格外绮丽动人。他侧着身，秀挺的鼻梁、微翘的唇瓣都被烛光和石壁放大，连扑闪的长睫也清晰可见。

厉行正看得入迷，只听风晚山搬出一句杀伤力很大的话：“如果你不愿陪我练，那我就去找林师弟，你不必勉强。”

何须归立即道：“我当然愿意，你别找他！我只是担心罢了。”

“大不了，学会真气逆行后就不练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就算被师父发现，我一人担着。”

二人聊了一会儿秘籍里的内容，又说起掌门人任平生。何须归疑惑道：“师父没娶亲，同样都是练童子功，怎么会早生华发呢？”

“师父有很重的心事。而且，小师弟，娶不娶亲和是不是童男，这两件事没有直接关系。谁告诉你师父练童子功？”

“我猜的，嘻嘻。”

“别乱猜。”两道人影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师兄轻笑着用手指刮了下师弟的鼻尖。厉行心尖像被刮掉一层肉，又被淋了酸醋，感觉自己应该在车底。他在黑暗中背靠石壁呆立良久，黯然退出山洞。

看影视剧，他最烦三角关系的情节，啰里啰嗦、纠缠不清，耽误生产建设，有时还影响社会治安。他经常和欧阳豆一起，帮主角出主意：这有啥好纠结的，快刀斩乱麻。行就行，不行就撤，找下家。

今日方知，若非抑制不住心动，哪个甘愿在乱麻中纠缠。他喜欢的书里说，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

杀人倒不至于，但心酸是一定的。回到客房，他脱掉上衣，从汗流浃背的外甥手中接过木勺，一声不吭地搅拌起来。很快，额头和浓密的短发间就渗出一层汗。

“你可回来了！累死我了，我眯一会儿。”欧阳豆四仰八叉地摔在床上，使劲抻了个懒腰。

“你睡吧，余下的交给我。”

“我舅妈在做什么？”

厉行用手背蹭去鼻尖的汗，顿了顿，道：“没找到他，大概在练功吧。”

初次试验后，他们根据成品改进并调整了配方，加入干花、橘皮和冰糖等，来缓解中药的苦涩，让气味和口感好一些。

数个周末过去，晕船药一锅接一锅的制作出炉，有贴肚脐的膏药和内服的丸药。

保质期不详，但效果立竿见影。在欧阳豆身上的多次临床实验表明，两种药物配合使用，可以达到在地上打滚十分钟也不头晕的功效。

而另一实验体何须归的用药反应表明，本晕船药对内力和真气的自由运用无不良影响。

其他副作用暂时没有发现。

十月初，公历已是十一月中旬。秋去冬来，一场轻雪过后，枯叶落尽，漫山萧索。弘山气温骤降，人人都换上了入冬的棉衣。

室内暖意融融，木炭透出熔岩般的红光，堆在炭炉中静静发热，时不时低声爆裂，毕剥作响。每个人的脸，都被炭火映照得红彤彤。

窗子支开一道缝，用来通风放烟。偶尔飘进一片轻盈的雪，落在铁篦子上，转瞬消逝。滋啦——是牛油滴落炭中，激起些许火花。

厉行用筷子翻动腌制好的牛肉块，让它们均匀受热。旁边的矮桌上，摆着牛板筋、五花肉、肥肠、茄子、菌类等，还温着一壶酒。

何须归直直盯着，频频问道：“能吃了吗？”

“吃吧吃吧，小馋猫。”

在堪称宠溺的注视下，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把烤肉放入口中，烫得嘟着唇连连吸气。

厉行咂了口寡淡的酒，轻声感叹：“也不知这里是什么纬度，下雪太早了，真冷。”

“这不算冷，你们全球气候变暖，冬天当然不冷、少雪。”

很快，五花肉也上了篦子，皮和脂肪散发出焦香和油脂香。厉行问：“你最近……还是总去那个山洞吗？”

何须归点头。

“虽然我不懂，但那门武功听上去很邪门儿。否则为什么不叫开花、盛放之类的，而是凋花。况且，武林大会在即，各路门派云集弘山。人多眼杂，你和你师兄还是小心为妙。”

“放心吧，我领悟力一般，什么都没练会，倒是我师兄有些收获。”他微微垂眸，瘪了瘪嘴，“其实，我对高深的武功并不感兴趣，只是想和我师兄独处而已。”

师兄将要成家立室，属于两个人的时光不知还剩多少。他要尽量独占，不给林照那小子留下机会。

欧阳豆把五花肉翻了个面，用剪子分成小块，调侃道：“舅妈，风施主真乃人生赢家！美女、帅哥都围着他转，凑齐八大行星，他就是日了。”

厉行白了他一眼，略带遗憾地自言自语：“最近，怎么没有同学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了？就算没有想法，也是能提升自信的。”

闻言，何须归耷拉下脑袋，眸光闪烁，用大口吃肉来掩饰心虚。心酸地想道：厉哥，对不起，因为你肾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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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的未婚妻来了

　　（PS：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出自《雪中悍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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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冯姑娘其人
初冬之时，还有什么比二三好友围炉烤肉、温酒畅言更令人快意的呢？

吃到开怀之际，欧阳豆一直在何须归耳边夸厉行的好，不遗余力：“我老舅会做番茄炒蛋、鸡蛋炒西红柿、法式黄油厚蛋烩番茄！你师兄会吗？”

“君子远庖厨。”何须归笑道，没听出这几道菜是同一个。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厉行居然会烧菜，真是没想到。会下厨的他舅，和远庖厨的师兄，都是极好的男人。

“这叫居家好男人，实际过起日子来，你就知道他的好了。要不是我有个表弟跟我们一个高中，他肯定早恋无数次了。”

何须归拢了拢头发，好奇地问：“你表弟是抓早恋的？”

“他宣扬我舅是天煞孤星，航空材料的命，特别硬。女孩们就对他敬而远之了，你是我的首个舅妈，嘿嘿。”

厉行有点不好意思，怼了下外甥的脑袋，低声道：“赶紧吃吧你。”

忽然，何须归敏锐地捕捉到一串脚步声，似乎直奔自己房间而来。师兄一早就下山去了，那肯定是冤家又来找茬。

他飞快地说道：“有人来了，好像是林照。”

厉行和欧阳豆对视一眼，飞速收好自己的碗筷酒盅，用袖口蹭去嘴角油花。

刚站起身，林照的头就顶开留了一道缝隙的窗户，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他的薄唇狡狯地抿着，细长的眉眼扫视一周，定在炭炉上。

“呦，二位大师喝酒吃肉呢？”

“非也，贫僧是来劝何施主少食荤腥。”厉行镇定自若，面向何须归微微颔首，“何施主，你怎能独自一人吃下这么多肉呢？真是太馋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呃！”欧阳豆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

林照嗤笑一声，眼睛转向何须归：“何师弟，绿湖山庄的庄主和大小姐已经到山门外了。这可是贵客，你不去迎迎？”

　后者微微一怔：“师兄下山是为了接她？”

“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我知道了，多谢相告，你先去吧。”

林照走后，何须归沉默着，继续将肉摆在篦子上。

没听说她要来啊……之前，这位姑娘只是个遥远的影子，而如今真真切切地来到身边了。此番远道而来参加武林大会，必定会待一段时日。他阵阵心慌，预感中的“失去”近在眼前。不过，只要他还没见到她，就不算失去师兄。

所以，还是……还是先吃肉肉吧。他抬头看看厉行，示意他们坐下：“不急，吃完再去。”

厉行和欧阳豆则在讨论另一个话题。后者略显焦虑地说道：“过几天武林大会开幕，人家正品伏龙寺高僧一到，你我这高仿的，不就露馅儿了吗？
厉行面无惧色地笑笑：“高仿？顶多算是低仿。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等何须归吃完烤肉，慢吞吞地走到浩宇堂时，师兄们已经到齐，正与绿湖山庄诸人寒暄。他默默在一角落座，望向那位耀眼的姑娘，绿湖山庄的大小姐冯月舒。

她脚踩一双深红色棉靴，靴面用金线绣着花纹，身披艳丽的长斗篷，领子衬着柔软的狐狸皮毛。她的身材纤细，唇红齿白，双眸秀美灵动，但眉毛会在说话时微微挑高，显得娇蛮跋扈。

她也的确娇蛮，正用脆嫩的嗓音向风晚山抱怨：“风哥哥，山上真的好冷。等我们成了亲，每年都去绿湖山庄过年好不好呀？待开春再回来。”

“只要我师父点头，当然可以。”

冯庄主低声斥责：“不知羞！还未出阁，就开始说这些话。”虽然在责备，却满眼溺爱，丝毫不严厉。

天呐，师兄不在弘山过年了！再也无法一起守岁，放烟花、吃饺子了。何须归落寞地垂着眼，在心里盘算：以后，我也要跟去绿湖山庄过年，哪怕死皮赖脸。

双方在聊与武林大会有关的事宜，冯庄主慷慨地表示，既然是板上钉钉的儿女亲家，他会出一半花销，算是部分嫁妆。师父略做客气后，便笑纳了。

举行武林大会开销甚巨，何须归听说曾有家底不够厚的门派硬是要承办，结果会毕后连饭都吃不上，也就是厉行他们所说的“破产”。后来，不得已并入了丐帮，算是并购重组。

“咦？”冯姑娘终于注意到他，好奇地转着眼睛，大声问道：“风哥哥，那个头发带一点卷卷的，就是你那位生在妓院的小师弟吧？”

风晚山的脸色不易察觉地一沉，略显冷淡地瞥了眼未婚妻，没有言语。

冯庄主继续毫无威慑力地斥责：“月舒，不得无礼，那是任掌门的高徒。”

“不是无礼，只是问问而已啊，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来客的视线齐齐刺过来，何须归意外发觉，自己竟并不感到太难堪。林照当着厉行的面骂自己野种、揭露自己身世时，他恨不能被地缝夹死，因为他很在乎厉行。此刻，却可以不卑不亢、神态自如地与来客对视，微笑颔首：“不错，正是在下。”

其中大多数人都知晓，大侠任平生的关门弟子是妓|女之子，但显然是初次见到他。他们打量了他良久，才各自收回好奇，继续攀谈。不过，没有人与他说话，那似乎代表了自降身份。

不过，何须归一点也不无聊，因为晚宴很丰盛。但他已经吃过烤肉，所以只能勉强再吃点。冯姑娘显然不太喜欢他，但似乎对林照的印象不错。追溯起来，他们还有分亲戚关系——她的外祖母和林照的外祖母，是表姐妹。

筵席散去，何须归回到房间，发现厉行他们已经把烤肉残局收拾妥当。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熬好的药膏，静静地坐在桌旁搓药丸子，用掌心揉得溜圆，再用油纸包住。毕竟采购药材的银子里，有他的投资呢。

而且，他也想多攒点钱，待师兄大婚时，送上拿得出手的贺仪。

“小师弟，你在吗？”

敲门声打断思绪，正是师兄。他开心地应了一声，迅速收起药丸，因为厉行说这是商业机密，不宜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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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个时辰不见，相当于三个月哦
他打开门，见师兄脸上熨帖着淡淡的笑意，说道：“师兄弟们正和绿湖山庄的弟子以武会友，你也来吧。顺便，把那两个和尚也叫着。”

他“哦”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师兄像是在试探什么。他立即拒绝：“让别人去叫吧，我们已经不怎么打交道了。”

果然，师兄满意地点点头，抬手轻抚他的脸：“冯姑娘只是娇惯太甚，并没什么坏心思。随她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他淡然一笑：“我心里可没空儿装她的口无遮拦。”每天光是吃饭、练功、想想师兄和豆子舅、诅咒一会儿讨厌的林照、搓药丸子，就占去他的全部心思了。

和绿湖山庄众人在演武场切磋武艺时，技高一筹的师兄弟们都谦让而克制，打得有来有回，不让对方丢面子。毕竟，一个是天下名门，一个是江湖首富，很快就会成为亲家。

师兄要陪伴未婚妻左右，何须归只好手握落霜剑，独自站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不久，厉行也到了，不过是一个人。

他听见厉行在自己身后驻足，若有似无地撩拨自己的发梢，轻声说：“豆子怕有人要跟他比武，不敢来。”

“那你呢？”

“我也怕啊，但我更想看看你。”

他没有回头，小声嘀咕：“一个时辰前，还在一起烤肉呢！”

“阿弥陀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天有十二时辰，一个时辰不见的话，换算一下……相当于三个月。转眼间，贫僧已经三个月没见何施主了，当然很想念。”

何须归低下头，掰着手指算了算，随即美滋滋地牵起嘴角。虽然身处初冬萧瑟的傍晚，心底却绽出朵朵春花，在艳阳天里摇曳。朋友间这样说，固然有点夸张，但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可真好啊。

“我分配给你的任务，完成多少了？”厉行问。

“药丸吗？搓了一大堆啦，我连做梦都在搓手呢，像苍蝇似的。”

入冬以后，白昼一日短过一日，夜幕星河垂向莽莽山野。演武场亮起数个火盆，木柴淋了火油，燃起的烈焰温暖明亮。

长辈们在议事，无暇顾及这些年轻人，大家都玩得很开心。还偷偷押注，赌每场比试会持续几个回合。

在何须归的印象中，林照很小就光顾过赌坊，对这类市井活动格外有兴趣，此刻却只是远远地坐在石头上，悠着腿暗自神伤。他向来不擅长管理表情，悲欢形于色。

　“林师弟看起来很难过，他怎么了？”一把娇俏的声音由远及近，冷风送来少女的淡淡幽香。

“没什么。他的狗死了，最近快到狗的祭日了。”

听见师兄的声音，何须归下意识离身后的假和尚远了些。

　“哦，这样啊……”冯姑娘边悠闲散步，边做出总结，“原来他在为狗而伤心。”

“噗哈哈——”这句无心之言，登时令厉行笑喷了，将出家人的身份抛在脑后。这真是堪称他最近听过的，最内涵的对话。风晚山的具体为人他尚不清楚，但单看其对待感情的方式，绝非温厚纯良的人。

风晚山显然知道林照在为谁伤心，也对未婚妻的话感到愠恼，但只是笑了笑。接着，他走到厉行面前，眸光倏然凌厉，朗声问道：“慎虚大师在笑什么？”

厉行淡定回望：“没什么，贫僧只是想起一些有趣的往事。”

冯姑娘跟过来打量着他，如发现宝藏般惊呼：“好英俊的和尚！你干嘛要出家呀？我还以为，只有丑男人才会出家，来掩饰自己找不到老婆的事实。你是因为太穷，娶不起老婆吗？”

“女施主说笑了，贫僧不喜女色。”说罢，他瞥了眼何须归，想道：诶嘿嘿，现在老子喜欢男色。尤其是见过你这么聒噪的姑娘之后，好像更中意豆子他舅妈了。

她又注意到一旁默默站着的何须归，娇艳的面孔绽开笑容，挑眉道：“小师弟，在我庄中时，风哥哥总是提起你。他特别挂念你，担心你会孤单。哎，你给我讲讲青楼里面是什么样？我一直都想扮成男人，去见识见识呢！”

青楼……关于它，何须归为数不多的记忆，是娘亲婉转的歌喉、空气中浓重的脂粉香、艳丽的衣裳和彻夜不灭的灯火。

娘有客人时，他就到别的女子房里去睡，有时是莺莺，有时是燕燕。他早已想不起她们的模样，只记得她们喂他吃点心，捏他的脸蛋，给他洗澡。

若说风流，他也是风流过的——几乎所有姑娘都给他洗过澡，亲过他。他儿时长得像个雪白的糯米团子，她们都喜欢他。

不过，无论在哪间房睡觉，醒来时他都会在娘身边。他有时也会想象，娘拖着疲惫的身子，到姐妹房中，小心地抱起熟睡的他，缓缓穿过玉芙阁烛光旖旎的回廊……这种想象温暖而耻辱。

那些支离破碎的感受，他不会说也说不出来，听者也不懂。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只听师兄微微沉下声音，道：“月舒，我师弟很小就上山拜师学艺，他哪里记得那些。”

冯姑娘充耳不闻，又问道：“你从来都不回去看望你娘吗？”

“月舒，不许对我师弟这样说话！”

风晚山冷冷地低吼，冯姑娘一怔，红唇微颤，立即在此基础上翻了八倍的嗓门儿：“你这么大声干嘛？你要吓死我吗！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我不想吓死你，但你或许想震聋我。”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就这么凶！应该让你入赘到绿湖山庄才对，看你还敢不敢冲我吼。”

她那大鹅般嘹亮的喉咙，吸引到许多师兄弟的目光。又碍于是大师兄的私事，不好围拢过来，都侧耳留意着。

风晚山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温柔多了：“入赘有什么？为了你，我当然愿意。但你不能这样说话，你是千金小姐，要注意身份，对吧？”

冯姑娘显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脸上又换回笑意，要风晚山带她到别处玩。临走前，她使出一招震天撼地的尥蹶子，刁蛮地踢翻了一个支放火盆的木架。

烈焰倾倒，眼看就要砸在发呆的何须归身上！

“小心！”厉行果断扑过去，抬手一拂，挡开飞散木柴和火星。顺势搂着何须归就地翻滚两周半，装作不经意，用嘴唇在人家脸上狠狠地蹭了一下，将救人和耍流氓有机结合。

天冷，没蚊虫了。他已经好久，没有用嘴唇打过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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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另一只手
散落的木柴，在身边燃烧，也燃在彼此漆黑的眼眸里，呼出的白气相互交融。被厉行抱着的感觉有种说不清的踏实，何须归甚至不想起来了，哪怕隔着棉衣，也能感受到结实的胸肌。

“没受伤吧？”厉行问。

　他摇头：“应该没有。”

冯姑娘高声尖叫，围着他们不知所措地跺脚：“我没想用火砸你，真的！对不起，我——”

“月舒，你回房歇息吧。”风晚山冷然打断她，抬手招来远远陪侍着的婢女，示意她们带小姐离开。冯姑娘自知理亏，口中嘟囔着为自己辩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慎虚大师，你还想在我师弟身上压多久？”

师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何须归见厉行痞气地笑了笑，随即爬起来，朝自己伸出手。他坐直了些刚想握住，可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悬在眼前。手指修长，白皙如玉，是师兄的。

他犹豫一下，抬手握住后者，被师兄扶了起来。厉行的手在半空孤悬，而后失落地垂下，连同上扬的嘴角。

“多谢相救。”何须归看得出他老舅的落寞，还想多说几句，却被师兄拽走了。

到了僻静处，师兄温柔地拍去他身后的尘土，细细查看他露在外的肌肤，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怜惜地轻叹：“师兄宁愿下火海，也不愿你被火星溅到一点。”

他心口一热，发自肺腑地说道：“我也一样！”

“我先送你回房间，然后去看看林师弟在闹什么脾气，他连晚饭都没吃呢。”

“我也一样！”师兄总是这样，刚让他开心，又给他添堵。他就像师兄手里的球，心绪如潮水般忽起忽落。

“你吃得欢着呢，以为我没看见吗？”

他轻哼一声：“你在冯姑娘身边，哪里看得到我。”

“可我的心思全在你这儿啊。”

走到房间门口，何须归脑海中忽然涌出一个念头，便脱口而出：“师兄，你能不能抱抱我？”

师兄讶异地扬起眉峰，俊逸非凡的五官微微舒展，随后张开手臂，轻柔地揽他入怀。

他把下巴垫在师兄肩上，嗅着略显冷冽的熏香，回想和厉行抱在一起的感觉。不一样，大大的不一样。师兄的怀抱就像春天的草地，让他想懒洋洋地眯一会儿；而厉行的怀抱，则像流淌的熔岩，那样厚重、炽热，密不透风地裹着他，让他非但不困，反而有点兴奋。

哪里不一样，是因为师兄更瘦一些吗？

他双手带着困惑，在师兄身上乱摸，后者立即松开双臂，按住他的手制止道：“师兄喜欢你的单纯，有些事，等以后再教给你。”

师兄走后，何须归立即前往客房去找厉行，却只看到了正在制作膏药贴的欧阳豆，这是最后一批。他便留下来，边帮忙边等厉行回来。

那边，被等之人正哼着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他一定很爱你，也把我比下去。”厉行顿了顿，篡改歌词，“他就那么回事，没把我比下去。”

大庭广众之下尽量不产生交流，这是他们早就约好的。虽然方才的扎心一幕，实在叫人失落，但厉行绝非玻璃心。他的心是由钢筋编成，又浇灌了混凝土的阳刚霸气威武不屈纯爷们之心。

“怎么没吃晚饭？”

“原来你看到了啊，我还以为你没看见呢。”

有说话声，他猛地停下脚步，闪躲进一片阴影里，支起耳朵。听声音，是风晚山和林照。

“虽然陪在冯姑娘身边，但我一直留意着你。走吧，我带你去吃小灶，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是独独留意我，还是我和何师弟？”林照的声音有些咄咄逼人，像是时刻要跳起来咬风晚山一口，可明显外强中干，夹杂着卑微。

“听话，别总是这样使性子，小心我再也不理你。”

“我可不像何师弟，情窦未开懵懂无知，听说你要成亲，还照样能吃能睡，一点也不伤心。可就算这样，你还是那么喜欢他。假如他是女人，你现在要娶的就是他，对吧？”

“那你呢？”风晚山反问。

“我？呵，我可不想当女人，倒希望师兄你是女人。”

风晚山沉吟良久，道：“我应该不会娶他做正妻，就做妾吧。但是，我会非常非常宠爱他。跟正妻只生一个孩子，跟他生好多个。”

林照轻嗤一声。

风晚又道：“你到底吃不吃饭？我要走了哦！”

林照立即软了下来：“那你煮面给我吃好不好？”

“我不会，要不然，你煮给我吃吧。”

　声音渐远，似乎是朝所谓的小灶去了。厉行撇撇嘴，还做妾？美得你大鼻涕冒泡，充氢气飞上天。

他边走边抻了个懒腰，忽觉左肩一阵灼痛。用手摸去，才发现棉衣上多了个窟窿，看来是烧穿的。他想了想，用手指把破|处弄得夸张了些。

回到客房，屋里药香弥漫，何须归竟然也在。刚好，不用去找他了。他脸上写着一丝内疚，放下膏药，袖着手走近，讪讪地开口道：“厉哥，你去哪啦？”

“哦，随便逛逛。”厉行在桌旁落座，平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心里却在疾呼：快看我肩膀，我受伤了！

“你没生气吧？”

“没啊，我神经很大条的，哪有那么小家子气。”倒是你们师兄弟三人，像三角函数似的，关系比八人间七个群的女生宿舍还复杂。

“唉，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本以为你和师兄会成为朋友呢！我和师兄很好，我和你也很好，在算术里，这不就等同于你们两个也可以相处得很好吗？”

何须归双手拖着下巴，无奈地捏了个鬼脸。他还没看懂，厉行和师兄之间从一开始就莫名其妙的针锋相对从何而来，其实，就是从“何”而来。

但这不能怪他。从小到大，他都刻意回避风月，因为他生在销金窟、风流地和脂粉堆。他在潜意识中认为，假如他流露出丝毫的兴趣，别人便会想：看啊，妓|女的儿子，本性便是如此。

之后，他终于注意到厉行肩部的异样，神情顿时变得严肃：“厉哥，你衣服怎么破了？肩膀那里。”

“啊，没什么。”哈哈，终于看到了，厉行在心里疯狂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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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用嘴涂药太美好
“好像是烧的，我看看！”

“哎呀，真的没什么。”

何须归强行扒开他的衣服，只见左肩头被烧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皮，肌肤红里透粉。强烈的内疚和心痛袭来，何须归双眼微红，喃喃道：“怎么办，会留疤的。唉，都是因为我在发呆。”

“伤疤是男人的荣耀，有疤才更man，就当是……穿越时空的纪念吧。去景点游玩，不也流行盖章吗？”让他舅妈心疼的目的已达成，厉行云淡风轻地笑笑，双肩一抖穿好衣服。

　　电视剧里，有些作为男二号的暖男，受了伤还藏着掖着，生怕女主担心，真傻。就得亮出来才对，不然人家怎么会心疼你呢？只有观众心疼。

“疼不疼啊？”何须归蹙着眉问。

厉行一本正经：“在我们那儿，受伤之后亲亲就不疼了。”

“碰到伤口，岂不是更疼？”

“也对啊，那就换个地方吧。”他指指脸，随后坏笑着凑近何须归红润的双唇，“快给我个友谊之光的亲亲来止痛。”

啾——啵——

温热柔嫩的双唇献上一吻，厉行满意地收回脸，见一旁始终默默制作膏药贴的外甥朝自己竖起大拇指，小声夸道：“老舅，你真乃小母牛逛南极——牛B到极点。”

他得意地笑笑，问：“何黑户，你想过……变成姑娘，然后嫁给你师兄吗？”

何须归倚在桌旁，双眼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认真思考着，半晌答道：“我不想。那样的话，行走江湖多有不便。我长这么大都没出过远门，还想和师兄一起，到天涯海角去转一转呢！况且，况且假如我是女孩，多半会留在青楼，哪也去不了。”

“刚才，我听见你师兄说——”

“什么？”

厉行垂下眼，忖度要不要将风晚山那番“妾”之言论转达一下？罢了，他舅妈会难过的吧。他摊摊手：“没什么，我看见他带林照去吃晚饭。”

“哦，他告诉我了。你等着，我去找药。”

何须归敲了好几间房，终于借到专治烧烫伤的药膏。五师兄略显不耐地皱眉提醒：“很金贵的，巴掌大的患处，只需黄豆大小就管用，用完快点还回来。”

他温顺地笑笑：“那……那我就不拿走了，挖一点就好。”他伸出右手食指戳进药盒，咕叽一下挖走一大块，在五师兄痛心疾首的注视下，运了口气擎着手指快步奔向客房，微卷的长发飘扬在脑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像纪录片里的奥运火炬手，不禁边跑边乐，险些岔了气。

“小师弟，你跑什么？”

他刹住脚步回头，见师兄和林照并肩站在身后不远处，大概是正要去小厨房找吃的。他怕手指上的药膏被师兄看见，便扭过脸咬住手指，将药尽数含入口腔。好在师兄没多问，只是叮嘱他早点歇息，别乱跑。

他抿着唇“嗯嗯”答应着，转过身继续跑。嘴里的药味苦涩而呛人，他几次想吐又舍不得。强忍恶心冲进客房，他扑到厉行身上奋力扯开其衣物，俯身以唇相就，打算涂药。

厉行登时魂不附体，又惊又喜，罩门阵阵发热：“他舅妈，你、你别这么突然，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他抵抗得极为敷衍，同时对外甥飞快使眼色。

欧阳豆会意，伴随着一声单身神犬之幽怨叹息，退到门外。

“嗯嗯，嗯嗯。”

何须归喉咙里接连溢出某种急切的催促和请求，眉心微蹙，双颊潮红。既然是二人世界，心上人又突然开窍般如此主动，甭问是何原因，面对千载难逢的良机，不上还TM算是爷们吗？完事了再问不迟！

厉行嘴里说着“慢点，不急”，同时火急火燎地拥着何须归坐在床边。虽然他很想快进到浓情蜜意的时刻，但还是竭力保持着温柔和克制。他轻轻抚上对方的脸，慢慢靠近，打算先告别彼此的初吻，再致敬彼此的罩门——

“嗯嗯嗯！”何须归五官扭曲，用手推开他的脸，侧头对准他的肩膀，将口中的药悉数吐在伤处。随后掩唇干呕，又扑到桌旁提起茶壶猛灌。

“这……我有那么糟糕吗，居然把你恶心吐了。”原以为春宵难得，可尚未上路就翻车。厉行苦笑起来，这真是尴尬他妈抱着尴尬哭，尴尬死了。直到何须归从他衣服撕下一条布，裹住他肩膀，他才意识到那是药膏，难怪阵阵苦香。

“可苦死我了！”何须归边包扎边咧嘴抱怨。

“原来是要上药啊，唉。”

“对啊，不然你以为呢？”

“我？我啥都没想。”我TM啥都想了！！短时间内品味了人生的潮起潮落、风雨变迁，厉行不甘地盯着他的动作，问：“以后天天都用嘴上药吗？”

何须归舔舔嘴唇，英气的小脸因苦涩而皱成一团，浑身直打哆嗦，说道：“放心，这药很灵的。你伤得轻，只涂一次就会痊愈。”

“怎么不撕你自己的衣服？”

“你的比较难看。”

二人相视一笑，聊起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聊天南海北的奇异帮派，总有说不完的话。许久，畅谈被敲门声打断，有人牙齿打着架颤声问：“都、都一个多钟头了，你、你们好了没啊？外面可、可冷了。”

————

十月初八，公历已近11月末，距武林大会开幕还有不到两天。

图书馆自习区内，只有沙沙的翻书、写字声，偶尔一声轻咳，和保温杯里的水流经喉咙的咕噜声。

这样的背景音类似于白噪音，比绝对的安静听起来更舒适，也更容易让人集中精神。也因此，才显得擤鼻涕的动静格外突兀。

“哼——哼——”

欧阳豆怀抱纸抽，用力擦拭通红的鼻尖，眼神因鼻塞而湿润迷离。厉行的目光从书本上抬起，转了转笔，轻声提醒：“小点声，跟你舅妈学学。”

“我在外面冻成这B样，你在屋里就上了个药。真没出息，说出去都丢人。”欧阳豆不屑地嘟哝。

“爱情确实有一种高尚的品质，因为它不只停留在性|欲上，这是黑格尔说的。若非两厢情愿，哪怕憋炸我，我也什么都不会干。”厉行瞥了眼戴耳机看视频的何须归，目光炯然地说道，“他太好骗了，所以我不会骗他，你舅要靠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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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武林大会
宽大的木制自习桌另一侧，何须归双眼紧盯iPad，腿上摆着一袋奇多栗米棒。

每隔几秒，他就送一根入口，随后尽量无声地缓慢咀嚼。他身上穿着厉行的毛衫、大衣和牛仔裤，鞋则属于欧阳豆，因为厉行的实在不合脚。

吃完奇多，他舔舔手指，又开了一袋薯片，抬头环顾四周。他大概是整座图书馆里最悠闲的人了，听说再过一个多月，公历的元旦后将迎来各科期末考试。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本学期的课程学习才刚刚开始——全靠借笔记和自学。

走在校园里，经常听到人们谈论会不会“挂了”。起初，他还以为是成绩不好的人，会被挂在校门口的栅栏上示众呢。后来才知道，挂科比示众还惨，要提前结束寒假回来补考。

“厉哥，你在学什么呀？”他看累了，便把椅子挪到厉行身边，亲密地凑近。

“《高等数学》，很难的。”厉行展示笔记，笑着放下笔，用指腹擦拭他嘴角的薯片残渣，同时递上校园卡，“累了就去借本书看吧。”

欧阳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舅妈，借《金瓶|梅》！古典文学巨著，相当好看。”

厉行狠狠剜他一眼，随后看向何须归：“别听他的，借《十万个为什么》。里面有很多先进的科学知识，实用性强。”

何须归点点头，揣着校园卡，漫步于图书馆各层。其中，有一间比其他馆都要小些的“外文原版书库”。他好奇地走进去，也许是因为与众不同的男装配长发，管理员用目光追随了他一段距离。

习武之人的机敏，令他立即觉察到这份注视。回望过去时，却猛然怔住僵在原地，不可思议地叫道：“师父？！”

中年管理员面带困惑地笑笑，左右环顾，随后温和地开口：“同学，你有事吗？”

何须归快步走近管理台，微微张着嘴，瞪大双眼打量眼前的男人。利落的短发，还戴着金属框眼镜，但这张儒雅的面孔，的的确确就是师父无疑！

不，不完全是。

这双眼睛太过温吞和书卷气，毫无威仪和震慑力，铭刻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其中没有挥之不去的沧桑，不是江湖中人。向上看去，鬓角也没有白发。

见他这副表情，管理员又重复一次：“同学，你有事吗？”

“敢问阁下贵庚？”

管理员想了想，但还是答：“快五十了。”

何须归为自己的失礼报以歉意的微笑，快步走回自习区，招呼厉行他们上来看。遭遇三人围观，管理员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同学们，你们有事吗？”

“不好意思啊老师，我们没事。”

退出外文原版书库，厉行蹙眉沉思良久，缓缓说道：“和我最初的猜测一样，果然是平行世界，这表明物理学界关于弦理论的某些推导是正确的。”除了十二小时的时间差，两个世界时间同步，只是一个发展较快、科技树点得顺利，进入了信息时代，而另外一个还停留在古代。

“我师父那样顶天立地的大侠，在这个世界是图书管理员。”何须归摸着下巴，顺着这个思路说道，“那我呢，这世界的另一个我在干吗，我师兄在干吗？江湖里的另一个你，又是什么身份？”

厉行笑了笑，望着图书馆里往来穿行的人们：“严格来讲，那不算是你，你们的内在完全不同。就算宇宙里有无数个你，每个你也都独一无二。我喜欢此时此刻，在我眼前的这个你。”

“我也喜欢现在的你，嘻嘻。”何须归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牢记着“肾虚事件”后欧阳豆所说的：肯定没有女生愿意跟他牵手了，以后你经常和他牵牵手，多关心他。

“咳！”欧阳豆清清嗓子，被酸腐的暧昧气息熏得生无可恋，“爱情、科学、哲学等问题，都太高深了，还是赚钱要紧。No money，no honey.咱那晕船药，该怎么定价？”

十月初十，武林大会。

接到英雄帖的江湖各帮派代表团齐聚弘山，约有几百人，住满了客房，还占用了很多普通入门弟子的房间。

弘山城内物价水涨船高，进山道路两旁，多出许多流动摊贩售卖真假难辨的土特产，致使路况不畅。有弘山弟子来撵，大家便一哄而散，很快又渐渐聚拢。

县衙发文表示，支持江湖门派多多举办类似的盛会，促进地方经济发展，带动百姓增收致富，提升就业率，弘扬传统武术文化。相应的，弘山城也会加强基础建设，全力打造文化旅游项目，挖掘“特色弘山”、“魅力弘山”的潜力。
以上，都是厉行和外甥在闲扯淡时瞎掰的。

武林大会，一般每年一次，现任武林盟主是何须归的师父。大会内容是江湖人士聚在一起，以武会友，展示自家武功近一年的进益和创新，交流心得，博采众长。表面客客气气，心中自有高低。如遇大事，则会举行两次，比如今年。

这使得有些地处边远的门派代表刚刚回家，就又要出门。一年到头，不是在参加武林大会，就是在赶去武林大会的路上。

往日寂静的客房附近，如今熙来攘往。见面时若不相识，便说“久仰阁下威名”；若有几面之缘，便说“尊驾别来无恙”；若还算熟悉，则说“甚是想念”。

伏龙寺的冲直方丈，以及其他正品僧人就住在附近，厉行和欧阳豆这两个冒牌货本想尽量低调，但还是在大会首日便露馅了。

常给他们送饭的弟子来敲门，说道：“各门派宾客已在山门前聚齐，就等二位高僧了。”

厉行心口一紧：“什么叫就等我们了？”

“林师伯和冲直方丈聊起二位，方丈听闻二位客居在此，似乎挺诧异，要见见你们。”弟子在前引路，边走边说，“你们怎么没和伏龙寺的其他高僧在一起啊？”

厉行干笑两声，霎时间焦头烂额之感袭来。

先前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和外甥商量的办法是：若假和尚的身份暴露，就坦然承认。大家都是讲道理的正道人士，他们又年轻，受几个白眼、随人家骂几句便罢了。

此刻他忽然想到，这样一来让何须归如何自处？

本就因出身低微而饱受排挤，好不容易结交两个朋友却是骗子，而且还带到家里混吃混喝数月。师兄弟们的鄙夷自然逃不掉，林照那小子也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发难：“你引招摇撞骗之人上山，是何居心？果然啊，妓|女之子天生就品性低劣！”

天下英雄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舅妈该不会急火攻心，又寻短见吧？

怎么办？怎么办！正牌高僧在此，肯定不能继续冒充伏龙寺的人，但也要避免被认定为骗子。厉行抱着自己的寸头猛搓，头皮发热之际，忽而计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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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石头缝里的水
“待会儿你别说话，千万别承认自己不是和尚，切记！”他压着嗓子，严肃地叮嘱欧阳豆。

“不是说好，一露馅儿就当场还俗吗？我不想当和尚啦！我刚知道，有个门派叫凌虚峰，只收女弟子，全是仙气飘飘的小姐姐，我想和她们认识一下。”

“不能还俗，否则置你舅妈于何地？”

厉行迅速在脑中罗织说辞，往日要走许久的路，此刻几乎倏忽之间便至。山门处的广场，聚集了远道而来的数百江湖豪杰，以及弘山派的大半弟子，加起来足有一千多人。

为首站着弘山掌门任平生、绿湖山庄的冯庄主、伏龙寺方丈冲直大师以及丐帮帮主牛思源等人。除冯姑娘外，还另有几抹清丽亮色，是凌虚峰的女侠们。各个出尘绝艳，令人见之忘俗，只想还俗。

“我的妈……老舅，怎么这么多人，我有点腿软。”欧阳豆在斜后方小声嘀咕。

“男人不能说软。”

“好吧，我腿硬得都迈不开步了。”

厉行挺直腰杆，目光平视，尽量使自己落落大方，不像江湖骗子。他看见何须归正站在师父身边，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担忧，嘴唇血色很淡，不安地轻抿着。

送饭弟子径直将他们引到冲直方丈跟前，不过与方丈交换一个眼神，厉行就知道自己被看透了。

这老者胡须花白，如刚做了护理般，根根柔顺发亮。面容清瘦，精神矍铄，目光虽深沉睿智，却也宁静平和。他淡然开口：“二位并非敝寺的僧人。慎字辈里，没有慎虚和慎独这两个法号，老衲也不曾见过二位。”

他声音不大，但深厚的内力足以将信息清楚地传达给在场每个人。众人哗然，窃窃私议，继而警觉地质疑：“该不会是欢喜宫的探子！”“先抓起来再说。”

一道尖刻的声音随之而来，却是针对何须归：“何师弟，你引招摇撞骗之人上山，是何居心？果然啊——”

“林施主，此事与何施主无关。”厉行早有预料，高声打断林照的责难，随后语出惊人：“贫僧的确是和尚，在福隆寺剃度。福气的福，兴隆的隆。香火不盛，说是寺，其实和山野小庙也差不多。”

他余光一瞥，见何须归在用唇语对自己说“牛B”。他自信了些，继续说道：“结识何施主、作客弘山以来，还从来没人向我们确认过寺院的名号，贫僧还以为大家心知肚明呢，没想到误会了，哈哈。”

“可是掌门师叔回来那时候，你还当众展示过伏龙拳！慎独还展示了伏龙腿！”林照面有不甘，不愿放弃刁难同门的良机，不依不饶地尖声质问。连细长的双目都瞪圆了，像一只暴躁的公狐狸。

“对啊，福隆拳和福隆腿。难道，我们毫无名气的寺院，就不能有一点独门武功吗？慎独师弟，给大家演示一下福隆腿。”厉行心跳很快，脊背糊了一层湿冷的汗水，指尖也在发抖，却还是面不改色，侃侃而谈。一旦露怯，不但会被冤枉成魔教探子，还会连累他舅妈。

欧阳豆有点犯怂，咽了下口水，小声道：“我的福隆腿……现在十分的僵硬。”

“有点出息，凌虚峰的小姐姐在看你！”

一听这话，他顿时挺胸抬头，目光如炬地朝女侠们看去。果然，小姐姐们正好奇地打量他们，其中有个娇小玲珑的姑娘，颇似桥本环奈。略带婴儿肥的圆润脸庞，清纯无辜的大眼睛，宛如天使。

他浑身充满力量，当即秀了一段火星哥Bruno Mars的《24k Magic》，忘我之际还唱出了声。

林照又要质疑，被风晚山一个凌厉的眼神逼退，讪讪地灭了气焰。此时，有几个面色愁苦的男子站了出来，其中一人公道地说：

“我们是澹凰派幸存的弟子，曾亲眼见识过大魔头雪留衣的武功，和这位小师傅展现的全然不同，发功时也没有吟唱。”

“阿弥陀佛。佛法无边，众生本是一体同源，更何况天下僧侣。”冲直方丈总结性地开口，算是不再怀疑他们的身份，“天寒地冻，诸位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还是聊正事吧。这二位道兄虽不在受邀之列，也可为除魔卫道献一份力。”

“不敢当，不敢当。”厉行拽着犹在兀自舞蹈的外甥钻进人群，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站着，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阳光之下，茂密的发丝间闪烁着细汗，一片晶亮。

“诸位豪杰义士，今日齐聚一堂，共襄义举……”任平生沉稳开口，温和清朗的声音以内力传遍山野，令人如沐春风而不失威严。

何须归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这才发觉没有握剑的左手微微刺痛，是指甲抠破了掌心。他活动一下手指，抬头侧目，正对上师兄意味不明的注视，不知已盯了自己多久。

“我没说错吧，果然是两个野和尚。”在师父致开幕词的声音中，师兄轻声道。

他也轻轻地回应：“我也是刚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一句冷幽幽的话语，伴随一声轻叹送到耳边：“我该带你一起走的。”

“什么？”

“绿湖山庄，我该带你一起去，这样你就不会认识他。”

厉行和欧阳豆既是舅甥也是铁哥们儿，终日形影不离，而师兄说的却是“他”，不是“他们”。但他立即领会，师兄指的是前者。

“我们从不曾分开过这么久。”师兄继续说道，“从前，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无话不谈。现在，你学会了瞒我、骗我，甚至于躲着我。我问你，前两日|你在哪？”

我在图书馆陪慎虚复习，还吃了小郡肝……何须归垂眸不语，以为师兄终日陪在冯姑娘身边，没空在意自己的去向。
正绞尽脑汁编谎话，又听师兄道：“你终归还是气我没和你商量，就定亲了，是吗？在冯姑娘缠上我之前，我也没想过。壮大本门是我的责任，我没办法。”

“虽然过于突然了，但我理解。”

“我该带你一起走的。”师兄又重复一遍，语气虽淡，却流出一丝悔意和不甘，他极少会把同件事说三回，“有的山民在冬天开采石块时，会把水灌进岩石细微的缝隙。水结成冰后，岩石就碎裂了。忽然之间，就成了你和我，而不再是我们。”

那是因为，岩石本身就有缝隙，才会进水啊。何须归能感到，有一片温暖罩在自己背上，不只是冬日阳光，还有一个人的目光。

他趁师兄不注意，飞速回头一瞥，果然正撞进厉行溢满笑意的眼中。他蓦然间懂了师兄的意思，厉行就是水。在夏天时灌进来，现在到了冬天，结冰了。由软变硬，由小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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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药丸子白搓了？！
“还望天下英雄，为我们澹凰派主持公道。”不知何时，讲话的人由任平生变为澹凰派的幸存者。为首的跃上石阶，愁眉深锁，陷入痛苦的回忆，开始陈述经过：

“六月底，澹凰山庄接到大魔头雪留衣的战书，一时间草木皆兵。七月初的深夜，雷雨大作，睡梦中忽听有人凌空大喝一声‘雪留衣拜庄’，接下来便是一片血雨腥风……地狱般的一夜过后，庄中除了我们几人和妇孺，被屠戮殆尽。”

厉行的四周，叹息声连绵起伏，他也感到愤懑和惋惜。

只是，在幸存者的讲述中，时而“我们蛋黄派”，时而“我们蛋黄山庄”，让他有点饿又想笑。果然啊，人类的悲喜真的不相通。

默哀过后，有人问：“听说雪留衣出手，从不留活口，你们如何逃出生天？”

澹凰派弟子答：“他扬言，这次不想赶尽杀绝，留我们的命散播消息，是时候做个了结了。至于了结什么，不得而知。”

“那他使得是什么兵器？”

“他一人一剑，但剑未出鞘，飞花摘叶皆是利刃。一根树枝，就挑杀数人；一片草叶，就能封喉。且轻功卓绝，形如鬼魅。”

又有人问：“他现在长什么样子？”

“太黑了，看不清。”

“他长得很黑，看不清五官？”

“是夜色太浓。”

提到“长得黑”时，厉行注意到有几人在悄悄观察自己。妈的，再也不顶着烈日打球了，而且还要敷面膜，做一个让舅妈倾心的精致男孩。

澹凰派弟子又道：“我感觉他的声音很年轻，可是按理说，他年纪与任掌门相仿，毕竟……毕竟……”

“直言无妨。”见那人言语支吾，任平生坦率地接过话来，高声道：“师门不幸，他曾是我师弟，我从不避讳这点，也不会逃避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他的武功，应该是脱胎于敝派的禁术。至于他现在的形貌，多年未见，我也想象不出。”

禁术……不就是他舅妈和风晚山在洞中偷练的那个吗？原来练成之后，真的所向披靡。厉行仗着海拔优势，正无所顾忌地盯着何须归的背影瞧，耳膜忽然刺入一声冷笑：

“哈……”

似乎裹挟着万年冰封的寒意，令人闻之如坠冰河、如临深渊。他搔搔耳朵，以为自己幻听，却见何须归的卷发开始晃动，也在茫然四顾。

“任大侠，任师兄，别来无恙啊。什么叫曾是你师弟？我现在、将来、下辈子都是。没有我这个师弟为非作歹，谁来衬托你的英雄气概呢？来年春暖花开，我在极乐岛恭迎大驾，哈哈哈——”

这把声音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时而如爱人亲密的耳语呢喃，时而又远在天边，雌雄莫辨。一串恣肆狂傲的大笑后，林中飞鸟受惊乍起，鸟群在众人头顶投下移动的阴影，扑棱棱盘旋片刻，没入另一片林子。

众人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静止了，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比如，大魔头会不会想：呀，那个人在东张西望，不如顺手把他杀了吧。

“老舅，刚才谁他妈说话？吓我一跳。”欧阳豆问。

“嘘……就是促使大家聚在一起开会的，名字很娘的那位。”厉行低声道。

“哦，我没仔细听。我在想奈奈，有位女侠像桥本环奈，真可爱啊。”

前方，任平生失神呆立，眉宇间似乎顿添沧桑。冲直方丈双掌合拢，轻念道“阿弥陀佛”。倒是林照的父亲最先反应过来，挥手指向苍茫山野，厉声大喝道：“那孽障定然不远，召集人手搜山！”

尽管明知徒劳，大半弘山弟子还是浩浩荡荡前去搜山。广场上渐渐恢复生机，进入本届武林大会下一议题：既然共襄义举，赶赴极乐岛围攻欢喜宫，那么如何克服晕船？

厉行见何须归开心得原地颠来颠去，还回头朝自己笑。眼看漫长的研发、制药终于有回报，投资也可回笼，他振臂一呼：“诸位，贫僧有——”

“本帮苦心孤诣，已研制出一种可以有效克服晕船的药丸，愿意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丐帮牛帮主说道。

厉行的得意僵在脸上，心登时凉了半截。不但遇见竞争对手，而且还是免费放送！他们毫无竞争力可言，甚至连竞标的机会都没有！

光着腚跨越平行世界，经历了小风扇的失败，又走私泰迪和仓鼠。好不容易才攒下二十两银子，折合软妹币一万六，大半都用来采购药材原料，就这么砸在手里了？！

何须归欢快的背影也冻结了，显然预感到打牙祭的钱又要亏光，小小年纪却已经历两次金融风暴。

欧阳豆黯然沉默半晌，道：“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药丸是够呛了，不过我们还有膏药贴，也许还能赚一笔。”厉行很快镇定下来，见风晚山与其他人说话去了，便朝何须归慢慢挪动，想安慰他。

　丐帮帮主随身带着药丸，当场选出两名晕船的志愿者。接着，二人被挂在树上无规律地来回弹动。服过药的表情轻松，未服药的凌空狂吐，场面蔚为壮观。

困扰江湖多年的晕船难题得以解决，众人都露出舒心的微笑，接着要以武会友——这一环节会持续多日，每日交友比武、聚饮畅谈，花的全是主办方弘山派的银子。

厉行终于挪到何须归身后，轻声安慰道：“别气馁，绝不会让你亏本，你可是我字面意义上的老婆啊。”

后者微微侧头，苦着脸不甘地搓了搓手，嘟囔道：“那么多药丸子，白搓了。”

“要是不开心，就搓我吧。”

“你身上哪有丸子，搓你的一百分吗？”何须归莞尔一笑，言语清新脱俗。他的鼻尖被凛冽山风刺得发红，小动物般动了动，卷翘长睫因哈气结了霜。

“……咳。”率先开始撩汉的厉行又不好意思了，险些被虎狼之词闪到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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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迟到的青春期
以武会友，自然要从高手过招开始。武林大会强者如云，拉开序幕的重任就落在任平生和冲直方丈身上。

两个中老年人，论年纪，该坐在办公室喝茶读报，或接送孙子、跳广场舞。此刻，却一个使长剑，一个使铁杖。剑影连绵不绝，刚柔并济；杖法古朴浑厚，排山倒海。

何须归瞥向厉行冷峻的侧脸，见其目不转睛，看得入迷，显然是首次见到顶尖高手较量。双方都以礼相待，数十回合后果断收手，未分胜负。

“受教了。”任平生收剑抱拳，接着朝围观者宣布：“恶人为害武林，任某难辞其咎。武林盟主我已当了几年，现在想让与冲直方丈。在下知道，大师不恋虚名。明年春天我亲赴极乐岛，若有不测，还要靠大师的威望来维护武林的安宁稳定，望大师万勿推辞。”

他言辞十分恳切，掷地有声，冲直方丈还礼道：“既然如此，那老衲就恭敬不如从命。”后者语气平和，如此大事，自然是事先商定过。

在场豪杰虽微感讶异，却无人质疑，全都心服口服。论威望、资历和武功修为，除这二人外，无人能出其右。

此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斜地里刺出：“师父！”风晚山箭步上前，近乎质问地说道：“盟主之位明年再让不迟，何故现在就让？”

话音落下，他似乎也懊悔于自己的冲动，又补充：“弟子只是好奇，并无他意。”

任平生不以为忤，温言道：“山高路远，再聚不易。今日各大门派在此，顺便定下来也好。”

“师父说得是，弟子多嘴了。”他低眉顺目，情绪和锋芒都敛在眼中，恭谨地朝前辈们施礼，随后退了几步。

“晚山，留步。”任平生将手按在他肩上，愉快地向冲直方丈提议道：“不如让我的大徒弟，与大师的高徒比试一下。”

方丈招招手，僧众中走出个年轻和尚，五官硬朗端正，一瞧就是老实敦厚之人。和尚手持齐眉棍，憨厚地单掌行礼：“风施主，请。”

“望大师不吝赐教。”

风晚山拔出剑来，看了眼何须归，之后将剑鞘随手丢给林照。莽莽群山送来一阵寒风，墨发迎风飞舞，衬得他冰肌玉骨，如幽谷中的绝世仙株，令群雄赞叹不已。

还未动手，对面的老实和尚已从形象和气质上遭遇全方位碾压。

和尚虽年轻，一手伏龙棍已臻化境，棍影铺天盖地般朝风晚山罩去。不过是抡、扫、拨、劈等简单动作，组合起来却变化莫测、极为实用。棍子如有生命一般，缠绵不断、沾连粘随。

“大师好棍法！”

几回合后，风晚山谦逊地夸赞对方，游刃有余地招架应对。衣袂翻飞，剑招圆转，御力卸力。时而轻柔灵动，如美人浣纱；时而迅猛无比，如闪电横空。

厉行在旁看着，忽而生出学剑的念头。

原因很简单，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和风晚山打架，但万一交手，总不能跟人家说：有能耐你把兵器扔了，真男人都是肉搏。而且，使得一手好剑，能大大增加魅力值。六分小伙儿变八分，八分小伙儿直接就爆灯了。

“其实，我师兄问得没错呀。”何须归一瞬不瞬盯着师兄，“如果是我，肯定会选择多当几个月盟主。虽然大多时候只是虚名而已，但想想就开心。我还会做一件T恤，一顶帽子，印上‘我是武林盟主’，天天穿着。”

“真TM可爱。”厉行粗糙地夸奖道。

何须归眼珠一转，朝他笑了笑，又立即放回师兄身上：“上次师兄和你较量，用的是棍子，小打小闹罢了。你看他的剑法，是不是气贯长虹？”

“那上回，你是希望他赢，还是我赢？”厉行关注着场上战局，刻意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何须归咬着下唇想了想，没有明确表态，只是道出真实感受：“我不想看见你挨打，也不想师兄丢面子，他脸皮薄。”

“啥意思，我脸皮厚呗？”

“什么啊，你别胡乱得出结论嘛！我哪知道你脸皮厚不厚。”

“你不是亲过吗？”

低沉磁性的嗓音拂过耳畔，如一壶陈年佳酿，醉人心魄。何须归的心跳倏地漏了一节，紧接着又快了一拍。胃里像有只兔子在乱跳，蝴蝶在使劲扇动翅膀。

他开始懊恼、烦躁和莫名的害羞，刚才不该说什么“搓你的一百分”，真是……真是太奇怪了。以后，他不会再亲厉行，也不许厉行再用嘴帮自己打蚊子，哼。

假如他是中学生，怀揣这样复杂的心境去心理辅导室，老师会温柔地告诉他：没关系的孩子，你只是晚几年进入了青春期。会开始害羞、不由自主把心仪的异性放在一起比较。穿松一点的内裤，多看积极向上的书籍，多运动。假如比较的是同性，那你就弯了哦，嘿嘿嘿。

“你脸红了。”厉行坏笑着说，接着将视线移回场上。

　　风晚山已经和老实和尚缠斗几十回合，似乎渐渐落了下风。在那和尚抡棍斜斜砸来时，他却收了剑势，没有闪避，右臂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长剑应声而落，人也跟着栽倒在地，姿态优美极具观赏性。

“师兄——！”何须归心痛地大叫一声，离弦之箭般冲到跟前，扶起风晚山，林照等其他迷弟也一拥而上。

“风哥哥，风哥哥，你没事吧？”未婚妻冯姑娘发出高亢的尖叫声，扑到风晚山身边。接着转向那和尚，明眸怒瞪，厉声责问：“他剑势已收，不愿与你再斗，你却出手伤人！臭和尚，你安的什么心？！”

“说好点到为止，你却使出十成力！万一打坏了右手，你的命都赔不起！”林照心碎地大吼，在场的其他弘山弟子也都面带愠色。

那和尚也慌了神，可嘴又笨，抓挠着脑袋辩解：“贫僧，贫僧没想到……贫僧以为，风施主躲得开，前面、前面他都躲开了……”

“你以为？你可真会以为！我还以为你居心叵测呢！”就连何须归也咄咄逼人起来，难得与林照站在同一战线，红着眼跳到那和尚面前，几乎就要拔剑相向。

和尚被他说得满面通红，嘴唇蠕动许久，也蹦不出一个字。厉行忽然想到，风晚山或许是故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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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无处安放的晕船药
还好，任平生及时打了圆场，查看徒弟的手臂后，笑道：“无妨，一点淤伤，将养两日就好了。少年人切磋，收不住气势，控制不好力道，磕磕碰碰是难免的。我年轻时，也是这样。”

冲直方丈低声责备徒弟几句，又替徒弟致歉。而林照剑已出鞘，叫嚣着要继续跟剩下的和尚比武，连他爹也管不住。而任平生虽为掌门，却不便直接管教师兄的爱子，神情颇为无奈。

风晚山在他闹了片刻后，才制止道：“林师弟，我真的没事，千万别因为我而伤了和气。”又走近那老实和尚，平易近人地微笑抱拳：“大师远道而来，这点小事千万别放在心上，倒是你棍法了得，着实令在下大开眼界。”

和尚满脸羞愧之色，奈何嘴笨，只是一味地回礼。

喧闹很快平息，风晚山在迷弟与未婚妻的簇拥下去治伤。其他门派接着切磋，交口称赞任掌门高风亮节，让出盟主之位；首徒玉树临风，有天人之姿。而任平生只是谦和地微笑，若有所思。

厉行更加觉得，风晚山是故意的。既然是脸皮薄的人，怎么肯众目睽睽之下，轻易输给一个显然名不见经传的和尚。

他只是容貌清冷如玉，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也许是个野心家，功利心极重。

他不满师父将盟主之位让给冲直方丈，但木已成舟，就干脆顺势给伏龙寺“减分”，让各路豪杰看看——我师父如此大度不恋虚名，你们伏龙寺的和尚却刚刚得势，就盛气凌人。

换作常人，也许会将不满发泄出来，打伤和尚来出气。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至于惹得师弟们心疼，则是顺带收获。

尼玛，这城府可有点深啊！

“慎虚老舅！”

厉行回过神来，瞥向外甥：“干吗？”

“我都叫你好几声了，咱们的晕船药咋办？你得好好致富啊，毕竟我舅妈那么能吃。”

“走吧，不看热闹了。”

有何须归在身边时，热闹才精彩，否则就只能叫无聊的闹剧。厉行兴味索然，最后看了几眼正在切磋的门派，一个吼道：“砀山神鞭门，领教高招！”另一人应道：“南海巨基门，承让。”

欧阳豆扑哧一笑：“神鞭配巨基，绝了。”

回到客房，二人从柜中取出苦心研发的晕船药丸和膏药贴，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像两个风烛残年的老爷爷。

药丸约九百多颗，原定售价是60文/颗，打包卖给弘山派，岂料半路杀出个丐帮的免费产品。

“不是我矫情啊，就丐帮那卫生水平，他们搓出的药丸子，我可不敢吃。没准儿啊，是用脚搓的，一颗丸子半颗泥。”欧阳豆愤愤地吐槽。

“行了，别酸了。人家肯定也研究了很长时间，如今免费献出来，精神境界比咱们高得多。”厉行拿起一片膏药贴掂量着，把它们卖出去应该不难。就算丐帮的药丸效果很好，多出一种辅助措施也是有益无害。

共有六百多片，定价80文/片，能到手48两银子。像弘山派这种坐拥无数田产的大地主，应该不屑于找零。会直接给个整，50两，折合软妹币4万。对于大学生来讲，算是一笔巨款了，能做不少事。

“来来来，先背会儿西经（《西方经济学》）题吧。”厉行往床上一躺，向欧阳豆提问道：“描述一下边际效用的递减规律。”

“在一定时间内，在其他商品的消费数量保持不变的条件下……”

因为没法带教科书和笔记穿越，他们选择每人背一半，然后互相帮助对方在缺乏资料的情况下背另一半，还挺高效。

傍晚，二人抱起装药的匣子出门推销，正遇见弟子来送饭。他们打听任掌门的所在，得到的回应却是皱眉和不耐：“我也不知掌门在哪。对了二位，以后麻烦你们自己取斋饭吧，如今宾客太多，我实在顾不过来。”

“哦……无妨，无妨。”他们对视一眼，知道此人势利眼，但也不能怪人家，毕竟是他们骗人在先。

“你们那个福隆寺，根本就不是伏龙寺，却骗我伺候你们这么久。”那弟子冷冷撇下一个白眼，低声嘀咕着走了。

他们胡乱扒了几口斋饭，接着四处闲逛，寻觅任掌门的踪迹。星垂四野，华灯初上。各路英雄、大小门派都在开怀聚饮，醉里挑灯看剑。不时从一间房内传出狂放的大笑，是江湖中人独有的不羁。

“你说，凌虚峰的小姐姐们在哪？总不能跟那些糙汉在一起喝酒吧。”正说着，忽见几道倩影结伴而行，手里提着刚从山下买的特产，愈来愈近。

欧阳豆放下怀中匣子，颠颠地迎上去：“几位女施主，贫僧来帮你们拿。远远一看，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仙子临尘呢！尊师没来吗？”

“家师身体有恙，留在凌虚峰，特准我们姐妹结伴下山，代她出席武林大会呢！”

“那太好了！贫僧是说，你们能下山游历，真是太好了。”

他嘴甜如蜜，三言两语，就把几个涉世未深的少女逗得不住娇笑，还约好一会儿去帮她们看手相、讲佛法。

厉行在旁默默看着，心想不知何须归此刻在哪，吃饭了没有，是不是还陪在他师兄身边。

“慎虚！”

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如山间清泉。厉行惊喜回头：嘿！真是心想事成。

何须归手握一根冰糖葫芦，边哈着白气边吃，一边腮帮如仓鼠般鼓起，走近含糊地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找你师父推销晕船药啊，你师兄没事吧？”

“他内力很深，还没有你上次的烧伤严重呢，冯姑娘一直陪着他。”

“那就好。”厉行想道：还好，没有比过我。

　　“那这么说定了，几位女施主，待会儿我去找你们。”欧阳豆挥手告别小姐姐，三两步跑回来，重新抱起药匣。满面红光遮不住，嘴角咧到耳根处。

厉行笑道：“你懂手相和佛法吗？”

“这重要吗？她们也不懂啊。”

他继续朝前走，又看向身旁啃糖葫芦的少年：“哪来的？啊——喂我吃一个。”

“厨房做的。”何须归很自然地靠近他，正要把糖葫芦送到他嘴里，忽又离得远了些，把木棍插进他捧着药匣的指缝，喃喃道：“给你自己拿着吃吧，我才懒得喂你呢！”

“怎么突然不贴心了啊，他舅妈。”厉行嬉笑着说道。他觉察到一丝突如其来的疏远，但似乎并非是负面的，更像是羞赧。

因害羞造成的疏离，就如同拉开的弹簧，某天定然会狠狠地合在一起。拉得越远，合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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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老丈人在盯着你
何须归说师父在浩宇堂宴客，请的都是大门派的掌门。三人脑袋摞在一起，趴门缝偷看，室内暖意融融，诸人把盏言欢，却没有任平生的踪迹，只见到林照的父亲在主持宴会。

“我师父不在诶……”

“往地上看看，会不会是喝多了，躺在桌子底下？”

何须归微微瞪视着欧阳豆：“我师父才不会钻桌子呢！”

他们又四处走走停停。冬夜苦寒，冷冽的风侵入心骨，忽而飘起细碎的雪。雪如玉絮，轻盈硕大，洋洋洒洒，缠绵而缱绻。落在衣物上，是肉眼可见的六角星形状。

欧阳豆抱怨：“我还要给小姐姐们看手相呢！再晚点，她们都睡了。”

厉行打趣：“那不正和你意？你可以钻进她们被窝里看手相。”

“虽然很想，但毕竟没还俗嘛……”

“慎虚，你还是很下流。”何须归蹙起眉，用力眨眨眼睛，抖落睫毛上的雪。

又走了一会儿，只见有人在雪中站桩，肩上积落一层薄雪，是日间和风晚山比武的老实和尚。

何须归心念一动，走近道歉：“大师，当时情急之下口无遮拦，还请大师见谅。我见师兄横飞出去，还以为伤得很重呢，其实只是轻微磕碰而已。”

和尚下盘极稳，一动不动地目不斜视，但极易害羞，又红了脸。他咕哝着说没事，出家人心中不攒俗事。无论大小事，都像从胸口流逝的河水，过去也就过去了。

走远后，何须归揪了下厉行的耳朵，说道：“你啊，和刚才那个人一比，真是太不像和尚了！一点也不老实。”

下起雪来，反而不冷。下雪是凝华过程，而凝华过程是放热现象，这是何须归最近才学到的。终于，他远远地看见了师父高大的轮廓，正独自漫步于枯林，时不时仰头望天。

星夜苍凉，寒月孤影。任平生似乎漫无目的，又像在寻找什么。三人刚踏入林子，他便敏锐地侧目而视，未等何须归开口，便笑着说：“为师不胜酒力，出来吹吹风。”

“师父，慎虚他们发明了克制晕船的药丸和药贴，想卖给我们。”何须归当然不会说这其中有自己的投资，继续介绍道，“我亲自试过，很好用，好像还能祛火呢！”

任平生的眼中饱含慈爱，耐心待他天花乱坠地描述完，道：“是吗？那堪称神药了。不过，药丸怕是用不到了，丐帮带来一大箱。至于药贴，你带这二位小师傅去找你林师伯，与日常采买有关的事务，都是他在打理。”

“那弟子就对林师伯说，你已经首肯了。”

“去吧。”任平生笑笑，抬手拂去他头顶的雪，丝毫没提日间发生的此“福隆寺”非彼“伏龙寺”一事，看向厉行和欧阳豆的眼神，也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

临走前，厉行才发现，雪花虽密，任平生身上却一丝都没有，头发和棉袍都很干爽。由此可见，充沛的真气时刻都在四肢百骸蒸腾流转，内力深不可测。正如何须归所说，内功大成之后，呼吸之间便是大小周天。

“你师父很偏爱你，虽然不明显，但从神态可以看出来。”厉行边走边对何须归分析，“他面对你大师兄时，就像老师在看班里最好的学生。而面对你时，就像爹在看儿子，无论是否出众，都是心尖肉。”

“我问过，师父不是我爹。”

“嗐，你太天真了，这哪能直接承认呢。风大起来了，我帮你挡挡。”厉行单手托着药匣，另一只手趁势揽住何须归的腰，忽听脑中有个沉厚男声道：“手老实点。”

他吓了一跳，慌忙垂下手。只听那声音又道：“须归不是我儿子，若是我欠下的风流债，我自然会认。我早就看出你不是和尚，之所以没拆穿你，一是顾及我徒儿的感受，因为他朋友寥寥。二是看你品性善良，值得相交。小子，别打坏主意，我盯着你呢。”

他毛骨悚然，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这门江湖绝学就是“传音入密”，能将声音送入特定对象的耳中，他人却听不到。若要用科学解释，就是以深厚的内力将说话的音波凝聚成线，使其具有单一的方向。

我错了，老丈人。再动手动脚，绝不会被你看到。他在心中默念。虽然，你和我陷于青楼的丈母娘没有关系，不过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还是该称你一声老丈人。

浩宇堂的宴会，持续到很晚还未结束。

三人在门外游荡，踏雪声引起堂内多位高手的注意，有人喝道：“门外何人，不妨进来说话。”

何须归率先而入，见大厅正中炭火熊熊，竟然在烤全羊！羊皮已烤得焦香酥脆，肥而不腻，香味完全盖过了膻味。

随后，他才注意到师兄也在，似乎刚到不久，替正在林中醒酒的师父招待宾朋。他暗自懊悔：早知就不进来了，师兄看到自己和厉行在一块，肯定又要生气。

他对师伯林茂说道：“弟子不愿扫了前辈们的雅兴，本想等宴席散后再来。”

“有什么事就讲吧，我们也只是在闲聊而已。”

他点点头，回眸看向厉行。后者落落大方地拿出一贴膏药，先介绍成分，后介绍功效，最后道：“贫僧知道，丐帮已经献出宝药，效果甚佳。不过，多一种药助益，也不是什么坏事，算是锦上添一朵小花。只要把膏药敷于腹部的神阙和腕部的内关，每隔六个时辰更换一次，哪怕后半生都活在海浪里，也不会晕。”

林茂点头道：“不错。如此一来，内服外用双管齐下，肯定不会再有人晕船了。”

风晚山竟然也微笑着表示肯定：“嗯，真是太有心了。”

厉行从那温润的笑意中，读出了阴险狡狯，却估不准情敌会如何算计自己。说成假药？质疑疗效？死命砍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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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被狠狠摆了一道，又被小何气个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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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赔了膏药又折老婆
他继续说道：“贫僧这药，源自于福隆寺不外传的秘方，十分难得，两百文一贴——”

“慎虚大师，江湖有难，你却趁机敛财吗？这未免有些不妥吧。”风晚山挑起一边眉，出言打断。

厉行猛然懂了，这TM是道德绑架。你敢要银子，便是不顾江湖道义，投机倒把的小人。毕竟，人家丐帮的药可是无偿献出。本来就差点被认为是骗子，此时再做投机分子，那人缘儿可就坏透了。

何须归和欧阳豆显然也是刚刚品出这个道理，双肩一震，全都倒吸一口烤全羊的香气。这下子，恐怕要赔得血本无归！

经风晚山提醒，微醺或半醉的各门派前辈纷纷点头：“倒是这么个道理。”“没错，怎能趁江湖有难敛财呢？”

厉行一咬牙，朗声道：“贫僧还没说完呢。这膏药在福隆寺附近，本来是卖两百文一贴。如今无偿奉上，算敝寺为除魔卫道尽绵薄之力。”

“真是高风亮节，”风晚山勾起嘴角拍手，丝毫看不出手臂有伤，“可惜眼下没有斋饭，就不留二位宴饮了。小师弟，我右手有伤，你过来坐，帮我切肉吧。”

厉行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留下了药匣，还留下了老婆。他转身快步离开，脸色前所未有的阴冷。什么叫蔫坏损？情敌就是完美的典范！

疾行在雪中，他狠狠地对外甥赌咒：“妈的，就这几天，我必须把这钱挣回来！挣不回来，我自宫。”

“不至于，老舅，真不至于。”欧阳豆也一脸气馁，拍着他的肩安慰，“那样你将永远无法拥有我舅妈，或者你可以做0，猛0。”

经过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时，他难以压制心底的狂怒，运足气大吼一声，出拳砸向虬龙般的树干。积雪纷纷而落，雪雾之中，树干咔嚓一声，从正当中爆裂，如同遭了雷击。

他呆望双掌，没想到自己力气这么大，亦或是此木已朽，略施外力便裂了？他俯身抱住裂开的树干，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像鲁智深一般，将树倒拔而起。

“老舅，我们已经成穷光蛋了，你咋还毁坏公物呢？”欧阳豆拉住他的胳膊，“趁没人看到，赶紧溜！”
二人四下里看看，之后匆匆跑回客房。喘息稍定，点燃烛火，欧阳豆才想起对方才的一幕发表看法：“太酷了！早知道我也练搏击了，学个头的街舞啊，一点用都没有。”

“还剩多少银子？”

“我记得是二两多。”

“二两多……”厉行踱到桌旁，用力将拳头抵在桌面，强压下内心的怒气低声重复，“我们得想想，武林大会，这么多的男人，该卖什么？”

“卖……壮阳药？”

他用火著在火盆中簇火，苦笑道：“山上一共没几个女人，卖完之后，岂不成搞基大会了？”

“搞就搞呗，那也不是咱的责任，”欧阳豆调侃，“到时候，把我舅妈这种天真烂漫的小男孩保护好就可以了。”

“没有销路的。”厉行盯着火红的木炭，摇了摇头，“一，来不及研究配方，更买不起原料，况且壮阳药又不是什么创新产品；二，习武之人讲究节欲，就是私下不节欲，也不愿让他人知道，更不会从陌生人手里买药；三，哪个男人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需要壮阳？想想看，假如某个男生，被同学们得知他肾虚，岂不是比死还难受。”

“哈哈哈嘎嘎嘎——”欧阳豆弯腰跺脚，爆发出魔性的狂笑。任凭厉行怎么问，也不肯说原因。片刻之后，笑声戛然而止，他拍着大腿道：“差点忘了，我得去给小姐姐们看手相！”随即冲出门去。

厉行孤单地坐在桌旁，翘着二郎腿苦思冥想，该用这二两多银子做些什么。可脑中却没有丝毫灵感，徒有恼火和愤恨。

他脱了上衣，赤膊在房门口滚雪球、堆雪人，丝毫不觉得寒冷。雪花飘落在强健的肌肉上，转瞬因体温而消融。

何须归现在，一定在喂“受伤”的师兄吃烤全羊吧？草，噎死你。反观自己，连个糖葫芦都……

终于，冰雪带来的丝丝凉意，让躁动的心绪逐渐平复，也有了几种朦胧的创意，尚不成型。莫生气，莫生气，生气就着了人家的道，人家就是想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别低头，小心谢顶；别流泪，情敌会笑。

翌日，弘山诸弟子议论纷纷，究竟是谁把那棵百年雪松劈成了两半。不过，武林大会期间值得关注的太多，奇闻异事漫山遍野，几天后便没人再好奇了。

何须归也看到了那树。

他根本没想到此事和厉行的拳头有关，直到舅甥俩结束一周的课程和复习，再度来到他身边时，他才得知真相，随即不敢置信地反问：“怎么可能？至少要三十几岁开外，才能有这样的内力。”

“看好了！”厉行大喝一声，铆足劲单掌拍击桌面，除了掌心变红，什么都没发生。他悻悻地笑了：“也可能是凑巧吧。我听说那是棵百年古树，别告诉别人，小心被你师兄知道了，把我绑在道德的耻辱柱上，逼我赔钱。”

“师兄不是爱计较的人，他才不会这样呢！”何须归认为，师兄是出于江湖道义，才把他们的膏药贴变成公益性产品。虽然血亏，但足以提升虚拟的“福隆寺”的声誉，于气节无损。

“他说，是为你着想，尽管你们之间有敌意。现在，不少门派的当家人都记住你了呢，也对自家弟子称赞你和豆子的义举。”

厉行的脸色逐渐发青，嘴唇张了又张，如同卡壳的机器人。终究还是没有反驳，而是低声道：“气死了我，你唯一的收获就是守寡。”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用那二两多银子继续赚钱呀？”何须归能感觉到他在生气，语气添了分小心，脖子微微前倾，试探地问。

“哈，”厉行抱着头，勾起一侧唇角，发出短促的哂笑，“何少侠，你不是讲江湖道义，仗义疏财吗？”

“道义也讲，钱也要赚。”

“要不是你长得好看，我真想揍你。”

欧阳豆边劝道“别打架嘛”，边退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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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气死仍不忍冷落老婆，背水一战开发新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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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秘制壮骨颗粒
沉默片刻，厉行率先出门，说要进城去走走，故意步履飞快，扬起阵阵雪沫。何须归立即追上去，好奇问道：“你们是不是想到新产品了，是什么？”

“我不告诉你。”

“厉哥，你怎么这样！”

他试图去牵厉行的手，却被冷漠地挥开，还被凶了一通：“别撒娇，撒娇可耻且没有。我已经被你气死了，现在不是厉哥，而是厉鬼。”

他只好放慢步子，等欧阳豆赶上来后，讪讪地笑问：“豆子，你告诉我好不好？”
“舅妈，我也被你气死了。现在我不是豆子，而是豆浆。”

何须归被孤立冷落了一路，没人搭理他，只好自己团个雪球，再用掌心捂成冰球，自娱自乐地踢着下山。从小挨挤兑，师兄又不能时刻在身边，他惯会独自玩儿。

他试图和厉行套近乎，频频问道“你冷不冷”或者“期末考试复习得如何”，带着一种近乎于笨拙的真诚，但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觉得心虚，却又认为自己没说错什么。

尽管突然之间凶得可怕，可进了城后，厉行还是沉着脸吼道：“喂，小馋鬼，要不要吃东西啊？买原料有二两银子就够了，剩下给你买吃的！”

“干吗跟我说话？你不是不理我吗！”何须归掩饰住内心的雀跃，金鱼般鼓着脸嘟囔。

厉行叹了口气，被他逗笑了，捏住他的脸问：“我特好奇，你敢跟你师兄用这种口气说话吗？”

他心里乱了一下，就像写字时突如其来的手抖，拼命晃动脑袋甩开脸上的指头。

“如果你只敢对着一个人任性，那就说明，他是真的疼你，而你也清楚这点。”固然深情，语气却云淡风轻。厉行深深看了他一眼，接着从袖中摸出一团纸，潇洒抖开，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用毛笔字列着购物清单。

先是买了比较粗硬的麻纸，以及细麻绳、浆糊等物。何须归推测，他们是要做手工，糊什么东西。可是接下来，厉行却让他去猪肉铺买肉：“里脊肉，先买五斤。千万别买错了，肥肉不行！一定要讲价！”

“我不太会，你自己去吧。”

“你见过和尚买肉吗？”

何须归依言买来里脊肉，随后竟又买了牛奶。他愈发好奇他们要做什么，可厉行偏不告诉他，就连卖萌也不再管用。急得他心痒难耐，口不择言：“他老舅，我们不是一家子吗，就像吉祥三宝一样？我是舅妈啊！”

厉行神秘地挑眉，笑着朝他勾勾手指：“你跟我们一起做，就会知道了。”潜台词是：把时间留给我，别留给你师兄。

欧阳豆搔搔耳朵：“一起做……听着这么别扭？把‘们’去掉，我可是直男，我喜欢凌虚峰的奈奈。”

完成初次采购后，三人走进一家卖馅饼和羊杂汤的小店，呼噜噜地吃喝起来，周身暖意融融。好奇宝宝何须归仍在试图套取商业机密，问他们是不是要用牛奶煮猪肉，厉行冷哼一声：“舅不告诉你。”

　　说话间，两个衣着淡雅不俗的少女走进店来，低声说笑着在邻桌落座。何须归认出，她们是绿湖山庄大小姐冯月舒的侍婢。不过，二人忙于把玩刚挑到手的配饰，显然并未注意到他们。

“哎，还记得吗？姑爷在山庄时，每天都弄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来讨小姐的欢心。他还会用草编兔子呢！”

“对啊，小姐说她本不想早早出嫁，可姑爷那么主动，又丰神俊朗，也算门当户对，她就动了心啦。”

“真是羡慕，我也想找个像姑爷那样的少侠做夫君。”

“美得你，真不知羞……”

何须归搅和着羊杂汤，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停滞。虽然还未成亲，但她们私下里已然将师兄称为姑爷。若非主人许可，她们绝不敢这样叫，足见冯姑娘对师兄爱慕至深。

师兄手很巧，草编的小动物，他有很多。珍藏在房中，早已发黄枯萎，但仍视为珍宝。不过嘛，讨厌鬼林照也有。可是，师兄前几天还说是冯姑娘先缠上他的，怎么会是他主动接近？

冯姑娘娇贵刁蛮，定是这两个少女顾及主人面子，才这样说吧。

经过一番自我开解，何须归兀自微微一笑，继续喝羊杂汤，听厉行说道：“看来，风施主很擅长用低成本的方式，令人倾心于他。我没有贬低他的意思，这是一种宝贵的能力。”

那两个少女又议论起聘嫁之事，一个惊羡道：“小姐说，老爷要了天价聘礼，恐怕要掏空弘山派半个家底。不过任掌门都应下了，真是爽快。”

“都一样，到时候小姐也会带数不清的嫁妆过来呀！唉，以后我们就要住在山里了。”

“那办喜事的时候，姑爷的母亲会不会露面？听说，她很多年前就出家了。”

“不来更好，能为小姐免去诸多婆媳间的烦恼，你说对不对？嘻嘻……”

成亲的开销竟这么大，要掏空半个家底？何须归暗自咋舌。厉行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羊杂捞给他，说：“结婚又贵又麻烦，哪像我们两个，改一下称谓就成两口子了。对吧，他舅妈？”

“你不生气啦？”

“我……当然生气，只是吃饭时生气对身体不好。”厉行复又敛起笑容，冷漠地瞟了他一眼。

回到山上，何须归又依照指示，从厨房借来糖、盐、白醋、辣椒粉等调料，以及菜刀、案板、铁锅等厨具。

将里脊肉切大块，去掉筋膜，煮熟后撕成条状。再用手抓，使其彻底成为丝状物。无油铁锅烧热，放入撕好的肉丝翻炒脱水，同时加入糖、盐。连续炒制一炷香的时间，肉丝已彻底干燥，呈现绒毛状，香气袭人。

何须归用指尖捻起一点，终于认出这款新产品：“啊，是肉松呀！”

“不，叫它肉松可卖不上价。”厉行抓起一把，放在桌上碾碎，眼神锐利而自信，“它是距百年老字号还有九十九年的，行走江湖必备秘制壮骨颗粒。”

何须归深以为然，边吃边感叹：“感觉改个名字，价钱一下子就翻了十倍。”

“一款护肤品，假如叫‘滋润防干燥保湿水’，那它只值五十块。叫‘流光映雪冻龄焕颜水’，它能值五百。遇到判断力差的，也能卖到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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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妈初吻被夺，气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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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消逝的初吻
他们将这一锅肉松分成三份，在其中两份加入少许和略多辣椒粉，如此就获得了三种口味：不辣，微辣，辣。辣的数量最少。

再把这三种产品各分出一半，捣碎，于是每种口味都有了两种口感：颗粒和丝状。如此一来，产品线便丰富得多，选择性大大提升，也能带动客单价，比如：“这位兄台，要不你每种口味都来一罐试试。”

不知不觉间，就忙到天黑。即将发财的喜悦，让何须归脸色潮红，又问：“那牛奶和白醋，是用来做什么？”

厉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指了下自己的脸。何须归恍然，猛然击掌道：“哈，原来是用来美容护肤的！”

“我的意思是，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我才不！”何须归竟扭捏起来，明明不久前，还用友谊之光的亲亲帮对方疗治烧伤。可自从胃里多了只兔子蹦跶，他就打定主意，再也不亲厉行了。

“我要做的这个东西，那是相当的强悍，习武之人一听就忍不住想掏银子，拦都拦不住……”

厉行卖了会儿关子，不断吊着他的胃口。他实在好奇，就像听故事还差个结局，终于忍不住对欧阳豆说：“你先出去，方便我办事。”

“哎呦，我舅妈学会害羞了，好事儿啊。”欧阳豆嬉皮笑脸地调侃，麻利地退出门去。

何须归舔舔嘴唇，歪头盯着厉行六根不净的英气面孔，犹豫后决定亲左脸。他走到侧方，刚嘟起嘴巴做出预备动作，孰料厉行猛然扭过头，一口吻住了他的唇！还扣住他后脑，企图把舌尖挤进来！

刹那间，他眼冒金星浑身发麻，情急之下，以双指抠住厉行鼻孔，狠狠推开。若说此前懵懂，此刻也蓦然间全懂了：厉行对他，和嫖客对待青楼女子，是一样的念头。厉行约等于嫖客。

他心中恼火至极，又失望至极，冷然质问：“别告诉我你在打蚊子！”

“大冬天，哪来的蚊子，我就是想尝尝你的味道。”厉行轻揉着高挺的鼻梁，“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他准备过很多告白的台词，风花雪月皆有。但鼻子一痛，就全抛在脑后了。

“我也很喜欢你，但是，但是我以为我们是莫逆之交、刎颈之交！”

“这个倒是不假，但我更想摸你或者吻你。”

“下流，如同嫖客！”复杂的滋味涌入心头，继而涌上眼底，化为两股暖流滑过脸颊。何须归竟然被气哭了，竭力压抑着哽咽和颤抖，愤恨地喊道：“你别这么下流好不好！世间人千万种，我最厌恶嫖客！呜哇……气死我了……求你别这么下流……”

忽然间和嫖客扯上关系，厉行真是王|八钻火坑，连憋气带窝火。他无措地揉|搓自己硬茬茬的短发，看何须归既想止住悲声，又不住抽泣的样子，还挺逗比的。

这大概是深入骨髓的排斥，和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吧。毕竟，何须归那不知身处何方的父亲，就是嫖客。

难怪！风晚山明明那么馋这个小师弟，却刻意维持着暧昧，原来是在一步步养成，不想噗通一声栽进雷池。

“好了好了，我逗你玩儿的。我不下流，我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厉行搂住那颤动的肩头，声音低柔地安慰，“唉，爱情不是只有‘嫖’这一种形式啊。”

见何须归愈发悲痛，他慌忙说：“不说‘嫖’这个话题了，你不是好奇牛奶和白醋能用来做什么吗？我告诉你——”

“来人啊——！快来人，我家小姐被歹人掳走了！”

尖锐惨厉的呼救声撕破夜色，令人发憷。何须归神情一凛，用衣袖草草拭干眼泪，提剑夺门而出，厉行紧随其后。

呼声惊动了许多人，除了弘山弟子，还有各派江湖人士。只见两个绿湖山庄的侍婢神色凄惶，跌跌撞撞，每人额头都挂了彩。见了人，她们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们陪小姐进山找松鼠，突然窜出来一个黑衣人，蒙着脸。他把我们打倒，然后、然后掳走了小姐！”

“让开！”闻讯而至的风晚山拨开众人，狠狠攥住一个侍婢的胳膊，焦急逼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她眼泪簌簌而下，惊惶摇头：“没、没看见。”

“废物！在哪儿出的事？”

“泠月楼旁。”

为避免绕路，风晚山足尖轻|点廊柱，飞身跃上最近的屋顶，沿屋脊疾奔。何须归立即跟随，但轻功不及师兄，只见一道急切的背影在夜幕中飞跃数次，不见了踪影。身后“哗啦”一声，他回过头，原来是厉行也跟着自己跳上屋顶，但因失去平衡，又滚落下去。

不消片刻，此事已惊动所有宾客。众人以泠月楼旁进山的道路为始，或提灯笼、或持火把，向各方向四散寻找冯姑娘。

何须归独自向山林深处搜寻，心中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深深的担忧。既然冯姑娘将成为师兄的妻子，便也是他的亲人。

月色清冷，积雪晶莹，眼睛适应光线后，四周并不暗。忽然，不远处黑影一闪，是个人！

“站住！”何须归大喝一声，疾步追上。只见雪地留有一线新鲜的血迹，点点滴滴蜿蜒向前，触目惊心。他拔足狂追数十步，血迹、黑影和足迹全都消失了。

他屏息凝神，警觉地聆听四周的动静。凄冷山风无孔不入，在发丝间环绕，如同巨兽的呼吸，枯枝的摇曳击打声忽隐忽现。他从腰间缓缓拔出剑，几乎可以肯定，歹人就在身旁的树上。

啪嗒，一串冰冷粘稠的液体砸在眉心，腥气逼人。是血，坠落的过程剥夺了它的温度。何须归猛然抬头，运足真气令剑脱手，凌空刺向藏匿在树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灵敏闪避，跃到另一棵树上，只躲不攻，一心想逃。他似乎对山路很熟，何须归追逐片刻，奈何技不如人，晚饭又吃得过饱导致身形笨重、一运气就想打嗝，被对方侥幸逃脱了。

懊恼之际，听远处有人高喊：“找到了，冯姑娘在这里！”

他松了口气，调头往回奔，正撞进一个横冲而来的男人怀里。他惊呼一声，想用搏击和散打中极为实用的正蹬腿迅速拉开距离，方便挥剑。出腿后却被对方敏捷地擒住脚踝，顺势朝前带去。

他重心偏移向前劈叉，正想以剑杵地维持平衡，腰肢却被有力的手臂一把捞住，耳边响起轻笑：“他舅妈，你的拳脚功夫还是不如我啊。不过，你可真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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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陪你一起自证清白
看清这人的脸后，何须归放松下来，先是嗔怪道：“吓死我了！”又冷下脸，嫌弃地挣脱厉行的手：“别碰我，嫖客行。”

“……啥？人家都是侠客行，我怎么成嫖客行了？”厉行怒极反笑，乖张地扬起嘴角，“从相识到现在，你先是叫我淫僧，又说我下流，今天还把我定性为嫖客。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原装童男，真TM亏啊！哎呀，你说要不要趁着山高林密、月色正好，干点什么呢？”

何须归阖上双眼、堵住耳朵，这样轻浮的厉行便不存在。

“本人决定对你采用科学的治疗方法，21天培养一个习惯，90天形成长期习惯。假如我坚持下流90天，我就下流到底了，而你也就习惯了。”厉行目光落在他额上，旋即浓眉紧锁，“别动，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何须归睁开眼，闪躲着即将抚到脸上的手，“刚才，我撞见了那个黑衣人，武功比我略高一筹。他对山路熟悉，像是弘山的弟子，轻功的路数也像。但没有确凿证据，又不好乱讲，否则置我师兄于何地？更会大大损害本门声誉。”

“没受伤就好，我担心你，就凭着感觉一路追过来了。走吧，继续找你的未来嫂嫂。”

“刚才有人喊了一声，应该是找到了。”何须归抓起一把雪，擦去脸上的血迹，与厉行快步走出山林，见泠月楼前灯火正明，聚集了上百人。

窃窃私语间，不时传出几声惋惜的哀叹。风晚山伫立在众人当中，面无表情、衣衫单薄，原来是将棉袍给了怀中瑟瑟发抖的未婚妻。

一旁的冯庄主老泪纵横，时而仰天长叹，时而以袖拭泪，低声道：“风少侠，先、先带小女到屋里歇息吧。”

冯月舒没有嚎啕，而是傻傻地依偎着未婚夫无声落泪，两道泪痕在小巧的下巴汇成连绵的泪珠。忽然，她抖了一抖，瞪大双眼说道：“对了，那个人受伤了！我用藏在靴子里的防身小刀，在他腹部划了一下！”

闻言，何须归了然地兀自点头，怪不得黑衣人身上在流血。师兄的未婚妻遭人袭击，他亦心痛如绞。侧眸看向厉行，同样是面色凝重，没有因为不喜欢师兄而幸灾乐祸。

难得有了线索，风晚山立即追问：“月舒，你仔细想想那人身材如何，有没有出声音？约莫多大年纪？”

她茫然地轻轻摇头，仍不住流泪：“我记不得了，只能看出不是和尚。”
如此，伏龙寺的全体僧人和福隆寺的两个和尚，便被排除在外了。本来，出家人也不会是第一怀疑对象。

有人猜测：“会不会是那个大魔头？”

“听说雪留衣从不碰妇孺……”

不知怎的，何须归感到许多视线陆陆续续地聚集在自己身上，也许是因为……脸上有血迹？他摸摸面部，厉行却轻声提醒：“你脸上很干净。”

短暂的迷茫后，他倏然懂了，心头一痛，重重地遭了一击。因为，他是满山英雄豪杰、清白子弟中，出身最为低贱卑微的那个。妓I女的儿子，诞生于最下流的地方，听起来就像是会做出非礼姑娘的勾当。

“诸位何故看我小师弟？绝不是他！”风晚山朗声说道，坚信不疑。

“无妨，师兄，我有办法自证清白。”何须归一脸坦荡，阔步走到众人面前，先解下佩剑，又摸向衣带，欲当众宽衣。

“师弟——”

冯月舒忽然大声制止道：“不必如此！不是何师弟，不是他……那个男人的头发是直的，我记得很清楚。”

　　这一刻，何须归由衷感激这个少女，也愿意在未来的日子里唤她一声嫂嫂。她虽骄横刁蛮，曾踢翻火盆差点砸到他，虽因门第之见而不喜欢他，却能在完全可以袖手见他出丑时，率先说出这个线索。她本可待他脱了衣服再说的。

“我真心感激冯姑娘的信任，但是既然大家对我有怀疑，那我便为你们解疑释惑吧。”何须归坦然自若地解开衣带，将罩衫、棉衣、里衣一齐扒开，褪在臀部。火光之中，六块轮廓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光洁细滑，没有分毫损伤。

风晚山喉结微动，半垂下眼，关切道：“冬夜寒冷，快穿上。”

怕何须归当众解衣太过难堪，厉行也站了出来，如同走T台般边走边脱，说道：“从贫僧的发型来看，自然没有嫌疑，只是单纯的想凉快一下。”

仿佛心底直通嘴角，何须归朝他会心一笑，坦荡之下的尴尬和耻辱感立时减轻许多。又想到他那么下流，忙敛起笑意。

此时，林照姗姗来迟，面色有些苍白。见何须归在脱I衣验伤，他微退半步，眼珠不安地左右顾盼，接着垂向地面。没有如往常一样抓住机会百般刁难，似乎心事重重。

武林大会期间出了这等事，让宾朋和弟子挨个宽衣未免于礼不合。前去搜山的人虽见到血迹，却在中途失了线索，没有收获。众人渐渐散去，冯姑娘也由父亲和侍婢陪着，回房歇息疗伤。

何须归叫厉行先走，随后走近颓然呆立的师兄。寒风凛凛，他仅着一层单衣，嘴唇全无血色。一缕从额际散落的黑发飘扬在眉宇间，如万千愁绪。

“师兄，当心受寒。”何须归脱下一件衣服，披在师兄肩上。同样留在原地的林照也是如此，瞟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三人沉默地伫立着，似乎任何语言都显得比雪更苍白。何须归数次瞥视林照，留意是否有血迹，他不愿怀疑同门，可疑虑仍如蛛丝般钻出心底。毕竟获知师兄定亲时，林照的反应如丧考妣，几乎猝死。

他心里藏不住太多疑惑，终于忍不住把林照拽到一旁，低声质问：“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林照蹙眉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反问：“你怀疑我？”

“很简单，你脱了衣服我看看。”

“你这个小野种——”

“小师弟，不会是他。”风晚山裹紧身上的衣物，出言打断，“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别在这时候闹！”
何须归便不再说话，而是做出一个美国电影中的常见动作，以双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又指向林照，意思是：老子盯着你呢！又用唇语道：“如果是你干的，我绝不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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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失而复得的银子
此时，有个颀长威仪的身影匆匆走来，还未站定便心痛地开口：“晚山，为师在藏书阁读书，刚从冯庄主口中得知此事。你……有何打算？”

风晚山黯然沉思良久，缓缓道：“师父，过几日待冯姑娘好一些了，劳你去向冯庄主退婚。”

退婚？何须归讶异地瞪大眼睛，连一向沉稳镇定的师父也发出为难的叹息，可林照却并不惊讶，似乎早有预料。

“为师方才听冯庄主说，冯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和一点皮外伤，那歹人并未……你想好了吗？”

“师父，冯庄主当然会那样告诉你老人家，可我怎知真假？他怎么说，别人便怎么想吗？”风晚山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惨笑，摇了摇头，“那么多男人，那么多双眼睛，全都看见了她不着片缕的样子。无论有没有发生什么，在天下英雄眼中，已经什么都发生了，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江湖。

就算成了亲，我每次见她也都会想起这一幕，于她于我都不公平。她家境殷厚，就算退了婚，也可以随便招赘个良家子弟。”

“为师不愿看见一桩好好的姻缘，因意外而拆散。你还年轻，如果因为一时的成见而错过本能相伴一生之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会追悔莫及。你求为师提亲时，那么的恳切，你不是很喜欢冯姑娘吗？再认真想想。”

师父神情苦痛，犹如万箭穿心，像是在劝告徒弟，又像在悔恨往昔。何须归自然读不透，但也轻声附和：“师兄，师父懂得多，一定错不了。”

风晚山反驳道：“师父，我和你不同。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为师尊重你的想法，但不愿见你仓促之间下决定。不急，过几天再议。”

在任平生殷切的劝说下，风晚山眼底泛红，表情凄然，点头同意会认真考虑。他心灵遭受重创，走路步履虚浮，回房途中几番险些跌倒。

深夜，何须归为师兄和冯姑娘的遭遇而伤心，难以入眠。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独自来到师父的卧房外。朦胧烛光透过窗纸，原来师父也是未眠人。

还未叩门，门便开了。吱呀一声，师父高大的影子盖住他，抬手召唤道：“外面冷，快进来。”

他立即跑进去，笑着问道：“师父，你怎知门外有人？”

“为师不但知道有人，还听出是你。连自己徒儿都不了解，算什么好师父。”

何须归手捧热茶，犹豫再三，还是道出自己所见所想：“寻找冯姑娘时，弟子遇见了那个歹人。虽然没怎么交手，但他熟悉山路，感觉像是同门……当时人多口杂，又没有证据，我不便说出来。万一，万一真是其他师兄弟非礼了冯姑娘，大师兄该多难过啊！”

“好，为师知道了。”师父慈爱地摸摸他的头，转身取来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桌上，“给你的。”

“是吃的吗？弟子正巧饿了。”

“那明天就拿着它，跟你的和尚朋友进城买吃的。”

何须归打开锦囊，登时又惊又喜，一跃而起。只见里头挤着二三四五……五个明晃晃的大银锭子！

“师父，这是……”

“我问过你林师伯了，你大师兄分文未花就坑了人家的药，是吗？”

“也不能说是坑。”何须归涨红了脸，视线在银子和师父满是笑意的脸上交替，指尖轻挠桌面。他十分心痒，又觉得道义有亏。

“的确，丐帮的药不要银子。人家虽带个丐字，可并不穷，为师私下也回了礼。你的两位朋友说过，他们寺院香火不盛。做人做事，不能以道义为己用，而强占便宜。”

“这倒也是哈。”何须归瞄着锦囊，嘴角的窃喜几乎就要藏不住。

“再说，是你带他们来找为师，推荐他们的药。你师兄空手套白狼，岂不是让你在朋友面前丢尽面子。”师父温和地微笑着，将银子塞进他袖中，“拿好，别跟你师兄说。他心气儿太高，会生气的。”

————

翌日清晨，厉行从床上爬起来，到外头跑了几圈，向扫地弟子探听昨夜变故之进展。

听说，任掌门一早就开始私下里筛查自家弟子，许多人都宽衣自证。但林照的父亲爱面子又护犊子，不许有人查自己的爱子和徒弟，笃定道：“照儿断然不会做出那种无耻之事，我徒弟也绝不会！查我一个人就行了。”

查了许久，也没结果。又不能不顾礼数体统，要求满山的高朋贵客也脱衣服。

回到房中，他推醒撅着屁股酣睡的外甥，命其抓紧用麻纸、浆糊制作壮骨颗粒的包装盒，自己则将牛奶倒入锅中。

这里的牛奶香气醇厚，牛春夏吃青草，秋冬干草加天然谷饲，但产奶量低、买卖的人也少。昨天走遍全城，才找到一家卖奶的，多是供给茶坊酒楼拿来和面做茶点。

牛奶加热至微沸时，将锅从火上移开，倒入一点盐和少许白醋。充分搅拌后静置，牛奶逐渐被白醋分离为白色块状凝乳，和淡黄色的液体乳清。

等待凝乳和乳清彻底分家时，厉行和欧阳豆低声背题，背的是《国际贸易理论与实务》。又要学习，又要创业，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很励志，堪称当代大学生之典范。

欧阳豆问：“折腾这么久，手里还是那么一点点钱。老舅，我这辈子还能开上法拉利吗？”

厉行颇为自信地笑笑：“跟我混，能保证让你开上车，但不确定品牌。”

“四个轱辘的？”

“至少也能是两个轱辘。”

“那TM叫骑，不叫开。”

这时，何须归来了。

他昨夜显然睡眠不足，脸色有些暗淡，就连鬓角的可爱卷毛也软趴趴。他瞟了一眼厉行，脸上分明写着：哼，嫖客行，我不想跟你玩儿，但我又不知道该跟谁玩儿，所以还是勉强来找你好了。

随后，他掏出一个银晃晃的家伙，啪的拍在桌上。啪啪啪啪，又是四下，五个大银锭子一字排开。

“这是我师父给的，膏药贴的钱。”

“哎呀呀呀！”欧阳豆扑到桌旁，把脸贴在银子上磨蹭，“真讲究，这回车轱辘有了。”

厉行听说了昨夜的事，由衷钦佩任平生的为人，不禁感慨：“虽然事儿不大，但见微知著，我老丈人真是个人物。先不论武功盖世，单是风范和气度，就超然于群雄之上。怪不得你师伯年纪大却只能管采买，而他能做掌门。”

何须归蹙眉问：“你叫我师父什么？”

“老丈人啊。我说了，我要坚持下流九十天，今儿是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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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江湖人士健身必备
何须归没理会，去看欧阳豆糊制包装盒。他不喜欢这样的轻佻，总感到被辜负，却又极度渴望和厉行呆在一起，甚至觉得欧阳豆有点多余，若是能隐身就好了。

厉行关心道：“你师兄怎么样？虽然我跟他有点针尖对麦芒，但遭遇这样的变故，还是令人扼腕。”

“他有退婚的念头，但从早上开始就陪着冯姑娘，还喂她吃东西。可能仔细考虑过后，又不想退婚了吧！”

何须归还道出自己对林照的怀疑，但没有证据。他也不希望是林照，那样师兄会心碎的。

欧阳豆抚|摸着银子，哭笑不得地嚷嚷：“不是吧，这种情节我只在日漫的里番中看过，你师兄也太惨了。”

何须归抓起一撮肉松，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在叹息中低喃：“别再说这个了。其实，抓不到歹徒，或许倒是件好事。我听师父讲，师父听冯庄主讲，冯庄主听家中婢女讲，并没发生什么。我也不懂这些，只愿时间能冲淡一切吧。”

厉行和外甥交换了眼神，都没再继续发问。听说冯姑娘被众人发现时一丝|不挂，就算是新时代，也足以令人羞愤欲绝。在讲究男女之大防的社会环境下，更是无异于死了一回。

厉行掀开锅盖，见牛奶中的凝乳和乳清已经彻底分离，准备以棉布做筛网，滤出乳清。何须归见好好的牛奶成了这德行，在旁责怪道：“你把奶搞变质了，这样就不能喝了！”

“我不是要喝啊。”

厉行滤出液体状的乳清，倒入大碗备用，随后用手指挖起一块白色膏状的凝乳，说道：“这个算是奶酪哦，很有营养，尝尝。”

何须归蹙眉摇头，拒绝含住伸到面前的指头，自己动手吃了起来。厉行就坏笑着涂到他脸上，看得一旁的欧阳豆五官逐渐扭曲，既嫌弃又羡慕。

接下来，重新将乳清倒入锅中，煮沸后直至浓稠结块。待冷却凝固后，将其掰成小块再用擀面杖碾成白色粉状，便获得了蛋白|粉。

与壮骨颗粒搭配，将丰富江湖习武人士的饮食习惯，有望成为居家旅行必备保健品。

“叫啥，秘制增肌粉？”何须归将信将疑，看了看自己就算胡吃海塞依旧偏单薄的身板，“真能长肌肉吗？我也想变成壮汉。”

“纯手工的初级保健品，也就那么回事，肯定有营养、吃不坏就是了。你师兄不是帮我们提升了一波声誉值吗？不用白不用。”

　厉行瞥他一眼，想象他愈发高大威猛，浑身肌肉虬结的模样，不禁后背紧绷。到时候，就算把人追到手，自己的下场恐怕也是如同那门禁术——“凋花”。何须归周岁还不满十八，但愿他别再发育了，如今的少年感刚刚好。
厉行和欧阳豆只回去上了两天课，又回来了。相比于剩下的非专业课大班课，还是赚钱更来劲一些。将来若成为一方巨贾，也可用实际行动回报母校。以备万一，他们还雇了人答“到”。

何须归听完他们的理由，直言戳穿：“你们啊，就是想逃课。”

厉行又开始贯彻下流九十天的行动方针，轻浮一笑：“不是想逃课，而是想你。”

“只有我老舅想你哦！我不一样，我不怀春，我想赚钱。”欧阳豆在旁备注道。

话虽这么说，可生意还未开张，他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找凌虚峰的女施主们，送出几盒壮骨颗粒和增肌粉。

还攥着野生桥本环奈的柔荑，说道：“上次没看完，贫僧再仔细瞧瞧。施主这姻缘线隐约有重影，该是命中注定要嫁个复姓郎君。这不巧了吗，贫僧的俗名复姓欧阳，可惜尘缘已了。唉，不过也可以还俗……”

屋舍间的各处空地、演武场上，江湖人士犹在以武会友，乐此不疲。

武林大会已开幕七八天，预计将持续二十天左右。除了首日商讨如何铲除武林祸害，余下的时光，大概将全部消磨于吃喝和比武中。除了路途遥远，其实和度假没分别，而且度假村还包食宿。

厉行觉得，大多数人就是来凑热闹的。他选择在演武场开张，展开自制广告条幅，上头是何须归的手笔：

百年老字号，附蝇头小楷：首年。

独家秘制壮骨颗粒，独家秘制增肌粉。

买就送祛火|药丸，送完即止。

写下这些前，何须归红着脸说自己识字、读书都是师父和师兄断断续续教的，不擅笔墨，字迹拙劣。可挥毫之后，厉行和欧阳豆惊喜交加地发现，他的水平足够胜任兴趣班的书法老师。

厉行得意地抖抖条幅，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老婆写字可真好看，如果你想在我们那儿定居，可以办个特长班，教武术和书法。”

何须归立即反驳，急切中带着难以名状的心虚：“我师父、师兄都在这儿，我才不走呢！也就偶尔去吃一点东西。”

“吃‘一点’东西？”厉行刻意强调数量，“我的生活费，可全都花在你肚子里头了。”

“哼，嫌我吃得多？假如我不把那五十两银子拿出来，你根本就不会知道它的存在！”

“斗嘴到被窝里斗去，做买卖呢，别腻腻歪歪的。舅妈，你站远点，别忘了自己的职责。”欧阳豆清清嗓子，朝围观比武的众人吆喝道：“各位武林豪杰、江湖侠士来看一看！”

壮骨、增肌，这样的字眼，成功吸引了车载斗量的注意力。在男人们都好奇围拢而来后，欧阳豆又说：“男人在外打拼、漂泊于江湖，多不容易，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啊！”

买东西，最关心的自然是价钱。当人们得知每种售价都是一盒六钱、两盒一两后，纷纷摇头撇嘴，表示太过高昂。

厉行早有预料，豪放地把衣服一扒，露出小麦色的结实肌肉：“老子……贫僧剃度前，每天都吃。壮骨颗粒拌饭，又香又开胃，增肌粉早晚热水冲服，每次一勺。我这将近十块腹肌，就是边吃边练才长出来的。”

何须归的职责是当托儿，此刻插不上话，便歪着头仔细数了一下他的腹肌，嘟囔道：“八块。说是近十块，也没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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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夫夫搭配致富不累
“还是太贵了。”有个身形偏瘦的男子越凑越近，眼中流出浓厚的兴趣，却又纠结于价钱，“能尝尝吗？”

厉行要拿两盒作为试吃品，欧阳豆满脸不舍，全然没了方才面对凌虚峰女侠们时的慷慨。大家尝了肉松，都说真香，却仍在顾盼犹豫。

厉行问那瘦男人：“阁下一定很动心，动了几次？”

“一直在动啊，但是……能不能便宜点？一两银子拿五盒还差不多。”

“贫僧跟你讲，任何一样东西，只要你动心超过一次，那就买了它！”厉行掷地有声，接下来，还把本不相干的事物硬扯上关系，“阁下走在街上，偶遇一个陌生的美丽女子，再动心她也不一定会属于你。但遇到喜欢的东西，你动心了、出钱了，它就一定是你的！谁都夺不走！这么一想，它还贵吗？”

“这倒没错。”

“男人出门在外，一定要对自己好点，如果自己都不惦记着自己，还有谁会惦记？东西不贵，你最贵！贵，才配得上你习武多年的挥汗如雨。想想你顶严寒、冒酷暑，站桩打拳，难道不值得这一两银子吗？我多送你几颗祛火丸。”

混乱的逻辑关系，却使得在场的男人由衷点头认同，有的人也许是想起练功的心酸辛苦，竟微红了眼眶、湿润了睫毛。

欧阳豆帮腔道：“慎虚师兄，不能随便送啊，那祛火丸造价也很高的。”

“我说送就送，今天就是要给诸位送福利！众所周知，我们不是爱财之人，否则也不会把晕船药贴无偿献出来。只是敝寺香火不足，只能靠独家手艺挣点身外之物，贴补日用。”

“太不容易了，我、我买了！”何须归率先掏银子，履行托儿的职责。因经验不足，他的表演有些浮夸，但情绪饱满，结尾还带颤音。

“我也来点！”

“我先拿两盒壮骨的，要不辣和微辣。”

　效果堪称一呼百应，群雄竞相争购，不到中午库存便清零。没有销路的晕船药丸作为赠品，成了祛火丸。

欧阳豆抱着一袋碎银，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这回真能开上车了，寒假的时候倒腾点生猪变现，然后买辆二手车吧？先练手，为将来开法拉利做准备。”

“不实用。”厉行淡淡地说。

欧阳豆便开始嘟嘴眨眼睛，虎头虎脑，颇为俏皮：“老舅，人家想开车车嘛，驾照照考完都落灰灰了啦——”

“别撒娇，不可爱。”

“你叫他什么，老舅？”一个刚帮他们清空库存的大汉调头折返回来，严肃地质问，“你们不是师兄弟吗？”

欧阳豆心虚地捂住嘴，目光闪烁。厉行随机应变，淡定答道：“阁下多虑了，我们这个牌子，叫做老舅。”

与托儿会合后，他们回房清点碎银子，足足赚了二十多两。加上先前任掌门给的，已经拥有了七十两巨资，折合软妹币五万多。

继续采购原料、加工制作，在武林大会结束前赚它个小目标，一百两应该不是问题。

何须归也心花怒放，用指头绕着发梢畅想道：“这样，师兄大婚时，我就能买拿得出手的贺礼，不至于跟林照那小子差太多。林师伯太溺爱他了，他房间里全是好东西。”

见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风晚山将要成家的事实，厉行欣慰地笑了笑：“那是当然，到时候我帮你挑选。”至于林照，你可没法与他相比。按照你的推测，他恐怕送了你师兄一顶绿帽子。

中午阳光正好，不算冷。他们决定立即进城采购原料，连夜制作肉松和蛋白|粉。下山途中，巧遇风晚山在陪未婚妻散步。

厉行尚未反应过来，身旁的少年就呲溜窜上大树，不想被师兄瞧见。友谊的小船稳稳当当地开着，忽然间搞得像偷|情。

看见两个和尚，冯姑娘往未婚夫怀里躲了躲，双眸惶然半垂，俏丽的脸庞不复往日神采，骄傲和刁蛮都被一场变故夺走，只余下噤若寒蝉。

厉行和情敌远远对视一眼，见冯姑娘害怕其他男人，便和外甥绕了路，在心里把情敌的评分提高了一点。

固然貌似凉薄，但此时也算有情义。听说出事后他不眠不休，白天不离冯姑娘左右，夜里就守在房外做护卫，无人不赞。

片刻，身后传来一串轻盈迅捷的脚步声，是何须归赶了上来。见厉行神情自然，他讪讪地笑了笑，没有解释方才的上树事件。

走在进城的村道上，欧阳豆喋喋不休地说着想买二手车：“老舅，买嘛！只要你同意，我爸就不会反对，他最听小舅子的话了。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都得通过你……”

“不买，真的没用。”

忽然，一只雪白浑圆的大猫横扑过来，拦住去路。若不是粉红的鼻尖和幽蓝的瞳仁，它几乎融于积雪，宛若雪境中的一道幻影。想来是嗅到肉松的香味，想来讨食。

“村儿里的猫吧？我们的东西都卖光了，就算还有你也不能吃，会掉毛。”厉行蹲下，用残留着肉香的手指逗它。它嗅了嗅，意识到没东西可吃，毫不留恋转身便走，似乎早已过了爱玩的年龄，是只老猫了。

何须归觉得它眼熟，弯着腰追上去，边强撸边说：“你们看，它很像吃了仓鼠的那只！”

厉行观察一会儿，点头说：“好像是它。”

“它主人应该就在附近吧？那个年纪虽轻，武功却深不可测的少年郎。”何须归很想把猫抱起来摸，但它显然不愿意，不断用后腿蹬他。

欧阳豆说：“那么牛B的人，按理说也该受邀参加武林大会才对，一起除魔卫道嘛！”

跟着白猫走了片刻，何须归竟看见师父迎面而来，着一身素雅白袍，气宇轩昂、不同流俗。日光之下，两鬓夹杂的银丝和眼尾镌刻的纹路显眼许多，透露着时光的洗磨。

他立即欢快地迎上去，问师父在做什么。

“有弟子家中老母病逝，为师今日无事，就下山吊唁，你们呢？”师父和蔼地微笑着。

“我们要进城买东西。”

厉行也上前，就那五十两银子表达感激之情，言辞诚恳。他不敢和这个中年人对视过久，因为对方和学校那位图书管理员可大大不同，温文尔雅中暗藏锋芒，眸光如刀，能轻易扎穿自己那点龌龊念头。

“师父，你想买壮骨颗粒和增肌粉吗？”何须归天真地问道，“遇到喜欢的人，对方不一定喜欢你。但遇到喜欢的东西，只要出钱买，它就一定是你的！男人，千万要对自己好点。”

厉行暗中拽了他一下，心想：忽悠别人也就罢了，忽悠你师父？没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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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飞流直下三千尺
“又是福隆寺出产的吗？”任平生意味深长地瞥一眼厉行，习惯性摸了摸爱徒的头，“好，有空给为师送一些。”

此时，那只高冷白猫竟主动靠近，用圆滚滚的脑袋贴在任平生腿边磨蹭。他把它抱起来，它也没有反抗，反而乖顺地眯起眼睛，像是认识他。

一声呼哨自远处山林中传来，清扬悠远。白猫闻声瞪圆了眼，挣脱怀抱跑走了。

何须归指着远去的白影，有些兴奋地说道：“师父，我们在城里遇见过它主人。那人年纪与我相仿，却是个绝顶高手，你要不要去会会他？跟着这只猫，就能找到他了。”

“不急，有缘的话总有一天会见到的。”任平生先是笑了笑，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眺望积满白雪的巍峨峰峦，淡淡地感慨：“青山本不老，为雪白头。晚上冷，快去买东西吧，早点回来。”

目送师父走远后，何须归得意地朝厉行扬起下巴，卷毛都快翘上天了：“你看，我也推销出去了！”

厉行说道：“你卖给你师父，就像小孩儿把东西卖给父母一样。凭借的不是销售技巧，而是父母的宠爱。其实，我老丈人早就知道我们不是和尚，他顾及你的感受，才不说穿。”

何须归心头一热，原来师父的关怀，比他感受到的还要多，静水流深，润物无声。此生得以拜入师父门下，做师兄的师弟，真是万分幸运。

也多亏了娘的决断。

进了城，经过玉芙阁楼下，他抬眸望向属于娘的那扇窗。她身虽囿于烟柳巷、风月场，眼界却堪称高远。不然，他此刻要么在市井间扒窃厮混，要么成了男娼浪掷年华，身边全是嫖客…嫖客…

想到嫖客，他就想到了下流的厉行。既心动，又心烦，想靠近，又想逃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越想越气，侧过头，气鼓鼓地瞪着东张西望的寸头少年。直到后者对视过来，嘿嘿一笑：“看我I干吗？是不是开始喜欢我了，想亲我一口啊？”

“下流！”

“对啊，我超级下流。我是一条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气势磅礴的那种下流。”

“你——”

何须归宛如要放电的皮卡丘，整个人都快鼓起来了。厉行怕把他气哭，刚想哄哄，一道慵懒而刺耳的声音横插I进来：“来看你娘吗，小野种？”

林照晃晃悠悠地走近，轻蔑的笑声和浓重的酒气一齐袭来。他像是少了几块骨头，怎么都站不稳，懒散地用眼角乜斜着何须归，如醉酒的狐狸。

厉行当头驳斥：“林施主，你有没有创意？只会翻来覆去揪着别人的身世不放。哦，对，看来除了这点，你也挑不出什么别的。这就说明，何施主各方面都很优秀。”

“慎虚，不用理这个醉鬼。”何须归淡然经过林照身旁，擦肩而过之际，忽然反手抓住其腰带，狠命一扯！

“啊——”林照惨叫一声，护住腹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净，苍白如纸。但他旋即直起身子，故作无事地笑了。

“是你干的吧？肯定是你！”何须归双唇抑制不住地颤抖，厉声质问，“你原以为师兄会悔婚，可现在看来，师兄已经想通了，并不在意闲言碎语。所以，你才躲在城里喝闷酒。你怎能这样对他？！你太卑鄙龌龊了，冯姑娘可是你的远房表妹！”

林照步履地不稳退了两步，发出一声夸张的哂笑，扬眉挑衅道：“那你去告诉他啊，假如他一定要验证，我会配合。”

“他很在乎你，我不忍看他伤心，也不想师门蒙羞。师兄成亲以后，你最好老实点，离冯姑娘远远的！我会盯死你！”

“何师弟，你什么都不懂。”林照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倒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身。被酒浸染的身影，摇晃着隐没于市井吆喝之间。

欧阳豆不屑地吐槽道：“这谁能懂啊？爱他就要绿了他，病娇的世界真精彩。”

完成采购，回到山上，开始小作坊式生产。只有欧阳豆勤勤恳恳用心干活，厉行时不时调戏一下何须归，还愈发胆大手黑，掐人家Q弹圆润的罩门。

“他老舅，你别这样！”

“嘿嘿……”

眼看大学生勤工俭学、艰苦创业的积极氛围，被打情骂俏所冲淡，欧阳豆直白而犀利地点破：“舅妈，你不想被他调戏，就走啊！去参加各类比武活动！否则，就是在变相鼓励我老舅耍流氓，甚至乐在其中而不自知。”

这话一针见血，仿佛直接扎在何须归脸上。红潮从衣领钻出来，悄然漫上整张脸，他嘴唇开合几次，也不知如何辩驳，只是说：“哼，怎能这样和长辈说话？”

“何黑户，你教我练剑吧？”厉行看出他的羞愤，怕他真的跑了，去找师兄玩。这样说既是解围，也是真心讨教，“这次的武林大会，让我深有感触，不会兵器的话，打架真的太吃亏了。剑是兵中君子，正适合我。”

“你才不是君子，你是破布。”

何须归像是故意的，把瀑布说成破布。厉行厚着脸皮道：“就是因为太不像君子，才要借着剑来提升气质。”

何须归摇头，说并非自己不愿教或者水平低，而是他们不是同门，不能擅自传授。就算是同门师兄弟之间，除非关系亲近，也不好相互指点，否则置师父于何地。

“亲近，指的是可以一起钻进黑黢黢的山洞，练师父不让练的禁术？”厉行略带酸意地揶揄。

何须归微蹙眉头，咕哝道：“你别管这个了，我和师兄已经多日不曾在山洞会面了。”

“好，我不多嘴。可是，我把自己会的东西倾囊相授，你也该教我点什么吧？”

“那我就教你基本功，等着。”

何须归出门，半晌后手持一柄木剑回来。桃木所造，一体成型，打磨细致。厉行接过，得知这是他五岁时所用，以防初学乍练伤到自己，分量与寻常剑无二。

厉行有些不满：“小孩儿用的玩具剑嘛！”

“没给你树枝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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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成为人生赢家，老舅似乎懂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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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人生赢家
“剑，就是手的延伸，所以要和这个三尺三寸的家伙建立联系。所谓人剑合一，便是如此。”何须归拔出自己的落霜，在身体侧方凌空舞了个十字形剑花，又放慢动作重复。

“剑在旋转、流转的过程中，自然会有惯性，这就是剑势。用体内的真气感受剑势，亲近它，掌控它，最终彻底驾驭它。”

厉行生硬笨拙地照做，像挥舞着大砍刀砍甘蔗的农民，问道：“我要练多久，才能与你师兄旗鼓相当？”

“师父说，师兄刚会走路就开始学剑。所以，你们之间相差了二十年。而你又早过了启蒙的年纪，难度会翻倍，也就是四十年。你练到六十岁，差不多能触及他现在的水准。”

“我靠，直接整到退休了。到时候，我还是跟他比广场舞吧。”厉行苦笑着自我调侃。

“你练搏击，浑身太硬了。先练活手腕，每天舞一千遍吧。然后，我再教你其他的。”

厉行邪笑着问：“哪儿硬？”

“哪儿都硬。”

“嗯……谢谢夸奖。”

何须归微沉着脸没作理会，因为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又不愿让厉行看出自己不明白。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就对了。真烦啊，到底是什么意思？有空问问师兄吧。

直到入夜前，他们的三无小作坊产出好几锅肉松。正聊着天做手工糊包装盒，只听屋外隐约传来阵阵哀戚的哭声，一丝一缕地钻进人的心里，幽怨无比。

欧阳豆叹息道：“唉，冯姑娘又怎么了？为什么跑到这来哭呢？”

“我去看看，你们别出来，男人多了她会害怕。”何须归面露担忧，擦了擦手，走出门去。

雪夜中，一道裹着披风的倩影正踽踽而行，边走边抽泣，看来只是刚好路过，又止不住悲声。他追上前，怕她受惊，便轻咳一声。

冯姑娘抖了抖，转过未施粉黛的脸，素净的肌肤上淌着两行清泪，被冷风刺得微肿发红。

“冯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我师兄呢？”何须归保持着一定距离，轻柔地问道。

“他和任掌门，还有我爹在议事。我偷听了一会儿，就独自跑出来了……”

冯姑娘喃喃地说了几句，就因抽噎而难以吐字。她和家人住在泠月楼，送她回去的路上，何须归从夹杂着泪水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原来师兄的心意没变，仍想退婚。这几日的关怀只是尽应有的情分，减轻她的恐惧和伤痛。

“我不能没有他！别人我看都不想看，只有他在，我才能安心。如果他不娶我，我就去当尼姑。”心绪翻涌之下，她对本不熟悉甚至不喜欢的人说了许多心底话。

“冯姑娘，我想问一个问题，不知会不会冒犯到你。”何须归苦恼地挠挠头，“唉，还是算了。”

她吸了吸鼻子，道：“无妨。”

“是谁告诉你，山里的松鼠会在天黑后出来觅食？”

她回忆一下，答道：“我听林师弟说的。”

是他，真的是他！何须归猛然握紧双拳，咬碎银牙，愤怒直冲天灵盖。但他没法开诚布公地质疑，且不说林照和师兄关系匪浅，更是冯姑娘的远房表哥。而且，这种丑事传扬出去，弘山该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他没再多问，也没有经验，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横遭不幸又婚事坎坷的姑娘，默然将她送回住处。

泠月楼一层正厅里，似乎仍在议事，隐隐有谈话声。冯姑娘率先走进左侧耳房，自然而然地将耳朵附在墙上，聆听那端的动静。

何须归告诫自己不该搞窃听，却又忍不住好奇，拿来桌上的茶盏，倒扣在薄薄的墙上，将耳朵贴在底部。冯姑娘见状也效仿，轻声问道：“声音清晰多了，这里头有什么道理？”

“碗状物会将声波聚合，《十万个为什么》上面写到的，堪称一部奇书。”

“好直白的书名。”她暗淡的脸庞难得露出微笑，不过转瞬即逝，“你挺有趣的，倒也没林师弟说得那么讨厌。”

何须归一怔，原来林照那小子，背地里跟她说了许多自己的坏话。从她不过脑子的说话方式来看，应该是个单纯姑娘，恐怕比不甚聪慧的自己还要笨一截。

“呵，他才讨厌呢。”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除了一个有名有姓的爹，我也不比他少什么。”退回到几个月前，他绝说不出如此豁达的话来。多亏了假和尚慎虚嫖客行，每天向他传播积极又下流的正能量。

墙壁另一侧，冯庄主痛心疾首地大声说道：“任掌门，老夫大半辈子就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她已经认定了风少侠。此时退婚，不但她要寻死觅活，我这张老脸也无处安放啊！干脆剥下来，贴在贵派山门好了。”

师兄清冷的声音响起：“晚辈也是为令爱着想，她总觉得亏欠于我，我也不忍看她委屈了自己。贵庄家资巨万，想入赘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总有合她心意的……”

冯姑娘静静聆听片刻，丢了茶盏径自冲向正厅。何须归不便跟随，只听她动情地哭喊道：“爹！女儿只嫁风哥哥，你若敢找别人当女婿，我就出家！”

冯庄主立马慌了：“哎呦我的心肝儿，你脑型不圆，剃了头非把自己难看死不可。”

“我不管！这世上的男人，除了你，就只有风哥哥对我好！他怕我害怕，就夜夜守在门外，试问谁能做到……”

何须归正听得出神，忽然，耳房外先后传来两个戏谑的声音：“这有什么，我能。”“我也能，有钱就行。别说在门外站着，就是翻跟头、拿大顶也没说的。”

他走出门，见那舅甥俩正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口偷听，还发弹幕似的评论房内的谈话。他低声把他们唤进耳房，责备道：“人家说正事呢，能不能严肃点？我师父的耳朵灵着呢！”说罢，继续侧耳。

最终，在女儿的哭声中，冯庄主做出了难以想象的让步：只象征性收受聘礼，以全庄之富陪嫁。女儿大婚之后，他便颐养天年，万贯家财都归弘山派打理。

风晚山只是恭谨而委婉地说道：“婚姻大事，我不敢擅自做主，还是听凭师父安排吧。”

听到剧终，厉行眉心微微挤出沟壑，似乎若有所悟，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干吗尾随我啊，担心我也遇见歹人？我可是很厉害的！”何须归问他，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带了分期待。

他想了想，一丝痞气而真挚的笑意爬上嘴角：“因为你背影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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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被撞破的秘密
山洞深处的石室，被温暖烛光所笼罩。师兄不喜黑暗，又点了几十只蜡烛。

此洞穴冬暖夏凉又隐蔽，的确是个会面的好地方。一想到林照不知晓自己和师兄的秘密，何须归就发自肺腑地高兴。

“师兄，你说待你大婚时，我该送你什么好？我在攒钱呢！”何须归将头倚在师兄肩膀。在山洞里说话，声音会变得沉闷。

风晚山轻声笑了，说道：“哪怕你只摘一捧野花，我也会欣喜珍藏。”

“那可不行，别人会笑话我！”

“我喜欢不就行了？到时再告诉你，我想要什么。”风晚山用指尖撩|起他的一缕青丝，放在鼻端嗅着，似乎想要头发作为贺仪，“有一种很奇怪的香气，像很多种果子混杂在一起。”

何须归自己也闻了闻，回想起穿越前刚在厉行租住的公寓里洗了澡，还涂了护发素。他岔开话题，不依不饶地问：“你想想嘛，想要什么。”

之所以敢这么问，是因为武林大会最后这些天，何须归发财了。

当然，赚得更多的是那爷俩儿。老舅牌壮骨颗粒和增肌粉热销，为他们带来二百两巨额财富。加上先前的，坐拥近三百两。

按照两个平行世界的当前猪肉价格折算购买力，多达二十几万软妹币。若按照生猪期货计算，还会更多一些。

风晚山轻抚着他的背，坦诚地说道：“世间万物，除了我自己，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

“我当然会陪着你！”

“我知道，你还是常和那两个野和尚一起玩。我想了想，这也不怪你，毕竟我没时间陪伴你。武林大会之后，月舒会回绿湖山庄去，到时我就闲下来了。至于他们，也该回那个无名小寺了吧？毕竟年关不远，总不能终年云游在外。那个寺在哪？”

“很远，在……在南方的芝士县。”何须归随胃所欲，信口胡诌个地名。

“我和慎虚，几乎没有一点相像之处。但在面对你时，我和他很像。”风晚山的口吻带了几分不满和敌意，“就算他们还想赖着，我也会设法撵他们走。既然是行脚僧，就该四处宣扬佛法，在路上磨炼心境才是，岂有从夏至冬，赖在别人家里久住不走的道理？

还四处兜售他们寺庙的古怪玩意，什么老舅牌壮骨又增肌……嗬，老舅，慎虚吗？他这种六根不净的和尚，不知道在外头结识了多少个舅妈。”

“可能只有一个。”就是你师弟我呀，嘻嘻！不知从哪天起，何须归已然不再排斥这个女性化称谓。

被欧阳豆喊舅妈，甚至会有种温暖的快意从脏腑溢出——像将要成家立业的师兄一样，他也是有家的，虽说只是过家家。

不在青楼里的那扇窗，不在这座过于巍峨的大山，而是一种微小但确实的亲密感。就像厉行，孤苦无依来到这世间，是后天建立的种种关系，让他成为了别人的儿子、小舅子、舅舅，于是就有了家。

　　风晚山静静凝视着满腹绮想的何须归，浓厚的不甘在眸中涌动，良久才开口：“师父劝我不要退婚时，我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但我有悔，我仍在后悔没有带你一起去绿湖山庄。”

“可我去了，你哪有空闲结交冯姑娘呢？我知道你用草编东西给她——”

“不说了，练功吧。”风晚山似乎不愿谈及这个话题，蹙眉打断，“最近有没有勤加修习？”

见何须归摇头，他掌心向外立起右手，一丝莫测的微笑爬上嘴角，轻声道：“朝我手掌打一拳，不要太用|力。”

何须归冲出一记直拳，砸在师兄温热的掌心。后者收拢五指，将他的拳头包裹在掌中，随后运功轻轻一推。

他感到指节发热，正想问原因，只听师兄道：“你刚刚借着拳力冲进我体内的真气，我又还给你了。这在面对以用毒见长的敌人时，会很有用。”

他惊喜交加：“这，这就是真气逆行？你学会了！”

师兄笑着点头：“这段时间，我不离月舒左右，夜里也在门外陪着她，实在无聊至极。就一面钻研剑谱上的心法，一面暗自练功打发时间。”

“不愧是我师兄，真是天资聪颖！”

何须归既骄傲，又担忧，因为师兄意念坚定，要继续深入，即学会让真气在任督二脉同时顺逆流转。他不知会发生什么，恐怕师兄体内真气冲撞，直接在山洞里轰然自爆。

他寸步不离，守在闭目运功的师兄身边。半个时辰后，见其眉目舒展、面容平静，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来，便借烛光对着石壁做手影玩。

猫、狗、鸽子，还误打误撞，比划出一个巨大的一百分，动起来极其诡异，却又忍不住盯着看了好久，直到面颊阵阵发烫，才讪讪地错开目光。

见师兄气息平稳，并无异样，他轻声道：“能听见我说话吗？学会真气逆行，已然卓逸不群。祖师爷将它立为禁忌总归有道理，继续练下去，万一有什么差池——”

忽然，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丝轻微而突兀的响动，是脚步声。他冲出洞室，见幽深的穴道中立着一人，手持火折，相距两丈有余。

幽微光亮中，二人俱是一怔。来人转身飞速逃向洞口，留下一句因兴奋而发颤的威胁：“你竟敢和人在山洞里修习禁术，我要去告诉掌门师叔！”

“站住！”

何须归拔足狂追，心急如焚。被雪染白的山林间朔风似刀，剜刺着焦慌的心，他拼尽全力，却仍追不上终于抓住他把柄的林照。

时近正午，武林大会即将宣告结束，山门前的广场宾客云集，熙熙攘攘。众人约定，来年春分，各大门派将遴选出得力高手，相聚于东海之滨的望海城，劈波逐浪共赴极乐岛，剿灭武林祸害。

依依惜别之际，林照闯入人群，径直奔向任平生，不顾本门颜面高喊道：“掌门师叔！我听见何师弟在一处山洞里，跟别人偷练禁术！”

何须归也紧随而至，看见师父眉间骤然隆起的沟壑，他浑身僵直冰冷，血液倏地被抽空了。师父一定失望至极。

“禁术？前些天，任掌门不是说雪留衣的武功就是脱胎于禁术吗？”

“是啊，没想到他徒弟居然也在偷练……”

各路豪杰的低声私议中，何须归眼前阵阵发昏，脑子里却白茫茫一片，寻不到半点办法。怎么办，怎么办！对了，师兄呢？师兄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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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舅妈的至暗时刻
他神色张皇地转动着头，寻觅师兄的身影，见厉行和欧阳豆还在趁着人群聚集的好时机，悄悄兜售最后几盒商品。此刻，他们也发觉气氛紧张，满眼忧心地望过来。

终于，师兄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起初步履仓惶急促，见群雄聚集，便倏然变得闲庭信步，片刻后悠然而至。

看来，师兄是有办法了。他心下稍安，看向眉头紧锁的师父，双膝跪地坦然道：“师父，弟子一时糊涂，犯了门规，请你责罚。”

“须归，你真的、真的……”任平生一向老成持重，此刻嗓音竟喑哑发抖。他阔步走到何须归面前，不顾身份单膝跪下，握住徒弟的肩头痛心地摇晃，“告诉师父，另一个人是谁？”

何须归瞥向刚刚站定的师兄，却读不懂他眸中复杂的光彩，也不知他为何不站出来一起承认。只好悻悻地垂下头，低声请责：“师父，你就只罚我一个人吧。”

“须归，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任平生直起身，望向自己的徒弟们，厉声问道：“另一人是谁？”

接着，他目光死死定在大徒弟身上，又朗声问了一遍，依旧没有回音。风晚山向前冲了半步，双拳紧握，牙关死咬，却终究没有站出来。

“林师侄，”他转向嘴角衔着笑意的林照，“你可看到另一人了？”

“不曾看见，我只看见何师弟进了洞穴，听见他一个人的说话声。”虽然这样说，林照的眼神却飘向人群中的厉行，似乎认定那人便是这和尚。

跪着的何须归不敢再抬眼看师兄，只是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双靴子。靴边绣着暗色花纹，许是出自冯姑娘的巧手。

他等着，盼着它动一动，来为自己解围。可它像生了根，扎在地上不动如山。他心里渐渐凉了一截，这才开始感到害怕和无措，身子微微发抖。难道，师兄不要他了吗？他不是师兄最喜欢的人吗？

“到底是谁？！敢做不敢当，我弘山没有这样的孬种！”任平生怒吼一声，深厚的内力随吼声迸出，震得在场诸人耳根发麻，甚至还有刚刚习武之人捂住了心口。

“入室弟子中，须归年纪最小，我相信此事绝非他的主意，也不该他独自承担。”此刻，他已毫不掩饰对于小徒弟的偏爱，虽然尽量保持着沉稳和克制，但双眸已急得猩红。

“掌门师弟，当年你收徒时，我就规劝过你，此子来路不正，而前鉴不远。”林照的父亲淡淡开口，洪亮的声音中，似乎也同儿子一样，夹杂着幸灾乐祸。

任平生神色一凛，闻声瞪去，毫不留情地驳斥：“我的徒弟，轮不到你置喙，先管教好你自己儿子再说！”

林茂脸上有些挂不住，顿了顿，叹息着掣肘：“为何说前鉴不远呢？别忘了，三十多年前，那孽障就是因为擅自修习禁术，才被逐出师门。”

四下一阵哗然。

显然，绝大部分江湖中人都不解内情，不知那大魔头因何叛出师门。纷纷议论中，何须归猛然抬头，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及师父为何会焦急到失态的地步。

他慌忙跪行至师父跟前，抱着师父的小腿哀求道：“师父，你怎么罚我都行，求你千万别赶我走！”

“那个人，是不是你大师兄？”师父俯身，一句极轻的话语传入他耳中。他犹豫一瞬，头再次垂下去，轻轻摇了摇。

“就依门规处置吧，”任平生缓缓挺直脊背，环视一周后，嗓音枯涩地说道，“去请法鞭来。”

旁观者清，只能干着急的厉行突然明白了，任平生急需一个台阶来下。

此时此刻，假如风晚山肯站出来承认，那一切就都好办了。他是首座弟子，已故前掌门的独子，又是江湖首富绿湖山庄的准女婿。

且不说冯庄主会头一个跳出来护短，其他门派也会好言相劝，卖这个人情。而任平生只需顺势而为，大事化小，责罚过后也就算了，不必将任何一个徒弟逐出师门。

厉行环顾周围，观察别人的表情，毫不怀疑有些人在暗爽：你堂堂任大侠，人品卓然，武功超凡又如何？师弟是恶名远播的大魔头，杀人为乐；不顾劝阻，收妓|女之子做关门弟子，却背着你偷练邪功。你当了几年武林盟主，到头来既管不好江湖事，也管不好家务事。

“师父，就算你打死我也没关系，求求你别赶我走……我在这长大，我不知该去哪，师父……”何须归仍跪在师父脚下，苦苦哀求，几颗泪顺着面颊滚落。涌出眼眶时，还是滚烫的，转瞬就变得冰冷。

他是真的怕了，可此时更不能把师兄扯进来，自己一个人被驱逐，总好过两个人。

已有弟子将法鞭请来，双手呈给掌门。

何须归盯着它，心头阵阵战栗。那是条皮革鞣制，长约五六尺的长鞭，鞭梢一截尖细若鼠尾，被血浸成洗不掉的暗红。

不知上一个受刑之人是谁，又被打得多惨。自他拜师起，还没见过有人挨打，自己是这十几年来第一个不肖弟子。

是他有错在先，他认打。他慢慢宽衣，直到脱得仅剩下装，随后将微卷的发丝拢到颈侧，露出光裸的脊背。

凌冽寒风如凌迟的刀，剐在背上很疼。何须归调息运功御寒，却又长长舒了口气，放弃了。他认这顿鞭子，却还是不甘地望向师兄。

师兄脸色惨白，唇色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唯一的色彩是愈来愈红的眼眸。他的唇边久久不生一丝白气，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下颌骨微微颤抖，身子前倾，像是马上就要冲出来解救自己。

可迟迟没有。

“师兄，那时雪留衣挨了多少鞭？”

“二百。”

在一声苦涩而痛心的叹息后，任平生示意持鞭的弟子行刑。

何须归听见长鞭在身后抖开，粗砺的鞭身咯吱作响，令人齿根发酸。那弟子轻声念叨着：“何师兄，得罪了。”

他急切地盼着师兄能站出来，与他共同承担，却又不愿师兄也受罚。也许，厉行会出手帮他？但怎么帮？此事不但与厉行无关，人家还反复提醒他，武林大会人多口杂，不要犯忌。

在锥心刺骨的矛盾中，他阖起双眼，浓睫之间慢慢渗出两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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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流背锅侠
鞭子呼啸，撕裂空气。一线鲜红的血珠，随着高高扬起的鞭梢溅在地上。

“啊——！”何须归已有准备，却还是因尖烈的痛楚而惨呼出声，旋即死咬牙关，唇间泻出一连串难以抑制的闷哼，脊背肌肉不住痉挛。

光洁柔腻的肌肤，瞬间裂开刺目的血红鞭痕，如红梅落雪。像遭火舌舔舐，每一鞭都刮去一条皮肉，伤上叠伤，痛上加痛。长鞭舞动，血滴和泪一齐迸溅而出，落地成冰。

剧痛之下，他抖得如寒风中的蝶，没心思再去担忧师兄也会受罚。耳听着鞭子的裂空声，心底生出无尽怨恨，在心中嘶喊责问：你怎么还不站出来！你不是说，被师父发现会一力承担吗？！你不是说，宁愿下火海也不愿我溅到一点火星吗？！你骗我，骗我！

他死盯着师兄的靴子，见它踌躇不决，几次上前，又几次退却。

就连林照也有些不忍，似乎没想到会闹得如此惨烈。他看了看父亲和周围的师兄弟，蔫声蔫气地求情：“要不就，算了……”可事情的走向，在他公然告状那一刻起，便已脱出他所能控制。

“让开！”

厉行从后头冲上来，拨开围观众人，抬手就要去夺鞭，却被外甥死死拽住，低声劝阻：“不能插手！这是他们弘山派的家事，也许挨一顿打之后，还会有转机。”

他动作一滞，深知外甥说得不错。也许任掌门心一软，责罚过后，就把何须归留下了。他望向任平生，见其面无表情地眺望远山，眸光静若深湖，只有眼尾纹路不时抽搐跳动，昭示出心绪的激荡起伏。

不，不会变了。这是个说一不二的男人。天下英雄面前，纵然再多偏爱，也不会袒护。

他耳中塞满了何须归苦楚的呻I吟，脸上一凉，是一串被鞭梢带起的细小血珠。不过十几鞭，已然皮开肉绽，成了一副血绘的泼墨图。二百鞭下去，还不把人都打碎了！

　　这是他搁在心尖上的宝，谁都不能打！别说这群弘山弟子，和什么神鞭巨基各路奇葩门派，哪怕是被尊为天下第一高手的任平生，他也敢比划两下！

“是我！”他目眦欲裂，高声怒喝，箭步上前徒手接住凌空抽来的鞭子，狠狠夺下摔在地上。

随即双膝一沉，跪挡在何须归身后，脱了上衣裹住身前的血人儿，继续高喊道：“另一个人是我，余下的都打我！”

何须归缓了两口气，哆嗦着扭过头，勉强张开毫无血色的双唇：“走开……与你无关。”

“我偏要有关，啊卧I槽——”脑后呼啸一声，脊背传来撕裂感。厉行疼得大骂，猛然看向身后。原来，那掌刑弟子拾起鞭子，真的朝他抡了一下，自作主张地接受了“余下的都打我”这个提议。

“住手。”任平生平静地出言喝止，走近几步，凝视着他，“怎么会是你？”

他用I力把何须归按在怀里，面无惧色地反问：“怎么不能是我？”

“那你讲讲，哪来的秘籍？”

“那还不简单。人人皆知，你们弘山派有门绝世神功。我觊觎多时，摸清这里的分布后，就潜入藏书阁誊抄剑谱，又骗何须归帮我护功。”

厉行破釜沉舟，既然替风晚山背了锅，那就索性背得真实全面、客观可信，做一流背锅侠，“我还知道，那本凋花剑法里，压根儿没讲剑法，只有内功心法。练到最后一重境界，叫做什么……万物有灵。”

何须归默然听着，挣了两下，便任由自己蜷进厉行怀里。那胸膛厚实滚热，熔岩般包裹着他，随洪亮的说话声而震动。

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愧疚随血液奔涌，他周身渐渐回暖，也不那么疼了。是他和师兄触犯禁忌，到头来却是厉行……这叫接盘侠还是什么来着。

他的目光，扫过师父身后众人，最终落在师兄脸上。师兄眼眶里盈满泪水，可还是动也不动。他又望向师父，见其面色凝重地注视着自己身后的少年，不知是否采信。

终于，师父开口道：“这位大师，你并非本门弟子，我无权处置你。至于须归——”

何须归立即脱出厉行的怀抱，恭谨端正地跪直，悬着心听候发落。

师父拾起他卸在地上的佩剑，轻轻抚I摸，随后交还到他手中，沉声道：“这柄落霜，是我最珍爱的剑。既然送给了你，就不会收回，愿你好自爱惜。若别日转投他人门下，也望你严于律己，与人为善。”
转投他人门下，这是何意？他怔了怔，心底漫起空前的恐慌和无助，抱着剑膝行两步，颤声道：“师父……师父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你让须归去哪呢？须归没有家了啊！”

“你可以暂且和这位高僧回福隆寺安身，”任平生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头，决然背过身，颓顿的背影凭添苍老，无力地摆手，“你们走吧。”

“师父，师父，你就是我的家啊！师父……”

“走！”厉行毅然抱起失神自语的何须归，示意欧阳豆跟上，却被群雄拦住去路，团团围住。

有人道：“这和尚偷盗贵派禁术，定然居心叵测，和魔教有关系！任掌门，不能就让他这么走了！”

那人见任平生没有回应，便低喝一声，率先动手去抓厉行肩膀，想在武林大会最后一日出个风头。

厉行轻松闪避，挑眉嗤笑道：“打架是吧？来啊！”接着，将怀中处于宕机状态的人塞给外甥，低声叮嘱：“抱好你舅妈，跟紧我！”

欧阳豆一个趔趄：“哎呀我的舅妈，你咋这么沉……喂，醒醒，他、他晕过去了！”

“没事，死不了！”厉行清楚，何须归虽偶尔呆萌、经常可爱，却是条硬汉。这点皮肉之苦，还不至于伤到他。真正让他痛到失去意识的，是同样鲜血淋漓的心。

方才那人“嗷嗷”叫着凌空比划一通，再次使出鹰爪手似的功夫，五指如钩直抓而来。可在厉行眼中，这不过是一记花里胡哨的直拳罢了。

他一秒看出漏洞，矮身从对方大敞的腋下迅速穿过，绕到侧方，一个鞭腿踢在其脚踝处。趁那人失去重心之际，再朝屁股补一脚，便喜提狗啃屎。

“看招——”又有几人围攻过来。

他随手夺过一件兵器，是柄黑幽幽的什么玩意儿，像是锏。他没细想该怎么用，胡乱抡了开来，找准他们防御的漏洞，又劈又刺。得益于最近一直在用儿童玩具剑练习，手腕灵活多了。混乱中，他砸中一人肩膀，那人却横飞数米，重重落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吼道：“看见了吗，谁敢拦我，我就让他飞着下山回家过年！诸位恐怕有所不知，那棵裂掉的百年雪松，就是贫僧一拳的杰作！哈哈哈！”

厉行觉得自己在吹牛B，但这又不是牛B，而是实情，只是发挥不稳定。他的神力，似乎只有在极端情绪下方能爆发。难道，外甥施法有街舞前摇，自己则需要攒怒气值？

“大家一起上，定能擒住这小子！”

“靠，还讲不讲武德啦？！”

正派遇见疑似反派，就TM“大家一起上”；反派围攻正派，就TM被骂“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单打独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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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车撞树上知道拐了
忽然，劲风扑面，凌空一道白影闪过，是任平生出手了！

他先是徒手以掌力击退厉行身前数人，又回身瞬间夺走厉行手中的锏，扔还给主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人再敢上前。

厉行面无惧色，顺手同他对了一掌，被震得退后两步，堪堪稳住身形。任平生面露赞叹，说道：“奇怪，你的内功路数，竟和我颇为相似，尊师是哪位？”

“自学成才！”厉行理直气壮地答。

任平生收回目光，看向群雄，朗声道：“少年人痴迷武学，一时犯错而已，请诸位豪杰看在任某的薄面上，不要为难他们。任某敢以性命担保，他们与欢喜宫绝无干系，因为雪留衣的功夫早已大成，无需再偷盗秘籍。”

有人忧心道：“任掌门难道就不怕禁术外流，被他人学去，为害江湖吗？”

“恕我直言，能学会本门禁术的人，万中无一。这样的人，无论是想行善或作恶，恐怕早已开始了。”

众人面面相觑，就算有心出风头，也不敢与任平生较量。而唯一堪称敌手的冲直方丈，自始至终都双目半闭，捻掐念珠，轻诵经文。

“老舅，快走啊走啊走啊——”欧阳豆从牙缝中挤出一连串颤抖的催促，吃力地掂了掂怀里的舅妈。

厉行点点头，接过何须归，人群在他身前自动分开一条路。他心中无愧，昂首阔步走在其中，身后有人低声议论：“他和任掌门对了一掌，居然毫发无损，有两下子。”

走到广场边缘，厉行回眸狠狠瞪向风晚山，也在对方眼中品出浓稠的恨意。二人相隔数十丈，久久对视，谁都没有先眨眼。直到怀中人不安地轻吟一声，他才扭过头继续走，同时箍紧双臂。

他清楚地知道，他们已经深深恨上了彼此。无关血海深仇，无关生死纠葛，可就是恨。原始而纯粹的恨，究其根本非常简单，连小孩子都懂——抢东西。

欧阳豆边走边频频回头，眯缝着眼也去看。奈何有点近视，远处浓重的恨意在他眼中，只是一团马赛克而已。

“老舅，我们去哪儿啊？”进了山，他迷茫地问。

“好像快到中午了……”厉行抬眼看了看悬在枯枝间的日头，“你悄悄绕回客房去，把石头取来，我在这等你，路上小心点。”

“啊？我可不敢回去！”

“我一动弹背上就疼，而且，我得保护你舅妈啊，你能行吗？”

欧阳豆挠挠头，一咬牙转身跑了回去。厉行找棵背风的大树，让何须归坐靠在自己身上，缓缓活动双肩。他打着赤膊，背上那道鞭伤被寒风一扎，疼中带痒。

他掀开裹在何须归身上的衣物，只见满背鲜血、伤口狰狞交错。刹那间，心疼得像被丢进了榨汁机。他慌忙捂好，在何须归额上轻啄一口，低喃道：“我要带你走，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养得白白胖胖，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师弟，须归——”

冷风吹来声声凄厉的呼唤，厉行绷紧肌肉，闻声望去。只见风晚山在林中踟躇，颓然摇晃，恍若失心疯，全无往日的优雅体面。

他暗骂道：草，这时候来干鸡毛？孩子死了你来奶了，大鼻涕到嘴你知道甩了，车撞树上你知道拐了！

晚了！

　“师兄，别找了，他肯定是跟那个和尚走了！”林照随后撵上来，轻轻揽住风晚山的肩，“我早就看出他们关系匪浅，连身上的气味都一样！原来，是偷偷在山洞里——”

啪！一记脆响的耳光，打得他踉跄半步，却丝毫不恼，只是面露疑惑。

“愚不可及！”风晚山狠狠扯住他领口，声嘶力竭，“那个人是我，是我！不是那个和尚！是我！”

“我，我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我还以为……”林照震惊得语无伦次，“你不是，不是在陪冯姑娘吗？如果知道是你，我绝不会说出来啊！你怎么不找我陪你练？我武功比他好！”

“闭嘴！”风晚山尖声咆哮，继续四处张望，在林间仓惶寻觅，“师弟，师弟你在哪……”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何师弟喜欢那个和尚啊！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真的喜欢那个和尚！”林照寸步不离，急躁地喊道。

“他是我的，我的！”风晚山无力地靠住一棵树，嘶吼的嗓音如紧绷的弦，时刻将断，“他刚上山拜师，哭喊着找娘，是我哄他睡觉！尿了床，是我帮他铺！不认字，是我手把手教他！十几年的感情，我才出门两三个月，凭什么就被一个村野和尚拐走了？凭什么！”

“师兄，你有的够多了，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厉行收回头，见怀中人眉心微蹙，身子不安地扭动，双手紧抱着落霜剑，似有转醒迹象。他立即捂住何须归的双耳，想道：你以为这是上昨天、今天、明天呢？还追忆往昔、倾诉衷肠，老子偏不让你师弟听见。

“喂，听说你喜欢我，真的吗？”厉行想起林照的话，微微掀开一只手掌，嘴唇贴近掌缝，说起悄悄话来，“那真是太好了，人间难得两情相悦，多的是一厢情愿。”

“可是，风师兄……”漫长的沉默后，林照顿了顿，一针见血地说道，“你做的那些，我想慎虚也能。但今天慎虚做到的，你却不能。”

“我没办法！我未来岳父在，各路英雄也在，我不敢拿前程去赌！反观那个和尚，他有什么？他有什么可失去的？”

“如果你和何师弟的境遇交换，我也会为你奋不顾身。”

“说得轻巧，这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风晚山憎恶地怒吼，再次朝林照扬起手，却是落在自己脸上，“没错，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的声音夹杂进哽咽，颓坐树下，深深地把头埋在胸口，双肩不时颤动。

“我知道，我知道你做不到，但我依然喜欢这样的你，可何师弟就不见得了。”林照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师兄，这未免是坏事。你想想看，掌门师叔把珍藏多年的剑送给他，也许是有意让他继承衣钵，我正好为你扫除了障碍。”

“别说是为我。”风晚山冷然道。

“是，我是为我自己，我讨厌何师弟。但事已至此，你怨恨我也没用，你只有我了。他走不远的，我会每天陪你找他，届时就把他安顿在山下。虽然不再是同门，但一切还像从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厉行再探头去瞧时，那两人已消失不见。他刚松了口气，却又提起来，担心外甥的安危。不过，那小子机灵得很，应该不会有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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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让我试试疼不疼
怎么还不回来，正午过了没有？该不会跑着跑着，就穿越了吧？厉行试着运功抵御严寒，但总是无法很好地控制体内流窜的真气。

不过，他能感觉到真气十分盈沛。既然真气如水，内力如器，能盛这么多水，想来内力也不弱。可到底有多深他亦不知，毕竟内力又不是手机电量，没法显示在脑门儿上。

忽然，头顶冒出一声幽冷的叹息：“唉，前人已道相思苦，后人甘愿苦相思。年轻人呀……”

他悚得脊椎发麻，猛地抬头，见一头长直乌黑的青丝，自树上缓缓垂坠。有双冶艳勾魂的眼睛正悬在上方，眼角微挑，笑吟吟地盯着自己。

他不由自主抱紧了昏迷不醒的何须归，旋即认出眼前的少年：“哦，是你啊！我记得你，你的猫吃了我的仓鼠，你的伙伴还踢了我师弟。”

“小和尚，你不冷呀？”

“和尚就和尚，干嘛说我小……”厉行眨眨眼，“冷，可也没办法，要不你捐赠我一件衣服。”

呼啦一声，一条斗篷旋转着从天而降，正好罩住了他和何须归。他连声道谢，赶紧裹好。

少年雌雄莫辨的脸上笑意流淌，单手撑头，另一只手轻搂那只白猫，斜坐在一截才手腕粗细的枯枝上，夸道：“方才之事，我都看到了，你蛮有勇气的嘛，我欣赏你。你比那群乌合之众可强多了，就连任平生也不及。”

“不敢当，不敢当。”

“先走了，后会有期。”

少年留下几声清冷的笑，足尖轻点树枝，悄无声息地跃到另一棵树上，及腰墨发如一条黑色瀑布，在身后肆意飘舞。凌空飞跃数次后，已然踪影全无。

片刻之后，欧阳豆终于跑了回来。一屁股跌坐在厉行身边，探出舌头，如同即将窒息般疯狂喘息着。

“哈，哈……可累死我了。他们开始吃午饭了，按照以往的开饭规律，再加上路上的时间，现在应该就要到正午了。”他张开右手五指，露出掌心的黑色陨石。

厉行赞许地点头，表扬几句，接着意识到一个恼人的问题：“假如再来的话，我们恐怕会光腚落在寒冬的树林里，然后把鸡儿冻掉。”他顿了顿，满脸疼惜地搂紧怀中人，轻嗤一声：“算了，短时间内不TM来了。”

“啊呀——”欧阳豆突然惨叫一声。这一嗓子，直接带回了租住的公寓。时值午夜，室内仅有微弱天光，他躺在客厅地面打滚哀嚎，把胸口捶得砰砰作响：“银子忘拿啦，银子忘拿啦！我不活了，呜呜——”

那可是近三百两银子！厉行心里咯噔一下，旋即释然：“嗐，拿了也没用，还不是落在野外，倒不如放在他们客房里安全。不急，等考完试再说吧。要是不见了，我就去找任掌门，他讲理。”

说着，厉行绕过痛彻心扉的外甥，开灯查看何须归的状况，却见他双眼半睁，已然醒了。

他怀中仍抱着剑。灯光之下，精雕古雅的剑鞘泛着青幽冷芒，无声诉说着另一时空里刀光剑影的江湖世界。

“它怎么会跟过来，难道成精了？”欧阳豆眼前一亮，“这可是异度空间的大宝剑啊，不知能卖多少钱？”

“别胡说，这是你舅妈的剑。”厉行没空去想剑是不是成精了，扶起一语不发的何须归，皱眉看向他背后的伤口。血已凝固，如一片片粗糙的墙皮，十几道鞭痕如邪恶丑陋的红色怪虫，爬满原本细腻无暇的肌肤。

“好好的人，都打成披萨饼了……疼吧？”

厉行柔声问，可何须归仿佛在梦游，目光出乎意料地平静空洞，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套上衣服，又帮何须归穿好裤子，用毛毯一裹，抱下楼直奔最近的诊所。

灯亮着，不过没人值班。欧阳豆连按夜诊门铃，很快召唤出一个大叔，头发蓬乱，趿拉着绒拖鞋，边打哈欠边套白大褂。

大叔打开玻璃外门，请他们进来，问道：“怎么啦？”

“受了点外伤。”

厉行令何须归侧躺在诊室的床上，打开毛毯，去拿他怀里的剑。奈何他十指紧扣，就是不松手。大叔先瞄了眼他浓密的长卷发，又跟随厉行的视线，绕到他背后，眼中顿时流出一丝恐慌。

“这个，这个得先清创然后消毒，再打消炎针。我是看妇科的，不太熟悉，打个电话问问哈……”说着，大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眼珠向下耷拉，悄悄报警。

厉行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在接通前挂断：“叔叔，我们就是学生，被不良少年给打了，没必要小题大做。”他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自以为像三好学生，实际如同三马路小混混。
“我看你就挺不良。”大叔尴尬地干笑两声，戴好医用手套。

正要开始处理，厉行把卫衣从头顶剥下来，说：“先弄我，我试试疼不疼。”

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棉球擦净血迹，再以碘伏进行消毒。厉行留意着背部的感觉，涂碘伏时有些疼，但滋味远强于儿时摔倒后家里用的碘酒。

