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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离婚［星际］
作者：问尘九日
文案：
和赫利俄斯第一美人林上将闪婚后，逢时发现这位各方面都几乎接近完美的上将有点怪癖，时不时逮到他就抱着一顿猛嗅。
他的信息素只是林上将聊以解压的玩具，而林的信息素却是令他迷恋而疯狂的罪因。
他们签订了结婚协议，逢时将此当做神明的一次眷顾，而林封尧则一早就告诉他，这只是一场交易。
但最后一步又一步过界，又一分分沦陷的，却是林上将自己。
直到某一天，林忽然收到了逢时发来的离婚协议，右下那栏，他已经签好了名。
他要和他离婚。

注意：
⒈狗血且虐
⒉有狗血替身梗（一点点）
⒊克隆人卑微小可怜×疯批上将大美人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星际 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逢时，林封尧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是我荒瘠土地上最后的玫瑰。
立意：人生而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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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壬


　　星历时代208年。
　　赫利俄斯星公转运行到远日点，但这颗行星上的气候与古地球略有不同，整颗星球终年被寒冷的空气笼罩着，并没有所谓的四季更迭，而陆地上的四季则与其上林立的高楼一样，都是人类所创造与维护着的、繁华而虚伪的文明。
　　逢时披着一件巨大的苦绿色斗篷，手下推着一辆复古的漆白花车，然后在高级住宅区前的街道旁停下了，在这里一切摆摊的行为都是被禁止的，逢时不敢停下，否则街道上遍布的监控很有可能会自动报警。
　　“先生，买束花吧……”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演习着，几乎都要将那个“花”字咬出茧子来了。
　　今天是这一周他第三次打扮成这样在候在这里了，他要等的人在前两天都没有出现。
　　逢时说不太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那个人的，大概是……从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刚完成了刺杀一个贩卖特殊烟草的富商的任务，受了一点轻伤，但血很快就凝固了。
　　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一抬头就在奥卡兹大厦的荧幕上看见了林封尧的脸，那人有一头干练的金棕色短发，冷冽的五官和一双茶色的眼，抬眼垂眸都美到了极致，活像是神明处心积虑的一场机关算尽。
　　这之后逢时闲暇时常常会在个人终端上搜索这位上将从前的相关资讯和视频。
　　林封尧的资料卡上是相当漂亮的一份简历，虽然只是粗陋的介绍，但不难看出林上将从小到大的每一步都踏在了天之骄子的框架里。
　　关于他的视频虽然不多，但在各大社交媒体上的热度都居高不下。
　　逢时匿名在其中一条视频下留下了评论，但很快又被其他评论压了下去，一句浪漫却不起眼的诗句，转瞬便淹没在这些疯狂求爱的浪潮之中了。
　　花车里一半是紫罗兰，一半是白玫瑰，白色和紫色之间有一条分明的界线。
　　逢时的皮肤很白，比之拥有天赋优势的Alpha，身材偏瘦弱，乍一看很有少年感，他低着头，心里反复演习着那句话。
　　直到那街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白色的高挑身影，逢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仅仅用余光就可以认出这个人。
　　这个街道不允许驱车，也禁止飞行，所有住户都必须选择步行，但正是这个看似很不人性化的要求，才让逢时有了可乘之机。
　　逢时犹豫了半晌，随后才缓缓走了上去，他始终低着头：“买束花吧先生……”
　　这句在他心里演戏过数百次的话却因为他的紧张差点变了调。
　　好险。
　　林封尧停下脚步，而后微微低头看向他，瞧见了他宽大帽檐遮挡下的长睫毛正在微微颤动着，上头还结了一层雪白的冰霜。
　　蹩脚的卖花童，演技有些拙劣，他想。
　　但林上将今天的心情还不错，于是弯腰捡起了低矮花车中的一只白玫瑰，然后问：“十赫利？”
　　逢时将脑袋垂得更低了：“是的先生，但今天是小年夜，您是第一位客人，这支白玫瑰可以送给你。”
　　“谢谢。”林封尧就像视频中表现得那样礼貌。
　　逢时一直盯着地面上那层薄雪，他先是愣了半秒，而后才开口道：“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就在这时林封尧忽然毫无征兆地向他贴近，逢时下意识往后一躲，但林上将只是将自己的个人终端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贴了一下，下一秒逢时就感觉自己的个人终端微微震动了一下，不必察看，逢时猜测应该是自己的账户上入账了十赫利。
　　“谢谢你的花，但这里并不是卖花的好地方。”他说。
　　等到逢时抬起头来的时候，见到的是林封尧的背影，他的目光像是橡皮糖一样黏在了他的背上，直到连他的影子都看不见了，逢时才轻轻吐出一句话。
　　“祝您生活愉快，亲爱的林。”
　　很快，街道上又恢复了空无一人的状态，铺着薄雪的砖石上只留下了一地的紫罗兰碎片。
　　林封尧在踏进家门前，将那只盛放的白玫瑰随手丢进了入口处的垃圾箱里，用不了三秒钟，智能垃圾箱就会将其自动销毁，大概明日这支白玫瑰就会以几十微米的尘埃态出现在宇宙坟场。
　　还不等他穿过长走廊走到卧室，个人终端上就已经传来了方才那人的资料，资料上显示他是居住在地下城的一个黑户，职业是不详，真实姓名不详，出生年月不详，代号是塞壬——
　　传说中那只能用歌喉诱惑过路航海者并使其船只触礁而亡的海妖。
　　听来有些意思，但这还远远还不值得林上将能为之侧目。
　　林封尧方才以为这人兴许只是自己诸多追求者中的其中一个比较蠢的而已，但现在看来，或许应该是哪个仇家派来刺杀他的才对。
　　那为什么方才那么好的机会却不动手呢？
　　虽然表层的信息有限，但只要有这个人存在过的蛛丝马迹，林上将拥有很高权限的个人终端就可以查到任何信息，哪怕是保密信息。
　　果然，有关塞壬的一切都被隐藏在赫利俄斯星的保密文件中，虽然大部分信息仍然是未知，但其中附有一张低像素的照片，那是一张略有些模糊的侧脸。
　　林封尧的目光难得被吸引住。
　　他笃定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甚至能想起与之对应的名字。
　　但这个人显然不属于自己社交圈里的任何一位，毕竟赫利俄斯的上将不会与这样一个地下城黑户发生什么交集，而那个与之对应的名字——那株被温养在玻璃罩中的玫瑰、赫利俄斯总长的独子就更不可能了。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地下街一层47号公寓。
　　这里仍然沿用着指纹锁，逢时从宽大的袖子伸出一只纤白的手，而后在门锁上轻轻碰了一下，年久失修的指纹锁验证了三次，才终于通过了验证。
　　随着门被缓缓打开，逢时敏锐地嗅到了屋内的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一股有些呛鼻的烟草味混杂着暗沉的乌木味扑面而来，逢时的心跳骤然一紧。
　　屋里有其他人在。
　　靠坐在沙发上的逢睢将两指之间夹着的烟在桌上挤灭，漆油木桌边上，有着众多与之相似的斑驳灼痕。
　　他长而卷的黑发在他的脸上盖下了一片阴影，他眼都没抬，只冷声问：“现在几点了？”
　　逢时下意识地看了看个人终端，然后答道：“零点整。”
　　“伏恩·库克死在6点51分，而从他的宅邸到地下城，搭车只要半个小时，在这接近五个小时里，你去哪了？”逢睢抬眼，他的目光狠厉，逢时被这样低沉的视线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逢时只能将视线移向他下巴的疏于打理的粗短胡茬上，声音很低：“我想看看路边的雪景，所以是走回来的，途中路过一家餐馆，肚子有些饿了，又在那里耽搁了一些时间。”
　　逢睢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逢时紧张得都有些喘不上气了，逢睢才终于开了口：“明天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目标的具体信息已经发送到你的个人终端上了。”
　　“我会处理干净的。”逢时连忙说。
　　逢睢起身，几步后在他的身侧停了半晌，而后偏头道：“三十分钟，一秒钟都不许少，我说过了，我讨厌任何人对我撒谎，特别是你这样肮脏的贱货。”
　　逢时依然低着头：“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
　　“惩罚时间和惩罚过程都会同步反馈到我的个人终端，我劝你不要心存侥幸，”说到这里逢睢顿了顿，而后道，“还是从前的规矩，少一秒时间就翻一倍。”
　　“我知道了。”逢时麻木地应道。
　　逢睢离开后，逢时便漠然地走向了里屋的惩罚室，正中的位置摆了一台特质的电击椅，除了电击，上面的接触器还可以直接连接人体的痛觉神经，而且在过程中能让人在极端的疼痛里保持绝对的清醒。
　　这对逢时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惩罚，逢睢没有留下来亲自监管，那说明事情都还没有到特别糟糕的地步。
　　大概是为了让他明日还能顺利完成任务，所以逢睢只是将疼痛的频率控制在了最低档，但即便是这样，也让逢时疼得忍不住发抖。
　　这种疼痛虽然不会对人体的任何器官造成损伤，但痛感却并不比被活生生地开膛破肚要来的轻松多少，每次惩罚结束后，逢时都会短暂地失去语言与行动能力。
　　但在瘫软在椅子上一个小时后，逢时还是强撑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取出了藏在宽大衣袍下的那几支白玫瑰，那是林上将取走的那支白玫瑰周围的几支。
　　逢时的嘴角浮现出了略有些病态的笑意，只要想起林封尧的手指可能在无意中触碰过这几支玫瑰，哪怕只是沾染了林上将一丝半毫的气息，他也恨不得将那些花束连带着它们周身的空气都封存进透明树脂，然后好好珍藏。
　　只可惜树脂只能封存完全脱水的死物，那样的玫瑰就不美了。
　　他将那几支白玫瑰小心翼翼地插入花瓶之中，又倒上了从花店里新买的营养液，然后暗自祈愿这些白玫瑰能盛开的再久一些。

　　☆、逢时


　　地下城中人造太阳做的比较粗陋，常常在白天出故障。但凡遇上太阳维修的日子，地下城必然会被永夜笼罩好几天。
　　而今天就是人造太阳失灵的第二天，公寓中的窗帘完全敞开着，外头能透进来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逢时换上一件浅紫色的长裙，而后戴上了黑色打卷的仿真长发，紧接着，纯黑的美瞳完全遮住了他原本蓝灰色的瞳孔，最后他戴上了一个冷白色的单只眼罩，遮盖住了那只近乎失明的左眼。
　　他站在洗浴室里，沾染了水渍的镜子中映出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他思考了半晌，而后又在唇上随意地抹上了一笔浅淡的红。
　　他一直是个很敬业的猎手，为了提高任务的成功率，他可以无条件地迎合目标的喜好。
　　镜中的自己在长卷发的遮掩之下，眉目都柔和了起来，温柔得很像是一个记忆中的人，逢时很清楚那个人是谁，却又不敢细想。
　　随后他走出了家门，十字路口的自动感应的路灯时暗时灭，他很快就搭上了一辆老式的出租车。
　　与这上了年纪的出租车不同的是，开车的司机是位很年轻的小伙子，逢时上车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直到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些冒犯了，他才收回了目光。
　　司机锁了车门，而后问道：“您要去哪？”
　　逢时很轻地回了一句：“虹夜酒吧。”
　　“那儿离这有点远，”这位司机忍不住往内后视镜上瞥了一眼，似乎有些讶异，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位与俗气丝毫不沾边的美人会在入夜后去那种地方，“我的车并不是新式汽车，时速可能有些慢，您着急吗？”
　　“不着急。”
　　话音刚落，后座上的逢时忽然看向了那面狭小的镜子，司机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上了，而后镜中逢时的嘴角微微浮现出了一点弧度。
　　司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直到逢时下了车，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不但起了许多鸡皮疙瘩，额角甚至还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虹夜酒吧的招牌底下挂了两个不伦不类的大红灯笼。
　　今天是大年夜，但在星历时代，人类的节日意识已经相当淡薄了，能否与家人在这样的日子里团聚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大多数人更愿意在娱乐场所中去追求这一点仪式感。
　　逢时踏入歌舞厅，一眼便看见厅内有一只年兽的全息投影，这只年兽除了在厅内暴躁地上蹿下跳以外，还能够与顾客互动，只要给钱，谁都可以用虚拟鞭炮将这只庞大的年兽吓得四处乱窜。
　　他踏入酒吧的第一时间，便受到了许多人的特殊关注，其一是因为他的模样太过招人，其二则是因为很少有Omega会主动来到这里，毕竟这里是地下街的三不管地带，这种品相的Omega只要进来了，就很难再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因为那张脸太过不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步伐慢的不正常，左脚迈出的步伐略微显得有些变扭，但在绝对的美面前，这一切的不协调都是可以被忽视的。
　　很快，一个身材健硕的Alpha主动上前搭话道：“这位……紫罗兰小姐，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逢时没有搭话。
　　“说实话，您真的很适合这件裙子，我想您的信息素应该也是紫色的，这太浪漫了……”他一边说话，一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了逢时脆弱而不加遮挡的后颈上。
　　即便是两人之间隔着这酒吧中浑浊的烟酒气，他还是能嗅到他后颈上传来的一阵阵甜丝丝的气味。
　　那甜味像是妖艳而勾人的鸢尾，此时他看向逢时的目光，都像是隔了一层紫色的迷雾。
　　他见逢时在看那只年兽，以为他对此感兴趣，便忍不住问：“喜欢这幼稚的表演吗？”
　　“告诉您一个秘密，”他被他吸引着，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他，“只要钱给够了，他们甚至能创造出另一只年兽与它□□，想看什么姿势都可以——不知道您对此感兴趣吗？”
　　他一直自诩是这原始丛林般的虹夜酒店中的绅士，但不知为什么，今日他分明才不过与这位“Omega小姐”搭上两句话，野兽的皮囊却很快就被撕裂了，他甚至有些狼狈地原形毕露。
　　“滚开。”逢时冷淡地开口。
　　而这冷淡的拒绝对他来说就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停止向前。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他纤弱手臂的前一刻，他却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威压，那分明是高等的Alpha才能给他带来的压制感，本能告诉他，如果再继续冒犯这位看似柔弱的Omega，他会死的很惨。
　　与此同时，酒吧门口的摇铃一响，一位相貌平庸的中年Beta男性走了进来。
　　逢时的目光一动，那股威压也骤然一松，那位Alpha随即紧紧抓住了逢时的手臂，一切都出自本能，在未知的危险之前，人类的欲望只会被激化，而不会轻易消退。
　　“这位先生……”逢时面上露出几分被吓到的怯意，他挣扎起来，“请您松手好吗？”
　　面对即将到手的猎物，这位Alpha怎么会随便松手，他一步步黏上来，试图去揽他的腰：“在这里，所有拒绝都会被看作是邀请。”
　　那位男性Beta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当瞥见逢时的身影时，他的脚步一顿，下一秒便转了方向，朝逢时那边走去。
　　“请对这位女士文明一点，贾德。”这位男性Beta一把将贾德拉开了，他显然与一般的Beta不同，在武力值上并不比普通Alpha逊色多少。
　　贾德被这一拉扯激怒了，他还从来没有在虹夜酒吧遇见过这么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当他转身，怒意却顿时消了大半：“刘？”
　　眼前的人正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刘老板可能误会了，”贾德舔着脸解释道，“我方才与这位小姐相谈甚欢，刘老板若不是想横刀夺爱，这手也不该往这儿伸，对吧？”
　　刘老板掐住他手腕的劲力完全没松：“我若就是想横刀夺爱呢？”
　　他话音刚落，守在酒吧内四处的保安队的目光便纷纷落在了贾德的身上。
　　贾德在心里骂了句娘，而后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刘老板看上的人，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祝刘老板用餐愉快。”
　　贾德一走，刘老板的目光在逢时的脸上梭巡了片刻，而后问道：“你成年了？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需要我通知你的监护人来接你吗？”
　　每年都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良家孩子想来这里找存在感，但只要被刘老板碰见，一般都会被轰回家去。
　　“我二十七，”逢时笑了笑，“谢谢您方才替我解了围。”
　　如今新人类的基因大多经过了改造，人均寿命已经被延长到了三百岁，所以逢时在这位刘老板的眼中，仍然只是一位年轻幼稚的小崽子。
　　“不必道谢，”刘老板一边说一边往吧台的方向走去，“举手之劳而已，没事就快点回家去，别待在这里碍眼。”
　　逢时追了上去，一旦走得快了，他左脚的不协调就会立刻暴露。　　
　　刘在吧台前落座，逢时也在他身边坐下。
　　“我请您喝酒吧，”逢时看着他，漆黑的瞳仁中锁着旖旎的光，“今日的事真是太感谢了，或许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刘接过吧台前的仿真机器人送过来的一杯威士忌，而后豪迈地饮了几大口，他语气冷淡道：“我说了不必道谢，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你很像一个人，如果换做旁人，我一定会冷眼旁观的。”
　　“可您并没有选择冷眼旁观，不是吗刘医生？”
　　“你怎么……”刘的眸光一动，这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姓刘，却没人知道他曾经的职业是个医生，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腹部便被一只冰冷的□□抵住了。
　　那只□□看似小巧，但刘却认得，这是一只极具杀伤力的武器，这样近的距离，已经足够那颗子弹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炸成花了，但他的皮肤表面在一时半刻里甚至都不会有任何异样。
　　然而就在这时，空气中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甜腻的气味，只是转瞬间，整个酒吧就躁动了起来，除了对信息素不甚敏感的Beta，酒吧中所有低等的Alpha几乎都被诱使发情了。
　　逢时偏头低低地骂了一声，他的信息素总是不合时宜地失控，他强忍住发情的不适感，而后冷声威胁道：“带我上楼。”
　　虽然酒吧中的许多Alpha都在看着这边，直勾勾而粘腻的目光像是蛞蝓分泌的黏液，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老板对这位紫罗兰小姐也很感兴趣，在人家的地盘上抢人家的猎物，这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虽然觊觎，但却没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逢时原本就与他贴得极近，借着酒吧昏暗的光线，没人看见那把藏在他与刘之间的□□。
　　他伸手勾住了刘的脖子，而后暧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在他的耳边不轻不重地说道：“刘医生，我恐怕只能给您三秒钟，如果您还没有做出决定的话，我会选择立刻开枪。”
　　他话音刚落，刘就随着他一起起了身，两人依偎在一起上了楼。
　　方才那位主动上前搭讪的Alpha见状骂了几句脏话：“妈的，这种顶级的Omega居然乐意陪一个Beta睡。”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又忍不住讥讽道：“这才聊几句就被骗上/床了,真是个不知廉耻的□□，有机会我一定操到她下不了床！”
　　一个酒保笑道：“这种事当然是各凭本事，谁让人家就看上了咱们老板呢？不过咱们酒吧后头的舞厅里也有不少Omega，怎么样，我帮你叫一个过来？”
　　贾德冷嗤了一声：“那都是些给钱就浪的娼妓，连半毫羞耻心都没有的玩物，没意思。”
　　而被众人艳羡的目光簇拥上楼的刘老板此时却浑身都在冒冷汗，被那紫色的身影推进二楼包间的时候，他的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
　　失控的信息素唤起了刘多年前的记忆，他看着逢时的脸，难以抑制自己的惊恐与喜悦：“克洛诺斯的……你是逢时？”

　　☆、贪婪


　　逢时微微一愣。
　　他的任何信息都是以塞壬的代号出现的，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他的真名，更何况是他与克洛诺斯的关系。
　　他是什么人？
　　“我这里有抑制剂，”刘医生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你先放开我，我替你去找来，好吗？”
　　逢时不为所动，枪口仍然紧紧地抵住了他的腹部。
　　为了防止意外，他会随身携带至少三针的强效抑制剂，只是在注射之后的一小段时间内，抑制剂会严重地影响他射击的准度和他的体力，他不能在捕猎过程中冒这个风险。
　　刘医生知道他并不信任自己，于是他继续放缓语调：“这些年里，我一直在寻找你和逢姳……”
　　听到这个名字，逢时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记忆中那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医生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他也不记得他姓甚名谁，他只记得逢姳的脸。
　　如今刘医生的发际线已经在脑袋上走了一半，面部的皮肤已有衰老松弛的迹象，发福的啤酒肚已经挺到了普通孕妇三四个月的大小，他看起来确实已经不年轻了，与从前那个衣冠楚楚医生的形象算得上是大相径庭。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虽然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从那家医院离职之后，我也不怎么重视身材管理了。离职后我在地下街找了很久，却没有发现逢姳和你的任何踪迹……”
　　“闭嘴……”逢时的声音略显沙哑，“别再提这个名字了。”
　　刘医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忍不住问：“她现在……还好吗？”
　　逢时淡淡然道：“她已经死了。”
　　刘医生知道自己不该问，如果她还在的话，怎么会舍得让逢时沦为一个杀手呢？
　　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对她那么执着了，可是在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他偏过头去，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逢时在说话间，已经将这位刘医生的双手绑了起来，而后他将他捆在了床边。
　　这是特质的绳子，哪怕用他手上的那把枪，一时半会也难以将这绳子给轰断。
　　松开刘医生后，逢时脚下骤然一软，突然的发情让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这也让他有些烦躁，注意力甚至难以集中。
　　他抵着墙根虚站着，而后他取出一只强效抑制剂，轻车熟路地刺向了苍白手臂下淡青色的血管。
　　在此期间，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这位刘医生，只要他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身上种下数个窟窿。
　　在沉默而尴尬的气氛之中，刘医生忽然很小声地开口问：“我能不能问你几句话？”
　　逢时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好似已不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他没有同意，但是也没有拒绝。
　　刘医生就当他同意了，于是问：“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不知道。”逢时说。
　　他顿了顿，不像是在回答，倒像是在述说：“十二岁以后我就很少再见到她了，我十四岁生日那一天，她没有来。”
　　刘医生有些唏嘘：“那你这些年……是怎么长大的？”
　　逢时没有回答，默然片刻后，他冷冷地说：“不用和我套近乎，等药效过后，我还是会杀了你。”
　　“我明白，”刘医生反而没有方才那般害怕了，他像是自说自话道，“前几天有个男人来找过我，一开始也像你一样，拿枪抵着我的脑袋，我很害怕，但我发现他和逢姳长得很像，同样的黑卷发和黑眼睛，就连五官都很相似，我就忍不住问他认不认识逢姳。”
　　“他没有回答我，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但他只是拷走了我个人终端上当年的监控视频，然后把我个人终端上的视频永久删除了。”
　　逢时抬眼，问：“当年的监控视频？”
　　“我离职之前私心拷贝了一份医院里与逢姳有关的监控，”刘医生苦笑了一声，“这些年我一直找不到你们，只能借此来怀念她。”
　　此时那只强效抑制剂的副作用已经渐渐消退，逢时再次举起了那只枪。
　　赫利首都时晚上十点半。
　　换回了原来男性装扮的逢时离开了虹夜酒吧，收在腰际的那只□□里的子弹还是满的，他最终还是没有对刘医生下死手。
　　逢姳好像曾经对他说过，刘医生是个好人。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也一定不想看见他变成现在这样。
　　而那个拷走监控视频的男人……黑发黑眼、乌木味的信息素，那必定是他的养父无疑，他曾经一直怀疑他与逢姳有血缘关系，他甚至也姓逢，说不定会是逢姳的兄弟。
　　可是他却一直不敢问，因为逢姳有多爱自己，逢睢就有多恨他。
　　逢姳要他向着光，他却要他在地狱里腐烂。
　　逢时的脑子很乱，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走到了林上将宅邸前的街道，他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然后微微抬头，近乎虔诚地仰望着林上将的住所。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了他的肩头与发梢，温柔地染白了他的眼睫与黑灰色的发尾，街道上的温度很低，逢时一直在不自觉地发抖。
　　而林上将宅邸中那暖色的路灯却将那座大房子整个地笼罩在了温暖的氛围里，他看得久了，却觉得更冷了。
　　他回忆着烂熟于心的那些有关于林封尧的资料，资料上说，林有个很传统的家庭，每逢这种传统节日，一般林家的所有人都会在林的祖父家里聚餐，所以他今天应该不在。
　　他真的不贪心的，只要……在玄关处取取暖就好了。
　　这样想着，逢时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了那座高大的宅邸。
　　但即便是对于他这样一个有着十几年工作经验的职业杀手来说，黑进这一片高级住宅区的防盗门锁系统却也并非易事，况且林上将家的系统是独立出来的，安全系数只会更高。
　　逢时对于能否顺利侵入林上将宅邸并没有什么信心。
　　如果入侵失败，他很可能会被林上将府邸内设置的智能防盗系统杀死，据说曾经有几个试图侵入他家的疯狂粉丝，就被激光当场切割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
　　但现在逢时的理智有些失控，他无法控制自己向林上将宅邸靠近的脚步，哪怕他即将有很大几率会在明天以微缩形态成为宇宙坟场中的一粒尘埃。
　　入侵林上将宅邸系统的过程并不轻松，哪怕逢时拥有着异于常人的精神力，但这个保护系统也显然比他曾经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都严密得多。
　　逢时往冻僵的手上呵了一口气，他发现今年的冬天有些太冷了，而林上将的宅邸此时看起来又那么温暖，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就此放弃。
　　统共用了一个多小时，他身上的冷汗几乎要结成了霜，而宅邸前的验证错乱了好一会儿，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开锁声，逢时的虹膜终于成功通过了验证。
　　逢时轻手轻脚地踏入了玄关，屋内的自动感应灯顿时亮了起来，随后便有一个电子男音忽然响起：“先生，检验到您的体温过低，请问需要医疗机器人的服务吗？”
　　逢时被这电子音冷不丁地吓了一跳，缓了半晌后他小声回答道：“不需要。”
　　那机器音继续响起：“浴室内的水温正好，请问您需要立即去洗漱吗？”
　　逢时摇了摇头，他现下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烫得微微发红。
　　他想起这种机器人并不能准确地识别人类的肢体活动，于是又礼貌地回答道：“谢谢，但我不需要你的服务。”
　　“好的，正在为您关闭家庭管家服务。”
　　逢时将自己被冰雪打湿的外套脱下，然后由内向外叠好，将那被雪水打湿的脏污包裹在了里头，而后他将外套平整地放在了玄关的地毯之上，接着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上头。
　　屋内的温度是二十五度，但他还是感觉有些冷。
　　人类总是贪心不足，原来他只不过想在玄关处取取暖，可等到他真的坐在玄关上的时候，欲望却像是黄昏之后一点点侵蚀了城市的夜幕，不多时便笼罩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忍不住想再进一步，只一步就好。
　　他已经坐在这里将近十分钟了，没有任何人出现，这正说明了林上将家里现在除了他再没有旁人了。
　　逢时缓缓地站起身，然后鬼使神差地向身后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去，这片高级住宅区内的房间格局的相似度很高，他知道长廊的尽头就是林上将的卧室。
　　他很明白自己现在的行为既肮脏又可鄙，他也知道，如果林上将忽然回来，他会是怎样的处境。
　　林大概会冷冷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浑身脏污的野狗，他或许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可能会直接枪杀了他，也可能会报警，无论是何种情况，他最终的归宿都会是宇宙坟场。
　　但死亡并不足以令他恐惧，他只害怕林会觉得他恶心。
　　但到了那长廊尽头，逢时的脚步却忽然一滞，他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往前了。
　　只见那尽头处亮着暖黄色的落地灯，而他朝思暮想的林封尧此时正背靠着他倚在软椅上，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纷飞的雪景之中，那明亮的路灯底下——
　　那正是他方才贪婪地窥视着这个宅邸的地方。
　　逢时的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

　　☆、失控


　　林封尧并没有回头，但逢时知道，他一定早就发现自己了，可能是在他入侵这座宅邸的时候，也可能是他站在路灯底下往这里窥探的时候。
　　又或许是更早之前。
　　林上将看着落地窗上反射出的逢时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问：“你叫逢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呢？三个月前？”
　　逢时忽然怔住了，他发觉自己的声带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被雪水打湿的眼睫也控制不住地发着颤：“您既然早就知道了，那您……为什么不报警呢？”
　　他太慌张了。
　　他觉得自己今日的行为实在是太野蛮了，他明明已经想好了，这辈子远远地看着林就够了，他实在不该做出这样逾矩的举动。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请您不要讨厌我吗？他都已经做了这样的事，又怎么能再向他提出那样卑鄙无耻的要求呢？
　　他现在应该祈祷的是，林能大发慈悲，饶他一命。
　　而不是蹬鼻子上脸，暴露出自己比这样卑劣的行为更加无耻可恨的内心。
　　见林上将不说话，逢时知道自己的行为被厌恶了，林现在一定觉得他很恶心，因为现在连他自己都无比厌恶自己。
　　逢时脸颊上原本被室温唤醒的一抹绯红迅速蔓延到了耳廓，他低着头忏悔道：“对不起，您可以惩罚我，无论是将我交给警察，还是选择直接私下处置，这都是合法的，我也不会抵抗。”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后颈上的信息素正在飞速地失控，不出片刻，鸢尾的甜香就已经横冲直撞地溢满了整个房间。
　　林封尧虽然背对着他，但仍然还是被他的信息素刺激出了一点不良的反应。
　　怪不得达勒总长费尽心思也要为克洛诺斯创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腺体，这朵看似柔弱的鸢尾花，对待任何Alphe却都是毫不温柔地绝对压制。
　　海妖的称谓，实在是……名副其实。
　　与此同时，逢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信息素在今天二次失控。他的腺体在发育过程中，因为各种含激素药物的刺激，导致腺体后天发育不良，这也就直接造成了他的信息素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莫名失控，即便是特制的强效抑制剂，对他也是时灵时不灵。
　　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不过前几次都还算幸运，他都能够及时回到地下街，将自己锁在公寓内苦熬过去。
　　空气中那股甜香一丝一丝地混入林上将的鼻息，与那被撩拨出来的白檀香混作一团，这嗅起来像是盛放在极寒之地的鸢尾，带着雪松的凉与紫雾般的艳。
　　没有哪一位凡人能在塞壬的歌声中存活，也没有Alphe能在紫雾之中保持理智。
　　逢时连忙伸手按住了腺体，而后忙不迭地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他很快翻找出剩下的两针抑制剂，紧接着也不管一次性使用这么大剂量的抑制剂会不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副作用，只一股脑地将那冰凉的液体全部推进了静脉内。
　　很可惜的是，这两针强效抑制剂也完全失效了。
　　他又发情了，而且信息素失控地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抑制剂带来的副作用令他几乎脱力，只能顺着长廊的墙壁缓缓滑落，而后狼狈地滑到在地，紧接着他忽然看见了一双穿着居家拖鞋的脚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的木质地板上。
　　他猛地抬头，发现林封尧就站在他的面前。
　　逢时冷不丁地对上了林封尧茶色的眼，他背着光，冷冽的五官在逆光的效果下显得温和了许多，接着他微微俯身，朝逢时伸出了一只手。
　　“别坐在这里。”他说。
　　逢时立刻别开了目光，他只当是对方嫌弃自己将这里弄脏了，所以并不敢接受林上将的好意。
　　他扶着墙根，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谢谢您……但我……”
　　话音未落，他再次脱力，这次整个人都跌进了林封尧逢怀里，白檀味的信息素很快就将他牢牢地包裹住了，逢时顿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但他还不知道林上将究竟想要如何处置他，林上将迟迟未下决定，这让逢时胆战心惊，脑子里一团乱麻，也迟迟无法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只手托住他腰的林封尧忽然垂下头，凑到他后颈处轻轻嗅了嗅，而后他笑了笑道：“我很喜欢你的味道。”
　　这样毫无预料的亲密动作让逢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林封尧的呼吸近在耳畔，他每一次呼吸都让自己头皮发麻，浑身上下就像是有许多微小的电流在不停地游走。
　　“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逢时。”他在他的耳畔开口。
　　“好。”逢时脱口而出，他以无比虔诚而微小的姿态回答道，怎样都可以，哪怕这个交易是以了解他的生命，献祭他的灵魂为代价。
　　他的回答也永远是，好。
　　旧历新年第一天，逢时头一次彻夜未归。
　　这里的床设计的太符合人体工学了，云絮般柔软又丝滑的布料温柔地包裹住他每一寸皮肤，他几乎要陷进床垫里了。
　　但逢时不敢赖床，他伸手撑了一把，而后靠在了立起来的枕头上。
　　管家系统检测到他已经起床，贴心地将全遮光的窗帘拉开了一小半，使得窗户外透进了恰到好处的阳光。
　　床单上显然还有林上将身上留下的信息素的气味，逢时的鼻子动了动，而后忍不住翻了个身，紧接着就将脑袋埋进了林上将睡过的枕头中。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急促而病态的呼吸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犯了毒瘾的瘾君子。
　　昨夜发生的一切顿时如同重映的影片一般浮现在他的眼前，林亲吻过他的颈后的腺体，而后在他耳边问：“可以吗？”
　　逢时那时尚在意乱情迷之中，未经犹豫便回答道：“可以。”
　　怎样对他都可以，要到哪一步都可以，即便是将他肢解、再将他缝合，将他开膛破肚可以，将他剥皮抽骨也可以。
　　他的眼角微微泛着红，光洁又极具骨感的后背上烫着斑驳的红痕，空气中仍然残留着白檀与鸢尾混合的香气。
　　只要是林封尧。
　　只要，只要。
　　就在此时，管家系统忽然自动启动了，那熟悉的电子男音猝不及防地在逢时的头顶上响起。
　　“早上好，逢先生。”
　　逢时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起身，而后猝然抬头。
　　那电子男音停顿了几秒，而后继续说道：“林先生已经将您的信息录入了我的系统，以后您可以自由出入这里。友情提醒您，您昨晚使用暴力手段入侵这里的行为是赫利俄斯星法律严令禁止的，请您以后不要再做出类似的行为。”
　　逢时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所以昨晚是你……”
　　人工智能诚然道：“这是林先生的意思，否则您试图侵入这里的第一时间，防盗机制就会自动启动，您有99.9%的概率会经过激光切割，而后被全自助垃圾处理器捕捉到，经过脱水后压缩程序，您或许会成为宇宙坟场的一粒尘埃。”
　　“你可以不用说的这么详细。”逢时与这个人工智能说话，显然要比与林上将在一起时放松多了。
　　“好的，如果有闲暇的时间，我会自动进入更新程序，谢谢您为我提供的建议,”电子男音顿了顿，而后继续道，“重新向您介绍一下，我叫墨菲，是林先生的电子管家，很高兴认识您。”
　　逢时应声道：“很高兴认识你。”
　　墨菲紧接着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您，林先生拥有这里的最高权限，您方才对他所使用的枕头所作出的、不在人工智能能解析的范围之内的行为，有65%的概率会被林先生通过查看监控的行为所发现。”
　　逢时的嘴角抽了抽：“你能帮我将这一小段时间内的监控删除吗？”
　　墨菲无情地回答道：“抱歉，您暂时没有删改监控的权限，需要我替您向林先生打个视频电话吗？您或许可以向他索要这条权限。”
　　逢时：……
　　“不必了，”逢时回答完，紧接着又问道，“林上将他……有留下别的什么话吗？”
　　如果没有的话，他该回家了。
　　“好的，逢先生，”墨菲冷冰冰地回答完了他上一个问题，随后接着道，“林先生让我拟定了一份结婚协议，只需要在个人终端上签字同意，您就会成为林先生法定意义上的配偶。”
　　“如果您选择签字同意的话，林先生还让我代他问您今天晚上是否有空，他想邀请您共进晚餐。”
　　逢时这回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林要和他结婚，这是他做梦都不敢觊觎的故事。
　　这就是……林封尧要与他做的交易吗？

　　☆、意外


　　不知不觉间，逢时已经在林上将家待到了下午。
　　他询问过墨菲，再三确定过自己是否可以使用这套房子中的东西，虽然墨菲的回答是：除了林封尧的私人用品，他可以随意取用这里的任何东西。
　　但逢时还是选择了客厅外面的公共卫浴室，然后尽量只取用必要的物品，在完成洗漱之后，他走到了客厅内，而后在沙发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坐在了长沙发的最边缘处。
　　忽然间墨菲的声音响起，逢时心里一紧，顿时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因为系统暂时无法估测您的审美与喜好，所以只能按照林先生的喜好，为您准备了三套不同颜色的西服——当然如果您有更喜欢的其他款式，只要市面上有适合您的尺码，我都可以为您更换。”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对了逢先生，更衣室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现在距离您与林先生约定的晚餐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希望您不要迟到，林先生不喜欢不守时的人，但根据系统对林先生行为的评测，他有一定的概率会在您迟到后再继续等待您五分钟。”
　　逢时还是不太习惯这位人工智能这样神出鬼没的模式，他简单回答了一句：“知道了。”
　　从醒来开始，他就一直显得很局促。
　　在十五分钟前，逢时已经在个人终端上签订了具有法律效应的的结婚协议，再有十五分钟，系统就会通过他们的申请，他将正式成为林上将的法定配偶。
　　而此时墨菲那充满磁性的电子男音又出现了：“检测到您在这几个小时内，一直处于焦虑状态，并且在十五分钟前，您的焦虑状态明显加重了——需要我为您播放几首缓解焦虑的纯音乐吗？”
　　“谢谢，但不需要，”逢时反问道，“你平时和林先生也这样聊天吗？”
　　那道电子男音明显停顿了几秒，而后他回答道：“我的核心设置是能够与人类闲聊的绝对人性化程序，林先生拥有禁言我的权限，但您暂时还没有。”
　　逢时确实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从起床以来就处于极度焦虑的状态，他一直坐立不安，为了缓解这种情绪，他决定先去更衣室看看墨菲为他选出的三套西装。
　　这里所有房间的风格都是统一的，更衣室设计的大而整洁，三套熨烫好的全新的西装就挂在入口不远处。
　　逢时沉默地在衣架前站了好一会。
　　这三套西服都是庄重而正式的颜色、不会出错的设计，以及充满高级感的面料，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林上将曾经穿过的同款。
　　但逢时总觉得这样的高级西服看上去与自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是如果选择穿常服的话，又显得对林上将太不尊重了，逢时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挑出了这三件中白色的那一套，就在前天，林封尧就穿着与这套很相似的白色西服，温柔地收下了他的白玫瑰。
　　这导致他现在对白色有着天然的好感。
　　逢时换上了这一整套西服，他不常这样打扮，通常总是一副灰扑扑的装束，这些年他得罪了很多人，尽管都是他认为该死的、十恶不赦之辈，虽然他并未亲手杀死他们，但他却常常将他们绑了丢在警察局门口，而后抹杀了他们在地下街中存在的痕迹，所以他还是因此有了很多仇家。
　　他不仅是高价才能聘请的“杀手”，同时也是地下城赏金榜上排名第一的猎杀对象。
　　所以他平时要尽量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有时为了满足目标的喜好，他也偶尔会选择这样张扬的装扮。
　　逢时站在落地镜前，镜子中清晰地映照出他全身的模样，冷白色调的西装外套内浅灰色的衬衣扣子扣到了最顶上的一颗，领针和袖扣是一整套的银白色飞鸟的设计。
　　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打扮，这样太干净了，像是为即将要猎杀的目标做出充分准备的猎手，但却并不像他。
　　忽然间，逢时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忙低头去察看上面的消息，然而在看到通知上的消息之后，他的心顿时又凉了下来。
　　通知显示，他提交的结婚申请被驳回了。
　　被驳回的原因是因为他既没有赫利俄斯星的户口，也不属于任何其他星系或星球的公民，在整个浩瀚的宇宙之中，竟然查无此人。
　　昨夜如美梦一般的情节让他冲昏了头脑，他都忘了，自己还是个连真实姓名都没有几个人知晓的黑户，这意味着他永远无法与林封尧领到一个合法的结婚证。
　　如果无法满足林上将的要求，他很可能就失去了这唯一的利用价值……而他收到这条通知的同时，林封尧肯定也收到了，所以他今晚都可能未必会赴约。
　　一切虚构的美好就有如一碰即碎的梦幻泡影，他分明一无所有，却又害怕失去一切。
　　逢时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后，忽然开口问道：“墨菲，我能提前到那家餐厅吗？”
　　那道电子男音随时处于待机状态，立时就回答道：“当然可以，先生。只是现在距离您与林先生约定的时间还有134分钟，如果您选择现在过去，会浪费很多时间。”
　　逢时诚然道：“没关系。”
　　墨菲：“好的，这就为您准备交通工具。”
　　那道电子音停顿了半晌，而后又道：“如果您拥有赫利俄斯的合法驾照的话，您将有权限自主驾驶林先生的机车或飞艇。如果您没有的话，您也可以使用林先生的机车，我会为您开启自动驾驶系统。”
　　“开车吧，”逢时说，“我没有驾照，谢谢你。”
　　墨菲回答道：“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墨西拿酒店顶楼。
　　一个将自己的全身都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坐在最角落的一个靠窗的位置上，他略略一偏头，而后很小声地开口询问身旁的人：“你确定今天林封尧会来这？”
　　坐在他身侧的少年一撇嘴，略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真的真的，你都问了几遍了？我亲耳听到他让我姐给定的包厢，我刚才还在我们家酒店后台查过了，确实是林上将预定的，说是一共会有两位客人，另一位客人的身份并没有透露。”
　　男人听完却嘀咕道：“可我约了他好几回，他都婉拒了，他究竟约了谁，朋友吗？”
　　少年脱口道：“拉倒吧，能让林上将单独约见的朋友除了我姐，就是欧文中将，而欧文中将带领的远征队伍现在还在几亿光年外的蛮荒星系，一时半会哪回得来阿。”
　　“那你说他这是约了什么人？”男人失落地说，“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他最近总是拒绝我。”
　　“克洛诺斯少爷，你总是这样，”少年微微皱了皱眉，而后说道，“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你不仅长得好看，还什么都会，又是达勒总长唯一的儿子，没有人会拒绝你的。”
　　克洛诺斯摘掉了墨镜，黑色帽檐下露出了一双蓝灰色的眼，他的睫毛很长，在顶灯的照射下，又在眼下描下一片阴影。
　　他的情绪仍然有些低落：“可他是林封尧。”
　　少年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以林上将的出身，整个赫利俄斯能配得上他的只有你，况且你们两家一直都走的很近，我想上将与你订婚只是时间问题。”
　　“也是，”克洛诺斯像是忽然想开了，他总是这样乐观，“或许是我多想了。”
　　他的话音刚落，顶楼的电梯门忽然打开了。
　　两人立刻遮掩着扭头偷瞄，只见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服务生面带微笑地从电梯内走了出来，身后还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
　　那男人左眼蒙着眼罩，灰色短发随意地扎到了脑后，瞳孔中的蓝灰色像是带着几分冷意和漠然，他手中拿着一束包装好的白玫瑰，走路的时候左脚略微有些不协调。
　　像是觉察到了暗处窥探的目光，他忽然抬眼，看向了两人所在的方向。
　　克洛诺斯立刻眼疾手快地将少年扯了回来。
　　等两人再度转过去的时候，那男人却已经被服务员带进包厢内了。
　　少年面上是不敢相信的惊疑：“你刚才看清他的模样了吗？”
　　克洛诺斯此时还在楞神，过了半秒后才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有长得和你这么像的人？”少年忍不住拔高了音量，“那五官简直像是照着你一笔一画临摹出来的，这太奇怪了，克洛诺斯，你从前见过他吗？”
　　克洛诺斯道：“嘘，小声点，西蒙，你是生怕我们不被发现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而后又道：“也可能是看错了吧，眼罩遮住了他四分之一的脸，或许取下来后就没那么像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克洛诺斯的心里其实一清二楚，他方才的怔楞和讶异，只是因为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而且竟然还被林封尧单独约见在这里。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的西蒙忽然瞪大了浅棕色的眼睛：“就算只是意外，可是他去的是林上将的包间阿！”

　　☆、赴约


　　包厢内是一个约莫着有客厅大小的餐厅，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上摆了一张简约的方桌，逢时犹豫了片刻，还是谨慎地询问服务生道：“这里没有指定座位吗？”
　　“当然，”服务生露出八齿职业微笑，接着静静等待着逢时落座，然后才询问道，“先生，请问您需要点什么吗？”
　　逢时略略扫了一眼菜单，很快发现这里的东西都贵的惊人，随便哪一盘菜都足以满足他一个月的开销了，所以他的目光只在菜单上短暂地停留了半晌，而后开口道：“请给我一杯冰柠檬水，谢谢。”
　　餐厅里能够免费供应的只有柠檬水，但服务生却并没有因为他只要了免费的饮品而怠慢他，他一直保持着职业笑容，随后从升降台上取出了刚刚从一楼直送上来的一整壶冰柠檬水，紧接着走到餐桌边，在逢时面前的玻璃杯中倒满了一整杯。
　　“请问您还有其他需要吗？”他问。
　　逢时有些不好意思：“没有了，谢谢。”
　　服务生微微俯身致意：“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如果您还有其他的需要可以按服务铃，我就在小包厢内等候您的吩咐。”
　　逢时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被人奉为上宾的感觉，这让他显得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于是只好微微微点了点头。
　　等到这位服务生退出去了，逢时才松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玫瑰花束在桌上摆好，而后端正地坐在餐桌旁，静静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逢时就坐在落地窗旁，从这里望下去，首都的主城区的灯光连成了片，就像在近距离地俯视一个巨大的星座，而这一片人造的星辰，正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他此时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这片人造的星海之中，最孤独的一粒尘埃。因为眼前这万家灯火之中，并没有属于他的一盏。
　　即便林上将有很大可能不会赴约，但逢时也仍然决定会一直等待到他们约定的时间之后，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逢时暗自要求自己，最多只能等到零点。
　　如果那时候林还没有出现，他将会回到地下街的公寓，不会多做纠缠。
　　哪怕从此以后……他和林可能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直到与林封尧约定的时间的十分钟前，他的个人终端上忽然传来了通话邀请，在看见备注的名字是“父亲”之后，逢时的心里一跳，无端有种做错了事的心虚感。
　　逢睢一直都不喜欢赫利俄斯的任何官员，更何况这些年里，但逢地下街内有大的动乱，林封尧总能在第一时间镇压，而逢睢派出去的杀手折损了一个又一个，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撩动林上将的一根头发。
　　如果被养父知道，他昨天不但一夜未归，还在林封尧家里留宿，他一定会打死他的。
　　虽然他现在很不想听到逢睢的声音，但他的电话他却不能不接，如果拒绝或者假装没听见的话，他一定有一百种方式让他生不如死。
　　犹豫半晌之后，逢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你现在在哪？”逢睢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逢时顿了半秒，而后强装镇定地回答道：“我约了一个朋友见面……”
　　还不等他说完，逢睢就冷声骂道：“你有个屁的朋友——我问你，为什么今天刘逄江还他妈活的好好的？”
　　逢时咬了咬唇，小声道：“是意外，我认罚。”
　　“所以呢？你认罚？那你他妈现在人在哪呢？这就是你的认错态度，故意躲在外面不回家是吧？”
　　个人终端里忽然传来了玻璃制品被摔碎的声音，即使是隔着个人终端，逢时都能感受到他的暴躁，可他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辩解道：“我真的约了朋友……”
　　那一小段玻璃碎裂声过后，那头的逢睢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地说：“你不用找借口，无论你现在在哪里，哪怕不在赫利俄斯星，八点之前，都得给我滚回来，如果那时候我还没看见你，你就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这句，就切断了通话。
　　若搁在平时，逢睢给出的时间已经算是足够宽裕的了，但偏偏是今天……
　　逢时知道，依照逢睢的性格，如果他不在八点之前回到公寓，这事就一定不是坐惩罚椅三十分钟就能算了的。
　　他说不定真的会将他开膛破肚一番好好解气，反正按照当代的医疗技术，只要他的脑袋没断，再及时送进了医疗舱，他就死不了。
　　可是，可是。
　　林上将与他约好的时间是七点整，如果他仍然照常赴约的话……如果这顿晚餐能在七点四十前结束的话，他就能够赶回去。
　　逢时低头看了一下时间，还有三分钟不到，就是林封尧与他约好的七点整了。
　　桌上的白玫瑰盛放得刚刚好，花瓣上还带着晶亮而细密的小水珠。
　　还剩下一分零十秒。
　　面前的冰柠檬水已经化成了常温态，逢时的眉心微微起了皱，细软的灰色刘海遮盖过左眼上覆着的白色绸面，他伸手转动了一下面前的玻璃水杯。
　　最后一秒……
　　林上将还是没有出现。
　　虽然逢时早就猜测到会是这个答案了，但等到这张被弃答的卷子被丢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无法下定决心起身离开，在他这里，林封尧即便是交了白卷，他都会违心地给他评上满分。
　　但逢时还是感受到了一点莫名其妙的难过。
　　就好像是才开了个头就醒来的美梦，像是每每特意绕远路跑去却提早打烊了的甜品店，像他过往人生中所有遗憾的总和。
　　他总是在遗憾，也总是在失去。
　　并没有怎么犹豫，逢时就决定了要继续等到七点四十整。
　　忽然间，包厢的门被打开了，逢时几乎是同一时间就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墨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包厢入口处。
　　林上将今天大概是去出席了什么重要的活动，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墨蓝色军装，肩上缀着金色的肩章，而手中却拿着一把与冰冷的军装格格不入的、包装精美的紫色花束。
　　“抱歉，今天临时召开会议，没来得及通知你，”林封尧道，“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逢时立即下意识起身，不小心带动椅子发出了一声微响，而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有些尴尬，他不敢直视林封尧的眼，只是垂着眼道，“我也才刚来。”
　　林封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后将手中的花束递送给他：“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本来想要一束鸢尾，但老板说混点紫罗兰会更好看，所以就让她包了这一束——你喜欢吗？”
　　逢时连连点头，语气很陈恳：“我很喜欢。”
　　接过那束花的时候，他注意到花束上绑着的铜牌上带着奥卡兹的钢印——奥兹卡大厦内的所有店面都只为权贵和名流之辈服务，是赫利俄斯星最高消费场所。
　　送完花后，林封尧走到逢时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闻言后温声道：“那就好。”
　　随后他的目光不遮不掩地落在了逢时的身上，他略带疑惑地问道：“不坐吗？”
　　逢时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还傻傻地站着，于是又有些局促地坐下了，落座后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来时带来的那束白玫瑰递给了林封尧。
　　“这是……我送您的。”
　　这束花是逢时特意在首都城的一家高档花店里订的，其中的每一朵玫瑰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用了逢时将近半个月的生活费，但比之林上将送给他的那束花，却还是显得很逊色。
　　但林封尧还是收下了，并且没有表露出半分嫌弃，他的嘴角短暂地一弯，而后道：“我很喜欢，谢谢。”
　　说完他便将那束白玫瑰挨着那束鸢尾摆在了餐桌上，紧接着打开了菜单的展示栏，随后按响了服务铃。
　　“我来点吧，你有什么忌口吗？”林上将问。
　　逢时摇了摇头，诚然道：“您点吧，我没有忌口。”
　　说实话，他平时一日三餐都是靠吃营养膏度日，偶尔会换换口味，也只是在地下街的一家偏僻的小面馆里点些家常菜，而且如今但凡涉及人力手工的商品，价格都高的离谱，寻常一碗普普通通的炒面，就能够抵上他一周所食用的营养膏的价格了。
　　说是没有忌口，倒不如说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忌口。
　　林封尧很快将这里的招牌都点了一遍，然后示意逢时看菜单：“这些够吗？”
　　逢时看上去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很快，第一盘餐前小菜从升降台上升起，服务生随即将其各送了一份到两人面前：“二位请慢用。”
　　随后他便退回了升降台旁的特质小厢房内，那里的隔音很好，是墨西拿酒店专门为留在包厢内随时准备待命的服务生设计的，这家酒店的特点之一就是完全尊重客人的隐私。
　　没见林上将动筷，逢时也不好意思先动。
　　紧接着第一道菜又被端了上来，林封尧低头回完个人终端上的重要讯息，而后便静静地注视着逢时，见他迟迟不动筷，于是有些疑惑地开口询问道：“不合你的胃口吗？”
　　逢时连忙摇了摇头，这才拿起了筷子，而后小心翼翼地夹起了一只漂亮的虾仁，再缓缓地送进嘴里。
　　在此过程之中，林封尧始终都在盯着逢时看，如果说今日的逢时像是一粒会发光的宝石，那么昨日的他就像是一颗蒙尘的星辰。
　　林上将的目光略过他的眉眼，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日从那位花童的拙劣扮演者那里买来的一只白玫瑰，清冷而干净的颜色、未经修剪的茎刺，带着一种一尘不染的美感。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逢时应该是一朵浑身血污的红罂粟，而不是那株一尘不染的白玫瑰。
　　“白色很称你，”他说，“但这套西装设计得太古板了，有点不太适合你。”
　　逢时的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的餐盘之中，他看上去很焦虑，像是踌躇了良久后，他才开口问道：“林，很抱歉……关于结婚登记的事，我可能……”
　　林封尧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主动提起此事，于是他很快便接口道：“没关系，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三日之后，你就能在赫利俄斯上正式落户，至于结婚协议，就推迟到你正式落户之后，可以吗？”
　　逢时顿时怔住了，他终于抬眼，带着惊讶的眼神一眼不错地看着林封尧：“我……真的……可以吗？”