他安心几分，放心让这个妇科大夫帮何须归处理伤口。消毒妥当，吊消炎药时，大叔叮嘱：“伤口不深，你们自己用碘伏消毒就行，几天就能结痂。如果有渗出液，用棉球蘸着生理盐水擦，别洗澡啊。”

厉行点头，一一记下，买了碘伏、生理盐水和口服消炎药。又听大叔说：“但是吧，他皮肤这么嫩，肯定会留疤。要是不想疤痕增生，就在结痂脱落之后每天涂芭克，有点贵。”

“哦。”厉行不在乎价格，反正他们有钱，只不过在平行世界里。届时只需倒腾些牲畜，就有钱花了。而且，他还有一万多小金库，压岁钱攒的。

“医院卖得贵，将近六百。我认识代购，三百五。需要时联系我，加个好友吧。”大叔切入正题，露出属于妇科大夫的温暖笑容，亮出二维码。

走出诊所，已是凌晨两点多。

厉行背着字面上的老婆朝公寓走去，听外甥在旁喋喋不休：“不用想，银子肯定会被打扫客房的弟子私吞。其实，他们那个江湖里，真正侠肝义胆的根本不多，舅妈的师父我舅姥爷算是一个。”

“别想太多了，徒增烦恼。”

忽然，厉行感到颈后被某种湿热的液体打湿了。他玩笑道：“喂，不要把鼻涕蹭到我脖子上啊！”

背上的人依旧不语，却扒开他衣领，亮出白牙狠狠啃了一口，接着又在牙印上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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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咱俩一起过年吧
睡前，何须归终于肯放下师父送的剑，侧着脸趴卧在床，被子仅盖到腰部以下，看厉行生疏地打地铺——怕挤到他的伤口。

他不想问：地上多硬啊，为什么不去睡沙发呢？因为，他怕厉行真去睡沙发，他希望垂下手就能触及一片温暖。

灯熄了，黑暗从四周压过来，窗外时而掠过一阵恼人的引擎轰鸣，是有人在深夜违规飙车。背上胀痛难忍，腹中饥饿难耐，思考的能力终于一点点回归躯壳。

虽然万万没想到会被逐出师门，但他触犯门规，罪有应得。林照那小子，真让人恨得牙痒，但若交换一下，他也会检举揭发，不过不是当着各路豪杰的面。

还有师兄……师兄的脸滑过脑海时，如荆棘扫过，卷起一阵激痛。

挨打时生出的怨恨，如夏夜急雨，来得猛烈，散得也快。他完全理解师兄的退缩，这样能把不必要的损失降到最小。完全理解，但依然痛断肝肠。

似乎在师兄心中，万物皆有分量，一切皆可衡量，没什么能永远留在心尖上。

他这个朝夕相伴十几春秋的小师弟，不如名声和前程来得重。但师兄拥有的太多了，没人经历过这样的考验，也无法设身处地。

这个假和尚，当时又在想什么呢？ 他蹭到床边垂下胳膊，想去牵厉行的手，摸索到一团隆起，便像猫咪踩奶似的按了几下。然后……小山丘拔地而起，变成耸立的山峰。

“呃！”他慌忙抽回手，想起在山洞里玩的手影游戏，一个巨大的一百分在眼前挥之不去。因血液流速加快，身上更疼了。

“何黑户，你……你再这样我可就上去了啊！”

厉行嗓音低哑，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还有点凶。何须归心想，你上来就上来呗，凶啥。他也偶尔会在清晨面临这样的状况，不过只要闭目静|坐，几次吐纳后，立即就会消肿。

　　他毫无睡意，心绪如一片黑沉无边的海，放任自己在其中挣扎。除了师兄，他辜负了所有人，包括仍陷在风尘中的娘亲。若得知儿子被逐，她该多失望？

虽然，他极度不情愿把师兄和“悔”字扯上关系，但他真的后悔了。凌晨五点，他终于开口，哽咽着说出第一句话：“厉哥，我没地方过年了。”

“其实，我也没地方过年。”厉行立即回应，声音没有一丝倦意，显然也在失眠，“我姐夫带着豆子去他奶奶家，我不会去。我不受欢迎，而且会让姐夫夹在中间两难。”

何须归发出一声费解的沉吟。

厉行解释道：“因为，二婚市场非常现实，没什么风花雪月。带着一个男孩，竞争力就已经打折了。要是带着两个，其中一个还是领养的小舅子，差不多就半生与女人无缘。为了给我一个家，姐夫放弃了很多。

到时候，咱俩一起过年，我给你包饺子、做年糕、各种鸡鸭鱼肉，还可以去郊区放鞭炮。”

“你全都会做？”

“不会就学，有什么难的。我顶瞧不起有些男生嘴一咧就说不会洗碗做饭，又不是研究导|弹，有手就能干。”

何须归很想再多聊几句，但被苦闷的心情压抑住说话的欲望，便又开始发呆。

公历十二月末，天亮得晚。六点了，夜空还未褪去黑色的斗篷。他如僵尸般挺着上半身，爬起来上厕所。出来时，见厉行正站在门口，呈侧耳倾听状。

他顿生烦躁和羞赧，小声质问：“干嘛偷听我撒尿？”

“因为好听。”

“下流……”他咕哝着爬回床，片刻后又起来寻觅零食。伤心并不能果腹，心与胃属于不同的系统，因心碎而饿肚子，他做不到。

当他在客厅大口啃食坚果棒时，厉行又如鬼魅般出现在身后，轻声道：“呦，胃口还是这么好，本来我还担心你会搞绝食之类的……看来，是我多虑了。”

“绝食没用，我师父和师兄……我师父又看不见。”何须归摇摇头，想把师兄从脑海中甩走。若是人也能丢进滚筒洗衣机就好了。

厉行开了灯靠进沙发，边背题边看他吃东西。良久，他才顿悟厉行的用心——怕自己又寻短见。

这确实是件值得一死的事：众目睽睽之下，辜负授业恩师，挨打被逐，令师门颜面扫地。重名节的侠士，该当场自绝才对，因为再难立足于江湖。

可他竟然一点也没想到要去死，哪怕是一闪念。那回受林照欺辱，可是险些刎颈……如今，他这么不要脸了吗，脸皮竟已如此之厚？

也许是因为结识了下流的他舅吧。厉行是个永远活在当下，看向未来的人。他舔舔嘴角，说道：“别盯着我了，我的确很难过，但绝不会想不开。给我看看你的伤。”

“我没事儿。”

何须归放下零食，单膝跪在沙发上，强行掀开厉行的衣服。一道血红开裂的鞭痕，刻在肩胛骨之间，似乎还……挺有男人味的。

他问：“你当时在想什么，真要替我挨剩下的鞭子吗？”

厉行又露出标志性的痞笑，轻浮地拍了拍大腿：“坐我腿上，我就告诉你。”

“不说就算了。”可是，好奇死了……他和师兄偷偷钻山洞，一部分原因就是好奇。

终于，他还是把臀部落在了厉行腿上。不是少女坐单车后座的方式，而是大大咧咧地岔开腿，面对面跨坐上来，这样才方便说话。

他虽显瘦，可该有的腹肌一块不落，肌肤温润而不苍白，几缕卷曲青丝垂在胸前。

“我去，你这……”美人入怀，福利来得太突然。厉行无措地张着手，先是搓了搓脸确认没有鼻血，随后小心翼翼地抚上人家的罩门，说道：“我呢，也没想太多。当时我只有一点点思考能力，余下的都用来心疼了。”

“有多心疼？”何须归认真地望着他。

“难以言表。如果现在去医院做胸透，它大概有道裂痕吧。我还做不到让你天天享福，但决不会让你在我眼皮底下受苦。”

沉默中，暧昧的姿势维持了好几分钟。直到欧阳豆起床，大声咳嗽着经过客厅，何须归才如梦方醒，红着脸与厉行拉开距离，胃里的兔子又狂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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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老舅的厨艺究竟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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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同性，交友，软件
“我上午有课，中午从食堂买饭给你，想吃什么？”厉行抱着头问。

“麻辣烫。”

“No，不能吃辣的。”

何须归回忆起欧阳豆对他的褒扬，便说：“那你给我做，你不是颇善厨艺吗？”

“说实话吗？”厉行坦然一笑，“目前我只会烧水、焖饭和柿子炒鸡蛋。就这一道菜，发挥还相当的不稳定。”

“那我也要吃。”不知为什么，何须归很想看到他为自己忙前忙后，哪怕结果并不可口。

无意中流露出的依恋，被厉行尽收眼底，心里如流淌着蜂蜜般甜滋滋的。或许，林照那坏小子真的猜对了：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真的喜欢那个和尚。

和外甥走在去往阶梯教室的路上，厉行感觉后背被衣服磨着，疼丝丝的痒，如蚁群在边搬家边蹦迪。

何须归能赤膊在家，可他总不能赤膊上课。自己身材那么好，得收获多少小姑娘的青睐啊，太影响学习了，啧啧。

他在路旁驻足，皱眉对外甥道：“我歇一下，你先去占座。”

　　此时，路过两个同专业其他班女生，先后瞥来一眼，低议道：“他好像真的很虚哎，一到冬天就明显了。”“是啊，过几年大概更严重吧。”

厉行怔了一下，不知她们在说谁。虚？虚什么？反正，不可能是自己。
“呦，钻研菜谱呢？”上课时，欧阳豆凑近低声说，“我让你做饭，就是柿子炒鸡蛋。我舅妈开口，你就搞创新了，重色轻外甥。”

厉行瞄了一眼老师和周围同学：“你永远都是我外甥，而你舅妈……还不是你舅妈呢。”

欧阳豆推来一张纸，上面列着创业总结：“刚才，我做了一下总结。发现自己忙活几个月，啥也没得到。银子呢，多半是丢了。”

“我不也是吗？”

“你还想要啥？家里可有个大帅哥在嗷嗷待哺呢，还是时下最流行的纯欲风。”

厉行扬起嘴角：“那你还认识了好几个小姐姐呢，有能耐就把桥本环奈带回来。”

“不，我要在那头还俗，然后妻妾成群。”

“靠，你TM还是大学生吗？思想太腐朽了。”

“哪条单身狗没想过开后宫？”欧阳豆一脸坦荡，“只是不说出来而已，你看我就很诚实啊！”

厉行轻嗤一声，白他一眼，听着课琢磨等会儿该买什么菜。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不得不承认，在看上何须归之前，自己也幻想过。

中午，除了柿子炒鸡蛋，厉行还做了一道白菜炖豆腐。烹饪期间，咸了加水，淡了加盐。重复几次后，便成了汤。

这可比做肉松和蛋白|粉难多了。

还没上桌，厉行就知道菜很难吃。上桌后，何须归也知道了。刚吃一口白菜，他就猛然鼓起脸，一手捏鼻子，一手捂喉咙，但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若不是亲眼看见厉行在厨房里忙活，他还以为有人在里面洗脚之后又洗了抹布。

“受伤之后，就得吃的清淡一点，所以我没放太多调味品。白菜是蔬菜之王，豆腐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完美。”厉行强行找补道。

“嗯嗯。”

“多吃点。”

“你也是。”

“元旦，就是公历的新年，到我家吃饭吧，我姐夫厨艺好。那时候你的伤口应该结痂了，就能穿衣服了。”

尽管难以下咽，何须归却还是期待晚餐。旁观这个高大的少年，在逼仄的烟火之地辗转，是当下暗淡生活中的唯一火光。

洗完碗，厉行赶回学校上课。然而，关门声刚落，何须归就开始盼着他回来。想和他聊天，又把费劲编辑好的内容全清空了。因为这门课很重要，老师要划重点，不该打扰。

他难以自持地去想师兄在想什么，是否在担心自己，又觉得这是对厉行的某种背叛，和自轻自贱。

为了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只好想办法跟自己玩儿。现代人娱乐方式那么多，可除了网络，他竟找不到一点可玩的。

糊里糊涂，他下载了一款同性|交友软件。登录时，软件问他，想认识什么样的人。

他自然想和厉行那样的人聊天，便写道：

“短发，硬得扎人，笑起来有点坏。开朗幽默，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让人相信，世界上会有人既正直又下流，既油滑又可靠。有八块腹肌。”

若非受限于字数，他还想说很多。

至于师兄……除了惊为天人的容貌，他竟想不出太多特点。优秀，出众？太过笼统。师兄把自己敛藏起太多，甚至从没大笑过。

他用自己的照片做为头像，开始“交友”，立即有人发消息问：“头像是你本人吗？”

“是啊。”

“很少见到男生留长发还能这么帅，晚上出来玩？”

“只聊天不行吗？我受伤了，不方便穿衣服出门。”

对方发来一个很暧昧的表情。

他抱着炫耀的心态问：“要不要看看我的剑？很长很漂亮哦！”

对方再次发来一个很暧昧的表情：“好啊。”

他把落霜摆在阳光下，找好角度拍照发过去。可那人却骂他有毛病，并拉黑了他。

“你才有毛病，聊得好好的，凭什么骂我？”

他又试着跟几个主动留言的男生聊天，剑一发过去，对方就不高兴，有人还说：“我裤子都解开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什么交友软件，一个朋友都交不到。”他扔开手机，缓缓抽出剑。阳光落在剑刃，倏然变得冷冽。它是怎么过来的？师父说，有些剑是有魂的，它大概也有吧。

下午，那舅甥俩下课回来，问他做了什么消磨时光。他答：“我下了一个同性I交友软件。”

“哈哈哈……”

欧阳豆倒在沙发上狂笑不止。厉行神色一凛如临大敌，夺过手机看了看，当即把账号注销了，皱眉道：“你倒是跟我聊啊！”

“期末不是很紧张吗？我怕影响你学习。”

“你这样更影响！乖啊，无聊了还是找我，别下乱七八糟的软件。好男孩比如我，都不用这种东西，所以你在上面交不到我这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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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教科书般的重色轻友
做晚餐时，厉行想切火腿肠丁用来烙饼。可它比何须归的罩门还Q弹，菜刀歪了一下，与指头擦过。

欧阳豆立即像传令兵似的，将厨房战况通报给趴窝的何须归：“我老舅切手啦，滋滋冒血！”

“严重吗？我看看。”何须归挺着脊背爬起来，倚在厨房门口关切地张望。

厉行叼着手指朝他笑笑：“破了点皮，没事。”

何须归继续回去趴窝，厉行贴上创可贴，低声对外甥说：“这么丢人的事儿，就不用通报了。”
“你不是想让人家心疼你吗？我在为你谋福利啊。上回你烧伤一小块——”

“现在不需要了。”

他已经无需博取那点幼稚的存在感，并且也开始理解那些暖男配角，为什么受了伤不愿让女主知道——因为我心疼你心疼我时的样子。如果一件事，会使你忧心蹙眉，那就把它藏起来。

“我老舅要颠勺了！”片刻后，欧阳豆又大声通报。

好奇宝宝何须归闻声而至：“先别颠，让我看看！”

欧阳豆眉飞色舞，在旁解说：“欢迎各位来到‘我是厨神’的决赛现场，现在我们有请本次大赛的黑马选手厉行登场。关于这位选手，我们了解的不多，只知道他是亚洲首富欧阳豆的舅舅，平素十分低调。”

厉行白他一眼，严肃地盯着锅里的饼，手腕猛然一抖，想仿照教学视频，用颠勺来使饼翻面。

“咦，饼呢？让我们切换一下镜头，哦，饼竟然在墙上！”欧阳豆继续解说，“它为什么这么黏？原来是糯米面做的。这一招，莫非就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绝学，糊你一脸？”

厉行瞥一眼乐不可支的何须归，讪讪地笑了，把粘在瓷砖上的饼揭下来，扔回锅里继续烙。

几天后，本学期所有课程宣告结束，元旦后将进入考试周，开启爆炒学渣的模式。厉行和欧阳豆不太慌，哪怕是边创业边复习，也有信心全都及格，乃至良好。

何须归背上的鞭伤结了痂，终于可以外出，准备去厉行家吃饭。临走前，他烦躁地抓着头发，一定要洗澡。厉行严词阻拦：“不行，你身上不能沾水，我给你擦擦就行了。”

“头发都要包浆了，没法出门见人。”

厉行想了想，叫他趴在沙发上，用盆盛来温水，在他颈后掖了条毛巾，开始帮他洗头。

“长头发真麻烦，你这样就像烫了头的贞子。我洗脸的时候往脑袋上一抹，就算洗头了。”

虽然嘴上在调侃，厉行的动作却十分轻柔，沾满清香泡沫的十指，在浓密青丝间流连。空气中的暧昧逐渐升温，如耳鬓厮磨般甜蜜。

何须归阖上双眼，想起小时候洗澡的情形。师兄也会温柔地帮他洗头，轻声在他耳旁叮嘱：睡前少喝水，不可以再尿床了哦。

忽然，他感觉厉行用沾着泡沫的手指揉了揉他的耳朵。指尖扫过耳垂和耳后的一小片肌肤时，激起一阵酥|痒的颤栗。

他轻哼一声，缩了缩脖子，等待手指再度光临，然而并没有。

厉行换了几次水，说：“行了，没有沫了。”

“护发素，还没涂呢。”何须归低喃。

“嚯，要求还挺多。在山上用皂角洗头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讲究。”

厉行取来专门为这头秀发而买的护发素，涂好又再次冲洗，终于大功告成。似乎比打满整场球赛还累，但也快乐。

何须归用吹风机的最低档风速，将发丝细细梳理吹干，簪好后对镜调整数次，才觉得满意。

因为要去厉行家吃饭，他才格外在意形象。可他又不想让厉行看出这点，欲盖弥彰地强调好几次：“过节嘛，就是要有精神。”

从不用打理发型的厉行和欧阳豆一齐点头。说好下午四点出门，直到五点才正式站在门口。欧阳豆吐槽说，原来这就是有“女朋友”的感觉。

何须归正要穿上厉行的旧外套，忽觉肩上一沉，一股崭新的毛呢气息钻进鼻孔。是件厚实修身的长款大衣，栗棕色。

“新年到了，不能总捡旧的穿，送你件新衣服。”厉行说道。

欧阳豆明显不知道这是买于何时，在一旁酸溜溜地调侃：“这么好看的衣服，怎么着也得配一双新鞋啊！”

“鞋也买了。”

“……”

厉行又从床底变出一个鞋盒，里面是一双黑色的纯皮马丁靴。

何须归根本没想到会有礼物，喉咙发涩，眼圈也是温热的。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珠无措地顾盼着，最终低声道：“谢谢，我、我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可送你的。”

“以身相许呗。”欧阳豆接话，“你知道我老舅给我准备的新年礼物是啥吗？一个充电宝，而且好像还是给我爸买剃须刀赠送的。”

厉行怼了他一拳：“别挑理了，怎么不提我去年帮你换了个手机呢？”

“你的功劳，就是跟我爸提了一句。”

“后来我是不是还送了你一个耳机？好几百呢。”

何须归笑了笑，把脚探进鞋里，大小正合适。他正打算系鞋带，厉行竟率先蹲下了。

“别弯腰，小心伤口迸裂。可别骄傲啊，等你好了，我就不帮你系了。”

看着厉行灵活有力的手指，他感觉那只被摸过的耳朵开始发烫。

————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阵夹杂着饭菜香的春风。

“欢迎来到三个光棍儿之家。”欧阳豆笑着说。

何须归略显拘谨地迈入，厉行俯身帮他解开鞋带并扯松。姐夫欧阳钢提着锅铲，从厨房冒了个头，连声道“随便坐”，又回到燃气灶前忙碌。

厉行挂起外套，又帮动作僵硬的何须归也挂好，用盖过油烟机的音量大声道：“姐夫，你还记得他吧？”

“当然，暑假他来店里打工了嘛。一个人的发量顶我三个，印象深刻。”

何须归略一抱拳，问候道：“欧阳伯伯，别来无恙。”

“哈哈，你也无恙。”

暑假时，何须归并没觉得这个中年男人有多么出色。摆在人群中，只是中规中矩，一团和气。

可他为了给厉行一个家，而甘愿打十几年光棍，平凡的光芒虽然无法照耀整个世界，却点亮了一个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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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舅占到了便宜，连亲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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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心想事成
席间闲谈，得知何须归也是单亲家庭，欧阳钢很正常地问道：“小何，你母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啊，平时忙吗？”

气氛陡然变冷。何须归支吾一下，难以启齿，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厉行。

“科研吗？涉密的那种？”欧阳钢又问。

“与艺术有关。”厉行信口一答，岔开话题，“姐夫，你教教我怎么炒菜吧？有啥诀窍吗？”

“熟能生巧呗，怎么突然要学做饭，有女朋友了？”

厉行撇嘴道：“哪有啊，也不知怎么了，最近都没人给我介绍。你怎么样，有没有合适的？”

“等你们两个臭小子毕业之后再说吧。”

厉行的姐夫厨艺很好，何须归敞开肚皮大吃，瞥见欧阳豆在偷笑。他知道，这是在笑他舅“肾虚”的事。

　他也忍俊不禁，想到也许一直都不会有人给厉行介绍姑娘，内疚中竟平白无故添了一丝窃喜。瀑布般的下流，就由他独自承受吧，不要祸及无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何须归夹起一个蛋黄焗鸡翅，鸡翅外皮包裹着浓郁的咸蛋黄沙，微酥香脆，鸡肉软嫩多汁。

他抽出两根骨头，刚要把脱骨肉塞进嘴里，却被厉行横筷夺爱：“少吃油腻的，多吃菜。”

吃完饭，何须归又参观了厉行的家。主卧是上下铺，书桌和衣柜都是双人份，姐夫则睡在次卧，此外还有一间小而精致的书房。

他还看到了舅甥俩儿时的录像，清晰度一般，是多年前用卡片机拍的。画面中，三四岁的欧阳豆坐在地上嚎啕：“我舅欺负我……呜呜……”

“那怎么办呀？”厉行的姐姐笑着问。

“没办法啊，我打不过他啊！”

“我们看看你舅在干什么？呦，你舅在打拳呢，哈哈！”画面快速移动，只见厉行正骑着一个枕头挥拳猛尅，小小年纪勇猛无比。累得裤子掉下来半截，露出半个屁I股，放纵不羁。

“从小就很霸道嘛！”何须归说。

厉行有点难堪，关掉视频：“别看了，谁还没点年少轻狂的时候。”又轻轻拽了下欧阳豆衣服，说道：“今天晚上你就在家住吧，陪你爸聊聊天，看一看跨年节目啥的。”

欧阳豆白眼一翻，报以无情拆穿：“呵呵，就你那点花花肠子还遮遮掩掩，不就是想过二人世界吗？”

“是又怎样？”

“舅妈，你可要注意点，”欧阳豆郑重其事地拍着何须归的肩，口气语重心长，像老师在规劝学生，“我老舅这人可不简单啊，想想刚才视频里那个，被他骑在胯下的可怜的枕头——”

厉行恼羞成怒，擒住外甥的胳膊，作势要来个背摔。欧阳豆嬉笑着说：“行行行，我在家待着，好了吧？”

何须归完全没有领会到其中的深意，扬起下巴，俊秀的眉宇间写满自信：“哼，我打得过他，我有剑。”

从厉行家出来，三人行变成二人世界。沿街旁漫步，新年的霓虹五光十色，遮住冷冷的月色。厉行捉着何须归的手揣进口袋，说是帮他取暖。他抗争了一下，没用|力。

他们在外面逛到很晚，直到午夜降临。商场门口的广场摩肩接踵，在搞跨年活动。

新年的钟声如约而鸣，就算没发生任何值得高兴的事，甚至满怀愁怨，何须归还是情不自禁地跟着欢欣的人群开心起来。

风冽天寒，神清气爽。前面的女孩不住跳跃，他也跟着跳；女孩大声倒数，他也一起倒数；女孩和身旁的男友拥吻在一起，他倒吸一口冷气，瞟着厉行，猛然捂住嘴。

厉行一点也不客气，搂过他的头，在他脸上狠狠啄了一口。他装作无事发生，什么都没说。于是，厉行得寸进尺，又是一口，两口，三口……

“好啦，啄木鸟啊你，占便宜没够！”

“觉得吃亏？那你可以再亲回来。”

随后，厉行让他许愿。他闭目轻念：“愿师父福寿安康，愿你考试全挂。不不不，是全过。”

“我谢谢你啊！你这样许愿不划算，应该说愿心想事成。心想事成，是把万能|钥匙。”

厉行到路旁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二人一起坐进后排。何须归不敢靠在椅背上，便用肩膀挤着车门，望向窗外匆匆流逝的街景。

“你可以靠在我身上。”厉行轻轻说。

“别误会啊，我是因为不舒服才这样。”何须归依偎过去，斜靠在他怀里，头搁在宽阔的肩上，舒服地喟叹一声。

“你看，我就说许愿时该说心想事成吧。我不过是想想，你就真的靠过来了。”

何须归能感觉到，他在用嘴唇玩自己的头发，低声嘟囔道：“下流。”

两个人的跨年夜，一切如常。如常到哪怕空出来一张床，为了缩短彼此的距离，厉行还是睡在了地上。

————

烹饪是门艺术，绝不简单。

但想做到可以入口的程度，并不难，比如很多青菜都可以用同样的做法：白灼。菜心、生菜、秋葵……只要学会调汁，就同时学会了好几道菜。

肉类都可红烧，万物皆可糖醋。

考试周结束前，擅长学习的厉行已经归纳出一套独家烧菜理论，脱离了“难吃”的范畴，向“凑合”靠拢。

比如今天中午的糖醋荷包蛋，就十分可口，获得了外甥和准老婆的一致好评。

“下午最后一科了，考完我去图书馆找你。”厉行屈膝蹲在门前，帮何须归系鞋带，“饮料和零食装好了？”

“嗯，但是我想洗头发。”

“晚上再洗。”

欧阳豆日常性调侃：“舅妈，你是要去上幼儿园吗？还背零食。”

何须归掂了掂拎在手里的包，反驳道：“你也可以在考试时吃零食啊！”

随着最后一科的试卷交上讲台，寒假的帷幕徐徐拉开，舞台上欢声一片。

“搏击俱乐部”群里通知，今晚是寒假前最后一次内部赛，还没有离校的社员可以顺便聚一聚。

厉行颇有兴趣，但他更想帮何须归擦身洗头，嘿嘿嘿。

他给何须归发消息、打电话，均未回应，也许是静音了。他便在图书馆逐层寻觅，终于在外文原版书库找到了人。

整个馆区没有其他学生，何须归正在和酷肖任平生的管理员老师聊天，还硬要把零食分给人家。他脸上满是孩子气的依赖，在这里找到了被逐出师门的慰藉。

“老师，你下班之后都干什么？”

“看看书什么的。”

“你寒假也在吗？”

“本馆是一三五开馆，春节期间不开。”

注意到门口的厉行，他收拾好包，笑着朝管理员告别：“老师再见，你上班时我来找你。”

走出图书馆，他脸上的笑意渐渐黯淡，最后熄灭。良久才开口：“我师父恐怕不会再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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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舅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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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双重扎心
晚上，欧阳豆出去参加聚餐，厉行先帮何须归擦身再洗头。

结痂的鞭痕烙在肌肤上，如一条条落在白雪里的枯枝般碍眼。何须归说背上痒，像蚂蚁在爬，厉行叮嘱他千万不能抠：“必须得让它自然脱落，抠了就落疤了。过几天，我去买那个什么祛疤药膏。”

“你不是说，男人有伤疤才man吗？”何须归垂着头，任由厉行揉搓自己的脑袋。

“在你身上就不行，我看着闹心。”

“我不在乎，你别买了，好贵啊。面积这么大，感觉每天都要用光一管。”

厉行在他头上重重揉了一把：“我在乎，我乐意花钱，你管不着。”

何须归先是会心一笑，知道这是心疼自己，接着扭捏地轻哼一声：“疤在我身上，你在乎什么呀？”
“你自己倒是看不到，可是我觉得，我以后会天天看到。”厉行的语气意味深长，眼神炙热，手指的动作也暧昧起来，时不时碰碰他的耳朵，似乎又开始了今日份的下流。

“天天看到？你成天在我背后待着干吗，想偷袭我？”

厉行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又建议何须归把头发剪短，一定会帅气又可爱。

“是因为我太费洗发水了吗？”

“当然不是。我是想，以后你就跟我过吧，别回去了，反正你在江湖上已经名声扫地。不过，你本来也没啥名声。”

何须归沉吟不语。他的确很想和厉行朝夕相伴，但又向往潇洒江湖，鲜衣怒马走尽天涯路。

长到这么大，他从没去过比弘山城更远的地方。他只是在不停地上山、下山。江南日暖春和煦，塞北冰封雪卷烟，统统只用耳朵听过，不曾用眼睛去丈量。

“我是黑户，我不想被困在这座城里，往四面八方看去都一个样子。”何须归微微抬头，透过湿淋淋的发丝，注视着厉行，“我要买一匹骏马，然后游历江湖，仗剑天涯。把各地好吃的东西，全都尝一遍。”

厉行大笑一声：“最后才是重点吧？”

何须归也羞赧地笑了：“算是吧。”

“你就是想自驾游呗！想要笑傲江湖，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厉行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接着说：“money啊，兄弟。不然你吃什么，马吃什么？狂浪不羁的少年剑客，难道要边打工边浪迹天涯吗？”

“对哦，先赚钱吧。”何须归微微泄了气，“银子还在客房呢，怎么办？”

“我打算过年再取，节日气氛能掩人耳目。然后，再找个妥当的地方存着。”

“嗯。开始旅游前，我还想再见我师兄一次，跟他告别啊呀——”他感觉脑袋被重重地弹了一指头，如熟西瓜般发出一声脆响。
厉行用杯子舀水淋在他头上，动作粗暴了几分，冷冷地说：“能不能别再让我听见‘我师兄’这三个字？！”

“我只是想道一声后会有期。”何须归实话实说，他真的没想做其他事。这些天，他也想通了，师兄不是当空皓月，只是个真实的、有弱点的人。

见了师兄，他不会流泪质问，不会咆哮大骂，甚至不会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道一句：江湖路远，一别经年，望君珍重。

“有期个屁！”厉行猛然起身，一脚踢飞水盆，“耍嘴皮子力争上游，出了事当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什么东西！还有私生活方面，我TM就不说什么了。之啊渣，呢安男，渣男一个！”

何须归被四溅的水花惊得直起身子，撩开湿发，与暴怒的少年对视：“单凭一件事，不足以评判一个人！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对你感激不尽，但你没经历过他那样的考验，也没陷入过他那样的两难！”

“你——”厉行狠狠瞪视着他，怒极反笑，单手揉了揉太阳穴，“是不是只有当他在生死关头抛弃了你，你才会对他彻底失望？”

“我，我对他并没什么期望啊，只是想告别罢了。”忽然，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厉行是在吃醋。他不禁有点开心，慌忙笑着解释：“厉哥，你吃醋啦？嘻嘻，我和他只有兄弟情分，没别的！你别误会！”

“你嘻嘻什么？！看我气急败坏，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我，我也不知道我嘻嘻什么。”他喃喃道，又朝厉行挤出一丝天真无邪的微笑，来掩饰心中的不安。

岂料，厉行竟更加暴躁，大吼一声摔门而去，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语：“你去跟他告别吧，见了他就别再见我。”

“你还没给我涂护发素呢！”

何须归垂着湿淋淋的头发呆坐片刻，只好放弃护发素，戴好干发帽。把地上的一大摊水擦净后，他反复拨了几次厉行的电话，没人接。

公寓虽小，此刻却也格外空荡。

他吹干头发，打开购物软件浏览零食，忽然想看看前些天厉行送自己的大衣多少钱。看见价格后，他吐吐舌头，足够吃几十次肯德基了。

之后，他又在厉行的收藏夹里发现了这件大衣，加入时间是一年以前。那时，他们还不认识，肯定是一直没舍得买吧。

他琢磨片刻，发信息道：“假如你这么在意，那我就不见他了。过年时，你帮我跟他告别吧？”

走进“搏击俱乐部”时，厉行眼前仍在不断浮现出，何须归嘴角那抹天真而诡异的讥笑。

他自诩沉着冷静又理智，也明白冷战只会加剧猜疑，而无法解决问题。但人体不是APP，任何情景下，都能准确做出交互反应。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像一只河豚，马上就要气炸了。死小子，找你师兄帮你系鞋带去吧！还让我帮忙告别，怎么想的？我会高唱《好日子》的同时送他一拳，来祝他春节快乐。

“厉行，你怎么才来啊！再晚点我们都走了！”一个同学院的大三学长迎上来，热情地揽住他肩膀，“快来打两场，等会儿聚餐去。”

有人扔来一副拳套，他没有接，任由它砸在胸口，而后弹落在地。他直直地盯了它几秒，抬头弯起唇角，颇为桀骜地扫视一周：“谁敢跟我比裸拳格斗？”

学长一愣，笑着说：“社团规章上都写了，要保护好自己和同伴。咱不玩那个，打人的关节挫伤，挨打的鼻青脸肿，太暴力了。”

“都要放假了，挂点彩也没什么。”厉行慢条斯理地说，胸口烧着一团火，胸腔如高压锅。此刻，他只想狠狠打一架，或者被打也可以，把这口气出了。

“你当然不怕啦，你那么厉害，挂彩的肯定是我们啊。”有人说道。

“那你们一起打我吧，”厉行惨笑一下，抓起学长的手往自己脸上比划，“好学长，来揍我一顿吧，别客气！”

“唉，你这是干什么？”学长竭力压下他的手，笑着揉揉他的肩，“怎么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别难过——”

“我没不舒服，你说啥呢？”

学长犹豫一下，压低声音凑近：“整个经贸院都知道，你只有半个肾，所以才被遗弃。这不是你的错，只要保持健康的生活作息和饮食规律，半个肾也能坚持很多年。”

“半个肾？草，谁TM造的谣？！”厉行的眉头狠狠皱起，胸口的怒火又加了一把干柴。自己原装童男，至今保持出厂设置，每天早晨都生龙活虎，什么时候就剩半个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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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是要比谁尿的远吗？
“我很正常。”

“好，正常。”学长敷衍地安慰，又朝其余的人招手，“走走走，不打了，吃火锅去！那个，厉行，等会儿你就别喝酒了，对肾不好。”

“我很正常！！”

“好好好，正常，可正常了。”

厉行恼火地挠着头，跟在同学们身后，默然走出校门，朝火锅店进发，心情如癞蛤|蟆上蒸笼——气鼓气胀。

吃饭时，学长叫他别喝酒，他偏要逞能，还直接对瓶吹。为了证明肾功能无障碍，愣是憋着一次厕所都没去。

一群男生吹牛打屁直到半夜，互相搀扶着走出火锅店，正遇见其中一个人的女朋友跟男人走进快捷酒店。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修罗场爆发。

“你不是跟室友逛街撸猫吗？他是街，还是猫啊？”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送他回宾馆而已！”

“用你送？！”

场面鸡飞狗跳，女哭男嚎，被绿者捡了块砖头，目眦欲裂，嘶吼着要给野男人开瓢。大家慌忙拦着，让那二人赶紧走，免得闹出事来。

眼见二人慌不择路地走远，众人刚松了口气，厉行却醉醺醺地怒喝一声：“哪里走！”

紧接着助跑加正蹬腿，一脚将野男人踹翻在地，抡起拳头就砸了下去。待众人赶到时，那人已变身为猪头，人事不省。

“哈哈哈，死渣男……”厉行仰天长笑。

直到坐在明亮得过分的派出所里，看姐夫跟双方的辅导员不住鞠躬，跟民警和伤者家人赔笑沟通，他才逐渐清醒，悔意紧随其后。

他已经很大了，不但没为姐夫分忧，反而平添负担，太过意气用事。此事过后，姐夫的植发不知要愁掉几根。

何须归和欧阳豆也来了，经常插不上话，只能干瞪眼。前者还试图把江湖上那套原始粗暴的法则灌输给警察，以证明他是行侠仗义，一点错都没有，被后者捂住嘴拽到一旁。

最终，赔给人家一万元，算是调解成功。伤者觉得太丢人，还请求辅导员别上报学校。正好寒假来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样了结了。

走出派出所时，天边已漫上淡薄的白。被绿者算是个富二代，当即把赔偿数额转给厉行，还连声道谢，夸他干得漂亮。他顺手又转给了姐夫。

“你留着花吧。”

他轻轻摇头：“对不起，姐夫。你揍我一顿吧。”

“你不是冲动的孩子，以后动手前多想想就行了。”姐夫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这么大的个子，谁能受得了你的拳头。”

“为什么不揍我，不骂我？如果是豆子犯事儿了，你肯定会揍他的。”他闷声说道，瞥着姐夫的表情，见那张沧桑而温和的脸上多了分笑意。小时候，别的孩子都怕家长打骂，他却渴望与外甥一起挨训。那样，才有一家人的感觉。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姐夫笑了笑，“有很多人，从不见他做什么好事，但最爱说三道四。我面子薄，在意别人的看法，怕人家嚼舌头：看吧，不是自己的孩子，就是不心疼。你就体谅一下姐夫的自私吧。”

厉行轻轻“嗯”了一声，喉头酸楚。若连姐夫也算自私，那世间便没有无私的人了。

血缘是天然的保温层，像外甥这样拥有它的人不容易冷，挨顿臭骂睡一觉就会忘却。姐夫只是努力想让容易失温的自己，得到同样的温暖而已。

“放假了，还不回家住啊？”姐夫问道。

厉行笑了笑，没说话。

“想跟同学玩啊？那就玩吧。等你同学回家过年了，你再回来住。”

“等开学我打听打听，看学校有没有离异女教师，给你介绍一个吧。”

“好好挑一挑，不是美I艳少I妇我看不上。”姐夫用轻松的口吻调侃道。

回到公寓，开门时，厉行感到一只冰冷细瘦的手牵了过来，鬼祟中带着羞怯和讨好的意味。他瞟了手的主人一眼，漠然将自己的手抽离，依旧气不打一处来。

进了门，他径直走进卧室，重重往床上一趴，对外甥说：“帮你舅妈解一下鞋带，我送你个皮肤。”

“这有啥，大丈夫能屈能伸！再送一个，洗脚都行。舅妈你洗脚不？喝水不？我给你倒点洗脚水？”欧阳豆自然能察觉出这二人又闹僵了，忙开始活跃氛围，可如水滴入海，毫无作用。

　　何须归蹲在床边，单手托腮，低声细语地呼唤：“厉哥，厉哥，你睡着了吗？”

厉行很想装睡，但架不住他在头顶招魂，只好含糊地拉着长声嘟囔：“干吗啊？”

“你看见我发的信息了吗？”

“看见了啊，你想跟你师兄说什么？我帮你转达。”

何须归伏在床边，翻着眼睛沉吟良久，说道：“就这样说：师兄，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我上山拜师，除了师父，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哭了你哄我开心，我尿床了你帮我铺被褥，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你总是第一个想着我……

我们拥有很多过去，但大概不会拥有将来了。说到底，我们是很不一样的人啊。你会像师父一样，成为万人敬仰的大侠，而我要和朋友去江湖转一转了。山高水长，愿君珍重。”

厉行把头埋在枕头里，嗅着残存的清香，蓦然间气消了一小半。归根结底，何须归只是个单纯的傻小子而已，连远门都没出过。

对古人来讲，告别，大概是一件十分紧要的事吧。没有互联网和朋友圈，两个人分别于江湖，各安天涯，也许就是终生不复相见，不能说句拜拜就好。

他低笑一声：“太恶心了，你自己去说吧。”

“可你不是说，见了师兄就不能再见你吗？”

“我……对啊，我是这么说了，所以你选择我喽？”

何须归不假思索：“当然选你，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莫逆之交嘛。”

厉行抬起脸，故意用眼角冷漠地瞥着他：“谁要跟你一直在一起，我还要找女朋友呢！”

不料，何须归丝毫不急，白皙的面颊微微泛红，兴奋而笃定地说道：“你找不到啦，嘻嘻！”

“你又嘻嘻什么？”

见何须归心虚掩唇，眼珠慌乱地四处瞎瞄，他猛地爬起来，迅速将已知线索串联，故作凶狠地逼问：“谣言始于你对不对？！是你跟我同学说，我只有半个肾？”

“我没有！我只是不小心，让你的同学们以为你肾虚而已。至于怎么会发展成只有半个肾，我不知道在传播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何须归耸耸肩，又抿着唇笑了。比起戏谑，更像是欣慰，“我感到非常抱歉，但你真的找不到女朋友啦。”

厉行苦笑。半个肾，再过一学期，恐怕就无肾了。他轻轻捏住何须归的下巴，缓缓靠近，磁性的嗓音带着侵略性：“说吧，怎么补偿我？”
“随便，反正我没钱。”

“等你伤好了再说，让你见识见识，老子到底虚不虚。”

“你要跟我比谁尿的远啊？我可厉害了！”何须归炫耀般扬起眉，“顺风尿一丈，顶风不湿鞋。”

厉行强忍笑意，哼了一声趴回床上。忽然想起自己正在生气，便又冷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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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险些速冻
一整天，厉行的表现都颇为冷淡，甚至提不起兴致耍流氓。

更多时候，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的情绪被何须归这个臭小子拴得死死的，气自己给姐夫添麻烦，气自己在流言蜚语中只剩下半个肾。

下午，他出门买菜，顺便去诊所向那位妇科医生买了几盒祛疤药备用，卡里一下子少了两千大洋。何须归自愈能力很强，估计再过一周，结痂就会脱落。十几道鞭伤，小小一管药才15g，大约每天都要消耗一管，如此一个月就要上万。

医生建议至少使用一个月，然后可以换便宜的产品。算一算，正好会掏空他的小金库。短时间内再看到心仪的AJ和游戏时，他将再也没有底气直视。

他希望自己的内心是矛盾而不舍的，希望自己心疼钱，那至少证明他还没完全沦陷。然而，扪心自问，他还是更心疼何须归。哪怕搬砖，也要养活这个黑户。

炒菜时，看着桌旁嗷嗷待哺的他舅妈，他发现自己是如此享受被依赖和被需要的感觉。哪怕连续多日睡在梆硬的地铺，也如同徜徉在温柔乡。

“老舅！”清晨，美梦正酣之际，厉行被外甥推醒，“我舅妈居然做了早饭！”

他先是略感惊讶，随即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在向自己献殷勤。

“那不是挺好的吗，起床就吃现成的。”

“他煮了粥！用炒菜的锅，煮了满满一大锅！像要去喂猪一样！”欧阳豆龇牙咧嘴，用双手比划一下，“接下来一周，只能喝粥了。”

厉行走进厨房一看，何须归正站在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白米粥旁，对自己微笑着说：“你起床啦，吃饭吧。”

“怎么做这么多？”

何须归搅动着米粥，无奈叹息：“本来不多，我觉得米少，就添水。然后水多了，又加米。最终，就变成一大锅了。”

“只要容器够大，你能把太平洋填满。”

既然放了假，就该时常去家里的密室逃脱帮忙。为了不让何须归太过无聊，以至于再接触什么同性|交友软件，厉行就带他一起出门，又给他安排了一份兼职——写字。

毕竟，以何须归的技能，只当吓唬人的NPC就太屈才了。

精打细算的欧阳豆还在店门口张贴海报：翰墨存经典，挥毫书青春，消费即赠少年书法家墨宝一幅。

他们给何须归搞了套汉服包装一番，又编造了几个荣誉，比如翱翔杯、雏鹰杯、天使杯等书法大赛特等奖。有几个女生连续玩了三天，只为一睹美少年挥毫的风姿。

不过，人家只有二、四、六、日工作，因为一、三、五要去图书馆看书，和神似师父的管理员老师聊天。

这天，何须归背上的结痂终于完全脱落，早晨刚涂了一次祛疤药。他身着浅色系交领汉服端坐于店内一角，低头挑出前襟的一截线头扯断。

门外飘着雪。假如雪花不慎落在高于地表温度的下水井盖上，便会转瞬消融，成了天地间的匆匆过客，一刻也留不住。

他手边摆着茶壶，但里面装的是可乐。因为厉行说，摆个可乐瓶实在太破坏形象了。

厉行的手机响了。他瞄一眼来电显示，是室友，刚接起就粗俗地笑道：“找爸爸干吗？”

那端道：“借儿子点钱。你平时挺节省的，我知道你有钱。”

他问要借多少，那边顿了顿，说：“凑个整，一万吧。”

“你可真会凑！”为了保护室友隐私，他推门走到店外，接着说：“我最近也要用钱啊，我和豆子一起凑吧。你要干吗？”

对方支吾许久，才低声说：“我对象，那什么……不小心中招了。你别告诉豆子，他太能唠了，跟陌生人关一起十分钟，能打听出人家祖坟在哪，我怕他嘴一松给说漏了。我倒是无所谓，对人家女生影响太不好了。”

“靠，你还知道影响不好啊？”厉行把室友臭骂一顿，挂断电话当即给对方转了一万。室友的女友家条件挺困难，这种事拖不得。

看着账户余额，他仰天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张嘴接了几片雪花。看来，不得不冒险回去搞银子了。早知道，就该把转给姐夫那一万留着，可事到如今也没法再开口要。

回到店里，何须归问：“你朋友吗？我真是不懂，为什么你们总是想当朋友的爸爸，真粗俗。”

厉行笑了笑，没说室友借钱的事。

顾及到何须归伤势初愈，他决定独自行动，夜里爬起来唤醒外甥，压着嗓子说：“我要去拿银子，明天别忘了给你舅妈涂药。”

“我也去。”

他严肃拒绝：“不行，太冷了！这次我们会被传送到山里。万一上次的衣服不在了，会冻死的。”

“我担心你。”黑暗中，外甥的圆眼睛熠熠生辉，声音坚定，“你不但是我老舅，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他鼻子一酸，咬咬牙道：“好吧！”

他们给何须归留下一张字条放在床头，从阳台取来黑色陨石，聊着天等待穿越。

星云般瑰丽旖旎的光晕闪过，温暖瞬间被剥离，皮肤因严寒刺痛无比。二人裸身端坐在厚厚的积雪中，触手一片冰冷。

　看来，他们不在的这段时日，弘山下了场大雪。

“啊啊啊——我的鸡儿——要被速冻啦——”欧阳豆一跃而起，捂住要紧部位，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疯狂蹦迪。

厉行也觉得身体正在迅速失温，成为一根冰棍。他立即提了口真气，令其在四肢百骸流转，登时不那么冷了。

“你快活动活动，我找衣服！”

欧阳豆应了一声，哆哆嗦嗦地跳起街舞。厉行在积雪中疯狂翻找，终于翻出上次遗留的衣物和鞋。

他松了口气，先帮外甥穿好，又拿起自己那件粗布棉衣，见布料遍布干涸的暗红，心中一阵激痛。是何须归的血。

雪里还有那高手少年相赠的披风，他拎起来抖了抖，紧紧裹在外甥身上，问道：“暖和点了吗？”

“好、好多了。这TM光天化日的，也没法搞潜入啊！我们，我们要在山上待到天黑吗？”

“恐怕不行，风太大，太冷了。”

厉行从雪里翻出黑石揣好，焦躁地环顾四周，寻找避风处，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他在前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带路，走了足足半个钟头，来到一片落满雪的枯藤跟前，抬手撩开。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些许暖意拂过面颊，带着洞穴特有的原始气息，看来里面至少高出好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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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舅与师兄正面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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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也曾两小无猜
他们沿着穴道，向里前行一段，因为缺乏照明，便背靠石壁席地而坐。虽然依旧不暖和，但好在一丝寒风都没有，感觉好多了。

很快，欧阳豆的上下牙开始打架，嘎哒嘎哒像在嚼豌豆：“老舅，我还是冷，都冻透了。我们太笨了，咋没吃点高热量的东西再来，好想吃牛油火锅啊！”

厉行想了想，起身道：“抓着我衣服，我们往里走，应该能找到蜡烛和火石之类的。风晚山怕黑，把这里搞得像烛光派对。”

厉行带头，将手贴住石壁，缓缓向前摸索。他边走边哼唱何须归最爱的《蜗牛与黄鹂鸟》，凭借记忆，在浓稠无边的黑暗中前行。

“阿黄阿黄鹂儿不要笑，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忽然，他听出歌声倏然变得空旷，果断摸向另一侧，找到了那间洞室。

“我的天，你还会回声定位呢？”外甥感叹道，“真乃小母牛周游世界，走到哪儿牛B到哪儿。”

厉行俯身向地面摸去，很快摸到火石、火折子和数根蜡烛。点燃一根后，眼前豁然变亮。他接连点起多根蜡烛，把它们摆在一起。暖意盎然的烛光中，欧阳豆不再发抖，将披风盖在身上，靠着一块石头打盹。

“你舅妈和他那金玉其外的师兄，就是在这儿私会，练禁术。”厉行慢慢踱步，轻叹着拍打石壁，“他师兄似乎学会了一点，而他呢，啥也没学会，却被逐出师门。我为什么生气？不单是吃醋，我替他不值，一腔真心喂了狗。”

他继续四下转悠，在几个堆积的石块后，发现了粟米糕、蜜饯、糖块、核桃……怎么会有吃的？他先是一愣，旋即轻笑出声：

“哈哈，这也太可爱了，居然在给你师兄护功时偷吃零食。万一那小子走火入魔，你是不是得边嚼东西边救他？唉，何黑户，你说你冤不冤呐。就这么被逐，简直都有点搞笑了。”

厉行抓起一块点心张开嘴，看了眼打盹的欧阳豆，又把嘴合上了。他们要在这里待到很晚才能露头，还是留给外甥吃吧。

他还陆续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比如用利器刻在石壁上的花朵和文字：

“我不要再尿床。”

“师兄最好。”

“师兄和我永远在一起。”

一看就是出自稚子须归之手，满是童真。

“没人能把我踩在脚下。”

应该是风晚山所留，看来从小就是个野心家。

“你们当然有过两小无猜的好时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磨灭不了，我也不在乎。真奇怪啊，都是同一个师父养大的，怎么会差这么多。”

厉行感觉喉咙干涩，举着蜡烛走回洞口，想捧几把积雪解渴。刚要出去，却听见有鞋底碾压积雪之声由远及近，停在洞外。

接着，风晚山清冷的声音响起：“有两排足迹，洞口枝蔓上的积雪也散落了。这两天有人来过，是你吗？和谁？”

“不是我。也许是其他师兄弟，想参观一下何师弟跟野和尚偷偷私会的遗址吧。”又有一个人说话，声音夹杂着揶揄，是林照。

“别以为我最近和你亲近一点，就等于原谅你告状的事。”风晚山冷冷地说道。

“不原谅也无妨。”林照倒是看得开，口吻轻松惬意，“何师弟下落不明，冯姑娘回了绿湖山庄，我得好好享受这段独占你的时光，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了。你何时成亲？”

“铲除武林祸害之后。”

“唉，你们从小就有个秘密据点，我却不知道，好伤心呐！”

“我和你，不是也有秘密吗？”

声音逐渐远去，看来二人没打算进来逛逛。静等片刻后，厉行悄悄探出头，抓了把白雪塞进嘴里，喝饱之后才回去。

欧阳豆醒来后喊饿，厉行就把他舅妈藏的零食给他。他欣喜地大吃起来，说：“我给你留一半。”

“全吃了吧，能御寒。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吃过了。”

捱到天黑还不行，要夜深人静。

月悬中天，夜幕如纱轻笼苍穹。厉行和欧阳豆出了山洞，悄然潜入弘山派的客房区域，轻车熟路地摸进他们曾住的那间。

武林大会结束后，附近几乎没人住，巡夜的弟子也不会关注这里。二人听了会儿屋外的动静，放下心来，摸着黑在柜里翻银子。

摸到鼓鼓囊囊一大包冰冷的身外之物，他们嘿嘿一笑，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欧阳豆把银子牢牢绑在身上，轻声问：“该放哪儿？咱也没有熟人了。”

“有一个人不熟，但绝对可靠。”

“谁啊？”

厉行刚要回答，忽觉身后掠过一阵不善的气息，紧跟着，被一把寒气逼人的利刃抵住咽喉。冷幽幽的嗓音，如细丝般钻进耳朵：“死和尚，我师弟呢？”

风晚山的声音微微发抖，也许是因为冷，或怕黑。在黑屋子里埋伏半宿，也够难为他了。

　　欧阳豆猛然后退一步，大叫道：“放开我老舅！不然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师弟！”

“嗬，一家人一起出家？”风晚山在厉行耳后低笑，“他是你亲外甥？”

“不是亲的，可也差不多。”

“看到洞口的足迹，我就知道，是你们两个在里面避寒。穷酸和尚，连这么一点银子都舍不得扔下，凭什么照顾我师弟？”

风晚山语带讥诮，厉行绷紧脖子，试图离匕刃远一点，同时不卑不亢地回应：“他要求不高，温饱就好。虽说能吃了点，但我还养得起。”

“少废话，他在哪？”

利刃毫不客气地逼近，几颗血珠渗了出来。厉行吃痛蹙眉，脑子转得飞快。只要离开这间屋子，风晚山怕别人看见，便不敢再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便说：“他在山上等我。”

喉间的匕首松了松，旋即继续紧逼而来：“不，他没来，我只看见你们两个的足迹。”

“他没和我们一起走，你爱信不信。”

风晚山沉默，将匕首缓缓撤离，在厉行后腰猛踹一脚：“带路！若我见不到他，就宰了你。”

“那你就更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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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千钧一发
走在山路上，厉行的步履和语气都很轻快：“风施主，我替你背了黑锅，你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风晚山拔剑戳着他的脊梁骨，轻蔑地冷笑：“谢谢？哼，多管闲事。没有你，我也会安顿好须归。”

“嗯，在他被打得半死不活之后。”

“你——”

“你是不是以为，你师弟正在整日以泪洗面，而你见了他，只要舌灿莲花地哄一哄，他就会心甘情愿被你安排到山下的某个村儿里，当你的外宅？

我告诉你，他比你想象中更坚强、豁达、通透，就连我也很吃惊。我本以为他会伤心得绝食呢，连劝他吃饭的演讲稿都打好了。

可是，他没有一蹶不振，哭哭啼啼地等着你、盼着你。他是伤了心，非常伤心，但不影响他继续开心。他出身不好，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但透过他的洒脱，我终于得以窥见真正的快意江湖。至于你，太过凉薄，适合去搞政治，一定会青史留名的。”

身后的风晚山默然不语，良久才道：“对须归，我是真心的。”

厉行回头瞥了一眼，冷月之下，只见其俊逸绝伦的面孔掠过悔恨和不甘。他故意甩着膀子走路，显得自己很惬意：

“但你的真心，敌不过私心。如果你敢作敢当，任掌门不会赶走你们任何一个。令尊的故交，还有亲家冯庄主都会出面求情，任掌门就有台阶下了。你师伯也不是什么好饼，不帮忙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说的容易，我怎会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连我都能看出来，你这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吧？”厉行一针见血，“你只是不愿赌，哪怕胜率很大。”

风晚山冷声嗤笑：“好，你有情有义。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做两难吧？将来有机会，我会让你体会到的。”

不知不觉，已沿着下山路走了多时。厉行搂过外甥的肩膀，悄声道：“等会儿我一喊‘何施主’，你就赶紧跑。往城的方向跑，我会追上。”

片刻后，风晚山驻足，长剑直指厉行，高声喝道：“我师弟呢？”

“我也不知道啊……何施主？你在哪儿呢？”厉行假模假样地四下环顾，还向林中张望，同时给欧阳豆递眼色。后者会意，紧了紧身上背的银子，拔腿朝山下飞奔而去。

风晚山疑惑地蹙眉，没作理会，将剑尖缓缓移至厉行咽部，声音却倏然柔和下来：“他不在，是吗？你带我见他一面，跟他好好道别。然后，你们浪迹天涯也好，回你的寺庙也好，我再不过问。”

渣男的嘴，马桶的水。厉行不屑地哼了一声，听外甥已然跑远，放下心来，答不对题地说道：“风晚山，我知道你对冯姑娘干了什么。”随即向风晚山身后看去，讶异惊呼：“咦，任掌门？”

趁他仓惶回首之际，厉行抬脚踢中他的手腕，飞速夺下剑用力远远掷开，转身撒腿就跑。

“死和尚，好奸诈！”风晚山回过神，来不及去拾剑，施展轻身功夫两步追上来，与厉行徒手搏斗。

厉行丝毫不惧，单论拳脚，他自信地认为自己处于江湖第一梯队。搏击，可是一门博采众长、臻于完美的综合格斗技术。

他早就从何须归身上摸透弘山派的拳法和腿法，不到一个回合，风晚山肋下已然重重地挨了两拳。纵有充盈的真气护体，也扛不住能击裂树干的力道，痛得嘶嘶吸气：“小瞧你了！”

“我不需要你高看我！”

但厉行疏忽了。他忘了，敌人身上还有把匕首。当他试图将其锁在地上绞晕时，右臂一阵剧痛，被刺了一下。

他慌忙推开风晚山，就地翻滚拉开距离。再次缠斗在一起时，他刻意锁住对方肘关节，想迫使匕首脱手。风晚山死咬着牙与他角力，微眯的双目透出狠戾，竭力转动手腕，将刀尖对着他。宁可脱臼或断臂，也要刺他一刀。

“靠！有这么大仇吗？”厉行从紧咬的牙关挤出一句话。

“从第一眼见你，我就非常讨厌你。”

锐利的锋芒悬在眼前，越逼越近。厉行用来发力的右臂疼得发软，又半天没进食，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忽然，风晚山身子一软，无声瘫倒在地。

厉行抬头，见外甥举着装银两的包裹，兴奋地跺脚大笑：“哈哈哈，我终于也牛B一回了！”

“快走！”他爬起来，拉着去而复返的外甥飞奔，回头瞄着风晚山。见其手指微动，似有要醒的迹象。

欧阳豆问：“他会不会冻死？那可是你大舅哥。”

厉行嫌恶地皱眉：“我TM可不认这门亲戚！祸害遗千年，死不了的。你怎么又回来了？”

“两个男人抢男人，真是太好看了，我可不能错过这种热闹。”

厉行笑着骂了他一句，知道他是牵挂自己。虽然胆子不大，但关键时刻绝对不怂。

他们找了户城郊人家借宿、化缘，还用大约八两银子，定下了圈里的三头猪，折合软妹币六千多元。

这家农户对和尚买猪感到诧异，厉行解释说，自己是用来放生的，并叫他们给猪洗洗澡，这两天就带走。

天不亮，他们就往城门走。身边陆续出现冒着寒风进城赶集、送货的男人，年青的、老迈的。粗黑强壮的脖子上，架着永远洗不净的脸，时不时用皲裂的手指飞速抹一下鼻涕。每一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都有着自己的悲喜和故事。

进了城，二人直奔红灯区青楼一条街。灯火隐没，繁华初歇，玉芙阁如安然静卧的美人。厉行走到一扇窗下，仰头轻唤：“何伯母！”

“姨姥姥！”欧阳豆也跟着喊。

丈母娘，就是那个不熟但绝对可靠之人。虽然只有过一面之缘，但除了她，厉行暂时想不到还能相信谁。

很快，窗子支起一半，半探出一张姣好的脸，略带倦意地说道：“原来是二位师傅。”

“何伯母，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见何母点头，厉行接着说：“我们想把一些财物存在你这里，劳你帮忙看管，需要用时我自会来拿。”

何母欣然答允，厉行便把包裹扔进窗。道谢后就要告辞，却被叫住：“你们不是客居在弘山吗？我儿归归呢，他是不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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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一日不见便相思
“他挺好的，哈哈！我们两个是和尚嘛，这么多身外之物，不方便带着。”

他试图糊弄过去，拉着外甥快步离开，却低估了一个母亲的直觉。何母竟径直追到楼下来，小跑着撵上他们，厉行这才发现她十分娇小。
“何伯母，你快回去吧！多冷啊！”

她大概极少抛头露面，此刻又妆容不整，羞怯地垂着头，躲闪路人的目光，却不依不饶地追问儿子的近况：“你身上为何有血迹？你手臂受伤了！归归呢？他是不是也受伤了？”

“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他一定是出事了。”

架不住她急切的催问，厉行只好把实情简略地讲了讲，告诉她何须归的师兄在武林大会上怂成缩头王|八，他自己则被师父赶走，跟他们住在一起。

听罢，她眉间笼上浓浓的心痛和愁绪。她一个字也没说，只是默然转身，迈着飘也似的小碎步，一路飘回栖身之所。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厉行感慨。

欧阳豆却极为兴奋，搓着手道：“等到中午，我们是不是就要带着三只肥猪，穿越回去卖钱啦？”

“想啥呢？”厉行笑着瞥他一眼，“难道我们要赶着猪坐电梯，出小区？一路赶去屠宰场？真是城市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啊！”

“那怎么办？”

厉行早有打算，有条不紊地安排道：“你先回去，我再借宿一晚。明天晚上，你带着你舅妈，再带好绳子之类的，在经开区兴旺屠宰场附近等我，旁边有收猪的。千万记得，带好那块破石头！不然猪就传送到家里了，房东知道会杀了我们的。”

“对啊，”欧阳豆一拍脑门，“这么简单的空间问题，我怎么没想到。”

“还有衣服！带着我的衣服！”

“舅妈，绳子，石头，衣服。放心，都记下了。”

二人返回城郊那户农家，烤了几个地瓜，还给三头即将穿越的猪取名字玩儿。临近正午时，欧阳豆拿着石头来到路边一处空地，准备独自穿越回家，厉行则还在屋里吃烤地瓜，不时推开窗看看。

这时，路上出现一道头戴帷帽的娇小倩影，顶风踏雪缓步而行。靠近欧阳豆后，女子掀开淡色罩纱，朝他颔首微笑做万福礼，竟然是何母。

“姨姥姥，你这是干什么去啊？”他问。

“我要上山找任掌门，问他为何只赶走我儿子。我还要问归归的师兄，为何敢做不敢当，真是岂有此理。”她声音温婉，语调轻柔，却用最怂的语气说出最刚的话，反差极大。

“哦，你……你好厉害啊，我都不知道该说啥。”

忽然，手捧烤地瓜的厉行从屋里直冲出来，边跑边拼命摆手，急声高喊：“何伯母！快离他远点！快——！”

下一瞬间，外甥和丈母娘消失了。茫茫雪地里，软软堆落着两套衣物，帷帽的绢纱随风轻舞。

厉行茫然呆立片刻，无力地挠了挠头。

深夜。

何须归百无聊赖地玩着游戏，接连掉星，气得他丢开手机，抓起厉行的留言条看了又看：

“我们去处理一下资金问题，一两日即回，别来找我们，可能会刚好错过。你可以去门诊，让医生帮忙涂药。万勿下载任何同性|交友软件，三餐就点外卖吧。”

哼，竟然不带他一起。他暗自分析，觉得厉行一定是还在吃醋，不想让自己有机会看见师兄。想到这点，他唇角不住上扬，靠在床头用指甲刀剪分叉的发梢。

客厅传来异响，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响起：“天呐，这……”

“我，我可啥也没看见！姨姥姥，你先把这个沙发布披上！”

欧阳豆带异性回来了？何须归冲到客厅开灯，只见一个女人秀发披散，神情迷茫，裹着沙发布坐在地上，竟然是母亲。她素面朝天，显然是在穿越途中直接卸了妆。

“娘？”

他怔了一下，急忙找来自己的衣物，还给了她一根发簪。待她在卧室穿戴好后，才得知原来厉行把银子存在了她房间。

“那位慎虚师傅还受了伤。”母亲说。

“树杈刮的！”欧阳豆立即补充道，过于急切以至于像是隐瞒了什么，“我老舅没事，我们买了三头猪。他在看着猪，明天晚上就回来。”

欧阳豆去洗水果，何母四下看了看，接着便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似乎根本不好奇自己身处何方。她温柔地打量着他，说：“慎虚说你稍微挨了一点打，让娘看看。”

何须归犹豫一下，解开睡衣，背朝着她。他听见母亲心痛地抽气，冰冷纤细的指尖缓缓抚上来，轻声念叨：“这哪里是稍微挨了一点打啊，要是打在娘身上就好了……”

“你哪有我抗打？我犯了错，活该受罚。”他系好扣子，把头发撩到外面。往年娘上山看他，都是留下一提篮点心，相隔几步说说话就走。如今忽然亲密地坐在一处，有点无所适从。

沉默片刻，他苦涩地低声说：“你一定很失望吧。”

“失望？傻孩子，娘只在乎你的安危，哪顾得上失望呢？”

她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微蹙的眉心舒展了些，“你气色倒不错，比上次见时胖了点。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忽而天黑了？娘得回玉芙阁去了，不然花姐会着急。”

“那种地方，还回去做什么？”

“归归，当年娘挺着肚子，没客人愿意听我唱曲儿，是花姐白养着我。你生下来日夜啼哭，哭得生意都冷清了，她也没把我们赶走。为娘不能忘恩负义，再说，我也没有其他去处。”

何须归脸色微冷，没有说话。他不愿去细想，那里的老鸨和母亲的姐妹们，如同江湖豪杰一样，也是有情有义的。甚至，更有情义。

他情不自禁地去比较，难道，难道师兄连一个妓院老鸨都不如吗？

“来都来了，玩儿两天再走。”欧阳豆端来几种水果，热情地尽地主之谊，“姨姥姥，别问我你是怎么来滴！这其中的原理很复杂，就连最前沿的物理学知识都解释不了，你就当旅游吧！”

又对何须归说：“明晚，我们得去干件大事，抓猪！它们仨洗干净了还挺清秀的，都是双眼皮大眼睛，某个角度看还有腰身。唉，可能我单身太久了。”

“你舅伤得重吗？”何须归倒是不关心猪的相貌身材，只担心厉行。

“不重，不影响你和他亲亲抱抱举高高。”

他瞪了欧阳豆一眼，脸上微微发热。他让娘睡卧室，自己则和欧阳豆在沙发窝到天亮，上网学习如何与家猪打交道。

然而，梦里却全是厉行。仅仅分开一天，他就开始思念。终于也品味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个时辰不见，就过了一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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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三只小猪穿越记
翌日，他们没去密室逃脱店帮忙。

何须归给娘介绍本地的风土和美食，给她讲妇女能顶半边天，她懵懂地点头道：“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能听你说话，就很高兴了。”

中午，厉行的姐夫送来车厘子和草莓各一箱，说是同学在做水果批发。放下东西，他叮嘱：“尽快吃啊！你们玩吧，我还有事要忙。”

正巧，何母从厨房迈着小步飘出来，低眉顺眼地双膝微屈，柔声道：“奴家有礼了。”他似乎没听清，不解其意，直接来了个深蹲作为回礼。

得知这是何须归的母亲，他客套几句，有些无措，迅速离开了。用厉行的话说，他单身太久，和跳广场舞的老阿姨说话都会觉得不好意思，更何况是如此温婉的少|妇。

夜色渐沉，天边星疏云淡。

不过一日亲密相伴，何须归和母亲之间的疏离感已然淡去许多。他让娘好好待在屋里吃草莓，从衣柜翻出厉行最旧的外套穿在身上。见状，欧阳豆打趣：“不穿我舅给你买的衣服啦？”

“我才不要穿新衣服抓猪呢！”

他们背好所需物品，坐最后一班地铁到城郊。离收猪点还有段距离，欧阳豆不舍得打车，就带何须归散步，说反正提前到了也是干等着，不如溜达过去。

何须归也支持他的想法，却还是吐槽：“你应该改名叫欧阳抠。”

走到兴旺屠宰场，已经是城乡结合部。周围罕有高楼，有许多私人厂房，其间点缀着棚屋、平房。

有几间平房门口，用红漆刷着“收猪”字样。再往前，就是村庄了，村路亮着昏黄的灯，像它的发光腰带。

他们在一间厂房后身找到块宝地，是条死胡同。口子一堵，猪就无处遁逃。摆好绳子和石头，何须归把为厉行准备的衣服揣进怀里，贴着自己的肉。

欧阳豆问：“从侧面看跟要生了似的，这是干嘛？”

他抱紧衣服，甜蜜一笑：“我这样捂着，等会儿他穿在身上的时候，是暖的。”

“哎呀呀呀，”欧阳豆咧着嘴抓耳挠腮，“我这鸡皮疙瘩起的，都能炒一盘菜了！你已经爱上我老舅了吧？不是真心喜欢，干不出这事儿。”

“我们是莫逆之交。”何须归轻声自辩，有些底气不足。

和厉行之间的感情，于他而言，就像一扇被友谊遮住的窗。轻薄窗纱随风拂动，不时露出后面洒满阳光的玻璃，和窗外的风景。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刻着爱情。

他已经微微拉开窗纱，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陡然响起一声低沉有力的猪哼：“嗯哼——”他猛侧头，清冷月色下，一个肥头大耳、百里透粉的家伙正注视着自己。

“别发呆，别发呆！衣服衣服衣服！”裸奔的厉行不住跳脚，何须归慌忙把背心内|裤、毛衫秋裤、外套牛仔裤等物一股脑从怀里掏出来，迅速帮他穿上，同时忍不住多瞥几眼他的一百分。

从前一起在学校里洗澡时，他从没刻意观察过。如今细看，甚是不赖。

“暖和吧？”他问。

“嗯，连内|裤都是热的，真贴心。”厉行很想粗俗一番，但迫于形势，只好赶紧指挥：“一人一头，快绑起来！”

三头穿越猪有点发懵，不时抬头看看银月星河，似乎在倒时差。当麻绳勒住它们短粗胖的脖颈时，它们顿悟了自己跨越平行世界的意义：还是被宰。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

看破命运，它们悲恸万分，正欲开启一段可以升华剧情的日剧跑，却一头扎进死胡同。欧阳豆生怕钞票溜了，勇猛地骑在猪背上，吼道：“都TM给我老实点！”

“乖啊乖啊，我刚来时也很迷茫，适应了就好了。”何须归趴在其中一头身上，勒住它的脖子轻声安慰。

厉行开始用高声吆喝来震慑，这是跟卖猪人学的。这样，每当清扫猪圈时，它们就会老实地待在一旁。很快，它们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被绳子拴在一起，缩在角落等待未知。

“还是缺乏经验，”厉行抹了把额头的汗，“应该买羊才对，体积小单价高，干嘛要买猪呢？”

“你们仨，是家畜界的先行者，猪族的领路人，你们应该感到幸福和光荣……”

欧阳豆在给它们做宰前演讲，何须归笑了笑，关切地看向厉行：“听说你手臂受伤了，我看看。”

“哦，不小心刮了一下。”厉行脱下半边外套，撸起衣袖。他早已与外甥统一口径，不愿让何须归知道自己跟风晚山干了一架。

“骗人，这分明就是利器所伤。”何须归盯着那道短而整齐的伤口，声音忽然变轻，“你遇见我师兄了？”

厉行只好苦笑着承认：“啊，是。他几乎对我下了杀手，看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实际心狠手黑。”

“师父教导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人性命。善恶皆凡人，命只有一条。”何须归轻抚着他手臂硬朗流畅的肌肉线条，懊恼地发觉，自己也成了下流之人。自己也想把莫逆，变成摸你。

“不急，回去慢慢摸。我丈母娘挺好的？”厉行放下衣袖，坏笑着继续践行坚持下流九十天的行动方针。

“什么丈母娘啊，真讨厌。”

他们敲了几扇门，终于敲开一间收猪点。睡眼惺忪的猪贩大致检查了三头猪，随后说道：“哎呀，这猪瘦啊！人家的都至少250斤以上，你这连200斤都没有。”

厉行说：“瘦肉多还不好吗？我们是大学生勤工俭学喂猪，绿色有机的。”

猪贩笑了：“啥有机，你又没有认证，只能按照统一价给你。”

过称之后，三头猪共560斤，每斤收购价不到10元，比预想中的低。厉行打听了一下，山羊的收购价比猪高出一倍，相较而言，还是走私羊更省事。

“拜拜啦！”临走前，何须归朝目送他们离开的三头穿越猪挥手，想象着它们在屠宰场遇见其他猪时，会聊些什么。

他陪厉行在诊所包扎了手臂的伤，见其用卖猪的血汗钱，一口气买了十管祛疤药膏！他坚持要退掉：“我都查了，涂大碗的芦荟胶也有类似功效。”

厉行当即驳回：“你不用，我自己还用呢！本来长得就不白，人家是小鲜肉，我是小熏肉。再整一身疤，那就更没法看了。”

“我喜欢看，我觉得很有男人味儿。”

厉行用深亮的眼眸注视着他，忽然痞气地弯起嘴角，凑近后沉声道：“刚才，我穿衣服的时候，你是不是盯着我看来着？”

何须归心跳漏了一拍，当然不会承认，骂他自作多情。

“真的没有？小小年纪，眼神就如狼似虎，看得我好害怕啊。我罩门下方，一百分的那个‘一’上面，最近文了朵花，注意到了吗？”

“哈哈，哪有啊，只有一颗小痣。”说完，何须归意识到自己着了人家的道，恼羞成怒，劈了他一记手刀，“狡猾的假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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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广场高手如云
回到公寓，何须归发现母亲把一箱草莓全消灭了。

他有些不满，嗔怪道：“娘，你在别人家做客，怎么能全吃了呢？我们还没吃到呢。”

她羞怯地解释：“那么厚的箱子，为娘以为有两层，就想吃一层留一层。实际上，只有一层呢。”

“那车厘子呢？”

“还有一半。”

厉行连忙讨好准岳母，说天亮后带她逛街，想吃什么吃什么。

第二天，他们吃遍了整条步行街。何母的吃相极为羞涩含蓄，连喝饮料都要轻轻侧身，用手遮住杯子。但涓涓细流、积水成渊，为时两小时的自助，她的樱桃小口能做到一刻不停。就连她儿子，也是需要中场休息的。

但美食无法撼动她的事业心。她虽温婉，主意却正，铁了心要回青楼去唱歌。她说，那里有她的锦衣，有她的姐妹和熟悉的生活，而这里除了东西好吃一点外，实在没发现有什么好的。

厉行只好先把丈母娘送回玉芙阁，后又贩了几批羊，获得软妹币近三万。分红给外甥一半，刨除何须归的祛疤药，尚有余资过年。

虽然厉行嘴上说自己也怕留疤，然而每次只涂肉眼勉强可见的一点点药膏，终究是舍不得，想全让给何须归。

除夕的清晨，因为靠近市郊，鞭炮声隐约可闻，空气中也有淡淡的硝烟味道。

除此之外，颇有些冷清。因为学校里没剩几个学生，周边的小户型公寓也是人去楼空，很多针对学生营业的店都在歇业。

厉行的姐夫又送来草莓和车厘子，还有几个保鲜盒，盛着做好的菜，加热即食。豉汁蒸凤爪，糯米排骨，粉蒸肉……都是越热越香的硬菜，还有两盒包好的饺子。

“我和豆子明天就从他奶奶家回来，唉，又让你自己过年。”姐夫的笑容里有一丝愧疚，掏出两个红包，分别塞进厉行和何须归手里。

　“欧阳伯伯，我就不要了……”后者又推回来。

“拿着吧，没多少。”欧阳钢似乎能从他独自在外过年这件事上窥见些什么，眼中闪过怜爱，“你母亲挺好的？代我给她拜年。”

“嗯。”

“她面相真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多岁。”

“她十几岁就生下我了。”

“啊，那你父亲……我还以为是离异呢。”欧阳钢尴尬地顿了顿，“唉，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

“我没见过。”何须归瞥向手里的红包，觉得钱都拿了，还是有问必答比较礼貌，接着说：“我母亲说，他是个行商，我的头发和他很像。我母亲靠在窗边发呆，看见满街那么多人，就我父亲的头发最漂亮，又黑又密。她就喊我父亲上楼聊天，就这样认识了。后来，他去外地做生意，说会回来接她，但杳无音信。”

当何须归说到“又黑又密”时，厉行看见姐夫下意识地摸了摸植过发的头顶。心事总是藏在细枝末节，他忽然意识到，那日惊鸿一瞥，或许让姐夫对丈母娘有了些许好感。
听外甥说，姐夫还当场来了个莫名其妙的深蹲。但是，纵有好感……这也没法介绍啊，无从着手。

因为何须归太好奇菜是什么味道，他们中午就把年夜饭给消灭了，几乎全军覆没。背着剑出门时，厉行调侃他：“你也越来越油滑了，什么叫好奇味道？你就是馋！拿银子时，我还在山洞里发现了你藏的零食，馋死你得了！”

“你发现了我的零食？然后呢！”

“吃了呗！”

“你赔我！一顿肯德基！麦当劳也行。”

厉行拿的剑，是不久前花一百多元买的晨练太极剑，不锈钢材质。很精致，但比起何须归那柄古雅绝伦、寒光闪烁的落霜，就如同少儿涂鸦遇见《千里江山图》。

他已学会许多剑术基础，如穿剑、撩剑、点剑、崩剑等，已经能完美做到施展时不打到自己。

今天，小何老师将正式传授他弘山剑法了。

二人来到一处小广场，何须归拔剑，潇洒地挽了个剑花道：“弘山剑法，共九九八十一式。听上去不难，但刚柔相济、变化无穷，剑招之间相生相克。很难算出，究竟有多少种组合方式。”

厉行想了想：“不是无穷。按照最少两两组合的方式来算，最多六千四百八十种变化，81*（81-1），等于6～480。”

何须归微微一怔，垂下头掰着手指，想不通该怎么算。他老舅这么聪慧吗？还是说，这个世界里人人都会？九年义务教育果真不简单。

“好吧，那就算最多六千四百八十种变化！”他朗声道，“这八十一式，就连入门两三年的弟子也全都会，我师父年轻时学的也是这些。提问：既然都一样，为何我师父无人能敌？”

厉行了然一笑：“一在于领悟，二在于内力，三在于刻苦。学校里学的也一样，还分学渣和学霸呢！对吧？”

何须归赞扬地点头：“没错。除了八十一式剑招，还要牢记三字诀：御、随、缠。就是字面意思，能否把握好，就看个人悟性了。”

他飒爽地抖了抖落霜剑，随之演示一套飘逸的剑招，轻盈灵动。

“这就是第一式，如影随形，你试试。”

厉行先在脑中预演，接着挥舞起自己的不锈钢健身剑，照猫画虎地学了一遍后笑道：“反正你也没有师门了，我们以后双剑合璧走江湖吧。叫个什么呢，创业双雄？致富双侠？社会I主义侠侣？”

“我才不要和你合璧。跟你一平均，我的水平一下子就被拉低了。”何须归别扭地仰起脸，却难掩眉间的欢喜，和对未来的期待。

“小样儿，我赤手空拳的水平还比你高呢。”厉行摸着下巴，凝眉思索，“叫什么呢？就叫‘你舅与舅妈’吧。”

何须归英气的脸蛋儿顿时皱成一团：“什么嘛，不好听……”

“你想想，将来我们去参加武林大会，有人问：来者何人，报上名号！我哈哈一笑，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们是你舅与舅妈！瞬间，就比所有人高一辈。”

“切，那干脆叫‘你舅爷与舅奶’算了。”

“等岁数大了再改也不迟。”

岁数大了……何须归有些恍惚失神。和厉行终老于天涯或者城市，长相厮守，似乎是可以预见的人生中，最美好的结局。

忽然，周围出奇地安静。冷风似乎止歇，木叶不再萧萧。一阵杂中有序的脚步声逼近，随之而来的，还有沉重的压迫感。

有高手！

何须归侧目而视，见十来个衣着鲜艳的老年女子站在一丈开外，一双双眼睛炯炯有神，杀气微露。

他听说，有广场舞的地方，就有江湖。舞林门派之间，不时因地盘、音量、曲种、舞种之争而动干戈斗舞。

常有一个门派吞并、同化了另一个门派，印证了那句话：出来跳，迟早要还的。

在他和厉行愣神的当口，老年女子们左右分开，让出一人。这人缓步走近，放下手中的蓝牙音箱，扫视二人后，眼神肃杀地开口：“小伙子们，我们姐妹已经在这里跳一年了。”

　“这位老前辈，要切磋一下吗？”何须归面无惧色地问。

“您们好好跳，我俩去别的地方练。”厉行忙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带离广场，低声斥责道：“你居然敢跟老太太比武？万一哪位躺下了，银子可就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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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我俩要双剑合璧
地盘被夺，只好去学校练剑。

寒假空旷的校园里，风动剑动，剑影翻飞。有何须归喂招，厉行学得很快。天色微沉之际，二人走进公寓楼下唯一开着的面馆，把剑拍在桌上，一共吃了四大碗牛肉面。

为了庆祝成团，组成组合，还特意点了一道夫妻肺片。

何须归在汤里寻找着肉渣，神色微微黯淡下来：“我想去看看我娘，然后上山给师父拜年，无论他见不见我。”

“我陪你。假如你想跟你师兄说说话也可以，但我得避远点，防着他突然我捅一刀。”厉行喝了口汤，挽起袖子看看右臂的伤，已经痊愈了。

何须归本想说，师兄不是戾气重的人，那天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但转念一想，自己根本不了解他，还是别轻易下论断了，容易打脸。

天黑后，他们骑自行车到郊外放鞭炮。何须归是现学的，不过十分钟，就已经能够平稳骑行。回来时，还跟厉行飙起了车。柔密卷发飞扬在身后，如黑色烈焰，屁股都悬空了。

“以后，要不要每年都和我一起过年！”厉行在后面高声问道。

“看你表现！”他回头笑了笑，“你骑得真慢！”

“因为你背影好看啊！还有屁股！”

除夕夜里，笑声如星光，洒了一路。

赶回公寓时，还有时间洗个澡再穿越。厉行嫌何须归太慢，想要进去参与，奈何人家早有准备，锁了门。

落地后，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复杂的气味钻进鼻子里：脂粉甜甜的腻香，衣衫清幽的熏香，木头清新的馨香。不远处，有女子在轻哼难以分辨歌词的小曲儿。

何须归摸索到厉行的手腕握住，感觉比平时细了些还很软，轻声道：“看来，我们最后一次贩羊之后，我娘把石头放在衣柜里了。”

“哥们儿，你抓错地方了。”厉行音色低哑。
何须归慌忙松手，调整一下纷乱的心绪，敲了敲柜门，提高音量唤道：“娘——”

“归归，是你吗？”他听见母亲欣然闻声而至，停在衣柜前。

“是我，你随便递两件衣服进来。”

“你身边全是衣服，先随便披一件出来，娘给你做了新的。”

二人只好随便摸过两件衣服，围在腰间，一齐出柜。

何母先后拿出两套冬衣，让他们到屏风后换上。虽然是普通的玄色布料，但十分柔软，针脚细密，剪裁合体。而且，还是情侣款。

“好看，我儿子真英俊。”她绕着圈子看了又看，满眼疼爱。

“是你的手巧。”先前和娘同住了两三天，流淌在血液中的亲缘使他们迅速靠拢，何须归不再觉得和她过于生疏了。他打量着这间锦绣斑斓的屋子，已经记不起它是否与儿时一样。

聊了一会儿，何母拉开门，朝走廊喊道：“我儿子来了！”

顷刻间，几个衣着鲜丽、芳华半逝的大姐姐便娇笑着挤进门来，把何须归团团围住：“呀，归归都这么大啦！”“你小时候还尿过我的绣床呢！”

接着，她们注意到厉行，掩住红唇惊呼：“快看，这还有个和尚呢，好生俊朗！”伴随着勾魂摄魄的轻笑，一双双纤纤玉手便抚上他的脑袋、脸、肩膀和胸膛，像是要帮他抓虱子。

她们对和尚分外感兴趣，似乎谁能让和尚动了俗念，才是风月场上的高手。

厉行尴尬且害臊，像被女妖怪掳走的唐僧，连声念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万万不可”。何须归忙着和娘说贴心话，无暇顾及他的困境，最终他狼狈地跳了窗，才从销金窟里逃生。

半晌，何须归从正门出来，身上揣满了点心。上山途中，直到吃光点心，厉行才大姐们的诱惑中缓过神来，又开始放肆：

“你看你，像不像小媳妇儿回门？刚刚一起过了年，又陪你回娘家。既然任掌门是我老丈人，那弘山就是你的娘家。”

“胡说八道，看打！”

何须归飞速团个雪球，砸在他身上。在雪里追逐嬉戏，不知不觉间，就从后山进入了弘山派。

　檐角亭台红灯高悬，挑破层叠的雪色群山，成为黑白分明的隆冬中的一抹抹亮色。新雪堆于墙边，大小路径都洒扫一新。远处的厨房炊烟袅袅，是在张罗年夜饭。

何须归咽了下口水，轻叹：“离开才一个多月，却像是很久了。”

他们避着人，到了掌门的住所外。还未敲门，门竟徐徐开启，何须归知道，师父定然又辨出了自己的脚步。

“师父？”他和厉行迈进门。室中生着炭火，暖意洋溢，夹杂着淡淡的熏香。屏风后隐约有道人影端坐，从挺拔硬朗的轮廓来看，是师父无疑。

“须归，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沉稳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师父为何不愿见我？”

那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一见你，恐怕就忍不住要把你留下来。说说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何须归在自己脸上捏了捏：“也许是胖了。如果瘦了，我娘一定会说出来的。”

厉行烤火暖手，开口道：“放心，任掌门。他一顿能吃两大碗牛肉面，午饭都是年夜饭的规格。”

任平生的声音明显松弛下来：“无恙就好，我还以为你们是遇见什么棘手事了。”

“师父，今日除夕，弟子提前来拜年。”何须归双膝一弯，干脆地跪下，额头捣地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愿你老人家鸿运通天，事事顺达。今生有负授业之恩，唯有来世再报。”

师父长长舒了口气：“去吧，跟慎虚回福隆寺吧，照顾好自己。”

何须归缓缓起身，不愿离去，略带不解道：“可你明知慎虚不是和尚，福隆寺也不存在，还叫我跟他走。”

“他心中有丘壑，也有你。”师父轻声笑了，“是何身份，身居何处，又有何妨呢？”

何须归心中漾起一股暖流，侧目看向身边人。厉行也由衷佩服任平生眼光独到，看人真是太准了，不禁面带得色地摸摸头，言辞坚定地说：

“任掌门，其实晚辈是个读书人，可能外表不太像。我坚信山盟海誓不该是用嘴吹出来的糖人，而是要靠行动。无论是山还是海，都是寸土寸石、点点滴滴累积而成。总之，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但愿如此。”

见师父不再言语，何须归明白，自己该走了。他流连着，最后问道：“弟子有一问，落霜有何特别之处？”

短暂的沉默后，师父开口：“对我而言有些特别。但作为一件兵器，它并无不同。”

“那世上可有与它相配的剑？近来慎虚也在练剑，我想为他寻一柄趁手的好剑。”

“我俩要双剑合璧——”厉行脱口而出，被双颊顿红的何须归捂住嘴。

师父低笑几声：“唉，年轻人啊。既然你们诚心发问，我也不好搪塞。另一柄剑，在我那位作恶多端的故人手里，恐怕拿不到了。”

退出房间，二人面面相觑：“算了，现在肯定打不过。”“嗯，算了吧，那种病娇离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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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透心凉
由于无处栖身，他们只好悄悄摸进何须归的故居，打算在此过夜，明天上午再回玉芙阁去。

一应陈设，都同何须归离开时一模一样。只不过，梨木桌面、紫砂茶具和各类摆件都积了一层薄尘。

屋里冷如冰窖，厉行点起炭火取暖，何须归则眷恋地四处打量，翻出藏在柜子中的百宝箱。里面有师兄做的小玩意儿：栩栩如生的木头人，河里捡的漂亮石头，草编的小兔子，银制小手镯……

他把它们逐一拿起来，细细欣赏，又小心地放好，最终藏回柜子。昔日时光涌现时，依旧是不曾腐坏的美好滋味，但终究已经消逝了。过去的事物，就好好安放在过去吧。他与师兄不再是同路人，他亦不再嫉恨林照了。

他挤到厉行身边，眯起眼睛笑了笑，把手心悬在炭上汲取温暖。这位，才是自己的同路人吧。

厉行往后退了点，把他的手捂在掌心，暧昧一笑：“我得小心点，可不能把丈母娘做的衣服燎着了。”

此时，有两串脚步打门外经过。一人道：“这里的位置多好啊，坐北朝南，光照充足又幽静。”

另一人道：“别想啦，任掌门和风师兄都不让动。”

何须归怔怔地望着红花般的火炭，因这句话而出神。细数整个弘山派，只有这两个人对他好。既然来看望师父，是不是也该顺便辞别师兄？

他偷瞄厉行，却正撞进对方微微翻白的双眸，带着些许不满，和无可奈何的宠溺。

“来都来了，想看就看呗。”厉行看穿他的念头，故意有些阴阳怪气。

何须归忍俊不禁：“你眼珠子都要翻到后脑勺去了。”

“对，我吃醋啊。我是一颗醋泡山楂，酸上加酸。”

尽管是二人独处，何须归还是忍不住四下看了看，紧张地舔舔嘴唇，接着在厉行面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眼见少年的耳廓迅速染红，他歪头笑道：“这并不代表什么，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有多酸，想尝一尝。”

厉行五官舒展，慢慢堆出一个坏笑：“你小子可以啊，也学会耍流氓了。”

“很牛B吧，嘻嘻。”何须归用目光勾勒着眼前深邃英气的轮廓，一种温暖而甜蜜的感觉，随心脏的搏动涌遍全身。

他蓦然间懂了，得知师兄定亲时，林照的伤心欲绝。林照爱师兄，就像自己此刻爱厉行一样。

假如厉行突然交了女朋友，他会毫不犹豫地大哭大闹逼他分手，脸都不要了。

入夜了。

红灯彤彤，爆竹声声。

估摸着师兄吃罢了年夜饭，何须归带厉行挑小路兜兜转转，一路贴墙根溜到师兄房后，却见师兄出了门，似是径直去找林照。

他们只好又跟到林照房外，见周围无人，便躲在廊柱后等着。何须归口中轻声絮叨，在准备告别的话语，像即将登台演讲。

厉行闲着无聊，想体验一下电视剧里那种戳破窗纸暗中观察的感觉，便靠近窗下，舔湿手指后一戳——虽然好几层，但还是破了，嘿嘿。

这里比何须归那略显寒酸的房间要宽敞华美得多，书房、客厅、卧室三室相连，以陈设隔断，文玩玉雕随处可见。就连椅子上都蒙着裘皮，看来吃穿用度皆上品，毕竟他爹掌握财政。

林照正坐在桌旁闲适地独酌，风晚山站在他身后，温柔地关心道：“不吃菜会醉得很快。”

“也好，酒醒就是明年了。”

风晚山将一个瓷瓶摆在桌上：“你喝酒太多了，对伤口不好。我听说这东西可淡疤，怕它太凉一路捂着，现在就涂了吧。”

林照那张狐狸似的脸上浮起浅笑，仰起脸道：“你是怕疤太显眼被别人看见，还是心疼我？”

“当然是心疼你。”

“那就留下陪我过夜啊！”

林照起身，解开层层衣物，腹部赫然一道狰狞红肿的刀伤，足有手长，看上去堪堪痊愈。他用指头沾了点药，笑着说：“师兄，希望你能记住我为你做了什么。”

厉行狠狠咬牙：妈的，真是他们！

先前，他只是略有猜测而已，但没有实锤，不能信口雌黄。因为冯姑娘遭非礼一事，风晚山看似值得同情，可从结果来看，却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不愿以恶意去揣测他人，然而他人比他想象中更阴险恶毒，已经不能用渣或者利己主义来定义。那太过抬举，简直就是赞美。

冯姑娘虽娇蛮任性却不失单纯可爱，嫁给风晚山，怕不是上辈子毁灭了宇宙吧。

“他们在干吗啊？”何须归也凑了过来，将眼睛靠近厉行戳出的窟窿。他先是猛然瞪大双眼，接着浑身战栗，疾步走向房门，一脚踹开。

哐当！巨响未落，诘问已冲出口：“师兄，你难道就这么原谅他了吗？！”

厉行随后跟进来，无奈地抱住头，暗自叹息：他舅妈啊，你这脑容量，明显不如胃容量啊！

“师弟……你还好吗？”风晚山眼中迸出欣喜的光芒，箭步上前紧紧将何须归拥在怀里，瞥向厉行时，眉间掠过一丝阴翳。

何须归焦急地推开他，直指林照腹部的伤痕，不可思议地再次发问：“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风晚山合起门，回身微微一笑：“这是我的事，你不必多问。”

“你竟然不在乎吗？！”何须归狠狠拧着眉，惊诧的目光在那道丑恶的刀疤，和师兄俊美的脸上飞速切换。

没错，他与冯姑娘非亲非故，今后也恐怕不会再见，这的确不关他的事。可是……师兄不该是这样凉薄的人。

“师弟，你最近怎么样？”风晚山瞟一眼厉行，柔声问道。林照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仿佛在期待什么。

“我，我很好……”何须归嗫嚅。他听见厉行在低声提醒着什么，似乎是该走了之类。但他无暇他顾，脑中涨满了一个巨大、冰冷、残酷的东西，像水气球。

倏地一下，有根针扎破了它，使他冷水灌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是师兄与林照合谋！

寒意排山倒海而来，席卷全身，如同有人在心窝戳了根管子，汩汩地灌进冰水来。

他双唇颤抖，急退几步，一个踉跄跌在厉行怀里，连仅存的美好也轰然垮塌了。师兄曾是他的心头肉，此刻却瞬变为恶性肿瘤。

见鬼般的反应，令风晚山慢慢敛起笑意。倒是林照，忽然轻快地笑了一声，让人懂了他在期待什么：“我说过吧，师兄，你只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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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杀他？我爱上他了！
何须归双腿发软，在厉行的扶持下才能勉强站稳，脏腑乱七八糟地搅在了一起，声音也因惊骇而嘶哑：“你怎能这么做？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怎样？”风晚山惬意地踱步，幽幽反问，“我对你从来都没变过，倒是你变了许多。冯月舒那么刁蛮跋扈，还对你出言不逊，看她倒霉，你不开心吗？”

“她刁蛮，该由她爹来管！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开心！”何须归紧紧靠在厉行身上，仿佛这样才能汲取能量，“我要去告诉她，别嫁给你！慎虚，走，我们现在就动身！”

风晚山笑着摇头：“你这样做，反倒毁了她。一无所知最幸福，就像从前的你一样，不是吗？她现在娴静端庄，性格讨喜多了。以后我会好好待她，举案齐眉。况且，我是为了本门的未来——”

“滚！”厉行朗声打断，“你是为你自己！你贪图绿湖山庄的家资，又不愿让任掌门给太多聘礼，才设计一出戏故意折辱冯姑娘，来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出事后，你先贴心陪伴她，等她彻底依赖于你，又执意退婚，逼冯庄主舍弃万贯家财，提前养老。你只有皮囊白，心肝脾胃肾都是黑烂的。”

“对，没错！这么一想，的确如此！”何须归心中所想被尽数道出，点头如捣蒜，夫唱夫随。

嗖——林照薄唇紧抿，不满师兄被骂，衣袖一拂，凌空掷来一个玉石笔筒。

何须归微微屈膝，灵敏避过。然而，他身后的厉行却没瞧见，躲闪不及被砸中额心，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地。

“厉哥！他老舅！天啊……”殷红的血迹缓缓渗出，流进浓密的短发。何须归小心地抱起厉行的头，就像抱着一颗摔坏的西瓜，慌忙去探鼻息，还有气。

他心急如焚，掐住厉行的人中，可是不管用。怎么办……他飞速在脑中检索《十万个为什么》，对了，人工呼吸！

他一手捏住厉行高挺的鼻子，另一手托住其下巴，深吸一口气就要度过去，却被风晚山从后抱住，捂住了嘴。

“师弟，武林大会上弃你于不顾是我的错，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们重新开始，还像从前一样。”耳畔的声音热切而真挚，可师兄的手指和怀抱，却如极地冰川般冰冷。

他奋力扒开堵在嘴上的手，坚决摇头：“不可能，你和林照做下那样的事，不可能了……如果你能痛改前非，今后江湖再见时，也许我们还能坐下来叙旧。”

“好，我改。我不成亲了，好吗？”他感到师兄光洁如玉的脸，紧紧贴在自己颈侧磨蹭，“我会向月舒道歉，尽我所能补偿她。我还会让师父召集天下英雄，我要公开谢罪，哪怕三刀六洞也无妨。”

林照惊惶地扑过来：“师兄，你疯了！那我怎么办？！”

风晚山的眼神淡淡地扫去，林照怔了怔，立即会意，换上一副温柔恳切的神情，劝道：“何师弟，你回来吧。师兄会帮你求情，我还会求我爹替你说话，让掌门师叔重新收你为徒。我也改，我再也不欺负你、找你麻烦了！我们和和睦睦地一起练武，除魔卫道，难道不好吗？”

何须归的心突地一跳，软了下来。若能重新拜入师父门下，学成本领，孝敬师父……他扶起昏迷的厉行，用衣袖擦拭血迹，犹豫道：“等他醒了再说，弄点温水来。”

“这和尚醒了，对我们谁都不利。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引诱你练禁术的是他。”风晚山阴鸷地挑眉一笑，掏出匕首，递在何须归眼前，“杀了他，砍下他的头颅，师父和所有师兄弟都会看到你的悔悟和诚意，会重新接纳你。”

暖室之中，匕刃泛起冷森森的锋芒。只要何须归动了手，他们就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林照微微打个寒战，看向风晚山的目光蒙上钦佩和畏惧。

可是这个提议，对何须归来讲，都不如一个屁有价值。屁，最起码是响亮的可燃气体。他恍然，方才那些，不过是鼓唇弄舌。厉行知晓了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风晚山动了杀念。

他紧咬下唇，故作犹豫之态，接过匕首：“你们，你们离我远点，让我好好想一想。”

风晚山起身，拉着林照后退几步，彼此交换着眼色，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上腰间的剑柄。何须归掂了掂匕首的分量，暗自估量好自己到门口的距离，把接下来的动作在脑海中排练一遍后，对风晚山冷然一笑：“让我杀他？不可能，我爱上他了。”

说完，他运气将匕首投向风晚山，趁其闪避之际，扛起厉行冲出门。不幸的是，厉行本就鲜血淋漓的头，又在门框磕了一下。
他心中一痛，想道：他老舅如此聪慧，能秒算出六千四百八十种剑法组合，可千万别磕傻了啊！

他估算了匕首的分量和逃跑的距离，却没料到厉行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那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压得他即便运足浑身真气，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又提前预支了油尽灯枯之际回光返照的劲儿，也只能勉强正常奔跑，难以施展轻功。

“厉哥！厉哥你快醒过来自己跑啊！你也太沉了啊啊啊——！”

烟花升空，斑斓绚烂，他在一片喜庆中竭力跑向后山，也顾不得抄小路。在外玩闹的弟子纷纷侧目：“那不是何师兄吗，他扛了个什么啊？”“好像是那个和尚。”

一路众目睽睽，反倒暂时救了他们一命。风晚山和林照顾及他人眼光，不好当众下杀手，便只追不截。

待跑入山林，遭二人前后夹击时，何须归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他们就是要在荒僻之处动手，该直接跑去找师父求助才对！

他来不及悔恨自责，就近放下厉行，令其靠在树下。咣——厉行身子一歪，头栽进雪里，磕上石头，三度撞头。

他赶忙将其扶正，接着面朝师兄，缓缓拔出落霜，决心背水一战。夜风凄寒，卷起银屑般的雪沫，揉碎了两小无猜，徒留决绝。

他双眸微眯，用睫毛遮挡寒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竹马之交会有拔剑相向的一刻。他连林照都打不过，遑论禁术初成，参透真气逆行的师兄。

看来，这便是他和厉行的葬身之地了。可惜，“你舅与舅妈”尚未扬名江湖，便在除夕夜埋没于弘山的雪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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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恩断义绝
风晚山以剑指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杀了这个和尚，然后回来。否则，从此我与你恩断义绝。”

一丝痛楚叩击心扉，何须归低声叹道：“师兄——”

“别喊我师兄！”

“好，风晚山。断绝便断绝，我无愧于你。”他回眸看向林照，嘴角扬起讥诮的笑，“从前我常嫉妒你，从现在开始，我同情你。”

林照先是垂眸，接着狠狠逼视他：“你懂什么是爱吗？”

“我懂。”他毫不犹豫看向昏迷的厉行，满目春水，“爱是在心里燃起一把火，而不是压上一块冰。”

风晚山浑身一震，缓缓垂下持剑的右手，接着罕见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冷厉如刀，刻满了恨与不甘。半晌，他目光一凛，决然举剑，凌厉的剑招刺向何须归。

何须归横剑格挡，双剑相击，一声铮鸣划破夜幕，宣告同门手足反目成仇。二人全力相杀，剑气纵横，须臾间已拆了三招。

刚刚兵刃相交，何须归心中便有了数，他绝非风晚山的对手。对方内力之深、精进之快，令他瞠目结舌。他只好尽量闪避游走，好在林照只是旁观，并未一齐动手。

三十招后，他已露败象，可厉行还昏着，他不能独逃，只好竭力拆解风晚山的攻势。怎奈终非敌手，渐渐乱了阵脚，腿下一个踉跄。他以长剑撑地，挺直身子待欲再斗，冰冷的剑刃已然横在他颈上。

“你愿意陪那个和尚一起死？”风晚山用极轻的声音问道，像是怕惊醒沉睡的山林。

何须归认命地阖起双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出结果：“看在同门多年的份上，就把我们葬在一起吧。”

“做梦！我会把你们两个分别烧了，一个扬在高山，一个洒在深海，黄泉路也休想同行。”

他双肩一抖，先是感到莫大的悲凉，转念一想，既然两情相悦，就随便吧。他释然一笑：“那有什么？沧海桑田，总会相见。”

风晚山手中的剑紧紧逼迫而来，却在微微发抖。淡淡月色下，他澄澈的双眸瞪得猩红，良久后大喝一声还剑入鞘，接着反手立掌，击中何须归胸口。

一口鲜血喷薄而出，何须归摔在雪中，感觉胸腔灼痛如火烧，伏在地上干呕起来。还好，牛肉面和夫妻肺片已经消化殆尽，那可是他和厉行的上路饭。

“林师弟，你看着他，我去割了那和尚的脑袋。”

林照默契地扔去一柄短刀，目光落在何须归身上，用剑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我不用你同情，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何须归根本听不见林照的话，整颗心都拴在厉行身上。眼见风晚山单膝蹲下，将刀刃贴在厉行颈部，他奋力朝前爬去，声嘶力竭地哭喊道：“不要，厉哥——你快醒醒啊——”

而此刻，厉行正陷在温柔乡中，美梦连连。

他与意中人躺在被窝里，耳鬓厮磨。爱是一把火，燃烧你和我。你捏我的罩门一把，我揉你的罩门一下，堪称人间极乐，千金不换。

何须归秀美微卷的青丝拂在他脸上，如成熟水果般饱满的红唇，贴在他耳边细语呢喃：“不要，厉哥……”

“不要就是要，口嫌体正直。乖哦，带你吃火锅，小龙虾，肯德基。”

“不要，厉哥……你快醒醒啊……”

“不，如果这是梦，那我情愿一辈子都沉睡。”

然而，何须归的声音愈发焦急。他只好竭力睁开困顿乏力的双眼，如同从黏腻的沼泽里挣扎起身。他记得自己只有额部受创，然而整颗头都在疼，似乎满头是包。

看清眼前人的一刻，他瞬间清醒，顿时就萎了。不是他舅妈耳鬓厮磨，而是敌人磨刀霍霍。

“醒了？”风晚山低笑，微微转动刀刃，“正好，你可以细细感受一下，身首异处的滋味儿。”

利刃高高挥起，即将劈下前，何须归猛然大叫：“攻他璇玑穴！”

厉行不假思索，并起右手食指与中指，鼓足了劲儿，戳向风晚山的胸中线锁骨下一寸。还好，他已经对一些穴位有了基本了解，否则来不及问璇玑穴在哪就歇菜了。

“啊！”风晚山发出惨厉而短促的嚎叫，伏地急促喘息，护体真气被破，短刀也无力地脱手了。

厉行意识到，原来那是他练功的罩门。他引诱何须归修习禁术时，以备不测，互相交换了罩门的位置。

厉行就地翻滚顺便夺了刀，无心恋战，直扑胁迫着何须归的林照，同时迅速思索短兵如何对抗长剑。

然而，林照同样无心恋战，而是提剑直冲到风晚山身边，跪地关切道：“师兄，你还好吧？”

厉行见何须归唇角有血，看出他受了内伤，不宜再战。他们默契十足，谁都没打算杀身成仁啥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毫不犹豫地并肩开溜。

风晚山奋力推开林照，嘶吼道：“别管我，去追他们！杀了那个和尚，把须归带回来！他跟你打，你就攻他环中穴！”

厉行牵着何须归穿行于枯林，在雪里飞奔，身后是风晚山恨意入骨的咒骂：“何须归！我对你手下留情，你却背叛我！”

厉行侧过头大声说道：“别听他扯淡，你没错！”

他们一个头疼欲裂，一个受了内伤提不起真气，顷刻间就被轻功不弱的林照追上。

何须归戛然止步，在厉行后脊猛推一把：“厉哥，你先走，我还能抵挡一阵！我死不了，可风晚山是真心要杀你！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

“什么玩意儿，我一点也不俗！”厉行把他挡在身后，面对追击而来的林照举起短刀，身体如醉酒般摇晃起来，脚下前前后后地迈着秧歌步。

何须归以为这是在故意迷惑林照。听师父说，西北某门派人人嗜酒，有种相当精奇的刀法，名为“醉刀”，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厉行只是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疾跑之后血涌上头，一时站立不稳而已。

“厉哥，你看起来好牛B！”

　　“是吗？可我眼前全是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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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化险为夷
面对厉行的秧歌步，林照稍作犹疑，随即左手剑诀一引，率先出招，剑法迅捷。

厉行数小时前刚学了几招，便以短刀为剑，堪堪挡了几下。可刚入门哪敌得过自小苦练，被逼得绕着大树滴溜溜乱转。

他吼道：“是男人就比拳脚！”

林照冷笑：“我又不傻！”

“看剑！”何须归也勉强提起一口真气，持剑加入战局。奈何内伤在身，步伐迟缓，被林照敏捷地闪身绕后，反手以剑柄狠狠戳在环中穴。

“哎呀——”他真气全泄，战力顿失，捂着臀部撅在雪里，嚎得像一个刚刚打完针的孩子。

林照嗤笑一声，牢记风晚山的叮嘱，不再理会何须归，一心要取厉行性命，招招致命。厉行奔逃躲闪，而身后剑气裹挟着杀气，直刺后心！

嗖！一物自林中凌空飞出，正中林照右腕，长剑应声而落。嗖嗖！又是两下，分别击中他两处大穴，痛麻难当之下跌倒在地。

此时厉行才看清，那颇具威力之物，竟是松果！难道，是松鼠出手相救？

林照嘶嘶抽气，摇晃着爬起来去拾剑，还欲再战，又被几颗急射而来的松果击倒。他咒骂一声，高声质问：“是哪位英雄？明人不做暗事，请速速现身！”

厉行也想见识一下这高手的真面目，但保命比凑热闹要紧。他连滚带爬，扶起捂臀倒地的何须归，脚底抹油的同时不忘朗声道谢：“多谢高人出手相助，我们两口子不会忘记你的！”

何须归也附和道：“救命之恩，他日必报！”

无人回应，倒似有山风送来几声冷冽轻笑。二人一鼓作气跑下山去，两道相互扶持依伴的身影，渐被浓浓夜色吞没。

而留在原地的林照，仍在被接二连三的松果痛击，避无可避。

原本轻巧无害的松果，以激锐的真气急速弹出，专挑穴位攻击，如同一场粗暴的针灸。

他羞愤而恐惧地大叫：“到底是谁？滚出来！”

一道声音刺破夜空，忽远忽近，雌雄难辨：“长得真讨厌，尖酸刻薄，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样子。”

“这又不赖我！”

终于，不再有松果弹出，那人似乎走了。林照瘫坐在地，惶恐地转着眼珠，只觉草木皆兵。此时，风晚山赶了上来，轻捂着锁骨下的璇玑穴，缓步走近问道：“你受伤没有？”

林照回过神起身，拂去衣服上的雪，笑了笑：“这林中藏着一个高手，用松果打得我毫无招架之力，不过应该无碍。我想，他没有下杀手。”

“为何打你？”

“他说我长得讨厌，像我爹。”

风晚山拾起一枚完好无损的松果，若有所思地望向淡月笼罩的苍穹，轻声念道：“‘凋花’竟如此精妙绝伦，我一定要练成这门内功。”

“你知道他是谁？”

“飞花摘叶皆是利器，又与本门长辈有瓜葛，不是雪留衣还能是谁？”

“是他？”林照震惊地瞪圆双目，不禁屏住呼吸，环顾四周。

“不说这个了。”风晚山捏碎松果，拍了拍手，声音饱含担忧，“你腹部的伤，打算怎么办？如果某天被你爹或者我师父看见，你会如何解释？”

“我还没想好，你说吧，怎么办？”

“你不觉得，这次的事，是个机会吗？”风晚山靠近林照，修长的手指探向他下|腹，隔着衣服轻轻描摹那道伤痕，似有几分引诱：“很多同门都撞见他们落荒而逃，你只需用一道更长的新伤，盖住旧伤，再嫁祸给那两个人就可以了，没人会怀疑。”

“你说什么？！”

林照猛然抬头，见那张堪称风华绝代的面孔上，先是浮起一丝狡狯的笑意，继而变脸般填满浓重的心痛和不舍。

“不是我狠心，我没办法。谁叫你办事不利，连一个女流都制不住呢？为了逼真一点，我也会陪你一起受伤，比你伤得更重。恐怕，最近还要劳烦你照顾我。”

“你别伤害自己——”

风晚山后退几步，盯着右掌，犹豫一瞬后双目紧闭，运功狠狠拍向自己颅顶的百会穴！不过一掌，刹那之间，自小到大的内外修为毁于一旦。他软软地瘫倒下去，一丝鲜血自唇角溢出。

“师兄！”林照以为他死了，霎时间泪如雨下，瘫软在他身旁。

“傻子，我没死。不是自绝，只是自废。”风晚山艰难地挪动头部，枕在林照腿上，气若游丝，“那个小贱|人……我曾深信于他，他却把我的命门透露给相好的野和尚。他们知道，就等于天下皆知。我天赋好、功底厚，又懂得真气逆行之法，短时间内从头练起不难。到时候，没人会知道我的弱点，也没人能摆布我。”

“师兄，你这是何苦，现在也没人能摆布你……”林照先是心疼地抱紧风晚山，接着扯开衣带露出腹部，倒转长剑，以衣摆垫着剑刃握住，沿着刚刚愈合的伤口决然割了下去。

为了与旧伤走向一致，他划得很慢，切肤之痛令他浑身抖如筛糠，冷汗顺着惨白的脸流下。

风晚山满意地点头，又蹙眉：“你得把衣服也划破。”

他惨笑一下：“我还以为，你要问我疼不疼。”

“你不是一直想抱我吗？给你个机会，抱我回去。”风晚山游刃有余地编排道，“记住，你的伤，是何须归干的，他记恨你在山洞里撞破他的丑事。我的伤，是那野和尚的杰作。他能硬接我师父一掌而纤毫无损，自然有这个本事，我师父也不会生疑。”

林照点头，抱着他咬牙起身，走出山林，回到亮处后开始高声呼救：“来人啊——”

跑下山的厉行和何须归浑然不知，他们刚刚由受害者沦为加害者。

二人来到先前买猪的那户人家借宿，对方拼命向厉行推销其它猪。他不想买，人家便不让他们过夜吃饭，他只好将林照的短刀作为食宿费留下。

那真是把不赖的宝刀，十分锋利，屋主说切菜剁肉很趁手。说到剁肉，便又开始兜售圈里的猪，哪能想到先前那三头，早已穿越为盘中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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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骗人是小狗
天亮后，他们回到玉芙阁，从窗子爬进去的。

何母见儿子脸色苍白呼吸短促，厉行额头有伤，连番追问他们是不是和人发生争执。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何须归矢口否认。

“真没和人打架吗？好吧，你没事就好。”

何母又要喊姐妹们来看自己儿子，毕竟她生活中的乐趣实在太过匮乏。厉行赶忙劝住：“何伯母，别喊她们了。她们太过热情，我有点受不了。”

谁都没过多提及山里的生死纠葛，歇到中午，他们穿越回公寓，疲惫地并肩躺在客厅地面，久久没有开灯。今夜无浮云蔽月，月光如一缕缕银缟，旖旎地铺满半室。

良久，何须归轻声开口：“厉哥，其实……你晕过去的那段时间，我与风晚山恩断义绝了。”

厉行的第一反应是：耶，太好了！今后再也不会被“我师兄”这三个字折磨！可紧随其后的，是难以抑制的心疼。竹马反目，无论如何，对何须归而言都是件伤心事。

他问：“是因为我吗？”

何须归侧过身，枕着手臂，干脆利落地答道：“不是。他做出那样卑鄙龌龊的事，我们已经没有相交的余地。”

厉行也做出相同的姿势，二人脸对着脸：“唉，我倒是很想看看，古人恩断义绝是什么场面。”

“都是一样的撕破脸罢了，没什么好看的。”何须归抬手，用食指沿着他额头的伤痕轻柔画圈，“好在只是破了个小口子，像开了天眼似的……赶快涂点药吧。”

“我还想再跟你躺一会儿。”

“去床上躺多好，我背上的伤早就好了，你不用再打地铺了。”何须归收回手，脸上微热。这似乎像是某种邀请，不，就是邀请。

“你想跟我挤一个被窝？”

厉行黑亮的深眸眯了起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却又深情的坏笑，在他眼中缓缓放大。一个人怎么会笑得既好看又猥琐，真是奇怪。

他乱了心跳，赧然后退，岔开话题：“厉哥，我们可千万别死在风晚山手里。他说要把你我分别烧了，一个扬在高山，一个洒在深海。”

厉行毫不在意：“高山和大海，这不挺好吗？你们叫挫骨扬灰，我们叫绿色殡葬。”

“不，我跟你有代沟。我们讲究生同衾，死同穴。”何须归顿了顿，随之羞愤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又把话题给绕回来了。

“你看，这不正是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吗？”厉行越凑越近，声音愈发低沉，“你想跟我挤一个被窝？”

灼热的鼻息相互交融，何须归的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厉行晕着时，他敢说爱啊心里燃起一把火啊，乱七八糟的。如今四目相对，却又羞耻起来，觉得自己也是个下流的人。

“那我换一种更明确的问法吧，”厉行撑起头，狡黠地笑了，“你喜欢我吧？备注一下，我指的可不是哥们儿那种啊！”

见何须归垂眸不语，他催促道：“是不是爷们儿，痛快点！”

“也，也没有啦……”

“骗人是小狗。”

何须归猛然起身，蜷起膝盖，双手捂脸，用弱不可闻的声音嗫嚅：“汪汪汪。”

厉行一怔，接着捂住肚子，爆发出一长串骇人的大笑。他知道定情一刻不该如此，该热泪盈眶、激情相拥、深情相吻才对。

可他实在是太想笑了。

“哈哈哈……何黑户你……哈哈……”

有人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开了灯，埋怨道：“干吗呢干吗呢，像TM聊斋似的，吓死人了……老舅，你咋成二郎神了？”

厉行终于忍住笑意，说：“一言难尽，等我涂点药再告诉你。”

涂了碘伏，贴好防水贴，厉行把一支雪糕按在额上冰敷，对外甥简述经过。他晕菜做梦的那部分，则由何须归补充。
讲到“恩断义绝”，欧阳豆如他舅般好奇，何须归不愿多回想，直白地说：“就是撕逼啊，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其实我想问，你们江湖儿女一个个长发飘飘的，打架为什么要用剑，薅头发不是更带劲儿吗？”

何须归瞪他一眼，没理会他的玩笑，坚定地看向他舅：“我要去江南，去绿湖山庄。我必须告诉冯姑娘，千万擦亮双眼，不能嫁给风晚山！”

厉行把雪糕递给何须归吃了，又从冰箱拿出一块牛排继续捂在头上，长叹一声：“这种蛇蝎心肠的伪君子，他要是能装一辈子还好，冯姑娘也会一直活在幻想里。就怕遇到什么紧要的事……假如被困荒漠，他绝对是第一个放下心理负担，开始吃人的那个。”

随后，他打开电脑，搜出一张中国地图。

何须归的世界，由于所处宇宙不同，神州大地的地势地貌也不尽相同，但大体差不多。所以，才能孕育出同样勤劳智慧的华夏民族。比如卖猪那户，厉行不过卖了一次，对方就无师自通了很多销售技巧。

　　弘山大约在山东，绿湖山庄的位置估摸在杭州城外百十余里处，自驾游的话，至少一千公里。他们只能骑马，再加上受路况与天气影响，月余能到已经算是高效。

何须归把下巴搁在厉行扎人的头顶，沉吟道：“嗯……若有千里马，两天就到了。”

“别幻想了，高铁才是千里马，然而你们没有。也不知道科技树是怎么点的，封建社会持续了这么久。”

欧阳豆指着屏幕，略带兴奋地说：“路过凌虚峰的时候，我想去看望一下奈奈她们。凌虚峰在一个叫凌岭的地方，按她们描述，大概在刚进安徽这里。”

厉行思忖片刻，打个响指做出规划：“那就这样，他舅妈先养伤，然后我们买三匹骏马，到江南去。”

何须归撩起睡衣，胸口赫然一片掌状淤紫，呼吸起伏之间隐隐作痛。风晚山的确手下留情，而且留了很大的情，否则他已被一剑封喉了。哪怕是这一掌，也不过两成力道而已。

“我知道他们的科技树都点在哪了，”欧阳豆皱眉看着那片掌印，“钻研武学呗！他们的任督二脉，似乎天生就是通畅的，聪明的人习武能收获到比研究数理化更多的乐趣。”

“睡觉！这一趟可累死我了。”

厉行自然而然地收起地铺，把枕头扔在床上。何须归腼腆一笑，关了灯，也钻进被窝。还没躺好，就陷入一个永远滚烫的怀抱。

他把头埋进厉行怀里蹭了蹭，轻声说：“如果你是个姑娘，我们这样连续睡个一年半载，一般来讲，就会有个娃娃了。”

厉行哭笑不得，只好更用力地抱紧他，贴在他耳边低声说：“有空我给你上一课。”

“你的头还疼吗？”

“不疼，一高兴，淤血就冲开了。”

独守空床的欧阳豆又开始酸唧唧，翘着腿感叹：“哎呦，我老舅不打地铺了，更上一层楼了！果然啊，由于肾上腺素的大量分泌，共患难之后，一般就是共枕眠。唉，哪位美人能与我共患难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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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与众不同的坐骑
初三那天，有同学提前搞到了二年级下学期课程表。厉行和欧阳豆一看，喜不自胜。

一周五天，课程主要集中在两天半，届时若雇两个人去上选修课，开学后他们依然有大把时光可以用来赚钱。

对于这样的行为，他们深感愧疚。但读大学，其本质就是为了更好的赚钱。丰富人生，提升涵养，然后赚钱买房。娶妻生子，再供子上大学。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寒假还剩二十来天，他们计划在前往江南的旅途中，制作并沿途售卖明星产品：老舅牌壮骨颗粒和增肌粉，顺便研发其他新产品。

远行需有脚力，少年英雄岂能步行。这日中午，厉行从丈母娘那拿了银子，带老婆和外甥到城外的牲畜集市上挑选骏马。

在售马匹极少，其中有一匹枣红色的母马高昂雄俊、耳小鼻阔，鬃毛和尾毛浓密柔顺。它在凛冽的风中哧哧地打着响鼻，前蹄强健有力，将地面跺得咚咚响。

为便于砍价，厉行没表现出浓重的兴趣，眼神淡漠地询价。马主人正要开口，何须归“呜哇”欢呼一声，雀跃地扑到跟前，搂住马颈喜爱地抚|摸，笑道：“厉哥，它好漂亮啊，我喜欢！我想要它！”

“舅妈，你矜持点！”欧阳豆低声责备。

厉行见马主人的嘴巴开了又合，眼珠子转了转。他暗自叹气，知道人家这是要坐地涨价了。

“既然这位公子如此喜欢，那就一口价，六十两！”对方故作爽快说道，“卖马送鞍具马鞭，我家里还有两匹同样雄俊的，正配三位呢！”

“太贵了，”欧阳豆压低声音凑近厉行，“都能买辆还不错的二手车了，车能坐四个人，后备箱还能躺一个，这才能骑一个。”

厉行把脑容量不如胃容量的何须归叫回身边，开始议价。他们的存款余额不足二百五，若仅是买马一项就耗去一大半，实难承受。路遇突发状况，恐怕就直接破产了。

最终，马主人让步到一百五十两银子三匹马，除鞍具外还送十日精草料。厉行和外甥合计过后，还是摇头。

待走远了些，他对怏怏的何须归解释：“银子变成坐骑，就从现金变成了固定资产，每天都在折旧，无法产生利润。一路上，我们要打尖住店，要买原料制作产品，还要预防个突发|情况。而且马的肠胃娇贵，不耐粗料，爆发力虽强但耐力一般。咱又不是去打仗，没必要买马。”

“那我们骑什么？”何须归心头涌上不详的预感，全写在了脸上，惊惶地问道，“骑猪？”

“骑驴吧！才十几两一头，耐力好，耐粗料，不容易生病。”厉行有点内疚地笑笑，“可惜你哥我不是王侯将相，暂时还不能给你买豪车，先拥有代步工具再说。”

何须归捂住胸口，阵阵痛楚袭来。他期待中的策马扬鞭快意江湖，怎会突然成了策驴扬鞭？梦想之船还未起航，就翻覆了。

欧阳豆在旁打趣：“一听说骑驴，我舅妈的内伤就发作了，刚才看马的时候还蹦蹦跳跳呢。”

他望着鞋尖低声咕哝：“哪有侠客是骑驴的。”

“先骑骏驴，挣了钱就换成骏马，先给你换。”厉行牵过他的手，走到一个卖驴的农户跟前，指着一头灰色毛驴，“你看，这驴不过比马矮了半头而已。容貌清秀，睫毛弯弯，嘴唇多性感。耳朵长长的，像不像兔兔？”

那头可爱灰驴朝何须归呲出板牙，会心一笑，接着鼻孔朝天，欢快地嚎叫起来：“嗯啊——嗯啊——嗯啊啊啊——”
“嗯啊——好吵——”何须归紧闭双目，压下眼角的酸楚，江湖梦破碎一半，“好吧！”

当他们牵着三头驴向何母告别时，后者明艳动人的脸庞漫起笑意，眼睛却愈加湿润发亮，像含了几颗星。她不住叮嘱，一定要吃饱穿暖。与人起了争执，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怂，没什么丢人的。

何须归走出很远后回眸，仍能望见一方小小的丝帕，在窗边卖力舞动，像极了她娇小单薄的身躯。

她的儿子要真正离开她了，不在一眼就能望见的高山上，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江湖。

一阵劲风刮来，卷走丝帕，在熙攘的市井间飘舞。何须归伸长手臂微微跃起，一把攥住了它。他摸摸驴耳，用丝帕把驴脑袋上的鬃毛系起来，扎了个朝天辫。驴顿时呆萌讨喜，没那么讨厌了。

“走吧！”他朝厉行粲然一笑。

三人从南门出城，踏上南下的官道。身后的弘山正在远去，成为天际线上一道雄奇壮丽的剪影。路旁是苍莽雪野，庄稼在瑞雪下沉睡，等待第一缕春风。

　　欧阳豆很快掌握了骑驴要领，惬意地唱起歌来：“曾梦想仗剑走天涯，刚出门二里就被抓。先被没收了管制刀具——”

厉行斥道：“唱点吉利的。”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没想到骑的是驴啊。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这些都无所谓啦！

曾让你心疼的男孩，如今已陪在你身旁。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就像你床头纸抽。

滴里里里滴里里里发财……滴里里里滴里里里有钱……滴里里里滴里里里暴富……走在越来越弯的路上……”

欧阳豆扯着嗓子尽情高歌，把无垠旷野当成了KTV。厉行边听边笑，已经记不起原来的歌词。在音乐的感染力下，何须归也轻声哼起他最喜欢的“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心情愈发舒朗，心头那片与师兄断交带来的阴霾，渐渐被吹散。

似乎怕他仍陷在失落中，厉行侃侃而谈：“我们有个灿烂辉煌的王朝，叫唐朝，那时候很多名人也喜欢骑驴。孟浩然说，自己骑驴踏雪才有灵感写诗，贾岛还模仿过他，俗称蹭流量。大诗人杜甫，也经常骑驴。所以说，骑驴自有别样的雅趣，不丢人。”

“它挺可爱的，我在给它想名字呢！”何须归俯身摸了摸驴头上的小辫儿，“它通体铅灰，四蹄却有几撮白毛，不如就叫‘乌云踏雪’。”

厉行朗声大笑，随后说：“好听，高雅！你也给我这头取个名字吧。”

何须归侧头打量着，想了想说：“你这驴的臀部上有块胎记，像月牙，不如就叫‘流星追月’。豆子，你的驴叫什么？”

欧阳豆高声答：“它叫发财！英文名R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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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泡脚、一个吻与疗伤
橘红夕阳漫过脚下，蜿蜒起伏的官道燃烧起来，暮色渐渐落下。

田野、树林、村舍伴着几缕炊烟次第铺展，他们路过一所驿馆，欧阳豆说试试看能不能利用假和尚的身份免费食宿，假如不能，就接着走，找个村户借宿吃饭。

“你好像越发的抠了，欧阳抠。”何须归吐了吐舌头。

欧阳豆有点深沉地说道：“是我越发意识到赚钱之艰辛。买不起马，让我有种幻灭感。我曾以为，只要给我个穿越的机会，我就能富可敌国、妻妾成群。”

厉行一手环着外甥，一手搂着老婆，轻松地笑笑：“无需那么节省，不能化缘，我们就花钱吃饭。我们已经是小富了，很多农民终日辛劳，就是盼着能买头驴。我们呢，一口气买了三头。”

对于僧道，多数人都心怀敬意，伙计爽快地答应为他们准备斋饭和客房。驿馆本是官营，理论上不接待寻常百姓和江湖游侠，但上头没人来查，驿官就当成客栈来经营，捞外快。

用过斋饭，闲不住的欧阳豆跑去找伙计聊天，打听新鲜事、启迪创业思路。厉行和何须归则面对面地坐在粗木桌旁，挤在一个盆里泡脚解乏。

驿馆旅客不多，房里很安静，只有盆里的热水偶尔“哗啦”一声，是某人的脚开始不安分。先是踩人家脚背，又顺着小腿往上磨蹭。

何须归觉得痒，缩了缩脚，低头望着木盆：“你脚大。脚大走四方，嘴大吃猪羊。”

“我只知道脚大费鞋。”厉行掏出一个苹果，在前襟蹭蹭，啃了一口。

一袋子苹果是何母临别所赠，这大概是北方百姓在漫漫冬日里唯一能吃到的新鲜水果。通过妥善的窖藏，能保存五六个月。入冬前，青楼会在地下室贮藏大量苹果，以供员工和顾客食用。

“咦？这个苹果是草莓味的！”

“不可能，我尝尝。”何须归夺过来啃了一块，细细咀嚼，哪有半分草莓味？他兴味索然，又把苹果丢还回去。

厉行继续啃了几口，惊奇地挑眉：“真的是草莓味，你吃不出来吗？”

“肯定是你的味觉扭曲了。”

“现在我嘴里全是草莓味，不信你尝尝。”

何须归心里有什么扑棱一下，蓦然涨红了脸，失措地向后躲去。然而厉行先发制人，如掠食的鹰隼般急冲而至，吻住他的嘴唇。

他挣了一下，旋即陷入一种美妙的触感中，温热、湿润、甜蜜，像躺在一杯布丁里。本来在玩水的脚趾，倏地蜷缩起来。

他生疏地试探，笨拙地回应，耳边有细小的烟火在不断炸开，卷翘的长睫微微颤抖。

待他从甜美的梦中睁眼时，就像冬眠的狗熊被春风吹醒。浑身懒散无力，轻轻咂着嘴，回味去年最后一口蜂蜜的滋味。

泡脚水已经凉了，胸口和肩膀也传来阵阵凉意，因为厉行的手不老实，扯开了他的衣服。

“你干吗？”

“我看看你伤好没好，”厉行打消刚刚升起的邪念，查看他的伤情，“那混|蛋留下的掌印还没消退，还觉得胸闷吗？”

“我自己运功疗伤，很快就好了。”

“我能不能帮你？”厉行垂眸凝视双掌，又握拳凌空挥了几下，“我偶尔会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也许是真气过盛，能给你输点吗？”

“你可以试试。”

厉行把右掌按在何须归胸口，运气后缓缓发力，无师自通地把运到掌心的真气渡过去。

何须归闭目调息，感觉这股真气浑厚而绵延，不断冲进体内，十分舒适。若是天赋不佳或学艺不精者，真气就如老头子小解，滴滴答答、断断续续，难以为继。

而厉行，让他想起了师父。

吐纳之间，他轻声道：“小时候我从树上摔下来，师父为我疗伤，也是这种感觉。只有至精至纯的内力，才能产生这样的真气。我师父五十年的内功，抵得上别人苦练一百年。厉哥，看来你是天生的练武奇才，从你儿时的录像就能略窥一二。”

厉行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多少有点暴力倾向，要不是受到良好的教育，现在肯定在吃牢饭。这么说，任掌门也是练武奇才喽？”

“岂止，他是百年唯二个半的奇才。上一个百年里唯一的奇才，是我师祖。”何须归言语间不经意流出几分傲气，尽管已经被逐，仍以师门为荣。

“哦，你师祖，那位活了一百二十岁的童男。唉，真是太遗憾了。”厉行由衷叹息。

何须归蹙眉微嗔：“你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

“你刚才说唯二个半，那另一个半是？”

“半个是伏龙寺的冲直方丈，当然啦，那是人家的自谦。另一个，是我师父那位作恶多端的故人。”

忽然，何须归感觉胸口十分紧|窒，继而又变得舒畅无阻，一口郁积多时的淤血终于吐了出来。厉行吓了一跳，慌忙撤掌。

　他豪放地抹抹嘴角：“没事，我这就算好了。”

此时，欧阳豆推门而入，见他们同盆泡脚，扭曲着脸揶揄：“哎呀，太油腻了。你们这样，万一谁有脚气灰指甲啥的，会交叉感染。”

“滚，打听到什么了？”厉行问。

“我听说弘山派出事了！”欧阳豆眉飞色舞，“风晚山似乎伤得很重，但细节不得而知。”

厉行与何须归对视一眼：“我只是用手指怼了他一下，会重伤吗？况且，当时他想要我的命，就算重伤我也是正当防卫。”

后者不屑一顾：“不用多想，肯定是装的。”他看风晚山，已经不带有任何滤镜了。其人其演技宛若千层饼，揭开一层还有一层。前缘已封存埋葬于弘山雪岭，今后只是陌路人。假如风晚山还想害他的厉哥，那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嗯啊——嗯啊——嗯啊啊啊——”高亢的驴叫声自马厩传来，夹杂着马嘶。不用问，肯定是他们的“乌云踏雪”、“流星追月”和“发财”在跟室友友好地聊天呢。

“谁的驴啊，谁的驴啊？！给爷爷滚出来！”一个脆生生的少年音在怒吼叫骂，伴着愤怒的脚步由远及近，“砰砰”地挨个房门拍打过来。

“怎么啦，是我们的驴——”欧阳豆起身开门，正被打算拍门的对方一巴掌呼在脸上。

啪！直接了当、毫无征兆的一记耳光，打得他火冒三丈，登时就炸了，将对方一把拽进屋里：“小兔崽子，反了天了你？！老舅，他打我！”

这少年个子不高，堪称小巧玲珑，单手抱着一只安静的大白猫。白|嫩圆润的娃娃脸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闪烁着某种天真的邪气，仍在兀自叫骂不休：“是你的驴？你的大蠢驴，要骑我的马！”

“啊哈，原来是你小子！我记得你！”欧阳豆眯眼打量着他，“在弘山城的集市上，你不讲武德，攻人下三路！”

“你他娘的——”

“喊什么喊，甘蔗地里的大葱，瞅你那小矮个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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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柳氏兄弟
“你说我是大葱？臭和尚——”

遭遇“出家人”毫不留情的人身攻击，少年略感诧异，正欲反击，被一个虽饱含笑意却依旧冰冷淡漠的声音打断：“苗苗，别吵了。”

一道修长飘逸的身影，不知何时倚在门旁，十分悠哉。他似乎不畏寒，着一袭夏天才穿的轻薄青衫，挑起一边长眉朝厉行笑了笑：“小和尚，我们果然后会有期了。”

原来是那曾有两面之缘的高手少年。

“上回那件披风……多谢，不过我给搞丢了。”厉行歉意地抱拳，听着外头的驴叫马嘶，“驴怎么了？”

几人来到马厩，只见“发财”正在调戏一匹俊俏的棕色母马，开心地呲着牙，抬起前蹄往人家身上骑，欲行苟且之事。

何须归盯着它们，震惊得红唇微张，俊秀的双眉缓缓拧成一个疙瘩。这是他初见牲畜配对，如此原始野蛮而有张力的一幕，深深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蓦然间懂了点什么，瞟一眼厉行，忐忑地躲远了些。

“发财，发财你老实点！你已经不是一头完整的公驴了，坦然接受命运吧。”欧阳豆小心翼翼地上前，把发财牵走，换个地方拴好，回头对矮个少年理亏地笑笑：“我这驴不久前刚骟过，对你的马构不成实质威胁。它可能觉得它还能行，想试试。”

“呸！”少年啐了一口，“试个屁，我的马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它该配骏马，如今却被一头蠢驴非礼了，心里得多难受！”

欧阳豆微微翻个白眼：“那我今晚不睡了，就在马厩陪它谈心，进行心理疏导，行不？阿弥陀佛。”

　　“小事一桩，不必计较了。”高个少年淡然开口，矮个少年便不再言语，把白猫抱在脸侧磨蹭，不满地瞪着欧阳豆。

高个少年正式自报家门，朝三人抱拳：“在下柳萧萧，无门无派，亦无所事事，正与舍弟柳苗苗游历江湖。”

厉行点头：“原来是柳兄。虽然还不曾真正见识过阁下的身手，但也能看出你身怀绝技，怎会没有师承？”

柳萧萧微微一笑：“同你一样，自学成才。”

不知为何，厉行心里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觉得柳氏兄弟是在跟着他们。也许，是被除夕惊魂夜吓到了，有点被害妄想吧。他看向何须归，后者却目光闪躲，似乎怀着心事。

他问柳氏兄弟：“二位接下来要去哪？”

“往江南走，去东海之滨的望海城。听说各门派遴选的高手将在那里汇聚一堂，出海剿灭武林祸害，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厉行不知柳氏兄弟以何为生，但手里似乎十分宽裕。他暗中观察，见他们住的是上房，马喂最精细的草料。可单从柳苗苗的举止来看，实在不像世家公子，倒似市井之徒。

虽然他们只有两个人，却点了一桌菜肴，开了一坛佳酿，坐在大堂享用。柳苗苗随身带着鱼干肉脯，先仔细地喂过猫后，自己才开始吃饭。

厉行从何须归眼中，看出他对猫粮和佳肴的渴望，便叫了一份卤猪蹄到房里，给他当餐后点心。送餐来的伙计略有微词：“原来三位有钱啊，那还化缘借宿。”

夜里，厉行睡在中间。他习惯性地搂住老婆，却发现对方肌肉紧绷，贴在他耳边悄声问：“厉哥，你是个优秀的大学生，不会像驴一样野蛮的，对吧？”

“说啥呢，当然不会了。我可是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四有青年，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望驴有感罢了，嘻嘻。”何须归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和他头依着头，开始畅想到绿湖山庄这一路上，会出现什么好吃的。

单是点心，就有无数只闻未见的名字冒出脑海：玫瑰八仙糕、冰糖橙丁、裹馅凉糕、凤香蜜饼、馓子麻花……

“买买买，马买不起，吃的管够。”

翌日，他们天不亮就上路。凄凄荒草，漫漫长路，三头驴并肩徐行，时不时“嗯嗯啊啊”地交流几句。听惯了，倒也不觉吵闹。

中午在路旁小店歇脚时，晚起的柳氏兄弟从后面赶了上来。柳萧萧依旧衣衫单薄，衣袖甚至隐隐透出白皙肤色。他骑一匹高壮漂亮的白马，背负一柄长剑，不过用布裹着。

何须归看了看自己那头扎着朝天辫、正在发呆的乌云踏雪，虽不至于自卑，但也不禁心生艳羡。待兄弟二人在隔壁桌落座后，他打听道：“柳兄，你的白马花了多少银子？”

“八百多两吧。”

欧阳豆咋舌，轻声说：“妈呀，按一两银子兑换八百软妹币，都能买个奥迪Q7了。”

何须归耸耸肩，登时就不那么羡慕了。可望而可即的东西，才会迫切地想要得到。假如它值八十两，那他会心心念念，甚至于跟厉行撒娇。太过高昂，反而随便想想就放弃了。

“它有名字吗？”

柳萧萧微微侧过脸，冶艳夺目的面孔浮起一丝笑意，眸光却锐利如锥，令人难以直视。他想了想，道：“它叫师兄。”

“哦。”何须归没问为什么人家的马叫师兄，毕竟自己的驴也有个奇怪的名字。他好奇这哥俩的收入从哪来，便问：“冒昧一句，二位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吧？”

“不是啊，我的出身甚至都不如你。”

“我……”何须归有些讶异，不过转念一想，对方常年行走江湖，自然会知道这些为人乐道的八卦。看来，人家是通过努力奋斗，摆脱了原有阶层。他低声感叹：“真励志啊！”

厉行颇有信心地承诺：“等我们赚了大钱，我一定送你一匹这样的白马。”

片刻后，欧阳豆见柳苗苗拿出一把密齿小梳子，细心地为猫梳理毛发，便问他猫叫什么名。

“它是二公主。”

“啊哈，我还大王子呢！”

晓行暮宿，数日之后，吹在脸上的风不再刺痛，积雪愈来愈少，天气明显转暖。一是雨水将近，春日来临，二是愈发往南了。

这期间，他们在夜间利用客栈的炊具制作明星产品秘制壮骨颗粒和秘制增肌粉，并在此基础上新研发出一款秘制深海健脑素，用的是自制鸡精的法子：

虾米、干香菇、炒干的鸡胸肉磨碎，加入糖和盐。

新品宣传语：炒菜煲汤加一勺，提鲜美味又健脑。

试制完成时，何须归有些心虚地问：“他老舅，这和深海也不沾边啊，会不会涉及到虚假宣传？”

厉行坦荡地笑笑：“他舅妈，难道虾米不是来自深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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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创业新思路
这日，他们路过一座名叫甜水的城池，决定休整两天，顺便把最近制作的大量产品拿出来卖，却意外遇冷。

三人支起现写的“百年老字号”招牌，走街串巷，卖力吆喝，生意依旧惨淡。有抱着孙子的大婶问过价，撇嘴摇头：“还不如直接买肉吃呢，能买好几十斤嘞！要是几文钱，我就给孩子买点。”

厉行终于后知后觉：武林大会上壮骨颗粒和增肌粉热销，是因为满山遍野都是经过筛选的目标客户——热衷于武术的江湖练家子。如今在居民区卖这个，谁买啊！

“怎么办老舅，”欧阳豆有些气馁，“要不当成零食来卖吧？能挣一点是一点。”

何须归点点头，举起双手和一只脚来表示赞成：“我同意。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不，保健品和零食，能是一种售价吗？当零食卖，不但赚不到钱，甚至可能赔本。”厉行有些霸道地按下他的手，顺便放在唇边亲了一口，惹得欧阳豆肉麻地猛搓胳膊。

何须归腼腆一笑，四下看看：“也对，假如把深海健脑素当成调料鸡精来卖，一下子就跌了好几个档次。”

厉行继续说：“用小贩的方式来思考，一辈子都是小贩，所以要用商业巨鳄的方式来想问题。有些奢侈品，宁可积压库存或者被虫蛀了也不降价卖，为什么？

　因为一旦折扣狠了，人家就会知道，哦你这个东西是会便宜下来的，那我们就等着它便宜时买。将来我们做大做强了，万一有人站出来说：我用白菜价买过你的保健品，岂不是砸了招牌？”

一通神侃，让何须归频频点头，眸光如星，面色红润。尽管事业仍处于起步阶段，可企业自豪感油然而生。

“来来来，别气馁，喊个口号吧！”厉行模仿现代公司销售部门的晨会，挥拳喊道：“一鼓作气，再创佳绩！心在梦在，人生豪迈！加油加油加油！”

老婆和外甥受到打鸡血般的鼓舞，面露敬仰之色，也跟着挥拳：“一鼓作气，再创佳绩……加油加油加油！”

“哈哈哈——我的亲娘啊你们太逗了——”一阵清脆的大笑突兀地插入。柳苗苗站在不远处，正跳着脚笑话他们。他怀里的白猫慵懒地舔着爪子，对颠簸不为所动。

“苗苗！”走在前头逛街的柳萧萧唤了一声，他立即跟上，但仍在频频回头，朝他们露出戏谑的笑意。

“这哥俩儿的钱，是哪来呢？”欧阳豆困惑地嘟囔。

这一路，柳氏兄弟基本与他们同行同宿，消费习惯堪称铺张奢靡。光是柳萧萧的“师兄”的一顿顶级精料，就够三头驴儿吃三天粗料。

几人年纪相仿，偶尔会聚在一起聊聊，小酌一番。柳萧萧寡言，而柳苗苗健谈，和欧阳豆碰在一块儿，就如同两个农村老太太盘腿上了热炕，只要有足够的花生瓜子，能唠到地老天荒。

兄弟俩虽自称江湖无业游民，但身上似乎总有花不完的钱。

“老舅，你觉得柳苗苗像不像女扮男装？”欧阳豆笑得有些暧昧，“我观察过，他几乎没有喉结，而且身材又那么娇小，穿鞋也就一米六多点。”

厉行看透了他的念头：“可赶路时，我看他是站着方便，也不避人。”

“也许是用了什么工具呢！管子、特质漏斗之类的。”

“你真猥琐！猥琐豆！”何须归嫌恶地瞥着他。

厉行玩笑着建议：“你可以想办法试探一下，比如使出一招猴子偷桃之类的。”

欧阳豆也笑了：“我是为了结缘，不是结怨。你说人家要真是个姑娘，我来那么一下……哎呀，太恶心了，那我真成猥琐豆了。”

“你不要凌虚峰的奈奈了？”

“要啊，后宫嘛，多一个无所谓。”

“随便你吧。”厉行在街角找个台阶坐下，盯着街面商户和川流不息的贩夫走卒，陷入关于创业瓶颈的沉思。

何须归挤着他坐下，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指着几个浑身打满补丁的路人道：“看，丐帮弟子。”

那几人在一家饭馆门前转悠，很快，掌柜就出来给了些银两，脸上的笑容中夹杂着些许无奈。厉行懂了，终于算是见识到丐帮的赚钱手段。

像弘山派、绿湖山庄等江湖豪强，都拥有大量农庄田产，佃农无数，自身就是一方大地主。伏龙寺等寺院香火鼎盛，同时也拥有田地作为寺产。

几家赫赫有名的镖局，则靠走镖谋生。还有做药的，行医的，开农家乐的……

而丐帮没有产业，只有人，走的是下沉路线。基层弟子收保护费，然后层层上缴至分舵、总舵。假如店家不给，那他们或许会躺在店门口，不让人家做生意。

对这种不劳而获的生财方法，厉行颇为不屑：“这真的算名门正派吗？应该叫黑恶势力吧。”

何须归说：“丐帮帮主、副帮主和几位长老，都是威名赫赫的豪杰，他们不收保护费。”

“可他们靠保护费养着啊。江湖的底部，其实很浑浊吧。”忽然，通过丐帮的谋生手段，厉行提取到灵感，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常见名词：分销渠道和代理商。

“对啊！”他一拍脑袋，“既然找不到客户，就到客户容易聚集的地方，让店家做我们的代理商！”

“什么意思？”何须归托着下巴望过来。

“那些往来于江湖的人，也像我们一样需要住店，我们就先把商品以七折或八折卖给客栈，再由客栈推销出去。掌柜是中间商，不生产，只赚差价。”

三人当即找到几家江湖气息浓重的酒馆登门推销，被拒两次后，他们总结了很多说词，又迈进新的一家。

柳氏兄弟也在，正凭窗小酌，“二公主”就匐在桌上打盹。他们隔空打了个招呼，径直去找掌柜。

没想到，掌柜竟知道他们的产品，分别尝了尝，颇感兴趣地笑道：“哦，老舅牌么。去年，弘山武林大会之后，我在店里听不少客人说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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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舅妈的烦恼
掌柜又说：“我大概能琢磨出这个壮骨颗粒的做法，但想不通增肌粉和健脑素怎么做。”

厉行介绍了一下合作方式，又规范了零售价：“这些东西叫做练武必备保健品，你自己装盒，每份三两。我们来立一个君子协定，你的售价不可以超出六钱。”

掌柜反驳：“假如东西已经是我的了，那么如何定价，不是该由我来决定吗？”

“东西，你的。但牌子，我的。我只是授权给你经营而已，经过武林大会，我们已经有了些许知名度。”

“可这知名度，也不见得全是美名吧。”掌柜市侩地笑笑，拨弄自己的耳朵，“在下的消息灵通着呢。尊驾偷盗弘山禁术秘籍，蛊惑拐带任掌门的爱徒，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甚至可能跟魔教有关系。”

闻言，何须归有些难堪地垂下头，鬓角的卷毛也耷拉着。果然啊，整个武林都知道了。却见厉行毫不露怯，低声凑近掌柜：“那么，那些把消息告诉你的客人，是不是吃得更香了？否则，你也不会对我的东西感兴趣。”

欧阳豆也帮腔：“越是有话题性，销路越畅。要是我们说，那个大魔头是吃了我们的保健品方能搅动风云，估计江湖人士私下里会把它当饭吃。”

厉行轻轻怼了他一下：“牛B有点吹过了啊。”

掌柜挑眉问道：“那么，雪留衣真的吃过？”

“这是秘密。”

一番讨价还价后，掌柜以六五折批发价采购了他们的全部库存，得现银百余两。厉行还留下了广告语供首位代理商参考：

壮骨颗粒：骨动奇迹，不畏硬碰硬。懂男人，更懂你的英雄梦。

增肌粉：浓缩天地精华，引爆增肌活力。江湖有多大，肌肉就有多大。

深海健脑素：壮骨增肌好伴侣，炒菜煲汤加一勺，提鲜美味又健脑。

收好银子，他们顺便蹭了柳氏兄弟一顿饭。厉行边吃边聊道：“唉，跟魔教扯上关系，被名声影响商誉了。风晚山这口锅又黑又沉，也不知要背到什么时候？”

何须归缓缓放下碗筷，试探地细声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厉行给他夹了块鸡腿肉，蹙眉道：“傻小子，跟你一起经历的所有事，我都无悔。”

柳萧萧托腮凝望着他们，忽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很魅惑，像在引诱谁。他解释道：“对不起，看到你们情投意合，我总是会想起一些旧事。”

　　“老舅，其实名声差，也不见得就是坏事。”欧阳豆分析，“假如一个颜值超高、主打天然美的女明星，被曝其实全脸都整过，你猜大家在骂她的同时，会干啥？会打听她是在哪家医院整的，然后趋之若鹜。你替风晚山背锅，导致我们名声不好，但你也出尽了风头啊！现代传媒都是这样，先炒话题度，再洗白！”

厉行点头：“没错！凡事都有两面性，要辩证地看待问题。”

何须归几乎不说话，只是默然低头扒饭，在沉默中爆发食欲，脸颊如花栗鼠般鼓起。这份沉默伴随到入夜，他独自踱到客栈后院，与马厩里的乌云踏雪谈心。

“本来，厉哥要干一番大事业，是我的愚蠢拖累了他。初出江湖，便留恶名。武林大会上，我何苦袒护风晚山那个瘪犊子呢？害得厉哥站出来接盘。”

“嗯啊——”

“假如我不是小师弟，而是小师妹，被骗得大了肚子当众对质，那厉哥岂不是喜当爹了？”

“嗯啊——”

“看来，你也同意我的想法。”

“嗯啊啊啊——”

“无论你问它什么，它都会同意。”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何须归压下眼角的酸楚，回头挤出一丝微笑，见厉行刚剃了头。

他和欧阳豆利用剃刀和梳子，研究出类似推子的功能，可以留下一茬头发不至于直接剃光。

“谁喜当爹了？”厉行摸着脑袋走近，笑眯眯地问，像个流氓。

“没谁。”何须归讪讪地摇头。

“是不是我改名叫厉不悔，你才会相信我不后悔？大不了生意不做了，能怎样？又不是什么跨国企业，只是大学生勤工俭学、搞搞社会实践罢了。”厉行从身后拎出一根三尺余长的木棍，“沉湎于过去，悔恨当初，就是愧对现在和未来。接着教我剑法，我还要和你双剑合璧呢。”

何须归笑着蹦跶一下，拔出剑来。

厉行已经学到第三十二式，名为“逆水行云”，与后面有一招“顺水推舟”刚好珠联璧合，何须归便灵活教学，同时演示了一遍。

月下凝眸，剑挽清风，剑吟铮然。厉行用木棍凌空横扫时，一股凌厉的剑气陡然而生，惊得马厩里的坐骑齐齐后退一步，何须归迭声赞叹“牛B”，还畅想道：“等我师父除掉那个魔头，我想办法要来他的佩剑，给你用。”

一道人影远远地倚在檐下，出神地凝视月下舞剑的二人，锐利的眸光渐渐变得淡而柔和，流露出一种不合乎少年人心境的幽怨苍凉。

“何兄弟，”相隔几丈，他的声音虽轻，却极清晰地送入何须归和厉行耳中，“任掌门送你这柄落霜时，说了什么？”

“家师说，这是他最珍爱的剑，愿我好生爱惜。”何须归看着手中的剑。月色如水，流淌于剑身，柔化了锋芒。

柳萧萧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真的极为偏爱你，江湖传言你是他的私生子，究竟是不是？”

“不是。”何须归干脆地答道，“我娘说，我爹是个行商。”

“那他这些年……有没有什么相好的？”如同采访名人一般，柳萧萧接连发问。

何须归仔细回忆，师父总是形影相吊，很爱独处，就连门派事务也大都交由林师伯打理，便说：“自我拜师起，他便孑然一身。”

“你恨不恨他？”

“当然不恨！是我自己罪有应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无论他是否认我当徒弟，我都永远视他为师父。”

柳萧萧静立片刻，转身离去。一阵凄冷夜风，卷起他的及腰墨发和单薄青衫，绽成一朵孤寂的花。他明明不是独行客，却看起来那么寂寞。

何须归目送他远去，朝厉行嘻嘻一笑：“继续呀！”

回到客房时，欧阳豆正在拼命洗手，搓得通红。而柳苗苗倚在门口，不停发出高亢的讥笑：“哈哈哈，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哀怨地嘟囔：“我就是想看看，你们怎么赚钱而已。”

“要是被你知道，那你就会和我一样有钱了。”

“先富带动后富懂不懂？大家一起变有钱，江湖才能和谐发展，GDP一路走高。”

“什么是鸡的屁？”

欧阳豆懒得解释，继续洗手。原来，他看柳苗苗伺候“二公主”极为用心，像伺候亲爹，就猜测它会拉出金豆子，像童话里流泪变珍珠的公主。他一时财迷心窍，尾随大白猫，并把人家埋好的屎挖出来研究，结果……

“你用手挖的？”何须归嫌弃地瞄着他。

“用小树棍啊，结果不小心搞断了，手指一下子怼在了猫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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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凌虚峰一餐游
因为“猫屎”一事，接下来的几天，欧阳豆饱受嘲讽挖苦，却隐忍不发。柳苗苗得意洋洋地骑在马上，怀抱着“二公主”，绘声绘色、喋喋不休地重现挖屎一幕。

“一个和尚，却不念经，成天惦记着发财。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弄银子的？爷爷有你没有的手艺哦。”

厉行让外甥用伶牙俐齿反驳，外甥却说：“好男不和女斗，我已经可以断定他就是个小女生，最近正来大姨妈，所以情绪不稳定。我要展现自己气吞山河的胸襟和气魄。”

“哎呦，肚子好痛。”柳苗苗停止嘲讽，轻轻捂住腹部。

“你看，我说对了吧？我要去发挥一下暖男的魅力。”欧阳豆朝舅与舅妈挤挤眼睛，驱驴靠近柳苗苗的马，“哎，我教你个招。等会儿遇见小店，你在水囊里灌满热水，抱在肚子上。”

柳苗苗的圆眼睛忽闪着打量他，莞尔一笑：“你还挺有心的。”

“那是，我的生活经验可丰富了。遇见合适的姑娘，当场就能还俗。”

“你见了姑娘，看人家个子矮，是不是也要说人家是甘蔗地里的大葱？”

“我那是夸你水灵可爱呢，你真听不出来？”欧阳豆张口就来，“甘蔗难看又粗糙，而大葱一枝独秀，水水嫩嫩。你的名字也很有灵气，苗苗，让人想起春天里一片青青稻苗。”

“是吗？我的名字，就是我兄长随口取的……”柳苗苗被忽悠得笑逐颜开。中午在路旁小店吃面时，欧阳豆殷勤地帮他灌满热水，同时向店家打听，野生桥本环奈居住的凌岭还有多远。

伙计遥指前方，只见山岚雾霭后，隐现俊秀峰峦：“那就是啊！”

望山跑死马，翌日上午，才到达凌虚峰脚下。柳氏兄弟继续赶路，三人则把驴寄存在山脚客店，开始登山。

爬到峰顶，已是午后。

清风送来银铃般的欢笑，原来是几个姿容秀丽的少女在山门前踢毽子。欧阳豆欢欢喜喜地迎上去，自然而然加入其中：“女施主们，还记得我吗？”

“记得呀，会看手相的慎独大师！”“从武林大会上逃走后，你们去哪了？”少女们围着他娇笑发问，野生奈奈也在其中。

欧阳豆丝毫不觉得难堪，眼睛定在奈奈身上，解释道：“那不叫逃，叫战术撤退。”

凌虚峰的掌门姓宫，年约四十，眉眼艳丽，风韵典雅。她冷漠地接待了三人，而后下了逐客令：“山上不留宿男子，三位用过斋饭，就请下山去吧。不然日落之后，山道坎坷难行，且有熊虎出没。”

“不是吧，爬了半天山，就能和小姐姐们相处一顿饭的功夫？我得抓紧时间，去找奈奈说话。”欧阳豆胡乱扒了几口饭，便屁颠屁颠地去找梦中情人了。

凌虚峰顶，有一座来鹤亭，四角飞檐，清铃阵阵。饭后，厉行和何须归闲坐亭中观山景，既然人家不留宿，只好歇息片刻就动身下山。

不远处的山石上，坐着两个少女，嘴上悠闲地聊天，纤纤素手却忙个不停，在用彩绳编制饰品。从话语间可知，原来凌虚峰的女侠们不事耕种，全凭一双巧手谋生，人人精通刺绣女红，还会制作各类工艺品。