　　☆、眷顾


　　林封尧看向他，窗外渐次略过的浮光倒影在他眼中印下了晦暗不明的光，他回答道：“当然。”
　　逢时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这对于他来说，与其说是一场交易，倒不如说是送给了他一个他幻想已久的礼物，而他好像只需要收下，却几乎什么都不必付出，这对他来说简直充满了不真实感。
　　逢时犹犹豫豫地说：“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无法给你。”
　　林上将一直认为这只是等价交换，他好像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逢时表现得这样局促，但他还是回答道：“你只要听话就足够了。”
　　方才的震惊过后，逢时移开了目光，即便有了昨夜的亲密接触，他还是不敢直视林封尧太久。
　　他看上去像是默然了好半晌，才终于从口中吐出了一句很深很深的：“谢谢。”
　　林封尧微微一愣。
　　他起初认为逢时故意接近他，无非是为了权、钱或者是他这张脸，而他的交易要求也很简单：逢时答应和他结婚，并且满足他正常的生理需求，然后他会给他等价的钱权，以及让他摆脱黑户的身份。
　　他甚至可以帮助他放弃杀手的职业，从此往后做个正常人。
　　但如果逢时想要的是爱的话，林上将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无能为力，为了避免没必要的麻烦，林封尧认为自己有必要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
　　但在看见他那一副藏不住雀跃，又像是因为美梦忽然成真，而显得略有些困惑的模样后，林封尧却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此时的逢时正在小心翼翼地品尝第二道菜，这里的菜品的味道比地下街内最高级的餐厅还要好的多。
　　逢时很想就此沉浸在梦里，可是他心里到底还惦念着方才与逢睢的那一通电话，他偷偷垂下眼，瞥了一眼个人终端显示的时间。
　　已经七点三十五分了，还有五分钟他就必须离开了，可他舍不得走，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和林封尧开口。
　　等到他第二次忍不住低头看时间的时候，林上将注意到了他这个小动作，于是开口问：“你有事吗？”
　　逢时连忙抬眼，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却不知该怎么说。
　　“如果你还有事要忙的话，我们可以提前结束这场晚餐。”见他没有回答，林封尧又补充道。
　　逢时此时脑中都是个人终端上所显示的7:39，他太清楚如果自己没有在八点之前赶回去，会发生什么事了，所以他一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抱歉，我家里有点事，可能现在就得走。”
　　林封尧放下筷子，问：“这么着急吗？”
　　逢时的耳廓微红，他愧疚地低着头道：“是。”
　　“那我送你吧，”林封尧先他一步起身，而后偏头吩咐还在继续上菜的服务生，“剩下的菜不必上了。”
　　服务生微微俯身：“好的。”
　　这会儿不仅是耳廓，逢时的脸也已经红了，他显得更加局促了：“不……不用了，您还没有吃晚餐呢，不用为了我……”
　　林封尧不以为意道：“没关系，我平时也不吃这些食物，为了保持身形，所有服役的军人一般只通过食用营养膏来补充能量——现在就走吗？”
　　逢时略有些不知所措地拿起了餐桌上摆着的那把紫色花束，而林封尧见状也顺手带走了逢时送给他的那束白玫瑰。
　　“是的……谢谢。”除了这两个字，逢时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离开的时候，逢时下意识地往刚才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这回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猜测来时那会应该是自己职业心作祟，太过敏感了。
　　林上将这时候才发现了逢时的走路姿势略有些不对，他的脚步微微一滞，逢时立刻就注意到了，而后他小心翼翼地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林封尧却忽然将头凑近了，随后轻声问道：“昨晚我弄疼你了吗？”
　　逢时方才缓和一些的面色顿时更红了，他有些难为情地回答道：“没……没有。”
　　但他明白为什么林封尧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所以他还是小声地解释道：“我的左腿在小时候断过一回，落下了一点后遗症，偶尔走快了就会有点坡。”
　　像是怕林封尧会嫌弃他似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走快了会有一点，走慢一些就看不出来了。”
　　林封尧先是略略一顿，而后问道：“这种程度的残疾，首都医院是可以完全治愈的，需要我帮你预约治疗吗？”
　　逢时却连忙摇了摇头：“谢谢您，但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
　　林封尧倒是没有再继续询问下去，他只是轻声问：“这样吗？”
　　逢时诚然道：“是的。”
　　林上将虽然没有深究，但也听得出来他在撒谎，怎么会有人因为习惯了腿疾，而不愿意将其治好呢？但逢时自己都已经拒绝了，林上将也并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所以这个问题就仅仅止于此处。
　　林封尧今天的出行工具是一辆小型飞艇，逢时在心里暗自推算，按照常速的话，飞艇的时速是机车的一倍多，他一定赶得及在八点之前回到公寓。
　　然而逢时的心却没有却并没有因为坐上了林上将的飞艇而平静下来，他反而因此更加纠结了。
　　说实话，他不太希望林发现他住的地方，因为那里对于林封尧这样的人来说，就像是夹缝中的阴沟，虽然他知道林上将的心里一定也很清楚，他就是只在地下城中苟且求生的老鼠，但还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上不了台面、且布满污泥的窝巢。
　　可是他又实在很难说出任何拒绝林的话。
　　现如今飞艇已经实现了全自动化驾驶，但由于地下街的路线很特殊，林封尧还是选择了半自动驾驶，他一边控制着选择与飞艇神经网相连接的脑域中浮现出来的最优线路，一边组织着语言。
　　“逢时，在正式签订结婚协议之前，我想先请你了解一下这场交易中我们双方需要付出的内容。”
　　逢时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方才那点不忍心并不足以让林上将承担未来逢时有可能纠缠着不放的风险，他很快就将拟订好的协议附件传给了逢时。
　　收到了附件的逢时低头认认真真地查看了一遍内容，附件上冷冰冰的条约，赤/裸裸地宣告这只是一场交易。
　　为了避免以后产生没必要的误会，林上将又亲自重复了一遍：“婚后我会给你绝对优越的生活，但这场婚姻关系我可能随时叫停，结束关系后我也将给你相应的补偿，到那时候我们双方就都不要再做纠缠了，你能理解吗？”
　　他这话就差没将“这只是场交易，我不会真的爱你”这句话直说出口了。
　　他以为逢时会犹豫，甚至会拒绝，或者至少也会有一些抵触的情绪。
　　但逢时只是很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顺从地回答道：“我明白了，林先生。”
　　如果按照林封尧所说的，他可以以伴侣的身份待在林身边一段时间，哪怕这段时间可能非常短暂，但逢时也知足了。
　　即便是在他每周寄给将军府的那些匿名情书之中，他也从来未敢在信中提及爱这个名词——
　　连一次也没有过。
　　仿佛他的爱会把神明一般的林上将弄脏似的。
　　就像是神明可能会短暂地眷顾一个凡人，但凡人却不能贪得无厌地想占有神明的一生。
　　有这一小段的眷顾就足够了，逢时从未奢求过林上将的爱，所以他并不意外林封尧提出的这些要求。
　　“只要您决意停止关系，我一定不会多做纠缠。”逢时诚恳地说。
　　林上将显然对这样乖巧的交易对象很满意，他微微牵动了嘴角，而后说道：“你这样很好。”
　　与此同时，逢时偏头向下一望，发现他们此时竟然已经抵达了地下城的入口处，虽然他还想和林封尧再多待一会，但他到底忍住了。
　　“就停在这里吧，”逢时忽然道，“下面的路飞艇不好走。”
　　林封尧问：“需要我帮你约一辆车吗？”
　　逢时连忙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林封尧原本也只打算只送到这里，说实话，他并不喜欢地下城中那种积郁不散的肮脏空气，为了镇压动乱，他也曾经进入过地下城几回。
　　那里的人类普遍只受过低等教育，拖家带口地挤在筒子楼中，而且他们的法律意识极其低下，与黄赌毒有关的场所盘根错节。
　　那里最盛行的就是贩/毒/嫖/娼、器官贩卖、人□□易等等，走在路上都有被抢劫腺体和器官的风险。
　　社会学老师曾经在课上提起过，地下城中越是下层的文明越落后。
　　那时候林上将坐在机车之中飞驰而过，偶然了瞧见街道上有废弃的包装袋与纸屑在飞舞，而辍学的小混混们成群结队地堵在街道口，陋巷里的老□□心惊胆战地出卖□□。
　　他这才有了最直观的体会。
　　当林上将居高临下地俯瞰这个阴沟中的世界，只觉得这样苟且活着的人类根本算不上是人类，那充其量只算是与远古智人同档次的动物罢了。
　　目送着逢时进入地下城，林上将掉头便往自己位于主城区的宅邸驶去。

　　☆、惩罚


　　逢时一边频频个人终端上的时间，一边加紧了脚下的步伐。
　　他的公寓在地下街的第一层，因为不想惊动逢睢，所以他只让司机将车停在离家不远的路口处，然后一路步行回公寓。
　　逢时人方才停在公寓门口，房门就忽然被人由里而外地打开了，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逢睢阴冷的视线。
　　“现在几点了？”逢睢冷声问。
　　逢时的目光刚刚才从个人终端上移开，所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七点五十八分。”
　　他并没有迟到。
　　逢睢不置可否，而后他默然地叼着一根点燃的雪茄，堵在公寓唯一的入口处，浓烈而厚重的烟草味喷洒在了逢时的脸上。
　　逢时不敢躲，也不敢避开他走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逢时的后背和腰际全是冷汗，但这刚冒出来的冷汗，却很快就因为你室外的低温而凝结成了冰霜。
　　个人终端上精确到微妙的时间很快就走过了八点整。
　　“现在是几点了？”逢睢又问。
　　这回逢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便被一股力道生拉硬扯进了屋内，他踉跄了几步，随后又被逢睢一脚踹倒，眼见着就要撞上桌角，逢时却躲也不躲，只是借力让那尖锐之处轻巧地避开了自己的太阳穴。
　　但他的额头还是直直地撞上了桌角，那处的皮肤立刻裂开了，温热的血液顿时流过了他的眉骨，而后打湿了他的眼睫。
　　逢时没有着急要擦抹去滴淌下来的血液，长期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他此刻或许还要表现得再狼狈一点，那样兴许还能消解一点逢睢的怒意。
　　“约朋友约在墨西拿？”逢睢冷笑了一声，而后对着他的腹部又是不留余力一脚，“就你账上那点钱，连那儿第二层公共餐厅的位置都约不到！”
　　那一脚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逢时的小腹上，有那么一瞬间，逢时疼得差点就要吐出来了，但他到底也只是小心翼翼地喘着气，分明疼得要死，可面上却依然只表露出了乖巧的服从。
　　他刚刚居然忘了，只要他接通逢睢的那通电话，逢睢就可以借此定位出他的位置。
　　故意将时间定在八点之前，其实是为了测试他的忠诚度，他应该在逢睢那通电话之后的二十分钟之内回到公寓的，因为逢睢不喜欢不忠诚的狗。
　　而短短的三天之内，他居然对他撒了两次谎，还试图糊弄他。
　　“对不起……”逢时一开口，额头上的那道伤口处没能止住的血液便流进了他的口中。
　　浓烈的额血腥味顿时溢满了他的口腔。
　　“对不起？我是不是刚刚才对你说过——我讨厌任何人对我撒谎？”逢睢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意，“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逢时很知道此时即便是他解释出花来，逢睢也不会放过他了，而且他知道自己越是辩解，就越是会惹怒逢睢。
　　逢睢从来不想听他犯错的原因，即便那听起来情有可原，他也不会觉得他因此就值得原谅了。
　　“我错了，”逢时只能低着头道，“请您罚我。”
　　“你可真是个婊/子，都这么脏了还要勾引人，”逢睢俯身捏起了他的下巴，而后他压低了声音，恶声恶气道，“少拿这副贱相对着我，真让人恶心。”
　　逢时垂着眼，很小声地重复地那句“对不起”。
　　逢睢就这样盯着他看了良久，而后忽然用命令的口吻道：“把衣服脱了。”
　　像是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逢时艰难地向后一挪，然后他下意识地发起抖来，低声哀求道：“我不想……能不能换一种惩罚方式……阿。”
　　还不等他说完，逢睢就又反手给了他一巴掌，逢时再一次被这狠劲掼倒在地。
　　“你以为你这种贱货，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逢睢不耐烦地吸了一口烟，而后将那根雪茄从口中取了下来，继续命令道，“把手打开。”
　　逢时强撑着坐了起来，左边脸颊上立刻便传来了针扎似的
　　痛感，而后他顺从地将手掌缓缓打开了。
　　那只手掌上的掌纹残破不堪，烟头烫伤的痕迹密密麻麻地落满了他的手心。
　　伴随着那根燃烧着的雪茄毫不留情地落下，逢时紧抿着唇，伸出去的手臂在止不住地发颤。空气中弥漫这一股烧焦的气味，而逢时感受到手掌上传来了一种熟悉的痛感。
　　仍然很疼，但逢时却连一声也不敢吭。
　　就在他的注意力全部都落在手掌之上的时候，逢睢却倏而欺身压下，逢时只觉得身体一轻，而后他一脸错愕地侧身倒在了地上。
　　逢睢正粗暴地扯着他衬衣的扣子。
　　“不要……”逢时下意识地伸出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去抵抗，但即便是捉住了逢睢的手臂，他的衬衣还是被扯破了。
　　“倒是我轻看你了，你这是傍上了谁？居然舍得给你买这种价位的衣服……他看不出你脏吗？”
　　“不要……对不起……”逢时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因为逢睢的压制，他却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哀哀地求饶，“求您了，我可以做惩罚椅，别这样对我……”
　　可逢睢看上去仍旧是一副丝毫不想理会他的狠心模样。
　　被压倒在地的时候，他看见了不远处被摔在地上的玻璃花瓶，以及散落一地的白玫瑰，那玫瑰花瓣看起来已经有些打蔫了，洁白的花瓣被弄脏了，失去了它干净的美感。
　　总之应该是活不成了。
　　逢时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正在一层一层地被剥离，而后乌木味的信息一层又一层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逢时忽然感觉的到了刺骨的冷。
　　“你和别人睡了？”背上忽然传来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因为林上将很忙，没时间和他的发情期纠缠上三天三夜，所以为了压制他的发情期，林封尧就在他的后颈上留下了一个临时标记。
　　逢睢微微俯身，他将逢时那两只乱动的手按在了地上，随后皱着眉观察着那个漂亮的牙印，紧接着又忽然低下头，嗅了嗅他后颈上的气味。
　　标记是刚刚留下的，信息素的味道还很浓郁。
　　他眯了迷眼，而后很轻地一挑眉：“白檀？林封尧？”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答案：“赫利俄斯最忠诚的狼犬，他看不上你——还不肯说吗？你让谁睡了？”
　　逢时此时却几乎已经泄了气，他的嘴唇微张着，但他却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我他妈问你话呢？你他妈和谁睡了？”逢睢的耐心告罄，下一刻便伸手扯住了他的头发，而后将他的头拽离了地面，“哑巴了？你他妈说话！”
　　逢睢约莫着只等了他三秒钟，随即便不打算再等了，他手上使了狠劲，然后接连好几次狠狠地将他的头部往瓷砖地面上摔去。
　　一开始逢时只听见了一声闷响，而后眼前徒然一黑，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又是第二声闷响……往往是还未感觉到疼，第二声闷响便仓然而至。
　　他很希望自己能够痛快点晕过去，可是他却并没有。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与此同时，公寓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紧接着入口处传来了一声来自少年的惊呼。
　　“住手！”
　　逢时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动作顿时一僵，而后他又回过他去，语气冰冷地训斥道：“谁让你来这的？给我滚回去！”
　　“父亲，可您都快要把他打死了，”希尔红着眼，顶着逢睢阴恻恻的视线走进了屋子，他哀求道，“我求求您，放过他吧……”
　　“立刻滚出去，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逢睢冷声道。
　　希尔的眼泪顿时便淌了下来，他立刻便搬出了杀手锏，露出了一张委屈而悲伤的脸：“我不能走，父亲——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她也一定不想看到您这样对逢时的。”
　　“妈的……”背后的人低声骂道，但逢时能感受到那种压制感徒然一松。
　　“求您了，”希尔见状，又乘胜追击地继续道，“您送我的那个星舰模型我怎么也拼不好，您就跟我回去教教我吧，好吗？”
　　面对希尔的时候，逢睢总会难得地展露出一丝温情，他甚至不怎么会在希尔面前使用暴力，这是逢时在他身上唯一能看见的一丝淡薄的人情味。
　　逢睢终于松开了逢时，而后他烦躁地起身，没轻没重地按了一下希尔的后脑勺：“少拿你妈来压我，再有下次，我连你一块打。”
　　临走的时候，希尔还满眼忧心地回头看了倒在地上的逢时好几眼，而后便停下脚步不肯走了，他忍不住小声请求道：“我想先留下来看看逢时，他看起来伤得很重……”
　　逢睢并没有理会他。
　　“父亲，父亲？”希尔悲伤地说，“就这样留下他一个人，他可能真的会死的。”
　　“死就死了，”逢睢的面色忽的沉了下来，“希尔，我有教过你这样得寸进尺吗？”
　　希尔知道自己现在要是再不知死活地说下去，挨揍事小，反正逢睢从来不舍得对他下重手，但是对逢时就不一样了，他很可能会连带着把对自己的那份气也发泄在逢时身上。
　　于是他只好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但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牵挂着倒在那间公寓里的逢时。
　　地上积了一滩鲜红的血洼。
　　逢时分不清那究竟是从自己的鼻腔里涌出来的，还是来自于自己血肉模糊的额头。
　　好疼……全身都疼。
　　他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起身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昏死过去的前一秒，一直牢牢地贴合在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却忽然微微一震，他费了很大的劲力，才终于让自己的视线在个人终端上聚焦。
　　隔着眼前那块血色的阴影，逢时恍惚地看清了那段由林封尧发送至他个人终端上的简讯。
　　林：你的花落在座位上忘拿了。
　　逢时其实没有忘，只是因为那是林封尧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他觉得太珍贵了，所以当时才故意落在了座位上没拿。
　　如果带回来的话，它一定会被逢睢毁了的。
　　他咬着牙撑起了身子，但很快又因为脱力而摔在了地上。
　　林封尧很快便发来了第二条消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协议关系结束之前，你能将我家作为你的常住地。所以当你解决你的家事之后，我随时欢迎你回这里。
　　逢时能感觉到，自己伤得应该很重，当一个人痛到麻木的时候，痛觉反而会被一种轻飘飘的幻觉所取代，他只觉得一切事物好像都离他越来越远。
　　但他的意识却分外清醒，他很清楚，如果就此放松，而后闭上眼睛睡过去的话，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从小到大，逢时其实很经常遭遇这种濒临死亡的境遇，但这是他平生第一回，有了极度的求生欲。
　　林上将发来的那两条讯息，就像是这虚无的宇宙中最强力的魔咒，它让逢时第一次感受到了“想要活着”的欲望。
　　逢时再次试图爬起身，但又再一次失败了。
　　而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说不清是第几次尝试起身，逢时的手指终于艰难地触碰到了摆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型的家用医疗机器人的开关，他用最后一点气力唤醒了正处于休眠状态的小机器人。
　　被启动的机器人很快发出了略有些刺耳的马达声，难看的四肢显得有些笨重，但它还是矜矜业业地为逢时处理起了伤口。
　　机器人头顶上的红灯亮起，带着丝丝电流声的电子女音温柔地询问道：“检测到您的血压下降，心率升高，已经严重超出了正常人类的平均水平，请问需要我为您呼叫救护车吗？”
　　逢时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两个字：“不用。”
　　“好的，我会尽我所能为您处理伤口。”

　　☆、录像


　　赫利俄斯星地下城之上的主城区内依然是一派繁华景象，位于其间的林上将的宅邸也依旧被笼罩在一片暖黄的灯光之下。
　　林封尧手中拿着一白一紫两把花束，进门之前他在入口处的垃圾箱边停驻了两秒，在经过片刻犹豫之后，他终于还是决定留下这两束花。
　　虽然这两束包装精美的鲜花在林封尧的眼里，只不过是两坨可降解的有机垃圾，但这两把垃圾似乎对逢时具有特殊意义，所以林上将才勉为其难地将它们留下了。
　　林上将从来很有协议精神，除了爱以外，他可以给逢时他所能给予的一切尊重与呵护。
　　“先生，”林封尧方才踏进玄关，墨菲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花了四个小时零五分的时间破解了赫利俄斯加密数据库中关于‘任何人都不可见’区域的内容，是与十二岁的逢先生有关的一段监控录像，需要我为您下载并选择全息播放吗？”
　　林封尧低头看了一眼备忘录上的内容，今日的任务只剩下了一些保持肌肉力量的日常运动尚未达标，这些运动林上将习惯在睡前半小时内完成，所以眼下他并没有其他事要忙了。
　　“随便放一段吧。”他说。
　　墨菲立刻接话道：“好的，正在为您筛选出监控录像中最具信息量的片段，正在为您创建第三视角‘透明人’角色，正在为您导入部分附带信息，录像正在加载中……”
　　早在星历时代初，各种公共场所以及私人场所之内，宏型摄像头与微型摄像头几乎无处不在，监控录像开始以全息的模式记录下人类的任何隐私。
　　有位流浪在民间的“哲人”曾经说过这样的一段话：妈的，星历时代把我们每个人的底裤都扒光了。你们能想象吗？在我便秘五天后，市场上所有相关商家都向我的个人终端上投送相关广告。
　　在这种大趋势之下，甚至有人开始出售以自己为第一视角的人生体验全息影片牟利，然而这种商品很快便被星历法所禁止了。
　　但某些东西，只要存在过，就说明它一定有市场。而只要有市场，就必然会有交易，无论那是合法的还是违法的。
　　所以在这之后，依然有人铤而走险，依靠走私和兜售四处收购来的全息“记忆”获取利益。
　　林封尧很清楚按照现代技术，自己甚至可以自主选择以录像中哪一个个体为第一视角，但他一直都不太喜欢那种感觉，无论是他人的痛苦还是欢喜，他都没兴趣体验，所以他反而更愿意以旁观者的视角体会。
　　随着墨菲倒数的数字念到了“0”，放映室内很快便黑了下来，林封尧被从四面墙体之中喷射出来的浓稠气体所形成的透明气囊包裹住，而后他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三秒钟过后，眼前一层一层地亮了起来。
　　林封尧缓缓抬头，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一间病房之前，这里大概是一家私立医院，因为这里的规格与形制看上去与星立医院相差甚远。
　　走廊内静得出奇，林封尧甚至产生了这是家尚未对外开放的空医院的错觉。
　　但他知道，经过墨菲的系统筛选出的信息绝对不会是毫无意义的，墨菲不会浪费他的时间让他观看一个没有内容的片段。
　　林封尧适应了一下这副轻盈的身体，而后漠然地穿墙而过。
　　病房内只有一张单人病床和一台用来监视病人生命体征的机器，这里简陋得简直像是被临时收拾出来当做病房的杂物间，屋内甚至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冷光灯。
　　而病床上此时正躺着一个瘦弱苍白的少年，他蜷曲身子，灰而软的发丝乖顺地落散在洁白的枕上，他的左眼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纱布，眉心微微起了褶，就好像是陷在了什么噩梦之中。
　　与此同时，他虚拟的个人终端上投射出一份电子病历单。
　　这份病历单书写的相当不合格，姓名那一栏上是一串意义不明的编号，末位的两位数是“02”，右侧贴着一张这个时期逢时稚嫩而青涩的一张一寸大头照，除此之外，病历栏上只草草写了几行字——
　　眼球切除手术成功，因患者长期滥用生长激素，导致伤口愈合缓慢，除此之外未见异常现象。
　　腺体已进入半休眠状态，预计七天之后可以进行第二次移植手术。
　　而待他完成阅览之后，那张电子病历便被系统自动收起。
　　与此同时，林封尧也发现，病床上看起来奄奄一息的那位少年醒来了，放眼望去，他并没有在这间屋内找到任何可供娱乐的物品。
　　那位少年显然早就发现这一点了，所以即便是醒来了，他也只是沉默地睁着眼，凝视着低矮的天花板。
　　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林封尧心想。
　　然而过了一会后，少年逢时却忽然掀开了被子，林封尧敏锐地观察到这时候他的走路姿势还是很正常的，他像是有些头晕，所以走路时一步一顿，移动的速度很缓慢。
　　林封尧很有耐心地看着他从自己的面前经过，而后停在病房门前便不动了，他用那只健康的灰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林上将此时莫名觉得逢时就像是一只在等待主人回家的孤单小猫。
　　但他的情绪却几乎毫无波澜，林上将的共情能力其实一直很差，平日里温柔的表象都是装出来的，那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赫利俄斯的公民对他的美好期待而已。
　　为了替林封尧节约时间，墨菲将这之后的一大段时间都切断删除了，林上将只觉得眼前的空气忽然极速地浮动了起来，随后逢时的姿势从直直站立变成了蜷缩在了门后的角落里。
　　紧接着门锁上忽然传来了开锁的轻响，本来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的逢时此时却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
　　他忽然抬起了头。
　　伴随着房门被打开，一个黑发的亚裔女性走进了病房，她的瞳色就像诗歌里所描绘的远古时代的夜空一般漆黑，五官精致而漂亮，有种古地球时代雕塑艺术品一般的美感。
　　但她的嘴唇发白，眼下泛着一片青黑，小麦色的肌肤下透着遮掩不住的憔悴。
　　她的目光在空荡荡的病床上短暂地停留了半晌，而后又在病房的各处梭寻了片刻，这间病房小的半眼就能望到头，她很快就发现逢时并不在这些地方，最后她一转身，伸手拉开了房门，这才发现了蜷缩在门后的逢时。
　　林封尧发现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而后她半跪下来，将蜷缩在地上的逢时揽进了怀里。
　　“怎么不在床上待着？”她问。
　　逢时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嗅了嗅她脖颈上残留的蔷薇的气味，这才半唤半问了声：“妈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正常的沙哑。
　　“是我，”逢姳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而后回到了床上，她俯下身，贴在逢时的耳边柔声问，“妈妈给你带了粥，我喂你吃一点好吗？”
　　逢时的语言表达能力此时看起来显得略有些迟钝，直到逢姳将他抱回床上的时候，逢时才像是刚刚理解了她的询问，接着他缓慢地回答道：“好，我有点饿了……”
　　逢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因为她的腺体与克洛诺斯的母亲相似度很高，这使得她的信息素的气味和她也很相似，接受眼球移植后的克洛诺斯很脆弱，对她极度依赖，她一步也走不开。
　　所以逢姳在大部分时间里都不得不待在克洛诺斯的病房内，然后不断控制腺体散发信息素来安抚克洛诺斯，只有到了深夜，她才能得空回去看一看逢时。
　　当她看见无端失去了一颗眼球的逢时蜷曲在角落里——他瘦的几乎不成人形，蜷曲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更小了，那一瞬间她实在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恨不得自己能代他受过，恨不得他只不过是出身在普通家庭中的一个普通孩子，那样他可能也并不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可能他的运气仍然比较差，但即便他有一对不负责的父母，可他至少不是因为别人才出生的。
　　可是如今她除了这样看着他，而后短暂地抱住他，给予他一些微乎其微的温暖之外，她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滥用生长激素的原因，他现在看起来虽然已经是一个十二岁的大孩子了，但其实心理年龄却还是个几岁的小孩。
　　她都不知道该怎样告诉这样一个小孩，他所要面对的，是这样残酷而绝望的现实。
　　而且与克洛诺斯不同的是，逢时还要忍受每日医生往他腺体里注射冰凉的药剂，一开始他疼得大喊大叫，但后来知道根本不会有人搭理他之后，他就不叫唤了。
　　即便疼极了，也只是默默忍受着。
　　克洛诺斯有她和达勒总长长时间的陪伴，但逢时却只能强忍着难受和恶心，一个人蜷缩在这间如棺材一般逼仄的病房里，他甚至还失去了一半的视力，失去了她一天中接近20个小时的陪伴。
　　逢姳眼中噙着泪，从带来的保温壶中盛出一小碗蔬菜粥，随后轻轻地吹了三遍，这才将手中那勺青菜粥送到了逢时嘴边。
　　逢时其实没什么胃口，不知是哪种药物严重降低了他的食欲，他现在其实闻见食物的味道就想吐，但他不想让逢姳伤心，所以还是硬着头皮咽下了那勺粥。
　　随着第二口粥下肚，逢时觉得更难受了，他憋了好几天都没敢说，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带着哭腔开了口：“妈妈，今天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逢姳垂下眼，卷而浓黑的睫毛微弱地发着颤：“小时，妈妈对不起……”
　　她从后颈处的腺体里硬挤出最后一丝信息素，而后轻柔地安抚着难受的逢时。
　　“对不起……”她不停地呢喃着，仿佛说出这句话就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似的。
　　短暂的三个多小时如同流水一般地淌过，天很快就要亮了，克洛诺斯也快要醒了，而如果克洛诺斯醒来的时候发现她不在身边，一旦开始哭闹，她就要遭殃了。
　　逢姳只好恋恋不舍地从熟睡着的逢时这里抽身，却没料到逢时其实根本没有睡熟。
　　就在逢姳起身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而后用尽全力拉住了逢姳的手，低声哀求道：“妈妈，我有点疼……”
　　逢姳其实心疼极了，可是她只能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柔地落下一个深沉的吻，咸湿的眼泪沿着她的下巴坠下，滚烫地落在了逢时的脸颊上，她温柔而沉重地呢喃了一句：“小时，妈妈永远爱你。”
　　“妈妈一定……”会让你好好长大的。
　　不知是顾及着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还是不舍得让逢时听见，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完。
　　林封尧清醒了过来，印在脑海中的最后一幕便是逢姳离开病房的背影。
　　黑而长的卷发半挽起来，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裙摆上依稀可见跃动的蝴蝶图案，与医院冰冷的白色背景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很具有美感的构图——那是一个极其温柔、同时又极其坚韧的背影。

　　☆、回家


　　清醒过来的时候，逢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凉的瓷砖地上，白色西装上蹭上的血迹已经氧化成为了深褐色。
　　医用机器人进入了半休眠状态，逢时撑起了上半身，只觉得浑身上下就像是被碾了一遍似的疼，他随即用手背碰了一下额头，感觉到额头有些发烫，他便轻车熟路地从机器人肚子里摸出了一盒消炎药和退烧药。
　　而后他扶着客厅里的沙发站了起来，接着缓缓走进了厕所，将身上的血迹冲洗干净后，又从洗脸池的出水口处接了一杯水，紧接着将其混着唇齿之间行将融化的药丸囫囵吞下。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逢时拉开了窗帘，人造太阳终于修好了，金黄色的阳光立刻透过玻璃窗散落了他一身。
　　逢时扯下了被血弄脏的白色眼罩，露出了一直被遮盖在其下的一颗高分子义眼，虽然远远地看不太出差别，但只要一靠近，就会发现，比起另一只眼睛，它显得稍浅了一些，更多的是蓝色调，几乎看不见灰色。
　　即便它会随着另一只眼睛一起转动，但因为质量低劣的原因，这只义眼的能见度非常低，所以逢时的左眼几乎接近于失明状态，义眼唯一的作用大概只是避免他的脸部产生塌陷。
　　最后他打开个人终端，然后像是用眼神，轻柔地抚摸着林上将昨夜发来的那两行消息，而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那笔画拆解开，再组合起来，每一个字符都显得那样浪漫……他很想快点回到林上将那里去。
　　对……他得快点到林那儿去，如果迟了一步，他改变主意了怎么办？
　　逢时很快在个人终端上约好了车，恢复了寻常打扮的逢时压低了帽檐，看起来就像这地下城中随处可见的青年人。
　　“去主城区的奥德赛府。”逢时压低了声音道。
　　司机是个褐发的中年妇女，她熄了手上的烟，而后随意地将那茬烟屁股丢出了窗，闻声头也不回地问：“要去那儿？那儿禁止车辆通行，我只能给你送到那儿前头的奥德赛街道。”
　　逢时微微点头：“麻烦了。”
　　就在车引擎发动的同时，逢时发现个人终端上忽然传来了通话邀请，他的心跳下意识一紧，以为是逢睢发来的。
　　但他低头扫了一眼，很快便发现并不是，这是一个未经备注的号码，但这个号码他却并不陌生。
　　逢时点了接通，连接着个人终端的无线耳机里立刻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怯意：“塞壬先生……抱歉打扰您了，您现在在忙吗？”
　　逢时语气冷淡地问：“什么事？”
　　“是这样的，您前两个月寄放在我这儿的钱已经用光了——我的意思是，您能不能再借我们一些钱，等躲过了这阵……”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都成了蚊子声。
　　逢时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而后没什么表情地说：“你们自己想办法。”
　　“可是……”
　　与女人的哀求同时传进他耳朵的还有一位男青年的骂声。
　　逢时毫不犹豫地切断了通话。
　　但沉默了半晌之后，他却忽然开口让司机改了道：“师傅，麻烦改道回地下城三层。”
　　司机略有些不耐烦地偏过头：“哪？”
　　逢时又重复了一遍，而后补充道：“我会多给您一些小费作为耽误您时间的补偿，麻烦了。”
　　司机的火气顿时消了，而后急急地打了个方向盘，转了个大弯，又退回了地下城内。
　　逢时在目的地的上一个路口就让司机停了车，而后他强忍着后脑上时不时传来的晕眩感，步行过那破旧而拥挤的街道，最后走进了一幢挤在两栋筒子楼之间的居民楼。
　　这栋楼甚至没有配备电梯，直到逢时走上了第二层楼梯，第一层的感应灯才慢一拍地亮了起来，因为光源被左右两栋楼所遮挡的缘故，这栋楼内的湿气很重，楼梯墙体的白泥灰脱落得也很厉害。
　　但逢时知道，这还远远算不上是地下城中最恶劣的生存环境。
　　逢时在六楼停下了，而后在靠近楼梯口的那户人家门锁上输入了一串密码，门很快就被打开了，但推开门后，屋内却显得异常安静。
　　他将门重新锁上之后，这才开口道：“出来吧。”
　　屋内亮起了昏暗的灯光，紧接着里头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七个人就陆续从屋子里钻了出来，最后全挤在了客厅里。
　　这其中有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女，还有两个男青年，以及一个中年男人与一位少女。
　　见逢时朝他们缓步走来，那妇女忙推搡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上前，而后轻声催促道：“快给先生问好。”
　　那两个小孩畏畏缩缩地低着头，一人说了一声：“先生下午好……”
　　逢时的目光在那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的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而后他抬头看向了站在他们身后的女人：“他们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了，你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而后他的目光又扫向其余众人：“你们也是。”
　　“如果你们打算离开赫利俄斯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准备路费，但如果你们打算继续留在这里的话，我不会再管你们的死活。”
　　众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随后其中一个小孩忽然泪眼婆娑地开口问道：“可是我们的父亲还没有回来呢，如果我们自己走了，他就找不到我们了……”
　　他话音未落，就被身后的女人轻轻拉扯了一把，那女人慌忙警醒他道：“别说了阿凛！”
　　“他早就死了，”逢时丝毫不打算呵护这这两位学前儿童的童心，“强/奸多名未成年少女并虐杀致死，然后将尸体送到黑市贱卖，却只判了死刑，一道射线就让他瞬间碳化，半点痛苦都感受不到。”
　　虐杀了数条正值花季的生命的恶魔，最后反而得到了“上帝的救赎”，这样不痛不痒的惩罚让逢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对此毫不知情的孩子是无辜的，所以逢时将他们带回了这里，避免他们被他父亲的仇家杀害。
　　与此同时，站在两个孩子旁边的中年男人点了支烟，而后深吸了一口：“离开了赫利俄斯，我们能去哪？”
　　逢时冷声道：“去哪都可以，只要想活，就能活下去。”
　　他话音未落，一个男青年却忽然暴起，冲上前去对逢时举起了拳头，多年来养成的肌肉记忆让逢时轻松地一把拉下他的手腕，而后一脚便将他压在了地上。
　　半张脸都贴在肮脏的瓷砖地面上的男青年面容扭曲，他咬牙切齿道：“说什么有人要雇佣你杀死我们，让我们先躲在这里避避风头，你他妈有那么好心吗？那些先前你骗着离开赫利俄斯的人到后来为什么就杳无音讯了？我看是被你送去黑市把器官都摘完卖了吧？”
　　逢时很有耐心地听完他的话，而后像是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把你的器官摘掉，应该还够大家生活一阵子的，你这么聪明的脑子，应该能卖上不少钱吧？”
　　那青年的脸色倏然一变：“你……”
　　逢时抬眼看向其他人，不紧不慢道：“不杀你们是因为你们并非十恶不赦之辈，但照顾你们并不是我的义务，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算是猪也该缓过来了——给你们一周时间，离开这里。”
　　说完他脚下一松，低头对上了那位男青年的眼睛，冰冷的灰蓝色瞳孔之中半点情绪也不泄：“要我带你去黑市参观吗？”
　　那男青年顿时泄了火气，而后恨恨地摇了摇头。
　　逢时收回了视线，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把他绑起来，别叫他坏了事。”
　　然而他等了三秒，却不见有人动作，其间那位中年男人与另外一位男青年对视了一眼，没人想当出头鸟，动手做这种会招人报复的举动。
　　到最后竟是一旁坐沙发上的少女主动上前道：“我来吧。”
　　逢时很快丢给她一条绳子，随后那些一开始都不肯行动的两个男人大概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这才也上前说要帮忙。
　　逢时垂眸看了眼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周五林上将六点前就会到家，他很快转过身，显然并不打算和他们打声招呼再走。
　　等到那几人手忙脚乱地将人捆好之后，再一抬头，便发现逢时已经离开了。
　　赫利俄斯主城区里依然下着小雪，逢时将巨大的兜帽带上了，而后如同鬼魅一般游走在冷清的街道里，他驾轻就熟地避开了这儿巡逻人员的视野，接着走向了林上将的宅邸。
　　细绒般的小雪摇晃晃地飘落在了院子之中，映在逢时的右眼里，就像是一幅漂亮的油画。
　　逢时有些生涩地接近了那道房门，很快，显示屏上显示验证成功，这座宅邸的房门因为他而开启了。
　　墨菲那道充满磁性的电子男音同时也响了起来：“欢迎回家，逢先生。”
　　与此同时，正在回来路上的林上将的个人终端上也收到了提醒。
　　他看着车窗外的细绒小雪，忽然道：“墨菲，去奥兹卡大厦。”
　　机车内的墨菲分支系统立刻回答道：“好的先生。”
　　林上将偏头沉思了一会，而后再次开口问：“墨菲，查一下克洛诺斯的喜好，最好是能在奥兹卡大厦内能买到的东西。”
　　“正在为您查询相关信息，”墨菲停顿了半秒，而后很快又道，“负责照顾克洛诺斯的女佣一个礼拜会去奥兹卡大厦三层的一家甜品店购买一款巧克力蛋糕，每个礼拜至少两次——但是这款蛋糕因为销量很好，所以现在这个时间很可能已经售空了。”
　　林上将道：“联系店长，如果售空的话，就立即现做一份。”
　　

　　☆、玩笑


　　逢时在玄关处换下了苦绿色的外套，这里的温度似乎会自动随着他增减衣物而发生变动。
　　此时的他只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因为林上将昨日在餐桌上说的那句“白色很称你”，所以逢时今天特意选择了公寓衣柜里唯一的一件白色冬装。
　　他方才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两束被摆在玄关木案上的花，逢时的目光轻缓地略过那幽紫色的花瓣，而后他的嘴角很快扬起了一个很轻微的弧度。
　　紧接着他取下那两束话，抱在怀里缓而深地嗅了嗅。
　　“墨菲，我可以将它们插/进花瓶里吗？”逢时问。
　　墨菲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当然。”
　　他停顿了半秒，而后又补充道：“客厅里和林先生的卧室里都有空置的花瓶，如果您想在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放置花束的话，可以先取出那些花瓶里特制的永生花。”
　　逢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客厅内那盏闲置的花瓶，至于林上将的卧室，他自然不敢僭越。
　　他将送给林上将的那一束白玫瑰一只一只地插入了那盏半透明的琉璃花瓶内，就在最后一只玫瑰被摆入花瓶的同时，墨菲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身侧响起。
　　“逢先生，我想您应该还需要一些营养液。”一只带着冷白丝绸手套的手托着一盒花卉专用营养液上前。
　　逢时倏地转身，而后却对上了一双栗色的玻璃眼，那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身着一件熨帖的黑色燕尾服，胸口处的口袋中露出了白色丝帕的一角。
　　他的五官长相都称得上是赏心悦目，但却相对比较模糊，不算很有辨识度。
　　虽然他认得这人的声音与墨菲无异，而且这座宅邸具有高保险的安保系统，但他还是警惕地后退了半步，随后转换了一个异于防备的姿势：“你……是谁？”
　　“抱歉，我又吓到您了，”墨菲面上浮现出露八齿的标准笑容，“我是墨菲，这是我的身体，因为前几天送去定期维修保养了，所以一直没能以这种形态与您见面。”
　　说完他看向了自己手中那盒营养液，接着道：“这个还是由我来吧，我能估算出它们较为精准的用量。”
　　逢时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确实有些被吓到了，机器人他见过不少，但像眼前这位这样比真人还真的，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果不是这熟悉的电子男音，他甚至根本看不出这不是个人类。
　　墨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好奇，于是在倒完营养液后，他向逢时提出了一个建议：“您如果对我的身体感到好奇的话，可以摸一摸我的手。”
　　说完他便朝逢时伸出了一只手掌。
　　逢时注意到那只手掌上有着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掌纹，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墨菲的手掌，而后他发现，这只手掌不仅柔软，甚至还有体温。
　　逢时：“……”
　　墨菲脸上再次露出了设定好的标准笑容：“我的数据库内曾经记录下了多个第一次接触我的人类的反应，他们在发现我拥有与人类如此高的相似度之后，一般都会产生惊奇与害怕两种复杂情绪，但您不一样，您和林先生是唯二只对我产生过惊奇情绪的人类。”
　　“我很喜欢您，逢先生。”
　　当林上将提着一个蛋糕纸盒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未婚妻的手指正点在他的机器人管家的手掌上，而他的管家则毫不羞怯地对他的未婚妻表了白。
　　逢时敏感地觉察到了林封尧的视线，而后急促地收回了手：“林上将，您回来了……”
　　墨菲的面色不变，他转了个身，恭敬俯身道：“欢迎回家，林先生。”
　　林封尧缓步向他们走去，而后将包装精美的纸盒放在了桌上，紧接着他偏头看向墨菲：“我应该没有对你发出过‘当主人不在家时，允许你与主人的准伴侣调情’的指令。”
　　虽然听出了林上将这应该只是一句玩笑话，但逢时还是因为“准伴侣”这三个字而颇为羞怯地低下了眼。
　　墨菲面上流露出几分不解：“您或许是误会了，在我的词典里，‘喜欢’一词包含欣赏与钦佩的意思，在刚才的语境里，我并没有犯使用不当的错误。”
　　林封尧并不打算和一个智能系统解释说明什么叫做玩笑话，于是他随意地转移了话题：“墨菲，给我倒杯水。”
　　“好的。”墨菲回答完后就转向了厨房。
　　林上将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而后他看向了逢时：“你也坐。”
　　“好……好的。”逢时坐的很板正，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林封尧的目光扫过他苍白面颊上浅淡的掌印，与额上缠着的一圈白纱布，那掌印看起来挨得不轻，而纱布中央依稀可见几点渗透出来的血点，鼻梁上还有一块发紫的淤青。
　　“怎么受伤了？”他问。
　　他的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与询问“今天外面是否下雨了”一样普通且平和。
　　这样的态度让逢时感到很舒适，这说明林上将对他的身份背景与家庭环境并不感兴趣，如果他紧张地对自己嘘寒问暖，那反而会让逢时难堪。
　　逢时答道：“在公寓里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只是不小心磕到了头，并不怎么疼。”
　　“这样吗？”林封尧淡淡然道。
　　没谁能在自己的脸上磕出一个巴掌印，林上将很清楚他在撒谎，但他却并不打算拆穿。
　　他很相信像逢时这样的成年人应当自由拥有对自己的任何处置权，在逢时不向他开口寻求帮助之前，他认为自己并没有理由多管闲事。
　　林封尧将那手提纸盒朝逢时面前轻轻一推：“给你的。”
　　逢时看了那纸盒一眼，而后继而抬眼，目光短促地与林上将相接，紧接着他又飞快地垂下了眼，最后那视线如有实质地黏在了那精美的纸盒之上。
　　“给我……的吗？”逢时努力压制着心里雀跃的情绪，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正常，“谢谢您。”
　　“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林上将说道，“我认为在下班后给准伴侣带一件小礼物是一件分内的事情。”
　　逢时轻轻咬唇：“可我却什么都没给您带。”
　　林上将短暂地牵动了嘴角，而后答道：“这种‘必要的关心’只写在协议中关于我应该履行的行为上，并不是用来约束你的，你不必像我一样，否则我就需要给予你另外的相应的回报，这样很麻烦。”
　　逢时点了点头。
　　“不打算打开吗？”林封尧问。
　　逢时连忙摇了摇头：“不是……那我打开了？”
　　得到了林上将的应允之后，逢时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精美的纸盒，而后又轻手轻脚地从盒子里取出了那块大小适中的巧克力蛋糕。
　　赫利俄斯星上并没有出现过与可可树相似的物种，而且其气候也不适合可可树的生长，只有一家植物工厂凭借着古地球时代流传下来的部分资料，复原出了与之类似的种子，再通过精密的人造生长环境，这才培育出了可可豆，不过可可豆的产量依然非常低。　
　　这导致赫利俄斯每年所生产的可可豆都是限量的，也就造成了巧克力制品的价格高昂。
　　逢时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巧克力酱醇香而浓厚，与他旧时记忆中的味道完全吻合，味道很好，但他却不由自主地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好似这醇厚的甜黑色封住了他的气管。
　　他长这么大，只吃过两回巧克力制品，一次是令他相当痛苦的年幼时的回忆，一次却是令他无比雀跃的现在。
　　这种特殊的味道勾起了他深藏于心的恐惧感，但林上将此时正一眼不错地看着他，他手中的叉子还是再次探向了那块蛋糕。
　　“很好吃，”他笑着说，“我很喜欢。”
　　逢时掩饰得很好，林上将并没有看出他的勉强。
　　与此同时，墨菲端着两杯冰水走向了客厅，随后在两人面前各放下了一杯水：“二位请慢用。”
　　随后他拿着托盘退到林封尧身后，站定后他说：“林先生，我的系统计算出您方才回来时说的那句话应该是个笑话，抱歉我现在才理解您的意思，为表我对您的歉意，我现在就补上我方才没表达出对您所说的那个笑话的敬意——”
　　“哈哈哈哈哈……”
　　林封尧冷声道：“闭嘴。”
　　“好的先生。”墨菲立刻执行了命令。
　　但他拟人化的系统令他产生了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他在倒水回来的时候，从自己庞大的资料库中筛选出一个重要信息：当人类叙述完一件好笑的事情之后，他们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并且“哈”三个字节以上才不算敷衍的表演，这是古人类约定俗成的规则。
　　墨菲觉得自己做的挺好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林上将会让他闭嘴，大概是因为林上将缺乏人类应该有的情趣。

　　☆、留宿


　　那块巧克力蛋糕吃的有些反胃，在将最后一块蛋糕送进口中之后，逢时借口要上厕所，而后慌忙离开了客厅。
　　刚进入卫浴室，逢时便将方才吃下去的蛋糕吐了个一干二净。
　　好在卫浴室内并不设置监控，没人能看见他这样狼狈的模样，他顺手洗了把脸，而后抬起了自己正在滴水的眼睫。
　　逢时此时正站在洗手台那面明亮的镜子前，他发现自己现在的模样实在是有些糟糕，糟糕到逢时都不太明白林上将是怎么还能温声细语地和他说话的。
　　他也不太明白林封尧究竟是看上了他什么，他自觉自己身上除了这张脸与特殊的信息素，便再没有其他值得别人高看的东西了，然而他也始终认为，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属于他的。
　　包括他一整个躯体、他的生命，都是为了另一个人而存在着的。
　　如果，如果林封尧……
　　而此时，客厅内的墨菲正在对林上将提出建议：“先生，我认为您或许需要关心一下逢先生的身体，根据家用医疗机器人的普通扫描反馈，逢先生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
　　林封尧看着坐上那盒已经空了的巧克力蛋糕被墨菲熟练而迅速地收进了垃圾处理器，而后问道：“他身体怎么样了？”
　　墨菲诚然答道：“逢先生的左半边眼球是一颗生产于星际初年的高分子义眼，视物效果几乎约等于无，右腿骨曾经经历过粉碎性骨折，恢复效果很不好，推测是在发育阶段受的伤，可能并未到医院接受过治疗，导致留下了一点后遗症。”
　　他停顿了半秒，给听众一点消化的时间，随后继续道：“逢先生身上除去这些陈伤，还有头部可见的外伤之外，手掌心有一块圆形烫伤，腹部还有较为严重的皮下组织出血现象，考虑到人体肝脏脆弱，较大的外力很可能导致腹腔脏器破裂，建议您提醒逢先生让医疗舱替他做一次全面的体检。”
　　与此同时，逢时恰好从靠近客厅的公共卫浴室内出来了，方才墨菲那段话他听了一部分，他很不想让林上将因此而挂心，于是连忙道：“我现在感觉其实很好，我想或许不需要麻烦……”
　　林上将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这并不是麻烦，关系到你的身体健康，我希望你能够对自己重视一点。”
　　逢时怔了怔。
　　林封尧大概也觉察到了自己的话有些越俎代庖的意思，紧接着他便道：“抱歉失礼了，但我希望你能听取墨菲的建议。”
　　“好，”逢时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好。”
　　逢时很快被墨菲带到了上将家的医疗室，随后又被他彬彬有礼地塞进了医疗舱。
　　上将家的医疗舱并不是他家简陋的小型家用机器人可以比拟的，像他公寓里的那种型号，早二十年前就被地上世界的人给淘汰了。
　　大概是为了照顾逢时的情绪，墨菲在出去前还提了一嘴道：“这间医疗室里每一年都会更换最新版的医疗用具，所以关于检查的精确度您不必担心，医疗舱的结果与您去医院检查的结果可以达到百分百一致。”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
　　林封尧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墨菲所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逢时的资料。
　　他的过去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模糊不清，十二岁的时候曾经出现在地下城黑色地带的一家表面做着按摩洗脚生意，实质上是一家拐骗妇女的妓院里。
　　他似乎是那家妓院老板的养子，而那位林封尧曾经在监控视频里见过女人不知为何，竟沦为了妓院中的工作人员之一。
　　最后那位名为逢姳的女人忽然失踪了，紧接着那家妓院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逢时也在那场大火中消失了。
　　等到他十八岁那一年，突然便以不知名的杀手身份出现在了地下城中。
　　他的目标多是穷凶极恶之辈，但这其中也不乏有些倒霉的好人，不过林上将在给逢时办理身份证的时候发现，地下城中的那些警察非常乐意配合他。
　　有个老警察说：“那孩子是真惨，摊上个杀人不眨眼的养父，先生，我和您说实话，咱这地下没几个涉黑的是我们敢动的，但自从那孩子出现后，常常会给我们送些赏金榜上的恶霸。”
　　另一个年轻警察接口道：“我刚来没多久，还不知道这儿的规矩，那天晚上是我值夜班，冷不丁见着一个这么漂亮的Omega，提着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中年Ahple就进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家庭暴力、感情纠纷呢，结果人把那‘粽子’丢下就走。”
　　“挺好的一孩子，为了不给他惹麻烦，那些嫌犯我们都给秘密审判后处决了，”老警察叹了口气，而后说道，“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帮他办理身份，但我还是想多嘴一句，那孩子真的挺不容易的，希望他遇见的都是好心人。”
　　那老警察的意思林封尧很清楚，是怕他害了逢时，或者是骗了逢时。
　　林封尧从前并不知道地下城的人类也这么有人情味，他曾经以为那里都是无可救药的刁民。
　　不过大概是因为能入职的警察，都得念完大学，而且即便是地下城的警察，也得经过严厉的培训。
　　墨菲停在林上将身后：“逢先生那边大概还有十分钟才会结束，您要先去沐浴吗？”
　　林封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忽然问：“你的系统能估算出他的喜好吗？”
　　“逢先生的资料很模糊，”墨菲答道，“我的系统可能不能准确地预估他的喜好，推荐您参考克洛诺斯先生的信息，不过克隆体与本体的性格特征由于成长环境等因素的不同，他们的喜好也未必会相似，只能说是相似概率较大。”
　　林上将的目光落在了桌上花瓶中那盛放的白玫瑰上：“墨菲，你觉得他们像是一个人吗？”
　　墨菲答道：“理论上来说是的，因为他们拥有同样的DNA。但我认为并不是，克隆技术并不会让克隆体继承本体记忆，创造我的人认为，每个人类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他们或许相似，但却不会是同一个人。”
　　“而且您也看到了，逢先生的行为举止与性格，都与克洛诺斯先生有很大差距。”
　　林封尧不置可否。
　　墨菲接着说道：“对了先生，我想或许您并没有察觉，在看到逢先生脸上的伤口时，您有些异样的情绪波动，这有点不太寻常。”
　　林上将冷声道：“以后别再读我的微表情。”
　　当逢时从医疗室里出来的时候，林封尧已经去了浴室，接待逢时的依然是墨菲。
　　“关于您的医疗报告已经出来了，伤口有些发炎，所以方才医疗舱重新处理了一下您的伤口，”墨菲说，“腹部除了皮下组织淤伤，还伴有肝瘀血症状，医疗舱已经为您配好了适用的药剂，请记得每日按时服用。”
　　逢时点了点头，而后往客厅沙发处看了一眼：“林上将呢？”
　　“林先生去卫浴室了，”墨菲顿了顿，而后继续道，“先生吩咐我挑选了一间客房做为您的卧室，我替您选择了离先生的卧室最近的那间，那一面的采光很好——我带您去看看吧？”
　　“好。”逢时跟上前去。
　　到了二楼，紧接着很快就到了墨菲替他准备的那间卧室前，那里与林上将的卧室仅仅只隔了一小间书房。
　　墨菲用钥匙打开门，随后微微一躬身，做出“请”的手势：“日常生活用品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也为您备下的一些符合您尺码的基础款居家服——走廊尽头还有一间公共卫浴室，您可以随意使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按铃，墨菲随时为您服务。”
　　说完他便把钥匙交给了逢时。
　　墨菲走后，他独自在屋里走了一圈，这一间卧室足有他公寓楼卧室与客厅加起来那么大，不说装潢只说占地面积，在这寸土寸金的赫利俄斯主城区，就已经是够满足他半辈子开销的存在了。
　　洗漱过后，逢时去阳台站了会，看着洁白的雪绒缓缓地落下。
　　就在前几日，他还在仰望着这座温暖的宅邸，转瞬之间，他竟然就成为了这宅邸之中的人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像是神明戏弄他的一场幻梦。
　　站了一会后他觉得有些冷了，便回到了屋内，他暂时关闭了个人终端，打算早点上床睡觉。
　　就在他行将上床之际，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逢时脚步一顿，又折返过去开了门。
　　一打开门，便看见了墨菲那张一丝不苟的笑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林先生希望您今夜能在他的房间留宿。”
　　虽然逢时很乐意满足林上将的一切要求，但他现在身上有些动不了的伤口，他怕被林封尧看见，也怕他在自己身上不能尽性。
　　见逢时犹豫，墨菲通情达理地说道：“林先生说了，如果您不愿意，也不要勉强。”
　　听他这么说，逢时反而更无法开口拒绝了，于是他违背本心地踏出了房间，并回答墨菲道：“走吧。”
　　

　　☆、林母


　　林封尧的卧室与他的卧房距离得相当近，不过步行几步，他就来到了林上将的门前。
　　逢时在门前犹豫了半晌，而后才小心翼翼地抬手敲响了门：“林先生？”
　　“进来。”
　　很快，逢时听见了屋门自动开锁的声音，然后他第二次踏入了林上将的卧室，当他走进屋后，身后的门就自动锁上了。
　　林上将此时正坐在卧床旁的小沙发上，就着个人终端上的投影处理今日剩余的公务，见他来了，便将那投影收了起来。
　　“抱歉这么晚把你叫来，只是怕你睡得早，等你睡着了再把你叫醒显得有些不太礼貌。”林封尧说。
　　前天逢时是在不太清醒的情况下被林上将抱进这间卧室的，然而今日他却是在这样清醒的时刻主动走进来了，所以他话音里似乎带了些莫名的局促：“我没……没那么早睡。”
　　林封尧淡淡一笑：“那就好。”
　　紧接着他顿了顿，随后起身道：“不过我还有些公务要忙，可能会晚一些再上/床,如果困了你可以先去睡，我去书房了。”
　　逢时虽然不太想让他走，但还是很乖地点了点头。
　　即便林上将离开前说过他可以先睡，但逢时还是有些不太好意思爬上他的床，于是他在左右斟酌之下，还是选择了林上将离开前坐着的小沙发。
　　在林封尧回来之前，逢时都打算在这个小沙发上度过了，这期间墨菲来过一次，给他送了一杯温牛奶，顺便叮嘱了一遍，让他按时用药，最好每天都进医疗舱内复检一遍。
　　一口答应下来的逢时又回到了沙发上，慢悠悠地喝着那杯牛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等到林封尧从书房回来的时候，便见逢时窝在沙发上，手中稳稳地端着那杯已经见了底的牛奶，半歪着头，像是已经睡着了。
　　眼前的画面与他在多年前的监控视频中窥见的那个单薄少年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他看起来明明那么脆弱，但其实又那么坚强。
　　大概是房门自动落锁的声响将他吵醒了，逢时忽然睁开了眼，而后慌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林……林先生。”
　　他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好像是一只被人抛弃过很多次的流浪猫。
　　林上将忽然起了一点玩心，他很想看看，到底怎样才能将这只小心翼翼的小流浪猫养成骄纵亲人的家猫。
　　“怎么不去床上睡？”林封尧缓步向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而后一寸一寸地低头靠近他的脸颊，最后却侧过头去，轻轻嗅了嗅他的后颈。
　　他靠得这样近，近得逢时一时间竟然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充斥在耳边的只剩下了林上将平稳的呼吸，以及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没等到他的回答，于是林上将复又有些玩味地开了口：“是在等我吗？”
　　逢时顿时红了脸，还不等他回答，林封尧就松开了他，而后转身上了床。
　　“该睡觉了，”他说完，又朝逢时笑了笑，“过来，让我再抱抱你。”
　　逢时只觉得自己是被几根看不见的线牵动了四肢，丝线牵引着向他走去、一步又一步地靠近林封尧。
　　最后是林封尧轻巧地避开了他的伤处，将他揽进了怀里。
　　令人闻风丧胆的林上将就这样温柔地将自己的鼻尖抵在了逢时的后颈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白檀香气，纠缠着热烈的鸢尾甜香，这让林封尧郁结多日的烦躁一扫而空。
　　他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想将一个人占为己有的想法。
　　逢时发现是自己来之前想歪了，林上将只是揽着他，闻着他腺体上源源不断的鸢尾香气，然后安静地睡了一整夜，好像只有他对林封尧产生了非分之想。
　　第二天逢时起床的时候，依然没看见林封尧的身影，窗外温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床尾，主卧内明亮而温暖。
　　熟悉的电子男音再次在天花板上响起：“早上好，逢先生。”
　　“林先生今天休假半日，今日我为您与林先生准备了传统的三明治作为早点，您洗漱过后可以出去与先生共进早餐。”
　　听完墨菲的话后，逢时最后一点想赖床的心思都没有了，他立刻便下了床。
　　他并没有选择使用主卧内的那间卫浴室，毕竟他认为那是属于林私人使用的，所以他多费了几步，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公共卫浴间。
　　当逢时洗漱完走向餐厅时，他发现林上将正坐在餐桌旁，并且正在看一份最新的电子报纸。
　　见逢时下了楼，林封尧便收起了电子终端上的虚拟投影。
　　逢时一边靠近餐桌，一边满怀歉意道：“抱歉，我起晚了。”
　　客厅茶几上的白玫瑰不知被谁移到了餐厅桌上，不知道是不是使用了高级花卉营养液的缘故，那束白玫瑰现在看起来，比他第一天买来的时候好像还要灿烂些。
　　林上将不紧不慢地回道：“你不用总是感到抱歉，现在还不到八点，并不算晚，而且我会尊重你的作息。”
　　人形墨菲将一直放在厨房中保温的早点装盘，而后分别给两人的面前摆上了一份。
　　逢时随即微微一愣：“您在等我？”
　　“是，”林上将诚然道，“不过我只打算等你到早上八点，协议上要求我履行伴侣的职责，我想那应该包括一起用餐的仪式感。”
　　他每一句话都提醒逢时要保持清醒，他们生活的温馨场景都是由协议决定的，那是白纸黑字规定的虚构浪漫与一场早就被揭露的骗局。
　　逢时回了声“嗯”。
　　两人面前的主食都是三明治，但摆在林上将手边是一杯咖啡，而逢时手边的却是一杯温牛奶。
　　墨菲解释道：“因为□□有可能影响药物的吸收，同时也不利于伤口恢复，所有林先生让我给您准备了温牛奶。”
　　“谢谢。”逢时看着林封尧道。
　　忽然，墨菲站直了身子，而后一板一眼地向林封尧报告道：“先生，门外有人正在试图入侵您的宅邸，具体图像已经传到了您的个人终端上，是否展开防御性攻击？”
　　林上将低头看了一眼个人终端，看到上面那张熟悉的脸，今日的好心情顿时消了一半：“那是我母亲——放她进来吧。”
　　墨菲：“好的，先生。”
　　逢时手中的餐叉微微一滞，忍不住问了句：“林……我需要回避吗？”
　　“不需要，”林上将说，“你即将是我的合法伴侣，迟早也要见她，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女士，你不要在意她说的话。”
　　逢时迷茫地点了点头。
　　很快，那如同旋风一样女士就火急火燎地冲到了餐厅，她的目光在逢时脸上停了半晌，脚步很明显地顿了顿。
　　她在观察逢时的同时，逢时也在悄悄地观察她。
　　逢时曾经了解过林封尧的家庭背景，他的这位母亲名叫潘狄亚，是这个星系中第二大行星塞勒涅的总长，是个雷厉风行的工作狂，连唯一的孩子林封尧都是育儿基地的人造子宫中孕育的。
　　在林封尧出生前，她那时候还不是总长，据说硬是跑到遥远的蛮荒星系执行任务，一走就是七年。
　　所以林封尧直到七岁那年才见到了自己只活在别人只言片语之中的母亲。
　　她是他的生母，但据说两个人却不怎么亲。
　　“您来做什么？”林封尧放下咖啡杯，看向潘狄亚的目光略有些不耐烦，“我想您的塞勒涅离不开您。”
　　潘狄亚拉动了逢时身边的那条椅子，而后大咧咧地坐在了他旁边：“出差到这里，正好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我？”
　　林封尧皮笑肉不笑道：“当然没有，我非常欢迎。”
　　“我下了星舰就来了你这，你连早餐都不为你妈准备？”潘狄亚说完有意无意地扫了逢时一眼，而后阴阳怪气地问道，“他是谁？怎么看起来长的有点像克洛诺斯？你以前有这种喜欢捡生病了的小流浪猫回家的好心吗？”
　　“母亲，”林封尧冷声道，“您不该这样没有礼貌。”
　　潘狄亚漫不经心地说：“人类不需要对一只流浪猫礼貌，那看起来很蠢，地下城的虫子没有尊严，你不是也这样认为的吗？”
　　逢时面上露出了略有些尴尬的笑意，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该说话，而且他也实在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潘狄亚说的是实话。
　　然而林封尧却倏然起身，而后挤进了她与逢时之间，逢时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格。
　　林上将低下头，对上了潘狄亚茶金色的眼，尽管已经149岁了，但她的皮肤依旧年轻，五官依然美艳，她的这副皮囊，无疑是造物主的恩赐。
　　而林封尧也继承了她的所有优秀基因。
　　两双充满攻击性的狭长凤眼就这样在逢时看不见的地方对视上了。
　　“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潘狄亚顿了顿，而后继续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清醒一点，没有比克洛诺斯更好的选择了——至于他……”
　　她的目光仿佛透过了林封尧，落在了被他遮掩在身后的逢时身上，她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
　　林封尧并不退让：“我已经决定了，你们阻拦不了我。”
　　两人争执了好一会，最终还是闹得不欢而散，潘狄亚临走时留下了一句话。
　　她说：“你从小到大都没让我们操心过，这事你应该想明白，我希望你永远是令我们骄傲的林封尧。”
　　