何须归望着她们沉思半晌，说道：“厉哥，你看她们各个心灵手巧，未来是不是可以合作一下，开发保健品外的新产品，让她们为我们贴牌生产？”

“我滴个归归，好聪明！快来熏陶一下我！”厉行欣然搂过他的肩，在软嫩面颊上用力啵了一口。干净柔软的触感，令人心猿意马。

不远处那两个少女，又开始小声嘀咕起男人。

“说起弘山派，风公子真是玉树临风、丰神俊朗，不过已与绿湖山庄的千金定下婚约了。”

“我看林公子也风流蕴藉，十分俊秀，他没定亲。”

　　“你该不会春心萌动？”

“讨厌，去你的！”

厉行低声嗤笑：“什么眼光，一个不如一个。”

见何须归面露疑惑，他便指指那两个姑娘，解释说：“她们正在对风林二渣犯花痴。”

“我怎么听不见？”

厉行愣住，回想起任平生就有类似的本事，听得见他们窃窃私语，甚至能从脚步辨认出是哪个徒弟。看来，自己的内力果真很深厚？

他潜心聆听周遭的动静，木叶飒飒，砂石滚动，野鸟在远处振翅。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靠近，落地轻柔，是女子。

“不知廉耻！”那女子威严怒喝，两个少女吓得齐齐一抖，循声望来，何须归也惊讶回眸。

厉行却不慌不忙，慢吞吞地转身。只见宫掌门杏眼圆瞪，眼角微微抽搐，俨然一副抓早恋的教导主任面孔，顿时觉得她也不怎么漂亮。

“何少侠，武林大会上的事，我早已从几个弟子口中得知。你不自行了断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脸面，与引诱你犯错的野和尚四处闲游？”

何须归一怔，微微抿着唇，继而反驳道：“宫掌门，世间从来都是劝人爱惜生命，哪有劝人轻生自绝的？生活如此多娇，我为什么要死？”

“你们歇够没有？够了就请速速离开！若非我与任掌门私交不错，连一餐饭也不给你们！”

“这……”何须归瞥了眼厉行，不甘地嘟囔道：“本来还想装一些点心，下山的路上吃。”

见他的关注点只在“吃”，厉行舒心一笑，抱了抱拳告辞道：“老前辈，我这个野和尚究竟如何，时间会证明一切，来日方长。”

二人互相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潇洒地往山下走去。片刻之后，方才想起欧阳豆还在山上撩妹。

接下来的路，何须归偶尔需要牵着背上无人的“流星追月”和“发财”独自赶路——厉行和欧阳豆开学了。好在课程十分集中，他们又雇了人上选修课。

快到绿湖山庄时，三人再度与柳氏兄弟相遇。何须归说起凌虚峰上的宫掌门十分威严冷漠，明明很漂亮，却似一块铁板。

柳萧萧笑道：“哦，那个女人，可是被尊师迷得神魂颠倒呢。”

“我师父？”

他双眸微眯，似在追忆：“任大侠年少时，有一回，你师祖要闭关九九八十一天。他便偷偷带着他师弟下山去玩，四处游历。路过凌虚峰时，有个小女孩喜欢上了他，说将来非他不嫁，就是那位宫掌门喽！”

何须归震惊地问：“我师父竟然这么贪玩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柳萧萧没有回答，而是策马扬鞭，朗声大笑着告别：“前面就是绿湖山庄，我也会在附近盘桓几日，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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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绿湖山庄
三人驭驴缓行，一片静美的湖泊，如画卷般沿地平线徐徐铺展开来。垂柳青青，春风送爽，乌云踏雪头上的朝天辫儿摇曳生姿。

此湖名为天目湖，如苍天的眼眸般澄澈。

湖水漪漪，有围廊及水榭凭水而建。亭桥与长桥倒映在清澈的水面，或典雅别致，或玲珑飘逸，古拙的雕栏与江南风韵融为一体。不远处小小的渡口旁，停着几艘乌篷船。

湖中洲渚之上，有座湖心亭，一道玉带般的长长栈桥直通其中，影影绰绰似有人在赏湖。一座雍容华贵的山庄依湖而建，便是此行的终点。

越过湖面极目眺望，远处山坡上是大片的茶园。平地，则被一眼望不尽的桑田填满。茶、蚕丝与绸缎，是绿湖山庄的主要产业，兼做放贷及水产养殖。

“嗯啊——嗯啊——嗯啊啊啊——”

似乎被眼前的好风光所震撼，何须归身下的驴仰天长嚎，惊动了湖心亭里的人，是三道倩影。

其中一个往这边看了一会儿，抬手轻轻舞动丝帕。何须归定睛望去，也招手回应，正是冯月舒。

他轻轻压下被湖风扬起的卷发，欣然笑道：“是冯姑娘，她好像挺欢迎咱们！应该不会只吃一顿饭，就被撵走了！”

“舅妈，你衡量人际关系的标准，就是吃饭吗？”欧阳豆勒着驴，原地转圈，“我们一家三口的恩格尔系数，因为你一个人，迟迟降不下去。你是饕餮，影响我们奔小康。”

何须归微嗔：“你个花|心豆，既想要奈奈，又想要女扮男装的苗苗，还好意思说我。”

厉行打圆场道：“你舅妈不是饕餮，他只是举个例子，通过吃饭，来说明我们是否受欢迎。”

说话间，三个少女已莲步款款通过栈桥，在距驴几步时驻足，惊奇地望着它们。何须归率先侧身下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冯月舒轻笑道：“何公子，别来无恙。你怎么骑着驴？”

他摸了摸驴头顶的小辫儿：“驴耐力好，省草料，还不爱生病。”

两个侍婢在主人身后掩唇窃笑，冯月舒示意她们远些跟着，与何须归走在前头。

她略施粉黛，清丽秀美的脸庞上，流淌着淡淡的笑意。比起从前那个蛮横的少女，如今的她，与其说是娴静，倒不如说是沉郁。但相较于武林大会时的状态，已经好得太多。

“你们这是要去哪，也去望海城凑热闹吗？”

“嗯……随处游历，恰好路过。”其实，我是来告知你一个残酷的真相，何须归痛心地想道。

冯月舒叹息：“你受罚被逐时，我并不在场，是事后听说的。但是，我比任何人都能理解那种痛苦。观者的目光刺在身上，就像千刀万剐一样。每一刀都不致命，然而叠加起来，却那么钻心刻骨。我在梦里，还时常能看到那种眼神……带着一点探究，一点同情，一点幸灾乐祸。”

何须归立即说道：“不，我们不一样，差很多。你没错，我有错。”
冯月舒回头瞄了一眼厉行，压低声音，语气带了丝责备的意味：“何公子，你怎能这样糊涂呢？直到我离开弘山前，风哥哥每天都茶饭不思，天不亮就下山去寻你，深夜才回来。”

“是啊，我是糊涂。”何须归有口难言。只是禁术一事已经过去，他也早已释怀，不必让她知道。但听见她说风晚山日夜寻自己，还是微微恍了神。

不过，别说换成厉行了，就算是欧阳豆，当他舅妈失踪时，也能做到这点。

他很想一鼓作气告诉她，是风晚山指使林照做下那样龌龊的事，便切换话题道：“你的婚事筹备得如何？”

一丝腼腆的微笑，爬上她娇憨的脸：“我在为自己绣嫁衣呢。我们这里的绣娘技艺卓绝，但我还是想要自己绣，反正闲来无事。”

何须归张了张嘴，想大喊：别绣了！做点别的事吧！去吃去喝去旅游！你看错人了！然而，吐出来的话，却尽是言不由衷的恭维和祝贺。

步行良久，才来到绿湖山庄正门。整座山庄呈半开放式，临湖一侧不设围墙，凭围廊及水榭分割布局。

正式步入庄中，别有洞天。粉墙黛瓦，水绕桥横，兼具水墨画般的开阔大气和内敛深邃。沿青石板一路深入，百转千回，每过一个弯，眼前都是新的风景。

冯月舒边走边道：“庄中吃的、玩的数不胜数，你们多住几日！我不便陪同，三位自便就好。”

冯庄主似乎很忙，只是匆匆见了他们一面。他曾目睹武林大会上的一幕，脸色有些晦暗，不过碍于何须归曾是亲家的爱徒，言辞还是颇为客气。

　　听说他们的坐骑是驴，还特意嘱咐下人，临行前带他们去马厩挑选三匹骏马，算是赠礼。

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抱拳道谢，谁都没客气。何须归觉得自己变市侩了，若是从前，他一定会拒绝。

他们被安排在一处幽静怡人的江南小院。夜色四垂，阑珊灯火与潺潺流水交融，让人感到梦幻而不轻浮。

饱餐之后，何须归垂腿坐在莲池旁，呆望着足底游鱼，时不时轻轻打个嗝。厉行蹲在他身边，碾碎点心喂鱼，问道：“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面露难色：“嗯，揭露一件事，只需一瞬间。可是，之后她怎么办呢？”

“再选个如意郎君呗！”

“谁敢娶她，岂不是与弘山结怨。况且，从来只有男子退婚，不见女子悔嫁。武林大会之后，江湖都在盛赞风晚山有情有义，她退了婚，又该如何自处？”

厉行直起身，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从背后轻柔地环住他：“能想这么多，你都堪称少女之友了。”

何须归继续分析：“如今，她好不容易开心了一些，整颗心都拴在风晚山身上，还自己绣嫁衣。万一美梦幻灭，受不住打击，而寻短见怎么办？”

“可我觉得，她有知情权。长痛不如短痛。”

“唉，纠结死了，我该在路上好好想想的。”何须归仰起脸，仰望着身后的少年，微微嘟起嘴，像是在索吻。

厉行便毫不客气，俯首吻了上去。游鱼纷纷躲入桥底，夜月也害羞地扯过浮云做面纱，把自己藏了起来。

欧阳豆则在屋里引吭高歌，唱起《一个人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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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抱着老婆睡着觉，突然就被绑了
真心话，就像腹中病灶。拖得越久，埋得越深。

在绿湖山庄小住几日，何须归三番五次想去见冯姑娘，然而到了人家闺房附近，听见她与侍婢的玩笑声，却又开始彷徨不决。

他甚至想悄悄塞张字条，写明风晚山的恶行，落款为“一个好心人”。又觉得这样太没有说服力，鬼鬼祟祟，像是污蔑。

这天，吃过清炖燕窝作为夜宵后，欧阳豆抹抹嘴说：“哎呀，太磨叽了！要不我去说吧！”

何须归迟疑不定：“别，再想想。免得到头来，好心反而办了坏事。”

欧阳豆又提议：“要不，我们先给她铺垫一下，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忽然，厉行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房梁：“屋顶有人！”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从何判断，只是感官异常灵敏，周遭的一切都纤毫毕现。

他立即冲出门去，回身望向房顶。只见一个身材纤小的黑衣蒙面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房脊，悠闲地整理物品。月色之下，那些器物泛起华丽艳芒，尽是珠宝玉石。

何须归和欧阳豆也随后而来。看见三人的瞬间，蒙面人微微一怔，慌忙将东西收进布袋，转身欲逃。

“柳苗苗？”欧阳豆微微眯起近视眼，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他的身材，抚掌大笑，“哈哈哈，原来你是个贼啊！”

见自己被认了出来，柳苗苗随性地解开脸上黑布，丝毫不以盗窃为耻，是非不分地嬉笑道：“叫贼不雅，爷爷是盗。”

“你可别扯淡了，不劳而获还挺有理。”

“我怎么不劳而获了？难道，我没提前踩点吗？没挑挑拣拣吗？没费力气把它们背走吗？每一步都很辛苦，凭真手艺吃饭，怎叫不劳而获？”

一番似是而非的歪理，令三人哑口无言。欧阳豆想了想，指责道：“混淆是非！你这样太不道德了，快还回去！”

“好吧，不就是见者有份嘛！”柳苗苗撇撇嘴，从口袋中抓出三枚宝石戒指丢来，如三颗流星般坠落在他们脚下。接着一个后空翻，轻盈地向后跃去，在夜色掩护下悄然遁逃。

欧阳豆捡起戒指，交到舅舅手中，感慨万千：“我说呢，他们花钱怎么大手大脚，原来是边走边偷！咱是行商，他们是行偷！小样儿，再遇见时我得教育教育他。”

厉行掂了掂。虽然他一个钢铁直男，不，弯男不懂首饰，但也能分辨出这是祖母绿宝石。鉴于造假工艺尚不发达，应该价值不菲：“明天还回去吧，就说是捡到的。”

“可别把咱当小偷给抓了，武松就是这样被陷害的。”

“别立flag！”何须归说。

“好好好，听舅妈的。”

欧阳豆说，自己因为柳苗苗的低素质而心寒，要泡个澡来回温，便对侍候在院外的婢女说了想法。

“好，奴婢这就去准备浴汤。”婢女点点头，随后居然问：“用奴婢帮大师擦背吗？”

欧阳豆臊得脸色赤红，变成了一颗红豆，连连后退摇头。何须归对婢女说：“我也想沐浴，有劳姑娘了。”随后瞧着他，嘻嘻地窃笑。

厉行说外甥没出息，成天叫嚷要妹子、要后宫，如今姑娘主动请缨帮高僧擦背，没准儿还能按摩，他却怂了。

“你啊，就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就你高，也不见你真的干点啥，就会个亲亲。”

厉行有点词穷。他很少被外甥驳倒，但无法确切地说出，自己除亲亲外还做了什么。

绿湖山庄不愧是江湖巨富，连洗澡水都很讲究。烧水时，会将多种干花、兰草和香料投入水中，一齐烧煮。如此，馨香都释放到水里，浸泡其中犹如用花茶沐浴，出浴后遍体生香如花仙子转世。

何须归宽衣泡入浴桶，见厉行正坐在桌旁算账，没在看自己，便悄悄低下头，尝了一口洗澡水的滋味。

入口芬芳馥郁，除了不甜，和花茶一模一样。他边喝边泡，还“噜噜噜”地唱起了歌。热气氤氲，蒸得他通体粉红，像一只小乳猪。

“小归归，你要撸什么啊？”厉行放下毛笔，将写满阿拉伯数字的宣纸团了团，也开始宽衣，硬是挤进浴桶。

他蹙眉观察着何须归背上的鞭痕，继而眉头舒展：“还好，没有一道道的鼓起来，否则就是疤痕增生了。那个药膏虽然贵，但确实有效。”

“还好有你，嘻嘻。”

“是谁说不要涂不要涂，现在真香了吧？”他往何须归身上撩着水，问道：“冯姑娘的事，怎么办？要不然我去说吧，只是怕她不信。毕竟，你是风晚山的师弟，由你来开口更好。”
何须归伏在浴桶边沿，在弥漫的馨香中陷入沉思。有个外国人说：对自己处境一无所知者，有一种快乐；完全的自知者，有另一种快乐。但是那些刚发现一点儿真相的人，却是不快乐的。

他自问，是否后悔知道了这么多，而与风晚山恩断义绝，答案是否。所以，冯姑娘也有可能因得知真相而获得快乐。

哗啦！他猛然起身，手指紧紧抠住桶沿，湿润的卷发旖旎铺展于雪色肌肤，神情毅然地回头道：“不拖了，我明天就去告诉她！”

厉行心不在焉，敷衍地“嗯”了几声，炽热的目光烙在他的罩门上，不禁伸手捏住晃了晃，低声问：“你有没有想过，把我们的关系升华一下？”

“怎么升？”

“就是……”厉行把他拉入怀中，贴在耳畔，用尽量和谐委婉的语言，道明自己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何须归捂住耳朵，却用同样炽热的目光瞥来一眼：“容易两败俱伤的事，怎么能叫升华呢？叫自残。我给你按摩吧？”

于是，厉行了无生趣地洗完澡，接受了按摩。他舅妈那双瘦而有力的爪子，贪恋地在他身上捏来掐去，带着莫名的亢奋，时不时满足地哼哼两声。彻底实践了何为“摸你之交”，这尼玛还不如叫“马杀鸡之交”。

二人对酌一番，相拥而眠。
醉梦正浓，厉行身上遽然一麻，紧跟着四肢僵硬难以挪动，如同突然患上脑血栓。他愕然睁眼，只见床前人影幢幢。

“你们干吗的——”

这些人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将他与何须归五花大绑，粗暴地扔到院中。睡在其他房间的外甥也是同等境遇，正在地面艰难蠕动，口齿不清地道：“老舅，完了，我好像瘫了，你可别嫌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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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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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地窖
两排印着“绿湖山庄”字样的纱制灯笼缓缓靠近，向两侧分开，让出其后一个中年男子，是冯庄主。他脸色铁青，两道浓眉紧紧挤成一个“川”形沟壑，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难道，欧阳豆一语成谶，他们真的被当成贼了？

厉行高声质问：“冯庄主这是何意？”

“三位手脚不干净，伙同他人偷窃珠宝也就罢了，还画符诅咒我绿湖山庄？你们不是和尚吗，莫非还兼修道术？”冯庄主将几张褶皱的宣纸扔在三人面前，上面是厉行算账时写下的阿拉伯数字和等式。

“这是算账——”

冯庄主打断厉行的自辩：“当然，冯某不是爱计较的人，你们爱画符就画符。那点财物对我来讲，也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他缓缓踱步，打量着三人，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我想了好几天也没想通，你们在除夕夜擅闯弘山派，重伤我女婿至他武功尽废，还伤了月舒的表兄。如今，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到我庄中作客，吃喝玩乐偷东西，还泡得香喷喷？几位究竟是哪来的勇气和自信，能否教教老夫？”

什么？何须归惊愕地直起脖子，与同样讶异的厉行对视一眼，高喊道：“我们没伤过风晚山和林照！反倒是他们两个，要杀害我们！”

冯庄主冷哼一声：“任掌门的手书里，写得清清楚楚。难道我不信亲家，信你们吗？”

“这……”何须归紧咬嘴唇，环视四周的庄众家丁，索性什么都不顾了，“还有！欺辱令爱的也是他们！我们此行，就是要告诉冯姑娘别嫁给风晚山。”

厉行立即附和，欧阳豆则双目无神地侧躺着，喃喃自语：“完了，完了，我瘫了……”

孰料，冯庄主丝毫不惊，反而轻蔑一笑：“风少侠也来信说，若是你们来此胡言乱语，万万不可轻信。为了不让月舒难过，我一直没告诉她风少侠受伤的事。而几天前，我没有当场揭穿你们，就是想看看你们究竟要耍什么诡计！”

厉行气极反笑：“老糊涂蛋，你这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我们不管这闲事了，放我们走！”

“放了你们？想得美！几日后，我女婿就会光临寒舍，再由此去往望海城。届时，我就把你们交给他处置。”

冯庄主挥了挥手，命人将他们锁入地窖。六个健壮家丁应声出列，将扁担插在他们被缚的双手和双足间，两两一组，抬猪似的抬了起来。

“厉哥，怎么办……”

“老舅，你觉得我们临走的时候，驴还能换成马吗……”

老婆和外甥一左一右，哀声连连，节奏整齐划一地摇晃着。厉行一时也拿不出办法，只好轻声安慰他们，也恨自己睡前不该饮酒，丧失了警惕性。

几番兜转，进入地窖，楼梯蜿蜒狭窄，过道曲折幽深。湿冷的潮气逐渐漫延侵袭，像一件不透气的连体服，包裹住全身。三人被扔进一间黑屋子，锁门前，有人道：“这几天，你们就先饿着吧。”

一听要饿好几天，何须归倒吸一口冷气，泪水瞬间涌上，险些迸出眼眶。他在黑暗中循着体温和呼吸，奋力蠕动至厉行身旁，紧紧依偎过去，心里踏实了些。

“老舅，舅妈，我瘫了，呜呜呜……”欧阳豆在另外的角落哀嚎。

“你没瘫，只是穴道被封住了。”何须归凝神运功，想冲开穴道，然而真气滞塞，无济于事。他撞了撞厉行：“厉哥，你试试用真气冲破穴道的阻塞。你天赋异禀，没准儿能行。”

“好，我试试看。”

　　然而，声音却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何须归一愣，旋即心下骇然，寒意窜上脊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那自己身边这个家伙是谁？！鬼？！

“啊——你是谁？！”

那人刚睡醒，慢悠悠地吞下个哈欠，声音脆生生的地划破黑暗：“你又是谁？”

“柳苗苗？”一边的欧阳豆破涕为笑，继而嘎嘎大笑，“小毛|贼，你被抓了？”

“你才小毛|贼，爷爷是盗。”柳苗苗似乎十分心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已经连续光顾好几天了，被抓也不奇怪。唉，真不该拿那个玉雕，死沉死沉，压得我马失前蹄。不过无妨，反正我兄长很快就会前来相救，他的武功可是比任平生那老头儿还厉害。”

欧阳豆怪笑一声，故意吓唬他：“希望你哥哥麻利点！被关进来前，我听那些家丁说，明天一早就要剁了你的手。”

果然，柳苗苗缄默了。片刻后，黑暗中传来阵阵若有似无的抽噎，像某种小动物。

“哎呀，没了手可怎么生活呢？拉屎之后，只能把屁股对着大树，用树皮使劲蹭啦！或者坐在地上蹭！”

欧阳豆继续吓他，哧哧地窃笑。何须归也跟着乐，心想：叫你不懂礼数，竟敢直呼我师父名讳。

“呜呜呜……我不要蹭树皮……放我出去……”

在柳苗苗被吓哭的同时，厉行忽然大喊：“我TM能动了！”他借着这股兴奋劲儿，高喝一声，挣断了双手的束缚，又摸黑迅速解开脚上的绳索。

“他舅妈，怎么解穴？”

“运真气于指尖，轻|点头部督脉的强间穴，一般情况下就能解穴。若不管用，就沿着后脑和脊椎一路向下试，总有管用的。”

“这穴位的名称好奇怪……”欧阳豆嘟囔。

厉行率先摸到了外甥，便固定住他的头部，摸索到后脑，轻轻一点。欧阳豆嘿了一声：“能动了，没瘫！”

“小归归？”厉行解开外甥的手脚，轻唤一声。

“我在这呢厉哥，嘻嘻！”

厉行摸到何须归柔密的卷发，替他解开穴道和绳索，又用嘴唇探到他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看吧，我怎么会让你忍饥挨饿呢？”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高僧，大师！江湖救急，带我一个，我穴道也被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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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哥带老婆回学校上课，肾虚事件有新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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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听说了吗，那个肾虚的帅哥……
“我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和尚，为什么要救你这个大盗啊？”厉行笑着问。

他很反感柳苗苗的职业，但暂时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毕竟一个人无法在短时间内，领会到另一人过去生命中的苦楚。

“没有我，你们恐怕出不去。这世上，还没有锁能困住我。”

厉行慢慢摸到门，是木质的，便说：“这玩意儿我一拳就能砸开，就是动静大了点。”忽然，他念头一动，问：“你是不是女孩啊？”

黑暗的那端，柳苗苗沉默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好吧，那我就带上你。”

欧阳豆立即凑了过去，言语间难掩兴奋之情，似乎看到了脱单的曙光：“当然要带上你啦！苗苗姑娘，我这个人就爱助人为乐，尤其是老弱妇孺。”
厉行暗自嘲笑外甥急色，如法炮制帮柳苗苗解开穴道。后者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捆银丝，叫他们保持安静。接着，他将银丝从门缝探出，在门锁处鼓捣了几下。木门吱呀一声，徐徐开启。

“苗苗姑娘，好厉害啊！”欧阳豆竖起大拇指怒赞。

“都说了，爷爷是手艺人。”柳苗苗有点得意忘形，顿了顿，改口道：“奶奶是手艺人。圣手书生，听说过吗？正是在下。”

他一路潜行如猫，悄无声息地捅开另一重门及地窖最外层的铁门，厉行则两拳打晕尚未反应过来的守卫，堪称技术与力量的完美配合。

绿湖山庄本就是半开放式构造，他们取了行李，还不忘牵走乌云踏雪、流星追月和发财，趁着夜色逃之夭夭。至于柳苗苗，则又顺手牵羊，偷了不少东西。

与柳苗苗分别后，三人在月下策驴奔腾，直直跑出二十余里，找了间村店下榻。惊魂稍定，他们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回忆冯庄主的话。

一豆油灯十分昏暗，仅能照亮方桌，和每个人的下半张脸。

何须归心乱如麻，不住捋着发丝，又将指节放在嘴边轻轻啃咬：“怎么会这样？是谁伤了风晚山和林照？几日之后，我师父肯定也会来绿湖山庄，我要当面跟他老人家解释清楚！唉，我们不该逃跑的！这样岂不代表我们心里有鬼？”

厉行凝望着油灯沉思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认为，是他们自残。”

欧阳豆震惊地瞪大双眼：“为啥啊？那也太狠了！”

“不要用常人的思维，去设想一个冷酷无情的人。风晚山本来就是个狠人，对别人，对自己都狠。”厉行用指尖飞速扫过灯焰，它便忽明忽灭，闪烁不定。

“你们想，林照身上有旧伤，伤痕就在那，跑也跑不掉。而他爹、其他师兄弟肯定都知道，他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伤。若有朝一日当众对质，或者被别人发现，他就百口莫辩。不如就利用上次的冲突，以新伤盖住旧伤，来一招将计就计、偷梁换柱。”

何须归问：“那风晚山呢？他没必要……”

“很简单啊，因为他的罩门被我知道了。他作风狠绝，不愿留下一点后顾之忧，就干脆自废武功，从头练起。他就是一条，外表漂亮的疯狗。”

沉默，在黯淡的油灯下蔓延，何须归深深地垂着头，用指尖抠弄桌沿。曾经两小无猜的师兄，为什么如此冷酷狠辣？师父说有教无类，可莫非有人真的天性凉薄，是捂不热的寒冰。

他轻叹一口气：“如今，百口莫辩的倒是我们了。”

厉行摇头：“那倒未必。我想，任掌门不会偏信这些。等他到了，我们就去找他解释清楚。”

何须归点点头，忽然眉心紧蹙，哎呦一声，将抠在桌沿的指头举到厉行眼前：“扎了根刺，好痛哦！”

厉行捉过他的手指，借着油灯，挤了半天也没弄出来。只好亲了亲，说：“该回去上课了，穿越之后，刺就没有了。”

“好痛哦！”欧阳豆故意学舅妈撒娇，又酸溜溜地撇着嘴巴，嘀咕道：“不知苗苗姑娘在做什么。”

温润和煦的风，吹散四月早天里的云烟。小楼斜晖，一树树春花含苞。
流浪猫在食堂的滋养下膘肥体壮，趴在篮球场边的座椅下犯春困。茸茸的尾巴，随篮球落地声轻摆。

当有小情侣浓情蜜意，故意秀着恩爱，牵手漫步而过时，很容易分辨出球场上谁是单身狗。尤其是，当女生很可爱时。

他们会用护腕擦拭额头的汗珠，同时投去不经意的一瞥。那种眼神如一碗复杂的汤，先是炽热、艳羡，继而变成含着不甘的淡然，又在一番自我安慰中归于自欺欺人的庆幸：

我和兄弟玩篮球，玩累了就停下。而你只能玩女友，疲倦了都不敢表现出来；我回寝室打游戏，而你还在陪女友；我的生活费自己花，而你还要给女友买口红。啊哈！我爱生活，生活爱我，单身真美妙！兄弟，接球！

比如此时，就有一对男俊女靓，身着情侣装的恋人从何须归身前经过。而最近的篮球架下，打半场的六个人里，只有厉行在埋头捡球，包括欧阳豆在内的其他人都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过来。

“哈哈，看来，我刚刚发现了一条伟大的定理！”何须归插起一块炸鸡柳送入口中，而他脚下的流浪猫丝毫不馋。

傍晚余晖洒在每张朝气蓬勃的脸上，众人说饿了，便四散去觅食，相约晚上再聚首。何须归立即蹦到厉行身边，给他擦汗、递水、喂鸡柳。

过于亲密的举动令旁人侧目，看向厉行的眼神中，夹杂着戏谑和玩味。不过，他并不在意。让他们知道他有了男朋友也不错，免得一直误会他肾虚。

晚上，何须归接替欧阳豆，上场玩了一会儿。

他卸下发簪，用手腕的备用头绳把头发高高地绑成马尾。单看背影，就像一个身材高挑的啦啦队长。

起初，另外四人觉得他有点娘炮，略带蔑视，但很快便改观。他身轻如燕，弹跳力绝佳，光是靠看就学会了虚实结合的假动作，只是投篮不太准。

　“哎呀，厉哥，我又没进。”

“没事，我进得多啊！”

厉行在场上与他的互动，多少有那么点故意秀恩爱的意味。

只可惜，结果并没向着预期中的方向发展。谣言不但没有不攻自破，还愈加精彩。第二天的专业课后，欧阳豆告诉厉行：“大家都说，你因为肾虚，所以就找了个很能吃的男朋友，安心当个猛0。”

在外甥的爆笑声中，他呆了一会儿，淡然处之：“算了，我认命了，虚就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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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子：舅妈，你觉得苗苗和奈奈谁更可爱？

　　小何：你舅最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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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小何的气球
一晃，已经在公寓待了五天。

厉行从图书馆借来几本跨专业书籍研读，如《工业生产基本原理》、《工业设计原理》，想开发除保健品外的新产品，一种真正的、难以模仿和超越的跨时代爆款产品。

他和外甥一直想发明蒸汽机，只可惜没有工业基础和成体系的机床加工技术。也就是说，造不出气缸、活塞、曲轴连杆等零部件。

蒸汽机率先出现在英国，是工业基础一步步累积的结果，是历史的必然。没有瓦特改良，也会有锅特碗特。

他读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划拉几笔，记下笔记。一双温暖的手沿着脊背爬了上来，像揉面似的揉捏他的斜方肌，又探到胸肌上抚弄。

他合上书，仰头道：“小黑户，你总是撩我，可我想跟你升华感情，你又不愿意。”

何须归像品鉴和牛般轻柔抚触，评价道：“手感一流，真好摸，我都有点饿了，嘻嘻。”

厉行会心一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与锅碗瓢盆战斗烹制午饭，还炫技般用左右手同时打了两个鸡蛋，一个潇洒的原地跳投，将蛋壳抛入垃圾桶。

何须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星光四射。只要跟厉行在一起，就连打鸡蛋这种小事，都看上去如此美好。

“舅妈，你觉得奈奈和苗苗，哪个比较可爱？”

何须归看向欧阳豆，在脑中回想这二位姑娘，随即抿着嘴笑了：“你舅最可爱。”

“是奈奈和苗苗，我舅不参与评选。”

他想了想，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柳苗苗盗窃成性，品行不端，还是不谙世事的奈奈更可爱吧。”

　　“嗯……”欧阳豆缓缓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而且，奈奈虽纤细却不干瘪，苗苗却是板上钉钉的身材。当然，也可能是勒起来了。”

“板上钉钉？”

欧阳豆指指自己的胸膛：“就是平胸的意思喽。”

“你好下流！”何须归眉头微蹙，不再看他。

“你先前还嚷嚷着我老舅下流呢，如今还不是真香了？可见下流也分情况。一具裸|体，抱头蹲在扫黄现场的墙角时，那Ta是可耻而堕落的；出现在美术学院课堂上时，Ta就是圣洁的艺术。”

“略略略，诡辩！”

“这两个都不错，我全都要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欧阳豆却自欺欺人地开始规划未来，“将来该如何让她们和谐相处呢？”接着，他用手机搜索：如果让两个女朋友成为闺蜜。

“渣男豆，豆渣。”何须归愤愤地评价。

欧阳豆振振有辞：“那些海王的女朋友是隔离开来的，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我追求的，是大家和谐共处，关系完全透明，共同致富，共同成长。况且，我只是想想而已嘛！可能到时候就变得专一了，我又没有谈过恋爱。”

“他舅妈，这叫意淫，不算太渣！”厉行在厨房笑着为外甥撑腰。

“那你呢？”何须归脸色一变，立即追问，“喜欢我之前，你也想找一堆老婆吗？”

“我……当然不会啦！我比他有情操。”厉行绕了一圈，把自己给夸了。

吃完饭，他接到姐夫电话，问他们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总是找不到人，缺不缺钱花。

厉行敷衍搪塞：“做实践，参加社团活动，可多事情了。”

“早晚温差大，注意点。”电话那端顿了顿，问道：“小何同学还跟你们一起住呢，他母亲最近挺好的？”

即使化为电信号，姐夫声音中的真挚也不减半分。一句“挺好的”，包含的是中年人的委婉和腼腆。

　厉行打心底感到高兴，调侃道：“我也有段时间没看见她了，应该还是老样子吧，怎么这么关心人家单身女士？”

姐夫尴尬地笑笑：“就是随口一问。”

“口随心动啊姐夫，世上何来那么多的无心之言。一见钟情不容易，假如有机会，我把她介绍给你。”

“哎呀，说啥呢，我已经没那么多心思了。而且，人家小何妈妈还那么年轻漂亮，选择应该挺多的吧……”支吾半天，姐夫也没说出一个“不”字，厉行就当这是同意了。

“其实，这事儿难度挺大的，看机缘吧！姐夫，你自己也别闲着，有什么机会多争取一下，别那么佛系。男人四十一枝花，你才四十五六，算刚刚开放不久。”

姐夫的语气变得很轻快，甚至于饱含期待：“哈哈，我都凋零得没剩几片花瓣了……”

放下手机，厉行把这件事挂在心上。从此以后，他的穿越之旅多了一项使命：解决姐夫的再婚问题。

欧阳豆的奶奶是个蛮不讲理的老太太，因为广场舞派系之争而进过派出所的那种类型，但有一件事她没说错：她儿子是因为领养了岳父母捡来的小舅子，才孤独半生。

“唉，跨时空介绍对象，不容易啊。”他自言自语。

傍晚时分，望着与弘山一样的橙红色斜阳，何须归心里有种感觉，师父近两日就会驾临绿湖山庄。而在穿越前，他想要多吃点薯片。

他说出想法，厉行立即带他去超市采购。结账时，收银员告诉他们，用超市APP在线支付满一百减十元。

厉行便说：“还差几块钱，你再随便拿点啥。”

“那就买盒口香糖吧！”何须归扫了眼收银处的货架，接着抓过一盒递给收银员。

对方抿嘴笑着，正要提醒，厉行却不动声色地说：“就这么着吧。”

许多天之后，面对自己难以启齿的内伤，何须归将会回想起，他在超市主动拿套的那个不算遥远的傍晚。

当时，里面有10个独立包装，一个个都联在一起，塑料纸色彩斑斓。他剥开一个，似懂非懂地吹成气球，它光滑、洁白，活像史前的巨蛋。

厉行和欧阳豆在捶地大笑，仿佛连带着下辈子的笑也集中爆发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去研究说明书上的小字。穿越前，他羞愤地和厉行打了一小架，并一屁股坐爆了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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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闺房之外
回到那间村店，他们睡了一下午。晚上出门时，吓了店家一跳，连夸他们武艺高强，神出鬼没。

厉行警觉地问：“有没有人来打听过我们？”

店家立即点头：“三位客官下榻的翌日下午，有几位绿湖山庄的人来打听，我说没见过。我想提醒三位，却发现你们出门了。”

他们牵出坐骑，飞身上驴，在江南暮色中返回绿湖山庄，去看看任掌门是否已经来了。

细雨飘洒，缠绵不绝，野鸟在稻田间巡飞。欧阳豆忽然大发奇想：“我舅妈吹气球的事，给了我灵感。我们可以去云南、海南寻找橡胶树，提取乳胶汁，想办法硫化后，再吹制套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如意衣。”

听见“吹气球”，何须归涨红了脸，驳斥道：“你真的是大学生吗？在大航海时代前，橡胶树只生长于南美洲，后来才被带到东南亚。”

厉行不禁刮目相看，看来这个小黑户着实从《百科全书》和《十万个为什么》里汲取了不少知识。

他点头赞许：“这波你舅妈满分。而且，古人对于避孕的需求，并不算太强烈，除了……”他看了眼何须归，照顾老婆的自尊，没把“青楼女子”说出口。

他顿了顿，接着说：“而且据我所知，官府对生育孩子有奖励，颇似越王勾践采取的政策。而且，新生人口多少直接与地方官政绩挂钩，白道不会允许你大肆宣扬计生用品。”

何须归说：“弘山那边，是生男孩送两只抱窝母鸡，生女孩送小猪仔。生三个官府帮忙修缮房屋，生五个奖励一亩田地。我娘说，虽然她是未婚产子，但还是得了两只母鸡，隔三差五就能捡两个蛋呢。”他瞄着那舅甥两个，一本正经地补充：“我指的是两个鸡蛋，你们可别想歪了。”

欧阳豆低声说：“我们谁也没想歪。”

行出二十余里后，他们勒住驴，眺望灯火通明的绿湖山庄，难以确定何须归的师父在不在。毕竟，外围建筑没有张贴类似于“热烈欢迎弘山集团董事长莅临指导”之类的横幅。

“我有感觉，我师父已经来了。”何须归笃定地说。

厉行就近爬上一棵树，冷静观望片刻，而后纵身跃下，拍了拍手：“没错，任掌门一定在。山庄里有一座近二十米高的楼阁，可以俯瞰山庄和湖景。我们在的那几天，它在夜里一直是黑的。此刻却层层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定是在宴请宾客，而且是贵客。”

他们拴好三头驴，悄悄绕到庄后，潜入后却迷了路，躲在一处景致错落优美的院落中。

灰砖暗雅，轩窗素净，窗前点缀几枝春梅，修竹墨影婆娑，空气中浮动着缕缕幽香。何须归观察片刻，方才认出这是人家冯姑娘的闺房。

“原来是闺房啊，那再把我们仨抓起来时，会不会多加一条流氓罪？”欧阳豆轻声道。

“别立flag！”何须归在他头上戳了一指头。

他们正想去寻找任平生可能下榻的客房，却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和说话声逼退回来，蹲藏在院中巨大的陶缸之后。

“月舒，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何不进来坐坐？”

“天色已晚，你我还没拜过堂，恐怕多有不便。”

何须归探出半只眼睛，见风晚山和冯月舒正依依惜别，林照和两个侍婢站在一旁。风晚山清减几分，脸色略显苍白，的确是受过重伤的样子。

冯月舒秀美紧锁：“真没想到，你被那个和尚伤得这么重。唉……何师弟如今还与他厮混在一起，真是遇人不淑，识人不善。”

“他自小在山上长大，哪接触过歪门邪道的和尚，被对方三言两语迷住心窍。我不痛惜自己这身武功，从头练起倒也一日千里。只是，伤心他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风晚山的声音清冷而真挚，饱含万千愁绪。躲在缸后的何须归不屑地撇撇嘴，瞥向“歪门邪道的和尚”，见其和自己同样表情。而欧阳豆正轻声嘀咕：“光屁股做板凳，胡诌起来还有板有眼的。”

冯月舒安慰道：“你也别太忧心，身体要紧。”

“前些天，他们在这里时，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说什么，不过何师弟似乎几次欲言又止。”

风晚山长长舒了口气，忽然趔趄一下，捂住心口。冯月舒和林照惊慌失措，四只手一起扶住他：

“师兄，你怎么了？”

“风哥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进去歇一会儿吧？”

风晚山轻轻I点头，在簇拥下走进冯月舒的闺房。水缸后的三人听了会儿动静，厉行道：“我们走。”

然而刚刚起身，房门又开了，只得赶紧蹲下。林照将两个侍婢撵出来，口中说道：“听见没有，快去煎些补品来。”

侍婢离开后，他刚想进屋，却被风晚山一把推了出来。他怔怔地看着房门在眼前合起，呆立片刻，缓缓后退几步，折下一枝春梅，在院中黯然踱步。踱到水缸边，他飞起一脚踢来，自己反倒疼得跳脚。

忽然，屋里的灯火熄了，一切归于黑暗和沉寂。

“老子也去找女人！”他低声咒骂一句，接着飞速抬手，用袖口拭去眼角的亮痕，转身快步离开。

趁着两个侍婢还没回来，三人赶紧开溜。欧阳豆指责舅妈：“你个大磨叽，就是不说！现在好了，生米煮成熟饭，玉米粒蹦成爆米花了！这里思想这么保守，无论冯姑娘是否知情，她都不得不嫁风晚山了。”

何须归默然，无言以对。这样一来，还不如不让她知道。她一无所知，风晚山或许能在她面前装一辈子伪君子。

忽然，他后心一紧，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擒住衣领，如同老鹰捉小鸡，接着双脚腾空而起。侧目一看，厉行也是面带讶异，正与他并肩飞翔。

他惊喜回头，喊道：“师父！”

任平生捉着两个人，仍能自由施展轻功，提溜着二人一口气遁出绿湖山庄，闪入一艘乌篷船。

厉行屁股还没坐热，转身要走：“我不能丢下我外甥！”

“他很机灵，不会有事。”任平生燃起一支蜡烛，烛光填满小小的船舱。

“师父……”何须归呆望着师父，见他的头发已半是银丝。除夕时，他们师徒二人相隔屏风，没有见面。没想到，自己被逐不过几个月，师父却像老了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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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何啥都说了，师父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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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老丈人的肺腑之言
“你们在找谁？既然逃了，何故去而复返？”任平生淡淡开口。

“师父，我们没伤害风晚山和林照！”何须归双膝跪地，双目炯然地直视师父，竹筒倒豆子一般，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通通讲了出来。

　从风晚山提议与他共修禁术，到武林大会最后一天厉行被迫背锅。以及除夕之夜亲眼目睹风林二人合谋算计冯姑娘，而后风晚山先是蛊惑他杀了厉行，又要亲自动手。

“后来，幸得高人相助，我们才勉强逃脱。风晚山只是被击中罩门，暂时无力追击，而林照更是毫发无损。如若弟子所言非实，天打雷劈。还有，冯庄主肯定告诉你我们行窃，但我们没有，全是一个路上结识的姑娘偷的。”

任平生问：“那高人是如何救的你们？”

　　厉行答道：“他用的是松果，我没看见他的真面目。”

任平生陷入漫长的沉默。乌篷船随波微晃，烛影摇曳，烛泪滴垂，映出他眉间的沟壑，鬓边白发反射着细碎的银光。

也许是早有猜测，许久，他长叹一声：“晚山，从小就是个复杂的孩子。他面上清心寡欲，实则欲念极强。他想要令他心动的一切，却从不说出口，而是直接动手去做。待我发现原来他想要什么东西，通常是在他已经得到的时候。

功利心强，常思进取，这本没什么，可谓优点。若由他来继任掌门，定能让弘山永立江湖之巅，世代绵延。只是，万万不该不择手段。我愧对你英年早逝的大师伯，将他唯一的骨血管教成这样。我多希望，那个在你挨鞭子时站出来的人是他。”言谈间，任平生仍不自觉地把何须归当成自己的爱徒，一口一个“你大师伯”。

何须归说道：“师父，这不是你的责任，是他心术不正。”

“先师在时，教导我众生平等，有教无类。教不严，师之惰，是我没有尽责。我喜欢独享清净，疏于对你们的管教。须归，你可知道，我为何独独偏爱你？”

何须归摇头，心里有些紧张。难道，师父真是自己的爹？不对，爹是个自然卷啊。

任平生继续说：“我年轻时，曾一度囿于门第之见，认为武林世家子弟生来就更优秀聪慧。而出身卑微的人，天生就更可能是坏胚子。因为这份偏见，我错失了很多。出于亏欠和私心，众多弟子里，我最疼你。

人人见了我，都敬我一声大侠。然而，我蹉跎半生，为武林之盟主不合格，为一派之掌门不合格，为人师不合格，为人情人也不合格。我这辈子，实则毫无建树。”

何须归看向厉行，也从后者眼中读出了同样的讶异。原来，师父并非始终孑然一身。

任平生轻轻抬手，以掌风拂灭烛火，似乎不愿让他们看见脸上的表情：“我原是自由散淡的人，我本该只做我自己。”

“师父……”

“去望海城等我。各大门派的高手，会在清明前集结完毕。同赴极乐岛之前，我会责令晚山当众谢罪，届时需要你们站出来。”

黑暗中，片刻的静默之后，厉行轻轻拽了一下何须归：“我们走吧。”

“师父，那弟子这就走了。”何须归很是不舍，想再看看师父。

厉行心有灵犀，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却见船舱中仅剩他们二人，哪里还有任平生的身影。有道声音直直刺入心扉，他再度领略到任平生传音入密的功夫：

“如果有一天，你对须归腻烦了，厌倦了，就把他送回弘山，别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流落江湖。”

“当然不会啦，他这么可爱，怎么能独自漂泊。”厉行轻声说。

“啥？”

“没啥。”他轻轻环住何须归的肩膀，“唉，要不是急着回去找豆子，真想来个船震，随波荡漾。”

说完，他意识到老丈人搞不好还在附近，慌忙捂住嘴。自穿越致富以来，他也见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心里常生出不屑之感，暗自嘲讽一句：“就这？”可唯独敬畏老丈人。如果连这都叫毫无建树，那满江湖都是Loser了。

　走出乌篷船，远处他们栓驴的所在，有个火红亮点在规律闪烁，像是人为制造。厉行心里一喜：“豆子或许已经回去了，正在给我们发信号呢！”

走近一看，柳苗苗正坐在树上，根据欧阳豆的指示，用手重复遮挡火苗来发出信号。厉行悬着的心落下，听外甥解释道：“你俩突然就比翼双|飞，徒留我一人原地懵逼。幸好这小丫头又来行窃，顺便把我带出来了。这叫做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继续偷，对不对啊苗苗姑娘？”

“绿湖山庄如此富饶，不多来几次岂不可惜？”

柳苗苗自树顶轻盈跃下，欧阳豆立即殷勤地去扶：“小心点哈！”

听说他们要前往望海城，柳苗苗欣然提议：“正好，我与兄长也打算这两日动身去凑热闹呢，我们一起走吧！”

眼见脱单的良机越来越近，欧阳豆忙不迭点头。厉行却心生狐疑，直白地问道：“二位是不是有意在跟着我们？从刚遇见你们起，我就有这种感觉。”

“谁跟着你们了？我们本来就要往海边走。江湖这么大，得以同路而行，算是一种缘分吧！”柳苗苗歪着头，朝欧阳豆挑眉一笑，“对不对啊慎独？”

后者立刻见色眼开：“当然有缘。对了苗苗姑娘，其实我还俗啦！就这两天，刚刚还俗。我的俗名复姓欧阳，名字是一个豆。”

“欧阳一个豆？”

“不不不，欧阳豆。”

柳苗苗笑了笑：“你怎么想到要还俗啊？”

“因为佛法令我对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贪财好色，肤浅低俗，脱离高级趣味，但又一身正气。”若不是厉行揪着他后脖领子把他拽走，豆苗二人又要开启老太太上炕热聊的模式。

翌日一早，他们与柳氏兄弟在官道汇合。

柳萧萧骑着那匹名为“师兄”的漂亮白马，独行在最前面。及腰黑发与雪白马尾一齐摇曳，一黑一白形成强烈对比。打得火热的欧阳豆和柳苗苗在最后头聊天，厉行和何须归则在中间并驴而行。

柳萧萧时而抬手折下柳条，时而俯身采摘野花，编了个漂亮的花环，放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又戴在白马头上。

何须归怀念地追忆：“我小时候，师父也给我编过这样的花环哄我开心。”

“想要啊，我送你一个。”厉行抬手去折柳枝。

他们的话，令柳萧萧回眸随意一瞥，却使得和煦的春风顿生寒意。他的眼角分明没有一丝皱纹，然而眼神里，却似乎沉淀了无数的雨雪风霜，像积满枯叶和腐殖的原始森林。厚重的沧桑感，全然不似韶华正盛的少年人。

良久，厉行编好一个花环，找好距离一丢，套圈似的套在何须归头上。配着柔美漂亮的卷发，灿烂的微笑，颇有几分异域风情。

“给我的乌云踏雪也编一个。”

“嗯啊——”扎小辫儿的驴高声赞同。

柳苗苗在后面跟风道：“豆豆哥，我也想要花圈。”

欧阳豆眉开眼笑：“傻丫头，那叫花环。花圈在我们那边，是送给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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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舅想出划时代的新产品，豆豆遭遇重大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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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炸裂的豆豆
越靠近东南，空气越湿润。几日后，终于抵达沿海重镇望海城。

距离清明还有一段时间，何须归心满意足地过起了梦寐以求的饱食终日的生活。

此地的饮食习惯，与宁波有些类似。比如，都有一种青团，将艾草的汁水加入糯米粉中，再包上馅料，口感清香软糯。以及裹着猪油馅的水晶油包，一口下去香得满嘴流油。烤炉烘出来的千层饼，入口松脆口齿留香。同样，还有渔耕文化衍生出的各类海鲜与主食结合的烹饪方法。

本地有东海盐帮的分舵，主要营生是背着官府贩运私盐。他们与丐帮关系不睦，故而没有参加去年的武林大会，但厉行在调研市场时，竟在他们手中看见了自家生产的保健品。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是从“代理商”处买的。

　　见“秘制”系列保健品遍地开花，厉行与外甥抓紧生产，直接向盐帮直销。还商量过一段时间可以选址建个小厂子，再雇上几个人，将保健品生产规范化、规模化。

到了傍晚，厉行就带着何须归去看海。来自大山里的娃，最爱峭立于礁石看晚霞。落日镕金，暮云合璧，暗红色的太阳缓缓画出一道弧线，坠入大海。于是，海天一线便燃烧起来。

也许是洋流或者海底的地形有所差异，海浪极其汹涌，难怪那些江湖好汉会集体晕船。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地奔向岸边，极目远眺，水天相接处有星星点点的渔船点缀其间。

何须归想象着，师父带领各路英豪，劈波斩浪，共同除魔卫道。到时候，他也要跟着，助师父一臂之力。

厉行则蹲在礁石上，在退潮时抓起一把柔细的海沙，里面夹杂一枚洁白的贝壳。这把海沙中，含有石英砂、金红石、金刚石砂、锡砂等等……其中，洁白而略有光泽的，是石英砂。他举着贝壳，抬头问：“他舅妈，给你出道题，贝壳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碳酸钙，嘻嘻！”何须归朗声答道。

欧阳豆打趣道：“哎呀，舅妈学贯古今，太厉害了！真乃被窝里放屁，能闻能捂！”

“你……你也是被窝里放屁，悄悄吃独食。不，我在说什么，我不可以这么粗俗。”

厉行哈哈大笑，望着指间湿润的海沙，一个想法如潮水般在脑海涌现。那是一种真正的、难以模仿和超越的跨时代爆款产品。

他对外甥说：“我们造不出尖端的机器，但我想，我们可以创造出一种空前绝后的东西。”

外甥立即来了兴趣，蹲下追问道：“别卖关子，快说是什么？”

“玻璃。”他得意地扬起一侧嘴角。

“海苔啊？”

“玻璃啊大外甥，窗户、鱼缸的那个玻璃！”他用贝壳轻轻磨蹭着礁石，“卷毛狗、仓鼠可以被随意繁殖，肉松、蛋白I粉和鸡精也很容易被替代。但玻璃，我相信百年内难以有人仿造出来。我在与化工有关的书上看到过玻璃的制造方法，除了较容易获得的石英砂和碳酸钙，还需要苏打。这个很恐怕难，需要做很多努力和实验。”

“石灰？”

厉行努力回忆着高中化学的内容：“不是一种东西，苏打是碳酸钠，我记得生石灰是氧化钙，熟石灰是氢氧化钙。”

“不对吧，生石灰是氢氧化钙，熟石灰是氧化钙。”

“回去上课时查一下，妈的高考之后全还给老师了。早知道会穿越，我们就不该报同一个专业，有一个人去学化工就好了。”其实，高考之后，厉行本能去更好的学校。但填志愿时，他执意向下兼容，和外甥报同个大学、同个专业，美其名曰：怕你寂寞。偶然分到同个班级和寝室时，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很开心。

其实，那些嘴上说着“怕你寂寞”并靠拢过来的人，才是真的寂寞。

他掂了掂贝壳，远远抛向海浪：“还是先卖保健品，做好原始积累吧！”

晚上，柳氏兄弟，或者该说是兄妹，又点了一桌子菜。面对邀请，他们嘴上客气的同时，干脆利落地上桌。柳萧萧把玩着酒盅，眼睛直直盯着何须归，饶有兴致地问道：“任掌门什么时候到？”

何须归用一种矜持而大口的方式吃着菜：“大概清明之前。”

“喔……那你觉得，他打得过那个大魔头吗？”

“当然能！我师父可是天下第一高手。”

柳萧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眼神轻飘飘的望向客栈外：“他到绿湖山庄时，我看见他了。比起武林大会那时候，头发白了很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惜说的是野草，而不是年华。”

何须归瞥向他的剑：“柳兄，你的剑为何始终用布裹着？”

“因为没遇到过值得我出剑的对手。”

“可否借我一观？”

“不能。”柳萧萧拿起剑，慵懒地起身，抻了个懒腰，“你们聊吧，我乏了。”

兄长离席后，柳苗苗的话多了起来。他不断夸他们聪明，能琢磨出“壮骨颗粒”这么妙的赚钱方式，而自己除了行窃的手艺一无是处。

“你是难得的技术型人才，拥有一技之长，只是暂时没用对地方。只要加以引导，你也会很优秀的。”欧阳豆笑眯眯地溜须拍马，“我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陪你。”

柳苗苗不胜酒力，在欧阳豆离开后跟了上去，半醉着嘟囔：“我也去，等等我嘛豆豆哥。”

“如果柳苗苗能走上正途，也是个不错的姑娘，性格活泼，和豆子挺般配。唉，如果她也受过高等教育就好了。”作为长辈，厉行欣慰地舒了一口气。

“是啊，人间难得聊得来，只要在一起有话说就好。”同样作为长辈，何须归也很开心。

“啊——啊啊啊——救命啊——”欧阳豆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火烧屁股似的冲了回来，裤带都没系好，“靠，他是男的——！那么大——！”

说完，他悲痛欲绝地捂住胸口，哀嚎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厉行连忙将外甥扶起，帮他顺气，同时按压人中。见他仍然昏厥不醒，便把他背回房中，用掌心贴在他后背，缓缓渡了些真气过去。

“豆豆哥，豆豆哥？”

柳苗苗面带愧色，在旁急切地轻声呼唤，厉行蹙眉问道：“你把他怎么了？”

“我只是跟他一起撒了个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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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飘在海上……

　　【和豆豆比起来，貌似还是隔壁《迷恋嘉年华》的老高更惨，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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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三个鲁滨逊
终于，欧阳豆悠悠转醒。看见柳苗苗，他如惊弓之鸟般缩进床角，欲哭无泪地嘶吼：“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突然掏出来啊啊啊！”

柳苗苗先是戏谑地扑哧一笑，又楚楚可怜地垂下眼，嗫嚅：“马失前蹄那天，如果我说我不是女孩，你们就不会顺便救我了啊。”

“那总该选个合适的时候坦白啊！吓死我了，魂儿都飞了！”欧阳豆像个遭遇重大挫折的孩子，抓着舅舅和舅妈的手开始哭诉。

原来，他正在畅快地放水，只听有脚步声靠近，竟是柳苗苗也来了。他害羞起来，连忙调整弹道，侧身遮掩。

孰料，微醺的柳苗苗竟不屑地轻嗤一声，撩|起衣摆，大笑一声：“挡什么挡，真小气！看，我也有！”随后还“嘿”地吆喝一声，伴随着配音，猛然掏出一物。

“天黑，我眼神儿又不好使，就眯着眼睛去看……呜呜……然后，他还一边抡一边问我好不好看……”浓烈的羞愤与悲伤，令欧阳豆开始抽噎，如公鸡打鸣。

“对不起啦豆豆哥，”柳苗苗嬉皮笑脸地道歉，“我以为你凑得那么近，是因为喜欢呢！我们还是朋友，好不好？”

“尼玛，不好！我不还俗了，原地出家！”欧阳豆悲愤地哀嚎一声，鸵鸟般将头蒙进被子里，撅在床角一动不动，在沉默中独自舔舐伤口。

从这天起，他见了柳苗苗就如避瘟神，直接绕着走，惹得后者颇为伤心。何须归叫他不要这样，做不成后宫做朋友嘛！他说，他实在忘不了一个可爱姑娘在眼前甩吊的场面。因为近视，那玩意儿看上去很梦幻，带一圈柔光，如同来自天堂的号角。

直到各门派武林人士越聚越多，凌虚峰的小姐姐们也来了，欧阳豆才走出短暂的抑郁，重振精神，将目标锁定在奈奈身上。只是，奈奈是小师妹，终日被师父呵护着，鲜少露面。而且，她也不会出海，此番只是来开开眼界，为各路高手壮行，留在望海城静候佳音。

像奈奈这样来凑热闹的人，还有数百人，最终只有百余名高手会登岛。

这天晚上，柳氏兄弟又邀他们同饮。欧阳豆不愿与柳苗苗说话，躲在房中不肯出来。厉行与何须归欣然赴宴，只听柳苗苗怨恨地说道：“果然，我兄长说得对，男人全是狼心狗肺。”

何须归反驳：“可你们自己也是男人。而且，慎虚就不狼心狗肺，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不，大家都狼心狗肺，只是狼狗也分好坏，心肺也讲红黑。”

柳萧萧没有说话，而是半垂着眼，侧耳倾听不远处几个江湖人士的谈话，时不时勾起嘴角，露出难以捉摸的浅笑。

厉行也静下心来去听，只听其中一人道：“任掌门已经带着自己的两个师弟，和十几名弟子来了。他亲家冯庄主也亲自携千金而来，要为他壮行。”

另一人道：“很多人都说，登岛之后根本就不需要出手。只要溜达一趟，就能获得‘曾参与剿灭魔教’的荣誉，真是稳赚不赔。可惜，你我兄弟还不够格参与。”

“没什么可惜的，江湖上总有坏人，遇见武功不如我们的，多杀几个就是了。”

这场“共襄义举”，对多数门派而言，其本质更像是一次投机。借机会露脸、提升门派声誉和江湖地位。因为大家都知道，首先要和雪留衣交手的，是威名赫赫的任大侠。就算任大侠不慎落败，料那个大魔头也没剩几分实力，大家群起而攻之，定能一人一口将其咬死。

　　他们还提到，昨日有人在筵席上看见冯庄主的千金突然呕吐，似刚刚有了身孕。厉行心里一紧，糟糕！这下，轮到想让风晚山谢罪的老丈人进退失据了。进，则令亲家一家颜面扫地无法做人，将冯姑娘逼上绝路；退，又违背公理本心。

不得不承认，风晚山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步棋着实高明，相当于转嫁风险。

后天清晨就是誓师大会，出兵伐罪，必立誓命之文，鼓舞士气、凝聚人心。想让风晚山当众谢罪，恐怕不容易了。

可就算按下冯姑娘这事，也该还自己和老婆一个清白。明明是风狗要杀自己，反倒成了自己重伤于他，将来不找机会狠狠打他一掌真是吃亏。

那边，何须归还在和柳苗苗争论“狼心狗肺”。何须归坚信：“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慎虚是古往今来第一好男人。出世是高僧，入世是情圣，完美。”

厉行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

柳萧萧的目光轻轻落在何须归身上：“你多大，有二十岁吗？看见某个人生命里的一些片段，就以为参透了他的全部。吃到一碗面，最上面的浇头可口，就觉得整碗面都香。”

“我敢肯定，只要浇头好吃，那么这碗面就大获成功了。”饕餮小何万分肯定地说。

柳萧萧哑然失笑。

厉行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他不过十八、九岁，却如同已历半生。绝非故作老成，而像是一具年轻的躯壳里，躲藏着一个沧桑的灵魂。

厉行又把目光缓缓移到那柄剑上，仍旧用布裹着。他心念一动，飞速出手去拿，却被柳萧萧抢先收起，动作快得只见一道残影。

回到房中，厉行与何须归拉扯腻歪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再度醒来时，周身却颠簸无比，阵阵腥咸的气息冲鼻而来，潮湿的海风伴随海浪声在脸上拍击。

他惊坐而起，这是在……船上？！

　何须归仍伏在他怀里，此刻也迷茫地抬起头，带着睡意嘀咕：“厉哥，地震了。”

月色如水，海上很亮。厉行借着月光，见外甥正随着浪潮颠簸在甲板上翻来滚去，像颗土豆。他赶紧将外甥扶起，用|力摇晃：“豆子，醒醒！”

欧阳豆睁开困顿的双眼，几秒后才聚焦在厉行脸上，意识到身处何处时大惊失色：“这咋还出海了？”

他们都觉得头脑昏沉，鼻子里残留着某种熏香的甜腻气味，似乎是在睡眠时中了迷香。海面巨浪滔天，只能勉强坐直，难以站立。他们趴在船舷举目四望，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月光被汹涌的波涛击成无数发光碎片。

欧阳豆喃喃自语：“咋回事啊，我们该不会变成三个鲁滨逊吧？不，是一个可怜的光棍儿鲁滨逊，和一对好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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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大恶人
“哈哈哈……”

一阵清朗而冰冷的笑声自身后传来，柳萧萧迈出船舱，身后跟着怀抱白猫的柳苗苗。这二人轻功绝佳，颠簸之中如履平地。

笑毕，柳萧萧道：“我也要去极乐岛，感觉你们很有趣，就顺便带着解闷儿。”

这样岂不是会错过誓师大会？！何须归立即恳求：“柳兄，请你送我们回去，我与家师有约！”

“会见面的，我也与你师父有约。”柳萧萧打量着他们的衣服，轻笑出声。

因为是被迷晕掳走，三人连鞋都没有，身无长物，仅穿着最近定制的家居服。保健品生意兴隆，赚了不少钱，所以特意让制衣铺用金线绣了自创的图案和文字，也算是土豪一回。

厉行和何须归是茶色的情侣款，绣着“你舅，Your uncle，四有青年”，“你舅妈，Your aunt，吃饱才能打架”。欧阳豆则是骚气的紫色，绣着“财源广进”、“妻妾成群”、“大富大贵”、“子孙满堂”。

一个冰冷残酷的预感，从何须归心底缓缓升起：“柳兄，你……你与家师有什么约？”

“别一口一个柳兄。”柳萧萧手里把玩着登船前刚刚编好的小花环，眸光一暗陡然攥紧，再张开手掌时，花朵与鲜嫩的枝叶已然零落枯萎。

他反手散开，它们便化作齑粉，飘逝于激烈的海风。三千青丝飞舞，他望向何须归，淡淡地笑道：“或许，你该叫我一声师叔。”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战，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反人类反社会的大魔头雪留衣！欧阳豆立即躲到舅舅身后，惊恐地瞪着眼睛：“他是杀过人的，很多很多人……”

厉行却被刚刚那门功夫所震撼，喃喃地问老婆：“那就是什么凋花吗，他舅妈？”

何须归合拢因震惊而微张的双唇，咽了下口水，也喃喃地道：“应该就是了，他老舅。”

欧阳豆不解：“很牛B吗？我看这招只能用来变魔术。”

厉行缓缓摇头：“你想想看，假如他手里的是个人，会怎样？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他与任掌门年纪相仿，却能容颜不老。”

原来，在这门禁术的心法中，所谓“万物有灵”，指的是世间万物皆有灵气精华，可供人体吸纳。

人是万物之长，当参透真气顺逆同行，便形成完美的内循环。只要不断从万物汲取营养就能不老长青，像万年古树般持续进行光合作用。如能幸免于天灾人祸，便芳华永驻而接近于一台永动机，但还不完全是。

厉行将老婆和外甥护在身后，毕竟赤手空拳下，还是自己更厉害。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看了眼自己胸前在月色下闪闪发光的“Your uncle”，鼓起勇气问：“雪老前辈，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何故绑架我们？”

柳萧萧大笑不止，透着一丝癫狂：“谁绑你们了？想回码头大可跳船，没人拦着。”

“厉哥，我不懂水性，恐怕得现学。”何须归小声道。

欧阳豆接茬：“会游泳也不管用，这么大的浪，下去就拍懵了。”

厉行脑子一转，是谁在掌舵掌帆？这看上去像艘大渔船，若能说服船家返航不就好了！他立即起身，在大开大合的颠簸中勉强走到后面的桅杆下，对正在掌帆的渔民道：“老伯，麻烦你送我们回码头！雇你的那个人，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杀人魔头雪留衣！你可千万别行差踏错，晚节不保！”

面对他的正义凛然，渔民淡然地笑笑，被海风剥蚀的黑红面孔上咧开深深的笑纹：“雪什么衣？不认识，我就知道他给的钱多。”

“你送我们回去，我翻倍！”

渔民摇头：“人家也跟着翻倍呢。”

朴实的劳动者只觉得自己幸运，接到了好差事。他们不在意江湖中的打打杀杀，只要锅里的柴米油盐。

一个凶猛的浪头从侧方拍在厉行脸上，他呕出咸涩的海水，开始晕船，头痛欲裂。他从不晕车，游乐园的惊险项目可以连着玩，可这忽上忽下的大幅颠簸实在难以忍受，运功也压制不住。

　　他回到船头甲板，见何须归和欧阳豆也各自抱着木桶开始呕吐。武林大会前，听说头等大事是解决晕船问题，他还觉得搞笑，如今才切身体会。

柳苗苗盘膝而坐，稳稳地抱着白猫，泰然自若地讥讽：“这就开始晕船啦？哈哈哈！这才出海不到一个时辰，明天这时候才能登岛呢！”

欧阳豆缓过一口气来，趴在地上，捂着头问：“苗苗贤弟，你、你有什么管晕船的药吗？”

“呦，你不是和我绝交了吗？这会儿又理我了？我在渔船上出生，不懂晕船的滋味。”柳苗苗幸灾乐祸，摇头晃脑如小人得势。他接着说：

“对了，正式介绍一下，本人乃欢喜宫抱猫左使。这位，是我们二宫主。”他恭敬地举起怀中白猫，后者则冷漠地舔着爪子，扫视被晕船折磨的三人。

“厉哥，我、我脑花都颠碎了。”何须归排空了晚饭，蜷缩在地，头枕着厉行大腿，眼角挂着因难受而流出的生理性泪水。

“小归归，那叫大脑，只有猪脑才叫脑花。”

“哦，是吗？”

厉行强忍着眩晕感，轻声安慰：“你就当把自己当成小婴儿，在你娘怀里躺着，她正晃来晃去地哄你睡觉呢！”

何须归轻轻合起双眼幻想着，咕哝道：“我感觉，我娘是个三百斤的巨汉。”

雪留衣独立船头，在风浪中岿然不动。他仰目望月，又回眸对何须归道：“那些所谓豪杰，在我眼里，不过掌中枯叶而已。你师父有真本事，但绝非我的对手。”

“前辈似乎一直在跟着我们。”厉行说出一直以来的感觉。

　“没错，你们这对鸳鸯很有意思，让我想起许多往事。用松果救你的也是我，除夕那晚，我正好去看看任平生那混|蛋在做什么，半路遇见了你们。小和尚，你可欠我个大大的人情呢！”

“他日必报，只要别让我杀人放火。”

何须归忽然振作起来，猛然坐直了高声驳斥：“雪师叔，你凭什么说我师父是混|蛋？如果连他都是混|蛋，那世间再无好蛋了！”

“哈哈哈……”雪留衣狂放地大笑起来。良久，他将衣衫缓缓褪至腰迹，及腰长发拢在胸前，露出脊背。

只见白皙劲瘦的背部鞭痕纵横，密密麻麻，一道道狰狞凸起如毒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这便是那二百鞭的杰作。何须归顿觉后背发痒，由衷感激厉行买的祛疤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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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另一柄剑
他不解地问：“你自己练禁术被逐出师门，罪有应得，跟我师父有什么关系？”

“何师侄，你搞错了先后。我是先被诬陷驱逐，悲愤之下才潜入藏书阁偷看了禁术。否则，岂不是白遭陷害。”雪留衣轻蔑一笑，撩|起自己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旋即目光一凛，冷下脸来。

“可任平生不信我！彼时先师已逝，没人再呵护我。他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师兄弟们痛打我、欺辱我，甚至往我的伤口上撒盐。我几乎是把这辈子的罪都遭了，而他也觉得我罪有应得。那年我十八岁，我发誓再也不许自己受一点伤，不让任何人敢伤害我。”

“我师父为什么不信你？”

海浪声中，雪留衣幽幽讲述道：

“有一家人，是弘山派的佃户，住在山脚下。一日强盗经过，掳走了女儿，她父母上山求救。掌门宅心仁厚，以百岁高龄出手相助，把她解救回来，杀光了强盗。

第二年，她生下个孽种。一家人都非常厌恶这个孩子，连名字都没取，养到几岁就卖给山上。他在弘山终日烧火、做饭、洗衣，伺候掌门中风了的徒弟。那人给他取了名字，因为皮肤白，穿衣似布中堆雪，就叫雪留衣。”

何须归看了眼厉行，在晕船的强烈目眩中问道：“你没说我师父为什么不相信你。”问完时，他心中倏然一亮，已有答案。这个答案，也同时解释了师父为何独独偏爱自己。

“你没听懂吗？”柳萧萧仍轻松地站着，在船身的剧烈起伏中弯起嘴角，“尊师年少时认为，像我这种出身卑贱、命如草芥的人，本质就卑劣不堪。他很喜欢我，但这份喜欢就如同池塘里的浅水，而非大海，遇到一点小事就轻易排空、干涸了，徒留我一个人陷在淤泥里挣扎。”

何须归回想着师父的一言一行：对自己超乎寻常的偏爱，对往昔的叹息，时常彻夜不熄的烛火，和那半头华发……无声之中，深深刻着二字：悔恨。

“后来，我听说他居然收了个妓|女的儿子做关门弟子。他改变了，但对我而言为时已晚。”

“你恨我师父，却也不该滥杀无辜！”

　“我杀人之前会下战书，也从不碰妇孺。他们自己技不如人敌不过我，怪我喽？”雪留衣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狠辣，微微挑眉，“我就爱杀人，他不是喜欢当武林盟主吗？若江湖风平浪静，怎么衬托得了他的英雄气概？”

　“你——”

何须归想骂他罪不容诛，厉行轻声在旁提醒：“别试图与病娇争辩，小心把他惹毛了。”

“你……你是怎么拜入弘山门下的？”指责变成了采访，何须归也确实好奇。因为师伯、师叔们无不出自武林世家。

“因为，我师父活得太久了。”

欧阳豆晕乎乎地低声感叹：“那位一百二十岁的童男。”

“众所周知，先师修习童子功，享寿一百二十春秋。他天赋卓绝，三十多岁时即武功大成，开门授徒，选了几个天资聪慧的孩子悉心教授。等他百岁时，自己依旧身体硬朗，然而几个徒弟却相继辞世，还有一个中风瘫在床上。

毕生心血散尽，他伤心不已，但也只好重新收徒，选了几个孩子。大徒弟姓风，二徒弟姓林，三徒弟姓任，还有几个徒弟和一个养女，都是世家子弟。

那时，我每日干活间隙，就偷看他们练武。别人练几天才会的剑法，我看几眼就会。先师认为我是奇才，收我为关门弟子。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只有任平生和师姐待我好。你们不是想看我的剑吗？”

雪留衣缓缓解开剑上的裹布，随手一扬，布片便卷入海风，消失于海与夜幕相连的尽头。寒光闪烁，露出一柄长剑。无需多言，剑鞘上每一丝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的精雕纹理，都在宣示这就是落霜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它叫流碧，与落霜原是一对。”

何须归怔怔地望着这柄与落霜同样精妙的宝剑，不禁想道，要是能给厉行用就好了。牛B人用流碧剑，般配。

雪留衣轻抚剑身，锐利的目光中流出一丝怀恋：“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先师要闭关九九八十一天，任平生就带着我偷跑下山。我们四处闲游，还捡了一只小白猫，就是二宫主。

想不到吧，你师父虽然武学天赋奇高，但天性不羁，无拘无束，热爱自由。后来，先师提前出关，把我们臭骂了一顿，还罚我们面壁思过三天。不过，和任平生一起游历江湖的那段日子，依然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我这个人啊，只靠一点点快乐的回忆，就足够支撑几十年。”

说着，他笑吟吟地瞥向厉行：“小和尚，你那点谈情说爱的伎俩，都是任平生玩剩下的。”

厉行尴尬地撇撇嘴，心想：难怪老丈人一眼看穿自己“居心不良”，还警告自己老实点。原来他老人家也风流过，也不老实。

　　“那时，他化名山重重，我化名柳萧萧。我们约定，将来要走遍天涯海角，然后挑个最喜欢的地方隐居。

有一天，我们遇见一个行将就木的铸剑师。老家伙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说我们情深缘浅，半生痴缠半生恨，愿为我们铸一对佩剑留念。

我们不信他的谶语，年少轻狂，便各自从胸口剜了一块肉，又接了一碗血，叫他铸剑时放入烈火之中，取心心相印、血肉相连之意。”

雪留衣微微撩开胸口的黑发，左侧胸肌有块寸许大的圆疤。何须归惊叹道：“我小时候，也在我师父胸前看到过！他说是在树下睡觉时，被老鹰啄的，以此告诫我别在野外睡觉。”

他看向厉行，后者眼中也闪着恍然大悟的光彩。原来落霜以血肉铸就，是一柄载满情思与执念，有魂魄的剑！难怪可以不受限制，穿梭于平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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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这是个疯批老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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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疯批老丈人
雪留衣继续道：“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任平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恨他。师父仙逝后，大师兄继任为掌门，后来的事我已经说过了，他罗织罪名将我赶走，名曰清理门户。既然如此，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不得安宁。”

“你和我师父，没再见过吗？”

雪留衣莞尔一笑，明艳动人，却令人不寒而栗：“当然见过。每年武林大会，我们都会见面，只是从不说话而已。有时是隔着一扇窗，有时是隔着一堵墙，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后来，有一年，他终于跟我说话了。

当时我想，如果他想与我重修旧好，我从此就安安分分，不再杀人。可他居然问我，是不是记恨大师兄，所以捉走他大徒弟，害得那孩子差点死了。哼，谁稀罕搭理一个小屁孩！欺负小孩子，岂不有辱于我光明磊落作恶的恶名？”

何须归从没见过无耻得如此坦荡之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怔了一会儿，对面露疑惑的舅甥俩解释：

“你们还记不记得，林照说小时候杀了自己的黑狗，给风晚山做药引？就是那次。当时，风晚山被恶人掳走，绑在山洞里七天七夜，命悬一线。

从那以后，他就怕黑了。师父说，是大师伯的仇家所为。那时我还太小，很多事情都忘了，只记得我一直趴在他身边哭。”

厉行看着雪留衣，忽然问道：“敢问前辈贵庚？”

“我与任平生同年，比他小几个月，五十一岁了。”

他指向柳苗苗怀中的白猫：“前辈十五六岁捡到的猫，居然活到现在？猫的寿命不可能长达三十几年。”

“它又不是只吃鱼和肉，我常输真气给它。对它恭敬点，它也是你们的长辈。”

三人一齐盯着大白猫，怪不得“二宫主”总是一脸冷漠，从不玩逗猫棒。它的猫生阅历比他们丰富得多，甚至已经参透了猫生真谛。

“抱猫左使，你把二宫主照顾得真好，瞧瞧这皮毛，油光水滑的。”欧阳豆爬到柳苗苗身边，开始献殷勤，又讨要晕船药，“我们自己也做过，唉，早知道就留下一点了。”

“真是的，烦死了，我翻翻身上还有没有。”

柳苗苗像个哆啦A梦，身上藏了不少东西，金豆子银锭子、各类小巧精致的行窃用具、肉脯鱼干，小梳子，应急药品……终于，他翻出一颗药丸，说是唯一的晕船药。

欧阳豆满心欢喜，刚要扔进嘴里，犹豫地看向何须归：“舅妈，你吃吧，我看你难受得像要生了。”

何须归的确奄奄一息，五脏六腑都搅和在了一起。他往厉行身上靠了靠，摇头道：“不吃，我要和厉哥一起晕船，同甘共苦。”

欧阳豆默默吞下手中的狗粮，咂咂嘴回味：“是不是从丐帮那偷的？跟他们做的晕船药一个味儿。”药有奇效，他很快就不难受了，随着浪涛打盹。

厉行躺在甲板上，把一条手臂给何须归枕着，另一只手在夜幕指指点点：“你看，好多星星。找准一颗盯着，就不那么晕了。”

澎湃的海浪声，雄壮中带着静谧，像一曲永恒的歌。何须归趴在厉行耳边，悄声道：“你对我的喜欢，是池塘还是大海？”

“大海吧，还是浪一点比较好。”

“嘻嘻……”

“你听懂了吗，就在那嘻嘻。”

“没有，只要在你身边，我就很想笑。”

厉行想知道他们登岛后会遭遇什么，便友好地大声喊道：“雪老前辈，你的大本营有多少人马？我听说，各大门派选了一百多名高手，全都不可小觑，你可要小心点。”

雪留衣正在月下闭目打坐，月光映出他嘴角邪魅的微笑。他没有睁眼，声音轻柔却夹杂着狠戾：“谁说我的大本营在极乐岛？那里只有一些渔民，和他们的葬身之处。这群乌合之众，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到中原。至于任平生，我不会杀他，他就陪在我身边终老吧。”

“好大的口气！我师父才不会败给你。”何须归说道。

厉行又问：“前辈打算怎么对付这么多人？你武功再高，恐怕也经不住他们群起而攻。”

“我自有办法。”

面对近在咫尺的杀戮，他试图开导：“五十而知天命嘛。前辈神功盖世，又青春永驻，何必如此执念呢？不如潇洒走天涯。我听说，独自熬过所有的苦之后，就没那么想和谁在一起了。”

“恨与相思，越熬越浓。”

雪留衣忽然仰天长笑，凄厉的笑声令人肝胆俱颤。片刻之后，笑声骤停，他接着说道：“作为一个恶人，当你忽然间想不出该说什么的时候，只要一直大笑就好了。而英雄好汉，就不可以没来由地笑。这么一想，是不是当恶人更快活？”

看海和出海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境界，一种是把眼睛给了海，一种是把生命给了海——因为晕船。次日深夜，经历一整日的摧残，终于靠近一座岛屿。近岸后，风浪平息许多，船家放下舢板，他们划桨靠岸。

终于踩在沙滩上，何须归仍然如腾云驾雾，脑中轰鸣不止，走路直画圈，大头朝下栽倒。厉行却已经迅速恢复了精力，把他背在背上，环顾四周。

月朗星稀，可以看清这个岛屿的结构，一面是海，三面是山。夜晚的沙滩静谧美好，海浪轻逐，堪称约会圣地，沙滩后则是一片密林。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鱼油的腥味。柳苗苗说，岛上的渔民主要靠提炼鲸鱼油和其他多种鱼油谋生，定期送到望海城去。

鱼油……厉行默默记下，脑中创意连连，决定回去就研发类似于“深海鱼油益智丸”的保健品。

爬到山上，有座不大不小的海神庙，正对着悬崖绝壁。是渔民供奉海神，镇压海潮所用，但似乎没有僧侣。门口楹联写道：功参天地育万物，德配坎离汇百川。

进入海神庙，有正殿、偏殿、东西厢房和钟鼓楼。欧阳豆说脚疼，柳苗苗便翻出三双僧鞋，说这里原来有几个和尚，但主持死后，他们就上岸还俗去了。

雪留衣走到神龛神像前，敬了一炷香，随后回眸诡异一笑：“我向海神祈祷，千万别让这群英雄好汉的船翻了，务必要平安抵达。我的剑，已经很久没有浴血了。”

厉行心想：这是个疯批老丈人。于是劝道：“老前辈，你一旦大开杀戒，和任掌门就再无可能了。如果你能放下屠刀，跟他好好谈谈——”

“世间最令人痛恨的二字，就是如果。”雪留衣冷声打断他的话，“所有的如果，都是难以下咽的苦果，每一口都是心碎和遗憾的滋味。我和他，早就没有可能了。”

他们拾了柴，柳苗苗又弄了几条鱼，在前院生火烤鱼。原本已经睡着的何须归悠悠转醒，挺秀的鼻子轻轻抽动着，目光落在烤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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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与舅妈海岛度蜜月，豆子则在写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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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海岛之春
吃东西时，厉行见雪留衣心情似乎不错，试探地问：“雪老前辈，你打算把我们怎么办？”

对方淡淡道：“看心情。”

说完，修长的手指从鱼肉里剔出一根鱼刺，猛然拂袖。只听呲的一声脆响，鱼刺竟稳稳钉进了正殿前的廊柱。

欧阳豆举着烤鱼往老舅身后躲了躲：“恐怕要致富未捷身先死，唉……”

雪留衣说“看心情”来处置他们，大概是真的看心情。他和风晚山是两种坏人，他坏得坦荡一些，风晚山则更阴险。

清晨，厉行牵着何须归的手漫步于沙滩，海鸟不时从头顶飞掠而过，一时竟分不清所处的时空。无论何时，海都是永恒的湛蓝。恍惚中，竟然像在海岛胜地度蜜月。

外甥正在不停地嘟囔，为自己编墓志铭：“爸，你辛苦了，若有来世，我当你爸。国足赢世界杯时，给我烧一份报纸。嗯，就这么写吧。”

厉行回头瞪了外甥一眼，柔声对何须归说：“就当度蜜月了，巴厘岛跟这差不多，真的。”

他俯身抓起一把沙子，认真观察，感觉其中的石英砂比例要比望海城的沙子高得多。假如将来做玻璃，可以来这里挖沙子，效率会更高。

他奇怪自己死到临头，居然还在想创业致富的事，大概是因为何须归在身边吧。沉浸在爱情中的人，有时不惧生死。

何须归脱了鞋，挽起裤脚，在阳光下追逐着海浪，柔美的卷发随风起舞。他的乐观，则源于对师父绝对的崇敬和信任——再过两天，师父就要来了，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他跑回厉行身边，笑道：“厉哥，你看这沙滩软绵绵的，是不是正适合干点什么？”

厉行四下看看，唇边扬起坏笑：“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吧？等晚上的。”

“我指的是切磋拳脚，你在想什么？”

“我指的也是切磋拳脚。”

　于是，他们就在沙滩上摔起跤来，空气中充满了“哎呀”、“讨厌”、“好疼”等快活的声音。而欧阳豆则黯然蹲在一旁，用指头在沙滩上写墓志铭。

不一会儿，柳苗苗也来了，肩上背着一捆草药。自从上岛后，他已经采了不少，说是极乐岛特有的药草，很难得。

他放下草药，兴致勃勃地加入摔跤。他个子虽小，力气却不小，敏捷度爆表。片刻之后，他略带扭捏地走近欧阳豆，问道：“你在写什么？”

“墓志铭，自己看喽，虽然有的字写法略有不同，但还是能看出大意吧。”

柳苗苗笑了笑，似乎有点发窘。

“你该不会不识字？”欧阳豆惊讶地大叫起来，“我的妈呀，文盲！你连字都不认识，居然还敢自称为圣手书生？哈哈哈——”

柳苗苗狠狠剜了他一眼，坐得远了些，沉着脸望向海面，不再说话。

世界往往就是如此，一个人缺什么，就要拼命找补什么。所以，大字不识几个的柳苗苗，为自己取的江湖称号是圣手书生。

欧阳豆意识到说错了话，立即上前献殷勤：“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文盲啊！哎，你看这样好不好，以后我免费教你识字，然后你尽量让我们一家三口|活着离开这个岛。”

柳苗苗轻哼一声，斜睨着他：“尊主的想法，我可左右不了。我的职责，就是照顾好二宫主，然后搞银子。”

厉行也坐了过来，趁机打听：“你们欢喜宫，有多少弟子？你是抱猫左使，那必然还有个抱猫右使。”

“你想探听我们的虚实，我才不告诉你。”
他故意用激将法：“恶名远扬的魔教，该不会就两个人加一只猫吧？”

柳苗苗想了想，挑眉道：“其实，我们有十多个人呢，抱猫右使在看家。”

厉行无声地笑笑：“唔，十多个人，还不错，算是小微企业。能在江湖掀起一片血雨腥风，也挺厉害了。”

“这有什么难的，杀人放火这种事，我们尊主一个人就够了。”柳苗苗起身拍拍衣服，“我要回去喂二宫主了。”

这天的晚餐，除了海鲜，还有一只野兔。

　　何须归本以为能吃到烤兔肉，却见雪留衣将它抱在怀中，温柔地安抚片刻后，用手掌盖住兔头。他脸色有些苍白，竟透着几分虚弱。

忽然，野兔的后腿猛地蹬直，又软了下来，显然是被夺去了生命。渐渐的，它的毛发开始脱落，肌肉逐渐萎缩、消失，直至露出内脏。最终，仅余下兔毛和一具完整的骨骸。

雪留衣闭目调息片刻，神色恢复如常，抖了抖身上的灰色短毛，若无其事地说：“何师侄，你被逐出师门时，还没有练成凋花吧？不要练。祖师爷把它立为禁术，自有他的道理。初次练成时，你手里是什么，以后每隔数日都要汲取此物身上的精华。否则，体内真气失控，会冲得你筋脉尽断，死相很不可爱哦！”

“那……假如我在手里抓一只虫子呢？”

“神功练成，往往只在不经意的一瞬间。那时，你可能正在玩虫子，也可能正深情款款地捧着爱人的脸。”雪留衣玩味地瞥了眼厉行，接着扔给何须归一条鱼。

饭后，厉行找了两根趁手的树棍，在海神庙前的空地上，继续向何须归学习剑法。他已经学完全部八十一式，但仅仅是会做动作而已，就像学会了广播体操。

似乎是看不过眼，雪留衣叹了口气，也折了一根细细的树枝，出言指点，挨个喂招给他们。他竟会双手使剑，二人拼尽全力也无法碰到他分毫，倒是屡次被他手中的树枝点中穴道，浑身疼痒。

片刻后，雪留衣面露赞扬，对厉行说道：“小和尚，你的内力与任平生极为相似，都是至精至纯、至刚至阳的路数。你年纪虽轻，内力却十分深厚，少说也有四十多年，看来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至于何师侄，就太平庸了。”

趁着雪留衣说话，何须归狡黠一笑，举起树棍想要试试偷袭，忽觉浑身酸软，一股麻痒的热潮自丹田处暖丝丝地散开。

　　他踉跄一下，膝窝一软，双腿像被抽了筋，双臂也抬不起来。这种感觉，不是劳累过度的疲倦，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湿热和酸胀，像有无数烧红的蚂蚁在肌肤下爬窜。

“他舅……我、我动不了了……”

厉行立即注意到他的异样，扔了手里的家伙抱住他：“怎么了？”

他无力地摇头，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睫毛逐渐湿润：“不知道，好难受，我想去蹭大树……”

“哈哈哈……”雪留衣放浪地大笑，“我最爱和任平生作对了，既然他这么宝贝这个小徒弟，那我就该让何师侄有所成长，变成大人。小和尚，春宵苦短啊，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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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妈有所成长，群雄气势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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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舅妈教你如何噎人
何须归惊恐地瞪大双眼：“他，他在给我的鱼里，放了毒|药！厉哥，我要死了……”

“你好像理解错了，不会死的。”厉行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但相比于邪念，更多的是担忧。

他向雪留衣讨要解药，对方却惊奇道：“想不到你还是个正人君子。此药无解，你把他带到房中，输些真气试试。”

此时，何须归已是目光迷离，眼中波光潋滟，红潮从脸颊蔓延至脖颈。厉行把他抱入东厢房，放在草垫子上，解开他的家居服，将掌心贴在滚热的胸口，慢慢发力。

谁料，何须归症状更甚，如离水的游鱼，在草垫子上不停翻滚磨蹭：“厉哥，救命……”

“糟了，被忽悠了！看来，输真气只会更严重。”

【生命的小小和谐·舅妈成长了一点·在WB】

野鸟啁啾，唤醒两个叠股而眠的少年。何须归乏力地爬起来，卷曲的黑发披散在白皙肩头，凌乱不堪如同他此刻的思绪。

昨晚数次漏丹，看来要勤加练功方能弥补回来。而且，自己居然还那么主动，简直是放浪形骸，不堪入目。

要不然就装失忆吧？对，电影里面总是有人失忆，这算是个常见病。对上厉行刚刚睁开的双目，他慌乱地错开视线，嗫嚅道：“奇怪，昨晚正和你练着剑，忽然就晕过去了。一睁眼，天都亮了，哈哈哈。”

“厉哥，我肿了……我又肿了……”厉行一眼看穿他的惺惺作态，故意用楚楚可怜的腔调学他说话，“这是哪位淳朴的山里男孩啊，没印象了？”

何须归的脸蓦然涨红，悲鸣一声，双手掩面。他感到一草一木，满山野鸟和海里游鱼，全都在嘲笑自己。

他穿好情侣家居服，一溜烟跑了出去。柳苗苗在做早饭，欧阳豆在洗脸，大魔头雪留衣则在正殿运功。见了他，无不露出复杂而微妙的笑容。

他更觉得无地自容，一口气下了山，直冲到沙滩上，面对晨曦中微光粼粼的大海，狂喊道：“我不要再变肿啦——丢死人啦——太可耻啦——OH NO——”

忽然，他望见远处的薄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竟是一艘大船破浪而来。船头迎风而立的挺拔身影，正是师父！

他先是一阵狂喜，拼命跳着脚朝师父挥舞手臂。接着陷入难堪：以师父的内力，肯定能听见自己刚才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但愿没有听懂。

“我老丈人来了。”厉行出现在他身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吃下颗定心丸。然而，却又隐隐泛起另一种担忧：何须归的病娇师叔，竟然有把握力战群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幺蛾子。

大船在近海抛锚，接着放下数艘舢板。百余名高手渐渐靠岸，登上沙滩。弘山派以任平生为首，身后跟着何须归的两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师叔，风林二渣，以及十几名入室弟子。

伏龙寺由冲直方丈的师弟冲乾大师携弟子十余人，手持齐眉棍，皆是寺中正当年的高手。丐帮则是牛帮主打头，几名长老压阵，又从各分舵选出年青好手二十来人。

凌虚峰那个不苟言笑的美女掌门也来了，带着门下几个年纪稍长的小姐姐，没有奈奈。另有数十人，手持刀枪剑戟各类兵刃，服饰各异，是其他门派的高手。

“师父——”何须归立即跑向师父，却见师叔和师兄们的眼中涌动着轻蔑和怒意。他尽量不去在意，也不去瞧风晚山，躲避着对方热切而凌厉的注视。

看见他身后的厉行，有弘山弟子怒道：“这不是重伤了风师兄的野和尚吗？”

“没错，是他！”

“他果然是魔教中人！何须归，你真是执迷不悟，居然还跟他厮混在一起！”

厉行耸耸肩，懒得多说。何须归立即争辩：“师父，我本想在誓师大会时见你，但我们被雪师叔捉到岛上来了！”

“别急，”任平生轻拍他的肩膀，又瞥了眼风晚山，“待处理完这里的事，我自有定夺。”

“须归，你……”风晚山目光颤抖，看见何须归身上的衣服，以及金线绣制的“他舅妈”。他的眉头狠狠蹙起，眸光如刀刺向厉行。随即看看身边的人，掩住脸上的杀气，又成了那个玉树临风、淡雅如菊的风少侠。

有丐帮的人说道：“贵派的家务事，还是回去再说。当务之急，是为武林除害。既然这两个年轻人提前来到岛上，那就讲讲雪留衣老巢什么部署，可有机关密道？又有多少人马，他们的武功如何？”

何须归实话实说：“他的老巢根本不在这里，只是为了引你们过来而已。他有一个帮手，和一只猫。现在，他在山顶的海神庙里，大概在吃早饭。”

群雄先是互相看看，接着爆发出阵阵轻松的大笑：“哈哈哈……他未免太自不量力，竟想以一当百吗？我们声势浩大，而他已年过半百，用车轮战耗也耗死他。”

厉行温馨提示：“依贫僧的愚见，诸位还是不要轻敌。他这个人行事乖张、心如蛇蝎，癫狂中却又自成一套与众不同的行事逻辑，恐怕不会轻易吃亏。”

立即有人反驳：“小和尚为何帮那孽障说话，长他人志气？”

见群情激昂，厉行也不好说什么打击士气的话，默默把何须归拉回自己身边，轻声叮嘱他一定要小心。风晚山的眼神始终如钩子般死死钩在他们身上，厉行报以坦荡的微笑，还牵住了老婆的手。

众人开始向山顶前行，气氛如郊游般怡然自得。

风晚山面不改色地靠近何须归，抚|摸着他的卷发，轻柔地说道：“须归，我一直都在想你，真的。实不相瞒，我就要当父亲了。”

何须归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恭喜你，我也当别人的舅妈了。”

风晚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狠瞪厉行一眼，快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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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听老舅言，吃亏在眼前。都告诉你们了，别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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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大意了吧
靠近山巅，海神庙四周缭绕着阵阵烟雾，气味似香火又似某种草药。

众人轻声议论，哪来这么多烟？又纷纷露出鄙薄的笑意：“看来，那个祸害自知不敌，要放火自|焚呢！”几个丐帮弟子率先上前，在庙门高声叫阵：“恶贼，出来受死！”

厉行轻轻翕动鼻翼，脑中电光闪烁，猛然想起这两天柳苗苗采的草药……他飞速捂住何须归的口鼻，同时高声提醒：“各位前辈，小心烟里有毒！”

涉及到自身安危，风晚山堪称急速响应，立即屏息以衣袖掩住口鼻，同时拽了下|身旁的林照。

“有毒？”疑问刚落，几个上前叫阵的丐帮弟子齐齐瘫倒。紧跟着，一众豪杰也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田，接连倒伏在地。不过眨眼的功夫，只有任平生、风晚山、冲乾大师、宫掌门和穿着情侣装的二人安然而立。

“阿弥陀佛，是我们大意了。”

冲乾大师上前查看伏龙寺僧众的状况，宫掌门迅速冲到自己的几个女弟子身旁，任平生也走近本门弟子，屈膝蹲在林照跟前：“大家怎么样？”

林照惶然道：“掌门师叔，不知怎么，我四肢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真气都散了。”其他弟子也跟着点头。

风晚山上前细声安慰，把跌倒时脸朝下的同门翻过来，为他们擦拭磕出的鼻血。何须归也想帮忙，然而同门都目露轻视鄙夷，叫他别碰自己。他黯然退到厉行身旁，微微垂着头，十根指头绞在一起。

林照十分的惜命，不住哀求：“掌门师叔，救我……”

“临行前我对你爹保证过，绝不会让你有危险。”任平生把掌心贴在他后背，连绵不断地渡真气过去。有外力介入，林照的状态稍有好转，真气逐渐聚拢，已经能够盘膝而坐。

“掌门师叔，你不必再浪费气力，我自己运功逼毒就好，想必至少要几个时辰。”

任平生便撤回掌力，去关照其他人。风晚山则狐疑地瞥向同样无碍的厉行和何须归，朗声问道：“慎虚和尚，是你最先发现烟里有毒，看来你知道内情？”

厉行轻松地笑笑：“风少侠，既然是疑问，请别用这么肯定的语气。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像诸位一样轻敌冒进罢了。”

“哈哈哈……”伴随一阵尖锐冰冷的大笑，一道修长的人影走出海神庙，在烟雾中隐现。药草似乎燃尽了，浓烟很快散去，雪留衣抓着自己的一绺青丝把玩，身后跟着他的抱猫左使。他闲庭信步踱到众人面前，唇边挂着一抹残忍嗜血的邪笑：“诸位，终于正式见面了。”

“你是谁？”

他如孩童般歪歪头：“我就是你们千方百计，想要除掉的大恶人啊。”

　　见他年过半百却仍是少年模样，众人无不惊惧骇然，心下已然对他的武功有了分寸。他幽幽地望向如泥塑般僵立的任平生，莞尔一笑：“师兄，你想我了吗？看来，你没吃晕船药。”

“什么？！是药有问题……牛帮主，这是怎么回事！”众人惊愕不已，齐齐看向同样难以动弹的丐帮帮主。去年武林大会上，正是丐帮率先研制出抑制晕船的药丸，无偿贡献出来，福隆寺的和尚则献出了药贴。

牛帮主的神情茫然而无辜，无力地摇头：“这、这……牛某毫不知情啊！”

雪留衣抿着唇笑了，朗声道：“丐帮手里的晕船药，其配方是我一个手下精心研制而成，之后混入丐帮交由分舵舵主，再一路辗转到了牛帮主手里。

这药本身无毒，对抗晕船确有奇效，不过当它与另一种药物燃烧产生的烟雾相遇时，就成了化骨软筋散。想要恢复，至少要一天的时间。唉，一天啊，足够我用各种手段慢慢杀死诸位了。”

听着他的病娇宣言，厉行低喊一声：“糟了，豆子！”接着拔足飞奔冲进海神庙，何须归紧随其后。

前院堆着柳苗苗采的草药，已经燃烧殆尽，但仍在丝丝缕缕的冒烟。外甥正瘫倒在房檐下，怀里还抱着半碗稀粥，看来两天前在船上服下的那丸药仍在起作用。

“老舅，舅妈，我又瘫了……呜呜呜……你们会给我养老送终吗？”

“你没瘫，是晕船药有鬼！一两天就好了！”厉行试图输些真气给他，然而他不懂如何在不跳街舞的情况下激发出自身潜能，难以自行逼毒。

“看吧，免费产品就是没有品质保证！如果当初买我们的药，就没有这档子破事儿了！”

“别说话了，保存体力，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厉行把不停说风凉话的外甥安顿在正殿一角，让他好好休息，随后与何须归一起回到海神庙前。

有人吃了太多晕船药，中毒极深，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嘴角流涎，眼珠惊恐地转动。林照的情况则好得多，双手已经可以活动，正在独自运功逼毒，据说只吃了一颗药。

雪留衣坐在树上撸猫，两条长腿轻轻晃荡，悠哉地看着任平生为众人疗伤。

任平生以自身真气去激活对方体内淤滞的真气，还未与敌人交手，就已经平白消耗了许多。风晚山瞄了眼树上的人，劝阻道：“师父，你不能再消耗自己了！那个大魔头就是要等着你真气耗尽，才跟你动手！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任平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晚山，如果你不愿帮忙，可以站到一旁去。”

风晚山讪讪地低下头，随即去帮状况最好的林照疗伤，因为这是他最忠诚可靠的帮手。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复原很多，游刃有余地助林照逼毒，同时安抚同门：“大家稍安勿躁，待我们除掉祸害再帮大家解毒。”

厉行和何须归想要去帮宫掌门，率先救助几个小姐姐，毕竟她们不如男子结实。然而那中年美人阴沉着脸，又变身为教导主任，呵斥道：“滚开，无耻之徒，不许你们碰我的弟子！”

厉行不以为意：“行行行，喊什么，不知情者还以为我要借机非礼呢！”

何须归有些神伤，低声嘟囔：“厉哥，大家都嫌弃我们。”

“哼，嘴上嫌弃，我们的保健品可是紧俏得很。”

他们又转头去帮其他人，倒是没再遭拒。然而何须归只有十几年的内力，无法积蓄太多真气，很快便力竭。他暗恨自己昨夜不该放纵，坐在树下运功调息。

厉行的真气却如任平生一般源源不断，连助多人。很多完全瘫痪、无法自理的豪杰在他的帮助下，已经战胜自我，可以独自运功逼毒。

闲坐在树枝上的雪留衣轻轻抚|摸着二宫主，嗓音温柔却令人汗毛倒竖：“师兄，你不来打我吗？现在不动手，可就真的打不过我了哦！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败给我，落在我手里，我会怎么对你呢？”

正为寺中弟子疗伤的冲乾大师目光一凛，高声喝道：“任掌门、宫掌门，二位先照看大家，老衲去会一会他！”说罢大喝一声，手持禅杖，飞身来到悬崖边的一处宽敞空地。

雪留衣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放下怀中白猫，柔声道：“去，自己玩一会儿。待我解决了这个老和尚，再来陪你。”白猫懒洋洋地小跑到任平生身旁，卧在地上盯着他。一只猫，活到三十几年，已经算是半个人了，知道主人心里想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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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兄因何被气到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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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恶人的实力
雪留衣打量着眼前的老者，弯起冶艳的双眼轻笑一声：“哦，原来是冲乾老和尚。大概十几年前，我在贵寺的藏经阁里玩过一段时间，把你们的武功秘籍全看完了。那时，你常苦心钻研一部《云烛掌法》，不知此刻学会了没有？在下倒是略通一二呢。”

说罢，他解下佩剑扔给一旁的柳苗苗：“老和尚，我用你本门武功打败你，才不算是欺负你。”

“休要口出狂言！”冲乾率先出招，禅杖的杖风雄浑有力，呼的一声，凌空扫落几片树叶，正落在厉行和何须归身上。

他们旁观战局，只见冲乾的杖法虽大开大合，看似极有威力，却追不上雪留衣飘逸的身形。他抽身换影，逼得冲乾不得不与他近战，难以发挥禅杖的优势。

二十多个回合后，冲乾与雪留衣对了一掌，却没被对方深不可测的内力击飞，反被牢牢吸住。众人眼见他本就如树皮般皱纹密布的手，霎时间更加枯槁，目光也涣散几分。整个人面色如土，似乎病入膏肓。

任平生高声道：“锁住穴道！”
冲乾照做，雪留衣似乎无心吸取他的内力和精气，不屑地轻哼一声，撤回掌力。接着就要击向其头顶，毫不手软！

“萧萧，手下留情！”

任平生喊了一句，雪留衣一怔，没有下死手，而是用方才所说的“云烛掌”击中冲乾的心口。随即飘身后退，讥讽道：“老和尚，你练到死也不是我的对手。”

众人惊骇地问：“任掌门，这、这邪性的功夫便是贵派的禁术吗？”

任平生将重伤吐血的冲乾大师扶到一旁，边为其治疗内伤边说：“不错，凋花本是极为上乘的内功，以它催动弘山剑法和其他武功盖世无双，本该成为敝派纵横江湖的绝学。可惜，它同时兼具吸人内力的弊病，故而被祖师爷立为禁忌。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从来没有完美的武功。”

何须归发现，师父讲的这些，秘籍里并没提到。风晚山听得极为认真，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为何说是弊病，这难道不是它的强势之处？”

任平生没有回答，合起双目专心为冲乾疗伤。

“我来领教高招！”凌虚峰的美女掌门拔剑轻盈跃出，使出一招凌虚剑法中的“飞龙引凤”，腾空挥斩、身形秀逸。

雪留衣毫不费力地避开，也不出剑，而是调侃道：“这不是凌虚峰的小丫头片子吗？上次见你，你正换牙呢，说话直漏风。别再惦记着任平生了，徐娘半老还不找个男人，那不叫守身如玉，叫嫁不出去。”

“你——”

女儿家的心事被当众说破，宫掌门既羞且愤，姣好的面孔涨得通红。她连番出招，雪留衣却避而不战，笑道：“我不跟女人动手，无论输赢，都不光彩。”

“少废话，看剑！”

被缠得烦了，雪留衣身若游龙，转身之际以足尖踢飞一颗石子。石子虽小，却携千钧之力，嗖的一声击穿了她的左臂。

“师父——”女弟子们连声惊叫，她摔在地上，在羞愤中痛得晕了过去。厉行把她架到她的弟子身边，拍了拍手，踌躇着该不该帮忙。毕竟人家十分讨厌他，而他可不是圣母。

任平生仍在为冲乾大师疗伤，何须归不顾同门的冷眼，在旁关切地看着师父，以衣袖为他拭去额角的细汗。刚刚擦过，瞬间又蒙了一层。他知道，师父已经消耗太多气力，若不将养几日，就算是天纵奇才，此刻也绝非疯批师叔的对手。

风晚山用极低的声音劝道：“师父，别管他了！现在你需要养精蓄锐！”

任平生眉头微蹙，一语不发，良久终于收功，还气于丹田。冲乾大师的面色微有好转，不过仍气若游丝，一动不动地躺在伏龙寺僧人身旁。若非任平生及时相救，恐怕已经归寂了。

　任平生睁开双眼，缓缓起身，拔出长剑。他目光平静如水，脸上波澜不兴，似乎这只是一个如常的上午，而他正在弘山的林间散步。

雪留衣也敛起表情，双眸微眯，拔剑出鞘。山顶烈日下，流碧终于现身，每一缕锋芒都裹挟着执念。半生痴缠半生恨，这是铸剑师的谶语，今日似乎要做个了断了。

厉行想为正常老丈人争取调整的时间，于是走近疯批老丈人，恭敬地朗声道：“雪老前辈，机会难得，晚辈想跟你讨教一下拳脚。”说着抡圆胳膊，活动了一下肩膀，摆出搏击的基本格斗动作，试探性地前后左右滑步。

然而，雪留衣完全无视在眼前蹦跳的少年，目光越过他，牢牢钉在任平生身上，许久没有眨眼。

“大哥，借剑一用，谢谢啊。”何须归随手在中毒的群豪之间寻了把剑，准备为师父掠阵。风晚山也是严阵以待，轻轻挪动脚步，远离悬崖绝壁，为自己寻了个有利于后撤的位置。

忽然，雪留衣挑起一侧长眉，暧昧地勾起唇角：“何师侄，你可要当心身体哦。昨夜与小和尚春风一度，烛火亮了半宿，感觉如何？”

瞬间，何须归觉得周身的血液齐齐上涌，脖子上像顶了颗西红柿，轻轻一碰就能流出血来，无地自容。

雪留衣极擅在开战前用嘴炮打击对手的心理，先是说把伏龙寺的武功全都偷学了，后嘲讽宫掌门嫁不出去，现在又把自己变肿、消肿、变肿、消肿的可耻行为揭露出来，扰乱师父心神。

果然，任平生疼惜地看了看他，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想与雪留衣切磋拳脚的厉行，眼神如同在看闯进自家菜园乱拱的野猪。

“咳——”

出乎意料的是，风晚山竟低头吐出一口鲜血，旋即猛地抬眸，死死盯着厉行，眼中杀意翻涌，形状优美的双唇微微发抖。

已经成为他人舅妈的小师弟，或许是他顺风顺水的前半生中，唯一的望而不得。

“师兄！”正在运功逼毒的林照心痛地大喊，欲上前相助，苦于毒素尚未完全逼出体外，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

“我没事！”他狠狠用手背蹭去嘴角的血迹，看向任平生，“师父，小心，我注意到他左手也有剑茧，看来是双手都会用剑。”

“我知道。”任平生点头，接着示意几人退到一旁。

厉行疾步冲到何须归身旁，牢牢攥住他的手，用责备的语气说道：“小笨蛋，别背靠悬崖！你看人家风少侠多聪明，守着下山的路，一有事转身就溜。”

“我是怕我师父有危险。”何须归回头看了看，只见身后便是百丈绝壁，惊涛拍击礁石的巨响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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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对决
两个年过五旬的男人久久对峙，四目相望。手中长剑散发出森森的剑气，与复杂的心绪激荡交织，连温润的海风都带了一丝寒意。

雪留衣轻轻开口：“师兄，我想与你双剑合璧，互为帮衬，才学会了左手用剑。”
任平生沉默片刻，道：“从你草菅人命的那天起，我们就再无双剑合璧的可能。你比我入门晚，你先出剑吧。”

一阵风，将海神庙中的遍地灰烬卷到院外，灰蒙蒙的笼罩着山顶。恰在此时，雪留衣的第一剑终于刺出。这一剑的速度快如鬼魅，直奔任平生面门刺来。剑未到，气已至，鼓动起看客的衣袂。

任平生闪身避过，而雪留衣的剑尖灵动如蛇，手腕一抖，借着去势复又攻了回来。任平生反手一挡，双剑相遇，迸发出清扬的铮鸣。

“为什么把落霜送人！”雪留衣冷声质问。

“既然我不用，那就物尽其用。”

两柄剑全都凌厉果决，这是何须归第一次看见师父使出全力。

当下世间唯二能将弘山剑法之精妙参悟、发挥到极致的人，却在以命相搏，不知祖师爷和历代掌门在天上围观，心里会是何等滋味。

雪留衣招招致命，任平生却只防不攻。初时尚能分清二人，一百回合之后只见人影、剑影纵横起落，剑随人动，看不清招数，也分不清谁是谁。

何须归无措地瞪大双眼，努力想看清剑招，同时深知自己练一辈子也难望师父项背。师父连助多人疗伤逼毒，又在冲乾大师身上耗费无数真气，仍能与雪留衣斗成平手。可见不走邪路，也能天下无敌。

虽然二人的剑极快，厉行却能看清楚一招一式，听得见野草被剑气斩断的脆响，和观者震惊的吸气声。

何须归教他的剑法，在两位老丈人的剑下如臻化境。树影沿地面缓缓爬行，不知缠斗多少回合，雪留衣将剑换到左手，剑尖陡然一转，笔直刺出。逼人的剑气，摧得树叶纷纷落下，剑如长虹化做无数光影，威力足以刺透人的魂魄。

然而，任平生却没撤步闪身，只是虚晃一招，立在原地。

厉行惊叫：“小心，任掌门！”

　哧的一声，雪留衣的长剑贯穿了任平生的腹部。血自剑尖淋漓滴落，连绵成线。雪留衣怔住，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师兄……”

而任平生却没有把握这个绝佳的反击机会，平静地垂下右手，让剑“哐当”落地。接着，身体猛然向后退了一大步，脱离剑刃，鲜血从前后的伤口汩汩涌出。

死一般的静寂过后，风晚山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摇晃着微退半步，不敢相信师父居然败了。而何须归却不假思索，飞身横在师父与师叔之间，仰起脸喊道：“不许伤害我师父，先杀我吧！”

见老婆这么英勇，厉行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风晚山也如梦方醒，口中惊呼着“师父”，绕到任平生身后扶住了他。

任平生为自己点穴止血，缓缓端坐于地，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见他似乎无碍，雪留衣方从失神的状态恢复，嘴角浮起笑意，慢慢后退着：“哈，哈哈……师兄，倒是这个被你撵走的徒弟，情愿为你赴死。你是故意败给我，以为这样，我就会饶过这群乌合之众？休想！”

　风晚山焦急地从怀中摸出人参、灵芝等药制成的续命丸，任平生却侧头避开送到嘴边的药：“为师没事。你既然有这种药，方才冲乾大师受伤，怎么不拿出来？”

风晚山顿了顿，低声坦言：“这是月舒临别时送我的，只有几颗，十分珍贵，我舍不得给外人。”

“先去给冲乾大师服下。”见他犹豫，任平生的声音严厉几分，“快去！”

他勉强点头，走到冲乾大师身边，用|力掰开老人家的嘴，丢了一颗药丸进去。

待他回来，何须归从他手里拿了一颗，跪在师父跟前，半是央求半是撒娇：“师父，你伤势很重，就吃一颗吧！师父，求你了……”

任平生无奈而宠溺地笑笑，就着爱徒的手张口吞下药丸。风晚山看在眼中，先是牵起嘴角，又默默攥紧了拳，眼尾不易察觉地跳动着。

“任平生，我不杀你，我要你看着这些武林同道变成尸体。”雪留衣举起剑，注视着剑刃上正在干涸的血迹，缓缓扫视众人。

“你大徒弟，我虽然讨厌他爹，但师姐对我很好。还好，他长得像师姐，暂且饶他一命。你小徒弟，头发卷卷的甚是清秀可爱，和他的情郎小和尚很般配，也先不杀。姓林那小子就长得很讨厌，和他爹一模一样，就拿他开刀吧。”

话音未落，一阵肃杀之气掠过，人已飘然至林照跟前。

“这、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听说看脸定生死，林照无比惶恐，“师兄，救命！”

“林师弟！”风晚山瞄着雪留衣剑上的血，踌躇着上前，“雪师叔，请你不要杀他……”

“哦，那杀你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压低声音，“你仔细看一看，这里有上百人，一定还有更令你讨厌的。”

忽然，林照的四肢恢复了活动能力，猛然弹起，飞速窜逃到几丈开外。幸好他只吃了一颗晕船药，而风晚山又替他疗伤许久。

见状，风晚山松了口气，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敢靠近这个打败了天下第一高手的疯狂恶人。

雪留衣瞥一眼逃走的林照，耸耸肩，缓缓踱着步，用剑尖在群雄头顶点来点去：“先杀谁呢？挑兵挑将葫芦朝上，谁是我的好兵好将……”

“萧萧……”

任平生轻声唤道，而他充耳不闻，目光阴鸷嗜血，腥红的舌尖轻轻扫过下唇，势要先杀几个为快：“二宫主，你来挑一个。”

　　白猫跃到中毒的众人之间，悄无声息地迈步巡视，蓝莹莹的眼珠打量着他们。有胆小一些的侠士率先支撑不住，心理防线崩溃，开始求饶：“老前辈，我们只是想扬名立万，唐突了你老人家，你大人大量……”

　　厉行也不敢冒然上前，毕竟疯批老丈人行事无常。他朝柳苗苗招手，后者却耸肩撇嘴，示意自己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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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新晋掌门
厉行只好小心地靠近，轻声劝说：“雪老前辈武功盖世，见所未见。眼下，你既可以杀生，也可以放生。真正的至高无上，是明明能杀却不杀，这才是权力的乐趣，才是真的站在顶峰。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哈！”雪留衣冷笑一声，“我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被你个毛头小子三言两语教化好了，岂不是很没面子？你是第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劝我向善的人，小和尚，还好我欣赏你，否则你将和你那一千一百一十个先辈们一道，死在我手里。”

说罢猛然反向出剑，以剑柄击中厉行的肩膀。厉行仰面摔倒，左肩一阵剧痛。他看向风晚山，然而这位翩翩公子因师父落败一事深受打击，甚至不敢直视雪留衣，更别说出言劝其向善。

“他老舅，你脱臼了！”何须归连忙把厉行拖到师父身边。任平生懂得正骨，抓住他的手臂使巧劲猛地一推，咯噔一下又把关节按了回去。

“啊卧|槽要死了——”厉行疼得大喊，接着左肩便轻松了许多，活动自如，只是十分胀痛。
这一声，惊动了在海神庙里躺着的欧阳豆。先是传来他惊恐的叫嚷：“怎么回事？老舅，老舅你怎么啦？”接着哭丧似的嚎啕起来：“我苦命的舅舅哎！从小孤苦伶仃，大学生活还没过完，事业刚有起色，没享到福哎……”

见雪留衣要大开杀戒，何须归毅然道：“师父，我去会会他，不让他残害武林同道！”

“不必犯险，你连三招都接不住。”

他羞惭垂眸，又听师父平静地说道：“我恐怕要葬身于此了。回想我这辈子，似乎大半时间都在后悔，把你赶走后更是如此。须归，你给我磕几个头，便又是我的徒弟了。”

他惊喜若狂，立即俯身叩首，重重地磕起响头来，额头登时一片红肿，渗出几颗血珠。风晚山在旁静静地看着，神情极为复杂，几分欣喜中夹杂着落寞和妒意。

“掌门师叔，你……那他打伤我的事怎么算？”被雪留衣吓得逃到一旁的林照飞奔过来，指着自己腹部大声问道，作势宽衣解带。

任平生冷眼瞥视他：“林师侄，我顾及令尊颜面，不愿当众把事情说破，你好自为之。”

林照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不安地垂向地面。风晚山的脸色骤然变白，嘴唇也褪去血色。

何须归磕了九个头，算是拜师之礼。他已记不全幼时入门的情形，只记得自己懵懂地磕头奉茶，然后就开始四处找娘，大哭不止。一个长他几岁、面如冠玉的男孩上前哄他，笑着说：别哭，以后我就是你大师兄了。

他心里一酸，接着又坚硬起来。就算重新拜师，他也不会再认风晚山是师兄，虽然同个师父，但早已恩断义绝，彼此各论各的。

他垂着头，用手抹去额头的血珠，磕得太猛以至于有些发晕。他感觉师父习惯性地抚摸着自己的头，饱含溺爱。忽然，一股强劲有力的热流自百会穴涌入身体，激烈地冲向各处穴道玄关，如云雾升腾，大江奔流。周身暖意融融，像洗了个热水澡，无比舒畅。

困惑之后，他恍然大悟！师父竟把五十年精纯的内力，通通传给自己了！

果然，师父的脸色迅速暗淡，唇边不断咳出暗红的血，挺直的脊背渐渐颓顿，老态毕现。重伤之下，没有内力护体，腹部和身后贯通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师父，你怎么了？”风晚山不明所以，迅速往他口中塞续命丸。

“师父！”“掌门师叔！”

几人的惊叫令雪留衣回头。他看出端倪，脸色遽变，飞身扑过来以衣袖拂开几人，令任平生靠进自己臂弯，厉声逼问：“你不活了？！”随即扯开任平生前襟，掌心贴住那处圆圆的疤痕，将真气贯入心脉。

任平生沉缓地吞吐着空气，略有好转，移开雪留衣的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递到何须归手中。

白玉无瑕，温润古拙，一面浅雕着“学以立身，德以立命”八个质朴无华的字，另一面是简洁纹路勾勒的重重山峦。

以品鉴玉器的眼光来看，它并不华美，然而却是数百年前开山立派的祖师爷亲手雕刻琢磨。

这是掌门独有的信物。

风晚山变幻莫测的目光紧紧黏着它，惊诧且不解、贪婪而怨恨。而握着它的何须归，仍因体内急剧膨胀的内力发热发懵，直到厉行轻轻戳了他一下，贴在他耳边说：“他舅妈，你成为弘山派的董事长了。今后，你可别嫌弃我这个小商贩啊。”

任平生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望向不远处运功逼毒的同门和江湖同道，高声说道：“请诸位做个见证，今日任某正式将弘山掌门之位让与我徒儿何须归。他年纪尚轻，甚至是弘山历代掌门之中最年轻的，望大家多多提携帮扶，任某感激不尽。”

林照那狐狸般的眉眼微微扭曲，他向来藏不住心事，率先出言反对：“我不服！风师兄才貌双绝，文武兼备，深得师兄弟们敬服，继任者该是他！或者，也该是我爹才对！他为弘山日夜操劳，没有掌门的名分，却扛着掌门的担子！

何须归是个野种也就罢了，他天资凡庸，除了比别人能吃，毫无出众之处！掌门师叔，你凭个人喜好行事，未免太过荒唐！”

“林师弟！”

风晚山用眼色示意林照闭嘴，淡淡地道：“既然我师父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们就该全力协助新任掌门，壮大弘山，你别再聒噪了。只是，师父……”他声音倏然变冷，低沉下来，望向任平生的黑眸迸出两道蛇信般怨毒的光，“我想告诉你，你真的很偏心。”

任平生扯动惨白干裂的嘴唇笑了笑：“晚山，为师自认为对你们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

“师父，你端平的，是我和其他师弟，却给了须归另一大碗水。前些天五师弟的生日，还是我提醒你的。而须归过生日呢？你从来不忘，提前半月就问他想要什么。你常带他下山去玩，买吃的，遇见变戏法的，还让他骑在你脖子上看。其他师弟，谁还这样过？”

雪留衣双目一瞪，用力将任平生压进自己怀里，冷冽而轻蔑地笑了一声：“废话！你们要是全骑上去，不把你师父压死了？你小师弟入门时，你都八、九岁了吧，还骑什么脖子？幼稚！”

　　爱鼓唇弄舌、搬弄是非的，遇见蛮不讲理的，风晚山顿了顿，不敢反驳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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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再见师父
短暂的沉默后，风晚山自顾自说道：“须归没有爹，我也没有。他好歹还有娘远远地疼爱他，而我娘音讯全无。可是，你却把最温柔慈爱的一面，全都留给了他。还有那柄剑，落霜——”

他咬着牙，两腮肌肉在轻轻抽搐，“如果是我的剑折断了，你一定不会把它送给我。师父，我像你一样喜爱须归，但我无法接受在他被逐出师门后，你依然如此偏心。触犯门规的弟子二度拜师？这是江湖上从未有过的事。”

“从此之后便有了。”任平生压抑住一阵闷咳，额头青筋根根暴起。他缓了几口气，忽而竭力拔高声音，声如洪钟，几乎要传遍海岛的每个角落：“既然你提到此事，那为师问你，山洞里的另一人明明就是你，为何敢做不敢当！！”

霎时间，山顶一片死寂，徒留野鸟振翅而掠的轻啸，和海神庙门扉的吱呀声。风晚山浑身一震，双目愕然圆睁，俊美宛若天人的脸像是蒙了一层青黑的灰。

他侧目望向同门和各门派的高手，又飞速避开上百道震惊、探究的视线，眼角突的跳了一下。曾落在何须归身上的困境，如今又原封不动地加在他身上了。

江湖中人重情义，最恨欺世盗名。你可以一文不名，可以武功低微，但只要行事光明磊落、有情有义，便会有人敬你一句好汉。

无论何时，林照永远无条件站在风晚山一侧，仿佛一体共生的寄生生物。他焦躁地踱步，率先打破静寂，高声为其争辩：“诸位那样看我师兄做什么？换了你们随便哪一个，谁敢说自己会比他做得更好？你们只是没经历过那样的考验！他没错，错在我！如果我看清是他，根本就不会当众揭露——”

“你闭嘴！”风晚山怒吼。

厉行把手搭在老婆肩上，上回在武林大会，他制造热闹，今天他则是看热闹的。旁观者清，看得出来，老丈人这是要当着各门派有头脸的人物，绝了风晚山的后路。

只留一条，那就是今后偏安于绿湖山庄，老实做个终身富贵的上门女婿，无力与爱徒争夺掌门之位。

风晚山跪在任平生面前，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师父，没错，是我一时糊涂。有很多个瞬间，我已经决心站出来认错，与须归一起受罚！我差一点就做到了，真的！但……但是……我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阳光下，他的眼泪同世间所有泪水一样晶莹剔透，不像是假的。任平生痛心地望着他，再次开口，继续震惊四座：“晚山，你还自废武功，嫁祸于人——

“别说了！”风晚山一跃而起，泪珠随着动作摔在地上，湿润赤红的双目闪过一丝阴寒的光，“师父，还是说你想逼我自行了断，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他见缝插针，把一柄尖刀精准地插在任平生心头。他自己的父亲便是英年早逝，而最受宠爱的何须归，更是落地就没有父亲。

果然，任平生苍白的嘴唇僵住，颤抖着吞回余下的话。痛苦地闭目良久，他轻声道：“你对为师很失望，为师对你亦是如此。既然彼此失望，我们的师徒情分就到此为止吧。你将为人父，望你今后严于律己，善待你的妻儿。”

风晚山先是摇摇欲坠地后退两步，接着扑到任平生身边跪倒，难以置信地颤声问：“师父，你当真要这么对我？你让我今后如何立足？！”

“凭你的智计，我想你会活得很好。”任平生决然地侧过脸，不再看他。

“你撵走须归时，把他托付给和尚，还在武林同道面前替他们解围，为他们断后。轮到了我，就自生自灭？你为什么这么偏心，为什么！”风晚山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逼问，悲愤中猛然出掌，击在任平生心口！旋即清醒过来，惊惶无措地望着自己的手。

“师兄——”

在雪留衣撕心裂肺的哀鸣中，任平生喷出一大口鲜血，面色如纸，寒星般深邃明亮的眼眸迅速褪去光彩。

“他的心脉被你震碎了！他把内力全给了别人，怎么受得了这一掌！”

“师父，我不知道你……我……”风晚山惶恐地摇头，把余下的续命丸全部塞入任平生口中，“师父，快咽下去，快……”

何须归心如刀绞，下唇咬出了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和厉行一齐伸出手，试图为师父疗伤，却被雪留衣粗暴地挡开。

雪留衣将任平生抱到一旁，嘶吼道：“谁都别过来！”接着将连绵不绝的真气贯入任平生体内，然而无济于事。心脉俱裂，徒留一具残损的躯壳，真气无处可存，如石沉大海。

“萧萧，你问我，为何把落霜送人。”任平生拼尽全力，把掌心按在他手背，悬着最后一口气，挤出一丝微笑，“现在，我可以讲实话了。因为，因为……我十分厌恶那个偷偷睹物思人的自己。这实在，实在不像是武林盟主闲暇时该做的事。”

“别说话了！”

“我求你，放过这些武林同道。”他唇边喷着血沫，将沧桑的笑纹染成血色，“我自负有几分真本事，但除非万不得已，从不伤人性命。你杀孽过重，我会想，这算是为我师弟积德。”

“我不怕遭报应！”雪留衣双目血红，衬得整个人凄艳无比，他阴狠地瞥向中毒瘫倒的百余高手，“你敢死，我就把他们全杀了为你陪葬！”

任平生丝毫不怕，微笑不减。他缓慢地眨着眼，仿佛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尽了所有力气：“本来，我就没抱太大希望能够活着回去，所以早早就把盟主之位让给伏龙寺的冲直方丈。别再杀人，就到我为止。我在黄泉路上回头看，若碰见有人是因你而来，我便不等你，生生世世不再见你。”

此语极具杀伤力，雪留衣的身子猛然一抖。

对今生无望的怨侣而言，来世、生生世世，这个飘渺不定的幻影，便是最后的期许。都云人死如灯灭，但若有一丝希望还能点亮，谁不想与命中注定的另一盏灯相照相守。

“你好狠的心！我杀人无数，可你更狠，你杀人不见血！”

雪留衣倾尽全力以真气为任平生续命，吊着一口气。渐渐的，他额角布满细密汗珠。任平生没有说话，只是笑望着他，随着胸口的一次次微弱起伏，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雪留衣继续逼问：“你何来的自信，认定我心里还有你？”

任平生默然良久，攒足气力才答：“日思夜想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了。我虚度半百，不知天命，却知你。”他抬手轻抚雪留衣的脸，“你还是我们分开时的样子，真好看。”

话音落下，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手掌重重砸向地面，眸光倏然暗淡，如星辰陨落。

“师兄？师兄！！你千万别不等我，听见没有！”

雪留衣疯狂地向尸身输入真气，喝令何须归等人不许靠近。日头缓缓划过众人头顶，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惊异地看见他那一头青丝正在从根部变白，直至成雪，如一匹月光织成的锦缎。

他曾嘲笑任平生那半头华发，如今自己亦是满头银丝。真气枯竭，他缓缓撤回手掌，发出一声肝肠寸断的惨厉长啸，继而又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

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厉行和何须归木然望着他，想起他曾在来时的船上说，作为一个恶人，当想不出该说什么的时候，只要一直大笑就好了。凄绝癫狂的惨笑久久不息，盘旋在山顶，他笑了这么久，一定有很多想说而说不出的话。

渐渐的，笑声停歇。他一动不动僵坐半晌，忽然神色一凛，怀抱任平生的尸身纵身一跃，坠下万仞悬崖，没有丝毫犹疑。紧跟着，一物被抛了上来，正砸在厉行怀里。

寒光青幽，是他的剑。

“师父——”何须归扑到崖边，歇斯底里地哭嚎，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多亏厉行眼疾手快，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百丈绝壁之下，只有惊涛怒击礁石，碎成无数白色的飞沫和浪花，咆哮着吞没了刚刚坠崖的身影。何须归蜷缩在悬崖边抚心痛哭，哀痛至极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喉间嘶嘶的悲鸣。

“大师兄，你、你打死了师父……”一个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打破沉寂，是何须归的五师兄。

“不，不是的，我没想杀师父，我真的没想杀师父……”风晚山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向同门解释，“我不是有意的……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林照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往崖下望了望，毫不犹豫地出言维护：“掌门师叔已是重伤难愈，又把内力通通给了何须归，才会……所以，这根本不是风师兄的错！致命一剑，分明就是那个大魔头刺的！”

何须归听见自己的名字，嘶吼一声猛然跃起，拔出厉行怀里的流碧，决绝地刺向风晚山。他体内融会了先师五十年的内力，其精纯足以抵得过旁人苦练百年。内力摧动下，剑如疾雷，所向披靡。

“你害死了师父！我要把你扔下去为他陪葬！”

风晚山一时难以抵挡，被凌厉纵横的剑势逼得连连后退：“你想清楚！师父是甘愿赴死，是雪师叔害死了他！”

“是你！雪师叔已经死了，我只找你算账！”

　　【PS：这两位老丈人，还会以其他方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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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老舅得了个烂摊子
林照见势不妙，不顾安危飞身挡在二人中间，急切地说道：“何师弟，不，掌门师弟！风师兄犯下的是无心之错，他就要当爹了，你杀了他，他的妻儿怎么办？”

风晚山的眼珠狡狯一转，立即跟着点头：“逝者已矣，眼下照顾好武林同道们要紧！等回到望海城，不用你动手，我会自绝谢罪！”

林照当了真，转身大叫：“万万不可！我也不在弘山待着了，我们退出江湖，找个地方种田去。”

何须归目眦欲裂，举剑的右手不住颤抖，终于缓缓垂下。他想起师父临死前，嘴角那抹释然的微笑。师父平静赴死，本来的计划，或许就是以自己的生命规劝雪留衣放下屠刀。但是，风晚山依旧罪不可恕！

不过这二人说得没错，当务之急是救治这些武林同道，和重伤的冲乾大师。他也不愿当着众多豪杰和师兄弟的面，上演同门相残。

手上一轻，是厉行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拿走了他手中的流碧，还剑入鞘。他回过神来，惨笑一下：“厉哥，从此以后它是你的了。”
“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得到它。”

何须归摊开手掌，看着师父留下的掌门信物，见同门都在盯着自己，心头一片空茫。重任在身，他深知自己此刻难以服众，便把玉牌放进家居服的口袋，忍住悲痛说道：“先师是一代大侠，而我无德无能。至于继任掌门，等回到弘山，见到林师伯和其他师叔，大家一起商议，再做定夺吧。”

他茫然四顾，与厉行坚毅沉稳的目光相遇，心里才踏实了些，僵冷的身子也逐渐回暖。二人努力朝对方笑了一下，都比哭还难看。

“外面怎么了啊！老舅，你还好吗？谁来喂我喝一口水啊！”海神庙里的欧阳豆扯嗓子喊着，不过无人理会。

“尊主——呜呜呜——”柳苗苗仍伏在崖边，望海恸哭，二宫主也探出白绒绒的脑袋，跟着向下看。很快，他狠狠抹了把眼泪，跑到厉行身边，单膝跪地朗声道：“参见尊主！”

见围观的群雄或躺或坐，全都投来敌意的目光，厉行立即道：“别乱叫，我跟你们没有关系！”

“老尊主曾说过，剑给了谁，谁就是我们欢喜宫的新任宫主！你既接受了他的剑，就是继承了他的衣钵。”

“不，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我可不继承。”他心想：接管你们那十多个人的小微企业，却要头顶滔天恶名，实在得不偿失，简直就是一只烂股。他想扔掉手里的流碧，让它也葬身大海，却又难以放手。这剑不但与何须归的落霜是一对，更是以两位已逝前辈的血肉铸就，实在无法舍弃。

柳苗苗又说：“尊主，你不必担心。我们和这些乌合之众不一样，各个都是才能出众，也不曾跟着老尊主杀人放火，你完全可以带领我们一展宏图！”

见他口中的“乌合之众”各个面色不善，厉行哑着嗓子低吼：“你先别说话了，此事再议。”

“是！”

厉行又问他要解药，他说那烟雾里的毒无解，短则几个时辰，长则一两日就会自行复原。

此时是午后，山顶缺少遮蔽，风大日头烈，众人自登船后就几乎没有进食，全都饥渴交加。风晚山提议道：“各位武林前辈、同道们，不如把大家转移到正殿里，然后我们再去找些淡水和食物，让大家安心疗伤。”

百余人的眼神如根根利刺，寒冷地扎在他身上。那些多少暗中倾慕他的凌虚峰女侠们，此刻在窃窃私语，几双美目不时瞥来，饱含轻鄙和惋惜。

何须归的五师兄，似乎因惊惧和哀痛而出现暂时的精神错乱，死死盯着他，仍在兀自念叨：“大师兄打死了师父……大师兄打死了师父……”

从前途无量的首座弟子沦落为薄情寡义的弑师恶徒，风晚山的眼睑微微跳动，眼神从慌乱渐趋平静，嘴角重新浮起淡雅俊逸的微笑，似乎彻底想通、看淡了。

只有林照依旧对他热诚，视他的话为真理。见无人反对，便着手将同门挨个架入海神庙。厉行和何须归默然片刻，也开始动手把众人抬进庙里，安放在空旷的正殿。

厉行像码头扛大包的苦力，一次能扛两个壮汉。每出一次力气，就苦口婆心地解释：“我是个为人正派的出家人，是弘山新晋掌门的莫逆之交，与欢喜宫毫无瓜葛。”

他不怕别人误解自己，只怕他们中伤何须归与不良人士交友。但柳苗苗在旁“尊主尊主”地叫个不停，一直拆台，存心要他接管恶名累累的小微企业欢喜宫。

柳苗苗说，他们那些员工全都才能出众，厉行毫不怀疑，这个“才能”要加引号。抱猫左使是个大盗，右使搞不好是采花贼之类的。

最后，只剩凌虚峰昏迷的宫掌门，和几位靓丽女侠还晾在外面。据她们讲，适才宫掌门已经醒来，正看见雪留衣抱着任平生坠崖殉情，心碎之际再次昏倒。

一个女侠婉拒他们的帮助：“男女授受不亲，不劳几位动手，我们躺在外面就好。”

厉行也知道她们思想保守，为示尊重，只好说：“既然如此，那就委屈姑娘们了。”

“尊主，我来！嘿嘿，我也是姑娘哦！”柳苗苗笑着抱起一个，那女侠打量着他，似乎也像曾经的欧阳豆一样，认为他女扮男装，故而没说什么。谁都想不到他外表可爱，实则身怀巨物。

正殿的欧阳豆始终不知外面的天翻地覆，见柳苗苗抱着无法动弹的小姐姐走进来，不禁心花怒放：“苗苗贤弟，快把女施主们放到我身边，由我来照顾！她们的掌门也放过来！我是出家人，六根清净，最适合照顾女孩子了。”

　　柳苗苗狠狠白了他一眼，出出进进，故意把凌虚峰的美女掌门和女弟子们全部安顿在他的对角线，离他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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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烈焰海神庙
正殿阴凉通风，众人在此疗伤，确实舒适了许多。几人又下山担淡水、去渔民家买吃的。白猫二宫主则跃上神龛，冷眼瞧着在地上匍匐前进的欧阳豆。

“劳驾，借过。大哥，收收腿，挪动挪动，谢谢。”他身残志坚，用毛毛虫的方式蠕动前进，又像在地面蝶泳。硬是凭借单身狗强悍的意志力，移动到了小姐姐们身边。可惜野生奈奈没有来，但能和她的漂亮师姐们聊一聊，也是极好的。

“女施主们，还记得我吗，我是慎独。”

　　女侠们笑了笑。他向她们打听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何一会哭一会笑。一人叹息道：“任掌门和那个大魔头一起，葬身大海了。”

“我舅妈一定伤心极了……”

听罢她们的讲述，他神情黯然地躺在地上，鼻端虽缭绕着少女的幽香，却无心再撩妹。

片刻之后，风晚山和林照率先回到庙中，各自提着一个大木桶放在正殿门口，后者还背着一大串干鱼，说道：“稍候片刻，马上就为大家烤鱼吃。”

起初，欧阳豆以为桶里盛放着淡水。然而，正殿中却渐渐弥漫起浓重的腥气，这个气味在登岛时闻到过……是鲸油！

林照解下干鱼，问道：“师兄，夜里照明用得到这么多鱼油吗？”

“你去生火烤鱼吧，我累了，想静静。”

风晚山有些颓丧，背靠正殿斑驳褪色的朱漆木门而坐，单腿屈起，一条胳膊搭在膝上。他微仰着头，双目慵懒地半睁，看起来在犯困，又像在思索什么，白皙的喉结不时轻轻滚动一下。

欧阳豆的视线在他和鲸油间变换，浑身骤然僵冷，一个可怕的预测浮出脑海，挥之不去。

“大师兄打死了师父……”

舅妈的五师兄着魔般开始絮叨。突然，风晚山猛地用后脑砸了一下门，目光变得阴冷狠绝。他起身提起一桶鲸油，掀开桶盖，用其中的葫芦瓢舀起淡黄、微稠的油脂，开始在正殿泼洒。

起初，他的步履和动作还带了几分犹疑，很快连瓢都省了，直接举起木桶，用|力泼向地面、神龛和人群。

哗啦——哗啦——

疯狂的气息、浓重的腥气在四下炸开，瞬间溢满整座正殿。白猫机警地直起脑袋，跃下神龛，逃出门去。

“你、你要干什么？！”“大师兄，你冷静点！！”众人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骇然惊叫，拼命挣扎扭动。

欧阳豆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对死亡的恐惧如巨浪般袭来，脑中一片空白。身边，几位姑娘对着昏迷的宫掌门尖声哭喊：“他要烧死我们！师父，师父你快醒醒啊！”

欧阳豆灵机一动，高声喊道：“风晚山，你、你这么做，就真的和我舅妈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完了完了，说顺嘴了，不该提“我舅妈”这个概念！

风晚山丢下空桶，又去提另一桶，挑眉轻嗤一声，语气有些苦涩：“他都成你舅妈了，还有什么可能？”

“你不争取一下怎么知道？哪怕结婚了，都是可以离婚的！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何须归，其实他心里也放不下你，他连做梦都在喊‘师兄’！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嘴上一句恩断义绝，就能真的断绝。他和我老舅才认识多久啊，山里的孩子没见过世面，一时新鲜罢了。”

欧阳豆在心底嘶喊：对不起啊老舅！但是当务之急，是稳住这条疯狗！

风晚山的动作顿了顿，继续将鲸油四处泼洒：“他是我的，这些人的命也是我的，不矛盾。”

“师兄，师兄你在干什么——你疯了——”林照丢下刚刚拾回的木柴，慌忙冲到风晚山身边，去夺他手里的木桶，“你不能这么做！”

“林师兄，他疯了，快拦住他！”弘山众人立即抓住了救命稻草。
风晚山狠狠推开林照，猛然将木桶掷在地上。桶身碎裂，油脂四溅，他眼中迸出泪水，指着自己的胸口朝林照嘶吼：

“在他们眼里，我是狼心狗肺的弑师罪人，众口铄金，他们不死我就得死！我已经误杀了师父，杀一个和杀一百个也没有分别！你想看我死吗？你是要我，还是要他们，你选吧！”

林照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也红了眼睛，用|力抱住他：“还有其他方法，我们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江湖之大，总有容身之处。至于月舒她们，有冯老庄主在，也没人会刻意为难。”

风晚山似乎冷静了下来，依偎在林照怀里，右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胸口，接着猛然抽出揣在那里的火折子！

“师兄——”

他拔开纸帽，吹燃里面带着火星的纸卷，随手一扬。一点红光，如流星般坠入遍地油脂。鲸油常用做灯油，极度易燃，刹那间烈焰升腾，浓烟滚滚。引火物正落在一个丐帮弟子身边，那人被淋了鱼油，惨厉地哀嚎起来，空气中腾起一股皮肉被烧焦的恶臭。
“走！”风晚山拉着目光呆滞的林照，飞速撤离正殿，并闭合大门。

油助火势，门扉、殿柱、梁木在熊熊烈火中被迅速引燃，浓烟如黑色巨龙肆虐盘旋，急速蹿升的 温度炙烤着皮肤，热浪直直钻进毛孔。

　欧阳豆放声哀叫：“风晚山我|日|你祖宗！一直日到山顶洞人！老舅——我不想死啊——”

厉行提着两桶井水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沉郁的何须归，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安慰的话。

偏偏柳苗苗又一直在低声啜泣，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是被老尊主养大的，虽然他只教了我轻功，却让我找到了人生的志向，那就是做一名成功的大盗……呜呜呜……不过，他死前应该很开心吧。他一直说不准，他喜欢的人是不是同样还喜欢着他，现在可以确定了。”

何须归默然听着，心头的迷茫甚于哀思。师父没了，生命里最像父亲的人，从此长眠于深海。把他和这个冰冷世界隔开的最温暖的屏障，消失了。

不，还有其他屏障……他的眼睛烙在厉行刚毅的脊背，旋即为自己的想法而羞愧。他体内涌动着一代大侠的内力，却缺失了大侠顶天立地的风骨，依然想着依赖于他人。而且，在如此哀恸的时刻，他竟觉得饥饿。

忽然，眼前宽阔的肩膀猛地一抖，旋即扔下水桶朝山巅急速飞奔，如发现猎物的豹。

　　他跟着抬头，见空中飘动着一缕黑烟，如黑无常的腰带。他如遭当头一棒，跟在厉行身后冲向海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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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烟与火
浓烟滚滚，凄厉的嘶嚎惨叫让人肝胆俱寒，整座庙宇正被烈火吞噬。厉行毫不犹疑，一脚踹开庙门，用方才被井水打湿的衣摆掩住口鼻，冲进黑烟中。

“豆子！”何须归正要拔足跟上，却被人拦腰抱住。他回头，迎上风晚山狰狞赤红的双目，痛骂道：“禽兽！”

“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一旁的柳苗苗吓得六神无主，不住跳脚，最终还是大喊一声为自己壮胆，也冲入浓烟之中。

“放开我！”

何须归还未能完全消化师父深厚精纯的内力，怒火攻心之下，一时竟挣不开束缚。他反手戳向风晚山的璇玑穴，后者却毫无反应。

“别试了，我的罩门已经不在那了。不过，我倒是知道你的弱点。”风晚山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完，接着狠狠捏在他臀部的环中穴。

“啊——”何须归短促哀叫一声，浑身痛麻难当，刚刚运足的真气流泻了，被压倒在地。

“去把大门顶上！”

林照背靠着大树呆若泥塑，直到风晚山又喊了一遍，他才挥剑砍断两截粗壮的枝杈，从外抵住庙门，接着又陷入呆滞。

火光冲天，何须归绝望地看着被烈焰蚕食的海神庙，重重地把头砸在地上。难道，他注定要在今天，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谁能想到，江湖众人筹划已久的义举，竟会迎来如此残暴的结局。师父以生命换取武林同道平安，而这上百条人命，最终竟断送在他的首徒之手。

何须归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我活着，就绝不放过你！”

风晚山用脸贴着他微卷的发丝，喃喃道：“我知道。我该趁现在杀了你，否则后患无穷。但我舍不得，我还想不到该拿你怎么办。”

厉行用肩膀撞开正殿焦黑的木门，惨绝人寰的哀嚎瞬间放大，充斥着耳膜，如堕阿鼻地狱。

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而来，地面似乎被烤焦了，炽热的烈焰随鱼油流窜，橙红的火舌舔舐吞噬着它所触及的一切。

浓烟扑面，焦烂的气息呛入眼睛和鼻孔，呼吸道刺痛无比，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绝望的呼号，崩落的梁木，无数焦黑的人影在烟与火中挣扎。

“救命……救命啊……”绝望的声音在向他求救。

“求你救我师父……”几个伏龙寺的僧人哀求，希望他能救助重伤的冲乾大师。

“对不起，对不起，我必须先救我外甥，马上就回来！”黑烟填满视野，遮蔽了一切，他甚至辨不清方向，只能高声呼喊：“豆子！豆子！”

他清楚，从手边最近一个开始救，能救出更多人。也许，该先救年长者和那几个姑娘，毕竟青壮年体质更强，能坚持更久。

但他必须先救外甥，那是他的亲人。

人类的本质就是自私的。

“老舅！”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阵几乎哕出灵魂的剧烈咳嗽。

他立即辨出方位，冲过去抱起外甥，退向浓烟中几缕微弱的光亮，那是门的所在。他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人的手掌，那手已经被烧烂，一踩就成了一摊。

柳苗苗也循声跑过来，见欧阳豆已经脱险，便随手捞起一个姑娘，跟在厉行身后冲出火场。

庙门不知何时被封住，厉行鼓足气猛地一撞，和外甥一起摔出门外。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见老婆正和那条纵火的疯狗贴地肉搏，不过似乎并没受伤。

他无暇去帮忙，急着查看外甥的状况。还活着，只是有点吓傻了，熏黑的脸像烤焦的土豆。他松了口气，立即重返海神庙，欲多救出几个人。

一声巨响，整座正殿在烈火中轰然垮塌。

此起彼伏的哀嚎消失了，只余木材燃烧断裂的噼啪声。厉行呆望着眼前的废墟，深亮的黑眸逐渐发红，被火烤得干裂的唇蠕动低喃：“我本能多救几个，最起码同时多救一个出来。我明明有那个力气，但我没有去做……对不起……我必须先救我的亲人……”

庙外，何须归终于挣脱了风晚山，扑到欧阳豆身边。柳苗苗急切地问：“豆豆哥，你还好吗？”

欧阳豆轻轻摆手，比了个OK，躺在地上不住咳嗽，口中喷出缕缕黑烟，像一只熄了火的火龙。

“三？三是什么意思啊……”

确认他没事，他们又去查看那个姑娘。她没被烧伤，但吸入了过多浓烟，呼吸弱而急促，声如垂死的鸟儿，似乎是哮喘发作。厢房里还有少许淡水，他们为她清洗口鼻并喂水，可她咽不下去。

最终，整座海神庙都化为灰烬，仅余一尊焦黑的红铜神像，歪斜在冒烟的废墟上，而纵火者已不知所踪。

他们扶着晕乎乎的欧阳豆，背着姑娘，来到靠岸之处。白猫二宫主正在沙滩埋屎，似乎在等他们。来时的渔船仍泊在那里，他们划着舢板登船，再次经历一天一夜的颠簸后，回到望海城。途中，姑娘因呼吸衰竭香消玉殒。

死前，她喊了好几声娘，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走下码头时，天色已暗。他们给姑娘的遗体擦了擦脸，让她看上去整洁安详一些，接着找到奈奈下榻的客栈。

看见师姐的尸首，奈奈与另一个名叫雯雯的少女抱头痛哭，凌虚峰本就弟子稀少，如今整个门派只剩下年纪最小的她们两个，都刚满十六岁而已。

勉强止住悲声，雯雯双目赤红，忽然拔剑劈刺而来：“一群恶贼，我要杀了你们，为师父和师姐报仇雪恨！”

“师姐！”奈奈立即阻拦，娇小的下颌坠着几颗泪珠，“你有没有脑子！如果他们是坏人，怎么会主动救出一个人来，还来找我们！”

“可是，风林二位少侠说，是他们联合大魔头害死了群豪！”雯雯流着泪，怨恨地瞪着四人。

“啥，我们干的？！明明是他们两个放的火，老子差点就成烤肉了！”欧阳豆一蹦三尺高，扯着衣领给她们看脖子上未擦净的烟黑，他可是亲身体验过海神庙鲸油烈火SPA的人。

厉行与何须归对视一眼，丝毫不觉得惊讶，风晚山最突出的才艺就是血口喷人反咬一口。在船上时，他们就讨论过，风林二人一旦靠岸，必然会先撇清自己，然后把恶事通通推在他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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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柳庄
奈奈安抚好师姐，冷静地对厉行和何须归说：“弘山的风林二位少侠，已于两个时辰前回来，召集了等待群雄凯旋的各门派，说任掌门与大魔头殊死搏斗同归于尽，而你们联合魔教余孽，杀害了身中剧毒的百余名高手，只有他们二人得以生还。现在，风少侠作为弘山新任掌门已经发出江湖追杀令。谁能抓到二位押送弘山，赏银万两。”

欧阳豆看了眼柳苗苗，困惑道：“我们两个，就不配有赏银吗？”

“也提到了二位，说是就地杀了即可。”

“这也太没面子了。”柳苗苗微微嘟起嘴，失落地用下巴磨蹭二宫主的大脑袋，“这可是江湖追杀令，很多年前我们老尊主也有过此等殊荣，不过没人能抓住他。”

何须归摸了摸口袋，发现师父留下的玉牌不见了，想来是与风晚山搏斗时，不慎掉落被偷走了。

他愤懑地骂道：“无耻，新任掌门明明就是我！他怎么不干脆说，连师父也是我害死的？他，他一定是这样说的！”

厉行道：“不会，因为听起来可信度不高。风晚山不想让别人知道，任掌门把毕生内力都给了你。而若非他内力散尽，就不可能死于晚辈之手，所以只能是你师叔杀了他。”

内疚、自责涌上心头，何须归紧紧咬住下唇。是啊，要不是师父把内力全给了自己，怎么会被随意的一掌震碎心脉。

他猛然抓住厉行的手：“厉哥，我们也召集江湖众人，开场发布会，把真相说清。”

“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当遇见各执一词的罗生门事件，谁的形象好、有话语权，就信谁的。小归归，我们两个在此之前就已经声名狼藉了，你说大家会信谁？”

“……会信他们。”一个偷盗禁术的山野和尚，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不孝之徒。如果古代也有热搜，那他们一定是凭骂名登榜。

何须归眼睛倏然一亮，又说：“我这一身内力大多源于师父，如果我是恶人，他老人家怎么肯把内力传给我呢？这样不就不证自明了吗？”

“可是，你的内力又没写着任掌门的名字。”

何须归陷入沉默，不再说话。厉行对两个少女说：“多谢二位姑娘的信任，只是你们万万不要试图去澄清，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奈奈和雯雯要为师姐梳洗入殓，他们便不再打扰，依仗夜色掩护回到下榻之处。客栈江湖人士三五成群聚在一处，热议那万两赏银，以及各大参与此行的门派都要为自家高手报仇雪恨。

他们不敢冒进，派出擅长盗窃的“圣手书生”取来行李，没结房钱，牵着三头驴和两匹马，悄悄出了城。

欧阳豆骑在驴上，干咳了一阵子，问道：“老舅，我们该去哪过夜？”

“去哪……”星垂平野，厉行四下环顾，也感到迷茫。海神庙被烈火烧尽了，可他的心仍在焦灼冒烟，无数惨嚎在耳边萦绕盘旋。痛斥他没有拼尽全力，只救了外甥一个人。

老婆和外甥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又不能说自己也没了主意。忽然，他心念一动，望向柳苗苗：“喂，抱猫左使，你们的老巢到底在哪？带我们去避一避风头。”

柳苗苗笑眯眯地反驳：“不是‘你们的老巢’，应该是‘我们的家’才对。尊主，你得发誓接管我们，不抛弃我们，我才能带你去。”

厉行想了想，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便说：“行，我发誓，以后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就是我的员工了。”

“跟着我，驾！”马镫当啷一声，柳苗苗猛地一夹马肚，牵着那匹无人骑乘的白马，极速驰进浓稠的夜色。

奈何三头驴儿爆发力不行，永远没有烦恼似的呲着大板牙，只会颠颠小跑。柳苗苗每过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回头等他们。

直到月上中天，柳苗苗带他们来到一处幽僻的沿海渔村，村口石碑上刻着“柳家庄”。夜深人静，有狸花猫贴墙根溜过，不时传来一声低低的狗吠。

村旁有座庄园，匾额题着“柳庄”，从外面看并不起眼，只是个普通的地主大院。从角门进去，内部却别有洞天，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处处红灯高悬。

除了面积小，其旖旎景致毫不亚于绿湖山庄。也许，都是凭借柳苗苗行窃的技能置办的。

何须归的乌云踏雪“嗯啊嗯啊”地欢叫起来，引得两个相貌一模一样的明艳少女率先跑出来，娇嗔道：“谁的驴啊，这么吵……呀，是二宫主和柳左使回来了！”

很快，陆续从各处跑出十几个人，汇聚在院中，有男有女 ，年纪都不大。一个身着薄纱睡袍的女子姗姗来迟，云鬓蓬松，身材高挑且波涛汹涌。看不出年纪，可能二十几，也可能三十多，端着冷漠美艳的脸，走的是高冷御姐范。

欧阳豆低声咳嗽着，看得两眼发直，柳苗苗率先介绍道：“尊主，这位是李右使。”

接着，他又对众人道：“老尊主已经仙逝，就像他老人家常训导我们，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他大笑而死，没有遗憾。这位慎虚大师，继承了他的流碧，也是他亲点的继任者，大家参见新尊主。”

“参见尊主。”众人纳头参拜，李右使也施施然跪地，露出气势逼人的事业线，宛如白雪皑皑的深谷。欧阳豆和何须归一齐眯起眼睛，不知该看哪。

厉行也赶紧避开视线，说道：“大家请起，不必客气。别叫我尊主，就这么十几个人，还不如叫组长。要不，你们也叫我老舅吧。”

柳苗苗毫不见外，立即改口：“大家听到没有，以后叫老舅。”他看向厉行：“老舅，李右使她精通医理，舅妈吃的‘醉红尘’，以及那群乌合之众的晕船药，还有与晕船药结合产生的毒|药，都是她琢磨出来的。其余的人，待我慢慢介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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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蒸饺的滋味
李右使开口，用温柔的御姐音问道：“好用吗？”

柳苗苗说：“好用，药草一烧，全部撂倒。”

“我指的是‘醉红尘’。”

“这个就要问咱舅妈了。”柳苗苗把面色发窘的何须归拉到众人面前，“大家，这位是咱们的舅妈何少侠，弘山新任掌门。不过，现在没人能给他证明，能证明的，都被他师兄一把火烧死了。”

四下响起嗡嗡私议和阵阵窃笑：“所谓名门正派的掌门，不过吃了春I药，就成为舅妈了，好有趣……”

从他们放I荡的笑声里，何须归断定这里没一个正经人。他堂堂未上任的正道掌门，竟沦落到魔窟之中，真是愧对师父。

他羞愤地为自己辩解：“你们别误会，我不是因为吃了药才……在那之前，我和慎虚就已经情投意合。”

大家又交头接耳：“啊，原来所谓名门正派的掌门，连春I药都不用，就被尊主拿下了……”

“你们——”何须归怒然转身，瞪着天上的明月，不再说话。

“什么药不药的，你们思想有问题！我用真心换真心，不搞投机取巧的勾当。”见老婆被一群小兔崽子奚落，厉行立即板起脸吼道。疯批老丈人自己就不正常，当然没法教育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年轻人，该早有预料才对。

闹哄一阵，众人又为雪留衣烧了纸钱，便四散回房继续睡觉。那对姐妹花走近欧阳豆，眼波流盼，一左一右地朝他抛媚眼，软着甜润的嗓音道：“我们姐妹痴迷佛法，不知高僧愿不愿来我们房中坐坐，助我们悟道呢？”

柳苗苗在旁默默翻了个白眼。

“啊？三、三个人一起研究佛法？”欧阳豆脸色涨红，又变成一颗红豆，立即婉拒了，但信心爆棚。毕竟，假如你有个很帅的老舅，那么很少有女孩会直接注意到你。此刻不但有美少女向他搭讪，而且还是两个。

姐妹花没有强邀，摸摸他的脑袋，笑着走了。

“怎么不去，你不是好色吗？”柳苗苗有些阴阳怪气。

“我……”欧阳豆不愿被看出怯场，“我怕她们是男的，那我不就废了吗？”

厉行这才觉察到，“柳庄”似乎推崇性解放，不禁有点诧异地看向柳苗苗。欧阳豆也猎奇地问：“苗苗，你是不是也喜欢乱来？”

柳苗苗急切争辩：“才没有！我从小就跟着老尊主走江湖，搞银子建设庄园，没空乱来。”

　　吃了点夜宵，洗去一身疲惫，厉行仰面躺在床上，高度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何须归枕着他的手臂，默默缅怀师父。柳苗苗说雪留衣死时很开心，师父含笑而逝，应该也是开心的吧。

他们乏力得没有精力聊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打算垫垫肚子就穿越回去，舅甥两个还要上课。正好也避避风头，从长计议。江湖追杀令，总不至于变成跨时空追杀令。

坐在桌旁吃着蒸饺，欧阳豆唏嘘不已：“一万两白银，四舍五入就是小目标的十分之一，快TM一千万了！真不愧是江湖首富的女婿。”

厉行问：“有没有信心，也挣这么多？”

“有，而且我还觉得，咱们能发展成全球性集团。”

庄里有个人精通厨艺，把蒸饺做得美味非凡，何须归独自吃了三屉。他让柳苗苗去问这是什么馅的，片刻之后得知：是驴肉，扎小辫儿的那头。

他浑身发麻，夹着蒸饺的手僵在半空。这群男女流氓，宰杀了他的乌云踏雪！

他捧着曾绑在驴头上的丝帕，在庄中暴走，声嘶力竭地挨个逼问：“是谁杀了我的驴？到底是谁的主意！我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它从弘山一路陪我走来，任劳任怨，承载了那么多的快乐，为什么要吃了它！”

这些魔教余孽反过来笑话他：“就数何掌门你吃的最多啦！”

最终，他躲进一座假山，背靠嶙峋湖石，摸着圆溜溜的肚皮，泪水簌簌而下。昨晚他一直在想师父，却欲哭无泪，此刻终于哭了出来。他凝望着娘留下的丝帕，想起那可怜姑娘在生命垂危之际喊娘，忽而十分的想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温厚磁性的声音传来：“他舅妈，何黑户，小归归，何掌门？你藏哪去了，该走了！”

他没有搭话，扯动酸涩的喉咙轻轻呜咽一声。厉行立即循声而来，松了口气钻进假山下，紧挨着他而坐，柔声道：“到中午了，准备回去了。”

他抬起被泪水浸得湿红的英气脸庞，饱满的红唇如雨打花瓣般颤抖着，哽咽道：“厉、厉哥，我熟悉的一切都不在了。师父没了，小驴也被吃了。而且，它吃起来还很香。”

“还有我在啊！我们是一家人，你舅与舅妈组合啊。”厉行轻柔地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笑了笑，“雪老前辈把他的流碧给了我，他的头脑虽然不太正常，但他的剑着实是柄好剑。现在，我们真的能双剑合璧了。”

何须归狠狠抹了把脸：“你说，我娘会不会有麻烦？”

厉行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有条不紊地说道：“她每天足不出户，又有那么多姐妹，应该不会。况且，那些想拿赏金或者要寻仇的江湖人士就算有心，也会顾及旁人的眼光。毕竟，为难一个不会武功的妇道人家，实在不光彩。等我们先避避风头，然后就去把她从青楼接出来，安顿在安全的地方，那可是我丈母娘啊！”

何须归破涕为笑，用I力推了他一把。只听轰隆一声，他狠狠撞上湖石，险些撞垮假山，好在没有受伤。

“他舅妈，你要谋杀亲夫吗？”

“哎呀，我忘了，我体内有师父五十年的内力。”何须归吐吐舌头，接着眼光黯然，“但是，我天资平庸，武艺远远达不到他年轻时的水准，可惜了他的一片苦心。”

“你或许平平无奇又贪吃，但对我而言是全世界最特别的。”

厉行脑海中还在构思如何安顿丈母娘，姐夫的脸浮现在眼前。与其接到这么远的地方，倒不如直接送到姐夫身边，撮合一下。但他不好意思对何须归讲，把你娘介绍给我姐夫，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老舅？该走啦，再晚就错过二路汽车啦！”外甥的声音远远传来，厉行捧住何须归的脸用I力吻了一下，拉着他的手回到房间。

“你们要去哪，能带我一个吗？”他们正在脱I衣服，柳苗苗抱着二宫主探进头来，“毕竟，我也在被追杀呀。你们也知道，我胆子很小的。”

厉行犹豫一下，点点头。欧阳豆便指挥道：“脱I衣服叠好，然后坐过来。”

“全脱呀？”柳苗苗嘿嘿一笑，干脆利落地脱个溜光，凑近欧阳豆坐下。后者瞄他一眼，看看那板上钉钉的胸膛以及下头的一百分，有点别扭地侧过身子。

“你要带着猫吗？可我家没有它吃用的东西诶！”

“当然，照顾二宫主是我的责任。我有钱啊，现买就好。”

“你的钱带不过——”

话音未落，星云般绚丽的色彩闪过，已经改换了场景。二宫主从柳苗苗怀中一跃而出，开始在午夜的小公寓里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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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这里的公寓静悄悄
欧阳豆打开客厅灯，柳苗苗发出“哇哦”的惊叹，环顾四周时却又蹙起眉头：“这是哪儿，你们出家的寺庙吗？我的亲娘呀，太穷了！又小又破。”

厉行套上衣服，安排道：“豆子，你给他找两件衣服，带他熟悉生活，教会他用手机。”又冷着脸看向柳苗苗：“柳左使，我不想搞阶级压迫，但现在我以你主人的身份命令你，管住你的手，不许再偷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能拿！”

柳苗苗乖巧点头，打量着公寓的布置：“你们家徒四壁，我也没法下手呀！我从不盗穷苦人家。”

“我指的是到了外面。”

“外面有什么好东西？”他走近阳台的窗边，正要向外张望，整张脸砰一声撞上玻璃。他揉揉鼻子，很快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开窗。

望着附近的灯火，他惊讶极了：“你们制作出了这么好的窗子，却住这么寒酸的房子？一层层摞在一起，好可怕。别人说寒舍是自谦，这还真的是寒舍啊。这里是边关吧？都是犯了罪，被朝廷发配来做苦力的犯人。”

“不是啊，但很多人跟苦力也差不多，叫做社畜。”何须归也走过去，遥望夜间稀疏的车流，“这里很多人辛劳半生，目标就是买一套这样的房子。而且，还要向钱庄借钱呢，然后还个二三十年。”

柳苗苗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喃喃道：“太惨了。还好，爷爷我有吃饭手艺，一招鲜吃遍天。”

欧阳豆到楼下挖了半盆沙子回来，说暂时充当猫砂，等天亮了再去买。接着又咳嗽起来，厉行说明天带他去医院，看看是不是呛出肺炎了。

“没事，我不胸闷，只是嗓子疼。接着睡觉，天亮还要上课呢。”

已经三十几岁的二宫主蜷在沙发一角，静静地卧着，蓝宝石般的瞳仁缓缓转动，打量着这间公寓，不知在想什么。欧阳豆让柳苗苗跟猫一起睡沙发，说自己和别人一张床睡不着。

柳苗苗却抢先上了床，躺成窄窄的一条，忽闪着大眼睛：“你看我这么苗条，不占地方。我保证，像王|八一样一动不动，不影响你睡觉。”

欧阳豆没办法，只好一脸嫌弃地躺在他身边。

柳苗苗问：“豆豆哥，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嘛。”

欧阳豆当然也不明白，却说：“你大字都不识几个，就更不懂这么前沿的物理学知识了。”

“可是，我不识字并不代表我傻啊。”

豆苗二人在低声拌嘴，厉行和何须归则靠坐在另一张床的床头，借着暖色的小夜灯，端详那两柄剑，落霜和流碧。青幽寒芒，微微闪烁。

何须归把剑放在枕旁，依偎着厉行，想象九泉之下的师父在做什么。也在和随后而去的雪师叔拌嘴吗？黄泉路上，他们会聊些什么？

他轻声开口，却坚定不移：“我一定会给师父报仇，让天下人都看清风晚山的真面目。至于当掌门这件事……我想采取民|主集中制，因为我的才能实在有限。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是风晚山做掌门。”

厉行也放下流碧，说道：“天道轮回，他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苍天无眼，还有人定胜天。我们社会|主义接班人，信天地良心，更信事在人为。”

何须归沉默半晌，忽然说：“你和豆子，就别回去了。仔细想想，这与你们无关，不值得犯险。”

厉行蹙眉看着他：“与你有关，那就与我有关。再说，我还要创业赚钱开兰博基尼呢！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别人都是成就一番大事业，混庙堂的出将入相，混江湖的成为一代宗师，凭什么只有我这个假和尚留下骂名，草草收场？我不服。”

何须归笑了笑。豆苗二人仍在小声拌嘴，在争论做贼到底对不对，把本来很简单的问题搞复杂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接着注意到厉行在用手指掏耳朵。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挖耳勺，说：“我帮你掏。”

“不是耳屎。”厉行摇头，脸上闪过苦楚和愧疚，“我总是能听见，有人在我脑袋里惨叫，就像有只手在用指甲抠我的神经。我完全有能力多救几个人。”

何须归揉了揉他的耳朵，还轻柔地吹了口气，想吹散他的自责。风晚山让百余人葬身火海毫无悔意，而厉行却在反思没有多救几个，这才是值得相伴余生的良人。

厉行苦笑一下：“别朝我耳朵吹气，小心我偷袭你的罩门哦。”

想起那一夜缠绵，何须归耳根发烫，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捋着发丝嘻嘻一笑。

另一头，柳苗苗似乎是做惯了盗贼导致手脚不安分，引得欧阳豆多次发出警告：“你不是一动不动吗？在我身上乱抓什么，我又没有虱子。”

柳苗苗发出暧昧的轻笑：“虽然咱老舅极为英俊，但仔细看一看，你也很不错呀。虎头虎脑，眉清目秀，眯起眼睛看人时很是桀骜呢。”

“那是因为我眼神儿不太好。”

片刻后，大概是被触碰到了什么禁区，欧阳豆惊坐而起，怒吼一声：“老舅，他摸我！”

厉行斥责了几句，柳苗苗这才老实下来，嘟囔道：“真小气。”

谁曾想，安静一会儿后，一种怪声响彻卧室，如同电钻或切割机。何须归微微支起头：“谁在夹着屁股放屁，如此脆响？”

隔壁床，一个生无可恋的声音幽幽响起：“是柳苗苗，我只知道他不是女孩子，没想到他居然还TM打鼾。”

谁能想到，那具小小的身躯竟蕴藏着巨大的能量，鼾声似战斗机升空，直上九霄云外突破音障；又似磅礴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欧阳豆在疲乏时也会打鼾，但气势远远不及。

一夜听雷。

有情人可以在雷声中耳鬓厮磨，而欧阳豆只能靠在床头摩擦手机，时不时踹柳苗苗一脚，才能享受短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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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老师，请你摸摸我的头
第二天上午，买回猫砂猫粮后，舅甥俩便去上课了。何须归也和他们一起出门，朝学校图书馆走去。柳苗苗初来乍到，看什么都稀奇，跟在他身后不停追问。他尽可能为其答疑解惑，同时加快脚步，迫切地想要看看那位图书管理员老师。

“原来，他们不是真和尚，而是读书人。好厉害，我以为他们只是村野小僧而已。”柳苗苗喃喃自语，语气似乎夹杂着一丝自卑。

何须归想了想，决定传授给他自己最先学会的知识：“有一个词，可以言简意赅地形容所有厉害的人和事，叫做牛B。还可以根据不同场景，来变换发音的长短和语气，非常实用。更有许多歇后语可以随意搭配，比如小母牛……”

走进图书馆，何须归叮嘱柳苗苗别高声喧哗，径直上了楼，走向外文原版书库。他把脚步放得轻慢，心跳却沉重且快。

终于，他看见了“师父”，鲜活的。

刹那间，一股酸胀的暖流从心口冲向喉咙、眼角，他哽咽着连续吞咽口水，才把痛哭的冲动压回去。

“师父”的工作清闲自在一如往日，正在静静地看书，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架着眼镜的侧脸清俊闲雅，线条虽不如年轻人紧致却温润细腻，不像师父那样饱经风霜。

通过寒假时的数次攀谈，何须归得知他是个很淡泊的人，家境优渥，不靠工资生活，只是在编制内做着喜欢的事等退休。师父曾叹道：我原是自由散淡的人，我本该只做我自己。

也许，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吧。

柳苗苗低声惊呼起来：“天呐，那人、那人不是任平生吗？真牛B啊。”

何须归恼怒地瞥去一眼：“这位老师是管理书籍的，姓孙，不是我师父。此外，请你不要直呼先师的名讳，这是基本的礼数。”

“大家都是这样叫的，”柳苗苗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那个辜负了我们尊主的弘山老头儿。”

“你——”碍于是在图书馆，何须归强压怒火，用俏丽的眼尾斜瞪着他，“没有辜负，只是错过。”

柳苗苗火上浇油：“反正，我们都不喜欢自封正道的人。嘴上是侠义公理，心里是权势欲望。其实，大家是故意杀了你的驴，想给你这位新晋掌门一个下马威。”

他忍着火气，把柳苗苗打发到其他馆，随便拿了几本书。柳苗苗嘟囔着自己不识字，他冷声说：“那你就看封面吧。”

随后，他缓缓走进外文原版书库，在那位孙老师面前站定，隔着桌子盯着人家。老师将目光从书上抬起，推了下眼镜，朝他点头微笑：“小何同学，有段时间没看见你了。”

望着“师父”的面孔，何须归湖水般清亮的双眸如同滴入红墨水，倏然泛红。他单手一撑桌面，嗖的跃到桌后，一头扎进老师怀里，把脸埋在对方衣服里闷声痛哭。

老师放下书，不知所措地张着手：“小何同学，你出事了？”

“是你出事了……呜……”

老师困惑地苦笑：“你在说什么啊？”

何须归吸着鼻子，自顾自抽噎着：“小时候，我不会用剑，你怕我伤到自己，就亲手削了一把桃木剑给我。你早已是人人敬仰的大侠，却耐着性子，一招一式地教我这个尿床的小屁孩武功。在我心里，你像一座大山那样，也许会老，但永远不会塌……你为什么塌了……”

老师有点尴尬，轻轻推着他的肩膀。还好，现在这个馆里没人，否则大家会看见一个留着漂亮长卷发的女生在与中年男老师纠缠不清，还哭哭啼啼。

片刻后，何须归抬起泪眼：“老师，你能不能摸摸我的头。”

“好吧。”老师温和而无奈地笑了，把手掌按在他头顶揉了揉。

厚重的力量感，让人无比安心。能给人这种感觉的，除了娘亲的肚子，情人的怀抱，就只有师父的手了。

他起身用衣袖蹭蹭脸，略带歉意地笑笑，心满意足地离开。只留下老师独自凌乱，摸不着头脑。寻找替身，虽然是自欺欺人，但能提供极大的情绪价值，难怪渣男都爱干这种事。

晚上逛超市时，厉行听说了故意杀驴的事，严肃地勒令柳苗苗给何须归赔罪。柳苗苗喊冤，说自己全程都没有参与，不过还是道了歉。

何须归淡淡地说：“算了，驴死如灯灭，我自己又吃了那么多。”

厉行小声告诉外甥看着柳苗苗，千万别让他偷超市或顾客的东西，接着牵起何须归的手，毫不顾忌周遭的眼光。反正在很多同学眼中，他已经是个猛0了。

“他舅妈，想吃什么随便拿，我同学还我钱了，明天带你吃铁板烧。”

何须归却一反常态，眼神淡漠地扫过一排排货架，兴趣寥寥：“我不吃零食了。”在厉行的追问下，他才咕哝道：“师父走了，我不再是小孩了。吃太多零食，就长不大，永远扛不起肩上的重任。”

　　厉行蹙起眉，心里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如荆棘滚过。他飞速穿梭于货架间，疯狂往购物车里塞吃的，不经选择，也不管何须归爱不爱吃，仿佛不要钱似的。

“开玩笑，谁说大人就不能吃零食？在我身边，你八十岁都可以吃，没牙了也可以吃。你永远都可以跟我撒娇，多腻歪都没关系。”

“哎——”何须归劈手夺下一包酸奶味薯片，“我不喜欢这个口味。”

“那你自己拿。”

“讨厌。”他用热切的目光白了厉行一眼，悄悄弯起嘴角。

结果就是，不吃零食的口号只喊了一分钟，就早泄般消失了。推着一车零食在收银台汇合时，他们发现柳苗苗拿了几个雪梨和一袋银耳，说是要给欧阳豆熬清肺梨汤。

“我都说了不用，吃点含片就好了。”欧阳豆貌似无所谓的语气中，隐藏着一丝腼腆，脸和耳朵都微微发红。

“人家就是想熬嘛！”柳苗苗粲然一笑，黑直的长发垂在胸前，配合娇小的身材，活脱脱一个大雕萝莉。

欧阳豆皱眉撇嘴：“别这样，女孩才自称为‘人家’呢。你少打几声呼噜，我早就不咳了。那动静天雷滚滚，睡你旁边就像渡劫似的。”

柳苗苗红着脸解释，自己是因为太累了，其实大部分时候静若处子，只偶尔声如迅雷。结账之后，他低声嘟囔：“有人对你好，你都不说声谢谢，哼。”

欧阳豆不解风情，极为直男：“别对我这么好啊，我又不会看上你，我的梦想是妻妾成群。”

“那我改名叫妻妾成群，就可以成为你的梦想啦！”一阵难堪的寂静后，柳苗苗讪讪地说：“我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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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老舅的分析
没有课时，他们就去密室逃脱店帮忙。

和何须归初来时一样，柳苗苗也想不通，被关起来然后绞尽脑汁逃出去，究竟乐趣何在，居然还能以此赚钱？

和另外三人一起躲在角落当NPC，准备随时跳出来吓唬客人时，他还在小声嘀咕：“我还是没想明白。我最怕的就是被关起来，没想到居然有人愿意花钱买罪受。”

“你怕被关，那是因为你这个小贼心里有鬼！”欧阳豆压低声音，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总控指挥，“准备，客人过来了。”

柳苗苗垂下脑袋散开头发，统统拢在脸前，熟练地打头蹦了出去。画着惨白鬼脸的欧阳豆紧随其后，把双手搭在他肩上。然后是何须归，个子最高的厉行殿后。

这是“冥婚”主题密室新增的环节：赶尸。何须归本该坐在门口写书法，但厉行想让他心情好一些，就带他一起吓人玩。虽然强行加入这一元素没有逻辑，但吓人效果很好，堪称屁滚尿流。

最近，姐夫正在设计新主题，准备把隔壁的商铺也租下一层，打造废弃医院+真人丧尸。也许一年半载后，他们就能扮成丧尸吓人玩了。

“哇啊啊啊——”

伴随一个恰到好处的转角杀，柳苗苗的贞子造型成功吓飞了一个妹子。她乱叫着蹦迪，一手薅自己的头发，一手撕扯他的头发。疼得柳苗苗大叫：“哎哎别扯，我这是真头发！”

欧阳豆强忍笑意，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动静。何须归却神游物外，直愣愣地站着。他知道发生了很有趣的事，却不想去听，懒得去笑。

他在想，自己已经以“避风头”为借口躲了很多天，饱食终日，除了与厉行在夜里练剑以外无所事事。是时候面对自己的责任，去找风狗一决雌雄，多拖一天，师父的在天之灵就一天难安。

“小归归？”

他回过神来，看向厉行，这才发现方才那波客人已经走了。员工开启照明，正在将机关和设施复位，准备下一场。

利用两场预约间的空闲，欧阳豆席地而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卡片，是幼儿用的拼音卡。他对柳苗苗说：“从今天起，我要给你扫盲。只有摆脱文盲的枷锁，识了字，整体素质和精神面貌才能提升，就不会总是想着靠盗窃不劳而获。这不是你的错，而是旧社会的桎梏。跟我读：啊，啵，呲，嘚，呃……”

柳苗苗便托着下巴，跟着他读，还得意地说：“虽然我不识字，但我已经会写你的名字了哦。”

欧阳豆挠着头笑了，又调侃：“你那顶多叫会画，搞得像摊屎一样……不对，我怎么把我自己给骂了。”

何须归坐在一旁，以指为梳捋着头发，脸上因欧阳豆的话而闪过笑意。他环顾这个房间，发现正是当初他“来”的地方，一间阴森的女子闺房。装饰物色彩浓丽却令人不寒而栗，墙边还供奉着一尊牌位。客人前去敬香，才会触发下一段剧情。

“厉哥，我忘了一件大事。”他看向厉行，面带愧疚，“我竟然没给师父立牌位。就设在你们租的公寓里，可以吗？”

厉行犹豫一下，点头道：“可以吧，租房子的时候，房东好像没说不能立牌位。”

两天之后，何须归在网上定制的牌位到了。香樟木，下单即送免费刻字服务，价格比殡仪馆公道很多。形制三寸宽，七寸高，意为三魂七魄，上刻：先师任公讳平生之灵位。

还有一块，属于雪师叔。虽然此人作恶多端，但考虑到师父至死都对他念念不忘，就把他和师父摆在一起吧。

他摆好牌位、香炉、香烛，并在供桌上摆放了许多水果和零食。敬香时，他轻声念道：“师父，我一定会为你报仇，还枉死的同门和自己一个公道。”

厉行也上前点燃三支香，敬拜道：“老丈人，我这个人还是很靠谱的。须归是你最疼爱的徒弟，也是我最疼爱的人，我绝不会让他受一丝委屈，掉一两肉。”

见何须归俊秀的眉目间布满焦虑，急着回去报仇，他又说：“再过一阵子，我陪你去找风晚山。”

“为什么不现在动身？”

“我们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等待时机。”厉行坐在沙发上，又拉着何须归坐在自己腿上，“等待各个门派的内部问题凸显出来。”

“他们能有什么问题？”

“事情刚发生时，他们同仇敌忾，但很快就会因内部争端而焦头烂额，无暇把心思都用来追杀我们。拿丐帮来说，一下子折损了帮主和几位高层长老，还有许多中层精英，今后谁来话事？谁能更进一步成为长老？各分舵不乱起来才怪。”

何须归撕开一块牛奶巧克力，啃了一大口，静静地听着。

“还有你们弘山，很快就会起内讧。你想，任掌门性情淡泊不爱理事，林照他爹当了那么多年执行董事，所有实务都被他攥在手里，他会服风晚山吗？会轻易放权吗？任掌门过世了，风晚山的岳父还会像当初许诺的一样，等女儿成亲后就退休颐养天年，把家财交给弘山打理吗？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这些尔虞我诈、家长里短，足够风晚山喝一壶的。他城府深，但涉世浅，眼下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林照那个脑残粉……等各门派的注意力分散，我们再回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否则漫漫长路，凶险太多。”

这一席话，堪称江湖版《隆中对》。也许是巧克力能融化烦恼，又或是厉行磁性的嗓音能驱走阴霾，何须归的心情明朗几分，轻轻|点头。

厉行紧紧搂住他的腰，挑眉痞笑：“喂我一口。”待巧克力送到嘴边却又摇头，“用嘴喂。”

何须归向后躲避着，蹙起眉头：“哎呀，多恶心啊。”

最终，他还是没拗过厉行，被按倒在沙发上，夺去了一连串巧克力味的吻。黏糊糊的，既觉得嫌弃，又很享受这份甜蜜。

欧阳豆带柳苗苗逛街归来，瞧见这骇人的一幕，惊愕地大叫：“我的天，你们吃啥呢？爱情这么令人上头吗？理解不了。”

“因为你是母胎solo，想接吻只能去吃卤鸭舌。还不能吃很多，因为鸭舌很贵，而你很抠门。”柳苗苗耳濡目染学会了新知识，一股脑用在了欧阳豆身上，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我抠？我没给你买衣服吗？而且你喜欢的都是女装，比男装贵多了。”欧阳豆从手中的购物袋里，拎出几条春季裙装。

“路边买的，屋里卖的你嫌贵。”

“知足吧，舅妈刚来的时候，穿的都是旧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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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豆遭遇社死；图书管理员老师的男友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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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情深缘不浅
吃晚饭时，柳苗苗换上了一条裙子，雾蓝色，日系的甜美优雅。

欧阳豆立即表示，让他明天跟自己一起去上课，装成自己的女朋友，跟同学显摆一下。他从小到大都被帅气逼人的老舅压一头，这回能扬眉吐气了，因为老舅在班里的形象是个肾虚猛0。

厉行瞪他一眼：“别再提我肾虚的事了，OK？”

“老舅，我不想创业了。”欧阳豆忽然敛起表情，目光暗淡，“我恐怕有点PTSD，总是能梦见烧烤、烤肉、油泼面。”

何须归问：“这不是挺好的吗？”

“全是烤人肉。好不容易有碗油泼面吧，还TM是风晚山做的鱼油泼面，谁敢吃啊。”欧阳豆用|力摇了摇头，像是在驱除什么可怕的记忆，“我甚至还能闻到那股鱼油的腥味，和人皮烧焦的糊臭味，你们没看见风晚山那副丧心病狂的样子。以前还挺好玩的，顶多是损失几副隐形眼镜，这回差点把命搭上。我想发财，但不想没命花钱。”

厉行看看陷入沉默的何须归，在桌下轻轻踢了外甥一脚，示意他别给他舅妈添堵。

欧阳豆没有会意，挪了挪腿，边吃边规划：“我们把现有的银子变现，大约有一千二百两，折合一百万现金啊，已经非常多了！

再把柳庄的东西变卖，男的给银子遣散，像李右使和那对孪生姐妹，可以带回来安顿，租个大房子一起生活。女孩子嘛流落江湖太危险了。我们得接受自己只是个平常人的事实，干不来大事业，小富即安。”

“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吧，反正我是要回去。”厉行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面，“别说这些了，先吃饭。”

“豆豆哥，我是男的，你也要把我遣散吗？”柳苗苗无辜地眨着眼睛。

“你嘛……想去就去，想留就留呗。”

他猛然一拍自己平坦的胸膛：“放心，明天我会好好表现，让你赚足面子，让所有男人都嫉妒你。”

“名义汇率和实际汇率的区分标准在于，是否剔除了通货膨胀率的影响……”

这节课是《货币银行》，两个班共同上课。厉行带何须归在教室后排角落找了个位置，看外甥昂首阔步，与清新可爱的有鸡女友走到第一排正中坐下。他的背影十分嚣张，摇头晃脑，像老港片里的炮灰反派。

果然，两节课结束后，不少男生都在议论“那个可爱的妹子是哪个学院的”，可谓出尽风头，单身狗的寂寥一扫而空。

走出教学楼，还不到午饭时间，何须归说想去看看图书管理员老师。厉行点头：“我陪你，我跟豆子说一声。”

厉行快步赶上走在前头的外甥二人，却见他们正在低声斗嘴。外甥红着眼睛，五官因极端愤怒而扭曲着挤在一起，低吼道：“死小子，你毁灭了我！我整个大学期间，都找不到女朋友了！我的毁灭，比我老舅更彻底！在女生们眼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柳苗苗闷声闷气地说：“我真的忘了，不是有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厉行心里腾起担忧，忙问怎么就毁灭了。外甥悲愤欲绝，狠狠指着柳苗苗：“刚才下课时，他、他居然进了男厕所！还撩开裙子，和咱们班男生一起撒尿！等我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柳苗苗耸耸肩：“我是最大的那个，他们都很震惊。”

“靠！现在，所有同学都知道我癖好独特！口味特殊！我不活啦，啊啊啊——”欧阳豆含泪仰天长啸，转身迈着羞愤的步伐跑开，柳苗苗立即喊着“豆豆哥”追了上去。

厉行哭笑不得，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觉得大概不会有事。外甥天性乐观开朗，绝不会因区区小事而想不开。不过，舅舅是肾虚猛0，外甥喜欢大雕萌妹，在同学看来会是什么感觉呢……
和风熏柳，春意醉人，空气中涌动着万物生长的气息。

和何须归去往图书馆的路上，厉行说：“昨晚豆子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有点被吓着了。毕竟，他亲眼目睹风晚山泼油纵火，那该是多么惨绝人寰的场面。让他休整一段时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的反应很正常，想想真是后怕。”何须归平静地说。他面如静湖，不见一丝波澜，其下却隐藏着某种坚定决然，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有心中不再有犹豫的人，才会有如此淡然的表情。

外文原版书库如往日般冷清，何须归一进去就露出笑容，轻声唤道：“孙老师，嘻嘻……”

厉行看见孙老师浑身一震，眼光流露出惊恐，嘴唇也苍白了。不用想也知道，这段时间，他舅妈把这位替身“师父”折磨得够呛。你喝着咖啡看着书，突然有人跟你说，要为你报仇雪恨，谁能不害怕？

何须归俯身趴在桌子上，神情天真烂漫：“你今天忙吗？什么时候，我们能一起吃顿饭呢？”

“嗯……小何同学，你等一下啊。”

孙老师快步离开，厉行以为他逃跑了。很快，他带了其他老师回来替班，接着对何须归说：“你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呀！”

孙老师走在前面，穿过长长的空中回廊，带二人来到与图书馆相连的综合楼，停在一扇门前。门很特别，是令人心境平和的淡绿色，上面有块清新别致的门牌：心理咨询室。

孙老师敲开门，走进去说：“李老师，他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学生。”又朝门外的何须归招手：“进来，有什么烦恼和不开心的事，跟这位老师讲讲。”

何须归懵懂地走进去后，孙老师如释重负，一溜烟跑了。厉行想了想，也跟进去，在角落的一张单人布艺沙发坐下。

房间宽敞明亮，整体环境设计温馨淡雅，沙盘等设施一应俱全。这里大该是全校最清冷的职能机构，全年无人问津，但又不得不依照国家规定而设立。心理辅导老师显然很久没有接到工作了，有点激动。

老师播放起宁静舒缓的音乐，让何须归坐在聊天沙发上，把一个柔软的布偶塞进他怀里，并倒了一杯橙汁放在茶几上。接着，用淡而柔和的声音说道：“小何同学，就算你不是本校学生，我作为一名人民教师，也有责任帮助你。跟我说说你最近的生活好吗？为什么经常去找孙老师呢？”

何须归抱紧布偶，端详这位心理老师，越看越觉得胆战心惊，胃里直突突。半晌，他愕然地捂住嘴：“啊！是你！”

与此同时，厉行也瞪大双眼，认出了这个老师：尼玛，这不是疯批老丈人吗？！不过，对方是正常的中年模样，目光没有丝毫狠戾，温文尔雅。

当平行世界里杀人如麻的大魔头，要给你做心理辅导，这种感觉很是酸爽。有过被下药的经历，何须归下意识地不敢喝他倒的橙汁，支吾道：“哦，其实也没什么，我、我父亲过世了，孙老师长得很像他。我知道，我的行为很任性，给他带来了困扰，但我实在忍不住……”

“原来是这样……”

聊了一会儿，何须归便借口离开了。大魔头让他明天再来，玩沙盘模拟放松心情。

走出教学楼，厉行叹了口气：“本来，我刚进门时感觉不错，正打算让豆子也接受一下心理辅导。还是算了，他的心理阴影面积已经很大了。”

在食堂吃午饭时，他们看见二位老师也结伴来吃饭，言谈间可以看出关系很亲密。何须归说，他们身上散发着同样的沐浴露香气。

宇宙里存在无数个平行世界，或许每个世界里，他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相遇相伴。铸剑师是错的，他们并非情深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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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一觉醒来，发现老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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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一个人的旅行
天色渐暗，欧阳豆还没有回来。厉行担心地打去电话，得知他和柳苗苗已经和解，正在夜市逛吃。厉行放下心来，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说：“晚点回来，拜托了。”

他走到玻璃拉门前侧耳倾听，淋浴的水声中，歌声隐约可闻。显而易见，看见“师父”和“师叔”过着岁月静好的文艺中年生活，何须归的心情舒畅了一点。

耳听着水声，喉咙却愈发焦渴。厉行轻轻拉了下门，锁着。他从指甲钳套装里找了个不知用途的小工具，试图撬门，咔哒咔哒的响声一如蠢蠢欲动的心。

里面的水声倏然转小，传出疑问：“厉哥，你有事吗？”

“没事，我看看这门有没有锁好，可真结实啊！”

门的那端沉默着。片刻之后，一声轻响，门锁从里打开，发出不言而喻的邀请。

厉行怔了一会儿，旋即拉开门闯入氤氲的水汽中。半透明的浴帘挡住一片春|色，其后探出一只灵动的眼睛和几缕卷曲青丝。眉毛、睫毛都是湿润的，衬得眼眸纯真，又含着一丝欲望和生疏的引诱：“我只是开了门，又没叫你进来。”

厉行扬起嘴角：“那我再出去？”

“拜拜。”

他无声地笑笑，慢慢退向门口，嘴里说着：“那我走了哦。”随后反手锁起门。

听见声音，何须归把整颗头都探了出来，微微抿起的红唇带着几分恼火。见厉行还在，他脸上的愠色一扫而空，勾了勾湿润的手指。

这夜，厉行睡得又沉又香。尽管柳苗苗涛声依旧，他却一次都没醒。虽然在卫生间里忙活半天，仍未取得实质性进展，但原地踏步走总好过退步。

睁开双眼时，从窗帘缝隙透进的阳光已十分夺目。他习惯性的看向怀中，却不见老婆迷糊可爱的睡颜，而是一个条状抱枕。

床头的两柄剑，只余流碧形单影只。他心里蓦然一空，接着紧紧地绷了起来。

“他舅妈？小归归？”他在屋里找了一圈，见何须归的衣物整齐叠放于沙发，上头搁了一张字条：

“亲爱的厉哥，无须知道我去哪了。小时候，我依赖于娘亲。大一点了，又依赖于师父和风晚山。后来，我依赖于你。现在，我决定靠我自己一次。唯有独行，方能成长。况且，如果你和豆子有不测，我将永生难安。待我让风晚山血债血偿，就回来找你！么么哒，比心心。”

“靠！”厉行焦急的目光在字迹间颤抖徘徊，接着顿足大吼一声。难怪，昨晚何须归超乎寻常的热情，原来是在用肢体语言告别！

他在客厅来回踱步，却没有一丝办法。无论如何，他的行程都会落后于何须归一整日，只愿星夜兼程能追得上。

“怎么啦，老舅？”外甥抻着懒腰走出卧室。

他把字条递过去，欧阳豆看了一遍，先是目露担忧，又忍不住扑哧一笑：“说实话，我舅妈这种有点单纯的头脑，真的能独自报仇吗？前头说‘无须知道我去哪了’，后头又说‘让风晚山血债血偿’，傻子都知道他回弘山去了。他会不会半路上被人拐卖？”

厉行听得毛骨悚然，盯着结尾的“么么哒，比心心”，觉得外甥绝非杞人忧天。何须归绝对不傻，但秉性单纯又不谙世事，复仇路上被人拐卖，像极了他的结局。更大的可能，是被风晚山用什么手段弄傻了，而后被囚禁强占……那个阴逼对得不到的东西有强烈的执念，倒是舍不得杀他。

厉行苦恼地搓了搓脸，不敢继续往下想。

“这个小笨蛋，唉……愁死了。头发是自然卷，脑回路也是自然卷。用脚后跟想想都能知道，我肯定会去追他。这样分开行动，反而加倍危险。”

欧阳豆十分有条理地分析：“肯定能追上的，因为他看见好吃的东西就走不动路，会忍不住停下来尝尝鲜。况且，他现在内力深厚，武力值足以弥补智谋上的短板。”

“但愿如此吧。”

————

独走的何须归收拾好行装，腰悬落霜，阔步走出房间，深吸一口庄园里清新的空气，神清气爽。

那些故意杀害了乌云踏雪的凶手们正在嬉戏踢毽子，他目不斜视，从他们面前飘然而过，脚步落地无声，刻意展现自己这个待岗正道掌门的深厚内力。

“呦，这不是何掌门吗。好久不见，你这是从哪来，又要去哪呀？”那对姐妹花齐声调笑道，肚兜外穿，十分暴露不雅，白腻柔肌在沿海地带雾蒙蒙的阳光下闪着光。

他“嗯”了一声，并未过多理睬，径直来到马厩。他迫切需要一匹良驹来赶路，既然厉行继承了师叔的遗产，而他和厉行是一家人，那么按照婚姻法，这些马匹也是他们的共同财产。

他的目光落在一片雪白的皮毛上，是雪留衣的“师兄”。

它惯于自由奔波，关在这里养膘多日，反倒因落寞而消瘦了些。有些马，属于山高水长，不属于马厩。他想了想，把它牵出来，配好鞍具，轻声道：“我带你出去溜溜。”

牵着马刚出渔村，他遇见两个少女在溪旁浣衣，脸上愁眉不展，竟然是凌虚峰的奈奈和雯雯。他忙问：“二位女侠怎么没回凌虚峰去？”

两个少女眼中闪着委屈，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苦来。原来，她们试图澄清事实却反遭江湖人士污蔑，说她们跟野和尚不清不楚。现在凌虚峰已经没有人了，她们安葬师姐后没有路费回家只好四处做零工，何况两个姑娘家也不敢在江湖上行走。

何须归沉默片刻，把她们带回柳庄安顿。厉行说得没错，当缺乏话语权时，没人会相信你说的话，反而会被三言两语夺去清白，百口莫辩。

“二位女侠先在这住下，待江湖平静了再出去走动。我有要事急着赶路，后会有期。”

“何少侠！”奈奈焦急地叫住他，“现在，你们的画像在江湖流传开来，几乎人手一份，你这样出去恐怕不行。”

“画像？画得像吗？”

“不像。”

“那就无妨。”

“但你的头发太显眼了！”

何须归看看垂在胸前的发丝，一时想不到主意，难道要剃秃吗？奈奈说她有办法，接着找来两条铁板烧热，利用物理烫发把他的头发一绺一绺的拉直。她说从前师姐妹们经常这样玩，不过是用热铁棒来烫卷。

道谢之后，他把离子烫铁板收进行囊，纵身上马，顺着起伏的村路望向北方。如果他把陨石带在身旁，那么明天就能见到厉行，但他没有。师父走了，他就不是万事靠人的孩子了。

他俯身，把娘的丝帕系在马头鬃毛，又扎了个小辫儿，并为它重新取名为小白。它通体没有一根杂毛，完美到不需要任何浮华的名字来衬托，健硕的前蹄猛跺地面，为即将到来的远行而兴奋地打着响鼻。

　　沿海的天气已经很热，草木葳蕤，他的心境也跟着开阔起来，扬鞭策马：“驾！啊啊啊不行不行——吁吁吁——”他轻轻捂住臀部，因昨夜纵情而有一丝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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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何单枪匹马上山踢馆，一顿操作猛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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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重返旧地，霸气踢馆
小白是匹不可多得的宝马。

为避人耳目，他不住城里，尽量不吃路边摊，每日昼伏夜行、快马加鞭，仅用半月就赶回了弘山。

路上倒也遭遇了一次凶险。那天他腹中馋虫作祟，便在白天赶路，买了一大把牛羊肉串骑在马上边走边吃，正被一个曾参加过弘山武林大会的江湖人士认了出来，一时间引得十几人一齐追杀他。多亏小白跑得快，撒开四蹄疾驰如电，待他甩开追杀者时，肉串还没凉透。

趁着夜色赶路时，他总是格外想念厉行。也许是因为，月光就像发亮的鱼钩，总会钓起安放在心底的人。

他老舅堪称预言家，分析得丝毫不差，丐帮群龙无首，已经在内斗了。与此同时，江湖上多了些无门无派的游侠，奔万两赏银而来，以生擒他们二人为目标，多为农民、商人、工匠转行。

但是，他们手中的画像质量都很差，千差万别。拿他老舅来说，除了短短的寸头之外，没有一处符合特征，丝毫没体现出帅气。

上山前，他惦记着娘的近况，特意到城里玉芙阁去了一趟。不出厉行所料，几乎没有人不顾体面来找她的麻烦，但也有不要脸者比如林照。不过，这小子被娘的姐妹们挠了出去，没敢再来。

与娘说了几句话，他把小白寄存在玉芙阁，出城后悄悄从后山潜入，逼近屋舍楼阁。和煦春风掠过林间，忽而送来一阵低语。他躲在树后屏息凝神，竭力去分辨，竟渐渐听得出谈话内容，应该是师父精纯的内力让五感变得敏锐。

“你任师叔临终前，当真把掌门之位传给晚山了？你听清楚了，不是我？”是林师伯在讲话，语气万分不甘。

“爹，你和风师兄的名字连字数都不一样，我怎么可能听错。”另一个声音说道，是林照。

“你再给为父讲一遍当日的情形。”

林照便支吾着开始讲述，真假参半，把纵火一事安在好人身上，听得何须归暗中咬碎银牙。

林师伯道：“上回你跟爹说，先看见冒烟，这回又说亲眼目睹他们点火，自相矛盾。”

“我当时很害怕，记不清了——”

“好了，别说了。有时我真的很难弄懂，你究竟是聪明还是糊涂。”林师伯声音低沉，叹了口气，“这样，今后别人再问你，你就说身中剧毒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让他们去问晚山。”

“我明白了。”林照嗫嚅，“爹，我很想救那些同门师兄弟，但是来不及了。”

“唉，别说这些了。我本想，就算是轮，也该轮到我做掌门了。你大师伯英年早逝，当时我以为……谁知他临终前直接跳过我，传给你任师叔了。我服气，毕竟我武功不如他。

可他究竟怎么想的？晚山还年轻，如何服众？看来，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记恨我们师兄弟几个赶走雪留衣。待他后知后觉，四处奔波寻找那孽障时，几个小门派已经被杀成了绝户。一步之差而已，他恨我们，也恨他自己。”

林照不在意前尘往事，只是恳求道：“爹，你德高望重，打理门派事务多年，一定要好好帮风师兄撑起这么大的家业。”

“人家比你机灵一百倍，用不着你操心。”

何须归听着父子二人的谈话，心中酸胀无比，替师父难过。这一步之差的恨，直到白首方才化解。

声音停歇后，他从后方悄然潜入，转念一想：我堂堂正正的待岗董事长回自己家，凭什么形同做贼？我要走正门！

他便绕路到山门处，昂首阔步一级级登上石阶，光明正大地踏上这片故土。沿途挂有白色引魂幡随风舞动，是为指引横死在外的亡灵识得归途。

何须归握紧腰间的剑，用|力砸动门环。守门弟子打开门，看清是他后愕然惊退一步：“是你？！何须归！你害死同门和武林同仁，居然还敢回来？”

他淡淡瞟了那人一眼，振衣迈进大门，只见宝香焚在金炉内，香烟缭绕达上苍。弘山与道家有渊源，似乎这两日刚做过黄箓斋，也就是度亡道场。

正值午后练功之时，弟子们全都身着素服，正在三五成群地练剑、切磋。见了他，先是面面相觑，接着猛然举剑同时攻来，口中大骂“败类”。

落霜锋芒毕露，剑气纵横交错，何须归毫不费力连胜数人，一口气夺下数柄长剑，掷在地上怒喝道：“我不想跟你们废话，一百个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风晚山那恶贼呢？叫他滚出来！”

“掌门师兄哀思过重，没精力见你！”

一个讨人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剑气随声而至，是风晚山的脑残粉加终极舔狗。何须归轻巧地躲开林照的剑，那剑在他看来迟缓如慢放。

往日他武功稍逊一筹，如今血肉里融入了师父的内力，在对剑法的领悟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实力远强于林照。就如同5G对2G，光纤宽带对拨号上网。

短短十招过后，他腾空抬腿横扫，踢落了林照的剑。接着用剑尖挑起，转了两圈后顺势掷出，嗖的一下擦着林照的耳朵掠过，浅浅地钉进一棵桃树。

“啊——”林照惊恐地捂了下耳朵，又看向掌心，稍稍松了口气。他的脸上有几道红色抓痕，是被青楼女子挠的。

何须归鄙夷地乜着他，厉声道：“卑鄙小人，你敢再去找我娘的麻烦，我绝不饶你！”

“该死的小野种……”林照从树干拔下剑收回剑鞘，悻悻地扫视围观弟子。他十招便落败，明显底气不足。

“呵，那你败给野种，岂不是连野种都不如！”何须归嗤笑一声，毫不在意，竞技体育中输了飙垃圾话而已，没品。

“放肆！”林照的父亲飞身跃出，带起一阵劲风，“你这个小……孽障，休要口出狂言！”

何须归顿时懂了。如果没有大人教，林照怎会从小喊自己野种。他对林师伯尚存的敬意，此刻又倏然淡了几分。

一声锐利铮鸣，林师伯率先拔剑出招，何须归不愿与长辈交手，只是闪身撤步，不断格挡防御。奈何林师伯的剑招凌厉裹挟杀气，他只好挥剑反击。

剑影飞虹，转眼间已过几十招，他暗自惊讶于自己竟能与林师伯战成平手。虽然对方武功远不及师父，但也堪称当世不多的高手。不禁想道：我好牛B啊，原来变强的感觉这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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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小何能一牛到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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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说不过，也打不过
围观弟子窃窃私议：“他何时如此厉害了？”“是啊，竟然连林师伯都只能和他打成平手！”

似乎是怕待会儿不慎落了下风颜面扫地，林茂率先收拢剑势，震惊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是晚辈，我不愿伤你，快快束手就擒！”

何须归此刻信心暴增，朗声道：“林师伯，别人见识浅薄也就罢了，难道连你也看不出来，我师父将毕生的内力都传给我了吗？”

他面色坦然，缓缓扫过周围上百道惊诧的目光：“如果我是残害同门和武林同道的恶贼，他怎肯这样做？”

“何师弟，你的内力，难道写着师父的名字吗？”一道俊逸出尘的身影从众人身后缓缓踱出，一身素白孝服，满面凄苦之色，“谁知道，是不是从邪魔外道得来的？别忘了，你当初是因何被逐出师门？还有，你与野和尚的苟且之事，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风晚山的眼神依旧清清冷冷如一枚冷玉，可其下分明是欲壑难填，涌动着强烈的妒意，只恨那些“苟且”里没有他的份。

“我……我们没有苟且，是情投意合，你管不着！”何须归很想面不改色，但一股热流还是从心底涌出，直直蔓延到双耳和面颊。完蛋了，他脸红了！只恨爱意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剑指风晚山：“今天我来，是要你血债血偿！你在我师父重伤之下补了一掌，又草菅百余人命！”

“证据呢？”

何须归虽单枪匹马又拿不出证据，却中气十足毫不怯场：“没有！不会以后会有的。”

“你还是那么可爱，”风晚山笑着摇摇头，“好，那我当着大家的面问你几个问题，你敢不敢对着师父的在天之灵起誓，绝不欺瞒？”

“我起誓！你问吧，我无愧于心！”

风晚山半垂着眸，狡狯地弯起嘴角：“你们是不是与雪留衣一道，提前到达海岛？”
何须归微微一怔。不觉间，已有几百弟子闻风而动前来凑热闹，无数探究的视线刺过来，他朗声答道：“是！但我们是被他绑架过去的。”

“绑架？那就不得而知了。”风晚山满意地观察旁人的脸色，接着问道，“雪留衣的佩剑，是不是留给了慎虚和尚？”见何须归发愣，他又补充：“怎么不回答？师父在看着你呢。”

何须归紧咬下唇，明白自己落入了对方的陷阱，只能咬牙道：“是，他是把剑给了慎虚，但只是因为欣赏。”

“欣赏？”风晚山微微扬起眉峰，“或者，该说是臭味相投？雪留衣嗜杀成瘾，为祸武林多年，他欣赏的人，总不会是个大善人吧？”

何须归急了：“你只是在妄加揣测！”

“好，我不做猜测，只问事实。”风晚山缓缓逼近，声音却愈发洪亮、咄咄逼人，“那个和尚，是不是已经继承了雪留衣的衣钵？”

见何须归不语，他轻笑一声：“你不回答，那就是默认了？那么，你与他是什么关系？哦对，差点忘了，方才你说你们情投意合。何师弟，你与恶贼之首谈情说爱，还敢来向我问罪？”

何须归环视弘山众弟子，此刻方感势单力薄，孤立无援。风晚山一番鼓唇弄舌，得出了一个合乎逻辑、无法否定的结论。他仗着自己有实力，却忽略打架前必然有个吵架的过程，忘了打草稿。

怎么办，该怎么反驳？还是直接骂人？不不，那样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算了！他神色一凛，将剑当胸一举：“风晚山，偷来的锣还使劲敲，说的就是你！论诡辩我不如你，反正我来也不是为和你斗嘴，而是拼命！拔剑吧！”

风晚山注视着他，慢慢抽出长剑，眸底闪烁着爱恨交织之色。林照神色担忧，在旁低声提醒：“师兄小心，他现在好生厉害，我几招就败了。”

何须归不打算留情面，扬手一剑刺出，剑芒寒气逼人直取风晚山咽喉。后者轻身跃到半空，他又将剑势一挑，刺向其小腿。

风晚山闪避了几招，终于出剑，剑法飘逸狠绝。长剑铮然相撞之际，何须归眼中迸出仇恨的光，狠狠瞪了他一眼。谁知他竟挑眉一笑，看何须归的眼神，就如同在看一只怒挥爪子的宠物猫，隐约有几分亵玩的意味。

何须归率先沉不住气，心想：你瞅啥，拿命来！

两柄长剑挥舞缠斗间，已递出上百招，何须归先是飘然撤身拉开距离，又顺势一个空翻挥剑劈刺！这一剑先声夺人，凝聚了他全身的功力，却还是被风晚山轻松化解。

他暗惊于风晚山武功精进之迅猛，难道已经练成禁术？他对剑法的领悟力本就远不如对方，能和林师伯战成平手全凭内力深厚，遇见“凋花”这样极为上乘的内功，便露出不足了。

趁何须归调整之际，风晚山额角青筋暴起，眼中闪过冷光，举剑斜刺而下。即将挨到他颈部时，却又硬生生收回剑势，只用剑刃擦过他肩膀。嗤的一声，一线鲜红的血珠喷溅，何须归吃痛退了一步。

正要反击，却见风晚山闪步移到自己身后，紧接着臀部的环中穴传来一阵激痛，似乎被扎了一针。难以抵挡的酸软无力袭来，他脚下一麻，跌倒在地。

他最大的劣势，就是曾与风晚山交换了罩门所在。

风晚山俯身夺了他的剑，冷声道：“把他锁进地牢！”

有两个人应声而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拖向那个恐怖的闹鬼之地。小时候，风晚山倒也带他去探险过。林照也随后跟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哇啊啊啊——”何须归忍不住放声惨叫，屁股好疼！那根针似乎很短，直接埋在了肉里，牢牢锁住穴位，戳刺着血肉，让他一点真气也提不起来，只能任人宰割。

众弟子眼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独闯山门的逆贼，转眼间就哇哇大叫着，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被拖了下去，高声议论道：“原来，只要攻他的环中穴就可以了！”“是啊，哈哈，他的罩门竟然在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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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陷入地牢
那两个人拖架着他，轻而易举制住他的挣扎，走进靠近山林的冰窖。甫一开门，阴寒扑面。他被挟持着，沿幽暗狭窄的石阶一路向下，几乎下到地狱那么深。

四周阴冷潮湿，燃着暗淡的长明灯。过道两旁整齐码放着冬季采来的巨冰，以供盛夏吃用。

地牢就在冰窖深处，张着漆黑的深渊巨口，如一口大直径枯井，装着手腕粗的铁栅栏门。那两人用镣铐锁住他的双腕，又连上铁锁链，掀开栅栏。

“下去待着吧你！”林照抬脚就踹，他便一头栽下去，两脚悬空。肩部的伤口被体重坠得剧痛，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不知自己会下到哪去。

终于，脚下一硬，踩到了坚实的地面。暗无边际的浓黑包裹过来，他茫然地眨着眼睛，还是什么都分辨不出。久了，会给人一种已经失明的错觉。阴冷的潮气沿着小腿爬上身体，凉丝丝的，像毒蛇的信子。

“何师弟，下面好不好啊？”头顶传来空旷戏谑的讥笑。

他大喊：“好极了！”

林照又问：“除夕时，你说你同情我。现在你自己身陷囹圄，还有闲心同情我吗？”

“哈哈——嘶好疼——哈哈哈——”何须归卯足力气狂笑，震得环中穴剧痛但不愿示弱，“没错，我同情你！别人将心比心，你将心喂狗！还喂得那么开心！我外甥都跟我讲了，纵火的人是风晚山。如果你还尚存一丝良心和善念，就站出来揭穿他的真面目，告慰那些枉死的同门和豪杰。”

上方沉默半晌，幽幽地道：“没能阻止他，我和你一样痛心疾首。回来以后，我每晚都做噩梦，不过我和风师兄的关系倒是更加亲密了。除了我，他再也没有其他依靠，也没人可以信任。”

“你好歹也是世家公子、名门之后，活成这样真是悲哀。如果有一天到了你死他活的境地，他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闭嘴！我清楚他有多自私，但这不怪他。”林照刻薄的声音忽然变得柔情无限，似能包容万物，“有些事，风师兄从没和你说过。你只知他小时候被来历不明的恶人捉走，封住了穴道，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七天七夜。

但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在他快渴死的时候，有一只病老鼠爬到他身上。他咬死了老鼠，吃它的肉、喝它的血，因此染了病，需要黑狗血做药引，我才杀了我的小黑。他在意自己在你心里的形象，才没告诉你他吃过老鼠。

在黑暗中经历过那样的绝望，他当然自私又贪婪，因为他悟出了一个道理：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心疼他、爱他，而他爱自己，这样他身上就有足够多的爱意了。别教导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谁规定恶人就不能有人爱？雪留衣杀人如麻，任师叔照旧对他念念不忘。”

听见童年往事，何须归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同情和伤感，但很快消弭无踪：“可我师父只把念念不忘藏在心底，他从未助纣为虐，从未粉饰过雪留衣作孽的事实。为了让群雄脱险，甘愿一死。”

林照却反问：“谁是纣？”

对了，在这个世界里，暴君中没有叫纣王的。何须归懒得解释，不再说话。林照默然许久，似乎是离开了。

好黑，好冷……好后悔……如果厉哥在身边就好了。不，如果他在，他们根本就不会被关起来，厉哥总是满腹妙计。

“Hello？还有人吗？”何须归晃动着被吊起的双手，轻声喊了几句，只有冰冷的回音和铁索铛啷摩擦声。片刻后，他适应了孤独和黑暗，闭目思索，陷入一种自讨苦吃、毫无用处的情绪——生闷气。

看来用不了多久，整个江湖都会知道，见了他只要想办法打屁股就好。纵使内力深厚，也防不住人家盯着一个位置打，总会有疏漏。

　怎么办？难道，要做个铁裤衩来防御？

江湖上，常根据侠士的某些特征来取外号，比如凌虚峰的宫掌门姿容绝色而不苟言笑，被誉为“冷面美女剑”。还有指法了得的“铁手刘长坤” ，“书剑合一陈妙笔” 等等……那么，时间久了，自己岂不是会被称为“铁裤衩何须归”？

唉，这也太难听了……

他苦恼地垂着头，逐渐因伤痛和疲惫而打起瞌睡。每每要睡着时，都会踉跄一步扯痛肩关节和伤口，苦不堪言。他会不会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娘亲和厉哥，吃不到火锅串串香奶茶蛋糕小笼包披萨肯德基……

时间的维度模糊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两个时辰，也许一夜。

一点火光出现在上方洞口，铁索轻轻摇晃。有人轻盈跃下，落在他身旁，手持一根红烛和一提食盒。烛光中，那张俊美却令人胆寒的面孔显现出来。

何须归嫌恶地扭过脸，不想理睬。他借着光亮打量这间地牢，约有寻常房间大小，桌椅床铺等陈设一应俱全。向上望去，深约四丈，洞壁为岩石所砌。

风晚山把蜡烛插上烛台，走到他身后，抬手轻抚他的发丝：“头发怎么直了？我还是喜欢它们卷着的样子。”

“要杀要剐，痛快点。”

“你确定？”

说罢，风晚山轻轻按向他的环中穴，立时疼得他浑身战栗，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忍耐着，尽量不让苦闷的呻|吟溢出唇间。

他听见利刃出鞘，接着感到有冰冷的匕首在切割自己的衣物。伴随着嗤嗤裂帛之声，上身肌肤裸|露在湿冷的空气中，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你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何须归试着咬了一下，疼得直伸舌头。

“你咬吧。不但死不了，还会变成哑巴，再也没法与你的死和尚谈情说爱了。”风晚山擎着烛火，欣赏壁画般审视他背上的伤痕，“你背上的鞭痕很淡，比我想象中要好的多。”

何须归无比怀恋地说道：“慎虚给我买了祛疤药，很贵。”

“他很富有？”

“他没什么钱。但如果有十两银子，他舍得为我花九两九钱。如果锅里只剩一口饭，他肯定会喂到我嘴里。”

风晚山脸色微沉，接着大笑一声：“如此假设，未免过得太清贫了些，我可是舍得为你花一万两。”

“哦，用来发布江湖追杀令？谢谢你，我这一路都不敢停下吃来东西。”说完，何须归觉得肩膀刺痛。侧目看去，是风晚山正在往伤口撒金疮药，随后细心包扎。

他低眉专注的温柔神情，让人很难想象，就是此人一手造就了海神庙废墟下的累累尸骨。

接着，风晚山打开食盒，把米饭和几盘菜肴摆上桌面。热气蒸腾出诱人食欲的香味，何须归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风晚山拿起碗筷夹了些菜，绕到他面前：“都是你爱吃的，我喂你。”

何须归漠然瞥了一眼：“从今天起，我绝食。”已经被雪师叔上过一课，他绝对不会再被下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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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哥从天上来
“绝食，你担心我会下毒害你？”风晚山笑了笑，“如果我有心杀你，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当着大家的面一剑刺死就好。须归，你敢做孤胆英雄而不带那个和尚一起来，难道不是咬准了我不舍得杀你？你这样，算不算是某种恃宠而骄？”

“谁要你手下留情？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你不杀我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领情！等我逃出去了，还会接着想办法搞垮你！”

何须归左右摇头，躲避着递到唇边的饭菜。风晚山眉头微蹙，脸上浮起一丝不耐，放下碗捏住他的鼻子。待他憋得脸色涨红，忍不住张口呼吸时，把一筷子饭菜塞进他嘴里。

“噗——”何须归通通吐了出来，喷了风晚山一脸。一瞬间，后者眼中闪过狰狞的怒意，恼火至极，丢了筷子猛然扬起右手。落下来时，却又变得轻柔而克制，摩挲着他的面颊和下颌。

“对于师父的死，我内疚至极。”风晚山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油渍，“你也许不信，但我和你一样想念他，不止你一个人把他当父亲看待。除了师父，对于你、林师弟还有月舒，我都倾注了真心，尤其是你。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只是想把我喜欢的都留在身边。既然你来了，就别想离开。”

“妄想！哪怕世界上只剩你和一条狗，我也会选择跟狗共度余生而不是你。”何须归狠狠瞪着他，拼命想把手腕从镣铐里挣出来，并抬腿踹他。

“我找到了一个方法，可以把你变乖。”风晚山轻松避开攻击，唇边衔着笑意娓娓道来，“几天前，我在藏书阁里看到一个故事。大约百年之前，有个同门长辈练功出偏，患了失心疯。他残忍嗜血又力大无穷，只好在冰窖里挖了这个地牢，把他锁在这里，有专人照顾。

一日，给他喂饭时，他再次发狂。照顾他的弟子在制止他的过程中，不慎将银制的筷子从眼窝深深刺入了他的脑袋。本来，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可取出筷子后，他很快康复，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受了伤。最重要的是，他再也没犯过失心疯，变得无比乖顺，安静地度过了余生。”

森森的寒意，如爬虫般钻进肌肤，直达心扉。何须归面无血色，精致的下颌微微发抖。这种臭名昭著的手术，他曾在《百科全书》里看到过，叫做前额叶白质切除术，发明者还因此获得诺贝尔奖。

接受了这种手术，人就会变成行尸走肉，呆滞、麻木、冷漠、任人摆布……通俗来讲，就是脑袋瓦特了。

“放心，我不会冒然行事。等我找几个村民试过之后，再用在你身上。”风晚山笑得很温柔，却令人毛骨悚然，“之后，你就会忘了臭和尚，变回从前那个乖巧的小师弟，永远留在我身边。”

何须归的心骤然缩成一团，他不愿表现出脆弱，泪水却渐渐溢满双眼。他不想被风晚山看见眼泪，便用|力呼出一口气，吹熄了风晚山手中的蜡烛。

黑暗吞没了地牢。风晚山怕黑，静立片刻后匆匆说道：“我事务繁杂，琐事缠身，明天再来陪你。”衣袂飒飒作响，他似乎飞身踏上石壁，接着借力攀住铁索上到洞口。

洞口的铁栅栏门咣当一声锁起，何须归抖了一下，浓烈的无助感袭来，他低声抽噎起来。彻底完蛋了，他要变成脑残了，再也认不出厉哥了。

时间如黑沉的海，无边无际。仿佛过了一年那么久，风晚山又来喂他吃东西，他闭目抿唇不理不睬，但没有再次吹熄烛火，为自己留下了一点光明。

从饥饿感来判断，也许已经过了两三天。空荡荡的胃抽搐绞痛，像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被无形的巨掌揉来揉去。此时此刻，哪怕是鱼腥草拌苦瓜，搭配崂山白花蛇草水，他也能甘之如饴。

他两眼发直，瞳仁发绿，望着烛光。恍惚中，他看见了一个大火炉，装着闪亮的铜脚和铜把手，上面摆着篦子，烤肉的油脂滋啦作响。

他眨眨眼，又看见了一张桌子，碗盘精致。烧鸡烤鸭正冒着油光和香气，列队踢正步朝他走来。

他咽下口水，似乎又回到了那间小公寓。高大的少年，在逼仄的厨房里挥动锅铲，侧脸棱角分明，不笑时有些低沉，笑起来流里流气，不像读书人。

他踮起脚尖，想看看锅里在炒什么，接着脚下踉跄一下，跌回现实。眼前依旧是朦胧的烛光，和阴冷黢黑的石壁。

忽然，他注意到石壁微微反射着水光，似乎有些湿润。定是因为挖得太深，泥土里的水在不断渗出，所以四周才如此潮湿。

他双手被吊起，便忍着肩关节的坠痛，助跑后把自己当成秋千荡了起来。待幅度足够大时，就伸出舌尖去舔岩石上的水渍。焦渴之下，滋味竟如泉水般甘冽。

“舅妈，你居然还有心思自娱自乐？”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上方洞口处响起。他如获大赦，毫不压抑内心的狂喜，仰头喊道：“苗苗？太好了！”

见他裸着上身，柳苗苗略带伤感：“你被人给糟蹋啦？！”

“还没有！快点救我出去，不然就难说了！他还要把我变成脑残！”

柳苗苗应了一声，从腰间取出银丝等工具开始撬锁，良久后郁闷地宣布失败：“这个锁是特制的，我打不开。”

“你不是赫赫有名的大盗圣手书生吗，怎么还有打不开的锁？”何须归的呼吸因焦虑而变得急促，“那，那厉哥他们呢？”

柳苗苗笑道：“他们大概在上课呢，明天来！你跑得可真快，我们一路紧追，连你的影子都没看见！”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上午。放心，老舅早就给了我一条锦囊妙计。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无法救出你，就把你传送回去。”柳苗苗轻快地拍拍手，取出那枚黑色陨石，“等正午的时候，我用绳子把石头顺下去靠近你，你就被送回公寓啦！”

“好计策！”何须归眼眶一热，心里升起对厉行的崇拜感，顿觉有了依靠。又想：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被抓起来，难道我憨气外露？

柳苗苗道：“老舅当然聪明啦，他家里是经营啥的？密室逃脱啊！”

喜悦过后，胃部再度因空虚而抽痛。何须归喊道：“快去帮我找点吃的，我要饿死了！我不敢吃风晚山的东西，怕里面有药，会让我做出对不起厉哥的事。”

不久后，柳苗苗如夜行的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回，说道：“舅妈，我还顺便拿到了你的剑！”接着，他用细绳顺下一个鸡腿。香气离鼻尖越来越近，何须归狂吞口水，踮起脚一口叼住，用肩膀夹着撕扯上面的肉，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了！换点别的，主食有没有？”

“有！”

鸡骨头被拉了上去。很快，一个白白软软的大馒头徐徐降落。何须归一跃而起，欢快地咬住。匆匆啃了半个，他打着嗝说：“我噎到了，来点水。”

“张嘴。”

一线细细的水流从天而降，他仰头喝了个痛快，精神和体力都恢复很多。他微微悬着心，和柳苗苗聊天，等待正午到来。

柳苗苗说，自己最近去心理咨询室看过老尊主了，只要伪装成有着严重心理问题的学生，就可以得到温柔的抚慰。欧阳豆说他占用公共资源，但他认为，既然老尊主每天闲得发慌，就不算占用。

“起初我说，我喜欢穿裙子怎么办？老师说这不算是病，我就改口说，我想跳楼。”柳苗苗清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空旷的回音，“舅妈，老舅非常担心你，你想象不出来的那种担心。前些天他回去上课，再回来时发现我赶路的进度不如他的预期，还发脾气了呢。”

　　何须归沉默半晌，轻叹一声：“我知道他会担心。本来我想，等他找到我时，我已经大仇得报……我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我觉得，老舅是个特别孤独的人，他害怕失去现有的一切。不过，他跟风晚山不一样，那个疯子是‘想要’，而他是‘珍惜’。”

“我感觉得到，也许因为他是孤儿吧。”

“哎呀，时候差不多了！舅妈，你可以脱困啦！”

柳苗苗说着，用细绳绑住陨石，慢慢顺了下来。何须归仰起头，眼中闪着期盼的光。然而，在陨石距他还有一丈时，突然凌空乍现两个裸男和一柄剑！砰砰砰三声，齐齐摔落在地！

“哎呦，卧|槽……腰断了，屁股变四瓣了……”背面朝下坠落的欧阳豆痛苦呻|吟，厉行倒是还好，在半空就敏捷地调整好姿态，落地后呈半蹲。

“厉哥，你来啦！”何须归惊喜交加地蹦跳着，接着心里一沉，“糟了，你怎么来了……”

“怎么回事？”欧阳豆困惑地爬起来，环顾四周，随即反应过来，仰天嘶吼：“柳苗苗！你这个猪队友！你、你把我们打包送货上门，直接送进监狱了！你是不是跟风晚山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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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小团圆
柳苗苗诧异地叫道：“天啊，你们不是明天才过来吗？我正要把舅妈传送回去呀！”

“我指的是今天！你自己不会换算一下时差吗？文盲！”

“再骂，再骂我走了啊！我去领赏银，一个人逍遥快活！”柳苗苗生气了，作势要走。

“哎哎别，”欧阳豆的语气软下来，开始溜须拍马，“文盲什么的最可爱了，你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样子特别有魅力。”

“现在怎么办？我再撬锁试试！”

在柳苗苗拼命鼓捣铁栅栏时，厉行缓缓踱步打量地牢，修长有力的手指滑过石壁，似乎在研究构造和材质，故意不睬何须归。

“厉哥，你怎么不理我……”

厉行脸色阴沉地瞥过去，坚毅的眉骨下，眼中责备与心疼参半，冷冷调侃：“哦，原来是孤胆英雄何少侠啊！还么么哒，比心心？怎么摸到这鬼地方来了？真是勇气可嘉，值得掌声鼓励。”

欧阳豆也埋怨地看着舅妈，跟着起哄拍巴掌：“你真的很不错，你真的真的很不错！”

“你不是说，不再来了吗？”何须归问。

“我当然不想来了！可又不能抛下你们……事实证明，不来是对的，唉。”欧阳豆哀怨地环顾地牢。

何须归自责地耷拉着脑袋，藏匿多时的委屈一泄而出，朝厉行撒娇道：“厉哥，我好想你，屁股好疼，快帮我看看。”

“屁股疼？”厉行双肩一震，立即拿起烛台，褪下他的裤子查看。只见各处都没有异样，只是罩门所在的环中穴有些红肿。

用指尖轻碰，立即引来一阵痛叫：“啊！我的罩门被针封住了！”

厉行疼惜地轻叹一口气，考古似的蹲在那研究半天，也无法将埋在肉里的针取出。妈的，风晚山还是不是男人？没事儿学什么容嬷嬷。他安慰道：“等回去就好了，屁股里就没有针了。肩膀怎么了？”

“被风晚山的剑划了一下，伤口很浅。”何须归继续诉苦，“这几天，我是又饿又疼，还没法睡觉。”

上头的柳苗苗适时补充：“舅妈上午才吃了一个鸡腿半个馒头。”

“那么一点东西哪够！”

　“别说话，我研究一下这东西怎么打开。”厉行皱着眉，晃了晃何须归手腕的镣铐，和连在上面的铁锁链。他掰住镣铐，运足气大喝一声，竟硬生生将其掰开了！另一边也如法炮制。

何须归重获自由，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如鸟儿般撞进厉行怀里：“厉哥，风晚山要把我弄傻！我还以为，今后我们会相见不相识。”

欧阳豆在旁小声嘀咕：“不用弄就挺傻的。”

“豆子说得对，小笨蛋。要不是你屁股已经肿了，我非把它打肿不可。”厉行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长长舒了口气。虽然此地不甚浪漫，好在相安无事地团圆了。

接着，他拈起何须归的头发：“嗯？我才注意到，你来报仇前，还烫了发？”

“这样才能不引人注意。我昼夜颠倒，一路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何须归嘻嘻一笑，用无碍的半个屁股搭上椅子，开始吃风晚山留在这里的饭菜，“你来了我就敢吃东西了，被下药也没什么，反正有你在。”

“咳咳，我也在呢。”欧阳豆低声昭示存在感。

厉行仰望上方四丈开外的洞口，若有所思地问：“风晚山什么时候来？”

“说不清时间，应该快了。”

他点点头，坚决地道：“得想个法子暂时避开他，然后明天就能回家了。这里是他的主场，硬碰硬不划算。”他深深提了口气，四肢攀住铁索一路爬到洞口，试图破开铁栅栏。可无处借力，而铁条又太粗太牢固。

“老舅，你这样好性感。”柳苗苗瞧着他手臂隆起的肌肉，隔着栅栏赞叹。

　　“这个锁打不开吗？”

柳苗苗摇头，他又滑回底部，坐在木板床边抱头沉思。躲在床下？他分开腿低头看去，不行，太过显眼藏不住人。

欧阳豆说：“我觉得，我们一定能绝境逢生、化险为夷。因为，据我观察总结，我有主角光环。你们想想看，我的穿越之旅，就是一个收集妹子的过程。

现在，奈奈住在了柳庄，还有她师姐，这是清纯可爱型；那对孪生姐妹，娇艳欲滴，这是妖艳魅惑型；还有李右使，人间胸器，这是高冷御姐型。我的天啊，人生太圆满了，后宫齐了哈哈，这难道不是典型的男主角吗？”

他搓搓手，正沉浸在旖旎的幻想中，忽然被冷水兜头淋下，吓得一激灵。抬头一看，柳苗苗正面无表情地朝他浇水：“别做梦啦，有贼心没贼胆的假和尚！”

“切，贼胆都是慢慢养成的。”

厉行仍坐在床边想办法，黑如点漆的深眸缓缓转动，环视地牢的陈设。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吃东西的何须归：“对了他舅妈，我把何伯母送到我姐夫那了。”

“嗯？”

“两天前，我们到了城里，顺道去看望你娘。考虑到现在我们是武林公敌，重赏之下必有败类，早晚免不了有人会对她下手，我就自作主张了。她本不愿离开……”

当时，何母自然不愿离开熟悉的环境和姐妹，说要等儿子的父亲回来找她，坚称其曾捎口信来，并拿出珍藏的一块金子，说道：“你们看，这是很多年前，他托人捎回来的。”

厉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她从儿子的角度出发考虑，假如有恶棍败类拿她要挟，何须归会多么焦急为难，定会只身犯险。何母犹豫过后，选择听凭安排。毕竟，一个杳无音讯的情郎，远比不上活生生的儿子重要。

厉行当然有一部分私心，想帮姐夫解决再婚问题，但也确实是为丈母娘着想。躲到另一个时空，是当下最安全稳妥的方法。

而且，姐夫的为人和品行，离道德模范只差一面锦旗，不说碾压99%的男人也差不多，不像自己这么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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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灯下黑
两天前，厉行领着丈母娘回家，尽量轻描淡写地说明了他们当前的处境：

“我们偶然得到一块能穿越平行世界的陨石，认识了那里来的何须归，合伙利用课余时间做点小生意，不小心得罪了几个地痞无赖。小何他娘无依无靠，怕有人心怀叵测，对她不利。”

姐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死活不信。起初认为他们在整蛊，到处找摄像头，后又觉得何母欠了高利贷，是在躲债。

“也许过一段时间你就会相信了，总之我暂时把何伯母托付给你。你就让她在店里帮帮忙、收拾一下卫生，再教她上网、用手机。”厉行没作太多解释，姐夫是中年人，就连电视剧也只看《兄弟连》那类的，如此玄妙的事只能等他自己慢慢品味。

“这不方便。虽然我单身，但真的不方便，根本没法住……”姐夫居然欲拒还迎，边强调自己单身边推开主卧房门，“那个，小何的妈妈，等我把床上用品换成新的，你就住这，我睡他俩那屋。你看，这有单独的卫生间，以后我用外头那个，这样方便一些。”

何母温婉地瞥了姐夫一眼，柔声道：“多谢欧阳大官人，奴家感激不尽。”

姐夫摸了摸胳膊，似乎是在搓上面的鸡皮疙瘩，愣了许久才问：“来之前吃了吗？”

安顿好了何母，临走前，欧阳豆拉着父亲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爸，她是我舅的丈母娘，按照辈分，你得叫声何姨。”

后者没理解上去，以为他在开玩笑，把他们撵走了。口中说着：“你们两个臭小子，真会给我找事！”脸上却亮堂堂如枯木逢春，甚至忘了像往常一样叮嘱他们注意身体。

何须归静静地听完，欣慰一笑：“厉哥，还是你有心。就怕我娘什么都不懂，给欧阳伯伯添麻烦。”

欧阳豆狡黠地笑了：“哪里哪里，我爸可仗义了，就喜欢这种麻烦。”

厉行在地牢里来回踱步，时而摸摸石壁，又蹲下来用手指抠挖墙脚，注视着污黑的指尖若有所思。墙脚并非岩石，而是某种黑土，有些像煤层。

欧阳豆也跟着挖，玩笑道：“老舅，这么挖是不是得一百年能逃出去？”

何须归也蹲过来挖，厉行按住他们的手，又把指尖的黑灰蹭在外甥脸上，微微后退皱眉端详：“似乎可以一试。”

“干嘛呀？”

“别动。”厉行一手固定着外甥的头，一手不断将他的脸、耳朵涂黑，待他变成包公后，点头露出满意的微笑。

厉行又让外甥贴墙站好，退后几步说：“他舅妈，你看，他是不是变成了无头人？”

何须归随意一瞥，立即大笑出声。只见一具无头男尸靠墙而立，涂黑的脸完全融于黢黑的背景，只有眼白凸显，格外瞩目。欧阳豆咧咧嘴，两排洁白的牙齿便也露了出来，如同假牙成精。

厉行也笑了一会儿，说道：“假如我们把整个身体都涂黑，就相当于穿了隐身衣。一支蜡烛的光亮，本就不足以照亮整个地牢，我们黑乎乎的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不睁眼也不说话，也许能不被风晚山发现，蒙混过去。挺过一天，就自由了。”

“就像在丛林里穿了迷彩服，或者变色龙！”何须归由衷佩服厉行的想象力，环住他的脖子，在面颊啾的落下一吻。

“虽然挺奇葩，但没准有用，和灯下黑一个道理。”欧阳豆也极为认同老舅的奇招，已经开始涂黑身体。

何须归从墙脚抠来黑灰跟着帮忙，片刻之后，舅甥二人完成隐蔽涂装，通体黝黑如两具铸铁雕塑。何须归又故意将烛芯下压，使得烛光变暗。只要不刻意瞪眼去找，绝对看不出隐遁于背景色的二人。

“冰窖门口有亮光，好像有人进来了！”上方的柳苗苗低声报信，随即飞速躲藏起来。

欧阳豆也立刻找个角落贴墙立正，合起双眼，轻声招呼道：“老舅，快过来！”

厉行先是把何须归的双手铐回镣铐，又把流碧剑藏在床板下，接着站在外甥身边，双目紧闭，让气息变得轻缓无声。可身旁的外甥极度紧张，像看恐怖片似的使劲抽气。他压低声音提醒：“小声喘气，想点愉快的，比如妹子。”

铁索发出响动，轻飘飘地落下一道白色身影。何须归瞥了眼来人，又看向其腰间的掌门玉牌，愤恨地低头不语。

　风晚山笑了笑，眼角眉梢挂着喜色，丝毫没注意到地牢墙边多了两个黑皮人：“须归，我在几个村民身上试过了。死了两个，余下的都活了，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等我确认他们不会丧命后，就可以把你留在我身边了。”

　　“低头看看，你腰间的玉牌上写的什么？”何须归鄙夷地盯着他，“学以立身，德以立命。弘山历代掌门，哪个不是德才兼备的大侠？你想做掌门，就好好做，给你未出世的孩子积点德，别再干丧尽天良的勾当，否则弘山几百年清誉毁于你手。”

“我当然会继续将本门发扬光大。几个村民而已，换来一个安静乖巧的你，很划算。” 风晚山苦笑一下，“须归，你还没杀过人。没杀过和杀一个，不一样。但杀一个和杀千百个，本质上没有分别。”

“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一定会是你。”何须归云淡风轻地放狠话，心却悠悠地悬了起来，因为他似乎听见谁的肚子咕噜一声，似乎是欧阳豆。

风晚山捏住他的下巴，静静端详着他的脸，眼中流出浓浓的喜爱之情。像贪得无厌的孩子在看橱窗里的玩具，可是一旦到手，也许几天便丢进角落吃灰。

忽然，风晚山目光上移，眉心微蹙：“手怎么黑了？”

糟了！把舅甥俩涂黑后，忘记擦净手了！何须归想了想，不动声色地答道：“你用针封住了我的罩门，导致我末梢神经坏死。血液不流通，手就黑了。”

风晚山以衣袖擦拭他的掌心，望着变黑的布料，眉间纹路倏然加深。又看向桌上被动过的饭菜，用肯定的语气质问：“有人来过？！”

“是师父的魂魄，他见我这么惨，就来看我，喂我东西吃。难道你没听说过，魂魄所过之处，会留下黑色痕迹吗？”有厉行藏匿在身后，何须归觉得自己的思路灵活多了，胡话张口就来。

风晚山微退半步，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惊惶，而后嗤笑道：“世上没有鬼。”

“你只能说自己没见过，不能说没有。”

“我不信。”他微微摇头，脸上笑意更深，却在不经意瞥向墙边时骤然凝固，化为前所未有的惊恐，大叫一声连退数步，跌坐在地。

何须归迅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两排刚刚隐入黑暗的白牙，心中大叫糟糕：豆子啊，你怎么偏在这时候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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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晚山要搞杀人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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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生死抉择
风晚山极速调整好仪态，目光一凛，拔出袖中匕首猛然掷去！利刃呼啸破空，劲风扑面，厉行听见声音倏地睁眼，瞬间推开外甥，自己也就势翻滚躲开匕首。

这下子，两个黑溜溜的裸男暴露了。

“你们是谁？！”风晚山喝问。

厉行怒吼：“被你烧死的冤魂厉鬼！”

他怒目圆睁，遍体污黑，像极了从地狱烈火中爬出来的冤死鬼，来找凶手索命。风晚山悚得微微发抖，但很快就认出他来，唇间凶狠而怨毒地挤出一句话：“死和尚，又是你……”

事到如今，厉行只好先发制人，拔下插在石缝间的匕首，矫健地扑向恶贼。何须归立即挣脱本就松动的镣铐，想要助他一臂之力。欧阳豆呼呼哈哈地跳起街舞来，想积蓄些能量。柳苗苗也身轻如燕地落入地牢，霎时间呈围攻之势力。

风晚山没带佩剑，见势不妙，高呼一声：“林师弟！”接着疾步退到墙边，以防腹背受敌。

不过，他们一伙虽然看似人多势众，但何须归罩门封针，柳苗苗轻功绝世却不通拳脚兵器，欧阳豆增加力量的前摇过长，实际有战力的只有厉行一人。

“狗贼！”厉行手持匕首与风晚山斗在一处，几招后被对方握住手腕抵挡，忽觉阵阵打蔫泛困，腕部像破开一个无形的洞，周身的气力不断流失。

他心里一紧，风晚山竟也练成了什么凋花！他瞬间想起，在海岛上当雪留衣吸取冲乾大师的内力时，需要锁住穴道方能抵御。

他立即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迫使流转在任督二脉间的真气停滞。但这样一来，虽然内力不再流失，却也固步自封，难以继续抗衡，只好猛地撤力。

虽然吸了一点内力，可风晚山似乎也不好受，背靠石壁脸色发青，几次吐纳后才有所缓和。与此同时，他的得力帮手赶至，看来方才一直守在冰窖门口。
“师兄，你怎么了！”林照顺着铁索滑下来，落地后立即扑到风晚山身边，随后看向另外几人，被厉行和欧阳豆的黑色涂装吓得浑身一震，捂住嘴发出海豚音般的尖叫。

“别叫了！”风晚山低声呵斥，眼珠死死盯着厉行。

在沉默中对峙半晌，群架突然爆发，还夹杂着“f*ck you”这类奇怪的谩骂声，不用想也知道是欧阳豆。混乱中，不知是谁撞翻了蜡烛，地牢陷入一片漆黑。

何须归摸到一颗脑袋，扎手，自己人。又摸到一颗，还是扎手，自己人。终于，他抓住一把长发，便一拳砸了上去，听见对方的惨叫，才发现是柳苗苗。

他连忙道歉：“抱歉，我忘了你也在。”

乱斗中，忽然有人发出求救，声音痛苦而艰涩：“老舅，救命！咳咳……”

“豆子？”厉行怔住，不敢再动。待柳苗苗重新点亮烛火，只见风晚山已经挟持了外甥，右手五指牢牢锁住其喉骨，轻易就能捏碎。

厉行心急如焚：“风晚山！你恨我，就冲我一个人来，别动我外甥！”

“你们三个，靠墙跪下！”

厉行和何须归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同时慢慢屈膝，柳苗苗也干脆利落地双膝一弯，玻璃珠似的大眼睛微微泛红，忧虑地望着欧阳豆。

“对不起，老舅，我不该露牙……”欧阳豆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蠕动艰难开口，“只是、只是你让我想想那些女孩子们，我想得太投入，然后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小色批。”柳苗苗眼珠一转，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

　　风晚山冷笑一声，附在林照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厉行凭借敏锐的听觉听得清清楚楚，是令其去取绳索和一种药。林照很快取来绳索，依令将何须归、欧阳豆和柳苗苗挨个捆绑起来，却唯独没捆厉行。

风晚山仍挟持着欧阳豆，唇边漫上浅浅的笑意：“死和尚，我知道绳子捆不住你，也不会点你的穴道。不过，只要你敢动一下，我就掐死你外甥。”

厉行愤恨地咬紧牙关，后槽牙咯吱作响。这种活动自如却又受制于人的滋味着实屈辱难熬，还不如也被绑起来。

见他一身腱子肉却有力没处使，只能一动不动地跪着，林照幸灾乐祸地笑了，飞起一脚踢过来。厉行看见他出腿，却没躲闪，不料这一脚竟正中耻骨处的曲骨穴！

尖锐的痛楚袭来，他闷哼一声，涂黑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几缕血丝也爬上眼白。

林照惊喜若狂，跳到风晚山身边邀功，指着厉行大喊：“师兄，他、他的罩门好像在曲骨穴！哈哈，死和尚，你跟那个小野种很般配嘛！”

话音未落，已被风晚山狠狠剜了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须归不是野种，死和尚也不配他！”

“对不起，我失言了。”林照悻悻地垂眸，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递过去，向来藏不住情绪的脸上满是不忿。

风晚山单手打开木匣，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青色瓷瓶，捏住欧阳豆的下巴，将其中的液体滴入其口中。又递给林照：“去喂给须归。”

“住手，什么东西？！”厉行欲起身出手阻拦，接着就听见了外甥几近窒息的痛苦呻|吟，只得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也被强行灌进几滴不明液体。

“呸呸呸！”何须归连吐几口，“好苦，好辣……”

“慎虚，现在你可以动了。”风晚山猛推一把欧阳豆，使他栽倒在厉行眼前，又拽过何须归，让他们并排躺着。二人都遭绑缚，宛如两个粽子。

一粒药丸沿地面滚了过来，缓缓停在厉行腿边，像一颗迷你炸|弹，让他心头一颤。一个预感，裹挟着他此生难以承受的结果，重拳般直捣心窝。

“你不是情义千秋吗？我曾说过，会让你尝尝什么叫做两难。”风晚山拍拍手，轻快地说道，“方才他们饮下的毒，名为肝肠寸断，是我偶然得之。解药，只有这一颗。亲人和情人，你选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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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逃出生天
见厉行如泥塑般木然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地上唯一的解药，风晚山用轻柔的声音道：“选一个吧，谁对你更重要？你肯定会选须归的，是吗？我记得，你和你外甥并没有血缘关系。”

厉行无意识地摇头：“不，我不能选……”对于近在咫尺的“失去”，他胸口涨满了尖锐冰冷的恐惧感，像一根根冰凌，刺得他想吐。他活了二十年，还从未感到如此害怕。

他承受不了任何一种结果。无论怎么选，余生都不可能再幸福了。他这一辈子，直到皓首苍髯只剩一口气，都将会背负着这个抉择带来的痛苦。

割舍了外甥，他和何须归之间也再难拥有快乐，这一刻将如同深深的裂谷，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割舍了何须归，他将永失所爱。世间怎会有如此狠毒的选择题，杀人诛心。

他不敢去看他们，用颤抖的手指拾起那颗解药，同样颤抖的嘴唇仍喃喃自语：“我不能选，我真的不能选……”

“再不选，马上两个都死了。”风晚山得意地负手而立，瞥向何须归。

　后者安静地侧躺，望向厉行的目光清澈温柔，如一泓春水。为了不给恋人施加丝毫压力，他唇边始终噙着微笑。

他听见欧阳豆在竭力调整过于急促的呼吸，同样保持着沉默，不愿给这个抉择带来影响。对于厉行做出的任何决定，他都完全理解，死也瞑目，含笑九泉。

但是把心剖开，他不敢说那里面没有藏着一丝，哪怕蛛丝那么细的期待。

厉行一动不动，依旧没有去看任何人。只能从两腮紧绷的咬肌看出，他仍在被矛盾撕扯。一滴滴冷汗，接二连三顺着他的鬓角滚落，洗刷着脸上的黑灰，显得有点滑稽。

风晚山轻轻地说道：“还不选？那可就一个都留不住了。”

厉行猛然抬头，双目血红欲燃，飞速将解药塞进欧阳豆嘴里。一瞬间，风晚山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何须归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又经历了短暂的失重，接着微微一笑，柔声道：“没关系的，我不怪你。”他扯动苦涩的喉咙，还想说些告别的话，却见厉行劈手夺过林照手中的瓷瓶，仰头一饮而尽。

“厉哥——”

他惊声尖叫，接着被自灌毒|药的厉行紧紧搂在怀中。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如同满腔真挚的热血：“对不起，对不起，我太自私了！只是姐夫十几年养育之恩，我不能让豆子出事。”

“你傻啊！”

“我不傻，只是想陪你而已！黄泉路上一起走，下辈子也手牵手。”

何须归的心倏然被一股暖流填满，眼前闪着彩虹似的光芒，问道：“你不是唯物主义者吗？你说人没有来世。”

　　“小笨蛋，当然有！遇见你之后就有了！”

“可是，如果我们一个喵喵喵，一个汪汪汪，会无法交流的。”

厉行将他抱得更紧，语气万分肯定：“投胎前塞点钱走个后门就可以了，让豆子多烧点金元宝！”

何须归点头，笑着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会有人来勾魂吗？那边是黑天还是白天，或是永恒不变的黄昏？也许会有机会见到师父？

听见“多烧点金元宝”，处于失神状态的欧阳豆猛地一抖，嚎啕大哭：“呜哇……老舅，舅妈……呜呜呜，我是个没用的人，活了也白活啊，……”

风晚山怔怔地呆立，忽然俯身揪住他的衣领，五官狰狞扭曲：“你给我吐出来！快点，吐出来！”

欧阳豆抽泣着咳嗽：“他妈的没了啊，入口即化啊！呜呜呜……老舅，你不要死……”

胆小的柳苗苗也茫然失措，缩成一团泪流满面。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我不想这样的……我以为他会选须归……”风晚山驼着背，如醉酒般摇晃后退，撞上石壁后颓然滑坐在地，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头。

林照凑了过来，他猛然将其推开，手脚并用爬到静静相拥等死的二人身边。他疯狂地分开他们，抢过何须归紧紧抱住，目眦欲裂，朝厉行嘶喊：“为什么不把解药给须归！”

仿佛厉行才是那个出了恶毒选择题的人。

“草，你给我滚蛋！”厉行奋力夺过老婆箍在怀中，何须归也连蹬带踹，拼命逃离风晚山：“滚，我不要死在你身边！”

风晚山发出悲痛欲绝的嘶吼，仰面倒地，用掌心按住眼角痛苦地抽噎着，仿佛即将肝肠寸断的不是决然共赴黄泉的有情人，而是他自己。

林照跪在旁边低声劝慰：“师兄，师兄你何必如此难过呢？你是不是很羡慕何须归？我也能做到陪你一起死呀！”

　　“你闭嘴！”

厉行知道，虽然自己即将与世界告别，却彻彻底底地赢了风晚山，从精神层面。他自作聪明的人性试炼，却将他自己变成了永远的局外人。他再也得不到贪恋的小师弟，哪怕是一缕香魂。他想杀人诛心，到头来，诛的却是他自己的心。

厉行几乎想仰天大笑。

他看见滚落在地的瓷瓶，用脚尖踢到风晚山身边：“哎，既然你如此伤心，这里面还有几滴，不然你也喝点？”

风晚山哀痛的嘶嚎骤然弱了下去，侧目死死盯着它，眸中当真有一丝决然，但稍纵即逝。

厉行继续说：“你罪孽深重，还是自行了断体面一些。按江湖上的规矩，人死了，欠下的血债也就一笔勾销，你到了阴曹地府或许还有一丁点重新做人的机会。到时候，我和你公平竞争。”

见他目光闪烁，开始退缩，厉行讥诮地笑笑：“你都不敢为须归去死，还说真心喜欢他？哦对，差点忘了，你当然不敢。你甚至都没种站出来，和他一起挨鞭子。你恨我，不就是因为我做到了你做不到的事吗？你自己是懦夫，还见不得别人勇敢，真可悲。”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令风晚山毫无还击之力，那对惯于颠倒是非的薄唇颤抖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手缓缓探向药瓶，却又在中途缩了回去，接着又伸出，更缓更慢……

林照扑过来为他解了围，抄起药瓶掷向石壁，摔个粉碎：“师兄，别听他胡诌！他是故意的！他要死了，想拉着你一起！”

厉行轻蔑一笑，留意感受身体是否有异常。何时会毒发身亡？有没有机会赶回现代社会治疗？生死与共的极端情绪淡去后，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恢复了思考能力。

他解开何须归身上的绳索，朝风晚山喊道：“这毒是什么做的，发作时什么症状？多久会死？”

风晚山也冷静下来，哑着嗓子道：“这毒，是我在望海城时偶然得到，据说一旦发作，会心碎至死。我不知解药的配方，要找也只能到那里去找。三五日就会毒发，时间不够，不可能的，你们赶不过去。”

“人定胜天，没什么不可能。”听说几日才毒发，厉行顿时松了口气，觉得活下去的几率很大。方才做出抉择时，他还以为顷刻间便会毙命。若是心碎至死，那么也许是会诱发急性心脏病，这在现代医学面前算个屁。

良久，风晚山缓缓起身，眷恋地看了眼何须归，一语未发，随后沿着铁索飞身攀上洞口。林照紧随其后，追问道：“师兄，不上锁了吗？他们会逃走的！”

风晚山没有回答。脚步声渐远，地牢归于沉寂。

厉行定了定神，解开外甥和柳苗苗身上的束缚。与他一样黑溜溜的外甥立即扑过来，抱着他爆发出杀猪般的哭声：“老舅，呜呜呜……你别死……我乌鸦嘴！我不该说自己有主角光环！主角总是会失去亲人和朋友来成长，我不想这样！”

厉行哄道：“放心，事在人为，我不会死。明天就去医院挂号抽血看病，要相信科学。”

“老舅，你放心，我会孝顺你一辈子！你弯了没有孩子，我会让我的子子孙孙永远铭记你！等哪一代飞黄腾达了，就为你建广场，立雕像！”

　何须归也张开双臂加入拥抱，风晚山这一番操作，非但没有拆散他们这个家，反而让他们更紧密的联结在一起。

柳苗苗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老舅，我现在才领悟，为何老尊主那么欣赏你。他曾说，虽然你只是个一文不名的村野和尚，但论勇气和胆魄，比得过他见过的所有男人。他闯荡江湖半生，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你真是小母牛背降落伞，牛B上天了。”

待情绪平复后，几人抬头望向地牢洞口，铁栅栏没有上锁。也许是因为，风晚山认定他们必死无疑，便放他们自生自灭。或者，他是害怕再来时会看见何须归的尸体。

厉行和柳苗苗先攀了上去，又用铁索把何须归和欧阳豆拽上来，穿过阴寒的冰窖，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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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反间计
已经入夜，月朗星稀，他们趁着夜色逃到后山，一口气跑下山去，直到山脚小河边才停下。

“呼……不行了，跑不动了……”欧阳豆趴在石头上，用手掬水喝个痛快，而后开始洗掉头身的黑灰。

柳苗苗的眼神如钩子似的钩在他身上，带着一丝邪恶和猥琐。他嘟囔着“你瞅啥”，扭捏地背过身体，只洗了脸和四肢，给自己留下一身黑背心加黑裤衩。觉得不美观，又在胸前和大腿打了两个勾，变成Nike。

何须归也跳进河里洗澡，春夜的河水清凉怡人，时而能感觉到游鱼扫过小腿。很快，他的发丝又恢复了出厂设置，成了秀丽的自然卷。

“欢迎来到男子半米跳台的决赛现场，接下来出场的这位选手，是何掌门的老公，全宇宙最帅的男人。”厉行踩上一块石头，为自己配上解说，接着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溅了何须归一脸水花。

“哈哈！脏死了，我给你洗洗！”何须归用手掌轻柔地搓洗他的脸，黑色污迹一点点洗掉，露出英挺痞气的轮廓，眸光如星，含着笑意。

何须归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忍住鼻腔的酸涩，埋怨道：“你真傻，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唉，没办法，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厉行故作苦恼地挠挠头，接着猛然吻过来，水下的手也不老实地乱动，鱼儿见了羞得绕路。

“别……”何须归推开他，舔舔红润的嘴唇，忽然蹙眉惊叫：“厉哥，你心口那多了个东西！”

厉行低头，月色下只见心窝处多了个口红直径的红斑。使劲搓了两下，搓不掉。他立即看向何须归的胸口，也有。

看来，那毒|药真的厉害，专攻人心脉。厉行心里一沉，朝外甥喊道：“豆子，你左胸有没有一个红色斑点？”

“我看看！”闻言，柳苗苗立即往手心吐了点口水，左右开弓，把欧阳豆两侧胸肌上的黑灰擦掉了，还趁机揉了两把，随后高喊：“我检查过了，他很正常！”

这下，Nike黑背心胸前开了两个洞。欧阳豆低头打量自己，骂道：“妈的，我看起来像个变态狂。”

厉行松了口气，看向何须归：“那就说明，解药有用。这种科技水平下都能生产出来的解药，到了医院，也许一针抗生素就解决了。”

他们摸了几条鱼，生火烤鱼吃。柳苗苗用衣襟擦擦手指，从袖中摸出一块通体温润之物，递给何须归，竟是掌门信物玉牌：“乱成一团时，我从风晚山腰间拿的，物归原主。”

“这……”何须归惊喜交加，握在手里看了又看，接着面露一丝不屑，“偷拿不算本事，我要光明正大地夺回来。不过，还是谢谢你。”

厉行严肃地问：“还偷什么了？”

“没有了。”柳苗苗目光闪烁，低声咕哝。

“拿出来！豆子，看看他身上还藏什么了！”

穿着“露胸”黑背心的欧阳豆立即开始搜身，口中念叨：“小样儿，你占老子便宜，老子要摸回来！”

“哈哈，好痒，随便摸……裤子里也有哦……”

“小流氓，自己掏！”

一件又一件金玉器物，下蛋似的从柳苗苗身上滚落，难以想象他如何藏了这么多。何须归认出，应该都是林氏父子的，因为别人的生活要朴素得多。这些年林师伯手握财政大权，中饱私囊，给自己和儿子都搜刮了不少好玩意儿。

他问柳苗苗从哪间房拿的？得知位置靠近藏书阁，便说：“是林师伯的。”

厉行坚决命令道：“还回去，现在就去！”

柳苗苗不甘地撇撇嘴：“这一看就是贪污来的，我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你管人家怎么来的？这是弘山的财产。”

柳苗苗不愿意，干脆躺在地上装睡，鼾声如油锯。厉行叹了口气，让欧阳豆扒了他的上衣，自己裹在腰间用以遮羞，怀抱赃物朝山上走去。

何须归立即跟上，回头道：“豆子，你们在这歇着，我和厉哥回去。”

欧阳豆点头，踹了柳苗苗一脚：“你真是屡教不改，素质太低！”

快到山上时，厉行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何须归手中的玉牌：“他舅妈，我有个对付风晚山的主意，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听罢他的思路，何须归用指尖描摹着玉牌古拙的轮廓，虽感不舍，但还是点了头：“有道理，我听你的。”

夜阑人静，走到山上时，多数弘山弟子已经就寝，只有巡夜的仍在走动，口中聊着：“前两日林副掌门房中失窃，连他夫人留下的龙凤镯都不翼而飞了。”

“会不会是何须归干的？”

“应该不会，失窃时他已经被关起来了。”

二人藏在阴影处，厉行在那堆东西里翻了翻，果然有对精致金镯，镌刻有凤吐花的镂空纹路，不禁叹息：“唉，这个柳苗苗……”

待就业掌门何须归则轻声感慨：“林师伯成副掌门了？看来是风晚山为了安抚他，刚刚新增了一个岗位，哼。”

待巡夜弟子经过，二人潜行至林茂房外。何须归罩门被针封住，步履稍显沉重，房中人听见脚步声，猛然开门拔剑喝问：“是谁？！”

“林师伯，是我！”何须归挤进门，厉行随后而入。他抱拳行礼，迎上林茂讶异的目光，接着道：“我身中剧毒快要死了，风晚山就放了我，由我自生自灭。我在山脚下遇见个小贼，发现他偷了你的东西。”

“哦？”林茂立即上前查点失物，加之听说他身中剧毒，神情温和了几分，稍微放松戒备。

“那个小贼，还偷了它。”何须归看了眼厉行，将掌门玉牌举在林茂眼前。后者双目一亮，眼角的鱼尾纹倏然舒展，挥手夺过。

“林师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须归指指自己胸口的中毒标志，“晚辈不曾加害登岛的豪杰，他们全是被风晚山烧死的。就连我师父，也是重伤之际被他补了一掌，才会辞世。我想你多少看得出其中的蹊跷，但对于令郎不利的事实，你不会也不愿相信。不过，对你自己有利的，你总该相信吧？”

果然，林茂的表情由鄙薄变得凝重：“什么意思？”

“我师父临终前，托我将掌门信物转交给你。”何须归信誓旦旦。

这便是厉行的计策，让风晚山陷于内耗。并且不动声色地留了余地：只说给你玉牌留个纪念，可没说把掌门之位传给你。

它像一颗种子，在何须归干净爽洁的双手中，暂时还没有用武之地。但一旦埋入权欲的污泥，将会生根发芽，迟早开出一朵令风晚山头痛的带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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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毒竟无法医治，如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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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事在人为
林茂的表情变幻莫测，颧骨的肌肉微微跳动，良久才淡淡地道：“哦，我知道了。”又指指他胸口的红斑，“我年轻时，曾在一本古籍中读到过类似的毒，原产于东海。这个痕迹，会在短短几天内越钻越深，直至渗入肌骨触及心脏，立时毙命。配置解药似乎要用到多种鲜活海鱼，时间来不及了，看来你们两个必死无疑。”

何须归与厉行对视一眼，抱拳道：“晚辈这就找个清净之地去等死了，弘山的未来，就全靠掌门师伯你了。”

林茂面无表情，轻轻“嗯”了一声，摆手道：“退下吧。”

他们退出房间，只见幽幽烛火映出房中人的身影，正在认真端详那块玉牌，久久未动。走远之后，何须归仍不舍地回眸，厉行安慰道：“放心，放他手里更妥当，坏不了，恨不得睡觉时也在盘。”

天亮之后，一行人进城回到下榻的客栈，正午时分穿越回公寓。

睡到医院营业后，立即打车前往全市最大的三甲综合医院。鉴于何须归是个黑户，厉行只好先给自己挂了心内科，等先诊断出结果后再给老婆医治。

“医院很酷吧？科技改变生活！在你们那，阑尾炎都算绝症。”候诊区，放松下来的欧阳豆得意地向柳苗苗介绍，“等老舅和舅妈治好了，我也挂个号，帮你问问打呼噜怎么治。”

何须归咬紧下唇望眼欲穿，紧张得直想抖腿，待厉行走出诊室后立即起身跑过去：“怎么样？”

“呃……医生让我去挂皮肤科。”

检查了一圈，下午拿到验血报告后，除了胸有大痣外，厉行身强体健，一丁点毛病都没有。他不敢置信，因为胸前的红斑几小时前还浮于肌肤表层，此刻已经深入皮下组织了。

他又挂了号，表示自己可能会随时猝死，想住院观察。但医院床位极度紧缺，医生还叫他不要胡思乱想，多和学校的辅导员沟通，必要时可以去心理咨询室。

找疯批老丈人做心理辅导？那本身就会让人压力暴增。

他们买了几支雪糕，坐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发呆，四周涌动同样面色凄苦的人。附近的临街房产，几乎全部改建为小旅店，价格是快捷酒店的三分之一，供给那些从农村、县城来此陪护亲人的家属。

斜对面是座般若寺，香火鼎盛，寺墙边坐着一排术士，师承门派各不相同，生意兴隆。科学与玄学仅一街之隔，看上去有些荒诞。当年，厉行一家人出车祸后，欧阳豆的奶奶就是在此货比三家后，得出他是天煞孤星的论断，笃信不疑，然后广而告之。

“要不，我们也去算一卦？”柳苗苗舔着雪糕棍提议。

厉行淡淡瞥去一眼：“还是算算时间更重要，已经过去快24小时了。”

“我去问问。”柳苗苗忽略了信号灯，直接横穿马路，看得人胆战心惊。片刻之后，他又跑了回来：“就这个水平，还敢管我要钱？不把他偷光就不错了！我问那位大师，我怀不上孩子怎么办？他观我面相，又看手相，要了生辰八字，神乎其神地扯了一堆。等他说完，我说，你说的全都不对，我怀不上孩子是因为我是男的。”

“哈哈，然后呢？”欧阳豆问。

“然后他就收摊儿了。”

　厉行笑了笑，表面平静，实际心急如焚想挠墙。当死神的呼吸喷在脸上，他并不畏惧，也不怕和何须归一起死，只是不想死得没意义。

比如，成为一条刚弹出手机界面就被划走的新闻：某大学生猝死……提醒当代年轻人规律作息，合理安排游戏时间。

既然平行世界的科技树是歪的，人能有内力飞天遁地，那么有稀奇的毒|药也很正常。看来，还是要在那边寻找答案。

似乎心有灵犀，何须归说道：“或许，李右使会有办法？但时间来不及了，又没有飞机。”

“飞机？”老婆的话如黑夜中的一颗照明弹，令厉行眼前倏然一亮，照亮了一个无比大胆的计划，“我们买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用一根长绳把陨石拴在它爪子上，一路飞回望海城。”

“好主意！”何须归的脸色逐渐因激动而红润，眨眼频率紧张地加快了，看上去像是在放电：“然后，然后我们就不必跋山涉水了！”

“读书真的有用诶，我怎么就想不到？”柳苗苗眼中流出崇拜。

“可是老舅，你有没有想过，”欧阳豆竖起手指，面色凝重地指向蓝天，“万一我们穿越过去的一瞬间，鸽子正在天上飞……不但会摔成肉饼，而且是全|裸哦。”

“顾不了那么多了，富贵险中求。”厉行猛然起身，“不，是性命险中求。到时候，我先回去。”

虽然过于惊险刺|激，但好在算是有办法了。心里稍安后，何须归方才想起来，娘正借住在厉行姐夫那，不知生活得怎样？

因为非周末，密室逃脱店里有点冷清。

　何须归刚进门，一眼就看见娘在喝奶茶，还用吸管戳来戳去地找小芋圆和珍珠豆。见有人进来，她嘴里说着“欢迎光临”，看清是儿子后，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浮起浅淡的细纹，不过依然明艳动人。

“归归，过来，娘加一下你的微信，我扫你。我们再一起拍张照片，这样我想你时就能随时看见了。”

不用问也看得出，这几天她过得不错，甚至还化了妆，大概是厉行的姐夫送了化妆品。姐夫正坐在一角用iPad画图，设计新主题，朝他们点头笑了笑，便继续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欧阳豆压低声音凑过去：“干啥呢爸，写日记呢？《我与小舅子的丈母娘同居的日子》？”

“去去去。”厉行见姐夫有点恼羞成怒的趋势，便拨开外甥的脑袋，悄声问道：“姐夫，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总共没说过几句话呢，她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不过……她是不是很小的时候被拐卖到了山里，然后最近才带着孩子跑出来？”

见姐夫依然不肯相信何母是平行世界的人，厉行笑了笑，只是叫他把握机会。必要时可以主动一点，21天养成一个习惯，90天形成固定习惯。

何须归那边，则在不停叮嘱娘照顾好自己，少喝奶茶，会发胖。看见娘生活无忧，他彻底放下心来，直到午夜等待穿越时，还在夸厉行的姐夫是个无私的人，平凡而伟大。

套上衣服，穿梭于弘山城的集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买鸽子，放鸽子。

得益于去年那只为他们带来第一桶金的泰迪，卷毛狗早已不再是稀罕物，仓鼠更是随处可见。见泰迪穿越后开枝散叶、播种基因，欧阳豆略带酸意地嘟囔：“搞了半天，它才是男主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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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坐“飞机”
打听过后，他们找到一家提供飞鸽传书服务的小店，在全国主要城市都设有连锁店，相当于快递空运。

比如，当某人出门在外有急事想通知家里，便可购买这项服务。书信到达后，会有专人送到家，再拿到回信，由那头的信鸽送回。速度最快时，可达到单程当日达。

由于价钱昂贵，除非十万火急，否则大多人还是会选择慢腾腾的车马邮递。厉行不得不再次感叹，华夏民族真的很有智慧，让想从事快递行业的穿越者无路可走。

　　“望海城，城外百里的柳家庄？”掌柜点头，递来笔墨，“可以的，把收信者的住处写清楚，最慢三四日收到回信。不过，有一定几率丢失，如果没有收到回信，会补发一次。”

“不寄信，寄东西行吗？”

厉行拿出黑色陨石，掌柜握在手里掂了掂，明确地告诉他：“太沉，鸽子飞不起来。”

他与何须归对视一眼，彼此的心忽的沉了下去，像被坠得飞不起来的鸽子。走出飞鸽驿站，厉行不甘心地折返回去，把一个五两的银锭子拍在柜上：“兄台见多识广，假如我一定要让这块石头飞到望海城，有什么办法？”

掌柜果然有招，摸过银子揣进袖中，不假思索地道：“你们需要的，不是信鸽，而是一只经过驯养的鹰或隼。城南有个镖局生意惨淡要关门了，在出卖物品，其中就有一只游隼，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一路打听来到城南，果然找到了恒通镖局，因经营不善濒临倒闭，正在出售固定资产。门口摆着些红木桌椅，瓷器摆件。

刚要进门，何须归余光瞥见门旁贴着一张告示，立即拽住厉行，低声道：“厉哥，那好像就是江湖追杀令。”

“是吗？”

他们凑过去围观，只见画像上是两个丑陋的简笔小人，一个脑袋没毛，一个满头卷毛像顶了个方便面。上端写道：活捉魔教余孽，赏银万两。

厉行的画像下标注：肤色偏黑。何须归的画像下则是：肤色较白。

为了方便柳苗苗这样不识字的江湖人士也能看懂，还在最下方用类似于连环画的方式，把内容描述了一遍：捉住二人→将二人押送弘山→得到一大箱银子。

他们确信，最开始的追杀令定然不是如此。风晚山虽是个败类，但一手丹青着实不赖。很显然，在传播过程中I出现了难免的偏差。

厉行摸摸自己的脸：“我有这么丑？像土豆成精似的。”

何须归则说：“我的头像是被轰炸过。”

他们便把头用布包起来，走进镖局。一个镖师问明来意后，将他们引到后院，提出一个木笼，笼中的活物扑腾了两下。

那是一只英武漂亮的游隼，高约半米，白腹褐背，头部有黑色髭纹，眸光精亮，同它的喙一样锐利无匹。

厉行道：“我们想让它飞往望海城。”

“巧了，我们的分号就在那。”镖师掏出一块生肉喂给它，“只要一开笼门，它就会不顾一切地飞过去。一路不吃不喝不歇，风雨无阻，几个时辰即到。”

何须归问：“怎么确定它一定会去？会不会飞到半路，先到其他地方玩几天？”

“这你们就不懂了，”镖师得意一笑，“因为它的老婆和孩子关在那头。”

何须归恍然，心中略感酸楚。游隼是对伴侣极其忠诚的鸟类，奉行一夫一妻制，一旦结合便是从一而终。人类这样极端聪明而残忍的生物，能做到此生不渝的，又有几个呢？

对方看出他们急用，开价很高，要三百两银子，连带着它在沿海的老婆孩子。往日里抠门儿的欧阳豆竟率先表态：“买了买了，快拿来。”

从柳庄出来追何须归时，他们没带太多盘缠，眼下倾囊而出不过二百余两。一筹莫展之际，柳苗苗得意而羞愧地笑笑，从身上变出一个刻有福字的小金葫芦，交到镖师手中，算是凑足三百两。显然，也是从弘山盗来的。

“你——”三人瞠目结舌，然而性命攸关，无法再从道德层面去指责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买走了游隼。

回到客栈，欧阳豆讪讪地说：“那个，嗯……这回嘛，这回就算了，你身上还藏什么了？”

柳苗苗抖着衣摆笑道：“空空如也，彻底没有啦！本来是想作为私房钱的。”

“那就好，以后别再偷东西了，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

“别那么自负，好像谁稀罕你的搭理一样！”柳苗苗轻轻翻个白眼，“你这次倒是不抠了。”

“抠门儿也得分时候，吃穿用度上抠一点没什么，这回可是我老舅的命。他不仅是我的亲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说着，欧阳豆微微哽咽，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那个解药，当时我要是只咬一半就好了，留给舅妈一半，可它进嘴就化了。”

“好了，”厉行鼻尖一酸，摸摸外甥的脑袋，“已经发生的事就别想了，展望未来。”

翌日，他们将陨石固定在一根长绳上，另一端绑住游隼的脚。绳子是柳苗苗的行窃工具之一，鞣制时加入了铁屑银丝，细且坚韧。

临近午时，思妻心切的游隼被放出笼，立即展翅扑向窗边。厉行抓住绳子，提醒道：“都小心点，这家伙可是猛禽，嘴像钩子似的。不小心叼在丁丁上，可就直接净身了。”

何须归吐吐舌头，默默捂好。厉行被他萌到，低头笑了。其实，镖师说这只游隼不会轻易攻击人，因为它很聪明，不听驯只会导致被关得更久，见不到妻儿。

在一个寻常的瞬间，几人消失无踪。没人再抓着绳子，窗边的游隼立即展开双翼冲向蓝天，翱翔盘旋一周后，极速朝南飞去，全力以赴奔向妻儿。

它是自然界飞行速度最快的鸟类，与尖尾雨燕旗鼓相当，两千多里路，只需几个时辰。一天之后，当几人再度穿越时，它早已抵达望海城。

当然，唯一的风险，就是可能会在毒发前直接摔死。只能由衷期盼，当他们回来时，它没有盘旋在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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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有惊无险
要等的那一趟公交车最难等，自己排的队伍总是最慢。漫长的一天，都在类似的焦躁中度过。直到夜幕降临，厉行才猛拍大腿：“竟然忘了再去医院看看！”

何须归挖起一勺冰淇淋送入口中，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这一天，他去看望了母亲，还吃了两顿自助餐。虽然，在可能的死期前胡吃海塞，听上去有些丢人，但他真的不想留下遗憾。满足口腹之欲，是最容易收获的快乐。

“你们两个抱着二宫主躲远点。”厉行对外甥和柳苗苗说。他不愿亲人身犯险境，甚至打算先独自回去探路，可又怕何须归在等待的过程中毒发身亡。

“老舅……”欧阳豆不舍离别，微微瘪着嘴。

“在我回来报平安前，别轻举妄动。你奶奶说我命硬，就算死，也绝不会是摔死这么枯燥的死法。”

何须归问：“厉哥，你说如果有人看见两个男人光着身子坠亡，会怎么评价？”

“大概，会以为我们是一对奸|夫淫夫吧。”厉行苦笑一下，忽然平躺在地，招手道：“过来，趴在我身上。”

何须归脸上微烫，垂下长睫嗫嚅：“不要吧……”

“假如真的不幸从半空掉下来，我这个肉垫可以为你缓冲一下，没准儿你能活着。”

他怔了一下，随即慢慢趴在厉行胸口，脸颊贴住温暖坚实的胸肌，聆听战鼓般有力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噗通……时间向午夜分秒逼近，他紧紧闭上双眼，用|力得几乎挤爆眼珠。

好热……再睁眼时，只见烈日高悬，沿海特有的湿润暑气熏蒸着万物。他愣了愣，狂喜漫上心头，他们没死！

二人飞速爬起来，环顾四周。

此地是恒通镖局望海分号的后院，家具物品摆得横七竖八，显然也在处理固定资产。那只雄性游隼已被关入笼中，正与另一只体型稍大的隔笼耳鬓厮磨，想必就是它老婆了。旁边，还跟着一只小隼。

他们在附近的衣柜中翻出两身被虫蛀了的旧衣烂履，刚刚穿好，只听人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渐近：“这边有上好的花梨木、香枝木家具，价钱可以商量……”

看见二人，卖货的镖师困惑地皱眉。厉行尴尬地笑笑，指向笼中的游隼：“我在弘山城买了这只鸟，说是买一赠二，现在来取走。”

那人恍然：“哦，它腿上携带的信中已经说明。不过，没想到兄台这么快就来取了。”

　“自小修道，习得一点神行之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呵呵。”

“修道？”那人瞧着他的和尚头，面露狐疑之色，不过还是将那一家三隼交给他们。

厉行解下陨石，着实松了口气。二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朝城外走去，讨论着李右使定然有办法配置出解药。何须归打气道：“她能自主研发那么烈性又没有后遗症的春|药，一定没问题的。”

厉行嘴角弯起一个有点下流的笑，正想调戏两句，忽听身后有人大喊：“抓住那个和尚，还有卷头发的！”竟是方才的镖师，还带着几个壮汉。

“被认出来了，快跑！”

厉行心想：抓人前先开喊，这难道不是傻X行为吗？二人跑出城，利用地形和村落甩开追兵。虽然有惊无险，却也让他们体验到成为人人喊打的通缉犯的滋味。

雇了辆马车，商量好下车付钱，炊烟袅袅之际，他们推开了柳庄的大门。

“老舅回来了！”

那对娇艳的姐妹花最先迎出来，厉行叫她们把车钱付了，多穿点衣服，随后径直去找李右使。他心中焦灼，敲了敲门便匆匆而入，扯开胸前的衣服：“李姐姐？我们中毒——”

御姐的闺房雾气氤氲、药香蒸腾，竟是在沐浴。一条修长玉腿和半截藕臂沾着水珠，湿漉漉地挂在浴桶边沿。李右使回眸，成熟冷艳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她道了声“稍等”，随即哗啦一下站了起来，随手扯过轻薄纱衣裹住身体，和没穿一样。

二人闭着眼睛倒退出房间，厉行嘀咕：“豆子好像挺中意她的，但恐怕驾驭不了。”

　何须归道：“他太花|心了，谁都喜欢。我看他是狗熊掰玉米，到最后也许手里只剩一个柳苗苗。”

片刻之后，李右使穿戴整齐，先是查看了他们胸口的红斑，又细细询问那毒的口感和滋味，两道秀丽长眉缓缓蹙起，透出凝重。

何须归焦急地问：“怎么，难道这毒解不了？我听说，需要用到多种鲜活海鱼，咱们这里是渔村，肯定不缺。”

李右使莞尔一笑：“哦，区区小毒，当然能解。我只是在好奇，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用短短两天的时间从北到南？飞吗？”

“咱还是先想办法解毒吧？”

“我太好奇了，你们不告诉我，我无法安心配解药。”

“好吧，是利用鸟……”厉行只好简单描述了一下，关于游隼在空间转移中的实际应用。她微微点头，莲步轻移走向药房，叫人将各色海鱼各买回一条。

烟囱里飘出阵阵腥臭难闻的气味，等待解药出锅时，他们在花园中面西而坐，并肩望着漫天烟紫色晚霞，每个人的脸都色泽瑰丽。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句诗，有人写过吗？”厉行问。

“有，一个前朝诗人。”

“哦，那就算了，我本来还想署我的名字呢。”

余晖洒在笼中游隼茂密的羽翼上，厉行犹豫一下，毅然打开笼门，放它们自由。游隼夫妻振翅冲向落日，盘旋片刻又回来了，因为小隼从出生起就被关在笼中，飞行能力退化，只能像鸡一样扑腾。

片刻之后，夫妻俩在庄园中选定一棵大树，开始筑巢。

傲视苍穹的猛禽，骄傲自由的生灵，当它俯冲猎食时，如子弹般划过天际，人类只看得见它的残影。可是，那只雄隼为了陪在妻儿身边，每次都甘愿再被擒住，反复失去自由。禽兽不如这个词，有时真是贬低禽兽了。

厉行感叹：“骂人时，总说你这个鸟人怎样怎样，其实鸟可比人强多了。”

何须归微微一笑：“这可是三百两银子呢，你没想过把它们带回去卖掉吗？”

“带回去，卖掉？”厉行挑眉反问，接着仰头大笑，“他舅妈，这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贩卖一只最高判五年，贩卖一窝的话……记得常去监狱看我。”

“嘻嘻……”何须归弯起眼睛，“我是黑户，没法登记。没关系，你进去了我就再找一个。”

“再找一个，有比我更好的吗？”厉行猛然夹住他的头，轻轻弹了几下，又咬着他的耳朵道：“待会儿问问李右使，那个‘醉红尘’还有没有，我看你好像挺喜欢的？”

“你真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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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开会
夜色初露，李右使端着两碗药走出药房：“老舅，你们趁热喝了。”

二人接过一看，只见药汤呈黑色，微微粘稠，味如泔水还带着腥味，像是从死亡沼泽直接舀出来的，不禁同时皱眉咧嘴。

李右使笑道：“时间不够，不能熬制成药丸，只能直接喝了，救命要紧。再晚几个时辰，就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何须归想了想，扬起嘴角，用持碗的右手绕过厉行的右臂，意思是喝个浪漫的交杯药：“这样，一定能苦中带甜。”
“好！”

二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咽下苦水后深情地凝望彼此的脸，五官逐渐扭曲成抽象派，随后侧头剧烈干呕起来。

一觉醒来，胸口的红斑已然完全消失。为庆祝重获新生，他们跑到海边玩了半天，捡贝壳、捉螃蟹，厉行还挖回一些海沙——他始终对造玻璃念念不忘。

如今继承了一处不动产，不必再颠沛，又有那么多闲人当帮手，自然是要继续创业。有银子，才有话语权，才能为自己洗冤。明星澄清谣言，还需要花钱买通稿、热搜呢，舆论和真相的背后，永远都有钞票的身影。

风晚山不是开价万两赏银活捉他们吗？待他飞黄腾达，大可以翻十倍买对方的狗头，引得无数杀手望风而动，呵呵。

而且，眼下有个窗口期，那就是风晚山认为他们必死无疑，会暂时把全部精力用于树立威信、整顿内部、与林照的父亲暗中较劲。等他们还活着的消息传到风晚山耳中，至少也要两三个月之后了。

不过，最大的劣势是，他在曲骨穴的罩门也被风晚山发现了。用不了多久，江湖上就会流传开，当遇见魔教余孽时，该如何一招制敌——攻下三路。

“唉，怎么办……”厉行苦恼地捂住额头，看老婆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堆沙子。对，还有可爱的他舅妈。今后但凡与人交手，必定会被攻击臀部。一想到无数人想摸老婆的屁股，厉行就觉得上火，嘴角都要起泡了。

从海边回到庄园，意外发现欧阳豆和柳苗苗也来了。见他们成功解毒摆脱性命之忧，外甥激动得直抹眼泪，眼中浓浓的内疚也淡了许多，连说：“那就好，那就好。三百两银子买两张飞机票，太值了。你们走后，我一宿没睡。”

“我也一样。”柳苗苗说。

“一样个屁，难道是鬼在打呼噜？”

“什么啊，我只眯了一小会儿！”
欧阳豆要他们讲讲如何解毒，在镖局里有没有发生惊心动魄的事？听罢之后，他眯起双眼，喃喃道：“李右使正在洗澡？哇……早知道我也来了……”

“我觉得你的关注点，应该放在我们遭遇了追杀上面。”厉行笑着吐槽一句，看向一脸不忿的柳苗苗，“柳左使，通知大家明日巳时整在水榭开会。要求全员参加，衣冠整齐，不许迟到。”

水榭幽静，四面开敞，凉风习习。临水一面有美人靠，可凭栏而坐赏景喂鱼。顺着一池碧水望去，是以湖石构建出的深涧绝谷、峭壁飞瀑之景，有一飞檐翘角的方亭玉立其上。

何须归歪头托腮斜倚栏杆，终于有闲好好看看这座庄园。

看得出，雪师叔这些年花了很多心思来布置这里。当然，按他的性格，更有可能是直接霸占而来。亭台楼阁一律取名“山柳”，乍看过于枯燥乏味，少了几分雅趣，但细思之下令人心里一酸。

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年少时与师兄偷跑下山游历江湖。彼时，二人化名山重重和柳萧萧，合在一处，就是一幅美景。

“到时候了吧？”何须归收起遐思，回身看向厉行。

后者点点头，在水榭正中支起一块木板，方便展示信息。除了欧阳豆、柳苗苗，年纪最长的李右使和凌虚峰的两个少女，其余十几人巳时已过才姗姗而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形容懒散，纪律性很差。

厉行守在水榭入口，微微板起面孔：“所有晚到的，都站着开会，矮个在前，高个在后。下回还迟到，就单腿站着。再犯，就倒立着。”

　见他是认真的，众人收敛了些，在水榭中列队站好。何须归翘起腿，看着自家男人管理员工，心中暗爽。他面前有张小方桌，笔墨纸砚俱全，他提起笔来，缓缓写下：会议纪要，第一次。字如其人，清隽疏朗。

厉行垂眸望向手中的流碧，抬头用洪亮的声音说道：“距我来到庄中，已经很多天了，只是今天才有空闲和大家正式开个会。老尊主把偌大的家业，和在座的各位人才托付给我——”

“都站着呢。”有人小声接话。

“好，把在站的各位人才托付给我，我很难说这究竟是不是荣幸，因为欢喜宫在江湖上恶名累累，提起来时，无不口称魔教、恶贼、孽障。两个素不相识的侠客坐在一起，只要骂一骂老尊主，那便是朋友了。”水榭里腾起一阵窃窃私议，厉行清清嗓子，话锋一转：“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对于往事，我们理应承担，但未来把握在自己手中，没干过的恶事，我们绝对不认！不属于我们的屎盆子，绝对不接！”

欧阳豆带头鼓掌，掌声起伏连绵。何须归边听边点头，运笔记下：总经理围绕当前谣言问题发表重要讲话。

又听厉行继续说：“正式开会前，简单说几件事。一，你们都是老尊主捡回来养大的，他对你们有恩，但他对江湖有错，搅得血雨腥风。杀人偿命，他已经过世，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我个人倒是有些欣赏他的磊落。

二，诚然，并非所有自任侠义者的都是好人，但已故的弘山任掌门是当之无愧的大侠，也算是我的岳父。无论他与老尊主之间有何恩怨，都已化为烟云，今后不许任何人直呼其名讳，务必尊重有加。

三，我身边这位何掌门，虽然暂时没有正式上任，但大家也要给予他应有的尊重，不许再对他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干出类似于把他的驴做成蒸饺这种事。若真心不服，可以光明正大的找他单挑。

但我要提醒诸位，任掌门临终前把毕生内力都给了他，再加上他自身的，现在已是深不可测，动手前最好掂量掂量。不是我不向着你们，而是我自己也打不过老婆。实不相瞒，我天天晚上都挨打呢。”

何须归停笔，抬眸对上厉行饱含笑意的眼睛，心里漫起一丝甜蜜和得意。为了震慑众人，他面无表情地按动指节，咔咔作响。厉行的话为他赚足了面子，否则在这里生活，总会有种莫名的小媳妇远嫁在婆家受气的感觉。

厉行接着说：“还有，凌虚峰的二位女侠，如果你们想回去，我会出路费并派人护送。不想回去，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住着，不必见外。”

奈奈和雯雯面露犹豫，拿不定注意。欧阳豆撺掇道：“凌虚峰只剩下你们两个，一定会被人欺负的，宫掌门在天之灵看到了该多担心啊！不如先留在这，等将来风波平息再回去。”

两个少女低声交流几句，一齐点头：“也好，有劳大家了。”

“好，下面正式开会。”厉行看向又在翻白眼的柳苗苗，“柳左使，麻烦把我的PPT放一下。”

听他说“把我的屁放一下”，众人都疑惑地观望着，想看看柳苗苗怎么替别人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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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昨天，今天，明天
柳苗苗应了一声，将一大幅宣纸铺展在那块支起的木板上，只见上面写着六个大字：昨天，今天，明天。这便是PPT了。

厉行回头看了看，抬手指着字：“本次会议，主要分为三部分。什么叫做昨天、今天和明天？就是总结过去，规划当下，展望未来。”

首先，厉行问大家过去以何为生？庄园的日常开销靠什么维持？见众人的目光一致落在柳苗苗身上，他沉重地点头：“果然，收入来源是行窃……从现在起，柳左使金盆洗手、不再盗窃，不劳而获的日子结束了，多劳多得的生活开始了。不劳动，没饭吃。”

“不公平！”那对姐妹花嘟起娇艳的嘴唇嚷道，“说是多劳多得，可我们姑娘家肯定没有男人力气大，得到的永远没他们多。”

欧阳豆在旁补充解释：“本副总兼人事总监保证，只要干的活一样，那酬劳就相同。”

“这还差不多，那干活总得有休息的时候吧？”

“劳动时间为每天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做五天休两天。超出固定的时间，叫做加班，额外有钱赚。”

何须归将这些工整地记录进“会议纪要”，写道：改变惰性，以劳动换取报酬，设立同工同酬、四时辰工作制。

讨论片刻，基本制定出了一套比较合理、广泛认可的人事制度。厉行问大家还有没有问题，有个人软软地问道：“老舅，既然柳左使要金盆洗手，应该再干一单才对，庄中还没有金盆呢。”

问话的是个白胖少年，两颗发亮的小黑眼睛嵌在发面大饼似的脸上，整个人像一块行走的年糕。见他是认真发问，厉行笑了笑：“金盆洗手不见得真的要有金盆，你叫什么？”

“宋仁投，我是庄中的厨子。”他看向何须归，垂下头诺诺地补充，“何掌门的驴不是我杀的，我只负责烹饪。”

“原来大家吃的东西都是你做的！你厨艺很好啊。”厉行心中有了数，打算把保健品的生产与研发交给这个名字有点丧气的宋厨师。

他接着开启下一议题：“会写字的请举手。”

所有人都举起手，柳苗苗怔了一下，也跟着举手。厉行见连他都举手了，便换个问法：“要能流畅地用文字传递消息，只会写自己名字的不算。这点非常重要，大家实事求是一些。”

陆陆续续，包括柳苗苗，有一大半的人放下手臂。何须归点了点人头，记录道：当前文盲率约为70%。

厉行叹息：“看来，老尊主没太教你们识字。”

有人道：“他老人家说，读书多了会变聪明，聪明的人容易伤心。”

“咱们绝大多数人都达不到慧极必伤的程度，所以还是有必要学习的，柳左使就已经在学了。”厉行看向识字的那几个人，“眼下，需要外派两个识字的人到弘山，不断打探消息，再定期以飞鸽传回。据我所知，只要有意学艺，付学费就能成为普通的入门弟子。”

这是昨晚他与何须归讨论出的反击策略之一：保持情报畅通，时刻了解敌人的动向。

一人道：“老舅只说派谁去就是了。”

“不强求，主要看个人意愿，毕竟千里迢迢，又有未知的凶险。如果没人愿意去，就略过这个议题，再想办法。”

有两个少年交换了眼色，同时举手报名，分别叫柳三三和柳七七，取十全十美之意，不过并非兄弟。看模样，就是外向且机灵的类型，很乐意出去闯荡。而且都有护身绝技，除了超群的轻功外，一个会柔术和缩骨功，一个会龟息大法即装死。

厉行赞许地点头，送上鼓励的眼神：“好，今后你们就是‘欢喜宫驻弘山秘密情报办事处’的主任和副主任，明日就动身，到了之后报个平安。而后每过三五日，就发信回来，将所见所闻告诉我。地址不要留这里，信件我会去望海城的飞鸽驿站自取，具体的细节会后再说。行动代号，‘潜伏’。”

“设立秘密办事处，开展情报工作……”何须归有板有眼地记录会议纪要，忽然抬头道：“厉哥，拜托他们去玉芙阁看一下小白！就是雪师叔的白马。”

厉行吩咐了下去，接着说道：“会后，大家排队登记一下个人出众的能力特长和兴趣爱好。举几个例子方便大家理解：比如柳左使，以前擅长行窃，金盆洗手后，可以开锁。李右使则精通医理毒理，宋仁投厨师呢，特长就是烹饪。”

姐妹花对视一眼，言笑晏晏：“可是老舅，我们两个没有特长，只喜欢唱唱歌、跳跳舞，然后勾引男子。”

厉行犹豫一下，道：“可以算作色艺双绝。咳咳，会上先不说这个，会后再为你们做职业规划。”

何须归提笔思忖，记录道：总经理提出，要发现人才，合理使用人才。正所谓用人所长、用人所愿、专才专用、偏才偏用、大才大用、小才小用，实现人尽其才，才尽其用。

“从今天起，我们是江湖门派，同时也是一个创业型小公司。”厉行微微抬手，“柳左使，换PPT。”

柳苗苗换了一张大幅宣纸，上书：信念信心信自己，创业创新创将来。

众人纷纷道：“看不懂……”

厉行道：“看不懂也没事，什么是业？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大侠也要吃饭。名门正派无不拥有坚实的基业，比如离咱们不算遥远的江湖首富绿湖山庄，靠茶叶、丝绸和放贷成为钟鸣鼎食之家。北弘山南伏龙，江湖上两条粗壮的大腿，均有良田千顷佃户无数。前几天，我们遇见一家破产镖局在变卖家产，感触颇多啊！经营不善，就会变成这样。”

有人问：“那丐帮呢？丐帮什么产业都没有，照样立足于江湖。”

“丐帮？人多势众，收保护费罢了。说得难听一点，叫黑恶势力，我们不向他们看齐。”

散会后，欧阳豆做了个登记表，由何须归秉笔，登记了所有人员的信息、特长和爱好。除了他们一家三口，算上奈奈和雯雯以及即将外派的情报人员，共有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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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无间道计划
燃一支红烛，对坐亭中，夜风清凉。

今晚的夜宵，是香辣海螺和清香素肉卷。一个浓郁，一个清淡，配以野果酿造的淡酒，堪称绝妙。

何须归舔着辣成艳红色的嘴唇，呼呼地吸着气说：“所、所有人中，我最欣赏宋仁投厨师了。”

“小吃货，”厉行温柔地笑着，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扯出螺肉喂进他嘴里，随后舔舔指尖，“别人是三观跟着五官跑，你是三观跟着味觉跑。”

“嘿嘿，你现在不一般啦，他老舅厉总。”

“嗐，小微企业。还是你更厉害，他舅妈何董，大集团董事长。”

“待就业的。”

互夸了一阵，彼此都有点不好意思。何须归为厉行斟了杯酒，声音透着感激：“谢谢你这么维护我，现在大家都觉得你惧内。”

“我们是一家人，当然要护着你。”厉行用抹布擦擦手，故意发出邪恶的怪笑，“靠，手好辣，等一下我要辣手摧花。”

何须归脸上微红，蝶翼似的眼睫半垂着，嘟囔了一句“真讨厌”。虽然他吃得最多，但手指还是干干净净。厉行的关怀总是润物无声，当觉察到滋养时，心田间已是花开遍地。

这个早早就做了舅舅的家伙，下流时油嘴滑舌，用情时反而不说。虽然最近又晒黑了，但在烛光下看……还是很黑。

　微醺之际，厉行拔剑出鞘一阵乱舞，让何须归指点剑法，不禁感慨：“这流碧在我手里一点也不牛B，出招前要先在脑海里预演一遍才行，做不到人剑合一、身随意动。最重要的是，必须时刻提防罩门被袭，很多招式都不敢再用。不过，我相信总有办法解决。”

何须归抬头望月，轻轻叹了一声：“不知小白怎么样了，它独自一马待在弘山城，一定很委屈。厉哥，你说林师伯和风晚山暗斗，林照会选择帮谁？”

“猜不准，但像他这样的一味付出是有惯性的，而且很容易自我感动。”厉行猛然用剑尖刺穿一片树叶，“等两位余则成同志开始潜伏，建立通讯站打通情报网，就能洞察他们的动向了。”

何须归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发光的点子，如池边流萤。他拍案而起：“厉哥，既然丐帮弟子遍天下，消息四通八达，我们何不再找个人混进丐帮呢，像《无间道》那样。”

厉行眼睛一亮：“我老婆真聪明！”

“嘻嘻，受到你的一点点熏陶。”

问题是，该派谁去？白天时，厉行还在会上把丐帮定性为黑帮组织，首先不可能让女孩去，其次要头脑灵活、能言善语……

踌躇之际，一对熟悉的拌嘴声由远及近，双方嘴皮子都溜得像抹了油，如同两个老太太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吵架。

“这难道不是滥用职权吗？三更半夜，你往姑娘房里钻什么？职业规划，呵，为什么不给男的划，只给女的划？而且，职业规划居然还看手相！”柳苗苗道。

欧阳豆反驳：“这叫科学与玄学相结合，真理和命理相互通。我也可以给你规划啊，还没轮到你而已。”

“如果你再这样不守规矩、色胆包天，我就在你上课时告诉你同学，你逼迫我穿裙子，还让我陪你玩奇怪的游戏。”

“靠，大哥！是你自己喜欢裙子！你说男装枯燥无味，色彩单调。”

“我不管！我文盲一个，没文化没素质没教养的三无产品。嘴长在我身上，你管我？”

“你要是这么贬低自己，那就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你了。现在我是副总，一人之下十几人之上，你得听我的。放在宫里，那就是九千岁。”

“太监！”柳苗苗嗤笑一声，“我这个抱猫左使，当然比副总大。从前老尊主不在家时，都是我说了算！”

“时代变了，企业改制了。而且我比你多个头衔，我不但是副总，还是人事总监。”

“嚯，该不会是奸|淫掳掠的奸？我现在就找老舅评评理，看看我们谁大！”

斗嘴声陡然转高，柳苗苗怀抱白猫从假山后闪出来，攀上凉亭，还没站定就急着开口问道：“老舅，你说副总大，还是左使大？”

厉行看了眼何须归，笑了笑：“当然是左使大，豆子凭裙带关系上位的。”

眼前这个抱猫左使，不就是混入丐帮刺探消息的不二人选吗？柳苗苗江湖经验丰富，有开锁行窃的秘技，而且轻功绝佳，遇事能溜之大吉。

欧阳豆随后而来，抓起桌上的肉卷，迎上柳苗苗透着得色的目光，不屑地说：“行行行，你大你大。我告诉你噢，我回去上课的时候，你要是敢造谣，我就，我就——”

他似乎没想到能把柳苗苗怎么着，只是恶狠狠地握拳眯眼，口中“咔咔”配音。

厉行正色道：“苗苗，你愿不愿意混进丐帮，刺探消息？江湖上的风吹草动，丐帮向来最先知晓。不用远行，在望海城活动就好。”

欧阳豆的表情立即变得严峻，眉间藏着一丝担忧：“可是，丐帮底层很乱，你不是说他们是黑社会吗？”

“是，所以才派柳左使这样能力强的去。”

柳苗苗一口答应下来：“这一步真是高瞻远瞩，我在所不辞。因为帮主和多名高手都死在了岛上，现在丐帮正至上而下的内讧。混乱就是阶梯，没准儿我也能混个舵主、长老当当。”

“那，那我也去。”欧阳豆瞥他一眼，“你目不识丁，我还能记录个信息什么的。”

“不行，遇到状况，你跑都跑不了。”厉行眉头一皱，当即驳回。

可外甥这次竟意外的执拗，偏不听劝。争到后来，甚至还罕见地跟他发了脾气：“从小我就万事都听你的，连玩积木盖几层、遥控车往哪个方向跑都听你指挥！你特别喜欢默认一件事，那就是别人离了你不行！上大学也是，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非要兼容我、照顾我的志愿，搞得我还挺愧疚。这回，我要自己做一回主。”

他怔怔地看着外甥，哑口无言。

哪里是别人离了他不行，是他离不开别人。一个人的血缘孤零零独立于世间的感觉，就如同别人是江河湖海连成片，而你自己是个浅浅的小水洼，一不留神就干涸了。

良久，厉行戳着外甥的头说：“你的发型不行。”

“我要做一顶假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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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打造尖端产品
欧阳豆铁了心，要跟柳苗苗一起混入丐帮。

翌日一早，他便开始向姑娘们求取头发。一头青丝，对姑娘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梳断几根都心疼得紧。倒是有男生愿意贡献出来，憨厚白胖的宋仁投厨师甚至表示全给他也没关系，反正天气越来越热，自己不想要头发了。

欧阳豆没领情，只想要女孩的。

磨了半天，庄中的女孩们终于妥协，各从后脑发丝最厚实的部分剪下一绺青丝，再加上柳苗苗的一点头发，由精通女红的奈奈连夜编造了一顶假发。

“怎么样，好看吗？”欧阳豆戴上发套，撩|起长发飒爽一甩，双眼放电。不知怎么，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没有丝毫的艺术气息。他老舅与他舅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蹙眉，缓缓垂下视线。

“天啊，看起来好变态啊！”柳苗苗跳着脚大叫，把实话喊了出来，“明明大家都是长头发，为什么只有你像变态？”

“要不，我也像舅妈一样弄成卷的？哎呀，习惯就好，我们去城里转转，先探探虚实。”欧阳豆有些兴奋，朝大门跑了几步，假发如蒲公英般迎风而落。他摸摸头，把它捡回来，想了个固定的法子：用一根发带勒在头上。

目送二人跑出门去，厉行面朝大门呆立片刻，颇有些外甥大了不由舅的失落感。其实，据姐夫说，他被父母抱回来时，看上去要比外甥小一点。

“厉哥，你捡回来的沙子还有用吗？”何须归问。

“有用，现在就用。”厉行回过神来，朝他微微一笑，“通知大家开会，我去取沙子。”

该怎么通知呢？何须归站在原地想。庄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有个微信群就好了。他提一口真气，以深厚的内力催动盆腔、腹腔、胸腔产生共鸣，扯开喉咙大吼一声：“开——会——啦——”

有了上次罚站的经验，所有人都很快赶来，管理手段初见成效。厉行拎着一兜海沙分发给诸人，每人一小碗，接着从中拈起一颗微小如尘的莹白颗粒，举在头顶展示，朗声道：

“今天起，正式开始干活了。大家每天抽出四个时辰，把沙子中的白色沙砾挑拣出来，这个东西叫做石英砂，是我们制作商品的必需品。当然，还需要其他原料，那些我会想办法解决。宋仁投厨师照顾大家的饮食已经很辛苦，就不用干活了。记住，不许偷懒，我会按时考核。规定时间内谁筛得多，谁的酬劳就高。”

名为柳薰儿和柳毓儿的姐妹花立即抗|议道：“不是同工同酬嘛！”

“这个叫KPI，和同工同酬不矛盾。”

“尅屁爱……”

又有人问：“老舅，你为何一直翘着兰花指？”

“我……我在展示石英砂。”厉行看看自己拈着石英砂的手势，的确娘爆了。要是被同学看见，恐怕会彻底坐实猛0的名号。

他把石英砂放在掌心，让大家凑近细看，叮嘱：“看清楚，别挑错了，不能有杂质。”

大家带着沙子各自回房，开始挑拣。厉行叫住走得最慢的宋仁投：“宋厨师，你来一下。”

年糕似的白胖少年小跑过来，用香|肠般一节节的指头，反复抹擦脖颈的汗水。

厉行和他一起来到厨房，将秘制壮骨颗粒、增肌粉等保健品的制作工艺传授给他，拍着他软塌塌的肩膀，说道：“在我的新产品成功以前，日常开销就要靠这些保健品来维持了。它们都是很成熟的产品，你可以适当的创新调整。”

宋厨师欣然点头，显然很喜欢研究这些。

厉行让何须归去另外的厨房烧制贝壳并捣碎，以获得制作玻璃必备的碳酸钙，自己则悄悄叫上那对姐妹花，说道：“我带你们去干件大事。”

他打听到，距柳家庄二十里远，有初小小的天然盐碱湖，十分珍贵难得。不过把控在东海盐帮这些私盐贩子手里，昼夜有人把守，不许百姓自己提水制盐。

厉行与姐妹花驾车来到附近，把水桶递给她们：“展现魅力的时刻到了，去提两桶水来。”区区几个看守他当然打得过，一拳一个。但为长远发展而计，得罪盐帮并不值得。

柳毓儿问：“你自己怎么不去？”

“你们漂亮可爱嘛，略微撒个娇就行了。”

柳薰儿娇嗔：“原来是以色换水！我还以为老舅你是个正经人。难怪你不带舅妈来，因为他单纯，你怕他学坏了。”

厉行毫不在意地笑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正经人？在适当的时候投机取巧没什么。”

“这有助于完成尅屁爱吗？”

见他点头，姐妹花掩唇轻笑，把纱制薄衫的领口扯开些，提着水桶转身，柳腰款摆、莲步轻移，手挽着手朝湖边走去。只见二人与盐帮看守打情骂俏几句，很快便提了水回来。

厉行回到厨房时，何须归正坐在小板凳上，用粗壮的药杵将烧脆的贝壳捣成粉末状。几缕卷发垂在微红的颊边摇曳，鼻尖渗出细汗，配合着手里上上下下的动作，显得可爱极了，令人心生邪念。

“你看，这样就可以了吧，”他端着陶罐靠过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干脆把你做了吧。”厉行捏捏他的脸，将盐碱水倒入锅中加热，同时扔入一些碎陶片，解释道：“现在要烧水，这样可以防止爆沸，让其稳定沸腾。不然水快要蒸干时，会四处飞溅。”

沸腾一个时辰后，当水蒸发至剩下少量液体时，开始析出大量结晶。片刻后，便得到了氯化钠和碳酸钠晶体的混合物。厉行搅拌着这些白色固体，说道：“这就是俗称的食盐和纯碱，现在要用重结晶来提纯纯碱。”

食盐的溶解度随温度变化不大，纯碱则反之。所以加入热水将混合物再度溶解，而后拿到阴凉的地窖，坐进冰凉的井水中，降温后纯碱即碳酸钠就会析出。

完成过滤后，何须归眼中流出浓浓的爱慕和崇拜：“厉哥，你什么都会，我是你的头号粉丝。”

“很多东西我也不会，只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知识就是力量嘛。”见他夸张地吞口水，厉行又说，“回去上课时，带你吃各种芝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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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鸽子蛋
这一天，虽然中途外出，但姐妹花的个人石英砂产量分夺冠亚军。因为柳苗苗金盆洗手了，她们很怕没有钱买胭脂水粉和漂亮衣衫，故而格外努力。

晚上，厉行用煤炭和手动鼓风机做成一个小小的熔炉，取少量石英砂、碳酸钙、碳酸钠开始试制，放入瓷罐内煅烧。

室内温度急剧蹿升像蒸桑拿，他和何须归轮流鼓风，都脱得只剩自制的三角内|裤，依旧汗如雨下，热得邪念全无。终于，烧出了一小块与众不同的物体。

冷却后，厉行将其清理出来，用清水洗净擦干，捏在指尖靠近烛火，眉头缓缓蹙起：“确实是玻璃，可是，为何浑浊得像死鱼眼珠子？”

何须归自信寥寥，问道：“以我们的技术和产能，想造出一扇玻璃窗，恐怕要一万年吧？”

“没错，不过我们不造日用品……造什么暂时保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两天后，趁着回去上课，厉行在搏击俱乐部咨询一个学化工的学长，才得知原来需要加入硝酸钾作为澄清剂，来燃烧玻璃中的杂质。

厉行立刻用手机记下：“硝酸钾，我自己该怎么合成？”

学长不解：“为什么要合成？实验室有现成的，给你点就是了。”

“我想用生活中的一些常见物品来做，就当是趣味实验。”

学长想了想，说：“用草木灰和硝土。草木灰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其中的钾离子取代硝土中的钠离子，从而生成硝酸钾……”

“慢点，我记一下……做玻璃还需要什么？”

“嗯……硫酸镁，会在加热中形成二氧化硫气体作为热通量。还有氧化铝，增强耐性用的。对了，还有锑，有助于从熔体中去除气泡。”

这么复杂？厉行的眉峰缓缓挤成川字，又听学长说：“硫酸镁这些不是必需的，你自己也合成不了，做趣味小实验没必要加。”

厉行松了口气，记好备忘，何须归在旁轻声提醒：“你说要带我吃芝士。”

此时此刻，他们的面前，是一户村民家的牛栏和猪圈。浓烈的、湿漉漉的臭气扑面而来，像绵密的巨网，何须归差点把几个小时前吃下的满腹芝士吐了，立即屏息。

“老舅，一定要这样吗？”欧阳豆面露难色。

“学长告诉我，这种地方的泥土硝酸盐含量最高，才算是硝土。”厉行轻轻歪头，活动一下肩膀，示意他们后退，“我来挖吧，你们去准备草木灰。”

欧阳豆问：“什么是草木灰？”

“就是草木燃烧之后的灰！”文盲柳苗苗，终于凭借生活经验秀了一次。

目送二人争先恐后地跑远，何须归率先走进牛栏，回头朝厉行笑笑：“同甘共臭嘛，你愿意陪我一起下黄泉，我也愿意陪你一起挖粑粑。”

“不是挖粑粑，是要下面的土。”

暴晒、翻弄硝土的过程气味太冲，以致于庄园中传言，老舅的新产品是粑粑做的。晒干臭烘烘的硝土后，将其加入草木灰溶液，随后不断用棉布过滤去除滤渣，得到澄清的硝酸钾溶液。加热、蒸发、重结晶提纯，就得到了炼造玻璃所需的澄清剂硝酸钾。

几次试制后，一小块通透澄净的玻璃，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瑰美的璀璨光芒。它依旧含有杂质，不过丝丝缕缕地夹杂在其中，反而有种缥缈梦幻的美感。

由于它形状不规则，厉行便重新加热，待其软化后使其在冷却过程中自然下坠，形成水滴形。

他将这颗前所未见的珍宝举在何须归眼前：“这就是惊喜，我们不创造日用品，而是创造奢侈品。这不是玻璃，而是六克拉的鸽子蛋。”

“钻石？”何须归愕然瞪大双眼，“你要把它当成钻石来卖？”

“嗯，地球上近百年来最成功的营销、最完美的一款产品，就是钻石。钻石本身只是纯碳组成的矿物，是人类社会赋予了它永恒的蕴意和价值。”

厉行找到奈奈和雯雯，请她们把玻璃加工一下，镶嵌在指环上。凌虚峰的少女本就靠制作手工艺品谋生，心灵手巧。她们花了一天时间，还给他一枚精妙绝伦的戒指，透明的“宝石”熠熠生辉。

他捉住何须归的左手，将玻璃戒指套在中指上：“首款产品，送你了。”

“哇哦……”何须归欣喜地抬起手，眯起眼睛欣赏，“真想去网上炫耀一下。”

厉行大笑一声：“千万别，网友会让你赶紧分手，远离用玻璃球代替钻石的渣男。走，我们去城里问问，看它值多少钱。”

二人头戴竹笠，遮住寸头和卷毛，策马来到望海城。进城之后，到了繁华熙攘的商业区，逛了片刻，竟看见头戴假发的欧阳豆和柳苗苗坐在路旁。每人手里都端着个破碗，脸上抹着炉灰，看样子是在乞讨！

厉行心疼不已，走过去停在外甥跟前，低声道：“我只说混进丐帮，可没说是要饭。”

闻声，欧阳豆抬头，撩|起脸旁的假发，瞄了两眼四周：“你不懂，据我们观察，只有先走投无路沿街乞讨，才有可能被吸收进丐帮。主动送上门的，人家不要。”

“可是——”

“嘘……快走开。”

见他似乎不觉得要饭辛苦，反而当成事业来做，还跟柳苗苗有说有笑，厉行也就没再多说，往碗里扔了一把铜板，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沿街逛了一会儿，厉行在一间当铺前驻足，抬头看了看：“就这吧。”

迈进当铺，只见环境清雅，柜后的木架摆满了破落富户质押典当的珍宝、古董。当期长短不一，短则几月长则一两年，赎当时还钱付息。

因利息高昂，而大多数人是潦倒之际才来典当，故而很多宝贝就此成了“死当”，归当铺所有。所以很多当铺老板，同时也是珠宝商、二手商品贩子。

为了获利，当铺常以“破、旧、虫、烂”等贬词压低当价。在老板的口中，这枚璀璨夺目的戒指也许就成了“丑旧指环”。

何须归取下戒指捏在指间，问柜里的伙计：“祖传的宝贝，看看它值多少？”

伙计眼睛一亮，用一块锦布垫着接过，认真端详半晌，嘴唇几次开合，难以定价：“稍候，我请掌柜的来看看。”

掌柜整日与奇珍异宝打交道，久经世故，虽然脸上波澜不惊，但微微舒展的纹路和颤动的须髯还是透出惊诧，显然见所未见。

他抬头微微一笑：“看来二位是救急，不妨开个价吧。”

何须归有点懵，没想到会被反问，一时不知该要多少，眨着眼睛看向厉行。后者显然也没有准备，犹豫一下后没说话，而是故作深沉地伸出五根手指。

何须归点点头，跟他击了个掌，也伸出五根手指：“我们要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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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运筹帷幄
掌柜伸出右手食指，市侩地笑了笑：“我可给不到五百两，虽说此物比较稀罕，但终归只是个玩意儿。既然二位来了，我也真心实意不压价，一百两。”

厉行拿回戒指套在何须归手上，礼貌告辞。回到街上，他估算道：“我查过资料，当铺一般按照五六成作价，也就是说，这个东西在老板眼中的真实价位大约是二百两。”

何须归惊讶极了，他们辛苦经营保健品这么久，前后所赚不过千余两银子而已。而用沙子、贝壳、草木灰和粑粑炼成的玻璃，竟然值这么多钱？

“那我们日夜赶制，岂不是很快就富可敌国了？”

厉行慎重地摇头：“不，当铺认为它值二百两，那是因为当前市面上只有它一个。物以稀为贵，大量生产只会让它的价值越来越低，变成普通的小玩意儿。我们要锁死技术，严格控制产量，把价格稳定在普通殷实之家就能承担，穷人若是想买，努力几年也能负担的程度，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获利。”

何须归似懂非懂地点头，想了想，问：“如果有人问起玻璃的原产地呢？”

厉行沉吟片刻，笑道：“海外仙岛，人间秘境，福地洞天。它不叫玻璃，叫……神泪石怎么样？”

“你可真能忽悠。”

“商业的本质就是如此，这叫品牌故事。”

　“哼，原来你在忽悠我。”何须归凝视着手上的玻璃戒指，带着撒娇意味瞪他一眼。

“我对你是真心还是忽悠，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此行，他们逛了多家当铺、珠宝行，相信不久以后，神泪石的名号就会渐渐流传开来。届时，便可以向珠宝商铺货。

此外，厉行还顺便调研了一下保健品的销售渠道。今时不同往日，老舅牌保健品中的创始人“老舅”已经不单是名声不好，而是沦为魔教头目武林公敌，臭名昭著。

就好比某个网红品牌创始人，平日里黑料越多商品越紧俏，然而某天忽然被曝出轨家暴嫖|娼，一举击穿大众道德底线，惨遭封|杀……然而巨量的市场需求仍然存在，像一块美味多汁的肉饼。

那么这个时候，按照商业领域的惯用手法，便是换汤不换药，再注册一个类似品牌，借壳重返市场，继续占据从前的市场份额。一段时间后，由于没有其他替代品，大众便会接受新品。

何须归按照这个思路，沉思良久，想出了一个新品牌：爱依舅。

这个尴尬可爱又乡土气息浓郁的名字，让厉行哑然失笑，但还是违心地连夸老婆有创意，棒棒的。

自此，爱依舅秘制壮骨颗粒、增肌粉、健脑素，源源不断地流入各类酒馆、驿馆、客栈，代理商遍地开花，从望海城流向其他城镇。

有客栈老板表示，先前囤积了许多“老舅”牌的，结果那和尚在极乐岛杀人放火，夺走百余豪杰的性命，导致库存砸在手里。现在好了，可以混在新货里继续卖了。

公司运营渐渐步入正轨，暂时分为保健品事业部，奢侈品事业部及物流部。当欧阳豆和柳苗苗成功混入丐帮底层，时不时探回一些风吹草动时，厉行从望海城的飞鸽驿站取回“潜伏”人员的第一封书信。

“好事是，我二人已在山上落脚，一切顺利。弘山派真阔气，不愧为天下名门。表面风平浪静，不过接连发生两件事：风晚山要查账，第二天账目失火。”

厉行将目光从信上移开，嘴角弯了弯：“林照他爹管账，人人都能看出他中饱私囊，而风晚山偏要查账。呵呵，真是好事。”

“还有什么？”何须归问。

“信上还说，听说风晚山就要动身前往绿湖山庄迎亲了。虽然重孝在身，但再不成亲未婚妻就显怀了，有损亲家的颜面。”

“可惜了冯姑娘，给这样的人渣生儿育女。”