　　☆、乐极


　　潘狄亚离开后，林封尧便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他习惯性伸手扶住咖啡杯，并对逢时说：“抱歉影响你用餐了，这并不是一次好的早餐体验，但我希望你可以谅解。
　　“现在你可以继续了。”他说。
　　逢时很轻地摇了摇头，而后继续划动餐刀：“协议上写了，我应该配合您应对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麻烦。”
　　林封尧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而后问：“她说的话很不好听，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
　　“也不是完全不在意，”逢时低头道，“只是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对于我来说，您的母亲比起其他人，已经算是友善了。”
　　林上将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解决了面前那份凉掉的早餐，良好的教养令他习惯性地不浪费食物。
　　随后他起身道：“待会会有一位服装设计师登门拜访，他会替你测量身材尺寸，麻烦你接待他喝杯咖啡，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先去书房了。”
　　他在说话的时候，逢时恰好端起了玻璃杯，正在喝那杯牛奶，甫一听见林上将开口，为表尊重，便条件反射性地放下了杯子，惊慌失措的牛奶立刻打湿了他的嘴唇，而后沿着他的唇角流下。
　　林封尧见状，脚步微微一滞，紧接着侧身取过墨菲盘子里叠好的湿巾，然后递给了逢时。
　　逢时急忙接过，而后含糊不清地道了句谢，随即他很快擦去了嘴角溢出的牛奶。
　　“需要我再为您准备一杯牛奶吗？”墨菲的声音忽然在他旁边响起。
　　逢时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林上将上楼之后，他就显得有些焦虑，寻常如果不是要执行任务的话，逢时一般都会避免与不熟悉的人见面，他习惯窝在公寓里读一些古老的纸质书，或者给林上将写一封粘腻又疯狂的信。
　　得知即将与这样一位与他生活天差地别的高级设计师见面，逢时的心情很难保持平静。
　　大概是觉察到了逢时的情绪波动，墨菲忽然又开口道：“林先生方才提到的那位设计师为人和善，是一位出生于传统设计师家庭的设计天才，即便如今拥有可以智能测量人类身材尺寸的三维测量仪，但是他们家族依然选择了最古老的方式。”
　　逢时静静地倾听着，并没有接话。
　　墨菲接着问道：“您看起来似乎有些焦虑，需要我陪您聊聊天吗？”
　　逢时很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林先生为您聘请的这位设计师一直只为林氏家族服务，”墨菲欢快地说，“我想这能说明先生很看重您。”
　　“不，”逢时说，“他或许只是按照协议上做而已。”
　　墨菲点了点头：“我想这也是原因之一，林先生一直是一个很有协议精神的人，他从来不会许诺别人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按照客人与林先生约定好的时间，我想他应该快到了，请您先移步客厅等待，我去厨房泡一杯咖啡，先失陪了。”
　　墨菲的点掐得正好，等到他端着一杯咖啡与柠檬茶回来的时候，正听见有人摁响了门铃，墨菲的系统快速核验完来访者身份信息后，门禁自然解除了。
　　来访者一身极复古的蒸汽朋克样式的打扮，一见逢时，便亲切地上前与他握手：“您好，是逢先生吧？我叫兰伯特，受林上将之约，特意来为您定制适用于各种场合的各种服装。”
　　逢时略显僵硬地与他碰了碰手，他微笑道：“麻烦您了。”
　　“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兰伯特往他身后望了一眼，然后问道，“林上将今日不在吗？”
　　逢时诚然道：“他在书房办公。”
　　兰伯特铜色的脸上浮现出了爽朗的笑意：“那还请您待我向林上将问个好。”
　　墨菲将准备的饮品在茶几上摆好，而后提醒道：“兰伯特先生，林先生只给了您一个小时的时间，我想您应该马上开始工作。”
　　“我当然知道，”兰伯特不太满意地说，“对于初次见面的客人，按照我们家族的惯例，是应该至少熟悉一个下午的。”
　　墨菲解释道：“我的主人认为，您很爱攀扯一些无意义的废话，他不希望您浪费逢先生的时间。”
　　兰伯特自然不同意林封尧的这个观点，于是阴阳怪气道：“是吗？替我转告林上将，我也认为，林将军从小就缺乏浪漫的思想因子与艺术的情操。”
　　关于这点，墨菲似乎不大愿意为他的主人辩护，所以只是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兰伯特先生，这是为您准备的咖啡，请慢用。”　
　　说完他又转向逢时：“逢先生，这是给您准备的柠檬茶。”
　　兰伯特并不记仇，方才的几句玩笑话还不到一会儿就被他抛之脑后了，这会儿才终于惦记起要给逢时测量尺寸的事。
　　“逢先生，请您站直，”兰伯特打开个人终端上的水平测量功能，而后用闲聊的语气开口问，“您平时都喜欢穿什么样风格的服饰，或者说，有没有偏好的服饰品牌？”
　　逢时想了想自己公寓衣柜中，从地下街破败商场中因为清仓打折购入的100赫利就能拿下三件的寒酸便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说他的偏好是毫无设计感的地下街工厂货？
　　“我对……这些没什么要求。”逢时缓缓地说，“只要合身就好。”
　　兰伯特对此表示理解。
　　大概是为了疏解与陌生人相处的不适应感，于是逢时也找话题开口道：“墨菲说您出生于一个传统的制衣匠家族？”
　　兰伯特笑着回答道：“是的，很多人想到我们，就想到一副使用古老的皮尺测量身材尺寸的形象，但是其实到我们这一代，就已经摈弃了那种测量方式，之所以仍然保留着上门测量这一项工程，是因为与客人密切接触，更有利于我们了解客人的需求与喜好。”
　　逢时点了点头：“说实话，我对服饰的风格并不了解，您身上这种风格我曾经在一位老者身上见过，我想这应该是一种古老的设计。”
　　“您说的对，这是我在参观古地球遗址的时候，发现的一个很古老的服装文化，以此为契机，我设计了几件便服——您也喜欢这种风格吗？”
　　逢时颇为尴尬地一笑：“我想我并不合适。”
　　兰伯特习以为常地应道：“我想也是。”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虽然来之前林将军曾经向我简略地介绍过您，但我还是有点好奇，有没有人说过您长的很像总长的独子克洛诺斯？”
　　听见这个名字，逢时微微一愣，并没有立即答话。
　　就在此时，原本应该在书房办公的林上将忽然下了楼，他穿着一身软垂的家居服，但眉目间英气不改，看向兰伯特的时候有几分冷冽的意思。
　　“我怎么不知道，威廉家的设计师喜欢在工作时间之内，盘问别人的私事？”林封尧漫不经心地问。
　　兰伯特立刻改了脸色：“我只是好奇，并没有恶意，您是知道我的，林将军。”
　　他与林上将还算是有点私交，要不然刚才也不敢对墨菲发表那样放肆的言论，也只有熟悉林封尧的人才知道，这位在公众面前永远带着一张绅士面具的上将，私底下待人其实并不是很温和。
　　林封尧很快在沙发上落了座，他很不客气地端起墨菲为兰伯特准备的那杯咖啡，而后偏头吩咐墨菲道：“去给兰伯特先生倒杯凉水。”
　　兰伯特习以为常地说道：“假如我拥有一个能与您媲美的家世背景，我一定会在赫利俄斯互联网的论坛版块上公开直播您的黑料。”
　　“你现在也可以，”林封尧不紧不慢地说，“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我会联系管理者尽力保留你的帖子。”
　　兰伯特迅速测量着逢时的腰围，并接话道：“我哪敢阿，您的爱慕者纵横几大星系，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我家埋了。”
　　即便把自己打扮成了“加勒比海盗”，兰伯特也依然具有制衣世家的修养，将心思放在测量尺寸上之后，他三下五除二便完成了工作。
　　见林上将一副不欲与自己多聊的样子，兰伯特很识相地表示自己可以提前结束林封尧给他预定好的一个小时工时，林上将立刻允了，然后一脸和善地请墨菲将客人送到门口。
　　等到客厅里只剩下逢时与林封尧两个人了，林上将才开口道：“你身份办理的很顺利，预计今晚八点赫利俄斯户政局会给你打电话询问核对你的信息，记得看及时查看个人终端——明天你有空吗？”
　　逢时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应声道：“嗯……有。”
　　“那明天下午两点半我们去民政局办理结婚手续，亲自去一趟，办理所需要的审核时间会缩短许多，”林封尧顿了顿，而后又道，“我让兰伯特回去赶制出一套西服，明天你可以穿上与我一起拍一张合照，作为我们结婚证上的照片。”
　　

　　☆、生悲


　　直到逢时洗漱过后上了床，整个人依然还像是沉浸在一点也不真实的梦里一般，户政局的工作人员在核验过他的身份信息后，他的个人终端忽然收到了一条通知——
　　恭喜您成为赫利俄斯的正式公民。
　　逢时很难说清楚自己那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里，他是地下城中不知来处的黑户，是这个宇宙中无人知晓的游魂。
　　然后他还有了家，尽管这个“家”只是他暂时的居所，但在他所疯狂迷恋着的这位神明短暂的眷顾之下，这个庞大的城市中，终于有一盏灯也能为他而亮。
　　逢时忽然觉得，即便是现在就让他死去，他也死而无憾。
　　但如果逢姳此时也能看见就好了。
　　林封尧送他的那束混杂着紫罗兰的鸢尾花一直被逢时藏在这间房间里，他想等到合适的时候，就把它倒吊起来用绳子系住，然后用最古老的方法将其制作成干花。
　　今日林上将并没有让他过去陪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逢时莫名觉得有些孤独。
　　经过高级医疗舱的调理，他腹部那块面积极大的淤青很快由青紫转为浅黄，额头处的伤口也已经拆线结痂了，明天下午两点半之前，他的额头应该就会恢复从前光洁的样子。
　　在这伟大的星历时代，即便是致命伤，通过首都星最高层次的医疗技术的治疗，最多也就不过五日就可以完全恢复，甚至连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
　　逢时很快又想起明日即将面临的结婚登记仪式，他忍不住笑了笑，紧接着又情难自已地在柔软的床垫上滚了两圈。
　　然后逢时几乎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站在镜子面前，有些苦恼地端详着自己眼下的那圈青黑，冷白色调的皮肤让这层青黑更加明显。
　　怎么能带着这副疲态去拍与林的结婚照呢？
　　走出卫浴室的时候，逢时正好撞见了将熨好的衣服收进衣帽间的墨菲，墨菲照常向逢时问好：“早上好，逢先生，您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太精神，是没有睡好吗？”
　　逢时顶着眼下那对难以忽视的黑眼圈，闷声问：“有点失眠，有什么能快速消除黑眼圈的方法吗？”
　　“我帮您搜索一下医疗室中储存的药品，”墨菲面上的表情停滞了半秒，而后他很快便道，“已检索到了相关产品，请您跟我来。”
　　带上墨菲根据他的要求找到的药理性蒸汽眼罩之后，逢时在这座宅邸里虚度了一整个早上。
　　林上将一直是早出晚归，午饭大多是在太空军的军营中解决的，逢时一个人百无聊赖，便跟着墨菲在花园里浇一浇花。
　　按照机器人的标准，墨菲应该是个话痨，平时林封尧嫌他烦，他总是施展不开，现在好容易逮到了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大活人，自然不能闲下这张嘴。
　　“您今天的心情很亢奋，心跳频率比平时要快一些，”墨菲一边替院里的蔷薇修剪去枯枝，一边问道，“您愿意与我分享一下吗？”
　　逢时顿了顿，然后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昨天晚上，林先生让我获得了新的生命，而今天……”
　　“他要送我一盏灯。”
　　“虽然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墨菲笑道，“但我也很为您感到高兴。”
　　毫无疑问，对于几乎没有朋友的逢时来说，墨菲是一位很好的倾诉对象。
　　逢时想了想，忽然又露出了一种机器人的系统难以理解的表情：“可我从小运气就不好，你听说过乐极生悲这个词吗？”
　　墨菲点了点头：“听过，需要我为您复述该词语的释义吗？”
　　“不需要，”逢时垂下眼，“我总觉得，命运的所有恩赐，冥冥之中都必然包含着祸心，它给你什么，就是为了从你这里夺走什么。”
　　命运之神以人类的痛苦为食，他想。
　　墨菲：“您太悲观了，在林先生看来，命运一词是古地球时代的江湖骗子创造的一场唬骗，这和人类社会中始终无法根断的迷信行为一样糟糕。”
　　逢时道：“或许你说的对。”
　　他认真地浇了一会花，而后又问：“林先生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
　　“抱歉，我的系统测算结果告诉我，”墨菲遗憾地说，“林先生只对星舰产生过一点类似于喜爱的情绪，而且经过初步断定，他应该只是为了能动用高能离子炮将那些作乱的凶徒与流寇清除而感到心情愉悦而已。”
　　逢时沉默良久，像是在思忖什么。
　　半晌后他问：“那……那他有什么喜欢的人吗？”
　　墨菲检索了自己庞大数据库中的全部资料，而后筛选出了几个可疑的人物：“无法确定所筛选出的人选是否准确符合您所说的‘林先生喜欢的人’这一条件，所以得出的结果仅供参考。”
　　“在遇见克洛诺斯先生以及靠近您的时候，林先生会都有产生一点异样的情绪波动，我的程序只能区别出这两种情绪是有很大区别的，其他的无从知晓。”
　　逢时心里忽然有点堵，一个可能的真相呼之欲出，但他不想怀疑林封尧，一点都不想。
　　他的容貌、他的腺体，甚至是他的整个躯壳，都不是属于他的，难道连这点来之不易的幸运，都是沾了那个人的光吗？
　　就在此时，墨菲突然道：“现在已经一点半了，您下午不是要出门吗？需不需要提前准备？”
　　逢时很快便把刚才的烦心事抛诸脑后，通过客厅的落地窗回到了屋内，即便额头上的伤痕已经浅到看不出来了，他还是去医疗室补涂了疤痕修复的药。
　　而后他又一路小跑到了更衣室，换上了那件兰伯特一早就托人送来的那件定制西装，据说这是这位设计师连夜赶制出来的产物，来送衣服的机器仆人足足向墨菲重复了三遍他主人的话，话的内容是向林上将索要高达五百万赫利的精神损失费。
　　墨菲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禀告给林封尧，得到了林封尧“诚挚”的答复：“让他滚。”
　　与他这套衣服一起被送来的还有另一套与之相似度极高的西服，墨菲说林上将出门的时候带上了那套衣服，逢时料想这应该是林封尧费心为他准备的仪式感之一。
　　逢时忽然有些发愣。
　　落地镜中的人影修长而挺拔，冷白色的面料完全贴合他的身材曲线，即便是对衣物几乎毫无审美的逢时，也能隐隐体会到这套西服与其他服饰截然不同的设计感与闪光之处。
　　林封尧对他真的很好，好的逢时甚至都有点不在乎，自己在他眼中，是否只是其他人的影子了。
　　他真的好没志气。
　　忽然间，逢时感觉到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微微震动了一下，他连忙低头、接通，而后一个小孩的哭声透过无线耳机传达到了逢时的鼓膜。
　　“那个哥哥……逃走了，”那个小男孩大声抽泣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妈妈、还有大家，都被抓住了，坏人、坏人要杀那个姐姐……”
　　声音就到这里戛然而止，浮现在逢时脸上一早上的雀跃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沉重。
　　一道令逢时熟悉得毛骨悚然的低沉男音忽然接上了那段死亡般的空白，他说：“滚回来。”
　　那一瞬间，逢时遍体生寒。
　　赫利俄斯独属于年夜的雪已经停了，主城区内一片晴空万里。
　　踏入民政局的林封尧看了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现在距离他与逢时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三分钟，但这里的等候厅内却并不见逢时的身影。　
　　可依照林上将的推算，他来的大概率会比自己早。
　　“林将军，”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热情地上前，“距离您预约的时间还有三分钟不到，您可以先在等候厅内坐一坐。”
　　林封尧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了。
　　工作人员继续道：“您需要一些饮品吗？”
　　“不需要。”林封尧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冷淡，“你忙你的吧，这里暂时不需要服务。”
　　“好的。”那个工作人员立刻便退了下去。
　　林上将就这样在等候厅内干坐了三分钟，直到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传来轻微震感，那是任务栏上被命名为“结婚”项目的到时提醒。
　　从来都是别人等他，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迟到。
　　林封尧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决定再等逢时三分钟，三分钟后如果他再不到，他就立刻返回驻军营地。
　　一分钟、两分钟、两分五十一秒、两分五十二秒……
　　很快，三分钟到了。
　　林上将起身，而后冷着脸朝外走去。
　　年假期间破例为林将军开门的民政局内，只留下了几个稀稀拉拉的员工瞪大着眼面面相觑。
　　刚才在这里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新闻。
　　其一是赫利俄斯星草一般的存在要结婚了，其二是他的结婚对象似乎放了他鸽子，还有什么比这还要荒唐的事吗？

　　☆、轻看


　　地下街三层中一栋拥挤的筒子楼之中。
　　这里的环境十年如一日的潮湿且阴暗。
　　逢时来之前换下了林为他准备的那件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西服，他不想再让那件衣服也沾染上血迹。
　　上楼的过程中，他看了看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距离他与林上将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假如一切幸运的话，他有一定几率还能够赶上。
　　虽然，但是……
　　这机会显然相当的渺茫。
　　上楼的时候，逢时突然发现他正要去的那户人家门前站着一个穿着围裙的亚裔妇女，正在透过猫眼往屋里张望，想是瞥见了逢时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都没有动静，那妇女忽然警觉地转头：“你是这家的住户吗？”
　　逢时想了想，而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了，我刚才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那妇女见逢时生的好看，不像是地痞流氓之辈，于是怒意也消了不少，“你家弟弟妹妹又哭又闹的，还有大人也跟着一块吵，你也知道咱们这儿隔音很差，咱们既然有缘成为邻居，那就得多考虑考虑这里的其他住户，你说是不是？”
　　逢时的神经显得有些紧绷，他压低了声音道：“抱歉夫人，我会好好说说他们的，请您先回去吧。”
　　那妇女见逢时态度良好，遂也还算满意，但她似乎并不打算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和逢时搭话：“嗯，是得好好说说……你今年多大了阿？阿姨还有个未婚的儿子，现在在营养膏加工厂里工作，说不定明年就能升到车间经理了，虽然是个Beta，但好歹是有份稳定的工作，而且我们家下个月就搬去地下街二层的廉康公寓了，你知道，那可是个好地方……”
　　还不等逢时回答，两人身旁的那间房门忽然被打开了，逢睢的脸赫然出现在门内，他倚在门框边，而后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位妇女。
　　那位妇女听见动静，与逢时同时回头，她的视线想往他身后探，奈何那门口却几乎被逢睢堵得严严实实的，于是她只好把矛头指向逢睢：“你是这些孩子的家长吧？别人怎么管教孩子，我们管不着，但是咱也不能扰民，你说是不是？”
　　逢睢不置可否，冷眼看着她，嘴上却像是在笑。
　　“怎么不说话？不服气是吧？孩子是小，但你做家长的可不小了，这点道理都听不明白吗？”
　　逢时见状便拉开了那不知死活的倒霉妇女，然后挡在了逢睢与她之间，好言劝道：“事情我会解决的，劳您走这一趟了。”
　　说完他便将妇女往楼梯上赶，那妇女这会儿也意识到，要是自己和他们起了冲突，想来也捞不到半点好处，于是便絮絮叨叨，又半推半就地上了楼。
　　若是放在寻常，这位妇女定然就没有机会再上楼了，但有逢时不动声色地拦了一把，又胜在她运气好，是个黑发亚裔。
　　逢睢唯独只会对拥有这样性征的女性手下留情。
　　“看来上次伤的不重，”逢睢走在逢时前面，语气淡淡的，仿佛真像是一个家长在对孩子说话，“这才几天就好全了。”
　　逢时低了低头，没有答话。
　　他将后背毫无犯备地暴露给逢时，但逢时很知道，如果他此时胆敢起异心，那么一定会死的很惨。
　　逢睢径直走向了客厅，逢时也紧随其后，他很快便看见了，那七个人被或绑或捆成一排，而逢睢正面对着他们，姿态慵懒地靠在破损而老旧的皮质沙发上。
　　他叼起一根雪茄，轻描淡写地往逢时那里看了一眼：“过来，点上。”
　　逢时低顺地向他走去，而后熟练地点燃了那根雪茄，浓烈的烟草味铺面而来，逢时没敢避开。
　　“前天和昨天，你去哪了？”
　　逢时垂着眼，不答。
　　“说话。”逢睢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而后缓缓举起枪，随机对准了一个倒霉蛋，“给你三秒钟，我要实话，说谎的话我会把他们都杀光。”
　　被枪指着的那个穿着黑夹克的男青年顿时慌了：“不要，不要杀我！大哥，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逃出来，才告诉您他们藏在这里的，我还年轻，我对你们还有价值……”
　　说完他便挪动着自己被束缚住手脚的身躯，努力使自己避开那枪口所指之处，可是逢睢的枪口却始终指向他。
　　“三……”
　　年纪最小的小男孩大概是被吓坏了，止不住声地哭，被他的母亲一把捂住了嘴，使得他只能发出时断时续的呜呜声。
　　“二……”
　　逢时眉头紧皱，嘴唇有些抖，明知道这些人的生死与自己并无干系，他已经救过他们一次，是他们一直赖在这里不肯走。
　　可是，可是……
　　在那最后一个数字从逢睢嘴里滚落之前，逢时低声回答了一句：“奥德赛府……”
　　然而，就在逢时最后一个字音落地的同时，逢睢的手指也动了，紧接着众人便听见了被捆成粽子的男青年骤然倒地的声音。
　　逢时应声回头，只见那夹克男额头正中的位置上多了一个漆红的血洞，正汩汩往外流血。
　　一时间，众人慌乱起来，一直乖乖站在那妇女身边的小女孩忽然失声尖叫了一声，妇女只好用空余的那只手捂了她的嘴，然后一边流泪一边轻声咕哝道：“别哭，别哭……”
　　那一早就被捆倒在地的中年男人恰好对上了那夹克男死不瞑目的眼，吓得尿了自己一身骚，在地上挣扎成了一只蛆。　　
　　另一个男青年面露惊恐之色，嘴里不停地念着：“杀人了，杀人了……”
　　只有那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还堪冷静，她的神情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逢时。
　　“都闭嘴，”逢睢的枪口移向了方才那个失声尖叫的小女孩，“否则你们会和他一样。”
　　众人立刻便噤了声。
　　逢时的眼睛沉在睫毛的阴影里，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神情，过了半晌，逢睢才听见从他嘴里颤出了一句话：“为什么？”
　　他明明……回答了不是吗？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死吗？”逢睢面上露出了几分略显夸张的惊奇，“因为你回答的太晚了，惹得我很不高兴，而且是他带我找到了这里，你不应该恨他吗？我杀了他应该正合你意吧。”
　　还不等逢时说话，逢睢就接着道：“接着我们刚才的话题——你去了奥德赛府，那里住的都是赫利俄斯最上层的贵族与官员，作为你的养父，我想我应该知道你勾引了谁？”
　　逢时又沉默了。
　　逢睢这回倒是不紧不慢地吸了口雪茄，而后面上浮现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好孩子，你该告诉我，要不然剩下的六个人也要为你的不诚实而赔罪了。”
　　“你根本就没想过要放过他们，”逢时忽然道，“即便我说了，你也会将他们全部杀死。”
　　从小的时候他就一直是这样，有一次他盯路边一只野猫盯的久了，逢睢就说，如果他愿意坐惩罚椅半个小时的话，他就允许他养那只猫。
　　坐惩罚椅很疼，但逢时还是去了。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了，在他瘫软着身子动弹不得的时候，逢睢却将那只异瞳的小野猫掐死在了他的面前，随后丢抹布一样丢在他的旁边，冷笑道：“送你了，好好养。”
　　他的痛苦与诚实一样不值钱。
　　即便被揭穿了，逢睢也面不改色，他说：“那又怎样？他们本来就该死，你也该死。”
　　与此同时，逢时的个人终端上微微一震，他感受到了，但却迟迟没有动作。
　　逢睢注意到了他个人终端上闪动的那颗呼吸灯，而后忽然饶有趣味地问：“不看看吗？”
　　还不等逢时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那我替你看。”
　　因为没有公民身份，逢时的个人终端是逢睢替他购买的一级账户，而逢睢手腕上带着同一个人购买的二级账户，在两台机子被同一个局域网覆盖的时候，主账户可以暂时接管一级账户的所有权限。
　　还不等逢时反应过来，逢睢便已经看见了他个人终端上收到的那条讯息。
　　林：你在哪？
　　逢睢替他回了三个字：地下街。
　　“这就是你的姘头？”逢睢用高一级的权限锁定了他的个人终端，使他短时间内无法再使用个人终端，“据我所知，奥德赛府只住着两家姓林的，一个是检察长林傅，另一个人便是上将林封尧，但林傅的信息素是薄荷，所以……”
　　“我真是轻看你了，逢时。”
　　

　　☆、火海


　　“如果林上将有心，他可以使用通信网中的最高权限来精准定位你的位置，但地下街是我的地盘，你信他会为了你而涉险吗？”
　　逢时没接话，虽然他与林封尧签订了协议，但林上将也明确说了，这个协议随时都可以中断，他并不觉得自己值得林封尧为他来到这里。
　　这无疑有点荒缪。
　　“你觉得他会来吗？”逢睢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剩下的七个人，“不如我们打个赌……”
　　他话音未落，卧室的门忽然被打开，而后从里面走出来两个身高185以上的Alpha，逢时认得他们，这两人是他的同僚杰克与黑背，只听从逢睢的指令，是他最忠诚的两条恶犬。
　　这两人提着四大桶汽油，接着便将稠黑的液体泼洒在了被绑着的众人身上，连尸体也没放过。
　　中年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夸张地张着嘴，嘶哑地喊出一声：“救命！救……”
　　其中一个Alpha一脚踩在了他的侧脸上，而后狠狠地碾过他的面门，很快，中年男人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浅黑色的鞋印与鲜红的血迹，不知是来自男人口中还是鼻腔。
　　最后他重重地踢了那中年男人的头部一脚，这一脚让后者差点失去了知觉：“闭上你的嘴，或者你先他们一步去死。”
　　原本骚动着的其余众人又安静了下来。
　　逢时的眉头紧了紧，但他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没用，杀死这些人对逢睢来说，大概与踩死几只虫子没有区别。
　　“赌什么？”他问。
　　“如果他没来，”伴随着那两人泼洒汽油的声音，和不知谁低声的呜咽，逢睢说，“我会把他们都烧死，如果他来了……”
　　逢时抬眼：“你就会放过他们？”
　　逢睢笑了笑，两指之间点燃的雪茄落下一小块灰尘：“或许，你要赌吗？”
　　逢时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质，他们目光中充满了绝望，只有那站在最末尾的那少女，她的目光似乎与那些人不一样。
　　那里流淌着如火一般滚烫的希冀，见他在看自己，那少女的嘴唇忽然动了动。
　　她在说，救救我们。
　　“我赌。”他说。　　　
　　逢睢所列举的两个可能性，结果都是死路，逢时太清楚了，但他还是选择了和他赌，以此来拖延时间，为他们换来可能的一线生机。
　　这之后，时间就像是从雪茄上抖落下的灰白色烟灰，落地的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
　　忽然，恶犬之一黑背俯身在逢睢耳边说了句什么，而后他深深地一抬眼，正对上了逢时探寻的视线。
　　觉察到危险的逢时向后狠狠地就是一肘，不出他所料，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哼，与此同时，他的肩上一凉，一股冰凉的液体已经被推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在逢时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他听见了逢睢忽远忽近的声音：“你的姘头真是脑子坏了，要这样大费周章地来救你……”
　　大脑渐渐空白的逢时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竟然真的来了。
　　与此同时，林上将正衣冠楚楚地坐在飞艇中，身边坐着一位浑身都在冒冷汗的地下城老总统。
　　地上世界与他们地下从来是各过各的，偶有冲突，那也是下头的公民之间闹不快。
　　除了跑到地上成规模闹事的倒霉蛋，或许还有机会遭到林将军的暴力镇压以外，其他的人想见到林上将活人，简直是难如登天，就连老总统也只在地上选举的时候见过林封尧几回。
　　如今这样的大活人坐在他身边，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更别说林上将的身后还跟着一队整洁干练的精兵了。
　　“林将军，您对这儿到底不熟悉，”老总统语重心长地劝道，“不如还是我这儿派人进楼去搜搜，这样也不至于惹怒了您所说的绑架犯，让您要找的人伤了是不是？”
　　林封尧不紧不慢地摘下白手套，而后低头看了眼个人终端上的时间——逢时已经迟到近十五分钟了。
　　老总统见状，忍不住问了句：“冒昧问一句，您与里头那位‘被绑架’的，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夫人，”林上将起身，冷着脸控制飞艇停在了那栋筒子楼上方，“今天说好一起去领证。”
　　“阿？”老总统吓得拿水杯的手一抖，“您……您夫人？这……这不是说只是，这万一要是有个什么好歹……”
　　林封尧对他露出了一个捉摸不透的笑容：“这位绑架犯是属于您管辖范围内的公民，我想您应该对这场事故付全责。”
　　老总统：“……”
　　虽然说这样的连坐法根本毫无道理，但老总统相信林封尧有很多种方法让他下台。
　　“是……这事确实是我的职责之失，我一定尽力保证您的夫人平安无事。”
　　他的话音刚落，战斗飞艇远端监控的大银幕中的目标楼层忽然出现了火光，而后浓浓的黑烟从楼层内喷涌而出。
　　林封尧的眸光微动，立刻对身后代号为“刺”的队伍发出了指令：“立刻随我从楼顶进入。”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了老总统：“下面的入口，就麻烦你的人了。”
　　紧接着林封尧便启动了开舱程序，随后，还没等老总统意识过来，林上将已经纵身跃下了星舰，带着不足十人的队伍到达了顶楼。
　　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的时候，老总统才颤颤巍巍地点开了个人终端，立刻联系了逢睢。
　　逢睢那边野很快接通了电话。
　　“林封尧已经带人亲自从顶楼进去了，”老总统压着声音道，“不过楼下全是我的人，你之后可得好好和我解释一下，你养的杀手怎么会变成上将夫人？要不是这儿的居民楼太密集，飞艇下不去，你以为……”
　　还不等他说完，那边就已经切断了通话。
　　老总统一时气急攻心，猛地摔碎了手中的玻璃杯。
　　与此同时，楼中的逢睢将昏迷的逢时拖到了楼道里，并命令黑背将房门反锁，正要往楼下走，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去五楼。”他说。
　　他将逢时丢弃在了原地，而后指挥黑背将五楼左侧住户的门用激光切割枪划开了，然后在一家三口惊恐的目光中，将他们拦腰切断。
　　紧接着他跨过三人的尸体，从最左侧的窗户爬下。
　　楼下混在人群中的伪装成少妇的中尉凯特琳推着一辆婴儿车，而婴儿车中正塞着一把重量级的武器。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两侧的小巷，而身旁“丈夫”的目光则不动声色地扫过惊慌失措地跑下楼的人群。
　　忽然间，左侧小巷传来异动，三个身材高挑Alpha几乎同时落地，同一时间，凯特琳朝他们举起了藏在婴儿车中的远程激光枪。
　　“别动！”
　　逢睢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不慌不忙地举起两只手，也就在此时，他身边两个“人”的身体忽然发生了畸变，化身成为一个肉制的保护仓，严丝合缝地将逢睢包裹在其中。
　　紧接着，凯瑟琳看见这个保护仓被一块深不见底的黑色吞噬了。
　　这是……时空场共振！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按下射击按钮。
　　“将军，AH—012执行任务失败，可疑目标通过小型的时空场共振逃离。”凯瑟琳对着人个终端报告道。
　　林封尧拦腰抱起了躺倒在地的逢时，而后简短地回复道：“收到。”
　　逢时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腺体上的临时标记濒临失效，甜腻的鸢尾香气止不住地往外泄，混在这浓烟四起的楼道里，像是一束烤焦了的鲜花。
　　林上将毫不吝啬地向他释放信息素作为安抚，正当他抱着逢时往楼下走的时候，逢时却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缓慢地在林封尧脸上聚焦：“林……咳……他们，还有他们，或许还活着……”
　　林封尧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那间冒着浓烟的屋子，而后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抱着逢时下楼。
　　逢时看见林上将茶金色的眼里是大火也温不热的冷漠，他不会做多余的事情，毕竟住在地下街的蝼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他的心忽然刺痛了一下，他忍不住脱口道：“放我下来。”
　　这句话生硬得令逢时自己都觉得惊讶，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都舍不得对林封尧说这种硬话。
　　林封尧没动。
　　逢时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句：“放我下来，好吗？”
　　林上将决定尊重他的选择，但他还是提醒了一句：“我可以等你三分钟，三分钟之后，无论如何，都要下楼。”
　　逢时点了点头，林封尧便如愿将他放下了。
　　逢时药劲未退，身上仍然还瘫软着，但他还是咬着牙抓着扶手艰难地往上走，就几个台阶的距离，他走了足有一分钟。
　　林上将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竟然也没有动手帮他。
　　等到逢时终于半爬半走到那扇被烤得略微有些变形的房门前，林封尧似乎是轻声叹了口气，而后上前一把将逢时抱扶进怀里。
　　“AH—089，把门破开。”
　　在这种火势之下，即便有人生还，接下来的日子也会过的非常痛苦，林封尧不知道逢时究竟在执着什么。
　　然而就在门被破开之后，他们看见了一个浑身都被烧焦的人——如果那能被称之为是人的话。
　　他就趴在门边的地板上，吃力地往外爬着，而身后是一片橘金色的火海。
　　逢时似乎认出了他是那七人之中的哪一个，他扭头哀求林封尧道：“请您救救她……”
　　

　　☆、少女


　　逢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墨菲给他安排的那间屋子里，暖黄色的路灯光透过白纱帘朦胧地散向屋内，外头的天似乎已经黑了。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请进。”逢时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很快，他看见换上了一身家居服的林封尧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手端一杯温水的墨菲，看见逢时，墨菲依然礼貌地说了一句：“晚上好，逢先生。”
　　逢时立刻撑起了身子，靠坐了起来。
　　林封尧在卧床旁的茶几边坐下了：“根据飞艇里的AI扫描结果显示，你只是被注射了一剂安眠药剂，三到五个小时就可以被身体代谢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逢时回答说。
　　逢睢那针药剂确实只是让他短暂地陷入了昏迷状态，应该不会有什么副作用，最多是被他丢在楼道里的时候多呛了几口烟罢了。
　　逢时接过墨菲递过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后，才问道：“她……那个人，被救出来了吗？
　　“已经送去医院了，还在抢救，”林封尧说，“他的表面皮肤大部分已经碳化，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能侥幸活下来，以后也会非常痛苦。”
　　逢时知道，林上将的意思是，自己不该多此一举。
　　“可是……我想除了她自己以外，没人能替她决定她是否要活下来。”逢时辩解道。
　　林封尧的目光淡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但当你选择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其实已经替他选择了。”
　　他其实还有话没说——
　　这种选择其实很残忍，如果不打开那扇门，那个少女本可以更体面、更不痛苦地死去。
　　逢时低着头，没说话。
　　林上将打算略过这个话题，他打开了个人终端上的投影器，在逢时面前投射出逢睢被抓拍到的一张照片，然后他道：“他是这起绑架案的主谋，这这次事故中一共有九个人丧命，还有一个人还在抢救。”
　　“九个人？”逢时抬眼，疑惑地问，“还有三个人是谁？”
　　“是那栋楼五层的住户，火灾发生时他们大概在收拾贵重物品，被忽然闯入的三人杀死了。”
　　逢时沉默了半晌，而后才开口道：“需要我配合调查吗？我知道他们三人的身份……”
　　林封尧缓声道：“事情发生在地下城，那是凯尔总统的辖区，我想依照他的处理方式，应该不会劳动你。”
　　想想也是，逢睢本来就是个恶贯满盈的通缉犯，身份信息并不需要他再去核对，而且他在地下城的势力盘根错节，只要他不把地下城炸了，连凯尔总统轻易也不会动他。
　　逢时点了点头，而后低垂下眼道：“下午的事……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和精力。”
　　林封尧似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淡淡然道：“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领证的事，另改时间就好。”
　　说完他起身：“我还有一些公务要处理，先失陪了。”
　　林上将离开后，逢时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墨菲身上，大概是程序自动更新了的缘故，墨菲这回脸上换上了一个更自然的笑容。
　　“逢先生，林先生认为我应该陪您说说话，”墨菲看了一眼茶几边的小沙发，而后询问道，“我可以坐吗？”
　　逢时：“当然可以。”
　　墨菲自侃道：“其实对于我们来说，站着和坐着所消耗的电量是几乎一样的，但我认为坐下来可以为我们消除一些距离感。”
　　“您看起来有点难过，能和我说一说吗？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向任何人保密。”
　　“并不是什么秘密，”逢时顿了半晌之后才道，“那个还在医院里抢救的少女叫莫妮卡，今年十六岁。”
　　墨菲点了点头：“林先生已经核实了她的身份，她是一个孤儿，林先生认为她无牵无挂，死在那场大火中会是更好的结局，如果她醒来了，会经历相当痛苦而漫长的恢复期，人类的情感很复杂，她有可能会因此憎恨您，也可能会要求您对她以后的生活负责，这无疑是一种麻烦。”
　　逢时问：“你也这样认为吗？”
　　墨菲摇了摇头，然后一板一眼地说：“在普世的价值观念里，机器人群体应该尽全力做一个‘好人’，不能放弃任何一条生命，我的创造者给我的设定是：当人类遭遇生命危险时，我应该不顾一切地营救他，哪怕我会因此而‘死亡’，即便我价值十几亿赫利，但那仍然不抵一条生命宝贵。”
　　说完他停顿了半晌，而后又道：“不过我现在只听从相关权限者的命令，也只对您与林先生的生命负责。”
　　逢时的眼中情绪不明：“这样吗？”
　　“或许您可以给我讲讲莫妮卡小姐的故事吗？”墨菲坐在沙发上，微笑地看着他，俨然一副倾听者的模样。
　　逢时似乎思忖了一会儿，而后才徐徐然开口道：“我是在一次任务中认识她的，当时有人雇我杀她的父亲，不过等我找到她家的时候，她的父亲已经死了……被她杀死的。”
　　墨菲静静地聆听着，没有说话。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她告诉我，母亲去世后，她的父亲常常虐待她，甚至性侵她，她给我看了她身上青青紫紫的伤口，我又检查了那个男人的遗体，还有他个人终端里的一些……照片，”逢时大概是觉得有些恶心，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然后她求我带她走。”
　　“她失去了唯一的监护人，虽然我认为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她那时候已经年满十四岁，如果那个男人的尸体被发现，她将会被判刑，但我觉得，这并不是她的错，我想救她。”
　　“所以她成为了那间公寓里的第一个住户，但她很坚强，曾经那个男人一直把她关在家里，不允许她上学，可她并没有因此就自甘堕落，她尝试着自学了一些基础知识，而且我曾经见过她绘本上的几页草稿，我认为她很有绘画的天赋。”
　　“把她藏在公寓里，其实是耽误了她，所以我告诉她，等她十六岁的时候，我可以送她去其他星球，哪怕是宇宙的蛮荒地带，她也可以活得比以前好得多。”
　　“她很高兴，说希望自己能够立刻就到十六岁，就在前几天，她十六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就可以送她和他们一起离开。”
　　说到这里，逢时忽然停了下来。
　　往日里，除了定期给他们打生活费以外，逢时避免与他们有过多的解除与交流，那八个人里，只有莫妮卡是他比较熟悉的，至于其他人，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他救了他们一命，可最后他们却也是因为他才丧的命。
　　逢时低声道：“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让他们本来可以一枪毙命的人生，变成了一场火光四起的绝望，这太残忍了。”
　　与此同时，坐在会客厅里的林封尧左耳所佩戴的耳机里的声音也停止了，他的脑域神经一直与墨菲的神经网相连，然后他暂时借用了墨菲的机械声带，对逢时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坐在他对面的凯特琳揶揄一笑：“将军，您一直在走神，是因为您的未婚妻吗？”
　　林上将：“凯特琳中尉，请管好你自己。”
　　林封尧与她是赫利俄斯军校同一届毕业生，又是多年的同僚，关系还算是不错。而且凯特琳很知道林将军的底线在哪里，知道话说到什么份上才不会惹得林封尧生气。
　　“我听‘刺’的兄弟们说了，您对凯尔总统称呼他为‘您的夫人’，您说您结婚这么大的事，事先也没给我们通个信，一颗喜糖也没吃着，”凯特琳说道，“还把我安排在第二批队伍里，就您抱他上救护车的时候闻了个味，被您遮得严严实实的，连根头发都没看着。”
　　林封尧切断了与墨菲的听觉共享，而后说：“还没有领证，婚礼时间也没有确定。”
　　他本来不想和逢时举行婚礼的，他原来想的是，悄无声息地开始，然后再悄无声息地结束。
　　毕竟逢时只是他用来忤逆父母，以及纾解情绪的一块香料，他可以是一块良药，也可以是他叛逆的工具。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给逢时一些协议上没有的东西。
　　凯特琳忽然收敛了笑意，正色说道：“说实话，其实我们一直都以为您会和总长家的克洛诺斯的结婚，虽然您看起来对他并不怎么感兴趣。”
　　“我不喜欢被温养在玻璃罩里的玫瑰，”林封尧说，“即便这只玫瑰出身高贵。”
　　“但您曾经说过他钢琴弹得不错，我的母亲曾经告诉我，出身在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只要伴侣有一样你能看得过去的优点，那就还不算太糟糕，”凯瑟琳说，“您很勇敢，但他比您更勇敢。”
　　林上将今天并不想和她聊人生谈婚姻：“好了，汇报公事，然后赶紧滚。”
　　凯瑟琳一撇嘴：“您真的很没礼貌。”
　　“今天下午的会议决定，两天后请您到水云星系镇压地方军叛乱，但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希望您能借此拿下那里特殊烟草和天然清洁能源的交易权。”

　　☆、觊觎


　　清晨，赫利俄斯第一星立医院。
　　逢时透过重症监护室的透明隔离墙，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莫妮卡，她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纱布，身上粘连着的细管连接着数台仪器。
　　那场人为的大火几乎烧毁了她一切的外貌特征——她白皙的皮肤、金红的长卷发与碧绿色的眼睛。
　　她本来就像是古老的童话中，小美人鱼一样漂亮的女孩。
　　住在重症监护室内的病人一天只允许有一个人探视，不过少女孑然一身，会来这儿看她的，除了逢时，恐怕也不会再有旁人了。
　　站在逢时身边的医生问：“您不打算进去看看吗？”
　　“不了，”逢时拒绝了，“我就在这看看她。”
　　当亲眼见到少女这样痛苦的时候，逢时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推开那扇门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了。
　　临走时，医生忽然叫住了逢时：“先生，您的腿是不是曾经受过伤？”
　　逢时微微一愣，从前他走路一直是深一脚浅一脚的，但后来时间长了，他渐渐能控制力度，再走的慢些，旁人若不是仔仔细细盯着他看，其实也不大能看出他腿上的小残疾。
　　大概是这位医生有职业病，一眼就看出了他下半身的不对劲。
　　“是。”他回答道，“小时候骨头断过。”
　　“当时没有及时接受治疗吗？”医生温声询问道，“即便是二十年前的骨科技术，骨折术后留下后遗症的也很少见。”
　　逢时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嗯。”
　　医生接着说：“如果您愿意尝试治疗的话，我们有很大把握能将您的那只腿恢复如常。”
　　“先不用了，”逢时眼眸微低，轻声拒绝了，“还是以后再说吧。”
　　“那等您决定好了，随时欢迎来这。”医生微微一笑。
　　逢时在离开前，看清楚了这位医生胸前挂着的身份牌，所属科那一栏黑白分明，写着“骨科”二字，而莫妮卡的主治医师显然应该是外科医师，即便不是，也不该与骨科有什么关系。
　　片刻后，逢时忽然低头一笑。
　　大概是林上将对这位医师说了什么，他猜。
　　他有点想不到，像林那样的人，会把自己这点轻微的腿疾放在心上。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这么好了，他被这点温暖烫得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了，哪怕……这个人可能不过只是随手之劳，哪怕他只是在履行协议上那点作为伴侣的职责。
　　离开医院后他便回到了奥德赛府，他和林封尧约定了在午饭后去民政局，继续昨天未能完成的登记仪式。
　　今日的民政局内除了那几个昨天出现过的工作人员，依然没有旁人，等换上白色西装的林上将踏入门内，工作人员便紧随其后，关上了敞开着的大门。
　　“那位先生已经在这里等了您半个小时了，”一名女性工作人员说道，“我们这里还配有独立的化妆间，如果您和您的准伴侣需要的话，我们这里还有专业的化妆师。”
　　林封尧看向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的逢时，询问道：“需要吗？”
　　逢时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工作人员继续说道：“那好的，拍摄间里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两位先生请跟我来。”
　　说完她便将两人带到了独立的拍摄间内，摄影师已经打好了光，两人被领到相机前的长凳上坐下。
　　“能麻烦您暂时取下眼罩吗？”工作人员柔声问道，“这张照片将会被盖上赫利俄斯的钢印，所以务必要保证面容的清晰度和完整度。”
　　“好……好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那眼罩的绑带与他灰软的发丝纠缠住了，他一时半会竟然扯不下来。
　　就在这时，林封尧却忽然转身，伸手替他捋了捋那缠在头发丝里的绑带，而后那只眼罩很快就被林封尧取了下来。
　　随着眼罩被取下，逢时的整个耳廓都染上了绯色，他微微低下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请您稍稍抬起头，”摄影师说道，“再靠近林将军一点，我想会更好。”
　　逢时这时才终于将始终微低着的头抬了起来，那位从他进来时便一直陪着他的女性工作人员也是这时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眼罩下的那颗眼睛似乎比右眼稍浅了一些，长而卷的睫毛像是扑闪着的蝉翼，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人心上撩拨，看向镜头的目光有些羞怯，而羞怯之外还有小心翼翼的雀跃。
　　她想，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存在的话，这人的皮囊一定是被众神亲吻过的，否则人间怎么能诞生出这样残缺又完美、污浊又干净、冶艳又纯洁的美感来呢？
　　在看见逢时之前，她也曾经特别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与这位赫利俄斯公认的美人结为伴侣。
　　但是现在……
　　“林先生，请您笑一笑。”摄影师一边摆弄着相机，一边说道。
　　除了正面这个主摄像机以外，屋内还有无数个微型摄像头从各个角度拍下了两人的全息影像，这份影像最终会被收录在电子版结婚证的第二页。
　　直到那本被盖上钢印的结婚证经由工作人员送到逢时手上的时候，他仍然还有些不可置信。
　　“今天我会早点回家，”林封尧一丝不苟地替他系上了眼罩，在他耳边低声说，“应该赶得上晚餐时间，你有想要的礼物吗？”
　　逢时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您给我的已经太多了。”
　　可那其实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林封尧没有说话，他只是将他绑带边的发丝拨弄齐整，然后道：“我先送你回去。”
　　初春的天依然黑的很早。
　　逢时坐在那扇很大的落地窗前，一直等到太阳下山，期间用个人终端上了一次网。
　　然后猛然就看见了“林封尧结婚”这样的字眼，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指便已经落了下去。
　　文章写的有点扯，全篇只有一张林封尧踏入民政局的模糊身影。
　　但还是在网上引发了一场轰动，文章下的评论飞速更替，多半是在哀嚎林上将为什么要英年早婚，间杂着几条祝福，还有对他另一半身份的揣测。
　　忽然，在翻飞的评论中，他看见了一张模糊的侧脸照，那是行将登上林上将飞艇的自己。　　
　　但不知为什么，这张照片逢时不过才浏览了两秒，就突然显示已删除。
　　尽管只有短暂的两秒，评论区的网友还是炸翻了天——
　　“刚刚那张照片好像克洛诺斯阿！”
　　“两秒删？只有官方的公关才这么恐怖，刚刚那张照片绝对实锤，不是他对象我直播啃星舰。”
　　“就是克洛诺斯吧？”
　　与此同时，玄关处忽然传来了墨菲的声音：“先生，欢迎回家。”
　　逢时立刻关上了个人终端，而后起身，小跑到了走廊之中，不远处的林封尧换下了藏蓝的军装外套，随后抬眼看向了逢时。
　　逢时忽然跑也不是，缓下来走也不是，就这样愣在那了。
　　似乎就在转瞬间，林封尧已经来到了逢时的面前，他将带回来的那束紫色鸢尾塞进了逢时怀里。
　　“谢……谢谢您的花。”逢时呆呆地回答。
　　“吃过饭了吗？”林封尧问。　　
　　“还没有。”
　　跟在林上将身后的墨菲开口道：“智能厨房已经根据您今日的食谱做好了饭菜，需要我现在就为二位将饭菜端上桌吗？”
　　林封尧不置可否，墨菲立刻会意，抢前一步进了厨房。
　　“最近我要出一趟远差。”林封尧淡淡道。
　　逢时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吗？要多久才能回来？”
　　“明天中午就走，”林封尧回答，“至少需要半个月。”
　　吃饭的时候逢时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总感觉食之无味，于是饭也没吃下多少。
　　林上将觉察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不合你的口味吗？”
　　逢时摇了摇头。
　　“人工智能的厨艺确实比不上墨西拿，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聘请一位人类厨师。”
　　“不用了先生，”逢时解释道，“饭菜很可口，是我胃口不佳。”
　　林封尧也没有再坚持。
　　临睡前墨菲带着一杯温牛奶来敲门，并传达了林上将要他今天睡主卧的意思。
　　逢时将那束林上将今日才送的鲜花摆好后，便跟着墨菲来到了仅仅隔着一间书房的主卧。
　　“请您稍等片刻，先生似乎还在沐浴——晚安，逢先生。”墨菲将那杯温牛奶放在床边的矮茶几上，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主卧内的浴室隔音效果很好，逢时只能隐约听见里头一丝微弱的落水声，说不好还是他的幻觉。
　　坐在小沙发上，逢时手中捧着转着问牛奶的玻璃杯，脑中难以自抑地出现了一些虚构的画面。
　　浴室氤氲着水雾，透过那磨砂玻璃似的质感，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淫/荡的水珠亲吻着他漂亮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淌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啪嗒一声响，换上了睡衣的林封尧忽然打开了浴室的门。
　　那颗臆想中的水珠，从他的发梢，轻盈地，滚落。
　　像是砸到了逢时的心上。
　　逢时的脸莫名发起了烫，他意识到自己，正十分肮脏地在觊觎林上将的每一个部分。
　　