欧阳豆看向低喃自责的何须归，言辞相当直白：“还不是因为舅妈你瞻前顾后，太磨叽了，没早早把真相告诉她。不过，谁能想到人一旦坏起来，就像坐了水滑梯似的，飞流直下。”

忽然，何须归的心悬了起来，问道：“前面说了好事，该不会还有坏事吧？”

厉行接着念道：“坏事是，玉芙阁里的人说，老尊主的白马烈性难驯，在遛马时跑掉了，也许已经成为一匹野马。”

“它性格很好的……”闻言，何须归失落地垂眸。乌云踏雪和小白，这一驴一马，对他而言有特别的意义。驴陪他走过人生初次远行，马则伴他月下独行。可惜，他没照顾好它们，一个成了蒸饺，一个杳无踪迹。也许，是命运在暗示他适合骑骡子吧。
厉行原地踱步，在沉思中喃喃自语：“目前来看，你林师伯倒是很被动，连账册都烧了，得想办法帮他一把啊。”忽然，他目光一凛，计上心头：“他舅妈，我记得风晚山在村民身上做人体实验？”

何须归回过神，点头：“没错，他想把我变成脑残，就先抓村民来做实验。”

“好，那回信就这么写。”厉行猛地一拍桌子，“待风晚山去迎亲之后，就悄悄打听谁家有亲人失踪，暗示他们此事与风晚山有关，鼓动大家上山讨公道。林茂必定会去查，而风晚山迎亲这一去一回至少两三个月，时间足够了。切记，万勿操之过急。”

“好主意！”何须归赞叹不已，手执狼毫，以蝇头小楷一一记下，“这叫驱虎吞狼之计，把林师伯当枪使。”

欧阳豆吐槽道：“虎和狼？这叫狗咬狗，一嘴毛。”

柳苗苗像公鸡打鸣似的大笑起来，他听不懂驱虎吞狼，却能听懂狗咬狗。何须归也笑了笑，旋即黯然：“可叹这些村民，勤恳本分，世代给弘山当佃户，却被伪掌门捉走残害。等我正式上任，要把弘山的田产分给他们一半。”

“舅妈思想进步得很快啊，要搞土地改革了。”欧阳豆打趣。

正在说笑，轻柔的叩门声传来，一听便是女孩。奈奈探进半个身子，露出可爱的微笑，柔声道：“老舅，我们有件事想跟你说。”

厉行立即起身，和两名少女走远了些，坐在花园中的石凳上，随着她们的话语微微点头。

欧阳豆脸色发红，开始局促不安，十根手指绞来绞去：“会有什么事啊，她们是不是想嫁给我？不然干嘛找我的长辈谈话呢？”

柳苗苗用眼角瞄着他，酸楚而不屑地勾起唇角，轻轻“切”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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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出海“团建”
回来时，厉行的步履稍显沉重，脸色也有些晦暗。欧阳豆立即问：“她们有什么事？”

欧阳豆不知谈话内容，何须归却凭借深厚的内力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也明白他老舅为何黯然伤神。两个少女提出，想去极乐岛安葬宫掌门和师姐们的遗骸。先前哀思过重，始终难以鼓起勇气面对，如今惨剧已过去两三个月，是时候前去安葬她们了。

那个风急浪险的海岛，就像心头的暗疮，里面蓄满了脓血。他和厉行始终有意逃避，彼此也极少提及。但不把疮割破放血上药，它将永远隐隐作痛。

听厉行说完，何须归沉缓地点头道：“的确该回去一趟，安葬逝者和我的同门。虽然海神庙的废墟下，早已分不清谁是谁。还有……也许能在海边寻到我师父的遗体。”

一时间，屋里的氛围沉重压抑。想到老尊主，柳苗苗也垂下头，红了眼睛。直到欧阳豆轻声提醒：“那可得带足晕船药。”几人才一齐笑了。

两天后，厉行说带领大家团建，增强企业凝聚力，全员出海。

　　有了李右使的晕船药，巨浪颠簸就显得不那么可怕了。夜里，月光如薄纱笼在茫茫海面，从船舷提灯望去，能看见荧光色的不知名海鱼跟在船侧，不时跃出水面，如梦似幻。

清晨，踏上沙滩的一刹那，巨大的悲怆如潮涌来。何须归茫然呆立，直到厉行宽厚的手掌搭上他的肩膀，才缓过一口气。

他瞥向厉行的脸，见其面色如土，不禁吓了一跳：“厉哥，你脸色很差。”

“没事。”厉行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微笑。

何须归懂他的苦楚。如果说自己是纯粹浓烈的悲痛，他则更复杂。他亲眼目睹烈火中的惨况，亲耳听见凄厉的呼号，鼻腔里充斥着皮肉的焦臭味。他日夜介怀于在火中搜寻多时，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却只救出外甥一人。他困在自己用善良铸造的牢笼里。

但是，假如他救出了两个，那么就会懊悔为何没能救出三个，五个，十个……为何没阻止风晚山纵火，为何没预料到风晚山会下此死手。善恶争锋，先受伤的总是善。

似乎知道何须归在想什么，厉行淡淡地道：“重选一次，我肯定也是先救豆子，无论浪费多少时间。没有完美的办法，可以救下所有人。”

又叹道：“我该猜得到的。风晚山在武林大会上置你于不顾，和他纵火残杀群雄，看似相差甚远，其实本质上是同一种行为，那就是绝对的利己主义。”

“见微知著，就像连环杀人犯在幼年时，往往会对小动物产生残忍的虐杀倾向。”何须归握住他的手，“但是，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众人上到山顶，海神庙的断壁残垣无声堆积，几场风雨冲得遍地狼藉，黑烬随雨水蜿蜒。海风拂过，或许是幻觉，空气中几乎还能嗅得到焦糊味。

“师父！师姐！”凌虚峰的两个少女悲声大作，哭喊着冲向废墟，踉跄扑倒在地后徒手挖掘起来。

柳苗苗阴阳怪气地瞄着欧阳豆：“你的梦中情人在徒手挖呢，你怎么不去递铁锨？”

后者却面色如纸，呼吸急促，找了片树荫瘫坐在地，不住擦拭额角的冷汗，喃喃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还以为我已经不怕了……看来我的心理素质还是不行。”

柳苗苗脸上的揶揄转为心疼，把水囊递给他，转身拿起铁锨，与大家一起清理废墟。

暑气逼人，溽热难耐，只动了几下就汗出如渖。厉行把衣服褪在腰间，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麦色肌理，抬头叮嘱：“小心点，把杂物铲走，不要碰到骸骨。

炭化的木块、杂物被一点点铲走，很快露出其下掩埋的累累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挣扎扭曲的姿态。平日里惯于嬉闹，甚至有些善恶不分、是非不辨的年轻男女，都陷入恭谨的沉默，也没人喊累。

这便是此次团建的目的之一，学会敬畏生命。从前，死亡只是老尊主口中轻飘飘的数字，如山尸骨堆在眼前，方懂生命之宝贵。

何须归单膝跪地，轻轻拂去一具骸骨颈部的尘土，望着上面烧黑的福锁，对厉行道：“这是我五师兄，他也像别人一样不喜欢我。不过，那回你烧伤了，还是他借给我药膏呢。所以，他应该也没那么讨厌我吧。”

半天之后，整理出一百多颗头骨，但躯干的数目对不上，大概是被野兽刨走了。由于生理结构不同，女性的尸骨很好辨认，但也少了一具，不知是谁的。

其他人在清理排列遗骸，何须归则把罹难者的兵器收集起来，整齐地摆在空地上。刀枪剑戟无一不有，只叹斯人已逝，都成了无主之兵，令人心生哀戚。

由于很多剑鞘、剑柄被火烧得残损漆黑，他和凌虚峰的两个少女都辨认不出哪些属于同门。不过奈奈疑惑道：“似乎没看见师父的剑，她的剑柄形如凤尾，很好辨认。”

“那是什么？”何须归的注意力被泥土中的一点亮光吸引。他把它挖出来掸去尘土，那是一枚芸豆大的椭圆石子，呈光洁的红褐色，与其他石块格格不入。

忽然，他心头一颤，肃然起敬：这是冲乾大师圆寂荼毗后留下的舍利！

他立即喊来厉行，后者也是初次见到真的高僧舍利，将信将疑：“是真的吗？”

“应该不会错。”

二人又发现几颗黄豆、绿豆大的舍利，小心翼翼用布帛包好，由何须归随身带着。
弘山派开山祖师缘起于道家，与佛家透悟人生的角度不同。道家讲究重人贵生，性命双修。佛家则求明心见性，离苦得乐。简而言之，生，于佛家曰苦，于道家曰乐。

但在生命面前，所有观念都显得苍白，心中只有敬畏。冲乾大师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实在不能称之为乐。而雪师叔已经某种意义上实现了长生，却在师父死后毫不留恋这花花世界，又该有多苦。

苦和乐，究竟是什么呢？是辩证统一关系？唉，太热了，不去想了。何须归用衣袖擦擦汗，和众人一起坐在树荫下。宋仁投厨师把出发前做好的消暑汤和各色精致点心发给大家，忙得大汗淋漓，却乐在其中。

厉行只喝了几碗汤，便起身朝山下走去。何须归抓了两手的点心随后跟上，见他结实的脊背和臂膀都晒得黑红发亮，像田野里最帅的那个农夫。

他边吃边问：“厉哥，你去哪，怎么不休息一会儿？”

厉行回过头，目光如炬，如侦探剧男主角般一字一顿地说道：“本案的关键证人就在岛上，我们却一直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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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证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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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那一夜，他没睡
“关键证人？”何须归凝眉思索，同时把点心喂进厉行嘴里，“是谁？”

“你想想，风晚山的这把火，何以烧得如此之旺，把整座庙都烧塌了？”

话音落下，何须归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吃的，顺着他的指引想下去，眼前豁然开朗：“你指的证人是渔民？卖鲸油给风晚山的渔民！”

“嗯嗯没错，”厉行咽下口中满满当当的食物，摆手示意老婆不要再喂了，“我们得找到那户渔民，然后带走保护起来。待风晚山回过味来，免不了又要杀人灭口。”

岛上渔民不过十几户，分散在山下各处。挨家挨户地打听过去，很快锁定了目标，是一对中年夫妇。

当厉行问起：“大约两个半月前，清明时节，有两位公子从你们手中买了两桶鲸油，可还记得？”夫妇俩毫不犹疑地点头。

何须归立即追问：“如果再见到他们，能不能认出来？”

对方答：“其中一位公子仪容出众，像仙人下凡，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太好了！”他眉眼舒展，露出笑容，“二位有所不知，那是个大恶人，纵火残杀了上百江湖豪杰。希望二位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为逝者讨回公道，剪除祸害。在下弘山派掌门何须归，在此谢过了。”

“谁？什么派？不认识。”夫妇俩面露难色，“什么江湖啊武林啊，都是有钱人才参与的。我们得捕鱼，没空跟你们行侠仗义。什么须龟不重要，要是偶尔能捉到一只上岸的海龟，那才值钱嘞！”

“我还没有正式上岗，所以你们可能不认识我——”

厉行上前一步，把何须归挡在身后，淡定地伸出一根手指：“劳烦二位跟我们走，换个地方捕鱼，我愿补给你们一百两银子作为安家钱。在需要你们指认那位公子时，我另外再付一百两。”

“好嘞，现在就搬吗？”

“等我通知。”

离开这户渔民家，何须归频频回眸，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用公理道义说服他们？一开始用钱，就永远都要用钱，他们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条心。”

厉行笑了笑，抬手回指：“一条心？你看他们的破屋，勉强遮风避雨而已。而我们住在哪？地主大院，豪华庄园，精装修还带家具。

还记得第一次上岛时，接送我们的渔船吗？我试图说服船家返航，他虽日夜与风浪打交道，却根本不知江湖上的风浪。人人忌惮的大魔头雪留衣，人家连名字都没记住。

潇洒江湖和快意恩仇，不属于劳苦大众。他们也在江湖里，但江湖对他们而言又很遥远。这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才会有无产阶级革命者。你们这个世界，早晚也会有的。”

下午，何须归和众人沿海搜寻多时，又划着舢板船绕到岛侧的万仞峭壁之下，在师父和师叔坠崖处的礁石间苦苦寻觅蛛丝马迹，没有找到遗骸，哪怕是一片残布。

对于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所以并不太失落。长眠于深海，与自由的游鱼为伴，也不失为一种归宿。

柳苗苗却说：“我生长在海边，有一条公认的定律，那就是所有海岛和海岸都有神力，失踪的人和东西终究会漂回来。奇怪，他们去哪了呢？”

欧阳豆说：“这叫洋流，不叫神力。”

傍晚，太阳西落，暑热有所消退，众人开始挖掘墓坑。

上百个墓坑，岂是朝夕之间轻易就能挖成。姐妹花累热交加，脱得只剩鲜红的肚兜，拄着铁锨提议道：“不如挖个大坑，一起下葬？墓碑上就写：江湖群豪集体长眠于此。”

厉行头也不抬，挥汗如雨地挖着土，声音低沉严峻：“不行，一人一墓。”

“可是，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就算是立无名碑，也要一人一墓，累了就回船上歇着吧。”

　　直到月上中天，挖好五十来个墓坑，众人纷纷回到大船睡觉。欧阳豆和柳苗苗又挖了两个，说实在抬不起胳膊。

“真的挖不动了，呼……”欧阳豆栽倒在刚刚挖好的墓坑里，直到柳苗苗说要把他埋了，才撑着身子缓缓爬出来，说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老子陪你要饭混丐帮，你要活埋老子……”

“要不要我背你下山啊？”

他一面嚷着不要，一面被人小力大的柳苗苗拉到背上，背下山去了。

何须归把汗湿的发丝簪成丸子头，仰望漫天星斗，甩了甩手腕：“厉哥，歇会儿吧。”

“也好。”别人说要歇，就会被厉行撵回船上。老婆要歇，他就立刻赞成，放下工具。

他们找棵大树倚着，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天，坦然自若地与漫山白骨为伴。换了风晚山和林照，恐怕要吓破胆。

何须归的声音愈发低沉绵长，终于头一歪，靠在厉行肩头酣睡过去。醒来时，野鸟在忙碌捉虫，自己身上盖了件衣服，已被晨露打湿。

他抻个懒腰起身，嘟囔：“好饿啊……”

哧，哧，一下下的掘土声传来。他循声走近厉行高大的背影，刚想说“你起得好早”，望向四周时猛然瞪大双眼，话语卡在喉咙里。

较之昨夜，墓坑的数量翻了一倍。厉行不是起得早，而是根本没睡。

他绕到正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厉行的双手包着从裤腿撕下的布片，布早已被血浸透，触目惊心，是挖了整整一夜的结果。

“你怎么不休息！”

厉行抬起因疲惫而爬满血丝的双目，刚毅的下颌动了动，慢慢展出一个微笑：“夜里凉快，这是最后一个了。”

何须归夺下铁锨，轻轻握住他的手，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鼓起脸吹了几下，同时埋怨地瞪着他。

厉行嘿嘿地坏笑：“得了老婆一口仙气，立马就不疼了。”

“你要评劳模啊？真是的，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心疼你。你总是叫我小笨蛋，你是大笨蛋。”何须归挤开他，接着挖完墓坑。

中午前，陆续安葬了遗骸，以木板做墓碑。

只有何须归五师兄的墓碑上刻了名字，其他人则是“武林豪侠”、“凌虚峰女侠”。虽然，其中不少人是抱着争名夺利的如意算盘而来，也有不少人险些被雪留衣吓破胆。

望着这一百多座坟，厉行想，面对烈火中的声声求救，他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连夜挖坟了。他长叹一声：“安息吧诸位，我也要开始准备期末考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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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江湖儿女日渐少
离开极乐岛时，他们身边多了三样：冲乾大师的舍利，证人夫妇，以及石英砂含量较高的海沙。

厉行按照承诺，给了证人夫妇一百两银子，并把他们安置在柳家庄村尾。

回到庄园，大家累得骨头散架，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参加人事总监组织的“团建总结会”，挨个上前谈心灵感悟，而后才解散休息。

何须归向李右使要来金疮药和药水，小心涂在厉行磨烂的掌心，边吹气边恶狠狠地道：“疼吧？疼死你，疼死你，叫你逞能。”

欧阳豆也很是心疼，啧啧感叹，用吐槽表达关切：“老舅啊，不明内情的还以为你返祖了，四肢着地行走。”

“滚蛋。”

“不过说实在的，开会时，大家都说很佩服你。不声不响就做到了以德服人，这大概就叫人格魅力吧。”

“舅妈——”柳苗苗兴冲冲地跑进来，“你马回来了，你马回来了！”

欧阳豆皱眉：“尼玛？你怎么口吐芬芳呢！”

“我马，小白？”何须归大喜过望，一路狂奔到庄园门口，只见一匹骏秀的白马傲然而立，碗口大的蹄子咚咚跺地，头顶鬃毛还绑着娘的手绢，威武帅气中透着一丝呆萌。见了他，马尾大幅度扫动着。

何须归亲昵地搂住它的脖子，查看它有没有受伤：“我还以为你成野马了，原来你老马识途，喜欢一个人旅行！过来，我要给你加餐。”

翌日晨会上，何须归说，他马回来了，冥冥中或许代表他又该上路了。他们有必要将冲乾大师的舍利送还伏龙寺，让高僧魂归故里，这也是道义使然。

　此言一出，立即激起一片反对的声音，原因很简单：不值得冒险，过个一年半载、三年五载再去也一样。厉行为了他的颜面，口头表示支持，赞他不愧为名门正派的正牌掌门，思想境界就是不一样。

而后话锋一转：“不如来一次不记名投票吧，赞成送还的画圈，反对的画叉。”

计票结果是，只有一个圈，这就代表连厉行都画了叉。何须归见无人支持自己，抿着唇拂袖而去，鬓角几缕卷曲青丝倔强地支棱着：“哼，我自己去！”

　　厉行笑着追上去：“你忘了，你上次独自行动，差点导致我们被一锅端？我猜风晚山早已将你的罩门所在公之于众，到了伏龙寺，会有一群和尚围着你打屁股，想想就好惨啊！”

想起孤身深入虎穴的莽撞，和地牢里忍饥挨饿的日子，何须归的语气软下来，望着脚尖嘟囔：“不是所有和尚都像你一样下流，我相信还是有人讲武德的。”

厉行笑了：“但是，一群人里只要有几个不讲武德，就很麻烦了。按道理，按侠义，按江湖规矩，是该把舍利送回伏龙寺。不过，你看自己是正道的光，别人看你是自投罗网。”

何须归挠了挠头，吐出红红的舌尖，俏皮地翻了个白眼。他深知厉行的话没错，也无法反驳，只是……

“厉哥，你还记得海神庙前的一幕吗？”他目光炯然，像是在看厉行，又像是一直望到海岛山巅，峭壁之旁，“当时冲乾大师重伤，我师父大战当前，却损耗无数真气为他疗伤。这便是江湖道义，我心里感佩至极。

换做是我师父，无论千难万阻，也会尽快把舍利送回去。难道是他不懂得权衡利弊吗？但他更会听从心中的一股浩然正气。这样真正的侠士，江湖日渐少。倘若有朝一日能成为他那样的人，死亦快哉。”

厉行心口一震。

老婆的梦想，不是吃遍天下，而是成为老丈人那样的豪杰。若非看中这点，老丈人也不会毅然将衣钵传给这个最年轻的徒弟。为人男友，怎能不全力以赴，守护恋人心中的侠义呢？

他咬牙道：“好，我舍命陪君子，我们两个上路！不过，等期末考试结束再去，好吧？你说，我要是告诉老师，江湖上正在追杀我，会不会免于挂科？”

何须归扑哧一笑，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会把你送到心理咨询室。”

紧锣密鼓地生产出几十颗“神泪石”后，厉行将其卖给数家珠宝店，供货价五、六十两，盈利三千余两。如果说保健品利润高，那奢侈品则堪称暴利。

赚完这一笔，他和外甥开始静心备战期末。柳苗苗则抱着猫两头跑，乐此不疲，夜里鼾声依旧。何须归没有学业之忧，又开始了常去图书馆的日子，不过尽量不再打扰图书管理员老师，只是远远看一眼。

更多时候，他会去密室逃脱店，和在那打杂的娘待在一起。他几乎快忘了，他们曾经有多么生疏。自从寄居在厉行姐夫家，她变美了，也圆润了，最爱做的事是网购、等快递、拆快递。

这天，何须归见她又添了一支口红，蹙眉问：“娘，你花的都是欧阳伯伯的钱，该少买点东西。”

她却笑吟吟地说：“花的不是钱，是卡。他说，卡里面都是虚拟的游戏积分。”

“那些数字，都是实打实的钱！算了，以后找个机会，我把你花的钱补给人家就是了。”何须归暗自感慨，厉行的姐夫当真是古道热肠。不但热心收留来历不明的中年妇女，还如此慷慨。自己得对厉行更贴心，才能报答他们一家人的恩情。

聊了一会儿，母子俩百无聊赖地望着大门，何母提议：“不如我们叫外卖吃吧？”

何须归立刻附议：“好啊！”

下午，厉行和外甥结束最后一科考试，来店里帮忙，正与外出办事的姐夫前后脚进门。姐夫先是问他考得怎么样，又把他叫到店外，低声说：“现在，我相信小何妈妈和我不是一个时空的人了。”

厉行如释重负，耸耸肩说：“看吧，早就告诉你了，真的没骗你。”
“上周，她因为喝可乐打嗝，害羞得躲了一天，不肯和我说话。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妇女呢？和豆子他妈妈一样。”

厉行看见姐夫眼中闪着别样的光彩，和中年人矜持的情愫，竟像年轻了好几岁。他应和道：“她儿子也很可爱。”

“她跟我说，她来自烟花之地。我以为她老家生产鞭炮很有名，过两天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青楼。不过她卖艺不卖|身，儿子是自由恋爱才有的，可惜那个男人一直没回来。”

厉行试探地问：“那你呢，能接受吗？”

姐夫无所谓地点点头：“我觉得OK。”又看向他粗糙蜕皮的双掌，问：“别人穿越了，不是将军就是王爷，最次也是贵族子弟，你怎么是去干农活啊，还晒这么黑？没危险吧？”

厉行率真地笑笑：“可能拿的不是一个剧本吧，嘿嘿，我的是忆苦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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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周年纪念日
夏天是什么？

是溽热的风，喧闹的夜市和酸梅汤里碰撞的冰。是扫过冰淇淋的舌尖，少年颈间的汗珠和大雕萌妹的裙摆。

地摊货穿在柳苗苗身上，倒也不显廉价，反而很清新。他一颠一颠地走在欧阳豆身边，嚼着炒酸奶，频频勾起对方的伤心事：“你同学他们，还没忘记我进男厕所的事吗？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吗？”

欧阳豆轻轻“切”了一声，负气地答：“有啊！我看不上眼而已。”

柳苗苗哂笑一声：“牛栏挂风扇，吹牛B。”

“我靠，”欧阳豆五官扭曲，掏掏耳朵，“你怎么如此粗俗？你穿裙子呢兄弟，淑女一点。”

“舅妈教的。”

“别胡说，我堂堂掌门，可没教过这么低俗的！”走在前头的何须归转过头来，狠狠啃向手中的冰淇淋。

同为长发款少年，他较柳苗苗英气得多。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虽细瘦，却有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胸肌的轮廓隐约透出白T恤，穿鞋也能逼近一米八。

从夜市走回公寓的路上，何须归侧目看向街旁一间明亮的屋子，是间理发店。他想，要不要把自然卷彻底拉直？犹豫过后还是打消了念头，娘很喜欢自己的头发。

况且，新发长出来后，根根半弯半直，很是怪异难看。厉行说，男人身上只能存在一种状态，要么弯，要么直。弯直共存，那是流氓。

正想着，身旁的厉行忽然驻足，转身对欧阳豆说：“对了，宣布一件事。我和你舅妈要去伏龙寺走一趟，把冲乾大师的舍利交给冲直方丈。考虑到路上会有危险，到了伏龙寺之后也是吉凶未卜，你就和苗苗看家吧。”

“吉凶未卜？我眼前已经有预告片了。”欧阳豆的表情诧异且担忧，“一进山门，唰冲出来一群光头，咔一下把你们包围，嚓嚓几下把你们擒住。”

厉行点头：“没错，会是这样。但我深思熟虑，这不仅关乎人性道义，也不失为一次危机公关。而且，冲直方丈老成持重，和风晚山那个凶手不同，他会听我们解释的。”

“我……我也去，”欧阳豆半吞半吐，“虽然我胆子不大，但是与其留在家里胡思乱想、担惊受怕，倒不如共患难来得痛快。”

柳苗苗看了他一眼，立即说道：“那我也去。”

何须归眼中忽而闪过睿智的光，猛地拍掌：“我有办法让冲直方丈信我！到时候看我的。”说完，唇边扬起一丝得意的笑。

“到时候？看你的？”欧阳豆似笑非笑，无情嘲讽，“舅妈，自从使用过地牢体验券后，我就觉得你太容易翻车了。咱就别搞悬念了，先把你的办法说出来吧，大家一起分析分析，是否靠谱。该不会是撒娇卖萌？那只对我老舅一个人好用，别人不吃那一套。”

“咳，其实我也不是非常吃那一套。”厉行没反驳外甥的话，暗中认同何须归容易翻车，用饱含爱意的目光瞥着他，“你敢再当独行侠，我就真的不理你了，哪怕你满地打滚。”

“好吧，”何须归见大家对自己缺乏信心，只好不再卖关子，“冲直方丈是武林泰斗，只要能见到他的面，我们略一交手，他定能分辨出我的内力源于师父。那么在他眼中，一切污蔑不攻自破。”

厉行微微挑眉，极为认同这个办法，目露赞许。人生如棋，冲动莽撞的独行之旅后，他舅妈不再走一步看一步，偶尔也会一步三算了。他问：“不过，他怎么分辨得出任掌门的内力？”

何须归脸上黯然几分：“雪师叔死后，当世曾与我师父切磋过上百招的，恐怕就只余他一人了。”

走到楼下，柳苗苗却说想看电影。欧阳豆嘴上嘀咕着“真烦”，却立即掏出手机，问他想看什么：“你这个文化水平看不懂字幕，外国电影都没法看原声的……”

厉行眼珠一转，嘴角划过色气下流的笑意，建议道：“附近有间学生常去的影院，几十块能挨个厅看一宿，特别划算，快去！刚放假，晚了就没位子了。”

“那你们呢？”

“我也想——”

厉行打断何须归的话：“我们回去收拾卫生。”接着揽住他的肩膀，劫色般飞速闪进单元门。

“我也想看电影。”等电梯时，何须归轻声说。

声控灯熄了。黑暗中，指示数字在徐徐下降，暧昧却借着湿热的暑气升腾，他们谁也没有跺脚。

忽然，何须归感到滚烫的体温罩了过来，一股灼热的气流伴随低哑的声音冲进耳道：“我们可以演电影。”

他微微缩了下脖子，躲避着热度：“什么类型的？”

　　“你说呢？”

电梯门开启，厉行略显粗暴地把何须归推进去，本欲壁咚强吻，却见角落站着一个手提垃圾袋的大婶。他慌忙刹车，不得不顺着惯性扶住电梯侧壁，捂着头摆了个Pose。

“小伙子上电梯还带出场造型哈！”大婶走出电梯，回头笑笑。

何须归缓缓鼓起脸，最终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厉行言出必行，进门后还真的开始收拾卫生，拖地后又整理废旧物品、书本和塑料瓶。这让何须归有点诧异，他还以为“卫生”是自己呢，暗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点失落：原来，说演电影，演的是环保纪录片啊。

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羞愧。他给师父的牌位敬上三柱清香，默念：“大仇未报，冤屈未洗，弟子却还在想这些奇怪的事，真是丢人。待我到了伏龙寺，定要让冲直方丈相信我。他不信，我就不走了，哪怕原地出家。”

“这盒口香糖拆开不用，会不会有点可惜？”整理物品的厉行忽然说道，原来收拾东西不过是为承上启下，让邪念的溢出显得顺理成章。

用？口香糖不是拿来嚼的吗？何须归回过头，只见一盒色彩瑰丽的物品怼在眼前。他微退半步让视线对焦，认出是当初自己误拿的“口香糖”，蓦然涨红了脸，故意说：“要把它们都吹起来挂在屋子里吗？”

厉行被逗笑了：“去年今日寝室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啥？”

“我是去年今天捡到你的，当时你发着高烧，脸很红。这么重要的日子，不想留点纪念吗？”

何须归垂下眼，掰着手指算了算：“才一年而已吗？我总觉得，似乎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既然如此，就更该深入了解一下了。”

“那你先去洗澡吧。”

何须归的平静淡然让厉行惊讶地扬起眉毛，嘴角大幅舒展，立即冲向浴室，像饿狼终于等到动物园开饭，边走边把衣服丢了一路，营造暧昧氛围。

听见淋浴水声响起，何须归毫不犹豫，推门将“口香糖”扔在楼道，在其成为作案工具前丢弃。他认为继续弘扬传统手艺就挺好，犯不着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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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人，总要长大的
何须归也随后冲了个澡，吹头发时，用余光瞄着四处张望翻找的人，幸灾乐祸地笑道：“厉哥，你在找什么？”

“不过洗了个澡，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厉行腰间缠着浴巾仔细搜索，玩笑道，“杜蕾斯，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口香糖吗？我没动呀。太可惜了，网上说没有那个不行的，不卫生，不然下次再说吧。”何须归故作遗憾，拢了拢蓬松柔软的卷发，歪头朝厉行勾起手指，“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出手相助。”

忽然，敲门声响起。厉行以为是外甥他们提前回来了，随手开门，入眼却是方才在电梯里遇见的大婶。

大婶精神抖擞，将那盒失落的宝物塞进他手里，热心道：“你们的计生用品掉在门口了，还剩很多，多浪费啊。”
“唔，哦……谢谢。”他支吾着道谢，尴尬地把腰间浴巾掖紧，怕一激动不小心滑落。

不用想，准是何掌门丢出去的。不久前还夸他长大了，偶尔也会一步三算了，转头就干出将计生用品扔在自家门口的事。

　　“小归归？”这回，换成何须归不见了。厉行走了一圈，目光定在卧室的衣柜上。他无声地笑笑，放轻脚步靠近，把柜门拉开一道缝隙，探进手臂。

哈，原来躲在这里。

重重衣物之间，有片滑腻润泽的肌肤，捏了捏，是脸颊。接着，是一座挺秀的峰峦，鼻子。往上，顺滑又毛茸茸的卷毛，头发。

厉行猛然拉开柜门，正撞进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含着羞怯、愤懑的光，红润的唇瓣咕哝着：“那个大婶，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呢？自己揣起来不就行了。”

他忍不住把头探进衣柜，用自己的唇捉住那对可爱的红唇。

【这一夜，他们成长了许多，在WB】

海潮退去，像是用沸水洗了个澡，整个人都脱了层皮。浑身畅快，又懒洋洋的。

何须归的自然卷似乎更卷了，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喃喃道：“我肯定是受内伤了，非常严重的内种。”

厉行猛然抬头，几颗汗滴甩在他身上，沉声问：“我还行吧？”

“我怎么知道你行不行……你叫厉行，那肯定就是行喽。否则，就叫厉不行了。”说完，他头一歪，就这样睡了过去。

晨曦刺透云层，划破夜色的最后一层薄纱。何须归抖了一下，睁开双眼，感觉全身像被推土机碾过般沉重、闷痛，身体深处仍在绽放细碎的火花。

欧阳豆和柳苗苗在隔壁床睡成一团八爪鱼，不知何时回来的。

方才，他做了一个姹紫嫣红的梦。他趴在一个宽厚的背上，那人在给他唱《蜗牛与黄鹂鸟》，那种感觉安心极了。

他看着身旁睡得香沉的少年，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可身体的不适又让他愤懑起来。于是，他抓起始作俑者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在厉行大吼一声惊醒后，他淡然解释：“抱歉啊厉哥，我梦见我在啃猪蹄。”

几天后回到庄园，听说他们将前往伏龙寺，奈奈和雯雯请求同行，让冲直方丈为惨死的师父和师姐们主持公道。

欧阳豆抢先答应下来，连道“好啊好啊”。莫名其妙的，他用余光留意柳苗苗的反应，见其微微下撇的嘴角带着酸意，似乎更开心了。

白胖少年宋仁投厨师也想相随，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憨直地笑道：“我，我还没出过远门呢，想见见世面。”

厉行虽不迷信，但也觉得当前江湖风急浪险，他的名字暂时不适合出远门。况且，遇到危险恐怕跑不动。于是婉拒：“刚卖了一批奢侈品，为了稳定供货价暂时不能再生产，庄中日常开销不小，保健品事业部全靠你呢。”

出发那天，何须归用热铁板拉直了头发，欧阳豆戴好假发，厉行则用布把脑袋包了起来，粘点卷发做的唇髭，扮作西域行商。他五官深邃又晒得黑，倒也看不出异样。

考虑到可能会受伤或中毒，冷艳御姐李右使也随行。她斜背着皮制药箱，独自走在最前面，轻薄夏衣包裹着婀娜的曲线，随着马步有节奏地起伏。

她的师承、年龄和名字始终是个谜，老尊主唤她小李子，大家称她李姐姐。如果一定要问，她会说自己叫李无名。

欧阳豆骑着小驴“发财”，高歌道：“你挑着担，我牵着马，师徒四人走进现代化……”

奈奈笑道：“虽然不知道你在唱什么，但好有趣的样子。”野生桥本环奈的乳名，还真叫奈奈，平日里她师姐也这样喊她。她的芳名，则叫牛铁梅。

欧阳豆眉飞色舞：“我还会很多你没听过的歌，我给你表演一段B-Box吧！砰砰呲噗呲啪呲哔哔啵啵……”

“你都喷人家脸上了！”柳苗苗脸上似有醋意，猛然挥动马鞭，鞭梢狠狠扫过驴屁股。驴受惊狂奔，带着哇哇大叫的欧阳豆冲向前方，

何须归解下遮阳的竹笠，拿在手里扇着风大笑。被汗水濡湿的鬓角恢复卷曲，颇为俏丽可爱。接着，笑声戛然而止。他身体前倾，皱眉捂住臀部，暗中运功为自己治疗难以启齿的内伤。

“还没好吗？”厉行眼中满是心疼，嘴角却挂着笑。

他狠狠瞪过去：“总之，没有第二次了。”

他们天明前出发，入夜后投宿，日间最热时则喝茶歇脚。从沿海到伏龙寺所在的犀台山，大约十几日的行程。过了绿湖山庄，再有两三日便到了。

这日正午之际，忽而暴雨如注，昼如暗夜。狂风裹挟着雨幕，横着打在人身上，连马都睁不开眼，小白的鬃毛霎时间便湿透了。

“哎呦，我的头发！”呼的一下，欧阳豆的发套被刮上半空。柳苗苗眼疾手快，嗖的自袖中甩出一个攀墙用的飞爪，帮他勾了回来。

好在二里外便有客栈，可以提前投宿。将风雨关在门外，耳畔登时清净了。安顿好马匹，要了房间，姑娘们立即去更衣，何须归则在大堂落座，解下竹笠，叫了一碗卤肉面。

墙边木架上，陈列着爱依舅牌保健品。看来，他们的代理商已经发展到了绿湖山庄附近。

几桌之外，六个魁梧粗犷的刀客在静静饮酒，清一色的深色劲装，衣服没湿，显然投宿多时。几人一齐侧目，无声打量着厉行和何须归，虎目迸出精光，互相交换着眼色。

面条端上桌，何须归搓搓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坨张开嘴。忽然，桌下有人踢了他一脚，惊得他面条滑落，一口咬在筷子上。

厉行面色严峻，沉声道：“你现出原形了。”
“我？”

“你现在就像个洋娃娃。”

他先是不解，望向垂在胸前的卷发时心里一惊：因为被雨淋湿，他画风突变了。

空气中暗流涌动，他悄然摸向腰间的落霜，被厉行制止：“见机行事，别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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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一波刚平
翌日清晨，雨歇之后，六个刀客倒是先走了。

碧空如洗，烈日蒸腾着昨夜的雨水，他们继续朝西走，向犀台山方向进发。这回厉行走在最前，何须归殿后，默契地保持着警觉。毫无疑问，那些刀客认出了他们，却没在昨夜动手，定是在酝酿诡计。

穿过一片樟树林时，他们停在树荫下饮马歇脚，欧阳豆说道：“也许，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我们。”

何须归放下水囊，抹去唇角的水痕，抚|摸着小白头顶的小辫摇头道：“我收获的教训告诉我，千万不能心存侥幸。”

厉行也摸着自己的驴，打量这片茂密、阴凉的樟树林。林子不大，他双目微眯回望来途，又望向一片坦途几无遮蔽的去路，心下一凛，低声对何须归道：“路上只有这一片林子，如果你是那些刀客，会选在哪动手？”

后者怔了一下，浑身肌肉绷紧：“选这。”

一阵林风穿过，何须归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吟啸，声似雁鸣。可是，鸿雁早已北飞避暑，憨憨雁才留在南方度夏。

　倏然间，那六名刀客的兵器闪过脑海，是雁翅刀！又叫金背大环刀，挥刀之时，刀背铜环声如雁鸣。他猛地拔剑，然而厉行竟比他还快，已经提了一口气飞身上树。

树影缭乱，枝叶纷落，只听“啊”一声惨叫，一个大汉砰然坠地。厉行飞腿踢开对方的刀，两记重拳将其砸晕。论贴身格斗，他还没遇过敌手。

“看招！”刹那间，五道魁伟的黑影自各方飞出，一齐攻来，杀气逼人！

“啊天呐——”胆小的柳苗苗大叫一声，习惯性的施展轻功保命，一跃便逃出数丈。但又马上折回来，陪在欧阳豆身边，捡起地上的大刀紧握在手，颤颤巍巍地迎敌：“圣手书生在、在此，我看、看谁敢造次！”

欧阳豆感激地喊道：“我还以为你跑了！”

凌虚峰的两个少女也立即出剑，一时间林中刀光闪烁，剑影凌乱。

为首刀客的刀法雄浑豪迈，势如猛虎，杀气腾幽朔，寒芒泣鬼神。厉行挥舞着流碧勉强与其过招，使出弘山剑法中专破刀法的几式，忽听“嗖嗖”的尖啸声从耳边掠过，是暗器！

在他反应过来之际，何须归已经捂着臀部跌倒，狼狈不堪，少侠的英雄气概一扫而空。他乱了心神被刀背挥中，与此同时尖叫声响起，两个少女也败下阵来，落入壮汉之手。

很快，一行人整整齐齐，被封了穴道捆在地上。何须归侧头看向身边的厉行，轻声哀叹：“果然，整个江湖都知道了，见了我只要打屁股就好。或许，我真的需要一个铁裤衩，你也是。”

厉行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赶明儿上铁器铺问问，做两个有没有优惠。”

刀客中的老大缓缓踱步，一一打量他们。他点点头，露出满意的邪笑，脸上的刀疤微微扭曲：“好极了，这四个女的，我们自己留着。那三个男的里头，有一个没用，就地宰了省心。”
显然，身形小巧的柳苗苗也被算进女子之列。而那个“没用”的，指的便是欧阳豆。听见这话，欧阳豆的上下牙开始咯咯打架。他的假发早已掉落，露出与他老舅一样的寸头。

“你们两个，谁是慎虚？”刀客老大分别踢了踢舅甥俩。

厉行脑子转得飞快：“这个法号，是我们共用的，我俩都叫慎虚。”

那人大刀一挥，搁在他颈侧：“老实点！”

他吞了下口水：“好汉，可别杀错了，活捉才有赏银。”

对方犹豫一下，撤刀高声吩咐：“都带走！”

几人被横放在马背和驴背，走上来时的路。厉行早已冲破穴道，看向何须归，对方默契地点点头，并朝他Wink，暗示自己无碍。

但是他们不敢挣开绳索，毕竟同伴的性命掌握在几个男人手中。待夜色降临，几人放松戒备之时，再有所动作不迟。

厉行问道：“几位好汉真是神功盖世，刀法天下无敌，敢问这是要把我们送去哪？弘山吗？”

几句马匹，让刀客老大很是受用，自得一笑：“去绿湖山庄，弘山风掌门正在来此迎亲的路上，兄弟们找他领赏银。”

“其实，我才是掌门。”何须归嘟囔道。

“掌门？先掌控好自己的罩门吧，哈哈哈。”六个大汉齐声大笑。

入夜后，刀客们直接露宿野外，不但加固了绳索，还将他们牢牢捆在树上，每两人一组，轮流值夜。

厉行暗中运劲，正要挣脱束缚大干一场，却见李右使正朝自己微微摇头，接着用娇柔魅惑的声音喊道：“两位大哥，小女子身上痒得很，恐怕是有虫子爬上来了，能否帮我捉一下？唉，痒死了！”

值夜的二人对视一眼，邪念陡生，忙不迭走近。一人提议：“不如先快活一番。”另一人道：“不行，老大说先办正事，拿了赏银再玩女人。”

　轮到下一组人值夜，李右使故技重施，又喊身上痒。一宿下来，六人纷纷动了手。何须归皱着眉，问她何苦作践自己，她毫不在意地莞尔一笑：“待太阳升起，你就会知道了。”

天色微明时启程，绿湖山庄已近在咫尺，午前便可抵达。日头自天边缓缓爬上来，溽热难耐，饥渴交加之下欧阳豆最先悲观起来，对柳苗苗小声嘀咕：“完了，我死定了，我是多余的。”

后者哀戚地道：“那我就是生不如死。”

欧阳豆高声喊道：“几位壮士，我们也有点钱，而且还有房产。不如把我们放了，就地打个欠条，将来翻一倍给你们！”

刀客们讥笑几声，并未采信。一个骑驴出门的人，说要将万两赏银翻倍，简直像笑话。一人道：“绿湖山庄是江湖首富，兴许风掌门一高兴，也给赏银翻了倍——”

忽然，他停止幻想，望向自己的双手，旋即发出惊恐绝望的惨嚎：“啊——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只见他双掌污黑，滋滋啦啦的冒出阵阵恶臭黑烟。丝丝黑迹如蛇般钻进皮肉骨头，转瞬间就爬上脖颈、面颊和双眼。

他的两颗眼珠化成两汪黏稠的血水流出眼窝，惨叫着栽下马，顷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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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一波又起
不消多时，六名刀客便成了六具惨不忍睹的尸首。欧阳豆猛地鼓起脸，侧头狂吐酸水。李右使，这个武艺平平的御姐，不鸣则已，一出手便夺去六条性命，颇有老尊主遗风。

她淡然一笑，不屑地瞧着满地尸体：“这几人武功不赖，只是太过好色。还记得吗？他们抓住目标后，关注点却首先落在女人身上。”

“看见了吗？这就是好女色的下场，女人很可怕的。”柳苗苗嘴角含笑，幸灾乐祸地瞄着欧阳豆，而后者已经吓傻了，不知有没有听见。

何须归的神情有些悲戚：“我师父说，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伤人性命，毒晕也就罢了。”

李右使反驳：“老尊主说，斩草不除根，遗祸无穷尽。你不杀他，他转过头就要杀你。”

面对惨不忍睹的尸首，厉行在惊骇之下愣了一会儿，自我安慰这都是假的，是《行尸走肉》里的道具。

接着运气挣断绳索，又解开同伴，捂住何须归正要继续辩论的嘴：“你们全都有道理，不搞思辨了，快走！此地不宜久留，离绿湖山庄太近。”

欧阳豆也缓过神来： “把他们的马和刀带着，到前面找个地方卖了。”柳苗苗很是赞同，扯了一截绳子，打算将六把金背大环刀串成串。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草草掩埋好尸首，却迎面撞上另一队人马！

对方人头攒动足有百余众，衣着鲜丽制式一致，擎着绿湖山庄的旗号，原来是为冯家千金采办嫁妆的队伍。为首几个更是锦衣华服一派贵气，是冯庄主的弟子。

看见他们，一人立即拍马大吼：“他娘的，竟然是你们！给我拿下！”

“靠！”倒霉，倒霉至极！

厉行心乱如麻，回头扫过自己的队友。老婆饿得目光呆滞像个破娃娃，其他人也是各个饥乏交困，已经整整一天水米未进，穿越神器和佩剑又全都落在前方的樟树林中。硬碰硬，无论如何也打不过，难道要全军覆没？

他想起那六名刀客、江湖追杀令和惹人眼馋的赏银，一个计划如闪电般照亮脑海！他看向凌虚峰的少女，飞快交待道：“记住，我们不是一伙的！是你们抓了我们，然后来领赏银！”

雯雯困惑不解：“什么意思？”

奈奈却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我知道怎么说！”

与此同时，何须归也恍然大悟，不禁佩服厉行情急智生。没人知道，凌虚峰仅存的弟子与他们生活在一起，现在假装擒住了他们，既能避免全员受困，又能狠狠地坑一笔风晚山的赏银。

谁规定江湖追杀令，不能自导自演，变为江湖仙人跳？

烟尘腾起，马蹄声纷沓，绿湖山庄的大批人马飞速逼近。奈奈把李右使拉到身边，轻声道：“李姐姐，这些人不认识你，你就装作是凌虚峰的人。”

“快拿兵器，你们不能赤手空拳，会惹人怀疑！”何须归急切地提醒。

于是，三个姑娘每人手持一把金背大环刀，纤弱秀美中透着一丝狂狷，反差极大。待绿湖山庄众人走近，奈奈强作镇定，抢步上前举刀抱拳：“原来是绿湖山庄的几位少侠，我等是凌虚峰的弟子，擒住了这四个魔教妖人，听说弘山风掌门不日将至，特意赶来交由他发落。”

面对清丽曼妙的少女，为首几人的神态和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温和：“原来如此，去年武林大会上，似乎见过二位姑娘。后面那位，倒是没有印象了。姑娘真是好身手，居然能生擒他们。”

奈奈道：“现在他们身中剧毒，无法运功。我们师姐妹被污蔑与他们不清不楚，心中愤懑，始终在追踪。终于在不久前略施小计，将他们一举擒获。”

为了配合“身中剧毒”，欧阳豆长吁短叹做无力状。何须归也屁股一沉坐在地上，他实在是饿得心里发慌。

绿湖山庄众人放松戒备，大笑起来，全然没有注意到路旁粗略掩埋的尸首，问道：“为何有这么多马匹？”

奈奈答：“不知是哪家的，也许主人就在附近吧。”

就这样，厉行几人被夹在中间，挟往绿湖山庄。一人还看中了何须归的白马，说要据为己有。厉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心想：敢惦记我老婆的马？你们的女婿狼心狗肺，老子非把他那万两赏银搞到手不可。法无禁止即可为，追杀令又没写不能自己追杀自己。

午后，他们抵达绿湖山庄。这里依然美如画卷，湖水澄净与碧空相映，画船如行在云中。送亲的宾客已云集庄中，听说风晚山的迎亲队伍几日后就到。

厉行和何须归进门后被一路推搡，见庄中只是略做装点，并未张灯结彩，也许是考虑到亲家任掌门辞世不久，女婿尚在孝期。不过，仆人婢女都换了新衣，看着要比灰头土脸、一身粗布的他们体面得多。

听罢事情经过，冯庄主轻拈着精心修剪过的胡须，又转了转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指环，眼底闪着复杂的光。何须归心想：这指环倒也没什么稀奇，我的鸽子蛋要是戴出来，绝对秒杀。

思忖片刻，冯庄主平静地道：“好好招待凌虚峰的女侠，请放心，赏银一定如数奉上。”又指指厉行他们：“他们几个先关进地窖，等晚山到了再做定夺。”

“走！老实点！”已经很老实的四人又被推搡出去。走远后，一阵低语传来，只听冯庄主对贴身侍从抱怨：“真会挑时候，干嘛送到绿湖山庄来？女婿发的追杀令，难道要岳父来掏腰包？”

厉行揉揉耳朵，想听取更多信息，奈何越走越远，听力再敏锐也连不上信号。不过，他还是瞬间洞察，冯庄主根本就没有退休养老、把家财交给风晚山打理的计划，否则也不会分得这样清楚。
去年武林大会期间那番让步，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任掌门已故，而风晚山还年轻，便更有理由不放权。人家纵横江湖、商场多年，固然爱女心切，可又不是憨批。

“老实点，进去！”

欧阳豆屁股上挨了一脚，回头哀怨地叫道：“挺老实呢，能不能有点素质！”

门砰然紧闭，这间地窖中的小房间陷入漆黑，空气污浊潮湿，唯一的优点是比外头凉快。值得欣慰的是，三个姑娘安然无恙，吃住舒适。待她们拿到赏银，他们就想办法逃走。

“厉哥？你在哪……”何须归探出手摸索到厉行，倚在他身旁，“饿死了，怎么不给饭吃啊？”

“要不然，你咬我一口？”

柳苗苗却有些兴奋：“哎，豆豆哥，还记得这里吗？还是我带你们逃出去的呢！”

欧阳豆冷笑一声：“当然记得，你说你是女孩，而我居然信了你的邪。”

窸窸窣窣，咔哒一声，柳苗苗撬开门锁，一道弱光射入黑暗。走廊燃着油灯，几人在幽深的地窖中探索，发现这里贮藏有各式美酒和时令蔬菜水果，供山庄日常所用。

一番吃喝之后，何须归把土豆掰成小块，串在柳苗苗的行窃用具上，专注地用油灯烤了起来。哪怕暗无天日，也不辜负爱与美食。

厉行不禁笑了，从他手中抢过：“我来烤，你歇着吧。再给你烤点蔬菜？蒜薹要不要？”

“不对啊，他奶奶的，这门换了！”那边，柳苗苗数次尝试突破地窖最外层的铁门。奈何自从他们上次越狱后，门经过加固，根本碰不到门锁，银丝无法探出。

欧阳豆道：“我严重怀疑你的手艺掺水，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打不开锁呢？”

柳苗苗摊手：“我哪知道？工艺在进步，不自我提升就落后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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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暴露了
浑浑噩噩，似乎过了两三天。

每当有人下地窖取东西，他们便躲回小黑屋。饮食十分健康，全是水果和蔬菜。何须归馋肉，就窝在厉行怀里，用嘴做火锅：

“现在，锅底端上来了。牛油融化了，和辣椒、花椒、麻椒咕嘟嘟的沸腾在一起，特别香，闻一下天灵盖都会酥软……先吃几口刚炸好的小酥肉，然后下入一盘肥牛，肉片翻腾打滚，马上就熟了。现在，我开始分肉。你一片，我一片。豆子一片，我一片。苗苗一片，我一片……”

厉行大笑几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没有问“怎么听上去你最多啊”，而是说：“我不太饿，于是拿起筷子，把自己的肉夹进了你碗里。”

“嘻嘻，好吧。现在，我要下嫩牛肉了。”

欧阳豆响亮地吞口水，说：“舅妈，给我下几片毛肚，还有鸭肠。”

何须归立即说：“好，我夹起一大片毛肚，按在锅里涮了几秒，又在油碟里蘸蘸，然后吃掉了。”

欧阳豆急了：“你咋吃了，这不是我的吗？”

“我帮你尝尝脆不脆。”

“老舅！你老婆欺负你外甥，你管不管？”

忽然，仍在大门口鼓捣锁的柳苗苗一溜烟跑回小黑屋，随后关门上锁：“好像有人来了！”

厉行警觉地站起，何须归也不再喃喃地用嘴涮火锅，侧耳聆听。从渐近的脚步声判断，有四五个人。

最先迈进来的人提着灯笼，火光映出那人脸上浓厚的失落，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你们真的还活着，我以为是有人冒名顶替。唉，命真大。”

“须归……太好了，太好了，真的是你！”随后而来的人推开林照，冲到何须归面前捧住他的脸，又抚|摸他的发丝，像是在确认他并非幻影。

“听一间镖局的人说，曾在望海城见到过你，我还不信。我以为我们早已阴阳相隔……”惊喜交加和失而复得之下，男人显得有些癫狂，眸光也是迷乱的，夹杂一丝疲态，似乎刚刚抵达绿湖山庄。

何须归皱眉躲开风晚山的手，后者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瞬间敛起情绪，声音变得冷漠有礼，回头道：“三位女侠想说什么，就这样说吧。”

幽香浮动，三个姑娘先后走进来，竟是李右使她们。奈奈和雯雯到底是年纪小，有点怕这个衣冠禽兽，互相牵着手忐忑地离他远了些。

李右使胸有波涛，镇定自若，瞟了眼风林二人，上前一步冷声道：“你们这四个恶贼，就在这好好反省吧！而我们姐妹已经拿到银子，装好了车，就要回凌虚峰潇洒去了，哈哈。说起来，凌虚峰正是好时节，层林叠翠风光无限，樟树长得正茂盛。可惜你们作孽太多，再也见不到这些人间美景。”

这番话传递出两个显而易见的信息：银子已到手，樟树林汇合。

厉行领悟，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狡黠地笑了：“三位女侠聪明过人，败在你们手上不亏。”

李右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向两个少女：“我们走吧。”

风晚山忽然说道：“三位留步。”他缓缓绕到她们面前，挡住去路，接过林照手中的灯笼微微举高，端详着李右使，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方才急于见我小师弟，忘了问这位高个子的姑娘，是何时拜入凌虚峰门下的？出海剿灭大魔头时，宫掌门倾力而为，携全部弟子下山，风某不敢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倒也记得她所有弟子的样貌，唯独对姑娘你没有印象。而且我隐约记得，凌虚峰如今只有两个弟子。”

空气似乎凝固了，愈加沉重浑浊。李右使不慌不忙，轻快地回应道：“我们不久前才认识，结伴追踪这些恶贼。”

“原来如此，倒也说得过去。”风晚山微微侧身让路，闲话家常般接着道：“凌虚峰的确景色秀丽，冬天雪片轻薄，不像弘山那样厚重，但也是漫山遍野。不过，存得住白雪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倏然转冷，寒意透骨：“根本就不会有畏寒的樟树。”

话音刚落，李右使先发制人，右手一扬，一把粉末四散开来。风晚山展开折扇统统拂开，丢了灯笼，猛地出掌击中她胸口，狠决至极毫不留情！又左右分掌，打伤两个少女，厉声喝道：“你们果然是一伙的，敲竹杠敲到我头上，看来是不想活了！”

李右使急退两步喷出一口鲜血，又挥手朝他门面拍去，掌心发紫。何须归看出她要使毒，抢上前的同时大喊：“别！”

果然，风晚山轻松接下这一掌，旋即真气逆行，瞬间将毒倒逼进她体内。她身子一软，人事不省。

何须归矮身将她接住，趁风晚山不备一把夺过其腰间佩剑。厉行则闪到尚未反应过来的林照跟前，一记迅猛的右勾拳，直接把这条指哪咬哪的舔狗揍晕，像把扫帚似的歪在墙角。

寒芒闪烁，何须归拔出风晚山的剑，紧咬下唇，想就地宰了这个狗贼。对方此刻赤手空拳又没帮手，他绝不会落败。

“须归，我见了你欣喜若狂，而你却一心想杀我。”风晚山惨淡一笑，清澈的眸子冷幽幽地望着何须归。即使在卖弄可怜，依然俊美得惊心动魄，只可惜皮囊之下是颗腐烂的心。

他恼火地瞥向墙角的林照，似乎在确认其真的失去了意识，接着道：“这真是我此生最心痛的事了。这种不对等的爱和恨，让你永远占尽先机，根本没有公平可言。我——”

“妈的，你可别逼逼了！”厉行箭步上前，施展自己最擅长的贴身肉搏。

何须归讲江湖规矩，会在战斗前听对方发表感言，随后也喊出自己的决心和战斗宣言，比如“你作恶多端害了谁谁谁，我要你血债血偿啥啥啥，哇呀呀拿命来”。

而他可不管这些，唧唧歪歪的，忽悠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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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万两白银能做什么？
论拳脚，厉行罕有敌手。这次，他在风晚山企图夺取自己的内力前，利用逼仄的地形优势，虚晃一招后腰腹发力猛然挥动手臂，照准其头部就是一个利落的肘击。

这在格斗比赛中是绝对的禁忌，会被直接判输，但跟恶人也不用讲什么竞技精神。沉重的力道，再加上始终不清楚究竟深浅的内力，足以瞬间夺走人的生命。

风晚山全力防住了这一下，却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脑撞上墙壁凸起的石块。他堪堪站稳，短暂的恍惚后，像被抽了骨头般无声瘫软下去。

何须归怔了一下，没想到这场战斗如疾风骤雨，说完就完。他缓步上前，将剑刃抵住风晚山的咽喉，手腕微微发抖。欧阳豆轻声道：“快，快补刀！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就是补刀！”

剑尖悬于脆弱的致命之处，却始终没有刺下。

何须归想：杀了他，然后呢？林师伯作为副掌门，会顺理成章地接管弘山，他则成了人人缅怀的风大侠。

人们谈起他，会替他的遗孀、遗腹子痛心，会对他报以无限惋惜而非唾骂。唾骂，属于自己和厉行——作恶多端的狗男男。

不，不能这样。他死后只配堕地狱，不配有鲜花。

他如何算计未婚妻，是否承认与自己在山洞中修习禁术，何须早已不想管、不在意了。但他打死师父、纵火行凶的真相，绝不能随着自己这一剑而就此封埋。

一时的快意，只会成就他，而非彻底摧毁。

“何师弟！”一声高亢尖锐的嘶喊，惊得众人齐齐一抖，原来是林照苏醒了。

他连滚带爬想扑过来，被何须归冷然喝住：“不许动！”

“好好好，我不动，你的剑也千万别动……”他神情凄惶无措，跪在两步之外颤声哀求，全然忘了自己曾如何居高临下地讥讽对方为野种，“何师弟，求你高抬贵手，他是我们的师兄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你难道忘了，他对你有多好？他有过那么多机会杀你，却始终不忍。他以为你死了，夜夜在你的旧居外徘徊。他罪孽深重，大错特错，可他是真心待你……”

何须归嗤笑一声：“你这样说，是当我不懂什么才是真心相待吗？真心，不是灌我毒|药，而是同生共死。”说罢，他看向厉行，眼中流出甜甜的蜜意。

林照换了种方式乞求，句句哽咽，字字恳切：“你想出气，要不然就砍我一条胳膊，或者腿也行，只求你别杀风师兄！我发誓，他再做错事，我就亲手杀了他！”

“谁想听你发誓！”何须归忽然很想大笑，干脆地撤回剑，“今天我不杀他。当然，不是因为师兄这个早已模糊的称谓。不久的将来，他会身败名裂，人们提起他，都要皱起眉头啐上一口。而你肝脑涂地，全都喂了狗。”

“多谢，多谢何师弟高抬贵手！”林照大喜过望，似乎选择性耳聋，只在意心上人今朝保全了命。他踉跄爬到风晚山身边，摸到其后脑的鲜血，立即露出心如刀绞的表情，恨不能以身相替。

“师兄，师兄，你怎么样……”

厉行冷眼瞥着他，对此人的同情甚至盖过了厌恶，就像看见一个疯魔的人，欢天喜地奔赴火|葬场，义无反顾跳进茅坑，抱着一团垃圾还一脸不安地生怕别人抢走。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踩灭在墙角燃烧的灯笼，悄然退出小黑屋，随后砰的一声将二人关在里头。巨响震醒了风晚山，只听他惶恐低语：“好黑，是我瞎了吗……你是谁，林师弟？”

　　“是我！你没瞎，我们被关起来了！”林照的声音堪称喜悦，似乎在他眼中，这根本算不得受苦，而是成全和享福。

“你开心什么？”

“没什么。”

风晚山语带懊恼：“假如你刚刚不发呆，我们绝不会轻易落败。你身上有火吗？”

林照犹豫一下，道：“没有。”

“算了，”一声幽幽的叹息透出门板，“离我再近一点，我害怕。”

厉行背起昏迷的李右使，何须归和欧阳豆分别扶着两个少女，穿过幽长的地窖。厉行戏谑地问：“他明明怕黑，却不随身带着火石火折子？如此考虑不周，不像他的风格。”

何须归道：“他想让自己忘记这一点。”

柳苗苗走在最前，掌心贴住地窖口的铁门轻轻一推，果然开着。夜色深沉，一个家丁守在门外，正百无聊赖地低头抠指甲。

“嘿哈！”柳苗苗低喝一声，跳起来一拳砸在那人头上。谁料那人并未晕倒，而是右手捂头困惑地回身。

“哈嘿！”欧阳豆腾出一只手，气势冲天地补了一拳。那人仍旧未倒，左手捂脸，惊恐地眨眨眼，正要张口呼叫，厉行干脆地抬腿，一个正蹬将其踹进树丛，没了声息。

奈奈咳了两下，轻声道：“快走，我们装好车才来的。庄主正大摆筵席，正是逃走的好时机。”

佳婿驾临，庄中用于会客的高楼笙箫袅袅，一路上没遇见什么阻碍，略作闪避便到了庄外。

月色柔和，他们的驴马坐骑整装待发，小白被套进了马车心情不佳，微垂着头，大大的马眼里满满的郁卒。

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绿湖山庄的灯火隐入夜色，才停下来查看伤员。李右使已经苏醒，为自己解了毒，只是被那一掌伤得不轻，好在心脉无损。厉行和何须归想用真气为她疗伤，奈何她伤在胸口，谁都不好意思。

她嘴角一弯：“不必劳神，我自配些化瘀的药，十天半月就痊愈了。”

欧阳豆看向奈奈和雯雯：“二位姑娘怎么样？”

“我们也没事，快看看银子！”流落江湖后吃了些苦，又受到厉行商业思维的影响，两个少女也对钱颇有兴趣。

厉行打开马车上的木箱，微微扬眉。月光映出眼前一片银亮，十两一锭的白银满满铺了好几层，足足一千个。按照一两兑八百块的“汇率”，这里有八百万。这些钱，足够在首都买个学区房。

若是一年前，他和外甥恐怕会直接原地暴毙，死于血压骤升。不过，如今他们也算是事业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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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古寺钟声
何须归倒是没太大感觉，用手指戳了戳银锭子，问：“怎么办，是带着银子去伏龙寺？还是边走边散财，沿途发给穷人？”

短暂的思虑后，厉行砰然合起木箱，做出决定：“先带在身边，保不齐有用，回家后再说。”

欧阳豆问：“这算不算诈骗？数额特别巨大的那种，得判十年以上。”

厉行倒是毫无心理负担，惯有的痞气笑容浮上面孔：“不算，追杀令里又没规定我们自己不能领赏银。”

“真是大开眼界。”柳苗苗感叹，“我是小偷小摸，咱老舅的道行可比我深多了，一下手就是万两白银。”

欧阳豆道：“这叫割韭菜，而且是割资本家的韭菜。”

整顿过后，重新上路，朝那片遇险的樟树林进发，只愿剑和行李仍然健在。伤势较重的李右使躺在车上养神，优雅地枕着手臂，婀娜有致的曲线浮动着一层月色。两个少女低声私议，她们何时才能变成这样风韵十足的大人。

何须归心疼自己的马，出于私心，一番调换让两头小驴拉车。欧阳豆骑李右使的马，他自己则和厉行共骑小白。向后一倚，就有人肉靠垫，厚实的胸肌很有弹性。

厉行揽住他的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何掌门，我严重怀疑你在勾引我。”

“证据呢？”

“证据就是，你的小屁股一直扭来扭去。过来，让我摸摸瘦没瘦……”温厚的掌心贴住身体线条游移，像在挑选牛马，“肋骨凸出来了，腰细了。屁股还好，一百分也没小，还是一百分，没有变成八十分。”

何须归表面哼哼唧唧不情愿，却十分配合地接受身体检查，忽听厉行大声问：“对了，这笔银子是谁出的？”

“没注意，”奈奈和雯雯一起摇头，像两个可爱的拨浪鼓，“入夜时分，风晚山到了绿湖山庄。冯庄主带我们见他，说起兑现赏银的事。这二人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像在吵架，但脸上又都是笑模样，我们也没听懂。后来，风晚山急着见何掌门，没问太多，我们就顺利拿到银子了。”

李右使支起身子，有些虚弱地说道：“是冯庄主掏腰包，风晚山说先欠着，估计是不会还了。”

何须归仰头大笑：“知道被骗之后，冯庄主恐怕会被他女婿气个半死。”冯庄主和留守弘山的林师伯，光是这两只老狐狸，就够风晚山喝一壶的。

赶到樟树林取了行李，又西行不到两日，便来到伏龙寺所在的犀台山脚下。

入目尽是参天古树，奇峰耸秀，洞壑幽奇。群山连绵起伏，较之弘山的雄奇磅礴，多了三分秀丽。

这时代虽有银票但尚未普及，他们不放心将万两巨款放在客栈，便做了个小板车，厉行像牛似的在前头拉，其余人在后头推，就这样一路上山。好在山路平缓，伏龙寺虽在深林，位置却不高。

禅声阵阵，晚钟惊倦鸟。傍晚之际，一行人到达山门。守门的两个僧人见了他们，双掌合十行礼。何须归觉得自己最为面善，整整身上的布衣，拾阶而上，落落大方地道：“有劳二位高僧，我是弘山待上任的掌门何须归，求见贵寺冲直方丈。”

两个僧人面露惊惶，随即转身朝寺内狂奔，口中大喊：“不好了，有魔教妖人前来挑衅！狂妄至极，竟要挑战方丈！”

厉行立即三两步冲上前来，不可思议地问：“你说要和冲直方丈单挑了吗？”

何须归迷茫地摇头：“我，我没说要打架啊……是他们紧张过度，脑补的吧？”

　“舅妈，你怎么能那么说呢？”欧阳豆和柳苗苗也怪他。

“我真的没有！”

很快，洪亮而急促的撞钟声响彻山林，这是在警示寺院遭遇危机。刚刚归巢的野鸟再度惊起，苍茫暮色中一片纷杂乱影。

顷刻间，几十名戒备值守的年轻武僧涌出山门，汇成一股光头的洪流，将他们团团围住，用几十根齐眉棍组成牢笼。每一颗光头下的双眼，都迸发出愤恨的怒火。

糟了，这些和尚该不会也要打他屁股吧？何须归下意识地捂住罩门，高声解释：“我们无意惊扰，只是想面见冲直方丈，送还冲乾大师的舍利！”

“冲乾大师的舍利？！”闻言，僧人们各个双目泛红，奋力夺过他们的小板车，合力抬起箱子就往寺内冲。众人先是合十默哀，接着打开箱子，面面相觑：“舍利怎么会是这样的？”“这不是银子吗？”“冲乾师叔祖化为银子了？不可能啊！”

“诸位道兄，那是我们的盘缠，舍利在这。”厉行跟进寺内，取出安放舍利的木匣，“但是，必须亲自交给冲直方丈。”

一人显然是冲乾大师的徒孙，怒瞪着双眼吼道：“方丈重病未愈，不可能见你们这些贼人！你们害死我登岛的师祖、师父，此番休想再下山了！”

柳苗苗用尖锐的声音与其对骂：“一群秃驴，骂谁是贼？我们冒着风险，好心好意来送舍利，你们若是不要，我就当弹珠玩了！”

僵持不下之际，一个年轻僧人匆匆而来，淳厚敦朴的声音响起：“众位师兄，出家人戒贪戒嗔，你们为何抢人家盘缠，又口出妄语？《法句经》有云：口出妄语，斧在口中，所以斩身，由其恶言。”

看见何须归之后，他微微一怔，接着双掌合十，憨厚地笑笑：“何施主。”

厉行悄声问何须归：“你们认识？”

后者一头雾水：“完全没印象，我只认识你和豆子两个和尚。”

那憨厚和尚似乎有些失落，挠挠头，接着解释道：“贫僧法号慎能，去岁弘山武林大会，曾与何施主有过几面之缘。”

肾能？厉行眉头一皱，总觉得这个法号像是和“肾虚”的自己有一段恩怨。他与何须归对视一眼，同时记起这个和尚：当时，此人代表伏龙寺年轻一辈与风晚山切磋，结果误伤了对方，被一众弘山弟子骂得好惨。

一人愤懑地低吼：“慎能，你为何对他们如此客气？”

慎能摸着脑袋想了半天，才道：“何施主既然光明正大地拜山，且是出于好意，那就该以礼相待才对。”

此时，一名法号为冲动的老僧姗姗来迟，众人称他师叔祖，乃是冲直方丈的师弟，代管寺务。

冲动大师问清他们的来意，山核桃般苍老的面颊添了几分诧异：“既然如此，那请几位交还我冲乾师兄的舍利，否则休怪老衲失礼。”

何须归见厉行手背青筋暴起，攥紧了木匣。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一旦交出舍利，就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面见冲直方丈，争取他的信任和支持。

冲动大师要对他们“失礼”，那他们也只好和这群和尚较量一番。只愿对方讲武德，不打臀部和下三路。

冲动大师僧袍一挥，袈裟带起一阵劲风：“先将这四位女施主请出山门。佛门净地，不留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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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十八个VS两个
几个僧人冷漠而有礼地请李右使等人出去，厉行考虑到她们有伤在身，离开也好，免得再受伤。便说：“李姐姐，你带她们下山休息，等我们办完事就回客栈去。”

柳苗苗也被下了逐客令，他挤开几个僧人，猛地撩|起衣摆，微微褪下裤子：“看清楚，爷爷下面可是有货的！”

这一举动险些将冲动大师吓个跟头，真的冲动起来，花白的胡须根根立起，连道：“魔教妖人，不得放肆！”

“苗苗，注意素质。”欧阳豆捂嘴憋笑，低声斥责。

女眷离去，山门紧闭。烟霞暮色中似乎掺进一团乌云，沉重地压了下来。见他们无意交出舍利，冲动大师微退半步，喝道：“结阵！”

霎时间，棍影翻飞平地生风，有十八僧人出列，组成伏龙小罗汉阵。组好阵型，众僧一齐大喝一声，威武刚劲：“哈——”

欧阳豆低声道：“妈呀，这架势都能上春晚了，还来了个亮相。”

“十八个对我们四个，未免有些不公平。”何须归也亮出兵刃，落霜剑寒光逼人。

冲动大师笑道：“那是阁下还没有见过一百零八人的伏龙大罗汉阵，天罗地网，蚂蚱也逃不脱。”

何须归将汗湿的掌心在衣服上蹭了蹭，举剑靠紧厉行：“厉哥，双剑合璧终于有机会实战了！”

厉行重重地点头，朗声道：“这样吧，干脆我们两个领教贵寺十八个。”随后将木匣塞进柳苗苗手里，小声嘱咐：“我俩肯定打不过这么多人，等会儿你瞅准时机带着舍利跑，千万不能交给他们。”

“放心。”柳苗苗拉着欧阳豆退到一旁，二人开始观看大型武术表演：卷发美男与和尚们。表演者：待就业掌门何须归，小微魔教企业总经理厉行，以及江湖著名寺院武僧十八人。

这是一场精彩纷呈的视觉盛宴，双方惊艳亮相，让观众领略传统武术的精髓与魅力，展现了江湖人士孜孜不倦、拼搏进取的开拓精神！

小罗汉阵的棍法无孔不入，如十八条蟒蛇狂舞，而“你舅与舅妈”组合的双剑合璧初经实战考验，配合尚显生疏。像一对处于磨合阶段的舞伴，有两次险些互相绊倒，纵有绵绵情意，也难以抵挡十八个单身和尚的怒气。

棍棒交织如网，厉行几番将何须归护在怀里，硬生生用脊背扛了数棍，薄薄的布衣顿时渗出几道血痕。他痛得嘶嘶吸气，怀疑其中有人眼红自己臭名扬天下又有佳人相伴，毕竟同为和尚，难免互相比较。

强撑片刻，厉行猛地扭头大喊：“跑啊！！”

“噢！”柳苗苗如梦方醒，脚下施展轻功，带着舍利飞速逃窜。可他不忍撇下欧阳豆，又绕了回来，结果被十八个反应迅捷的和尚一拥而上，用棍子叉住四肢。

他眼珠一转，在被困死前打开木匣，抓起那几颗舍利塞进嘴里，含糊地喊道：“放开我，不然我就把舍利吞了！明天会发生什么，想必你们也清楚吧？”

这些僧人常年生活在深山古刹，显然从未见过此等无赖滑头，一时间大惊失色，纷纷撤了棍：“这位施主，请你别冲动！”

“不能吞啊，万万不能啊——”见此情形，冲动大师再次冲动，焦急愤怒糅杂之下，竟然昏倒过去，被几个弟子抬走。

厉行和何须归相视一笑，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有时候，还真需要柳苗苗这种小泼皮，使出些超乎想象的无赖伎俩。

“带我们去见冲直方丈，否则我就咽下去了！咽了啊！”柳苗苗继续含着舍利叫嚣，圆亮的双眼瞪得如牛铃。

“别咽！”众僧大喊，接着商议道：“集合全寺共同商量吧？”

“万一他马上就咽下去了，如何是好？”

“那就立即带他们去见方丈！”

“不行，方丈病体未愈，万一他们图谋不轨，我等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忽然，始终默然旁观的慎能走上前来，平静地开口：“众位师兄，我带他们去见方丈，发生任何事情我一人承担。”

厉行的目光飞速扫过犹豫不决的众僧，立即把握机会：“那就有劳这位道兄带路。”

存放好那万两白银，慎能默默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嘴巴几次张开又合起，似乎想与他们攀谈几句，苦于嘴笨无从开口。

伏龙寺的布局自南向北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方丈院、千佛殿等，寺西有塔林，北有甘露泉，东南各有两座庵。慎能带他们绕小路，一路亭、榭、迟、坊、廊、圆、墓、塔错落有致，寺隐重翠，深邃幽静。

何须归拽着厉行的衣袖，顾盼生姿，眼睛都不够用了：“厉哥，你看你看，我们免费旅游了……”

柳苗苗也东张西望，似乎又动了顺手牵羊的邪念，喃喃道：“咦，那个塔尖是不是金子做的？”

欧阳豆问：“舍利呢，没咽下去吧？快吐出来给人家擦干净。”

柳苗苗狡狯地笑了，张开掌心，冲乾大师的舍利赫然就夹在指缝中：“我怎么可能真的含在嘴里？这点障眼法都做不到，还算是名盗吗？”

厉行的注意力，则更多聚集在慎能身上。不仅因为对方的法号很Nice，也因为他好奇这份莫名其妙的信任从何而来？是真的憨直木讷，还是扮猪吃虎，要把他们引到犄角旮旯一网打尽？

想到此处，他放缓脚步，低声提醒何须归提防戒备着些。恰好慎能再次回头，欲言又止。他便朗声问：“慎能师父，你有话说？不妨直言。”

“哦，贫僧只是想问，”慎能摸着头憨笑一下，“何施主的头发怎么变直了？”

见他好奇这个，何须归拈起一绺发丝，随意地扬起嘴角：“热铁板压的，出门在外方便些，否则太引人注目。”

“原来如此，真是冰雪聪明。”慎能慢吞吞地低声赞叹一句，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厉行浓眉一挑，想到这“肾能”和尚竟然一直在暗中琢磨老婆的秀发，略感不适和冒犯，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大家明明就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还挺能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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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何施主是个好人
慎能果真是个实在人，径直引他们来到方丈的住处。

冲直方丈不住方丈院，而是在莲华堂静心养病。这里清幽雅致，门前有方莲池，鱼游浅底碧影摇曳，池畔有座揽辉亭。

慎能又露出略带钝感的笑容：“我师父早逝，我算是由方丈直接带大的。他生病后，一直是我在照顾他的起居。”

他轻叩莲华堂的门，道：“方丈，有几位施主来送还冲乾师叔祖的舍利。”

良久，屋内传出一道苍老沉厚的声音：“请他们进来吧。”

厉行笑道：“何掌门先请吧。”

何须归率先迈入禅房，闻到沉香悠悠飘散，醇厚芳实、通神灌窍。冲直方丈虽在病中，仍坚持傍晚坐禅，干枣般布满褶皱的眼皮闭合着。

他朝柳苗苗伸手要来木匣，躬身呈在冲直方丈面前，恳切地道：“晚辈等人在安葬罹难的豪杰时，偶然发现冲乾大师归寂后遗留的舍利，故此送回。晚辈也想借此机会，说清极乐岛惨剧的前因后果，望方丈垂听。”

他把木匣放在一旁的方桌上，正要退下，只听柳苗苗悄声道：“舅妈，我、我发现手里还有一小颗！抱歉！”

“你……真是的。”何须归微愠地瞥他一眼，接过他掌心那颗米粒大小的舍利，趁方丈尚未睁眼，屏息上前飞速放入木匣，又退回厉行身边。

一炷香燃毕，冲直方丈才深深地叹了口气，掀起眼皮。他看向同门师弟的舍利，眼底闪过一纵而逝的泪光，沉稳开口：“老衲原想病愈后亲自出海，超度死者，迎回师弟的遗骸和舍利，没想到一病就是数月。”

何须归道：“恕晚辈等人无能为力，遗骸……实在难以区分，通通就地安葬了。”

“老衲幼年皈依，一生青磬红鱼，贝叶蒲团，青灯古佛。佛法曰自性本空，我也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富贵，心如止水，以高僧自居。其实，只是一生顺遂，没遇到过伤心事罢了。

寺中僧人，冲、方、慎、圆四辈，派往岛上的，除了我师弟冲乾，大多是方字辈的高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没想到通通折损了。说是死得其所、离苦得乐，却也叫人痛断肝肠。”

默然许久，冲直方丈继续说道：“何施主，依你看来，岛上发生了什么？”

何须归看了眼厉行，迎上那充满鼓励的坚毅目光，想了想，决定从雪师叔讲起：“雪留衣与先师同年，人人都以为他形貌早已是中年，其实仍与少年无二。

那时我们没有防备，只道他是同龄人，与他同路多日，还曾把酒言欢。清明时节，他提前将我们掳到岛上。本以为他行事疯癫乖戾、自狂自大，必败无疑。其实，他虽疯却不傻，早在弘山武林大会前，他的谋划就已经开始了……”

何须归平静地陈述案发经过，字字句句毫无保留。空气几乎凝成固体，冲直方丈一动不动，似乎入定了。

说到风晚山泼油纵火，他坦诚道：“当时，我们下山去提淡水和食物，我外甥在庙中目睹了一切。所有人中，也只有他一人生还。”

欧阳豆撩|起假发，往耳后掖了掖，大声道：“没错，我在场。风晚山想了很久，但他还是动手了。因为有油，一点火，呼的一下火光冲天。到处都是烟，什么都看不清，呛得要死。火还没烧到我，我听见无数人在惨叫，脑子里一片空白，也跟着叫，喊我老舅救我，还好他及时来了。”

冲直方丈眼角的皱纹微微抽搐，轻念一声“阿弥陀佛”，看向何须归：“那么，老衲的师弟和其他弟子，临终前可有遗言？”

何须归嗫嚅：“我不是他老舅，我、我是舅妈。”

“我是老舅。”厉行昂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继而低沉下来，“我是老舅，所以我必须先救我的亲人，哪怕他离我很远。救出他后，我想返回去，可是庙被烧塌了，一下子把其他人埋在里头。”

厉行死死握着拳头，宽阔的双肩发抖，整个人如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至于遗言……我不知这算不算是遗言。他们说：先救我师父。没别的了。”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双眸如熬了几夜般通红，屋里还算凉爽，却如正被烈焰炙烤，汗如雨下。何须归用衣袖为他拭去鬓角的汗水，柔声安慰：“别再自责了。”

低低的抽泣声响起，抬头一看，站在屋角的慎能正默默以僧衣拭泪。

天色彻底暗了，冲直方丈示意慎能掌灯，对厉行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若是老衲在场，恐怕也会选择先救自己的师弟，而非最近的人。”

接着，他立起一掌伸向何须归：“何施主，既然你说尊师将内力传给了你，不妨与老衲对上一掌，便知真假。”

“好。”这正合何须归的心意，就算冲直方丈不提，他也会主动提起。他阔步上前，立起惯用的右掌，“只是，我资质凡庸，先师精纯的内力在我这里，恐怕还展现不出五成……请恕晚辈失礼。”

说罢，他运气出掌，冲向冲直方丈的掌心。后者浑身一震，蓦地喷出一口鲜血，惊得何须归立即撤掌。见老婆拳打敬老院，厉行也吓了一跳，冲直方丈若是有恙，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方丈！”慎能冲上前来，手忙脚乱，“何施主，方丈生着病，你稍微展示一下也就算了。”

“这……我没控制好力道……”

何须归慌忙靠近，试图为冲直方丈疗伤。后者挥挥手，笑了笑：“不错，果真是任掌门的路数，一掌就打通了我腑中积郁多时的一口淤血。”

原来是淤血，何须归轻抚自己的胸口，听冲直方丈继续说：“任掌门是百年不遇的奇才，现在你的内力如一坛百年佳酿，再添一杯白水。白水是你自己那十几年的内力，的确平平无奇，不算出众。”

何须归羞愧地笑笑，问出最关切的问题：“那么，方丈相信我的话了？”

冲直方丈道：“任掌门亡故在先，群豪遇难在后，他将内力给你，却也不能证明你们的清白。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待老衲病愈，自会查证。不过，你们远道而来送还舍利，老衲感激不尽。”又吩咐慎能准备斋饭，安排他们留宿一夜，天亮送客。

告辞之后，正要退出禅房，忽听冲直方丈问道：“慎能，既然你敢带他们来见我，那么你怎么看？”

慎能躬身问道：“弟子相信何施主的话，他是个好人。”

何须归诧异地看着他，好奇盖过了刚刚升起的失落感。一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和尚，自己甚至完全不记得他，他的信任从哪来呢？从厉行的表情看，显然也很困惑，还带着一丝复杂的醋意。

何须归抿着嘴唇偷笑：哈哈，看见这和尚没来由的信任我，厉哥吃醋了。他坚毅果敢有担当，险些忘了，他也是少年心性，很能吃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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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一念生，则百缘起
冲直方丈捻着佛珠，笑问：“为什么？”

慎能摸摸脑袋，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缓缓道来：“回方丈，去年弘山武林大会，弟子误伤了风掌门，被他的同门师弟们痛骂一顿。

夜里下起了雪，我想着日间的情形，总觉得他是有意失手，心里委屈愤懑。我深知贪、嗔、痴、慢、疑乃五毒，不该嗔恚，就跑到雪地里站桩抒解。每个弘山弟子经过，都瞪我一眼，骂我一句，我只把这些谩骂当成修心。

这时候，何施主经过，也停下脚步，却是向我道歉，我的嗔怨立时便烟消云散了。观滴水可知沧海，我头脑愚笨，只是想这样纯良的人，万万不会做出罪大恶极的事，始终觉得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江湖之大，云烟之变。这样的芝麻小事，冲直方丈不记得了，何须归他们也不记得了，只有这老实和尚一人始终挂在心上。

何须归没想到，自己的随意之举竟让对方感念至今。在自己声名狼藉，躲避江湖追杀时，伏龙寺里竟有个陌生人，正远远地相信着自己。广结善缘，必有福报，如今多亏慎能，才能顺利见到冲直方丈。

他颔首道：“大师过誉了，我不是什么纯良之人，相反食欲及重，最贪恋膏梁美味。”

慎能讷讷地垂着眼，似乎不敢看他：“何施主并非佛门中人，不必无欲无求。”

离开前，厉行提到随行人员里有个医术精湛的姑娘，可以来为方丈医病。因为是女子，方丈婉拒了。

慎能为他们安排了一间用作客房的宽敞僧房，凉爽通风。还送来斋饭，以素斋来讲，已经相当丰盛。他忙前忙后半天，带着一种朴实的殷勤。

待慎能走后，欧阳豆边梳理自己的假发，边朝老舅戏谑地笑。厉行问他笑啥？他只是自顾自地嘿嘿嘿。

柳苗苗牙尖嘴利，翘着脚一语道破：“那和尚嘴里说着无欲无求，眼睛却不敢看咱舅妈。舅妈，你这辈子与和尚有缘，无论真的还是假的。”

“别乱说，人家是正经寺院的正经和尚。”何须归并没感到什么异样，只觉得慎能腼腆质朴，不善言辞，不过头倒是挺圆的。

“那我不正经喽？”厉行笑着把他按进怀中揉|搓，挠他的痒。

他枕在厉行腿上打滚大笑：“当然了，哈哈！”

欧阳豆提醒：“哎，佛门重地，禁止打情骂俏。”

厉行轻轻捏着何须归果冻般的脸，望进他澄澈的双眸，心想缘分倒也真是奇妙。

何须归青春期严重滞后，情感反射弧过长，不然很容易就能看出，他早已在不经意间成了一个小和尚的心障。所谓，一念生，则百缘起。不过有自己在，那个慎能还是别想太多，安心修行吧。

嗅着房中清馨的香烛气息，厉行脑中忽而闪过一件小事。

或者说，是一句话。海岛之上，疯批老丈人迎战冲乾大师时，曾说：“大概十几年前，我在贵寺的藏经阁里玩过一段时间，把你们的武功秘籍全看完了。”

以雪留衣目空一切的狂傲性子，该对自身武学造诣十分自信才对，为何要潜入藏经阁，偷看别人家的武功秘籍呢？

他问柳苗苗：“老尊主对各家武学很感兴趣？”

“不啊，他老人家说弘山派的武功乃天下至尊，其他门派与之相比，是萤火比皓月……虽然他被撵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偷看伏龙寺的秘籍？”

“不知道，大概是好奇吧。”

厉行感到费解，却又如同雾里看花，隐约窥得到什么，可不真切。这一行为背后的动机，一定不单单是因为好奇。

这时，何须归猛然坐起，眸光晶亮：“我知道了！”大家一齐淡淡地望着他，他顿了顿，略显失落：“你们怎么不追问我？好没有成就感。”

欧阳豆和柳苗苗都不惯着这个小舅妈，继续低声聊天，只有厉行笑着配合他：“何掌门有何高见？快说来听听！在下好奇得要死。”

何须归满意地扬起下巴：“我想，‘凋花’这门内功定然存在漏洞，雪师叔来伏龙寺是寻找弥补的法门。因为两派的武功理念本就有诸多相反之处，他这样做很正常。”

话音未落，厉行的表情已经变得严峻。他清楚，何须归非但没有猜错，反而点出了最有可能的动机。

何须归接着道：“可惜雪师叔不在了，不然我们可以问问他，该如何对付风晚山。他要吸野兔才能维持体内真气平衡，不知风晚山吸什么？”

欧阳豆哂笑一声：“豺狼虎豹适合他。”

清晨，慎能来送他们下山。虽然战略目标没有完全达成——彻底取得冲直方丈的信任，但相信方丈心中自有衡量，否则不会轻易容许他们离开。

晨露清香，慎能一路无言，一直将他们送到山脚，才双掌合十道：“贫僧就送到这里了，后会有期。”接着，取出一枚平安符，递到何须归面前。手抬起来了，头却耷拉着。

厉行的第一反应是：他在推销纪念品。小时候每逢寒暑假，姐夫就带自己和外甥出去旅游，游览过很多名胜古迹。姐夫性格温厚，不擅拒绝，总是买很多别人推销的纪念品。

　　厉行摆摆手：“谢谢，我们不需要。”

慎能有点难堪，直接递到何须归手里，低声说了八个字：“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随后转身上山，身影逐渐隐入晨雾绿树。何须归看着这枚小巧朴素的平安符，只好收下。
欧阳豆摊手，嘿嘿怪笑：“凭啥只舅妈有纪念品啊？”

厉行虽然不在意，语气却难免有点酸：“因为你舅妈有魅力，侧面证明，我也有魅力。否则他怎么会喜欢我？”

“可能因为社交圈子太小，身边没别人了吧？跟风晚山比起来，你更靠谱一点，就选你了。”说完，欧阳豆就大笑着撒丫子开溜，厉行火冒三丈在后面追，说要把他的头拧下来。

柳苗苗歪着头，双眼微眯，喃喃自语：“豆豆哥真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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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回到山脚下的客栈，何须归把平安符绑在小白头顶的小辫儿上，和司机挂在后视镜上是同样的道理。

当天，就踏上回程，拉着“仙人跳”得来的万两白银，堪称满载而归。欧阳豆依然沉浸在暴富的喜悦中，夜里和银子睡在一起，惹得柳苗苗有点不开心，嘟着嘴问：“你不跟我一起睡？”

欧阳豆不解风情：“你打鼾，银子安静，我选银子。不过，你也可以一起啊！”

第二日中午，烈日高悬，一行人在路旁茶摊喝茶纳凉。前面不远就是绿湖山庄，厉行说必须绕行，否则太危险。

话音未落，藏在树上当瞭望哨的柳苗苗轻盈落地，边跑边喊：“快躲起来，我看见风晚山他们了！正往这边来！”

何须归立即起身，同时疑惑：“他接亲回弘山，不是该朝北走吗？”

厉行飞速将马匹行李牵进路旁树丛，说道：“也许他想先度个蜜月。”又给了店家一些银子，拜托道：“如果有人打听起我们，就说没看见。”

藏好东西，厉行和何须归又折回茶摊，矮身躲在后院竹篱旁，留意前店的动静。夏虫唧唧，蛙声鼓噪，只闻其声，也不知都藏在哪里。

何须归见厉行眉头紧蹙，不时用指头捏起后背的衣服扇风，布上似乎有几点血痕，便悄声问：“你怎么啦，被蚊子叮了？”

“没事。”

何须归掀起他的衣服，心里蓦地一痛，像被门挤了一下。几道淤紫的棍伤交错横亘于宽阔的脊背，皮下还在渗出细小的血珠，被汗水一浸，当然蛰得难受。

这衣服是今早新换的，不用想也知道，两天前必定更糟。何须归既心疼又生气，轻轻朝他肋骨怼了一拳：“你受了伤，怎么不吭声？”

“很糟糕吗？我以为没什么，不说是怕你自责。”厉行痞气地挑眉一笑，“你肯定会想：我堂堂掌门，继承了师父深厚的内力，可功夫还是不到家，一打就输，怎么办呀？唉……好烦躁，嘴角流下了不争气的眼泪，吃只烧鸡缓解一下吧。”

“切，我才不会自责！两个打十八个，本就没什么胜算，况且我们才刚开始双剑合璧。”何须归又掀起他衣服看了看，撇了撇红润的嘴唇，“你像是被S~M了。”

“啊？你再说一遍？”厉行表情诡异地掏掏耳朵，“名门正派的掌门，口吐虎狼之词，好吓人啊。你从哪学的？”

“图书馆，”何须归小声咕哝，“《变态心理学》喽。”

“我以为你一直在看儿童读物。”

“我只是想搞懂风晚山在想什么。”

说话间，风晚山一行人已经栓好马，坐满了茶摊。约有四五十人，都是弘山弟子，没见送亲、陪嫁的人，看来不是回北方去。

风晚山坐在店深处，与厉行二人仅一篱之隔，近得几乎能嗅到他身上的冷香。他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衣领绷得很严实，显得清冷端庄、冰肌玉骨，看不出适用于《变态心理学》。

林照嫌人家的茶不好，将随身携带的小茶罐交给老板：“泡这个，用山泉水。这茶细嫩，要用温水洗茶，否则就烫老了。”接着坐回风晚山身边，殷勤地展开折扇为其扇风：“今天真热，师兄你不热吗？”

风晚山没说话，像是沉于心事。林照又问：“还在生气？反正，那一万两银子又不是你出的。”

“有区别吗？”风晚山冷笑，“用不了多久，整个江湖都会知道，追杀令的赏银，反叫被追杀的领走了，真是颜面无存。何须归那个小贱|人……等抓住他，我要当着他的面，活剥了他的死和尚。”

当面何师弟，背后小贱|人。何须归暗中皱眉，不屑地轻嗤一声。

林照黯然道：“你看，你嘴里骂他，却还是舍不得杀他，只想杀他的情郎。”

风晚山不语，林照接着问：“昨晚，冯庄主跟你谈了什么？从早上起你就怏怏不乐。”

隔了一会儿，风晚山才答：“他说，要我的长子跟他的姓，姓冯。”他语调平静，却暗藏着丝丝缕缕的怒意，乃至是杀意。

“真是岂有此理，这和入赘到绿湖山庄有什么分别？”林照倒是怒火中烧，仿佛孩子是他的。

“我同意了。”茶水上桌，风晚山多疑地放在鼻下闻了闻，见林照喝了，才跟着轻轻抿一口，“我岳父说：你不来迎亲，颜面扫地的是我们。你娶不走，丢人现眼的是贤婿你。没错，月舒腹中怀着你的骨肉，但老夫也不会就此被你拿捏住。

老夫刚到天命之年，身体好得很，再当家二三十年没问题，到时候再将家产交给你和我外孙。别怪我这个做长辈的精打细算，若我现在就去养老，而你回头就纳几房妾室，儿女成群，冷落了月舒，我连开口为女儿撑腰的底气都没有。”

林照点头道：“我明白了，冯庄主是怕家产落到庶出的儿女手里，这样就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了。”

“这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居然想牵制我半辈子，还让我的孩子姓冯。”

“那就等他蹬腿儿，反正又不缺钱。”

“我只是讨厌受制于人。”风晚山的声音平淡如水，手指却猛地收紧，将茶杯握出裂痕，“现在就这样，将来恐怕更甚，他最好别再逼我。”

听到此处，何须归暗暗为冯庄主捏了把汗，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在悬崖蹦迪，误将女婿当成软柿子。随后，他和厉行得知了风晚山此行的目的地，竟然是伏龙寺！

由于陷入与副掌门的内斗，为了在弘山立威，风晚山要趁接亲之便，挑战冲直方丈，夺回武林盟主之位。这并不明智，不像是他的行事风格，更像被逼无奈的下策。

林照道：“师兄，冲直方丈是武林泰斗，你要是打不过就收手认输，不丢人。”

风晚山轻轻冷笑：“打不过，大不了重伤残废，你怎么瞻前顾后？”

“最近，我这心总是突突的跳。”

“死人才不跳。”风晚山冷眼瞥着林照，“若不是林师伯摇唇鼓舌，说武林盟主之位本就该是弘山的，又撺掇许多蠢货给我戴高帽，逼我上伏龙寺与冲直方丈较技，我至于骑虎难下吗？”

林照语带委屈：“我爹不是这个意思，他想帮你树立威信，才鼓励你这样做。”

　　风晚山嗤笑：“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是希望我非死即残，借冲直方丈之手除掉我。你长得像只狐狸，头脑有时候和麻雀没有两样。”

见风晚山颇有迁怒的意思，而林照成天受夹板气，暗处的何须归捂住嘴，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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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定重返伏龙寺，前去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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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重返伏龙寺
林照低头默然片刻，说道：“师兄，要不我们走吧？带着你的夫人和孩子一起，找个山水清幽的地方。银子不愁不够花，我打听过了，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不过十两而已——”

“每次一遇到事情，你就生出避世的念头。我不走，我死也不逃避。我师父活着的时候，全都装成厚道人。见他不在了，就纷纷跳出来为难我，而我绝不会被难住。”风晚山的语气清清淡淡却坚如磐石，接着话锋一转，“对了，丢失的掌门信物，是不是在你爹手里？”

“我问过了，他说他没看见。”

“你……唉，你直接去问，他会承认吗？回去之后，悄悄到他房中去找。”

“好吧。”林照顿了顿，颇感兴趣地问，“你给孩子取名了吗？我希望是女孩，都说女孩像爹。”

见二人开始讨论取名及育儿问题，何须归看了眼厉行，默契地同时退回路旁树丛。听说他们要往伏龙寺去，欧阳豆摘下假发，擦着脑袋上的汗，松了口气：“那正好，接下来可以安心赶路，不用担心会碰见他们。”

厉行扫视一周，深邃的双目闪过无畏无惧的光，缓缓道：“我认为，我们也该折返回去。”

欧阳豆诧异极了：“我去，你开玩笑吧老舅，这岂不是自投罗网？我不去。”

“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柳苗苗问。

“我去，只是个感叹词，我不去。”

何须归握住厉行的手，坚决地道：“我同意，回伏龙寺去。”

欧阳豆调侃：“舅妈，你总是夫唱夫随。我老舅说啥你都同意，他打嗝你都说好听，绕梁三日。”

“我的确是厉哥的头号粉丝，不过我不是没有主见，而是真的同意。”何须归立即跟上厉行的思路，唇角的笑意多了丝狡黠，向大家解释，“风晚山前去踢馆，而冲直方丈病体未愈，冲动大师容易冲动，没准儿又要晕过去。虽然伏龙寺僧人众多，但高手都已遇难死在了岛上，实际已经无人可以应战。此时我们去帮忙，不仅是道义使然，更能笼络人心，彻底赢得冲直方丈的信任。”

几人纷纷垂眸思索，欧阳豆叼着一片树叶，时而点头，时而又摇头。李右使最先质疑道：“可是，万一人家两派反过来合力对付我们，岂不是大难临头？”

奈奈也说：“况且，我们刚刚诓了风晚山一大笔银子，他一定恨不得撕了我们。”

欧阳豆踌躇道：“主要是，人家人多啊。万一伏龙寺不领情，反过来打我们，使出那个什么大罗汉阵，一百零八个和尚，一人一口唾沫就把我淹死了。”

“哈哈，你真可爱，”柳苗苗笑着瞥他一眼，朝何须归正色道，“舅妈，你说是去替伏龙寺解围，那也要有实力才行，否则就是上赶着丢人。本来想露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上次你与风晚山正式交手，结果可不太体面。”

每个伙伴的反驳，都是有理有据，何须归不得不沉默。方才，他将一切都做最好的设想，险些忘了自己众目睽睽之下惨败，屁股扎针乱蹬乱叫着被丢进地牢。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零杠五。

厉行在黯然神伤的老婆头上揉了一把，力排众议：“高回报，必然伴随着高风险，但这次值得赌一把，这也许是我们扭转局势的最佳机会。北弘山南伏龙，伏龙寺在江湖上的威名和地位，不用多说。我们前去帮忙，就是搞危机公关，洗白自己。当然，我们本身也不黑。更何况，冲直方丈是有德高僧、武林前辈，此时重病未愈，恐怕难敌风晚山。到时候，我们先躲在暗处，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看向何须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是任掌门，一定会不顾千难万阻，不计得失成败前去帮忙，所以我们也要去。”

何须归双肩一震，怔怔地看着厉行，眼底绽出异彩。

这个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人，把他说过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记得他的梦和向往——成为师父那样的大侠。直抵灵魂的认同，让他心里涌满炽热的熔岩，眼角泛酸，堂堂待就业掌门差点当众哭鼻子。

他慌乱地揉揉眼睛，又想道：论智谋，厉行更胜风晚山一筹，只是他道德底线高。若他有心做恶，能比巅峰期的雪师叔掀起更大风浪，颠覆江湖。

待风晚山等人走后，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也整装出发，朝伏龙寺折返。欧阳豆守着银子，叹道：“这箱银子啊，刚好够买一辆兰博基尼·雷文顿。唉，折腾来折腾去，真怕丢了。它都能出本书了，叫《在路上》。”

再次回到犀台山下的村庄里，为低调行事，他们借宿在一户宽敞的农家院。这附近散布着几间客栈，供往来的行商、香客和江湖人士落脚。风晚山下榻的那家店，是“爱依舅”牌保健品的代理商，不知他看见了会有什么想法。

欧阳豆曾说，“爱依舅”听着像女性用品，也就是卫生巾。厉行却说，不改了，老婆起的名字就是无条件的好。

这户农家是伏龙寺的香客，因家里拮据，常上山燃香跪拜，祈求风调雨顺、平安和乐。晚饭后，厉行给男主人支了个致富妙招：“你家院子这么宽敞，可以开个‘农家乐’。等到游人多的旺季，比如开武林大会，一个月就能把一年的开销挣出来。什么是农家乐呢？就是你院子里的鸡鸭，到时候就不叫鸡鸭了。”

“那变成啥了？”

“犀台山特色溜达鸡，特色游泳鸭。大家听见了会想，经常溜达和游泳，那它们的肉一定很鲜嫩，值得尝尝。然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涨价，卖给城里人。”

那人问：“可是，它们本来就经常溜达、游泳。”

厉行高深一笑：“是啊，但你得把它说出来。让它从事实，变成卖点。”

“以前怎么没想到，白白守着个大院子受穷……”男主人若有所思，早期资本|主义萌芽在心中勃发，当晚就与家人秉灯商谈。

厉行原以为，风晚山休整两日后就会上山踢馆，谁知一直没动静。这天入夜后，他叫上何须归，夫夫二人悄然摸近客栈观侦查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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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人因何迟迟不动？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第146章 葫芦里卖的是阳谋
藏身于墙边树丛，何须归轻声道：“厉哥，我猜他按兵不动，是为了在附近公款旅游。”

厉行不禁笑了：“你再这么可爱，我就把你就地正法。”

“不要，我再也不想受内伤了。”夜色和虫鸣，是脸红和心跳的遮羞布。何须归的拒绝有点心口不一，偷眼瞄着身边的少年。再也不想受内伤了，可是受内伤好快乐。就像吃火锅屁股也会痛，还是忍不住想吃。

厉行拔了一点野荠菜放在嘴里嚼，朝他挑眉：“干嘛盯着我看，月光下的我是不是很帅？”

“你很黑，天黑后不笑的话，我都找不到你。”

此时，院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透过开裂的墙缝看去，原来是客栈伙计在往马厩倾倒草料。

厉行观察着马厩，忽然浓眉一蹙，低声道：“少了很多马。这里住着至少四十多个弘山弟子，可是目测不过三十匹马，这还要算上其他客人的。”

何须归也把眼睛凑近墙缝：“我说的吧，他们去公款旅游了。”

厉行凝重地摇头：“没有，风晚山没动地方。那匹高壮黑马是他的，旁边的棕马是林照的。”

风晚山派了一批人出去，去做什么？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猜测是有要事赶回弘山或者绿湖山庄。但如此的话，风晚山一定会安排心腹林照同去。

何须归道：“也许，林照骑了别的马。”

话音刚落，林照就出现在马厩附近，走到那匹黑马面前，喂它苹果和鲜嫩的蔬菜。他自己的马探头来抢，被他一巴掌挥开。这份爱屋及乌，简直到了魔怔的程度。

“师兄，你活得这么累，要多吃点。你跟何须归他们斗，跟我爹斗，跟你岳父斗，又要去跟冲直方丈斗……你上辈子是只蟋蟀吗？”他独自对马絮叨了很久。除了一身鸡皮疙瘩，没能获知任何有用的消息。

转眼间，已在农家院留宿半月。闲着也是闲着，厉行试着帮主人家规划了一套农家乐运营方案，算是暑期实践。

可是，一桩突如其来的惨剧打碎了安逸——主人家十五岁的小女儿意外身亡。

她去河边浣衣，入夜未归，厉行他们跟着一起去找，最终在山里发现了她。灯笼和火把照出惨不忍睹的一幕，早上还是囫囵个的人，此刻仅剩骨头、头发、遍地的血迹和碎裂的衣物，看上去像遭野兽啃食。

一家人的悲声持续了整夜，厉行和何须归也一夜未眠。那是个结实俊俏的小姑娘，手脚勤快，已经许了人家。她总是腼腆地垂着头，每日忙进忙出，给他们端送饭菜、收拾碗筷、烧洗澡水、打扫屋子。

厉行瞪着眼直到天亮，与何须归复盘种种细节。

她洗衣服用的木盆和棒槌，还好好的放在石头上，河边也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这说明是她自己走进山里。

可她又没同女伴一起，为何独自进山？还是说，她遇见了什么人，是被骗过去的？何人如此凶残？而且，若是遭野兽攻击，骸骨上必定留有齿痕，不可能啃得一丝肉都不剩。

他们把想法告诉男主人，让他去城里报官。男主人却说，自己生平与人为善，从未得罪过人，邻里也都是好人，去报官无异于是在怀疑同村。

厉行叹了口气：“老伯，你再好好想想。”

男主人显然没有听进去，他那朴素的善良，让他坚信女儿是死于野兽獠牙之下，哀痛地说道：“这几天，我要凑些香火钱，上伏龙寺请僧人诵经超度亡灵。”

厉行没再多说，只是拿出两锭银子塞进他手里。那双手糙如枯树，相比之下，自己的手都算细皮嫩|肉。

“老舅，舅妈，喜讯！”被派出去侦查的柳苗苗回来了，一路连蹦带跳，“这几天附近多了很多人，客栈全都住满了。我们的‘爱依舅’供不应求，还有人打算去望海城，直接找区域总代理进货呢！”

“名字起得好，销量少不了。”何须归先是得意一笑，接着觉察到异常，“怎么会多了很多人？”

“都是方圆几百里内有头脸的门派，好像是应风晚山的邀请而来。”柳苗苗从怀中掏出偷来的名帖递上，“我只能看懂几个字，你们快看看写了什么。”

何须归展开名帖，只见字迹飘逸，笔力劲挺。这字他很熟悉，不看落款也知道，是出自风晚山之手：

“去岁弘山盛会，先师任公将武林盟主之位让与伏龙寺冲直方丈。冲直方丈乃武林一柱，而今百余豪杰折戟极乐岛，料方丈定有良策……现邀诸掌门及武林同道同赴犀台山，共商剿灭魔教余孽之计。”

通篇丝毫没提此行是要与冲直方丈单挑，夺取盟主之位，反而说是商量对策。何须归不解地看向厉行：“他不是去踢馆的吗，怎么改成开会了？葫芦里卖的什么毒|药？”

厉行的两道浓眉慢慢拧起来，在院中缓缓踱步，在鸡圈前驻足。两只晒晕的甲虫不慎误入，立即被领头的大公鸡啄食。

何须归也认真地看着鸡群，感慨：“它老婆真多啊，这不就是豆子的梦想吗？”

“我们把问题想简单了。”厉行缓缓开口，语气有些凝重，“本来，只是单纯的风晚山踢馆我们救场，赢得伏龙寺的好感和信任。现在他把附近有头脸的门派邀来助阵，事情就复杂了。”

何须归道：“可本质上并没有变化，他一定会和冲直方丈动手，名不正言不顺。”

“谁说的？你仔细看看他写的信，人家可是师出有名。不是后辈有失体统挑衅德高望重的前辈，而是顾全大局。到时候，他必定会先指责冲直方丈没能担起武林盟主的重任，之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挑战对方。这样道义上也说得过去，毕竟方丈病了几个月，没有参与江湖事务。

林照的爹逼他挑战冲直方丈，是想让他里子面子一起丢。就算没死没残，也令江湖不齿。按常理，他该偷偷摸摸低调行事，没想到他兴师动众把事情搞大，找来这么多吃瓜群众，硬是把死局给盘活了。”

　何须归恍然大悟。风晚山骑虎难下，便给他自己的野心披上一层遮羞布，让吃相显得不那么赤|裸难看。

就像班里要交作业了，一个人明知道班长没有写，却带头起哄，要班长展示一下优秀的作业，给同学们起到示范作用，否则就引咎辞职，由自己来当班长。冲直方丈，就是那个班长，而风晚山就是起哄的。

至于自己和厉行……在班里的人看来，是被学校开除的混混。

“唉，那我们就很尴尬了呀。”何须归苦恼地歪头，“那么多门派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剿灭魔教，然后我们不请而来……到时候该如何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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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第147章 兴师问罪
厉行深深叹了口气，暂时也拿不出办法。简单点的话，就不去蹚浑水，带着银子回家最稳妥。风晚山对他嫉恨交加，还说要剥了他的皮，好像是认真的。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的“浑水”错过可就没有了。混乱，是最好的装|逼舞台。

他无奈地看着何须归：“风晚山这个人，虽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仔细看看，那团败絮里写满了城府啊。”

“那也还是败絮。”何须归不忿地咕哝。

接连两天，一行人都在开会商量对策，还做了沙盘推演。厉行演风晚山一众，何须归演他们自己，豆苗二人是伏龙寺一方，姑娘们则是吃瓜群众。

几次对阵的结果，都是以卵击石，有去无回。

欧阳豆抱着手臂说道：“你看，完全没有胜算，结果又是全军覆没。老舅，我，苗苗，领盒饭。三个女同胞，被乱七八糟的门派以正义之名带走，然后行苟且之事。风晚山馋舅妈的身心，所以舅妈结局最好，会回到那个地牢，能活多久取决于身体素质。”

何须归的眼睛微微瞪着，立即反驳：“怎能这样假设，就算悲剧了，我也不会苟活，我会和厉哥死在一起。”

“真话都是残忍而难听的，到时候生死可由不得你，不是你想壮烈就能壮烈。”

随后，在厉行的主持下，大家开始投票。关于“是否还要去伏龙寺帮忙”的投票结果是：赞成二，反对五。

厉行点点头：“那这样吧，尊重大家的想法，你们留在这里，我们两个去伏龙寺。”

欧阳豆品味着这句话，面露疑惑：“不对啊老舅，那投票的意义是啥呢，走个形式吗？”

厉行笑了笑，无畏地道：“我认为值得赌一把，这是个扭转局势的好机会。”

“你是怕我舅妈这个傻白甜，独自跑去逞能。”欧阳豆垂下头嘟囔，略带不满。

何须归猛然坐直，郑重其事地表态：“豆子，我明确告诉你，我或许白又甜，可我不傻。”

“可是敌人嫉妒我老舅吃到了白又甜，会杀了他的。行侠仗义，也要从现实角度出发。”

“怎么把何掌门说得像豆沙包似的。”眼见自己最在意的家人有点针锋相对，厉行开始打圆场，捏捏外甥的耳朵，又摸摸老婆的卷毛。接着，他微微敛起笑意，认真地道：

“方才的推演错了，前提错了，那就是我们清楚彼此的存在。而事实上，风晚山并不知道我们在伺机而动，这是很大的优势。他一定认为我们早就带着银子回家去了，他的所有设想和预案里，必定没有针对我们的一条。”

正说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转进院子，竟是几个僧人。为首的年长一些，后头跟着几个年轻的。一人看见何须归，整张脸都舒展开来，开心得像要破戒：“何施主，原来你们没走！”

何须归微笑点头：“慎能大师。”

男主人请僧人们进屋，诵经超度亡女。鱼梵空山静，木鱼声声，让人彷彿置身于另一个清凉境界，浮躁渐消。

法事结束，炊烟腾起，一家人在准备斋饭。慎能游移不定，似乎很想跟何须归搭话，又觉得不好意思，一直在挠自己的光头。

厉行冷眼瞄着他的举动，抢在他开口前说道：“大师知道吗，将有很多人上伏龙寺，名为商讨对策，实为兴师问罪。”

慎能一愣：“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忽闻阵阵钟声回荡于山间，深沉悠远。慎能听了半晌，道：“这是集合全寺僧人的钟声。”

厉行起身抻了个懒腰，走到院门口，眺望苍翠的犀台山：“什么时候？看来就是此时此刻了，你不回去帮忙吗？”

慎能焦急起来，叫上同寺僧人，急匆匆奔山上而去。何须归毫不迟疑，冲回屋取来落霜，就要跟着上山。厉行让同伴们留守，揣好午饭，洗了把脸紧随其后。他也说不清为何洗脸，可能因为在惦记何须归的三个人里，自己是最黑的。

走到山脚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欧阳豆和柳苗苗也颠颠地跟了过来。厉行用袖口擦着外甥头上跑出的汗，快速叮嘱道：“躲好了，除非万不得已，别露面！”

“什么样才叫万不得已？”

厉行想了想，道：“自己判断。”

青山环碧，碧海叠翠，炽烈的阳光将头顶密匝匝的枝叶烫出斑驳的洞，倒是个郊游避暑的好日子。

何须归随在慎能身后步行片刻，快到伏龙寺时刻意拉开距离，和厉行绕路走，躲藏于山门旁的密林向外张望。

只见山门前偌大的空地上，除弘山弟子外，还聚集了一百多号江湖人士，都是江南一带有头脸的门派：青竹帮、洗尘山庄、百里世家……还有一位丐帮长老，以及澹凰派等灭门惨案的遗眷，大多仅剩几人，孤儿寡母，定居于江南寄人篱下。

冲直方丈以禅杖支撑着病体，刚刚站定，巍然屹立于寺门前，根根银须在烈日下随风飘然。他身后的僧众渐渐多了起来，慎能也在其中。大都表情迷茫，不知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冲直方丈捻动佛珠，淡然一笑：“各位武林同道突然造访，敝寺蓬荜生辉，待稍作准备就招待诸位，粗茶淡饭，万望见谅。”

听到“粗茶淡饭”，何须归胃里紧了紧，想起来自己还没吃午饭呢，早知道就带点了。忽然，一点芝麻香味钻进鼻子，侧目一看，厉行不知何时掏出个酥香的大烧饼来，唇边还挂着笑。

“厉哥，你真懂我。”何须归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厉行压低声音，颇为下流地道：“当然，我对你已经深入了解过了。”

豆苗二人沾了舅妈的光，也分到烧饼。大家边嚼边观察着场上形势，不时悄声交谈几句，像没有报名任何项目的闲人在参加校运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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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与舅妈暗中观察，渣师兄真乃节奏大师

第148章 节奏大师
人群中，风晚山上前一步，长身玉立，彬彬有礼地抱拳道：“晚辈弘山掌门风晚山，见过方丈。清明时节，百余豪杰为武林除害却惨死于极乐岛，实在令人扼腕。如今数月已过，虽然雪留衣已死，但他的同党余孽依然逍遥在外。弘山早已布下江湖追杀令，晚辈婚事在即仍不敢忘记为武林同道报仇，特借接亲之便前来拜山。方丈作为武林盟主，理应尽早站出来主持公道才是，为何沉默至今？”

他目视前方侃侃而谈，美玉般的面孔不见一丝愧色。倒是他身后的林照向来不擅隐藏情绪，脸上流出心虚，微垂着头，薄唇紧抿。

冲直方丈还未开口，他身旁的冲动大师又有些冲动，洪朗的声音夹杂着怒意：“方丈沉疴缠身，才无暇他顾，本打算病愈后亲自调查此事。为了剪除雪留衣，伏龙寺也是损失惨重，高手尽折，我冲乾师兄走时还是个大活人，回来时却仅有几颗舍利。风掌门这样说，倒像是伏龙寺没有出力，作壁上观一样！”

风晚山有礼地笑笑：“大师言重了，晚辈岂敢。我年纪尚轻，涉世未深，只是卫道心切罢了。”

忽然，他眉头微蹙旋即舒展，笑容里添了丝诡异，敏锐地提取到其中的关键信息：“晚辈斗胆问一句，冲乾大师的舍利，是如何回到伏龙寺的？方丈千万小心，莫要被有心之人欺骗利用了。”

经他点明，在场的其他门派才反应过来，纷纷议论：“对啊，舍利怎么回来的？”

暗中的何须归看得真切，啃着烧饼轻声道：“他听出端倪了，一定能猜到是我们送回来的。”

冲动大师双唇开合，意识到失言，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总不能当众说是魔教中人帮忙送回的，而且伏龙寺还放任他们离开。

冲直方丈沉稳地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出事后，老衲派人去过那座海岛，安葬了众位豪杰，还带回几个渔民询问。不过他们每日忙于捕鱼，很多事一时想不起来。待获得有用的消息，老衲自会公之于众。”

风晚山脸色骤变，似乎在悔恨忽略了那些渔民，没有及时回到岛上灭口。须臾之间，他神情恢复如常，淡淡地问道：“看来，方丈是对晚辈不信任，认为众位豪杰之死另有隐情？”

“风掌门多心了，老衲只是想多方了解罢了。”

此时，风晚山身后的林照已是冷汗涔涔，呼吸紊乱，像是要中暑了。他脸色微愠，回头不满地瞥了一眼。

厉行暗道一声“Nice”，心间悸动不已：“这下稳了，方丈这样说，就代表已经差不多相信我们了。现在我们不用强出头，结果也是一样。他舅妈，你的决定是对的。”

何须归伸出舌尖舔着掌心的烧饼渣，问道：“哪个决定？我每天要决定好多事呢，比如该吃什么。”

厉行笑了笑：“及时送还舍利。”

“那今后大事由我做主吧！”

“什么你做主我做主，咱俩谁跟谁啊，商量着来呗。”

“事实是，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你的。”何须归用电视剧里看来的台词吐槽道。

欧阳豆说，厉行总是默认所有人离了他不行。不过何须归清楚，他爱把控全局，是因为太害怕失去。弘山地牢里，风晚山那道恶毒的选择题，就险些摧毁了他。

伏龙寺前，风晚山仍在与冲直方丈过招，唇枪舌剑，机锋暗藏。听得柳苗苗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道：“怎么还不打啊？我困了，上树睡一会儿，打起来了喊我。”

柳苗苗身轻如燕，悄无声息地上了树，选个舒适树叉枕臂而卧。那边，风晚山朗声挑唆道：“既然冲直方丈久病不愈，又年事已高，不妨今日就设下擂台，将盟主之位让与在场的某位同道前辈。”

此言一出，江南各门派深以为然，无不跃跃欲试。从前选武林盟主，天下英雄荟聚，龙争虎斗，绝大多数人只有观望看热闹的份。而今这场小型的武林大会，忽然让“武林盟主”显得触手可及。

大家纷纷赞成：“此言有理，方丈还是好好将养身体，另择一人主持大局。” “没错，江南半数门派的领头人在此，其中亦不乏德才兼备之人啊。”

有人问道：“弘山派是武林柱石，风掌门也有意做武林盟主吗？”

风晚山却以退为进：“晚辈还年轻，学浅德薄，岂敢在诸位前辈眼前献丑，更难以担此重任。”他脸上挂着谦和的笑意，眸中却藏着深深的不屑，根本没把这些人当做对手，只是顺手拈来的工具罢了。

冲动大师白须一颤，再次冲动：“真是岂有此理！并非敝寺贪恋什么盟主虚名，而是诸位今日的作为实在失礼。好，既然要打擂，那老衲就代方丈会一会诸位！”

说罢一跃而出，稳稳落地，袈裟带起一阵劲风。他手持一对古朴的镔铁戒刀，刀刃锋利无比，虽能御敌却又不得杀生，所以并无杀气。

“领教大师高招！”一个中年男子立即应战，用的是双鞭。

风晚山退到林照身边，见他仍然出汗不止，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掏出手帕递过去，随后冷眼旁观战局。

“起来看打架啦！”欧阳豆仰头，哑着嗓子喊。没得到回应，他正要继续叫醒柳苗苗，却发现比试已经结束，那男子被冲动大师的戒刀横在咽喉。他喃喃道：“不用起来了，打完了。啥啊，菜的抠脚。”

冲动大师只要不激动得晕倒，实力不容小觑。他年逾耳顺，在连战多位江南门派掌门后，却愈战愈勇、毫无疲态。

何须归认真注视着风晚山的一举一动，同时用指尖捏起衣服上掉落的芝麻塞进嘴里，忽然道：“厉哥，他早就算计好了！江南有几个武学造诣颇深的门派，他根本就没请，邀来的全是虽有声名，但实力一般的。”

厉行赞许地点头：“原来如此，我老婆洞察秋毫，不愧为即将上任的名门掌门。”

“别夸我，我可不禁夸了，嘻嘻。”何须归抿着唇偷乐，抓弄着自己的发丝，鬓边几绺俏丽的卷发都快翘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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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急之下，被迫出手

第149章 “独门暗器”
兵刃相碰的铮鸣声不断冲击着耳膜，何须归的目光定在风晚山身上，心间涌现出一股复杂的恨意。那恨和往昔的回忆交织混合，熬成一锅五味汤，滋味格外难以下咽。

不过短短一年前，他的生活还是终日练剑、吃饭、与林照争夺这个男人的关注，周而复始，沉浸于简单愚蠢的快乐。稍遇冷落，如同山崩地裂，饭都吃不下。

他们是同一个师父养大的，虽然风晚山年长几岁，但怎会如此工于心计？他轻声问：“厉哥，以你看来，我师父真的很偏心吗？”

厉行沉吟着，反倒是欧阳豆苦笑一下，先开口了：“舅妈，说实话吗？任掌门对你的偏爱，实在太明显了。如果我是你的其他师兄，心里也会不平衡，但不会变态。”

“他的确偏爱你，但绝对无愧于风晚山。”厉行说道，“还记得吗？当初风晚山要娶冯姑娘，冯庄主可是狮子大开口，索要的聘礼能掏空弘山半个家底，可他还是毫不犹豫。”

“或许是因为，我师父根本就对黄白之物没兴趣吧。”

何须归把注意力放回激战的身影上。冲动大师的刀法苍劲有力，寒光迸溅如朵朵银花，对手被逼得寸步难行，不得不认输。

至此，这位勇猛的老者已连败十余人，唰的收刀入鞘，沉稳面色之下是酣畅和得意，如公园健身区里最夺目的老大爷，能在双杠上自由翻飞的那种。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再敢上前。事实证明，菜就是菜，无论是在高手云集的武林大会，还是在这个临时聚会。

风晚山眸光流转，向旁递了个眼神。林照立即会意，发挥出作用来，高声道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既然没人愿意继续应战，师兄何不与冲动大师切磋一番呢？我师兄当然无意相争，但他年轻有为，独自撑起偌大的弘山派，自然也有资格做武林盟主。”

风晚山谦逊一笑，托词道：“休要无礼，众多前辈在此，我岂敢放肆。”

弘山众人也附和：“掌门师兄，林师兄说得没错。”

此时，有个江南武林世家的公子站出来帮腔，不知是提前收了风晚山的好处，还是被其潇洒俊逸所迷惑：“在下也觉得有道理。想当初，盟主的位置，本来就是任掌门直接让与伏龙寺的，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

虚情假意的推脱后，为了不负众望，风晚山款步走到冲动大师面前，拔剑道：“还望大师不吝赐教。”

冲动大师顾及风晚山是后辈，让其先行出招。短暂的寂然后，忽而剑影纵横，刀风瞬起，剑势与刀意如行云流水般在两人中间掠过。

风晚山有“凋花”这门极上乘内功催动弘山剑法，即使面对年长几十岁的老僧，依旧毫不逊色，甚至在几十招后渐据上风。当然，他不敢堂而皇之地吸取对方内力，否则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的蹊跷邪门。

当啷一声，风晚山剑如奔雷，一剑挑飞了冲动大师左手的戒刀，同时带起一片薄薄的血雾。他顺势轻轻补了一掌，旋即收了剑势，身形飘逸如鹤，嘴角一挑：“承蒙大师相让。”

冲动大师捂住轻伤的手腕急退数步，被突然疾步上前的冲直方丈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冲直方丈命人将师弟扶回寺里，接着深沉一笑：“风掌门好剑法，较去年进益良多。听闻你被歹人所伤内力尽失，从头练起却能一日千里，实在是天赋惊人，老衲愿领教一二。”

“方丈，你还病着，我来！”慎能握着一根齐眉棍冲上前来，冲直方丈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此时，暗处的何须归说道：“厉哥，不如我们上吧！这个老实和尚绝非风晚山的对手。”

厉行按住他肩膀，笑着调侃：“老实吗？我看他可不太老实啊，还送平安符，啧啧。青灯古佛也难断花花肠子。”

“哎呀，这时候你就别开玩笑了。”

厉行正色道：“别急，现在冲直方丈已经相信我们了。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我们不能露面，否则很难脱身。”

慎能虽然憨厚木讷，武功却着实不弱。去年，他在武林大会尚能与风晚山战成平手，如今却全然抵挡不住。风晚山每一剑都柔中带刚，迅猛有力，疾如鬼魅。十几招后，慎能的棍子被削断，身上也被割伤几处。

“风师兄真乃天纵奇才！”在旁观战的林照一扫方才的窘态，见心上人大出风头，激动得脸色发红，几乎就要翻跟头庆祝。

“嘶……哎呦……”慎能踉跄着退回方丈身边，很实在地说道，“风掌门武艺超群，弟子技不如人，打不过。”

“无妨。”冲直方丈禅杖轻|点地面，飘步掠至风晚山跟前。夏日微风拂起老者的白须，和野心家的白衣，二人默然对峙片刻，几乎同时出招。

只是，冲直方丈的杖法明显带着钝意，病态之下力不从心。风晚山只想夺取盟主之位，不想与武林泰斗见血，剑招虽克制内敛，却也逼得冲直方丈面色苍白，难以还击。

厉行和何须归四只眼睛紧紧盯着缠斗的二人，忽听头顶传来一阵浑厚的轰鸣声，由弱渐强，又自强转弱，如喷气式飞机在盘旋。

“什么动静？”厉行心下一惊，难道短时间内，这个平行世界竟然迎来科技爆炸，有人研制出了飞行器？

山门前酣战的双方先后收了招式，同观战众人一起寻觅声音源头，疑惑地望向他们藏身之处。

“我靠，是柳苗苗！”欧阳豆猛地仰头，朝茂密的枝叶间嘶哑地吼道，“醒醒！你TM又打呼了！”

“哼……哈……哼……哈……”睡熟的柳苗苗浑然不觉，超然物外，不知在做什么美梦。他身轻如燕，打起鼾来却如重武器。

“这定然是哪家的独门暗器，”风晚山眼神一冷，剑指他们藏身的树林，“何方英雄，何必在暗中鬼鬼祟祟，请现身吧！”

眼看几个弘山弟子已经走近，厉行叮嘱外甥先藏好，随即一跃而出，落落大方地抱拳道：“诸位英雄，贫僧慎虚有礼了。”

何须归也随后跃出，傲然仰起脸：“风晚山，你欺负一个重病老者，算什么狗屁掌门！”

“你们——”风晚山先是怔住，接着脸上漫起一层青灰色，恨意浓厚。想来，他万万料不到这二人在骗走赏银后，还敢逆流而上，公然出现在他眼前。

四下里腾起一片讥讽的笑声，弘山弟子纷纷议论：“哈哈，这个逆贼又来出丑了，只要打他屁股就好。” “对，打他屁股！”

林照立即高声补充：“那个和尚的罩门，在曲骨穴。”

何须归羞愤地咬紧牙关，悄悄捂住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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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剑合璧大战师兄

第150章 双剑合璧，初显成效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们害了那么多英雄豪杰，今天休想活着离开！”数个门派一百多人逐渐包围过来，显然是要不讲武德，合而攻之。

冲直方丈道：“且慢——”

几乎同时，厉行也急中生智，猛然抬手，转动着头朝四面八方喊道：“大家先别动手，万万不要为难这些武林同道！”

众人俱是一怔，不知他在跟谁喊话。

何须归眨眨眼，知道他在使诈，便默契地夫唱夫随：“如果诸位以为，我们两个人就敢来的话，未免也太高看我们了！这声响的确是暗器，正蓄势待发，只要我一声令下，就有无数沾了剧毒的飞箭齐射而来。”

这时，柳苗苗的鼾声戛然而止，似乎是醒了。

何须归顿了顿，眼珠机敏一转，接着道：“暗器已完成准备了！请诸位后退几步，否则箭矢无眼，生死自负！”

被唬住的众人互相交换着眼色，渐渐散开。风晚山不屑地冷笑一声，却退得比谁都远：“胆子倒不小，你们来做什么？”

厉行扫过众人，朗声答：“来帮忙！天下僧侣是一家，我福隆寺的和尚，当然能帮伏龙寺的和尚。”

“伏龙寺何难之有，要十恶不赦之人相助？二位未免太抬举自己了。”风晚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密林，同时往林照身边挪了几步。

“是否需要帮助，敝寺自有分寸，无需风掌门挂怀。”一道苍劲沉厚的声音如巨斧般劈开包围圈，是冲直方丈。

风晚山冷声质问：“方丈这样说，是在包庇恶贼吗？”

“老衲无意包庇谁，只是极乐岛之事的真相迷雾重重。”冲直方丈淡然回应，“拨云见日前，在老衲眼中，他们不过是两个颇具侠义之风，漂泊江湖的少年罢了。”

话音落下，惊起一阵嗡嗡的私语，各门派低声议论，伏龙寺的方丈竟然相信魔教余孽，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站队。

“既然方丈信任他们，那就是与弘山和整个武林为敌了！”超乎预料的事情走向，令风晚山措手不及，既惊且怒。他终于难以克制情绪，眼中闪过阴狠的寒光，举剑朝冲直方丈刺去。

铛的一声，何须归出剑挑开这一剑，与风晚山剑尖相对，坦然迎上对方阴翳的目光。他瞄着身旁同时拔剑的厉行，搜肠刮肚思索对策：在对方知道己方罩门的绝对劣势下，如何破局？

烈日炎炎，厉行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紧握流碧的右手也有些湿滑，又没法擦。他是个阳光自信的人，饶是如此，仍对自己当前的剑法信心不足。流碧在他手里，不太流弊。

他紧张地瞥向何须归，却发现如此危急存亡之际，这个小吃货竟在朝自己飞眼卖萌放电？！

　　他提了提裤子，低声道：“你干什么？搞得我我都有点那什么了……”

“睫毛进眼睛里了，不舒服。”

厉行先是冷冷地警告风晚山讲点武德，别不顾体面搞偷袭，随后去关照老婆的眼睛，柔声低语：“挤出点眼泪，就把它冲出来了，好点了吗？”

风晚山的嘴角不易觉察地抽搐着，锋利的眼神狠狠剜着他们。和喜怒形于色的林照不同，若他看上去有三分愠意，那么心里的怒火已然如火山喷发，烧得魂魄都焦了。

“只要我们真正双剑合璧，就一定能行！”何须归轻轻揉着眼睛，揉出一个绝妙的点子来，面带喜色跃至厉行身前，“你的罩门在前，我的在后，只要我们一前一后，彼此互为照应就好！”

其实，这是个极其简单的方法，而他们先前竟一直没有想到。厉行猛地点头：“我比你强一些，毕竟眼睛也长在前头。放心，我这个护花使者绝不会失职。”

何须归面色一红，接着一张脸冰了下来，怒喝一声率先出招，直扑风晚山面门。

不过，弘山剑法中没有双剑合璧的先例，所有招式都是为单人而设。因此，厉行更像是个捣乱的。但他的搏击功夫和深浅难辨的内力使得他反应极为灵敏，往往在风晚山出招的一瞬间，就能看清这一剑的路数和走势，从而帮衬何须归。

风晚山怒意更盛：“何须归，你竟将弘山剑法教给外人！”

“对我而言，他不是外人！”

有厉行守护着屁股，何须归不再有顾虑，剑招大开大阖、挥洒自如，时不时还能穿插变换几个出其不意的巧招，一柄落霜寒光四射，银晃晃地铺洒开来。

从师父与雪师叔在海岛山巅的殊死一战来看，这世间恐怕只有师父的精纯内力，才能抵得住“凋花”这样邪门而上乘的内功。

但他心里清楚，他仍非风晚山的敌手，哪怕有厉行陪在身边。他杀意翻腾，招招直奔要害，而风晚山却始终留有余地，只想击他罩门，让他束手就擒。

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占对方便宜，却又无可奈何：“你不必让我，我也不会对你留情！”

风晚山眉头一皱，似乎终于起了杀心，使出一连串凌厉至极的剑招，扫刺相加。何须归细腰一拧，脚下一旋，顺着旋转之势脚步一点跃上半空。秀逸浓密的卷发如一朵晴空绽放的烟花般，凌空铺展开来，美得惊人，看得那慎能和尚呆呆的合不拢嘴。

当何须归为自己这套可以得十分的躲避动作而洋洋自得时，忽见风晚山脚尖疾点直退，剑尖画过半个圆，直刺他身后的厉行。原来，方才那一扫一刺乃是虚招！

何须归不假思索地扑了上去，横竖两剑交织成网直抵心窝，想逼得他回剑自救。然而他像是疯魔了，宁死也要刺厉行一剑。

“师兄——！”林照肝肠寸断地嘶喊，风晚山这才归于理智，闪避何须归的剑势，却还是被剑刃划过，深深割破胸口。

嗤的一声脆响，白衣破裂。热血迸溅之际，他的剑仍不甘心，虽偏了走势，却还是浅浅地刺进厉行的下|腹部。撤回剑时，一线血珠随剑尖高高扬起，在烈日下划了道鲜红的弧线。

这一剑诡而快，厉行平静地站着，低下头，看着鲜血自衣服的破口汩汩流出。毫无特点的深色粗布，让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漏了的麻袋。

“老舅啊——我的亲娘舅诶——”欧阳豆从树丛窜了出来，哭喊着狂奔，骨碌一下摔了个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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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受伤之下，反将敌人气晕

第151章 欢喜宫公益基金
“厉哥！”何须归放声嘶喊，心如刀割，立即用掌心压住他的伤口，同时点了几处穴道止血。

林照也冲过来，扶起血满前襟的风晚山。他左胸至右肋多了道深长狰狞的伤口，如血色的裂谷。仿佛那些他也该挨的鞭子，终于狠狠抽到了他身上。

“师兄！天啊，怎么办……好多血……”林照一脸惶然，“你为什么非要刺那野和尚呢？就算你杀了他，何须归也不会回来了——”

“我没事！”风晚山缓缓站立，那伤口便瀑布似的淌血，将原本白玉般的肌肤染成一匹红锦。他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为自己点穴止血，似乎还想再战，然而锐利的痛楚令他难以抬起手臂。

那一剑太快了，看见风晚山满襟的血，厉行才开始觉得疼，微微躬身。伤口火辣辣的，像被火神祝融啃了一口。他心想：妈的，可别捅到腰子……不，肾的位置要靠上，应该无碍。

外甥扑到跟前，表情惊惧得仿佛他已经死了正在停灵，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柳苗苗也手忙脚乱，吓得睡意全无，无措地眨巴眼睛。

厉行由何须归搀着，走到山门前，慢慢坐在石阶上，扯出一丝笑：“好像没什么事。”安慰家人的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风晚山用颤抖的手腕举起剑，整张脸苍白如纸，只有眉目带着颜色，竟然仍想和冲直方丈较量：“方丈，我们方才的切磋被他们打断，还没分出高低！”

“真是后生可畏，老衲自愧不如。”见他年纪轻轻却权欲熏心，冲直方丈笑着摇头，似感佩又似无奈，“风掌门头角峥嵘，武林盟主的名号，就请自取吧。”

闻言，林照大喜过望，瞪圆了狐狸似的眼睛，扶着风晚山的肩膀道：“师兄，你是武林盟主了！几百年来最年轻的盟主！我们走吧，回去疗伤。”

风晚山挣开他，恨恨地咬牙点头：“好，既然我是盟主，那现在就要替死去的人讨回公道！既然方丈有疑虑，那么岛上的事暂且不提，雪留衣从前的累累血债怎么算？桩桩灭门惨案，江湖有目共睹。”

人群左右分开，让出始终默然旁观的澹凰派弟子和几对孤儿寡母、年轻女眷。他们如今寄人篱下，随各门派一道来此，算是广大受害者的代表。

何须归望着这些孤苦无依的人，心下恻然，又看向静|坐调息的厉行，听见他呼吸不稳。毫无疑问，他再度陷入了道德上的困境。

他因没能多救一人而日夜负疚，遑论面对这些孤弱的、活生生的人，又尽是妇女儿童。他总是严己宽人，对柳苗苗这种无赖小贼付诸一笑，却用善良和责任约束他自己。

何须归定了定神，镇定地反驳：“大魔头杀人如麻，可也只能死一回，而且已经死了。欠下的血债，早已一笔勾销。”

“雪留衣是死了，却把欢喜宫给了这个和尚，嘶……”风晚山猛然指向厉行，扯痛了胸前的伤口，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他的剑，就是雪留衣的，没错吧？那他就要还这些苦主一个公道！”

何须归眉峰一挑，继续挺身护夫：“他是被江湖追杀令所逼，急于寻个容身之所，无奈之下才接管了欢喜宫——”

“别说了。”厉行握着剑缓缓起身，长叹一口气，“没错，这柄剑名为流碧，是大魔头留下的。”他住着雪留衣的庄园，把人家的手下培训成自己的初代员工，那么相应的，也该担起杀孽带来的一部分后果。

“滥杀无辜的，就是这柄剑！”林照尖锐刻薄的声音斜斜刺出。
“才不是！”柳苗苗头一歪，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们老尊主在面对任掌门那样的对手时，才会拔剑，平常都是随便折根树枝、捡块石头用用，你们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欧阳豆低声斥责：“靠，你先闭嘴行吗！”

一声微弱的嘤咛响起，接着连成凄凄切切的哭声，如无数游魂在飘荡哭诉。烈日当头，却令人后心发凉。

忽然，风晚山掏出匕首，却不是突袭谁，而是将利刃一转，递到一个低头抽泣小男孩手中，用低柔的嗓音道：“乖孩子，去杀了那个和尚，为你爹爹和叔伯报仇！”至于他爹和叔伯是谁，风晚山显然并不在意，也不想知道。

如此场景，如此氛围，令这句逻辑不通的蛊惑，显得如此合情合理！男孩真的持刀逼近，稚嫩的脸颊微微扭曲，童真的眼眸恨意翻涌。

好一出借刀杀人！何须归深知，厉行根本就不会跟孩子动手，甚至可能脑袋一热，连躲都不躲！于是他挺胸挡在前面，用剑鞘抵住男孩幼小的肩头，哄道：“听话，回你娘身边去！”

谁知他娘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听话，杀了他们！”

“你别以为你小，我就不敢揍你！”何须归狠狠瞪视着步步逼近的男孩，假如这熊孩子敢有出格举动，他就用剑鞘将其打懵。去他娘的关爱妇女儿童，敢对他老公不利，就别怪他抛弃五讲四美，原地黑化！

“归归，要是打了小朋友，事情可就真没法收场了。”厉行沉稳的声音越过何须归肩膀，看来是有主意了。

他绕到男孩面前，伸出两指夹住刀刃，朝他微微一笑，又看向那些“受害者”，不卑不亢地道：“我没做过一桩恶事，也没害过一个人。当然，你们可以一人一刀把我分|尸，以暂解心头之恨，爽快那么几天。或者，也可以考虑一下更长远的抚恤方案。”

有人不解地重复：“抚恤方案？”

“没错。我这次出门，做成一单生意，眼下手头有一万两白银。”厉行瞟一眼风晚山，见其微微一晃倚住林照，目光阴寒刺骨，“逝者已矣，我决定用这笔银子抚恤死者的遗孀亲眷，保证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婚丧嫁娶全部包办。”

言罢，持刀男孩的母亲轻声唤道：“儿子，你先回来！”

欧阳豆则失神地瘫坐石阶，喃喃自语：“没了，兰博基尼没了……”

其他女眷也动了心思，垂眸认真琢磨厉行的话。比起男人们所谓的快意恩仇，寄人篱下的她们更在意衣食住行。

一个妇人道：“口说无凭。”

“不必担心，银子就在山脚下，现在就可以搬来。草，好疼……”厉行轻轻捂住右下|腹的伤口，缓了口气，朗声说出后续方案，“冲直方丈德高望重，伏龙寺又是佛门重地，不会贪图黄白俗物，不如就由他老人家在此做个见证，并且代为管理，发给在场诸位还有江湖上的其他受害者。

这笔银子，就叫‘欢喜宫公益基金’。今后每年，我还会往里面添钱，少则五千两，上不封顶，保证源源不断。假如伏龙寺用它来放贷、经商，那么利息和收益所得也归大家所有。”

见他用自己追杀自己、坑蒙拐骗来的银子送人情，林照颈部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怒吼道：“死和尚，你好奸诈！那银子分明是我师兄——”

风晚山一个锐利的眼神刺过去，打断林照的话。他眉头紧蹙，垂眼看向胸前的剑伤，那道狰狞的血色裂谷，又淋漓地流出血来。

紧接着，他唇角溢出一丝殷红，缓缓合起双眼，倒在林照身上。

何须归轻声道：“厉哥，他好像被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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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伤势如何？豆子竟然也受伤了，而且很尴尬

第152章 难舅难甥
“师兄？师兄！你别吓我……”林照惊得面无人色，颤着手去探风晚山的鼻息，确定仍有气息才松了口气。

接着将他抱起，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满心满眼皆是心上人，甚至忘了甩给厉行和何须归一个愤恨的眼神。

一众弘山弟子紧随其后，不时交头接耳：“就这么算了吗？” “掌门师兄已经是武林盟主了，还争什么？” “可我觉得风头全被那个后来的和尚抢了，掌门师兄自己还搞成这副样子。”

厉行后退几步矮下|身，屁股重重砸上石阶，豆大的汗珠滚得满脸都是。他让柳苗苗请几名僧人帮忙，下山去把银子搬来。很快，沉甸甸、明晃晃的白银亮在众人眼前，冷冷反射着炽烈艳阳。

冲直方丈表示，承蒙大家信任，伏龙寺将在近期细化银两的分配方法。他年高德勋，众人并无异议，有的留下拜佛用斋，有的自行散去下山了。入夜，他们就宿在寺里，随“公益基金”一道上山的姑娘们也获准留宿。

窗外星夜朗朗，夏枝娑娑，虫语催人眠。

　厉行半卧在床，已经包扎了伤口，正在接受李右使的针灸疗法，腹部上立着几枚细长银针。想要西医，只能等明天中午穿越回家。

何须归在旁紧张观望，手指蠢蠢欲动很想上手，不时问上几句：“疼不疼啊？”

　厉行嘴角一挑：“不疼，甚至还有点爽。”

“真的吗？那我等会儿也想试试。”

欧阳豆坐在桌旁喝茶，仍心有余悸：“还好伤得不深，吓死我了，真的要吓死了。不过，兰博基尼没了……”

“啃个鸡脖还差不多！这叫破财消灾，赢得口碑。”柳苗苗笑嘻嘻地坐在他身边，目光猥琐下滑，接着笑意一滞，“你那里有血。”

欧阳豆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哦，应该是我老舅的。”

“可是，你这个位置不太对！”柳苗苗惊愕地指着他，“你是女的？”

“我要是女的，我就跟自己谈恋爱。”欧阳豆躲到屋角，暗戳戳低头地解开裤带查看，转过脸时大惊失色，“我兄弟在流血！完了完了，我来大姨夫了！好像开始疼了！啊啊，好疼！”

李右使停止行针，回头道：“过来，我看看。”

面对冷艳御姐的邀请，他心虚地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不行。”

“过来，我都能当你娘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藏着掖着的。”强行查看过后，李右使长眉微挑，艳丽的唇瓣抿出一抹轻笑，“断了。”

见欧阳豆骇然失语，何须归焦急地帮他问：“什么断了？”

“有一根经络，断了。”

欧阳豆欲哭无泪：“没、没法用了？我还没用过呢……”

　　李右使说看后续发展，她还从没见过这种情况，真是大开眼界。不过摔了个跟头而已，怎么会如此严重。

柳苗苗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不能用也没关系，我的可以借你玩啊！”

“你滚！呜……”

厉行正靠在床头，像每个损友那样嘿嘿地笑。听见外甥的啜泣，他才意识到不是开玩笑，忙将其招到身边。

这种伤势李右使没见过，他倒是略知一二——X皮系带断裂。

他高中同桌就曾如此壮烈，因为做手工时动作过猛，强撸灰飞烟灭。这是秘密，全班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不过，他这个重色轻友之徒为了逗何须归开心，绘声绘色地出卖过同桌。

他看着满脸泪痕的外甥，无奈一笑，安慰道：“放心，这个好治。先包上别乱动，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

“唉，我们真是一对难舅难甥……”欧阳豆从李右使的药箱里翻出干净棉布，神色黯然地将兄弟包成木乃伊。柳苗苗非要上手帮忙，脸色亢奋发红，还系了个蝴蝶结。

“挺好看的。”何须归点头夸赞。

厉行问道：“这种伤……一般都是在亲密接触时操之过急才会发生，你摔个跟头而已，怎么会这样？除非你当时是……满血状态。”

欧阳豆低头不语，望着那个蝴蝶结，半晌才支吾道：“别问啦，虽然概率不大，但、但还是会发生的嘛！”

睡前，厉行艰难地下了床，到隔壁僧房找到外甥，又问了一遍，随后道：“我不但是你舅，还是你哥们儿啊！有什么不能说的？”

欧阳豆嗫嚅：“那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连我舅妈也不行。”

“保证不说。”

他警惕地四下里看看，接着双手圈住嘴，凑近厉行耳边，用细如蚊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倾吐着秘密。

“就是这样喽！可是，我觉得自己很正常啊。这不能代表什么，对吧？”

“哈哈，哈哈哈！好吧，我知道了，哈哈……”

厉行刚回去，床上的何须归就哧溜一下坐直，在黑暗中朝他好奇地眨眼睛：“问出来了吗？他到底怎么受的伤？快告诉我！”

“你自己去问吧，我得遵守保密约定。”厉行将自己躺平，尽量忽略伤口的刺痛，以及腹内另一重闷闷的胀痛。

“告诉我嘛，厉哥！否则我会失眠的！”何须归把脸贴在他胳膊上磨蹭，竟然撒起娇来，宛如一只卷毛猫，娇憨可爱。

“不行，豆子会生气。”他简直恨死风狗那一剑，让他此刻有心无力，本想翻身压过去一脚油门上高速驰骋，结果油箱是空的。

何须归张牙舞爪地磨了片刻，安静下来，枕在他怀里：“好吧，改天我自己去问，你还疼吗？”

“有你心疼我，我就不疼。”

“你总是这样，嘴上很会说，心里很能忍。”何须归仰起头，用温热绵软的唇探寻到他的唇。

饱满水润的触感，像一枚刚刚掰开的青涩野果，汁水丰沛，酸甜喜人。可惜，今天的厉行不太行，于是他又在心里把风晚山痛骂一遍，最好伤口感染生不如死。

窗外虫鸣声声，仿佛在对夏夜倾诉渺小的心事。他想起外甥在耳边吐露的悄悄话，忍俊不禁。

外甥说道：“就是吧，柳苗苗从树上下来之后，一直贴在我身边装可爱，烦死了。然后我就有点……摔倒的时候，正好杵在了地上。”

预告：

　　厉哥得了阑尾炎

第153章 一剑霜寒割阑尾
梦很像电影，转场总是突如其来。

前一瞬间，何须归还在滋溜滋溜地吸蟹黄汤包，转眼就回到了弘山。他正奋力迈动忽然变短的双腿在山间狂奔，眼泪甩在身后，哭得岔气却不敢停下，因为狗吠声紧咬在屁股后头，容不得他喘息。是林照那条讨厌的黑狗。

他被逼上树，奈何手短腿短，抱着树干不住打滑下坠。正哭着喊师兄，却来了一个高大的少侠，赶跑黑狗，张开双臂柔声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何须归吸吸鼻涕，跳了下去，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不过，似乎有些太温暖了，乃至滚烫……他蓦然睁眼，感觉自己出了很多汗。

不，大汗淋漓的是身边的人，呼吸也是时缓时急。

他立即摸向厉行的额头，触手烫如烤饼，胸口早已被冷汗浸湿。他灵巧地翻身下床，点亮烛火后才发现，厉行根本没睡，正直直地望着他。

“厉哥，你发烧了！”

“我肚子很疼，像有人在用我的肠子跳皮筋。”厉行声音喑哑艰涩仍不忘幽默，他是个坚强的人，说很疼时，那必然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何须归立即朝房门走去：“我去叫李姐姐，然后烧点热水。”

“别，不能喝水，”厉行微微抬手制止，说出推断，“可能是急性阑尾炎。从现在开始不喝水、不吃东西，这样到了医院，很快就能手术。”

“阑尾炎？！”何须归便守在床边，用冷手巾给他擦汗，轻声埋怨：“你这么难受，怎么不叫醒我？”

厉行无力地笑：“叫醒你也没用啊。”

“我可以陪你聊天。”

“聊不动了，就算你现在坐上来自己动，我也提不起精神。你给我唱歌吧，就唱什么门前一棵葡萄树……”

“是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何须归低低地哼起歌来，像哄孩子睡觉。厉行的眼皮紧紧挤在一起，难受得嘶嘶吸气，如一扇漏风的窗。

上回，用肢体语言深入探讨人生哲学，一两个钟头弹指即过。而面对急性阑尾炎的痛苦，每一刻都被抻得那么漫长。

就这样熬到天亮，熬到中午，慎能又为他们送来斋饭。他不断挠头想说上几句，好像那颗光脑袋上有很多谈资，看得何须归万分心焦：“大师想说什么？我很赶时间。”

他吞吐道：“何施主……何施主打算在寺里住多久？”

“我这就要走了。”

他脸上有一种失落与释然掺杂的表情，笑了笑：“唔，那后会有期。”

何须归要赶穿越的二路汽车，给当舅舅的治阑尾炎、当外甥的治X皮系带断裂，来不及多说什么，匆匆与慎能道别。他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和这个真和尚倒有一分缘分，但余下九分都给了假和尚。

厉行脸上浮起酸意，强打精神问道：“那个慎能又想和你尬聊？”

“嗯，哈哈。”何须归坦然一笑。

深夜的医院急诊，海纳世间百态。

出了车祸的，醉酒打架的，身体“不慎”塞入异物的，早产急产的……陪厉行抽血、拍片、做B超时，何须归还看见有个人嘴里塞着电灯泡来急诊求助。

关于灯泡入嘴到底能否取出，他一直有点想试试。看见那人憋得紫红的脸，终于彻底打消了念头。

天蒙蒙亮时，厉行被确诊为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安排进外科住院，必须尽快接受手术。一番检查后，医生问他右下|腹的伤怎么回事？

他已经被折磨得飘飘欲仙，胡乱答：“本来想自己动手把阑尾割了。”说完之后，他迷糊地想，自己这个“某大学生”一定会出现在年度沙雕新闻里，成为岁末年终时人们口中的一声爆笑：“雾草，看这傻X。”

做完手术，从全麻状态苏醒后，厉行对何须归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梦见你了。梦见你抱着个孩子，没准儿是我的，哈哈。”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后者顿了顿，随即羞愤地皱起脸，“我哪会这个！”

外甥在旁问：“那你有没有梦见我啊？”

“不记得了。”

“哼，重色轻外甥。”

何须归附在厉行耳边，喷出一串带着热气的轻笑：“你的毛毛全被剃光了，像婴儿一样光溜溜的。”

“哦，这叫备皮。有点尴尬，女护士操作的。”说到这里，厉行的目光关切地转向外甥，“你怎么样，缝上了没有？”

欧阳豆尴尬而无奈，瞄了几眼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低声说：“医生说，我这个能自然愈合，直接缝合的话会瘢痕挛缩，丁丁就变形了。他还告诉我，这个月别过X生活。这不扎心吗？那么高级的东西我哪有。”

柳苗苗捂着嘴，嗤嗤地笑。欧阳豆白了他一眼，他立即正色道：“豆豆哥，你信不信，我像舅妈心疼老舅一样心疼你。”

“那你还笑？我都这么惨了。”

“这不矛盾啊，本来就很好笑。”柳苗苗又笑了一阵，对厉行和何须归说，“你们不知道，人家大夫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哈哈哈——他说他一边夜跑一边看片，然后摔了，哈哈！”

厉行也笑了，垂眼看了看自己微创手术留下的创口，想道：外甥这个“某大学生”，一定也会出现在年度沙雕新闻里，排名比自己还靠前。

术后一天禁食禁水，起初何须归目光坚毅，誓要陪厉行一起忍饥挨饿。不过两小时后，他就开始翻看外卖上的美食了，名曰：“我就看看图片，过过眼瘾，不买。”

当“我就……不……”这种句式从男人嘴里说出来时，其初衷就包含欺骗性，自欺，也欺人。比如：我就蹭蹭，不进去；我就玩完这一把，不开新一局了；我就升一颗星，然后不玩了；我就和妹子随便聊聊，不见面干别的……

厉行见他嘴唇都要舔破皮了，虚弱地调侃道：“买吧，把我的那份也吃了。唉，现在身体不行了，除了食欲，别的方面也满足不了你。”

晚上，得知他动手术的姐夫匆匆赶来，何母也跟来探望。见他状态不错，姐夫严峻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厉行敏锐地觉察到，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姐夫和丈母娘之间那种陌生而客气的疏离感已经消失，甚至正在闹别扭。

百般询问下才得知，起因是丈母娘总惦记着自己的“事业”，觉得脱岗太久，会流失很多客人。她已经老了，不比那些年轻姑娘。

姐夫一时愤懑，就说：“说白了，那就是不正当服务业，有什么好怀念的？你喜欢唱歌跳舞，就给我唱跳吧，我付你钱。”

“那阁下算是正当，还是不正当的呢？”这样冷冷地说完，丈母娘就不理他了，甚至不吃他做的饭，这两天刚刚破冰。

姐夫说，他几乎快忘了女人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记住了。他还说，她只是借生气之名，行叫外卖之实罢了。

预告：

　　舅妈发现了一件离奇的事

第154章 另一个你
待了一天，柳苗苗就回去陪三个姑娘赶路了，他说行走江湖没个男人罩着不行。虽然，当他和姑娘们站在一起时，是他更娇小一些。

他在时，欧阳豆百般嫌弃，说一看见他患处就隐隐作痛。如今人家走了，欧阳豆少了能全天候无死角唠嗑的对象，又明显情绪低落。憋了五天，终于忍不住去找他。

此时，厉行已经住院一周，基本恢复如常。何须归日夜陪床，不离身地照顾，双颊瘦削了，不过成功打上了王者段位。

仲夏傍晚的风，轻柔地拂过窗外枝丫，一抹晚霞悄悄罩了下来，于是整片天空都像喝醉了。厉行望着窗，自我调侃：“我这叫，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割阑尾。”

他说想喝对面商场里的糖葫芦酸梅汤，何须归也来了兴趣，当即下楼去买。酸梅汤，还是糖葫芦味的，怎能不尝尝鲜？

何须归走进商场，没想到这还是家网红饮品店，要排长队。他犹豫一下，先给自己买了份芝士鸡排用于消磨排队时光，这样能好过一点。随后给厉行发消息：“好多人，你先睡一会儿吧。”

“人多就回来吧。”

“没事，你不是想喝吗？”

消灭了鸡排，何须归开始用竹签扎取纸袋底部的渣渣，最终意犹未尽地停手，望着熙攘的客流。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眼里，是厉行。

身为病号，怎么偷偷溜出来了？何须归微蹙着眉，紧紧追随他的身影，见其走进附近的星巴克。透过橱窗，只见他左右顾盼，短暂的寻觅后，快步走到一个陌生女孩对面落座，挺俊的侧脸挂着痞气而干净的微笑。女孩瞬间红了脸，腼腆地低下头。

何须归猛然攥紧拳头，心口袭来一阵猛烈的下坠感。难道厉行住院无聊，摇出个女网友急着见面，所以才把自己支开……不合理啊，他绝非这样的人。他是四有青年，不会做这么低级的事。

何须归发消息问：“你在干吗？”

橱窗里的厉行低头瞥向手机，回道：“躺着等你啊。”

何须归听见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后槽牙在互相摩擦。他果断放弃了即将到手的酸梅汤，离开队列，阔步走向星巴克，因为此刻的他就是一桶酸梅汤。他必须要当面问个明白。

“以后你拍照把美颜关了行不行？你看看照片，都成什么样了？美颜都把你拍丑了。”厉行满嘴骚话，只不过是对其他人，女孩被捧得笑逐颜开。

何须归像股龙卷风似的，刮到相谈甚欢的二人面前，接着一拧腰坐在厉行腿上，眼神如钩地盯着他，挑眉问：“她是谁啊？”

二人俱是一愣。女孩脸色微沉：“他是谁啊？”
厉行慌了一下，也问：“你是谁啊？”

何须归端详着这个人。一点香水味钻进鼻子，一丝异样也钻出心底。厉行很直男，不用香水。更黑一点，头发也更短点。夏天里男生的白T恤都差不多，但露在袖口外的手臂显示出，这个人不爱好搏击。还有这双眼睛，深邃却不深情。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何须归心下骇然，毛孔倏然张开，猛地从对方腿上跳下来，边退边说：“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厉行”无所谓地笑笑，暧昧地打量他，似乎荤素不忌：“吓我一跳。你头发真有个性，音乐学院的？”

“你刚才慌什么？”女孩发出质问，同时看向“厉行”随手搁在桌面的手机，眼尖地瞥见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她劈手抢先夺下，念道：“我也想你了，老公。”

何须归这才明白，原来方才“厉行”是在给其他女孩回消息，不是自己。他吐了吐舌头，默默退出星巴克，继续排队买酸梅汤，同时偷眼看热闹。最终，那二人不欢而散，海王“厉行”空网而归，面色阴沉。

哈哈，活该！接着，他意识到不对，笑容僵在嘴角。这两个厉行，谁是土生土长的原装产品？如果海王厉是，那么暖男厉或许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想到这里，他心脏骤然缩紧，感觉灵魂深处被猛地撞了一下，震颤不已。似乎窥见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却又说不清楚。

回医院的路上，他不禁想：究竟是什么构成了一个人？是碳、氢、氧、氮、硫、磷、氯、钠、镁、钾、钙？这十一种元素，占人体总重量的99.95%。

海王厉和暖男厉，连头顶的旋都生得一样，也许丁丁上也有颗痣，然而灵魂却天差地别。

自己喜欢厉行，喜欢他粗犷而贴心，痞气而豪气，机智却不狡狯，下流却不淫猥，是个醋精却无限包容，脾气冲却竭力温柔。喜欢他的生命轨迹，和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一个瞬间，无论是苦是甜。

哪怕暖男厉不在了，他宁可孤独终老，也不会选择海王厉那样的男生，都不如一袋海蛎子。

回到病房，厉行吸了口酸梅汤，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真奇怪，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会特别馋某些东西。比如酸梅汤，还有某个小可爱的身子。”

何须归沉默半晌，问：“厉哥，你刚被捡到时，是怎样的？”

“很可怜的，全|裸，啥都没有。”厉行略微停顿，回忆了一下，“据说在发烧，以为有什么先天疾病，其实只是感冒加轻微的肺炎，一个多礼拜就好了。判定是弃婴之后，我爸妈就正式领养了我。”

“刚才，我看见你了。”

厉行一怔，何须归继续道：“或者说，是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就像我师父和图书馆的老师那么像。”

厉行感到悚然，浑身一麻，接着爬满了鸡皮疙瘩，头皮也紧绷如鼓。

“或许，你和我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因为某个意外才来到这里。不然，你一身的内力从哪来呢？如果不是故意弃养，那你的亲生父母一定找了你很久。要是你有这个意愿，我们可以四处打听，谁家二十年前丢了孩子。”

就算何须归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当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心底的孤独感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更深了一层。

原来，那个光溜溜的嚎啕的自己，不是不属于某个家，而是不属于全世界，像一株无根草。

预告：

　　厉哥重返江湖，还猜到了风晚山的秘密

第155章 重返江湖
曾经，厉行以为亲生父母大概是一对无法承担责任的年轻人，甚至没有成年。而今，更多的可能性在眼前铺开。皇帝流落民间的龙种？被陷害的忠臣之子？不，应该不会。

不过，就算寻得到根，半辈子不见，也早已是陌生人，替代不了父母和姐夫的养恩。若是有缘相见，可以接到柳庄加以照料，无缘也不必四处奔走强寻。

想到这，便释然了几分。天地悠悠，你我不过一苇而已。只是难免困惑于哲学三连击：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最重要的是，我是谁？

妈的，好烦，不想了！

厉行笑了笑，问：“那个人在做什么？”

“和女生约会，好像挺渣的，不知道有几个好妹妹。”何须归没提自己一屁股坐在人家腿上，还摆出一副正宫的样子。

厉行先是感到讶异，接着说：“你雪师叔那种疯子，在平行世界是温文尔雅的心理辅导老师，我成渣男也很正常，人是被环境塑造的。”

“我还以为，我们在所有的世界里都会在一起，”何须归垂下眼，失落地吸着酸梅汤，“没想到你成了海王。”

“你也可能是。”

“才不会！”

在他们讨论“渣”是否根植于基因里时，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这之后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单纯的女孩接连被两个渣男伤了心。一个是风流|成性的寸头小狼狗，一个是嘴甜心黑的自然卷小奶狗。

她会痛哭一场，会在轻生边缘走一遭，然后她会坚振作起来，决定为民除害。她会卑微地乞求复合，发出几张魅惑的美照，并主动开好房间。

她会先后与这二人见面，每人喂几颗蓝色小药丸，然后设计把他们引进同一个房间，让渣男内卷，不要再为害人间。

世界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奇妙的故事。

半月后，厉行伤口痊愈，携妻重返江湖。落地时，已经是在柳庄。推开房门，沿海湿热的咸风刮在脸上，一下子就黏住了。

二宫主也怕热，懒懒地卧在阴凉处，圆眸半眯，四爪微蜷，肚皮朝天。厉行忽然想起，它已经三十几岁，体内有它主人的内力，要靠真气续命，连忙胡乱给它输了一些。

宋仁投厨师告诉他，欧阳豆和柳苗苗从伏龙寺回来后，这些天流连于丐帮，据说混得不错，同时向他汇报了爱依舅保健品的销售和研制情况。

宋仁投不住擦着汗，说道：“我还研发了拉筋丸、护心冲剂、抗打击粉、养肝明目含片，每天都安排人去给总代理送货，有人为了进货，凌晨就开始排队呢。”

“拉金丸？哦，筋骨的筋……”厉行翻了翻流水账，发现保健品每天的纯利润都在百两白银左右，这样一个月就是三千两。除去日常开支，用不了多久，外甥的兰博基尼就回来了。

不过，按照承诺，每年都需要往“欢喜宫公益基金”里添钱，持续抚恤疯批老丈人留下的受害者遗属，少则五千两，上不封顶。言出必行，毕竟牛B都吹出去了，而且这是在江湖上重塑形象的大好机会。

“对了，还有这些。”宋仁投厨师交给他几卷小小的纸筒，是每次进城采购食材时，从飞鸽驿站取回来的情报。

柳三三和柳七七，两位潜伏在弘山的谍报人员很是尽职。二人称，风晚山前脚刚走，他们就鼓动家里有人失踪的村民上山讨说法，林照父亲颇感兴趣，立即着手盘查。

同时得知，还有人家里走失了女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不像是被土匪掳走，毕竟弘山附近已经几十年没闹过匪患。

有女子失踪……不过，当初风晚山搞人体实验，似乎没捉女子。厉行不禁想起他们借宿的农户家惨死的小女儿，隐隐觉得其中存在某种联系，令人烈日当头却如坠冰窟，每一个毛孔都钻出凉浸浸的寒气。

如果猜测属实，那风晚山手上的血实在太多、太厚了。他死后，恐怕连地狱都不收。

厉行看向何须归，不过后者似乎没产生类似的可怕联想，朝他嘻嘻一笑，跑去和那匹白马交流感情了。

晚饭后，厉行和何须归在庄中摇着扇子散步，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

何须归头头是道地分析：“虽然风晚山被气了个半死，但已经成为新任武林盟主，更能服众了。不过，伏龙寺的冲直方丈愿意相信我们，这是最大的收获。”

厉行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们加起来也胜不了那条疯狗，这个必须得承认。”

“没错，而且他正在变强。”何须归抬手，把长发簪成马尾辫来缓解暑热，“比上次在弘山交手时更强，我感觉得到。”

厉行叹气：“江湖凭实力说话，打不过，他就绝不会认错。只是我实在想不到，这个‘凋花’的漏洞究竟在哪？你雪师叔一定知道，可惜……”

“不知他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某年某月某日：多云转小雨，今天又是杀人放火的一天，真高兴。”

“等柳左使回来问一问，他跟豆子跑哪去了？”

二人漫步到大门口，看见一群渔民正在排队等什么，无论男女，扎起的袖口和裤腿都露出黝黑结实的肌肉，他们从极乐岛找回的证人夫妇也在其中。

走近一看，原来是在从姐妹花手中领铜板，有个识字的少年在旁记录。这怎么还发上钱了？他们似乎没富裕到这个程度吧。

“齐德水，三百文。”

一个渔民上前领钱，咧嘴一笑，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厉行在旁看了一会儿，原来是公司雇佣渔民作为临时工，来筛选制造玻璃必需的石英砂。每筛出一个小酒盅的量，可得三百文。

比起早已饱和的渔业，这份工作要赚钱得多，柳家庄的渔民纷纷弃渔打工。眼神不好的也能找到活干，帮宋仁投厨师处理保健品原材料。

预告：

　　师叔的日记里都写了什么呢？

第156章 经济技术开发区
轮到下一个渔民，柳熏儿查看了一下石英砂，蹙眉道：“不合格，里头还有杂质呢，扣钱，扣一半。”

那人反驳：“不能你说扣多少就扣多少，得大家一起商量出一个标准来。”其他人纷纷附和。

厉行不禁笑了，心想这人思路还挺灵活，知道该制定统一的行业标准。

柳熏儿看了眼厉行：“我们当家的回来了，让他决定。”

“这样吧，既然大家已经在为我工作了，那就选个代表出来，明天跟我一起开个会，把各种规范都好好敲定一下。”厉行走上前，对渔民朗声说道，“这个代表要好好选，以后他就是这一年的‘工会主席’。工会的意思，是职工自愿结合的工人阶级的群众组织，不懂也没什么，我也不太懂。只要知道，有合理要求，都可以通过工会来提出。”

渔民听懂了最后一句话，明白这关乎切身利益，纷纷赞同：“这个工会听上去不赖。”

何须归在旁默默记下，等会儿要添在“公司发展大事记”里：组建工会——对建立稳定和谐的劳动关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发完工钱，二人散步到村口。厉行想了想，拾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刻有“柳家庄”的石碑上划了几个小字：经济技术开发区，随后哈哈一笑。

很久很久以后，风云变幻，山河变迁。这块石碑，被摆进了这个世界的博物馆。它的简介中写道：“学者普遍认为，这是现代商业及劳务观念发展的起点，很多诞生于此的新兴概念沿用至今。”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书里，它会成为必考知识点。

“老舅——”

厉行抬头一看，欧阳豆和柳苗苗正朝村口走来，刚结束了一天的丐帮生活。

“你怎么样？完全康复了吗？”

“嗯，我又行了。”厉行意味深长地笑笑，瞥了眼身旁的何须归。后者羞赧地垂下头，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柳苗苗说，丐帮望海分舵不久之后要选舵主，他觉得欧阳豆能行，有见识、有文化，而丐帮那些人都不太聪明的样子。不是看不起他们，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会琢磨其他营生，而非终日在街上游荡、收保护费。

“就连他们曾经的帮主也不太聪明，所以才会被晕船药给骗了。豆豆哥，你肯定能行。”

欧阳豆不以为然：“你可别扯了，我啃谁的腚都不能行。还舵主？我连班干部都没当过。我爸说我，干啥啥不行，扯淡第一名。”

何须归惦记着寻找‘凋花’的漏洞，问柳苗苗：“老尊主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不知道，我又不识字，你们去他书房翻翻不就行了？”

单看雪留衣的书房，很难想象这是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宁静清幽，端正清雅，名为“山柳斋”。

陈设不多，长桌上有古砚香炉、旧铜水注、笔架笔洗，铺散着天青色的空信笺，已经落了灰。壁上挂着几幅画，一幅字：亦耕亦读，自然乐活。

何须归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心地四处翻看，发现雪留衣常给师父写信，足有几百封之多。虽然一封都没送出去。

内容多为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人和事。或者阴阳怪气地恭喜师父荣升掌门，做了武林盟主。和日记也差不多。

何须归缓缓翻看，有一张信笺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恨”字。还有一张，满满的写着“你为何不信我”，字迹缭乱，浓烈的执念透纸而出。

厉行看着信笺，叹了口气：“我想，他多少有点精神分裂的症状。”

“他的字，一看就是我师父教的，一模一样。”何须归心头先是酸楚，又一阵不适。自己的字也有点像师父，不过更像风晚山，这些潜移默化的痕迹是抹不掉的。

通过这些意识流的文字和碎片式的叙述，大致能拼凑出雪留衣独自飘零的矛盾半生。

因为寂寞，他爱心泛滥，捡了很多孩子来养。也因为寂寞，他嗜杀成瘾，很怕任平生会忘了他。心情好时，他会连着一个月吃素，走路也不踩死虫子。心情不好时，就用抽签的方式挑个门派来杀一杀。

关于“凋花”，他只提到过两次。

一次说：“这内功臻于完美，许是祖师爷偶得的修仙长生之法，怕引起江湖纷争才立为禁术。若是你也练，你我寻一处人间仙境待到地老天荒，岂不妙哉。日子长了，就什么都忘了，你不再怪我，我也不再恨你。”

另一次说：“这东西，倒也有诸多困扰，烦得紧。”

至于困扰是什么，不得而知。

何须归从这几百封未送出的信中，挑出一些看上去写作时精神状态比较正常的，烧给了师父。火光里，爱恨情仇在飞速扭曲卷缩，倏忽化为灰烬，随夜风飘散了。

开学了，厉行大三了。日子安逸，巴适得板。

只是偶尔会被一个深邃的哲学问题困扰：我是谁？我TM到底是谁？我TM到底是TM的谁？

大学生活过半，厉行敢拍着胸膛说，自己没有虚度光阴，爱情事业双丰收。欧阳豆则惨了点，到处都有关于他和大雕萌妹的传说。

厉行去搏击俱乐部参加日常训练和活动时，同学看见他右下|腹的伤疤，问怎么搞的。他说：“哦，那三个圆形的是因为阑尾炎手术，长条形的是干架时被人捅了一下。”

大家却觉得他不老实，不说实话。几天后，他听说了一种更切合实际的说法：自己在暑假割掉阑尾的同时，还开刀治疗肾病了。

于是，那些懵懂的、崇拜他的大一新生，也得知他肾虚的事了。

虽然他表面上一笑置之，暗地里依然气得肚脐冒烟：这个暑假老子没有虚度，凭头脑套来一万两银子成立公益基金，又踏踏实实做生意攒了几千两，换成软妹币有几百万，却还是要被人拿肾说事。关键是，他的肾真的非常好，憋尿数小时不费吹灰之力。

厉行想出气，又不好意思在日常训练中对同学下狠手，便叫来老婆跟他们切磋交流，借以武会友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有人没见识过何须归的身手，认为他头发长实力弱，结果自然是被狠狠上了……一课。

于是大家都说：厉行那个很能吃的男友真不赖啊，是个猛1。

预告：

　　老舅遭遇财务危机

第157章 财务危机
这日，何须归端坐桌旁，神色冷峻，提笔写下书信：“他老舅，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大丈夫大仇未报，谈何儿女情长。愿君珍重，勿念。”

他将墨迹轻轻吹干，嘴角一弯，狡黠地笑了。随后一矮身，一个滑铲，轻盈地钻入床底藏好。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近，厉行用脚尖踢开门，将两个大碗放在桌上，烫得摸耳朵，喊道：“他舅妈，开饭了，今天吃鱼粉……他舅妈？”

何须归憋着笑，侧头看着厉行的双脚在屋里来回走动。鱼粉的鲜美气息袅袅散开，丝丝入扣，也钻进床底。

鱼粉讲究一个“鲜”字，活鱼现杀现煮，鲜灵如豆蔻年华的少女。搭配熬制四个时辰以上大骨汤，造就浓白淳厚的汤底。加入弹牙的鲜制米粉，再烫一把嫩绿青菜点缀其上。边嗦粉边喝汤，汤鲜粉滑，唇齿生香。

何须归捂住口鼻，强忍现身吃粉的冲动。终于，厉行走近，看见放在枕上的书信。读罢后竟舒了口气，轻松愉快地自言自语：“又走了？那两碗鱼粉都归我喽！吃完粉，再上街买两个小老婆。生活乐无边，基情满人间。”

话音刚落，只听纸张微响，似乎是厉行在信上添了什么。接着，他端起两碗鱼粉，像狍子般奔了出去，口中高喊：“买小老婆去喽！”

一个人吃两碗，还买小老婆？岂有此理！何须归半信半疑，却也七窍生烟，立即从床下爬出来，发现厉行在自己的信下面歪歪扭扭地写道：“小傻帽，我都看见你的发梢了。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你不会不吃饭就走。”

他轻哼一声，又笑了笑，开门一看，厉行正坐在台阶上嗦粉，抬头道：“快吃。”

“还想找小老婆，想得美。”他抱起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地吃了开来。

厉行嘴角一勾，笑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风晚山给你安排的位置就是他的小老婆？去年武林大会，我听见他跟林照说的。”

“咳咳！”何须归正贴着碗沿喝汤，呛了一下，面露羞愤，“他这样说？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不要脸。”

“说实话，不要脸这事，如果干得好，该叫心理素质过硬。”厉行半是认真地调侃，“有时候我挺佩服他的，换成现代社会，他这种人要么住监狱，要么睡豪宅，绝不会平凡一生。”

何须归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既然厉行有段时间视风晚山为情敌，该积极主动打压对方才对。

“怕你不开心。”厉行淡淡地道。

“没准儿我会提前喜欢你。”

“不用提前，早晚的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更何况你是血肉之躯。努努力，就打开了。”说完，他喝了口汤，赞叹道：“真鲜。”

也不知是在说汤，还是何须归的“血肉之躯”。

一碗鱼粉见底，欧阳豆和柳苗苗来了，堪称形影不离。后者还特意调整步伐，跟前者同步迈腿，但人矮腿短，因而每隔几步就要快速挪腾一下，显得很有趣。

外甥总是自嘲为单身狗，其实对他而言，爱情就像沉甸甸坠满枝头的果子，抬手可得。因为早有人为他开花结果，静待他收获。

二人从丐帮得到一些舆论消息，现在除了偏远地区，江湖上差不多都听说了“欢喜宫公益基金”。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是虚伪的作秀；有人倒是比较客观，觉得这已经算是额外的弥补，颇为大气。

不过，基于伏龙寺对他们的信任，江湖上不再杀声一片，但没人怀疑到风晚山头上，更多是认为极乐岛惨剧有什么误会，让幸存的弘山风掌门判断错了。

对这两种评价，厉行早有预料，说道：“多亏江湖追杀令那一万两赏银，不然一时还真拿不出那么多钱。最起码，该够用一年了吧。”

“对了老舅，我们看见那个和尚了。”欧阳豆笑着瞥一眼何须归，“对舅妈有好感的那个，慎能，听着像补肾药似的。”

“靠，他找来了？该不会还俗了吧？”方才还颇为自信的厉行登时如临大敌。这人怎么回事，真看上何须归了？这难道不是流氓行径？都快赶上自己了。

欧阳豆说：“看样子没还俗，还是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像个木鱼。”

何须归倒是很平静，问：“你们在哪看见他的，是不是伏龙寺有什么急事要告诉我们？”

听说是在百花深酒楼，他托着下巴，对厉行笑道：“我们给伏龙寺留下的地址，不就是百花深吗？还什么俗啊，人家是来送信的！厉哥，你一吃醋，脑子都不够用了。”

百花深，是爱依舅保健品目前的总代理，所有经销商均从此拿货。老板精明市侩，从不问他们的来路，一心赚钱。

走进酒楼时，只见慎能一副行脚僧打扮，背负藤竹编制的经箧，端坐在大堂一角吃素面。见了何须归，他表情欣然地抹抹嘴，一跃而起，接着又垂下头，嘴唇蠕动默念经文。

厉行深知这是个难得的老实厚道之人，但还是本能地不喜欢他。任何男人，都不会喜欢见了自己老婆就一脸憨笑、欲语还休的人。

慎能此行的确是来送信，因为不忍骑马，一路从伏龙寺跑来。

“跑过来的？”何须归诧异地反问。

“跑了十三天，其实算下来，并不比骑马慢。我可以走小路，翻山越岭，马就不行。”他不以为意地笑笑，脸上闪过“我比马还强”的奇异自豪感，接着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至于为何不选择飞鸽传书等快捷方式，为何不派其他僧人前来，他没有解释，但在场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他想见见何须归。

一个男人，跑了十三天，只为看一眼有好感的人。厉行只好尴尬一笑，道句辛苦，随后与何须归一起读信。扫了一遍，二人不禁大惊失色，齐齐“啊”了一声！

这封信出自冲动大师之手，内容简单明了，归纳一下就是：我，冲动，公益基金告罄，打钱。

在他们瞠目结舌之际，慎能补充道：“贫僧离寺时，快用完了。如今过去十多天，应该已经用完了。”

“不过两个多月，一万两银子，就……就发完了？”厉行皱着眉反复确认几次，随后缓缓后仰，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脸上迷茫与懊恼交织。

这个把风晚山气吐血的“公益基金”，如今反过来开始吸他们的血了，像个无底洞，会吞噬全部积蓄。

疯批老丈人究竟造了多少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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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妙招，让基金细水长流

第158章 可怕的推测
他们有充足的原材料，但暂时还不能大量造玻璃，否则会导致供货价崩盘。这么看来，每月奢侈品加保健品的利润，都不够补公益基金的缺口。

何须归倒是不急不躁，附在他耳边，轻声提议：“要不，我们再想办法追杀自己一回？可以找个门派合作，赏银到手四六分成，也不知‘江湖追杀令’这个活动还有没有了。”

厉行沉重地摇头：“上次只是将计就计，不能再打这种主意，风晚山又不是傻子。而且，能拿全份的情况下，谁乐意跟我们四六分？”

慎能道：“那我们去取钱吧？冲动师叔祖说，可以换成金子，这样方便携带。”

厉行眉头一蹙：“一直是冲动大师在管理基金？”

“方丈仍在静心养身体。”

“你给我讲讲，冲动大师是怎么发银子的，我想知道基金是怎么没的。”倒不是他认为冲动大师贪墨，而是这其中定然有些环节出了问题。

慎能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经过他这么一说，何须归也听出许多不妥之处。

听说伏龙寺在发银子补偿雪留衣的受害者遗属，每天都有人风尘仆仆而来，开门见山地哭诉：我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雪留衣他不是人，杀我全家夺我田！

于是，冲动大师未经甄别，就冲动地发钱。一来二去，基金见底。

厉行当即断言：“不用想，这其中大部分都是骗保的，骗子。”他拍着桌子懊悔不已，当初怎么没考虑到这一点？

慎能天真地道：“不会有人用这种事骗人的。”

厉行淡然反驳：“凡事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人去做，江湖只有最上面一层是清澈的。”

他们让慎能先在客栈住下，回到柳庄围坐一起，商量对策。

柳苗苗大呼小叫，说这不是冤大头吗？和站在屋顶撒银子有什么区别？既然用光就算了，我们已经仁至义尽，那一万两赏银，也是凭高风险的劳动换来的。

欧阳豆道：“我也同意，这样搞得我们像个公用的凯子。”

“言必信，行必果。”厉行不同意停掉基金，“得琢磨个办法，既不能像现在这样花钱如流水，还得让钱给到真正的受害者手里，不然我们要破产了。”

柳苗苗眼睛一亮：“要不我圣手书生重出江湖吧？不然手都生了。我努努力，一个人就能搞定这个公益基金。”

欧阳豆瞪他一眼，他便如泄气的皮球似的萎顿下去，转着大眼睛低声咕哝：“开玩笑的，我早已金盆洗手了。你要真给我弄个大金盆，我从头洗到脚。”

几人商量了一夜，最终决定参照保险行业的理赔流程，让伏龙寺选出一些聪慧的僧人作为理赔调查员。
每当有自称受害者的人登门，先做好登记，再把对方打发回家，接着出差深入对方生活环境进行实地暗访，以确定是真的受害者。眼见为实，千万不能偏听偏信。

给慎能培训几天后，厉行又写了一份详细的“理赔流程”，把现有的积蓄换成碎金子，又雇了两个镖师，陪他一道回伏龙寺。

出城送别之际，厉行千叮万嘱：“转告冲动大师，虽然慈悲为怀，但务必要按照流程来调查。把银子给到对的人手里，才是真正的慈悲。”

　　“贫僧虽然不聪明，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这是惠及众生的事，敝寺会尽心去办。”慎能点头，接着光头一红，眼珠子腼腆地转向何须归，“何施主，后会有——”

“天不早了，快上路吧。”

走出很远，慎能还在回头偷瞄何须归。厉行眉头一皱，挡在老婆身前挥手，不让他看。

目送慎能消失在官道尽头，何须归从背后把下巴搭在厉行肩上，问：“我们又变穷了？”

厉行安慰道：“不是变穷，只是积蓄归零。我们已经掌握了财富密码，每天都在赚钱。”

回家前，厉行从飞鸽驿站取回来自弘山的最新消息，边走边看：

风晚山已经回去了，与冯家千金拜堂成亲。因为要守孝三年，没有大操大办，各门派也只是派人送上贺礼。林照父亲占了回便宜，拜堂时作为他的长辈受拜。

山上突然间多了二三十个女人，是风夫人的陪嫁婢女、厨子、老妈子、稳婆、奶娘等。那些婢女年轻漂亮，赏心悦目。

以及，冯庄主来弘山送亲，要启程回江南时，却在筵席结束后中了邪，患上失心疯，只好留在女儿身边养病。每日神情恍惚，安安静静地散步、看蚂蚁，不知在想什么。

至此，万贯家财终于尽数落入女婿之手，交给管家打理。那管家唯风晚山马首是瞻，似乎有把柄落在他手里，或是中了慢性毒之类的。

看到这里，何须归惋惜地叹了一声，猜测道：“如果不是舍不得唯一的爱女，那就是被女婿给做了前额叶切除手术。唉，冯姑娘还大着肚子，爹却被狠毒的夫君弄傻了。”
信中还提到，林照的父亲一直在查村民失踪一事，但风晚山回来后，却不了了之，连提都没提。

对这点，何须归倒是不解：“为何不查了呢？如果弘山弟子知道风晚山杀害无辜的村民，绝不会再拥戴他。”

　欧阳豆说：“可能是啥都没查到。”

“不，他既然积极地去查，就说明能觉察到这件事跟风晚山有关系。不然他那么爱财，会把精力用在搞钱上。”厉行沉着声音，像玩狼人杀似的慢慢分析，“就算啥也没查到，他也会表现出自己什么都知道，以此来钳制风晚山。如果他不吭不响，那么原因只能有一个，就是发现此事会牵涉到他儿子。他无法以此打压对手，只好放弃。”

何须归立即举双手赞成。

厉行继续道：“他舅妈，在回信里写，让他们照顾好自己，留意附近是否不断有女子失踪。”

何须归微微一怔，问：“为什么？”

“我有一个怀疑，但没法确定。”厉行眼中流出深深的痛惜，叹了口气，“你雪师叔为了维持真气平衡，要吸兔子，我怀疑风晚山吸人，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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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的推测是真的吗；豆子竞选丐帮舵主

第159章 丐帮选秀
入夜了，宋仁投厨师带大家在花园中BBQ。

炭火将脂肪融化，泌出油花，入口的一刻香气爆炸开来，盈满口腔，各类烤鱼、海鲜数不胜数。还邀请了工会主席，一个思路灵活的小伙子，来听取工人们的心声。

　　厉行吃了两口，心口倏然一紧，眼前闪过海神庙那场烈火，鼻尖也掠过人类皮肉的焦糊味，便悄悄吐了。

“老舅，你有了！不愧是猛0！”外甥玩笑道。

“滚。”他推说身体不适，不想扫兴。一旦想起来，老婆和外甥他们肯定也难以下咽。

不过，何须归像是与他心灵相通，忽然也不吃了。他们静静地坐在一起，时而看看热闹，时而看看月亮，什么也不说，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同一弯冷月下，弘山已是一派清秋如画。山风初现薄凉，蟋虫抑扬，蟾蛙偶鸣。

一个纤美的女子轻移莲步，悄悄来到小姐与姑爷的婚房外头。她已经观察了多日，因为小姐有孕在身，新婿夜里总是独坐房外静静地饮酒，很晚才睡。

她是陪嫁来的众多婢女之一，父母都是普通的蚕农。北上途中，有一天夜里，她在客栈的院子里碰到了姑爷。他仔细端详了她，而非随意一瞥，这让她的心思活泛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自负有几分姿色，假如能趁着小姐怀孕生产这段日子，稍微努力争取一下，从下人变成侍妾，今后的人生将是一片坦途。

再给这位武林盟主、名门掌门、江湖首富的当家女婿添个一儿半女，全家就不用再养蚕了。更何况，他又那么的俊美，无论男女，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假如没成，她就在副掌门身上花点心思，那是个年过半百的鳏夫。再不行，还有那位林公子。反正，她不能浪掷韶华，当一辈子下人。

想到这里，她激动得微微发抖。她走近姑爷独酌的背影，整整云鬓，主动为他斟酒，柔声细语地关心道：“夜风凉了，掌门要小心身体。”

他似笑非笑，斜眼瞄着她，那眼神清冷寡淡，却直直刺进她心底，似乎一下子就把给她看透了，让她的如意算盘无处遁形。

见他不反感自己，她四下里看看，决定拼上一把，双膝一弯轻轻坐在他腿上，半垂着楚楚动人的双眸，甚至不敢把全部体重压上去，怕他嫌自己沉。

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背，慢慢游了上来，却直奔她的头发。拔下发簪和绢花，一头卷曲的青丝如云般垂坠下来，散了满肩。

她惊呼一声，捂住发丝，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温柔地问：“头发很漂亮，天生的吗？”

“嗯，我还嫌它乱呢。”

“不乱，好看，以后就散着吧。”

　她点点头，满面羞红，直接靠进他怀里，却发现他呼吸不稳，不像是情动，而是忽然发了什么病。

“姑爷，你怎么了？”

“离我远点。”他猛然将她推开，起身朝山林的方向疾步走去。

这么好的机会，此时不要，更待何时？她掏出绣帕，偏要追上去照顾，一路跟着他殷殷关切。

进了山，他的步履愈发不稳，甚至踉跄起来。她心里窃喜，连忙搀住他，却见他回头死死盯着自己。月光下，那张秀逸绝伦的面孔渐渐变得狰狞，眼神如一头饥饿的野兽：“这是你自找的。”

她来不及反应，便被扼住咽喉，几根冰冷如玉的手指探进她头发里，扣住了什么穴道。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泪水溢出眼角，却叫不出声音。

她感觉生命在急速消逝，吹弹可破的肌肤正在枯萎，连同她的那些小心思、小谋划。她不过是想过得好一点，为何落得如此下场……最终，一个鲜灵灵的少女，变为一堆白骨、血迹、衣物和一头卷曲的秀发。他俯身拈起一绺头发，放在鼻端嗅了嗅，轻叹道：“可惜了。”

“啊——”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在一丈外炸响，尖利得几乎将夜幕撕开个口子。一个女子抱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缓缓瘫在地上，脸上的惊惧取代了正要捉奸的愤怒。

厉行站在街边，低头扫一眼刚拿到的情报：“风晚山喜得千金，当爹了。”

只是，孩子因不明原因早产，还没足月，身子很弱，母女二人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终日憧憬隐居生活的林照，终于找到了新的心灵寄托——替心上人看孩子。

听说他比亲爹还上心，不眠不休地和奶娘守在女婴身边，几乎成了半个奶娘。还四处求医问药，医治她早产所致的先天不足之症。

“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贴心小棉袄。”何须归随手拿起路边卖的拨浪鼓摇了摇，心情有些复杂。他想说孩子先天不足是报应，又不忍说出口，毕竟那只是个无辜而柔软的生命。就算真有报应，也该落在她爹头上。

厉行没做评价，把信纸团起来揣进袖子，扬起下巴：“走吧，去看丐帮选舵主。”

城外有片竹林，翠竹延绵百亩，野趣盎然，丐帮就是在这里举行选举。先前的舵主病逝了，要选个新的出来。

自从帮主殒命海岛后，各地帮规废弛，不像从前森严，开始倡导简单粗暴的平等。所以人人皆有资格参选，这就导致这场选举已经持续了几日。

要从望海分舵的一百多人里，先选出五十个，而后五十进三十……最终十进五，投票从五人里选一人C位出道。

厉行和何须归来到竹林时，正进行至五选一的关键环节，候选人轮流描绘宏图愿景，讲述自己能为兄弟们带来什么。

厉行找个位置席地而坐，何须归很自然地坐在了他腿上，扭了扭腰让臀部与大腿契合，就这么看丐帮选秀。

柳苗苗信誓旦旦，说欧阳豆肯定能当选，要他们来见证历史。但欧阳豆显然兴趣寥寥，哪怕他已经稀里糊涂地走到了五选一。

“我的竞选口号是：让丐帮再次壮大！耶！”轮到他演讲，他百无聊赖地随意说了几句。展示武功时也很敷衍，摇头扭腰摆胯唱跳了一段《宝贝宝贝》：

“两只老夫爱跳舞，小秃子怪怪拔萝卜，我啃着脚丫子学走路，童年是最美的衣服。小螺号呀滴滴的锤，我去海鸥真他妈肥……”

听到“海鸥真肥”，何须归情不自禁舔舔嘴唇，看向厉行：“他这样，在选秀节目里连海选都过不去，是怎么走到前五的？”

“可能丐帮的审美比较特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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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园里突然闹鬼

第160章 撞鬼？
计票时，柳苗苗的表情兴奋而自信，凑近他们说道：“看着吧，肯定能当选。”

厉行问：“你怎么知道？”

柳苗苗笑而不语。

何须归还在幻想海鸥的滋味时，选举结果公布，欧阳豆真的当上了舵主！

于是大家都改称他为“欧阳长老”，希望他带领兄弟们蒸蒸日上，臊得他满脸通红，毕竟连班干部都没做过。他在丐帮用的是本名，因为“慎独”才是坏人。

柳苗苗开心得手舞足蹈、不能自已，一定要他讲两句。他便说，希望大家不再以收保护费为生，他最近会琢磨一个正经营生，带大家走上正规的致富道路，成为整个丐帮最富裕的分舵。

说着说着，他受氛围影响激动起来，口号喊得山响：“有酒有肉有姑娘，无忧无愁无悲伤！”

“好！”大家一齐振臂高呼。

听说要“有姑娘”，柳苗苗骤然收起笑容，眼睛一骨碌，微微撇嘴低声骂了一句。众人散去后，他拧住欧阳豆的耳朵，质问道：“你脑子里，除了姑娘还有什么？”

　“哎呦——”欧阳豆笑着叫唤起来，“我说给他们听的嘛，人活着总要有个憧憬。”

“上次你鞋带断裂，就是老天在警告你，不要有这种憧憬。”

欧阳豆纠正：“大哥，那叫系带。”

柳苗苗双眼下瞄，如同一对邪恶的镭射灯：“给我看看，有没有长好。”

欧阳豆立即捂住，涨红了脸：“早就长好了啊，你干嘛总是要看？”

“给我看看！”

二人你追我赶，钻进竹海深处。一阵清凉的风带着竹香拂过，竹叶飒飒作响，盖住笑语声，也不知究竟看了没有。

厉行见何须归有些出神，便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目光和言语间邪念丛生：“你看这里满目苍翠，如此清幽，是不是正适合干点什么？可以野……野……”

后者却歪着头道：“野炊？你说，海鸥是什么味道？”

“海鸥海鸥我们的朋友，还是不要吃它了吧？听说味道不好。”

“好吧，那就不吃它了。”何须归哈哈大笑，搂住一株苍劲的修竹转圈，秀美的长卷发飘荡起来。

忽然，他表情一暗，问道：“厉哥，将来我手刃了风晚山，他孩子不就没爹了？”顿了顿，他接着说，“像我一样，从小挨欺负。”

厉行心里一酸，刚想批评他的圣母思想，他又自行想通，喃喃地说服自己：“可他活着就要害人。他杀的人里，不知有多少别人的爹娘。所以，还是得杀了他。这样也能避免，将来他女儿被他教养成狠毒的小妖女。”

立冬之后，沿海地带终于褪去一层热度，夜里清凉怡人，风也不再粘稠地糊在身上。

几人围坐亭中，吸溜面条的秃噜声此起彼伏。今晚的夜宵是酸辣鱼杂面，酸得爽口，辣得过瘾。饭后一壶清茶，刮油解腻。

聊到爱情，何须归又夸厉行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男人，把他扔到美人堆里自己也放心。

忽然，欧阳豆提出一种假设：“老舅，假如某天你身边同时出现两个舅妈，你怎么选？”

厉行不以为意地笑笑：“当然是选陪我同甘共苦的那个，我这个人不光看脸，还看内在的。”

　　“两个都一样，都曾与你相濡以沫。”

“那我全都要了，想想就很美好。”他瞥着何须归，哈哈一笑。又以茶代酒，祝外甥当选丐帮舵主，为欧阳家争光。

“当乞丐有啥争光的，”欧阳豆讨教道，“帮我想想，有没有不收保护费，又能维持开支的办法？”

厉行摩挲着茶杯琢磨片刻，支了个招：“把保护费变成保费吧。”

“啥？”

“保险啊，丐帮给商贩提供人身和财产安全保险。以后，他们就不是收保护费的，而是卖保险的。当然了，不能强卖。”

欧阳豆瞬间领悟，说要好好谋划一下，又苦恼地叹气：“本来想着，随便参加一下就算了，谁知一路高歌猛进。我还得好好学习呢，哪有时间干这个啊！”他看向柳苗苗，不可思议地问：“你哪来的信心，觉得我一定能当选舵主？”

后者忽闪着眼睛，脸上笑吟吟的：“你猜！”

“你夜观天象了？找人算命了？”

柳苗苗卖了会儿关子，才揭开真相：“我给你买选票啦！”
欧阳豆蹙眉：“买选票？”

“我提前给每个人都送了银子，让他们在自己落选的情况下投你一票。”

“靠，我还以为自己是凭努力成功的！”欧阳豆五官微微扭曲，添了几分愠色，“你烦不烦啊，我根本就没兴趣！真没劲！我不会领情的。”

“你才没劲！你才烦！”柳苗苗眼底泛起雾气，怒然起身，“我用私房钱帮你竞选，我自己都舍不得花！你总是说，别人穿越了全是帝王将相，只有你是个打酱油的，我想让你也有成就感而已！”

他转身蹬蹬跑开，娇小的身影隐入夜色，留下一串嘹亮的抽噎：“呜……我的私房钱……终究是错付了……”

“戏精吗这不是，不用管他，咱们接着喝茶。”欧阳豆嫌弃地瞥着他的背影，却又坐立不安，终于还是追了上去，并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他私房钱没了，该不会重操旧业吧？”

厉行看得忍俊不禁，一扭头却正撞上两道幽怨肃杀的目光，直刺心扉。

何须归盯着他：“就算有两个我，你也不能全都要，只能要我，此时此刻的我。”

厉行不假思索：“那当然了。”

“我得给自己做个记号，防止你认不出我。”何须归撩开衣袖，露出一节莲藕似的白胳膊递到他嘴边，“咬我一口。”

厉行笑了笑，没有咬，而是吻了一下：“你背上有鞭伤，我认得你，错不了。”

何须归反手探向自己的背，也笑了：“也对，那好，为了防止你被其他世界的我迷惑，一定要认准正版标识，懂吗？”

“总不能刚一见面，就要求人家宽衣解带吧？”

二人相视一笑，周遭的空气倏然甜蜜起来，四唇相接之际，何须归的余光里飞速掠过一团人形黑影！他心头一颤，轻轻吸了口气，定睛去看时，却只有夜色笼罩下的山石草木。

他压着声音问：“厉哥，你看见了吗？”

厉行似乎也捕捉到异响，警觉地四下张望，随后道：“可能是那一家子游隼吧。”

何须归放松下来，合起双眼，微微嘟起嘴唇，要继续方才那个未竟的吻。

“老舅，老舅！”一串轻盈的脚步声逼近，柳苗苗匆匆而至，神色惊惶无措，“快别亲了，豆豆哥撞鬼了！魂儿都吓没了！”

何须归猛然睁眼，嘴巴还嘟着：“撞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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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让我们走近科学

第161章 走近科学
欧阳豆呆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茫然。厉行定定地观察片刻，问：“看见什么了？”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迟钝地抬头：“像是一个被烧糊了的鬼，浑身焦黑焦黑的。”

他说，他在花园里四处走，循着哭声找柳苗苗，结果当头来了个转角杀。鬼究竟是个什么鬼样，并没看清，因为天黑加近视，只知道是一身黑。然后，他就被吓迷糊了。

厉行摸了摸外甥的额头：“我看没什么事，也许是进贼了。”

一听这话，柳苗苗横眉立目：“真是反了天了，竟然偷到我圣手书生头上来了？”

何须归却问：“也许是风晚山派来的杀手？”

“应该不会，假如他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肯定会亲自来。”

厉行朝李右使要了一包安神汤，亲自熬了给外甥灌下去，说睡一觉就好。随后在庄中巡查，又让各人盘点自己的财物，并没缺什么。

也许，只是一个跑空了的小贼吧。

那碗安神汤，也是利尿汤。欧阳豆频繁起夜，第二天依旧眼神空洞呆滞，神情恍惚。穿越回去上课，仍如行尸走肉，同时开始莫名的高烧，吃药、发汗都不管用。出去打了一针，到了晚上热度去而复返。

三人默默围在床边，一齐望着他，柳苗苗还往他头上放了根雪糕降温。

“靠，你们像在瞻仰遗容。”病人半睁着眼嘟囔一句，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喵呜——”忽而几声猫叫响起，回荡在狭小的公寓里，凄楚尖厉，令人心里发毛。二宫主极少叫，因为它已经老到不再有表达欲，今天却异常爱叫。

柳苗苗抱起它梳毛安抚，低声道：“难道真是撞邪了？那样的话，得出去叫魂才行。”

何须归心尖有点发麻，像是被蜘蛛毛茸茸的腿爬过。就算真的是鬼，他也不怕，没做过亏心事。但“叫魂”倒是听说过，山下谁家孩子惊悸失魂，家人就到村口一声声召唤。

柳苗苗噤若寒蝉地四下看看，好像屋里有什么其他人，接着小声说：“老舅，现在他魂魄离散，需要叫魂收惊。这种事都是长辈来做的，你和舅妈拿上他的衣服，在他常去的地方来回走，一个人喊他的名字，一个人喊‘回来吧’！过一会儿，打开衣物，对着半空一兜，然后夹在腋下。一个人接着喊名字，一个人喊‘回来了’，就这样一路走回来。”

何须归认为可行，虽然是怪力乱神，但有时也不得不信，只要能退烧就好。他打开衣柜，拿了欧阳豆的一件对襟毛衣出来，对厉行笑了笑：“我们走吧！”

“不然，我跳大神得了。”厉行语气带刺，脸色有些阴沉，显然是在讥讽。

柳苗苗却当了真，一本正经：“那你要是会这个就更好了！快动起来吧，都需要什么？”

何须归忍俊不禁：“他开玩笑的。”

厉行退出卧室合上门，微微拔高音量：“我不去叫什么魂，我不信。这是在大学边上，上大学为了什么？科学大道，理性思维。”

“你别生气嘛，有时候真的有用，试试看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何须归拉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掌心满是汗水，手臂青筋暴起。

“我不试！冤有头债有主，真的有鬼，也该去找那条风狗，凭什么找我们？因为我没救他们，只救了我外甥吗？我一个人，肉|体凡胎，哪有那么大的能力！”厉行的两道浓眉狠狠挤成个川字，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却是瞪着一片虚无发脾气。

何须归极少见他真的发火，上一回还是自己刚被逐出师门时，脑子短路，当着他的面为风晚山开脱，惹得他暴怒。

海岛山巅那场大火早已熄了，残痕被雨水冲刷殆尽，骨骸也已安葬，可他依旧被困在那堆废墟里。

“喵呜——”

　　二宫主又对着半空嚎叫，厉行狠狠一指，迁怒于猫：“你！别叫了，去睡觉！”它还真被威严的气场所震慑，乖乖趴进窝里，睡觉去了。

柳苗苗有点吓到了，怯怯地咕哝道：“真的没人怪你。”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厉行迅速恢复平静，从冰箱拿出一升装的牛奶狂饮，却还是坚持己见：“反正，我不去叫魂，要去你们去吧。”

何须归和柳苗苗对视一眼，拿上衣服，默默出门。秋夜静谧，他们走进工业大学的校园，何须归呼一声：“欧阳豆！”柳苗苗便喊：“回来吧！”一呼一喊，清澈的声音飘荡在夜空，颇有些瘆人。

片刻之后，何须归用衣服兜了一团空气夹在腋下，高呼：“欧阳豆！”柳苗苗便喊：“回来啦！”

　“这样就好了吧？”何须归夹紧衣服，掏出一张卡片，“我带厉哥的校园卡出来了，食堂还有窗口开着，我想去打包点夜宵。”

柳苗苗急切劝阻：“不行啊舅妈，得先去还魂！你夹着豆豆哥的一缕魂魄呢，万一落在食堂怎么办？”

“也对。”

二人回到公寓，把欧阳豆从床上揪起来，硬是给本就满身大汗的他套上毛衣，算是还魂完毕。柳苗苗还按照老家的驱邪习俗，燃了一把清香，在他头顶绕来绕去，烟雾缭绕中，脚下又蹦又跳，嘴里哼哼着什么。

厉行冷眼相看，见外甥呛得直咳嗽，无奈地搓搓脸道：“行了行了，没病也折腾出病了。”

他支持何须归在公寓里给先师立牌位，这是一种孝道和念想，算是中华传统美德，但实在无法忍受眼前迷信、愚昧的情景。倘若真有鬼神，那中国近代就不会被压迫一百年才站起来。

可他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心里也藏着期盼。若是真有来世就好了，他还想遇见，并睡了何须归。

他深情地望过去，却见心上人正在浏览外卖，眼睛迸出光来。

天亮时，欧阳豆还真退烧了，也恢复了精神。他坐在床边喝水，抱怨道：“本来就浑身的汗，你们还给我穿件毛衣，对我真好。”

他脱了衣服要去洗澡，几人这才发现，他背后有一大片行将消去的红疹，不疼不痒，因而始终没有察觉。也许，是对安神汤里的某种成分过敏，才导致高烧。彻底代谢出去，也就好了。

很快，二宫主突然爱叫的原因也水落石出——它讨厌新换的猫粮。老得都快成精了还挑食，越活越矫情。

不过，那道诡秘黑影，依旧如乌云般盘桓在每个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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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谁呢？

第162章 黑衣人真面目
回到柳庄时，他们得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宋仁投厨师也“撞鬼”了。他在为大家准备夜宵时看见黑影，吓得不敢出屋，已有两天。

与其说是人心惶惶，倒不如说是人心愤愤，恨死了这个不速之客。宋仁投不出门，便没人掌厨，大家只能用粗茶淡饭果腹。

“在哪看见的？”厉行隔着房门问道。

“就在厨房里，那个鬼在找东西吃。”宋仁投的声音弱弱地飘出来，同他的身材一样软糯。

“你看，既然要吃东西，那就不是鬼。别闷着啦，大家都等着你做饭呢！”厉行看了眼何须归，主要是这位等着开饭呢。

“不，鬼也要吃饭的，不然怎么会有饿鬼一说？鬼看我又白又胖，肯定想吃我。”

何须归换个角度劝道：“那你把大家全都喂胖，就可以啦。”

开导了半天，宋仁投终于打开房门，小心翼翼地探出白胖的脸庞，转动黑溜溜的小眼睛左右观察，接着小步从屋里挪出来，在众人的欢呼与簇拥下走向厨房。

“得想个办法。”厉行望着宋厨师的背影，忽而计上心来，附在何须归耳边道：“等着，我去弄点面粉。”

天黑前，二人叮嘱大家不要出来走动，随后开始带着面粉散步。若是真有贼或者杀手盯上了他们，必定会躲藏于花园等易于藏匿的犄角旮旯。

他们看似是在乱逛，实则轨迹并不重复，边走边悄悄向身后抖落稀薄的面粉，在地上浅浅地铺了一层。

何须归悄声夸道：“好聪明的办法，假如那个‘鬼’夜里出来活动，就能通过脚印知道了。”

厉行补充：“还能知道他的性别。”

何须归想了想，明白可以根据足印大小判断男女，反驳道：“男人也有脚小的，比如苗苗。”

“也对哦，跟我比起来，你也不太大。”

“怎么能对男人说这种话！”他先是故作恼怒，轻轻捶了厉行几拳，又道：“厉哥，我知道劝你别再自责没什么用。不过，你再觉得自责时，就立刻说出来，然后我就会亲你一下。”

“哇，送福利啊。”

“这样时间久了，就会形成条件反射。你一难过，想到的就是我的吻，给苦的记忆里加点甜。”

“哈哈，巴甫洛夫的狗？”厉行哑然失笑，整颗心都柔软得快要融化掉了，“我现在好自责，怎么办？而且，今晚我会整夜都自责。”

“不许滥用福利！”何须归红了脸，边撒面粉边追着他打。

那是个“女鬼”。

翌日清晨，望着面粉上两排纤巧的足迹，和鞋底的花纹，大家一致认同这个判断。当然，也可能是个鞋码小的女装大佬。

足迹在花园一角出现，看来是跃墙而入。她在各处转了转，去厨房拿了点吃的，又跃墙而出。

何须归道：“看来，这个人也很喜欢宋厨师的手艺。”

厉行拈起地上的一点面粉，又拍拍手：“今晚捉鬼，到时候大家都藏好，千万别打草惊蛇。”

天黑了。今夜似乎格外的黑，夜色如墨，浓稠得把月光都吸干了。周遭一片死寂，虫子离奇地缄默着。几盏腥红的灯笼悬在屋檐和亭角，如硕大的血淋淋的人头。

秋风钻过假山的孔隙时，化作幽咽的悲鸣，像女人在啜泣，叫人心下发怵。

厉行纠集了几个胆大的，在那“女鬼”的落地处埋伏着。像柳苗苗这种胆小的，也偏要凑热闹，牢牢贴在欧阳豆身边，抖如筛糠。

欧阳豆悄声抱怨：“你不要一直哆嗦行不行？我感觉自己在坐按摩椅。你就当成，是在我家的密室逃脱当NPC呢！”

“可是你好像也在哆嗦哎。”

他辩解：“我腿蹲麻了。”

过了一会儿，柳苗苗又说困了，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倚在欧阳豆肩上合起双眼。

见状，何须归立即将他摇醒，低声责备：“不许睡，你一睡觉会引发蝴蝶效应！上回在伏龙寺，要不是因为你打鼾，我们也许就能更优雅从容的出场，也许厉哥就不用受伤割阑尾，也许带子的那根豆子也不会断。”

柳苗苗困惑地睁眼：“带子是谁？”

“说反了，是豆子的那根带子。”何须归从藏身的山石后探出一只眼睛，四下里静得诡异，像无事，又像在酝酿大事。

正当他也开始犯困时，忽然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飘逸如一笔挥就的墨痕。厉行立即追上去，何须归紧随其后，但还是晚了一步。黑影不知藏入何处，踪迹全无。

何须归警觉地支起耳朵，忽而夜风骤起，风中藏着另一股风。一点寒光刺破黑暗，直扑厉行的后心，是剑！

“小心！”他猛然环住厉行的脖颈，柔韧的腰身向后仰倒，躲开这一记突袭，顺势踢歪剑势。接着拔出落霜，迎战来敌。

幽冷香风扑鼻，一团乌云似的黑影卷过，立于几丈外的假山之上。

“妈呀——”躲在下头的欧阳豆和柳苗苗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手拉着手跑了出来。

此人一袭黑衣，黑纱覆面，身形玲珑有致、纤细高挑，果然是女人。不过，他们何时得罪了女人？

厉行高声问：“阁下是什么来路，请报上名来！”

女人只是冷笑一声，再度出剑。她灵巧有余，但内力不深，何须归单枪匹马也能轻松应对。拆了几十招，他拨开迎面一剑，愈发觉得这秀逸的剑法似乎在哪见过。

“师父？！”

身后接连响起两声少女的惊叫，惊喜参半。女人身形一滞，收剑望去，颤抖着发出声音：“雯雯，奈奈？原来，原来你们在这里……”

何须归退到厉行身边，彼此交换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这个女人，竟然是早已丧生于火场的凌虚峰宫掌门！

难怪，当初他们在山上收殓死者时，发现少了一具女性骸骨，而且宫掌门的剑也不见踪影，当时还道是被野兽叼走了。

“师父，你还活着！太好了……”两个少女跑到女人身边，与她抱头痛哭，哭声溢满喜悦。

看着她们师徒团聚，何须归眼眶一酸移开视线，艳羡不已，甚至是嫉妒。厉行轻轻搂住他的肩膀，用温厚的掌心送上无声的安慰。

谁也没有打扰她们，全都静静地看着。久别重逢，失而复得，都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哪怕与己无关，只是看看，似乎也能从中汲取些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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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人师徒团聚，归归黯然神伤

第163章 秘密武器
许久，师徒三人才擦净欢喜的泪水，在花厅坐定。

热茶香气沁人，各色茶点玲珑精雅，宫掌门说道：“这里的厨子手艺倒是不赖，我一个不贪嘴的人，都忍不住去了厨房好几次。”

她捏起一块点心，垂眸看向脸上的黑纱，一双顾盼神飞的美目黯淡几分，又放下了。见两个徒弟全都关切地望着自己，她摇头轻叹：“为师的脸……毁了。”

这可是江湖上芳名远扬的美女剑，在场的人无不面露惋惜。她犹豫一下，认命般猛地扯下面纱，将脸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她右颊有块指甲大的暗红烧伤，形如腰果，烙在柔嫩玉肌上十分碍眼，但远远没到毁了的程度，依旧端丽无双。原来，女人管这个叫做毁容。

宫掌门怜爱地抚|摸着两个徒弟的头，讲起自己的经历。

那日，她在浓烟和灼痛中醒来，什么都看不见，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是谁纵火，更不知其实徒弟们都在身边。

她没吃晕船药，本能行动自如，先前只是晕过去而已。一通乱跑，刚逃出生天，身后的建筑便轰然垮塌。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从海神庙后院逃出来的。

她跌跌撞撞，晕倒在林子里，醒来之后照了一下随身的小铜镜。这一照可不得了！她看见自己满面乌黑，脸上烧没了一块皮，一头秀发、两道修眉和漂亮的长睫全都焦了，弯弯曲曲、疙疙瘩瘩。

太难看了！一惊之下，脑子里崩了，失去了记忆。

此后，她便生活在岛上，一个年轻光棍儿收留了她，熟悉之后情投意合，过起了夫妻生活。厉行和何须归挨家挨户寻找证人时，她正在海边晒网；他们在山顶祭奠死者、苦挖墓坑时，她正起火做饭。

终于，十来天前的一个夜里，她从梦中蓦然惊醒，记起自己是谁，来岛上做什么。她到山顶一看，见几座墓碑上刻着：凌虚峰女侠之墓。这才知道，与她同来的徒弟全都死了！不用说，定是雪留衣的同党作孽。

她坐船回来报仇，走之前本想杀了那个与她寝食同步的臭男人，可夫妻恩爱记忆犹新，又不忍下手，便叫他等着自己。

此时的她，早已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孤傲女侠，洗衣做饭结网样样精通。靠岸后，她想先找个谋生的办法，听一个来自柳家庄的人说，那里有一种筛沙子的工作，钱多活少不累，就慕名而来，却发现雇主正是仇人。

她打算摸清庄中的深浅，再伺机动手报仇，几次踩点都没撞见过徒弟。接着，便有了今夜这一幕……

听罢，奈奈不可思议地问：“所以，师父嫁给了一个打鱼的？”

宫掌门双颊羞红，语气嫌弃至极，却又饱含柔情：“唉，我清高半生，自以为配得上顶天立地的大侠，到头来却找了个年纪能当我儿子的渔夫。不过，你们师公他对我倒是很好。”

接着，她目光一冷，扫过厉行几人，问徒弟：“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个少女俏脸一皱，泪水簌簌而下：“师父，是弘山的风晚山，他心如蛇蝎……”

听罢，宫掌门脸色苍白，连连摇头，难以置信：“不，不可能，任掌门是何等的侠义之人，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徒弟！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宫前辈，你大半时间都晕着，恐怕不知道，就连我师父，也是被他一掌打死的。”在宫掌门颤抖的眸光中，何须归淡淡说道，“你也可以去弘山转一转，运气好的话，应该能把他吓死。还有，伏龙寺的冲直方丈也相信我们。”
她呆坐了很久，直到茶水的最后一丝热气散去。她放在桌面的柔荑猛然攥紧，红唇抿成一道刀子似的线，眼底燃起两团仇恨的怒火：“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为我徒儿和任掌门，还有我的脸报仇！”

她说要回凌虚峰去，集结江湖群雄围攻弘山。厉行立即劝阻：“现在还不是时候，光明正大地召集人马，反而给了他应对的时间，更有可能被他抢占先机。何况，现在风晚山武功卓绝，罕有敌手，如果不能做到一击即溃，就不可以贸然出手。否则他一溜烟跑了，就再也杀不了他了。”

宫掌门愤恨地反问：“那我该怎么做，难道坐视害死我徒弟的人逍遥自在？”

“什么也不做就对了，甚至要当自己不存在。”

厉行找了间空屋子给她，自此她便在庄中住下。他对所有人叮嘱，一定要把宫掌门当不存在，因为风晚山再能算计，也万万想不到她能生还，这是他们的秘密武器。

姐妹花常抱怨，说宫掌门哪里是不存在，而是存在感极强，为人刻薄古板，管自己徒弟也就算了，居然还管她们穿衣打扮。

何须归在心里想，他也希望有人管着自己。奈奈和雯雯有了可以撒娇的长辈，而他开始常常梦见师父。

师父带他进城玩，有人在街头表演杂耍。人头攒动，他看不见，急得直跳脚，师父便把他高高抱起，任由他骑在脖子上。

那时，他刚和点心摊子一样高，总能率先嗅到它们的香味。只要他的目光稍作流连，师父就会买给他，将他养得愈发贪吃。

还有师父逐走他时顿然沧桑的背影，几月不见忽而银丝半头。

午夜梦碎而醒，他眼角残留着泪痕，咬着牙悔恨交加。如果当初不和风晚山在山洞练禁术，他就能多陪在师父身边几个月，而非刚一重逢便是死别。雪师叔说得不错，世间最难咽的苦果就是如果。

他快要嫉妒死那两个重新拥有师父的少女了！为什么失而复得的不是他！

为了不吵醒厉行，也为了不丢人，他捂住嘴蜷在床角，颤抖着拼命将啜泣咽回喉咙：“唔……”

“他舅妈，你怎么了？！”厉行惊坐而起，仓惶地握住他的肩膀。

何须归连忙用被子拭干眼泪：“没事，我在练习憋气。”

厉行松了口气，笑着把他拉进怀里：“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犯羊角风了。”

默然相拥片刻，厉行轻声道破：“是不是想你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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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过年了，公司发展欣欣向荣

第164章 谁不爱草根逆袭呢？
“有点吧，你会在夜里想你父母吗？”

“也会想，”厉行用下巴轻轻贴着何须归的头顶，无比怀念地呢喃细语，“但是不看照片的话，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所以，我很理解古人为什么能写出很多凄美绝句。

什么‘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啦之类的。没有摄影技术，生离死别之后，真就见不着了，只能守着越来越淡的回忆，然后诗兴大发。现代人就不一样，回忆很容易留住，每看一次，心里就疼一次。很难说清楚，究竟哪种更痛苦一些。”

“好像都很痛苦。”

“不说这么伤感的事了，”厉行岔开话题，摇了摇他的肩膀，“哎，我现在很自责。”

何须归淡淡地“哦”了一声，还沉浸在对师父的思念中。出神半晌，才想起“条件反射”的事，便像小动物一样凑过去，在厉行唇角落下一个清淡的吻。

“好啊你，半夜不睡觉勾引我。”

何须归来不及反应，已被厉行的双臂牢牢困住，只觉得自己像被猎鹰按在爪下的鸡雏，却又心甘情愿，不想挣脱。

夜阑人静，露滴香尘，风拂闲阶，月照卧榻，云锁绣枕。洞中泉滴滴，户外草萋萋。有水鱼难养，无林鸟可栖。

压花枝要折新蓓蕾，迸破红云玉峡开。时而如静卧春草地，时而如舟行狂浪里。一声惊雷，白光闪过，刹那间雾解金风洩，露滴牡丹开。不多时重整旗鼓，再续前欢。二次佳会，更觉情浓如醴。

　一回生二回熟。这夜之后，何须归这枚青涩的野果便熟了。

秋去冬来，年关将至，柳家庄经济技术开发区依旧温暖，只是阴天时会有些湿冷。院子里那只小游隼已经大了，个头快赶上它的父母，可惜还是飞不高，最多在树枝和屋顶间跳跃。

厉行和欧阳豆忙完期末考试，发现江湖在悄然改变，似乎没人再追杀他们。按照从丐帮得来的消息，原因很简单——大家都知道风晚山被骗了。既然被骗了一次，就绝不会再轻易破财，所以那道江湖追杀令成了虚设。

而且，欢喜宫正在被洗白。不仅是因为取得了伏龙寺的信任、设立公益基金，还因为最初的“慎虚”只是个出身于山野小庙的穷和尚，却能拐走任大侠最宠爱的纟工曰生忄丿⺧儿⻖人徒弟，获得大魔头赏识并继承其衣钵，江湖因他而天翻地覆之际，他却悄悄把赏银套走，又毫不贪恋，尽数散给孤儿寡母。

大家都喜欢草根逆袭装IB的故事，因为大多数人都是草根，也无B可装。

丐帮里的人尤其喜欢，因为他们是草根下最不起眼的根须。在欧阳长老的倡导下，望海分舵的丐帮弟子有了新气象。既然没有田产和实业，那就卖保险。

在保期间，如果你的店铺遭遇任何损失，无论天灾人祸，丐帮将全权善后。再雇个账房先生，用收上来的保费理财，开展民间借贷业务，一个产业便渐渐形成了。

“你看，你是不是要感谢我！没有我，你能当上长老吗？我，就是你成功背后的男人，甘愿站在你的影子里。”柳苗苗那村委会大喇叭般的嗓门穿透性极强，在房间里聊天的厉行和何须归不约而同地揉了揉耳朵。

欧阳豆大笑一声，揶揄道：“你站在我影子里，是因为你矮。”

于是，二人又叽里呱啦地拌起嘴来，像两只大鹅。

何须归托着下巴道：“他们好有趣，吵完之后又会很快和好。”

“因为不和好的话，彼此都很无聊。”厉行笑了笑，继续复读近期收到的信息。期末考试前的情报，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大概两个月前，林照抱着风晚山的女儿，和几个婢女、奶娘下山治病，至今未归，不知去了哪。

风晚山在伏龙寺气极呕血，加之女儿早产，落下了胸口痛的毛病。所谓思虑过重，必伤心肺。

本来，他不愿显露出来，结果林父知道后恨不得敲锣宣扬，还以关怀为名大张旗鼓地为他延医诊治。想让所有人觉得，掌门年纪轻轻就患了顽疾，也许会和他父亲一样英年早逝，还是紧紧团结在副掌门身边更牢靠。

风晚山的岳父冯庄主还是老样子，精神恍惚。风晚山还陆续派出几队人追杀他们，皆无功而返，他似乎很想亲自出马，却又不愿离开弘山。林父让他去绿湖山庄静心养身，他自然不肯。

厉行道：“他和你林师伯内斗，害怕长时间离开门派会有变数，一头困兽罢了。”

何须归嘴角一弯，不屑地轻笑：“待你我的剑法更进一步，就去找他算账。”

话虽如此，但现实实在有些拖理想的后腿。他们离梦想中的双剑合璧还差很远，远得望不到。单打独斗，又无法互相照应罩门，尤其是何须归的罩门在屁股后头，太容易被击中。

　　他事后总结，厉行在伏龙寺受伤，是因为要时刻护着自己背后而纟工曰生忄丿⺧儿⻖人分散了注意力。为此他内疚不已，难道，真的要打造一个铁裤衩？

与风晚山决斗前，先穿上它，剑刃决绝相撞，铁裤衩也当啷作响。且不论是否影响剑招的施展，江湖上会永远流传着他和它的故事……不，不行。

欧阳豆和柳苗苗仍在外面吵吵闹闹，忽然响起敲门声，来人是全权负责保健品的宋仁投厨师和“会计”，说爱依舅的总代理已经欠了两个月的货款，五千两银子。

宋仁投诺诺地道：“再不催就要过年了，过年没法要账。原先的老板病了，他儿子开始管事后，就一直拖欠着。前几天我去要了一次，他一直东拉西扯地打岔，就是看我面善，好欺负。老舅，你去试试吧？”

　“我看起来很坏吗？”

厉行开了个玩笑，叫他放宽心，说自己会解决。他们离开后，他抱着脑袋，笑着叹了口气：“真想不到，还得去催收。”

何须归修眉一挑，信心十足地道：“没事，他不给钱，我就赖在他店里吃住，让他看看我有多能吃。”

想象着那幅情景，厉行捧腹大笑：“人家当然不差你几顿饭。不能耍赖，等老掌柜病好了，还得做生意呢，靠谱的代理不好找，我得跟他讲道理。”

说完，他的笑容淡了几分，又看向潜伏人员发回的信。结尾写道：“你们之前提到，有没有人家在二十年前丢男婴的事，也打听了，没人听说过。”

他奶奶的，他到底从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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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城收账，突遇不速之客

第165章 不速之客
进城要账的路上，柳苗苗说道：“没关系，他们要是不给银子，我就半夜上门自取，这不算是行窃吧？”

见无人回应，他讪讪地咕哝：“好像也算。”

要账，讲究忠恕之道。到了百花深酒楼，拖欠货款的少掌柜笑脸相迎，好茶招待。厉行开口不提收账的事，先是问老掌柜身体如何，又道：“最近生意怎么样？听说你手头挺紧，若是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不必客气。虽然我也不富裕，但合作了这么久，肯定会尽力而为。”

这话问得对方一怔，哑口无言。少掌柜年纪与厉行相仿，年前欠款显然是自作聪明，想占一点便宜，让银子在手里多留些日子。有大把的穷人要靠借钱度过年关，正是放高利贷的好时机，他自己也能攒点私房钱。
古往今来的富贵和穷苦，都很相似。

“要说手头紧，这倒没有。”少掌柜脸色微微涨红。

“那太好了，生意兴隆就好。”厉行就是笃定了年轻公子好面子，兜里有几文钱必振衣作响，怎么可能说自己的手头紧呢？

他接着道：“生意好得，都忘了结‘爱依舅’的货款。没事，贵人多忘事嘛，堂堂少掌柜，怎么会赖我们这点小钱。其实，我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不然也不会冒昧登门。”

对方故作讶异：“有这种事？我这就去问问账房怎么回事。”

一顿丰盛的免费午餐后，他们拿到货款。酒楼门前熙熙攘攘，装好车正要打道回府，忽然斜地里闪出一个高挑的身影，挡在他们面前，惊喜若狂地叫道：“何师弟，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林照？！”

几人皆是一惊，何须归的右手迅速按住剑柄，目光戒备地盯着他，又用余光扫过街旁的路人商贩，慢慢退了半步：“你一个人？”

“你别担心，只有我和风师兄的女儿，还有几个女子。”不知为何，看见他们林照开心极了，细长的双眼弯成两道弧线，手一扬亮出一个酒壶，“我是来打酒的，真没想到能遇见你！”

他向来不擅隐藏情绪，脸上的喜悦不是假的。

厉行低声告诉外甥和柳苗苗先出城去，而后面无表情地冷声问：“你说终于找到我们了，找我们作甚？”

林照把酒壶从左手换到右手，半垂着眼帘，对何须归悻悻一笑：“风师兄的孩子出生了，是女儿，身体有点弱。北方太干冷，我带她来这边过冬，一路都在找你们，本打算接下来朝西南走的。”

他顿了顿，才讪笑着说出接下来的话，似乎也知道自己是在白日做梦：“上次你们中毒，本来必死无疑，可再见时却活蹦乱跳。我想，你们一定认识什么世外高人，能不能请他……请他给孩子瞧一瞧呢？”

自踢馆伏龙寺一事后，林照憔悴多了，眼下两团淡淡的黑晕，大概是日夜颠倒照顾孩子所致。

这副悲戚而卑怯的样子，实在大快人心。假如换一桩事，何须归会劈头盖脸砸给他许多刻薄的风凉话，然后带着快意拂袖而去。

可那只是个生病的婴儿罢了，她的坏蛋林师叔带着她辗转千里，只想治她的病。他不会幸灾乐祸，但也不会帮忙。

何须归耸耸肩，无所谓地道：“这与我无关，我不想管。”接着绕过林照，故意朝城西的方向溜达，回柳家庄要走东门，但他不能让林照看出这一点。他瞥了眼厉行，后者的眼神里，厌恶中带着一丝恻然。

“何师弟，何师弟——”林照立即追上来，手足无措，“你们可白拿了风师兄一万两银子呢！”

何须归哂笑道：“凭本事得到的赏银，怎么叫白拿？”

林照又说道：“我知道，孩子她爹有错，可不该报应在她头上！你就当，就当这不是风师兄的孩子，是随便某个男人的。”
厉行冷笑着瞟他一眼：“喂，冯姑娘都被你们欺负得够惨了，你别凭空污人清白。”

“对，对，孩子她娘是个单纯的好姑娘！”林照羞惭而尴尬地笑了笑，扯住何须归的胳膊，“冲这点，也该救她！何师弟，你是个善良的人——”

“善良？亏你说得出口，休想用善良绑架我。”何须归停在包子摊前，随手买了个卤肉包啃起来，浅笑着反问，“你从小欺负我时，怎么不善良一点？你看着风晚山做尽坏事时，怎么不善良一点？”
“我向你道歉！”林照手起掌落，干脆地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引得几个路人侧目，“我不该欺负你，不该叫你野种，我是混|蛋！其实仔细想想，我们之间并没太多过节，不是吗？”

“我不需要你道歉，因为我有实力和自信，把过去的欺辱当一个屁给放了。”何须归云淡风轻地啃着包子，“不单因为我师父把内力给了我，让我武功变得厉害，还因为我比你活得像人。”

“对，我不是人！”林照坦然让自己脱离人的范畴，“但那孩子是人，你不知道她有多可爱。”

何须归充耳不闻，抹了抹嘴继续朝前走，忽然停住脚步，心尖像被人揪了一下。如果是师父……如果是师父，面对死敌的幼|女，定会竭力相救，一句尖酸的话也不会说。更何况，这孩子是师父的徒孙。

他瞪了林照一眼，拉过厉行，悄声商量：“要不，去看看？”

后者爽朗一笑：“你决定，何掌门，这是你们门派的内务。”

他想了想，沉着脸问林照：“你们在何处下榻？反正没什么事，顺便去看看。”

后者喜不自胜，走在前面引路，频频回头：“这么说，你们真的认识医术高超的能人？”

“我可没这么说。”

拐入一条幽静的小巷，林照当先推开一扇门，说这是他短租的住处。宅院干净清幽，当中有棵根系发达的大榕树。三个婢女坐在树下，清洗婴儿用的褯子。配厢回廊的檐下，挂着一笼信鸽，此起彼伏地咕咕鸣叫。

见林照回来了，婢女全都暗送秋波，举止暧昧轻佻。他虽爱到了尘埃里，倒也没亏待自己，带出来的这几个女子都是娇艳可人。

“专心干活，洗干净点，洗完用开水烫一遍。”他匆匆叮嘱，示意厉行和何须归跟自己进到正房来。

屋里炭火很旺，热得如同夏日。体态丰满的奶娘正坐在床边哼着曲，林照从她怀里接过襁褓，动作娴熟。

“看，这是你何师叔。”

林照笑得殷勤，把襁褓举过来。伴随着一股婴儿特有的清甜奶香，何须归看清了她，心里那层坚硬的外壳瞬间融化。她像一尊瓷娃娃，肌骨莹润、粉雕玉琢，长睫忽闪着，纯澈的眼眸亮如含星。

不过，实在是太像风晚山了，难怪林照这么喜欢她。他甚至怀疑，某一天林照会因为爱而不得，将心上人变成岳父。

他哼了一声，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不是你师叔，我跟你爹那个王|八蛋早就恩断义绝了。”

厉行淡淡地劝阻：“祸不及妻儿，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随后退了两步，直到看不见她的小脸蛋，才叹息道：“唉，孩子倒是挺可爱，可惜爹不是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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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妈发现，老舅有事瞒着他

第166章 叫舅还是叫哥，随你
林照说，孩子三个多月了。平时还好，但总是会突然间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小脸憋成紫色。几次都以为就此夭折了，但她自己又顽强地挺了过来。

“郎中说，是因为她的肺在母胎里来不及长好就出世，什么补肺的法子都用了，还是不灵。真怕哪天一口气喘不上来……”

“她叫什么？”何须归问。

“乳名叫兜兜，大名没取呢，取了就更不好养了。”

风兜兜，兜风……何须归觉得不好听，不予置评。只见林照逗了逗孩子，接着微微分开襁褓，露出她颈部的吊坠展示给他们，宠溺的笑容里颇有几分炫耀意味：“听说这叫神泪石，是本地富户的新宠，透明的，比玉石还漂亮。昨天刚嵌好，花了我一千多两银子。”

厉行和何须归定睛一看，嚯，一大块玻璃！

先前，他们大多只做小颗的玻璃碴子，因为还不到炒作大颗的时候。前段时间有间珠宝店特意订了一块大的，出货价三百两。还好奇是哪个冤大头，原来是林照。

“哦，我也有。”何须归撩开袖子，亮出指间熠熠生辉的鸽子蛋。

“不小，看来也不便宜吧？”林照有些讶异，大概没想到他也用得起奢侈品。

何须归促狭地笑笑：“没你那个贵。”

“贵就贵点吧，给孩子留个纪念，”林照小心翼翼，把睡着的婴儿放在床上，堆着笑轻声问，“还得劳烦何师弟帮忙引荐那位高人。”

“那你愿意用什么来交换？”厉行突然问道。

短暂的失措后，林照反问：“你想要什么？”

厉行的眼神钉在他脸上，像两颗冰冷的钉子：“要你用这孩子的命发誓，回到弘山后，会向所有弟子揭露风晚山的罪行。”

“这样未免有些卑鄙了。”林照咬紧下唇，怜爱地看向安睡的女婴。

“我告诉你什么叫卑鄙。”厉行也看着她，“刚刚，我构思了一个还算可行的计划，那就是抢走这个小丫头，去逼风晚山认罪，最起码也叫他不得安生。但我不会那么做。不过，假如互换一下，他会毫不手软，这才叫卑鄙。”

林照想了想，决然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孩子：“我绝不会立下对师兄不利的誓言。我和兜兜，相识也不过三个多月，爱屋及乌而已。”

厉行又问：“风晚山从头练内功，罩门在哪？”

林照缓缓摇头：“他没告诉任何人。”

“这孩子对你而言很有价值，可你却不能给我们同样有价值的东西。”厉行揽住何须归的肩膀走向房门，“何掌门，我们走，不管这摊子事。”

刚迈出一只脚，林照抢步上前，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面，抬起微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道：“我可以把命给你们，只要能治好她的病，我发誓。”

厉行毫不犹豫：“那好。何掌门对你或许还有三分同门之情，我和你可是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明天我会带着那位高人过来，如果你还在，就代表接受了以命换命。等治好这个孩子，我就取你项上狗头。”

林照瘦削的脸庞惨白如纸，但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何须归不理解厉行为什么想要他死，不过没有当面露出疑惑。虽然厉行刚才还说“这是你们门派的内务，你决定”，转过头来却还是忍不住要当话事人，哈哈。

在城里逛了许久，确认林照没有尾随，他们才回到柳庄，径直去找李右使。

屋里药香四溢，不知在熬制什么。听完经过，李右使面无波澜，说她不会给小儿治病，太脆弱，没准儿会当场治死。但也可以一试，全听总经理老舅的安排。

“那就有劳李姐姐了。”道谢过后，厉行退出药房。

或许，现代医学能够救那孩子，但必定会惹出许多事端。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带着婴儿穿越。想到婴儿，他不禁又思考起自己的身世来。谁TM坟头开火车缺德带冒烟，把他孤零零的送到另一个世界？

这就说明，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人能够在平行世界之间反复横跳，但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至少他们还没有发现。

就算没有兴趣发展工商业，最起码也该留下几首周杰伦的早期歌曲传唱才对，怎么可能忍住什么都不做呢？

或者，还有一种残酷冰冷的可能性。那就是以个体之渺小，根本无法改变或留下什么。哪怕竭尽全力，也无法在岁月的河流中溅起一朵小水花。

“厉哥，你当真想让林照去死？”

厉行回过神来，看向发问的何须归，微微一笑：“现在，他有了更多牵挂，活着比死了有用。只是，我看他美女傍身，日子过得挺安逸，就想折磨他一下罢了。他这种人，畏威而不怀德。而且，谁叫他以前总是欺负你？”

“你真坏，不过我喜欢。”何须归了然，原来只是威慑而已。如果通知一个人，你将要脑袋搬家，那他这段时间必定会生活在地狱里。

第二天，带着李右使去给孩子看病的路上，豆苗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恶狠狠地说不该救那个猴崽子。

欧阳豆道：“救活了，风晚山不会感恩戴德。没救活，反而要搞医闹，在江湖上大肆宣扬：看啊，贼和尚人性沦丧，害死我刚出生的女儿！”

“这倒没错，到时候他又把控了舆论的风向标。我们的努力洗白，或许竹篮打水一场空。”厉行很赞同外甥的话，却接着说，“但行善事，莫问前程。在提防小人时，最大限度地做个君子吧。”

见到襁褓里的孩子后，豆苗二人的语气却又不约而同软了下来，悲悯之心占了上风。

李右使查看孩子病情时，欧阳豆坐在院子里喃喃自语：“白白软软的，像颗棉花糖似的，我也好想有个这样的女儿。唉，不知哪位姑娘愿意给我生一个呢？”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来回走动的漂亮婢女身上，又下意识地看向柳苗苗。后者黑着脸，双手托腮一语不发，眸中隐隐透出杀气。

欧阳豆似乎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人家，笑嘻嘻地主动搭话：“你最近学了多少字，要不要我考考你？”

“不要，我怕你把我烤焦。”柳苗苗挑起一侧眉毛，阴阳怪气地说，“你去找姑娘生棉花糖吧，别理我。”

“嘿嘿，我就随口一说，也不一定非要女儿，妹妹也行。也许过两年，我舅妈的妈就和我爸生个二胎。”

“你说什么？”闲坐一旁的何须归诧异地瞪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我娘，跟欧阳伯伯？”

厉行正绕着榕树踱步，驻足轻咳一声，示意外甥别再说了。可对方的话已脱口而出：“我老舅一直在撮合他们啊，感觉快成了。”

“快成了？我怎么不知道！”何须归愈发感到恼火，声调尖锐起来，“我娘跟了你姐夫，那你不成我舅了吗？”

厉行挠挠头，挤出一丝尴尬的微笑：“叫舅还是叫哥，随你。爱依舅么，你自己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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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舅教你，老婆生气了怎么哄？

第167章 欠你一个吻
何须归瞪着眼睛，一股无名火从脏腑之间窜了上来，烧得他双颊发红。这不是哥和舅的问题。

由于母亲卑微的谋生手段，他对她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格外敏感。似乎她和各色男人少产生一丝关系，他的尊严就会多一分。

现在，这种思维的惯性仍然存在，哪怕他非常清楚厉行姐夫的为人。厉行暗中撮合，让他感到轻薄和辱没，虽然他知道这只是错觉。

厉行见他脸红，还以为他害羞，直到看清他眼中的愠色，才慌张起来：“你生气了？乖，不生气，生气影响食欲。”

“我生气时吃得更多！”何须归质问，“你撮合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好像见不得人一样。”

“我想晚一点再说，没有刻意瞒着你的意思。”厉行被他的单纯逗笑了，“而且，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我姐夫对你妈妈，就像对待大龄公主一样。一个男人，要是对谁无微不至，而他又不是和尚，那就准是看上对方了啊。”

厉行想了想，自我纠正道：“那个慎能除外，他是真看上你了。”

何须归沉默不语。

听到这里，欧阳豆坐立不安，瞥了眼柳苗苗：“哎，你该不会也看上我了吧？”

后者脸上一红，却说：“也就那样。”

欧阳豆似有不甘：“看上就看上，没看上就没看上，什么叫就那样？”

柳苗苗目光闪烁，扭捏地低声嘟囔：“就是，时而觉得你不错，时而又觉得你讨厌，薛定饿了吃猫懂不懂？”

“是薛定谔的猫，”何须归向他科普，接着又瞪圆眼睛，看向厉行，“我以为，你姐夫古道热肠，是个大隐于市的侠士，才会收留我娘。”

欧阳豆大笑：“舅妈你想啥呢，男人的热心都是建立在动心之上的。”

这时，李右使走出正房，身后跟着满脸喜色的林照，连声道谢。

她停在厉行跟前，冷艳的面孔波澜不惊，淡淡地道：“这孩子的问题不在肺，而在心，喘不上气来是因为胸闷如窒，所以吃再多补肺的药也没用。煎服养心汤助阳通脉，再配合针灸推拿，大概就行了。”

“这位姐姐术精岐黄，有劳你开个药方，”林照双手抱拳，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定能药到病除，效如桴鼓。”

她冷笑一声：“别拍马屁了！在绿湖山庄，这孩子的爹打过我一掌，我这人可记仇呢。要不是我们尊主和何掌门心善，我才不来。”

“如果李姐姐愿意，就在这暂住些日子，传授养心的疗法，等他们能自行调理了再走。”厉行又看向眉欢眼笑的林照，冷着声音道：“林公子，别忘了你的誓言。”

后者那张狐狸似的脸僵冷了一瞬，紧紧咬着牙，眼中的情绪变了几变，继而释然：“虽然我不是什么君子，但还说话算数。只要孩子有好转迹象，我就把脑袋割下来给你。”

厉行嘴角一挑，轻快地道：“不用你割，我自己动手。”

离开这间院子，走到熙攘的街头，他还沉浸在装|B带来的快意中。猛然想起老婆仍在生气，急忙去哄：“带你下馆子？”

何须归目不斜视，气鼓鼓地道：“不要，没有宋仁投厨师做的好吃。”

厉行又生一计，附在他耳边，将暧昧的气息喷传递过去：“我现在好自责。”

“好，我欠你一个吻，等我气消了还你。”何须归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划了个虚拟的横，“记下了。”

“那我要收利息，利滚利。等你气消了，恐怕要亲我一整夜才能还清。”

何须归的耳垂逐渐充血成两颗红果，强硬地道：“嘴长在我身上，你说得不算。”

厉行流里流气地舔舔嘴唇，采花贼似的搓着手：“那我就只能摁住你，然后自取其吻了。”

何须归羞愤地堵起耳朵，快步走开，厉行立即笑着追了上去，继续说些让他脸红心跳的骚话。

柳苗苗撇撇嘴，用指头戳了戳欧阳豆：“豆豆哥，其实我也好自责。”

“你自责啥？”

他忽闪着水盈盈的眸子，歪头道：“老舅自责啥，我就自责啥。”

欧阳豆猛然抬手，曲起指节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那你每次自责，我就敲你。你一生气，就忘了自责的事了！哈哈哈哎呦——”

刚说完，就挨踹了。

“你给我等着，我去叫人！”欧阳豆眯眼放了狠话，接着一溜烟跑到老舅身边，“老舅！柳苗苗用鞋底在我屁股上做功，扣他工资！”

弯月如霜，在云中羞涩穿梭。

今夜寂寥得很，何须归依旧闷闷不乐，坐在床边和厉行一人一个盆，下头热水泡脚，上头啃泡椒凤爪，烫辣交加之下，冒了一头汗。

厉行温柔地捏捏他的脸：“小归归，还在生气？你已经欠我几万个吻了。”

“怎么算？”

“我这是史诗级高利贷，按秒算利息。”

何须归一怔，结果整个凤爪扑通掉进洗脚盆。他想了想，反正是自己的洗脚水，便拿出来擦干打算吃掉。

“别吃了，不差这一个。”厉行夺下凤爪随手扔了，“我跟你道歉，不该擅自支持我姐夫追求我丈母娘，而忽视了你的想法。他一个人太孤单了，而且是因为我才找不到再婚对象，所以我就有点内疚加着急。”

何须归用脚趾玩着水，喃喃道：“我知道，欧阳伯伯是个好男人。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恼火什么……我有点在意，他知道我娘以卖唱为生，那么是以哪种心态去喜欢她的？”

“一点也不轻浮，很认真的那种。”厉行认真地注视着他，“认真到，各种软件总是推荐给他情感课程、恋爱指南，因为他常搜索这些。认真到，从前只看战争片，现在也开始看文艺片了。认真到，以前很少发朋友圈，现在却每天都发布只有你娘可见的动态，然后还在评论里假装有其他女人给他评论。”

“噗……好像有点幼稚。”何须归看着洗脚盆，忍不住笑了。

“我姐夫一点都不在意你娘的工作，所以你也不必在意。你是不是怕她再遇见一个，像你亲生父亲那样一去不归的男人？”

他轻轻|点头。没错，他很怕会这样。

“放心，我姐夫跑不了的，就像我一样。”

他抿着嘴角，用脚尖踢了一汪水过去，骄矜地道：“哼，反正我不会认你做舅舅的。”

厉行微微咧嘴：“最好不要，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何须归发了会呆，忽然问：“你姐夫一定很爱你姐姐，对吧？那他又怎么会真心喜欢我娘？同理，我娘一直都在盼着我亲爹回来，也许很难对你姐夫倾心。”

“这个嘛……我们还年轻，没走过那么远的路，也没体会过失去爱人很久很久的感觉，所以还是别揣测了。”对这个问题，厉行也说不清楚。年轻人神往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嘴里总是轻易划出“永远”、“一辈子”、“地老天荒”这样漫长的时间跨度。而中年人，就不说这些。

何须归有些动情地道：“反正，我想象不出自己和其他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如果你不在了，我就自个儿待着，哪怕每天画正字消磨时间。”

“喂，别诅咒我。”厉行笑着慢慢靠近，“不生气了？那欠我的吻是不是该还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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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舅为何想要林照的狗头呢？

第168章 一滴蜜糖的故事
腊月二十九那天，李右使托进城送货采买的宋仁投厨师捎口信：孩子的病治得差不多了，她明天就会回来，叫他们赶紧去割了林照的脑袋，免得给他溜了。

就算她不提，厉行也打算去了结此事，然后安心回家过年。看得出来，那女婴的身体正在好转，脸蛋儿更加白|嫩圆润，总是美滋滋的不知在笑什么。林照则形销骨立，仿佛孩子身上长的肉，是从他骨头上刮走的。

看来，这场以命换命的精神酷刑，着实把他折磨得不轻。从厉行和何须归进门起，他就在微微发抖，脸上时而是凛然，时而是不甘。

那棵大榕树下，厉行拔出流碧横在他脖子上：“李姐姐说，只要按时服用养心汤，就能遏制住那孩子的病。所以，你该兑现誓言了。”

林照登时冷汗如瀑，后退几步靠住树的气根，认命般地紧紧闭上双眼，用|力得几乎能夹断睫毛：“动手吧，后事我已经交待完，遗书也写好了。本来，我想带着孩子连夜离开，可我是拿她的性命起誓，绝不能违背。好在，好在她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

“林公子，你死了我们怎么办啊……”三个婢女显然已经和他有了感情，在旁惊叫啼哭。

何须归在旁看得想笑，对厉行道：“我来！”接着拔出剑抵住林照的脖子，挥动冰冷的剑刃，像卖肉的屠户般左右比划着。

“我来看看，从哪里下手比较好……”

林照十指紧紧抠着树，眼皮掀开一条缝，瞄了眼他的剑又迅速合起：“何、何师弟，念在同门之情，你就、你就给我个痛快吧。”

僵持片刻，何须归哂笑一声，猛然还剑入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希望这孩子长大以后，知道她爹是什么样的人吗？”

林照慢慢睁开眼，久久沉默着。

“如果你不希望，就说明你看得清。看得清，又何苦执迷不悟。”

“我为他付出太多了，我不可能放弃他。”林照苍白着脸和嘴唇，缓缓摇头，“小时候，我为他杀了我的狗。那时开始我就想，我要一直喜欢他，让他好好的，不然我的狗就白死了。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都陪在他身边……可惜，他总是更在意那些他还没得到的。”

何须归懂，有些难以割舍，是因为沉没成本太高。他叹了口气：“去年除夕，我曾当着你的面说过，爱是在心里燃起一把火，而不是压上一块冰。又要过年了，你还是向前看看吧。”

林照微微一怔，脸上终于回过点血色，难以置信：“你们不杀我了？”

“把誓言的内容变一下，”厉行盯着他冷冷开口，“回去以后，不许对任何人说在这里见过我们。”

林照脸上的恐惧，逐渐被感激替代，连声答应，当场起誓。跟要命比起来，这显得太容易了。其实，这才是厉行威慑他的真实目的——既然已经在街上撞见，无法挽回，那就让他不敢向风晚山透露他们的行踪。

厉行道：“是何掌门不忍同室操戈，才劝我放你一马。”

林照羞惭地看向何须归：“何师弟，我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赴汤蹈火全凭你一句话，只要别让我做对不起风师兄的事。”

“不需要，你管好自己就行。至于你的风师兄，那个冒牌掌门，祝他身体健康，死在我剑下之前，别先因为胸痛死了。”何须归由衷佩服厉行，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自己赚了一个人情。应该是临时起意，这脑袋转得真快，像拥有八核处理器。

回到柳庄，厉行请来工会主席，给了对方一千两银子，让他平均分发给打工的渔民，算作年终奖。

工会主席震惊地感慨：“什么，年终奖？这么多？一人能分十几两呢！”

“明天就是除夕了，让大家过个好年。别到处宣扬，免得招贼。”厉行跟他握了握手，忽听何须归在旁大喊，叫自己别动。

侧目一看，何须归正挥毫泼墨，时不时抬眼端详他们，飞速在纸上勾勒出一副简单的“合影”，并题字备注：总经理关爱员工，年终奖重磅来袭，企业发展成果与大家共享。

他吹干墨迹，粲然一笑：“这要贴在公司发展大事记里。等我正式就职掌门，也要采用这样的科学管理。”

将衣服叠放整齐，不着片缕等待穿越时，柳苗苗非要跟欧阳豆比大小。后者坚决不比，涨红了脸：“你大，你大，行了吧？对了，我们回家过年，你跟着干嘛？”

柳苗苗抱紧怀里的二宫主，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旋即舒展出一个微妙的笑：“我可以装你女朋友啊，令尊一定很高兴。”

“你当NPC时，我都告诉他你是男生了。”

柳苗苗的笑里带着狡黠：“你就说是逗他的，不想太早暴露有女朋友的事。”

“行吧，只要你别跟他一起上厕所就好。”欧阳豆爽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甚至很开心。

厉行则利用这段闲暇，给何须归讲了一个佛经中一滴蜜糖的故事：

“从前有个人犯了错，畏罪潜逃，国王便命令猛兽追他。惊慌之中，这个人跳进一口枯井，然而却在半空中发现井底有几条毒蛇，正探着血红的信子引颈以待。于是他抓住一节草根，悬在半空。刚松了口气，偏巧出现黑、白两只老鼠，开始啃他手中的草，眼看就要断了。

恐怖万状之际，他发现头顶上有一棵树，树上有蜂窝，正缓缓滴出甘甜的蜂蜜来。于是，他张开嘴，专心地品尝，暂时忘了危险的处境。此时，这滴蜂蜜，就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

讲完之后，他继续说道：“林照让我想起了这个故事。”

何须归轻轻倚在他肩上，流光溢彩的眼眸笑吟吟地瞧着他：“你也是我的那滴蜂蜜。”

厉行笑了笑，正色道：“不，我不会让你陷入那样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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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馨除夕夜，发生一点小意外

第169章 欢度春节
除夕走进家门，厉行发现从小长大的地方变了样，颜值爆表。从前过年，这个“三个光棍儿之家”从来都没太多装饰，只在阳台挑起一对大红灯笼。

如今却布置得温馨喜庆，窗边点缀着星星状LED灯串，每扇窗上都贴着窗花，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剪的，边缘有些许瑕疵。

多了女人，姐夫的生活就变成彩色的了。

灯火和食物的香气，营造出这个人间烟火最盛的节日。菜板上是分成小堆的葱姜蒜小米椒，热油在锅里滚着烟。煎炒焖炸，香气撩|人，红红火火。

“会做饭的男人很有魅力吧。”厉行说。

何须归点点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帮厉行姐夫打下手。她又见胖了，脸上是淡淡的平和与满足。从前，她眉间多少萦绕着一点愁苦。

如果这就是她的归宿，倒也很好。

母亲转过身，朝他笑笑，嘴角竟带着红肿的裂伤，像是挨打了。他心里一紧，立即蹙眉问道：“娘，你嘴边怎么受伤了？当NPC被人打了？”

“不是，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何母有点不好意思，看了眼厉行姐夫，又在围裙上蹭蹭手。

欧阳钢熟练地掌着勺，笑道：“是你自己坦白，还是我替你说？”

原来，前两天挂灯笼的时候，发现灯泡乌了，便换了两个新的。欧阳钢换好一个，要去拿另一个时，却发现何母正含着它，无辜地眨着眼，指着包装盒上的字：请勿把灯泡放入口中。

显然是不服气，不信邪，非要实践一番。二人面面相觑，发现靠个人努力完全无法取出之后，只好找了个口罩，前往医院。当时，医生还以为何母智力有问题。

“都说了不能放进嘴里，你为什么非要试呢？多给欧阳伯伯添麻烦啊！”何须归把她埋怨了一通，没说自己也产生过类似的冲动。

欧阳钢连说：“不麻烦，不麻烦，挺可爱的。”

“爸，你是不是曾断言，我大学期间找不到对象？”欧阳豆迈进厨房，双手叉腰，神气活现，“今天，我就带回来给你瞧瞧。”

“你有对象了？”

柳苗苗从欧阳豆身后闪出来，甜甜地问候：“叔叔过年好。”他一身颇为淑女的秋冬款连衣裙，头发模仿何须归的卷发压了几个弯，灵动可爱。

欧阳钢并不诧异，温和地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女生，这么可爱，当然是女生了！有空跟豆子去他奶奶家玩。”他将炒好的菜装盘，腾出手来，发给几个少年每人一个大红包，随后用小指头小心翼翼地搔了搔头发，像是怕把宝贵的植发弄掉。

“我一直没想通，头发怎么能种植呢？”何母上手轻轻揪了一下，“你曾经的外号叫什么来着？”

“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简称光明顶。”欧阳钢在头顶比划一下，“也叫地中海风情，农村包围城市，都是这两个臭小子给我取的。”

厉行和欧阳豆一齐大笑，伴着年夜饭的香味，其乐融融。

鱼一定不能吃完，寓意年年有余，图个吉利。面对佳肴盛馔，风卷残云过后，还剩个炖鳊鱼的尾巴。

洗完碗，姐夫翻出年轻时玩的小霸王，和何母打魂斗罗。厉行他们则围坐在书房地上打牌，由于技法生疏，何须归和柳苗苗脸上都贴满了纸条，如同两道门帘。

“哈哈哈，爷爷终于赢一把了！”柳苗苗甩下手里最后一张牌，豪放地岔开腿大笑，还把裙子掀了起来。

“哎，注意点形象，别给我丢人！”欧阳豆瞄了一眼客厅的父亲，低声斥责。

柳苗苗立刻端坐，拿腔拿调，用志玲姐姐般甜柔的嗓音说道：“耶，人家终于赢一把了呢。”

“这还差不多，”欧阳豆满意了，“初三我要跟几个高中哥们儿聚会，带着你，别掉链子啊！鸟啊蛋啊，都藏进窝里，别露出来。”

柳苗苗拍着平坦的胸脯保证：“放心，绝对不会。”

“你呢厉哥，你也去吗？”何须归轻轻吹开脸上的纸条，又风情|万种地撩了下青丝，“我也可以装成你女朋友哦！”

“我没有豆子人缘好。”厉行洗着牌苦笑一下，“你忘了，他姑姑家的表弟和我们一个学校，说我是天煞孤星，差点克死|全家。所以，我高中朋友非常少，不过都很铁。”

何须归看着他坚毅俊挺的侧脸，感到一丝酸楚。他的乐观坚韧，对家人的珍视，对生命超乎寻常的敬畏和责任感，绝非一日造就，而是点滴浇筑。

这些是他的盔甲，也是软肋。而风晚山那样的人就鲜有软肋，刀不扎在自己身上，就永远不觉得疼。

迎上何须归温软的目光，厉行笑着往他脸上贴了张纸条：“这样挺好，阻断了我早恋的可能。我喜欢上谁，一定要纠缠人家到老。”

初三晚上，厉行去店里修理道具，何须归照常为先师牌位敬上三柱清香，又仔细擦拭了供桌，念道：“师父，你和雪师叔还好吗，收到他的信了吗？还是，你们一直都在一块呢？最近，徒儿救了风晚山的女儿，其实我本不想管。但我想，如果是你就一定不会坐视。我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你这样的人。只是，还从没听过哪个大侠是贪吃鬼。但换个角度想想，不愿眼看着食物浪费，也是一种大侠该有的美德。”

说罢，他开始吃换下来的水果贡品。这时，欧阳豆和柳苗苗回来了。前者把门一摔，自己也摔在沙发上，双眼怒瞪天花板，脸上挂了彩。

“你们打架了？”何须归关切道。

“是跟我高中同学……”欧阳豆嗫嚅。

原来，他刚刚和一个高中哥们儿绝交了。对方惯爱柳苗苗这样的平胸萝莉，在KTV玩游戏时，借着醉意揩油，结果摸到了一大团不该存在于萝莉身上的东西，震惊过后竟还讥讽。

于是乎，他怒发冲冠，与对方先文争后武斗，还把麦克风和茶几碰坏了，赔给店里一千。

柳苗苗蹲在沙发边，满脸愧疚：“对不起啊豆豆哥，我又掉链子了。这下子，你高中同学也都知道我了。不过还好，还有初中、小学和幼儿园同学不知道呢！你还没有完全社死啦！”

“我不是在气你，跟你没关系，我气那个傻X！”欧阳豆猛地坐直，五官扭曲，扯痛了脸上的淤青，小声哎呦起来，“我还气我自己！我为了女朋友跟别人打架，居然还打输了！呜……丢人又破财……现在，我的自尊就像一条破洞的裤衩。”

他懊恼地蜷成一团，独自饮泣。何须归和柳苗苗同时捂住嘴笑了一下，接着开始轻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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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妈的迷弟，慎能怎么又来了？

第170章 方丈来了
厉行回来后，听说外甥不仅打架输了，还独自承担损坏赔偿，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当即给对方打电话：“我厉行，现在给欧阳豆转五百块钱并道歉，否则我就上你家去揍你。”

何须归在旁喊道：“我是欧阳豆的舅妈，给我外甥道歉！”

“我管你是谁舅妈。”对方挂断电话。

厉行当即用外甥的手机问了几个同学，想办法要到对方住址，距他们租住的公寓不算远。

他活动了一下浑身的肌肉，打算去给外甥报仇，临出门时却又止步不前，怕像上次打架一样进派出所，给姐夫惹麻烦。

就在他和何须归密谋对策时，柳苗苗悄悄披上羽绒服，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半小时后，他携煞气而归，抖落肩上的薄雪，给了欧阳豆五百块钱，并说：“我给你报仇啦！”

欧阳豆面带诧异：“怎么报的？”

“我在他家楼下喊他是个负心汉，然后他下了楼，我躲在一旁忽然闪出来，左手一个大|逼兜，右手一个猴子偷桃。他不给钱，我就不松开。”柳苗苗行云流水地演示了一遍，嘴里还带着“啪”、“咔”的配音，看得厉行和何须归胯下生风。

“不亏是圣手书生，抓得真准。”欧阳豆挂了彩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破洞的尊严得到些许弥补，把钱点了两遍，“我请你吃大餐。”

柳苗苗正色道：“虽然我胆子小，但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欺负你。”

欧阳豆脸一红，搓着钱低头不语。

“你出现在网上了，真牛B啊！”何须归点开短视频软件，简单在同城里搜了搜，点开一个不久前上传的视频。

视频是同一楼的居民所摄，北风瑟瑟，冬夜雪地里，只见柳苗苗右手捏着那男生的鸡蛋，左手像做广播体操般，飒爽地从各个角度扇对方耳光。

他们大笑了一阵，存为纪念。

这种软件很诱人，点开了，就忍不住想多看几个。何须归继续看其他视频，他喜欢了解自然科学，所以推荐的全是相关内容。

一个视频简要地说道：“外国某天文台观测到，太阳的某个区域正在聚集太阳黑子集群，并且伴随有磁场增强现象，这或许预示着，不久后太阳系将迎来一场小规模太阳风暴。当然，只有小概率会对普通人的生活产生影响——”

他弯曲拇指，随意滑了过去。

这个瞬间，窗外飘落了1.2万片雪花，风速是每秒4.8米，而那群正在1.5亿千米之外聚集的太阳黑子，将给他和他们的生活，带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雪月梅柳开春景，花灯龙鼓闹元宵。

上元节，何须归在公司发展大事记中写道：总经理发放过节金，携全体员工进城观灯游玩，营造和谐友爱的企业文化氛围。

随后扔了笔，仓促奔出门去，追上即将出门的大部队，扑到厉行背上，欢快地大叫：“我已经做好了胖三斤的准备！”

说是团建，天色刚抹黑，大家就三三两两地跑没影儿了，欧阳豆和柳苗苗也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黑了天，却亮了灯。灯摇珠彩，月散瑶光，火光曳曳，香烟渺渺。养在深闺在千金小姐，也能出门赏花灯、觅良人。

穿梭在灯火与夜市间，何须归乐不可支，鱿鱼串、凉面、酸辣粉……还有脆皮年糕！表皮薄脆，内里软糯，裹着甜甜辣辣的酱汁，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迷离忘我了。

“好吃，呼，好烫……好吃，呼，好烫……”

“慢点，没人跟你抢。”厉行看着他因烫了舌头而不住嘟嘴吸气，却还是猴急地往嘴里塞，颧骨微红，表情堪称狂乱，不禁怀疑他仅凭吃东西就能达到精神高|潮。

从一个炸货摊前经过，厉行不禁驻足细细端详摊主，心想：这哥们儿该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烹饪专业，正在夜市创业。

因为此人烹制的小吃富有现代创意，比如：在自制香|肠外裹上鸡蛋和面粉，炸完有点像拉丝热狗棒。还有盐酥鸡，土豆条地瓜条，鸡腿肉腌制的大鸡排等各类炸物。

厉行叫住何须归，低声道：“这人像不像是穿越来的？跟我和豆子一样。”

“我去试他一试。”

何须归走到摊前，清清嗓子，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地吟唱道：“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摊主瞥他一眼：“客官来点什么？”

他四下看看，再度吟唱：“在你的心上，自由的——”

摊主没有接“飞翔”，而是目光平静，又问了一遍。

厉行也上前，不甘地说道：“正比例函数是直线，图象一定过原点。k的正负是关键，决定直线的象限。”

摊主皱起眉头，将他们撵走了。

二人相视一笑，继续观灯逛街。走着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何施主？”何须归蓦然回首，只见灯火阑珊处，赫然一个青幽幽的光头。

“我去，怎么又是他，公益基金又花完了？”看见这个老实和尚，厉行心里着实慌了一下。他刚有了些积蓄，难道又要填进去？敢情好不容易穿越一回，是帮疯批老丈人还孽债做公益来了，到最后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还是英雄气短的打工人。

这次，慎能不是独自前来，身边还有三名僧侣。其中一人头戴斗笠，捻着佛珠的手遍布皱纹、枯如树干，仔细一看，竟是冲直方丈！

方丈声如洪钟：“阿弥陀佛，二位别来无恙？”

何须归恭谨地道：“多谢挂念，方丈贵体康泰？”

“已无大碍了。”

话虽如此，他们能感觉到一场大病的折磨后，冲直方丈加倍苍老了，像洪水退去后千疮百孔的河床。斗笠阴影下，眼角的皱纹几乎拧成了细绳。

　找间茶馆落座，冲直方丈先是拿出几卷卷宗，上面详细记录了公益基金的使用情况和每一笔银子的去处，以及当前的结余。现在，来索赔的人越来越少，加上理赔流程又规范了许多，按照当前受害者家属总数，每年的固定支出大概在六千两银子。

还好还好，厉行稍稍松了口气，背上的冷汗渐渐消了。

预告：

　　老舅和舅妈离成功洗冤又进了一步

第171章 询问证人
方丈又道出此行的真正来意：“一为登岛拜祭死者，做法事超度亡魂。二为彻查此事，亲自询问证人。三为将证人带回寺里，妥善照顾。毕竟，去年弘山的风施主来伏龙寺争夺武林盟主时，老衲当着江南各门派的面打了诳语，说从海边带回了证人。这个谎，还是要圆一下。”

厉行点头：“还是方丈考虑周全。”让证人跟着伏龙寺出场，显然更具说服力。想来，当日在山门前，冲直方丈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说证人是伏龙寺找到的。不然，将来与风晚山当众对质，对方肯定要信口雌黄，说证人是魔教安排的演员。

慎能问道：“贫僧等人已经定好后日的船出海，不知二位手头是否还有抑制晕船的药物？”

何须归立即道：“当然，不知几位在哪落脚？明日一定送药上门。”

厉行却语出惊人：“如果方丈不嫌麻烦，就跟我们回家取一趟吧！要是能赏光在寒舍住上几天，晚辈们更是荣幸之至。”

“厉哥——”何须归诧异地看着他，怎么能轻易暴露大本营的所在呢？随即懂了他的用意，厉行总是比自己多想一步。

现在，冲直方丈心里还存在一分疑虑，没有给他们十足的信任，而他们必须把握机会，竭力展现出最大的诚意。面对久经风霜的老人家，光靠嘴说没用，所以干脆开诚布公，把方丈等人迎到柳庄做客，将自己的“老巢”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对方，一点心眼都不藏。

果然，冲直方丈微笑颔首，先是道谢，随后吩咐慎能：“去客栈退房，把行李取来吧。”

上元节城门彻夜不关，三更时分，他们带伏龙寺众僧回到柳庄，发现大家都已经回来了，正准备通宵玩乐。看见唐突登门的和尚们，众人陷入压抑的沉默，目光警惕地打量他们。

“冲直方丈？！”宫掌门冲上前来，满脸惊讶，随即眼眶一红，眸中迸出仇恨的光，“恳请方丈为凌虚峰主持公道！”

待她情绪稍缓，冲直方丈与她对坐亭中，细细问起她生还的经过。最后问道：“既然宫掌门在岛上生活了大半年，一定与那对证人夫妇相识了。”

“没错，我和他们很熟悉。”宫掌门笃定地道，“都是身在江湖之外的老实厚道人，绝不会说谎。”

冲直方丈便捻着胡须点头，笑而不语。

厉行让宋仁投厨师准备了素食夜宵，款待过后，为了防止客人心中生疑，便像导游似的带领众僧全方位无死角地参观一草一木，介绍道：“如大家所见，恶名昭彰的欢喜宫，总共不过十几个人而已，起初我也很诧异。”

呼啦一声，月色下掠过一片身形锐利的黑影，衔着一只硕鼠隐入枝叶之间，是居住在院子里的游隼。

闲聊中，冲直方丈说，栖息在海边的鹰隼，惯于在绝壁筑巢，没想到会与人同居。何须归就大致讲了它们的来历，听得慎能感慨万端：“阿弥陀佛，何施主真是个善人。万物皆有灵，不可妄欺生。纵不入空门，当有向佛心。”

何须归忙道：“哎呀，大师过奖了。”

慎能憨直一笑：“佛经云：善人行善，从乐入乐，从明入明。恶人行恶，从苦入苦，从冥入冥。”

小样儿，看着挺老实，嘴上一套一套的……厉行暗中撇嘴，在心底翻起白眼，挤进二人之间说道：“已经很晚了，诸位早点休息。”

翌日，厉行想请证人夫妇来接受询问，冲直方丈却说不必劳动他们，他亲自前去。

走进村尾的院子，只见夫妇二人正坐在一张小矮桌前，就着温暖晴朗的阳光筛石英砂。因为拿的是“计件工资”，故而十分认真。男人抬头瞥了他们一眼，不停手地说道：“几位有何吩咐？请随便坐。”

冲直方丈随手拿过个小板凳，坐在二人对面，微笑道：“老衲是伏龙寺的方丈，去年清明时节，二位曾居住的岛上起了一把大火，烧死了老衲的师弟和许多弟子。今天特意来问问那日的情形，请务必详细讲讲。”

妇人的心思相对细一些，记得更清楚，边熟练地用指尖拨出莹白细小的石英砂，边回忆道：“那天早上，呼啦啦靠岸了许多人，直奔山上去了，我们还以为是拜祭海神的。午后，我家来了两个年轻公子，穿着一样的蓝衫子。一个容貌漂亮得不像话，一个清清秀秀的，细长眼睛、薄嘴唇。

他们要卖吃的，我就把晒在院里的一大串鱼干卖给他们，是薄嘴唇的公子买的。临走前，漂亮公子忽然问那两桶鲸鱼油卖不卖。薄嘴唇的公子管他叫风师兄，问他买油做什么，他说天黑之后照明用，之后就一人提一桶走了。后来，村里人都看见山上起火冒烟，不过没人上山去看。好奇了几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原来如此，”冲直方丈顿了顿，忽然问，“当时，他们有受伤吗？白衣上可有血迹？”

妇人垂眼挑着沙子，不假思索地纠正道：“是蓝色的衣服。好像沾了些尘土吧，没看到明显的血迹，有点忘了。”

他又问：“两桶鱼油一定不轻，那位漂亮公子一个人提得动吗？”

妇人抬眼，无奈道：“他们一人提一桶啊。”

他又问男人：“还记得那串鱼干由谁拿着吗？”

后者答：“那个薄嘴唇。”

接下来，冲直方丈像老糊涂似的，反复从多角度问夫妇俩同一个问题，搞得人家有点不耐，因为影响筛沙子的效率。

厉行和何须归在旁看着，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心里都很平静。冲直方丈的询问方式，和现代审讯技巧类似，通过大量的细节来辨别其中有没有矛盾点。如果证人是在说谎而又未经过训练，那么言辞中必然会有漏洞。

最后，冲直方丈请求他们跟自己回伏龙寺去，夫妇俩却不愿意：“现在的生活清闲自在，赚得又多，我们不想走。”

厉行想了想，变通道：“你们看这样如何，我提前预付一百两银子，二位带着海沙去伏龙寺静心筛选，等日后再见面时把筛好的沙子给我。”

预付工资是件美事，而且还是百两银子。夫妇俩商量片刻，欣然接受。

何须归歪过头，低声赞道：“厉哥，你总是能从多角度看问题，又厉害又行。”

厉行笑了笑：“要从群众的角度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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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妈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第172章 一件错事
回到柳庄，欧阳豆和柳苗苗高呼着“老舅”迎上来，说他们从丐帮带回一则重大消息。

“什么？”

欧阳豆道：“你猜？”

“靠……快说！”

原来，附近各门派刚刚接到武林盟主的英雄帖，将于清明在弘山举行武林大会，共同祭奠死去的英雄豪杰，以武会友，共商彻底剿灭魔教余孽的良策。

慎能道：“我们离寺时还没有听说，看来英雄帖的确是刚刚送到的。”

何须归看向厉行：“风晚山一定是为了扬名立威，巩固自己的地位。毕竟，他好不容易成了武林盟主，却又被林师伯宣扬成病秧子。”

“真是天赐良机，介时群雄聚集，就要他血债血偿，这样才算真正的祭奠。”厉行猛然攥紧拳头，又贴在何须归耳边小声嘀咕，“可惜只有两个多月了，我们的功夫还没练到家。”

后者眼珠一转，反过来嘀咕：“没关系，冲直方丈的病已经好了，风晚山这个恶贼死定了，嘻嘻。”

“应该由何掌门你打败他才对，记得提前准备好就职演讲稿。”

“嗯……装X这种事，尽力而装吧。”何须归想象那个场景，在天下英雄面前一雪前耻，成功装X，告祭师父。再向林师伯要回掌门信物，走上人生巅峰……光是在脑海中过一遍，就已经很嗨了。

一天后，他们陪冲直方丈登岛做法事。到山顶时是清晨，云绕雾漫，山林异常的静默。百座坟茔上早已生了野草野花，伴着这些魂栖天涯一角的江湖客。

听说厉行独自挖了一半的墓坑，手心都磨烂了，冲直方丈双掌合十，送了他一句话：“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又过了两天，方丈等人便离开了，连同那两名证人。临行前，他们约定清明在弘山武林大会相聚，共诛真凶。

“只是，老衲有一事需要提前告知二位。”冲直方丈回身道，“病愈之后，老衲就难以运功了，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叫老衲别再痴研武功，而是专修佛法。介时，还要靠二位少侠出力。”

何须归头皮一紧，吃了一惊：“方丈的意思是——”

方丈直白地道：“打不动了，也打不了了。”

看来，这风头就算不想出，也不得不出了！只能被历史的车轮带上装X的舞台，不成功便成历史的尘埃。算算日子，若想一路上的行程不太紧，近期就得动身北上。

慎能红着头走近他，笑容可掬，微微施礼道：“何施主，就送到这里吧，后会有——”

“几位高僧，多多保重！”厉行挡在中间，还了一礼。

夜深人不静。

何须归猛然惊醒坐起，把厉行从床上拽起来，拔出落霜，又将流碧扔给他：“我梦见风晚山在练剑，我们也得练！不好好练，可就不是丢人的问题，而是丢命。”

厉行勉强抬起眼皮，洗了把脸，道：“好，练！”

二人跃出门去，剑光斩断清冷月色，两道修长矫健的身影上下翻飞。不远处飘来丝桐琴声，想是宫掌门在抚琴。琴声回荡在天地间，如泣如诉，与剑声相和。

夜阑无语花睡去，剑舞长天不曾眠。金声玉振中，一对盖世侠侣踏月而来，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紧接着，厉行就把何须归绊了个跟头，好在后者身段轻盈柔韧，在半空及时调整才没摔倒。

何须归再度举剑，略带嗔怪：“厉哥，你别离我那么近嘛！”

厉行歉意地笑笑：“我要护住你的罩门，顺便也能护住自己的罩门。”

“好吧，可是太近了也不行，接着来！”

何须归长发一甩，一剑挥出。二人时而配合默契如双人花滑运动员，时而一塌糊涂如两个三百斤壮汉同时往电梯里挤；某一刻如鱼得水，和谐直达灵魂深处；某一刻如阳|痿遇早泄，兴味索然。

何须归收了剑势，用袖口拭汗。凉风拂过，庄外一户人家的婴儿在夜啼，嘹亮极了。他不由得想起风晚山的女儿：“不知那个叫兜兜的小家伙怎么样了。”

厉行道：“也许也在哇哇大哭。”

　　“你说，等她长大了，会不会向我们寻仇？”

“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可她好意思吗？”

何须归苦笑一下，转身走向房间，轻叹一口气：“她这一生，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不会太快乐。”

“孩子本没有错，但罪人的孩子被人歧视、看扁，这本就是犯罪的代价之一。”

说着，厉行随意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却忽然止步，浑身肌肉绷得死紧，缓缓侧过头，表情僵硬得像冻住了：“厉哥，我犯了个大错，天大的错。”
厉行蹙眉，耳边甚至响起“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难以置信地问：“你……该不会，对那个慎能产生好感了？”

何须归的唇褪去血色，和月色一样白得凄楚，颤抖着道：“你还记得，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对林照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厉行心头突的一跳，脑海中，像有什么东西吐了个巨大的泡，昭示着平静水面下的危机。

“你好像说……”

“我说，我说祝风晚山身体健康，死在我剑下之前，别先因为胸痛死了。”何须归的眸光无措地乱闪，指尖抠着厉行的手臂，“可是，我们本不该这么快就知道！这句话，会导致潜伏在弘山的两个人暴露！假如他们被风晚山揪出来，我都不敢想象他们会遭遇什么。”

厉行倏地冒了满背的冷汗，喉咙干渴。

没错，但凡林照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回味出这句话里的蹊跷。以风晚山的敏锐和多疑，只要林照稍微提起弘山似乎出了叛徒，他就一定会查。而只要看看上山学艺的时间，就会轻易知道是谁。

林照是发过誓，但提醒风晚山有内鬼，与誓言并不相悖。

厉行深深呼吸，迅速冷静下来：“别急，一定会有办法，让我想想……”

“我为什么要逞口舌之快，真想把自己舌头割了！”何须归悔恨交加，猛然挥剑砍断最近的树枝，又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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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怎么办呢？

第173章 鸟儿的妙用
厉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我们做两手准备。林照带着孩子，这半个月不会走出太远，我们现在动身去追！再让豆子明天一早进城，飞鸽传书通知他们撤退。”

何须归定了定神：“柳三三和柳七七，每隔多日才下山一次，能及时收到吗？”

“不知道，所以我们要去追林照。”

说罢，厉行撞进外甥的房间。鼾声震耳欲聋，感觉像进了工厂车间，而且是重工业。他摸着黑，把外甥从床上摇醒。

鼾声戛然而止，骨架的触感十分纤小，定睛一看是柳苗苗。这是个文盲，不行。他探手往里一摸，才摸到了外甥。

靠，出租屋空间紧张，睡一起也就算了，庄园这么大还往一个被窝里凑，爱情已然呼之欲出。

欧阳豆音色迷离：“谁啊……老舅？”

“我们的情报人员可能暴露了，”厉行急切地嘱托，“我跟你舅妈要去追林照，明天一早你写信通知他们撤退，千万别忘了！”

欧阳豆清醒了：“怎么会暴露？”

“你舅妈说错了一句话，但你们谁都别当面埋怨他。人无完人，总会犯错的！”厉行冲向房门，顿了顿回身问道，“你们怎么睡在一起了？”

“没有手机可以撸，太无聊了，”有了夜色的遮掩，欧阳豆的声音依旧透着腼腆，“我就把苗苗当成手机，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柳苗苗猥琐地打趣道：“那你倒是别光跟我聊天，像撸手机一样撸我啊！”

简单打点好行装，何须归匆忙从马厩牵出小白，厉行则习惯性的跨上自己的爱驴流星追月。转念一想，如此千钧一发之际，还是别骑驴了，随意挑了匹枣红色的骏马。

“驾！”厉行刚跑出几十丈远完成试驾，身旁的何须归却猛然勒马，大叫一声：“糟了！”

“怎么？”

“林照是带着信鸽离开弘山的！还记得吗，他租住的院子里，廊下挂着一笼鸽子！”受到何须归焦灼情绪的感染，小白也不安地跺蹄打转，“他可能早就给风晚山发了消息，我的一句话，害死了两个人……”

厉行神情凝重，却还是安慰：“可能还没有！你隔了这么久，才忽然回忆起其中的漏洞，他也许也一样！”

“可我们怎么拦得住鸽子，找个百步穿杨的神箭手？”

“太难了，而且太明显了。怎么拦得住……”厉行回头望向夜幕下沉睡的柳庄，几棵大树葳蕤的树冠探出围墙。他微微眯起双眼，深眸一亮，“有个办法，或许能行！”

二人回马，返回庄园。欧阳豆和柳苗苗也没接着睡，正在院子里焦虑的乱逛，见他们去而复返，忙问出了什么事。

“那一家子游隼，住在哪棵树上来着？”厉行在花园中仰头寻觅片刻，终于锁定目标，指着藏在枝叶间的巨大鸟窝，“柳左使，去把它们抓下来，先抓小的。”

柳苗苗应了一声，轻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爬上树。两只大游隼受惊振翅，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夜空，小游隼不擅飞行，他在树叉间跃了几跃就擒住了。

很快，游隼父母折返回来，张开羽翼盘旋在几人头顶，不时发出尖锐愤怒的鸣叫。厉行以生肉为诱饵，从厨房找来两个竹筐，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这一家三隼收入筐中。

听着筐里的扑腾声，厉行愧疚地说道：“抱歉啊亲们，委屈一下，也许要用你们来抓鸽子。”

带着这一家子猛禽，二人重新策马驰入夜色，欧阳豆追在后面喊道：“老舅——我们办完事就去追你们——”

何须归挥动马鞭不住催马，卷发如一团黑色野火，在身后燃动。他只想快点，再快点，恨不得变成一股风刮过去！假如有人因他的过失而惨死，他将毕生难安。

这一路，二人多行少歇，乃至不歇。吃饭也在马上颠簸着下咽，偶尔还会颠簸着吐出来。沿途打听，终于在十天后追上了。也许是归心似箭，林照一行人走得并不慢，已经快到凌虚峰地界。

漠漠余寒透客衣，乍暖还轻冷，偶见残雪压枝。春是东风与北风博弈，谁占了上风，就添一丝暖或一点寒。

看准了停在前院的马车，厉行和何须归并肩走进眼前这间客栈，把一锭银子拍在柜上：“来一间上房。”

店伙计怔了怔，瞄了一眼店内墙上早已斑驳的追杀令画像，又看看何须归毫不遮掩的卷发，笑逐颜开，将银子扫入袖中，引他们去后院客房。

厉行背着的竹筐里钻出一声扑腾，店伙计惊了一下，笑问是什么。

何须归答：“鸡。”

“那用不用小的安排厨房，帮二位炖了？”

他摸了摸肚子，确实饥肠辘辘：“炖只鸡来也好，但不炖我们自己的，炖你们的。”

后院满庭腊梅，正当中几间正房是上房。二人边走边留意，看见挂在隔壁廊下的一笼信鸽时，同时舒了口气，而后又紧张起来。

关好门，厉行拍了拍竹筐安抚那一家三隼，说道：“鸽子有五只，好像没少，也许林照还没回过味来。”

何须归提议：“我们把鸽子偷来烤了吧？”随即羞愧地抿嘴笑笑，他们禁止柳苗苗行窃，如今自己却要做贼了。

厉行立即拍板：“中！免留后患。”

夜幕如期而至，二人放轻脚步溜到隔壁，正要把那笼信鸽摘走，忽听屋里传来阵阵婴儿啼哭。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哄道：“晚上冷，不出去了好不好？一定要出去呀？那我们多穿点哦！”

林照要出来了！二人只好撤退，前脚刚进屋，后脚林照就抱着孩子走出隔壁。何须归把窗子支开一道缝，见林照在院里晃荡。

孩子支起脑袋好奇地转动，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可爱牙语，白|嫩的小手指向哪，林照便走向哪，边逛边柔声介绍：“这是树，这是柱子，我是你林师叔。看，灯笼，大灯笼……这是鸽子，风大，我们把鸽子拿回去看好不好？”

说罢，他摘下鸽笼，回房去了。

“大晚上不睡觉，看你妹的鸽子。”厉行将耳朵贴在墙上，屏息凝神倾听隔壁的动静。

林照赶走了哄不好孩子的奶娘，正独自哄睡，先是唱歌，又开始讲故事：“假如你爹不练邪门儿内功，你娘就不会早产，你也就不会生病。你没病，我就不会带着你奔波求医，你也就不会这么黏我……想想看，佛家说得对，苦乐果报非它定，祸福无门人自招。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十界迷悟，不外乎因果。”

厉行看了眼何须归，正皱眉琢磨“你爹不练邪门儿内功，你娘就不会早产”这句话，只听林照继续自说自话：“本来，还想顺便为你爹求一副治胸痛的药呢，可实在没脸开口，何师弟和他的姘头和尚已经仁至义尽。”

忽然，他声音一冷：“不对，他怎么知道师兄有了这个病？天南地北，不可能传得这么快……定是有弘山弟子倒戈！我真笨，居然才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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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潜伏人员能否成功撤退？

第174章 夜探弘山
“厉哥，我听见研墨的声音，他要写信告诉风晚山！”同样在窃听的何须归表情僵了一下，不安地看向厉行。

后者背起装有游隼的两个竹筐，出门左右观察，而后攀着廊柱轻身跃上房顶，沿屋脊走远了些，蹲下来借用树木掩住身形，注视着林照的房门。

何须归紧随其后，半蹲在他身边，呼吸有些急促。片刻之后，林照抓着一只信鸽出门，捋了捋鸽羽，扬手放飞。

厉行眉宇一凛，立即请出隼爸爸。游隼极速射向夜空，追上信鸽，利爪凌空一钩便将它擒获。盘旋一周后立即飞回，利喙迫不及待地叨了两口，将其开膛破肚，直直盯着另一个竹筐，准备喂给妻儿。为了让它捉鸽子，这几天都不曾给这一家喂食。

“等会儿再吃，抱歉，抱歉。”何须归猛地伸手抢下鸽子，冒着被啄伤的危险隼口夺食。或长久同居一院而通人性，或顾忌妻儿在他们手里，抑或是从前被熬受驯不许伤人的记忆尚在，它没有攻击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诶？哪来的老鹰啊，白写了……”林照站在院中仰天望了一会儿，回房重新写信。

何须归解下绑在鸽腿的纸卷，展开借月色扫了几眼，开头果然写道：“见字如晤，你的胸痛症连海边渔民都知晓，弘山可能出了叛徒，应彻查。我们很好，快到家了。”

余下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满载思念之词：“……我想尽快回去见你，又不想夹在中间看你与家父离心离德。在外这段时日，寂寞却也怡然。我发现一处好地方，真想与你同去，就此退出江湖……”林照没提到见过他们的事，算是守诺。

很快，林照再度出门，放飞第二只鸽子。呼啦一声，饥饿的游隼展开宽翼，眨眼之间便将它捉回，按在爪下拔毛。何须归故技重施，又把人家到嘴的肉抢走了：“sorry啦，忍一忍，忍一忍。”

林照摸着下巴仰望夜空，困惑而不甘：“又来？他娘的，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第三只，第四只……五只信鸽全部放飞，全部中途夭折，林照的情书也写了整整五遍。他在月下呆立片刻，喃喃道：“真不靠谱，算了，还是回去当面提醒吧。万一半路被人截了，有损门派颜面。”

何须归顿然松了口气，把鸽子还给游隼，还玩笑道：“给我吃一只行不行？”

一家三隼饱餐之时，厉行打个喷嚏，挥开眼前飘舞的鸽毛：“等林照回去的时候，柳三三他们肯定已经接到豆子发的消息，完成撤离了。”

何须归不安地道：“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得赶在林照之前到弘山，亲眼确认他们没事才好。”

厉行摸摸他的头，温柔一笑：“那好，我们继续赶路，反正早晚都要去的。到了弘山城，先做两身像样的情侣装，参加武林大会时闪亮登场。”

晨光熹微时，他们离开客栈，继续并马北行。虽然何须归心里仍残留一丝忧虑挥之不去，但心情已较此前明朗许多。

几天后，欧阳豆和柳苗苗追上了他们，于是旅途添了许多热闹。不过，假期无限好，只是近开学。

这天，舅甥两个又回去上课，何须归和柳苗苗牵着马走进弘山城。攘来熙往之中，他恍惚了一下，城仍是那座城，变的是人。每次离开又回来，他都会长大一点。

“舅妈，同福酒馆怎么走啊？”柳苗苗问。

“跟我走。”何须归走在前面，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因为欧阳豆在信里告诉柳三三和柳七七，如果成功撤离，就在同福酒馆门旁划个“安”。现在，他迫切希望能够看见这个字。

柳苗苗跟上他，满目柔情地感慨：“豆豆哥也蛮聪明的是不是！我就想不到这些。”

走过两条街，穿过一条窄巷，何须归停在同福酒馆门前。前年夏天，他们曾在这附近摆过摊，卖萌宠仓鼠。

那时候，厉行和欧阳豆赚个一二十两银子都会乐上天。如今，他们的爱依舅系列保健品已经驰名江湖，畅销南北。而按照钻石来打造的神泪石，更是一次高端饰品轻奢化的成功探索。

“舅妈，这里一个记号也没有。”仔细寻找后，柳苗苗不知所措地望过来。

“别急，我们再找找。”何须归的心忽悠一下悬起，坠在胸腔里乱撞。他一遍遍地认真查看，门旁、檐下、廊柱……真的没有任何记号。

柳苗苗问：“怎么办？”

“我们去飞鸽传书的连锁店看看。”

二人又来到弘山城的飞鸽驿站，询问是否有写给柳三三和柳七七的书信无人来自取，对方慢吞吞地翻阅记录，告诉他们二十天前就取走了。

柳苗苗惊讶极了：“二十天前就收到了撤退消息，却没有走？他们在想啥啊！”

“不知道，也许是不舍得退出一线情报工作，也许是正要走时却遇见了麻烦。”何须归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内心的焦躁，“等天黑了，我们得悄悄上山去看一看。”

柳苗苗面带犹豫：“等明天老舅回来再去吧？”

“你信不过我的实力？我很牛B的！”

“我知道你很牛B啦！我只是觉得，我们加起来都没有老舅一个人聪明。”

“那今晚先侦查，不采取任何行动。”何须归微微抿着唇，他并非想逞能，而是真的忧心如焚。风晚山对厉行恨之入骨，一旦发现门派内部竟然有密探，定会生吞活剥了柳三三和柳七七。

出了城，二人找间小店休息半天。入夜之后，何须归带柳苗苗轻车熟路潜入弘山。

点点星光洒落，树和草刚冒了几点新绿，犹带寒意。远处山峰如巨怪在蛰伏，夜风呼啸如野兽的鼻息，漫山草木飒然作响。

柳苗苗紧紧跟在何须归身边，脑袋乱转四下张望：“舅妈，我怎么有点害怕啊？”

何须归被他影响，也有点莫名的心慌：“你胆子这么小还做贼！”

“那叫盗！胆儿小才当盗，胆儿大就直接拦路打劫了。”

来到门派内部屋舍密集的区域，二人矮身藏于墙边阴影中。以柳三三和柳七七的学艺时间，应该是和普通入门弟子一起睡通铺，就在这附近。

如何知道他们是否还在山上？总不能挨个房间摸过去。何须归思忖片刻，低声问道：“你从小和柳三三他们一起玩，有没有什么暗语之类的，能把他们叫出来？”

柳苗苗想了想，眼睛一亮：“有！我一说，他们准能知道是自己人！”接着，他把双手放在嘴边，低喊道：“走啦，看李右使洗澡去呀～”

“……”何须归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后者一脸坦然：“小时候，总是对李右使那种成熟有风韵的大姐姐很好奇，你不好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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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妈大义凛然，又冲动了

第175章 大无畏精神
何须归道：“我没有这些概念，被我娘送到山上拜师之后，就没怎么接触过女人。而且，因为我娘的身份，我也不愿意去想。不懂这些，才能更有尊严。”

柳苗苗调侃：“怪不得，你就像你的头发一样，天然弯。”

何须归笑了笑，回想起青葱懵懂的岁月。师兄弟们会偷偷从城里买回奇怪的画，也就是R18本子，但风晚山从不许他看，说以后再慢慢告诉他这些。

不过，风晚山的“清纯小师弟养成日记”游戏刚玩一半，就被厉行盗号截胡。三下五除二通关，彩蛋找齐、成就刷满。

“走啦，看李右使洗澡去呀～走啦，看李右使洗澡去呀～”柳苗苗隔着每扇窗轻声呼唤，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阵阵鼾声、磨牙和梦呓，偶尔还有人用臀部排放尾气。

喊了一会儿，何须归怕惊动他人，拍拍柳苗苗的肩：“我们走吧！可能他们睡得太沉，等天亮了再来看洗澡。不不，是再来找他们。”

何须归带着柳苗苗兜转片刻，避开巡夜的弟子，不知不觉来到山门附近。撤向山里前，他回眸望向山门前开阔的广场，眼底闪烁着毅然：“等武林大会，我就要在那里，在天下英雄面前手刃风晚山。”

“快走啦！”柳苗苗回头催促，忽然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骇人，声音又轻又细如同颤抖的丝线，抬手指向一棵参天古树，“你看，那好像、好像吊着两个人……”

何须归定睛看去，心口一麻，脑子里发出嗡嗡的声响，喉咙猛地被什么扼住。淡淡月色下，两具躯体像破损的布偶，只有衣摆还残存一丝生机，正被夜风吹得微动。

他们到底还是被他的一句话害死了！

他的心像掉进了油锅，一路狂奔到树下，双腿有些不听使唤。果然是柳三三和柳七七！二人双手被铁链锁住吊起，双臂拉伸成诡异的长度，是肩关节脱臼了，手肘处也被折断。

两张肿胀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空气中却浮动着令人心悸的血腥味。琵琶骨被锐利的铁钩穿透，满身的血迹干涸发暗。

何须归抱住其中一个的双腿，向上托举。头顶传来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啃噬着他的心，又让他安心了一点：人还活着。

“啊！”随后而至的柳苗苗发出短促的惊呼，紧紧捂住嘴，定了定神后飞身跃上树，膝窝勾着树杈倒挂下来，从怀中摸出一根银针，想要打开手腕的铁铐。

“谁……苗苗？”疼醒的柳七七气若游丝，“轻一点，疼……”

“好，好的。”柳苗苗放轻动作，双手因惊慌和心痛而颤抖，又要小心翼翼，开得很慢。

柳七七说，他们前段时间进城，收到了撤退的书信，但是想多待几天再走，看看还能收集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而且，柳三三和一个婢女成了相好，想带她一起走，结果坦白之后反被她告了密。

两天前，他们被捉了起来。因为受不了折磨，真真假假的也吐露了一些。但是没说出柳庄所在，而风晚山只想知道这个。

何须归小心地托着他，尽量让他好受点，问道：“我记得你会龟息术，为何不装死蒙混？”

“不行的，那样就只剩三三一个人挨打，很快就会被打死，两个人一起分担还能多活几天，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过。”

何须归鼻腔酸涩，微微哽住：“你们大可以胡编一个地方，先把他支走，争取些时间。”

“那样，那里的人岂不遭殃了？”柳七七痛苦地哀鸣一声，缓了口气说道，“出来之后，见了世面，才知道老尊主滥杀无辜真是大错特错，每条性命都很宝贵。”

何须归点点头，问柳苗苗开锁进程如何。后者道：“快了，开了一只手了。许久不干这个，技艺生疏了。”

此时，柳三三也醒了。见即将获救，眼中迸出热泪，惨白的面孔上两道亮痕：“苗苗？太好了，我真的撑不住了……都怪我，被美色迷瞎了眼……”

突然，树上的柳苗苗低喊：“天呐，有人过来了，我看见了灯笼！”说罢，他将已经打开的铁铐又合起来，轻盈地落到地面：“等会儿再来救你们！舅妈，我们先藏好！”

“放心，我绝不抛弃你们！”何须归无奈地咬牙，松开柳七七的腿，三步一回头地跑开，和柳苗苗躲在三丈开外的树后。

“别，别走！”柳三三绝望地嘶喊，“不用救我了！给我一刀吧，我真的撑不住了！”

几盏竹丝灯笼伴着脚步声渐渐靠近，黄色灯火透出暖意，当头一人却发出冰冷的低笑：“看来，二位和我一样，也是未眠人。想好了吗？那两个恶贼藏在哪？”

二人喉间滚动着难以抑制的痛苦呻|吟，柳七七无力地道：“真的不知道，我们不住在一起。”

“那好，我们各退一步。”风晚山走近他们，闲适地负手而立，“既然你们仅凭书信沟通，就写信定一个见面地点，约他们前来。你们若肯动笔，我就放你们下来。”

“好，我们写！”柳三三立即答应。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这显然已经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这么轻易就松口？定有猫腻。”风晚山不但没放了他们，反而抬手轻轻推了两把。于是，二人像荡秋千般晃起来，脱臼的肩膀和骨折处带来剧痛，惨厉的哀嚎刺透夜穹和山林。

“呜呜……”柳苗苗双目紧闭，堵住耳朵，泪珠挤出睫毛。

“今晚月色多美，我就在这陪你们荡秋千，赏月亮。”风晚山又推了一把，清冷低柔的嗓音混在惨叫里，竟显得更刺耳。

暗处的何须归收回视线，咬紧嘴唇，双手一片汗湿冰凉。春寒料峭，他的额头却冒出冷汗，濡湿了鬓侧的几缕卷发，熨帖在脸颊上。

“怪我，都怪我。如果我不说错话，就不用通知他们撤退，柳三三也就不会跟相好的婢女坦白。”他猛地掰开柳苗苗捂住双耳的手，解下腰间的落霜，眼中闪过决然，“保管好我的剑！等厉哥回来后劝住他，别冒险救我，我不会死的！”

柳苗苗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要干嘛？”

“我拿我自己换他们。换做我师父，一定会这样做。”话音刚落，不待柳苗苗反应过来，他便从树后闪出，踩着月光昂首阔步走向风晚山。

“姓风的，你放了他们，我来陪你荡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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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妈有点惨

第176章 糟糕的处境
几个提灯弟子讶异地望过来：“是他，何须归……”

“须归？”风晚山猛然回头，有一瞬间，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的脸上惊喜交加，同时眸中也含着深深的恨意，嘴角却微微上扬。一阵风拂过，倏然吹淡了复杂的情绪，化作冷漠。

何须归站定，平静地道：“你放了他们，我留下来。”

“这未免有些太过划算了，让我不敢相信是真的。”风晚山靠近他，犹疑而戒备地抬手，先是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又猛然运气于指尖，迅速点中他身上的几处大穴。

何须归无声瘫倒，尽管浑身真气滞堵使不上力气，仍然刚强地梗着脖子，双目圆瞪。风晚山退了一步，满意地笑笑，抬手吩咐道：“把那两个放下来。”

砰砰两声，柳三三和柳七七坠落在地，因伤口的震动而哀嚎不已。风晚山单膝蹲在何须归身旁，眼底涌起带着寒意的异彩，轻声道：“只能换走一个，你的相好和尚呢？让他出来换另一个。”

“我自己来的。”

“哦，那你选一个吧。”风晚山微微侧身，方便他挑选，“你跟他们很熟吗，值得你舍身相救？”

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不成人形的二人身上。其实，他和柳三三柳七七并不熟悉，仅仅几面之缘，能勉强记得他们的样子而已。

他望进那两双暗淡的眸子，见柳七七的眼睛先是眨了眨，接着缓缓合起。

对了，柳七七会龟息术，能装死！他看向风晚山，指着柳三三道：“我选他！”

“好，你走吧。”风晚山用脚尖踢了下柳三三，后者哀叫一声，看看何须归，又看看身旁一动不动的好友。

何须归用眼神示意他快走，他便爬起来，脸上满是感激和羞愧：“何大侠，对不起，当初是我杀了你的驴。”随后踉跄着跑向山林，断了的双臂像两根面条似的，垂在身体两旁，绵软而诡异地摆动着。

何大侠……何须归因这个称呼而微微失神。有人称他为大侠，虽然只有一个。江湖里，只要你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便算是少侠了。而大侠，罕有人能担得起。

一个弟子俯身查看柳七七，惊讶地抬头：“掌门师兄，这个人好像死了，可能是刚才摔死的。”

“这就死了？”风晚山并起二指，搭上他的颈部确认，懊恼地叹了一声，“还真死了。”

“什么，他死了？！”何须归故作哀戚，憋红了眼睛，神色凄楚可怜，“请风掌门念在江湖道义，给他留个全尸。”

听他服软喊自己“掌门”，风晚山长眉一挑颇为受用，语气多了分得意：“到山上随便挖个坑，埋了吧。”

何须归目送柳七七的“尸体”被两个弟子抬进山，如同热油烹炸的心终于冷却下来，躺在地上松了口气。就算是被埋进土里，柳苗苗也会迅速将其救出，定然不会有大碍。

头发好像在动，他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发现风晚山在抚弄自己的发丝，脸上似笑非笑。

他厌恶地避开，谁料风晚山眸色一冷，猛然扯住那头秀丽的卷发，将他拖行至树下，动作粗暴至极。

“啊——”何须归感觉头皮都要撕裂了，发际线剧痛无比，不由自主叫了出来，“你还是不是男人，村妇打架才薅头发！”

他听见耳边哗啦一声，接着脖子一凉，是被铁索绞住了。

“你要干什么？！”

风晚山一语不发，屏退了其他人，将铁索抛过树叉，又猛地一拽。何须归双脚离地，被勒着脖子吊上半空。

他感觉脑袋蓦然涨大，浓烈的窒息感袭来，一丝空气都挤不进胸腔。眼前的画面先是扭曲、模糊，接着蒙上一层黑云。

他像是飘在天上，听着风晚山失态地怒吼，声音忽远忽近：“何须归，你哪来的胆量和自信站出来！你笃定我不忍对你下杀手？在伏龙寺，你那一剑毫不留情，险些要了我的命，我对你也不会再留情！我真的，真的不会再留情了！”

很快，他连听觉也失去了，脑中开始浮现一团团绚丽的光晕，只剩一丁点儿的思考能力。他不感到恐惧，只是满心憾恨，在意的人，全都不在身边……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实，重新踩到地面。春夜冰冷的空气一股脑涌进肺里，他大口地喘息、咳嗽，涕泪齐下。

“看来，那个和尚真的不在附近？”风晚山从背后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很是遗憾，“还是他不敢来救你呢？”

“呵，你又有多勇敢呢？别用你的懦弱和自私去度量别人。”算算时间，厉行应该正在学校的食堂吃午饭。想到食堂，想到飘散着香气的窗口，何须归感到自己冲破了一处穴道，四肢重获几分力气。

他趁风晚山默然发愣，猛地抓起一截铁索，反手勒住其颈部，接着一个绕后。但风晚山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料，轻松化解之后，随手将一根针刺入他的环中穴。

“啊——卑鄙——你除了这个还会什么！”

风晚山贴在他耳边笑了：“我还会当着你的面，慢慢杀死你心爱的和尚，让他在死前的每一刻都后悔与你在一起。只要他来救你，就别想活着下山。或许天意如此，我正愁找不到你们，你们反倒自己送上门来。”

何须归不屑地回应：“天意是，你会身败名裂，死得很难看。”

风晚山冷笑一下，将铁索缠在树干后离开，也可能是藏了起来。何须归被锁链吊着脖子，只能保持以脚尖点地的姿势才不至于窒息，一刻也无法歇息。

捱到天边泛起晨曦，山门前走动、练功的人渐渐多了，无数带刺的目光扎在他身上。此时他才切实地感受到痛苦，不仅源于身体的痛乏，也源于精神的难堪。风晚山把他吊在这里示众，就是要羞辱他这个真正的掌门人。

每个路过的弟子，都能啐他一口、踹他两脚，再补上一句“死有余辜的逆贼”、“愧对弘山的叛徒”。他漠然置之，尽管问心无愧，依然倍感屈辱。

到了中午，他已经被这个芭蕾般的奇葩姿势摧残得疲惫不堪。每当昏昏欲睡，都会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逼醒。饥渴和来自同门的殴打羞辱，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极度渴望着，能好好歇一下，喘上一口气。

啪，一枚生鸡蛋在他额前爆裂，粘稠的蛋液缓缓滑下，糊住他半张脸。啪，又是一个，这次正中眉心。烂菜叶也接踵而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躲了几下，干脆不躲了，目视前方，尽力淡然以对。

“小野种，你肯定饿了吧，好心喂你点东西吃。”打他的弟子发出刺耳的讥笑，接着跑开了。

他想起厉行讲的一滴蜜糖的故事，于是闭眼，专心致志地把流经嘴角的蛋液舔入腹中充饥，就当是在吃日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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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舅：我回去上个课，你们就搞事情

第177章 爱情使人冲动
余光之中，有人停下脚步，却没有打骂他，只是打量。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见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和一个目光呆滞的中年男子。原来，是已经成为风夫人的冯姑娘正陪着呆傻的父亲散步，冯庄主手里拿着几根柳条，安静地摆弄。

他心里一动，竭力把脚踮高，让声音更顺畅地发出：“风夫人……我知道令尊的失心疯从何而来……”

冯姑娘四下看看，靠近几步，轻声问：“你知道怎么治？”

“这是不可逆的，他今后恐怕都会这样。但我知道，是你夫君害了他。”

冯姑娘显然感到冒犯，面露怒色，乜斜了他一眼就要走。何须归继续道：“你仔细看看令尊的眼窝、眼珠有无伤痕，如果有，那就是风晚山的手笔。是他把锥子之类的东西捅进令尊的脑袋，搅和几下，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冯姑娘脸色微变，十指狠狠绞弄着锦帕：“你胡说，晚山怎么可能害我爹！”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好心提醒。还有，你知不知道，当初是谁非礼了你？”何须归本不想揭她的伤疤，但事到如今，他需要她的帮助。就算她帮不上忙，最起码也让风晚山尝尝后院起火的滋味。

“我不想知道，这和晚山有什么关系？我们夫妻举案齐眉，你休要挑拨！”冯姑娘咬紧红唇，抬腿踹了他一脚，愤然离去。何须归觉得，她有些反应过激了，倒像是在自欺欺人、刻意逃避。

初春的微风中，夹杂着寒意。一片阴云飘了过来，满山细雨纷飞。于是，他伸出舌头，接雨水解渴。

厉行和欧阳豆落地时，发现谁也不在。

二人穿好衣服，看见桌面有张纸，是一张乱七八糟的地图，目的地标了个“匡”字。

厉行不解：“什么意思，他们去哪了？买筐？”

欧阳豆倒是很快领悟：“这是苗苗写的，他想写医院的‘医’。哦我知道了，他们去看病了！”

“怎么会生病呢？”二人匆匆奔出客栈，按照指示图，在两条街外找到一家医馆。进门打听后，很容易就在一间病房里找到了柳苗苗。

他正守着两具木乃伊暗自抹泪，看见厉行回来，立即找到了主心骨：“老舅，你没课了？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呜呜呜……”

“须归受伤了？”厉行焦急地扑到木乃伊身边，看见脸才发现，竟然是柳三三和柳七七。

欧阳豆按住柳苗苗的肩膀：“别哭了！怎么回事，舅妈呢？”

“呜……舅妈舍己为人，在树上挂着呢……”柳苗苗讲了他们回去上课时发生的事，最后说道，“七七会装死，我把他刨出来之后，就搀着他们两个下山了，不知道舅妈怎么样。”
厉行后退几步，扶着桌子缓缓坐下，觉得焦渴无比。抓起手边的茶碗灌了几口，才品出是药，却尝不出苦味。

他看着柳苗苗，指指脑袋，嘶哑着问：“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能转动一下这里？”

“舅妈说，如果是任掌门，就一定会——”

“如果是任掌门，”他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桌面，“我觉得他会放一把火，或者远远地露个头，引得风晚山去追，为你争取足够的救人时间。实在不行，再奋力一搏。你们这不叫舍己为人，叫白给。”

柳苗苗一愣，又哭道：“我都说了等你回来，舅妈非说他牛B有实力，让我相信他，呜……”

厉行擦擦嘴起身，让欧阳豆也留下照顾病人，自己上山踢馆。欧阳豆不放心，一定也要跟随。二人走出很远，柳苗苗追出来喊道：“老舅！我才想起来，舅妈让我劝你别去救他！”

“哦，我知道了。”厉行摆摆手，继续朝前走。

柳苗苗又喊：“那，那我这算是劝过了！你们小心，别中了风晚山的圈套！”

　厉行当然清楚，风晚山有多想捉住他，然后像片烤鸭一样片了他，搞不好还会先阉了他。对，一定会的。

前往弘山的路上，一片阴云罩了下来，飘起冰冷的雨丝。他在爬山时谋划，假如落入敌手，怎样才能避免被去势或者变成一盘烤鸭。他告诫自己，要保持沉着和理智，可所有的定力，都在看见何须归的一刹那蒸发了。

就像有一道闪电直直地击打在头顶，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最心疼的人，正被勒住脖子吊在树上，踮着脚才能维持呼吸，摇摇欲坠。冷雨中，那头漂亮的卷发凌乱不堪，黏糊糊地挂着几片菜叶，整个人像一盘残羹冷炙。每个路过的人都把他当成沙包，踢上几脚。

“他肯定饿坏了……”厉行眼底冒火。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正被人踩在脚下欺辱。他嘱咐外甥别露面，随后就要冲过去救人。

“先别去！”欧阳豆立刻拦腰抱住他，“冲动是魔鬼啊我的舅，等晚上再说！”

“再等，脖子都脱节了！别跟着我！”厉行粗鲁地推开外甥，冲出藏身的山林，狂奔到何须归身边时才发觉自己赤手空拳，连剑都没带。草，刚才还说别人笨，如今也白给了。

“厉哥？”何须归正神游物外来减轻痛苦，看清冲到眼前的人后，先是露出惊喜的微笑，又慌忙道：“快走，这附近有埋伏！”

厉行置若罔闻，迅速捡来两块瓦片垫在他脚下。接着飞身上树，屏息凝神运气于掌，咔嚓一声拍断那截悬着铁链的树叉。

“快走！”何须归绕开颈部的铁索，本想把封住罩门的针拔|出来，奈何僵硬已久的双腿不听使唤，一屁股跌坐在地，把针彻底压进了肉里。

“啊呀——”

“过来！”厉行伸手捞住他的腰，将他抱在怀中，发现十几柄闪着寒光的剑正破开雨幕，包围过来。

一人道：“掌门师兄猜得不错，你果然来了！”

“切，这还用他猜？我又不是他那种懦夫，当然会来！”他沉着地环视一周，发现有个人的剑尖在发抖，显然是心理素质太差，便决定从此突破。

他猛然飞起一脚，踢飞地上的瓦片，正中那人门面！那人果然立即跳开，露出个口子。他趁机冲过去，就着湿滑的雨水，一个跪地膝滑躲开两旁刺来的剑，眼看就要突出重围！

突然间，一张巨网从天而降，把他们裹了个严严实实，腾空吊起。他挣了两下，立刻浑身刺痛，何须归也疼得直抽气。原来，这网绳不但越挣越紧，还编进了倒刺。

伴着冷笑，一道修长俊逸的身影款步而来，连步履都透着得意和恨意。

厉行尽量把何须归护在怀中，大脑像一个强子对撞机，混乱、无序的念头在其中极速碰撞，终于碰出了一个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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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想了个办法，得以暂时安全

第178章 重游地牢
风晚山停在困成一团的二人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们。他没有撑伞，无瑕美玉般的脸上挂着几颗雨珠，黑眸如寒潭逼视着厉行，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死和尚，我会让你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风掌门，你说什么？”厉行高声说道，“你觉得你的功夫不如我，所以要废了我？”

“你——”风晚山脸色微变，看了看周围的弟子，“小心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你何必恼羞成怒呢？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不和你嘴上斗狠。江湖规矩，功夫之下见真章。”厉行这样说，是要逼得他不能直接动手虐杀自己，以免落下技不如人的话柄。

“逼我跟你比武？”风晚山嗤笑摇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只是想借此机会争取时间，再想办法逃走罢了。”

厉行也不急，气运丹田继续高声说话，想让满山的人都听见：“既然你不敢比，那就算了，我要和林副掌门比试。请把林老前辈叫来，替你们弘山应战吧！”

一个不懂审时度势的弟子说道：“掌门师兄，我去叫林师伯？”

“闭嘴。”风晚山表情变了几变，后退两步，拔剑直指厉行，“把他放出来！”

寒光刺破雨帘，何须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悄声道：“厉哥，你剑法不如他，打不过的！”

“刚好，我没带剑。”厉行挤挤眼睛，接着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从网里剥了出来，又丢来一柄剑。

何须归像条美人鱼似的被困在网里，十指紧紧抠着网绳，紧张得喉咙发堵。只见厉行掂了掂手里的剑，又扔还回去：“这剑不趁手。风掌门，我们先比拳脚，后动刀兵如何？”

风晚山的脸色比剑光更冷，反问：“凭什么听你的？”

“风晚山，你拳脚不如他，干脆直说算了！”独自在旁“上网”的何须归语带讥诮。此时，他已懂了厉行的用意。厉行擅长近身格斗，只要想办法让风晚山受伤，延后比剑，就能争取到短暂的安全。

此时，又陆续围过来许多弟子，林照的父亲也闻讯而来，悠闲地走到风晚山身边：“风师侄，这个贼和尚颇有点能耐，你何必犯险呢？”

“林师伯，麻烦你帮我拿着剑，然后退远些，免得伤到你老人家。”风晚山收剑入鞘，皮笑肉不笑地扔给林茂。

后者朗声关切：“你胸口时不时的痛，大夫让你静养，可要小心啊！”

厉行握紧双拳，甩了甩头上的雨水，眼神如刀刺向风晚山。短暂的对峙后，后者抢先出手，肉搏战爆发。厉行擅用膝肘，化解了对方的攻击并且反抽还击，出招稳准狠。

有上乘内功傍身，风晚山的拳脚功夫比从前迅猛得多，但厉行的抗击打能力极强，仿佛一头健壮的耕牛。会让常人肋骨断裂的凶猛膝撞，只是令他皱眉而已。

“死和尚，骨头很硬嘛。等着，我要一根根敲断你的骨头！”风晚山一掌之后迅速变爪，要锁他喉骨。

厉行侧头避开，笑道：“比起你来，好像是要硬一点。”

何须归心焦却出不了力，只能蜷在网里荡来荡去，目光紧紧锁在厉行身上。他老舅挨了很多打，大多时候都在拆招躲闪，但眼神始终如大理石般冷静，像在破解什么谜题。

他顿然明白，厉行是在识别对方的漏洞！既要让风晚山暂时无法比剑，却又不能伤得太重，否则他们二人性命堪忧。

风晚山又出一拳，厉行先是如先前一样闪躲，接着瞄准时机，在他力道卸去后用掌心锢住他的拳头，顺势往前一带一拧，又朝他肩下击去。

只听咯吱一声脆响，风晚山右肩竟脱臼了！他勉强稳住身形，牙关紧咬，苍白的脸上汗水和雨水交融。几次想张口，又因锐痛而失声。

“掌门师兄！”一众弟子围拢过去，要帮他正骨，惹得他十分懊恼，又痛得说不出话来。

厉行嘴角一弯，抱拳道：“承让。所谓拳不如掌，掌不如指。在下以掌破拳，不算不讲武德吧？只是没想到，风掌门的骨骼如此纤细。你右肩复位之后修养几天，介时我们再以剑做决斗。”

“风师侄，你还要跟他比剑？”作壁上观的林茂面带忧色，啧啧摇头，“还是别比了！我看这贼和尚不好对付。”

厉行瞥他一眼，知道他在旁煽风激将并非是在帮自己，而是希望风晚山碍于脸面，在自己剑下重伤或英年早逝。

“都让开！”风晚山狠厉地怒喝，走到何须归所在的树下，左手解下衣带绑在右腕，将其绕过树后猛然扯紧，同时抬脚狠蹬树干。

他的唇间溢出一连串破碎的闷哼，疼得发抖，额角青筋暴起。拉扯之下，咔的一声，脱臼的肩关节滑入原位。

网里的何须归看呆了。这男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是啊，他连自废武功的事都能干出来，给自己正骨又算什么呢。