　　☆、过去


　　林似乎很钟爱他的后颈，他总是将鼻尖轻轻抵在那一块白皙而柔软的皮肤上，而后细细地闻嗅。
　　他半干不湿的发梢挠得逢时有些痒，混着干净的沐浴露气味的白檀香欺向他，像是一阵沉而郁的水雾，一时覆住了逢时的所有感官。
　　他似乎堕入了一个深不见底又无比惑人的幻觉之中。
　　紧接着，林封尧抽出了瓷花瓶中的一只白玫瑰，而后一层又一层、温柔地打开了它的花瓣，诱哄似的，食中二指的指尖依次划过它的花蕊。
　　…………
　　逢时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床单里，而被遮掩在白色之间的瓷白肌肤，又是熟透般的红色。
　　“先生……”他几不可闻地念了一句，“我的……”
　　我的将军。
　　最终，林封尧打翻了那只花瓶中的水，落在逢时的瘦削的腹上，很快便汇成了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夜渐渐深了，屋内的灯光渐次暗了下去，最终可见光只剩下了踢脚线那条不甚明晰的柔光，而后顶上装设的音响之中传来了助眠的白噪音。
　　逢时整个人埋在林封尧的怀里，不知道睡没睡着，空气中弥漫着似有似无的甜香。
　　林封尧触了触怀中人后颈上那块新鲜的牙印，他忽然有点想带上他一起出差了，可惜那不符合军纪，到底是做将军的人，太空军里的标杆人物，犯不得这样的蠢。
　　等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林上将打算带逢时去信息素研究所采集逢时的信息素样本，然后委托研究所制造替代香水。
　　----
　　巨大的星舰内部几乎算的上是静谧无声，随军的太空军们都在一层休息间里蓄锐待命，而林上将的手边放着一杯低浓度的酒精饮品，对面坐着的是随军的心理医生。
　　这是一位知性而优雅的女性，她笑了笑问：“林将军，您换了新的饮品？”
　　星舰上的林上将向来偏爱烈酒，只是他酒量向来很好，从未喝醉过，他也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克制和冷静，饮用烈酒只是为了缓解焦躁的情绪。　
　　这并不是一种好的方法，这位心理医生曾经提醒过林上将，不过林封尧拒绝采纳她的建议。
　　“嗯。”林封尧回答道。
　　“昨天我同‘刺’与‘刃’两队浅谈过，他们的精神状况一切正常，”心理医生闲聊似地开口道，“看来这次的行程开始就很顺利。”
　　林上将敷衍地回答道：“是吗？”
　　心理医生继续日常的谈话：“您最近有发生什么愉快的事可以分享吗？”
　　“算是有，”林封尧冷淡地说，“但并不想和别人分享。”
　　虽然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回答，但这位心理医生还是尽职尽责地继续套他的话，哪怕长篇大论之下，也只能从他口中逼出一两个字。
　　毕竟她是一个职业的随军心理医师，因为太空中漫长的旅程枯燥而乏味，每天能看见的只有星舰外无边无际的黑色星海，那是辽无止境的虚无之海。
　　长期在太空中航行的人时常会出现精神问题，而她的主修专业便是疗愈安抚这些典型的“空旅病”患者。
　　不过林上将和她见过的其他患者不一样。
　　他在发病的时候几乎不会失控，只是在他身上会出现一些莫名的焦躁，但他通常掩饰得很好。
　　好到她都不能肯定那是一种病症。
　　唯一能证明林上将真的罹患特殊病症的事例是——
　　他曾经在一次任务中忽然更改计划，直接驾驶巨型战斗星舰撞入敌方矩阵中央，进行了近距离的粒子炮攻击。
　　那次任务里，他所驾驶的巨型星舰如同隙中箭一般，穿过一片几乎避无可避的枪林弹雨，这导致舰体受损严重，濒临解体，他差点死在了太空之中。
　　事后军部医院检测出他有一定的自毁倾向，不过仅仅三天后，该医院又宣布是诊断失误，不仅辞退了当时的主诊医师，公还开向林封尧道歉。
　　不过林上将并没有对他那次在战场上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
　　但这种事也就仅仅只发生过这么一次。
　　最后的结果就是：政府方派来了她，时刻盯着林将军，以免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这场谈话的最后，这位心理医生结束了在个人终端上的录音记录，然后微笑道：“林将军，您最近的精神状况好像有所缓解。”
　　“是吗？”林封尧漫不经心地应声道。
　　“是的，可能您自己并未察觉，但您对人生的认知不再那么虚无了，我想这是一种好的改变。”
　　与此同时，逢时正躺在主卧的床上，这里留有林封尧残留的信息素气味，他很喜欢这里的空气。
　　他珍而重之地呼吸着这里的氧气，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林封尧了。
　　林封尧不在，这个府邸就显得太大太空旷了，除了主卧以外的任何房间逢时都不想去，那些地方好像都太冷了。
　　逢时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而后墨菲敲门进来了，还带来了切好的一人份新鲜水果与温牛奶，接着俯身放在了床头柜上。
　　“您看起来似乎有些失落，”墨菲说，“是因为林先生不在吗？”
　　逢时看向墨菲，有些认真地问：“很明显吗？”
　　墨菲诚然道：“按照人类的标准来说，其实并不算明显，只是我的系统在与您熟悉以后，可以捕捉到您的一些微表情，并分析其所蕴含的情绪。”
　　“这样阿……那你能和我说一些和林有关的事吗？”
　　墨菲：“当然可以，不过林先生是在十六岁的时候成为我的主人的，所以在那之前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您想听点什么？”
　　逢时垂下眼，思忖了一片，而后才道：“唔……我想听听在他在太空中航行时候的故事。”
　　他长这么大，都还没有出过赫利俄斯星呢。
　　墨菲随机说了一些，都是林上将如何如何吊打敌军的故事，林封尧林上将，从来是百战百胜，是个神话般的将军。
　　“那他一直……都没有输过吗？”逢时问。
　　“也并不是，不过那次战役并不是由先生主导的，”墨菲眉目间表露出系统模拟的一丝牵强的纠结来，“在林先生十九岁那年，曾经跟随当时的一位中校进行过一次指导战。”
　　那时候林封尧刚刚作为优秀毕业生从军校毕业，与同一批应届生一起跟随一位中校进入太空剿敌，这场指导实战是他们进入太空军服役的最后一课。
　　一般来说，这最后一课通常来说对上的都是三四个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有时候宇宙中太和平了，还会动用几个太空军中的“特邀演员”。
　　不过这届学生的运气简直是出奇的背，原来被判定为只是开着破旧星舰的“臭鱼烂虾”的作乱者竟将轻敌的中校引入了事先准备好的陷阱。
　　而十几个刚毕业的学生只会纸上谈兵，遇上这样老奸巨猾又早有准备的作乱者，自然要吃大亏。
　　“那位中校和两位应届生罹难之后，先生立刻接管了对其余十艘战舰的控制权，他立刻稳定军心，带领他们剿杀了贼首，剩下的叛乱者眼见打劫不成，又折损了首领，在先生将他们全部剿灭之前，将他们全部引入了虫洞。”
　　“然后呢？”逢时急急追问道。
　　哪怕知道林封尧最后还是活着回来了，逢时也还是替他感到紧张和后怕。
　　“那是一个不曾被检测到过的虫洞，在那里，与外界的一切信号都被阻隔断了，先生将星舰调整为了‘漂流’状态，最大限度地阻止星舰上能源的消耗，舰体中的循环生态被开启，这样就可满足1—2个人的食物供给。”
　　“他们在一片虚空的虫洞里漂流，在外界看来是过了三年之久，但虫洞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是截然不同的，对他们来说，那可能是一个世纪。”
　　然后林封尧目睹了有些人自杀，比如打开舱门将自己丢进充满致命辐射的舱门之外，比如启动自毁程序将自己炸成一朵灿烂又渺小的烟火，又比如……
　　墨菲一直保持着一个不急不缓的语速：“最后只有林先生一个人回来了。”
　　逢时忽然有些呼吸不过来。
　　在那样孤独的虚空之中，即便是林封尧，也只能是这宇宙中漂浮着的一叶孤舟，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没有任何娱乐、不能与人交谈、看着同伴一个又一个地死去。
　　可能这样如此往复一个世纪，他究竟是如何撑下来的呢？
　　逢时想象不到。
　　墨菲接着说：“从那以后，林先生似乎对任何事物都变得不感兴趣，几乎没有什么能吸引他的注意力，有时还会莫名地焦躁，表现为一种复杂的自毁倾向……”
　　“不过您似乎能有效缓解先生的不良情绪。”
　　

　　☆、访客


　　距离林上将离开赫利俄斯星，转眼已经过了一整周，除了去医院看望莫妮卡以外，逢时几乎无事可做。
　　这天，他原想去林封尧的书房里看看书，但走马观花地瞻仰了一圈，逢时发现这些书都不是只接受过低等教育的自己能看得懂的，绕了一大圈回来，倒只有一个小书柜里的书看起来还算通俗易懂。
　　墨菲见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这个另隔 出来的小书柜上，便解释道：“这些似乎是先生小时候读过的书，多是古地球时代流传下来的文学作品。”
　　“林小时候？”
　　“是的，”墨菲平铺直叙地解释道，“您知道，人类在迁移到赫利俄斯星之后，文明曾经出现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断层，新人类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在这里建立了新的文明，但是科技的发展与文学的发展始终不相匹配，在先生小时候，这些来自古地球的文学作品曾经盛极一时。”
　　逢时点了点头，而后又缓声问：“我可以借阅吗？”
　　“当然，”墨菲回答说，“您有权取用这座宅邸里的任何物品。”
　　逢时于是半蹲下身子，选了一本封面颜色最顺眼的。
　　而后他在书房的落地窗前落了坐，纤尘不染的特殊玻璃之外，是晴朗无比的透蓝天空，书房内不必点灯，逢时手中翻开的纸质书页的印刷体也黑白分明。
　　墨菲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打算去庭院中料理植被。
　　就在逢时手中的书页翻到第十四页时，一声长而缓的门铃声忽然刺破了宅邸中的寂静。
　　逢时放下书本，站起身。
　　从这个落地窗望下去，可以轻易地看瞧见来访的客人。
　　来访者看起来像是一位年轻人，围着一条厚重的暖白色围巾，尽管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但逢时还是一眼就将他认出来了。
　　因为……
　　这个人长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墨菲来到玄关处，但却并不急着开门，他先联系了远在亿万光年外的林封尧，林上将似乎离任务地点的信号塔有些远，信号时断时续，不过这次的远程通话最终还是被接通了。
　　“先生，家里来了一位访客。”墨菲开门见山道。
　　林封尧看了眼随着通远程通讯一起附送过来的一张访客的高清照片，未经犹豫便道：“别给他开门。”
　　“好的先生，”墨菲询问道，“那您有什么话需要带给这位先生的吗？”
　　“没有，”林封尧顿了顿，忽然又问，“逢时呢？”　
　　墨菲：“逢先生在书房看书。”
　　“嗯，”林封尧简短地吩咐道，“如果他有什么异常，立刻告知我。”
　　“好的先生，您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逢先生的吗？”
　　“……暂时没有，别让他看见克洛诺斯，也别和他提起来的人是克洛诺斯，他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来交接一些公事的人，因为我不在，已经回绝了。”
　　墨菲不厌其烦回答道：“好的先生。”
　　随后他通过智能猫眼，礼貌地对克洛诺斯说道：“抱歉这位先生，我家主人出差了，这段时间里宅邸不欢迎任何访客。”
　　克洛诺斯抬起眼：“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
　　话音未落，他却若有所感似的，忽然侧抬起头，与楼上站在落地窗前的逢时对视上了。
　　逢时像是凭空被什么扎了一眼，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而后关上了窗帘。
　　克洛诺斯收回目光，他再次看向门口处的摄像头，对墨菲说道：“我是来找另一个人的，我方才看见了，他就在二楼，他……不愿意见我吗？”
　　墨菲操着那平缓冷淡的电子男音重复道：“抱歉，我家主人说了，这段时间不欢迎任何访客，您请回吧。”
　　克洛诺斯知道与他对话的是只照命令办事的人工智能，故而也不再强求，只是又多站了一会，而后问道：“我与林上将……也算是朋友，听说他结婚了，这事是真的吗？”
　　“这是主人的私事，请原谅我无可奉告，”墨菲道，“如果您想知道，可以亲自去请教林先生。”
　　这段时间里网上众说纷纭，匿名论坛里林封尧与他领证的事情传的有鼻子有眼，但陷入八卦传闻里的克洛诺斯却很清楚，他根本不是这个事件的主角。
　　甚至林封尧结婚这件事，他还不如这些网友们知道的早。
　　其实在看见那个人出现在林封尧的宅邸里的时候，克洛诺斯就已经清楚了，即便传闻中林封尧结婚的事只是个误会，但他和那个人存在不寻常的关系，这却无从辩驳了。
　　林封尧这个人他清楚……连他关系最好的两个朋友都不曾在他家里留宿过夜过，而那个人却在他出差的时候还住在他的家里。
　　为什么……是他比不上这个人吗？明明……明明他只是个复制品，除了拥有鸢尾香的信息素，身体比他好一些，他又有什么不如他的呢？
　　书房内的逢时手中依然捧着那本书，特制的书页哪怕在黑暗中也依然浮着一层护眼的暖光，但页脚的页码却一直停留在十四页，逢时看着那些印刷体发着呆，显然一个字也没能读下去。
　　“墨菲，”逢时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他走了吗？”
　　系统连接着府邸内所有房间的墨菲立刻回答道：“您问的是方才的那位访客？”
　　“嗯。”
　　“他已经离开了，”墨菲谨遵林封尧的嘱咐，顺带又提了一句，“方才来的访客是来与林先生交接工作的，我告诉他先生出差了，他便离开了。”
　　虽然逢时对林封尧的社交圈不太清楚，但也知道克洛诺斯不太可能有什么工作上的问题需要与林封尧交接，而人工智能不会主动撒谎，所以……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
　　大概率是林上将教的，可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避免他尴尬，还是……
　　不管是为了什么，得知克洛诺斯已经离开了，逢时还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始终还有些变扭，在和克洛诺斯对视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偷了别人什么东西一样，特别不自在。
　　直到入了夜，逢时还在为这件事辗转反侧。
　　他低头查看个人终端上的消息，点开置顶的那一栏，林封尧每天晚上八点会按时报平安，虽然只有一个定位，或者是“一切顺利”和“到了”这种只言片语，但逢时还是恨不得将那些字磨碎了，再和着糖浆水咽进肚子里。
　　怕林封尧看见了太多消息会烦，逢时就忍着每天也只发他一次消息，又打碎了脑中的长篇大论，再斟词酌句，最后才憋出了一句简短的回答：好，注意休息。
　　几亿光年外的林封尧自然不会知道，这平淡的五个字里包含了多少逢时不敢宣之于口的话语。
　　水云星系的首都星沃丘星上。
　　林封尧刚刚从总长举办的一场晚宴上离开，坐在驾驶舱内的凯瑟琳询问道：“将军，那老头给我们订了这里最好的酒店，要现在过去吗？”
　　“不去，”林封尧低头看了一眼个人终端，“我回星舰，你带着‘刃’去酒店，记得随时保持警惕，尽量不要熟睡，若发现什么异常，立刻通知我。”
　　凯瑟琳的眼睛亮了亮：“遵命。”
　　林封尧冷笑了一声：“工作时间内禁止勾三搭四，凯瑟琳中尉，你已经背了两次处分，再有一次，就没人能捞你了。”
　　“放心吧将军，最近我也交了个小女朋友，出差前就恨不得把自己绑在我身上了，现在又每天信息轰炸，晚上还囚着我要视频通话，我哪里还敢沾外头的花？”说完她又用十足八卦的目光瞄了一眼后视镜中的林封尧，“对了将军，刚结婚就出远差，您那位……也肯？”
　　林上将抬眼看向她的后脑勺：“他很懂事，不会做这种纠缠不休的幼稚事。”
　　凯瑟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后脑勺正岌岌可危，一边憨笑着一边真显摆假抱怨道：“是吗？那将军夫人可真是个贤妻，我就没将军这样好命了，不过我听我那位说，她是真把我放在心上，又实在舍不下我，才这样粘人，每天连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看见什么又想到什么，都要絮絮叨叨地和我说。”
　　“你平时很闲？”林封尧微微皱眉，“你要是没事可做的话，星舰发动机每天的维修工作很适合你。”
　　“我哪有那能耐阿？”凯瑟琳赔笑道，“哎将军，是我多嘴了，我立刻闭嘴。”
　　林封尧看起来倒也没打算和她一般见识，但到底还是在众多消息中翻出了逢时的终端ID，然后他发现，逢时每天的一答一复，都不超过十个字。不仅如此，逢时的每次答复，还几乎都在他报平安的消息三十分钟之后。
　　他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虽然他也很清楚，对于一段协议关系来说，过于热情反而麻烦。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在聊天框内输入了三个字——
　　睡了吗？
　　收到消息的逢时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将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确认是林封尧发来的没错，这才小心翼翼地输入道：没有。
　　想了一想，他又将那句号删掉了，改成了：没有，怎么了？
　　

　　☆、器官


　　林上将思忖了片刻，没想到忽然找他的正当理由，好半晌才回答道：“没什么，今天家里有访客？”
　　逢时提着心跳，迅速回复道：“是，墨菲说是您的部下，不过因为您不在，他没有进门就离开了。”
　　林封尧在个人终端那头默了会，而后道：“嗯，你的……养父没有再来找你吧？”
　　“没有。”逢时回答道，而后他又问，“先生，我能看看你现在所在的那颗星球吗？”
　　他和地下街的众多居民一样，从未飞出过赫利俄斯星，更未离开过这个星系，获取星球之外信息的方式只能是通过个人终端。
　　他们只听说过宇宙之辽阔，却从未亲眼见过宇宙。
　　“可以。”
　　随后他便截取了星舰之外的图景，林上将带着‘刺’停驻在一个被临时搭建起来的太空站里，这里可以完整地观测到沃丘以及水云星系的全景。
　　逢时很快便收到了林封尧发送过来的一份3D全景影像，他察看了几秒钟，一个巨大的水色星球无遮无挡地撞入了他的视网膜，而那颗漂亮的球状体背后，是无边无际的瑰色星云。
　　逢时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然后他退出了浏览页面。
　　“很美，但也很可怕。” 逢时回复道，“它的颜色似乎有点像古地球。”
　　古地球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广阔无边的海水所覆盖，只有几个孤零零屹立在海面上的基站以及一个三层的古地球展馆，后来历经了沧海山田，陆地又从海底抬向海面，有一部分人类便又回到了这个祖辈们阔别已久的故乡。
　　林封尧：“确实有点相似，但这里的文明相对‘大灾难’之前的古地球来说，还显得太稚嫩了，而且它们的形态与我们也有很大的不同，乃至于生活习惯的差异也很大。”
　　与此同时，林上将收到了凯瑟琳发送来的一个视频压缩文件，随即小弹窗内跳出了凯瑟琳的文字消息。
　　凯瑟琳：将军，这是舍弟拷贝的总长家所有关于克洛诺斯的影像。
　　林封尧切了出去，回复凯瑟琳道：没引起怀疑吧？
　　凯瑟琳：没有，先生。克洛诺斯的生日快到了，我就怂恿我弟去拷贝他家的监控录像，剪辑一个他从小到大的视频集作为生日礼物，我那傻弟弟觉得这个建议非常好，就傻巴巴的去了。他是克洛诺斯的好友，即便被发现，只要说明原因，也不会被怀疑。
　　林封尧：那你弟那里？
　　凯瑟琳立刻回复道：也处理干净了，监控传输成功后，他的那份就自动损毁了。
　　林上将接收了文件，而后道：你做的很好。
　　他与凯瑟琳的对话就停止在了这里，虽然凯瑟琳对他命令自己取得关于克洛诺斯从小到大的监控录像的要求颇为不解，但她还是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
　　她若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也不能在林上将身边待这么久。
　　林封尧切到了另一个窗口，他忽然问逢时：“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另一头的逢时突然怔了怔，半晌才回答道：“我……不记得了。”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过生日了，准确的日期，大概只有逢姳记得，那时候她还带着他住在总长家的地下室里，逢姳每年总有那么一天，会带着不知道从哪拿来的蛋糕胚，一点一点地喂给他。
　　而他那时候还太小，对月份日期并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只是隐约记得有些冷。
　　林封尧接着询问：“完全不记得了吗？”
　　“大概是在冬季……或者是春初吧，”逢时说到这里，忽然又补充道，“我不爱过生日的，那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您不必放在心上。”
　　林封尧并没有立即回复，逢时于是又回了一句：“现在已经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
　　“嗯。”
　　聊天结束后，逢时怅然若失地看着个人终端上的消息栏，而林封尧则将压缩视频加密传输给墨菲，让他筛选出与逢时有关的内容。
　　墨菲接收完视频文件后，立刻便回复道：“好的先生。”
　　而等它扫描过其中的信息过后，又再次询问道：“先生，存在两个相似对象，无法区分！”
　　“选择其中年纪小的，并且后出现的对象。”
　　墨菲：“好的先生，预计需要十分钟，请您耐心等待。”
　　正好是十分钟之后，一分也不多，一秒也不少，墨菲的系统远程控制了林封尧所在星舰的音响系统以及投影系统。
　　墨菲的声音在亿万光年外的星舰上响起：“先生，已经为您筛选完毕，请问需要为您截选出‘特殊’片段吗？”
　　林封尧看了眼时间，而后道：“尽量将视频截选在两个小时之内。”
　　“好的先生，正在为您截选信息量最大的片段，请您稍侯片刻，三分钟后为您载入视频，请您做好准备……”
　　三分钟后，整个星舰内被一股气体所充满，林封尧半浮在舱体内，堕入了一个泛黄的幻境之中。
　　他在幻境中清醒，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能见度很低的屋子里，耳边传来婴孩的呜咽声与女人轻柔的歌声，那是一首过了时的曲子，空气中蔓延着脂粉气与奶膻味，隐约还浮着微潮的霉味。
　　林封尧猜测这里应该常年缺乏光照，若不是地下室，就应该是向阴的杂物间。
　　很快，他看清了这个女人的模样，那是他曾经在上一个视频里见到过的女人——逢姳。
　　她显然比那时候年轻了不少，眉眼间有一种遮不住的青春气，那是在大学里时常能看见的面孔，可青涩之下，却又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愁容。
　　至于她怀中那个……眼睛都没睁开的婴孩，大概就是小逢时了。
　　忽然，房间里一亮，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带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开门走了进来。
　　逢姳的神色有些慌乱，她轻声开口道：“达勒先生……”
　　“把它交给戴医生，他会带它去检查身体。”达勒总长看了她怀中的孩子一眼，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我想比起它，克洛诺斯更需要你的陪伴，今天没见到你，他的心情很糟糕。”
　　“可小时才刚出生不久，”逢姳壮着胆子道，“我想多陪陪他……”
　　达勒冷声道：“小时？你别忘了它存在的原因。”
　　逢姳的眼眶微红，她抱着小逢时，微微低下头看着那个忽然停止了呜咽的小崽子，低声说：“可是达勒先生，他也是个生命……”
　　“逢女士，希望你还没有蠢到为一个器官取名字的地步，即便它是个活着的器官，”达勒面无表情地说道，“戴医生，把它抱走吧。”
　　谁知那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刚从逢姳的手中接过孩子，那孩子便放声大哭了起来。
　　逢姳见状便下意识要上前，达勒却伸手将她拉了回来，看向小逢时的目光相当冷漠，他冷声吩咐戴医生：“让它闭嘴。”
　　戴医生闻言，便将随身携带的一针淡蓝色药剂推进了怀中婴孩的身体，很快，那孩子的哭声便止住了。
　　大概是看见了逢姳担忧而无助的目光，收好了针筒的戴医生安慰她道：“不用担心，只是一阵安睡药剂。”
　　接着两人便带着小逢时走了，留下逢姳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时间以肉眼可见的夸张速度流逝着，林封尧看见小逢时一点一点地长大，孩子满月之后，就一直被注射生长激素，这导致他像一个被充气的气球一样，飞速长大。
　　但生长激素虽然能够使得他的身体加速成熟，却并不能使大脑的发育速度也跟上身体的发育。
　　因为过度滥用各种药物，小逢时的身体经常出现不良反应，常常表现为正常饮食过后的呕吐症状与全身不明原因的疼痛，但为了保证他的腺体和眼球能够健康发育，达勒总长要求他吐了就继续吃，每天要摄入标准量的规定饮食。
　　克洛诺斯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他慢慢长大了。
　　某一天，在逢时吐了第三次后，逢姳忽然哭了。
　　她看着那个还没桌角高的小崽子，含着泪努力吞咽，即便他看起来那么难受，在这里，逢时活得还不如一只畜生，可他的身体里分明流着的是和克洛诺斯一样的血，他分明也是总长的儿子，为什么他们能狠心对他这样残忍呢？
　　但小逢时太乖了，几乎不哭闹，他放下营养膏，踮起脚抹去逢姳的眼泪，又在她下巴上亲了一小口，奶声奶气地安慰她道：“唔妈妈不……哭。”
　　逢姳一把将他抱住，滚烫的眼泪砸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嘘，不可以叫我妈妈，宝宝乖，等熬过去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近乎是几不可闻。
　　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一个这么小的Omega，要是被活生生地取出了腺体，那还能活吗？

　　☆、蛋糕


　　因为戴医生说适当的光照有助于孩子的健康发育，逢时偶尔会被允许到地面上来晒太阳，不过时间很短，而且只能待在固定的一片区域里。
　　这天，阳光正好，明亮、却又不会太刺眼。
　　逢姳将小逢时放在储物间背后的一小块草地上，然后冲他微微一笑：“今天我们可以在这里待一个小时哦。”
　　逢时手中抱着一只洗的有些发白的棕色布偶熊，虽然常年居住在地下室里，但逢姳将他打扮的很干净，阳光下他的皮肤白的有些病态，像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目光有些迟钝地扫过一只流连在草丛中的白色蝴蝶，他有些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是蝴蝶，”逢姳很有耐心地说，“它们以前是毛毛虫，成熟后会吐丝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小小的蝶蛹，接着破茧而出，就成了蝴蝶，我给你看过图片的，你记得吗？”
　　逢时像是想起来了，紧接着他又问：“毛毛虫就是蝴蝶吗？”
　　“也不对，不是所有的毛毛虫都会变成蝴蝶，而且在它变成蝴蝶之前，它也只是毛毛虫。”
　　这时候的逢时看起来已经有八岁大了，但是心理年龄大概只有四岁不到，再加上药物的持续作用，他的脑子显得有些迟钝，所以即便逢姳用心解释了，他也还是听的不是很明白。
　　没过一会，他就追着蝴蝶跑了起来，逢姳始终跟在他身后，避免他不小心跑出这个固定的区域。
　　他跑的很慢，也不够高，够不着那只蝴蝶，但他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追着那只蝴蝶绕圈子，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随后，那只蝴蝶大概是发现这里没有鲜花，又有扰人清梦的人类幼崽，终于飞出了这片固定区域。
　　逢时在他的“囚牢”边缘站住了脚，他望着不远处繁花似锦的花园，那里有漂亮的秋千、充满童话风的蘑菇小屋，好像连阳光都要比这里更灿烂一点。
　　他有些沮丧地挪开了目光。
　　林封尧不动声色地撞上了他的目光，在这交错的虚幻时空之中，他莫名被那眼神刺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闷。
　　与此同时，逢姳倏然抬眼，与林封尧对视上了，她将逢时往身后一扯，面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林封尧很快就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看自己，果然，他一回头，便看见了坐在轮椅上被私人医生和护工们簇拥着的克洛诺斯。
　　他的脸色似乎比逢时还要苍白一点，左眼蒙着厚厚的纱布，整个人虚弱的就像随时要倒的枯枝，还不等逢姳做出反应，他便先对身后的护工说：“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小孩，你让逢阿姨把他带过来。”
　　大嗓门护工立刻便将他的话大声重复了一遍。
　　逢姳没动，她显然有点为难，达勒总长不让逢时离开这片区域，更不许他和克洛诺斯碰面。
　　逢姳不过来，克洛诺斯就让护工带自己过去。
　　等到靠近了，他发现自己确实没看错，那个小孩正躲在逢姳身后，正小心翼翼地露出了一对灰蓝色的眼睛，偷偷看了他一眼，而后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克洛诺斯觉得这个孩子有点面熟。
　　“逢阿姨，他是谁？”他问。
　　逢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撒谎道：“少爷，他是……我亲戚家的孩子，今天家里人没空，才让我看一会，您可千万别告诉达勒总长。”
　　“我不会说的，”克洛诺斯说完，又叮嘱周身的人道，“你们也不许说。”
　　“逢阿姨，我想让他陪我玩一会，可以吗？”
　　自从克洛诺斯生病之后，他被禁止再去学校，就连最好的朋友西蒙，一周也只被允许探望他一次，他觉得孤独极了，好容易看见一个陌生面孔，自然不肯就这样离开。
　　今天明明不热，但逢姳额上却发了汗。
　　她沉默地思忖了好一会，又反握了握身后那只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安抚似地揉了揉他的手指：“少爷，他……”
　　见逢姳不肯，克洛诺斯的态度忽然就强硬了起来，他对身旁的高壮女仆说：“把他抱过来。”
　　女仆立刻就动了，逢姳知道克洛诺斯的脾气，看似温和，但其实比谁都要任性而倔强。她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侧身让出了逢时：“宝宝，过去和哥哥说说话吧。”
　　逢时看上去有些胆小，被逢姳带着，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了克洛诺斯面前。
　　克洛诺斯总觉得这个孩子十分面熟，但还不等他开口，他身边的大嗓门女仆便惊呼道：“天呐，这个孩子和少爷您小时候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她的大嗓门把逢时吓了一跳，差点不敢再往前走了。
　　克洛诺斯仔细端详着小逢时，而后淡淡地一笑：“确实和我长得好像。”
　　这时候的逢时要比克洛诺斯矮小许多，看起来就像是和克洛诺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缩小版玩偶。
　　“你叫什么名字？”克洛诺斯看着他问。
　　小逢时看了眼逢姳，然后才慢吞吞地回答说：“宝宝……”
　　“那是小名，”克洛诺斯说，“我在问你的大名。”
　　逢时似乎有些听不懂，克洛诺斯看着他懵懂的样子，于是也没有再为难他，而是朝他一招手：“算了，走吧，去那边玩，我请你吃蛋糕。”
　　女仆控制着轮椅转身，走出了两步，克洛诺斯才发现那个小孩没跟上，他又回头，看见逢时摇了摇逢姳的手臂，似乎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逢姳看了眼转头过来的克洛诺斯，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去吧。”
　　获得了许可，小逢时面上露出了一点愉悦的笑容，他做梦都想去“囚牢”外的世界看看。
　　途中路过了那个秋千和蘑菇形状的小屋，小逢时多看了几眼，但却没敢开口要求停留。
　　十分钟后，一行人来到了一个漂亮的小花房中，这里有许多名贵而珍惜的花卉植物，克洛诺斯的轮椅停在了一个圆桌边，偏头让小逢时坐在他身边。
　　小逢时被这些从未见过的植物迷了眼，但他不敢东张西望，于是只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些色彩各异的花卉。
　　“你喜欢这里吗？”克洛诺斯问。
　　逢时点了点头，真诚地说：“喜欢，这里……太漂亮了。”
　　对这些景色早已司空见惯的克洛诺斯忍不住笑了笑：“这些花卉都是复原的古地球植物，赫利俄斯其他地方都看不到哦——你见过鲸鱼吗？”
　　逢时从未接触过这个名词，他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这个孩子眼中的惊讶与无知太真实，克洛诺斯觉得很有趣，他让女仆把他一周仅能得到一块的巧克力蛋糕分了一半给小逢时，然后继续说：“那也是古地球的生物，在古地球被海洋覆盖之前，它就已经灭绝了，在那之前，它一直生活在大海里，你知道什么是大海吗？”
　　逢时又摇了摇头：“大海……和大雨一样吗？”
　　赫利俄斯并没有海洋，逢姳也没教过他这个名词。
　　克洛诺斯忍不住笑了笑：“不，那比大雨要大得多，就像缩小的宇宙……我家里的人造海里有一只被复原的鲸鱼，待会我可以带你去看。”
　　“好，谢谢！”逢时看起来很高兴。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半块巧克力蛋糕和热腾腾的牛奶，悄悄咽了口口水，但却始终不敢动。
　　克洛诺斯瞧见了，于是先拿起了叉子，然后对他说：“快吃吧，吃完我们就去人造海。”
　　小逢时依然没敢动，只是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逢姳一眼，直到看见逢姳点头，他才终于拿起了叉子。
　　他吃的很慢，吃相也很好，逢姳看着他坐在克洛诺斯身边的样子，忽然有点鼻酸。
　　那么漂亮的孩子，看起来分明也像个小少爷。
　　逢时将那半块蛋糕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叉子放好，而后跟着逢姳喊克洛诺斯少爷：“我能不能把这个给阿姨吃？”
　　逢姳不允许他在别人面前喊自己妈妈，逢时牢牢记在了心上。
　　还没等克洛诺斯说话，逢姳便道：“阿姨不吃，阿姨不喜欢吃巧克力，还是宝宝吃吧。”
　　克洛诺斯笑了笑，他很喜欢有礼貌有教养的小孩，特别是这样明明把面前的蛋糕当做珍馐美食，还能忍下独吞的欲望去分享的孩子。
　　“不用叫我少爷，你叫哥哥就好了，”他看着小逢时将那叉子缝隙里的巧克力酱都舔得一干二净，然后像一个温柔的哥哥一样，用湿巾很轻地擦去他嘴角的脏污，接着问道，“好吃吗？”
　　“嗯！”逢时开心地点了点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谢谢你。”
　　紧接着他便注意到了克洛诺斯伸出的那只手背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与淤青，他忽然问道：“少爷……哥哥也生病了吗？”
　　克洛诺斯楞了一下，与此同时，那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却忽然凑了过来，学着逢姳的模样，“呼呼”地吹了吹他的手背：“吹吹就不疼了。”
　　逢姳垂着眼，心里翻江倒海似的疼。
　　旁人不知道，但她再清楚不过了，逢时手臂和脚腕上的注射孔，比这看起来还要骇人的多，他其实比谁都要疼，却还这样安慰着别人。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他活得这样疼的罪魁祸首，尽管那并不是他本人的错。
　　可她的逢时，明明是一个……这样好的孩子。
　　为什么、又凭什么呢？
　　就在此时，达勒总长忽然走进了这个小花房，显然是有人已经偷偷通知了他，他对逢时出现在这里并不惊讶，面上看不出愤怒与其他情绪，只是冷漠。
　　“逢女士，”他说，“希望你能解释一下，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过


　　他看向逢时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一只肮脏的虫子，审问的语气像是在质问逢姳，为什么有一滴墨点溅到了他洁白无瑕的衬衣上。
　　逢姳连大气都不敢喘：“这……这是意外，是我没看好他。”
　　小逢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和达勒对视了一眼，他认识这个男人，尽管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都是在昏暗的地下室内，但他忘不了这个男人。
　　他立刻试图爬下椅子，但因为太过慌张，他脚下一磕绊，直接摔到了椅子边上。
　　克洛诺斯有些不解，下意思地伸手，想要扶他起来。
　　但达勒却冷声道：“克洛诺斯。”
　　克洛诺斯的手臂一顿，小逢时却已经自己爬起来了，紧接着他逃也似地躲到了逢姳身后。
　　达勒极少在克洛诺斯面前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他看了看慌忙将逢时护在身后的逢姳：“父亲，那是逢阿姨亲戚家的孩子，只是暂时寄放在这里，而且是我让他们过来陪我说话解闷的……”
　　达勒打断了他：“和你没有关系。”
　　随后他冷眼看向逢姳：“把它带回去。”
　　逢姳立刻蹲下身，将小逢时抱了起来，小孩趴在逢姳瘦削的肩头，他不敢看达勒，但那干净的目光却依依不舍地别过了克洛诺斯——那是他长这么大以来，除了逢姳之外，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等到两人离开后，父子俩相对无话。
　　林封尧却有些玩味地看着这个多年前的克洛诺斯，和他印象的有点不一样，这个时期的他脆弱的像一张薄纸，眼神中似乎还隐隐有些阴郁。
　　印象中的克洛诺斯并不笨，所以林封尧并不相信当他亲眼看见这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孩的时候，会相信他只是逢姳的亲戚这种蠢话。
　　他猜克洛诺斯早就知道总会有人通知达勒，而他那时候就可以凭借达勒的反应，确定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克洛诺斯还是开口了。
　　他问：“父亲，这就是您给我找到的……和我匹配度最高的那个腺体吗？”
　　达勒没有说话。
　　林封尧站在那和煦阳光之下的绿色阴影之中，静静地看向那个欲言又止的父亲，和那个面上有些痛苦的少年。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达勒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你也不要多想，回去休息吧。”
　　林封尧忽然笑了笑。
　　是啊，告诉一个从小就活在童话一般的世界里的孩子，治好他的代价是付出另一条无辜的生命，这多残忍阿？
　　哪怕另一个都不是为了自己而出生的孩子，终日忍受着强加给他的痛苦，被囚困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像一只等待着献祭自己的牲畜。
　　—————
　　先走的两人很快回到了地下室。
　　路上小逢时就发现了逢姳似乎很不开心，于是回到地下室后，他就笑着把脸贴近逢姳，想逗她笑。
　　逢姳努力扯了扯嘴角：“以后可能不能再去晒太阳了。”
　　小逢时看起来有些失落：“以后都没有了吗？”
　　逢姳点了点头。
　　小逢时仔细想了想，虽然很难过，但他还是卖力地安慰逢姳道：“没关系的，待在这里也很好，有妈妈、有纽扣就很好了。”
　　他管那只玩具熊叫纽扣，因为它的两只眼睛是由两颗棕色的纽扣组成的。
　　逢姳不被允许离开这座宅邸，达勒也不认为一个器官需要玩具，这只唯一的玩偶，是逢姳用旧衣服一针一线给他缝的，她的手艺不太好，导致这只玩偶看起来稍微有些不伦不类，但逢时还是很喜欢。
　　“可你不是最喜欢晒太阳了？”逢姳问。
　　每次到了能去地面上的日子，逢时前一天晚上都会高兴的睡不着觉。可现在逢时却摇头道：“我现在不喜欢啦，以后妈妈去地上，看见什么，就回来告诉我，好不好？”
　　逢姳红着眼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饭点，逢姳发现随着戴医生一起来的还有达勒。
　　逢姳刚一瞧见他，便立刻紧张地起身，将小逢时挡在身后，戴医生照例在桌上放下了调配好的药品和营养膏，不同的是，今天这托盘里多了许多块巧克力蛋糕。
　　和克洛诺斯方才分给小逢时吃的一模一样。
　　逢姳的心跳一紧，双唇微启，却听达勒忽然开了口：“喜欢吃蛋糕？”
　　小逢时下意识摇了摇头。
　　“可你对克洛诺斯说你很喜欢。”
　　他微微侧目，冷冷地说：“你喜欢撒谎，不是好孩子。”
　　小逢时很委屈，小声说：“我没有，我是好孩子……”
　　“你闭嘴！”逢姳大声呵斥了他一句，然后她说，“达勒总长，他年纪小不懂事，今天的意外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这里这么偏僻，我没想到少爷会来这里。”
　　逢时被逢姳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这样呵斥过他，他忽然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可他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
　　达勒似乎没听见他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逢时：“所以你喜欢蛋糕？”
　　小逢时这回倒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达勒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蛋糕：“把这些吃完。”
　　逢时又下意识去看逢姳，却被达勒冷声呵止：“别看别人，你不是喜欢吗？”
　　在达勒的威压的目光之下，小逢时开始吃那些蛋糕。
　　虽然他确实很喜欢吃这个不错，但是巧克力蛋糕毕竟甜腻，他勉强吃下了大半块后，便有了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
　　因为使用的药品的副作用，他常常会在进食后呕吐——正如现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控制不住了。
　　“不许吐出来，”达勒用冷冷的目光盯着他，“浪费食物的孩子会受到惩罚。”
　　逢姳用恳求的语气道：“他看起来已经很难受了，达勒总长，您知道的，他……”
　　达勒沉声打断她：“逢女士，我在教我的东西学乖，不需要你多嘴。”
　　“可是总长……”逢姳不依不饶。
　　但他完全不打算理会逢姳的恳求，并且不耐烦地说道：“我再提醒你一次，如果你再继续吵闹的话，我会让戴医生将你暂时请去屋外。”
　　与此同时，逢时又继续动起了叉子。
　　一块巧克力蛋糕终于下肚，达勒将另一块蛋糕又推到了他的面前。
　　“继续。”他说。
　　林封尧看着逢时一边干呕，一边却一口又一口地将蛋糕往肚子里咽，他没想到，彼时他随手带回家的一块蛋糕，竟然是构成逢时童年里一个噩梦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他那时候……究竟是怎么才能笑着将那块蛋糕吃下去的？
　　终于，小逢时忍不住弯下身子，对着脚边的垃圾桶吐了起来。
　　达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紧接着他说：“它好像吃坏了肚子，戴医生，把它带到医院里去看看吧。”
　　戴医生耐心地等待逢时吐干净，而逢姳则慌忙问道：“我能一起去吗？”
　　“你可以待在这里，或者去陪克洛诺斯，别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才被允许继续留在这里，逢女士。”
　　说完他们就带着逢时离开了，逢姳再一次被抛在了地下室里。
　　但她和逢时都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们近三年都没有再见面。
　　她被囚在这偌大的宅邸之中，回归了她的本职工作——克洛诺斯的贴身女仆，只负责在他难受时释放信息素安抚他。
　　而小逢时被困在那冰冷的私人医院之中，没有人和他说话，每日见到的只有冰冷的仪器，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一来一往，却不愿意和他说上一句话。
　　林封尧看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病房的床上，直勾勾地看着那冷白色的房门，好像在期待着谁来。
　　可是过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打开那扇门。
　　离开的那天，逢时没来得及带上纽扣，也没来得及和逢姳告别。
　　在他即将要进行第一场眼球摘除手术之前，他应该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逢姳了。
　　在这样无望而孤独的处境里，他又是怎么坚强地活下去的？
　　视频结束，林封尧在星舰舱体中醒来了。
　　他的表情看上去还有些怔楞，大概是因为自身经历，他对视频中逢时所表露出来的那种孤寂感有所共情，甚至为此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难过。
　　林封尧靠在沙发上，打开了个人终端，而后在电子商城里搜索了几个关键词，浏览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觉得购买的差不多了，然后才远程联系了墨菲。
　　“我订购了一些大型商品，大概明天就能送达，你先代为签收，然后拆开组装，分别放置在规定的位置里。”
　　墨菲回复的依然很快：“好的先生。”

　　☆、返航


　　手中提着一个礼品袋的林上将穿过“刺”与“刃”两队太空军，接受了成排的军礼。
　　他冷淡地点了点头，而后下了命令：“拆除临时太空站，准备返航。”
　　很快，发动机预热的轻微轰鸣声在舱体内部渐渐响起，简易的临时太空站被分解、拆除，直到最后被回收回收，这期间不过五分钟。
　　然后巨大的星舰瞬间铺展开来，像一个被抛掷出去的球体，迅速钻入了一片漆黑的宇宙。
　　同一时间，远在亿万光年之外的墨菲的智能系统上收到了林封尧返航的通知，墨菲则紧随其后，将逢时离家一天的消息告知给了林上将。
　　可惜林上将那时候在主控室内，个人终端被自动屏蔽，并没有看见这条消息。而在返航的过程中，除却路过重要基站，星舰上通常收不到信号，所以等林上将收到来自墨菲的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他很快扫了眼消息内容，又看了眼发送的时间。
　　随即他答复了墨菲：“现在人回来了吗？”
　　他们的队伍正在一个巨型的太空基站接受补给，这里的信号很好，墨菲几乎是立刻便回复道：“逢先生是第二天凌晨回来的，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宅邸里。”
　　“受伤了吗？”
　　“逢先生要求我对您保密，但您拥有比他更高的权限，如果您要求的话，我将毫无保留地告诉您。”
　　林封尧：“说。”
　　“好的先生，”那道熟悉的电子男音通过微型耳机在林上将耳边响起，“看上去逢先生似乎受了一点皮外伤，他说‘没事’，但医疗舱的扫描结果显示，除了那些皮外伤之外，他还正处于一个不正常的发情期，并且产生了信息素紊乱现象，医疗舱建议他及时到医院进行治疗，不过逢先生并未采纳这个建议，只是让医疗舱给他开了一剂强效抑制剂。”
　　林上将沉默了半晌，只听墨菲又道：“需要我将通话权限分享给逢先生吗？”
　　“不需要，”林封尧顿了顿，又道，“继续注意他的动向，如果发现有致命伤的话，不必顾虑他的意见，可以强制性将他送到医院。”
　　墨菲：“好的先生。”
　　结束远程通讯之后，林封尧通过主控室内的广播通知所有人：“立刻休整，加速返航。”
　　五分钟之后，中尉凯瑟琳乘着电梯来到主控室门口，抬手轻触虚拟屏幕上的通报键，片刻之后，主控室的门自动打开了。
　　凯瑟琳端正了自己的站姿，正步走了进去，迅速向林汇报了补给情况：“动力系统一切正常，燃料充足，符合全力加速的基础要求……报告完毕！”
　　靠坐在驾驶舱内的林封尧并未回头，他正凝视着全透明窗口外一望无际的瑰色星海，闻言淡淡地回答道：“知道了。”
　　汇报完工作进展的凯瑟琳并未离开，在她的印象里，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林封尧对返航的速度并不执着——当然，早点回去他们都开心，只是凯瑟琳对林上将的这一举动实在有些好奇。
　　“将军，”凯瑟琳先是很老实地问，“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凯瑟琳开始在他身后暗搓搓地挤眉弄眼：“您为什么突然要加速返航？这和您平时的行为有很大的差异……是因为您那位吗？”
　　林封尧回头，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凯瑟琳中尉，你很想被丢出去吗？”
　　“抱歉将军，我不该询问您的私事，”凯瑟琳垂下头，心里却是好一番发现八卦的暗喜，“我自罚今天多做一套睡前训练作为惩戒。”
　　她自己先找坡下了，林封尧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再不依不饶反而显得他不够大度。
　　在接到林封尧“滚回一层”的命令之后，凯瑟琳便立刻马不停蹄地溜了，趁着还没离那个太空基站太远，凯瑟琳给家里的小女朋友发了条消息。
　　“我上司为了他家里那位，打算加速返航，我大概可以提前三天回家，记得在家做好吃的等我，永远爱你宝贝。”
　　此时立春刚过，赫利俄斯的主城区已经看不见一点积雪的痕迹了，绿化度极高的首都中尽是嫩绿色的痕迹，只是撒向万物的阳光仍然是带着凉意的。
　　等逢时离开地下街的时候，天已经全然黑透了，料峭的春寒穿透了他单薄的衬衣，小臂处的刀伤出血量越来越少，似乎已经凝固了，他缓步走在通往奥德赛府的街道上，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擦去了个人终端上溅上的血点，紧接着便发现了墨菲半个小时前发送过来的一条消息，那时候他正在执行任务，错过了这条消息。
　　墨菲询问他去了哪里，又说因为林的返程时间有变，所以提前到家了。
　　逢时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又是一凉。
　　他此时浑身的酒气和血腥味，更要命的是——他身上还留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乌木烟草味，那是逢睢的信息素，如果叫林封尧闻见……他，会怎么想？
　　他忽然不敢回去了。
　　逢时站在路灯下，遥遥望着那栋被暖光笼罩的房子，他感受到了那要命的春寒，仿佛绵密的细针，一下又一下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此时他既不敢回地下城，不想再见到逢睢，也不敢出现在这颗首都星上的任何酒店的监控镜头下，毕竟赫利俄斯是达勒的地盘，他不能冒这种风险。
　　他哪都去不了，可是他也不敢回到那个“家”。
　　逢时先在离家不远的花坛旁的长凳上坐了好一会，他不敢离宅邸太近，害怕墨菲的系统会自动扫描到他的存在。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打开了花坛旁用于浇花的水龙头，弯腰就着那冰冰凉凉的水洗了把脸。
　　太冷了。
　　晶莹的水滴顺着他的下颌骨滴落，而后砸进了他的脖颈之间，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与此同时，屋内的墨菲正在给林封尧倒第二杯咖啡。
　　林上将似乎才刚洗过澡，穿着一身柔软的家居服，原本洁白无瑕的眼白里分布着一些红血丝，下巴上的青茬大概才刚刚被清理过，干净得几乎算的上是一丝不苟。
　　尽管为了加速返程的速度，林上将经历了足足一周超高强度的工作，但墨菲却并不能从他身上捕捉到人类此时应有的疲态来。
　　他简直不像个正常人类。
　　“他在那里徘徊多久了？”林封尧一边翻看着客厅里那本逢时看到一半的书，一边分神注意着面前的投影。
　　墨菲应答道：“如果从逢先生踏入监控范围算起，那么现在已经过了三十一分钟零二十秒。”
　　又过了一会，他手边的咖啡杯再次见了底，林封尧才终于合上书，而后起身道：“把投影关掉吧。”
　　“您要回卧房休息了吗？”墨菲根据他的习惯询问道。
　　“不，”林封尧微微叹了口气，“给我拿件外套。”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半晌之后，墨菲拿着一件应季的外套下了楼，他恭敬地将这件外套递给了林封尧，然而后者却并未将其披上，只是将外套虚虚挂在小臂上，而后转身往玄关处走去。
　　墨菲：“先生，您要出门？”
　　他听见林封尧轻轻应了一声。
　　紧接着，外头坐在长凳上发着抖的逢时睁了睁眼——他看见那座宅邸忽然泄出了一门缝的光亮，而后他又看见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是他在臆想中描摹了无数次的轮廓。
　　逢时站起了身，他看着那个人影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面容越来越清晰，他心里想逃跑，但脚下却一毫一厘也移将不动。
　　他慌张无措，心跳如鼓，可嘴里却吐不出半个辩解的词。
　　那熟悉的气味欺将过来，将他整个地覆盖了，林没有问他为什么藏在这里不回去，只是默然地替他披上了那件外套。
　　“冷吗？”他问。
　　逢时下意思摇了摇头，但口中却回答道：“冷。”
　　他还是跟着他回到了那栋房子里。
　　墨菲早在玄关处守候着，替两人拈好了家居拖鞋，他依然微笑着开口道：“欢迎回家，二位先生。”
　　逢时低着头，耷拉着眼，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属于林封尧的那件外套将他下半张脸裹住了，因为大量失血的缘故，他的肤色苍白到几乎透明，整个人冷的像一块冰。
　　他在等林封尧开口，可林封尧却一直都没有说话。
　　直到林封尧带他去医疗室处理完了伤口，随后两人回到了客厅，林封尧先落了座，他抬眼看向逢时：“坐。”
　　“我……我想站着。”逢时说。
　　“为什么？”
　　逢时低头看着林封尧的鞋尖，很轻地回答：“我身上太脏了，我……”
　　林封尧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容置喙：“坐。”
　　逢时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蹭着沙发的边缘坐下了。
　　“你又去见逢睢了？”林封尧问。
　　他虽然并未与逢睢打过照面，但却把关于逢睢的所有信息都查透了，那个人的信息素是乌木烟草味，这实在太好认了。
　　

　　☆、视频


　　逢时不想说谎，于是点了点头。
　　墨菲将一杯温水放在他的面前，两人原本相接的目光被短暂地阻隔了半秒，然后逢时听见林封尧开口问：“为什么？”
　　逢时默然低头，喉头滚动了一下，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林封尧看着他道：“我相信你也不想再继续从事那种工作，对吗？”
　　逢时微微一怔，而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天生的变态，不喜欢利刃刺破人类皮肉时传来的恶心触感，他也不是什么英雄主义，即便将那些恶魔亲手送进了地狱，也无法减轻他的负罪感。
　　他一次次看着那些恶徒被秘密收监之后，他们的妻儿被其他恶徒或杀害或虐待囚禁，除了冷眼旁观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正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杀不尽这个世上所有的恶鬼，所以才痛苦万分。
　　可是他却偏偏躲不掉。
　　“现在你已经是赫利俄斯的正式公民了，只要你想，你可以选择抛弃以前的一切，做一个干净的人，”林封尧收拢起了库存并不丰足的耐心对他说道，“逢睢的手伸不到地面上，但如果你害怕他的报复，我可以雇人保护你。”
　　逢时摇了摇头。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林封尧不喜欢这样毫无效率的交流，哪怕逢时说一句他有苦衷都好，但他不该这样沉默。
　　林上将的耐心告罄，他站起身，不冷不热地撂下一句“好好休息”，然后便离开了。
　　逢时将他方才给他披上的那件外套抱在怀里，他知道他惹他生气了，可他不敢追上去，又疑心自己笨嘴拙舌，即便追上去了，反而还有可能弄巧成拙。
　　回到主卧后，林封尧莫名的火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他不太明白自己因何愠怒，他和逢时分明只是协议上的关系，其他的事，他管不着，也不该管才对。
　　“墨菲，”他看着回来时随手搁在床头的礼品袋，忽然出声道，“把这个送去逢时的房间。”
　　墨菲的动作很快，提着礼品袋过去的时候，逢时才刚刚上楼，片刻后，他将那只礼品袋递到了逢时手中。
　　“这是先生在出差地点上给您带回来的伴手礼。”
　　逢时珍而重之地收下了那只礼品袋，而后小声问道：“他还有……什么别的话吗？”
　　墨菲诚然答道：“没有了。”
　　“好吧，谢谢。”逢时显的有些失落，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点笑意，而后转身进入了卧室。
　　直到沐浴过后，换上了家居服，逢时才终于坐在了茶几前，而后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那个漂亮的礼品袋，里面装着一个绒面方盒。
　　逢时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来，里头黑色的短绒布包裹着一个形状奇特的胸针。
　　他将它轻轻托起来，透过灯光，逢时瞧见这枚胸针上所镶嵌的那颗宝石透着灰蓝色的光芒，和他眼睛的颜色很相似，而且这颗宝石被切割出来的每个棱角中，都折射出了一朵简笔画似的玫瑰。
　　这是不属于这个星系的宝石，也是林封尧特意为他从亿万光年之外带回来的礼物。
　　逢时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愧疚感，他突然后悔自己在林封尧面前的不坦诚了。
　　但现在已经不早了，他不敢再去打扰林封尧，于是只好将愧疚憋好，打算今夜打过腹稿，明日一早再去向林封尧道歉并坦白。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主卧内的林封尧其实并未睡着。
　　林上将的个人终端在方才忽然收到了很多垃圾邮件，他的个人终端设置了自动过滤垃圾邮件的程序，但由于数量足够多，他此时又颇为闲暇，所以还是扫到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他忽然发现，这些邮件都是以逢时的名字命名的。
　　也就是那么一刹那，林封尧就点开了其中一封邮件。
　　邮件内没有任何的文字信息，只有一个长达五十多分钟的视频，林封尧让墨菲扫描了一下这个视频文件，确定其中没有夹带任何不干净的病毒，这才终于点了播放键。
　　第一秒，镜头摇晃了一下，然后画面渐渐亮了起来。
　　紧接着，他看见了逢时的脸。
　　这明显是一个俯视的视角，拍摄者或把镜头别在衣领上，而逢时此时正跪在地上，被与镜头共享视角的人捏住了下巴，而后强行掰起了脸。
　　“你刚才说，任务又失败了？”一道低沉而阴冷的声音响起。
　　逢时别过眼：“黑城防备心很重，他不信任我，而且他是个Omega，我爬不上他的床。”
　　“看着我，”逢睢冷声，而等到逢时缓缓移过眼，他便狠狠地往他脸上抽下了一巴掌，“无法按时完成任务，废物就是废物，你找什么理由？”
　　逢时没顾得上瞬间肿起来的脸，只是低声说：“对不起。”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成功完成任务的，”他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看向逢睢，“求您了……”
　　“婊|子，别用这种犯贱的眼神看我，”逢睢将他一脚踹开了，“你完成不了的任务，自然有别人去完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以为你是谁？”
　　虚拟投影前的林封尧拧起了眉。
　　紧接着，镜头又晃了晃，逢睢抬起一只脚，然后不留余力地踩在了逢时的左手上，旋即他半跪下来，纠扯住了逢时的头发，让他痛苦的脸无遮无挡地出现在镜头前。
　　“但看见你这样，我忽然有点心疼，”逢睢偏头笑道，“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不要？”
　　“我要，”逢时强压下了面上的痛苦，咬牙捉住了逢睢的那只腿，“父亲，您和我说，母……逢姳还活着，那您能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吗？”
　　逢睢挪开了那只脚，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当然可以，乖孩子，只要你把我哄高兴了，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这人嘴里的话从来掺真拌假，逢时心里再清楚不过，但逢姳这个名字，这么多年一直压在他心底，已经成一桩他永远无法消解的执念，为了那么一点可能的希望，他甚至可以为之慨然赴死。
　　逢时知道逢睢口中的“哄他高兴”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点了头。
　　然后林封尧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绞痛了一下，心里蔓延上来一种，他长这么大以来从未体会到过的情绪。
　　接下来的视频内容犹如第一视角的艳俗影像，他看着逢时主动委身，看着他笑着承受逢睢的所有暴力行径，看着他笨拙的卖弄自己的姿色，看着他在努力地讨好……那一时的模样和姿态几乎与和在他床上的时候重合了。
　　林封尧相当平静地看完了那段影像。
　　如果说一开始，他在逢时身上闻见了别的Alpha的信息素，还只是产生了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填了舔了一口的恶心感，而这个视频，已经彻彻底底地激起了他愤怒的情绪。
　　他忽然陷入了一种混乱又清醒的状态里，他非常想杀了那个人，不管用上什么手段。
　　与此同时，墨菲适时提醒道：“先生，您个人终端上的智能系统检测到您的心跳异常加速，并伴有血压升高的现象，请问是否要让医疗舱为您进行一次全身扫描？”
　　“不用。”林封尧回答，随后他又吩咐道，“去替我找一个人。”
　　墨菲说：“请您告诉我他的名字和身份。”
　　“逢姳，一个腺体与达勒夫人极度相似的女性Omega,”林封尧冷声道，“曾经在达勒家做过女佣，很有可能是地下城的居民，但也有一定几率不是，你顺着这些线索查找相关信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好的先生。”
　　紧接着，林封尧一通电话将正躺在温柔乡里的凯瑟琳吓清醒了，她连忙接通了连线，而后道：“将军，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林封尧不紧不慢地说：“地下城里的那位杀手头子逢睢，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
　　“替我给他随便安个什么罪名。”
　　凯瑟琳并未询问原因，只是回答道：“好的将军。”