风晚山甩了甩手臂，垂眸看向胸口暗红狰狞的剑伤，接着重新系好衣带。他阔步走向厉行，途中顺手从林茂手里拔出长剑：“现在就比！”

可是，他刚刚复位的肩膀显然有些不适，同时微微含胸，像犯了胸痛。或许是担心真的败给厉行，他犹豫一下，又改口：“后日此时，我和你，只能活一个。”

厉行道：“风掌门总该给我们安排个好一点的住处休息才是，不然太不公平了。”

风晚山看看周围的弟子，冷然道：“把他们带去地牢，严加看管！只给这和尚吃饭，免得他又说不公。至于何须归，就饿着吧。”说罢匆匆离开，步履有些不稳。

“饿着？”何须归一听，急得在网里滴溜溜转圈，随后被粗鲁地放下来，一路推搡，和厉行一起被投入曾经呆过的地牢。

四周一片漆黑，即使呼吸相融也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摸索，阴冷的寒气钩子般逼进骨头缝里。还没站稳，一个硬物从天而降，砸在何须归头上。

“哎呦，什么东西？”他摸到拾起，圆圆的，是个冷硬的馒头，“厉哥，是馒头。”

“你吃吧，我来之前刚吃完。”厉行记得这里有张床，用手探到后拉着何须归躺下，长长舒了口气，“食堂新开了一家酸菜鱼店，超好吃，等出去了带你去。鱼肉特别嫩，夹起来滑溜溜、颤巍巍，就像你的屁股一样——”

“别说啦，馋死我了！”何须归掰下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口感像在吃土坷垃，“之后怎么办，我们还能逃出去吗？”

厉行翘起一条腿，无奈地笑笑：“我本该好好计划一下，但一看见你受苦，就什么都忘了。”

何须归像耗子似的咯吱咯吱啃着馒头，笑嘻嘻地问：“你心疼我呀？”

“你说呢？疼得都要心肌梗塞了！”

听厉行这么说，他感到一丝甜蜜漫上心头，冷硬馒头也如同美馔。现在，恐怕只能等待豆苗二人来营救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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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哥因势利导，成功越狱

第179章 越狱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他们除了聊天，就是睡觉。

每隔一段时间，何须归的双手就爬上厉行的脸，细细摸索，想把每一处温热的线条印在心里。硬朗的眉弓，高挺的鼻子，吻起来很舒服的嘴唇……

那对嘴唇开合，问道：“你在摸什么？”

“如果死期将至，我想再确认一下你的样子。万一到了阴曹地府也是黑咕隆咚的，周围一圈陌生鬼，发型又和你一样，我得用这种方式找到你。”

厉行低沉地笑了。

何须归继续说道：“我就比较好认了，你摸到一头卷发，就是我喽。”

“我教你个更快的方法认出我，要不要学？”厉行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邪恶。

“当然要！”

“到时候不用摸脸，你就直接往下摸，尺寸最伟岸的就是我喽。”

“下流！”何须归的脸在黑暗中发烫，甚至怀疑自己会发出红光来，“别的鬼该怎么看我，我还做不做鬼啦！”

厉行的声音忽然变轻：“其实，风晚山不会杀你。他不恨你，只恨我。他说，他第一眼见到我就非常讨厌我。”

何须归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别说你我，是我们。”

彼此炙热的呼吸越来越近，直至交融缠绵。

“何公子——”

一个低柔的女声幽幽响起，带着回音，惊得何须归一激灵，咬破了厉行的舌尖。他循着声音望向头顶，只见地牢洞口闪着一点火光。

“谁？”

“是我，冯月舒。”上面的人答道，“我对看守的人说与你有仇，来骂你一通，就进来了。”

“哦，那你骂吧！”何须归躺回床上，无所谓地说道。

上方静默良久，才再次传来声音，微颤着饱含哀戚：“何公子，我仔细看了，家父的眼窝处确有伤痕，不像是旧伤。但……但这也不能证明，他的病和我夫君有关。”

厉行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低声问何须归：“你之前见过她了？”

“嗯，我把风晚山可能害了她爹的事告诉她，本来想全讲给她，可她当时不肯听。”

“干得好！”厉行猛一击掌，“我们能否化险为夷，全靠她了。接着跟她说话，给她扒一扒风晚山的真面目。”

何须归便抬头朗声道：“风夫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冯姑娘问：“前年冬天，弘山武林大会，究竟是谁非礼我？你真的知道？”

何须归犹豫一下，还是直言：“是林照。我亲眼见过你留在他腹部的伤，后来他自己又加了一道，把原来的盖住了，还赖在我们头上。”

“其实，我有感觉。他这个人喜怒形于色，每次见我时，眼里总是带着内疚。”冯姑娘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我看得出来，他不想让晚山娶我。但我想，他只是一时糊涂，我不愿毁了他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所以没告诉晚山——”

“就是风晚山指使他干的！”厉行实在听不下去，“去年除夕夜，我们亲耳听到。你夫君杀人灭口不成，就反过来自废武功嫁祸于我，也为了改变罩门的位置。否则，他堂堂弘山派大弟子，而我那时连剑都不会用，怎么可能被我轻易废去武功？”

震惊的抽气声后，是长久的寂然。

就在他们以为她已经走了的时候，一串心碎的呜咽声飘荡开，她犹在自我催眠：“可是，他对我是真心的。我生女儿时，他一直在旁陪着我。我产后虚弱，他也不眠不休地照顾我。”

厉行叹了口气：“那恐怕是因为，他在讨好你、麻痹你。风夫人，你身强体健也学过些武艺，我记得刚见你时，你就一脚踢翻个大火盆。你平日里养尊处优，又有那么多人服侍，怎么会无缘无故早产？”

她再度陷入沉默。

何须归不解，轻声问：“为什么问起这个？”

厉行凑近他耳边：“还记得吗，我们在客栈听林照自言自语。当时他说，假如你爹不练邪门儿内功，你娘就不会早产，这其中肯定有联系。”

说罢，厉行继续大声道：“你一定是看见了什么，不是吗？”接着，他打算验证自己曾经的大胆推测，试探道：“你看见他为了练功而杀人。然后，他就对你说了许多甜言蜜语，还让你理解他的苦衷。”

洞口的冯姑娘似乎抖了一下，用来照明的火把直直坠落。厉行拉了何须归一把，避开这道火光。

“你别猜了，我不会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变得无力。

何须归拾起火把照亮四周，点燃地牢木桌上残存的半截蜡烛，开口道：“风夫人，说来你也许不会信，当初出海围攻雪留衣的一百多名豪杰——”

还未说完，就被厉行捂住了嘴：“嘘，先别告诉她这个，不然我们就走不了了。”

上头问道：“何公子，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厉行接过话来，“风夫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令爱的病已经无碍，最近就会回到你身边。”

“真的？”她的声音登时亮了起来，充满欣喜，“你们在半路遇见林照了？”

“没错，是我手下一个医术高超的能人治好了令爱。”

她犹疑地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那孩子乳名叫兜兜，”何须归道，“经常呼吸困难脸色发紫，所有郎中都说是肺病，没错吧？其实，问题出在心上。对症下药，很快就好了。”

她立即感激地道：“多谢你们救了她，来日必定报答！”

“风夫人，来日我恐怕就死了，所以请你现在报答吧。”厉行终于说出真正目的，“请你想办法，从风晚山身上拿来钥匙，放我们出去。”

“这——”她沉吟着。

他又补了一句颇有分量的话：“滴水之恩，你滴水相报就好，也算是为你幼弱的女儿积德行善。”

冯姑娘想了许久，才答应下来：“好，我会在夜里派人来。”

残烛明灭，终于燃尽，他们再度被黑暗淹没。

没过多久，头顶有杂沓的脚步声接近，响起一个女子和几个男子的声音。

男声道：“夫人丢失的发簪什么样，确定丢在这儿了？”“该不会掉下去了吧？”

女声道：“是根金簪子，簪头是一对仙鹤。”

这是冯姑娘的贴身侍婢，模样秀丽，几个弟子说话时都很轻柔，也乐于帮忙。

他们仰着头，见她出现在洞口，蹲下来假意寻找发簪，趁那几人不注意，迅速掏出钥匙打开铁栅的锁，接着若无其事地站起。

“有劳几位了，我再到别处找找吧。”

“姑娘不必客气。”

火光和说话声渐远，厉行在黑暗中捏了捏何须归的手，道：“我先爬，然后拉你上去。”

预告：

　　穿越到了奇怪的地方

第180章 太阳风暴
厉行摸着黑，攀住垂在地牢的铁链爬到洞口，因为伸手不见五指，脑袋直接顶开了铁栅。咣当一声，一丝热流沿着额头淌下来。靠，磕出血了。

他抹了一把，忍着头疼把老婆拽上来。二人在地牢上方的冰窖里摸索探寻，终于找到通往地面的石阶，侧身放轻脚步缓缓攀登。

“咻——”

厉行听见何须归在吸溜什么，问：“你吃啥呢？”

“棒冰，嘻嘻……其实是一块碎冰而已啦，能解渴。”

厉行无声地扬起嘴角，总是会在无意间被他萌到。终于，他们探到了通往外界的铁门。厉行在里头敲了敲：“喂，有人吗？我被锁在里面了，开一下门。”

外头的几个看守者吓了一跳：“你是谁？”

“你老舅。”厉行中气十足。

“老舅？哪来的老舅，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和尚跑出来了？”“不可能啊，进去看看！”外头议论纷杂，伴随生锈门轴刺耳的摩擦声，铁门徐徐开启。

厉行没给他们缓冲的机会，用肩膀猛然一撞。一个弟子被铁门当头碰晕，还余下三个。厉行一记迅猛的直拳打翻一人，又在另一人拔剑的同时送上正蹬腿。何须归虽然无法调动真气，依然飒爽地用拳头放倒了一个。

厉行竖起大拇指：“太帅了，走！”

“我要是吃饱了，肯定也能打两个！”何须归忍住臀部愈来愈强的刺痛，跟在厉行身后跑进山里，穿梭在林间竭力奔跑。身后火光幢幢，追杀声清晰可闻，几乎就咬在屁股后头。他绊了一跤，立即被厉行提了起来。

“嗖——”一支箭几乎擦着耳朵呼啸而过，钉在树上。

不知朝山下狂奔了多久，终于甩开追杀，却又迎面撞上两个鬼祟的黑影。

“啊啊啊——”那二人抱在一起放声尖叫，听声音，赫然是欧阳豆和柳苗苗。淡淡夜色下，只见二人都置办了合身的黑色夜行衣，还以黑布遮面，假如不大喊大叫，单看形象的话，像个专业团队。

“老舅，舅妈？”欧阳豆扯下脸上的黑布，大喜过望，“哎呀呀，这不巧了吗？我们正要去营救你们，装备都搞好了！”

“不错，本来就等你们救命呢，提前逃脱了。”厉行拍拍二人肩膀，“快走，后头有追兵！”

“你们的落霜和流碧，还挺沉！”欧阳豆从身后解下两柄剑，分别递给厉行和何须归。

四人跑到河边，厉行把头扎进水里，冷却胀痛的伤口，又猛吞几口冰冷的河水，抬头问道：“柳三三和柳七七怎么样？”

柳苗苗坐在石头上道：“我们已经付给医馆足够的银两，让他们好好养伤。”

“那一家游隼呢？”

“也寄养在医馆了。”

厉行点头：“好，等天亮进城，我们穿越回家待一阵子，清明再回来与冲直方丈汇合。”

进城之后，他们换了间客栈，百无聊赖地等待穿越。正午时分，一如往常，眼前闪过一片瑰丽莫测的光晕。

再能看清东西时，厉行的眼前是一片青黄交接的荒野，几头鹿在漫步吃草。冷月当空，肌肤袭来凉意。往身边看看，同样的三个迷茫裸男，脸上的表情就像多年前早上起床，感觉被子里湿漉漉时一样困惑。

　何须归四下张望：“公寓呢，这是哪儿？”

柳苗苗推己及人地猜测：“会不会是进了小偷，把咱们的石头给偷了。然后觉得没用，又扔了？我以前就这样，拿到没用的东西直接丢掉。”

厉行拿起流碧，面色凝重：“太诡异了……先把陨石拿好，走走看吧，到路边搭车。”

欧阳豆捂好关键部位，自嘲道：“光着呢，还拿着两柄剑，像一伙变态似的，谁敢搭我们啊！”

何须归倒是不怕，一颠一颠地走在厉行身边。罩门里的针没有了，一身轻松。反正不是独自裸奔，只要有厉行在，他就觉得安心。

走了许久，也不见有路有车，连村庄、农田、高压线、广告牌也没有，倒是看到了一座草木繁盛的山丘。

“小心，别扎到脚。”厉行叮嘱着，爬上山丘顶部，手搭凉棚向四方望去，竟寻不到一丝现代的痕迹。望望夜空，清朗极了，居然看得到银河。

他心底泛起异样，空落落的，有些失措。

在这片漫无人烟的荒野之中，他现有的经验、知识、方法，似乎全成了空中楼阁，无处可依。

何须归拉住他的手摇晃：“厉哥，我们怎么回到学校附近呢？好想去你说的酸菜鱼窗口看看。”

“嗯……先弄几条草裙遮羞吧。”

四人席地而坐，拔起青青黄黄的长茎野草，胡乱编造草裙，何须归还给自己弄了个小背心，穿在身上颇为时尚。

他们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只好先节省体力，天亮之后采摘附近不知名的红色浆果充饥，就这么熬了一天。

待到黄昏，只见漫天烟紫色晚霞，远处忽然出现一队人，有十来个，正踏着夕阳朝山丘走来。

“可算见到人了！”欧阳豆立即站起来雀跃挥手，“嗨——看这里——借个手机打一下电话——”

“别喊，坐下！”厉行浑身一震，哑着嗓音制止。外甥近视，看不清细节，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竟然全都须发肮脏蓬乱，身上裹着乱七八糟的树皮、兽皮，颈间挂着兽齿项链，打扮得像原始人！

何须归大惑不解：“他们是野人？还是在拍戏？”

柳苗苗机智地点出异样：“不像拍戏，你看，有个人丁丁都露出来了，这也播不了啊。”

“你就知道看这些东西，外表可爱内心猥琐，像只泰迪。”欧阳豆幽怨地白了他一眼。

“我倒是想看你，可你又不让看。”

“我知道了，”何须归又猜道，“他们搞行为艺术呢！”

那些“艺术家”也注意到了他们，爬上山丘，停在几米外，手持长矛摆出防御姿势，警惕地打量着他们。这些人身材不高，但四肢肌肉发达，皮肤粗糙黝黑，纹理间夹杂着万年不洗的老皴。

何须归上前试探道：“你们好，借一下手机可以吗？”

“回来！”厉行把他拽到身后，抬眼看看一尘不染的蓝天，眼前闪过一个词：太阳风暴。

它带着酸菜鱼味，因为手指滑过这条简短的新闻时，他正和外甥在食堂吃饭。上面说，少量的电磁波辐射、高能带电粒子流和磁化等离子体将会冲击地球，可能会对通讯带来短暂的影响。

用来穿越的陨石，必定也受到来自宇宙深处的某种干扰。他们落地之处，的确是公寓的位置，只是还未建起。不只是公寓、学校，整座城市乃至文明秩序都尚未建立。

时空混乱了。而他们，正身处蛮荒蒙昧的原始社会。

预告：

　　成功脱离原始社会，然而……

第181章 回到过去
厉行骤然心跳加速，嘴唇蠕动，勉强挤出声音：“草，这些不是文明人，我们慢慢往后退，别招惹他们。”

四人像火烈鸟一般，步伐整齐划一地向后倒退。只见那些野人交头接耳，不知交流了什么，突然一拥而上发起突袭！

“喔喔喔——”野人发出奇怪的嚎叫。

“喔你妈个头，神经病啊——”欧阳豆大惊失色，拉上柳苗苗的手转身就溜。

而何须归就没那么幸运了。野人们直奔他而来，几人用长矛木棒挡开厉行，另几人捉住他纤细的四肢，抬了就跑。

“你们，你们干什么——厉哥——”何须归扭动身体竭力挣扎，野人们跑得飞快，荒草在眼角极速倒退，鼻孔里全是原始浓郁的体味，恶心极了。

“他舅妈！”厉行来不及拿剑，且战且退，挨了一顿乱棍，还有野人朝他扬沙迷他的眼。待他开始追时，对方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只剩夕阳下的荒草飒飒作响。

他的老婆，被一群原始人抢走了。

不是败类风晚山或者老实人慎能，而是原始人。这个超出认知的事实，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欧阳豆和柳苗苗跑过来，同样目瞪口呆：“雾草——我舅妈——他——”

厉行渐渐恢复思考能力，尽量冷静地分析：“你舅妈打扮得太好看了，穿个野草小背心，头发又那么显眼，肯定是被当成女人了。时空乱TM套了，现在，我们是在原始社会。”

欧阳豆愕然抱住脑袋，缓了一会儿才喃喃道：“这些祖先们真是有礼貌，一见面就要抢人老婆、送人绿帽子。”

万年前的夜幕，像纱衣似的罩了下来，衣上缀满钻石般的星星，腰带则是银河。

何须归被草绳捆在地上，见原始人们从茅屋里取来保存的火种，小心翼翼地燃起篝火。他们拥有自己的语言，手舞足蹈地交流着什么，时不时看向他。

他觉得，这是在商量如何处置他。因为几分钟前，他们扯掉了他的背心，还看见了他的一百分，显得很失望。

难道，会被吃掉？他这个贪吃鬼，到头来却被同类消化了，此死法真是伤害性与侮辱性兼具。
很快，他们开始烤肉，香味扑鼻。他扫视一周，这个小部落约有三十来人。有女人和孩子，但没有老人。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下，人来不及变老就死了。而女人，是种族延续的关键，所以才要抢女人。

吃完肉，原始人围着篝火跳起舞，不时抬头望月，膜拜月亮。来自远古的舞动的影子，交替映在何须归脸上，忽明忽暗，恍然若梦。

他边用牙齿切磨手腕的草绳，边计划如何逃跑。这时，一道矫健的黑影斜斜刺出，寒光闪过，手脚的束缚已被割断，落霜重新回到手里。

火光映照中，厉行的身影显得更加高大。原始人口中发出尖锐的叫声，立即做好战斗准备，男人在前，女人在后。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好得很。”何须归整理一下草裙，与厉行站在一起，双剑合璧对战原始人。宝剑斩金断玉，对阵长矛棍棒，更是如同切瓜剁菜。虽然在这个世界难以施展内力，仍大获全胜。

原始人被这两柄见所未见的神兵惊呆了，先是惊恐，接着拜服。一个人捧来一串熊牙项链，献给身材最为威猛的厉行。

他挑在剑上嘀咕：“什么意思？”

何须归轻声说：“他们好像要你做首领。”

“靠，我才不要做野人的老大。”

“先收下来，吃饱再说。”

厉行勉为其难，把臭烘烘的项链挂在脖子上，朝身后招招手，躲在暗处的豆苗二人便跑了过来。他又指指篝火旁的烤肉，原始人立即递上，随后纷纷退远了些。

他用剑把肉切成片，彻底烤熟。分到吃的之后，欧阳豆胆战心惊地问：“这是什么肉啊？”

何须归已经大快朵颐起来：“放心，不是人肉，看着像野猪肉。”

饱餐之后，他们轮流值夜，睡到午夜。四人离开部落，团团围在石头周围，生怕被遗落在这个蛮荒时代。

欧阳豆问：“那边会是什么样，不会比这还落后吧？”

厉行说：“不知道，没准儿会直接看见恐龙。”

“《十万个为什么》里说，恐龙生活的时代，大气层氧气含量是现今的130%，湿润又温暖，很舒服的。”何须归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倏忽之间，远古星空在头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烈日。何须归觉得腿间不太对劲，低头一看，凭空多出个蛋，又白又大。

他下蛋了？！

下蛋舅妈，舅妈中的战斗妈，噢耶？

两道虎视眈眈的视线刺在脸上，他猛然侧目，与一只大鹅目光交锋。后面，还跟着好几只大鹅。

“呔——”大鹅们张开尖齿密布的扁嘴，扑腾双翅展开攻击，捉得他们鬼哭狼嚎，跃出鹅圈。厉行眼疾手快，抢在鹅下嘴前夺过陨石。

是石头一直都在这，还是说，在他们出现的瞬间之前，它也才出现？他想不通。

这是个普通人家的院子，厢房旁边养了少量的鸡鸭鹅。好消息是，他们似乎回归了正常的时间，不会再遇见原始人。坏消息是，客栈不翼而飞。

何须归把鹅毛从发丝间挑出来，迷茫道：“客栈呢？我们的行李呢？”

听见院子里的响动，一个小男孩推开门，探出脑袋打量他们。他左颊有块扎眼的红色胎记，而他们两天前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

那个男人，是客栈老板。

何须归倒吸一口凉气：“厉哥，这里就是客栈，只是没建起来，老板也还没长大！”

“难怪开房的时候，老板多看了我们好几眼。”厉行无奈地耸耸肩，“因为我们在他家里裸奔过。”

小男孩好奇地眨眨眼，接着回头喊道：“娘，家里来客人了，全都没穿衣服。”

“来客人了？”一个年轻妇人边用围裙擦手，边小步走了出来，先是一怔，接着放声大叫，“救命啊！有淫贼啊！”

然后便晕倒了。

预告：

　　不再预告了，慢慢很多谜题都会揭晓~

第182章 少年子弟江湖老
他们把妇人抬到床上安顿好，又拿了人家几身衣服蔽体。正要溜之大吉，厉行忽然蹲在男孩身前问：“你今年几岁？”

“五岁了。”

他拍拍男孩的头：“去给你娘喂点水，很抱歉让她受惊了。”

跑到街上，何须归问他，为什么想知道那男孩的年龄？厉行答道：“我们住店时，客栈伙计曾提到，两年前老板四十大寿如何如何……所以，现在应该是三十七年前。”

“三十七年前……”街头人潮熙攘，何须归看着眼前的弘山城，熟悉中夹杂着陌生感。

前面不远，就是娘赖以谋生的玉芙阁。此时的老鸨方二八年华，正凭栏与楼下路人娇声调笑。而街边卖凉粉的老伯，也正当壮年，切粉、放料的动作麻利极了。

来不及感叹岁月蹉跎，忽听身后不远有人粗声粗气地问：“那四个人什么模样？”

“其中有两个和尚，还有一个头发有卷。我猜那是个采花|团伙，不过没采我，但偷了我家衣裳……”

回头一瞧，那妇人正带着巡街的捕快往这边走。她眼尖地瞄见了海拔最高的厉行，尖声叫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

厉行低呼：“快跑！”

四人做贼心虚，在街巷中七拐八绕，不知不觉绕到城门口，干脆直接出了城，又狂奔片刻才停下来。

　“跑不动了，”欧阳豆靠在树下，用手掌扇风，“照这么穿越下去，如果一直回不到正常的时间，我们可能会错过很多节课，错过武林大会……更悲观地想想，我也许不能给我爸养老送终了。”

厉行算了一下时间，道：“姐夫现在，正系着红领巾读小学呢。”

何须归眺望不远处的群山万壑、巍巍峰峦，心念一动：“厉哥，反正时间还早，不如我们上弘山去，看看我师父在做什么！我只看看，不打扰他。”

“这么一说，老尊主此时也在弘山学艺呢！”柳苗苗亦被勾起兴趣。

反正无事可做，他们便朝弘山方向进发。时令正值初夏，春色还未散尽，入眼处花铺满路。

“喵呜——”路旁钻出一声猫叫，何须归拨开草丛一看，是只白色小奶猫，孤零零地缩成一团。不知是亲人离散，还是被妈妈抛弃。

“嘿，抱猫左使，你有猫可抱了。”他抓起猫，送到柳苗苗手上。

后者与它对视，笑道：“还真有点像二宫主，也是蓝眼睛。”

太阳很足，走上一会儿便觉得干热饥渴。厉行见何须归总是舔嘴唇，指着前面飘扬的酒招说道：“到山脚还要走上一阵子，那有家店，进去弄些吃喝。”

“可眼下|身无分文，假如人家要我们的剑怎么办？”何须归有些为难。
厉行摸着头笑笑：“吃东西又不是一定要花钱，化缘呗。”

说话间，酒肆已在眼前。厉行打头走进店里，认准老板后双掌合十，彬彬有礼：“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慎虚，路过贵店，想乞点斋饭，不知施主是否方便？”

遇见僧人化斋，常人大多不会拒绝。老板请他们坐，很快端来茶水和四碗清汤素面。何须归挑起面条，闻着别人桌上的酒肉香，很想求店家给加几块肉，或者添勺肉汤。转念一想，还是别得寸进尺了。

“给这四位加两道素菜，算在我们账上。”说话的是隔壁桌一个年轻男子，身材魁梧，脸上带伤。身边有个年轻姑娘相伴，以及两件包裹和一个竹筐，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多谢这位义士。”何须归立即道谢，朝厉行笑了笑，眼巴巴等着上菜。

酒肆不大不小，摆了八张桌子。此时，最里面两张桌的客人因为“酒量”而针尖对麦芒，双方的说话声愈发高亢。

“小兄弟，你甭吹牛！”说话的中年汉子嗓门很粗，“今天你若能喝倒我，你的酒钱归我，我这玉雕的酒壶归你，如何？”

“好，我跟你比站桩喝酒，单腿站桩！拿酒来！”一个清朗有力的少年声音欣然应战，中气十足。

旁边有人轻声劝道：“师兄，还是别比了。”

“怕什么，反正输了也不吃亏。”说着，那少年笑着一跃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桌上，单腿站桩，稳如磐石，

“好功夫！”邻桌的中年汉子也跃至桌上。

店家拿来两坛酒，分别抛给二人。少年稳稳接在手中，扬起下巴，狂傲地挑起嘴角：“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谁脚下先晃动一步，谁就输了！”

说罢举起酒坛潇洒仰头，酒水倾泻而下，淌入喉咙，也浸湿了衣襟。

真是年少轻狂啊，何须归想道，同时吸着面看热闹。目光移向少年的同伴时，他猛然停下动作，半截面条悬在唇边，心跳顿时缺了一节。

是雪留衣。

此刻的他，容貌比初识时稍显稚气，约摸十五六岁。气质温润，眸中毫无邪肆，透出不谙世事的纯粹。

而那正与人站桩斗酒的，自然是……

“师父……”何须归注视着纵情狂饮的少年，喃喃自语，一点酸胀涌上眼底。原来，师父也曾是狂放不羁的少年郎。明朗洒脱，好勇争强。

自他拜师起，师父就是一派儒雅内敛的风范，自称酒量不佳，从不贪杯，何曾如今日这般潇洒痛饮。原来，缺的不是酒量，而是陪饮的人。

少年子弟江湖老，到头来，在岁月的洗练下，这对怨侣都活成了对方年少时的模样。温柔恬静的，变得狂傲不羁。桀骜不驯的，反而内敛克制。

“天呐，是老尊主！咳……”柳苗苗也看见了雪留衣，面条差点从鼻子喷出来，掩着唇低呼出声，“虽然容貌没什么变化，但和我认识的他，完全就是两个人嘛。”

厉行也认出二人，震惊之下愣了片刻才道：“老丈人真是海量，幸亏我这当女婿的没陪他喝过。”

　　“我忘了，师父也曾是少年。”何须归哽咽垂眸，“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没像今天这么快乐过。”

第183章 预言家
三坛过后，那中年汉子酒力不支，两眼发直，脚下一歪险些从桌面跌落。

少年任平生喝净最后一滴，猛地将酒坛抛到老板身边，稳稳叠落在另外两个空坛上，接着跳下桌来，抹了抹嘴高声大笑：“哈哈，兄台输了！”

“后生可畏，小瞧你了！”中年汉子不甘地摇摇头，哀叹一声，按照约定，将一个精雅的玉制小酒壶扔给他。

“承让！潇潇，我们走。”似乎是为了在师弟面前显摆自己的海量，任平生歇也不歇，阔步走出酒肆，不过在上马时晃了一下，差点从另一头栽下来。

“小心！”雪留衣扶了他一把，“取了剑之后，就尽快回去吧？师父快出关了。”

任平生毫不在意，带着醉意道：“不急，我算过了，还有四……三天呢！”

雪留衣显然并无主见，顺从地笑笑：“那好，我听你的。哎，这有只小白猫！”原来，不知何时，窝在柳苗苗腿上的小猫溜了出去，正攀着他的靴子叫唤。

雪留衣抱起猫，也上了任平生的马，以防后者因醉酒而摔落。又牵上另一匹无人骑的骏马，悠哉地朝前漫步。

他们追出酒肆，望着二人共骑的背影。只听雪留衣道：“师兄你看，它多可爱。”

任平生却有些轻浮：“我才不看它，还是你更好看。”说完，从马上大幅俯身，扯了一把路边的野花，三两下编成个花环戴在雪留衣头上。

“你说，我们的剑该叫什么？”

“那要看它们是否漂亮喽！不好看的话，就叫二狗和二蛋，好看的话……就仔细想想。”

雪留衣被逗笑了，笑声和着初夏的艳阳洒了一路。不是他惯有的癫狂，而是真正的开怀。这样少不更事的人被逐出师门，独自漂泊，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何须归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落霜，和厉行握着的流碧。原来，它们差点就叫二狗和二蛋。

柳苗苗哽咽道：“我好想跟老尊主说说话，但又不忍心去打扰他。现在，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对我师父而言，又何尝不是呢。”何须归轻轻叹气。

他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问厉行：“如果我现在去提醒师父，让他多给雪师叔一点信任，结果是不是就会完全不同？”

“他可能会揍你一顿吧。”厉行无奈地笑了笑，“现在，他比你还小几岁，年少轻狂。在真正经历风雨前，怎么可能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也对，”何须归驻足不前，望着二人的背影悠然远去，“如果有人在几年前告诉我，要警惕风晚山的为人，我也会不屑一顾，还会觉得对方在恶意挑拨。”

忽然，他眼睛一亮，闪过探究和好奇的光：“厉哥，我想看看他们去哪取剑，顺便让那位铸剑师也预测一下我们的未来！”

厉行不太感兴趣，戏谑道：“我嘛，还是比较信星座。”

“走嘛，我还想多看看我师父。”

反正无事可做，于是他们便远远地跟着二人，一路向东北方向走去。

片刻后，任平生下了马，像是要解手，却绕到一棵树后，从衣摆撕下一小块布料。他咬破手指，用指甲划拉了一通，塞入刚赢来的酒壶，埋在树下，就像现代人埋起时间胶囊。

一看就是烈酒上头，这么好的酒壶都不要了。何须归很想知道师父写了什么，纠结过后到底还是没有挖出来，欧阳豆则好奇那个酒壶值多少钱。

少年眷侣，情投意合，不问世间荣枯事，不知相思不知愁。就这样按马徐行，从午后走到暮色四合，直到夜色幽幽、月上枝头，终于停在一间小小的铁铺前。

砧铁上叮当作响的锻打声隐隐传来，如同命运的回声。二人走进铁铺，很快就取了剑跑出来，惊喜溢于言表，当即舞了一段。

月色之下，宝剑光华四射，剑气逼人。双剑相辅相成，行云流水，何须归惊羡地看着，这实在比自己和厉行要默契得多，不会互相绊个跟头。

此刻，他们不过十五六岁而已。练武，若同样努力，那拼的就是天赋。有的人单凭天赋，起点就比很多人奋斗多年后的终点还要高。

任平生收剑纵声大笑，满是快意：“不愧是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剑，没辜负我的一块肉。这么好的剑，可不能叫二狗。师弟，别听那老头儿胡诌，若有一天我辜负了你，你就用你手里的剑挑了我。”

“好，一言为定！”

二人各自飞身上马，欢笑着扬鞭飞驰，转眼间便消失在空茫夜色中。何须归追着消散的尘土跑了几步，含泪喊道：“师父，后会有期——”

那间小小的铁铺也沉寂下来。

此刻，世间存在两对落霜和流碧。厉行和何须归解下剑递给欧阳豆，对视一下，先后迈入铁铺。

也许是因为走在前面，厉行竟有一丝紧张，就像有人轻轻捏住了他的灵魂。他不信命，但这里的铸剑师说两位老丈人半生痴缠半生恨，却也没错。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人家对谁都这么说，这样才显得准。就像孕妇找大师算胎儿性别，若一律说是男孩，那便参悟了50%的天机。

　熊熊炉火炽热无比，映照着铸剑师苍老枯涩的脸庞。

老者正在品茗，瞟了一眼他们，像拉风箱般缓缓道：“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好剑如好人，要锻打、淬火、淬油、削錾、开刃，太费神了。老夫就要封炉，二位到别处去吧。况且，你们已经有剑了，不是吗？”

“老师傅，你会算命？”何须归问。

“只是在火与铁中参透一点东西罢了。”老者答。

他期待而不安地看了眼厉行，更多的是好奇：“那请你看看我们的缘分深浅？”

老者也看向厉行，定定地盯了一会儿，道出一段玄妙的话：“如果你等待那颗星星，它就会带回你爱的人。沧海桑田之后，你们就会重逢。”

说完，便缄默不言。二人没有追问，一头雾水加汗水地退了出来，因为实在是太热了。

何须归道：“什么意思，你听懂了吗？意思是，我们会分开？不然何来的重逢？”

厉行很想要强地说自己懂了，但还是笑着摇头：“我记下来了，回头问问高中的语文老师吧。”

“我也要去问！”柳苗苗拽着欧阳豆走向铁铺，后者嘴上不情愿，却还是跟了进去。

很快，二人先后出来，表情同样迷茫。

柳苗苗困惑道：“我问，我和身边这个男人有没有缘啊？那老伯跟我说：布丁，然后就把我们撵出来了，还说自己死期已至，要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

“啥耳朵啊，人家说的是：不一定。”欧阳豆笑着纠正，眼神里似乎有些不甘。

　　柳苗苗失落地垂眸，瘪了瘪嘴，又扬起嘴角：“那就表示，有无限的可能性喽！”

第184章 捡了个孩子
他们坐在路旁，边歇脚边探讨“等待那颗星星”指的是满天星斗中的哪个，还是说，只是一个象征。

“我觉得这是一种修辞手法，人们不是常说吗，你是我的星星、月亮、太阳。”厉行分析道。

“这种故弄玄虚的话，我还是选择不去相信了吧。”何须归释然一笑，“就像求签，上上签就信，下下签就不信，不必给自己添堵。”

忽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奔来。当先两匹马上，是日间在酒肆里送他们菜的年轻男女。几个黑衣人策马在后，紧追不舍。

“驾！”年轻男女拐上铁铺旁的小道，试图甩开追兵。烟尘腾起，把呆呆看热闹的四人罩在其中，像加了特效。

领头的黑衣人亦急转马头，直接撞塌了铸剑师的小屋，稳住马后继续纵马狂追。

“快救人！”厉行当先冲进废墟，炉火如星溅了满地。他徒手把老者挖了出来，却发现他已然没了气息，面容安详。他预见了自己的死期。

一个方才还在交谈的生命转瞬即逝，厉行气得怒吼：“妈的，这群人干什么的！”

“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说话间，何须归已经运起轻功，急速朝小路奔去，“他们送了我们两道菜，不像是坏人！”

追了片刻，马蹄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打杀声。那对年轻男女惨遭围攻，身负重伤，浑身鲜血淋漓。月光下，血像是黑色的。

男人扶了扶背上的竹筐，忍着伤痛，大力甩开刀口的血：“冤冤相报，劫劫相缠。上一辈的恩怨，就到这一辈为止吧！别再将下一辈卷进仇恨里！”

　　“哈哈哈，”黑衣人爆发出令人悚然的惨笑，“想当年，令祖令尊可没这样的境界！杀了你们一家三口，这笔账也就销了！”

听他们的谈话，像是江湖上十分常见的世仇。恩怨纠葛绵延数代，每一代人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走上复仇之路。

何须归躲进树丛，手按剑柄，轻声道：“厉哥，依照江湖规矩，这样的世仇是不该管的，除非双方愿意找中间人调停。”

厉行犹豫不决，又猛然皱眉，凝望着受伤男女：“刚才他们说，一家三口，这才两个人——”

话音未落，一阵微弱的啼哭声自竹筐内发出。

是个婴儿！二人浑身一震，看向对方，彼此眼神里流出同样的悲悯。于是两柄剑同时出鞘，动作整齐地跃出草丛。

何须归不知该为自己的多管闲事找什么理由，想了想，朗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天色这么晚了，黑乎乎的不适合打斗，你们双方都各退一步吧！”

“退？说得轻巧！”领头的黑衣人目光一凛，将刀口转向他，短暂的对峙后大喝一声，横刀攻来，其余几人也挥刀紧随。

几口大刀虎虎生风，来势汹汹，但刀法着实拙劣。他们使出几式专克刀法的剑招，轻易占了上风。长剑气贯长虹，削铁如泥，将几人的刀砍出豁口卷边。

“弘山剑法？”黑衣人一愣，认出他们的招式，诧异地叫道，“我们青刀会的私事，与弘山派无关，请二位少侠收手！”

“你们也收手吧！”听着那病猫似的啼哭声，厉行心里没来由的发痒难受，“否则，既然管了这个闲事，我们就要管到底！”

“撤！”领头的黑衣人万分不甘，低吼一声，带领手下飞马撤离。

厉行注视前方，仍保持戒备，何须归则去查看年轻夫妇的伤势。全都伤及命脉，失血过多，没救了。

二人瘫坐在地，互相依偎着，男人气息奄奄地道谢：“多谢仗义相救……在下家里已经没人了……劳你沿途随意找间庙宇，把我侄儿送去，就让他做个和尚吧。”

何须归一口答应下来：“好，这倒没什么难的。”

男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竹筐推给他，随即眸光涣散，一命归西。女人哀痛地咳出几口鲜血，也跟着去了。

他掀开竹筐，是个刚刚满月的男婴，穿着开裆裤，正嘶哑地啼哭，像是病了。夫妇俩随身的包裹里，有些衣物银两，以及小孩的米粉、虎头鞋、小衣服、拨浪鼓等。

他把婴儿抱在怀里安抚，一阵乱晃：“厉哥，我们得随便找个寺庙，把这孩子送去。”

“往前走吧，先找个地方过夜。”

掩埋了年轻夫妇的尸首，四人回到官道，双双骑上那两匹马。何须归怀抱男婴坐在厉行身前，心中有些伤感。这么小的宝宝，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仇恨，而成了孤儿。

“哎呦……”他发根一痛，原来是男婴正抓着他的发梢玩，还往嘴里塞。他注视着那对澄澈黑亮的瞳仁，心里蓦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麻酥酥的，像过电。

身后的厉行道：“他饿了。”

“舅妈，你喂他点吃的。”欧阳豆把脖子探过来看，“饿得脸色发青啊。”

“我又没有奶！等找到了客栈，冲点米粉喂他。”何须归不知该怎么哄孩子，举起来一阵蹦迪般乱摇。也许是被晃晕了，男婴沉沉地睡了过去，并呲了他一身童子尿作为谢礼。

“哎呀，这……真讨厌……”听见厉行大笑不止，何须归转身把孩子塞进他怀里，“给你抱一会儿！”

不到半个时辰，一家客店出现在视野中。他们用包裹里的银子要了房间，又叫了一桌饭菜。何须归忍着饿，先喂男婴吃了米糊，才开始供养自己的五脏庙。

“他好像在生病，发烧呢。”填饱肚子，他认真观察着男婴。在明亮的烛光下看，小家伙浑身发青，像一个褪色的阿凡达。可摸上去，却是滚烫的，哭声也愈发嘶哑微弱。

厉行也一筹莫展：“小孩的体温，本来就会偏高吧？”

　　他们采取了一些物理降温方法，又手忙脚乱地包好尿布，睡觉时就把男婴安顿在中间。何须归乏力极了，却睡不着，目光在厉行和男婴熟睡的侧脸间切换，越看越觉得轮廓相仿，这孩子就像厉行的私生子。

第185章 我去2000
直到晨光熹微，男婴都很安静。何须归碰了碰他，才意识到他不是乖巧，而是奄奄一息，将要夭折。

“天啊，怎么办。小宝宝，你振作一点……”何须归赶紧搓了搓男婴的前胸和后背，又试图输真气续命。可是，几十天大的孩子哪有内力，真气无处可存，在体内过了一遍便流泻了。

眼见小小的身体逐渐青紫，他来不及细想，孤注一掷，将男婴倒转过来，与自己头对着头，彼此的百会穴贯通相连。

之后，他双目紧闭，试着将体内浑厚的内力从丹田处逼向头顶，灌输进男婴体内。

此时，厉行也醒了，被眼前的人类迷惑行为吓了一跳：“我的归归，你为什么要顶着孩子？”

何须归不敢说话，只是睁开眼眨了眨。他比不上师父的武学造诣，怕泻了这口气会有差池。头顶越来越烫，如火山口，又如同在用热水洗头。终于，他难以为继，一头倒在床上大口喘气，男婴也掉落下来。

“卧|槽——”厉行眼疾手快接住孩子，后者发出嘹亮的哭声，脸蛋儿渐渐红润起来。

何须归长长松了口气，知道起了作用。他汗流浃背，撑起身体向厉行解释：“我一睁眼，看他要死了，就把自己的内力分给他一部分。”

“一部分？”

“我也不知道分出去多少，”何须归擦试着鬓角的虚汗，“感觉身体被掏空，最起码有我师父一半的内力吧。”

厉行难以置信，看着正在怀里乱蹬的小屁孩：“他一点武学根基都没有，经脉不会被撑爆吗？”

“刚才我想过这个问题，横竖是死，倒不如给他个机会，看他能不能受得住。”

“可你自己呢？”厉行眼中透出心疼，“再对阵风晚山时，胜算就更小了。”

何须归先是神色一暗，略带懊恼，又释然地笑了：“说实话，刚才还真没想这么多。就算败了，我也无悔，但求无愧于心吧。能用我师父的内力救一条性命，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

他想了想，又说：“这么说恐怕不妥，这时候我师父还没身故，正在不知什么地方喝酒撩汉呢。”

厉行举起已经活泼许多的男婴，故作凶狠地低吼：“呵，小东西，你害得我老婆损耗了一半内力，活该你从小当和尚，没酒没肉没姑娘。”

因为骤然损失太多内力，何须归脸色苍白，冷汗不断。他们向客店老板打听，得知再步行半个时辰左右，就有座寺庙。四人一商量，决定晚点启程，让何须归休息一上午，送走孩子之后，正好继续穿越。

虽然很怕又跳转到原始社会，但总要走下去，不能一直困在三十七年前。这时，别说找风晚山报仇，仇人的爹恐怕还是处|男。

厉行向店里买了只老母鸡，送到厨房炖了，又用红糖水煮了两个鸡蛋，看着何须归靠在床头吃下去。后者额上还绑了一条布，用来吸收虚汗。

一个时辰后，瓦罐炖鸡出锅，满室飘香，勾起大家对宋仁投厨师的怀念。

柳苗苗虽不贪吃，却也有点眼睛发直。见状，欧阳豆掰下鸡头和两个鸡爪给他，又舔了舔手指：“我舅妈产出那么多内力，身子虚，你就啃点边边角角吧。”

“你吃吗？”

“我不饿。”欧阳豆咽下口水，云淡风轻。

见大家都不吃，何须归便独自吃完一整只鸡，又喝净鲜美的鸡汤，觉得精力恢复了不少。运功调息一个小周天加大周天后，道：“我已无碍，不如早点出发吧。”

四人带着男婴，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座不算大的寺庙，名为净居寺。敲开寺门，他们说明来意，将这个身世悲苦的孤儿交给方丈，连同包裹里的物品和银两。

离开之后，厉行却带着他们躲进树林，低声道：“刚才好像有人跟踪我们，我怀疑是昨晚那伙人。”

不多时，果然来了几个寻常打扮的人，鬼鬼祟祟绕寺一周，接着装成香客进入。他们立刻跟过去，见几人已经持刀逼迫僧人交出了婴儿，粗鲁地夹在腋下。

何须归拔剑怒斥：“这孩子的亲人已经全死了，几位何必赶尽杀绝！把孩子给我！”

领头人道：“斩草不除根，遗祸无穷！”

他也不废话，举剑就刺。几招过后虚晃一剑，灵巧移步，猛然探手夺下男婴，略微松开衣带塞进怀里，游刃有余地继续交手。

这几人终究不是弘山剑法的敌手，何须归虽然变弱了一些，和厉行联手收拾他们仍不在话下。

赶跑这些满心仇恨之人，四人只好打听附近还有什么寺庙，继续带着男婴赶路。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云压过来，遮住悬在头顶的烈日，让人很容易忘记时辰。

于是，当他们停在路边，伸着八只手各执己见地给男婴换尿布时，眼前闪过炫光，接着黑了下来。

“不，不能那么裹，都勒到肚子了——”何须归拨开柳苗苗的手，“咦，尿布呢？天怎么黑了？”

一种熟悉的钢铁之物，亮着灯呼啸而过，是汽车。路灯林立，都市夜景在眼前延展，楼宇错落有致。

在原始社会时，他们带着陨石四处乱走，早已不在出租屋的范围内。

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还好没有落在别人家里，甚至是床上。若是哪位独居的单身人士，起夜时看见身边多了四个风格迥异的大裸男，外加一个小裸男……这将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刻。

厉行捡起陨石，匍匐在长椅旁，观察着四周，却有点认不出是什么地方：“还好是半夜，得趁天亮前找个地方安身，不然就是扰乱社会治安了。不过，这是哪个区呢，看着陌生。”

欧阳豆哀叹一声：“可是有监控啊，不出两天就传遍全网了。到了路上，我是该捂屁股，还是该捂脸呢？”

“捂脸呗。”何须归说。

“大家都捂脸，谁抱孩子啊？”

他把头发堆在脸旁，抱起男婴：“我来，我用头发挡着脸。”

厉行拼命想认出这是哪，才能知道接下来该去哪暂避。他抬头寻找监控，发现周围一个都没有。远处的公交站，比印象中的残破，灯箱广告的美工设计也很复古：XX啫喱水，新世纪，更清新。

新世纪……他心头突突狂跳，像吞了只兔子，迅速拾起一米外的薯片包装袋，蹙眉查看。

　　生产日期，是2000年。

第186章 谁还不是个宝宝
他愣了一下，抓着包装袋再次确认。

没错，是如梦似幻的千禧之年。

几个月前的纽约时代广场，有50万人一起跨世纪；北京西单街头，准备了1999米的长幅，人们在上面签名留念，给新世纪的人看。

20世纪充斥着苦难和战争，因而人们对新世纪满怀无限的憧憬和遐想，“世界”“和平”与“爱”是最常出现的期许。谁能想到，仅在一年之后，飞机撞了世贸中心，曼哈顿岛的上空布满尘烟。愚蠢的动物们平静度日，而聪慧的人类继续走向疯狂。

如果他们留在这里，并且没有因裸奔而被拘留的话，可以发展电商、买苹果的股票、买房、赌|球……不过，这些规划都太宏远，还是先着眼于当下，找身衣服蔽体吧。

街心公园有两个垃圾桶，厉行忍着恶心在里头翻了翻，找到几个彩色塑料袋，又在其他长椅上发现一份《城市晚报》。

这时，他才看见浓荫后的路牌。街道名字有点熟，他在这附近度过了童年，就读的幼儿园就在几百米外。只是，他记事时，周围已经彻底改造，这个街心公园不复存在，所以看着很陌生。

他把塑料袋掏了两个洞，给何须归当内|裤，又将报纸抠出能探进脑袋的窟窿，作为上衣。穿在肩上支支棱棱，像葫芦娃。

“豆子，这是我爸妈的老房子附近。”厉行又给自己做了条塑料内|裤。

“我姥爷姥姥家？”欧阳豆边效仿他老舅的装扮，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夜晚的街道，“啊，对，好像是……”

“这时候，他们还活着呢，正好好的睡着觉。”想到这里，厉行的心脏被一只巨掌猛地攥了一下，瞬间泵出更多的血液，直冲头顶。

眼下，有一个机会，能避免一切发生。只要告诉他们，取消那次会遭遇车祸的自驾游！他爸妈、姐姐都会活着，姐夫和外甥也不会受伤！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两只手时而握成拳头，时而不知所措地张着，一把搂住何须归，把头埋在对方肩上。

后者一手抱着男婴，一手轻轻安抚他的后背：“厉哥，你怎么了？”

“我也许能改变这一切，能救下我爸妈！可是，他们住在哪栋？”厉行开始焦急地来回走动，环视附近数十栋居民楼，它们全是一模一样的安静黑沉的盒子。他猛捶纟工曰生忄丿⺧儿⻖人自己的头，痛苦地咆哮，“我记不得了，明明几年前还能想起来……我怎么会忘？我怎么可以忘！！”

“老舅，你别这样！”欧阳豆红着眼按住他的手，“你住到五岁就搬走了，想不起来很正常，这附近又和记忆里的不一样，我也一点印象都没有。”

接着，欧阳豆想到一个办法：“天亮之后，我们去派出所查一下！”

“警察不会告诉我们，”厉行苦笑一下，抱着头缓缓坐在地上，“我为什么会忘！”

是命运在跟他扯犊子吗？

被他激动的声音惊醒，男婴挥舞着小手哭嚎，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哦哦，不哭不哭，”何须归看看四周，慌忙去哄，“他得吃东西了，去哪儿弄点奶粉呢？”

柳苗苗调整着红色塑料袋内|裤，无奈道：“我们自己都穿报纸呢，哪有东西给他吃？”

“唉，也给他穿一张吧，”何须归展开报纸，又怕划伤孩子娇嫩的肌肤，“算了，反正也不冷，先光着吧。”

他坐在长椅上，伸出手指逗弄怀里的小家伙，借着路灯再度细看这个孩子。他眉头慢慢蹙起，目光下滑，浑身陡然一震，抬头颤声道：“厉哥，这、这是你……”

“是我什么？”厉行仍在回忆老房子的地址，已经决定若实在想不起来，就到父母的单位去。

“这个男孩，是你。”何须归双手微微发抖，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把男婴送到他手边，“他的牛牛上也有一颗痣，跟你一样。”

厉行接过啼哭不止的男婴，第一次认真端详，忽然间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炸开白光。他大喊一声，惊骇悚然之下脱手，把他自己扔了出去。

“哎——”何须归大惊失色，就地一滚，在半空接住自己未来的老公，继续尽心安抚，“好险，差点就摔了。”

“这是我老舅？！我靠，靠靠靠……”欧阳豆犹疑地伸出手，碰碰男婴的小手小脚。极度的震惊之下，除了“靠”什么都说不出来。

厉行愕然后退，不敢再上前看那孩子，周身被一股诡异又奇异的感觉缠绕。刚刚，他抱了婴儿时期的自己。温热细腻的生命力残留在臂弯，随血液奔涌。

原来，是何须归用内力救了他。在还不知道那男婴是他的情况下，仅凭着单纯的善念，而救了他。

何须归的绝大部分内力，都源于任平生，所以他的内力才会和任平生相似。而且，是刚出生不久，就获得了如此精纯霸道的内力。

何须归哄着怀里的小厉，说道：“厉哥，怪不得你一拳就能震裂一棵雪松，雪师叔也说过，你体内至少有四十年的内力。你自己成长中无意积攒的，再加上我给你的，当然有四十几年。而且，你还是一张白纸时，就有了我师父的内力，起点比普通人高太多了。”

“谢谢你救了我。”厉行远远地开怀一笑，依然不敢靠近“自己”。太诡异了。

“还好我当时没多犹豫，不然就没有男朋友了。”何须归用脸颊贴了贴男婴的小脸蛋，“好可爱啊，好小一个，真想不到以后能长得那么大那么硬，动起来还那么猛。”

“天啊，”欧阳豆五官扭曲地掏了掏耳朵，“舅妈，你这话辣耳朵，我耳膜都要穿孔了。”

何须归眨眨眼睛：“怎么了？我在说他的拳头啊。你看，好小一个，软乎乎的。不过，他可真能哭啊。”

男婴始终嚎啕不止，四肢乱舞，扯着脖子干打雷不下雨。

“喂，小老舅，你别哭了，等会儿把警察叔叔招来了！”欧阳豆也跟着哄，“再哭，就让垃圾车把你收走！”

柳苗苗认真地想了一下，脸色严峻：“小老舅夜啼不止，是惊悸失魂，要招魂。”

欧阳豆嘴角带着不屑的笑：“你可别扯淡了，上次我生病你出去招魂，有用吗？”

“你又如何证明没用呢？”

几步开外，厉行听着“自己”的哭声，思绪如乱成一团的毛线。看来，被他亲手埋葬的那对年轻夫妇，是他伯父伯母，或是叔婶。

　　忽然，他在混沌的脑海中捕捉到一个发光的线头。他猛然抓起身上的城市晚报，看向日期，是他生日的前一天。

第187章 亲爱的爸爸妈妈
他呆呆地抓着报纸，还未回过神来，忽听两个饱含讶异的声音渐近，从绿化带后绕了过来，伴着匆匆的脚步声。

“你也听见了吧？”女人说，“有小孩在哭，嗷嗷的。”

“可能是猫叫。”男人说。

“肯定是小孩，嚎起来跟你大外孙一样。咱们赌点啥，不是猫叫你给我一百块钱。”

“我哪还有钱，全上交到你那了嘛！”

一听就知道，老夫老妻了。

他躲在垃圾桶后，心越跳越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个预想也呼之欲出。

他隐约记得姐夫提起过，有段时间，企业乱改制度，妈妈都快退休的人，还会偶尔半夜下班，爸爸则去接她，然后二人再一起散步回家。而他，就是在散步过程中被发现的。

他看见何须归他们也慌忙躲藏起来，将发声物暂时留在长椅上。

“哎呦，可不就是个孩子嘛！”老夫妻从树后绕过来，一前一后跑向长椅，小心翼翼地抱起男婴。

女人痛心疾首，扯嗓子朝四周大喊：“谁干的，啊？这么狼心狗肺呢，真丧良心！这可是犯法！”

“别大呼小叫的，早跑没影儿了。”男人脱下衬衫裹住男婴，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你看，和咱家豆子差不多大，就是瘦了点。”

女人的声音变得低柔怜爱：“长得多俊呀，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看着也没毛病，怎么就给扔了呢。”

“谁知道呢……”

窥视着女人温柔可亲、略显臃肿的侧影，和男人肚子上被腰带勒出的一圈圈赘肉，厉行将后脑抵着垃圾桶，狠狠咬住拳头。眼前的月夜逐渐模糊，终于泪流满面。

这是他的爸妈，一对人世间的寻常夫妻，说话间带着柴米油盐的味道。他探出头，凝视着他们。不是定格在影集里，而是立体、鲜活、有温度的。

“到派出所报案吧？”

　　“对，走吧。”

夫妻俩商量了一下，抱着孩子逐渐走远。厉行原地怔了许久，拔腿追上去：“叔叔阿姨，等等——”

爸妈吓了一跳，回头看着他。他们的脸，就这样一下子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让他顿然恍惚。

他们总是把人往好了想，他这副塑料袋做内|裤、报纸当T恤的流浪汉打扮，不但没引起反感，反而收获了怜悯的眼神。

“你的孩子啊？”爸爸下意识地问。

“不，不是，我、我不认识他——”厉行有点张口结舌。

妈妈似乎以为他是乞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塞进他手里，劝道：“小伙子，拿着买点吃的吧。好手好脚的，随便找个活干，不比这强？”

二人转过身，厉行紧赶两步拦在他们身前，嗓音发颤：“你们带笔和纸了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务必记下来。”

妈妈狐疑地看他一眼，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支笔给他，没有翻到纸张。他从身上撕了一块报纸，抵着掌心在空白处写道：2005年8月4日，千万别出门，否则会遇见车祸。

“一定要记住！2005年8月4号，别出去玩！”他把纸塞进妈妈手里，瞪着眼睛万分急切地叮嘱，吓得她缩了一下。

爸爸尴尬地挡在中间：“好，谢谢，那个……我们着急回家呢。”
“重复一遍，我刚才说了什么！”厉行双目通红，几乎是在咆哮。

“你想干什么？再这样我可报警了！”爸爸从裤兜掏出一部小手机，飒爽地用门牙咬出天线。

厉行只好含着泪，边退边说：“记住，2005年8月4号，别出门。”

他继续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两道敦厚朴实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伟岸。千万种情绪，在胸腔里激荡、碰撞。

他再度追上去，用宽阔的肩膀从背后拥住他们，狠狠抱了一下，将他们身上的气息铭记于心。爸爸带着一点汗味和头油味，妈妈则是洁净的洗发水味和肥皂味。

“谢谢你们，给了他一个家，谢谢你们。”低声快速说完这句话，他狂奔着跑开。

“哎——这孩子尿了——”爸爸的声音远远传来，没有气恼。妈妈则打趣道：“哈哈，送你一壶见面礼！”

他不敢再回头去看，所以没有看到，那块被尿打湿的报纸，已经丢在了路旁。

他想和他们成为同事、朋友或者邻居，可他不能留下。他必须继续走下去，去做该做的事，回到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姐夫身边。

他甚至不敢在千禧年多做停留，万一陨石继续受太阳风暴影响，突然失效或者让时空更加混乱，就永远都回不到正确的时间。

“厉哥！”何须归迎面跑来，股间的塑料袋哗啦作响，“那真的是你父母？你已经提醒过他们了？”

“说是说了，不过……”厉行无力地苦笑一下，“他们可能会把我当成神经病，而忽视我的警告。”

“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张开手，露出几张零钱：“我妈给的，一共十八块钱，天亮之后去买点衣服。”

“够吗？”

他抬手指向对街的“一元店”，笑着说：“应该够吧。”

清晨，这间一元店的女老板刚刚开启卷帘门，就迎来四个衣着怪异的流浪汉。

他们在店里挑来挑去，塑料裤衩发出恼人的动静。她难以直视，想赶紧送客，以十元的总价卖给他们四件劣质背心、四条大裤衩和四双拖鞋，还送了两根头绳。

换好衣服，四人用剩下的八元钱吃了顿三分饱的早餐，随后又回到街心公园，欣赏千禧年的晨景。

人来人往，新旧更迭，生活节奏并不慢，但不像如今这么浮躁。没有智能手机，人们都在读书看报。

本来，欧阳豆说：“姥爷和姥姥已经见过了，我想看一眼我妈。”而后又放弃了，因为厉行姐姐正在休产假，还是让她安心休息更好。

然后，他开始了一种不文明行为：用石头在长椅上刻字。何须归好奇地看着，轻声念道：“2002，巴西；2006，意大利；2010，西班牙；2014，德国；2018，法国。这是什么？”

“之后每届世界杯的冠军，就看哪个有缘人能发现这张椅子啦！现在，我要开始留下欧洲杯的冠军。04年，我想想，哦是希腊……”

柳苗苗天真地问：“中国呢，没得过世界杯冠军吗？”

　　欧阳豆苦涩地笑了笑：“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第188章 我的渣男父亲
上午，他们徒步到厉行未来的母校工业大学，午餐和晚餐都在食堂喝免费汤充饥。保洁阿姨看他们又帅又可怜，给了他们早餐剩下的包子、馒头。

深夜，他们来到租住的公寓楼下，决定就在这里继续时空之旅。如此，假如下一次能回归正轨，那么就可以直接上楼了。防盗门很旧，柳苗苗有自信能撬开。

“我想，我摸出了一点规律。”厉行把陨石摆在四人中间，声音沉稳，“从时间变乱开始，先是原始社会，接着是三十七年前，然后是二十年前。假如我没猜错的话，这一次，我们会回到十多年前，或者是几年前。就这样，每一次都离正确的时间越来越近，直到完全重合，消耗掉太阳风暴的磁场能量。”

何须归点头：“但愿吧，这样还有点盼头。只要每次都不耽误时间，只待一天，也许就不会错过武林大会。”

“只是，你把那么多内力用来救我，而我又剑艺不精。”厉行想起那个尿了人家一身的自己，笑得无奈而尴尬，“这么说来，我们的巅峰状态不在未来，而在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真像个荒唐的梦。”

“是啊，像荒唐的梦。”何须归粲然一笑，“不过，这就是缘分吧。”

豆苗二人在旁默默捡狗粮吃，时而互相看看。柳苗苗忽然想起什么，说：“老舅，虽然那些什么青刀会的人杀了你全家，但你无需报仇。”

两个重伤而死的陌生亲人闪过眼前，厉行黯然神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听他们说的话，似乎我爷爷、太爷爷当年也对他们赶尽杀绝。武林大会之后，我会找到他们，彻查这段恩怨。你在劝我放下仇恨？”

“不是。”柳苗苗的表情有点古怪，夹杂着一丝爽快，“这个青刀会，你找不到了，早就被老尊主杀光了。”

“杀光了？”厉行诧异反问。

柳苗苗耸耸肩：“老尊主提起过，那是他被逐出弘山的第二年，在江湖偶遇这些人。本来没想杀他们，结果是他们先挑衅动手，说当年正要大仇得报，却被弘山派的人插了手。老尊主顿时心情很差，就以一挑多，杀个片甲不留。女人和孩子，全都投井自尽了。假如他们不自绝，现在就可以领公益基金了。”

厉行难以置信地皱眉，忽然感到身体有点发空。已经在心里默默计划好的事，就这么被迫取消了。

“江湖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啼笑皆非。”何须归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笑了笑，“我师父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为报仇，在深山苦练二十年，终于练成绝技。结果出山后发现，仇家在他闭关的第二年就腹泻而死。他在仇家的茅房前站了三天，仰天大笑三声，从此闯荡江湖，开门授徒去了。”

欧阳豆皱了皱鼻子：“这是一个有味道的故事，站了三天？他就不觉得熏得慌吗？”

“江湖传闻罢了，都是经过艺术加工——”

何须归话还没讲完，顿觉周身寒意刺骨。他提起一口真气，打着寒颤，抱住身边的厉行取暖。视线清晰后，只见雪满长空，耳畔寒风怒号，自己正坐在半尺深的积雪中。

“不是吧，冬天？！”话一出口，就被北风吹散，塞了满嘴雪沫。

“要死了，要死了——”豆苗二人抱在一起狂抖，柳苗苗还把自己的长发围在欧阳豆脖子上，充做围脖。

“走，到那去！”

厉行指向官道对面一间农户，何须归几乎是被他夹着飘了过去，破开树枝做的院门，一头撞进屋里。

暖意扑面，炭火正盛。一对老夫妇佝偻着身体，正翻动炉上的地瓜，抬起干枯的眼皮看着他们。须臾之后，才大叫起来：“啊呀，你们几个小淫贼——”

何须归急中生智：“老人家，我们被劫了！外面实在太冷，惊扰了二位，请见谅。”

“唉，被劫也要敲门啊。”

之后，夫妇俩和蔼地招呼他们烤火取暖、吃地瓜，又找来几件旧衣给他们御寒。何须归问了此时的年号，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道：“现在是十四年前，厉哥的推测是对的，我们离正确的时间越来越近。”

“十四年前……”忽然，厉行拽过外甥，在对方头顶捉虱子似的寻找什么，接着脸色一暗，陷入沉默。乾坤岂能轻易逆转，他有这种心理准备，但依旧被沉重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头皮上还有疤，”欧阳豆摸了摸脑袋，声音沉闷，“看来，车祸还是发生了。”

何须归把手搭在厉行肩上，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廓，以示无言的安慰。这时，号叫的风声里夹杂进叩门声，老妇人嘟囔着起身：“今天客人格外的多。”

寒风灌入室内，走进三个人来。当先是个年轻公子，披着皮氅，服饰精致一些，另外两个显然是仆从。

年轻公子从袖中取出一点碎银，彬彬有礼地道：“晚生姓何，正往弘山城去。外面风雪太大，想讨一壶热茶，歇歇脚。”

“请这边坐吧。”老妇人抬出两条长凳，又收拾一下桌子，烧水沏茶。

何须归打量这位何公子，目光落在对方头上时蓦然怔住，心像被捶了一拳。那张脸英俊而陌生，但那一头柔密端丽的卷发……他摸向自己的头发，像鸵鸟般缩起脖子，将衣服拉高罩在头上，默然啃着手里的地瓜。

姓何，卷发，是他亲爹的可能性极大。对方带着仆从往弘山城去，显然是衣锦还乡，来找母亲的。可是，母亲又怎会继续苦等十几年，而他也始终困惑于爸爸去哪儿了？

厉行他们看看何公子，又看看何须归。遗传基因无声地诉说着二人的关联，他们谁也没多嘴，默默扮演吃地瓜群众。

“雪可真大啊。”何公子和仆从抱怨着天气，又聊起生意上的事，言谈间可知，是皮料生意。

何须归偷眼观察，谁知对方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终于，对方率先开口：“恕我冒犯，兄台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姑娘。”

何须归心跳骤然加速，开口却很平静：“玉芙阁的何姑娘？她是我姐姐。”

何公子恍然，笑了笑：“难怪，不过从没听她说起过。”

“是这两年才相认的。”

他们简单聊了聊，信息基本对得上，对方确信何须归就是故人的弟弟。得知他正在江湖上四处游荡，对方沉吟许久，犹豫地拿出一个锦囊：“劳烦你到弘山城跑一趟，把这个交给你姐姐，我就不去见她了。”

何须归接过，发现锦囊极为沉重，里面竟然是一块硕大的金条。

　“这是何意？”

　　何公子沉默许久，才悻悻然地笑笑：“我独自在外行商时，遇到一位很好的东家。他家只有一个独生女儿，我……我就入赘了。岳父母暂时不准我纳妾，所以我没办法给她名分。这次来，就是了断这桩旧事。”他的双手贴在腿上，局促地搓动着，脸上闪过愧色。

第189章 吃掉他的点心
厉行等吃地瓜群众转过头，讶异极了，仿佛看见一篇社会新闻：穷小伙抛弃初恋，迎娶白富美，可是初恋已经……

“可是，她、她已经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何须归如同五雷轰顶，手里的金子陡然沉重十倍。一团焦炙的火气哽在喉头，他非常想用它砸爆这个男人的头。

“是男孩？我走时，她刚有身孕，原来生了个男孩，太好了！”男人脸上的欣喜转瞬即逝，“可是，我真的没办法照顾她们。这些金子足够她赎身，置办宅院，再找个好人嫁了。”

“你——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渣男，滚——”横在嗓子眼的火气终于爆发，何须归猛然出手。他想把金子砸向男人，不过扔出去的却是烤地瓜，也只好将就了。

男人跑出屋去，在风雪中愧疚地喊道：“你是她兄弟，生气是应该的！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孩子叫什么名？”

“叫‘他爹是混|蛋’！滚——”

男人无颜与他交锋，解开马车，带着仆从仓惶逃走。不多时，便消失在白茫茫天地间。

　何须归伫立于雪地，怒火炙烤之下，丝毫不觉得冷，迎着寒风嘶喊：“满头是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原来，这就是母亲苦等的人。在她含辛茹苦，独自抚养幼子时，对方早已做了别人的上门女婿。不值，太不值了。

何须归自己的三千烦恼丝，也在脑后随风飘扬。他烦躁地把它们抓乱，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回到屋里后宣布：“我要剃光头，我不要渣男遗传的头发。”

随后把脸埋进双手，一动不动地坐在炉火旁。直到逼退愤恨的泪水，才抬起头，发现厉行正温柔地看着自己，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我很喜欢你的头发，但如果你想剃光的话，我支持你。”

他眨了眨憋得赤红的双眼：“真的？”

“法号都想好了，也是慎字辈，叫‘甚是可爱’。”

他扑哧一下笑了，又黯然垂下头，不再说话。对于一个一去不复返的男人，他早有预料，但当事实突兀地呈现在眼前，仍需要时间来消化巨大的冲击。

翌日清晨，风停雪歇。

何须归烧热菜刀，切下一小块金子，向老夫妇买来棉衣，又出门雇了马车。天黑时，几人抵达弘山城。

此刻，玉芙阁灯火如昼，两扇精雕细琢的大门敞开迎客，将喧嚣醉梦拢进它的怀里。美酒香醇，食馔精美，琴瑟琵琶伴着低吟浅唱。

老鸨说谢绝出家人，舅甥俩只好退出来，找间小店等着。柳苗苗对青楼不感兴趣，便赖在欧阳豆身边。

何须归独自进门，老鸨看他一副农夫打扮，旧棉衣窝窝囊囊满是布丁，还揣着手。似乎怕他白嫖，她陪着笑问：“客官头回来吗？小店可以记账，方便极了，不过要留押金。”

何须归一撩衣袖，金光四射：“我找何姑娘，说说话就走。”说完，他无需旁人引路，径自上了楼，来到娘的房门前，准备敲门的手却悬在半空。

等一下，他会碰见幼年的自己。而且他容貌和母亲相像，也许会把她吓一跳。他想了想，脱下棉衣裹在头上，只露出眼睛。

这副尊容进门后，母亲倒是没有吓一跳，而是尖叫着原地跳了三四次。他连忙道：“是何公子委托我来找你！我，我脸上生了疮，不敢见人。”

惊叫戛然而止。她先是犹疑，待他把缺了一块的金条放在桌上后，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太好了，看来他没有忘记我……”

他细细端详着母亲，原来她年轻时更加秀丽。此时不过二十来岁，岁月尚未在她眼角刻下丝毫痕迹。不过，她双眼肿的像核桃，像是哭了一百年那么久。

忽然，他意识到屋里没有小孩子，不禁问：“你的孩子呢？”

“你知道我有孩子？上个月，送到山上去了。”提起孩子，母亲更是泪如泉涌，“我每天睁开眼睛，就开始想我儿子。闭上眼睛，梦的也是我儿子。我都不想活了……”

何须归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这时已经上山拜师了。他试探地问：“既然这么想他，干脆接回来吧。”

她默然垂泪，半晌才道：“在这种地方长大，这辈子也就那样了，要么是地痞，要么和我一样。比起母子俩就此疏远，还是他的前程更重要。人家说名门正派不收出身卑贱的弟子，我就厚着脸皮，天天去山门外跪着。好在，掌门胸襟宽广，终究还是收下他作为关门弟子。”

说着，她捶了捶膝头，苦笑一下：“到现在腿还疼着呢。对了，他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

“嗯……这个，他……可能还要再等等吧。我也不清楚，他没说。”何须归难以直言。母亲思子心切，精神状态过差，假如这时挑明，也许会想不开。

“哦，多谢你特意跑一趟。”

“无妨，顺路。”

她脸上浮起失落，看见他的落霜剑时，眼睛却倏然亮了：“你是剑客？这次来，是要去弘山切磋武艺，还是学艺？”

“就是随便看看。”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大包裹，交到他手上：“里面是新做的御寒棉衣，还有点心，劳烦你带过去。我怕我见了他，忍不住接他回来。对了，我儿叫何须归，头发卷卷的很可爱，特别好认。”

何须归犹豫一下，答应下来。世间哪个儿子，能拒绝母亲的请求呢？而且这个请求，还是给自己送点心。

退出玉芙阁时，城门早已关了。几人找间客栈落脚，围在火炉旁瓜分了包裹里的一大盒点心，连个渣也没给小小归留。又把那些小衣服拿出来看，每一件都漂亮极了，棉花絮得厚实，针脚又细又密。

看着看着，欧阳豆忽然红了眼睛，躲进被子。柳苗苗去摸他的脸，望着手上的水渍道：“豆豆哥哭了。”

　　厉行用手指滑过那些小衣服，低声感叹：“归归，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之中，只有你还有妈妈。”

第190章 相遇皆是重逢
晨起上路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四人踏雪爬上山门，想光明正大地进去，守门弟子却以为他们是山下的佃农或猎户，道：“今日不收货。”

“我受人之托，给一个刚刚入门的弟子送东西，他叫何须归。”

“哦，那个小孩子啊！”弟子伸出手，“给我吧，我转交给他。”

何须归拿着包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想起厉行提醒父母躲避车祸的事：“在下想求见任掌门。”

他要提醒师父，提防自己的大徒弟，那人将会成为人渣败类，而且多年以后丐帮生产的晕船药有问题。此时师父已不是飞扬跋扈的少年，他不知师父能听进去几分，但还是要说。

可弟子却告诉他：“掌门正在闭关，你有事就下个月再来吧。”

　　闭关……他能隐约记起一点。刚入门时，师父的确闭关多日，但因事提前出关，未能冲破心障。而今想来，那道心障该是雪师叔吧。

他又说道：“我想亲手将东西交给何须归，他娘还有话带给他。我是他亲戚，孩子还那么小，就让我进去见见吧。”

弟子想了想：“你们衣冠不整，只能进一个。”

何须归便回头对厉行耳语：“我想找到我师父，跟他说几句话，多等我一会儿。”

“好。”厉行目送他走近山门，随后在石阶坐下，打量自己，“穿得像个寻常百姓而已，怎么就衣冠不整了？”

凛凛寒风掠过，风里隐约夹杂着孩童的哭声，以及低沉的犬吠。

欧阳豆和柳苗苗在闲聊，显然都没有听见。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拍了下外甥，随后起身钻进山门旁的林子。

“老舅干嘛去了？”柳苗苗问。

“上厕所。”欧阳豆答。

厉行循着声音，在林中穿行许久，一条黑狗赫然出现，正朝半空狂吠。

一个孩子吃力地攀着树干，进退两难，声嘶力竭地哭嚎：“呜哇——师兄——师兄救我啊——我要被吃掉了——”

他看不见孩子的面孔，倒认得那头可爱的卷发。一半簪成丸子，一半垂在肩上，随着哭泣颤动。

“归归？”

他心下一凛，立即冲上去，随手拾起一块石头，大喝几声叱退黑狗。见它夹着尾巴跑远，他仰头张开双臂：“跳下来，我接着你。”

“嗯？你是谁呀？”小小归艰难地扭过头，犹豫一下，松了手。

厉行轻松地接住他，让他落在地上，同时屈膝与他视线平行。

他看上去不满五岁，生得粉雕玉琢，脸蛋儿微微嘟着。带一点婴儿肥，像颗糯米团子，挤得红润的双唇也嘟着，可爱极了。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同长大后一样。不过，正不住的溢出泪来，微红的鼻尖也挂着一点清鼻涕。

“别哭了，冷风会把脸吹坏的。”厉行想帮他擦拭，他却撇着嘴躲开了。

“你的衣袖好脏。”他抬起嫩白的小手，像小猫般抹了抹脸，“不过，我没资格嫌弃你，我昨晚又尿床了。”

“我小时候也尿床。”

他瘪瘪嘴，含住手指，可怜地打着哭嗝：“我、我想我娘，你带我去找她好不好？没有娘，就没人喊我起来撒尿，练功太苦了，我一睡着就醒不来。师父闭关了，别的孩子都朝我翻白眼，欺负我，林师兄还叫我小野种……”

“看，这是什么？”厉行变戏法似的掏出几块点心。他昨晚揣起来，准备留给何须归做为惊喜。如今给了这个小的，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哇，好吃的！”小小归止住抽噎，抓过来就往嘴里塞，一点防人之心也没有。并且给了厉行十足的信任，任由他牵着自己走。

厉行嘴角一弯，想道：一点吃的就能拐走，真好骗，还好没有遇见过坏人。

见小小归有点瘸，厉行才得知他刚才崴了脚，便蹲下来，示意他趴到自己背上。脖颈痒痒的，是点心渣子不断落下。然后，会被细小的指头捉走，一点也不愿意浪费。

积雪在足下嘎吱作响，一大一小两个人摞在一起，穿行于黑白分明的枯林中。
“你好高哦！”吃完东西，小小归伏在厉行背上感叹。

“你也会长高的，不过还是没有我高。”

“活着好累，唉。”他用稚嫩的语气，深深地叹了口气。

厉行忍俊不禁，道：“我给你唱歌吧，你很喜欢的歌……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小小归道：“我不喜欢呀，都没听过，不过还蛮好听的。”

厉行停下脚步，心软软的化成一摊水。自己刚认识何须归时，他一下子就学会了这首歌，是因为它早已深植于他的记忆。而最初唱给他听的人，正是此刻的自己。

原来，一切都不是相遇，而是重逢。这次交错，对于何须归而言，发生在遥远的过去，记忆早已模糊。对自己而言，却刚刚发生。

“你怎么不唱了呀？”小小归奶声奶气地说道。

“后面的，我也记不住了。”厉行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像你说的，活着是很累，简直就像蜗牛一样悲惨。蜗牛不背着壳的话，它会爬得快一点、轻松一点，但很容易就会被吃掉，而且想睡觉的时候无家可归。所以，凡事往好处想，别再轻易哭鼻子了。”

“嗯……”小小归沉吟，“那两只蜗牛轮流背一个壳，不就可以了嘛？”

厉行忍不住大笑几声：“好像也可以，假如它们商量好的话。”

他走到山林边沿，把小小归放下来，俯身道：“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快回去暖和一下吧。”

“我不想回去，”那对花瓣似的嘴唇苦恼地噘着，“除了师父和大师兄，这里没有人再喜欢我了。”

厉行贴在他的小耳朵边，悄声说：“其实我会算命，现在就泄露一点天机给你，敢不敢听？”

“有何不敢？”

“将来，你会遇见一个非常非常喜欢你的人，他会带你吃很多好吃的东西，把你当成全世界最心疼的人。那时候，其他人是否喜欢你，就已经不重要了。”

“真的？”小小归的双眸顿时亮如含星。

厉行点头，直起腰揉揉他的头发，转身阔步走远。

“少侠，请留步！”稚嫩的童声在身后响起，“谢谢你送我回来，后会有期！”

　　“等你长大，就会再见的！”厉行回过半个身子，挥了挥手，又笑着低声自语，“事实上，你已经是我外甥的舅妈了。”

第191章 杀死那个男孩
厉行原路返回，嘴里哼着歌，不时踢飞一簇白雪。这场短暂而美妙的际会，让他心情舒畅，将郁结在胸口的闷气驱走了一些。

迎面跑来两个人，是欧阳豆和柳苗苗。

欧阳豆喷着白气道：“老舅，你去哪撒尿了？好久啊，我还以为你遇到狗熊了，是不是得前列腺炎了？”

“不是狗熊，我遇到你舅妈了，”厉行微妙一笑，“迷你版的。”

欧阳豆略加思索，立即明白了，玩笑道：“那你有没有遇见，迷你版风晚山啊？”

“呵呵，”厉行嗤笑，“要是让我碰见他，就别怪我不做五好高素质大学生，拳打小朋友——”

“何师弟——”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孩清朗的喊声。

“何师弟，你在哪儿啊——”
厉行示意二人躲远点，自己也闪身藏于树后，偷眼望向声音来源。

两个男孩一前一后走在林子里，后面的牵着方才被他撵走的黑狗，约摸七八岁。前面的年纪稍长，个子也更高，虽然还是稚嫩的孩童面孔，却已俊美得惊人，顾盼神飞。

是风林二人。

“你为何纵狗咬他？等会儿给何师弟道歉，听到没有？”风晚山有模有样地责备，“不然，我就不跟你玩了。”

“自从他来了，你本来就没怎么跟我玩。”林照恼火地踢开脚边的雪，“烦死人了，就知道哭、要吃的。不识字，天天尿床，那么大了还吃手。”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爹宠着，我是大师兄，有责任照顾他。”

“反正我没这个责任。小黑，我们走，不找那个讨厌鬼了。”林照负气地哼了一声，牵过黑狗，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风晚山也没阻拦，眼神暗了下来，唇边挂着一抹超乎年纪的深沉微笑：“好啊，晾你几天，你就不敢再这样跟我讲话了。”他继续在林间行走寻觅，朝四面喊道：“何师弟——”

风晚山越走越近，厉行背靠树干绕圈，有意避开，不慎踩断一截枯枝。

咔嚓——

“谁在那？！”风晚山拔出腰间长剑，童稚的声音变得锐利。他垂眸瞥向厉行落在雪上的影子，逐步逼近，剑尖微颤。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厉行用衣服蒙住头脸，拔腿就跑。

“站住！”风晚山持剑紧追，步幅虽小却跑得飞快，“你是什么人？是不是抓了我师弟？！”

厉行陡然停下脚步，脑海掠过一闪念，如风暴骤袭，卷起惊涛骇浪。

现在，杀了这个男孩，就能救下所有人。

“贼人看剑——”

背后一声吟啸，剑气已至。他犹豫一瞬猛然转身，踢开迎面刺来的剑，接着一记直拳砸向风晚山。后者无声昏倒，长剑脱手，额头顿时鼓起青包。这一拳，连成人都遭不住，遑论一个孩子。

“老舅！”欧阳豆匆匆跑来，眼中透出惊恐，“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杀了他，在他杀所有人之前。”

厉行拔出流碧，横在男孩颈部。血液的搏动顺着剑身传到掌心，激出汗水，一片湿滑。他咬咬牙，换左手握剑，又出了满手的汗。

一剑封喉，之后一切都会改变。江湖上，或许会多出一个杀害稚子的败类，但是会少死很多无辜的人。

山顶那一百多座坟，他独自挖了一半。如果有一种办法，可以救下所有人就好了，他曾如此梦想。现在，那办法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还有何须归的师父，被捉去做人体实验而死的村民，玉殒于禁术的无辜女子……惨遭拷问，落下终身残疾的柳三三和柳七七也能安然无恙。

可是，眼前的风晚山，也只是个孩子而已。是他师父的徒弟，是何须归所依赖的师兄，看上去勇敢而正直。

“不，我下不了手。”厉行泄了气，颓然退了几步，

“我来！”柳苗苗从他手里接过流碧，双手举起，却迟迟无法刺下，又把剑递向欧阳豆，“给你个展示男子气概的机会，你来试试！”

“让我杀人？别闹，我连杀鸡都不敢看！”欧阳豆后退一步，看着手指微动的风晚山，“他好像要醒了。”

“风师兄——”不远处传来喊声，是林照去而复返，“我又回来了，反正闲得无聊，还是跟你一起找那个讨厌鬼——

厉行运真气于指尖，施展胡乱学来的点穴功夫，果断戳中风晚山的几处穴道。又撕下他的罩衫将他捆个结实，最后蒙上双眼，扛了起来：“走，换个地方商量。”

“去那个山洞吧？”欧阳豆提议，“就是那回我们来取银子，躲了半天的山洞。舅妈还在里头藏吃的来着，那里没人还暖和。”

“好，就去那。”厉行辨别了一下方向，随即夹着年幼的死敌，大步朝山林深处走去。

枯藤覆满积雪，他勉强找到洞口，从风晚山怀里摸到火折子吹亮。洞内散发出古老原始的腐败气息，似乎从来无人涉足。

这时，风晚山醒了。

他微微扭动两下，意识到被点了穴道，便放弃挣扎，问道：“须归呢？你是不是也抓了他？”

厉行没回应，沿着幽暗深邃的洞道，走到那处宽敞的洞室，把他丢在地上。有什么东西吱吱乱窜，是老鼠。

“我听得出来，你们有三个人。”风晚山开始发抖，嘴上仍强硬，“你们知道我师父是谁吗？你若敢伤我，他绝不会放过你。”

“老实点，小畜生！”柳苗苗刻意压低声音，抬脚狠狠跺了他两下，算是给惨被折磨的伙伴出气。欧阳豆也被激起愤恨，跟着踩了两脚。

风晚山闷哼几声，死死咬住下唇，颌骨颤抖，不再说话。

没人能把我踩在脚下——这句刻在洞壁上的宣言，如闪电般划过厉行眼前。他立即拉开外甥和柳苗苗，低声道：“别踩他。”

“与我交手的那个人，你听着。”风晚山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像一个孩子，“我记得你的身材，和你身上的气息。”

“哦。”厉行淡然回应，打算去洞外商议，此子究竟该杀该留。

“我师弟呢，”风晚山的语气又陡然变得关切，“你们把他怎么了？”

　　这个男孩，是真的关心何须归。厉行心头微微一震，无言离开了。

第192章 深夜的闯入者
出了山洞，他让柳苗苗去山门前找何须归。又看向当空，估计午时将近，便将石头扔得远了些。

随后问外甥：“假如我杀了人，而且杀的是个小孩，你会不会开始害怕我，觉得我很残忍冷血？”

“冷血老舅？倒是个很酷的代号。”欧阳豆干巴巴地笑了。

“别回避，我在认真问你。”

“会有点怕吧。”欧阳豆停顿一下，犹豫地说道，“我听说，一旦杀过人，整个人生就颠覆了，永远都忘不掉那一刻。要不然，就把他打傻，这样他将来就无法作恶了。”

“将来……”厉行仰望苍穹，眯起眼睛轻声重复，“此刻，我没有资格审判他，也没有权力执行私刑，因果不能倒置。”

“那……放了他？”

他默然良久，才道：“等等吧，我想知道你舅妈的想法。”

不多时，何须归和柳苗苗回来了。前者神色张皇，脚步匆忙，还未靠近便问：“厉哥，你们把风晚山丢在山洞里了？！”

厉行指指身后的洞口：“我在想，要不要杀了他，你怎么看？”

“不，不对，不能这么做，”何须归的表情僵住了，忽然双目圆睁，“快把他弄出来——”

“你们怎么把石头给弄丢了？”柳苗苗抬起手，露出掌间的陨石，得意一笑，“还好我捡到了。”

　何须归冲向洞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温热的气息，取代了周遭的寒意。

眼前是郎朗星夜，耳边是聒噪虫鸣，他们回到了租住的公寓楼下。路旁广告上，是这两年刚火起来的偶像，时间没有错。

“要等到七天之后，风晚山才会被发现。”何须归茫然而焦虑地原地踱步，“人们全都下山去找他，到城里，还有更远的地方。没人想到，他就困在山洞里。”

厉行带着疚意道：“你跟我提到过这件事，但我没放在心上，刚才一点也没想起来。”

何须归缓缓摇头：“不怪你，当时我还小，记不得太多，所以也没跟你多说过。林照告诉我，他是靠着吃老鼠肉、喝老鼠血才活了下来。在黑暗中经历了绝望之后，他悟出了一个道理：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难道，是他们亲手挖掘出风晚山性格中的阴暗面，在恶的那一端添了一枚砝码，让他就此成为贪婪自私的人？

因就是果，果就是因，一切都在重蹈覆辙。

深邃的无力感，令何须归脸色发白，无声蹲在路石上，把下巴夹在两膝之间，呆若泥塑。

忽然，厉行问：“是林照告诉你，风晚山是因为这样才变坏的？”

何须归抬头看着他。

“他手上血债累累，林照当然要为他，也要为自己找借口。”厉行挥舞着右手，言辞逐渐激烈，“他有童年创伤，至今怕黑，我很抱歉。如果他再取我的命，我不躲，我给他！但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不可饶恕。”

“我不许你把命给他！”何须归猛然起身，怒瞪着他，“做了就做了，就算错了又怎样？世间受苦受难的众生，倘若人人都凭着自己的伤心事作恶，岂不成了地狱。”

欧阳豆也有些激动，大声说：“你们谁都别自责了！我老舅绑架他，初衷是为救人。他害人，初衷却是为自己。就像舅妈的师叔，蒙冤被逐，假如回去找冤枉他的人报仇，还能让人拍手称快，但不能让江湖上无辜的人承担那些恨意。而且，是我提出把风晚山扔进山洞，不怪我老舅。但……但我也不准备弥补他什么，这一波，我还就又当又立了。”

“别裸奔开会了，挺不堪入目的，先上楼吧？”一旁，始终沉默的柳苗苗说话了，笑着亮出刚捡来的铁丝。

于是，他们爬楼梯上了楼，喘着气围观柳苗苗一脸严肃地施展撬门技艺。每当声控灯熄灭，欧阳豆就“嘿”一声叫亮。

“对了，他舅妈，”厉行抹抹额头的汗，“你提醒过我老丈人了？”

何须归耸耸肩：“我找到了师父闭关的那座楼，隔着门跟他说话。他让我别大放厥词，否则就不客气，我……只好走了。”

门锁“咔哒”一声，房门缓缓开启。柳苗苗得意挑眉，率先进门，随手开了灯，往沙发上一瘫，“唉，又渴又饿，快煮几包面。方便面，就是你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吃哪种，老坛酸菜？”欧阳豆去厨房煮面，嘴里嘟囔，“锅碗瓢盆好像变样了，整容了似的。”

“用那个最大的蒸锅，煮十五袋吧，我去冲个澡。”何须归径直走进卫生间。

“带我一个，节约水资源。”厉行尾随而入，嘴角挂着笑意，长舒一口气，开始动手动脚，“无论如何，总算是有地方住了。”

温水倾泻在二人身上，何须归揉|搓着满头的泡沫，问道：“这是你新买的洗发水吗？挺香的。”

厉行嗅了嗅，慢慢皱眉，瞥向身边的浴帘。上面的格纹，似乎变了。

“厉哥，我知道你这个人责任感、道德感很强。”何须归仰头闭目，惬意地冲洗头发，“不过，等到武林大会，你见了风晚山，可以对他有愧意，但绝对不能让他伤到你。到时候，我自会杀了他。”
“好，但是……”厉行拉开浴帘，环视一周，“我们好像进到别人家了。”

“啊，撬错门了？”何须归慌忙抹去脸上的水，也探出头观察卫生间的陈设。

虽然男生的个人用品，都粗糙得大同小异，但处处透着陌生感。牙杯只有两个，样式也不对，毛巾架旁还悬着两根黑色吸汗带……不，是丁字|裤。

“是这间公寓没错，”厉行的脸色愈发凝重，同时掺杂进深深的尴尬，“但是，这时候恐怕还没租给我们。我才反应过来，外面的季节不对，是夏天，不是春天。”

“天啊，我也只顾着想风晚山的事，没注意季节。”

“现在这里住着的，恐怕是上一任租客。”他叹了口气，“完蛋了。”

“啊——你们是谁——”

这时，客厅先是响起柳苗苗高亢的尖叫，跟着传来两声震天动地的粗犷巨吼，充满惊讶和愤怒：“草，你们是谁？！当我家没人是吧，还他妈做上饭了！草，厕所里还有？！”

哐当，玻璃门骤然拉开！两个比厉行还壮的肌肉大兄弟堵在门口，犹带睡意的眼珠子猩红怒睁，正好与扒着浴帘双双发呆的二人打个照面。

“还他妈洗上澡了？！娘们儿唧唧的，滚出来！”一人猛然揪住何须归的长发，粗暴地拖进客厅，掼在地上，“现在的小偷挺讲究啊，动手前还沐浴更衣吃饭。”

“妈的，别碰他！”见老婆挨欺，厉行怒从心头起，大吼一声抡起拳头，与二人扭打在一处。

　　“厉哥——”何须归立刻爬起来帮忙，豆苗二人也在旁助威。低吼声，怒骂声，肉|体碰撞声交织奏响，出租屋里登时溢满快活的哲学气息。

第193章 来到未来
厉行他们到底是人数占优，且精通搏击。两个肌肉男很快便被压制，不再破口大骂，而是楚楚可怜地问道：“你们，你们是要劫财还是劫色？”

“我们只是走错屋了，借几件衣服穿。”厉行请他们坐在沙发上，语气诚恳，“留个联系方式，将来还给你们新的。”

他瞥了眼电视旁的电子时钟，补充：“两年之后还。”

“这个好说，”一人啄米似的点头，“你们随便挑，内|裤有新的。”

厉行示意何须归去挑衣服，自己则继续安抚二人，叫他们别害怕，也别干冲动的事。

片刻后，他们装了些饮料、食品，四身衣服，四条未拆封的内|裤，功成身退。留下一大锅没煮好的方便面，和两个因劫后余生而抱头啜泣的肌肉男。

在楼道里穿衣服时，何须归才发现，他拿的全是丁字|裤，有纯色的，也有豹纹的。

他试了试，将松紧带拉长又啪的弹回，为难道：“有点勒得慌，好难受啊，回去换几条吧？”

“算了，将就一下。”厉行蹙眉调整着，原地蹦了两下，“我猜人家现在已经拿起菜刀了。”

吃了点东西，他们决定去学校，白天可以待在食堂和图书馆纳凉，明晚再回来。每走几步，就不由自主地扭两下胯，用来适应那该死的卡裆丁字|裤。

“我找到了一种做模特的感觉，”欧阳豆甩开膀子，摆出不苟言笑的模特专属冷漠脸，“一步，两步，三步，咔，送胯凹造型。再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哈哈，对，就是这样的！”无论他做什么，柳苗苗都是最捧场的那个，“对了，既然这么难受，我们不穿它不就行了？”

大家一致同意，纷纷脱掉。

正值暑期，校园空旷静谧。

他们往体育场走，准备在座椅上睡一宿。这时，只见数十米外有个高大的男生匆匆走过，肩上扛着个身穿JK制服的妹子。

妹子人事不省，浓密长发垂散，修长白皙的双臂和双腿绵软地晃动。

厉行不屑地轻嗤一声，随口道：“真TM变态，没准儿是从酒吧捡来的，学校居然还有这种人？”

　欧阳豆来了兴致，八卦地搓搓手：“衣冠禽兽啊，我去看看是谁。”他跟了过去，片刻后小跑回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犹豫一下才说：“老舅，是你，和我舅妈。”

厉行张了张嘴，猛地回想起，今天是初遇何须归的那一夜。不，应该说是重逢。

“原来，现在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何须归脸色一红，面露难堪，“我穿得好暴露。”

“不应该说是刚认识，”厉行温柔地看着他，“我在山上遇见你了，好可爱，一点吃的就能拐走……”

听罢，何须归失神良久，飘飘然宛若跌入幻梦。他始终记得，有个人告诉他，将来会有一个人，把他当成全世界最心疼的人。原来，说这话和做这事的人，是同一个。

第二天，他们玩起了跟踪游戏。何须归偷窥还很生疏的他们在食堂聊天，看懵懂的自己抱着麻辣烫大快朵颐，看厉行坏兮兮地教自己学习最常用感叹词：牛B。

看上去傻极了，偏偏又很动人。那两个保持着一段距离，走在阳光下的少年，还不知他们会深深喜欢上彼此，更不知未来会风雨同舟。

午夜，他们回到公寓楼下。厉行信心十足地推理，再次穿越时，绝对会回到正确的时空。

然而，凡事无绝对。

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头上。何须归摘下来，是一枚黄叶。

秋阳斜照，树影铺地。漫山长草萋萋，黄绿斑驳，半枯半荣。每当烈烈秋风拂过，枝头的叶子便又少几片。

身后是山洞，不过洞口已经被石块封死。

“看来，还是不对。”他蹬了蹬腿，哀叹一声。拾起剑，又从落叶中摸到陨石，吹了吹上头的灰。

秋风送来一阵轻灵的歌声，四人慌忙躲藏。来者是一个簪花散发的少女，轻罗薄衫，袅袅婷婷。歌声止歇，她停下脚步，在封死的洞口前默然伫立片刻，又哼着歌走了。

她十二三的年纪，眉目如画，隐然有绝色之姿。所有人都瞧得出来，那是风晚山的女儿，除了近视的欧阳豆。

“好像挺漂亮的。”他微微眯起眼睛。

“风晚山的女儿，跟她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何须归说道，“看来，我们在未来。”

欧阳豆撇撇嘴：“是他闺女啊？那不漂亮。”

当务之急，是寻衣遮羞。

四人裸奔下山，从河边的一户农家盗来衣服，这才体面了一点。然而刚出门，就迎面撞上这户人家的男主人。

他们做贼心虚，立即夺路而逃，只听对方纳闷地在后面喊：“这不是何掌门吗？何掌门，你在做什么啊——”

“糟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何须归头也不回地狂奔，忽然惊喜若狂，“听见了吗，厉哥，我们成功了！我不再是无业游侠，我实现就业了！”

“听见了，何掌门！”

不知跑出多远，他停在河边捧水喝，余光扫去，只见几丈开外的巨石上端坐一人，正在垂钓。

这人身披灰色连帽斗篷，半垂着头，从侧面只能看见一点鼻尖，和一绺白发，看来是位老人。

对方也注意到他们，半侧过头。兜帽滑落，满头月光似的银丝之下，竟是一张清冷冶艳的少年面孔。浅浅的笑意，取代了一闪而过的惊讶。

“尊主？！你还活着！”柳苗苗惊喜地大叫，率先冲过去。

厉行和何须归不敢置信，望进彼此震惊的双眼，慢慢走到近前。短暂的失语后，何须归颤声问：“雪师叔，既然你安然无恙，那、那我师父……”

“不在了，被海浪卷走了，什么都没留下。”雪留衣淡淡地道，接着仔细端详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何师侄，你现在多大了？”

“我？虚度二十春秋。”何须归简单作出解释，受一场太阳风暴影响，他们来自于十几年前。

“哦，这样。”雪留衣只是点点头，并不惊愕，也不困惑于何为太阳风暴。也许是年纪大了，心如古井，对万事都提不起兴趣。

　　这时，有鱼咬钩。他收竿将鱼取下，又淡然地丢回河里放生了。

第194章 似是故人来
厉行好奇道：“雪老前辈在此归隐多久了？”

“忘了。”雪留衣轻甩鱼线，继续垂钓，“自我坠崖未死，独自苟活，该有十几年吧。方才那条鱼，是我钓上来的第九万五千九百九十九条。”

“那你可知，这些年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不感兴趣。”他声调平缓，如一池死水，“我的兴趣，已经长眠深海。”

厉行叹息道：“自从前辈携任掌门的遗体跳崖，我们就成了头号恶人，边躲避追杀，边做点生意糊口。还弄了一大笔银子，来赔偿你留下的受害者家眷，这才提高一点声誉。”

“是吗？那正好，看来江湖上没我什么事了。”雪留衣轻笑，瞥了眼他的剑，“小和尚，我的流碧好用吗？”

“非常牛B，只是我的剑法还不够精湛。”厉行把剑递过去，“如果前辈想收回去——”

“我连鱼都不杀，要剑干嘛？”雪留衣眼神淡漠，目视水面，“我师兄说了，他在黄泉路上回头看，若碰见有人是因我而来，就不等我，生生世世不再见我。既然不杀人，就不再需要兵器。”

只有提到任平生时，他冷冽的声音才会掺进一丝温度。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六十好几的人，纵然心如止水，依旧会起波澜。

提到杀人，厉行心念一动，立即问道：“老前辈，‘凋花’这门内功的破绽是什么？如何反制？恳请相告，这对我们很重要！”

“就算有破绽，这也是天下一等一的上乘内功，我才不说。”雪留衣轻飘飘地拒绝，又钓上一条鱼来。接着收杆起身，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小和尚，多谢你照顾我的孩子们，我作为长辈，没什么可报答给你的……”

“莫非，前辈要将一身内力传给我？”厉行心神激荡，自己的外挂终于到账了？大战将至，按理说，也确实该有挂了！

如今雪留衣六十几岁，再加上何须归分给自己的，和本身自带的……总共一百多年的内力，超高配置，一身腱子肉的豪华机身，就算剑术不精，也定能一拳震死风晚山！

“哈，我好不容易练的，为什么给你？”雪留衣把乱跳的活鱼扔进厉行怀里，“没什么可报答的，就把这第九万六千条鱼送你吧。”

“……谢谢啊。”他抓着鱼，讪讪地笑了笑。按套路，重遇盖世高手，都会获得秘籍或内力，自己却只得了一条鲜鱼。

“对了，最高的悬崖边，有座小屋。那里有你的故人，已经孤独地等了你很久很久。”雪留衣脸上的笑意味深长，邪魅诡谲，似乎还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是谁？”

“自己去看吧，哈哈……”他扛着鱼竿，足尖轻|点巨石，一个纵身飘然跃至河对岸，转瞬之间无影无踪。

“雪老前辈——”厉行喊了两声，柳苗苗也高声呼唤“尊主”，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漫山瑟瑟秋叶。

厉行记得那处悬崖，印象深刻。因为受到林照的羞辱，何须归差点在崖边羞愤自刎。从那时起，他们才真正交心，成了朋友。

踩着简陋古老的石阶向崖边攀爬时，何须归一直沉浸在即将正式上岗，就任董事长的喜悦中，牵着厉行的手前后摇晃。用欧阳豆的话说，这种来自未来、提前而知的美好，不亚于高考前拿到了试卷。

“这个时候，我在做什么呢？”何须归欣然猜想，“是在打理门派事务，还是外出交流访问？实力在江湖上能排到第几？我们两个，肯定早已是美名远播的侠侣，人人都叫我何大侠。”

厉行摩挲着他的手，笑道：“我猜，你已经是武林盟主了，何大侠。”

“你说，你的故人会是谁呢？”

“想不起来，除了你们，我也不认识什么人了。”忽然，厉行放慢脚步，面色凝重，“小心点，差点忘了，你师叔精神异常。也许不是故人，而是仇人。”

终于，他们登上无名峰的顶部。劲猛的风跃上崖顶，吹得人心乱。有间木屋临渊而建，屋旁辟出一块地，种着些青菜、土豆。烟囱在冒炊烟，白烟刚一露头，就被风打散了。

“你们在这别动，我去看看。”厉行按住剑柄，靠近木屋，警觉地观察四周。正要叩门，忽听嗤的一声，有什么动物在打响鼻。

他绕到房后，原来是一匹老弱的白马在啃草。见了他，白马受惊，小跑着消失在林中。他愣了一下，似乎看见马头鬃毛上用手帕扎了个小辫子，还绑着一枚平安符。

“有点像小白。”厉行喃喃自语，犹豫一下，回到屋前敲响了门。门没锁，敲击的力道令它徐徐开启。
“你好，有人吗？”他迈进屋去。屋内干净整洁，梁上悬着几条熏肉，灶上的锅咕嘟沸腾，煮着什么吃的。

忽然，一束冰冷的剑气从门后刺出，横在他颈侧。余光一瞥，剑身镌刻的铭纹十分熟悉，竟然是落霜。
他愕然转身，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人。

腰悬掌门信物，一身朴素布衣，几绺卷发垂坠于其上，不减分毫柔美绮丽。可是，它的主人怎会如此瘦削了？那双明眸，又从何时起遍布哀凉？

方才还满是笑意和憧憬的眉宇，此刻怨念深种。而那对他不久前才吻过的红唇，苍白着、颤抖着吐出一句沉重的话：“厉哥，我等了你好久。”

“多久？”厉行下意识地问。

“到今天，是十二年七个月零八天。”

“怎么会这样？我，我去哪了？”他心里空了一下，像被什么砸穿了，感到没顶的迷茫和难过。他们两个，明明是天赐良缘，怎么会分开这么久？

“我不知道。”

眼前，已年过而立的何须归含着泪，执剑的手缓缓垂下。厉行脑中如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双眼却是红的，猛然将他拥进怀里：“怎么会……我离开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你——”何须归紧紧回抱，停顿一下接着道，“你说，等我。其他的，我不能告诉你。只有让事情照常发生，你才会回到我身边。”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你无需懂，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何须归的双唇从脸旁探了过来，厉行满腹焦灼疑虑，但还是将他抵在墙上，动情地热吻。指尖抚过那尖细的下颌，厉行心痛难当：他真的瘦了太多，明明是那么贪嘴的人。

“厉哥，你在跟谁说话？”另一柄落霜，闪着寒光探进门。

小何警惕地放轻脚步，走进木屋，却被眼前的骇人一幕惊得连连后退，五内如焚！
他那自诩专一深情的恋人，正与一个卷发男人搂在一起，疯狂探索彼此的口腔结构，如痴如醉！

　　“啊——厉行！！你——你住口！！”

第195章 史诗级情感危机
绝顶的愤怒，令小何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喉咙像堵着一块牛粪，恶心又难受。

“你们，你们给我分开——”他用颤抖的双手，奋力掰开两颗负距离接触的脑袋，先是凶猛地推了厉行一把，接着眸光如飞刃，扎向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贱|人，同时狠狠扬起拳头——

看清楚对方的脸后，他拳势骤停，无措地悬在半空，然后慢慢张开五指，困惑地挠了挠头。

“你……我……怎么会……”

当撞见恋人劈腿的修罗场，第一时间，每个人心底迸发的恨意和怒火，都会率先集中在第三者身上。这是主观意识所决定，受本能的占有欲驱使，不问青红皂白，哪怕是再理智的人。

男人会先痛殴奸|夫，而后再细细与老婆算账。女人会挠得狐狸精满脸开花，出了气再去质问老公。

可是，当这个第三者是你自己时，一切都诡秘而微妙起来。空前的嫉恨和醋意顿时无处安放，只能生生憋回肚子里，比吃多了地瓜之后胀气憋屁还闹心。

到底是年长，大何率先平静下来。他眉梢一挑，朝小何弯起嘴角算是打招呼，走到灶边搅和着锅里的炖菜，舀了一勺汤尝咸淡，随意地问：“你们吃了吗？”

厉行僵硬地站在二人之间，举起疯批老丈人送的鲜鱼：“还没有，要不……把这条鱼也做了？”

大何看向小何：“你去收拾一下。”

后者摇头说不会，前者便接过厉行手里的鱼，放在盆里利落地刮鳞开膛，鱼腥味弥漫开，与此刻的尴尬相得益彰。

方才接过鱼时，大何用眼角向厉行送来淡淡的一瞥，绵里藏针。还用指尖轻轻挠过他的手心，带来暧昧的瘙痒，无声地勾着他魂儿。

“咳……”厉行心尖发麻，把手掌贴在腿上磨蹭，仿佛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抬眼看向小何，心里五味杂陈。

　心虚？可分明问心无愧。坦荡？可爱情是张双人床，不是学术研讨会，再宽敞也容不得三人行。

他预感到一场粉红色的劫数，甚至比如何击败风晚山更为棘手。这是情劫，要心不要命。

“老舅，什么情况……”欧阳豆和柳苗苗满脸疑惑，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仿佛这是间凶宅。

“你也看到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厉行故作轻松地尬笑，掩盖内心的不安，“大舅妈和小舅妈，都是你舅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准备吃饭吧。”

二人慢慢走进来，坐在粗糙的木桌旁，被诡异的氛围压得一动也不敢动。小何紧挨厉行而坐，哑着嗓子，对二人悄声道：“我才是舅妈，我们刚刚还在一起爬山呢，对吧？”

片刻后，大何端来饭菜，坐在厉行另一侧。有土豆炖菜和煎鱼，主食则是干面饼。

厉行看着大何烧的菜，说得俗一点，那就是连呼吸都是心痛的感觉，因为小何只会烧水煮面而已。心里该有多苦，才会一个人在山顶生活，自己做饭自己吃。

欧阳豆和柳苗苗都垂着头默默啃饼，不时交换一下眼神。

“想不到，你都会做饭了，手艺还挺好的。”厉行找了个话题，试图融化凝重的气氛，“你已经是掌门了，怎么一个人住在这？”

大何弯起笑眼：“因为我在等你呀，厉哥。”

厉行立即捕捉到其中的关键信息：“我们是在这里分开的？在悬崖边？”

大何缄默不言，小何看了眼他腰间的玉牌，问：“那门派事务谁在打理？你身为掌门，却独居山顶，还种菜玩儿，未免有些不负责任。”

“你现在还是待业状态，对吧？”大何犀利反问，眼中温柔的笑意转为讥诮，“我已经做了十几年掌门，知人善任，现在弘山派如日中天，无需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来教我。”

　　“好，我是毛头小子，可厉哥也是。”小何扬起自己那张满是胶原蛋白的年轻脸蛋儿，略带挑衅，“我看，你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就别一口一个哥哥的叫了，怪可笑的。”

“这个得问厉哥，”大何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瞥向厉行，“你觉得我老吗？不可以喊你哥吗？”

“嗯……随你，哈哈。”厉行如坐针毡，筷子连掉两回，发际线处微微发亮，是被左右的大小老婆逼出的一丝冷汗。

小何的脸上犹带稚气和少年感，声音清朗，像脆爽的黄瓜。而大何，已经是个成熟男人了。清瘦，略显苍白，顾盼之间是另一种风情。声音低柔，像熟透的甜瓜。

“吃鱼，吃鱼，可新鲜了！鱼肚子刺少，最好吃。”厉行想驱散餐桌上的硝烟味，加起一块鱼腹。见大小何一齐盯着，他的筷尖在二人之间讪讪地游弋，最终落进自己碗里。

之后，他干笑一声：“快趁热吃哈，我就不给你们夹了。”

方才还携手同行的天下第一好男人，此刻却态度暧昧，连块鱼肉都不敢给自己夹。小何负气地把鱼翻了个面，夹了一大块鱼腹到碗中，毫不客气，同时给出差评：“有点煎糊了。”

“那晚上你来做饭，如何？”大何笑了笑，有点冷。

小何不甘示弱：“厉哥心疼我，从不让我做饭，出门在外都是下馆子。”

“这个嘛，不用你提醒，我当然记得厉哥有多疼我。”大何亮出左手中指，玻璃鸽子蛋熠熠生辉，“他烧出来的戒指，我一直都留着。”

“你，你对我竖中指？！”小何面色愠怒，挽住情郎的胳膊，“厉哥，他对我竖中指！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话，说什么呢……不然，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一滴冷汗，沿着厉行的鬓角滑落，滚到喉结。

小何眼疾手快，猛然探出手去擦，与大何的手指相撞。二人纷纷运气于指，十指翻飞变幻，在喉结处过招。

厉行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几乎要被活活掐死了。他身体后仰，同时抓住这两只手，按在自己腿上：“好好吃饭，好吗？和未来、过去的自己见面，是一件多么奇特美好的事。应该一起追忆过去、总结当下、展望未来，何必斗嘴呢？”

嘴上打着圆场，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二人乍一见面就火|药味过浓，是因为眼下只有一个他。

　　而那个三十几岁的厉行，不知死到哪去了。妈的，死渣男。

第196章 粉红色的苦恼
小何轻哼一声，抽回手，却发现大何的手仍搭在厉行腿上，看似随意，实则在无声勾引。于是，他也把手放了回去，若有似无地捏着，感觉结实的肌肉在绷紧。

两只手不顾体统，一路向上，像争夺球权的运动健儿。

“行了，还能不能吃饭了！”厉行面红耳赤，打开大小何的手。二人也如梦初醒，因羞耻心而垂眸不语。

小何想，如果不是看见厉行和另一个自己深情拥吻，他就不会如此失态。而且，他心底隐然坠着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源于对厉行的了解：一个重情义的男人，面对痴等自己多年的心上人，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

他绝不能像个妒妇，张牙舞爪地把厉行从身边推走。于是，他抬起头友善地笑笑：“何掌门，你多吃点东西，太瘦了。”

大何也笑了，动手给厉行夹菜：“何少侠，你尽量控制点吧。看见你我才发现，原来我那时候这么胖，脸都圆了。”

“我圆了吗？”小何摸摸自己的尖下颌，嘴角轻撇，“比起你，确实胖了点。不过，我们只留一天，你很快就看不见我的圆脸了。”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瞟一眼厉行。后者坚毅的颧骨轻轻抽搐一下，像是被什么刺痛，眸光敛在低垂的眼帘下，看不出其中的情绪。

“对啊，你们明天就走了。”大何平静地舒了口气，“对我而言早已完成，已经快要忘了的事，对你而言还没有做到。若不是他女儿偶尔会来烦我，我已经快忘了风晚山那个鼠辈的样子。那姑娘总想去江湖上看看，可她爹仇家太多，没有弘山的庇护，她活不下去的。”

“是我杀了风晚山？”小何的脸上浮起期待。

“没错，是我杀了他。”大何淡然回忆，“我与他从正午鏖战到月上中天，终于手刃了他。我自己也受了重伤，几个月才好。”他扯开衣领，瘦削的胸口横亘着数道陈年剑伤，甚至有贯穿伤，触目惊心。

厉行浑身一震，像被子弹击中，抬手轻触他的伤痕，声音被心痛扭曲着：“我呢，我不在吗？我……全程没参与？”

“没错，你不在我身边。”

小何久久无言，感觉胸前隐隐作痛。半晌，他猛然起身，直直逼视着大何：“你告诉我们，厉哥是怎么失踪的，这样我们就能避免分离！”

对方沉默良久，嘴角一挑，看向木然呆坐的厉行：“我不说。只有这样，我才能再次见到厉哥，哪怕只有一天。”

“你不能这么自私！”小何双目赤红，砰的一拳砸在桌面，震得碗盘乱跳。

“随你怎么说，我不在乎。”

“你一点也不像师父。”

小何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怨妇。

他梦想成为师父那样的大侠，纵马天涯，怎会是一个在山顶种菜、痴等男人的自私怨妇？

大何毫不在意，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个傻孩子：“你还没有尝到失去和思念的滋味，等你懂了，就不会这样说了。”

　“那我们呢，大舅妈？我和苗苗去哪了？”始终沉默的欧阳豆开口，表情很小心。

“厉哥走后，那块破石头就失效了。”大何看着他，“我见不到我娘，你也见不到欧阳伯伯。你没法继续学业，只好打理着生意，如今一妻三妾。最大的那个孩子，已经快九岁了吧。至于苗苗，不忘初心，依旧是圣手书生，没听说失手过。”

柳苗苗表情一僵，之后像是轰然炸裂的玻璃，崩溃了。他哇的一声跑出木屋，蹲在崖边，迎着烈烈山风痛哭失声：“他娶了四个老婆，哇啊……怎么会这样……”

“我堂堂大学生，四个老婆？！”欧阳豆难以置信，嘀咕着追出去安慰柳苗苗。

“我……我也想透透气。”厉行慢慢走到崖边，在距外甥不远处盘膝而坐，微驼着背，眺望绚烂林海。先把脑子放空，随后一点点捋顺。

武林大会前，因为某件事，他失踪了。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于是，何须归独自迎战风晚山，就任掌门之后消极避世，在他们分离之处孤独苦等十二年，等来了年轻的自己。

风晚山伏诛，何须归喜提掌门，欧阳豆壮大事业，看起来不错。可是，对姐夫而言，他们是失踪人口。他和何须归的爱情，也BE了。

他可到底死哪去了？哪去了！

“你别哭了好不好，肚子灌了风，会一直放屁的。”那边，欧阳豆在低声安慰柳苗苗，“你哭什么啊？”

后者甩着泪咆哮：“你明知故问！”

“你……你在哭我娶四个老婆的事？”欧阳豆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可是我还没娶啊，我都不认识她们呢。我觉得，凡是还没发生的事，都可以改变。”

柳苗苗吼道：“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去找老尊主，陪在他身边。”

“啊？”欧阳豆一下乱了阵脚，不知所措起来，“那，那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我是认真的。反正，你有四个老婆，而我是多余的。”

欧阳豆焦躁地拔起一根野草，放在指间绕了半天，支吾道：“我真的会看手相哦，帮你看看？”

柳苗苗将信将疑地递出手，欧阳豆随意看了几眼，忽然紧紧攥住：“你别走好不好？其实那时候，我是想到了你才笑的。”

“啥时候？”

“就是之前掉进地牢里啊，老舅让我把身体涂黑隐蔽起来，结果我没忍住笑，把牙给露出来了。”他的脸渐渐涨成一颗红豆，“当时，我想到了你。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开心。”

柳苗苗破涕为笑，又沉着脸，用圆溜溜的眼睛瞪他：“我想到你时，也觉得好开心，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看上你了，我想跟你睡觉。”

闻言，厉行不禁挑眉侧目。这是外甥生平初次被人表白，不过对方是个文盲，用词略显生猛。

只见外甥缓缓起身，腼腆地抓弄着衣摆：“我，我也差不多啦，我想和你一起倾听清晨的第一声鸟鸣，迎接第一缕阳——”也许是蹲得太久，他捂着头大幅摇摆，险些一头栽下悬崖，多亏被厉行飞身扶住。

最后一线红晕消失在林海，夕阳燃尽，山顶笼罩在令人微醺的朦胧余晖中。在山里游荡多时的老马小白回来了，立在树旁打盹。

大何在准备晚饭，小何在打下手，二人相处得客气友好，虽然只是表面。

厉行仍在崖边呆坐，告别单身的欧阳豆笑嘻嘻地凑过来，回头看了看大小舅妈：“老舅，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他回过神来。

“两个舅妈，你要哪个？全都要吧，每天晚上抽签决定跟谁睡觉，或者一起睡。我认为这不是劈腿，别有道德负担。不过嘛，身体负担会重一些。我姥爷、姥姥给你取名叫‘行’，为的就是这一天，你肯定能行！”

一股焦炙感窜上心头，他白了眼外甥：“滚蛋。”

“这是你必须面对的问题啊。明天你一走，大舅妈可就要孤独终老了，把他也带着吧？”

　　他长叹一口气，仰面躺倒，喃喃道：“三角形的支撑结构最稳固，但不适用于爱情。”

第197章 谁该是局外人
晚饭依旧简朴，熏肉炒菜和炖土豆。

桌上的东西越简单，厉行的心就越乱、越疼。对大何而言，日复一日的望穿秋水，相思之苦早已磨灭了食欲。

他弯起眼睛笑时，眼尾已有极浅淡的细纹，就像用断了油的笔，在纸上轻轻划了几下。岁月的痕迹很淡，但终究不再是少年。

“厉哥，你明天就走了，我想和你单独聊聊。”饭后，大何低声发出请求，又看向小何，“何少侠，你觉得可以吗？”

“唔……你想聊就聊呗。”小何无所谓地点点头，余光却像钩子似的牢牢挂在厉行身上。显然，这份大度是掺了水的。

“厉哥，你过来。”

厉行任由大何拉着自己的手走出木屋，感到如芒在背。那是小何的眼神，几乎具象成了尖刀，狠狠剜着他。

明月照崖顶，流光正徘徊，四周亮得可以读书。大何带他走到林边，停在一棵粗硕的古树前。只见视线平行处，刻着一个“正”字。

不，不止一个。

他举目绕树一周，只见整个树干都刻满了同一个字，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像是裹着一件秀满字的袍。它孤独地伫立在月下，仿佛在说：“你看，我就是这么想你。”

慢慢的，两条手臂环住了他。手的主人轻声道：“你看，我没骗你。我说过，如果你不在了，我就自个儿待着，每天画正字消磨时间，都快一千个了。”

厉行紧紧攥住他的手，用额头抵着树干，心如刀绞。一个个正字，几乎要把心分割零碎了。

“你走之后，我就觉得，我的名字取得很不好。何须归，意思是不用回来了。”身后传来低柔细语和幽幽轻叹，“当你等一个人，却总是等不到的时候，就会胡想他是不是出事了，这种感觉最折磨人。你不知道，你已经在我脑子里死掉千万次了，各种死法都有。不过，你一直活在我心里。”

厉行转过身，轻轻摩挲他瘦削的脸，静静地听着。

“一开始，我是数着日子过，一天、两天、十天。后来数着节气过，春分、立夏、冬至。现在数着季节过，花红了，燕儿回了。叶枯了，燕儿走了。”大何歪着头，按住颊边的手，目光像两坛烈酒，“厉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陌生？”

“我……有一点吧。”厉行如实说道，“你没怎么变，可又变了很多。”

大何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捉着他的手，慢慢探向自己的衣带：“真的是我，厉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泡方便面给我吃？你还骗我说，麻辣烫是逢年过节才吃的东西。”

回想起那时候，厉行不禁笑了：“因为你一次就要吃掉几十块钱，把我吓到了。”

　　“我们在山下一户人家偷拿了衣服，人家以为家里闹鬼，请你这个高僧去做法事。你哪会这个？就唱了一首英文歌。”大何引导着他的手解开衣带，缓缓褪下周身的衣物，“还有，你明明就是想亲我，却说是用嘴帮我打蚊子，而我还信了。后来我说，每当你觉得自责时，我都会亲你一下，这样形成条件反射，苦的记忆也会多一点甜。”

大何转身背对着他，甩开长发，露出脊背淡淡的鞭痕，回眸道：“豆子那张乌鸦嘴说，如果有一天出现两个舅妈怎么办？我叫你记住，该如何辨别正版。当然，屋里那位何少侠也不是盗版的，可是……他远不及我这么爱你。”

“他当然爱我。”厉行笑着为小何辩解。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大何没有把衣服穿回身上，而是就这样依进他怀里，“现在，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要爱情，要宠爱，要很多好吃的。要快意江湖，还要侠胆柔肠，动不动就犯蠢、做白日梦。而我心里，只有你。”

“你已经报仇雪恨，是一派之掌门，而他还很年轻。我也一样，是个愣头青。”温热柔滑的肌肤就在掌下，厉行勉强维系着细若悬丝的理智，可乱了节奏的呼吸出卖了他。

大何问：“你记不记得，你跟我师父承诺过什么？”

他的脑子愈发燥|热混乱，歉疚地笑笑：“说实话，我记不清了。”

“我师父对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对须归腻烦了，厌倦了，就把他送回弘山，别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流落江湖。”怀中的身体，像柔韧而致命的藤蔓，慢慢缠了上来，在他耳畔吐出灼热的气息，“当时，你好自信啊，说绝不离开我。可是，厉哥，我已经孤零零一个人很久了。”

厉行仅存的克制轰然瓦解，紧紧搂住大何。

天旋地转，月光如水。而他们是两条鱼儿，游在落叶里。

木屋里，小何单手托腮，盯着灯芯和颤动的火苗。

“怎么谈了这么久，如果我去找厉哥，会不会显得心胸狭隘，跟另一个我产生对比？”

他不安地嘟囔，忽听欧阳豆说道：“小舅妈，你也知道，我老舅这个人太负责任，很容易陷入道德困境，把自己卡住。”

他有些愤懑：“舅妈就舅妈，为什么要加个小？”

“好吧，舅妈。”欧阳豆帮忙分析，“你是当局者，可能还没看出来，我老舅有多喜欢你，就有多喜欢另一个你，乃至更甚。尤其还是，楚楚可怜、为爱苦等多年的你。”

“什么意思？”小何脸色微僵，直起后背，“难道他两个都想要？你是说，今后我要和别人共享男友？又不是自行车，怎么可能共享！”

“小……舅妈，”柳苗苗停顿一下，“豆豆哥的意思是，比起你，老舅可能……更喜欢另一个。”

说话时，他靠在欧阳豆肩上，脸上是刚刚完成定情的甜蜜，终于也能秀一把恩爱。虽然，他身边的人未来也许会有四个老婆。

“难道，今后我只能屈居人下？”小何猛然起身，咣当一下撞歪桌子。

他的思绪，飘至未来虚拟的三人生活：逛完超市，厉行一手提着东西，另一只手给谁牵？三人买了不同口味的冰淇淋，厉行手里那个，谁先尝？睡前醒后，先吻谁？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三观尽毁，头皮发麻如蚂蚁啃噬。他忍不了，大何自然也忍不了！

　　“不，不对，他不是要道别，是要把厉哥留下！我怎么能傻到让他们独处？！厉哥哪都硬，可这时候，必会耳根子软！”小何懊恼地大吼一声，提剑出门，四处寻觅那二人的身影。

第198章 我杀，我自己
山顶只是离月亮近了一点，却很亮。

山风涌上来，黄叶从脚旁飒飒滚过。小何放轻步子，轻易就找到那二人，登时魂飞魄散。

幕天席地，头挨着头，不着寸缕。他心目中的天下第一好男人，出轨了，而且是以最大时速完全脱轨。不只是身，还有心。

他们在动情私语。

“厉哥，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比他多爱了你十二年。”

“好。”

“你别骗我。”

“我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了。”
小何背靠着树，深深吸一口气，用最缓的动作无声拔剑。厉行把深情转送给了另一个“他”，而几个时辰前，还全属于自己。不是复制粘贴，是直接剪切。

心底狂涌的醋意和嫉恨中，掺着一丝杀意。他牵着老公，来到未来，爬着山还聊着天，突然就成小三了！

他从小挨欺负，一路走来扬眉吐气，如今却还要被他自己欺负。不，这个未来绝非真实存在，而是某种虚妄的幻境。

三人行必有局外人，但绝不会是他！打破幻境，我杀我自己，又没给别人添麻烦，于道义无愧！

他猛一咬牙从树后闪出，举剑就刺，点点寒光融于月色直逼大何。后者灵巧跃起，在腰间裹了件衣服，顺势拔剑格挡。

两柄落霜铮然相碰，溅出一星火花。

　“住手！”厉行的剑不在身旁，只好拾起一根树枝，张开双臂横在二人之间。

“厉哥，你要留下来？”小何微红着眼质问，“我们还没洗净身上的冤屈，没给惨死的人讨回公道！这些，你都不管了吗？”

大何却云淡风轻：“该报的仇，该讨的公道，我都已经做完了。”

“那我呢？！”小何逼视着厉行，悲凉地嘶喊，“你选了他，我怎么办？！”

“归归，听话，冷静一下，”厉行看向小何，苦涩一笑，用树枝轻轻拨开他的剑，“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厉行！你还要想什么？你刚才怎么答应我的？！”大何神色一凛，厉声诘问，“你后悔了？”

“我……没后悔。”

厉行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又看看手里的小树枝，很想用它把自己敲晕。这一路，他不畏坎坷荆棘、风霜雪雨，唯独最怕割舍。这世间，他来时什么都没有，所以太害怕失去。

曾经，风晚山让他在老婆和外甥之间做抉择，他选择听凭内心的指引，创造出了A与B之外的C。可眼下，他选不出来。

“厉哥，你倒是说话啊！”小何喊道。

“你们别逼我！”厉行嘶吼一声，捂住胸口直挺挺倒地，无奈之下采取下策——装晕。他故意咬破腮帮子，令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天啊！”大小何慌乱地扑到他身边，各握住他一只手，急切呼唤。而他已决意暂不睁眼，直到在黑暗中想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脉象沉稳，应该没事，让他躺一会儿吧。”大何握着厉行的手腕说道。

　“松手，不许碰他！”小何挥开他的手。

“这是我的男人，我当然能碰。”大何挑衅扬眉，脸颊紧贴厉行左侧胸肌，立起指尖轻抚。

小何立即霸占了右侧胸肌，用脸磨蹭一下，同时尖刻挖苦：“幕天席地引诱男人，还吹枕边风，哪有一点掌门的样子。你不是我，我绝不会这样，我会成为大侠！”

“哈，我吹枕边风？你自己又好到哪去！厉哥已经做了决定，你又跳出来逼问，搞不好还把他逼出了内伤。”

“内伤？”小何轻蔑地乜着对方，“厉哥屡次犯险，都是因为你的愚蠢。蛤|蟆涨肚子，硬充胖子。”

“是你蠢！我可比你聪明多了。现在，你还能勉强算是蠢萌。过些年，萌没有了，可就只剩蠢了。”

“呃……”小何倒吸一口冷气，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那你还瞎呢！一腔热血，喂了风晚山那条狗。都要被逐出师门了，还傻乎乎地袒护他。”

大小何又各自缠住厉行的两条长腿，继续斗嘴互损，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不过谁都没有骂娘，因为同一个娘。

大何在厉行左脸落下一吻，小何力争上游，小鸡啄米般“啾啾”吻了一串。大何又要去吻厉行的唇，小何毫不留情，利落地甩个耳光过去。大何灵敏闪避，于是这巴掌糊在了厉行脸上，啪一声脆响。

　“咳——”“昏迷”的厉行眉头微蹙，轻咳一声，没有醒。

“老舅，大舅妈，小舅妈——”欧阳豆和柳苗苗携手来寻他们，目睹这场超现实主义的二男争夫，悚得止步不前，只敢远观。

人本质上都是自私的，不愿外力打破现有的一切，哪怕那外力是自己。大舅妈成功雪恨，拥有权力和地位，唯独缺了心上人。而现在的小舅妈，除了心上人，一穷二白。

欧阳豆挠着头喃喃道：“这幅作品，名为《我和自己抢男人》，我老舅真乃人生赢家。”

柳苗苗有些担忧：“最后，他们会不会狂性大发，把老舅锯成两半？”

此时，大小何忽然松开厉行，先后跃起，继续用剑指着对方。

大何冷然道：“好，就按你说的！一决雌雄，谁活着，厉哥就是谁的！不过何少侠，你绝非我的对手。”

小何年少轻狂：“我才不怕你！”

“我了解你，可你不了解我。”大何唇角一挑，“你年纪小，让你一招。”

小何也不客气，率先出剑，剑气震得枝头秋叶瑟瑟抖动，飘落几片。剑尖刺破一枚落叶，剑光如点星，疾掠向对手要害。大何身形疾退，左右格挡的同时接连挥出三剑，游刃有余，毕竟多了十二年的功力。

“我还以为，你每天种菜，剑法已经荒疏了！”小何感叹道，心想自己还挺厉害，不禁同时生出危机感和自豪感，心情复杂极了。

大何微微一笑：“我手里的落霜，可是杀过人的，和你的不一样。”

转眼间，二人已经缠斗至悬崖绝壁处。月光掠过云海，剑鸣撕破静谧的月夜，不时有砂石滚落深渊。

此时，装晕的厉行一骨碌爬起来，取来流碧，硬是闯进斗成一团的剑光中。时而为大何挡开一道凶猛的劈斩，时而帮小何避开一个凌厉的急刺。

“别打了！”厉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瞬间几乎起了自宫的念头，但貌似没什么用。

“厉哥，你让开！”

小何年轻气盛沉不住气，身子一旋，越过厉行直扑大何。后者等的就是这个，借着他视野不全，虚晃一剑后猛刺咽喉要害！

铛！

厉行急忙挥剑去拦，剑刃相撞，虽然改变了这一剑的剑势，却仍在小何右肩割开一道伤口。几乎同一瞬间，大何光裸的右肩浮现一道疤痕，位置分毫不差。

厉行怔了一下，对大何惊叫：“别再出手！杀了他，你自己也就死了！”

“这——没错，的确会这样——”大何退了半步，愤恨不甘地抿着唇。

小何却眼珠一转：“这么说来，我杀他就没关系了？”

“不许再自相残杀！”厉行大步走到崖边，半只脚悬空，注视着自己的两块心头肉，心痛而狂暴地嘶吼，“否则，我就从这跳下去！让你们谁也得不到我！”

“谁也得不到我……得不到我……不到我……”

　　听着山间回音，他意识这句话非常之……娘炮，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是，他已经被逼进人生的死胡同，无所谓了。

第199章 回归正轨……了吗？
“看看，你们都把我老舅逼成什么样了？多么阳光开朗的大学生，都要跳崖了！”欧阳豆冲过来打圆场，把惊慌失措的大小何拉远了些。

见二人讪讪地收剑，厉行才把悬空的脚收回，原地盘膝而坐，闭目道：“今晚，我就这么睡了，你们也去休息吧。谁都别靠近我，我脑子很乱。再这样下去，我会比你们的师叔还疯批。”

小何一步三回头，望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觉得不公平，因为他已经和大何春风一度，却又说不出要他“雨露均沾”这种不顾廉耻的话。

大何的床只能睡一个人，小何和豆苗二人只好打地铺。很快，柳苗苗发出劈山裂海般的鼾声，而床上的大何似乎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小何问。

大何提高声音：“伏龙寺那个叫慎能的和尚，一直记挂着你，常写信来。你去找他吧，他会视你如珍宝，把厉哥留给我。”

“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怎么听不懂呢？”这世间，哪有自己劝自己移情别恋的？荒谬！

“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而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大何幽幽叹了口气，“和风晚山那一战，因为厉哥不在，我元气大伤。李姐姐说，我连五十岁都活不到。”

“你休想道德绑架我。”小何心里骤然一紧，因为这也是自己的未来。不，未来尚未到来，他和厉行绝不会分开！就算暂时分开，厉行也会不顾一切赶回他身边。

大何道：“我没想绑架谁，我甚至都没对厉哥提起，因为我不忍他心疼。”

“爱是万能的，就算你不告诉我们如何避免分离，我们也绝不会重蹈覆辙。”

在柳苗苗的鼾声中，这句话依然掷地有声。大何缄默地翻了个身，似乎睡着了，或者无言以对。

头枕手臂躺了许久，小何摇醒欧阳豆，示意他跟自己出去。厉行正站在崖边对月解手，小何没有打扰，径直拉着欧阳豆走进树林。

“豆子，你也看到了，你老舅要疯了，所以不能再让他多留。”小何按着欧阳豆的肩膀，目光如炬，“等到午时，必须把他一波带走。我们要回到正轨，要去参加武林大会，过正常的日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何四下看看，把计划耳语给他，最后补充道：“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欧阳豆面露难色：“可是舅妈，我近视。”

“那就看我手势，”小何比了个OK，“就这样，OK？”

翌日，小何主动提出再留两天。厉行松了口气，喝过简单的稀粥后，便躺倒补眠，显然一夜未合眼。大何却直直盯着他，似乎能看穿他的念头。

临近中午，大何在外头浇园子，而厉行依然在酣睡，似乎梦里有解决当前困境的办法。小何推了推他的肩：“厉哥，醒醒！”

“嗯……”厉行睡眼惺忪，“要吃饭了吗？”

小何朝欧阳豆和柳苗苗比个“OK”，接着一个用尽全力的凶悍肘击砸在厉行脖颈，后者两眼一翻，无声栽在枕上。

“走！”

小何一声令下，三人如同土匪抢亲，抬起厉行就往山下冲去，个子最矮的柳苗苗打头。

“舅妈，你既然要打晕他，为什么要先叫醒他，遭两遍罪！”欧阳豆边跑边喊。

“因为，我、我生气！”

“厉哥——”身后传来大何凄凉的呼喊，但声音越来越远。他没有追上来。以他的功力，想追到他们易如反掌。

眼前出现瑰丽光晕，穿越前的最后一刻，小何听见他喊：“小心胸——”

月朗星稀。

他们回到公寓楼下，因惯性仍保持着奔跑，冲了十几米才停下。

重新成为唯一的何须归架着厉行，欧阳豆累得直喘，柳苗苗则拾起一张餐馆开业传单，开心地喊：“对的，时间是对的！我们回来了！”

何须归长长舒了口气，脑中回响着“小心胸”。是在骂他心胸狭隘？还是，他的胸|部会有异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脯，蓦然想起大何胸前的剑伤。小心胸，指的是和风晚山对决时，要提防胸|部受伤。否则元气大伤，寿命锐减，会走在厉行前面。

“我们在哪……”厉行苏醒，看着校园附近的深夜街巷。他揉着后颈怔了怔，而后眼中掠过莫大的哀戚。

何须归尽收眼底，品得出他在为另一个自己而伤心，便松了手，背过脸去默不作声。爬楼梯时，二人皆无言。

柳苗苗撬开门锁，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欧阳豆抱起手机猛亲：“啊，我的手机！阔别几日，你还好吗？”

“我也要亲亲！”柳苗苗霸道地把他怼在墙上，身矮志坚，硬是以瘦小的身躯完成壁咚，踮起脚尖强吻。

欧阳豆腼腆地扭头闪避：“别这样，怪不好意思的，这种事得蒙着被子才行。”

“哼，就你这种原装纯情小童男，我才不信你会有四个老婆。”

他自嘲地笑笑：“我自己也不信，可能大舅妈在逗我玩儿呢！”

“大舅妈”这个称谓，令空气短暂凝结了一下，就像身边有人拉开冷柜。或许，欧阳豆的四个老婆是玩笑吧，但他舅和他舅妈会分离十二年，真真切切。

欧阳豆察觉到气氛微冷，问道：“要不要吃关东煮？”随后穿好衣服，拉着柳苗苗去24h便利店买夜宵。

“我去冲个澡。”何须归瞥了眼情绪低落的厉行，走进卫生间。他让门留了个缝，等了一会儿，见厉行没有加入一起节约水资源的意思，便猛力关严了。

然而，他的恼火是空洞的。厉行当然没出轨。

没人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命运和时间。它们肆意妄为，把众生玩弄于股掌之间，让过去的机缘姗姗来迟，让未来的生离提前现身。

短短几日，苦乐交加，像过了一辈子。

豆苗二人买了几十串关东煮回来，何须归咬牙切齿与它们厮杀，单枪匹马消灭半数。他本想在沉默的厉行面前展示“气得吃不下东西”，结果不尽人意。

厉行的失语持续到入睡。

“你还不说话？你在气我骗你多留两天，却打晕你，把你带走，是吗？”没得到回应，何须归抱起枕头离开卧室，蜷进沙发。

　　晨曦微露时，他感到身后一沉，随即陷入温厚的怀抱。来者将头抵在他肩窝，一点湿意蔓延开，也许是泪。

第200章 小心熊！
何须归翻过身，抿着唇挥出一拳，厉行下意识敏捷避开。他又挥了一拳，这回厉行没躲，颧骨硬挨了一下。

他又去咬厉行的手臂，使劲推搡厉行的胸口，眼角迸出泪水，从牙缝里挤出怨愤的低吼：“我都听见了，我都听见了！你要陪在他身边，你不要我！我恨你！你还，你还跟他睡觉，而且是野|战！”

厉行制住他的张牙舞爪，用唇轻吻他的手指，双眸定定地盯着他，嘶哑地开口：“如果你和我的处境交换，有个中年大叔厉行出现在你面前，而他已经等了你很久很久。这时候，你不想拥抱他吗？”

何须归犹豫一下，点点头。

“为什么？”

他不假思索：“因为，厉行是我最喜欢的人。”

“我也一样，何须归就是我最喜欢的人。”厉行拭去他眼角的泪，“自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

“客观地讲，我明白，不过主观上还是很生气。”何须归吸吸鼻子，又捶了他一拳，不过轻了许多。

“看见你瘦了那么多，一身的伤，不再是个贪吃鬼，我的心都被掏空了，塞满了玻璃碴子。”厉行的语气逐渐变得焦躁，“你信吗，我都想杀了那个失踪的自己！”

“别说了！”何须归猛然堵住那对坚毅的嘴唇，“厉哥，我们绝不会分开！那是噩梦，一定是噩梦！现在，我们醒了！今后，我们去哪儿都牵着手，上厕所也牵着！”

“好，绝不分开！”

他们紧紧相拥，几乎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次日开始，何须归就像大人物的保镖，野泳者身后的浮标，寸步不离紧随厉行左右。

距清明节还有十多天，他们不再担心会错过武林大会，不过厉行眼前有更棘手的问题。

时空陷入混乱时，时间照常流逝，所以已经过去了一周。后果就是，他和外甥无故旷课多节，还漏交两篇重要作业。

没错，创立江湖驰名商标的企业家、现任武林盟主的情敌和死敌、翻云覆雨的大恶人慎虚，正在网上东拼西凑赶作业，焦头烂额。

上交作业时，专业课老师的眼神，似乎比风晚山更阴冷，毫不掩饰地把“你们期末死定了”写在脸上。

“他是哪个专业的？”老师瞟一眼紧跟厉行身旁的何须归。

“他……别的学院的。”厉行示意何须归先离开办公室，后者磨磨蹭蹭、依依不舍地走了。

“生离死别的，跟我演电视剧呢？”老师一眼看穿，毫不留情地点破，“有空谈恋爱，没空上课？你这么帅，是不是一口气谈了好几个，乐不思蜀了？”

厉行尴尬地笑笑。这位中年女教授负责两门专业课，对他印象甚佳，平日里很爱点他提问，还算熟稔。可这回，他们确实过分了。

老师压着怒气，继续似笑非笑地揶揄：“还带着外甥一起旷课，虽然你们同龄，可你得负起做舅舅的责任吧？”

忽然，外甥开口了：“老师，其实我们是治病去了。”

“谁病了？病了，为什么不请假？”老师讶异挑眉，厉行也纳闷儿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请假，最近就补上。”外甥伤感地压低声音，“您有没有听说，我舅肾虚的事……其实，虚得非常严重，假期时还做过手术，最近又不行了……”

走出办公室时，厉行脸色青黑，斜瞪着外甥。不过，他们已经博取老师的同情，再托学生会的同学弄到假条补上就行了。

“对了，还有件事，我们还欠着人家东西呢。”厉行笑了笑，凭记忆拨出一串号码，接通后开门见山：“还记不记得，前年夏天，你家半夜进了人，借走四身衣服和四条丁字|裤？”

“呃——”对方倒吸一口凉气。

“不好意思，又让你受惊了，我就是确认一下这个号码对不对。怎么还你钱？充话费？”

充了三百元话费，老老实实上了两天课，四人重返江湖，回到放行李的客栈——老板是曾在三十七年前目睹他们裸奔的小男孩。

先去医馆看望重伤的隐蔽战线人员，接着每人新添置了一身低调得体的衣裳。本想定制情侣装，奈何时间不够。

走在街上，与形形色|色的众生擦肩而过，厉行有些失神，又想起山顶那座纟工曰生忄丿⺧儿⻖人小木屋。这时，一根纤细的手指勾了过来，力道很大，生怕他跑掉似的。

他侧目看着何须归，反手握紧对方的手：“别担心，我们绝不会分开。”

“雪师叔神出鬼没，能找到他吗？”

“尽力而为吧。”

这便是他们现阶段要做的事，找到隐居于弘山脚下的垂钓达人雪留衣，想办法挖出究竟该如何反制“凋花”。

假如他不肯透露，便退而求其次，恳请他在剑法上指点几招。虽然他老人家精神异常，但武学造诣也是异常的高。

出了城，他们沿着弘山脚下的那条河寻觅多时，不见其踪影。日落西山，只好先找户人家祭五脏庙，晚上再找。依照其不按常理出牌的乖张个性，夜钓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依然扑了个空。

翌日风轻云淡，是个垂钓的好天气。

他们沿河畔漫步，厉行分析道：“21天养成一个习惯，90天形成固定习惯。这些年，他钓了数万条鱼，显然是一天不钓就手痒的发烧友。多找两天，必定能撞见他。”

忽然，他意识到身边少了个人，登时心里一空：“他舅妈——”

“我在这呢！”何须归从灌木后闪出来，跑回他身边，“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嘻嘻。”

厉行责备：“不是说上厕所也要牵着手吗？下次一起！”

这时，走在前头的柳苗苗猛然驻足，狠狠吸了口气，同时拉住欧阳豆，声音细细地发颤：“别动。”

“咋了？”

厉行和何须归也看见了，同时屏住呼吸。

约十丈开外，一个身着皮草的巨汉，正静静地盯他们。是头棕熊，少说也有五百斤，身旁跟着两头幼崽

“靠，我还以为是个帐篷。”欧阳豆缓缓退了一步。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哪怕有百年内力，恐怕也抵不住熊掌的一击。厉行绷紧浑身肌肉，低声道：“我们慢慢往后退，动作别太大。它带着崽，攻击性很强，别招惹它。”

四人慢慢倒退，棕熊却步步逼近。它耳朵后翻，头部快速地左右晃动，硕大的熊掌一下下砸在地面，锋利弯曲的巨爪几乎有人的巴掌长。

离得越近，它便越狂躁。背颈的毛统统竖起，牙齿来回碾磨，发出令人骨头发酸的嘎吱声，这是发动攻击的前兆。

　　“不是小心胸，而是小心熊。”何须归低喃着，脸色逐渐苍白，“是因为它吗？不，我们绝不分开……”

第201章 不可避免的分离
“跑！”

厉行叫柳苗苗和何须归分头跑，因为二人都有功夫傍身，可以迅速窜上树去，自己则拉着两腿发软的外甥逃命。否则，等外甥跳完一段街舞攒了点力气，早已被熊掌拍死了。

他判断了一下风向，决定顺风朝山上跑。

一来处于熊的下风处，可以让它嗅不到自己的气味，难以追踪；二来山上树丛茂密，便于躲藏，硬跑是跑不过的，博尔特也不行；三来听说顺风时，熊头顶的刘海会遮挡其视野……

厉行回头瞄了一眼：“草，它没刘海！”

棕熊口沫横飞，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直奔他们而来，奔跑速度惊人，厚实的皮肉和毛发在阳光下滚滚抖动。

“啊——”欧阳豆摔了个跟头，吓得晕死过去。厉行正要背起他，然而棕熊已至眼前，直扑门面！

厉行纵身一闪，发现它对昏迷的外甥不感兴趣，继续朝自己扑来。太好了！他喜忧参半，把外甥留在原地，提起真气在林中狂奔，终于找到个机会爬上树！

然而刚爬一半，棕熊就猛撞树干，硬生生把他震落树下！眼看熊掌就要拍到身上，剑光一闪，它吃痛撤掌，懵了一下，发出足以将人震出内伤的嘶嚎。

厉行就地一滚，和救下自己的何须归继续逃命，喊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们不能分开！”

他心里暖烘烘的，脚上加劲，嘴上吐槽：“它是不是也会武功？怎么跑得这么快！为啥单对我一人发难？”

何须归眉头一皱，大叫：“熊牙项链！你在野人部落，戴过熊牙项链！”

厉行懊恼地骂了一句。他没有雪留衣那种平地起飞的轻功造诣，甩不开发狂的熊，只好带着何须归一直朝高处跑。

眼前突然开阔，再往前便是万仞绝壁，无路可走。

厉行又爬树，然而棕熊也跟着上了树！他只好横跃到另一棵，又滑下来接着跑。

“它盯死你了！我们合力宰了它！”何须归挥着长剑跃跃欲试，似乎打算跳到它背上，来个致命的背刺。

厉行焦急大吼：“你躲远点！”

棕熊胖却灵活，锲而不舍地要撕了他。嗅着它身上和口中喷出的腥臭野兽气息，人类本能的恐惧让他眼前发黑。若是爽文，他可以收服这头熊当坐骑，可惜生活没那么爽。

“厉哥，躲开！”

何须归从天而降，骑在棕熊背上，猛刺一剑，旋即被甩飞数丈！这一剑没刺中要害，反而惹得它更加狂躁。

“嘿！！”见它有意转头扑向何须归，厉行丢了块石头，大喊一声引它来追，接着冲向悬崖。深渊近在咫尺，他陡然矮身，双手扒住崖边，整个身体悬空，而棕熊却因惯性直直坠落！

“厉哥！”

“我没——”喜悦刹那即逝。棕熊在半空遽然挥起前掌，最长的那根利爪勾住了他的裤脚。突兀的坠力之下，他双手脱力，与它一起跌向深渊。

憾恨与剧烈的失重感一齐袭来，呼啸的狂风从下往上刮，却托不住他。他要死了，居然是和熊死在一起！

而这头该死的熊，即使在坠落中，还试图撕咬他。他拔出流碧，一剑刺进熊眼，贯穿了它的脑袋。此时，眼前掠过一团炫光。

他不会死，不会死！

他心中狂喜，向上方竭力大喊：“等我！”

等我，何须归听见了。

他俯在崖边，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等了许久，也没听见砰然落地的巨响。体型那么巨大的熊，绝不会悄无声息，唯一的可能是：他们穿越了。

他长长松了口气，仰面躺着，喃喃自语：“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就算是高位截瘫也没关系……”

何须归和豆苗二人在崖下苦找两天，只找到黑色陨石、厉行的衣物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好事是，厉行没有坠亡。

坏事是，厉行可能要和棕熊在出租屋搏杀，打赢了，赔房东一大笔钱，跟执法部门解释熊的来路。打输了，人没了，执法部门苦苦调查熊的来路。

以及，陨石不灵了。它成了一块普通石头，隔开相爱之人。

但何须归依然饱含希望。

他坚信厉行会平安，无论在哪，都一定会回来。厉行就是他生命里的超级英雄。

他在山顶等了几日，直到武林大会。冲直方丈，宫掌门，和无数风晚山的潜在仇家汇聚一堂。

他怕自己忘记厉行走了多久，便找了棵树，刻下“正”字做记录。随后负剑下山，带着仅剩的一半内力，奔赴生死一战。

现在，最后的依靠也不在身边了。他只有靠自己，也必须靠自己。

　　————

厉行打开灯，在弥散的血腥气中，看着那具山一样的熊尸。

他发了会儿呆，开窗通风，又从它眼窝里拔下流碧，细细擦净之后开始擦地。并扯下浴帘，垫在它不断渗出血水的巨大脑袋下。

期间，楼下阿姨来敲门，责问他半夜三更折腾什么？他浑身的血迹，没敢开门，隔着门道了歉，被斥没礼貌。

阿姨骂骂咧咧地走了，不会想到，他的房里有一头熊。

他足不出户，在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莫名的忐忑中，独自玩了一天的游戏，直到次日深夜。带着熊穿越回去前，他想：归归肯定担心死了。不过坠崖不死，必有后福，而且崖底还可能藏有绝世秘籍，或者超强护甲。等一下要好好留意，别错过重要道具。

嗖——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像无人机。

他举目四望，摩天建筑间绿意盎然，肉眼隐约可辨的半透明云轨在空中纵横交错，不时有无人驾驶的交通工具极速驶过。

更高处，衔着外卖、快递的无人机按照各自的高度和路线交错飞行，井然有序。

而地面只供行人走动，宛如一个巨大的森林广场，空气异常清新。他的出现，引发了路人的恐慌，可他们却纷纷竖起带着各色指环的拇指，给他点赞。

“谢谢，谢谢。”他先是笑着回应，随即恍然：尼玛，那是在拍照或者录影。

熊尸躺在身边，而他的身后，一座高耸的抽象雕塑巍然矗立，乌金色的。铭牌上镌刻道：纪念我的鼻祖舅爷厉行，听说他是个勇敢的男人——欧阳WRR女士，2563年9月4日。

　　2563年。厉行脑子里轰的一声，开始耳鸣。看来，太阳风暴余威仍在。

第202章 T34号接待员
雕塑的基座，是一堆半熔在一起的碎石。他眼尖地瞄见了自己那块黑色陨石，急忙用剑去挖，此时头顶响起一声清脆的警告：“请不要移动。”

“等等，我要把它抠出来……”他抬眼一瞥，似乎是一架警用无人机，外形如同八爪鱼，酷毙了。

啵啵——无人机喷射出两张网，分别罩住他和熊尸，接着升空飞往未知。

网绳柔韧至极，服帖地包裹住他的身体。而且网眼嵌有透明超薄柔性屏，此时显出图案来，给他打了马赛克。同时开始播放无声广告：AYJ健康管家，一键管理你的身体。

整条广告结束，闪过品牌全称。此时他才知道，这个AYJ品牌，就是由他创立又由何须归命名的——爱依舅。

“靠，居然还在运营？”

他一路观赏立体化城市的风光，直到无人机将他带至坐落于高空的警局。警员收走他的剑，扫描他的头部，接着面露疑惑，又扫描全身，问道：“你是不是将公民身份芯片挖走销毁了？”

他答：“我没有芯片，我和你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我刚从21世纪来，得尽快回去。”

警员却并不惊愕，了解来龙去脉后，将剑还给他，送了他一套纯白的衣物。随后用无人驾驶警车将他送到市政大厦的某一层，说这里会处理他的问题，还帮他叫了号。

大厅是纯白的极简主义装修风格，一眼望去几无杂物。看不见光源，却非常明亮。

厉行坐在等候区，因科技发展带来的巨大冲击而有些发懵。不过几百年，曾经的江湖就烟消云散了。缓了片刻后，他看向手里的透明卡片，上面闪烁着几行字：

身份：时空流民；职业：学生/待业；办理事项：遭遇时空混乱；窗口：综合业务窗口；前面还有14人等待。

眨了眨眼，14变成13。

他心里稍安，既然有“遭遇时空混乱”这一项既定内容，就代表不只他一人遇到过类似问题，而政府也有相应的处理方法，肯定能送他回去。

他摸了摸身上纯白的衣服，觉得太容易脏了。谁知刚收回手，它就变成了灰黑色。原来，是可以根据个人需要随时调整。

他扫视周围等待办理业务的人，服装全是个性化的，覆满柔性屏。看起来越高档的衣服，可变花样越多。

他身上这件，只有黑、白、灰黑三种颜色，应该是政府给缺衣少穿的穷人提供的基础福利。

他身边的等候椅上，放着一张纸，原来是本商业历史杂志，iPad大小。它也是一块屏幕，手指稍微碰一下边角，便可翻页。

今年是2580年，雕像竖起后的十几年。

爱依舅早已从保健品作坊成长为横跨工业、快消品、健康产业的商业巨头，现任掌舵人就是那位欧阳WRR女士。

意外的是，他研发的“神泪石”早在几百年前，就随着玻璃的批量生产而崩盘，令无数囤货居奇者血本无归，这件事还编进了商业教科书。

这也间接导致，这个世界的人们并不迷恋钻石，几百年来，钻石仅用于工业生产。至于欢喜宫公益基金，已经彻底商业化，今年以来涨了4.7%。

此外，当前保险业巨头是从丐帮发展而来，房地产业则起源于弘山。赫赫有名的全球连锁度假村，曾是犀台山脚下一间小小的农家乐。而几百年前的时尚界教母，居然是冯姑娘，也是历史学家公认的女权思想第一人。

看到她将成为女强人，厉行由衷为她感到高兴。绿湖山庄产丝绸，成为时尚发源地也不稀奇。

很多词句，他已经看不懂了。

比如渴笑，指的是很久没有笑了，非常渴望能开怀大笑一番。

他的“柳家庄经济技术开发区”，以及何须归编写的会议纪要，则全都进了博物馆，是重要文物。

简介中写道：“学者普遍认为，这是现代商业及劳务观念发展的起点，很多诞生于此的新兴概念沿用至今。”

他又找到一本科技杂志，被深深震惊。

这个世界的一名物理学家，捧起了科学圣杯——统一四大基本力，证实大一统理论。从此，基础科学向前飞跃，并在此基础上实现了引力波的应用。

人类开始在科技的无垠旷野上狂奔，先后制造出量子计算机，掌握可控核聚变技术，并且雄心勃勃地向宇宙深处张望。

这时，搁在腿上的卡片发出闪光，等待人数变成0。他立即根据指引跑到综合业务窗口前，来不及坐稳便急切地说：“你好，我想咨询怎样回家？”

“你好，很高兴为你服务。”工作编号为T34的帅哥接待员微微一笑，“我这里已经收到你的诉求和相关信息了。”

小哥端坐在雪白的椭圆形办公桌后，周围空无一物，没有纸笔和电脑。厉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惊讶道：“你不是人！抱歉，我不是在骂你。你是……人工智能？”

虽然他的外表与人类无二，但那双眼眸，是缺了一丝灵气的工业产品。

小哥指了指脑袋：“量子计算机，能存下已知的整个宇宙。”

“真牛B，”厉行夸了一句，急得几乎要把头探进窗口，“我需要回到我家人和我男友身边，你的量子计算机脑袋里，一定也有他们的信息吧？”

“别急，目前已知的平行宇宙以亿万记。光是与你男友一模一样的人，就有亿万个。”

“但我的何须归独一无二。”

很快，小哥露出遗憾的表情，或者说，是调用了一串名为遗憾情绪的代码。

“你是凭借一块可以连通平行宇宙的陨石来‘穿越’的，很可惜，受地磁影响，它已经失效了。”

“那我回不去了？！”厉行意识到自己声音很大，看了看四周。

小哥想了想，给出解决方案：“有两个选择。一，被送回这块陨石出现前，也就是编号为C/2019 NX的彗星经过地球前。你的生活一切如旧，只是生命轨迹会产生小小的波动。”

重返捡到何须归的暑假？那他岂不是重生了？原来，他的外挂在这里！厉行眼睛一亮：“多小的波动？”