　　☆、补偿


　　是日清晨。
　　逢时起了个大早，他昨晚询问过墨菲关于林上将的作息习惯，今天特地掐着点过来。
　　他只怕再熬上一会，自己好容易积攒出来的勇气就要耗空了。
　　他在主卧门前站定，而后抬手敲了敲门，恭敬又小声地开口问道：“林先生，您醒了吗？”
　　门很快就自动打开了，逢时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房内，但见那张卧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很显然，睡在这里的人早就醒了。
　　紧接着，他听见了另一扇门被打开的动静，逢时下意识转身，正对上了林上将的目光。
　　他从卫浴室里走出来，看起来应该才刚刚洗漱完。
　　“有事？”他问。
　　逢时点点头：“我……有些话想对您说。”
　　林封尧在床边落座，而后抬了抬下巴，对逢时说：“你坐那。”
　　逢时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然后一步一步地接近了林上将视线落向的那个小沙发上，他没有推拒，顺从地在那上面坐下了。
　　单单是走到林封尧的面前，他的勇气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可林上将一会还要去工作，他不能浪费他的时间。
　　“我是来和您说对不起的……”
　　林封尧抬眼看向他：“为什么对不起？”
　　逢时低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我又去执行任务了，但我没杀人，我……”
　　“我知道，”林封尧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淤青未退的指节，转而询问道，“你选择继续为逢睢做事，是为了什么？”
　　逢时的眼神动了动，长而密的睫毛慌乱地闪，他很不想说，但他还是告诉自己，面对林封尧的时候要足够坦诚：“他和我说，我母亲没有死，他说他知道她现在在哪，只要我继续听他的话，他就会告诉我关于她的消息。”
　　“是吗？那你这些天里听了他什么话？又为他做了什么事？”这是逼问的语气。
　　林封尧的声音再不像往日里那般柔和了，以往他对着逢时的时候，总是很有耐心，像一个很好的伴侣，却又不像是一个真正的伴侣。
　　逢时的心跳的飞快，连带着红了脸颊和耳廓：“他让我去刺杀地下城中他的一个死对头，我没能成功完成这个任务，还有其他的，我不太想说……对不起……”
　　他像是就快要哭出来了一样，低声哀求道：“我能不能不回答？”
　　林封尧此时却忽然站起身，缓步向他走去，十足的压迫感渐次落在了逢时的肩上，他听到林上将在他耳边冷声命令道：“以后别去找他了。”
　　“可是……”在林封尧面前，逢时难得有一次表现地不大顺从，“我母亲消失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可她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保证，只要我从逢睢口中套到消息，我以后一定不唔……”
　　逢时忽然瞪大了眼，嘴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的大脑浮现出短暂的空白，林封尧的呼吸堵住了他的唇舌，封住了他的五感，逢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脱离了引力，几乎要从地面上飘起来了。
　　他人生头一回，在别人非暴力的行径下，体会到了这种奇异的窒息感。
　　也是直到此时逢时才意识到，这个被他一直视作神明的人在亲吻他，不是信息素的勾引，而是他完全主动的一个吻。
　　就在逢时觉得自己行将因为缺氧而昏厥过去之前，林上将大发慈悲地松了口，而后没头没尾地问了他一句：“他也这样吻过你吗？”
　　逢时不明所以，下意识脱口问：“您……在问谁？”
　　当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逢时心里忽然有了个隐隐约约的猜想，这个猜测把他吓了一跳，随即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慌乱地抓住了林封尧的手腕。
　　林上将不轻不重地掰开了他的手指，随后将那段影像转发给了逢时，紧接着他转身走向门外，只留下了一句话。
　　他说：“你自己看。”
　　点开那段视频的时候，逢时的手指微微颤动，他好像已经猜到了那里面会是什么内容，心里虽然无比抗拒，但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还是没有选择逃避。
　　镜头摇晃了一下，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果然，果然。
　　他仿佛像是被这段视频烫到了一般，手足无措地去触那颗停止播放的按钮，但他似乎太慌乱了，足足好一会才成功退出了那个视频。
　　他什么都知道了，逢时心里无比绝望地想，他一定不想再要我了。
　　如果说林封尧的那个吻，点燃了逢时心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火苗，那么这段视频，便彻彻底底地将小小的火苗兜头浇了个透。
　　原来从前所经历过的美好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啊，像他这么脏的人，怎么能配得上林封尧呢？
　　他其实早就明白，那天逢睢用逢姳的消息引诱他回去，很大可能只是为了折辱他，是为了惩罚他胆敢脱离自己掌控的一次忤逆，但逢时没想到他会把那些都用视频录下来。
　　他好像从出生直到现在，也没能拥有过什么美好的东西，唯一一个待他好的，如今却因为他，生死不明。他总是摇头，总是拒绝，其实是因为他总是什么都不敢要。
　　在签订那份协议的时候，他也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好好享受，再干净体面地离开，他不敢奢求其他的。
　　可是此时逢时突然发现，他的人生好像只剩下了这座宅邸里的一盏灯光了，他太高看自己了，没有人能对自己所迷恋到近乎痴狂的人或事物做到当断则断。　　
　　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俗人而已。
　　他必须挽留住林封尧，对，不管用上什么手段。
　　逢时站起身，而后失魂落魄地走下了楼。
　　林封尧仍然坐在餐桌旁，微微垂目浏览今日份的电子报刊，墨菲拎着餐盘侍立在他的旁侧。
　　而他的对面另摆着一份早餐，大概是怕它放凉了，墨菲还在上面加了一个透明的保温罩。
　　逢时的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幽灵似地飘向餐厅，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林封尧闻声抬眼，逢时堪堪落在椅上的身子便立刻跳开了，他像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望向林封尧的那双眼里满是惊慌失措。
　　“坐吧。”林封尧说。
　　逢时这才稍微放松地落了座。
　　墨菲取走了早餐上盖着的保温罩，逢时伸手拿起那杯牛奶，还是温热的，他只是端在手上，并没有喝，而后一言不发地盯着林封尧。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该如何挽留林封尧，逢时认为以林封尧这种条件，找到另一个合适且干净的床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连挽留他的筹码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林封尧看了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还有三分钟。”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总是准时出门，从毕业后进入太空军到现在，林封尧从未在任何岗位上缺过勤。
　　听他这么说，逢时顿时又紧张起来了，他想要开口，奈何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他会录下那些……”逢时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废话，紧接着他又磕磕绊绊地说，“就仅此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只要我找到我的母亲，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和他见面，您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
　　林封尧面上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们的协议照旧，不会因此就中止。”
　　逢时一开始还有些微怔，随后仿佛终于读清了林封尧这句话的意思，这才红着眼道：“谢谢您，谢谢……”
　　————
　　林封尧离开后，逢时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心不在焉地翻看起了随手搁在茶几上的那本书，他随手一翻，发现书签的位置变了，那不是他原先看到的那页。
　　作为人工智能的墨菲，拥有着如烟如海般广博的知识库，应当没有阅读书籍的习惯，那么除了他之外，会翻开这本书的，也只有林封尧了。
　　很快，他浏览到了被特意划了标记的那一句话。
　　那是伊林沃玆勋爵所说的一句话：“圣人和罪人之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每个圣人都有一段光荣的过去，而每个罪人则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注】
　　逢时的手指微顿，心里忽然萦上了一种百感交集的情绪——
　　他也能拥有美好的未来吗？
　　“逢先生，”墨菲透过客厅落地窗那扇半开的玻璃门同他说道，“我们的院子里添置了一些东西，昨晚就布置完成了，我想这应该是主人为您准备的，您现在要来看看吗？”
　　逢时立即合上了书，跟着他走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蘑菇状的红色小屋，和他记忆中达勒家院子里的十分相似，但这要比那还大一些，完全容纳得了一个成年人。
　　而紧跟在这个蘑菇屋后头的，还有许许多多童话风的建筑，比他童年里地上世界里那些触之不得的梦想还要漂亮得多。
　　这大概是对他遗憾童年的一次补偿，虽然来得太晚，但逢时还是感动得几乎移不动目光，也挪不动脚步。
　　他的心里又酸又软，像是流浪了几十年的拾荒者，终于看见了故乡中的点点灯光。
　　那是独给他的，是他也能碰得的。
　　

　　☆、通话


　　哪怕是纪律严苛的太空军内部，也还是存在午休时间的，今天就一场会，林封尧处理了一些关于水云星系的后续工作，到中午几乎就没什么事了。
　　他撕开了一袋海鲜味的营养膏，和着冷水囫囵咽了下去，是一种说不上太难吃，但也着实和好吃沾不上边的奇妙口感。
　　林封尧略略一垂眼，便看到虚拟屏幕上的一颗小红点突然亮起，紧接着他便看到了门外凯瑟琳的脸，林封尧顺手按下了通行键。
　　凯瑟琳目不斜视地来到林上将的办公桌前，她的神色有些凝重：“将军。”
　　林封尧伸手通过了虚拟屏幕左下角的一个审批消息：“说。”
　　“您让我查的人，消失了。”她开门见山道。
　　林封尧这才抬起头：“消失了？”
　　凯瑟琳诚然答道：“是，按照您的命令，我随便给他安了个罪名，但他就像是忽然从地下城中蒸发了一样，我只查到了他的几个固定住处，但我们的人找到地方，却连他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发现。”
　　“继续找，”林封尧贴在那咖啡杯上的手指越收越紧，凯瑟琳一分神，就看见了他手背皮肤下显露的淡青色血管，“哪怕是一个死人，也一定会留下痕迹，何况是一个活人——他不可能永远躲着不现身。”
　　凯瑟琳点了点头：“明白。”
　　但她其实并不太明白，从前的林上将对任何人或事物都表现得兴趣缺缺，她从未见过林对谁感兴趣到主动贴上去，同样的，她也未曾见过他厌恶谁厌恶到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看来是将军的那位新伴侣改变了他。
　　凯瑟琳忽然对林上将藏着掖着的这位娇充满了好奇，她忍不住想，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既和地下城的地头蛇有着扯不断的关系，却又让林封尧这样的人都能为之心折呢？
　　“凯瑟琳中尉。”林封尧忽然叫她。
　　凯瑟琳下意识绷直了身体，喊了一声：“到！”
　　林封尧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她：“走什么神呢？汇报完了就出去，今天没事可干吗？”
　　“是！”凯瑟琳就着自己紧绷的身子，差点就踢着正步出去了。
　　凯瑟琳离开后，林封尧便调出了属于他家宅邸的监控，智能系统很快便识别到逢时和墨菲的所在地。
　　监控中显示，这一人一人工智能，此时都在庭院之中，而且紧挨肩坐在一个小红伞蘑菇屋里，也不嫌挤。
　　林上将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但那表情只在他脸上浮现了不过半秒，林封尧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桌面上，他又想起了那个昨晚看到的那个视频。
　　视频中的逢时辩解说，他没能爬上那个人的床。
　　那么从前的任务过程中呢，他也习惯用这样的手段吗？
　　逢时在逢睢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他也不可能只碰了他这么一回。
　　想到这些，林封尧的心里就闷得慌，那种毁灭欲卷土重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情绪化的时刻了。
　　与此同时，昨晚他令墨菲搜集来的与逢姳有关的资料被发送到了他的个人终端上。
　　墨菲：这是您要的资料。
　　半秒后，墨菲又发来了一条消息：逢先生很喜欢您送给他的这些‘蘑菇’，他希望我替他给您带一声谢谢。
　　林封尧：不客气，替我祝他玩的开心。
　　说完林上将便点开了那份被墨菲整理好的资料，出自墨菲之手的任何资料都很简要而清晰，林封尧很快便将逢姳的大致信息了解完了。
　　逢姳出生于地下街二层中的一家小医院，母亲在一个黑色地带边缘区域的舞厅中打工，父亲是一家食品加工厂的厂工，家里有一个不学无术的弟弟，辍学后的职业就是在街头巷尾里当个混混头。
　　但逢姳不一样，哪怕是在那个淤泥般的地界里，她从小到大的成绩也都算的上是十分优异，父母对她应该也很不错，全家人的大部分工资大概都用来供她念书了，不过她很也很争气，考上了地下城中最好的高等学府。
　　这本来该是个未来无限光明的女孩，这也算是个在不断变好的家庭——如果没有后来那场意外的话。
　　就在她在读大三的时候。她的母亲在某日下班途中被人活活挖去了腺体，她为此办理了休学一年的手续，但后来就失踪了，而且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不过学校依然保留了她的学籍。
　　两年零四个月之后，她的母亲接受了腺体移植手术，术后排异反应强烈，只撑了不到一个月。
　　她的母亲去世后，父亲辞退了加工厂的工作，移民到了正处于重建期的古地球上，至于她的弟弟，似乎与地下城中的那位身份不明的逢睢有着异常的关系。
　　第一眼看到这段‘意外’的时候，林封尧就觉得这看起来不太像是一场意外。
　　逢姳母亲的腺体被挖，以及逢姳后来生下了克洛诺斯的复制体逢时，必然不是全无关联的。
　　而墨菲又曾经和他提起过，逢姳的信息素与达勒夫人很像，虽然林封尧没修读过医学专业，但也隐隐约约能猜测到这其中的关系。
　　傍晚的奥德赛府被一片玫瑰色的落日余晖所笼罩，属于林上将的宅邸像是一幅暖色调的油画。
　　逢时在蘑菇屋里坐了一整天，墨菲除了完成对庭院的日常维护工作以外，其余时间里也都在这里头陪他坐着，系统给他的设定让他更愿意和人类待在一块，这样更有利于他系统的更新和升级。
　　“我想我让他失望了，”逢时像是在对身边的人工智能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他却对我这样好……”
　　他宁愿林封尧像逢睢那样暴力地对待他，无论是骂还是打，只要是一顿惩罚，他的心里也能安定些。
　　可是现在，林上将对他还是像从前一样温和，这让他很不安。
　　墨菲最近爱上了泡茶，工作完成之后，他就对着这一套茶具捣腾了好半天，才终于沏完了一壶满意的茶，他将茶水递送给逢时，见他接过了，才安慰道：“我想您可以放心，依照先生的性格，如果您所犯下的错误真的令先生感到无法忍受，他一定会将您扫地出门的。”
　　人工智能的算法大概也计算不出逢时究竟在担忧什么，他喝了口茶，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挺好喝的，这是什么茶？”
　　墨菲很喜欢被人类夸奖，他的脸上露出了标准的笑容：“这是生长在隔壁塞勒涅星上的一种茶叶，名叫月亮茶，顾名思义，喝多了就得被迫看一晚上的月亮。”
　　逢时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是很够提神的，你还挺有意思的。”
　　“以人工智能的标准来说？”
　　“不，”逢时说，“以我们人类的标准来说也是。”
　　墨菲也笑了：“您是第一个这么夸奖我的人。”
　　人工智能专心泡茶不和他搭话的时候，逢时就望着天边那抹越来越淡的暮色，橙金色的光落在他指尖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凉。
　　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早晨时林封尧猝不及防贴过来的那个吻。
　　带着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还有忽然欺近的温热呼吸，以及仿佛滞留在他鼻尖的白檀香气。
　　逢时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他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愠怒，那时候不知是发的什么楞，他应该告诉他的。
　　从没有人这样吻过他，逢睢嫌他脏，他也从没让别人碰过。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逢时看了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然后他说：“我们进屋吧，林上将快回来了。”
　　一人一人工智能于是终于告别了这个小红伞，回到了屋内。
　　林封尧今天回家的时候，依然给逢时带了一束花，逢时很不好意思地接过了那束花，一声“谢谢”说的比以前更加局促了。
　　就在两人在餐桌旁落座的时候，逢时的个人终端忽然震了震，他垂目扫了一眼，虽然这个号码早已经被他删除了，但记忆依然不辞辛劳地在他脑海中映出了那个名字。
　　他动了动手指，挂断了那个电话。
　　但很快，那个号码又不依不饶地出现在了他的个人终端上。
　　林封尧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他偏头往他手腕上看去：“有谁联系你吗？”
　　“不……不重要，”逢时把带着个人终端的那只手垂到了桌下，“是推销广告。”
　　“是吗？”林封尧追向他躲闪的目光，而后沉声道，“你不打算接吗？”
　　逢时像是被他的眼神看穿了似的，他有些紧张地站起了身：“我……我去外面接。”
　　“就在这接，”林封尧的态度强硬了起来，这显然是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坐下。”
　　逢时顿时不敢挪动了，他只好又重新坐了下来，而后接通了那通电话。
　　他没有开口，对面也是一阵沉默。
　　林上将也依然这样沉默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久到逢时一度想挂掉电话。
　　但就在逢时即将切断通话的时候，对面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逢时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而后他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透了。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一道温柔声音，他听见她说：“小时，妈妈对不起你。”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林封尧看见他张了张口，仿佛无意识地喊出了一声：“妈……”
　　

　　☆、好脏


　　随着逢时这声“妈”喊出口，对面的叹息声忽然停了，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道如噩梦一般令他恐惧的声音。
　　他听见了逢睢低而沉的语气：“是你对不起她，如果没有你，她可以活得很好，她的父母、亲人，都可以活得很好。”
　　逢时的脸色变了：“你让我和她说话！”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完成这个任务，”逢睢顿了顿，轻笑一声道，“你将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封尧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他稍稍俯身，捉住了逢时带着个人终端的那只手，然后吩咐道：“挂了。”
　　逢时怔楞了半秒，随后才发现无线耳机中狰狞的声音已经消失了，是林上将强制性地挂断了他的通话。
　　逢时还想继续回拨过去，却被林封尧按住了手，他在他耳边问道：“逢姳有个弟弟，你知道吗？”
　　他偏头对上了林封尧的目光，而后点了点头，通红的眼眶让他看上去像是只受惊的兔子，但又偏偏和那不一样。
　　“我想你也已经猜到了逢睢的身份，”林封尧说，“人的五感有时候会骗人，更何况还隔着一个个人终端，别着急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如果逢姳真的还活着，应该会被他藏的很好，不会有危险。”
　　如果说原本逢时还沉浸在有可能失而复得的迷茫与短暂的惊喜之中，然而现在，他则是惊讶，十分……惊讶。
　　林封尧不声不响的，竟然已经将他了解透彻了，他知道他在执着什么，他补偿了他过去的遗憾，也在试图参与他的现在。
　　“先吃饭吧。”
　　然后他就真的暂且搁下了方才那件事，平静地吃起了晚饭，晚饭期间他和林封尧几乎没有任何交谈，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慌乱了。
　　逢时认真思忖了半晌。
　　首先，逢姳还活着并且能够自由行动的概率很低，不然逢时找了她这么多年，不可能找不到她一点踪迹，但如果她被限制了行动自由，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作为逢姳的亲弟弟，逢睢比他拥有更庞大的人脉关系，他想要找到逢姳，远比他要简单得多。
　　但其实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哪怕这个用来要挟他的筹码半真半假，他其实都无法拒绝。
　　他太想念逢姳了，只要还有再见她一眼的机会，他就是死了也甘愿。
　　在这世上，只有逢姳和林封尧两个人，哪怕令他思考再三，也斟酌不出损益，世上的道路三千万，但他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
　　饭后林封尧邀请逢时到庭院里散散步，逢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宅邸的庭院其实很大，不比达勒家的小多少，但其实达勒家究竟有多大，逢时也不清楚，他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窝在那间小小的地下室里，连触摸阳光都是一种奢侈。
　　入夜后，庭院中的灯光亮起来，给蘑菇屋晕染上了梦幻的色彩，也令它们看起来比白天时更漂亮了。
　　“林先生，”在路过那朵小红伞的时候，逢时忽然说，“除了我的母亲，您是我在这世界上遇见过的……最好的人，我想我真的太幸运了。”
　　幸运到甚至令他觉得，此前的种种痛苦，都是为了偿还这场幸运的代价。
　　林封尧并没有立即接话，这让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片刻之后他说：“我并没有付出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之前给你带了巧克力蛋糕的事，我很抱歉。”
　　逢时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一茬，他以为自己装的很好，但又后知后觉地想到，林封尧既然给他造了这小红伞，那当然也该看见了他年幼时的经历。
　　“这不怪您……”
　　林封尧接着道：“以后如果有不喜欢的，不必强撑着，直接告诉我便是。”
　　逢时顺从地点了点头。
　　和林封尧一起散步很惬意，其实和他一起做什么，逢时都感觉很惬意，如果不是心里还记挂着那件事，他应该还会再高兴一点。
　　惬意的时光总是流逝得相当快，一晃眼，两人就又回到了屋内。
　　林封尧接过墨菲递过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口便放下来，墨菲开口提醒道：“先生，换洗的衣物已经替您送进您的浴室了，您可以去沐浴了。”
　　林封尧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要走。
　　逢时的目光一动，忽然叫住了他，他说：“林先生，今晚我可以去您的房间吗？”
　　林封尧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上将走后，逢时的脸彻底红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口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的。
　　但有些时候，有些话，就是那么鬼使神差地到了嘴边。
　　此时墨菲依然尽职尽责地提醒道：“我的系统检测到您的心跳加速，血压异常，建议您去医疗室做一套常规体检。”
　　“不……不用了，”逢时十分庆幸林封尧已经上楼了，要不然让他听到这段话，他都想在庭院里找个坑把自己埋了，“我也去洗个澡。”
　　“好的先生，”墨菲顿了顿，然后又道，“不过我还是建议您去医疗室看看，以免发生意外。”
　　逢时此刻非常想白他一眼，但还是忍住了，以免墨菲又建议他去医疗室检查检查眼睛。
　　半个小时后，逢时来到了主卧的门前。
　　他显得有些局促，因为现在距离上床睡觉的时间还早，但他今天总感觉林封尧见一眼少一眼似的，他又忍不住想离他近一些。
　　再近一些。
　　而主卧内的林封尧此时正在翻看一本新出版的科普类著作，虽然上面所科普的知识林上将大多在义务教育阶段就已经记住了，但这位著作者的用词幽默，配图也精炼，林封尧还是有兴趣往下读的。
　　屋内放着一首和缓的钢琴曲，作为一首看书时的背景乐，它无疑是很合适的。
　　说起来，他的日常生活也不比逢时精彩多少，他会的东西很多，但那都是潘迪亚认为他应该学习的，他学会了，但其实都不怎么感兴趣。
　　但逢时的出现，却打破了他固有生活的平静。
　　他的手指挑起一角书页，正打算往下一页翻，一道熟悉的电子男音忽然在耳边浮现：“主人，逢先生站在您的卧室门口已经五分钟了。”
　　下一秒，主卧的门忽然开了。
　　逢时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略有些慌乱地对上了林封尧的目光，他想自己方才应该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门框都没有碰到，林封尧怎么会知道他在门口？
　　“进来吧。”
　　逢时听见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地踏入了这间卧室。
　　林封尧不在的时候，他曾经在这里住了好些天，除了受了伤的那一天，他怕把这里弄脏了，才没有进来。
　　再后来，林封尧的气味已经很淡了，床单上只剩下他经常性失控的鸢尾甜香，他不喜欢自己的气味，但那太浓烈了，把白檀的淡香挤兑的一丝不剩。
　　不过墨菲应该已经提早把床单换好了，主卧内现在只剩下了丝丝缕缕的白檀香气。
　　林封尧合上了书本，而后像从前一样，朝他看去。
　　逢时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他，直到走到他近前，他才开口道：“林先生……”
　　林封尧：“转过去。”
　　逢时照做了。
　　林封尧勾住了他的腰，然后把他往自己身上一带，逢时没有挣扎，任由他将脑袋埋在了自己的后颈上，还带着一点湿气的发根瘙地他有些痒。
　　他忍不住偏过头去，却又被林封尧伸手掰正，他听见他在他耳后很轻地说：“别动，让我抱抱你。”
　　逢时是不动了，但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后颈。
　　林封尧皱了皱眉，而后拉开了他的手。
　　逢时后颈上他在临走前咬下的临时标记已经淡到行将消失了，而此时这上面却被一个痕迹很新的咬痕覆盖了，而且很显然，并不是出自林上将的手笔。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标记，因为它压根没咬在他的腺体上，只能算得上是一个丑陋而张狂的恶作剧。
　　逢时知道他一定全看见了，他连忙道：“对不起，我忘唔……”
　　林封尧却抬手覆住了他的嘴：“嘘。”
　　“别再提起那个名字。”他说。
　　“他常常这样对你？”林封尧问，“还有其他人吗？你刺杀的其他对象，也这样碰过你吗？”
　　逢时没有回答，因为被林上将的手掌堵着，他只能发出“呜呜”的辩解，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狡辩了。
　　林上将其实根本不想听到他的答案，逢时心想，他大概只是想发泄什么。
　　但其实林封尧并不是不想听，只是不敢，他不敢从逢时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
　　他在他的后颈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报复似地咬了上去，咬的很凶，连逢时这么能忍疼的人都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好脏。”他听见他很轻地说，“但以后……”
　　但以后什么，他没有说完。
　　

　　☆、母亲


　　逢时觉得身上很疼，白檀清香嵌入了他的后颈，将他的意识淹没，紧接着又不留余地地肆虐过他的五感六识。
　　心也很疼，因为那句“你好脏”，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像是一株已然枯折的莲蓬，在风中摇摇晃晃地倒，差一点就要完全被淤泥淹没了。
　　很快，后背被迫陷进了柔软之中，逢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尾孤舟，在潮起潮落的海面上上起起伏伏地荡。
　　他似乎看见了日出，也看见了日落，看见自己被折叠的桨，看见鱼儿跃出水面，继而又没入水中，而这之后，眼前的一切景致仿佛都模糊了。
　　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喘息，或许还有林封尧的。
　　“疼吗？”他亲吻他发红的眼角，然后明知故问。
　　他微微摇头，然后偏要撒谎：“不……”
　　逢时心里既难过又迷茫地想，既然嫌他脏的话，又为何要吻他呢？
　　这一夜逢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好像闭上眼睛，就已经到了记忆中那间闪烁着旖旎色彩的‘发廊’。
　　那里说好听点是一家兼营不正经服务的发廊，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一家挂着发廊招牌的妓|院。
　　他看见逢姳背着他走进这里，然后又将他放了下来，接着她对着倚靠在躺椅上的红发女人跪了下来，他听不清她在对那个女人说什么，只看见了她在哭。
　　这一天之后，他就和逢姳分开了，那个红发女人让他喊他妈妈。
　　他不肯开口，女人就打了他一巴掌。
　　“坏孩子，想想自己的处境，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找你们吗？”红发女人笑了笑，细长的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白痕，“逢姳已经把你卖给我了，往后你要是想吃饱，还得依仗我。”
　　逢时低着头没说话，脸上的白痕成了一道粉。
　　红发女人捏起了他的下巴，冷笑道：“不会说话吗？你是哑巴还是傻子？要是又瞎又哑，我可就要退货了，把你们倒卖给外头的人，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
　　逢时这时候年纪还不大，只知道外头大概都是些要将他捉回医院里去的坏人，而逢姳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她是绝不会害他的。
　　她把他寄放在这个女人这里，一定是为了他好。
　　他终于抬起头，然后对那个红发女人说：“不……不要，我不是哑巴。”
　　女人很爱笑，他看见她笑得眼角都起了皱，半晌才又问：“你叫什么名？”
　　“逢时。”他乖巧地答。
　　“哦，和你妈一个姓，”女人说，“你爸呢？外头那些来找你们的是不是你爸的人？”
　　逢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算了，反正你以后就是我儿子了，”红发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叫逢时了吧，听着晦气，以后你跟着我，就叫塞壬吧。”
　　“听懂了吗？”她像是忽然找到了一点耐心，微微俯下身去看逢时，“以后都叫我‘母亲’，错了要挨打，听懂了要回答我。”
　　逢时被迫仰起头，他浓而长的眼睫微颤，身若蚊蚋：“听懂了……”
　　“母亲呢？”
　　“听懂了，母亲。”
　　她又笑了，这回他听见她说：“是个聪明孩子。”
　　逢时一开始很怕他，但时间长了，他发现只要自己听话，这个女人就会对他很温柔，他想吃什么都依着他，要什么也大多都依着他，当然，除了要见逢姳以外。
　　但逢时拘谨惯了，大多时候是不敢对她提什么要求的。
　　后来，女人还将他送进了一个私立学校，让他和那些小孩一起读书写字，有人笑话他是个半瞎，还骂他有个当老鸨的妈，把他压倒在地上，在他白色校服上踹满了脏鞋印，女人发现之后，立马就扛着枪去学校替他出头。
　　枪管对准了那些小孩的脑袋，小孩们都不敢说话了，她说：“谁再敢笑我儿子，老娘一枪崩了他的头。”
　　好在后来校长带着保安及时赶到，好说歹说把人劝走了。
　　但自从那之后，学校里就再也没人敢招惹他了。
　　再见到逢姳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了。
　　他都有点不认识她了，她看起来瘦了许多，也老了许多，仿佛这个地方在啃食她的生命。
　　她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几句话，她笑着说：“又长高了，也胖了些，挺好。”
　　女人不让他们接触太久，就这么短暂的几分钟过去，逢姳便要离开了，逢时在她离开的地方站了很久，他有点没看清，但总觉得逢姳的眼里有泪。
　　只是没滴下来而已。
　　发廊里的阿姨们都对他很好，常常买糖给他吃，然后拉着他说话。
　　她们告诉他，其实女人也是个可怜人，早年间怀了地下城一个富商的孩子，没想到那男人早有妻儿，追她时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信口拈来的谎话。
　　“那后来呢？”咬着棒棒糖的逢时追问道。
　　“后来她花了一大笔钱，雇了个杀手，把那男的做了，又独自一人生下了孩子，”一个阿姨对他说，“那孩子我见过，大眼睛小脸蛋，要是能好好长大……大概会和你一样漂亮。”
　　逢时楞了楞，然后又问：“没了吗？”
　　“很小的时候就病死啦，你可别和她提，一提她就要疯，担心要挨打。”
　　逢时和她们混熟了之后，就黏着她们询问逢姳的下落，她们听了他所描述的模样，都很讶异。
　　“你说那是你亲妈？我见过好几回，她可比我们价钱都高呢，平时不跟咱们一块玩，也没听说她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逢时虽然年纪小，但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哪能不知道那句“价钱比他们高”是什么意思，这大概就是让他能躲在这里苟且活到现在的代价……
　　可为了他……究竟值得吗？
　　好像就是这一天，又好像不是。
　　他在女人门口听见了她和一个人通话，女人的语气不太好，带着几分烦躁：“妈的，老娘这里卖色不卖人，管你妈的是谁，开了这口子，以后谁还在这干？”
　　对面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逢时听见女人的语气有些轻微的变化：“她哪有儿子？当时就一个人来的，我劝你别找骂，惹急了信不信老娘扛个炮去把你家轰了？”
　　女人后来说的话他好像已经听不清了，又好像没记住。
　　逢时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手脚是冷的，连指尖都在发凉。
　　女人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还呆呆地站在门口，女人看了他一眼，和往常一样没好气地开口：“在这傻站着做什么？作业写了吗？滚回你房间看书去。”
　　逢时看着她，定定然道：“我想见我妈。”
　　“你要见谁？你妈站在这儿呢你妈，”女人说，“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再不回去小心我揍你。”
　　“我想见我妈……”他红着眼眶，鼓起勇气拉住了她的指尖，颤着声道，“母亲，你能保护她吗？别把她卖给别人好不好？以后我好好读书，我不给你丢脸，我做你的儿子，你帮帮她，好不好？”
　　他好像听见女人叹了一口气，又听见她轻声道：“小崽子，你以为我是谁？想保谁就保谁，我哪有那能耐？”
　　自那天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做噩梦，噩梦里都是逢姳，她常常浑身是血，一直重复着那句话。
　　她说：“又长高了，也长胖了些，挺好。”
　　记忆里的笑容一次次扭曲，她温柔的话语碎成了一地的血泊，打湿了他的鞋，他再也闻不见她身上温柔的蔷薇清香了，余下的，就浓烈的血腥味。
　　后来，再后来……
　　他发现女人似乎交了个男朋友，陪他和管他的时间少了许多，她变得更爱笑了，总是和那个男朋友腻在一块，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了不少。
　　可他觉得那个男人，总是对自己露出不善的目光。
　　不过他竟然没那么怕他，因为他总觉得，这人长得有点像逢姳，发色、瞳色，以及眉眼，真的很像，除了两人迥然不同的气质使得逢时产生了一种异常的割裂感，他真的觉得两人一定有什么关系。
　　有天女人不在，他和那个男人单独待在一块。
　　他有点看不下书本上写的字了，忍不住好奇地问：“您认识我妈妈吗？她叫逢姳。”
　　男人皱了皱眉，冷而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她不是你妈。”
　　逢时怔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可他还是问：“您……您知道她对吗？那她……还活着吗？”
　　男人冷漠地看着他。
　　再后来，再后来……
　　放学回家的逢时看到了一滩血、满地的血。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几乎将他呛了一个跟头，发廊里的阿姨们、保安叔叔，此时都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不会动了，也不会笑了。
　　逢时的反应有些迟钝，他默然无言地走进屋内，然后缓缓上了楼。
　　他房间的屋门虚掩着，女人替他精心布置的房间被弄得一团乱，到处都是血迹，他看见女人被捆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嘴上被缠了一圈厚厚的胶布，看见他背着书包走进来，吃力地朝他摇了摇头。
　　身后一个巨大的黑影将他笼罩了，那个黑影将手肘搭在他的肩膀上，接着从后向前环住了他的脖子，一把枪就这样送到了他的面前。
　　“逢姳死了，”那个男人说，“是这个女人害死了她，你想报仇吗？”
　　逢时没有动，男人在他耳边冷声道：“把枪拿稳了，否则我就一枪先崩了你。”
　　逢时这才接住了那把枪，手中的物件冰冷而沉重。
　　这时候的枪已经很先进了，不再需要实体的子弹，哪怕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也完全可以承受住它所带来的后坐力。
　　“杀了她，”他听见男人说，“我就带你走。”
　　逢时端着枪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那句“逢姳死了”，还是因为那句“杀了她”，亦或者两者皆有。
　　她让他读书识字，替他撑腰干架，给他找好吃的，寻好玩的……是她害死了逢姳吗？
　　她真的……是个坏人吗？
　　“没用的废物。”身后的男人见他犹豫不决，便俯身按住了他的手，他的食指扣住了逢时的食指，而后枪声骤然响起——
　　砰。
　　那一枪，正中女人的眉心。
　　那个女人就这样瘫软在椅子上，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但还没来得及滴落，那是逢时第一次见到她哭，也是最后一次。
　　逢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有点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扣动的扳机，还是身后的男人扳动的。
　　这世上曾经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两个人，一个为了保护他而死，另一个则死在了他自己的手上。
　　

　　☆、答应


　　男人紧接着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他背着那略显笨重的书包，抱着那把枪一下摔倒在地——
　　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女人的鞋尖。
　　那双毛绒拖鞋他有一双一模一样的，是女人带他在一个小商场里头买的，他身上穿的，平时用的，几乎每一样都是女人亲自带他去挑着买的。
　　而此时，他实在形容不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拖鞋尖上半长不短的绒毛上沾染上了血，打成了暗色的绺，这使得其上的卡通图案也显出了几分狰狞来。
　　他不敢……再往上看了。
　　可那瞪圆的眼，以及她眉心黑洞洞的窟窿，却拼命往他脑子里钻，叫他睁眼、闭眼，看见的都是那副画面。
　　如果她们都死了，那为什么……还要留下他一个人活着呢？
　　“小废物，”那男人走到他面前，漆亮的鞋尖勾起他的脸，“一脚就爬不起来了吗？”
　　他的最后一句话和另一道喊着他姓名的熟悉声音交杂在一起，现实与梦境猛烈地相撞，然后这场悠长的噩梦忽然碎了，而他也顿时惊醒过来了。
　　他虚喘了片刻，后背几乎已经被汗打湿了，棉布贴黏在身上，难免有些难受。
　　逢时瞥见有个人影在他身边晃了一下，等他稍微清醒过来之后，便发现林封尧似乎已经进了卫浴室，他隐约听见了一点水声。
　　逢时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脚下发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身下某一难以言说之处，传来了晦涩的隐痛，折磨得他挪动脚步的姿势显得略有些怪异。
　　在此之前的几回，林上将都表现得相当克制，从没像昨晚那样折磨过他。
　　他此时正缓缓走过卫浴室的门前，只听那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然后林封尧推门而出，逢时的脚步一顿，声音显得有些沙哑：“早上好，林……先生。”
　　听见他的声音，林封尧忽然直直朝着他的方向走去，逢时忍住了自己想往后退的欲望，直愣愣地对上了林封尧的视线，紧接着又后知后觉般地避让开了目光。
　　“刚才做噩梦了？”林封尧问。
　　逢时点了点头，而后垂着眼，小心翼翼地问：“我有没有……吵到您休息？”
　　林上将微微摇头：“我习惯了这个点醒，只是看你眼睫抖得厉害，才叫醒你的。现在还早，你要是没睡够，可以躺着再缓缓。”
　　“不用了，谢谢您。”
　　他自己都这么说了，林封尧就也没勉强。
　　林上将要下楼，逢时就习惯性跟在他身后，大概是觉察到了他走路姿态的异样，林封尧放缓了脚步，而后突然开口道：“很抱歉，昨晚我的情绪有些失控，你……”
　　“待会让墨菲带你去医疗室拿点药——一个人可以吗？”
　　逢时楞了楞，随后才意识过来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顿时红了脸，急急点头：“我可以的。”
　　楼下的餐厅内，墨菲早已将今日的早餐准备好了。
　　林上将今日没有看电子报刊，早餐也只是随意地尝了几口。
　　放下咖啡杯后他对逢时说：“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应该赶不上晚饭了，你不必等我。”
　　他起身，逢时便也下意识地起身。
　　逢时一路跟着他，想来是要送他到门口，林封尧没推拒，由着他将自己送到了玄关处。
　　“回去吧，”林封尧停在半开的门前，微微回头提醒道，“尽量待在家里，别随便出门，有要紧事的话可以联系我。”
　　他说的话，逢时从来是不问原因就答应的。
　　很快，那半开的门被关上，家里又只剩下了逢时一个人。
　　逢时顿时就没有什么继续吃早餐的胃口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应该找点事干，不能总待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晃，毕竟林上将大部分时间都很忙，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又那么短暂。
　　可是除了怎么成为逢睢手中一把趁手的枪，这么多年，他好像什么也没学会。
　　年轻时他曾背着逢睢偷买过一把吉他，可还没等他完全学会，那把吉他就被逢睢摔折了；也曾经跟着希尔玩了一段时间的滑板，希尔平衡能力很差，有次和滑板一起摔了一跤，把脑袋磕破了，然后回去后逢睢就打断了他一只腿。
　　做什么都会被罚，于是逢时就什么也不敢再尝试了。
　　但他不想一直依附着林封尧而生，更何况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份冰冷的协议，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都只能是这里……随时会被请出去的一个房客。
　　可不当刺客，他又能以什么为生呢？
　　这张与克洛诺斯一模一样的脸，就注定了他在赫利俄斯无法从事任何需要抛头露面的工作。
　　哪怕他成为了赫利俄斯的正式公民，成为了林上将的合法伴侣，他好像也依然还是一只……只能藏匿在地下城中，见不得光的虫子。
　　逢时回到餐厅，然后对墨菲说：“收起来吧，我吃不下了。”
　　他的话音刚落，与墨菲一起动起来的还有他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他一低头，就瞧见了两条几乎是同时发送过来的匿名消息。
　　-过去了十二个小时，你的答复呢？
　　-忙着和你的姘头厮混，早把逢姳忘了吧？
　　逢时闭了闭眼，退出了聊天框，返回了个人终端的主页面。
　　三分钟后，逢时又收到了一个加密视频，依然是那个人发送过来的，破解这种普通加密视频对逢时来说轻而易举，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顺利打开了那个视频。
　　然后他先是看见了自己，然后又看见了推门而入的逢姳。
　　那是十五年前，在那家医院里的监控录像。
　　全息的影像真实得令他的记忆产生了混乱感，破碎的时空无序地衔接在一起，他再一次近距离看见了那时候的逢姳，再一次……嗅到了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蔷薇香。
　　他伸出手，好像触碰到了实体，又好像没有。
　　退出视频的时候，逢时已经泪流满面。
　　随后，他在个人终端上打出了一串号码，然后拨通。
　　对方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通电话似的，几乎是瞬间就接通了。
　　“父亲，”逢时收敛了自己情绪，但话音中还是不免带上了一丝哭腔，“她……真的还活着吗？”
　　对方短促地笑了一声：“算是活着吧——怎么样，我昨天说的，你考虑好了吗？”
　　逢时犹豫了片刻，而后回答道：“我答应您。”
　　“乖孩子，”逢睢不阴不阳地说，“不过任务我暂时还没想好，你要耐心等等，在此之前，你还需要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他问。
　　“我需要你回地下城一趟。”
　　半个小时后。
　　逢时出现在了地下城的一个人流量很大的广场上，他低头看了看个人终端上匿名消息所发送来的几份个人档案，凭借着上头附带的照片，在广场边缘找到了那些人。
　　那些人见他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便也纷纷朝他靠近。
　　带头的一个大叔问他：“您是那位老板找来的人吧？”
　　逢时点了点头，而后他扫了那人群一眼，约莫着数出了快三十人，但是却没瞧见逢睢的影子。
　　“实在是麻烦您了，主要是咱们这些人打小就没离开过地下城，这地下的路都这么四通八达的，地面上的，就更难琢磨了，所以还得麻烦您带我们走一趟。”那大叔恳切地说道。
　　另一个比他看上去年纪稍大一些的男人则催促道：“时间不早了，再晚点怕是那些狗官都快下班了。”
　　“是是……得快点了，”大叔对他说，“小哥，咱们快点走吧。”
　　逢时出来时戴了口罩，一张脸硬是被挡住了四分之三，大叔只能勉强从他的发型辨认出男女，继而又瞧见了他那只唯一露出来的眼睛和眼周皮肤，猜测出他的年纪应该不大。
　　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逢时再次点了点头，然后沉默地带着他们往地下城的出口处走。
　　这些人混在一起，嘴上一路也没闲着。
　　没多会儿逢时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来历，以及此行目的。
　　原来自从赫利俄斯进口了水云星低廉高质的清洁能源，地下城的能源经济大受打击，负责开采能源的工人因此纷纷失业下岗——也就是他身后跟着的这些人。
　　他听见有人粗声粗气地发泄道：“关键是那进口玩意运输成本高的离谱，加起来的成本比我们地下城的能源价格可高多了，你说上头这么干，这不是摆明了不给我们这些人活路吗？”
　　有人冷嗤了一声：“我穷得就剩下这一条命了，他们不给我们活路，老子就算身上绑两斤炸|药，也要把赫利行政大楼给炸了，也算是临死前‘光荣’了一把。”
　　其他人纷纷笑了起来。
　　他们倒也不是真的要去炸大楼，只是想要找地上的那些高官讨一个说法。
　　到了地面上，逢时忽然有些慌乱，他心里暗自祈祷着林封尧此时可千万别出现在这里，虽然林上将大多数时候都在太空军驻地里待着，除却重大会议，一般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逢时心里毛毛的，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些人到底都只是淳朴的工人，可能大字都不识几个，一到地面上，被眼前的繁华之景震住，讨论的声音顿时就弱了下来。
　　他们如同出井之蛙，头一次看见外头的世界，震惊的同时也对这里平添了几分畏惧。
　　然而他们才刚走到行政大楼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连大楼的大门都没见到，就忽然被一批带重武的护卫机器人团团包围住了。

　　☆、说法


　　大概是怕什么来什么，林上将今日难得没去太空军驻地，竟然也在那栋大楼里。
　　他听说了离行政大楼不远处的那条十字路口处出现了非法入侵者，数量虽然不少，但根据人工智能的评估，结果显示他们攻击力极低，仅仅只需要派出一些护卫型机器人就可以处理干净。
　　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叛乱，原本根本就不需要他亲自出手。
　　可就在几分钟以前，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墨菲的提醒。
　　“抱歉主人，逢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身上植入了一种非法的干扰器，然后趁机修改了我的部分程序，这导致我刚刚暂时无法联系您。”
　　“很遗憾要告诉您的是，逢先生又擅自出门了，大概是一个小时以前。”
　　所以在听见这里出现叛乱者的时候，林封尧下意识留了心眼，让凯瑟琳调出了那个路段的监控，没想到一眼就让他看见了逢时。
　　即便那个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就在去开会的路上，林封尧的脚步忽然一滞，然后凯瑟琳听见他说：“去那条十字路口。”
　　跟在他身后的凯瑟琳有些困惑地问：“不去开会了吗？”
　　“嗯。”
　　不多时，林上将就带着凯瑟琳中尉出现在了那条十字路口。
　　因为被护卫机器人庞大的身躯遮挡着，逢时并没有一眼就看见朝这里走来的林封尧。
　　直到机器人受到他的命令指示退开的时候，逢时才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林上将的目光。
　　逢时慌乱又失措的同时，也从他的目光中中捕捉到了一点……复杂的情绪。
　　也就是这一刻，达勒总长忽然给林封尧发送来了一个通话。
　　林上将低头看了一眼，接通了。
　　“林将军，你迟到了，”达勒沉稳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到了。”
　　林封尧淡淡应了一声：“嗯。”
　　达勒继续开口：“是为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叛乱者们吗？”
　　“是。”
　　“杀鸡焉用牛刀，护卫们会处理得很干净的，其实完全用不着将军出马。”
　　林上将此时已经远程控制了自己来时所乘坐的星舰，巨大的星舰离开了顶楼停靠点，然后飞速出现在了街道上。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已经退散去了的护卫机器人卷土重来，并且朝着那些乌合之众们无差别地举起了重武。
　　他依然用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问：“总长，您对它们下了什么命令？”
　　达勒笑了笑，仿佛他问出的是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处死入侵者——将军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林封尧：“没有。”
　　他此时已经登上了星舰，凯瑟琳和他配合默契，在舱门合上之际，她猝不及防地向着那些机器人之中丢出了几个信号干扰器。
　　紧接着，林上将所驾驶的星舰忽然横冲直撞地飞向两道的机器人护卫，这一击带倒了大部分的机器人，又因为星舰的体型在街道上施展不开，林上将顺带还蹭了行政大楼一把，大楼一层的大厅很不幸地塌了个角。
　　没被撞倒的和刚挣扎着爬起来的机器人受到信号干扰，开始无差别地扫射，连自己的同类都没放过。
　　林封尧就趁着这个时候，操控着星舰放下了一张大网，精准地将这些抱着脑袋团成一块的人捞进了舰体内。
　　耳边达勒的声音停了半晌，随即林封尧听见他冷声道：“林封尧，你疯了吗？”
　　“不敢当，”林封尧说，“您也不比我清醒多少。”
　　赫利俄斯的安保系统多好啊，怎么可能能让这些乌合之众顺利走到行政大楼边上？
　　又是多凑巧，因为今日要召开重大会议，林上将一早就来到这里，而这些入侵者里头，又恰好有他的合法伴侣呢？
　　比起巧合，林上将显然更相信人为。
　　“无故袭击护卫军、在行政大楼周围非法驾驶战斗型星舰、毁坏行政建筑，以及扰乱公共治安，”达勒正坐在行政会议厅的办公椅上，细数他的罪行，“将军，你是想造反了？”
　　听见他的话，会议厅内原本就被刚才大楼一层那动静惊动的参会官员们吓了一大跳，差点要坐不住了。
　　林封尧向刚被捞上来的逢时招了招手，然后回答道：“这些人我带走了，造成的一切损失由我个人赔偿，至于您所说的那些罪名，我会领罚——麻烦您替我向与会的各位致歉。”
　　他话音刚落，行政大楼内的达勒就听见了通话被挂断的提醒音效，他的面色又沉又冷，忽然狠声骂了一句：“混账！”
　　原来还有些许讨论声的会议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而此时的星舰内。
　　逢时犹犹豫豫地从人堆里钻了出来，他低着头走到了林封尧的面前，他知道自己这回是闯了大祸了，但林封尧没开口，他连道歉的话都不敢说。
　　林封尧先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视了逢时一眼，没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受伤的痕迹。
　　“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林封尧不阴不阳地开口，“带他们来这里之前查过赫利俄斯的星历法吗？”　
　　他对逢时惯常是用一副温和的口吻说话的，鲜少有这样没好气的时刻。
　　逢时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对不起。”
　　凯瑟琳徒然撞见林上将教训家室，唯恐听多了会被灭口，于是嗓子有点痒地干咳了一声，然后道：“将军，咱现在要去哪，我去驾驶室盯着点吧？”
　　“奥德赛府。”
　　得到指示的凯瑟琳立刻开了溜，顺便还带走了那群吓傻了的乌合之众。
　　那群受惊过度的工人们有的被重武撩了个边，有的干脆就剩下血淋淋的半截了，他们起先还不相信凯瑟琳，那位大叔甚至还想上前请示一下逢时的意见，却被凯瑟琳一把扣住。
　　她没好气地骂道：“干什么呢，嫌命长？有谁不想走的报个名，我打开舱门把你们丢下去。”
　　这群乌合之众虽然没见过世面，但到底也不傻，便顺势而为跟着凯瑟琳离开了。
　　不出片刻，这里就只剩下了林封尧与逢时二人。
　　“把口罩摘了，”林封尧说，“然后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逢时慢吞吞地摘下了口罩，就这会儿功夫，林封尧已经靠着星舰内的沙发坐下了，他再次开口道：“给你三分钟吧，好好想清楚。”
　　逢时就在他面前站着，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可以扯谎，但他没有把握在三分钟之内编出一个可以瞒过林封尧的谎言。
　　所以思忖了足足三分钟，最终逢时还是决定说实话：“逢睢让我带他们去赫利的行政大楼，到了地方就走，接下来的事和我就没关系了，作为交换，他会给我一些关于我母亲的线索，可是……”
　　“可是没想到还没到地方，就被包围了是吗？”林封尧下颚微抬，冷声道，“这些人没有地上公民的身份，就这么成群结队的走在大街上，一开始就该被盯上了——你应该比那些乌合之众有见识，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呢？”
　　“我……我……我想了，”逢时支吾了片刻，然后道，“可是只有他知道，知道我母亲在哪，我得冒险。”
　　“我得冒险，”他又重复了一句，“对不起。”
　　与此同时，凯瑟琳又折了回来，硬着头皮开口道：“将军，刚刚忘了请示您了，请问那些人该怎么处置？”
　　“送去警局，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凯瑟琳挤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脸来：“那多半是要被处死了，非法闯入行政中心可是重罪。”
　　说完她看了看逢时，然而这么一看，却让她吃了一惊。
　　这位被林上将藏着掖着的上将夫人，怎么这么像总长家的那位……
　　不，不能说像，应该说是一模一样才对。
　　逢时听见“处死”二字，心里先是一僵，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先生，他们都是好人，是被逼无奈，也是被人诓骗的，没有坏心。”
　　林封尧：“那又怎样？”
　　如果不是逢时出现在这些人之中，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至于这些人是死是活，反正血溅不到他身上，和他有又什么关系？
　　但看逢时那副模样，他又不想把话说得太重，于是只好平铺直叙地告诉他：“这些人闯入的是行政中心，非法入侵要判死刑，无论你有什么苦衷。”
　　逢时知道自己没理由劝林封尧保下这些人的性命，但他又难以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去死，纠结之下只能继续道：“他们只是想找那些高官要一个说法，他们说自从进口了其他星系上的新能源，地下城的能源工厂纷纷面临倒闭，他们这些工人也下岗了，实在是……”
　　“进口新能源的协议是我签订的，”林封尧忽然打断他道，“他们工厂负责人怎么不敢来亲自来找我要个说法？”
　　逢时愣住了，他忽然记起来林上将出差去的，正是水云星系。
　　“逢时，”林封尧说，“人命不值钱，把这些人送回去之后，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他们当枪使，骗他们前仆后继地来这里‘要个公道’。”
　　他言尽于此，不再说更多了。
　　

　　☆、牵手


　　逢时感觉自己现在整张脸连着耳廓都在发烫，林封尧的话使他觉得既羞愧又失落。
　　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地下城度过的，只来得及接受低等教育，眼界实在也不比那些人开阔多少。
　　而且他什么都没有，一直是孑然一身，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反正死了也不过只是折损了一条并不值钱的命。
　　他没想过林封尧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他会冒险救自己。
　　逢时吞吞吐吐，才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来：“我知道了。”
　　“算了，”林封尧看他那副模样，到嘴的重话咽了，只道，“下不为例。”
　　一直假装自己是空气的凯瑟琳尴尬一笑：“将军，所以那些人……还是送去警局吗？”
　　林上将又看了逢时一眼，顿了半晌后才沉声道：“反正救都救了，就全部打包送回地下城吧，用点手段，别太轻易就让他们走了。”
　　凯瑟琳：“明白。”
　　应答完后她仍然站在原地，像是还有话要说。
　　“有话就说，”林封尧皱了皱眉，“站这碍什么眼？”
　　她显然对这位上将夫人的身份充满了好奇，但又不敢开口问，于是只好避着这个问题谈旁的：“因为您父亲的事，达勒总长最近本来就看您不顺眼，这次也不知道会怎么借题发挥……”
　　林封尧不咸不淡地说：“以他的性格，无非是留职察看或者停职处理，间接打林穆一巴掌，也算讨回个面子。‘刺’和‘刃’旁的人使唤不动，他发挥不了多久，还指不定能让我多个假期，我没什么好损失的。”
　　凯瑟琳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在逢时身上沾了沾：“那您的夫人……”
　　“我有分寸。”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凯瑟琳没理由再留在这碍眼了，于是她朝林封尧行了一个普通的军礼，然后就再度离开了。
　　林封尧的目光略过始终枯站着的逢时，下巴一抬，指向自己对面的位置：“坐。”
　　逢时有些局促地在他面前落了座，片刻后他先开了口：“我想……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吧。”
　　“那位女士方才说您的父亲……”逢时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如果您不想告诉我，也可以不回答我。”
　　林封尧面色不变：“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林穆……就是我父亲，一周前拿下了曙雀星系附近一个发展中星系的军事统辖权，并且迟迟未将其移交给政府。”
　　林穆这个人逢时是知道的，官阶比林封尧高了一层，是将赫利俄斯星囊括在内的曙雀星系的总帅。政治地位仅次于达勒总长之下，但其实际权力还是要比达勒高一些的。
　　逢时的脸色微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关系不怎么样，他们要做什么也不会特意来告诉我，”林封尧轻描淡写道，“可能是要谋权篡位吧，当总帅哪有当总长舒坦。”
　　他的语气就像是，林穆总帅只是为了给自己谋一个普通的退休岗位一样轻松。
　　但逢时听着可一点也不轻松，在这种情形下，想必达勒就盼着他们家有人出错呢，而自己又这么正好地撞在枪口上……
　　这么想着，逢时脱口问道：“那您舍身救我，是不是……”
　　“是，”林封尧截口打断他，半开玩笑道，“尽会给我惹麻烦。”
　　他这句嗔怪多少有些亲昵的意味，逢时忽然感觉自己和林上将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同时间，他紧绷的情绪也稍微松弛了一点。
　　“借此机会，我想我们得好好谈谈，”林封尧正色道，“你刚才也听见了，达勒故意让你带着这些人畅通无阻地走到行政中心，一是想引我出手，至于之二……”
　　他顿了一顿。
　　“如果您选择了冷眼旁观，”逢时接口道，“那对他来说大概也没有什么坏处——他可以……亲眼看着那个多年前侥幸从他手底下逃掉的实验品被处理掉。”
　　林封尧微微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既然心里清楚，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生死未卜的人的一点不知真假的消息，把命赌上？”
　　“在您看来这可能很蠢，”逢时说，“但我……身无长物，再没有旁的什么，可以当赌注的东西了。”
　　其实不止是为了逢姳，逢时还有另外一点不曾宣之于口的私心。
　　和林上将婚后接到的每一场任务，他确实都是抱了死的念头去的，毕竟以林封尧法定伴侣的身份死去，总好过做一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而且他猜，像林上将这么好的人，如果他还侥幸留有尸骨的话，他大概也会给自己安置一方坟墓吧，算作他们协议不完美终结的补憾。
　　多好阿，至少比解除协议后，他继续回到地下城做一个活着的游魂要好得多。
　　但他没想过自己会给林封尧添这么多麻烦，他以为所有的后果自己都可以一力担下，更没想过像林这样的身份和秉性，竟然会和他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
　　不仅没有冷眼旁观，还伸手拉了他一把。
　　林封尧看了他许久，也沉默了许久。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无奈，如果可以，他更愿意用命令的方式阻止逢时再陷入逢睢引他深入的泥沼，可是逢时毕竟不是他的下属。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用一份冰冷的协议勉强粘连起来的，一个稍不注意的拉扯就可以扯断，他没有合适的理由去阻止他的行为。
　　说“你别再陷在里头了”显得他越俎代庖，逢时也未必愿意听；说“我可以帮你”，他连逢睢的踪迹都找不到，即便找到了，也未必能从他口中撬出几句真话，他是言出必行的林上将，从不许下虚伪的承诺；那强硬点说“别再给我惹麻烦了”呢？
　　“麻烦”一词说一次是玩笑，再说一次……林封尧不想再打击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了，说不定会让他以后遇事更不敢吭声。
　　该拿你怎么办呢？林封尧有些苦恼地想。
　　跟随着星舰一同落到林上将宅邸庭院之中的，还有来自官方的一封邮件。
　　林封尧拆邮件的时候，逢时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扫到一眼“停职”，后头的他没看清，林上将就把那封邮件丢墨菲手里了。
　　墨菲询问他如何处置。
　　林上将意简言赅地回了一句：“垃圾箱。”
　　从刚才开始，逢时就一直低眉耷眼的，虽然他平时也不怎么爱抬头看人，但回到这里的时候，多少会好些。
　　林封尧觉得有些好笑，他这幅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方才把他痛批了一顿呢。
　　“逢时，”他忽然喊他的名字，“你抬头看我。”
　　逢时顺从地抬头，然后看向林封尧。
　　“我看起来生气吗？”林封尧问。
　　逢时楞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林封尧微微一勾嘴角：“那你为什么还要愁眉苦脸呢？”
　　“我……”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林封尧是在逗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不争气地快乐了起来，他短暂地忘掉了刚才的坏情绪，忍不住朝林封尧笑了笑。
　　逢时觉得林封尧有些不一样了。
　　一开始，他也对他很温柔，但这种温柔里始终带着冷漠和疏离感，即便他们贴的很近，逢时也觉得他们离的很远。
　　可是现在，他的温柔带了点人气，他甚至能从他身上捕捉到一点微薄的爱意的回馈了，这比他们的相遇还要更像是一场梦。
　　就在此时，墨菲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个奇妙又美好的氛围：“先生，有客人到访。”
　　“谁？”
　　墨菲诚然答道：“门禁系统的识别结果显示，来人应该是您的父亲，林穆总帅，他现在正在对大门使用暴力，请问是否启动防御系统？”
　　逢时：……
　　根据他这段时间的了解，林上将家的防御系统，即便不是在火力全开的情况，也都够撩飞一群人了，这位人工智能设计之初大概是被安上了一颗人造黑心。
　　林封尧往大门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不咸不淡地说：“先问问他是来干什么的。”
　　墨菲立刻对门口那位转述了林上将的话，过了半晌，他又有些‘委屈’道：“访客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并问候了我一些粗鄙的话语，实在上不了台面，我就不转述了。”
　　“算了，让他进来，”说完他看向逢时，“你呢，想回避吗？”
　　逢时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对于林封尧的父母，他光是想想就有点憷，他都不怎么敢面对林封尧雷厉风行的母亲，更何况他凶名远扬的总帅父亲。
　　不过大概是抱着丑媳妇也得见公婆的心理，他不想选择逃避，如果林穆此行是赶来兴师问罪的，那大概率是因为他。
　　是他惹的祸，他得和林封尧一块面对。
　　“行，”林封尧有点稀奇，像是没想到他这么自卑的人却又同时保有着这么矛盾的勇敢，“他挺凶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可饶是逢时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逢时还是有些腿软。
　　那人有着极其立体的五官，和林封尧相像的地方不多，极薄的眼皮微微向下耷拉着，但却遮不住下头如利刃一般的视线，仅仅是被他扫了一眼，逢时就感觉到了一股想逃跑的慌乱感。
　　而就在此时，林封尧忽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还有些粗糙的薄茧，手感并不是很好，可逢时的心却还是跳地快疯了。
　　心脏加速的同时，逢时也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林封尧，你都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那人的目光略过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十分不悦地开口道。
　　

　　☆、任务


　　“抽空结了个婚而已，我们家好像没有结婚要‘请父母命’的传统吧？”林封尧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随后他不等林穆的下一句话，拉着逢时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紧接着他对林穆客气道：“您请自便。”
　　林穆来时就憋了一把火，他几乎每日都飘在战斗型星舰上，宇宙就像是他的第二个故乡，他忙的没空管这个儿子，再说他这个独子向来也很让他省心，几乎不惹麻烦。
　　谁知道他能悄没生息地憋着个大坏呢？
　　“林封尧，你看清楚，在你面前的人是你老子，你敢教训我？”他一屁股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端起墨菲刚倒好的茶水牛饮了一口，没好气道，“来的时候我给你妈打过电话了，她听了倒是一点也不惊讶，敢情就瞒着我呢？”
　　关于林封尧父母的信息，逢时也大致了解过，除了新婚前两年，两人还算是感情和谐，后来林封尧出生前，潘迪亚到一个蛮荒星系上执行任务，两人就分居了。
　　一个忙着讨伐敌人，一个忙着完成任务，林封尧从小大概就是保姆型机器人带大的。
　　大概直到林封尧在毕业考试中被意外困进虫洞，生死未卜的时候，夫妇俩才想起家里还有个儿子。
　　林封尧静静地看着他。
　　“我和你妈的想法一样，”林穆说，“你在外头捡些流浪猫流浪狗回来，我没意见，想做慈善给黑户上个户口，我也管不了你。”
　　“但你是什么身份？我们林家的孩子，不该和地底下的东西厮混在一起。”
　　林封尧皱了皱眉：“什么叫地底下的东西？”
　　打从一开始，林穆就没有正眼看过逢时，就像是逢时是一件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物品，并不值得他纡尊降贵地看他一眼。
　　林穆丢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目光：“你年纪轻，犯个小错是正常的，我和你妈的意思——都是及时止损，把人丢了送了都行，反正别再和他惹上关系。”
　　他的语气很冷硬，并不像劝说，听起来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好像是他家的“熊孩子”林封尧只是一时兴起捡回了一只流浪猫，作为家长的他淡淡然一句“我们家不让养”，孩子就得乖乖把它从哪捡来再丢回哪去。
　　林封尧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往回抽了抽，他却收紧了手指，拇指在逢时的食中二指的关节之间按了按。
　　很有安慰的意味。
　　逢时有些无措地偏头，先是看见了身边人俊秀的侧脸，然后瞧见他锐利的下颌线条往上，形状漂亮的薄唇动了动。
　　他听见他笃定地说：“不可能。”
　　“他现在是赫利俄斯的正式公民，也是我的合法伴侣，”林封尧说，“不是哪个犄角旮旯里捡来的阿猫阿狗，麻烦您对他有基本的尊重，否则我会请您离开我的房子。”
　　林穆露出了一副“你简直有病”的表情，在他的印象里，这个与自己关系不佳的儿子理智得过了头，别说和父母了，和旁人也不怎么亲近，他没想到林封尧竟然会被俗气的“情爱”二字困住。
　　“林封尧，我不相信你拎不清，”林穆的声音越来越冷，“但凡你找个身世清白的人，哪怕是个Beta、Alpha,我也不想管你，可这是个什么人？”
　　“这是水沟里的老鼠，是职业杀手，你敢说自己能完全控制得了他吗？今天他敢带着这些乌合之众闯入行政中心，你敢说他明天不会把枪口指向你吗？今天被他连累停职，明天他要的可就是你的命了——孩子，为什么要为了这样一个人舍弃自己光明的前途呢？”
　　他软硬兼施，林封尧却依然不为所动。
　　林上将嘴角酝酿出一个浅薄的笑意：“您远征的时候也有讨伐失败、死亡的风险，为什么您还要坚守在这个岗位上呢？”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反问，“人活在这世上，做什么都有风险，保持呼吸的致死率还是百分百呢——可你能不活了吗？”
　　林穆无法理解地冷笑了一声：“你真是疯的不轻。”
　　林封尧继续说：“我已经成年很久了，父亲。我会做好最坏的准备，一切的后果由我承担。”
　　“你说的容易，可你他妈姓林，”林穆一哂，而后讥讽道，“他无根无底的，出了事还不是都算在你头上，你要是被他连累脏了，我们脸上能有光吗？”
　　“算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失望道，“该说的都说了，我管不了你了，反正我和你母亲都只认克诺诺斯，旁的什么阿猫阿狗进不了我们林家的门。”
　　林穆没打算在久留，把话说完就要走人了，虽然谈话内容并不愉快，但在血缘上，他是林封尧的父亲，而在职位上，他是他的下属，于情于理，都要虚伪地送他一趟。
　　逢时下意识要跟着他起身，但林封尧按了按他的肩，低声道：“我去就好了。”
　　逢时没有坚持。
　　他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林封尧一走，他克制着的情绪松懈了片刻，身上隐约透出点纠结和落寞来。
　　其实林穆的态度伤不了他，他从小就是被这样对待着长大的，如果内心这么脆弱，但还怎么活？
　　他纠结又伤心，是因为林穆的话戳中了他的心。
　　逢姳一天没有消息，他就做不到完全和逢睢斩断关系，更没法心安理得地洗髓涤骨，从此与过往种种告别，做一个清白干净的人。
　　可他现在有身份了，不是地下城无名无姓的黑户，也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是会连累林封尧的。
　　就像今天这样。
　　逢时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到底也不傻，替逢睢做事前也不是全无考虑的，可是他好像有点太贪心了，又想找到逢姳，又贪恋林封尧——这个他视作神明的男人的眷顾。
　　可世上哪有这种两全的美事呢？
　　命运几乎从未眷顾过他，和林封尧这一段……那想必是用尽了他毕生幸运的总和，而他却贪得无厌，欲求更多——倘使这世间真有神灵，想必也会觉得他很可恶吧？
　　就在此时，逢时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微微一震，他下意识低下头察看，一条消息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最后一个任务：刺杀克洛诺斯。
　　-一个月后，是克洛诺斯的生日，达勒每年都会为他举行一场晚宴，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一瞬间，逢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说实话，他年幼时对克洛诺斯很羡慕，长大后，又控制不住自己不记恨他。
　　凭什么他们身体里都留着一样的血，他就可以被人珍爱着，光风霁月地活，而他却不被人当人看，几乎堕入地狱，只能……只能苟且偷生地挣扎着呢？
　　他也没比旁人少了颗心，又怎么会不委屈、不恨呢？
　　虽然逢时心里清楚，达勒才是始作俑者，克洛诺斯顶多算是个无辜的受益者，可是逢时有时候会想，他真的无知且无辜吗？真的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吗？
　　可即便他什么都知道，他也罪不至死。
　　更何况，他还是记忆里那位曾经给予过自己片刻温暖的大哥哥……逢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下得了这个手。
　　而且……杀害总长的儿子，即便是未遂，想必他也无路可退了。
　　到时候，一定会连累林封尧的，他实在不愿意再让林封尧为自己为难了。
　　林上将亲自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然后转身回到了客厅。
　　在林封尧的目光触碰到他的时候，逢时已经收敛好了自己的情绪，并没让林上将瞧出他心里的悲意。
　　“还好吗？”林封尧在他身边坐下，尽管逢时看起来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愉快，但他不认为有人被当面那样说，还无动于衷。
　　逢时点了点头，然后道：“谢谢您刚才那么维护我，您真的……太好了。”
　　“只是说了实话，”林封尧大概是不想再让他回忆起这段不愉快的体验，于是话锋一转道，“林穆和达勒一直政见不合，私下里谁也看不惯谁，他想架空达勒的权利，当然，达勒不是傻子，不会看不出了他的心思，所以他们一直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
　　“那克洛诺斯……”逢时脱口问道。
　　大概是后知后觉自己这个问题很有争风吃醋的嫌疑，逢时又忽然没了下文——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询问才合适。
　　林封尧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不等他斟酌出后文来，便道：“我猜，他大概是想让克洛诺斯成为我的伴侣，然后再让这个碍事的总长‘意外死亡’，接着他便顺势推克洛诺斯上台，一来可以收拢达勒的追随者，二来有我扯住了克洛诺斯……”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但逢时听得懂他的意思，在林穆看来，到时候克洛诺斯那个没用的病秧子，哪里还绊得住他的手脚呢？”
　　“但我对他不感兴趣，也没有林穆的野心，”林封尧继续道，“而且不管是为了得到什么，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实在有点恶心。”
　　逢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于是重重点了点头。
　　窗外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屋外的世界顿时被笼罩在朦胧的雨幕之中了。
　　两人一起望向落地窗外，庭院里暖黄色的灯光包容着轻巧的雨点，映照在两人的瞳孔之中，逢时忽然从其中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家的氛围。
　　忽然，林封尧在他耳边轻声开口：“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旅行


　　逢时微微一愣，摇头道：“没想过……您呢？”
　　“我们目前能够探索到的、孕育过高级文明的星系我都去过，”林封尧不紧不慢地说，“但都是为了工作，并不会在那里停留太久，排除居住着一些与我们相差甚远并且具有一定危险性生物的星球之外，其他的星球都很适合旅行。”
　　“趁着被停职，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其他地方看看。”他说。
　　逢时：“您……您是说，我们一起……”
　　“一起去旅行。”林封尧接口道，“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逢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心里应声道。
　　可是……一个月的时间，够吗？
　　林封尧见他略有迟疑，便替他后退一步道：“要是你不喜欢旅行，我们就在家里待着也很好。”
　　“不是，我不是……”逢时有些无措地辩解道，“我很愿意，只是您忽然这么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赫利俄斯，我一时还不知道……”
　　林封尧闻言偏头，路灯的暖光透过朦胧的雨幕，如滤镜一般笼罩在他的身上，茶色的瞳仁里满满当当地只装下了逢时一个人，逢时盯着他的眼睛，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他说，“不着急。”
　　林上将不再说话，客厅内一时静的出奇，逢时的脸微微发烫，他小心翼翼地调节着自己的呼吸，唯恐自己鼓噪的心跳，会惊扰到身边人的耳朵。
　　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逢时心想，他们就这样永远停留在这刻时空里，为此他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甚至愿意就此死去。
　　可惜永恒一词，一直是人类的妄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幕接天，雨势愈来愈烈，逢时仿佛听见了雨滴砸在万物上的声音。
　　然后他说：“我想……我想去看看我们先祖的故乡，那个蓝色的美丽星球，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封尧回答，“今晚收拾一下行李，我们明天就出发。”
　　逢时笑了笑：“嗯。”
　　好在克洛诺斯的生日在一个月之后，足够他往返古地球一次了。
　　他大概……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地和林封尧道个别。
　　窗外的雨落了一夜，逢时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吃过早餐之后，林封尧就吩咐墨菲打开了庭院下面的地下库，金属制的平台缓慢上升，一台崭新的星舰曝露在还有些阴的日光之下。
　　逢时没想到庭院底下竟然还停放着这样一艘庞然大物，面上不免流露出些许惊讶。
　　墨菲便开口解释道：“这是当年先生就读的军校内部给先生的补偿，因为他们当时错误的评估，使得先生陷入了危险之中——虽然先生一直没有使用过它，但隔一个季度就会请人过来维护检修，里头的设备一切正常。”
　　“这么多年下来的保养检修费用，都够买台新的了，”林封尧虚虚地一揽逢时的肩背，“可惜这种小型星舰装填不了太多武器，否则我早就把它捐给太空军了——走吧。”
　　逢时跟着他一前一后地上了星舰，而墨菲则在后头指挥着两个行李箱滑上星舰，两人一人工智能的队伍凑齐，星舰开始缓缓动了。
　　星舰上的重力系统全开，逢时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此刻身处于太空之中，脚下没有半点不真实感，只有望向舷窗外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眼下已经离开了赫利俄斯，来到了辽远无边的宇宙之中了。
　　他看过很多关于宇宙的全息影像，但那远远不如亲眼见到的令人震撼。
　　表面呈瑰色的赫利俄斯在视野中越来越远，变成了不过一颗糖果大小，最后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这颗瑰色星球上孕育着我们可探索到的同纬生物的最高文明，”林封尧在他耳边缓缓说道，“更高维度的生物我们用肉眼观测不到，也无法理解他们的文明形态。”
　　逢时作为一个连地下城都没出过几趟的下里巴人，被眼前的景色迷了眼，对着舷窗几乎目不转睛了。
　　听见林封尧的话，他好奇地问：“更高维度的生命，那是什么样的？”
　　“就像是……一阵透明的风，和我们认知中的生命形态完全不一样，他们不用吃喝，甚至不用呼吸，”林封尧顿了顿，而后继续道，“很像是我们远古神话传说中的‘仙人’，只是他们没有与人类相似的形态。”
　　逢时快乐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林封尧要么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看窗外略过的星云、星系、星球，要么就和他讲讲它们的名字，以及其中所居住的生命体的奇闻轶事，只要他问，林封尧就能给出一个准确的名字。
　　他简直就像是太空中的一张活地图。
　　“宇宙比人类有想象力多了，”逢时忍不住感慨道，“它应该是最伟大的艺术家。”
　　林上将每次途径这些星系、星球，都是匆匆地一眼略过，他每次出征都有着准确的目标，这些星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坐标点，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安静地、不带着功利性的眼睛去欣赏这些美景。
　　他忽然觉得生活从未如现在一般惬意过。
　　就这样过了快一周，逢时觉得自己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强烈的狂喜，一半是绝望的悲意。
　　他眷恋着这如梦一般的快乐，同时又为了这样美好的时间一直都在倒计时而哀悼。
　　这天，墨菲照旧给两人准备好了早餐。
　　“二位先生，根据星际导航预测，我们将在半个小时后抵达目的地……”
　　墨菲的话音未落，林上将却忽然抬眼，那视线凌厉而阴沉，坐在他对面的逢时不明所以地怔了怔。
　　紧接着，林封尧的个人终端上立刻跳出了星舰操作屏，随着他手指一动，星舰突然往左侧大幅度一拐。
　　舱内一时间几乎呈直角状倾斜，林封尧一手控制操作台，一手揽过逢时的腰，将他塞进了刚刚才停在他们身边的防护舱内。
　　作为职业杀手，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太空中的战事，但逢时还是敏锐地猜测到了什么。
　　很快，他就看见监控屏里一颗粒子炮蹭着星舰的尾巴划了过去，在不远处炸成了一朵骇人的烟花。
　　随即，星舰内的警报响起：“遭受不明袭击，是否要为您报警？”
　　林封尧在操作台上点了“否”，然后他飞快地打开武器库，回敬了对方一串“粒子能量雨”，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那一小批非法武装者的所驾驶星舰的动力系统上，那几台看起来张牙舞爪的改装星舰顿时一起瘫痪了。
　　很快，对方见形式不妙，立刻就放出了投降信号。
　　“对方发送来了一个通讯请求，是否接入？”一道冰冷的电子女音在星舰内响起。
　　林封尧虽然从来懒得与这种宇宙中的地痞流氓打交道，但今日毕竟携家带口，不便显得太冷漠，好歹得听一听这些人有没有“冤屈”。
　　“接。”他说。
　　很快，舱体内先是传来了一声轻而远的骂娘，然后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挤进了通讯镜头，一把谄媚的男音顿时清晰起来：“十分抱歉，这是一次意外——我们这位小兄弟第一次上星舰，刚才是不小心走了火，对您并没有恶意。”
　　“走火走的这么准，诸位当强盗还真是屈才了。”林封尧冷冷地说。
　　这位不知“芳龄几何”的男人听见他一语道破了他们的身份，于是又试探道：“既然您是聪明人，那我也不多废话了，我们这刚劫了一架载货飞船，里头的物资我们五五，您高抬贵手，咱们就当交个朋友，如何？”
　　林封尧冷笑了一声。
　　对方大概是以为他觉得不够，于是一咬牙，便道：“三七三七！至少给我们兄弟们留下点辛苦费。”
　　就在此时，他身后忽然有一个黄毛男青年面露惊恐之色，说话说得都不利索了：“卧槽头……头儿！”
　　“干什么，”猥琐男猛地回头，烦躁地骂道，“头什么头，你他妈结巴了？”
　　“不是阿卧槽，”黄毛的舌头像是刚移植的，还不太能灵敏地使用，磕磕绊绊地喊道，“他好像那个……那个男的……我刚还在个人终端上找了照片，不是好像！”
　　“你他妈的别喘气，到底他妈的像谁？”男人急得想踹他一脚。
　　“林……林封尧！”
　　林上将大概是嫌他们聒噪，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切断了通讯：“走吧，我已经将他们的定位发送给离这最近的治安军了，几只虫子而已，剩下的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星舰再次进入了预定航道，逢时解开了防护舱的束缚。
　　他显得有点懵，林封尧一把拉过他的手，然后问：“吓到你了吗？”
　　逢时摇了摇头，他生死一线过，也见过更残酷、更血腥的场面，断然是不会被这一场高高挑起，又被林上将轻轻搁下的意外吓到。
　　他只是……突然看见了林上将的另一面，有些更爱他了而已。
　　他低头笑了笑，没头没尾地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有您这样的一个兄长，陪我一起长大，那我肯定什么都不怕了。”

　　☆、大海


　　林封尧朝他笑了笑，良久才道：“我很荣幸能被你这样看待。”
　　紧接着他扣住逢时的手，将他带回了方才的位置上，然后另一只手轻轻压过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还有一会儿才到，先把早餐吃完吧。”
　　逢时顺从地坐下了，随后他捧起了桌上那杯卡在凹槽里、依然温热的牛奶，一小口一小口地饮，喝得很仔细。
　　在很小的时候，他也曾经向往过普通人的家庭：有对疼爱自己的父母，可能还有位事事都和他对着干的兄弟姐妹，以及一个又破又小的家。
　　日子可能过得很拮据，他或许一辈子都走不出地下城，可他还是常常对这样的人生满怀希冀。
　　后来长大了，知道不可能，也就不再妄想了。
　　“逢睢现在和你还有联系吗？”林封尧忽然开口，他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目光沉沉地落在逢时的身上。
　　他此番借着停职之由带逢时出来，一是想带他散散心，二是让他离逢睢远点，免得又被他蛊惑着去做冒险事。
　　逢时想说没有，但他撒谎的业务多少有些不太纯熟，该能力又因为对方是林封尧而大打折扣，于是他忖了片刻才道：“有。”
　　“不过您不用担心，我有分寸，不会再被他哄骗了。”
　　生活经验告诉他，假话要和真话混在一起，才会显得更加可信。
　　林封尧似笑非笑地一眯眼，令人看不透他是信了还是没信：“好。”
　　“已进入目标星球大气层，”舱内自带的系统机器人提醒道，“星舰准备进入降落程序，请乘客做好准备。”
　　紧接着，逢时就透过舷窗，看见他们正朝着一颗透蓝的星球不断靠近，很快，他们所乘坐的星舰就进入了这颗星球内部。
　　他先是看见了厚厚的云层，然后看见了这片蔚蓝的大海。
　　那是一片辽阔无边的蔚蓝色，一下子就满铺在他的视线里，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大海这个词为什么叫做大海——这简直是一片蓝色的微缩宇宙。
　　他们还没落地，透过一旁的巨大舷窗，逢时就看见有几个人影在他们即将下落的位置旁，遥遥在朝他们招手。
　　逢时对他们的行为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这个星球的人……一直都这么热情好客吗？”
　　林上将神色严肃地摇了摇头，而后他微微皱起了眉，要不是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携带有什么杀伤力巨大的武器，林封尧恐怕很有要朝他们开一炮试试的意愿。
　　等他们下了星舰，逢时这才看清了他们的样子，他们穿着粗布亚麻缝制的长衣，皮肤都晒得黝黑，笑起来淳朴又热情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坏人。
　　为首的老头提着一兜子新鲜水果迎上来，和蔼又慈祥地朝他们笑了笑：“二位远道而来的先生，是你们救下了我们被劫持的商船吗？”
　　不等他们回答，他的随行者已经绕到星舰后方去看了看牌号，然后激动地喊道：“牌号对的上，就是这一艘！”
　　老头听见了，就把那兜水果往两人之中看起来稍微好相处一些的逢时手上塞去：“太谢谢你们了，那艘商船上是我们这个月的生活物资，带队的是我的孩子们，如果不是你们，不仅他们会有危险，咱们这一月的物资也不知道该去哪讨了。”
　　他语气陈恳，笑容也很有诚意，逢时偷偷瞥了一眼林封尧，见他点头，这才收下了那兜沉甸甸的水果。
　　逢时脱口道：“谢谢您……”
　　林封尧：“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心。”
　　“哪里的话，”老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堆，“老夫没本事，在这片海边开了一家小旅馆，二位要是来旅游的，不嫌弃的话，我们家旅馆可以免费提供食宿。”
　　不等他们回答，他又继续道：“二位要是拒绝了，老夫可真是无以为报了。”
　　他都这么说了，刚好两人在这也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这儿一眼望去，也没比这老头所说的那家旅馆看起来更能住人的地方，于是两人对视了一眼后，林上将点头答应了。
　　老人一路带他们往自家旅馆走，一边对他们介绍道：“我的祖先是最后一批从地球上离开的人，没想到辗转多年后，地球又自愈啦，我们家就成了移民回来的第一批新人类。”
　　“这里还是要比其他星球好阿，这里有其他星球上孕育不出的自然的四季雨雪，”老头感慨道，“可人类在宇宙中流浪了那么久，早就忘了自己的故乡了。”
　　“还是有人记得的，”逢时忽然说，“我以前……小时候听别人说起古地球上的大海和鲸鱼，我做梦都想来这里亲眼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最近来这里的游客越来越多了，不过总待不了太久，他们嫌这里的生活节奏太慢啦，日子过得也不如那些发达星球便捷。”
　　说完他在前台取出了一把钥匙，亲自带着两人上了楼，打开其中一间屋门后，他将那把古铜色的钥匙递给了逢时：“这间是我们这规格最高的屋子，不过比之发达星球上的高级宾馆，那自然是不及的，二位若有需要可以通过内线电话联系我们的工作人员，或者直接来前台找我家老太婆。”
　　老头离开后，逢时好奇地张望着屋内的布置，这里的东西大部分是木制的，古地球现在是夏季，古朴的大床上铺了一张深褐色的席子，逢时用手碰了碰，摸上去的触感很冰凉：“这是什么？”
　　林封尧：“应该是‘竹席’，古地球人夏季的时候会靠这个消暑，那已经是一段很久远的历史了。”
　　他曾经在大学的一门历史选修课上，学习过关于古地球的部分历史，这些在当时他看来没什么用的知识一直被他记到了现在。
　　住在这里的生活舒适度显然不及林上将那座宅邸，但这里古朴、雅致又新奇，倒是别有一番趣味在。
　　林封尧低头穿过了那扇卷着竹帘的门，来到阳台，逢时也紧随其后。
　　然后他再次看到了那片海，金色的阳光懒洋洋地撒在海面上，潮起潮落像是风卷起偏光色的绸缎，咸湿的海风铺面而来，粘了他满脸的潮意。
　　两人靠的很近，就这样谁也没说话地静站了一会，听着海浪拍打金色沙滩和黑色礁石的声音，逢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那些积压在心里的苦闷，一时间都被抛在了脑后。
　　他听见林封尧说：“这片海域下有一座新建的海底生物博物馆，要去看看吗？”
　　逢时当然一万个愿意，于是兴奋地点了点头。
　　他差不多是把快乐又雀跃的心情全部写在脸上了，林封尧并不是个容易被别人情绪感染的人，可是这一刻，他心里也漫上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
　　这儿的海底博物馆是新人类投资建成的，一条全透明的海底隧道直通海面上的一座岛。
　　逢时刚踏入那条隧道之中的时候，恍惚之间以为自己坠入了海底，这样的场景他在关于古地球的纪录片里曾经看到过，只是那隔着一个屏幕，远远不如现在来的直观。
　　他对这样幽蓝而近在咫尺的大海产生了一种畏惧感，一只窗户大的魔鬼鱼略过他们的脚底，巨大的蓝鲸翻腾向海面，发出了一声孤独的鲸鸣，无数大大小小的鱼类从他们的身边穿游而过。
　　逢时有一种下一秒自己就会窒息而亡的错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抓住了林封尧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逢时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手指，感觉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一点。
　　“那就是鲸鱼。”林封尧给他指了指。
　　逢时盯着它看了几眼，感觉有点头皮发麻：“和我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美……但也很可怕。”
　　林上将猜测他应该患有轻微的深海恐惧症，他温和地劝道：“不想参观这个博物馆的话，我们也可以去海边走一走。”
　　逢时连忙点了点头，两人很快退出了这条隧道。
　　“可惜了，好容易来这一趟，”逢时有些懊恼地说，“都怪我。”
　　“不必自责，”林封尧温和地说，“我在赫利俄斯的海洋馆里见过这些生物，对它们也不是很感兴趣——这些生物都是后来根据古地球遗留下来的基因复原的，和当时的模样其实有些差别，活过来的地球不会再创造出当年灭绝过的生物了，这是大自然的法则。”
　　

　　☆、别哭


　　微风挟带着咸湿的潮意一阵阵地拂过两人的脸颊和发梢，林上将一直没松开他的手，走出了海底隧道，逢时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冒出了一层薄汗，粘腻地贴在林封尧的手心里。
　　和那不知耻的海风一样。
　　他听见海鸥的叫声，夕阳将沙滩上的两条难舍难分的人影拉长——
　　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林封尧和他讲起关于古地球的历史，和海风、海鸟的叫声一同灌进他耳朵里，逢时感觉自己听得特别清晰，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清。
　　“就到这里吧，”林封尧说，“天快黑了，这里要涨潮了。”
　　他停下了脚步，逢时也停下了脚步。
　　“林……”逢时罕见地直视了他的眼睛，像对人讨要什么昂贵礼物的小孩，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我能亲吻您吗？”
　　最后一缕暮色洒落在林封尧脸上，霞光打透了他的睫毛，照亮了他茶金色的眼，逢时浮光掠影地从他脸上一瞥，仿佛窥见了一种温柔的神性。
　　林封尧没回答，只是缓缓地靠近他，直到两人的鼻尖行将撞上时，林封尧才终于停了下来。
　　逢时感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人到自己跟前了，他却莫名有些胆怯。
　　林封尧垂眼对上他的眼，似笑非笑：“你再不动，我要以为你是在调戏我了。”
　　逢时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仰起脸凑上去吻了他的嘴角、脸颊，又闭起眼踮起脚吻他的眼下和眉峰，他听见林封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紧接着他的气息也覆了上来。
　　林封尧给了他一个绵长的吻，而后又回敬了他四个同样位置的柔软触碰。
　　回去的路上，逢时还晕乎乎的，好像还有点气息不顺。
　　海边小旅馆提供的晚饭很丰盛，都是一些逢时从来没见过的海鲜，老头还给他们送了瓶自己酿的酒，笑呵呵地对他们介绍道：“这是去年我闲着没事酿的枇杷果酒，好喝不醉人——这些海鲜都是他们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纯天然的东西，精加工反而没有清水煮的味道好。”
　　前台的老太太端上来一个甑子，给两人分别盛了一大碗米饭，见逢时好奇，她就解释道：“这是古时候用来煮饭的，我老头看资料上的照片，自己就照着做了几个，你别看这破木桶，烧出来的饭可香呢，好多游客都管我们买呢。”
　　她边说边笑，逢时也忍不住朝她笑。
　　两人走后，逢时嗅了嗅那碗晶莹饱满的米饭，用木勺子舀了一口尝了，他眼睛一亮，但又无法准确地形容出它的味道，只好说：“有植物的味道。”
　　林上将笑了笑：“是竹子味。”
　　说完他给逢时盛了一碗汤。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逢时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发了一会儿呆，等到林封尧将那碗乳白色的海鲜汤送到他的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逢时就着瓷碗喝了两大口，感觉自己的味蕾都被涤荡过了，他楞了两秒，想说话，然而却又找不到词，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太好喝了。”
　　他从来不知道食物可以做的这么好吃，逢时以为墨西拿酒店里的菜品已经是人类的顶尖水平了，实在没想到那动辄上千赫利的一道菜还不如地球上用清水煮的海鲜汤美味。
　　逢时有点不解：“既然食物可以做的这么好吃，为什么我们要发明那些营养膏和营养剂呢？”
　　林封尧正在给他剥虾，因为不太熟练，虾头里的红色汁液溅到了他洁白的袖口上，逢时见状立刻便道：“我来吧……”
　　林上将不置可否，只是把那一整盘虾都放在了自己面前，看上去是非要亲力亲为不可了。
　　他将剥好的虾送到了逢时碗中：“一块营养膏可以满足人类一整天的营养需要，虽然像饲料又不太可口，但这是相当便捷又高效的进食方式，新人类走的太快了，所以弄丢了很多他们觉得没必要的东西，而且人工的成本太高了，大部分人类其实一年都去不了几次餐厅。”
　　逢时点了点头，在地下城里吃份炒饭他都要肉疼好久。通常是心情太糟糕了，才会买一份回来哄自己高兴。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们可以请一位厨师，然后从这里订购新鲜食材，反正他们有的是办法保证送到赫利俄斯的海鲜还和从海里刚捞出来的一样新鲜。”
　　逢时连忙摇了摇头：“这太浪费了，吃这一顿我已经很开心了……”
　　林封尧忽然一本正经对他说：“其实我还挺有钱的。”
　　逢时愣了楞。
　　“没想到吧？”他揶揄一笑。
　　明白林上将是在逗他玩之后，逢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封尧在他的笑声中又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其实能让你开心的话，花多少钱都不算浪费。”
　　逢时不再笑了，他怀疑自己可能听错了，因为林上将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也不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他迟疑了半刻，心里徒然冒出了一个词“告白”，这种程度的话语，如果是从林上将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大概已经算得上是告白了。
　　可是，可是……
　　他该怎么回应呢？
　　逢时感觉自己下半身仿佛还陷在地狱的泥沼之中，而上半身却已然升入了天堂，在这种极悲极喜的矛盾里，逢时一着急，竟然哭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他面前那碗奶白色的海鲜汤里，大抵是两种液体都含盐分，所以融合得很好，一点都看不出来。
　　林封尧看见他哭，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他起身走到逢时身边，弯下腰擦去他的眼泪：“怎么哭了？你不喜欢的话就不要了，我不会勉强你……”
　　逢时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有点矫情的嫌疑，他想止住眼泪，但眼泪这玩意相当不听话，他越憋着，就落得越厉害。
　　林上将轻轻叹了口气，他解下了逢时被泪水打湿的半边眼罩，然后吻在他的眼下，顺便舔去他刚落下的泪。
　　逢时感觉到了自己脸上传来的奇妙触感，心里忽然只剩下了一个莫名的念头——林封尧的舌头比他的眼泪还要烫。
　　然后他听见林封尧带着纵容意味的一声轻笑：“好啦，不哭了，再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哄了。”
　　逢时感觉自己连人带脑子，差点就要在林上将面前炸开了，一时竟也忘了哭了。
　　告别了这个小插曲，林封尧没再问他刚才为什么哭，逢时也不再纠结自己矛盾的情绪了，两人默契地举起了盛着枇杷酒的琉璃杯，轻轻一碰。
　　林封尧的眉头微微一蹙，这种果酒对于他来说有些太甜了。
　　但逢时看上去似乎很喜欢的样子，看来走的时候得把那老头的酒窖一起搬走，他心想。
　　晚饭后，两人在顶楼看了会赫利俄斯看不见的星星，以及那轮玉白的月亮。
　　逢时被地球的土特产毒蚊子咬了好几个包，一开始强忍着没敢吭声，直到林封尧在他脸上看见了两个对称的蚊子包。
　　他其实一早就听见了蚊子围着他们嗡嗡叫的声音，但蚊子并不往他身上咬，也没听见逢时吭声，他便也没在意。
　　看那蚊子在逢时脸颊两边各咬了一口，很有雨露均沾的味道，他忍不住笑了笑：“同样是外星游客，怎么蚊子这么喜欢你？”
　　逢时苦着脸，口中愠怒地滚出了两个字：“好痒。”
　　第二句话是：“蚊子应该不受珍稀动物保护法的保护吧？我能对它们使用暴力吗？”
　　林上将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原本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着内敛和持重，但逢时却看见他为了自己撕破了这虚伪的假象，他为他把庭院变成“童话世界”、为救他而渎职、为他所说的话而笑，不是那种漂亮又挑不出毛病的假笑。
　　逢时觉得自己可能多少带点古地球时代昏君的影子，看见他笑，竟然突然就觉得自己哪怕被蚊子咬死也值了。
　　下了楼以后，前台的老婆婆看逢时一身的蚊子包，连忙“哎呦”叫唤了一声，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绿色的液体，上前塞给逢时：“忘了和你们说了，海边蚊子多，喷上点这个能好受些。”
　　逢时往身上喷了喷，总觉得有股怪味，但又不忍心辜负老太太的好意，于是只好捏着鼻子把身上被咬的部位都给抹了。
　　热情的老太太不忘叮嘱他道：“这都是纯天然的草药做的，效果可好——记得回去别马上洗澡，让皮肤吸收一会。”
　　林上将看起来也不是很能接受他身上的草药味，陪他坐了会，吃了几颗逢时给他剥的葡萄，就去洗澡了。
　　逢时一个人坐在一兜水果面前傻笑了一会，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面部肌肉都笑得酸胀了。
　　然后他的快乐像是被暂停了，离返程还有好几天的时间，但逢时还是自虐一般地在个人终端里找到了离婚协议的模板，他需要这个来刺激自己清醒。
　　在这个时代，离婚只需要伴侣双方在电子协议上用个人终端烙下同意二字，两人的婚姻关系其实就已经结束了，然后再由工作人员经过1-2个工作日的审查，正式离婚证明会由快递送到双方手中，这算是正式结束。
　　他不会放弃任何找到逢姳的希望，同时，他也不想再拖累林封尧了。

　　☆、手术


　　第二天，两人都起的很早，然而窗外的小鸟比他们起的更早，天还没透亮就开始叽叽喳喳地扰人安眠。
　　小破旅馆的隔音还不怎么好，鸟儿在窗外枝头上叫，和蹲在屋里头叫几乎没什么区别。
　　被生物钟唤醒的林上将和被鸟叫声吵醒的逢时一同起了床，而后者按了按酸疼的腰，小声咕哝着抱怨了一句什么。
　　林上将没听清，转身问他：“说什么了？”
　　逢时才刚从朦胧的起床气中清醒过来，听见林封尧的声音，连忙摇头否认：“我说梦话呢。”
　　“什么梦话？”林封尧追问道，然后他颇为玩味地一笑，轻声问，“不能说给我听吗？”
　　他这样的语气，逢时根本无法抵抗，嘴一软就全坦白了：“其实也不是梦话……我就是忍不住骂那鸟了。”
　　林封尧点了点头，赞同道：“这儿的鸟确实怪嘴碎的，一大早就扰人清梦，不如摘了毛让店家一锅炖了。”
　　他随口一说，居然和逢时方才无意识骂出口的那句话八九不离十。
　　窗外的小鸟大概是被屋内两个心肠歹毒的人类惊吓到了，振翅一动就哗啦啦全飞走了，只遗落下了一只褐色的羽毛留为罪证。
　　吃过早饭后，林封尧向那老头借了一辆地面车，逢时还是头一回看到由汽油驱动的老古董车，就连见多识广的林上将都不太清楚这个几乎全手动的老古董该怎么操作。
　　老头看两人这不识货的模样，大概是怕自己的宝贝车子有去无回，连忙叫了自家小儿子下楼来，为两人充当司机。
　　“两位要去哪？”老人的小儿子金发蓝眼，和前台那位慈祥的老太太长得很像。
　　林封尧说了一个发音古怪的地名，逢时一点没听懂，就稀里糊涂地被他拉上了车，也没问他要带自己去哪。
　　小儿子借着内视镜偷偷往后瞄：“听说是你们从好几架武装型星舰的手里救了我们家的船和我两个哥哥，好厉害阿，能告诉我你们来自哪里吗？”
　　“赫利俄斯。”林封尧冷淡地回答。
　　“从首都星来的阿，难怪，那些星际流氓原来可猖狂了，连我们这儿的驻军都不怕，”小儿子热情地说道，接着他顿了半晌，然后又开口说，“对了，我叫诺伊斯。”
　　林封尧察觉到他透过内视镜的视线频频落在逢时身上，忽然有些不耐烦：“没人想知道你叫什么。”
　　“但我还挺想说的，我就告诉你们一下。”诺伊斯脑子里大概是天生就缺了根弦，完全没有被冒犯到的自觉，一路上依然一个人自娱自乐地在那喋喋不休，从他对赫利俄斯的向往，说到了古地球上的风土人情，虽然大部分用的是全星际通行的普通话，但偶尔也夹杂着几句鸟叫似的本地化。
　　林封尧有点怀疑这只……这位临时驾驶员可能是旅馆的鸟儿成了精，要不是还得靠他当驾驶员，林上将很难保证自己能抑制得住把他从车上踹下去的欲望。
　　逢时看出了林上将的不悦，于是好心开口提醒那位嘴碎的驾驶员道：“诺伊斯，你和你家旅馆外树上住的鸟儿应该是好朋友吧？”
　　谁料该驾驶员完全没听懂逢时的言外之意，反而开心地说：“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养的，漂亮吧？”
　　林封尧：……
　　逢时：……
　　难怪这位临时驾驶员一嘴鸟语说的那么顺畅！
　　好在他们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不用一直听这位人形大鸟继续叽叽喳喳。
　　面前是一座木质的宅院，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木头上的红漆掉了一大半，屋门敞开着，顶上什么指示牌都没有，逢时完全看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上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温声提醒道：“这里是一家医院。”
　　逢时点了点头，但他其实并不太明白这里为什么能被称作是一家医院，因为这里已经“古朴”到有些破败的程度了，住人都挺寒碜。
　　直到逢时在屋里头看见了一些精密的医疗设备，才相信这里确实是家医院，但他总感觉这儿随便一台医用仪器，应该都比这座破房子要贵得多。
　　一个穿着白色长褂的中年男人正在在院里浇花，见他们来了，他便慢悠悠地将浇水壶顺手搁在了一边，然后不紧不慢地上前迎客。
　　“是封尧阿，好久不见。”中年男人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
　　林封尧也朝他一点头：“叔公。”
　　“欸，”林叔公应了一声，然后偏头看向了逢时，“这位是？”
　　林上将不假思索：“我爱人。”
　　站在一旁的逢时忽然觉得自己的头皮有点发麻。
　　“结婚了？什么时候结的？”林叔公看起来像是吃了好大一惊，“也没给我发请帖阿，该不是发了我没看见吧？”
　　“几月前才领了证，婚礼的事还得从长计议，”林封尧略略一顿，然后玩笑道，“到时候一定会给您发请帖的，这次是特意来给您提个醒，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们随份子。”
　　“少不了你们的，”林叔公看起来很高兴，他问，“你爷知道了吗？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等回去之后，我会带他一起回老宅吃顿饭——老人家身体一直很硬朗，只是时常念叨起您。”
　　林叔公不吃这套，完全没信他这客套鬼话：“拉倒吧，他能想起还有我这个兄弟就算好了，还念叨我。”
　　说完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说来可以啊我们小尧，你爷快一百岁才结的婚呢，你现在才多大阿，五十都没到吧？这是英年早婚阿，传出去也不知道会伤了多少小姑娘小伙子的心。”
　　林封尧又笑着陪他客套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叔公，他年幼时伤了腿骨，留下了一点后遗症，您看看能治吗？”
　　逢时楞住了，他以为林上将带他来这只是为了拜访一下这位林叔公，除了那次在墨西拿酒店里，林封尧从没同他提起过他这条残腿，他以为他早就忘了，实在没想到他还将自己的事这样……放在心上。
　　“我就知道，你没事也不会特意来看我，”他在逢时面前蹲下身，然后抬眼给林封尧使了个眼色，“我侄儿，搭把手给我侄媳妇挽个裤腿呗？”
　　逢时连忙说了一句“我自己来”，然后就要俯身去挽裤脚。
　　林上将伸手揽住他上半身：“我来。”
　　然后他在林叔公身边蹲下了，接着认真而严谨地卷起了逢时的裤脚，他这才发现逢时有点太瘦了，苍白的腿上有一处淤青，露出来的脚踝和小腿透着一种脆弱的美感。
　　“呦，”林叔公揶揄一笑，“封尧，你怎么还家暴阿？”
　　林封尧还没开口，逢时就急匆匆替他辩解道：“不是……这是昨天我自己磕椅子上了。”
　　“怎么还替他解释，叔公和你说，别给他留情面，下次他再打你，你就直接报警——让人知道赫利俄斯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竟然是个家暴男，光舆论就够他喝一壶的。”
　　逢时方才是关心则乱，这会倒是听出来林叔公是在拿他俩寻开心了，他看林上将似乎对这种玩笑话并不反感，于是也随着林叔公笑了笑。
　　林叔公伸手捏了捏他的腿骨：“应该不严重，进去拍个片子吧。”
　　“我这腿……其实不用……”逢时有些慌张地看了眼林封尧。
　　林上将这回并不打算继续顺着他了：“叔公曾经是赫利俄斯最有声望的骨科医师，干这行百来年了，几年前才退休，这点后遗症不算什么事，听我的话，先去看看好吗？”
　　他要是用强硬的语气命令，逢时还能硬着头皮拒绝，但他这么问，逢时就再说不出半个不字了。
　　脑子还没答应，身体就先一步作出了反应——他很没骨气地点了点头。
　　这条腿当然不是意外断的，那是他第一次出任务失败，逢睢硬生生打断的，那时候他才不满十七岁，逢睢没带他去医院，也没让医疗机器人为他处理，他用两块破木板把受伤的地方简单固定了，然后就在小公寓里硬熬着。
　　大概是他没绑好，骨头就这么长歪了。
　　因为逢睢喜欢看他残，喜欢他受伤，喜欢他活得痛苦，这样他好像就能高兴些，所以逢时一直没敢去治，就怕他发现他腿好了又发怒。
　　不过好在歪的也没多严重，只有走急了才明显能看出来深一脚浅一脚。
　　反正……他大概率就快要死了，死了就不会再受谁的折磨了，如果他的乖巧顺从能让林上将高兴的话，他也很高兴自己还能有这样的价值。
　　片子很快就出来了，医疗机器精准地测算出了几个治疗方案，林叔公表示今天就可以立即手术，五天内保证痊愈。
　　新人类的身体素质比之古地球人类，已然有显著的提高，再加上这个时代医疗技术的爆炸性飞跃，就算接个断臂残肢的也是十天的事，再加上疤痕修复手术，术后就和什么都没断过一样，更何况这种骨科小手术，说五天已经是林叔公谦虚了。
　　得到了林上将的点头应允，林叔公立刻就按着逢时去做手术了。

　　☆、非空


　　半个小时后，那扇简陋的手术室门就被打开了。
　　林叔公稍稍一侧身，林封尧就挤了进去，他看见被医疗机器人从手术台上平稳转移到病床上的逢时此时正苍白着一张脸，双目紧闭，而眉头微微皱起。
　　林上将自然而然地在床边坐下，然后伸手抚了抚他起皱的眉心，问：“他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不过接下来几天都要尽量避免走动，麻醉的效果还没下去，还得等上一会才能醒，”林叔公对他说，“估计还得睡上半小时——怎么样，陪我出去泡杯茶？”
　　林封尧略一点头，然后陪他走了出去。
　　掉漆的茶桌上放着一套精美的紫砂壶，林叔公不紧不慢地烫着茶杯：“你在赫利俄斯做的好事，我可全听说了，上星际新闻了都，他们还挺拿你当回事的，那新闻写的好像你下一秒就要叛出赫利俄斯了。”
　　“新闻局上层有几条达勒养的狗，他们怎么写都不奇怪——您是想说什么呢？”
　　“你不是听劝的孩子，我也没那么大的脸觉得我能劝的动你，”壶中的茶叶被热水烫得一片片舒展开，林叔公语气不急不缓，“新闻上只说你是为了不法分子中的某个人渎职，却没说清楚到底是谁，我问了你爸，你爸只说是你给自己找的伴侣，所以我猜——”
　　“你的这位伴侣应该和达勒有什么关系，否则像他这种人，肯定会在不法分子是你的合法伴侣这事上大做文章。今天看见我这位侄媳妇，也算是确定了。”
　　说到这里，林叔公叹了口气，想来应该已经把逢时的身份猜了个大概：“难怪后来我去达勒家拜访的时候，他儿子的眼睛完全好了，而且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假体，我当时对为他进行手术的医生很感兴趣，但达勒却语焉不详，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揭过了，原来是这样……他是个可怜孩子。”
　　林封尧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刚刚看他看着你的时候的眼神，”林叔公啧了一声，然后说，“连我这种万年单身汉都能感觉到他那种……唉，我是文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你肯定也能感觉到，就比如那要不是间手术室，是间处刑室，只要你一句话，他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跟我走进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一低：“你呢？究竟是为了好玩还是真的？”
　　林封尧接过他递过来的那杯茶，并未犹豫：“是真的。”
　　他怕他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不喜欢呆在冷冰冰的医院里接受治疗，也信不太过星立医院里的医生，所以千里迢迢带他来了这，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旅游。
　　他短暂而又漫长的人生中，还是头一回对一个人这样小心翼翼地体贴过，林上将对感情并不迟钝，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并不是单纯对身世凄惨者的怜悯，他没有那么多富余的善心。
　　他应该是真的对这个人……动了心。
　　“我想也是，只是为了好玩的话，你应该也没有带他来这里的闲心，”林叔公喝了口刚泡好的茶，慨叹道，“挺好，我很高兴你能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
　　过了半小时，逢时醒来了。
　　林上将吩咐医疗机器人将他一路送到了停在门口的那辆车上，一直留在车上的诺伊斯看逢时原本是全须全尾地进去的，出来的时候一条腿上居然打上了石膏，他吃惊地感叹道：“我天，这是怎么了？”
　　逢时笑了笑道：“刚断的，感觉挺好，你要进去试试吗？”
　　诺伊斯立刻摇了摇头，谢绝了逢时的“好意”，大概是怕受到这莫名的“断腿”之灾，逢时感觉他回去路上的话都变少了。
　　林上将偏头看了眼安安静静坐着的逢时，他发现自从来到这个星球之后，逢时说话的时候好像显得比从前活泼了一些，但却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回到旅馆之后，林封尧在阳台摆了两把靠椅，接着把逢时抱到了其中一把椅子上，然后他们就一起坐在阳台，看蔚蓝的天、湛蓝的海、天上柔软的白云以及海面上轻盈的白鸟。
　　被大自然驯化了的风卷着海浪的气味，一阵一阵地扑向他们的鼻尖。
　　逢时在这一片祥和中，忽然开口说道：“如果有天我死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又换了一种说法：“或者老了，我还挺想到这儿来的。”
　　“你才二十七岁，不必想那么久远的事，如果到那时候你还这么想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林封尧顿了顿，然后又道，“对了，逢姳的父亲也在这里，你想见见他吗？”
　　“她的父亲？”逢时偏头，目光闪烁着，“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的家人……”
　　想来在达勒家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的监视下，她不提起自己的家人，应该也只是一种克制的保护。
　　“我想……”
　　大概是麻醉带来的副作用，逢时感觉自己的脑子和舌头都有点迟钝了，但林上将就这么温和地看着他，面上看不出半点着急的模样。
　　“我想见见他，”逢时感觉自己的声音似乎在微微发颤，“不过我想他应该也不太想知道我的存在——他过得好吗？”
　　“挺好的，”林上将说，“他在二十多年前移民来到这里，然后剃度为僧，现在在一座寺庙中修行，要找到他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明天我就可以带你去。”
　　逢时默然地垂下眼。
　　他知道林上将那句“挺好的”应该只是一句安慰，如果他真的过得好的话，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当和尚呢？
　　虽然赫利俄斯没有寺庙，但逢时也从一些书籍或纪录片中了解过，所谓出家之人，要么是早早勘破了这红尘俗世，得佛缘入佛门，要么就是为了逃避俗世的痛苦，无处解脱的皈依。
　　逢姳的父亲，又会是哪一种呢？
　　逢时认为后一种可能性要大得多。
　　第二天一早，诺伊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两人继续充当临时司机。
　　不停打哈欠也耽误不了他嘴碎：“二位这一大早的，去那庙里干什么？难道你们首都星的人也信这个？”
　　车里没人理他，但他依然毫不在意地继续自言自语：“我妈可信这个了，每月的初一十五都得拉上我去给她的佛祖上柱香，说起来我还认识一个高僧呢，你们要是需要的话，我还可以为你们引荐一下。”
　　逢时：“不需要，谢谢。”
　　“那挺可惜的，这位高僧也是从首都星来的呢，说不定看在是老乡的份上，还会亲自接待你们。”
　　逢时的眼睛睁了睁：“他叫什么？”
　　诺伊斯很高兴终于有人愿意接他的话茬了，语气一时更欢跃了：“我也不太清楚，他们这些僧人都只有法号，他的法号叫非空……对了，我好像听我妈说过，他的俗名姓逢，叫什么我给忘了。”
　　“姓逢……”逢时喃喃道，然后他问，“你能和我说一说……他的事吗？”
　　“当然可以，”诺伊斯说，“你是不是认识他？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陪我妈去的时候偶然听见的。”
　　“听说他以前住在赫利俄斯的地下城里，是某个食品加工厂里的厂工，和他夫人生下了一男一女，穷是穷了点，但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但忽然有一天，他夫人在回家路上，被人挖去了腺体，一个Omega失去腺体，你们应该知道有多惨吧？虽然及时送进医院里，但还是得靠着高额的医药费吊着命。”
　　“急需要钱和可供移植的腺体的时候，他正在读大学的女儿忽然失踪了，他只能一个人带着未成年的儿子，到处找人借钱，也在到处寻找自己的女儿，但钱还是远远不够，女儿也不见踪影。”
　　“后来某天他的账户里忽然收到了一笔数额很大的钱款，完全足够他的夫人移植腺体并还清先前欠下的债务，紧接着他又收到了一封以他女儿的名字发来的邮件，邮件里说她现在正在地上给一户有钱人家做保姆，雇主可怜她，提前预支了她之后许多年的工资，但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希望他们能用这笔钱治好母亲。”
　　“虽然对女儿所说的话存疑，但面对死生一线的夫人，他别无他法，只好用这笔钱买到了一个与他夫人腺体相似度刚过七十的腺体，但很可惜的是，他夫人在接受移植后，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没挨过一个月就走了。”
　　“这之后他未成年的儿子也离家出走了，他失去了一切，不想再留在那里，就索性辗转移民到了这里，然后就成了云烟寺里的非空。”
　　逢时听完就陷入了沉默。
　　他不是没有查过逢姳的过去，但她生活过的痕迹好像被人一把抹掉了，哪怕他费尽心思也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也是此时才知道……她有着这样一段过往。
　　到了寺庙所在的山脚下，古董车没有爬楼梯的功能，于是林上将背起了逢时，然后带他往山上走。
　　仍然陷在那段过去里的逢时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虚虚地勾着林封尧的脖颈，林上将的体力很好，背着一个成人爬上那么长一段山路，逢时也没听见他喘。
　　“林……”逢时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从喉头里滚出了一句极低的问句，“你说，夺走逢姳母亲腺体的人，会是谁呢？”
　　“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神明