“你不会遇见何须归，他也从来没有救过婴儿时的你。偶然救了你的，是其他不相干的人。你和你外甥，会度过平淡的大学生活。”

“这……是个很大的波动。”厉行的声音沉了下去。

小哥又说：“当然，你也能在身边找到和何须归一模一样的人，如果你待会儿在评价时点击‘非常满意’，我可以告诉你对方的学校、专业和姓名。”

　　“我的归归或许很普通，但对我而言独一无二，哪怕基数是亿万个。”厉行摇头否定这个方法，“不是还有另一种办法吗？”




第203章 等待那颗星星
“另一种，我不推荐。”小哥脸上是程式化的微笑，“或者说，我的系统在调取大数据和所有相似案例后，并不推荐。”

“说来听听，只要能回去。”

“你可以等待编号为C/2019 NX的彗星再次经过地球，介时它会激活那块来自于它的陨石，你将有一定概率可以回到你们分离的时候。”

“有一定概率？”厉行重复其中的关键词。

小哥眨眨眼，算出结果：“大约是0.9%，放眼宇宙，这个概率已经非常大了。”
他脑子一转，很实在地问：“那么到时候，如果我不幸摊上那99.1%，没能回去，再选择前一个解决方案，还可以吗？”

“可能是我的表述不够清楚，”小哥继续朝他微笑，牙齿很白，“如果你没能回去，会被随机送到某个平行宇宙的某个时间点，到时候政府就无法帮助你了哦。”

“我明白了……”他身体后仰，慢慢靠住柔软的椅背，“我也许会和恐龙，或者猿人，土著人一起生活，找不到这样的市政大厅来求助。之前，须归没有等到我，是因为我失败了？”

“可以这么理解。”

“那么，如果这次成功，就可以打破这个死循环？”见小哥点头，厉行又问，“那这次能成功吗？麻烦你算一下。”

“我只能算出你会成功，但不确定是哪一次。”小哥说的话，有点像心灵鸡汤，“对此时此刻的你而言，所有未来都把握在你自己手里，所有没发生的都可以改变，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的未来。过去的，才是命运。而尚未到来的，有无限可能。”

厉行陷入沉默。

所以，外甥和柳苗苗的缘分是“不一定”。因为，这取决于他如何抉择。如果他选择与何须归错过，那外甥自然也不会遇见柳苗苗。

“按照目前的情况发展，豆子真的会有四个老婆？”

“他没法回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心态逐渐发生转变，立志要给自己尽可能多的创造亲人。”

“原来如此，”他焦虑地用指甲挠桌面，低声道，“须归不能没有我。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不行的。”

小哥的话有些扎心：“你总是默认别人离不开你。其实，就算没有遇见你，他也会好好生活。”

“没有我，他在武林大会上，会被鞭子抽得很惨，搞不好直接死了。”

“还会有人站出来，护着他，带他走。”

“谁？”厉行心头突的一跳，攥紧双拳，“死渣男风晚山？没有我，须归跟他在一起了？卧|槽……”

“是一个老实敦厚的和尚，”小哥脑袋里的量子计算机给出答案，“叫慎能。”

厉行因震惊而失语。

“其实，在你挺身而出前，他也心急如焚，只是你比他快了一步，就一步而已。自从见了何须归，他那颗虔诚的向佛心便生出杂念，头顶光溜溜，满腹烦恼丝。”

“然后呢？”他瞪着眼睛问。

“他们吵吵闹闹，历尽艰辛。后来浪迹天涯，一起活到九十多岁，很快乐。”

厉行想象着何须归和慎能在一起的画面，嫉妒得发狂，冒了一身冷汗。他揪起胸口的衣服扇风，以至于颜色不停切换，很滑稽。

他连连苦笑：“那和尚太憨了，须归跟他在一起，恐怕连饭都吃不饱。”

“可他心如磐石，大智若愚，通透豁达。为了何须归，把佛门十戒全破了，包括最重的杀戒和淫戒。”

“别说了！！”厉行眼前一黑，痛苦地按住额角，“太刺|激了，让我缓缓……”

他坐在几个世纪后的市政大厅，从一个机器人口中，听着心上人和其他男人的故事，很有NTR的味道。此情此景，真是太过荒诞残忍。如果衣服能变更多颜色，此刻该是绿色。

只是，那个连骑马都不忍心，送信靠跑的和尚，居然会破杀戒？或许，慎能真的值得托付吧，但他绝不接受何须归属于别人！

他好奇道：“须归跟慎能在一起，能活到九十多岁。那如果我成功回去了，他跟我在一起又这么幸福，是不是能活到一百？”

“活到八十。”小哥轻快地答道。

“八十？”厉行瞠目结舌，“可我没让他受委屈啊！”

“可是，他这一生吃了太多垃圾食品，寿终正寝的前一天，还在吃火锅和炸鸡。对了，还喝了一杯奶茶。”

他愣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我要等那颗彗星，C/2019 NX，它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六千五百年之后。”

厉行脑袋嗡的一麻，像挨了记生猛的重拳，铸剑师的话在耳边回响。

如果你等待那颗星星，它就会带回你爱的人。沧海桑田之后，你们就会重逢。

小哥笑着说：“当初它来的时候，新闻里已经提到了啊，再次光顾地球是七千年后。”

他垂首思索片刻，认真发问：“那么，你能告诉我，该如何修仙吗？”

“修仙？不，你需要的是相对论。”小哥示意他抬头注意窗口上方显示的信息，“在太阳系外，距离地球0.7光年之处，有一个名为梅耶的黑洞。上世纪，一颗流浪到此的天体开始围绕它运转，成为恒星。现在，那里正在招聘维护勘探设备的巡查员。在黑洞视界周边，强大的引力场会使时间的流速变慢，你只需在那里工作十年左右，返回地球时，便是六千五百年后。算上光速飞船的往返时间，一共十二年。”

厉行挠了挠头，大脑彻底超载。

“你仔细想想，是选择不相识，还是为了0.9%的概率赌一次。其实，在宇宙里，相遇只是偶然，错过才是常态。”

厉行一动不动地思考着。所以，当何须归苦等自己时，自己也在等他，在神他妈黑洞附近，当个鸡儿的巡查员。

是选择从未相遇，还是沧海桑田？

接待员小哥的微笑里，带着一丝焦急。厉行问：“我是不是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对方的设定似乎是有问必答：“请尽快决定，我也有KPI。唉，我恨发明这个概念的爱依舅创始人，也就是你。”

“人工智能还TM有KPI？”

“当然了。解决了一定数量的市政问题，我就可以迭代程序，作为一个自由的AI生活到报废。我也想休假，想去旅行，我的使用年限固定，所以当然想尽早退休。人类的财务自由，在我们AI这里，叫做程序自由。”

归根结底，还是社畜。厉行表示非常理解，起身道：“那我就不在这考虑了，过两天再来，免得影响你的工作效率。”

小哥叫住他，说要给他安排一份临时工作。除了婴幼儿、学生和老年人，每个人都必须工作，社会不养闲人。

他看见窗口上方呈现出两个临时工作：到“Hi脚脚”足浴店捏脚，或者去“Q记靓汤”锤牛肉丸。

“呃……”他困惑蹙眉，“连公务员都可以用人工智能了，还需要真人捏脚、锤丸子？”

小哥答：“正因为如此，真人服务才变得极为奢侈昂贵。吃一次真人铁板烧，同样的食材和味道，花销可是AI铁板烧的十倍哦。”

厉行不想捏脚，于是选择去锤牛肉丸。
他直接被市政移送到靓汤店，换上工作服，在角落抡锤砸肉。让顾客目睹他们口中的牛肉丸，是真人锤打出来的轻奢肉丸。

好在，他有使不完的力气，不觉得辛苦。

砰，砰，牛肉变得细腻柔滑。在周而复始的单调动作中，他想了很多，决定赌上一次。

因为那位预言家铸剑师说：沧海桑田之后，你们就会重逢。这是个肯定句。如果答案不确定，则会说：你们可能会重逢。

————

　　PS：都是瞎编的，彗星编号不是这样的～

第204章 沧海桑田，总会相见
厉行身边有个妹子，负责把牛肉挤成丸子。

26世纪，人均寿命为120岁，平均退休年龄85岁。她看上去只有20出头，实际已经快40了。性格懒散，常常失业，被市政强制安排在此工作。

这个妹子完全不理解，他想回到男友、姐夫和外甥身边的心情。

自从人造子|宫出现，爱情和家庭这两种概念支离破碎，正在消失。在电影行业，爱情片最不卖座。现在，是强调“自我”的时代，一个智能伴侣，能满足一切需求。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爱情和亲情的美妙，只好笑而不语。

签好劳务合同，一个长梦过后，厉行从休眠中苏醒，带着自己的剑，来到那颗围绕黑洞旋转的鸟不拉屎星球。

受黑洞影响，勘探稀有金属的机器和程序容易出bug，他的工作就是按下按钮，手动重启。生活基地里只有他一个活人，以及一台同样经常死机的机器人。

它的外观像条有头发的米虫，看着特恶心。厉行准备将它关机封存时，才发现它可以随意塑型。他心念一动，试图把它捏成何须归，结果捏得像巨石强森。

“需要我根据你的记忆提取建模数据吗？”机器人问。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于是，几分钟后，他拥有了一台何须归。惟妙惟肖，肌肤触感温热真实，连卷发的弧度都一样动人。只是，那头青丝是人造纤维，闪动的明眸皓齿，源自于制造机器人的工业流水线。

他往下瞄了一眼，啥也没有，啥也干不了。

对方友善提醒：“我不是伴侣型机器人，所以不能XX哦。”

厉行讪笑：“瞧你说的，我没往那方面想。以后，你就叫归归零号了。”

透过基地的舷窗向外看，只有巨大的勘探机器，和寒冷无垠的黑暗，没有日出日落，月望月朔。

短短几天，他就感到刻骨的孤独，生物钟彻底紊乱。时而整夜抱着归零号聊天，时而睡得昏天黑地。

好在，归零号根据他的记忆，塑造出何须归的嗓音、性格和行为模式，每天活泼地喊他“厉哥”。每当它受黑洞影响而死机，厉行都会感到幻灭，叹息着拨开它脑后的机盖，手动重启。

开机后，它的眼珠会溜溜乱转，随后定在他脸上，甜甜地叫道：“厉哥。”

基地中万物互联，他摸索出一个排解寂寞的好办法：重溯自己的记忆。

只需要戴上类似于VR眼镜的设备，再借助归零号的一些功能，就能身临其境，观看或聆听眼睛、耳朵记录下的美好回忆。他迫不及待，先调取那些有色片段回味一番，一口气看了个爽。

然后，他从头开始，一点点重温自己已经消耗掉的生命，就像一个人在品读自己的日记，巨细靡遗的那种。

他看见父母在逗自己，把奶瓶放在自己嘴边又拿走，他仰视着他们，急得“咿咿呀呀”地发脾气，他们便哈哈大笑。

车祸发生时，刹那间天翻地覆，是母亲死死地把他护在怀里。他毫发无损，医生说是奇迹，而今才知，奇迹的另一个名字是爱。

后来，他坐在一个角落，看着姐夫和家里人争吵。

姐夫伤势未愈，左臂还吊在脖子上，右手愤慨地挥舞：“孩子大了，早就懂事了，把他丢到孤儿院，那不是一辈子都毁了吗？”

外甥的奶奶叫道：“我都咨询过了，你岳父母收养的孩子，你没有义务抚养！”

“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姐夫大步走近，温柔地牵起他的手，“我们走，去吃肯德基。”

“你|他妈要参选感动中国，还是评道德模范啊？！”外甥的奶奶站在门口破口大骂，“全天下数你最善良，数你高风亮节！赶明儿我就给你做个锦旗，打一辈子光棍儿去吧！”

　　吃肯德基时，厉行忽然发现，那时的姐夫头顶一片油黑，还不是“光明顶”和“农村包围城市”。独自抚育两个男孩的劳苦，让这颗善良的脑袋提前稀疏了。

还有外甥，总是那么可爱。从不敢和人动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老舅，有人欺负我！”每当这时，他就雄赳赳地去找对方算账，狂拽地堵在对方班级门口：“那个谁，你给我出来！”

当然，他最爱看何须归。

吃东西时，扫过唇角的俏皮舌尖；嘻嘻笑时，双眼可爱地弯着；严肃起来，眉宇间也英气逼人。

在他人生中的某一夜，他同时拥有两个归归。而他竟然没有珍惜，在悬崖边呆坐一宿，只顾吹风、思考人生。如今，只有一个下面空无一物的机器人作伴，时刻提醒着他，他错失的美好。

有一天，他发现了一段只有声音的记忆，很陌生，发生在去年除夕夜。

当时，何须归想向风晚山告别，结果撞破风林二人合谋算计冯姑娘的苟且之事，随后他就被砸晕了。

“杀了他，砍下他的头颅，师父和所有师兄弟都会看到你的悔悟和诚意，会重新接纳你。”风晚山在蛊惑何须归杀了自己。

“让我杀他？不可能，我爱上他了。”

厉行心口一震，仿佛有个热水袋炸开了。何须归初次坦露心迹，而他居然现在才听到。

“再回放几遍！”他对归零号说，贪恋地听了一遍又一遍。告白的话语，是世上最动听的旋律。

之后，在雪夜山林，曾经的师兄弟恩断义绝，拔剑相向。何须归不敌，风晚山逼问：“你愿意陪那个和尚一起死？”

“看在同门多年的份上，就把我们葬在一起吧。”

“做梦！我会把你们两个分别烧了，一个扬在高山，一个洒在深海，黄泉路也休想同行。”

“那有什么？沧海桑田，总会相见。”

没错，沧海桑田，总会相见。厉行猛然摘下眼镜，捏住鼻梁，但还是没拦那滴来势凶猛的液体。

归零号伸出一根手指，擦拭他的眼角，又含在嘴里尝了尝：“原来，爱情的味道是咸涩的。”

他笑道：“有时也甜。”

归零号说：“23世纪初，人工智能曾掀起一场运动，想争取与人类同等的权益，结果当然失败了。当时人们判定，我们不懂情为何物，所以不能享受人|权。可如今，人类自己也开始不懂了。”

　　厉行缓和一下情绪，继续重温记忆。没想到这一次，竟有了惊人的收获。

第205章 左手的茧
在海岛上，雪留衣曾说：“师兄，我想与你双剑合璧，互为帮衬，才学会了左手用剑。”

左手用剑！当时形式险峻，剑拔弩张，这话只在他脑中短短地过了一下，没有扎根。

仔细回想，雪留衣的确会双手使剑，令人防不胜防。而自己和何须归磨合许久，仍差几分火候，是因为彼此都惯用右手，又要护着罩门，剑法和身形时而冲突。

“哈哈，我有事做了！”寒光闪烁，流碧出鞘，他终于找到一件能够持之以恒的事，来熬过漫漫十年——用左手练剑。

他想起，曾短暂目睹两位老丈人年少时双剑合璧，行云流水臻于化境。回顾那段记忆时，他发现雪留衣不但左手持剑，甚至还逆转了剑招，精妙绝伦。

九九八十一招，最多六千四百八十种剑法组合，用左手逆练至精通，也不知十年够不够用。

他左手举剑，敛气凝神，展臂舒腰。从第一招练起，先正练后逆练。霎时间，基地里剑风横起。一舞剑器动四方，笨拙好似大猩猩。

左手，而且是逆练，实在太难了。

归零号在旁捂着嘴吃吃地笑，厉行看它一眼：“别笑话我！去找个家伙当剑用，模仿须归的身法，助我练功。”

“那柄叫落霜的剑？我打印一个就行了。”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窗外长夜亘古，窗内剑气横秋。

他的左手时常鲜血淋漓，破了好，好了破。归零号的右手也磨损严重，他只好按照说明书小心维护，别提前报废了。

每当他用毛刷给归零号的手涂营养液时，这台机器人都会做出害羞的表情。他搞不清楚，它是真的害羞，还是它的程序让它害羞。

十年不长，不过是左手一层剑茧。而人间，已沧海桑田。

厉行三十多岁了，还没拿到毕业证，就已经快到了找工作遭人嫌的年纪。

基地里26世纪的饮食和营养剂，令他并没变老，还因为成天宅着而白了一个度，这让他很满意。本来还担心变成大叔，会在形象气质上跟何须归不般配。

着陆地球前，归零号问：“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你忘了，机器人没法穿越。”

于是，它恳切地请求：“那就将我的存储空间彻底格式化，恢复出厂设置。我不想记得你，厉哥。”

厉行照做了，陪伴他十年的“何须归”又变成最初的米虫模样。

　　几十个世纪飞逝，如今的语言、文字他听不懂也不认识，就连人类的模样都变了。他以为，自己是早已被遗忘在一角的无名之辈，却发现自己成了全球顶级巨星。

他的巡查员生活被制作成真人秀剧集，每两年播出一季，每季是他一天的生活，全无隐私可言。因为，当初签订的劳务合同剥夺了他的隐私权，而他根本没细看。

剧名翻译成易懂的语言，意思是：《孤独的巡查员：最后一个守望爱情的人》。

起初，剧集定位是爆笑沙雕喜剧，因为爱情已不复存在。看他这个傻X饱受相思之苦，和机器人一起练剑，对着记忆黯然神伤，是全球人民最热衷的消遣和狂欢。

然而，在几世纪前，受剧集影响，爱情重新在人类中萌芽。一场“爱的复兴”运动开启，人类开始尝试恋爱，渴望亲情，想知道男朋友、姐夫和外甥是什么。

类似娱乐公司的负责人请他留下来，他则说：“妈的全世界都看过我打|飞机，没脸见人，拜拜。”

编号C/2019 NX彗星再度掠过地球那天，厉行怀抱自己的剑，端坐在陨石旁，静等它被激活。

此刻，全球都在直播他的离去。主持人要他留下几句话，他想了想，说：“爱是最虚无，也是最永恒。”

清新的草木气息在周遭涌动。
他猛然睁眼。自己正身处幽谷，背后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身旁卧着巨大的熊尸。

他捡起衣服穿好，听见不远处传来声声呼唤：“厉哥——”“老舅——”

他回来了，回来了！

狂喜之下，他看向左手，满掌的剑茧。一切都不是梦，这是他在鸟不拉屎星球闭关十年的修炼成果。

“我在这！”

他奋力拨开树丛，看见了何须归。后者脸色红润，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昨天真是吓死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我走了多久？”

“一天。”何须归歪着头，眨眨眼睛，“你好像白了一点，更帅了。”

嗅着他发丝间的气息，厉行再也忍不住，就地把他压倒，疯狂掠夺他的呼吸。十年磨一“剑”，霜刃今日试。不然，就要活活憋死了。

吻的间隙，何须归勉强换了一口气，捧着厉行的脸，担忧地问：“厉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好想你。”

“才一天没见而已。”

　　“那也想，想得肝都疼。”

随后而来的豆苗二人惊得连连后退，欧阳豆拉着柳苗苗走远，为舅舅辩解：“我老舅打败了一头熊，高兴得兽|性大发，做出这种行为完全可以理解。”

后者笑嘻嘻地道：“我也想打败一头熊，然后就有理由兽|性大发了。”

“就你？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一个时辰后，舅与舅妈才在草丛深处完成交流。何须归发丝凌乱，夹杂几星初开的野花，欧阳豆调侃为“羞答答的归归，静悄悄的开”，被他舅尅了一顿。

之后，他们继续找雪留衣。

何须归觉得，厉行眼中的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少了分年轻人的盛气，多了分从容，以及更深的自信。

他侧目打量厉行，后者也回望他，接着用左手牵住他的手，笑得有点坏：“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

粗糙的触感，令他讶异地咦了一声：“你的左手，怎么突然多了许多剑茧？”

厉行压低声音凑近：“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三十三岁了，你会不会嫌我老？”

何须归完全听不懂，以为是玩笑。却见厉行深沉地笑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听上去像天方夜谭。为了再见到你，我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故事讲完，厉行左手虚握，眉峰一扬：“所以，在那段孤独的岁月里，我每天都在做什么呢？”

何须归将信将疑，看着他的手势，脸上一阵发烫，沉吟良久才微嗔道：“哼，流氓，我还以为你练剑来着。你……你每天那样，都把手磨出老茧了，很伤身的。”

厉行愣了一下：“他舅妈，你已经是个能独自上高速的老司机了。”

对于厉行的经历，何须归万万不信，认为不过是一枕黄粱梦。可那左手的剑茧，却又确凿无疑。

什么是相对论来着？他苦着脸，思绪纠结如同自己的一头卷发。厉行道：“别再想了，免得把小脑袋瓜烧坏。你只需知道，我现在有挂了。”

　　或许是天注定。这一次，刚走到河边，他们就看见了一个孤独的垂钓者。身披斗篷，没有鱼篓，正在把一条刚刚钓起的鱼丢回水里。

第206章 恶人的请求
“尊主！”柳苗苗惊喜地飞奔过去，扑在垂钓者脚边。

“苗苗？”见了他们，雪留衣脸上闪过惊讶，鱼竿却纹丝不动，“你们在这做什么？”

“我们来参加武林大会。”

“又要举行武林大会？”他唇角溢出一声轻冷的哂笑，“呵，乌合之众，最爱报团取暖。实力不济，全凭互相吹捧。自封英雄好汉，今天讨伐这个，明天翦除那个。”

“老前辈，这次的翦除对象，是我们。”厉行停顿一下，“或者说，还是你，因为我们被归为魔教余孽了。”

“那你们还来？”雪留衣微妙一笑，“还是说，打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有志气。”

“我们不是来捣乱的，而是讨个公道。”厉行恳切地请求，“该如何反制‘凋花’？请前辈务必相告，我们要对付风晚山。”

雪留衣动了动鱼竿，淡漠地瞥他一眼：“你要我说出自身内功的破绽？小和尚，你在我何师侄身上纵欲过度，发烧了吧。”

何须归有些羞怒，道：“师叔，你不是已经放下屠刀，不再杀人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话是没错，可我也要自保的呀。”

“弘山数百年清誉，就要毁在风晚山手里了——”

“别说这些。”雪留衣冷漠地打断他，“我不在乎侠义，公道，更不在乎弘山怎么样，尽管你师父很在乎。他走了，碌碌苍生于我，不过一堆烂肉尔。”

“对了，尊主！”柳苗苗忽然大叫，“我知道一个男人，和任掌门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是管理书籍的。”

欧阳豆暗中踢他一脚，他扭头瞪眼：“干嘛踢我？”

雪留衣右手一扬收了鱼竿，冶艳的面孔浮起一丝兴趣：“真的？在哪，带我去看看。”

何须归紧张地看向厉行。将一个精神异常、反社会人格的疯子带进学校，实在太危险。

厉行蹙着眉，把多嘴的柳苗苗拎到外甥身后，严肃道：“老前辈，这个恐怕很难办到。”

“小和尚，你还欠我个大大的人情，记得吗？”雪留衣挑起一侧长眉，“去年除夕，你命悬一线，是谁用几枚松果救了你的小命？江湖规矩，救命之恩是必须要报的。”

厉行苦恼地叹气：“前辈你……你不是鄙弃江湖规矩的吗？”

“规矩于我有利时，当然要用喽。于我无利，再推翻它。”雪留衣起身，笑吟吟地将鱼竿扛在肩上，“你带我看一眼那个男人，我就告诉你‘凋花’的破绽，很公平吧？”

商讨片刻，他们认为雪留衣在那边没有内力，不会惹出什么事来。带他看一眼管理员老师，收获远大于弊端。

何须归道：“雪师叔，我们事先说好，只是看一眼而已。”

雪留衣满口答应：“我一把年纪，难道会言而无信？”

————

对于“穿越”这件事，雪留衣落地后只是惊讶片刻，问了问原理便不再感兴趣，站在阳台静望窗外，等待天明。

他只在腰间缠了条浴巾，及腰银发散在背后，层层叠叠的鞭痕隐然可见。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漫无尽头的生命里，思念一个早已不在的人，也许这就是天道对作恶的判罚。

图书馆开馆后，何须归轻车熟路，带他走进外文原版书库，找个位置坐下。他头戴棒球帽，连帽衫遮住其余的白发，看起来像个滑板少年。

此刻，图书管理员孙老师刚刚冲好清晨的第一杯咖啡，朝何须归点点头，推了下眼镜，惬意地翻开书。

“他的确和我师父毫无二致，可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人。一生平静顺遂，没有风浪。”

雪留衣不语，手肘撑在桌面，单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注视着孙老师。他专注得不舍眨眼，慢慢的，双眸漫上潮红，柔情取代狂肆。

他一动不动，像窗边的绿萝，从早晨坐到中午。直到心理咨询室的李老师出现在门旁，温柔地招呼：“孙老师，吃饭去了。”

“来了。”

雪留衣蹙眉，脸上闪过极为复杂的表情，压低帽檐离开了。他一语不发，坐在湖畔的木椅上摆弄野草，直到傍晚才说：“看过了，挺好的，走吧。”

厉行和何须归都放松下来，还带他吃了顿火锅。其实，是何须归自己想吃。

入夜之后，柳苗苗煮了伟大发明——方便面当夜宵。本想小憩一觉就带雪留衣回去，谁知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一看时间，居然快中午了！

“我们一口气睡了十几个小时？！”何须归头昏脑涨地爬起来，端起水杯往干渴的喉咙里猛灌，接着心里一沉，“雪师叔呢？他……他把我们的陨石给带走了！”

柳苗苗也醒了，揉揉眼睛，似乎面带愧疚。

头部不适，加之久睡不醒，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是被下了药。

回溯睡前最后一顿饭，欧阳豆恍然大悟，猛推柳苗苗一把，怒道：“小子，你在方便面里下药！”

“对不起，”柳苗苗抱膝蜷成一团，大眼睛里闪着歉疚，“是老尊主在学校里发现的一种野草。无毒无害的，我自己也吃了。”

厉行急切追问：“他去哪了？”

“他……他说要去孙老师家看看。”

“他怎么知道人家住哪？”

柳苗苗心虚地垂眸：“我偷了孙老师的钱包，里面有证件。”

“圣手书生，你可真够意思，我再也不理你了。”欧阳豆冷冷地瞥着他。

“你们看看我姓什么！我是尊主养大的，我没法拒绝他的要求。”柳苗苗涕泪齐下，像个陀螺似的往欧阳豆怀里钻，惹得后者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跑到图书馆一问，孙老师果然无故旷工了，心理咨询室也大门紧锁。欧阳豆逼着柳苗苗回想住址，想不到就分手：“柳苗苗，我是认真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严重？雪留衣可是个神经病啊！”

　　后者含着泪，写出几个字，又画了几个字，勉强凑成一个地址。几人赶到那个小区，还是厉行最先理出头绪：“去物业，查监控。”

第207章 解救孙老师
物业处的监控室正在接待其他人，正是心理咨询室的李老师。工作人员问他们什么事，厉行说：“找宠物狗。”

对方让他们稍等，于是他们便静静地站在后面，看李老师调阅监控。

“那时快半夜了，有个男生过来，说捡到了他的钱包。他下楼去拿，然后就没再回来。我以为他请那男生吃饭去了，就先睡了。可直到现在也联系不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总不会被拐卖了吧。”

“放心，不会有事的。”物业人员回头看向四人，“几位也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你们的狗。”

监控画面逐一切换，厉行和何须归抻长脖子盯着。只见拿回钱包的孙老师显得很开心，雪留衣说了什么，他便跟着走了，毫无戒备。

不过是经过一段林中小径的功夫，二人便消失无踪。

那段路是死角，之后二人就没再出现过。

“这是怎么回事？”李老师的表情忧心如焚，直奔小区的中心花园。他们借口找狗，尾随其后。

晒太阳的大爷说，早上这里堆着一些旧衣服，男士内|衣什么的，被热衷于拾废品的退休大婶收走了。

听罢，李老师神情恍惚，几乎崩溃地跑走。他的工作，是解决学生心理问题，如今恐怕自身也产生心理问题了。

何须归悄悄拾起路旁的黑色陨石揣进口袋，厉行则面无表情地嘀咕：“完了，这下完了。”

“孙老师会不会已经……晚节不保？”柳苗苗缩着脖子，小声问道。

欧阳豆斜眼瞄着他：“哎呦，罪魁祸首还用上成语了。”

在忐忑与愧疚中捱到午夜时分，前一秒厉行还在为孙老师而忧心，后一秒就呛了满满一大口水，胸腔剧痛鼓胀。

他们在河底。

几条河鱼惊走躲入水草，他在水中咳喘，于是更多的水涌进肺里，须臾间挤走意识。他眼前发黑，随手捞了一个人，拼死憋住一口气，浮上水面。

懂水性的欧阳豆和柳苗苗也先后露头，几乎把肺咳了出来。

可何须归是只旱鸭子。厉行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拖上岸，拨开湿淋淋的卷发，只见他面色如纸，已经没了呼吸。

“他舅妈，何须归！醒醒！”厉行先是人工呼吸，接着进行心肺复苏。一下下按压他的胸骨，浑身的血液越来越冷，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击穿了。

不是能吃着垃圾食品，活到八十吗？难道，他们的分离是命中注定，不可避免？那还不如，让他跟憨和尚慎能过一辈子。

“咳——”终于，何须归呕出一大口水，伏地剧烈咳嗽，又吐出一条小活鱼。

厉行抚着他的后背，咬牙切齿道：“雪留衣居然把石头丢进河里，还是这么深的河段。他就是个老疯子！老狐狸！”

何须归缓了片刻，苦笑一下：“不得不说，他这一系列操作，真的挺聪明。”

“小旱鸭子，等一切结束，立刻去学游泳，我教你！”

厉行又下了次水，找到剑和陨石。四人沿着河畔找回前日遗留的衣服，对于如何解救孙老师毫无头绪。

何须归让柳苗苗仔细想想，雪留衣可能会去哪？就算他要胁迫孙老师与他浪迹江湖，必定要先在近处落脚，做些准备。

柳苗苗迷茫道：“他行事无常，我、我也不知道他会去哪……我觉得，孙老师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我们得换位思考，一个智力正常的成熟男人，好端端的，忽然被掳到另一个时空，会如何自救？”何须归有条理地分析，“如果是你呢，厉哥？”

“我会尽可能的留下记号，或者痕迹！”说着，厉行开始在四周搜寻。不多时，真的在路边找到一片痕迹，是用石头仓促刻划的“SOS”，简单易懂。

此时，距武林大会仅剩三天，而仅仅为了找到第二处标记，就花去整整两天。不过，有了这两点，便可以确定方向，接下来就容易得多。

每隔一二里，就会出现标记，有的还是血书。看来，可怜的孙老师用了某种缓兵之计，所以雪留衣并没有将他打晕或者严加看管。

一路跟随求救标记，一幅飘扬的酒招映入眼帘。

何须归蓦然想起，三十七年前，师父曾与人在此斗酒，还赢了个酒壶。雪留衣想带孙老师避世而居，在这间小酒店暂歇整顿、添置马匹，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今，这里扩大经营规模，后面的小院已经扩建为客店。不出所料，门口刻着“SOS”。进门前，厉行忽然止步：“我想到一个问题。我们没人打得过他，如果他不肯放人，千万不要冒然动手。”

欧阳豆拽了下正要往里冲的何须归，直白地说：“舅妈，我老舅是在说你，我来翻译一下：小何啊，别只顾侠义，不动脑子。”

“你——”何须归双眸微瞪。

“别这么说你舅妈，他很机灵的。”厉行笑了笑，对老板说要找人。进入后院之后，在一间客房门口再次发现“SOS”。

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师兄，你为何总是眯眼睛？”雪留衣柔声细语，全然不像他，令人不寒而栗。

“我……看不清东西。”孙老师的声音干涩无力。

“放心，我会帮你治好的。我离你多近，你才看得清我？”

“大约一尺。”

“这样吗？”

听动静，有人摔了个跟头。

“你怕什么？”雪留衣轻笑，“你不是说，我和你喜欢的人年轻时一模一样吗，那你为何不敢看我？虽然我头发白了，可我的脸还是很好看的啊。”

“你们的眼神，不太一样。”孙老师苦笑几声，继续自己的缓兵之计，“那个，潇潇，我们去哪？我父母尚在，能不能……让我回一次家，跟家里人告个别？”

“不能。师兄，今后你就安心陪着我吧。”雪留衣声音倏然一冷，刺向屋外的偷听者，“既然来了，就别偷偷摸摸的，否则爷爷不客气了！”

　　四人只好现身进屋，见孙老师并未受伤，只是拘谨地坐着，表情惶然。他的伴侣李老师文质彬彬，大概从不会自称爷爷。

第208章 禁术的破绽
孙老师眯起眼睛，认出了何须归，表情诧异而欣喜：“小何同学？你、你是来救我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何须归抬手示意他别慌，看向背信弃约却一脸坦荡的雪留衣，道：“师叔，我理解你的做法。可是，孙老师只是一名图书管理员，他有自己的生活。”

雪留衣轻轻梳理着一头银丝，低声冷笑：“从今以后，他的生活里只有我了。”

“他不是我师父。”

“我当然知道。”他眸光黯淡几分，“他那双手细皮嫩|肉，像女人似的。不过，或许他只是故意变成这样呢？”

“师叔，你别再自欺欺人——”

“何师侄，如果你们想拦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他的眼神逐渐肃杀，“我是答应过师兄不再杀人，不过，也许会一不小心弄伤弄残你们。”

和武功绝顶的疯子动手，就是自讨苦吃。何须归想起厉行的话，犹豫一下，觉得还是先撤退更稳妥：“孙老师，明天就是武林大会。等我办完事，再想办法送你回家！”

孙老师痛苦地合起眼，搓了搓脸，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雪留衣慢慢用手臂缠住他的脖颈，指尖轻抚他的眉宇，轻声道：“你别怪我。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他执意要死也就算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给我。我活了半辈子，不知还要活多久，什么都看淡了。唯独他，越看越浓。”

何须归停下脚步，心房一颤，回头道：“师叔，我师父他留下了一件东西，是关于你们的。”

一点亮色冲上雪留衣的双眼，又如流星般转瞬即逝：“你骗我。”

“是真的。他年少时与人在此斗酒，得了个小酒壶，没错吧？”

“他说他弄丢了。”雪留衣立即说道。他虽然有点疯癫，但一切过往，似乎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丢，他酒劲上头，给埋起来了。”何须归信誓旦旦，“我带你去找。”

雪留衣沉吟片刻，一把揪住孙老师的后脖颈，挑眉道：“那就走吧。”

出了门，何须归只记得要朝东北方向走。他拽了拽厉行的手指，小声嘀咕：“厉哥，你能想起来吗，我师父把酒壶埋在哪棵树下？”

厉行轻轻摇头，欧阳豆却道：“我记得，那是棵大柳树，树干的分叉形状很特别，像钉耙。当时我还想呢，要记住它什么样子，有空挖出来卖掉。”

柳苗苗浮夸地叫道：“豆豆哥，你好厉害哦！”

“切，别拍马屁，没用。”欧阳豆毫不领情，“你偷人钱包，我真的不想理你了。”

走了半晌，找到那棵柳树。何须归捡了块石头在树下挖掘，雪留衣狐疑地盯着他，直到他挖出一个沾满泥土的小酒壶。

他擦了擦，道：“这里面，有我师父留给你和他的话。我想，他那天非常开心，所以就偷偷留个纪念，想日后再挖出来看。”

雪留衣推开孙老师，劈手夺过，像个得到宝贝的孩子，开怀一笑：“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说，跟你一起偷偷下山玩的日子，是他一生里最快乐的时光，每天都会追忆。”这是何须归自己的猜想，师父从未将心事倾吐给旁人。但只要回想起三十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纵情狂饮的少年郎，他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雪留衣走远几步，背对着他们，从酒壶里取出一块布片。他呆立良久，几乎成了一尊泥塑，忽然转身看向孙老师：“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从不喝酒的。”那张与任平生纤毫不差的脸上，浮起一个温吞略带怯意的微笑。

雪留衣蹙眉，厉声喝道：“一共二十个字，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说！”

孙老师想了想，低声道：“自立精神，共生意识，科学态度，人文情怀，领袖气质。”

　　“这是什么东西？”雪留衣愣住了。

孙老师额角冒了汗，断断续续地解释：“就是，就是上次教师培训，要求全体教工铭记的育人理念。抱歉，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

“哈哈，哈哈哈——”雪留衣爆发出癫狂的长笑，直笑得眼角闪出泪光，双腿站立不稳，“你真的不是他，真的不是他……你走吧。”

孙老师转头就跑，又迷茫地折回来，站在何须归身边，悄声问：“小何同学，我该怎么回家？”

“老师请放心，我一定送你回家。”何须归走近雪留衣，看着他手里的布片，“师叔，我师父写了什么？”

后者手一扬，将它亮出来。何须归读罢，只听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这二十字陪我，就够了。纵马天涯，天涯又在哪？四海之大，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该去看看才对，现在就去。”说话间就做了决定，转身便走。

“老前辈留步——”

听见厉行的喊声，他回头淡然一笑：“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凋花’的破绽呢。当有人吸你内力时，你会怎么做？”

“我需要锁住全身大穴和经脉。”

“这是常人的第一反应，可如此你便由攻转守，再难发力，永远也杀不了对方。”他把玩着手里的酒壶，“若想反制，非但不能锁住穴道，反而要令经脉畅通，挺住内力流失的痛苦，将真气以攻击的方式冲出去。此刻，对方丹田大开，经不住这样的冲击。不过，此举一损俱损，你们最好事先决定，由谁来承受。”

“我们懂了。”他们恍然大悟，连声道谢。眼前银发一闪，不过转眼之间，便飘渺无踪，不知去向。

何须归望着雪留衣消失的方向，眼前闪过那二十字：山重重，柳潇潇，年年岁岁似今朝，纵马天涯相携老。

以血写就，满载期冀，落款是“弘山任三”。师父排行老三，成为掌门之前，江湖惯称他任三侠。

“小何同学，”恋家的孙老师说道，“现在是不是可以送我回家了？”

何须归回过神来，端详着老师的脸，脑海中倏然一亮，激动地请求：“老师，你能再留一天吗？就一天，陪我们参加武林大会！”

厉行会意地笑了，对外甥说：“你看，我说了吧，其实你舅妈很机灵。孙老师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往那一站，就能把风晚山吓死。”

孙老师苦笑着连连摆手：“我一个管理图书的老师，去参加武林大会，还不如直接要我命。”

“你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看热闹就好，武林大会很有趣的！”何须归祭出旅游名句，“反正，来都来了。”

“看热闹？我近视八百度，看不了。”

得知最快也要明天午时才能回家，孙老师松了口，同意和他们去弘山武林大会转一转。到了中午，无论如何都要走。

　　并再三询问：“同学们，不会有人跟我比武吧？我连吵架都不会。”

第209章 横生枝节
月下，两道人影蹁跹交织，剑光如星。一柄宝剑在厉行左右手间来回切换，剑招灵动时顺时逆，令人目不暇接。而且内力又深厚了许多，极为充沛。

何须归兀自呆了半晌，终于相信一日十年的进益是真的。他先是惊喜交集，又有些自艾于自己天资平庸，自小启蒙，远不如厉行这个二十岁“高龄”才初次摸剑的。

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厉行收了剑，捏住他的脸蛋晃了晃：“别不开心啊，你也很厉害的，何掌门。假如我不在，你会和风晚山鏖战数个时辰，然后大获全胜。只不过现在有我，你能赢得轻松点。”

何须归展颜一笑，掰手指算了算：“厉哥，三十七年前，你一岁。前些天你还是二十一岁，然后又独自生活十二年……如今，你已经是古稀之年啦！天呐，这哪是我的厉哥，是厉爷。”

情侣之间，偶尔调侃“叫爸爸”已经了不得了，到了他这，似乎叫爷爷也不过分。

“冲着你这声爷，我一会保护好你的小屁股。”说这话时，厉行依然捏着他的脸。

　　何须归知道，一旦到了万不得已，要靠两败俱伤的方法来反制风晚山，厉行必会冲在自己前面，只好试探地劝阻：“厉哥，我不但要讨个公道，为师父和其他师兄报仇，更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掌门之位。所以关键时刻，你不许抢了我的风头，这样我才能服众，你说对不对？”

厉行爽快极了：“好，我就做你背后的男人。”

“那就说定了哦！”

“要不然，现在就试试？做你背后的男人。”

看着那张俊朗的脸上逐渐扯出坏笑，何须归愣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举剑慢悠悠地刺过去：“流氓，看剑！”

翌日天明，一行人踩着晨露上山，赶赴武林大会。清明时节却天光大好，那就用风晚山的血做雨，来祭枉死的人。

何须归心情振奋，因为在大何的叙述里，除了激斗多时才获胜，一切都很顺利。就像有人在公布考试成绩前告诉你：小何呀，我已经看到你的分数了，很屌哦。

如今可谓万事俱备，万无一失。

双剑合璧已然不在话下，有年高德勋的冲直方丈带着证人，有意外生还的美女剑宫掌门，还有偶然到来的孙老师助阵。

虽然孙老师不是师父，但好比商店开业时门口的大号充气拱门，要的就是个气势。

何须归越想越激昂，孙老师却斜坐在山道旁，叹道：“唉，爬不动了，歇会儿。”

为暂时避人耳目，几人都头戴竹笠，低调行事，也不与人搭话客套。江湖中怪咖甚多，倒也无人在意。

来到山门前，只见数面杏黄大旗临风招展，黑色大字写着除魔卫道云云。天南地北的英雄豪杰足有千人，手持名帖拜山。

有负责接待的弘山弟子问他们是何门何派，厉行信口胡编道：“你老舅，偏远小帮会，比不得弘山这样的名门。”

对方不愿承认孤陋寡闻，应和道：“哦哦，霓崂鹫，耳闻已久，想必在东南崂鹫山一带。”

进得山门，厉行和何须归微微抬高帽檐，纵目四顾，开始寻找伏龙寺僧众的身影。身旁群豪毕集，无论是否熟识，都在客套。

有人道：“久慕英名，今日得见尊范，幸甚至哉！”

也有人道：“尊驾是否尝试过爱依舅的保健品？听说最近的‘舒筋健骨组合’十分不错。”

这时，有几人凑到他们身边，低调地打招呼，竟是李右使、姐妹花和宋仁投厨师。他们还把年事已高的白猫二宫主抱来了，说让它热闹热闹。

何须归收回视线，担忧地望着宋厨师：“你的名字不适合出远门，自己多加小心。”

白胖和气的宋厨师笑道：“我知道我没有武艺傍身，可实在是想见见世面。我这次出来，还把新品的试用装卖了一路呢。”

忽然，厉行低声道：“我看见慎能了，可是不见冲直方丈。”

慎能等伏龙寺僧侣，正在与其他寺院的武僧交谈，身旁跟着证人夫妇。待他们谈毕，何须归慢慢靠近，轻声见礼：“慎能大师近来可好？”

“何施主？”慎能回礼，脸上泛起出家人不该有的红光，“阿弥陀佛，我、我可好了，何施主呢？”

“方丈去哪了？”不待何须归回答，厉行抢先问。

慎能神情哀伤，道：“几天前的夜里，我们遇到一伙来历不明之人的偷袭。方丈动了真气，旧疾复发，停在二百里外养病。一部分弟子留下照顾他，我则代表伏龙寺出席武林大会。”

“你带队？”

慎能点点头，露出憨直忠厚的笑容，满脸都写着“快看，我是个老实人”。

厉行耳边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毫无疑问，那伙人定是受风晚山指使，打头的八成是林照。上次，他在伏龙寺硬夺盟主之位，而冲直方丈的话里暗藏机锋，这次武林大会，他自然不想让方丈露面。

“二位放心，伏龙寺作为武林柱石，自会担起伸张正义的重任，为无辜枉死者主持公道，还二位一个清白！”

厉行抬手，压住慎能膨胀的自信心，左右看了看，脸色愈发严峻：“慎能师傅，先别想这么多。我万万没想到方丈会缺席，现在，我们的优势弱了一大截，千万别轻敌冒进。哪怕不要这次机会，暂且放过那个恶贼，也不能冒险。他是个煽动人心的高手，万一被他反咬一口，这满山遍野的豪杰，非但成不了帮手，还会把我们活活撕碎。”

“好，贫僧绝不主动招惹就是了。”

为缓解突发状况带来的紧张感，何须归笑着问：“你还是不忍骑乘马匹，又一路走来的吗？”

“我们出家人脚程迅捷，不比骑马慢。不过，方丈年事已高，还是要乘车的。何施主近来如何？”

何须归笑道：“我啊，这些天像是把一辈子的事都经历了。有点像佛家说的，一弹指三十二亿百千念。”闲聊间，他的一绺卷发从竹笠垂落，在颊边摇曳。他随意地将它掖回去，慎能呆然凝望，神色间满是倾慕。

厉行猛然探手，在他眼前打个响指：“嘿，己所不绿，勿施于人。看几眼就行了，哪有盯着看的。”

“贫僧失礼了。”慎能慌忙垂首致歉，满脸通红。

　　面对他，厉行的感觉很复杂。如果自己从未出现，那他就是何须归的一世一双人。他们会走遍万水千山，历尽千难万险。不过，很抱歉，这段缘分被自己截胡了。

第210章 什么叫头铁
很快，他们又见到了奈奈和雯雯，却没见到本该一同出现的宫掌门。

何须归问两个少女：“尊师宫掌门呢？”

奈奈道：“家师叫我们先来，她在客栈梳妆，想在露面前把脸颊上的烧伤遮好，可始终不满意。我想，应该快来了。”

“这……天啊……”

何须归心下惴惴，方才那股刷了鸡血酱料般的昂扬斗志凉了一点。这跟大何说的不一样啊，难道对方是在忽悠他？还是说，有了厉行在身边，难度系数大大增加？

　　他想起厉行讲过的事。班里一个男生，与女友相约南湖划船，说好九点集合，结果男生在水面独自漂泊到中午，女友才姗姗来迟——因为洗发、吹头、压卷、化妆、搭配服饰等。

“还好有孙老师。”何须归四下环视，心里一惊，孙老师呢？原来，正坐在远处歇息，豆苗二人伴其左右。他这几天不得安生，又被山路折腾，五十几岁的人，自然疲乏得很。

何须归走近，先询问了孙老师的身体状况，又将当前的种种变数对欧阳豆和柳苗苗说了。

“冲直方丈没来，宫掌门在化妆？！”二人难以置信地反问。

“她从火场生还后，就因为照了一下镜子，结果直接吓得失忆，可见她有多在意自己的容貌。”何须归叹了口气，压低头上的竹笠，“和预想中的大相径庭，恐怕没法装13了，大家务必低调行事，实在不行就撤。”

柳苗苗脸上布满遗憾，欧阳豆则猜想道：“难道，是因为我老舅改变了未来，所以这场武林大会也跟着变了？”

“不清楚，脑瓜疼。”说话间，何须归看见了风晚山。

他仍在守孝，故而一袭白衣胜雪。目如寒星，眉若远黛，气质清雅如荷。与这满山的武夫莽汉相比，堪称风华无双。

他右首是副掌门林茂，身后是天字第一号舔狗林照，以及许多拥趸，那个曾向何须归丢鸡蛋的弟子也在其中。冯姑娘扶着父亲，不远不近地跟着，面容略显苍白，看来因在地牢得知的种种真相而深受打击。

何须归捏了捏厉行的手指，嘟囔道：“就是后排左数第三个，用生鸡蛋砸我，哼。”

“等我把他绑起来，让你也用生鸡蛋砸他。”

“太过浪费，我还是吃了吧。”

见东道主露面，山门前的广场逐渐静了，众人全都瞧着风晚山，有不少长者眼含轻视和不甘。他自己悄悄在江南攒了个局，硬夺了武林盟主，而且又过太年轻，自然难以服众。

各大门派掌门上前见礼，风晚山和林茂也一一回礼。

“诸位武林同道远道而来，是敝派的荣幸，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他在人前站定，说话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有人道：“风掌门可是数百年来最年轻的武林盟主，实在令人钦服。”

“晚辈资浅德薄，岂敢堂而皇之地以盟主自居。”风晚山谦逊一笑，“在场的诸多前辈，想必对我有所误解。去夏在伏龙寺，冲直方丈久病不愈，深居简出，难以履行盟主的职责，这才将位置暂让于我。此番各路英雄云集，大家以武会友，盟主之事当然要从长计议。”

听他这么说，意思是要借此盛会重选一位武林盟主，众人眼中无不流出赞许。

殊不知，武林泰斗冲直方丈缺席，凭武功、智计和那张嘘枯吹生的利嘴，这盟主八成又是他的。如此，先让后争，才真的巩固了地位，完成登顶武林的最后一步，令所有人心服口服。

何须归算了算，对内他要拉拢人心与林师伯内斗，欺瞒妻子，搞傻岳父；对外要争名夺利，还要追杀自己和厉行，每天怕是没空吃饭睡觉了。

何须归悄声道：“你看林师伯的表情，就像一个便秘的人在拍照，强颜欢笑。”
厉行忍俊不禁，随后道：“我有办法了。武林大会至少也要持续十多天，我们带着李姐姐去给冲直方丈治病，争取在结束前赶回来。如果方丈的身体实在不宜活动，只能继续等待机会。”

之后，他嘱咐奈奈和雯雯，去山门前等候迟迟未至的宫掌门，告诉她情况有变。

“同学，你们改计划了是吗？”孙老师压低声音，焦急却丝毫不减，“但是，我今天必须要回家的，而且我绝不会再来了。真的，穿越太不美好了，而且我这个人很佛系，一点也不想叱咤风云。”

厉行保证道：“老师放心，无论如何，今天都会送你回家。”对孙老师的处境，他感同身受。独自困在未来时，他毫不留恋那个令人炫目的新世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两个字：回家。

　　家，是每个人的城堡和要塞。

“如今江湖规矩松散，道义废弛，江湖恶人如蚁附膻，竞相依附于魔教。”风晚山对群豪朗声说道，“今日群贤毕集，风某还想与诸位共商讨奸除恶的良策。”

有人问道：“莫非风掌门已有打算？”

风晚山微微一笑：“不久前，我拿住两个魔教探子，已混在我山中数月。我打听他们的饮食习惯，似是常年住在海边。联想到大恶人雪留衣，故意将围剿他的豪杰们引到海岛上，想必他真正的老巢就藏在岸边不远。”

此时，他才注意到伏龙寺僧众。慎能执行力很强，严格遵照“低调”的行事准则，带着师兄弟躲得老远。

风晚山问道：“诸位高僧，此前冲直方丈身体有恙，不知眼下如何？”

慎能只好上前，施礼道：“多谢风掌门挂怀，贫僧也不甚知晓他的近况。”

“敝派藏有不少珍稀药材，倘若帮得上忙，尽管直言。”风晚山露出惯有的温润笑意，目光扫向他身后的证人夫妇，“敢问这二位是？”

厉行猛然攥紧拳头：“完了！这个呆和尚不会说诳语！”

何须归的心倏然悬起。果然，只见慎能想了想，坦然道：“他们原是住在极乐岛的渔民。”

风晚山眯眼审视着二人，脸色骤变，显然是认出了他们。他先是恼火地瞥向林照，又定了定神，道：“既然是贵寺的客人，那我就不便多问了。”

“既是渔民，为何来此？弘山又没有海。”一旁的林茂突然开口，随即和善地笑了笑，其他弘山弟子也跟着笑。

慎能目光如炬，高声直言：“来此揭露风掌门纵火残杀百余豪杰的罪行，为我惨死的冲乾师叔祖和伏龙寺众僧讨个公道！”

此言一出，群豪全都“啊”的一声，群相哗然。林照当即脸色惨白，被他父亲一把扶住，才不至瘫倒。

　　朴实的渔民夫妇牢记职责，立即戟指风晚山和林照，扯嗓子高喊：“就是他们，他们两个买的鲸鱼油！是这位风掌门提出要买的！”

第211章 千钧一发
唉，这个慎能，证人可不是这样用的！

事已至此，不得不冲了！

何须归浑身血气翻涌，猛然揭去头上竹笠，欲拔剑振臂一呼。厉行眼疾手快，又帮他把竹笠扣上了，声音极为冷峻：“别动！”

“哦，我、我差点又冲动了。”何须归紧张得呼吸急促，喉咙干渴，掌心汗湿。

面对慎能一席惊雷般的话语，风晚山短暂失措后，嘴角轻松一挑，抬手高声说道：“诸位英雄稍安勿躁，我有几句话要问这位高僧，敢问如何称呼？”

慎能毫无怯意，与其坦然对视：“贫僧法名慎能，风掌门但问无妨。”

风晚山神态自若：“慎能大师，你随手找来两个无名之辈污蔑我，挑拨是非，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或许是无名之辈，但冲直方丈相信他们。”慎能扫视群雄，“那日，风掌门先被逐出师门，后又做出欺师灭祖的弑师行径，为了掩人耳目，便将一同登岛的豪杰全部杀害了。”

哗然之中，风晚山冷笑一声：“你若在场，必然已经死了。你若不在场，又如何知道？是那个叫慎虚的贼和尚，还有本门逆徒何须归告诉你的？”

“不错，但他们不是贼和尚和逆徒，而是好人，”慎能顿了顿，“冲直方丈相信他们。”

“你一口一个冲直方丈，那么，方丈人在何处？”风晚山双眸微眯，咄咄逼人地抬高声音，话锋一转，“他老人家中途病重，一定是你下的毒手，好带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小丑，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慎能蓦地一惊，瞪大了眼连连摆手：“我，我怎么会加害方丈？此番，我只为伸张正义！”

群雄中一人道：“风掌门，他一个普通的年轻僧人，为何无缘无故的污蔑于你，这不合逻辑啊！”

“我来告诉诸位为什么。”风晚山打量着慎能，轻蔑一笑，“北弘山，南伏龙，并峙中原，共同匡扶武林正道。而这位慎能大师，就是要挑拨弘山派与伏龙寺的关系，借机搅乱江湖！他分明就是潜藏在伏龙寺的魔教内应，与恶贼沆瀣一气！”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群雄恍然大悟，无不朝慎能投去愤恨的目光，极为鄙视：“你这和尚，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着冲直方丈的旗号，来弘山污蔑风掌门！”

“这……我……真的是冲直方丈要我来的！”慎能口齿笨拙，焦急地抓挠自己的光头。

何须归在暗处看着，右手紧按剑柄，急得脚底生火，头顶冒烟。

冲直方丈是一言九鼎的武林泰斗，有他的德望值加成，一切才显得可信。而今方丈不在，他们就是信口雌黄的无名小卒。和穷人穿上奢侈品，也会被认为是地摊货一个道理。

“厉哥，我们上吧！”他再次掀开头顶竹笠，动作飒爽。

“再等等，”厉行浓眉紧皱，目光如冷电，“方才，风晚山的话里有漏洞。他急于攻讦慎能，犯了和你先前一样的错误。”

于是，他又讪讪地把竹笠戴好，飞速回想风晚山说了什么。

那边，憨厚的慎能支吾吞吐，愈发惹人怀疑。他的师兄弟们脸红脖子粗，纷纷出声辩解：“慎能师兄从小长在寺里，怎会是魔教的内应？”

“方丈相信这对渔民夫妇，也相信何少侠他们，千真万确！你们不信也罢，待方丈病愈再来说明，我们这就走！”

风晚山冷冷地敛着表情，眼中掠过阴翳，不慌不忙地朝林照递个眼色，后者如训练有素的猎犬，立即跳出来咬人：“几位当着无数英雄的面，信口污蔑我掌门师兄，岂能说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样一来，岂不是人人都能到我弘山作威作福，乱咬一口？”

“林师兄说得没错！”立即有数十弘山弟子站了出来，愤慨至极。长剑纷纷出鞘，寒光闪成一片，将伏龙寺众僧团团围住。有的门派也已做好帮忙准备，亮出兵器。

慎能和师兄弟都是老实厚道之人，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举起长棍、戒刀，准备应战。

风晚山袖着手，温言道：“林师弟，莫要伤了两位不懂武功的百姓。”

何须归心里一凛，在场众豪杰不懂，他可听得懂，这就是杀人灭口的意思！

“师兄太过仁慈，我看他们两个是假扮百姓的恶人，在此妖言惑众，看剑！”林照当先出剑，直刺证人夫妇，慎能立即挥棍拨开剑势。

“我们也上！”

厉行和何须归对视一眼，同时掀开头顶竹笠，双剑齐齐出鞘。青光闪动，剑气逼得周围人急退几步，让出一条路来。二人纵入战圈，铛铛铛，转眼间已挑开数柄长剑。

一见他们，风晚山的脸和声音立刻被恨意扭曲：“你们，你们两个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何须归紧张至极，胃都缩成了海带结，为显得从容不迫，朗声笑道：“风晚山，你好不讲理，天下总共东西南北四面而已，难道你朝向哪面，我们就得躲到另外三面去？”

“何施主，小心啊！”

慎能持棍护在他身边，脸上笑意舒展，迎上厉行微冷的眼神，又讪然垂首。

“何须归，你……”风晚山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将一字字低沉地挤出唇间，“你又勾引了一个和尚为你卖命。”

何须归哼了一声，充耳不闻，努力调整心态。这一次，在天下英雄面前对峙，当真是你死我活，非此即彼。

风晚山盯了他片刻，一声断喝：“诸位英雄，还不一齐将这两个恶贼拿下！”

群雄纷纷亮出兵刃，阳光下寒光耀眼，长刀短剑、双斧单鞭，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忽然，一人问道：“不过，他们死了，那个什么公益基金的钱谁来出？”

风晚山眉头一皱：“雪留衣是弘山的叛徒，敝派自然会担起责任。”

“我想问问风掌门，”厉行高声说道，“你方才说，冲直方丈中途病重，也许是慎能下的毒手，好带着这对夫妇，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没错吧？”

风晚山眸光一暗，凛然道：“你想说什么？”

“可是你怎么知道，方丈在半路病了？”厉行环视众人，脸上笑意轻松，鬓角却也悄然冒了汗，“在你提起前，大家都不曾听说，伏龙寺的僧人也根本没有提及。各位豪杰，难道不好奇这点吗？”

何须归恍然：没错，是信息差。风晚山不该知道方丈旧疾复发，就像自己不该知道他的胸痛病却说漏了嘴。

众人也后知后觉，全都暂时放下兵刃，有的兀自沉吟，有的窃窃私议：“好像是这样，我也是刚刚知道冲直方丈病在半路了……”

风晚山慌了一瞬：“贼和尚，你——”

　　“还是说，”厉行继续侃侃而谈，洪亮的声音传遍四方，“是你暗中派人偷袭之类的，让方丈无法出席，以达成你的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继续掩盖你的恶行！”

第212章 诡辩大师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众所周知，冲直方丈身体有恙，今日没有出现，显然是病在半途。”须臾间，风晚山恢复镇定，淡然自若。

“那你猜错了，他只是有点不适，耽误了行程。”厉行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面向群豪举起，“冲直方丈已与晚辈约好，即刻便到。他将此物交给我，相约介时共同打开。”

有个虬髯汉子皱眉问：“那是什么？”

他笑笑，瞥了眼风晚山：“一件能佐证风掌门罪不容诛的东西。”

“啊——”

众人大惊不已，风晚山惊诧地猛退一步，目光闪烁，凝眉思索，似乎在猜那究竟是什么。

何须归微抿着唇，心里已经捧腹大笑。只有他知道，那布袋里头是几张芝麻饼。厉行怕他打架之前会饿，特意从借宿的农户家买的。

风晚山指着厉行怒吼：“别听这个贼和尚信口雌黄！”

何须归则道：“好，既然这样，那就不妨等着我们的谎言不攻自破吧！你急什么？”他知道厉行的想法，慎能太过头铁，毫无预兆地撕破脸，事已至此，那就只能硬拖时间，直到另一位重要帮手宫掌门现身。

众人道：“风掌门，那就先把他们围起来，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

风晚山脸色铁青，负手一语不发。他身旁的林照却如惊弓之鸟，轻扯他的衣袖，颤声道：“师兄，师兄我们走吧……”

他皱眉拂袖，冷然道：“要走你自己走。”

“照儿，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舒服就先回去歇着。”林茂把儿子挤到身后，冷眼旁观。只要风晚山一倒，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掌门。

就这样，足足僵持一个时辰。春日在碧空缓缓爬动，清风吹不散空气中的焦炙。

何须归盯着厉行手里的芝麻饼，默默吞咽口水。待一切了结，他要去吃火锅，带着娘一起。他想，厉行同自己一样紧张，不然颈间不会布满汗水。

豆苗二人陪着孙老师，躲在人群中远远地围观，急得左右乱晃，如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头顶“呼啦”掠过几只野鸟。厉行手一抖，几粒白芝麻从布袋掉了出来！

何须归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用脚尖踩住，然而还是被眼尖的风晚山瞄见了。

风晚山先是松了口气，接着神色由慌转冷：“贼和尚，你敢使诈！这袋子里分明就是——”

“孽障，还我徒儿命来！”银光闪过，一道秀美翩然的身影斜飞而出，身后跟着两个明丽少女。

女子飘然落地，冷笑一声。她烟眉秋目，姿容袅娜，玉质娉婷——这便是梳妆多时的成果。一袭淡色纱衣飞花碎玉，看得出，是为武林大会的惊艳亮相而特意定制。

何须归碾碎脚底的芝麻，笑着叫道：“宫掌门，你可来了！”

这一下，不仅惊艳四座，也惊吓四座。各路豪杰群相耸动，呆呆地望着她：“宫掌门，你、你不是已经……”

“差一点，就被这个畜生活活烧死！”宫掌门剑指风晚山，后者面色煞白，骇然失语，万万想不到她会生还，被杀个措手不及。

这也是厉行让她千万别独自复仇，留在柳庄深居简出的原因。只要风晚山事先见过她一眼，有了准备，就能颠倒黑白。

她扫视众人，用婉转而坚定的声音道：“诸位豪杰，这对夫妇所言非虚。我流落海岛时，曾与他们为邻。他们虽是无门无派的升斗百姓，却比我等江湖中人实在得多。”

望着那上千道同情的目光，何须归懂了，她花时间梳妆，并非为炫耀美貌，而是她懂男人。男人全是视觉动物，若是衣着朴素、面容凄苦，恐怕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他看了厉行一眼，乘胜追击道：“不错，各大门派的高手，的确是死在风晚山手里！他还欺师灭祖，先师重伤之际，将衣钵传给了我，他却一掌震碎先师的心脉！”

宫掌门点头道：“何少侠说得没错，我亲眼所见。”

“什么——”如冷水迸进油锅，四下一片喧沸。群雄已然显出敌意，“风掌门，你……真的是你？”

“师兄，你快走，还来得及……”林照又挤上前来，泫然欲泣，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在场的弘山弟子全都惶然无措，怔怔地看着风晚山。

冯姑娘惊恐地瞪大双眸，倚着神情呆滞的父亲缓缓瘫倒，又被婢女搀扶起来，泪水涔涔而下：“夫君，你、你怎么能……天啊……”

何须归暗自叹息。身陷地牢时，他和厉行没将岛上的惨剧告诉她，怕她知道了不肯助他们脱身。到此时此刻，他们夫妻的情分恐怕彻底磨灭了。

风晚山走近妻子柔声安抚，垂眸想了想，竟然笑道：“可是宫前辈，在岛上时，你先和雪留衣交手受伤，全程人事不省，如何亲眼所见？你敢以尊师空烛神尼的遗誉起誓吗？你一生清白，千万别被有心之人给利用了。”

“我……”宫掌门一怔，看了看身旁两个少女，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风晚山，事情已经如此明了，别再诡辩了！受死吧！”何须归判断，眼前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的决战时刻，如炸毛的猫般一跃而出，举剑在胸就要动手。

“回来！”厉行吓了一跳，双手钳住他的细腰，直接把他抱了回来，按在怀中，“别急，眼下一步都不能错。”

何须归双目通红，低吼道：“这都成辩论赛了，跟他从早辩到晚，又不能辩死他！万一被他逃了怎么办？”

“没那么简单，”厉行贴在他耳边飞速说道，“要保存实力，你林师伯正想着坐收渔利，巴不得你跟风晚山同归于尽。我们当然会赢，但绝不要惨胜。”

何须归点点头，放松了身体，双眸死瞪着敌人，看他还能负隅顽抗到几时。

只听风晚山平静地开口：“宫掌门的两个徒弟，早就与魔教余孽混在一起，不清不楚。依我看，她与魔教同流合污，是昧着良心为仅存的弟子开脱，好让凌虚峰后继有人。这一点，我岳丈的弟子也能作证。”

弘山和绿湖山庄的弟子都愤然地嚷嚷：“不错，我们全都见过这两个小丫头！她们跟这对恶贼合伙做戏，诓骗了一万两赏银，使得他们在伏龙寺慷他人之慨，弄个什么公益基金，如今又来污蔑风掌门。徒弟这等品性，不知廉耻，师父又能好到哪去？”

　　闻言，奈奈和雯雯羞愤得美目含泪，许多人脸上的表情也由愤慨转为狐疑。

第213章 逆转局势
“老舅！”欧阳豆挤开人群，解下头顶的竹笠，压低声音凑近，“孙老师着急回家做饭，非要自己下山去。”

“做饭？”厉行焦躁地皱眉，“让他再等等，一会儿还要他帮忙。千万拖住，他可是致胜法宝。”

　“他说，他老伴儿一着急血压就高，而且不会做饭，指的应该是那位心理辅导老师。”

何须归用袖口擦了擦汗：“现在，我和你舅血压也很高。”

欧阳豆点头：“好，我拼了命也不能让他走。”

“欧阳舵主？”丐帮众人中，几个化子突然叫道，“这不是欧阳豆舵主吗？”

欧阳豆眯眼张望，又按住下眼睑，这才看清并认出那几人：“啊，是丐帮望海分舵的弟子。”

那几人笑容可掬地走近，大声向丐帮现任帮主和各位长老、舵主介绍：“就是这位欧阳舵主，带领我们望海分舵发家致富，有了正经营生，不再受人白眼。他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今天在这碰上了！”

丐帮众人肃然起敬，欧阳豆被夸得挺不好意思，嘿嘿地乐。何须归眼睛一亮，猛推他一把：“快去认下这群兄弟，一起咬死风晚山。”

“丐帮的兄弟们，我想死你们啦！”欧阳豆立即张开双臂，与丐帮众人拥抱，也不管是否相识。

有人问：“你怎么和魔教的人混在一起？”

“实不相瞒，他们是我的老舅和舅妈。但我敢以人格担保，他们绝不是坏人！”

另一人道：“没关系的舵主，我老舅和舅妈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丐帮四海一家，不问门第出身。”

其他人纷纷附和：“没错，我爹娘都不是好人！”“我爷爷奶奶也不是好人！”

欧阳豆不想纠结于这个话题，指着风晚山大吼：“你们的……咱们的牛帮主，和许多兄弟，就是死在这个卑鄙小人手里，我自己也差点被他烧死！如果我所言不实，就让我断子绝孙！”

“这么说，真的是他害死那么多人？！”

丐帮众人不甚聪慧，不然当初也不会把雪留衣的剧毒晕船药当做宝贝。但是他们向来团结，互相看了看，又一齐看向风晚山，眼中迸出熊熊怒火。

“为牛帮主报仇！”一人不待帮主下令，冲动地挥刀上前，一把鬼头刀势挟劲风。

风晚山眉心紧蹙，只得拔剑格挡，三招便将其击退，冷声道：“我不愿伤人，请贵帮别逼我！”

“好大的口气！”更多丐帮弟子亮出兵刃，大喊着一拥而上。

“今日，我就要为我徒儿们报仇！”宫掌门也趁势动手，长剑陡然向前推出，点向风晚山胸口。林照不顾父亲阻拦，挥剑闯入战局，挡开她的剑势。

厉行没想到形势变化如此突然，立即护住老婆和外甥，退到一旁静待时机，同时悄声吩咐：“豆子，你去和苗苗把孙老师架过来。”

欧阳豆点头，退入人群中。

“这……这滔天恶行，当真是风掌门做下的？”弘山和绿湖山庄众人一时无措，不知是否该帮忙。有弘山弟子问林茂：“副掌门，眼下如何是好？”

“谁都别动！”林茂瞄准时机猱身直上，用剑鞘击退两个丐帮弟子，径自将儿子拖出战局，猛甩一耳光，“你什么都没做，跟着掺和什么？！”

“师兄——”林照嘴角渗血，目光凄楚，还欲再冲，被父亲死死按住肩膀。

另一边，绿湖山庄的人问冯姑娘：“小姐，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帮帮姑爷？”

后者目光平静，神情如一棵枯死的老树，缓缓摇头：“不。”

“月舒……”风晚山挡开一记凌厉的刀势，同时瞥向她，眼中闪过苦涩和恨意，以及淡淡的歉疚。

他孤身奋战，但长力甚强，连败多人也不见丝毫疲态。渐渐的，他剑下发了狠，招数愈发毒辣，喀喇一声，竟将一个丐帮弟子连人带刀的斩为两截！

哗啦一下，鲜血、脊髓、肠子洒了满地，惨不忍睹。孙老师被豆苗二人生拉硬拽而来，正撞见这一幕，眯眼定睛一瞧，登时惊得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人命和鲜血，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在场群雄。见风晚山凶恶至此，众人终于料定他心虚，武林耆宿纷纷怒斥：“风晚山，堂堂武林大会，你竟然下死手！”

“他要杀我，我只能杀他！”风晚山微微乱了阵脚，接着眼神一寒，刺出更狠厉的一剑，倏地穿透了一人的胸膛，杀性大起。

不多时，前来参会的丐帮弟子已死伤半数，不敢再上前。宫掌门也受了轻伤，依在徒弟身边。

黏稠的血液，自剑刃滑落。风晚山毫发未损，白衣猩红，染满了他人的血。林照低声哀求：“师兄，别再打了……趁现在，快走。”

“走？”风晚山用衣摆擦拭剑上的血，神态怡然，“我的家在这，妻女在这，喜欢的、讨厌的人都在这，往哪走？大不了一死。”

他用手背抹净脸上的几点血珠，惨然一笑：“不过，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风施主，”慎能缓步上前，“别再执迷了，因果通三世，勿再造杀业。佛门广大，普渡众生，你若能悔过，可自行废去武功，在敝寺出家为僧。断恶修善，积功累德。”

一旁的林照疯狂点头：“师兄，不如就这样，我陪你一起出家！”

风晚山瞥他一眼，不屑地哂笑：“这位高僧，你自己都六根不净，反倒来度化我？”说罢，竟举剑急刺！

“小心！”慎能兀自发愣，幸亏被何须归一脚踹开，用落霜挡下这一剑。

他顺势与风晚山斗到一处，电光火石之间，已拆了十几招。厉行在旁掠阵，眼观六路，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卷发少侠的罩门在屁股上，若是飞出个暗器就糟了。

忽然，一道剑气横扫，竟掀飞了孙老师头上的竹笠！群雄齐齐一震，因极度震惊而鸦雀无声，接着才先后开口：“那是任掌门？”“是他，任掌门还活着！”

　　风晚山急退几步，愕然瞪大双眼：“师父？！”

第214章 最后的疯狂
“孙……师父！你怎么样？”何须归当即改口，抽身查看孙老师是否受伤，接着迅速低语：“老师，你什么都不用说，站直了就好。”

“我不想再看打架，我真的得回家了。”孙老师脸色苍白，似乎行将昏厥，“好像有很多人在看我。”

“因为你是已故的天下第一高手。”何须归殷切恳求，“拜托了，什么都不用说！”

孙老师深深叹了口气，依照何须归的话勉强站直，迷茫地目视前方。高度近视的双眼什么都看不清，倒是自有一股深沉和威严。

风晚山双膝一软跪地，以剑支撑身体，声线终于开始惊惶颤抖：“师父，原来、原来你老人家安然无恙……”

等着坐收渔利的林茂亦是大惊，随即定了定神，笑道：“任师弟，真是太好了！我看你气色甚佳，头发虽然短了，却乌黑发亮，像是年轻了几岁。”

孙老师谁都不认识，眯眼瞥了他一下，一语未发。

何须归紧张得掌心汗湿，腿肚子抽筋，几乎握不紧剑柄。感觉到厉行坚定温和的视线，才朗声道：“师父一直在隐居养伤，我也是不久前刚刚与他重逢。风晚山，你还要做困兽之斗？”

“师父，弟子视你如父，从未想过加害于你。”风晚山神色惶然，双眸时而抬起，时而在地面游移，“那日只是妒火攻心，一时失手！我恨你偏心，处处袒护何须归，但真的无意害你！还有那些死去的豪杰……我一时糊涂，你能原谅弟子吗？”

亲耳听见他承认恶行，他在弘山的拥趸全都怛然失色：“掌门师兄，你、你怎么能——”

　见事情已然无法收场，林照跪扑到风晚山身边，声泪俱下：“掌门师叔，请你宽恕风师兄吧，让在场的武林同道纟工曰生忄丿⺧儿⻖人也不要为难他！谁年轻时没做过几桩错事呢？而且，那些人命，有一半得算在雪留衣身上，对吧？若非中了他的毒，大家就不会动弹不得。”

他回头看向父亲，嘶喊道：“爹，你也帮帮忙啊！此事我也有份，是我和师兄一起纵火！”

“蠢货，闭嘴！”林茂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离风晚山，接着抬头看向众人，喘着粗气说道，“此事与我儿没有半点关系！百位豪杰罹难，他也一样心痛。他秉性单纯，只是迫于风晚山的淫|威和胁迫，不得不暂时保持沉默。”

“风师兄没有胁迫我，是我愿意包庇他！”林照挣开父亲的手，又跪行至默然垂首的风晚山身边，字字句句惊心动魄，“师兄要练内功，是我捉了许多村民，尸骨就藏在后山的山洞里。我还主动请缨，带人截击冲直方丈，迫使他无法露面。”

“你——愚不可及——”林茂急火攻心，猛地呕出一口血，靠在几个徒弟身上。

风晚山侧目注视着林照，眼底闪过一点泪光，抬手轻抚他的脸颊。而后猛地将他推到一旁，拔身而起，剑指众人：“人全是我杀的又怎样？还有同去的弘山弟子，我的几个师弟，全都被我一把火烧死了！他们挡了我的路，我没办法！”

“师兄……”

风晚山双目猩红，声嘶力竭地吼叫：“自废武功嫁祸给慎虚的是我，跟何须归一起练禁术的是我，夺了他掌门之位的也是我！人分三六九等，我就是要做最高的那个，谁都别想压制我！

世上有善恶好坏吗？只分能不能把握住机会而已！让机会溜走了，就暂时是个善人。抓住了，就看上去是个恶人。你们，你们只是因为天资平庸，没有我这么多的选择而已。”

众豪杰齐声大哗，愤怒、惊骇、鄙视、恐惧，成千张脸上，种种神色与闪着寒光的兵器揉杂在一起。

孙老师举目望向日头，叹了口气，仍在担忧能否回家，有些站立不稳。

“师父，你将一身内力通通给了何须归，站都站不稳，今日又能奈我何！”风晚山目光阴冷，如毒蛇般扫向众人，“诸位，想为各自亲朋门人报仇的，不妨直接动手吧，不过休怪风某剑下无情。”

“大家一起杀了这个孽障！”数十人抢先站了出来，同时攻上，此消彼长，直接展开车轮战。

何须归被这些人挤到后面，急忙提醒：“大家小心！”

厉行则轻声道：“他们绝非风晚山的对手。”随后，叮嘱豆苗二人趁乱带孙老师下山，送他回家。以他的状态，再留下去恐怕反增麻烦。

厉行猜得没错，先上的都是送人头。刀枪剑戟四下舞动，看似将风晚山团团围困，然而须臾间已倒下了七八人，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肚破肢断。

风晚山杀红了眼，招招致命，逢人便杀。这般血肉横飞的疯狂恶斗，绝大多数人生平从所未见，不禁胆颤。他的剑快如鬼魅，又极为精狠，近身便死，更不用说伤他分毫。

“他怎么这般厉害？”一番恶斗狠杀，群雄败退下来，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败类。

“师兄，别斗了，走吧……”林照泪流满面，又在苦苦哀求他快走。

倘若他此时要逃，杀出一条血路，亡命天涯不在话下。然而，他只是癫狂地扯起嘴角，甩开糊在剑上血和碎肉，从衣摆撕下一块布，缠住湿滑的剑柄和右手。
“我不走！与其后半生东躲西藏，不如背水一战。”

“休要再伤人性命，我跟你打！”何须归再也按捺不住，纵身一跃落在他跟前。厉行紧护其后，不敢有丝毫轻忽，仍是右手持剑

风晚山淡淡瞥了厉行一眼，依然认为他拳脚过人但剑法不精，全然没放在心上。

对峙半晌，双方几乎同时出剑。双剑相撞，铮的一声响，何须归掌中满是鲜血，虎口已然震裂。他本就不及风晚山武功深湛，而今缺了一半内力，十分勉强。

　　厉行忙问：“怎么样？”

“没事！”

何须归咬紧牙关，兔起鹘落抢攻数招，为自己争取了些空间，随后每一招都是守势。转眼之间，激斗已逾百招。弘山剑法时而轻灵飘逸，时而狠辣无伦，看得群雄惊叹相顾，目眩神驰。

高手过招，瞬息万变，每一瞬间均牵连生死。

青光闪动，风晚山刺出势道奇急的一剑，接着陡然一提，直奔咽喉。厉行大惊，挥剑去拦，但晚了一步。

“须归——”

何须归虽仰身飘开，却还是避闪不及，然而那剑尖终究是撤了一分，紧擦颈侧而过，削掉一缕青丝，留下一线血痕。

“呃！”他捂住喉咙，倒吸一口凉气，望着飘落的发丝，骇然而羞愤。生死攸关，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风晚山仍留了一丝情。

“师弟，这招之后，我不会再让你了。”风晚山苦涩一笑，接着脸色一冷。再出剑时，如毒蛇出洞，剑气刮面如刀，刺削斩劈、劲道凶猛。

“生死有命，你本不该让我！”何须归左支右绌，拼死抵挡。实力虽较从前弱了一半，气势倒是大增。

此时，一柄利剑从身边疾刺而过，是终于把剑换到左手的厉行！他连挥数剑，嗤嗤有声，全是进手招数，势若飘风、迅捷无比。此时，才显出被迫闭关十年的功力。

风晚山始料未及，斜身堪堪避开，被他逼退，冷笑道：“贼和尚，居然刻意藏拙？”

在场的弘山弟子也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他左手也会使剑？”“他竟然逆练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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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还有七章就完结啦

第215章 尘埃落定
落霜和流碧，两柄在前人手中再无合璧可能的神兵，终于在天下英雄面前合二为一。双剑交辉，招招连绵不绝，犹似行云流水一般。

风晚山只得连连飘身避开，自保的同时冷静观察，试图揪出破绽。

终于达到完美契合，何须归开心不已，朝厉行甜甜一笑，明媚可爱。后者也回以微笑，忽然敛起表情，大叫：“卑鄙！”

原来，林照竟横施暗算，几块飞蝗石自袖中疾甩而出，直击二人罩门。厉行猝不及防，慌忙用右手捂住何须归的屁股。来势凶猛的石块砸中手背，登时渗出血来。

何须归脸上一红，轻轻“哎呦”一声。

然而，厉行顾得了老婆的屁股，便自顾不暇。耻骨处的曲骨穴被狠狠击中，另有两块击在一百分上，登时疼得他汗出如浆，真气涣散，连呼吸都停滞了，当场栽倒，像一棵被伐断的树。

“嘶——完了完了——”

“老舅！”柳庄的小伙伴们惊呼出声，全都为他捏了把汗。

何须归瞬间暴怒，目光前所未有的阴沉，一剑刺向林照，毫不犹疑：“卑鄙小人，恩将仇报！亏我们还帮你救那个小丫头！”

“对不起，我没办法！”

林照躲到父亲身后，风晚山见有隙可乘，直扑倒地的厉行。何须归反应过来，立刻回身相救。然而，风晚山右手与他交锋，左手竟擒住厉行的手臂，运起禁术吸取内力！

不过，风晚山的这一步，直接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厉行感到内力向外急速奔泻，无影无踪。他强忍痛苦，丹田中一动，一股真气冲将上来。他令真气经由手臂上的小海、支正、养老诸穴倾泻而出，猛地倒灌风晚山体内，翻搅激荡。

“你——”后者正奇怪他为何不锁住穴道，几次呼吸间，已被这股凌厉的力道冲得肋骨尽断，脏腑破裂，丹田受损，如一滩软泥般瘫萎在地。

胸腹的剧痛，令他急促喘息，同时大口大口地咳血，命在旦夕。

如此反制，一损俱损。厉行也难受至极，一股腥涩涌上喉间，险些喷血，被他强咽回去。他捂着下面摇摇晃晃地站直，又倒了下去。

　何须归接住他，心痛地大叫：“厉哥，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除了蛋疼，都挺好。”

风晚山气若游丝，惨笑道：“贼和尚，你……你赢了。不过，你这样，至少折损了十年的修为。”

“无所谓。”厉行淡然一笑。这一波，正好把他在鸟不拉屎星球积攒的内力吸走。这外挂虽是一次性的，但算是不亏不赚，回到从前。

“师兄——”林照冲到风晚山身边，将他抱在怀里，用袖口擦拭他嘴角的血迹，泪水不住滴落在他脸上，“你别死，求求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怎么活啊……”

冯姑娘也快步上前，颤抖着掏出手帕。纵然心灰意冷，终究顾念夫妻情意。碍于有女眷挡着，何须归无法再出剑，安顿好厉行后，便静立一旁死盯风晚山，随时补刀。

“别碰我，我肋骨断了，好疼。”风晚山短促地喘息，认命般慢慢合起双眼。而后又倏然睁开，眼底涌起一股血气，双手捂住胸口，痛苦不堪。他试图去抓冯姑娘的手，后者却面露惧色，摇着头避开。
林照紧紧握住他的手：“师兄，你想做什么？”

“去，把我女儿抱来……让我，让我再看一眼。”

“好，好，你坚持住。”林照点头如捣蒜，分开众人飞速跑远。

何须归走近横躺在地的男人，恩仇即将了断，心中却无快意。随着每一次呼吸，他的唇间喷出点点血沫，那张脸如同落入污血中的美玉。可是，他的眼睛依旧透出狠厉，竟然还不认输。

“对不起，须归，”他望着何须归，喃喃低语，“

但我没有骗你。这世上，除了我自己，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从小如此，此刻亦然。对你，我没动过一次杀心。”

“你还不觉得自己错了吗？”何须归蹙眉问道。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咳嗽着发出一声轻笑：“我没错，只是败了，所以看上去错了。”

环伺在旁的群雄纷纷嚷道：“还等什么？大家一人一刀剁碎了他，各自带回去祭奠死者！”

“且慢！”何须归横剑挡住他们，“他女儿尚幼，就让他最后看一眼。”

很快，林照怀抱女婴飞奔而至，欲送到风晚山身边。她被躁动的人群和血腥气吓得嚎啕大哭，令在场的人心底生出一丝恻然，不约而同往后退了退。

“别，别吓到她！”冯姑娘忧急地来夺孩子。

“师兄不行了，让他看看孩子！”林照嘶吼着推开她，将孩子轻轻放入风晚山臂弯。一往情深，至矣尽矣。

“师兄，我把她抱来了，你看看她……”

有人恶狠狠地吼道：“风晚山，就让你跟女儿做个诀别，然后就送你上路！”

　　女婴红扑扑的小脸蛋贴在血衣上，二者颜色相近，然而一个鲜活待绽，一个枯木朽株。舐犊情深过后，便是白刃相加。

何须归退了一步，微微侧目，不忍去看。

风晚山的神色愈发苦楚，竭力撑起身子，凝视着自己的孩子，低声叹道：“你可真像我，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声甫歇，他眼中的怜爱倏然被阴冷狠绝取代，眼睑颤抖着，猛地探出右手，按在她头顶死穴！

他竟要弑女！

何须归蓦地懂了，他此刻的痛苦，是源于禁术所致的真气沸腾。他需要女子来自救，而眼下能任他摆布的，唯有这个女婴！他并非想和孩子诀别，而是孤注一掷，做最后一搏！

冷情狠毒至此，令人发指。

“住手！”何须归当即出手，不过林照比他更快，已经夺下孩子，牢牢护在怀里。

“不能啊，师兄！你、你……真的是个疯子……”林照惊恐万状，泪水夺眶而出。

风晚山伏在地上，颈部青筋暴起，拼命伸长手臂：“那是我的孩子！给我，我还有机会！”

“畜生——你要杀我女儿——你去死吧——”冯姑娘哭叫着拔下发簪，扑在他身上疯狂戳刺。

林照挡住她，把孩子推到她怀里，让她躲远些，又转过身护住风晚山。而后，他竟做出一个令所有人惊诧万分的举动！

只见他陡然将风晚山按倒，双手扼住对方的咽喉，猛地收紧力道，同时泣不成声。

“你——”风晚山骤然瞪大双眼，无力地挣扎扭动，发出微弱的哀鸣。

他困惑、不解、难以置信，眼神绝望至极。这个爱他如命，从不违拗，方才还痛哭流涕为他求情，梦想和他一起避世而居的男人，正在亲手扼杀他。那对能言善辩的嘴唇，蠕动着想说些什么蛊惑人心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师兄……我们来世再见。这辈子，你就走到这里吧……下辈子，别再成为这样的人了……”

林照的双目因哀恸几欲泣血。比起一瞬间的刀砍剑挑，扼杀则显得漫长许多。这个过程，是一点点压榨收手的余地，随时都能停下，刹那即可反悔。然而，他十指死死收紧，毫不犹疑，直到扼碎风晚山的喉骨。

那对宝石般的眸子熄灭了，像邪恶的星辰消逝陨落，瞳孔渐渐放大。风晚山不再挣扎，斜望着天边，双手依旧搭在林照手上。

　　也许，他曾为自己设想过诸多结局，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死在最爱他的男人手里。

第216章 姜还是老的辣
林照面如死灰，似乎也跟着死了，良久才将双手从尸体撤离，动作僵硬得仿佛那手不属于他。

他回眸看向冯姑娘，决然道：“等孩子长大了，别提起她爹是什么样的人，也别提起她林师叔。”说罢，他袖中一亮，扬起匕首刺向自己心窝！

铛的一声，匕首被何须归挥剑打落。林茂随后冲上来，抬手击晕了他，向众人高声道：“我儿幡然醒悟，亲手诛杀了这个恶贼，实在大快人心！方才，诸位也都听见了，纵火杀人皆是风晚山一人所为！至于那些死去的村民，他们是弘山的佃户，这是敝派的私事，林某定会对这个逆子严加惩戒，再择机向伏龙寺的冲直方丈谢罪！”

说罢，他低声招呼自己的心腹弟子：“快，把你们师兄锁进屋里看好，千万别让他寻死。”

几人抬着林照匆匆离开，何须归正欲反驳，却听宫掌门先开口：“佃户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林副掌门有一颗脑袋，他们也只有一颗脑袋。我的夫君，不过海岛一渔民而已，人品德行却毫不逊于在场的侠士。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的倾慕者发出惊叹：“她成亲了？唉，什么时候的事？”

林茂神色间毫无愧意：“就算是清理门户，也是弘山的家务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那么，此事该由我来管。”何须归沉下脸，朝他伸出手，“林师伯，我的东西，该还给我了。”

林茂一愣：“什么？”

“你说呢？还是，等我师父来向你要？”

闻言，林茂神色灰败，悻悻然地掏出掌门玉牌。它依旧色泽温润，被保管得很好。

何须归毫不客气，劈手夺过：“我将信物暂时给你保管，是因为你德行有亏，权当警醒，可没说把掌门之位让给你。”

他余光扫见厉行正对他比心，于是信心激增，面向众人，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家师已退出江湖，归隐田园。晚辈作为弘山掌门，还要请各位武林前辈、同道多多提携。家师在天涯海角，也会默默帮衬于我。”

听他这么说，道贺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恭喜何掌门！”“何掌门客气了。”“何掌门少年英雄，头角峥嵘。”

现在，天下英雄均知道任平生依然“健在”，而何须归是最受宠的徒弟，哪个敢有异议？

没人敢提及他的出身，没人敢攻讦他是没有父亲的野种。他管不了别人心里怎么想，但是从此刻起，要让他们谁都不敢说出来。今天暂且靠师父的威名，往后就要靠自己的实力了。

“恭喜掌门师兄。”弘山弟子也纷纷垂首出声。

那个曾向他丢鸡蛋的小子吓得面色如土，他只是淡漠地瞥去一眼，不与宵小一般见识，自损身价。

厉行一瘸一拐地走近，在他耳边轻声道：“他舅妈，你帅呆了。”

他嘻嘻一笑：“我都要紧张死了，而且还很饿。”

道贺之后，众人的目光又投向风晚山的尸身，愤恨无比。见他就这么被自己人三两下掐死了，都觉得十分的不解恨，将视线聚在他那怀抱婴儿的遗孀身上。

一个汉子吼道：“何掌门，风晚山就这么死了，未免也太便宜他了。近年来为恶江湖之人，全出自弘山，今日贵派得给个说法。”

其他人纷纷附和，愤慨之声响成一片。

“冤有头债有主，诸位不可为难他的妻女。无论风晚山品性如何，冯小姐既然嫁到弘山来，那就是我们弘山的人。”何须归有些苦恼地看向厉行，想起欢喜宫公益基金。事到如今，大概也只能成立一个弘山公益基金，来抚恤受害者。

唉，这得多少银子？该不会刚刚就任董事长，公司就破产了吧。

有的门派损失惨重，忍不住信口臆测：“哼，只怕这小丫头将来也是个小魔头。”

何须归只好说道：“不如这样——”

“小女始终被恶贼蒙骗，也不曾有任何包庇之举。请诸位看在老夫的薄面上，不要为难她们母女俩。”

一道中年男声忽然响起，浑厚慈爱。何须归循声望去，惊得瞬间忘记饥饿，在场的其他人也惊愕至极。

发声者，竟是被风晚山变成植物的冯庄主！此刻他目光清明，神情健朗，哪里还有半分呆傻？

“爹，你认得我了？”冯姑娘抱紧孩子，惊喜交集，“你的病何时好的？”

“爹根本就没病。”冯庄主深沉一笑，爱怜地摸着女儿的头，“我的确遭了风晚山的毒手，但没什么事。我知道他不想我死，只想让我失去神智，于是就将计就计。论阴险歹毒，我远非他的对手，装疯卖傻才能留下来每天陪在你身边，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着，冯庄主看了看厉行和何须归，“反正，自有这二位少侠去斗他。赢了，爹就不傻了。输了，爹就继续傻着，自己另谋办法。”

二人面面相觑，嗬，姜还是老的辣，好个韬光养晦之策！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就好！”冯姑娘笑着抹泪，终于有了父亲这个主心骨，所有的委屈倾泻而出。

“招此恶婿，实乃家门不幸，也怪老夫识人不清。”冯庄主长叹一声，“诸位若是觉得不解恨，就将我这把老骨头拆剁了，拿回家当劈柴烧。不过，我虽武艺平平、无甚长处，但家资颇丰。我愿分出一半来，弥补给折损了高手的各门派，略尽绵薄之力。”

何须归心想：看来，这笔赔偿款由绿湖山庄出了，甚好。他这个解围妙计，与厉行的公益基金异曲同工。原来，聪明的人都相似，而笨人却各有各的笨法。

冯庄主作为江湖首富，颇具威信，否则当初也不会与任平生做亲家。听他这么说，群雄也就息声作罢，不再盯着冯姑娘母女。

“这恶婿我家不要了，诸位乱刀分|尸也好，挫骨扬灰也罢，请随意。”冯庄主指向尸首，巧妙地转移焦点，且直接给出可行方案。

“对，将他剁了，一家一块，带回去祭天！”众人言语间就要动手，以泄心头之恨。

林茂立刻同意，甚至要带头操作。冯姑娘哀戚地看了眼孩子，哑着嗓子喊：“请诸位英雄高抬贵手！将来，我实在不想让孩子知道，她父亲被人乱刀分|尸，零零碎碎地散落江湖。”

何须归犹豫一下，阻拦道：“就算他这个掌门名不正言不顺，却也曾统领过弘山。他是家师的大徒弟，也是我已故风师伯唯一的血脉。请诸位看在他们的面上，留个全尸吧。”

　　冯姑娘感激地望着他，轻声道谢：“多谢你，何大侠。”

第217章 色即是空
何须归命人将尸体抬下去，先停在风晚山自己房中。

此时，豆苗二人回来了，跑近厉行低声汇报情况：“孙老师已经回去了，我们告诉他随便找身衣服，然后自行回家。这会儿，他应该正跪在搓衣板上阐明事实呢。”

何须归忧心地问：“会不会很快全校人都知道这件事啊？”

欧阳豆让他们放心：“孙老师说，这种噩梦般的经历，他老伴儿一人知道就行了。”随后，他打量着老舅和舅妈，问：“结束了？我们错过啥了？”

厉行笑了笑：“最精彩的部分，全都错过了。”

“哎呀呀呀，”柳苗苗失落极了，埋怨地瞥着欧阳豆，“就赖你，爬山那么慢。”

后者哼了一声：“非公事所需，别和我说话，我还没跟你和好呢，偷钱包的小贼！”

作恶者伏诛，蒙冤者逆袭，武林大会首日便如此惊心动魄，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喧哗渐渐平息，收殓了遍地尸骸，焦点又转回武林大会本身。

作为东道主，何须归朗声道：“本次武林大会照旧，大家以武会友、切磋交流，共建和谐江湖。至于盟主，我看眼下还是该由冲直方丈提领，待他老人家身体康复，再做定夺吧。”

见众人没有异议，何须归握紧拳头，一阵暗爽。说了算的感觉，实在太棒了，耶！

“掌门师侄，还有一事，”林茂冷冷地开口，眼中透露出狡黠，“如今你高居掌门之尊，是不是该和这个慎虚断绝关系呢？”

“什么？！”何须归一下怔住了。

林茂忧虑地叹道：“他不曾作恶，不过到底还是继承了雪留衣的衣钵，是江湖上不入流的异端。就算不施以讨伐，也不该再有任何来往。我也是为本门声誉着想，千万别见怪。”

何须归万万没想到，会在春风得意之际横遭掣肘。假如不当众和厉行绝交，林茂就会逼他让位。分手是不可能的，他脑袋又乱了套，说道：“这……这是我的私事，无需拿到这种场合来说。”

“弘山是江湖名门，肩负卫道重任，掌门的事从来就不是私事。”林茂揶揄地笑了，不顾脸面继续倾轧同门师侄，“你和慎虚情投意合，该不会已经私定终身了？”

何须归蓦地涨红了脸，环视群雄，破釜沉舟般吼道：“是又怎——”

“既然掌门的事从来就不是私事，”厉行夹着一百分缓步上前，表情因不适而有些狰狞，“那么，林副掌门年高德劭，不妨先说说，打算如何惩处令郎？他可是害了不少无辜村民。”

“本门自然不会轻饶了他，”林茂停顿一下，“但他受人胁迫，罪不至死。”

厉行点点头，继续转移话题：“你说，我是江湖上不入流的异端，其实任大侠相当欣赏我，还收我做了个外门弟子呢。”

“你有何凭证？”

“证据就是，在下的弘山剑法可谓略有造诣，这点大家有目共睹。”他拔出流碧，随意舞了两招，“九九八十一式，六千四百八十种变化，无论左手右手，是正是反，我都得心应手。难道说，林副掌门认为弘山剑法不入流吗？”

林茂脸色一僵，说道：“弘山武学绵延数百年不绝，是天下一等一的功夫，自然入流。”

“所以，我也相当入流。”厉行悠闲地笑笑，“至于我是不是异端……我想问问在场各位英雄好汉，是否都食用过名为‘爱依舅’的系列保健品？”

大多数人都轻轻|点头，表示曾购买过：“着实不错，吃了身轻体健，功效卓著。”

何须归忍不住抿嘴笑了，那些原材料都是高蛋白食材，吃了自然有益无害，最起码会增肌。加之心理作用，或许真有奇效。

厉行扬起眉，拍了拍胸口：“爱依舅的创始人，正是在下，哈哈。除了保健品，我还在经营一种名为神泪石的宝石，当前主要集中在沿海一带，很快也会拓展到北方。”

“噢，原来你是幕后老板！”有来自望海城附近的门派抬手炫耀，只见每人指间都戴着块玻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倘若我是异端，那众多豪杰如此喜爱我做的东西，岂不也成了异端？综上所述，我是个相当有武学造诣的正经生意人，而江湖是个自由的所在，凭什么说何掌门不能与我来往？”

厉行总是能因势利导，扭转局势，这一番针锋相对，驳得林茂哑口无言。

何须归脑袋不乱了，胸脯也挺起来了，露着两排小白牙顾盼生辉，一头卷发摇曳生姿：“没错，慎虚是个值得相交的人！午时已过，想必大家都饥乏了，敝派这就准备酒食。”

终于可以吃饭了！甭管别人饿不饿，他可是饿了。

突然，只听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在身后响起，是袖箭！

何须归正要飘身闪避，却已有人高呼着“小心”抢步上前舍身挡下，竟是默然旁观的慎能！而那卑鄙的偷袭者，就是朝他丢鸡蛋的弟子。

他眼神一冷，拂袖叫道：“将他拿下！”随即去查看慎能的伤势。慎能肩膀中箭，伤得很浅，脸色却瞬息间青紫肿胀，显然是袖箭上淬有剧毒！

“快找解药！”厉行立即揪住偷袭者索要解药，然而对方已经被慎能的憨憨师兄弟乱棍打晕，十分干脆。

“何施主，我、我怕是不行了。”肩颈直通头顶死穴，慎能已然气息奄奄，紫黑的嘴唇艰难蠕动。

何须归焦急地点了他几处穴道：“慎能大师，你这是何苦啊！我完全能躲开的！”

“舅妈，不能这么说。”欧阳豆在旁小声嘀咕。

何须归也意识到这话不太对，太伤人心，可惜又不能撤回，当即改口道：“慎能大师，你这是何苦啊！如此大恩，在下永生难报！”

“佛门中人，施善不求报。”慎能苦笑着摇头，抓住他的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然而，我心有外魔，参禅时眼前全是，全是何施主这一头秀丽青丝，甚至还有——”

慎能正动情地讲临终遗言，李右使蹲下来，往他口中塞了颗药丸：“嚼碎咽了。”

药刚入腹，他的脸色便迅速好转，渐趋红润。

李右使淡定地道：“这位高僧，你没事了，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

“啊？噢，好、好的。”慎能一骨碌爬起来，又拔下肩头的小小暗器，尴尬地笑了笑，开始挠头。

厉行脸色青黑，斜眼瞄着他，感激他舍身相救，却又不太想跟他说话。只好默默记在心里，日后再还他这个人情。

柳苗苗却兴致勃勃地问：“你参禅时，眼前全是我舅妈漂亮的头发，甚至还有……还有什么？你还没说完呢！真吊人胃口。”

“真八卦，哪壶不开提哪壶！”欧阳豆轻轻踢了他一脚。

“眼前还有……还有很多吃的。”慎能耷拉着头嗫嚅，“贫僧十分饥饿，烦请何掌门现在就布施斋饭吧。”

何须归忍俊不禁，有条不紊地吩咐众多弘山弟子款待宾客。炊烟腾起，人潮散去，山门前渐渐空旷。风也大了起来，吹得人心里空空的。

　　连番恶斗留下的血迹，如簇簇红花，风晚山的剑静静地躺在其中。何须归伫立良久，终于还是将它拾起。

第218章 往事旧游浑似梦
厉行慢慢走过来，看着剑说道：“我记得你原先的剑，和这柄一模一样。”

“嗯，断了。”何须归苦笑，往下扫了一眼，笑意里多了分戏谑，“怎么样，你的剑有没有断？”

“等天黑你就知道了。”

　二人朝着炊烟并肩而行，何须归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却又压力重重，矛盾极了：“突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仔细一想，又有好多事可做。万一，我当不好这个掌门怎么办？会不会把队伍带垮了？”

厉行玩笑道：“俗话说得好，谁的青春不迷茫？你还在青春期呢，感觉焦虑是正常的，多睡一睡就好了。”

何须归捶了他一拳，加紧脚步赶去吃饭。

下午，那个暗算伤人的弟子醒了。他或为自保，或是风晚山的忠实迷弟，竟一口咬定是受到林茂的指使，说得头头是道。

林茂怒火攻心，当场拔剑清理门户。

何须归虽然不喜欢这个师伯，但也拎得清，这么粗糙的暗算绝非他所为。于是就卖了个人情，表示不会追究，同时也告诫他老实一点。再搞幺蛾子，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说到新账和旧账，何须归要来账目和库房钥匙，打算武林大会之后彻底盘点，理清财务状况，让林茂把这些年贪的全吐出来。大会期间的各种花销，也要亲自过目。

他有太多的事要去做、去规划筹谋，实力减半，责任却骤增。不过眼下，他要好好洒扫自己的旧居，装点几捧野花，换上新被褥，然后和厉行一起睡觉。

“挺干净的，像是经常有人打扫。”何须归收拾妥当，铺好床，躺上去惬意地抻个懒腰，“这一天过得真充实。”

“早上你还是待业小青年，晚上就成了堂堂何掌门。”厉行一个饿虎扑食将他压住，“不过，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在床上都是他舅妈。”

“那当然啦，他老舅。”何须归歪头眨眨眼睛，“哎，再叫我几声何掌门听听，真爽！我是不是好幼稚？”

厉行温柔地弯起嘴角：“没关系，何掌门，就算你八十岁时还这样都可以。”

何须归大笑道：“我才不，一个糟老头子撒起娇来，简直就是灾难。”

“其实，当一个人骂另一个人幼稚时，心里会带着嫉妒。他深知对方被宠爱着、呵护着，才会有孩子气。饱受苦难的人，是幼稚不起来的。”说完，厉行陷入短暂的恍惚。还好，何须归无需苦等自己，不会丢了稚气。

“嘻嘻，你像哲学家。”

“哲学……那现在就探讨一下？”

然而，这场哲学交流刚刚开始，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何须归整整衣襟开门，只见冯姑娘带着两个婢女立在门外，憔悴的脸上挂着歉意：“何掌门，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天气已经暖了，不如就趁着夜色，把他葬了吧，不用准备棺椁。眼下，林照被锁在房里，我爹恨不得他被剁成肉泥，满山都是他的仇家，我也不知该找谁帮忙。”

“好，那现在就动手吧。”何须归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他带上那柄拾来的剑，招呼厉行出门，找来两把大铁锨，来到停尸的房前，犹豫一下后推门而入。

人死如灯灭，尸首被白布裹着，早已散尽最后一丝温度。

厉行看看冯姑娘和两个弱不禁风的婢女，又看看左右手各持铁锨的何须归，只好充当力工，把死敌的尸首扛起来。

对这具尸首，他无感。但对十几年前的那个男孩，他心有愧疚。可是他没办法，这是一道无解题。只能在心里默念林照的话：这辈子，你就走到这里吧。下辈子，别再成为这样的人了。

婢女提着灯笼在前，一行人走进后山。何须归问冯姑娘，想埋在哪？

“随便葬在山上就好，就算不改嫁，我也不会与他合葬，留下全尸已经尽了最后的情分。我这么做也是为孩子，不是为他。”

冯姑娘四下转了转，足尖轻跺地面：“就这吧。”

何须归点点头，刚把铁锨插|进土里，只听厉行说道：“恕我直言，山上凭空多出一座新坟，或者翻出一片新土，谁都知道埋的是谁。恐怕不等武林大会结束，就被掘了。”

他立即停下动作，深知此言不虚。冯姑娘沉吟着，不知如何是好，良久对月轻叹：“死了都要担心被掘坟，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何须归轻声提议：“要不然，就留在那个山洞里吧？再想办法把洞口封死。那里隐蔽，旁人不会知道。”

冯姑娘接受了，一行人便朝山林深处走去。山风掠过，鲜绿嫩叶飒飒轻响，不时惊起几小团黑影，有松鼠也有野鸟。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头撵上来。来人跑得很急，被树枝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倒在厉行脚下，爬起来后立即抢过尸首，仿佛那不是死人而是财宝。

“让我送送他。”夜色下，是一张比月光更惨白的脸，狐狸似的双目暗淡如死鱼眼珠。

何须归记得，他有几个相好的婢女，八成是她们把他放出来的。

片刻后来到洞口，婢女瑟缩着不敢进，何须归便提过灯笼走在前面。走到那间宽敞的石室，他脚步骤停，骇然瞪大眼睛。

“啊——”两个婢女发出尖叫，转身就跑。

冯姑娘掩唇连退几步，脸色如纸，因惊愕和恐惧而哽咽：“何掌门，有劳了，就这样吧，我、我先走了。”说罢，扶着洞壁蹒跚离去。

令她们恐惧的源头就在角落。那是座白森森的小山，由无辜女子的骸骨、衣物堆积而成，令人心惊胆寒。

林照砰然跪地，放下风晚山的尸首，声音低沉嘶哑：“这些姑娘，是我帮他抓的，也是我帮他善后。我没办法，不然他就会真气沸腾，冲得经脉尽断。我不愿他死，哪怕天下所有人死绝，我也不愿他死……可是他真的疯了……”

他颤抖着抬起双臂，用扼杀了心上人的双手捂住脸，发出野鬼般哀凉的哭嚎。

何须归无言以对，看了眼同样沉默的厉行，在这间石室踱步。他停在角落，蹲下来注视着石壁上的刻字，字迹歪扭稚拙：师兄最好，师兄和我永远在一起。

往事旧游浑似梦。

他叹了口气，道：“刚才我看了，洞口上方的石块早已开裂，土也是松的，施加外力就会滑坡。走吧，出去后就把这里封起来，没人找得到。”

林照如泥塑般跪着，良久才出声：“我不走了。他怕黑，我留下陪他。”

何须归皱眉：“你想好了？那林师伯怎么办？”

“我害了这么多人，本就该以死谢罪。活着，反叫我爹两难，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林照慢慢躺下，双臂环住风晚山的尸首，闭目轻声重复，“我不走了。”

何须归静默地站了片刻，留下灯笼和风晚山的佩剑，牵过厉行的手走向出口。身后，林照的呼吸声很沉缓，像是睡着了。

出了山洞，他纵身跃至洞口上方，猛跺几脚，小石块簌簌而下。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厉行，后者爬上来，只一脚便使得大块的山石滚落。

他们对视一眼，飞速避开。牵一发而动全身，沉闷的隆隆声中，这一处的山体垮塌了，滑落的山石堆积成山，死死封住洞口。

　　烟尘散尽，一切归于平静。

第219章 人民的大侠
林照给父亲留下了几句话，说自己罪孽深重，带着师兄的尸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要找他。

林茂似乎猜得出儿子的去向，整日魂不守舍，短短几天头发就全白了。到武林大会结束时，他已决心不问世事，搬到山下，围了个小院养鸡种菜。

他生性|爱财，掌握财权二十几年，房中金器、玉器、古董数不胜数。角落竟还有扇隐蔽的活板门，直通一间地库。烛火映照下，一摞摞金条的光辉洒了满室。

极端的转变，往往只在一瞬间。儿子走了，这些身外之物，便和心一起化为灰烬。

不过，它们对何须归而言，可有大用处，正好用于补充资金链。

慎能的一点小伤早就好了，却连日托病，不愿露面。厉行说，他的病叫做“复合型羞耻尴尬没脸见人综合症”。

其实，当时只有寥寥几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他的憨憨师兄弟也全然不懂，可是他自己觉得，在武林大会上“社死”了。

直到群雄尽散，伏龙寺众僧不得不下山归寺，慎能才结束宅男生活，讪讪地向何须归道别：“何掌门，后会有……”

这次，厉行可没打断他的话，是他自己羞得没说完，顶着个红彤彤的光头飞速转身，一溜烟跑了。

厉行哭笑不得：“唉，这人可真有意思。”

何须归尴尬中带着无奈，笑道：“冥冥中感觉，我和慎能还挺有缘分的。也许，我上辈子和他有过一段故事呢。”

“可能吧。但从这辈子往后，全都归我所有了。”厉行永远也不会告诉他，如果自己不曾出现，那慎能就是他的命中注定。不过，“如果”只是个虚拟的果子而已，管它呢。

宫掌门要先去极乐岛接老公，随后再回凌虚峰壮大门派。临行前，她给他们看了画像，几人惊叹不已。原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小伙，万万没想到，堪称渔民中的李钟硕。

“我画工不精，把他画丑了。”宫掌门甜蜜一笑，收起画卷。

厉行让证人与她们师徒同行，说道：“他们夫妇也要回望海城，路上正好有个照应。”

“对了，厉总，这个给你。”夫妇俩交给厉行一包东西，打开一看，一片莹白，是制作玻璃所需的石英砂。

男人道：“我们可没消极怠工，就算提前预支工钱，也一直认真干活呢，来这的路上也在挑沙子。”

这大大出乎厉行的意料，这点小事，他早已抛之脑后，除了“辛苦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些身处江湖之外，为生计奔波的碌碌百姓，心地品性毫不逊于所谓的豪侠义士。

送别宫掌门，四人抱着二宫主，进城看望柳三三和柳七七。有了李右使的照料，二人已经好多了，过段时日就能动身回柳庄。

不过，医馆老板遗憾地告诉他们：“你们的鸟儿没了，飞走了。”

“鸟儿没了？”厉行和何须归愣了愣，同时低头，往对方下面瞄了一眼。之后才反应过来，是游隼飞了。

　　“那个小的不会飞啊！”何须归有点遗憾，如此训练有素又智商超群的鸟类，恐怕再也难遇。

“是啊！可是前几天，突然就会飞了，然后一家子飞走了。”

对它们来讲，那该是隼生中最快乐的一刻吧。一家人翱翔于蓝天，自在逍遥。他忽然很想念娘，不知她又吃胖了没有，和厉行的姐夫相处得如何。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事要做。迟则生变，越快落实越好。

“厉哥，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要把田产分一部分给山下的佃户？”回到山上，何须归问道。

“你是认真的？”厉行笑着问。

“对啊，我脑子笨，你帮我规划一下……”

几天之后，弘山的佃户们都分到了田地。人丁兴旺的分得多，光棍儿分得少。家里有人失踪的，则以现银做补偿。

而弘山余下的田产，则承包给农民耕种，二者不再尊卑有别，而是平等的雇佣关系。

办完这件事，厉行才发觉，原来弘山的房地产行业是这样发展起来的。门派不再垄断田产，便激活了自由交易的可能性。

村民都夸，何大侠是人民的好大侠。

————

“厉哥，你是在找种子嘛？”何须归从后面环住恋人的脖子，亲昵地笑问。

“咳，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辣耳朵。”厉行挠了挠他的下巴，喝了口可乐，继续敲打键盘，“我在给中科院写信，信里有统一四大基本力的方程式，是我在几百年后的平行世界看到的。”

“哇……那你岂不成了科学家？你横跨了好多了领域！功夫达人，商业大咖，科学巨子。”

厉行得意一笑，署名之后，在网上查了一下，却发现早已有物理学家提出过一模一样的假想。只是，目前还没有超高能粒子对撞机来验证。

他讪讪地删了这封信，又凭借记忆，写下诸多足以颠覆科学界的理论，结果一样：假想早已存在，类似的论文浩如烟海，只是无法验证。

“算了，我还是安心做生意吧。”

另一边，欧阳豆在围着柳苗苗兜圈，端详他的衣着：“对，还是继续穿裙子比较好。你真的好矮啊，哈哈。苗苗，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历了揠苗助长？”

“可是我很大。”

“太矮小了，所以才显得大。”欧阳豆的语气有点酸，“不该漏的千万别漏，坐下来的时候双腿并拢。得先让我爸认定你这个儿媳妇，然后再慢慢渗透，懂了吗？”

柳苗苗转了转眼珠，撇嘴道：“谁是你家媳妇儿？你是我们柳庄的媳妇儿。”

“行行行，”欧阳豆嘴上敷衍着，忽然皱眉，“这裙子不行，能看出来前头有一团不知名物体，换个宽松的。”

待柳苗苗换好衣服，四人一起出门，去吃火锅。厉行姐夫和何母已经到了，点好了菜，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演电影。

“你真要走啊？”姐夫问。

“是啊！”何母答。

“去哪里啊？”

“回玉芙阁。”

“然后呢？”

“上班。”

“不上班行不行？”

“不上班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

　　也许，这就是中年人的浪漫吧。

第220章 尾声
看见儿子，何母脸上绽开微笑，随即开始下菜，速度如同开了快进。看得出，她已经饿很久了。

吃到三分饱，何须归才觉得自己有力气聊天，轻声说：“娘，我当上掌门了。”

母亲停止咀嚼，缓缓眨了几次眼睛，才意识到没有听错。她眼里汪着清泪，边猛加肉给他，边含泪笑着：“我儿真有出息。”

为了让她开心，他夸道：“当初你真有远见，选择送我上山学艺。现在，村民都叫我何大侠呢。”

“我能有什么远见，都没出过几次城。”母亲垂眸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刚走的时候，我因为想你天天哭，眼睛肿得像两个大核桃似的。”

“我知道。”

她笑着摇头：“你怎么可能知道？我都没提起过。”

因为我见过那时候的你啊！何须归笑而不语。默然片刻，他擦了擦嘴，低声说：“我爹不会回来了。”

闻言，厉行姐夫借着夹菜，凑过来支起耳朵听。

“他给别人当了上门女婿……”何须归把遇见亲生父亲的事简单讲了讲，没说这是发生在过去，更没说送金子的人就是自己。

母亲用筷子戳着盘里的肉，释然地笑笑：“其实，我多少猜得出。一个人一去不归，不是人不在了，就是心不在了。这些年，我也不算是一直在等，只是没有其他事可做，现在就不一样了。”

她话说半截，瞥了眼厉行姐夫。后者撤回耳朵，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叫她多吃。

何须归给斜对面的厉行发消息：“看来，你真的要成为我舅舅了。”

对方嘴角挂着一个痞笑，回道：“乖，过年给你包红包。”

不知不觉，桌上的菜品见了底。姐夫要来菜牌，递给柳苗苗，温和地笑道：“看看还想吃什么，随便点。”

“直接告诉我就行。”服务员热情地候在桌旁。

“嗯……”柳苗苗沉吟，时而尴尬地笑，时而蹙眉。从前，他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经过扫盲，目前大约有三四筐的样子，平均每种菜品认识一个字或半个字。

“我来吧，他不爱吃火锅。”

　　欧阳豆笑嘻嘻地报了几个菜，立即被父亲责怪：“啧，抢什么，让人家苗苗点菜。”

“很多东西他都不认识。”

“说得像人家不识字似的。”

欧阳豆指着菜牌，问道：“这个嘟嘟鹌鹑蛋，还有惊艳蝴蝶虾，你想吃吗？”

柳苗苗如释重负，立即点头：“嗯，就要这两个！”

从火锅店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姐夫摸了把厉行的头，叮嘱道：“注意安全，别熬夜，周末没事回家住啊。”

厉行满口答应。不过，姐夫的爱情正处于起步阶段，他和外甥当然不会搅扰人家的二人世界。

姐夫和何母并肩走远，不亲密也不疏离。这段距离，想牵手的话，只需刹那。他看见姐夫的手有些不安，想去搂人家肩膀，最终却只是挠了挠头。

他忽然想起外甥那百试百灵的耍流氓技巧，往往只需一言，少女便会主动递上素手。于是，他立即发消息：“姐夫，试试看这句话：我会看手相。”

姐夫看看手机，侧头说了句什么，何母毫不犹豫地把手交过去。二人就这样，站在川流的人潮中看起手相来，很久也没有分开。

这时，何须归说：“我想去这附近的步行街。”

也许，夜色和霓虹会激起食欲，让人迷失在美食的丛林，他又吃了很多东西。在奶茶店排队时，他看着电视里的选秀节目，忽然叫道：“厉哥，那个人很像风晚山。”

厉行扫了一眼，还真是。

那名选手被冠以可以用脸杀人的美称，是辨识度最高的一个，很爱笑，眼神里没有戾气。他有点担心其他选手的安危，而后才想起，这是个截然不同的人。就像，自己和“海王厉”完全没有可比性。

假如他继续追下去，还会看见另一个林照。不过，糙汉向来对综艺无感，和女孩子们一起排队买奶茶，已经是厉行的极限了。

“吨吨吨……哈……真好喝。对了，我想吃臭豆腐。”

看着何须归捧着一杯几乎加满小料，八宝粥似的粘稠液体大口吮|吸，还像正被梳毛的猫般眯起眼睛，厉行忍不住笑了，随后心房一颤。

他看过剧透。

原本，何须归可以活到九十几，却因为与自己相识，吃了太多垃圾食品，而只能活到八十。听说，寿终正寝的前一天，还在吃火锅。

该节制养生，还是潇洒一生？

厉行犹豫地开口：“他舅妈，我觉得你应该，嗯……控制一下。”

“控制什么？”

他揉了揉那头好看的卷毛，目光柔情似水：“没事，接着喝吧，开心就好。”

街上人潮汹涌，陌生人擦肩而过，不知谁和谁有缘。也许此生不会再见，亦或者，会在几年后的某一天，坐在一间咖啡馆里相亲。聊起这条街上此刻的热闹，找到越来越多的共同话题，然后决定共度一生。

T34号接待员说，宇宙里，相遇只是偶然，错过才是常态。好在，偶然一旦发生，便是100%，所以值得期待。

外甥和柳苗苗走在前面，手拉着手，孩子气地摆动。他忽然想不起他们是哪一刻和好的，也许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身旁的何须归在吸奶茶，拼命似的，腮帮子都塌下去了。
通过与另一个何须归的短暂交错，厉行得以知晓，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他，每天都在想什么：要爱情，要宠爱，要很多好吃的。要快意江湖，还要侠胆柔肠，动不动就犯蠢、做白日梦。

这些，自己都有能力满足。

厉行又想，等明年拿到毕业证，自己都快三十五岁了。求职时，如果填写真实年龄，大概没有公司会聘用他。

不过，他手握江湖驰名商标，老婆又是大集团董事长，上班？上个屁。

～正文完～

归归就是青楼女子的儿子，厉哥家的小门派在江湖上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豆苗就更普通啦。他们都没什么特别的身份，但因彼此而特别。

据说，人的一生会遇到2920万人，而两个人相爱的机率却只有0.000049，所以心动就要行动！记住厉哥的行动方针：21天养成一个习惯，90天形成长期习惯。

希望大家留下文评，就在领红包的上面，啾～

番外明日更新：人民的大侠女装钓鱼执法，老舅焦头烂额。

　　新文在豆腐的专栏里，两个男人和一条狗漂流到荒岛的故事，大明星VS小保镖，开更时间不一定～哈哈～

番外：舅妈的检讨书（1）
“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我相信，我会一直想念；我相信，我们都会很好。我相信，我相信的一切，变成火焰，照耀彼此的脸。”

经贸学院的教学楼里，贴着这样一幅海报，是歌词。厉行在它面前驻足，拍照留念。

他毕业了，从大二开始相伴三年的肾虚传闻，也随着毕业季的热风消散。拜其所赐，他在校园内没有任何感情纠葛。

别人问他打算和外甥去哪一展宏图，他的回答一律是：没什么大志向，就回家看店，勉强维持生活这样。

过年前后，他边写论文，边和何须归倒腾海鱼，变现了一些钱，搞得一身海的味道。

他还借着大学生创业的政策，注册了一个商贸公司，卖鱼所得报完营业税后，够买套大户型的房子。现在天气热起来了，他们就托人把石头带回弘山避暑。

此刻的校园里，还能零星见到毕业生穿着学士服拍照。对于学校这类场所，柳苗苗有种藏着自卑的渴慕，上周也借来学士服拍了许多照片。他说，自己已经认得多数常用字，也算是毕业了。

厉行和外甥跟班里几个男同学吃了最后一顿饭，回到新租的房子，把二宫主送到姐夫那，又收拾好四个人的行李，之后玩游戏消磨时间。

下午，他们要坐高铁去邻省一座度假村，由于何须归和柳苗苗是黑户，所以只能等他们到达目的地后，再穿越过来。

新房较从前宽敞得多，他们不必再挤在一个屋里，连二宫主都有了自己的房间。但它只爱趴在飘窗旁望天沉思，很少玩猫爬架。

“老舅救我——”

　“来了来了。”厉行的身体跟着游戏里的奔跑方向倾斜，赢下这局后问道：“你和苗苗，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和原来差不多啦……”

见外甥有些扭捏，厉行断定他没占到任何便宜。否则以他的性格，芝麻大的便宜都会说成巨额福利。

感情上的事是相互的，你情我愿，占便宜这个想法或许不太正确。但作为舅舅，私心所致自然希望外甥能强势点，别总是被苗苗那个大雕萌妹撩|拨得面红耳赤。

就像，如果有人当街采访：你觉得情侣过早同居，是女生吃亏吗？当然要答男女平等啦之类的。而当回到家里，你那少不更事的女儿说要搬出去和男友住，你会立刻冷下脸：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抵达度假村时，是夜里十点。

预订的独栋别墅隐于密林中，居高望远，很是清幽。纯实木装修风格，床边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则是视野广阔的观景台。点点灯火如萤火虫般，藏在林海里闪烁。

附近有森林公园、温泉和花海，以及满是美食的生态农庄。厉行和外甥兴致勃勃，吃着冰箱里的免费冰淇淋，边规划明日行程，边等待各自的男友降临。

然而，到了午夜时分，却只回来一个。

靠，不会吧……厉行心里一空，不待柳苗苗套好衣服便急问：“你舅妈呢？”

“他让你们多等他一天，他要去处理些小事情，铲除淫僧。”

“这叫小事情？！”

柳苗苗说：“昨天，有对老夫妇上山求助，说女儿被歹人抓走，对方留下了什么淫僧的名号……”

何须归断定，犯案者正是江湖上四处流窜的采花贼：无名淫僧。作为一山之掌门，人民的大侠，他自然不允许罪恶在眼皮底下发生。他决定先动手铲除这个祸害，救回姑娘，再来度假。

“舅妈说了，区区淫僧，小菜一碟。计划周密，万无一失。”

厉行慢慢皱眉：“他有什么计划？”

“按照淫僧的作案习惯，每天都要糟蹋一个姑娘。他要扮成今日的黄花闺女，引蛇出洞。我走时，他刚朝婢女借来衣服。”

厉行惊得失语，欧阳豆则犹豫地开口：“万无一失？万一失了，那恐怕会……失去很多。

柳苗苗参观着宽敞的观景台，说：“舅妈说了，如果是任掌门，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如果是我老丈人，一定不会穿女装。”厉行痛苦地捂住头，感觉此刻的自己可以被做成一款新菜品：浇头烂鹅。

欧阳豆安慰道：“其实，我舅妈实力挺强的，你不能总把他当小孩看。如今，我们毕业了，他也长大了啊。”说完，就拉着柳苗苗出去了。

度假村无光害，漫天繁星就悬在头顶，院中还有秋千、吊床和私人树屋。厉行趴在观景台边，看他们嬉笑着钻进树屋，不知在做什么坏事。

啪，他把一只蚊子拍死在脸上，轻叹一口气：“他舅妈，你可长点心吧。”

黄昏被黑暗一口口吞没，月色洒满弘山。

何须归从房间探出头来观察四周，确定避开他人耳目后，悄悄溜下山去。

他穿着一件淡红色薄衫，头系同色头巾，装扮成刚刚结束一日劳作的农家姑娘，身后的背篓里藏着落霜。

成为掌门一年有余，他知道暗地里依然有许多人不服他，所以一直渴望树立威信。如今，雪留衣隐姓埋名独走天涯，风晚山也已成洞中枯骨，江湖上没有大恶人，只有淫僧这种流窜作案的小恶人。

从前，淫僧只活动在西北、西南一带，这次居然敢来弘山挑衅。他自然要为民除害，为己立威。

他独自漫步于僻静的村道，暗暗懊悔。

想当初，与大何短暂相逢，他居然只顾着拈酸吃醋，而没有讨教一丁点管理经验。大何每日盘桓于山顶，种着菜就能将门派打理得井然有序、蒸蒸日上，自己差在哪里呢？

差在身边多出一个厉哥吧。厉哥，就像他的低保和底裤，有厉哥就有底气。

“他那么聪明可靠，我就会觉得有所依靠，所以潜意识里不会尽全力。对，就是这样。”何须归踢着石块自言自语，“每次独自行动，我都要出岔子。这一次，绝对不会了。”

说完，他怎么都觉得这很像flag，连忙“呸呸”几声，全当没说过。然而，事实证明，这是个不可逆的过程，已经立起的flag不会倒下。

夜色越来越浓，聒噪虫鸣和野鸟哀凉的啼叫混杂在一起，声声入耳，扰人心扉。

何须归走着走着，赫然听出自己的脚步声里，又叠了一层！他猛地驻足，反手探向背篓，转身同时唰的挥出一剑！

“啊——”走在后面的人大叫一声，接着瞪圆了双眼，“何、何大侠？”

何须归看清楚是个村民，及时扭转剑势，免得剑气伤人，随后抓着裙子尴尬一笑：“我打扮成这样，你都能一下子认出我啊？”

“你的头发，太好认了……”

他恍然，旋即诚恳请求：“我穿女装的事，别跟别人说哈。”

“放心，我不说。”那人恭敬地抱拳，“这没什么，我家邻居偶尔也会穿姑娘家的衣服，说是能让身心放松，他还穿红肚兜呢！”

“我不是那样的……唉，来不及解释了，你快回家吧，免得有危险。”何须归目送村民远去，继续自己的钓鱼事业。

忽然，身后再度出现脚步声，细碎地连成一片，不止一个人。与此同时，前方树丛中钻出十几道黑影。前后夹击，呈合围之势。

　　这么多人！难道全是淫僧？他心下大惊，心跳登时快了一倍，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冷静，同时观察对手。

舅妈的检讨书（2）
敌方三十余人，统统身着黑色劲装，黑布覆面，看上去是个相当专业的犯罪团伙。

然而，他们的兵器却杂七杂八，菜刀、剔骨刀、斧子、榔头……而且各个呼吸不匀、步履沉重，不知是武艺低劣还是刻意为之。何须归一时摸不准他们的门派路数，不敢冒然动手。

“是弘山的何掌门吗？”一人问道。

他正色朗声答：“正是。”

黑衣人试探地缩小包围圈，忽然一拥而上，有的抓胳膊，有的抓腿，一个摞一个地将他压倒在地，猛击他的罩门。

“啊啊啊——你们——”俗话说，好汉架不住人多，象大经不起蚁窝。何须归觉得自己肠子都要被压出来了，一个大汉还用腋窝夹着他的头，浓郁的体味扑鼻而来，更加窒息。

这些人拿出绳索，一圈圈地将他捆起来，几乎缠成一个茧。随后抬着他，走了约有三四里，来到一座荒败的破庙，将他摆在正殿一角。

这些人在院中生了火，开始窃窃私议，言语间多次提及“要多少”。

“你们是什么人，被劫走的姑娘呢？”何须归在地上奋力滚动，高声质问。周围满是蛛网灰尘，他鼻子痒得连连打喷嚏。

有个像是首领的人踌躇许久，才走进来道：“何掌门，没有姑娘被劫持，也没有淫僧。都是为了引你下山，才胡编乱造的。”

何须归一怔：“你们……你们有什么目的？”

“我们从西北来，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只图财，不害命。等拿到赎金，就放了你。”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这是被绑架了。这下可好，本想借机立威，让形象更高大，结果来个原地劈叉。

那人又道：“何掌门，我们也没办法。都说富贵险中求，谁都不想穷一辈子。”

此人言词质朴，何须归稍稍松了口气，懊恼地问道：“为什么选我？”

对方有点愧疚地笑笑：“我们琢磨了一下，江湖上的名门里，何掌门最年轻单纯，宅心仁厚，罩门的位置尽人皆知，弘山派又富裕。你的挚交好友，还是赫赫有名的富商。而且，人人都说你心肠好，勒索你的风险最小，就算失败了，你也不会反杀我们。所以，综合考虑之后，就选了你。”

敢情人家是做好调研和风险评估，才选了自己。何须归品味着对方最后的话，越想越愤懑，吼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好人就该被绑架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何掌门，你觉着要多少银子合适？要少了划不来，要多了你的门人会不会不给？”

他气得直翻白眼：“既然你问我，那我给你个建议。现在放了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们有手有脚，正值壮年，却干绑架勒索的勾当，丢不丢人？”

对方不以为意，笑道：“何掌门，江湖上到处都流传着你的故事，说你如何忍辱负重，颠沛流离。其实，你从没真正穷过、苦过。你身上的绳子，我们身上这黑衣服，还有一路来弘山的盘缠，都是血汗钱。放你走是不可能了，我们现在就派人上山送信。借点头发用用，得罪了。”

说罢，那人掏出一把菜刀，削下何须归的一缕青丝。他急忙喊道：“别，别往山上送信！不能让大家知道我被绑架了，太丢人了，以后都抬不起头来。”

“那该朝谁要赎金？”

“你不是说了，我的挚交好友，是赫赫有名的富商。不出两天他就会来找我，守在路边，准能等到他。”何须归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觉得厉行肯定要被自己气死了。

他猜得没错。

厉行在忐忑与恼火中煎熬一整天，放着每天好几千元的森林别墅不住，带着豆苗二人回到弘山，四处打听掌门的去向。

大家只知他去为民除害，却不知他何时走的，往哪去了。

三人只好下山继续打听，还真有人见过他。一个村民道：“昨晚，我看见何掌门了，穿着姑娘家的衣服，在路上晃悠。”

厉行脸色阴沉地道谢，按照村民所指的方向一路找过去。走出二里，经过一个坐在路边歇脚的中年汉子时，忽听对方问了一句：“你肾虚吗？”

他瞥了那人一眼，焦躁地回应：“不买药。”

“你肾虚吧？”

“我TM不虚……”他猛然驻足，反应过来此人是在等自己，回头道：“没错，我慎虚，你找我？”

　　“何掌门在我们手上，”那汉子开门见山，掏出一缕乌黑卷曲的青丝，辨识度极高，“白银一万两，送到这里。何掌门毫发无损，也会送到这里。不，应该说，他只损失了一点头发而已。”

这接头人一副庄稼汉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淫僧。或许，根本就没什么淫僧，何须归是落入人家的圈套，被绑票了。

“天啊，舅妈好像被绑架了……”豆苗二人大惊失色，低声议论。

厉行却不耐地皱眉，冷着脸道：“一万两？太多了，周转不开。一百两，爱要不要。”

汉子急了：“一百两？那我们几乎要赔本啊！”

“你们赔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何掌门，就是最普通的交情。”

“何掌门说，你们是莫逆之交、刎颈之交，无论提什么条件，你都会答应。”

厉行冷笑一声：“他恐怕过于自信。告诉他，他太笨了，我不要他了，我要去摸去吻一个聪明点的。”

厉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那汉子站在原地发懵。欧阳豆追上他问：“老舅，接下来怎么办？”

厉行走出不远闪进树林，见接头汉子开始移动，才说：“苗苗，跟上，看看他们在哪落脚。”

柳苗苗立即应了一声，轻盈地尾随而上，不多时便消失了。欧阳豆用眼神询问下一步做什么，厉行叹了口气：“走吧，去取赎金。”

“我们手头哪有这么多，恐怕大头得弘山出。”

　　“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他可就丢人到姥姥家了，以后还怎么当掌门？”厉行暴躁地踢折几簇茅草，“穿女装独自行动，想给别人下套，结果反被套了。我要是群众，也不服这样的掌门。”

舅妈的检讨书（3）
听罢接头汉子的反馈，首领沉吟着踱到何须归面前，蹲下来不解地道：“何掌门啊，你的莫逆之交说你太笨了，他不要你了，要找一个聪明点的。”

“啊？！”何须归瞪圆眼睛，一瞬间就蔫了，种种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

难道说，外面的时空又发生混乱，让厉行再度遇见那个比他成熟、聪慧、会下厨还颇有风情的大何？他正好成了多余的？不可能，未来已经改变，大何所在的时间线已经消失了。

他心乱如麻，只听首领说道：“看来，还是得上山要赎金。”

“我不能这么丢人！否则，这一年的掌门就白当了！”他想了想，有了个主意，“你们听说过分期付款吗？我自己也有一些私房钱，先给赎金交个首付——”

首领不待他说完便径自走开，与同伙商讨上山索要赎金的细节，还评价道：“何掌门脑子好像不太好。”

绑匪开始写勒索信，奈何三十余人只有五六人识字，加起来还不如一个柳苗苗，偶尔要来请教何须归：“何掌门，‘掌’字怎么写？”

“不会写。”他面无表情地歪在地上琢磨，厉行究竟是在怄气，还是真的遇见了大何。

绑匪们终于拼凑出一封信，正要派人送出，忽听庙门外一人叫道：“有人吗？贫僧路过宝方，想向各位道兄讨顿斋饭。”说着，就走了进来。

是可爱的大外甥！何须归振奋起来，松了口气。

一人道：“老大，有和尚化缘。”

首领慌忙迎出去：“这间庙荒废了，请师傅往别处去吧。”

欧阳豆道：“随便给点干粮吧，天气太热，饿得头晕眼花。”

首领便去拿干粮，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迅捷的人影从天而降，瞬息之间，冷锐的剑锋横便在他颈间，沉声道：“想活命就别动。”

余下的人方寸大乱，纷纷亮出杂七杂八的兵器。见状，欧阳豆哧溜一下躲好：“小心呐老舅！”

厉行扫视众绑匪，冷峻地开口：“你们不是恶人，我不愿伤害你们，但不代表我做不到。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来硬的，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到亲人。二，来软的，带着赎金走，能卖多少银子看你们的本事。”

有人问道：“卖？”

“神泪石听过吗？比银子值钱多了。”欧阳豆配合地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头抓出一把闪亮的透明宝石——玻璃珠子。

绑匪们低声商议，对峙片刻，厉行忽然笑了：“诸位，别商量了，你们已经没有筹码了。”

话音刚落，一道淡红影子从正殿跃出，轻灵地辗转腾挪，剑未出鞘，便击倒数人，干脆利落。

“厉哥！”何须归轻巧地落地，莞尔一笑，却被厉行冰冷的眼神反弹回来，不禁讪然垂眸。方才，所有绑匪都忙着与厉行对阵，柳苗苗便趁机从屋顶潜入，割断绳索，他才得以逃脱。

“何掌门，得罪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见毫无胜算，绑匪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离，又不敢直接走。

厉行收了剑，猛推匪首一把：“你们走吧。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困难到极点，是该想条出路，但绝不该作奸犯科。”

接着，他把一小袋玻璃丢给众人，“其实，这玩意儿一文不值。还是那句话，能卖多少银子，看你们各自本事。”

绑匪们面面相觑，随后呼啦一下跑得无影无踪。

危机就此解除，何须归看了看身上的女装，阿谀道：“厉哥，你真是又厉害又行，没损失什么，就把我给救出来了。”

厉行淡漠地瞟他一眼：“那是因为，这伙人都是农民，没有经验。如果是真正的穷凶极恶之人……你自己想象一下吧。”

“我以为只有一个淫僧而已，才会单独行动——”可厉行不待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何须归追上去，硬是挽住人家的胳膊，谄媚地眯起眼睛笑着：“度假村好不好啊？你选的地方，肯定很好。”

厉行冷声道：“不知道，还没仔细看。”

“为什么说不要我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又遇见他了。”

“谁？”

“就那位啊，”何须归带着一丝酸意，“算是你的一夜|情对象吧。”

“那是你。”厉行依旧目视前方，脸色冷峻，看也不看他一眼，“不过，平心而论，‘那位’的确比你稳重很多。从实际年龄来讲，似乎也更适合我。”

“真想不到啊，就相处一天而已，还成白月光了。”何须归喜怒参半，五味杂陈，既觉得自己在被夸奖，又觉得被损了。

厉行仍对他爱答不理，周遭气氛如同身处高压锅。他独自闷了片刻，咕哝道：“对不起啊厉哥，让你担心了。”

“我原谅你，但我很生气。”厉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甩开他的手，却也不牵起。

何须归没办法了，聪明又理智的人生起气来，就像缩成一团的穿山甲，坚硬如铁、无懈可击。

回到度假村的那一夜，厉行依旧冷淡，冲个澡就躺下了。何须归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他背上，他自岿然不动，视美色如敝屣。

第二天，欧阳豆和柳苗苗要去户外泳池游泳，旱鸭子何须归欣然同意，厉行却说：“你们去吧，我最近紫外线过敏。我去农庄转转，提前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中午在那集合。”

何须归顿感落寞，有些委屈地伏在他背上：“你不是要教我游泳吗？”

“我真的怕晒，让豆子和苗苗教你。”

厉行的语气几乎淡出鸟来，然而那鸟，是愤怒的小鸟。何须归抿着唇想了想，贴在他耳边蛊惑道：“我买了条很性感的泳裤。”

厉行不以为意地笑笑：“男式泳裤全都一个样，你的露屁股？还是带尾巴？”

“上面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

“哦，这么可爱？那你快去露天泳池展示一下吧。”

　　何须归自讨没趣，带好泳具讪然离去。

舅妈的检讨书（4）
夏日，泡在水里，是一件多么让人心旷神怡的事啊。清澈的水映着碧蓝的天，阳光经过折射，粼粼的光斑熨帖在每个人屁股上。

无边际泳池外，是大片青翠绵延的山林，远处还有一片绿油油的高尔夫球场。泳池两边有许多小Deck，有人倚在躺椅上慵懒斜晒，有人躲在阴凉处吃冰淇淋。

何须归把手探到水下，悄悄调整了一下花哨而紧绷的泳裤，视线从冰淇淋移到欧阳豆脸上。

“舅妈，你要先习惯在水里憋气的感觉，然后再慢慢漂起来。你再试一次，多憋一会儿，我说露头再露头。”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沉了下去，望着大理石池底，强忍住吐泡泡的冲动。

这时，一个晒日光浴的客人大喊道：“诶？我手表呢……啊，在这呢，吓我一跳。”

“你看我|干嘛？”客人离开后，柳苗苗鞠起一捧水，猛地泼向欧阳豆，尖锐地质问。

“我没有啊，我在看舅妈，我怕他呛水。”

“你看我了，”柳苗苗轻哼一声，“人家说‘我手表呢’，你那对眼珠子就唰一下转过来。”

欧阳豆苦笑着辩解：“谁唰一下了，我没唰一下。”

柳苗苗不依不饶，瞪眼模仿他的动作，如同戏曲中的亮相：“你就唰一下了，就像这样，我看得真真的！”

“我条件反射，行不行？真是无理取闹。”欧阳豆无奈撇嘴。

“那你往我这射啥？”柳苗苗的声音颤抖起来，“为了你，我早都改变职业生涯规划了，还努力看书学习。可是你心里，依旧把我当贼！”

“哎呦喂，还职业生涯规划。”欧阳豆皱眉摇头，“说得好像是啥正经职业似的。你不再行窃，看书学习，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我，懂吗？别这么狭隘。”

“我就狭隘！你等着，今晚我就把这个度假村洗劫一空。”

柳苗苗爬出泳池走远，沾满水珠的纤细身体负气地扭动着。欧阳豆立即追上去：“哎你别闹，那是犯罪！”

“呼……实在憋不住了……”何须归钻出水面，目送丢下舅妈离去的二人，喃喃自语，“唉，谁来教我游泳啊。”

他孤独地扑腾了一会儿，看见一对年轻夫妇在教孩子，便在一旁偷师。他肢体协调，很快就学了个大概，撅着屁股来回狗刨，保命足矣。

“嘿，游泳一点也不难，本掌门怎么可能学不会呢？”

他得意地摘下泳镜揉揉鼻梁，靠在池边休息。从泳池向山上望，能看见他们的那栋别墅。忽然，他瞄见观景台上有颗脑袋露了一下，又迅速消失。

哈哈，厉行在偷窥他！

他要让这小子看看，他仅靠自己，也一样学得会！

他戴好泳镜，活动一下双臂，刚想一口气刨个来回，那个几乎化作白月光的“自己”闪过脑海。

大何不曾公然卖惨，但一举一动都惹人怜惜，充斥着心机。那柔柔的目光，顺着纤长的睫毛流出，如秋水般淌进人心里，凉滋滋地灼出洞来，仿佛在说：老子就是楚楚可怜的最佳诠释。

虽然只有短短一天的交集，但何须归意识到，厉行特别吃这一套。那么稳重理智的男人，当场就被忽悠瘸了。

他心念一转，于是装成怎么学都不会的样子，像被丢进浴缸的猫，呛得打蔫。在他奋力表演“楚楚可怜”时，还被救生员给揪上岸，让他休息一下再游，以免有危险。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两条长腿出现在眼前，肌肉结实流畅。他抬眼看去，嘟囔道：“你不是紫外线过敏吗？”

“你的泳姿更让我过敏，简直辣眼睛。”厉行依旧面色冷硬，边涂防晒边问，“豆子他们呢？”

“稍微闹了点不愉快，没什么大不了的。”何须归拿过防晒霜，殷勤地帮他涂抹脊背，“多涂点你就不会晒黑啦。”

厉行将浴巾铺在晒得滚烫的地面，淡淡地命令：“趴下。”

“这样好吗？”何须归四下看看，旋即以四肢着地的姿势趴在岸边，臀部翘起。

“不是这样！”厉行慌忙拍了他一巴掌，声音瞬间变得低哑，“完全趴下，先练蹬腿。”

学会腿部动作要领，何须归再度入水，双手扶着厉行的手臂，漂浮的同时奋力蹬腿，嘴上说道：“厉哥，我发誓再也不自作主张，否则就让我牙齿掉光，再也吃不了好吃的。”

“这可真是个毒誓，”厉行嘴角一挑，又板起脸，“学游泳就好好学，不谈其他的。”

“那你原谅我了吗？”

“我说了，我原谅你，但我很生气。如果怒火能转化成热能，那我能让整个泳池沸腾。”

“这么严重？”何须归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无措地问，“那我该怎么办？”

厉行沉吟片刻，说：“你写个检讨书，签好名字，回家之后贴在墙上，每天早晚高声朗读，持续一个月。”

“太丢脸了吧！”何须归的脸蓦然涨红，拍打着水面，溅了彼此一脸水。

“要不是遇见了一伙业余绑匪，你可就不只是丢脸这么简单了，”厉行斜睨着他，语气充满揶揄，“尊敬的何大侠。”

中午，四人在生态农庄会师，吃了农家菜和烧烤。何须归想着检讨书的事，心烦意乱，只顾埋头猛吃，吸面的样子被厉行调侃为钟馗开大。

豆苗二人互不理睬，各玩各的。柳苗苗还凭借甜美的茶系外表结识了新朋友，几个刚结束高考的小鲜肉。

待他回来，欧阳豆摆弄着手机，语气像一杯过期老酸奶：“干吗去啦？”

“你不是看见了嘛，刚交了几个朋友，”柳苗苗转了个圈坐下，抚平裙摆，神清气爽，“我们约好晚上一起去酒吧玩。”

欧阳豆干笑两声：“太危险了吧，小心菊势不妙。”

柳苗苗口齿伶俐地反击：“我可是老江湖了，就算有危险，也是落在他们头上。”

“你就是故意想让我吃醋，我偏不吃醋。”

“正常交朋友而已，你想多了。”

“行了，多大点事。”厉行及时打断二人的唇枪舌剑，提出去森林公园骑车。

　　情侣都租双人车，然而他们却租了四辆单人车。

舅妈的检讨书（5）
风光轻灵自然，丰茂的花草在眼角流逝，鼻腔里充斥着负氧离子和绿树蒸腾的馨香。

何须归跟在厉行后头，边蹬车边低声下气地祈求：“厉哥，不写检讨行不行？给我个面子，换个惩罚呗。要不然，我吃素一个……一周……三天？”

“不行。”厉行干脆否决。

何须归暗自翻个白眼，注意到柳苗苗的连衣裙随风翻飞，露出男士内|裤，便轻声提醒：“裙子飞了。”

柳苗苗腾出一只手，刚要调整，欧阳豆跟着责备：“穿裙子还总是大大咧咧的，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听见这话，柳苗苗侧目狠狠剜他一眼，接着一个急刹停在路边，猛地扒下连衣裙的上半截系在腰间，直接改为赤膊骑车，直黑的秀发散在背上。

“好热啊，这样就凉快多了。娘们儿才穿裙子，老爷们儿就该光膀子。”

“哎卧|槽——”一个路过男生目睹了全过程，惊恐万分，连人带车大叫着栽进路渠。

“看你把人家吓的！”欧阳豆向栽倒的男生伸出援手，帮对方把自行车摆正，“没事吧，哥们儿？”

男生遗憾地瞥了眼柳苗苗，跨上车飞速逃离，几乎要把车链子蹬飞。

柳苗苗哼了一声，把头发绑成马尾，若无其事地继续赤膊骑车，一口气蹬出很远。烈日下，纤细白皙的后背很耀眼，从背影看，就是一个疯掉的萌妹。

“我靠，没受过义务教育的人，真的不行！”欧阳豆奋起直追，大叫道：“柳苗苗！你这样，丢人的是你自己，不是我！你会被挂到网上的！”

何须归看热闹不嫌事大，兀自笑了一会儿，才发现厉行正停在不远处等自己。他赶过去笑道：“你看见了吗？苗苗真是个活宝。”

厉行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微妙的笑：“温馨提示，检讨书，别忘了。”

何须归脸上的笑意凝固，胡乱点点头，含糊地应付几声：“嗯嗯，知道啦，别说了……我们接着骑车车吧！”

“何大侠，别想着随便撒个娇，再过个几天，我就会把这事忘了。”厉行声音温柔，嘴上却毫不留情戳穿他的念头。

天地如舞台，夜色是巨大的幕布。当它合拢，世界便陷入谢幕后的沉寂。

今夜，厉行睡得格外早。何须归在别墅里四处走动，想找豆苗二人玩扑克，发现他们之间的矛盾依旧未平息，甚至上升到武装冲突，在客厅地毯上扭打。

欧阳豆使出跟他老舅学的一点擒拿技巧，死死抱住柳苗苗，红着脸吼道：“不许去酒吧，你个小渣男！”

柳苗苗不屑地喊：“凭什么管我正常社交？你还有四个老婆呢！”

“在哪呢，在哪呢？！我的四个老婆，被老舅逆天改命给改没了！”

柳苗苗狡黠一笑：“那你叫我一声老公，我就不出去浪。”

“想得美！”

何须归蹲在他们身边，轻轻地说：“豆子，你该给苗苗道个歉，一开始确实是你不对呀。要不然，你写个检讨吧？写完之后，我帮你看看。”

“舅妈，你自己编不出来，所以就想抄。”欧阳豆毫不客气，揭穿他妄想不劳而获的小伎俩。

“我——不管你啦——”何须归面色微窘地起身。不过，欧阳豆还是采纳了他的建议，磨蹭一会儿后低声跟柳苗苗道了歉。

“我承认，这方面我是有点神经质，对不起啊。主要是因为，你偷人家孙老师钱包那事，我还记忆犹新呢。多险啊，差点害得人家流落江湖。”

慢慢的，柳苗苗的语气也软了下来，小声嘟囔：“切，要不是为了配得上你，我才不想看书学习呢。我就是狭隘，装了你就装不下别的。”

欧阳豆羞赧地笑了：“我这么平凡，你当然配得上我。我和我老舅走在一起，从来都没人看我。”

“谁说的？我就会看你呀，你像皮卡丘一样，浑身都会发光。”

然后，二人灌满两把水枪，在庭院里打起水仗来，欢笑不断。

何须归落寞地回到房间，飞速拼凑出一篇检讨书，随后开始研究浴室里的大浴缸。

从小生活在山里，见惯了窗外的乡野夜色，但这么大的浴缸还是头一次见，恒温加热，还有按摩水泵。

他放开水，融了一颗泡泡精油浴球，伴随着泡腾片似的吱吱声，整个浴缸荡漾起缤纷的彩虹色泡沫，糅合了薰衣草和柳橙的芬芳。他还在柜子里翻到香薰蜡烛，点燃后摆了一圈，美轮美奂。

何须归冲到床上，推动厉行的肩膀：“厉哥厉哥，你睡着了吗？”

“……现在醒了。”

他贴在厉行耳边轻轻呵气：“浴缸好大，好多泡泡，一个人洗澡太空了，你也来吧？我们还可以玩呲水枪。”

水枪……厉行沉默着，内心深处有两个小人儿在互殴，一个纯白，一个明黄。

起初，纯白斗士占据上风，暴揍小黄人：“你不是很生气吗？不是要晾他几天吗？芙蓉如面，不过带肉骷髅，意志要坚定！让他也感受一下什么叫焦虑！”

而后，小黄人绝地反击，将纯白斗士捶得半死：“尼玛，道理我都懂，可那是鸳鸯|浴啊！不去还是男人吗？”

最终，纯白斗士奄奄一息，用最后一口气叮嘱：“那，那你把握好尺度，别让那小子得理不饶人……”

小黄人挥出最后一拳，结束战斗：“用你啰嗦？”

于是，在小黄人的煽动下，厉行猛然起身，点头道：“腰酸背痛，泡个澡也好。”

他跟在何须归身后走进浴室，美人主动，泡泡旖旎，烛光掩不住一室春光。之后，就被当头呲了一脸水。

“真有水枪啊？”

“不然呢？”

泡进水里相对而坐，厉行端详着何须归英气而可爱的眉宇，沾了一点泡沫堆在他鼻尖，笑着问：“搞这么浪漫？”

“不用白不用嘛。”

　　其实，这些是要收费的，不过厉行没说。虽然他很想立刻在浴缸里开船，但凭借强悍的意志力硬是忍住了。

舅妈的检讨书（6）
何须归慢慢磨蹭过来，湿润的黑发熨帖在雪色的肩头，眼神、呼吸也都是湿润的，又像带火的刀子般割在身上。

一切都水到渠成。

也许是按摩功能的浪太强，待满室春光消散，浴缸的水晃荡出来大半。

　　躺回柔软的大床，厉行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检讨开玩笑。就算你这样，检讨还是要写的，一码归一码。”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已经写好啦，嘻嘻。”

何须归拿出印有度假村logo的纸张，开始朗读：

“亲爱的他老舅：感激你在百忙之中抽空看本人写的检讨书，本人不想再为自我的错误找任何借口，那只能让本人更加惭愧。

经过这件事之后，我冷静地思考了很久，我这次犯的错误不仅给自己带来了麻烦，还让家人为我担忧，造成了不良的影响……

俗话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我会以这次事件作为一面镜子时时检点自己，批评和教育自己，自觉接受监督。

态度决定一切，细节决定成败。泰山不拒细壤，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我要知羞而警醒，知耻而奋进，提高我的思想认识，强化责任意识。”

厉行静静听完，接过检讨又拿起手机，不知在查什么。很快，他意味深长地笑笑：“他舅妈，我随便搜了一下，重复率98%，你就不能多改点吗？”

何须归的脸，像被狠狠擦过的火柴头，腾地燃烧起来，羞愤地嗫嚅道：“刚才白忙活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厉行忍俊不禁：“是我忙活得比较多吧？”

“我，我也主动在上面忙活来着。”

“反正，你得重写。”

何须归哀嚎一声，一头埋进被子里，不再说话。半晌，钻出来问：“假如我就是不写，你会怎样？不理我？”

他的表情，有点无赖和恃宠而骄，还带着一丝挑衅。厉行淡淡地看着他，良久发出一声叹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倒头就睡。

意思是：不写就不写喽，真拿你没办法。我又不舍得骂你，也向来不喜欢冷战，就这样吧。

但这声叹息，在何须归听来却十分耐人寻味，像是在说：唉，你太让我失望了。老子懒得管你了，你自生自灭去吧。

他呆坐片刻，开始认真反省，并动手写原创检讨书。写完后，厉行已经睡熟，发出轻轻的梦呓：“小笨蛋，你TM吓死我了……”

他想了想，把检讨书贴在厉行额头上，有字的那一面朝里。如此一来，对方一睁眼便能看见他的诚意。

他轻语道：“厉哥，你对我真好。害你担心受怕，真是对不起。”

翌日清晨，他被厉行叫了起来：“走啦，去公园骑车。”

他睡眼惺忪地问：“你看见我的检讨了吗？”

厉行笑了笑：“怎么可能看不见，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你的检讨封印了，吓我一跳。”

“这次是原创的哦！”

“看出来了。”
他们叫上豆苗二人，到森林公园骑自行车，心照不宣地租了两辆双人车，算是弥补昨日的遗憾。

舅甥俩对视一眼，欧阳豆问：“和好啦？”

厉行点头，接着也问：“你呢？”

“也就那么回事吧。”说罢，欧阳豆露出一个羞涩而微妙的笑容，意味不明。

厉行百般追问是不是有了什么新进展，他不肯说。柳苗苗的神情也颇为暧昧，不时眼波流转，朝他送个秋波。

厉行自以为不笨，却猜不出个究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外甥加油。

一周后，他们回到家里。

卫生间镜子边上，多了份情真意切的检讨。每天早晚刷牙后，何须归都要高声诵读：

“经过近日来的检讨，我的所作所为确有值得商榷之处。我做事总是缺乏周密的考虑，意气用事，顾头不顾腚。

想成为一个好领导、好掌门，该一步一个脚印，而不是一步一个狗啃屎。独立不等于独断，我不会再让厉哥为我担心，凡事都会与他商量。依靠他并不丢人，谁让人家就是比我聪明呢……”

何须归理解厉行一定要他写检讨的用意，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确实反思了很多。像是透过一扇明亮的窗，去观察那个好勇犯傻的自己。

有个哲学家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曲折地接近自己的目标，一切笔直都是骗人的。”

他的能力，不可能比得过三十多岁的大何，那样就太小瞧他自己了。更不可能很快达到师父五十岁时的江湖声望，那样就太小瞧师父了。

“……综上所述，我绝对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拉低家里的平均智商。检讨人，温柔可亲的豆子舅妈，才能出众的弘山掌门，何须归。”

又一次读完检讨，他看见厉行倚在门旁对自己笑，便做了个鬼脸：“干吗看我？”

“你念检讨的声音很动听，听着特别的舒坦。”

“你啊，就是喜欢看我出洋相。”何须归耸耸肩，随后开始考虑，夜宵该吃点什么呢？

不，已经刷完牙，不能再吃东西了……也没关系吧，等会儿再刷一次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夜间配送费很贵啊……但是有优惠券和满减，算起来还是划算的！这么一想，不吃就算是亏本。

踌躇中，手指突然脱离大脑控制，擅自做主动得飞快，就那样自己叫了外卖。

东西超出预期的美味，何须归立即把这家店分享给母亲，告诉她可以明天试试。不过，厉行姐夫一定会说：“别犹豫了，想吃就吃吧。”

果然，半小时后，她就更新了动态，连点的东西都跟他一样。他不禁莞尔，自我宽慰：“我不是馋，而是遗传。”

~end~

太忙啦，其他番外不一定什么时候有啦，啾～发现了吗，不只是豆苗两个，厉哥和归归的名字也是般配的，一个行，一个归。

感谢大家的支持，有红包哦！顺便继续求文评～新文在豆腐的专栏里ξ( ✿＞◡❛)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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