　　林上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比起意外，他显然更相信人为。
　　可实话太残忍了，他能说出口的只是一句不轻不重的宽慰：“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我不想妄下定论，但往好处想……也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逢时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了林上将肩与颈弯的交界处，然后嗅了一口白檀的香。
　　他很努力地在往好处想，可是……真的会有那么多刚好吗？
　　刚好克诺诺斯的腺体在意外中损伤，刚好逢姳母亲的腺体被人强行挖走，刚好逢姳的腺体与达勒夫人的腺体有着90％的相似度，又是那么刚好……她为了救自己的母亲，到达勒家里孕育并产下了自己这个克隆婴儿。
　　世界上的确存在着诸多巧合，但接连不断的巧合连成了点一条线……他还能自欺欺人地以为，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吗？
　　林上将背着逢时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这才摸到了那座萦绕在雾气中的寺庙，有扫地的小僧瞧见香客，便出门来迎。
　　“这里都是平路，我下来自己走吧。”逢时在林上将的耳边说。
　　林封尧并不答应：“你现在只有一条腿能动，平路也不好走。”
　　扫地的小僧瞧来十二三岁的模样，客客气气地对两人说：“两位施主，庙里头有一双旧腋拐，需要小僧为二位取来吗？”
　　逢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便听林上将先开口截断了他的第一个音节。
　　“不必，”林封尧将逢时往上托了托，“腋拐用久了磨肉，怕你喊疼。”
　　逢时感觉自己被冤枉了，他离开逢姳多久，就多久没有再喊过疼。
　　只有被人疼爱着的孩子才敢撒娇说疼，那是为了换来更多宠爱与安慰，而他要是敢在逢睢面前喊疼，逢睢大概只会给他一巴掌或者一脚，让他更疼。
　　“我不怕疼。”逢时下意识道，“我可以……”
　　“给我留点面子吧，”林上将笑着打断他，“你不怕疼是因为你勇敢，可我不勇敢，我怕你疼。”
　　半晌后逢时才反应过来，林上将的意思不是怕他喊疼，而是拐着弯在说这一句“怕你疼”。
　　逢时脸上忽然有点烫，他太喜欢林封尧了，喜欢他的所有，更喜欢他不遮掩的煽情。
　　他不说“我爱你”，但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能恰到好处地让人感觉到他的爱意。
　　小僧人领着两人往里走，林封尧很阔气地捐了一笔香火钱，逢时推测那数目应该不小，因为年轻的小僧人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
　　“您……您想要哪位师父为您解惑？”小僧人说，“我们的住持应该也有空。”
　　“就不劳动你们住持了，我们想见一个叫非空的师父，”林封尧说，“麻烦小师父给引见。”
　　“非空师父？”小僧人眨了眨那对绿豆小眼，一板一眼地说，“他才修行了二十载，无生长老总说他勘不破俗世、放不下过往、断不了痴妄，他自知连自己都度不了，所以也不认为自己能度众生，从来是不接引你们这种贵客的。”
　　趴在林上将背上的逢时忽然说：“小师父就同他说，他度不了旁人，但说不定能度的了我，你只请他来就是了。”
　　小僧人见他们主意不改，便将他们引入最好的厢房，嘱咐旁的僧人给两人沏了茶，然后自己一路跑去请非空。
　　非空听见有人指名道姓地要见他，只觉得奇怪，与他交好的除了那位开旅馆的太太，便没有旁的什么人了，他一口推拒了，却听那小僧说来人捐了一大笔香火钱，又复述了逢时的话。
　　非空这才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厢房走去。
　　厢房里的逢时坐在蒲团上有些坐立不安，可惜腿脚不便，又不好总劳烦林上将，于是只能憋着不说。
　　但林封尧似乎察觉到了他异样的情绪，他问：“紧张？”
　　逢时诚实地点了点头：“我想象不出他是什么模样，我怕从他身上看见我母亲的影子……却又怕看不见，我不明白我自己。”
　　“我明白。”林封尧对上他的眼睛。
　　他知道逢时为什么怕，他怕看见逢姳的影子，怕勾起他多年积压下来的痛苦和愧疚，他也怕看不见，他那么想念逢姳，以至于拼了命都想再见她一面。
　　而那位化名为非空的逢先生，是逢姳存在过的活的明证，所以即便怕，他也一定想来看看。
　　两人并没有独处太久，那小僧就带着非空来了。
　　看见非空的第一眼，逢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感觉心里闷闷的，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逢姳长得应该更像她的母亲，因为这位光着脑门的师父的五官看起来平平无奇，大概是因为寺里的伙食太好，他看起来很有往弥勒佛那路上走的倾向。
　　“贫僧非空，”他笑着开口，“敢问二位施主如何称呼？”
　　“我姓林。”林上将说完便看向了逢时。
　　只见逢时的嘴唇动了动，低下眼道：“我姓时。”
　　非空在两人面前盘腿坐下，他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眉眼间有点无法形容的佛性：“那么林施主、时施主，你们为何指名要找贫僧呢？贫僧佛缘太浅，只怕难以为你们解惑。”
　　“我们来这，只是想问一些关于您的事，”逢时说，“听说您以前住在赫利俄斯，俗名姓逢？”
　　非空面上的笑容滞了滞：“贫僧已不是俗世凡尘之人，往事如烟，贫僧已不想再提了。”
　　“抱歉打扰您了，”逢时看着桌面上冒热气的茶，没看他，“我能冒昧地问一句，您是不是有个女儿……叫逢姳？”
　　“施主认识她？”非空的表情变了，“她失踪了好多年了——她现在……在哪儿呢？”
　　逢时的眼睫微动，面无表情地说：“我是她的一个朋友……我们也找不到她了，所以来这里是想问问您，这些年里，她有来找过您吗？”
　　非空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来：“她弟弟来找过我一回，我避着没敢见他，我是一个懦弱的父亲，我拿着她寄来的钱，却没能救回他们的母亲，我没脸见他们。”
　　“她的弟弟……是叫逢睢吗？”
　　“是，”非空说道，“施主也认识他吗？我曾经托人去打听过他的近况，他们说……他们说他当了杀手头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我想，我们家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阿？都怨我没教好他，要是哪天下去了，我太太一定不愿意见我。后来我去找过他一回，我想劝劝他，但他不想见我，他让我滚回去当和尚，他说他的父母早就死光了……他不肯认我了。”
　　林上将握住了逢时放在桌下了一只手，然后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按。
　　逢时这才敢抬眼去看那位忽然间显得年迈而无助的父亲，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安慰他道：“他有很多仇家，或许他只是不想牵连您。”
　　“您知道吗？他后来结婚了，和这里一家手工蛋糕坊的老板娘，还生下了一个男孩，他叫希尔，今年十五岁，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逢时说，“他现在也没以前那么坏了，为了希尔，我想他会改邪归正的。”
　　“好，好，”非空哽咽了一声，张了张嘴，说的却只有，“那很好。”
　　逢时打开个人终端，给他看了一眼希尔的照片，非空对着那张虚拟的照片频频伸出手，但却只碰到了一团空气。
　　他没告诉他，希尔的母亲在生下希尔后不久，就被逢睢的仇家杀死了，自那之后，逢睢变本加厉，在邪路上越走越窄。
　　即便回头，也找不到岸了。
　　两人聊了很久，非空同他说了许多逢姳小时候的事，他的语气里全然是对女儿的骄傲，她说她从小到大都没让他们操过心，那么乖的一个孩子，到底会去哪呢？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肯来看他一眼呢？
　　直到下午，他们不得不离开了，逢时才依依不舍地同非空告了别。
　　非空送两人到寺门口，看着那满天的云霞，他忽然几不可闻地问了一句：“时施主，阿姳她……还活着吗？”
　　他问的那么小声，但逢时还是听见了。
　　“贫僧看的出来，你不是她的朋友，但你们一定一起生活过——你身上，有她的影子，”非空笑了笑道，“谢谢你愿意到这儿来。”
　　“如果有天你找到她了，能不能替我和她说一句：爸爸太没用了，但我一直很想念她，非常，非常。”
　　逢时答应了。
　　下山的路很长很长，逢时稳稳当当地贴在林上将宽阔的后背上，日头渐渐偏西，他看见橘金色的日光由黄转红，像是谁说的一句夸张的情话，不经意地烫红了天空的脸颊。
　　“林……”他在林封尧耳畔轻声开口：“我感觉我特别幸运。”
　　“怎么说？”林封尧微微偏头。
　　“一是成为了逢姳的孩子，”逢时笑着说，“二是遇见了你，你们都那么好，连神明都嫉恨我了，所以他夺走了一些东西，怕我太幸运了，对其他人不公平。”
　　林上将忍不住笑了笑，然后说：“这位神明一定没长眼，但凡祂仔细看看你，就知道其实你什么好的都配得上。”

　　☆、平等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一场雨从后半夜下到现在都没停，逢时低头自虐般地又看了一眼那一份已经拟定好的离婚协议书。
　　这里的生活节奏明明很慢，但逢时却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盼着返程的日期能再晚一些，也莫名希望自己的腿能好的再慢一点。
　　他养伤的这几天里，林上将但凡带他出去，总是或背或抱，他虽然不喜欢这样“残废”的自己，但却很喜欢这如同偷来的片刻不同往日的亲昵时光。
　　忽然，逢时听见了走廊外微弱的脚步声，于是便立刻关闭了个人终端，亮度极低的荧光屏瞬间熄灭。
　　紧接着，林上将带着两份早餐推门而入，逢时对上他的目光，而后朝他微微一笑。
　　“今天的早餐是什么？”逢时问。
　　林封尧把木质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回答道：“海鲜粥，婆婆知道我们今天走，特意一大早起来下的厨。”
　　说完他便将逢时抱到茶几边上，托盘内放着两大海碗的海鲜粥，粥不见多少，老大一张瓷碗全被各式各样的海鲜填满了。
　　逢时尝了满嘴的鲜，然后偏头看向窗外落寞的雨，这雨如同微缩的海潮，没有间隙地拍打在玻璃窗上。
　　“我有点舍不得这里……”逢时说，“这里的日出日落、起风落雨，都和赫利俄斯不一样。”
　　“毕竟这里才是人类的故乡，”林上将说，“赫利俄斯人工构建的昼夜更迭、四季变换精准到微秒，可惜我们弄巧成拙了，太精确的东西往往不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又道：“之前的大小假期我都懒得休，应该攒下了不短的假，什么时候你想再来，我依然可以陪你。”
　　逢时感觉自己就好像是一粒雨，明知道坠落下去就回不了头了，可依然还是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义无反顾地粉身碎骨。
　　他要是雨，林封尧一定就是大地。
　　他笑着点头，眼里似乎沾染了窗外的雨露：“嗯。”
　　虽然他知道，他应该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开旅馆的那位老头和老太太携着一家好几口人一起来送，两人推辞不过，只好让这对夫妇往星舰上塞了一堆有用没用的特产。
　　诺伊斯提了只大鸟笼一路小跑过来，然后把鸟笼往逢时手里一塞：“捉了两只最漂亮的，希望你喜欢。”
　　“哇，”对于别人的好意，逢时一向很给面子，他微微一笑，然后道，“我很喜欢，谢谢你。”
　　“鸟儿说，它们也喜欢你。”
　　逢时笑笑道：“你还听得懂鸟语？”
　　“那当然了，”诺伊斯一脸认真地说谎，“你们外来的游客都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人其实都听得懂小动物说话。”
　　逢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回答道：“那你们好厉害。”
　　他话音刚落，鸟笼里的扁毛畜生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唤。
　　诺伊斯的眉毛扬了扬：“你猜它们现在在说什么？”
　　逢时思忖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它们在说，”诺伊斯爽朗地笑道，“它们很期待住进你们家的院子。”
　　林上将觑了那鸟笼子一眼，莫名心烦，不等逢时回答，就忍不住语气冷淡地刻薄了一嘴：“我们家不兴养带毛的碎嘴宠物。”
　　“那多没趣阿，”诺伊斯像是完全没听出来林封尧语气里的不悦，“你们在赫利俄斯的家肯定很大，那么大的庭院，没点小动物的话，庭院都要寂寞死了。”
　　逢时偏头看向林封尧，小心翼翼地说：“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不要了。”
　　诺伊斯皱眉道：“你好奇怪，我是送给你的，而且你是他的伴侣，又不是他的仆人，你喜欢就留下，怎么还要看他的意思？”
　　虽然林封尧不太喜欢诺伊斯这个人，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这话说得没错，逢时对他太小心翼翼了。
　　他总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养了一只生下来就在流浪的小动物，无论他如何向他示好，他也总觉得自己时刻都会被抛弃。
　　这使得他们的亲密关系有些病态的痕迹，再亲密的时候，也好像总有一道相斥的力。
　　“他说得对，”林封尧说，“你喜欢就收下吧。”
　　与此同时，墨菲的声音从星舰里传了出来：“两位先生，发动机已经准备就绪，星舰随时可以启动。”
　　两人与这家人告过别，然后林上将轻车熟路地将逢时拦腰抱起，逢时手中提着那只大鸟笼，有点无措地看向林封尧，等到舱门关闭的时候，逢时才小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封尧低头看向他的眼睛。
　　逢时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回去就把它们放了……”
　　林上将轻轻将他放在了舱内柔软的沙发上：“这里的鸟应该适应不了赫利俄斯的气候，你把它们放了，它们就活不成了。”
　　“那我把它们送走，或者……或者寄养在宠物园里，”逢时斟词酌句道，“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生它们的。”
　　“可是……”
　　林封尧没有起身，而是继续将手撑在沙发上，然后将逢时半扣在怀里：“我确实不喜欢它们，但这并不代表你不可以留下它们，你懂吗？”
　　逢时愣了愣，脸上有些迷茫。
　　林上将叹了口气，顿了半晌才道：“不明白吗？我是说……现在和以后，总会有一些你喜欢而我不喜欢的东西，你不必事事都顺从我，你可以和我撒娇，也可以和我赌气，让我让步包容你所喜欢的和你所想要的，我们是平等的，你不用……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
　　逢时点了点头，他对这样愚笨的自己感到了难以自抑的羞愧和难过，下意识地就开口道：“对不起……”
　　林封尧撑在他身侧的手掌离开了沙发，他终于站起身，这回他看上去是真生气了。
　　“你还是不明白。”林封尧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很深的无力感，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那松散的棉花甚至给不了他一个回弹的力。
　　他告诉他，他们是平等的.
　　然后他道了句歉，像只愚昧而忠诚的宠物一样，为没有及早发现主人真正的需求而感到抱歉。
　　这不是林封尧想要的答案。
　　逢时不知道自己是那句话惹恼了林上将，反正自这之后，他整整一天都没和自己说话。
　　墨菲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一个可变形为电动轮椅的医疗舱，医疗舱伸出了两只机械手，牢牢地将逢时托起，然后又稳稳当当地把他放在了轮椅上。
　　“根据医疗舱的诊断结果显示，您已经可以取下腿上的石膏了，”墨菲说，“如果您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前去医疗室进行处理。”
　　逢时看了不远处正低头看文件的林封尧一眼，林上将安静得仿佛一尊垂目的雕像，完全没有要抬眼往他们这里看来的意思。
　　他有些失落地收回了目光，然后点了点头。
　　医疗室内的医疗机器人很快就处理掉了他腿上的石膏，逢时扶着墙壁上的无障碍扶手，试着走了几步路，很多天没落地的脚掌有点麻。
　　但恢复健康的左腿很快就适应了他的重量，他的手离开了扶手，然后缓慢而稳重地向医疗室外走去。
　　十几年过去了，他有点不太习惯这种不需要自己努力控制，也能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上的感觉。
　　他有了赫利俄斯正式公民的身份，住进了他做梦都幻想不出来的大房子，治好了他以为一辈子就这样残疾下去的躯体，成为了林封尧合法伴侣。
　　他甚至听见了来自林上将的“告白”。
　　这一切都是林封尧给他的，他让他看到了光，也让他获得了新生。
　　逢时觉得自己实在太讨人厌了，林封尧在尽力让他变得更好、走回正轨，而他却辜负了他的期望，让他为他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打水漂。
　　他总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价值，可他好像忘了，自己现在不是没人在乎的游魂了，林封尧端端正正地把他放在了心上。
　　他要是，要是就那么死了，那得多伤他的心阿？
　　他忽然……想将那份离婚协议从个人终端上删除了。
　　逢时靠在医疗室外的墙壁上，在个人终端的通信页面上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下了一行字，收件人是那个如同怨咒一般阴魂不散的名字。
　　-在执行任务之前，我想先和逢姳通一次电话，你得证明她还活着。
　　信息发送成功后，逢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慢地吐了出来。
　　他不能去白白送死，为了林，也为了被他放在心上的自己。
　　

　　☆、决定


　　逢时靠在墙上等了一会，但个人终端上并迟迟没有传来答复。
　　这台星舰说大也不大，除了必要的主控室和燃料舱以外，就只有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客厅以及一间医疗室。
　　林上将此时正在客厅里，逢时不知道自己怎么惹恼了他，现在也不太敢到他面前去碍眼。可要去书房和卧室的话，得绕过客厅，那就必然要从林封尧眼前经过了。
　　逢时虽然心里挣扎，但也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
　　于是逢时轻手轻脚地贴着墙走，尽量让自己以一个如同幽灵一般的状态绕去书房。
　　但林封尧却像是脑门上也长了眼，他没抬头，面前虚拟投影上的电子文件自动跳转了一页：“脚好了？”
　　逢时下意识就止住了脚步，然后转向了林上将所在的方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好了。”
　　然后就没有后文了。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逢时感觉自己甚至听见了发动机的嗡嗡声，正当他打算硬着头皮继续往书房走去的时候，林封尧忽然动了。
　　他站起声，然后朝他所在的方向走去。
　　逢时的心跳徒然一紧，然后林封尧从他的身边略过了，只留下了一句冷且淡的话：“我去书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上将的身影已经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逢时只好折回去，坐在了林封尧方才的位置上，沙发上还残留着他的一点体温，周围的空气中凝滞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白檀香，不过那香气似乎被他撞散了，不一会便被他所带来的鸢尾香给覆盖了。
　　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微微振动了一下，逢时下意识止住了呼吸，然后他解锁了自己的个人终端，逢睢的信息立刻撞入了他的视野。
　　-你可以选择不去，我并没有逼你。
　　逢时思忖了片刻，正打算回复，却看见了一个来自逢睢的通话邀请跳到了他个人终端的主页面上。
　　他一边犹豫，一边走向了不远处的厕所，紧接着将门锁好，这才慢吞吞地接通了电话。
　　逢睢的声音甫一响起，逢时就止不住地心惊肉跳，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刻入骨髓的应激反应，他这时才悲哀地惊觉，自己根本抑制不了这种根植在他整个成长轨迹中的恐惧感。
　　“您知道，克洛诺斯和地下的那些人不一样，”逢时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硬一些，可说出来却又显得没什么底气，“这次的任务我冒了死亡的风险，我很有可能临死都见不到她一面，您必须拿出点诚意来，否则我不会接受这个任务。”
　　“在和我谈条件？”逢睢冷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中带了点疲惫的沙哑，“你姘头的人追我追的可真紧——不过看了那段视频他竟然也没把你一脚踹开，我是该夸你会勾引人呢，还是该夸他可真是个‘好人’？”
　　逢时：“他的人在找你？”
　　逢睢满不在乎地说：“是啊，他利用职权之便给我下了一张通缉令，可能恨不得杀了我吧，毕竟我让你变成一个二手的脏婊|子了，你应该也很恨我吧逢时？”
　　逢时很想说这个问题就像询问“人类是否需要呼吸”一样白痴，但他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毕竟逢睢可能下一秒就会翻脸，然后他才捉住的这点与逢姳有关的希望就会石沉大海。
　　于是他只答了一个字：“是。”
　　“我很高兴你能这样回答，”逢睢笑了起来，“可惜他的手下抓不到我，我已经成为了地下城的一部分了，他们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哪里舍得跳进污泥里捉鱼呢？”
　　“不过如果我现在死了，你将一辈子都找不到逢姳了，你那位姘头就算查到了真相，想必也不会告诉你……”
　　逢时不想浪费时间和他攀扯，于是打断他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得让我和逢姳完整地通一次电话。”
　　“不行哦，”烟草迅速燃烧的声音通过小而隐秘的无线耳机传进逢时的耳朵，逢睢的嗓音更沙哑了，“她现在不在我的身边，不过很快我就会把她接回家的。”
　　逢时的长而密的眼睫微微颤抖：“她现在在哪里，安全吗？我不相信你的话，你真的有她的消息吗？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你一定有她的联系方式，我只要和她完整的一次通话，以确定她还活着，这是我执行那场任务的前提。”
　　“嘘，你好吵，”逢睢缓声道，“不用担心，乖孩子，感到疑惑是正常的，一切的答案就在克洛诺斯的身上，只要你见到他，你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且阿，我可以保证，在你执行任务的途中，一定会见到她的。”
　　逢时很少听见逢睢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上一次他听见逢睢这么说话的时候，他下一秒就忽然搬起一条椅子疯狂砸他，把他打的一周都下不了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能以柏莎阿姨的名义保证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柏莎女士，正是逢睢那位早逝的妻子，他这人虽然混蛋，但却并不是全无人性，至少对于这位女士，他是忠诚且真心的。
　　旁的什么，逢时无法保证，但逢睢视柏莎比命还重，哪怕她现在已经成了一块冰冷的墓碑，他也绝不会拿她的名义开玩笑。
　　令逢时没想到的是，逢睢竟然回应了他。
　　他回答道：“以柏莎的名义保证。”
　　通话戛然而止在这里。
　　逢时思来想去，总感觉他应该真的知道逢姳的去向，好歹挨了逢睢那么多年打，他也算能摸清楚他的脾性了——
　　如果他只是单纯想让自己去死，那么很多年前他就可以这么做了，可是他没有。
　　所以他让自己去完成这个任务必然有他一个目的……作为林上将的合法伴侣，他显然比逢睢手底下养的其他杀手更容易接近克洛诺斯。
　　可他为什么会想要克洛诺斯的命呢？
　　是因为他母亲的意外和克洛诺斯有关吗？还是因为逢姳？
　　逢时神色凝重地回到了客厅，他将那份拟订好的离婚协议放入了草稿箱，以便到时候自己出现一些不可预测的意外后，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可以将其发送成功。
　　墨菲向他走来，如往常一样询问他需要什么饮料，逢时要了杯柠檬茶，然后趁着墨菲端着饮料过来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低声问道：“最近家里有收到什么重要邮件吗？”
　　这里的隔音比家里还好，逢时确信自己的音量不会被书房里的林封尧听见。
　　墨菲毕竟只是人工智能，对于和林共享了高权限的逢时，他的系统认为家里的任何事对他都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内容。
　　“有一份由总部发来的邮件，其中说明了对林先生的处罚已经结束，并且请他尽快回到工作岗位上，”墨菲说，“不过先生让我先晾着，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逢时点了点头，看来林上将猜测的不错，达勒不会、也不敢让他停职太久，他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私人邮件吗？”
　　墨菲的声音一顿，电子脑中闪过一堆邮件，片刻后他才道：“有很多，需要我为您一份份播报吗？”
　　“不用，”逢时拒绝了，然后说，“排除掉其中和工作相关的内容，有没有例如私人宴会一类的邀请？”
　　“一共为您筛选出三份邀请函，分别来自加登先生次男的满月宴、克洛诺斯先生的生日晚宴以及傅音女士举办的品酒会。”
　　逢时沉默了半晌，而后才道：“能把电子版发给我看看吗？”
　　墨菲：“您指的是这三份吗？”
　　逢时点了点头：“嗯。”
　　“当然可以，逢先生，”墨菲很快将这三份邀请函发送给了逢时：“已经将您所需要的邮件转发至您的个人终端，请注意查收——这三份邀请函除了电子版以外，还配有实体的邀请函，都存放在宅邸门口的信箱之中，预计半个月后会被统一销毁。”
　　“好，”逢时说完看了他一眼，声音更低了，“能帮我对林上将保密吗？”
　　“您是指？”墨菲问。
　　“刚才我问你的那些，以及我要求你将电子版的邀请函转发给我的事。”虽然知道林上将听不见，但逢时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墨菲诚然道：“当然可以，根据我的系统评估，您方才的要求并不具有危险性，没有达到需要我主动向主人报告的程度，不过要是主人主动询问起来，我恐怕就不能为您隐瞒了，因为对于我，林先生拥有更高的权限。”
　　逢时：“嗯。”
　　说完他端起墨菲送来的柠檬茶，喝了一口，然后他目光散漫地看向舷窗外瑰丽的宇宙，返程的景色似乎和来时一样，可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已经想清楚了，他舍不得放过任何关于逢姳的线索，所以克洛诺斯的生日宴会他必须去，但他并不打算如逢睢的愿，听他的话前去刺杀克洛诺斯，他的目标只是寻找逢姳的踪迹，还有逢睢口中那听起来虚无缥缈的真相。
　　最好……最好能全身而退吧。
　　

　　☆、无价


　　返程的时候星舰穿越了宇宙中一些人工修筑的时间栈道，这使得返程所需时间比来的时候要短上一半。
　　不过穿越时间栈道的时候，即便是被星舰内的安全气囊牢牢包裹住的人类，依然能感觉到仿佛被丢进半固体里的憋闷感，以及那种时间忽然被无限拉长的撕裂感。
　　林上将在加速返航之前征求过逢时的意见，他愿意和自己说话，逢时就很受宠若惊了，当然问也不问便答应了。
　　走下星舰踏上实地的时候，逢时还未从那种不适感中完全恢复过来，林封尧虚扶了一把他的腰，他看起来并没有被时间栈道所影响，但也或许是已经习惯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林封尧说，“我得去一趟行政楼和太空军驻地，有一些工作需要立刻处理。”
　　逢时点了点头，然后问：“那您……今天还回来吃晚饭吗？”
　　林上将：“应该来不及，我会尽快回来的，如果赶得上晚饭，我会发消息给你，如果没收到，你也不必等我。”
　　“嗯，”逢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道，“那您路上小心。”
　　说完他依然站在原地，目光一寸不离地黏在林封尧的身上，像是在等待着目送他离开。
　　林封尧在他如胶似漆般的目光中转身，没走几步，却又忽然停下了，他转头道：“对了，以后你就住主卧吧，也省得墨菲早晚多打扫一个房间了。”
　　逢时楞了楞，小声问：“您……不生我的气了？”
　　“抱歉，”他听见林上将很轻叹了口气，扯平的嘴角带着几分无奈，“那天……是我太心急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一种不成熟的体现，冷处理也是最差的情感表达方式，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逢时连忙摇了摇头，然后脱口道：“您对自己实在太苛刻了，如果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可以骂我罚我，只要您开口，我一定会改的。”
　　“即便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我也没有权力罚你，何况你并不是，”林封尧很有耐心地说道，“更没有一个正常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爱人。”
　　“所以以后请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我听了会难过——你就是你，不必为任何人去修剪你自己，如果有人逼你做出什么改变，哪怕目的是为了他们认为‘好的改变’，但只要让你感到难受了，你就都不应该接受。”
　　逢时忽然感觉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也想说点什么，可惜舌头好像不是自己的，他怔楞半晌，也只哼出了一个“嗯”字。
　　随后他又觉得只哼这一声显得太冷淡了，于是又发自肺腑道：“林，你太好了。”
　　林上将笑了笑：“那我现在是该说谢谢吗？走了——要亲一下吗？”
　　说完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逢时闻声上前，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在他的眉心碰了一下，而林上将也回吻了他一下。
　　“早去早回。”逢时说。
　　“好。”他回答道。
　　林封尧的眼角弯了弯，心想：有进步。
　　比起刚刚那句路上小心。
　　林上将离开后，逢时并没有立刻进屋休息，而是在庭院中走了一圈，最后他停在那朵红伞蘑菇屋前，然后珍而重之地抚摸了一下那逼真而精致的伞边。
　　他曾经做梦都想拥有的东西，现在有人不需要他开口恳求，就这么随随便便地送给他了。
　　蘑菇屋旁挂着一只与庭院风格迥异的鸟笼，一旁的墨菲正往那里头塞入一只智能温控的仿真鸟窝，逢时往鸟笼里看了看，此时那两只蓝色的小鸟缩在一块，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可能是换了个新环境怕生，两只小鸟也不怎么叫唤了。
　　“您想亲自给他们喂食吗？”墨菲见他盯着这两只鸟发呆，便出声问道。
　　逢时摇摇头：“还是你来吧。”
　　说完他进了屋，而后又绕去了前门，从信箱里取出了那封烫了火漆的邀请函，他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忽然嗅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味。
　　紧接着，他将那封邀请函抵在了鼻尖上，那股气味顿时就更明显了。
　　是蔷薇花的味道，和当年逢姳信息素的气味几乎一模一样。
　　会是巧合吗？逢时翻来覆去地将那封邀请函嗅了无数遍，如果不是那茫然又无措的眼神，这举动恐怕会很像一个变态。
　　逢姳的蔷薇香几乎刻入了他的灵魂，他只要一嗅，脑中就自动浮现出了那些或模糊或清晰的过往。
　　这是他在没遇到林封尧之前，每个难熬的夜晚都辗转反侧思念的香味，他是靠着对她的想念活到见到林封尧的那一天的。
　　他不会记错的。
　　是她……她一定还活着。
　　如果说这些年里，她因为某种原因，一直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只能待在总长家里、克洛诺斯的身边。
　　那他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她的半点踪迹，也就不奇怪了。
　　逢睢这一回没有骗他，他应该很快……就可以再见到逢姳了。
　　第二天清晨。
　　地球上的雨跟着他们的星舰，一路下到了赫利俄斯。
　　逢时一早起来，便看见窗外是一片遮天的雨幕，昏沉沉的天和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惑人心智的妖乐。
　　他去卫浴室用冷水洗了脸，将心里泛起的那种想窝在家里哪都不去的想法压了下去。
　　接着他下楼与林上将一同用过早餐，然后以一个亲吻作为告别，他如同往常一样目送着林封尧出门，直到他的背影从他的目光中消失不见。
　　然后他打开了玄关壁橱的门，从里面取出了一把手感略沉的黑色雨伞。
　　墨菲见状便上前询问：“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这是要去哪吗？”
　　“我去星立医院看看莫妮卡。”逢时说。
　　“需要我为您叫一辆车吗？”
　　“不用麻烦，我自己叫一辆就好。”说话间，逢时撑开了那把伞，雨珠坠落向撑开的黑伞，却一滴也沾不到伞面上，只是呈一种规则的圆弧状，扩散地落向以伞的直径为半径的圆外，而伞下的空气像是凝滞了，一丝风雨也刮不进它的覆盖面。
　　墨菲继续开口：“好的，不过我想我需要提醒您，因为林先生叮嘱过我，需要时刻注意您的动向，所以如果您在半个小时之内没有到达您所说的目的地，我会立即通知林先生。”
　　逢时：“……”
　　虽然心里错愕，但他的面色却不变：“知道了。”
　　逢时用了二十一分钟的时间到达医院，刚踏入星立医院的大门，他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就微微一震，是墨菲发来的消息。
　　-您待会还有其他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从您离开医院的时候开始计时，如果您没有在半个小时之内到家的话，我依然会通知先生。
　　他迅速回了两个字：没有。
　　然后走向了莫妮卡所在的病房。
　　逢时下意识翻了翻身上的衣服与配件，他估计林上将大概在他身上装上了定位器，但定位器藏的位置应该很隐蔽。
　　他上下翻找了一遍，也没能找到可疑的东西。
　　莫妮卡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因为沾了林上将的光，她此时住在一间单人的豪华病房内，一室一厅一卫浴，阳台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逢时敲了敲门，然后他听见了一道略微低沉的女音。
　　“请进。”
　　逢时觉得那不像是莫妮卡的声音，她的声音甜而透，从来是和低沉扯不上边的。
　　他打开门，只见明亮的窗台前坐着一个光头少女，她的身形略显孱弱，因烧伤而粘连的手指艰难地抓握着画笔，但画笔还是从她手中滑落了。
　　莫妮卡原以为来的是给她送药的护士，但过了这么久，她都没有听见护士熟悉的声音，于是她缓慢转身，正巧对上了逢时的目光。
　　下一刻，她便用那两只粉红色的手，僵硬地遮住了自己的脸。
　　“不要看我……你转过去！”
　　逢时连忙背过身去，他听说过，她的双目被灼伤，医生给她装上了碧绿色的义眼，那一对眼睛足够买下主城区的半套房子了，比逢时的那只要好的多，据说至少能让人恢复到4.5的视力。
　　不过她拆了纱布后的样子逢时还是第一次见。
　　那漂亮小巧的五官像是融化了的肉粉色冰淇淋，头发、眉毛，所有的毛发都消失了，半点也看不出曾经那位妙龄少女的痕迹了。
　　“我这样……很可怕吧？”莫妮卡的声音很哑，“医生说，以后还有大大小小很多手术，但就算是最好的情况，我也会比从前丑的多。”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我的命不值钱，再活几辈子我也还不起你们给的医药费。”
　　逢时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温和地注视着她可怖的脸，然后说：“医药费是救你的林上将出的，他挺有钱的，应该不用你还。”
　　“你有自己想做的事，就有了活着的希望，”逢时顿了顿，继续道，“活着的希望是无价的，你怎么能说自己的生命不值钱呢？”
　　

　　☆、定位


　　莫妮卡忽然不说话了。
　　逢时就将自己的一部分过往平静又缓慢地说给她听，莫妮卡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放下了遮挡在面上的两只手。
　　“每个人都是世界这棵大树上独一无二的一片绿叶，但我不是，我的DNA和某个人完全一样，我只是为了救活他而出生，对于他们来说，我或许还能具有一个完全匹配的器官的价值，但对于我自己来说，我什么价值都没有。”
　　“我完全不被任何人期待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逢时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然后继续道 ，“你知道我的养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没和你说过吧，他曾经对我做出了和你父亲对你……一样的事，我那时候，根本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我想，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吗？”
　　“然后有一天，我坐在公园的长凳上，那时候是秋天，夜很凉，我在想该怎么死才能死的干净漂亮，我想了特别久，最后看上了公园里的那口人工湖，”逢时缓声道，“正打算起身的时候，我抬头看见了奥卡兹大厦上林的影像，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不想在那天死了，这个计划于是推迟到了现在。”
　　最后他说：“我想你应该比我勇敢，你有自己的理想，有希望的人生，一定会找到自己的意义和价值的。但你如果还是觉得不想要，我也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赫利俄斯允许一切拥有自主意识的病人决定自己的生死，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接受安乐死。
　　不知不觉，逢时已经在这里呆了两个小时了，告别的时候，少女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画递给逢时，那是一张男人的肖像画。
　　“这是我手上刚拆纱布的时候画的，那时候手抖得特别厉害，不好看，”少女垂着眼说道，“可我没别的什么可以送给你了。”
　　逢时低头看见画纸上铅笔勾勒出来的自己，虽然线条颤抖，也没有太多细节，但他还是能一眼看出那画上的人就是自己。
　　他笑了笑，由衷地说：“画的特别好，我很喜欢。”
　　少女于是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不大好看，但真挚的笑容来：“我刚醒来的时候特别疼，那时候……其实觉得有点恨你，但后来重新拿起画笔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多么渴望能活下来，谢谢你。”
　　“你刚刚说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但我并不认同你所说的，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位来拯救我的天使，从你带我从那个充满腐臭味的家里离开的时候，我就一直很感激你——谢谢你刚才对我说了那些，我会努力变得更勇敢，希望你也是。”
　　离开病房后，逢时去医院地下一层的百货超市里随便挑了一套合身的衣服，然后在更衣间里将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切衣物由内到外地换成了新的。
　　紧接着，他将这些随身的衣物打包好了，再寄放在莫妮卡的病房内，并告诉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今晚应该会回来取。
　　最后踏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个人终端总算是没再跳出来墨菲发送来的倒计时，逢时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主动给墨菲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可能会在医院待的久一点，我想多陪陪莫妮卡，不必准备我的午饭和晚饭了。
　　他的消息才发出去，墨菲就立即回复道：好的。
　　地下街一层47号公寓。
　　人造的太阳今天又罢工了，地下城重新被笼罩进了一种灰蒙蒙的黑暗之中，好在沿街亮起的霓虹灯把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氛冲散了一些，让这个地方沾上了几分生机。
　　逢时重新回到了这个他似乎阔别已久了的小公寓里，公寓里依然很干净，应该是希尔来打扫过，但这里太冷清了，又是他诸多残忍回忆中的背景板。
　　如果可以，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他从柜子里翻找出了一些外头轻易买不到的工具，然后在卫浴室的镜子前，一站就是一下午。
　　凭着对林封尧的记忆，他将自己易容成了他的样子，连同身高以及身材，完成后他站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好一会，然后忍不住笑了笑。
　　这次的易容简直太成功了，大概是因为在此之前，这张脸已经被他放在心里琢磨了无数遍，他觉得自己甚至变态到能想起林封尧今早出门前，眼皮上每根睫毛的走向。
　　随后他掐着点来到了邀请函上这场晚宴的地址——总长府邸。
　　时隔经年，他再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
　　逢时对这里的记忆只有那间昏暗的地下室、达勒给他圈出来的那一小块可供他晒太阳的草地、以及草地出口处能望得到的蘑菇屋，还有……那个克洛诺斯曾经带他参观过的花房。
　　而如今时过境迁，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陌生到他像是从未来过这里。
　　他泰然自若地将邀请函递给了门口的保安，保安将那封邀请函放在机器上扫了扫，然后恭恭敬敬地朝逢时一躬身，只手拂向敞开的大门：“林将军，里面请。”
　　等他走进大门，紧接着便有一个年轻的女仆迎上前来，领着他往里头走去。
　　“克洛诺斯少爷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在宴会正式开始前，少爷可能都会待在楼上休息，请您见谅，”女仆说，“不过客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大部分酒菜也已经上齐了，您可以先到宴客厅里坐坐。”
　　逢时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己知道了。
　　他刚被女仆带进宴客厅，原本喧闹的宴客厅内顿时安静了好几秒，没人想到林上将会来参加这个生日晚宴。
　　但能接到这份邀请函的，在赫利俄斯的身份地位都不低，也就是这几秒的沉默，就立刻拾掇好了自己的吃惊，有的继续和周围的人聊天，有的则迎上前来和逢时打招呼。
　　逢时学着林上将平时的样子，一一点头示意。
　　然后他选了一个位置坐下，摆出一副不欲多谈的冷淡面孔，无声地拒绝了与这些人过多的交谈。
　　他的目光冷而淡地扫过宴客厅里的这些人，但却并没有在其中找到逢姳的身影。
　　逢时想起逢睢那时曾说：“一切的答案就在克洛诺斯的身上。”
　　如果她一直被藏在克洛诺斯的身边的话，那么他们大概也不会让她轻易出现在别人面前，也许他只有见到了克洛诺斯，才能找到逢姳。
　　静坐了一会，逢时借故起身，然后在女仆的目光中走向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借着个人终端上逢睢发来的地图绕了一段路，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摄像头的位置。
　　有些避不开的摄像头，他就在镜头下不紧不慢地缓步前行，佯装出只是到外头透透气的模样，尽量不引起监控背后人工智能系统的怀疑。
　　很快，他就来到了克洛诺斯的卧房前。
　　屋内传来流畅的琴音，那乐声就像是一场大雨的前奏，滴滴答答地落进了逢时的耳朵里。
　　他在这悦耳的琴声中轻轻按下了那仿古的门把手，他控制着力度，几乎没让那门锁发出半点声响。
　　那屋里陶醉的乐声没停，逢时的呼吸却微微一滞。
　　与此同时，真正的林上将正在赶来总长府的路上。
　　今日正点下班，林封尧从不爱在外逗留，总是第一时间就回家，但是今天，他却没有在推开门时，看见那个徘徊在玄关处静静等待着他的熟悉身影。
　　“逢时呢？”他问。
　　墨菲诚然道：“逢先生一早就去了星立医院，他说今天他想陪伴那位莫妮卡小姐久一点，所以会晚一点回家，定位上显示，逢先生一直都待在医院中，没有离开过。”
　　林封尧立刻给星历医院里一位较为熟悉的医生打了通电话，省略过那些无意义的问候和寒暄，他开门见山地问：“您现在在医院里吗？”
　　“我今晚休息，不当值——怎么了？”
　　“能帮我去莫妮卡的病房找一个人吗？”林封尧问。
　　“当然，”医生回答道，“我现在就联系今天当值的护士。”
　　医生并没有挂断与林上将的通话，紧接着转而拨通了医院的内部电话，林上将听见他与那头的人交流了几句。
　　两分钟后，他听见这位医生说：“ 抱歉林先生，她们说没有在莫妮卡小姐的病房内看见其他人，早晨有一位姓逢的先生到访过，但只在病房内待了两个小时左右就离开了。”
　　林上将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墨菲发现了他的情绪变化：“先生？”
　　“开启第二层‘保险’定位，然后准备一辆车，”林封尧说，“跟着定位地点，选择最迅捷的线路。”
　　墨菲立刻照做。
　　第二层‘保险’定位是在地球上替逢时医治那条残腿时，林封尧让林叔公装进他骨头里的一个小小的无害的定位器，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林上将也不想使用这种低劣的手段。
　　“先生，定位上显示，逢先生现在正在总长府中。”
　　

　　☆、开枪


　　屋内欢快的钢琴曲演奏到了高潮，琴凳上端坐着的那个青年长身玉立，灵活而纤长的指头如雨点一般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贴身的定制西服衬的他像一位从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他弹着逢时听不懂的曲子，屋内飘着那缕熟悉的蔷薇香。
　　但逢时没看见逢姳，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很不好的念头。
　　这个念头迫使他一步步地靠近克洛诺斯，他的脚步像猫一样轻，仿佛落地的不是他的脚掌，而是他的魂。
　　最终他在他身后不到半米处停下了，萦绕在鼻尖的蔷薇香越来越浓烈，那股熟悉的香气斩破了他的镇定，他颤抖着微微俯下身，然后认真又胆怯地嗅了一口克洛诺斯后颈上腺体所散发的气味。
　　难怪逢睢说……一切的真相就在克洛诺斯的身上。
　　他还以柏莎的名义保证，他一定会碰见她的。
　　逢时的目光微颤，强忍下那疾风骤雨般的失落与悲恸，体内似乎有一只凶兽嘶吼着要挣脱牢笼，他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
　　这样的相遇……也能算得上重逢吗？
　　名为愤怒的情绪几乎要将他侵吞殆尽，那一瞬间，他恨毒了那位血缘上的冷血生父，也恨极了眼前这个光风霁月的青年人，恨到连逢睢欺骗他这件事，都变得举无轻重了。
　　逢时下意识点击了个人终端上的一个便捷按钮，草稿箱内的离婚协议便自动发送给了林封尧，随后他扣住了那只从袖口滑出来的精致小枪，下一刻，黑洞洞的枪口就抵住了克洛诺斯的腺体。
　　琴乐声戛然而止。
　　感觉到后颈上忽然一凉的克洛诺斯打了个激灵，扭头去看身后如幽灵般忽现的人，待瞧清了他的脸，克洛诺斯惊道：“林？”
　　在逢时掏出手|枪的同时，屋内的智能监控已经自动报警，墙壁内的嵌入式机器人穿墙而出。
　　然而，还不等它们的激光枪对准逢时，林封尧便带着墨菲推门而入。
　　“墨菲，阻止它们。”林封尧一面吩咐墨菲，一面靠近濒临失控的逢时与不知所措的克洛诺斯。
　　“不要过来！”逢时哑声喊道。
　　与此同时，护卫机器人们的激光枪停在了一个向下的角度上，发着蓝光的眼瞳也黯淡了不少。
　　墨菲接口道：“好的先生，我已屏蔽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网络信号，它们暂时无法执行指令——但监控的警报信息无法追回，建议您在三分钟之内离开这里。”
　　林封尧看向这屋里另一个“自己”，缓缓走近他，低声诱哄道：“有什么事你跟我商量，一定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把枪放下，好吗？”
　　逢时的眼睛一眨不眨，他直勾勾地盯着克洛诺斯的后颈，心里的怒意越烧越烈，面上的情绪却越来越平静。
　　“对不起，我必须杀了他。”
　　“这一枪下去，”林上将的声音沉了沉，“你将会被判处极刑……逢时，你非要这么伤我的心吗？”
　　逢时目光不移，沉默了半晌，才终于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林。”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对峙之时，克洛诺斯已经按下了藏在琴键背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开关，身后一墙的护卫机器人眼中蓝光一闪，又重新举起了激光枪。
　　只要逢时敢开枪，他一定会被身后的护卫机器人完整地切割成两段。
　　与此同时，总长府上的安保人员混杂着护卫机器人破门而入，达勒也紧随其后，他的目光在失措的克洛诺斯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又犀利地扫过了那两位真假难辨的“林封尧”。
　　“林将军，真让我失望阿，文明的人类都应该给自己饲养的宠物狗系上狗绳，我记得你为了给它上户口，还签了一份全责协议吧？”
　　逢时火烧般的情绪稍稍一泄：“全责协议……那是什么？”
　　林封尧冷冷地看了达勒一眼，嗤笑道：“总长，他身上流着您的血脉，我很遗憾您非要这样称呼自己——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您的主人没给您牵上狗绳呢？”
　　达勒总长很沉得住气，他脸上露出政客的招牌假笑，略过了林封尧，只是回答逢时：“他没告诉你吗？像你这种来历不明的黑户，要想在地上落户，必须有人作保，不过本来以他的身份，也不是非要签全责协议。”
　　“但因为之前你领头在行政区犯了事，按照星际法，是应该解除你赫利俄斯公民的身份的，所以他必须签下这份协议，否则你将会被驱逐回地下。”
　　“对了，你知道全责协议意味着什么吗？”达勒笑了笑，“意味着你要是做出违法犯纪的事，他也要连坐——你这一枪打下去，要判死刑，他么，可能判个十年吧，也不算亏。”
　　林封尧目光不错地看着逢时，他并没有打断达勒，其一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至于其二……他不介意借别人之口替自己卖惨，只要那能让逢时放下枪。
　　“放下枪，好吗？”他温声劝道。
　　杀人未遂，总比杀人既遂要好得多，只要他放下枪，林上将有把握将他保释出来。
　　逢时的眼睫开始颤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犹疑不决，失去这次机会，他可能……永远也不能替逢姳报仇了。
　　“不过十年，对于新人类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而已，”达勒笑道，“逢时是那个蠢女人给你取的名字吧？我早就和她说过了，别对一个器官投入感情，可惜她不肯听，还偷走了你，所以只好用她自己来还债了……”
　　“你闭嘴！”逢时的枪口从克洛诺斯的后颈上挪向了达勒所站立的地方，他的双目通红，几乎要沁出血来。
　　他太想杀了他了，要是没有那份该死的全责协议……
　　他一定会把这个男人打成筛子。
　　“逢时，”林封尧的神色严肃了起来，“冷静一点。”
　　如果他真的在这里枪杀了达勒和克洛诺斯中的任何一位，这里的安保机器人都不会放过他，它们甚至不会留他一具全尸。
　　林封尧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可逢时冷静不下来，他此时已经被滔天的恨意所笼罩了，只有那份全责协议，还如蛛丝一般牵扯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很难过看到今天这样的局面，”达勒说，“当初克洛诺斯出事的时候，我找到了当时赫利俄斯最有名望的一位医学教授，他告诉我，克洛诺斯的腺体比较特殊，哪怕是匹配度高于九十的腺体，移植之后也有很高的排异风险——唯一能保证手术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只有被星际法所禁止的克隆人技术。”
　　“可惜阿，这项立法让克隆相关的技术资料全部被销毁，我只能让这位医学教授秘密研究，后来他研究出了一个改良版的育儿舱，但因为培育的是Omega这种特殊体，需要保证腺体完全一致，所以育儿舱需要和我夫人相似的腺体植入，但我夫人那时候已经走了两年多了，所以我找人购买了一个和我夫人腺体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腺体。”
　　逢时的目光微抖：“那是……”
　　达勒笑了笑：“是，腺体的主人是逢姳的母亲。”
　　“不过这个方法失败了，最后居然只培养出了一个和克洛诺斯长得一模一样的Beta。”
　　“你把他……杀了？”
　　“不然呢？那是失败品，连你都不如，”达勒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接下来……你猜怎么着？”
　　“我找到了为了她母亲的医药费，走到穷途末路的逢姳，虽然她腺体与我的夫人只有百分之九十的匹配度，但她正值壮年，很适合作为培育胎儿的母体，于是她生下了你，实验很成功。”
　　说到这里，达勒忽然冷声：“但她居然做出了那种蠢事，那时候克洛诺斯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的儿子……差点被你们害死。”
　　“我要陪着生命垂危的克洛诺斯，一边寻找你们的下落，一边寻找其他匹配的腺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个疯子，还有你，所以逢姳该死，你也该死！”
　　“不过，”达勒面上露出了扭曲的笑意，“你知道她最后怎么死的吗？”
　　“那些腺体贩子先是强|奸了她……”
　　“你他妈闭嘴！”
　　“然后活生生地取出了她的腺体，在她完全断气前……”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失去理智的逢时已经扣动了扳机。
　　下一刻，逢时听见了子弹没入皮肉的声音，以及子弹撞在什么硬物上的声响，紧接着，他发现面前的达勒身上完好无损，可他的手腕上却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他的手腕顿时脱力，灰黑色的手|枪随着射偏的子弹落地。
　　逢时惊愕地扭头，然后他看见了林封尧放下了手中的枪，刚刚那一颗子弹，精准无误地射进了他的手腕。
　　好疼。
　　为什么？
　　紧接着，林上将对达勒说：“放过他，他什么也没做。”

　　☆、离婚


　　达勒上前将脱险的克洛诺斯揽进怀里，并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作为安抚，而后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林封尧手中的那只枪，又深深地看了逢时一眼。
　　护卫机器人与安保将逢时和林封尧团团包围住，达勒的视线越过人与机器人围成的墙：“监控视频上清清楚楚，他是杀人未遂，将军怎么能说是什么都没做呢？”
　　“那总长您呢？您知道克隆和人工代孕都是违法的吗？这前一条还是您在位期间通过的法律条文，您是明知故犯，赫利俄斯恐怕不会容忍一个有这样污点的总长。”
　　达勒面上浮现出了冷淡而虚伪的笑意。
　　林封尧继续说：“放他走。”
　　达勒：“好。”
　　随后他对护卫重复了一遍林封尧方才所说的话：“放他走。”
　　安保人员与护卫机器人立刻让出了一条通道，逢时弯腰捡起了那只掉落在地上的枪，他的勇气好像被方才那一枪破出了一处巨大的豁口，愤怒的情绪一把火烧完了，余下的就只剩下了灰烬一般的落寞。
　　哪怕方才那一枪打中了，逢姳也永远回不来了，时间不会倒带，他还会因此……至死都亏欠林封尧。
　　他真的不想开枪的，可是达勒该死，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呢？
　　林封尧看着逢时失魂落魄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克洛诺斯的眼眶是湿润的，他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轻声说：“爸爸……”
　　达勒揉了揉他的发顶：“外面人已经到齐了，你还想继续这场晚宴吗？”
　　克洛诺斯摇了摇头。
　　“那就取消这场晚宴，让你的好朋友西蒙留下，晚点爸爸陪你们过今年的生日，”他温声对他说，随后他转向林封尧，“他不该活在这世上，封尧，你太糊涂了。”
　　林封尧知道，他还是对逢时存着杀心，毕竟他无根无枝，以非常态手段持枪私闯民宅，还两次威胁屋主的性命，按照星历法，达勒甚至可以命令护卫机器人将其击毙。
　　达勒虽然已经许诺了让逢时离开这里，但他却没有保证不会对逢时动手。
　　护卫机器人在抓捕刺客的过程中不慎使其死亡，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当庭销毁机器人而已，达勒不会有任何损失。
　　况且林上将方才的威胁其实不过是唬他的，当年的那位医生几年前以及意外去世，所有相关资料都在一场蹊跷的星舰爆炸产生的火灾中付之一炬，他手上仅有那么点捕风捉影的证据，证据链是不完整的，他未必能顺利将他告倒。
　　“你是个好孩子，怎么会被一个赝品迷了眼呢？你爸……林统帅也和我谈过，说是恐怕他耽误了你，叔叔和你爸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他和我说的，我都记在心上呢，”达勒和蔼可亲地对他一笑，“今天这么好的机会……”
　　林封尧打断他：“我可以和克洛诺斯结婚，前提是你放过他，我要他平安回去，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克洛诺斯一抹眼睛，抬眼怔怔然地看向林封尧：“林……”
　　“可你不是已经有一位法定伴侣了吗？”达勒笑了笑。
　　“可以离。”林封尧说。
　　————
　　逢时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大街上，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那封拟好的离婚协议显示已被林封尧接收，犯了这样的大错，他不敢再回奥德赛府，也不想回地下街里……那间充斥着他痛苦回忆的小公寓。
　　他叫了一辆车，为了不弄脏司机的座椅，他将外套脱了然后将那只受伤的手紧紧包裹住。
　　易容已经被他边走边拆了大半，现在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妆容古怪的青年人。
　　落座后他抬头，平静地说：“去地下街。”
　　司机从内视镜里看见了包裹住他手掌的西装外套里渗出的鲜血，有些担忧道：“需要送您去医院吗？”
　　逢时摇了摇头：“只是小伤，家用医疗机器人可以处理。”
　　地下街一层47号公寓内。
　　逢睢在桌上挤灭了第三根烟，屋内充斥着混沌的烟味，他修长的脖颈间坠着一条吉他拨片装饰项链，这是十六岁那年姐姐送给他的。
　　很廉价的生日礼物，他收到的时候嫌弃了好久，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一直都没有取下来过。
　　逢姳比他大五岁，从小就爱管着他，比他们的母亲还要烦人，她让他别老出去鬼混，让他用心读书，实在读不下去了，出去找个正经工作也比混着强。
　　他那时候多叛逆阿，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每晚出门都躲着这个唠叨的姐姐，可是还没等他长大，还没等他明白姐姐的用心良苦，他就再也听不到姐姐的唠叨了。
　　为什么他的母亲和姐姐都死了，而加害她们的人，却还活的好好的呢？他们都是主城区里高贵的名人，哪怕手上沾染了洗不净的血腥，也能不染尘埃地活着。
　　而他是这么度过这些日子的？
　　二十余载，九千多个日夜。
　　仇恨和痛苦会被时间一点点磨灭吗？至少在他身上不会，他在邪路上越走越远，一步步靠近了事情的真相，他越来越恨，越来越恨……
　　他磨牙吮血，一直在等待时机。
　　他把逢时从娼|妓窝里扒出来，把他培养成了一个杀手，逢睢很失望，达勒那么狠毒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孩子呢？他对人下不了杀手，还偷偷在外面接济那些恶徒的家属。
　　他那么蠢，又那么令他怀念。
　　他的性格那么像逢姳，可他又偏偏长着那样一张脸，他的身体里留着和克洛诺斯一样的血，他和他最恨的人血脉相连！
　　逢睢将自己烧不完，燃不尽的恨意、对自己眼下无法报仇、无能的愤怒，全部加诸于这个仇人的复制品身上。
　　把他当成克洛诺斯，再想象达勒看见自己的儿子被他凌虐，逢睢就能从中获得一些慰藉般的快意。
　　逢时可怜吗？当然可怜。
　　可是他呢？他的家被毁了，他的母亲在病痛中去世，他的姐姐被那些畜生活活挖去了腺体，又凌虐至死，他不可怜吗？
　　他甚至没能见到逢姳最后一面，只找到了她的遗言录像带，视频中第一句话，是她红着眼喊了逢时的小名，然后说：“妈妈对不起你……”
　　逢时进门的时候，就听见了屋内的虚拟投影上传来了逢姳的声音，他的目光一缩，扭头望向那片投影，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份……关于逢姳的影像。
　　开头的那一句话，正是那天他在电话里所听到的声音。
　　逢睢关闭了那段视频，手中把玩着脖颈上的那块吉他拨片，他知道逢时的任务一定失败了，但他并未提起，只是问：“你的腿怎么怎么好了？”
　　逢时不知道为什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好不听话阿，”逢睢笑了笑，“小时。”
　　下一刻他便被逢睢一脚踹翻在地，肩胛骨撞在了茶几的尖角上，但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
　　“让你杀的人呢？失败了是吗？没用的东西，你就是个废物。”
　　他听见逢睢说：“如果不是为了你，逢姳不就会死，如果她不冒险救你，达勒大概率只会将她囚困在总长府里，她怎么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是她救下了你，可害死她的人却还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没杀了他们？”
　　逢时沉默不语，任由逢睢的皮靴踩在他刚治好的小腿上，Alpha全力一击的一脚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力道，逢时听见自己刚长好的骨骼发出了一声碎裂的脆响。
　　“你永远亏欠逢姳。”他沉声。
　　腿上传来的疼痛顿时盖过了受伤的手腕和肩胛骨，逢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依然麻木地承受着这一切。
　　逢睢说的没错，是他害了逢姳。
　　为着他的私情，面对近在咫尺的仇人，他犹豫着不敢开枪，错失了这难得的手刃仇人的机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逢睢终于离开了。
　　他的手腕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左腿却像是断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连去打开医疗机器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逢时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上也越来越冷，他再次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有点轻飘飘的，有好几个瞬间，他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可是林封尧……死了他就再也见不到林封尧了。
　　他可能会为了自己难过，哪怕让他死上几千万次，他也不愿意看见林封尧难过的样子，一想到这点，逢时就忽然有了求生的欲望。
　　他睁大眼睛，努力翻身，然后拼命地朝角落休眠的医疗机器人爬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忽然微微一震，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便看见了一行鲜红的字体。
　　您的伴侣已提交了您所拟定的离婚申请，预计在1-2个工作日审批通过。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逢时的心还是徒然一凉，支撑着他爬行的力气忽然一泄而空，他像只断了线的木偶，狼狈地瘫在地上。
　　

　　☆、你的


　　他同意要解除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也是，他这样不听话，三番四次地惹是生非，林上将选择和他离婚，和他撇清关系，实在是最好、最理智的选择了，这也是他考虑了这么久，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可是……明明是他自己发送的离婚协议，他怎么还会这么难过呢？
　　与此同时，希尔忽然猫着身子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逢时，他先是皱着眉头撕了一口气，接着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逢时……”希尔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你还好吗？”
　　逢时的眼珠一动不动，麻木地半张着，但身上的血迹和他此时的脸色都表明了他现在很不好，希尔也不敢贸然动他，只好先跑过去启动了角落里的医疗机器人，替他简单地处理了伤口。
　　希尔看见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里难受极了，他忍不住问：“你……疼不疼？”
　　逢时的眼泪忽然无知无觉地掉了下来，像一串迷路的雨，湿漉漉地在他沾染上血污的脸颊上清出一道白痕。
　　他忽然觉得自己全身都很疼，几次性命垂危，也从没像现在这样疼过。
　　希尔瞥见他的眼泪，慌忙道：“特别疼吗？你别哭……我给你找止疼剂。”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见逢时哭，从小到大，逢时哪怕被他爸打得再惨，希尔也没见他掉过眼泪。
　　逢时无力地摇了摇头，然后头一偏，像是昏过去了。
　　“扫描到伤者有脏器破裂的可能，建议尽快联系专业医护人员送医处理，”这时候医疗机器人忽然用平板的腔调提醒道，“不建议挪动伤者，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希尔年纪不大，但因为这种事情时常在他身边发生，所以处理起来也不算是毫无经验，他立刻联系了一家私立医院，请他们来带人去医院。
　　他跟着赶来的医生护士一起上了救护车，然后乖乖坐在旁边，轻轻托着逢时垂下来的手。
　　护士给逢时带上了呼吸罩，然后问希尔：“你几岁了？成年没有？家里还有大人在吗？你能联系到伤者的家属吗？”
　　希尔紧张地都快哭出来了：“我十七了，家里……家里现在没有别的大人了，我是他弟。”
　　“不是亲的吧，”护士直截了当地说，“他的个人终端扫描显示他是地上的公民……喂，徐院长您好。”
　　就在这时，护士忽然接了一个电话，她点头嗯嗯啊啊了几句，然后说：“病人现在情况良好，对……好的我知道了，好的再见。”
　　接下来，护士就没再问希尔方才那些问题了，只是小声提醒身边的另一个随行医生：“老王，这人是院长那位朋友家里的孩子。”
　　“难怪，我就说这两人都长得都怪眼熟。”
　　希尔茫茫然地看见逢时被推进手术室，然后又茫茫然地看他被推出来，医生护士说什么他都点头，然后一路跟着逢时的病床走。
　　这家私立医院里的病人不算多，医院给逢时安排了一间独立病房，环境倒是不错。
　　女护士来给手足无措的希尔送了面包和酸奶：“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你别紧张了，吃点东西吧。”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希尔问。
　　护士说：“麻醉过了应该就能醒了，人要是醒了记得按铃叫医生。”
　　希尔点了点头。
　　天快亮的时候逢时醒来了，他稍稍动了动，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的希尔就醒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含糊地说：“你醒了，饿不饿？”
　　逢时嗓子干哑，只答了他一个字：“渴……”
　　于是希尔就在病房里摸黑给他找水，他迷瞪着眼打开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瓶装水，然后喂给逢时，逢时仰躺着饮了一口，差点没被呛死。
　　希尔这才记起来要抬高病床。
　　逢时几乎是被逢睢打着长大的，对这样的伤早就习惯了，他缓了缓声问：“你爸呢？”
　　希尔差不多清醒了，伸手按了下铃，然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是他让我去公寓找你的，我已经好久都没看见他了，他还说，让我以后就跟着你。”
　　“对了，我父亲……”希尔低声说，“他给了我一个陵园的地址，他说姑姑就埋在那里。”
　　————
　　林封尧在总长府待到很晚。
　　因为达勒认为，他现在作为克洛诺斯的未婚夫，理应陪伴克洛诺斯好好地度过他的生日。
　　林上将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不过他在这场只有四个人的生日宴会中表现得并不好，克洛诺斯在吹完蜡烛之后邀请他与自己合奏，林封尧答应了，但他却在过程中失神弹错了几个音。
　　西蒙在一边小声地同达勒嘀咕道：“真奇怪，我姐说林将军从小学琴，赫利俄斯最有名的钢琴大师缪尔曾经是他的老师，她还称赞他是自己最有天赋的学生，就算入伍后他把钢琴落下了，可也不至于连这么简单的曲子都弹不好吧？”
　　达勒冷哼了一声，不置一词。
　　坐在林封尧旁侧的克洛诺斯则面露担忧之色：“林……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达勒冷冷地在一旁提醒：“我相信林将军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既然答应了要陪你过完生日，那就不该敷衍。”
　　“我很抱歉，”林封尧对克洛诺斯说，“很多年没碰过琴了，有些手生，再来我的前任伴侣对钢琴乐也没有表露过任何兴趣，我也就没有把这一我父亲认为我应该拥有的特长捡起来。”
　　克洛诺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笑得显然有些尴尬。
　　达勒：“将军，您的伴侣在地下城里长大，那里的人接受不了这样高雅的音乐也是很正常的事，你没听说过一句俗话叫‘对牛弹琴’吗？”
　　“我想总长可能对高雅一词有些误解，”林上将微微仰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地飞快，快到克洛诺斯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坐在洁白无瑕的琴房里弹琴的，我的伴侣他之所以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都是依仗您的‘关爱’。”
　　如同无数弹珠落地一般的琴音和他的话音一起戛然而止。
　　随后林封尧笑着摸了摸琴：“琴是把好琴，但我不喜欢，对于不喜欢钢琴的人说，再好的琴也是一堆破木头。”
　　达勒反唇相讥道：“将军再不喜欢，眼下也不还是坐在琴凳上吗？”
　　克洛诺斯看了达勒一眼，埋怨道：“爸爸，您别再说了。”
　　“你看，那个傻瓜还那么偏袒你，”达勒说，“你知道吗？坐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最珍重的宝石。”
　　林封尧：“那您知道吗？被您弃之如履的那个人，也是我最珍重的星星。”
　　两人越聊越剑拔弩张，克洛诺斯甚至怀疑他们下一刻就会动起手来。
　　好在下一秒，琴房里的古董挂钟摇起了摆，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林封尧起身，然后弯腰致意，紧接着他转身对琴凳上的另一人说：“生日快乐，克洛诺斯，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会。”
　　林上将走后，克洛诺斯的脸上就露出了哀伤的神色。
　　“你别愁眉苦脸的阿，”西蒙又给自己切了块蛋糕，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后，他继续含糊道，“今天可是你的生日，要高兴点——他不喜欢你我们可以找别人，反正我们条件这么好，我看是他亏了才对。”
　　克洛诺斯扯动嘴角笑了笑：“嗯。”
　　达勒：“西蒙，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吃完蛋糕就让司机送你回去吧，再不回家你家里人要着急了。”
　　西蒙点点头，然后飞快地把刚切好的那块蛋糕也吃完了，接着他一抹嘴：“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克洛诺斯，记得打开我送给你的礼物，里面有我给你的大惊喜。”
　　西蒙也离开后，克洛诺斯打开了他方才送给自己的那只礼物盒，从里面翻出了一只外形复古的录像带，他打开开关，虚拟投影中显现出了他从小到大，一点点长高长大的剪辑视频。
　　达勒看着那视频，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我就说他林封尧从哪打听到的那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原来是西蒙这个蠢货。”
　　“爸，”克洛诺斯不高兴道，“你别老这样说我的朋友。”
　　“林……林他对我一直都是流于俗面的客套，我对他是单方面的欣赏，您就别再折磨他了，也别再折磨我了。”
　　达勒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所喜欢的东西，爸爸没有不给你弄来的道理，你的身体如今……爸爸不希望你的人生有任何遗憾。”
　　“再说了，你乐意看见那个赝品霸占着你喜欢的东西吗？宁可无法让你喜欢的东西尽善尽美地留在你身边，也不该让旁人占有他。”
　　克洛诺斯沉默了。
　　就在半个月前，医院的例行体检结果显示，他很可能活不到下一个生日了，哪怕是最好的医生、最精密的仪器、最昂贵的药物，也只能勉强延长他的寿命。
　　这个腺体不适合他，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被轻微的排异反应折磨着，但是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二次更换腺体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但也没想到会死在这一年。
　　林封尧答应了和他结婚，他说不高兴是假的，可看他对待自己的态度礼貌而疏远，他说不失落也是假的。
　　但那又怎样呢？他都快要死了，哪怕是强求来的东西，也能很大程度上弥补他的遗憾了。
　　达勒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知道克洛诺斯此时应该已经想清楚了：“乖，难得今天有这么好的机会把你的东西抢回来，以后想要什么就告诉爸爸，你只管快乐就好。”
　　

　　☆、永远


　　赫利俄斯无疑有一个相当漫长的春季，立夏已过，但早晚的空气却仍是阴冷的。
　　林封尧匆匆从家里赶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披上外套，现在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衣。
　　奥德赛府内的走道纵横交错，规整得很没有人情味，这里的住户大多是高层政客与富商，过了十二点几乎就听不见任何人类世界该有的动静了。
　　这里特别安静，也特别冷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的太少的缘故，林封尧忽然感觉有些冷。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定，然后问墨菲：“逢时回来过吗？”
　　“没有，”墨菲如实答道，“我的门禁备份系统上显示，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进入过这里。”
　　林封尧走近家门，门禁系统将这一人一机器自动扫描了一遍，然后屋门就自动开了锁。
　　他习惯性往里探了一眼，玄关处并没有那个熟悉的影子，以往无论他什么时候回家，逢时大多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这里。
　　林上将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孤独感，仿佛整个世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就像他被遗弃在那片无人知晓的虫洞之中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无数热闹的文明包裹着，然而他却兀自陷在一片寂静的虚空里。
　　人群离他那样远、又那样近。
　　事隔经年，虚空里也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林上将面不改色地穿过玄关、客厅以及楼梯，最后走进卧室，又打开衣柜，扫了一眼——他让墨菲将他的衣柜清出了一半，那空白的一半，是留给逢时的。
　　但现在那上头一件衣服也没有……他想逢时大概并没有把自己那句“以后你就住在主卧”听进心里。
　　“墨菲，”他的嗓音略有些沙哑，“逢时的定位。”
　　“抱歉先生，检测到您安装在逢先生身上的定位器遭受了较为严重的损坏，但有些时间段依然有信号接入，我只能确定那个定位器所在的方圆两百米的一个大概范围。”
　　“足够了，”他说，“把定位发给我和凯瑟琳中尉。”
　　墨菲：“好的先生。”
　　林封尧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睡衣，然后走进了卫浴室。
　　紧接着，他拨通了凯瑟琳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林上将听见那边一阵手慢脚乱的声音，有人用含糊的声音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谁啊？”
　　然后有一道清甜的女声压低声音道：“是你领导，别瞎叫唤。”
　　很快，凯瑟琳就接过了女友手里被她随手丢在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并且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正色道：“将军，有什么事？”
　　“是我的私事，”林封尧说，“帮我找一个人，并保证他的安全，定位已经发给你了，作为报酬，下个月你可以拥有三倍的工资。”
　　凯瑟琳想都没想，舌头已经先于理智一步答应了：“好的将军，需要我本人出面吗？”
　　“尽量，”林封尧说，“在此期间，我不会给你布置其他任务，请务必看好他。”
　　“好的，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凯瑟琳抱住旁边的女友重重亲了一口，兴奋道：“天降横财宝贝儿！下个月有三倍工资，我领导自费的，肯定只多不少，等下个月发工资了就给你买那条你念叨了好久的项链！”
　　“不对，”凯瑟琳忽然回过神来，“他说是私事，还要我亲自去，卧槽……不会是他老婆离家出走了吧。”
　　本来还有点困的小女友眼睛里立刻冒出了八卦的光。
　　淋浴器里源源不断冒出来的热水将卫浴室里蒸成了水雾朦胧的一片。
　　躺在浴缸里的林封尧眉眼间看上去有几分倦意，逢时的个人终端一直打不通，他猜测他应该会回地下街，毕竟那里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地上是达勒的势力范围，逢时应该不会再留在这里，而地下他居住了这么多年，安全性反而要比地上高一些。
　　如果没有逢睢这个不确定因素的话。
　　但是逢睢仍然没有任何消息，逢时又迟迟不接电话，这让林上将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一直等到林上将固定的起床时间到了，逢时才回了电话。
　　林封尧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点了接通，两人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林上将先开了口：“你在哪？”
　　“我回去了，”逢时说，他方才喝了好几口水润喉，但一出声，嗓音却仍是不可避免的低哑，他低头瞥见个人终端上的十几个未接来信，解释道，“抱歉，刚才没看见您的来信。”
　　“在干什么？”林封尧问。
　　逢时沉默了半晌，然后道：“没干什么，只是……我心里有点难受，所以不太想接电话。”
　　个人终端类似于一个柔软的手环，防水防汗，即便一直佩戴也不会对日常生活产生什么不便，像凯瑟琳那样一下班就摘个人终端的毕竟还是少数，逢时并没有摘个人终端的习惯。
　　有人来信时个人终端贴在手腕上的震感，只要不是睡太死或者失去意识了，都很难会忽略掉，所以他也只剩下了“不想接”这一理由能用。
　　“嗯，”林封尧顿了顿，然后道，“离婚只是权宜之计。”
　　逢时低眼：“嗯。”
　　他连什么缘由都不问，像是无比信任林封尧，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敢，他认为自己已经没有权利过问林上将的任何事了。而他此刻给予自己的关心，他连每一处停顿都刻录进了脑海之中。
　　“手好点了吗？”林封尧问，“我很抱歉当时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来阻止你，但是我不希望看到你用自己的生命来换他的命，这不值当。”
　　“我理解您，”逢时说，“您是为了我好，谢谢。”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
　　逢时又道：“时间不早了，您该起床了，别耽误了早饭时间。”
　　“嗯，”林封尧说，“你也是，好好休息，别忘了吃早饭。”
　　挂断这通电话后，两人就再没联系过。
　　日升日落，昼夜更迭，日子照常过去，时间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类悲欢离合而停下脚步，路上的行人依然行色匆匆，连排的娱乐场所依然夜夜笙歌。
　　逢时在那天难过得都快要死了，可是他的身上的伤都快好了，他还依然活着。
　　住院的第五天，医生终于点头让逢时办理了出院手续。
　　逢时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希尔带他去了那个陵园。
　　这个陵园的占地面积非常大，并且还在不停地扩建，逢时对这座陵园其实挺熟悉的，这里是地下城中最贵的一块墓地，他的许多死去的同僚就葬在这里。
　　从上往下望去，是密密麻麻往不见尽头的墓碑。
　　说来也奇怪，他曾在这里往返过数次，但却从没碰见过属于逢姳的那一方坟墓。
　　逢时的腿还没好全，所以走的并不快，希尔也很照顾他的放慢了脚步。
　　两人走了很久才找到了逢姳的墓，墓碑上的逢姳是十几岁的少女模样，笑得温柔又漂亮，而墓碑前则摆着一束白蔷薇，看起来还很新鲜，逢时推测应该没超过两天。
　　这说明就在不久前，逢睢也曾刚来这里看过她。
　　“父亲说姑姑的尸体找不到了，所以墓里头装的是姑姑的遗物，”希尔低眉耷眼地往墓碑前放了一束新鲜的白蔷薇，然后双手合十拜了拜，“姑姑，我是您的侄儿，我叫希尔，今年十七，我们……”
　　他看了眼身边沉默的逢时，然后继续道：“我们都很想您。”
　　逢睢没找到逢姳的尸体，逢时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达勒应该早就毁尸灭迹，将她的尸体处理了，然后投入了宇宙坟场。
　　希尔觑了眼逢时的神色，然后说：“哥，我去看看黑背哥他们。”
　　逢时点了点头。
　　希尔离开后，逢时慢慢靠近了那块墓碑，然后伸手轻轻摩挲过逢姳的遗照，照片上的人年轻漂亮，眼中含着熠熠生辉的光彩，和后来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神似乎有一点不一样。
　　逢姳曾经同他说过，人死了会变成宇宙中的一颗星星，已经没有几个新人类会相信这个美丽又浪漫的谎言了，可逢时一直认为这是真的。
　　“您也变成星星了吗？”逢时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开口带了几分鼻音，像是在向某个人撒娇，“可是我一直住在地下城里，您看不见我，为什么不来我梦里告诉我？”
　　逢时倒伏下来，将半张脸贴靠在了那方墓碑上，眼泪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石碑上，烫灼出了一颗水痕。
　　他像是依然还枕在她的怀里。
　　“我好想你……”
　　变成星星的人，作为代价，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他想。
　　所以这么多年里，逢姳来到他梦里的次数才屈指可数，或是留给他一个没有温度的背影、一片转瞬即逝的衣角，有一次他明明差点就要看见她的脸了，可一晃神，就又醒来了。
　　再闭上眼，就再也梦不见她了。
　　人造的太阳光穿透了人造的云层，瞬间撒满了整座陵园，逢时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了一处不一样的痕迹。
　　他伸手拿起了那束旧的蔷薇花束，然后伸手轻轻抚过墓碑前的那块平滑的石板。
　　有缝隙。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将刀尖卡进了那条缝隙，接着撬起了那方切割出来的小石板。
　　然后逢时看见了里面藏了一盒看起来像是录像带一样的东西。
　　他将那盒录像带取了出来，在手中摆弄了一会，终于找到了开关，他按下了按钮，然后从录像带中跳出了一段虚拟投影。
　　看到的第一眼他就明白了，这是逢姳的一封电子遗书，也正是那天他落魄而归时，逢睢在他的公寓里播放的那段录像。
　　视频里的逢姳看起来老了很多，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里也再也没有那种发光的神采了，可是看向镜头的眼神却依然温柔。
　　那是一位母亲看孩子的目光。
　　“小时，妈妈对不起你……”
　　“如果你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也不要被仇恨所裹挟，不要带着恨意活下去……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能好好的活着，虽然有点自私，但我还是想要求你，不要辜负妈妈的期望。”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
　　“你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你是妈妈的小时——你要自由，要勇敢地踏过由恶意织就的荆棘，你要携着希望走向光明的未来。”
　　“不要难过，我们总有一天会再次相遇的……妈妈会永远爱你。”
　　

　　☆、眼泪


　　逢时将这段录像用个人终端录制了下来，然后将那卷电子录像重新放回了暗格内。
　　再过了一会，希尔就回来了，他看了看眼眶发红的逢时，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逢时问他：“怎么了？”
　　希尔犹豫了半秒，然后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那就回去吧，时间不早了，”逢时收敛起情绪，平静地问道，“你爸最近有联系你吗？”
　　希尔的语气有点忧伤：“没有，我给他发的消息都显示未读状态——说实话，虽然心里知道我爸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其实还是挺担心他的，他以前不管怎样，也不会这么久都不回家的。”
　　逢时点了点：“我知道，他毕竟是你爸。”
　　也是逢姳的亲弟弟。
　　快走到陵园出口的时候，一直跟在逢时身后的希尔忽然又开口了：“哥，我刚刚其实看见了一则娱乐新闻报道。”
　　逢时缓了缓脚步，偏头听他说。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林上将要订婚了，订婚对象是……克洛诺斯。”
　　逢时的脚步一滞，紧接着又恢复了正常，然后继续提步向外走去。
　　“挺好的，”希尔听见他说，“反正他的父母也认为他才是林的良配，而且他的钢琴弹得那么好，林应该也会欣赏他的。”
　　希尔：“可是他原来……”
　　逢时垂眼看着面前的水泥路，眼神晦暗不明：“他已经给了我够多东西了，那本来并不是他的职责所在，而我却给他惹了那么多麻烦，到头来还要要求他为我忠贞……那也太贪得无厌了。”
　　“你说的是没错，”希尔低声说，“可是……还是会难过吧？”
　　飘到他们头顶的一片巨大的浓云重新遮挡住了阳光，目之所及的世界又被笼罩在一片阴沉之中了。
　　与此同时，太空军驻地。
　　刚刚结束一场会议的林上将接通了来自凯瑟琳中尉的视频通话，视频里的凯瑟琳乔庄改扮成了地下城里常见的社会女青年的模样。
　　“现在还没到报告他行程的时间。”林封尧说。
　　凯瑟琳压低了声音道：“是的将军，之所以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联系您，是因为有一个突发情况，我不敢私自处理。”
　　林上将：“你说。”
　　“刚刚我跟着逢先生进入墓园之前，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应该就是您之前让我找的那个人。”
　　“逢睢？”
　　还不等凯瑟琳回答，她的车窗却忽然被人敲响了，她偏过头去，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人将佩戴的太阳眼镜拉到了发上，然后冲她笑了笑，紧接着又朝她说了一句什么话。
　　这辆车用的是反光玻璃，他看不见车窗里面，凯瑟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发现的。
　　虽然紧闭的车窗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凯瑟琳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你好。”
　　凯瑟琳回过头，给了视频通话里的林上将一个眼神示意，到底是并肩作战多年的好友，林封尧一下就明白了窗外的人是谁。
　　“要立即逮捕他吗？将军。”凯瑟琳问。
　　“不，”他说，“开窗，问他想要什么。”
　　逢睢东躲西藏这么些日子，都没叫他们摸到半点踪迹，眼下却乖乖送上门来了……林封尧认为他大概率没憋什么好屁。
　　凯瑟琳放下了车窗，车窗外的逢睢冲她友好地一笑：“不打算邀请我上车吗？亲爱的凯瑟琳小姐。”
　　“让他上来。”林封尧说。
　　凯瑟琳只好解除了中控锁，逢睢拉开车门，很不见外地坐在了副驾驶上，紧接着他看向了虚拟投影里的林封尧：“下午好林上将，我想我们应该找时间见一面。”
　　“很抱歉逢先生，我想我没有闲暇的时间用于接见一位囚犯，如果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你可以让它作为一份供词提交给我。”
　　逢睢笑了笑：“别这样林上将，您是聪明人，我想我们也不需要再拐外抹角地浪费时间——您最近也很烦恼吧？和克洛诺斯订婚，我想那并不是出自您的本意，可是达勒毕竟是上位者，一个有权有势的公众人物，哪怕您有本事让他‘意外身亡’，也不好随便动手吧？”
　　林封尧没说话。
　　“他手上应该还有我们家逢时刺杀克洛诺斯的视频证据吧，他是不是还用这个来威胁您？”
　　林上将不得不承认，逢睢的每句话都戳中了他的痛点，达勒这个人老谋深算，油滑得像条泥鳅，他确实没法在短期内搞定他，再加上他父母也很满意他终于“弃暗投明”，也断然是不会在这时候帮他的。
　　而他的心腹和势力都太干净了，每个人都是念诵着“永远忠于赫利俄斯”的宣言入伍的，身后是盘根错杂的家族，一旦出差错，连累的就是一群人，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妨直说。”林封尧道。
　　逢睢稍稍收敛了没个正行的笑意，敛色道：“我要您帮我一个忙，作为回报，我也会为您解决您当下的这个烦恼。”
　　————
　　克洛诺斯的身体每况愈下，林上将每周三次例行公事地去总长府探望他的时候，他看起来都好像提不起精神，严重的时候甚至只能靠输液来汲取养分。
　　但林封尧只要去，他就会很高兴，拉着他参观自己种满奇花异草的花园，新添了几条大鱼的水族馆，还要给他看自己收藏的古董。
　　可林上将始终像是一个设定为完美伴侣的机器人，没什么感情的笑容，也没什么温度的场面话，相处的时候他从不会让两人之间冷场，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并不是克洛诺斯想要的。
　　有一会克洛诺斯忍着后颈处烧灼似的疼痛，给林封尧弹了一首自己为他新学的曲子，然后得到了林上将一句称赞：“弹得很好。”
　　克洛诺斯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为什么就忽然奔溃了，他猛地从琴凳上站了起来，然而疾起的头晕却让他目眩了一把，他立刻扶住了那架价值不菲的钢琴。
　　“你根本就没在听吧？”克洛诺斯低着头嘶声道，“我弹错了三四个音，你没发现吗？”
　　林封尧看了他一眼：“冷静一点。”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可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了？”克洛诺斯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学历出身涵养才能，我哪样比不上他？你为什么……就不能看我一眼呢？”
　　林封尧看他的目光依然冷淡，像是在看一个小孩撒泼打滚地胡闹，克洛诺斯甚至还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怜悯的意味来。
　　“克洛诺斯，我想你该去休息了。”
　　他哪怕还一句嘴，和他争执一句，克洛诺斯都不会觉得如此沮丧，可他却如此礼貌而疏离，所以即便他常常来陪伴自己，克洛诺斯也还是感受不到半点林封尧的气息。
　　送克洛诺斯回卧房的时候，林封尧忽然听见他说。
　　“我活不了多久了。”
　　克洛诺斯并没有注意到，走在他身侧的林封尧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他有点走不动了，但却不愿意使用轮椅。
　　“我很难过听到这样的消息。”林封尧面无表情地说。
　　克洛诺斯笑了笑，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吃力：“是吗？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毕竟只要我一死，你就自由了。”
　　“其实我真挺搞不明白的，我亲爱的林……你为什么非得喜欢一个假货？你哪怕喜欢个别的什么人，我都不至于这么难过，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呢？”
　　林封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克洛诺斯，我一直很尊重你，希望你也能保持你引以为豪的涵养。”
　　“尊重？”克洛诺斯靠在了卧房门的门框边上，低声笑道，“我不想要尊重，我只想要你的爱——我活不了多久了，在我死前，你就骗骗我，假装爱一下我吧，求你了。”
　　林上将低头看了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冷淡道：“很抱歉，今天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后，林封尧很绅士地帮他打开了卧房的门，然后依然如同往常一样同克洛诺斯道了个别，这才转身离开。
　　依然倚靠在门框边的克洛诺斯眼中噙满了眼泪，林上将颀长板正的背影像是被泪水结成的冰花冻结了，他的眼中只剩下了一道模糊的剪影。
　　

　　☆、证据


　　林和克洛诺斯的订婚宴是在墨西拿的顶楼举办的，达勒以克洛诺斯身体不佳为由，只邀请了与自己家关系较为亲近的一小波人。
　　由于上次在克洛诺斯生日晚宴上出现了意外，所以这次达勒对入场的人员要求相当严格，不仅要有邀请函，还得通过虹膜验证，而且谢绝与会者携带任何无关人员入场。
　　虽然检查事项相当繁琐，但受到邀请的来宾还是一个不落地全部都来齐了，毕竟要订婚的可是赫利俄斯除林穆这个总帅之外、身居最高位的将军与总长的宝贝独子，谁都想在这些有权有势的上位者们面前蹭个脸熟。
　　今晚的主角还未到场，服务生打扮的逢时混在一群非富即贵的来宾之中，举止优雅地替他们送酒。
　　“我早说之前那个林封尧隐婚的新闻是假的，总长家这位都还没传出一点动静，他和谁结去阿？”
　　“你小点声，”旁边那人凑到他耳侧，压低声音道，“我听小道消息说，隐婚的确是确有其事，他金屋里藏着的那位娇还被人拍到了照片，但刚发布就被人压下去了，他们林家你还不知道吗？那公关手段……”
　　逢时将两杯红酒轻轻摆放在了两人面前：“这是两位点的红酒，请慢用。”
　　两人的话题于是又从订婚主角的八卦转移到了酒上。
　　“当总长得赚不少钱吧，这一瓶红酒得够我们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那点工资够打发谁？现在谁还靠工资养活自己？总得发展一点副业，”那人举起手中的玻璃杯，与身旁的友人碰了碰，“咱们这位总长可是赫利俄斯好几家公司的大股东呢，这点酒钱不算什么。”
　　“呦——瞅那，咱们今晚的主角到了。”
　　侍立在他们身后的逢时随着他们的目光微抬视线，看见了被众人簇拥着道喜的林封尧，他身穿一件纯白色的定制西装，而站在他身侧身穿同款西服的克罗诺斯伸手折下了桌上花瓶里的白蔷薇，然后替他别在了西装外口袋里。
　　克洛诺斯的眼尾狭长，抬头看向林上将的灰蓝色的眼睛里流淌着星河一般的光。
　　林上将微微眯了眯眼，这本该是属于逢时的眼睛，这是他们从一个活人身上光明正大地窃走的东西。
　　而始作俑者和受益者却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他们出生高贵，所以牺牲一条他们认为举无轻重的生命就不是什么值得被放在心上的事。
　　围在他们身边的与会者纷纷开始起哄。
　　西蒙更是挤在最前面，兴奋道：“林将军，我们克洛诺斯送了您一朵花，您也该有所表示吧？”
　　克洛诺斯脸颊微红，嗔怪道：“你别为难他。”
　　“这怎么能叫为难呢？”西蒙故作天真地问，“难道是我们尊敬的林上将不解风情吗？”
　　林封尧朝他笑了笑：“猜的不错西蒙，你说话真是比你姐还难听。”
　　西蒙的脸色冷了冷，林封尧这是拿他姐来威胁他，凯瑟琳虽然对上司唯命是从，但私下里可是个暴脾气，西蒙自从分化为Omega那天起，在他姐面前就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他姐下手向来没轻没重，以前和他闹着玩的时候就不小心掰折了他一条手臂，在家里西蒙是惹谁都不敢惹她。
　　众人见林上将不配合，也不敢再起哄，只好打圆场道：“大家都别在这站着了，去里头坐吧。”
　　一行人这才陆陆续续地回到宴客厅。
　　与此同时，成排的服务生一个接一个地呈上各色菜肴，易过容的逢时混在他们之中，送菜的动作有模有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路过逢时的时候，林封尧却忽然往他这里看了过来。
　　逢时一不小心与他视线相交了半秒，一时间心跳如鼓。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那天和希尔提起的时候，他所回答的那些平静而理智的话语，虽然没有一句是假话，但说不难过是假的。
　　他辗转反侧那么多个晚上，愈发疑惑——一个人类，真的能轻轻松松地坦然放下他所深爱着的另一个人吗？
　　这些日子里，他像个病患，疯了一般地害起了名为“林封尧”的相思，甚至在白日梦里杜撰过在他与克洛诺斯的订婚宴上，他化身成为刀枪不入的怪物，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惊愕中将林上将劫走的荒诞剧情。
　　可是如今他换上一身伪装、费劲心思来到这里，自虐一般地遮挡住自己不能见光的容颜，刀枪不入原来只是幻想，他也没有劫走林封尧的贼胆，
　　他只不过是想来这里看林上将一眼。
　　林封尧的目光只在他的身上停留了这短暂的半秒，但逢时的心里却波涛汹涌，惊起的海啸将他的理智撕裂开来，他此时像个得了皮肤饥渴症的患者，无比渴望林封尧的拥抱。
　　可是他到底没敢靠近他。
　　上完菜后，逢时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另一位同事帮自己替了班，然而等他换下员工服，正打算走出员工休息室的时候，却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套白西装，胸口的白蔷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取了下来，他往里走了一步，逢时就往后退了一步，于是才刚刚被打开的门又自动关上了。
　　“你甩掉了凯瑟琳，就是为了来这里？”林封尧问。
　　逢时的眸光闪动，他垂下眼，怯声道：“先生，您认错人……”
　　林上将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又欺近了一步，然后在他的耳畔低声开口：“撒谎……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能认出你，逢时。”
　　林封尧的气息搔得逢时耳根发痒，他的脸刷的红了，于是偏过头去，然后低声辩解道：“我不知道……我以为这些日子一直跟踪我的是达勒的人。”
　　“凯瑟琳跟踪别人几乎没被发现过，”林封尧笑了笑，“你很厉害，竟然能把她甩掉。”
　　逢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他毕竟是专业干这行的，如果连藏在角落里的隐秘视线都感觉不到，那早就死了不知道几回了。
　　“地下城里的小路错综复杂，凯瑟琳中尉对那里不熟悉，所以我才能顺利脱身……”
　　林封尧又问：“为什么来这？”
　　“我……”逢时支吾着出声。
　　“我想听实话。”
　　“我很……我很想你。”
　　说完这句煽情的话，逢时的脸就红透了，他羞愧地低下头，可林上将却捧起了他的脸，然后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就落在了他的唇上，触感柔软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也是。”他听见林封尧这样说。
　　独属于林封尧的独特气味将逢时一整个笼罩其中，熟悉的颤栗感从唇间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脚尖，他犹豫地伸出了手，而后紧紧箍住了林上将的腰。
　　“别再让自己涉险了，就算是为了我，”林封尧伸手护住了他暖烘烘的后脑勺，将他按在自己怀里，“也请你相信我，我会解决这一切的，等处理干净以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逢时在他怀里微微抬头：“我当然相信您，对我来说……您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林上将就从未对他撒过谎，反倒是他，有时欺瞒，有时又口是心非。
　　但林封尧却包容他一切的不完美。
　　两人之间煽情的气氛正浓，然而就在此时，林封尧的个人终端却震了震，他对逢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接通了电话。
　　他并没有避着逢时，而逢时又恰巧与他贴的这样近，所以他也同时间也听见了林上将个人终端里传来的声响——是达勒的声音。
　　很冷、很沉，阴郁得就像一池浑浊的深潭。
　　“你去哪了？克洛诺斯刚刚四处找你的时候头晕在走廊里摔了一跤，你知道他现在身体状况不佳，要不是西蒙刚好就在附近……”
　　还不等他说完，林封尧便截口打断了他：“我知道了——对了总长，您查看过您的邮箱了吗？里面有一些……晚辈送给您的礼物。”
　　达勒立起了眉头，而后下意识点开了很久没用过的邮箱，里面多是一些无聊的问候掺杂赫利俄斯的民众们自以为是的批评建议，而这其中却混杂着一封标题醒目的邮件。
　　“献给亲爱的总长达勒。”
　　他点开，看见了一些……早该化为灰烬的资料和视频，他粗略浏览过后，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愈发铁青。
　　“林-封-尧，”他咬牙切齿地说，“这些你从哪弄来的？”
　　林上将笑了笑：“路上捡的，您喜欢这份礼物吗？”
　　“你想做什么？别忘了，我手上还有逢时杀人未遂的证据，你能拉我下台，同时我也能让逢时坐牢！你也别忘了，你上次包庇叛乱者的案底还没揭过去，你现在没有将他保释出来的权利，但如果你非要闹到这份上，我敢保证，我一定让他死在监狱里。”
　　“我当然没忘，”林封尧漫不经心地说，“送您这个‘礼物’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告诉您一声，您现在已经无权再威胁我了。”
　　达勒冷笑了一声：“但你曾经允诺要陪伴克洛诺斯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希望你还是言出必行的林上将。”
　　“当然。”
　　与此同时，那边忽然传来了西蒙急促的声音。
　　“达勒叔叔，克洛诺斯出事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爱人


　　西蒙那边话音刚落，达勒就匆忙中止了这通电话。
　　“很快就要结束了，”林封尧伸手揉了揉逢时的发顶，然后说，“立刻离开这里，凯瑟琳的车就停在楼下，她会送你回去。”
　　逢时点了点头，但看向林封尧的目光仍含着些许忧虑。
　　“没事的，”林封尧缓声宽慰道，“结束后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有什么疑问，我都会为你解答。”
　　逢时此时还未将方才达勒与林上将的通话内容完全消化，但即便是在这样疑惑的情况下，他也仍然下意识选择了信任林封尧，而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追根究底。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那间员工休息室，逢时与路过的两名服务生打过招呼，那两名服务生显然认识他，与他打过招呼后还不够，其中一个女服务生开口询问道：“我听罗拉说你今天身体不舒服，现在好点了吗？”
　　“谢谢，我现在好多了，”逢时眉头微蹙，脸色看起来有些难看，“经理批了我半天假，让我回去休息。”
　　“好的，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你快回去吧。”女服务生说完便往旁边让了一步。
　　逢时向她道了句谢，而后便往电梯所在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站在她身边的同伴却忽然惊呼了一声，然后道：“艾兰，你快看工作群，听说刚刚顶楼有位客人出事了，经理不是说今天顶楼来的客人都是赫利俄斯的大人物吗？群里说是好像死人了……据说还是达勒总长的那位独生子，你知道的，好像叫克洛诺斯。”
　　逢时的脚步微微一滞，而后他一闪身，紧接着便进入了员工专用的电梯内。
　　电梯极速下落，很快便在负一楼停下了，他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便看见车库里有一辆车亮起了远光灯。
　　待他走到那辆车近前，那车便缓缓落下了车窗，逢时确定驾驶座上坐着的人是自己熟悉的面孔后，这才打开了车门，然后快速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还没等他坐稳，凯瑟琳就相当野蛮地踩起了油门，同时间，与轻微的引擎发动声一起响起的，还有希尔兴奋的声音。
　　“哥！”
　　逢时回过头，明显楞了一下：“希尔？我不是说让你待在公寓里别乱跑吗？”
　　“你这么长时间没回家，我这不是担心你吗？结果我才刚走出门呢，就被这位大姐……大姐姐一把抓进车里了，我还以为我是被我爸的仇家盯上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我爸了。”
　　凯瑟琳“啧”了一声，偏头对旁边的逢时道：“逢先生，您这位弟弟可真是，一上车就开始嗷嗷哭，怎么解释都不听，他要不是借着您的关系，好歹和我们将军还算沾点亲戚，我能一脚把他脑袋踢骨折！”
　　逢时忍不住笑了笑：“希尔这孩子从小就心思单纯，多有得罪，还请您见谅。”
　　“可说呢，”凯瑟琳在自家上司那压抑久了，憋得狠了，损起别人来自然就没边了，“我说小弟弟，敢情你爸那一肚子贼心烂……小坏心思是一点都没让你继承到阿？”
　　后座上的希尔有点生气，但偏偏她这话也没说错，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车里沉默了半秒，然后凯瑟琳听见逢时低声说：“逢睢虽然……但他很疼爱这个儿子。”
　　凯瑟琳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地下城是什么地方？逢睢又是什么人？能养出这样一位单纯的孩子，那只能是被他无比疼惜地装在玻璃罩子里长大的。
　　后座上的希尔自然也听见了逢时的这句解释，他一撇嘴，转而看向了窗外。
　　凯瑟琳话锋一转：“对了逢先生，您在地下城的住所被人泄露了，再回那里不安全，我按照将军的意思，替您找了另一处暂时居所。准备的可能有些仓促，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尽管和我提。”
　　“不用麻烦了，”逢时道，“只要能住人就好。”
　　“那可不成，”凯瑟琳笑道，“到时候我还要去将军那里报销呢，您用的少了，我怕他怪罪我没照顾好您。”
　　逢时也笑了笑，而后他低头看了眼个人终端，一眼就瞥见了通知首页上挂着的那条最新消息。
　　红色的标题十分醒目——
　　#总长独子克洛诺斯订婚宴上昏迷##林上将订婚对象病危#
　　他的心跳一紧，喉咙口传来的干渴感愈发强烈，他紧接着点开了那篇文章，在临近结尾处看到了一句话：克洛诺斯目前仍在抢救中，未婚夫林封尧一直陪伴在侧。
　　逢时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甚明晰的猜测。
　　就算克洛诺斯的身体一直以来都不好，但如此……凑巧地在订婚宴上突然昏倒，实在是有些古怪，克洛诺斯这时候出了意外，在达勒的眼里，直接的受益人应该是林封尧。
　　可依照逢时对他的了解，林上将应该不屑用这样的手段。
　　不过方才林封尧在挂断通话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情绪，这说明他是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的。
　　他甚至还说：“很快就要结束了。”
　　还有通话里林上将所说的“礼物”，能让达勒有那么大的反应，再结合他的那句“你能拉我下台”，说明这个“礼物”，很有可能就是他当年非法克隆和雇佣腺体猎人的罪证。
　　那么这些证据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林一开始就有的吗？那他应该一开始就该拿出来威胁达勒了，所以是谁给他的？
　　不对，克洛诺斯要是出事，受益人其实有三个。
　　一个是林封尧，他的承诺可以提前中止；一个是他，因为仇恨和对林上将的爱意；还有一个……是逢睢。
　　他比任何人都期盼能够报仇雪恨，可逢睢到底只是地下城里的“皇帝”，他的势力延伸不到地面上，只凭借他一个人的能力，他能够顺利复仇吗？
　　所以他必须得找到一个在地上有权有势，并且和自己抱有相同目的并且愿意与他合作的人……
　　是林上将。
　　但他要怎么联系到林上将呢？林上将工作号的邮件和通信都会经过人工筛选，逢睢的信件大概率会被当做垃圾信息筛掉，这样的联系方式实在是太低效了。
　　这样想着，逢时忽然转头看向了凯瑟琳。
　　逢睢不能直接联系到林封尧，但这些日子里一直停留在地下城里的凯瑟琳可以。
　　凯瑟琳忽然感觉到了逢时的目光，有些疑惑：“是我开太快了吗？”
　　逢时摇了摇头，然后开口问：“冒昧问一句，逢睢……是不是曾经来找过你？”
　　凯瑟琳的脸色稍稍一变，虽然那天她在车里旁听了全程，但林上将要求她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露，就连她的小女朋友都不让说。
　　但逢时又不是外人，所以她有点纠结。
　　不过她这么一沉默，逢时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紧接着逢时又问车后座上的希尔：“希尔，你之前是不是和我说过，逢睢让你以后都跟着我。”
　　希尔茫然地点了点头。
　　————
　　这天晚上，林上将如约打来了电话。
　　一直盯着个人终端的逢时在第一时间就接通了，林封尧的第一句话是：“吃过晚饭了吗？”
　　逢时：“吃过了。”
　　“住的还习惯吗？”依然是闲谈的语气。
　　“挺好的，凯瑟琳中尉很细心。”
　　寒暄过后，逢时的话音稍稍一顿，然后问：“克洛诺斯……现在怎么样了？”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主治医生说，他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克洛诺斯即将为逢姳偿命，逢时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但事实上他却并未从中获得多少快慰，反而感受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怅然。
　　“那您……”
　　“我没参与过这件事，逢睢早在半年前就买通了克洛诺斯的主治医师，那位医生改动了开给克洛诺斯的药方，”林封尧说，“现在正在给他治疗的依然是这位医生。”
　　这说明克洛诺斯的死已成定局。
　　逢时默然片刻，而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林……其实瞒着你去执行任务，九死一生的时候；被逢睢威胁，被他‘惩罚’的时候；还有我回到地下街，收到你同意离婚的消息的时候，我都想过还不如死了，死了就不会难过了，也不会再受人摆布。”
　　林封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说。
　　“但我总是想到你，我总是贪得无厌地想再见你一面，你给了我希望和光明，我才知道，原来有了希望的人，是舍不得死的，还好……”
　　“还好你没那么做。”林封尧说。
　　“不，”逢时轻声，“是还好有你接住了我。”
　　“我很高兴我能带给你光明和希望，”林封尧对他说，“但同时我也很难过，能答应我吗？从此以后，你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你要最爱你自己——那样哪怕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你也不会失去光明和希望。”
　　“逢时，你要知道——”
　　“正常的爱从来不是让你失去你自己，把别的什么人当成救命稻草，然后拼命地攥在手里，它不会让你失去了就要死要活，爱只会让我们变得更加勇敢，让你的平凡之处看起来也闪闪发光，爱是一种让你的生命锦上添花的东西。”
　　“我将是与你并肩作战的爱人，而不是你的神明。”
　　

　　☆、钟声


　　克洛诺斯死在了这天凌晨。
　　就在赫利俄斯主城区行将破晓的时候，总长独子身亡的消息，就如同一阵无阻的风，以网络为媒介，瞬间席卷过了这座诺大的城市的每个角落。
　　克洛诺斯的主治医师华德医生走进病房，他的脸上流露出了悲伤的神色，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哀痛：“克洛诺斯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也已经尽力挽救了，但却仍然没能将他从死神手中夺回来，是我技艺不精，达勒先生，请您节哀。”
　　病床边上，达勒宽厚的背影竟显出了几分寂寞悲凉的意味来，他青年丧妻、中年失孤，预示着衰老的灰白色已经悄然爬上了他的发梢。
　　他像是一夜就忽然变老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再如从前一般挺拔，仿佛一棵泡烂了根系的老松，只有树身还不依不挠地扎在地里，维持着一种虚假的生命力。
　　“这是克洛诺斯少爷的死亡证明，”华德医生缓步上前，将一份盖了章的证明书放在了达勒的手边，“如果按照医院的流程走……”　
　　达勒凝望着克洛诺斯苍白而毫无生气的脸庞，声音沙哑而沉重：“我要带他回去。”
　　“好的，”华德医生说，“请您稍等片刻，我会为您办理好出院手续。”
　　达勒没吭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看到的是，华德医生转身离开的时候，面上如同画上去的哀伤顿时撕裂开来，完美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近乎癫狂的笑意，华德的五官端正而儒雅，这也使得他的表情与气质撕开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就像那儒雅的外表之下，被活生生地塞进了一只恶念满满的凶灵。
　　“华德医生，”随行的护士对他说，“下午还有两场手术，您可能得……”
　　“华德”早在她向自己望过来之前就已经收拢了笑意，他打断她道：“还是请别的医生替我吧，克洛诺斯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时之间实在无法接受他的死亡，作为一个医生，我想我真的很失败，但我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其他病人的手术，所以我暂时不会再上手术台了。”
　　他的语气忧伤得就像真的一样。
　　护士连忙安慰他道：“不，您实在是一位很称职的医生，那孩子的离开不是您的错，您千万不要感到自责，这些日子里您也实在是太辛苦了，休息一下也好。”
　　华德抬了抬架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多谢你的理解。”
　　护士冲他露出了一个带有安慰意味的笑容。
　　————
　　克洛诺斯的追悼会是在他死后的第三天举行的。
　　那一天，无数新闻媒体争先恐后地想往追悼会的会场里挤，但却全被达勒带来的保安拦在门外。
　　林封尧身着一件黑色西装，还没下车就被困在门外的无数记者团团围住了，安保人员好容易才替他清出了一条通道，然后林上将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被保安挡在两侧的记者纷纷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微型便携相机。
　　“林上将，请问您对您的未婚夫意外去世有什么看法？”
　　“这真的只是意外吗？还是另有预谋？”
　　“听说您之前有过一位伴侣，刚刚才递交完离婚协议，您就转而和克洛诺斯订婚了，这是真的吗？”
　　“林上将……”
　　林封尧朝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我为克洛诺斯发生的意外感到遗憾，其他的荒唐提问我不想回答，希望各位能对逝者保持尊重。”
　　说完林上将就走进了追悼会现场。
　　他在门口领了一只白蔷薇，然后别在了胸口上，紧接着他缓步走到克洛诺斯的遗体边，然后将一束淡紫色的鸢尾轻轻放在他的身侧。
　　站在旁边的达勒冷笑了一声，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林上将，您的诺言已经兑现了，现在还来这里装模作样，是怕媒体谴责你吗？”
　　“舆论的确是一把无形的尖刀，”林封尧不紧不慢地说，“但我并不畏惧它，我之所以应邀来到这里，只是想来看看总长您。”
　　“来看我？”
　　“是的，来看看您的惨态，”林封尧诚然道，“说实话，我很不喜欢您，所以看到您如此难过，我感到了报复欲被满足的愉悦。”
　　达勒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真希望那些追捧着你的蠢东西也能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卑鄙小人。”
　　“这个罪名我担不起，”林封尧冲他勾了勾嘴角，“晚辈哪里能比得上您呢？我可没做过什么违反法律、枉顾道德的事，就这点卑鄙的恶念，也都诚实地告诉您了。”
　　“可您呢？您所做过的那些事，您敢让它们公之于众吗？”
　　“你敢！”达勒显然已经被他激怒了，但脸上的“庄严”却只是稍稍撕裂开了一条缝，毕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你不敢，别忘了，就算克洛诺斯死了，我还有一个亲儿子呢。”
　　“我是他血缘上的亲生父亲，只要他愿意听我的话，他就可以得到克洛诺斯曾经拥有的一切，”达勒说，“对……你也依然可以成为我的女婿。”
　　林封尧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讥讽和怜悯：“总长，您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会说出这么单纯的傻话呢？您唯一的儿子已经死了，逢时没有父亲，他是逢姳的孩子，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他忍俊不禁地说道：“克洛诺斯曾经拥有的一切？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我们逢时才不会想要那种没有价值的垃圾。”
　　林上将身后前来吊唁的人还在等待，他转身看了一眼提着花篮的众人，而后道：“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达勒总长，逝者已矣，请您节哀。”
　　离开的时候他正好与抱着一束雪白的蔷薇花的“华德医生”擦肩而过，林上将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黑色袖口下一闪而过的一抹金属色。
　　而这位医生则抬起了头，略显怪异地朝他一笑：“林上将。”
　　林封尧显然已经猜测到了他的真实身份，但他没有开口阻拦，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华德医生。”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祝您一切顺利。”
　　华德回答：“也祝您生活愉快。”
　　紧接着，华德一步步向克洛诺斯的遗体靠近。
　　他一早就对逢时不抱有什么期望，他恨了这么久，沉淀了经年的恨意和痛苦就像从未冷却过的岩浆，烧得他一整夜一整夜的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他做了无数个手刃敌人的美梦，历经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才终于……来到了达勒的面前。
　　逢睢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早就买通了那家私人医院里专门为克洛诺斯治疗的医师，而后又劫持了他的妻女，然后要求他在给克洛诺斯开的药方里稍微改上那么一改。
　　那位医生的手段多么高明阿——那位创造了逢时，亲自操刀了把逢姳的腺体移植给克洛诺斯主刀医师就是他的父亲。
　　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达勒灭口的时候，他是多么愤怒阿，就像后来他看见自己的妻女被他割断了气管、然后再轮到他的时候……一样愤怒。
　　他再往前走了一步。
　　他开始无比悲恸地朝那具尸体述说着自己对他的不舍，然后他俯下身，为克洛诺斯献上了他一直抱在怀里的那束白蔷薇。
　　他笑了笑，然后说：“这束花，献给我最亲爱的姐姐。”
　　还不等达勒反应过来，他就忽然狞笑了起来，然后从袖口底下亮出了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向达勒。
　　同时间，达勒身边的安保机器人立刻锁定了他的眉心，抢在他开枪之前，激光射线就穿过了他的身体，瞬间就将他整个人大卸八块。
　　被齐整地割裂开的逢睢依然在笑，恐怖而血腥的画面清晰地烙印在了达勒的视网膜上。
　　达勒一步未退，像是料定了那枪不会打到他的身上一样。
　　但紧接着，逢睢那被四分五裂的身体内部忽然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白光，而这道白光很快将达勒以及靠近他身周的人全部吞噬掉了。
　　一声巨响——
　　砰。
　　逢睢的笑声像是仍在这厅内回荡着，像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吐出的尖鸣。
　　不知何时，林封尧已经带着伪装成某位吊唁者的逢时去了洗手间，两人只遥遥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人们失控的尖叫。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代表着结束的钟声。
　　林上将漠然地洗了手，然后抬头看向镜子里把自己易容成某位议员的逢时：“伤害过你的人都死光了。”
　　“你……还恨吗？”
　　逢时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他只是觉得有点累了，而林封尧握住了他的冰冷的手，温暖宽厚的触感让逢时的眼睫微微一颤。
　　然后他说：“我想回家了。”
　　“好。”林上将回答。
　　

　　☆、终章


　　达勒总长在其独子的追悼会上遇刺身亡的消息作为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一时间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也在整个赫利俄斯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
　　在场人员2死11伤，当时靠的最近的两位官员直接被炸飞了一条手臂和一只腿，其中一位视网膜被严重灼伤，还做了眼球摘除手术。
　　林上将与在场人员一起接受过问询后，又因为完美地避开了刺杀现场的缘故，接受了单独的调查，但警方并未在他身上查出任何问题。
　　追悼会现场的几个重要点的监控录像都被伪装成华德医生的逢睢身上所携带的特质□□所毁坏，警方在未被毁坏的监控中发现：这其中有一名受邀在列的参议员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了现场。
　　他的妻子表示，自从追悼会当天他出门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回家。
　　但调查并没有因此陷入僵局，因为经过调查，他们发现这位失踪的参议员对案件的侦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所以干脆将其当做一出离奇人口失踪案处置了。
　　警方很快在逢睢的几个曾住地找到了达勒当年非法克隆与雇佣腺体猎人等种种罪证，因为民众对此事的讨论度极高，警方不得不在调查结束后公布案情的所有细节。
　　一时间，所有曾经对达勒与克洛诺斯表示过同情的民众纷纷倒戈，心疼起了当年那位坚强而伟大的母亲与她诞下的那个可怜的孩子。
　　-达勒可真不是东西。
　　-上位者总是俯视平民，众生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群蝼蚁而已。
　　-我要是逢睢，我一定也会这么做。
　　-听说当年那个孩子就是林上将的前任伴侣。
　　-你们不觉得克洛诺斯也很可怜吗？
　　-既得利益者有什么可怜的，他得到了那个孩子的一只眼睛，又得到了那个母亲的腺体，几十岁的人了，他不同意话难道他爸还能逼他接受
　　关于这起案件的讨论经久不息，直到下一任总长上位的时候，人们的目光终于渐渐转移向了别处。
　　至此，这起轰动世界的大事件终于尘埃落定。
　　逢时这许多年来积攒的痛苦和恨意也忽然间烟消云散了。
　　他第二次来到逢姳的墓碑前，晨光在洁白的墓碑上结了一层金色的霜，他俯身在碑石上放下了一束含着水雾的白蔷薇。
　　“坏人都给你偿命了，”逢时朝着那碑上的黑白照片笑了笑，“你会安息吧？”
　　说完他的笑容又浅了浅：“但逢睢也死了，你要是碰上他了，别给他好脸色看，算是替我报个仇吧。”
　　“不管你答不答应，”逢时垂下眼，“都来我梦里告诉我，好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抬眼，语气似乎又轻快了起来。
　　“说点高兴的吧，我和林的婚礼在一个月后在地球举行，”逢时说，“我很喜欢那里，你没去过吧？那是一个特别美丽的星球，也是人类唯一的故乡。”
　　他把暗格里的录像带取了出来，而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带来的绒盒里：“跟我一起去那看看吧，你一定也会喜欢那里的，因为爷爷……也在那里。”
　　往右走一步，就是逢睢的墓碑，黑白照片上的他眼神阴鸷，与逢姳的气质大相径庭，若不是两人那过于相像的五官，说是姐弟实在是有些牵强。
　　逢时捧着手中的黑绒盒，朝那方墓碑一抬下巴，玩笑道：“你看你弟，死了还那么拽。”
　　他看了那墓碑许久，然后说：“我还是挺恨你的，要不是看在你姐的份上，我一定把你的骨灰冲进厕所。”
　　逢时自言自语完，总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他将那装着录像带的黑绒盒护在怀里，然后走出了陵园。
　　他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好像从未同现在一般轻松过，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候在陵园门口等他的林封尧，矜持的脚步渐渐加快，奔向林上将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朵云，差一点就要飘起来了。
　　“跑那么急做什么？”林封尧打开车门，看着他上了车，才走到另一边，坐上了驾驶座。
　　逢时给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黑绒盒：“我把我妈请出来了。”
　　林上将很给面子地对着那小盒子打了个招呼：“伯母好。”
　　逢时忍不住笑，笑完后他看着林封尧的侧脸，发了一小会呆，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才斟词酌句问：“林……我可以亲你吗？”
　　“当着家长的面，这样不好吧？”林封尧嘴上这么说，但脸却还是微微朝他这边侧了侧。
　　逢时心满意足地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就这样阿？”林上将调侃道，“问的那么小心翼翼，我还以为你要对我兽性大发了呢。”
　　逢时顿时羞红了脸：“当着家长的面呢！”
　　林封尧笑了半天。
　　车窗外道路两旁的绿树在晨光下折叠成了金绿色的飞影。
　　林上将听着坐在身侧的逢时说着今晚想吃的菜；说起昨天从地球上带回来的那两只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不用一直被困在恒温的笼子里了；说起凯瑟琳自荐要做他们伴郎团团长的事……
　　他说着那些平凡又浪漫的琐事，他侧耳听着他惬意又闲适的语调，滚动的车轮带起了路上的尘土，眼角弯曲的弧度像是琥珀色的勾月。
　　他失去了一位神圣而不可玷污的神明，然后得到了一位比神明还要耀眼的爱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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