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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重生后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作者：欧阳大兄
文案：
前世因为宣帝留了一条要人命的遗旨，被裴子府关进诏狱，拷打至死。
重生后，程昱仗着活过来一次的机会，在外面狼狈溜达十年，只等老皇帝咽气。
万万没想到，这十年间，程昱被一道人收为徒，学会离魂。
他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不过仗着自己重生，趁着平王还年轻时勾搭他一下。改一改以前的臭毛病，顺便教训一下无赖。　　但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前世温顺的小绵羊，竟然是一只爱吃肉的小狼崽。他才是被上的那个。
他给自己的人生定了个终极目标，要尽量躲避前世所有的坑，顺便查清当年遗旨，以及程家被灭门的真相。　
程昱：“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赵锦书“……”　
裴子府：“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程昱后背生凉，“快杀了这小子！”　

本文主ｃｐ是程昱，赵锦书。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昱，赵锦书，裴子府 ┃ 配角：温铭，风宁平 ┃ 其它：神展开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我与那帮亲戚斗智斗勇
立意：曾经所付出的苦难，会在某一日带着鲜花回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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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幽暗的地牢中，混杂着尿骚与血气。地上还有前一位犯人留下来未干的血迹。
　　程昱头疼的厉害，眼皮似有千斤重般，勉强睁开眼皮，耳边传来衙役们模糊的嬉笑。
　　一个粗厉的声音道：“那个什么张相公，人称当朝第一硬汉，到了我们这儿不也还是吓的尿都出来了。我看也是个没有种的，可惜了老奴这身本事，还没有使到一半，现在手里还痒痒的。”
　　立刻便有人啐笑道：“你这个老奴才，也太狠了。也不怕报应到你子孙上面。”
　　“嘿嘿！老奴可不怕什么报应，老奴没儿没女。死了也不怕到地府里受罪。干我们这行的，就得不怕报应。那些个在外面骑大马，坐高官的大人，落到了老奴手里头。说句实在话，也就是个会说话的两脚羊而已！”
　　程昱睡在地上，周围全是碎烂的干草，闻在鼻子里一股酸臭味。酸臭味使的程昱渐渐清醒，他动了动胳膊，胳膊顿时便传来一阵刺疼。
　　他的双足双手皆被锁链捆住，动弹不得。入得了这诏狱，出去的只有两种人，认罪的人以及死人。
　　耳边衙役的声音渐渐清楚，他已经记不得来到这儿有多久了，每天都在暗暗算着日子，他要记住这里的每一张脸。若他死后定要化为厉鬼，噬咬他们的魂魄，将他们一个个拖进这无间地狱，生生世世永远纠缠在一起。
　　这时，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地牢里的衙役立时便停止嬉笑，恭敬的立在两旁。一双软底的鹿皮官靴便停在程昱面前。程昱向上望去，只看到一片大红色的官服，一个年轻脸庞隐在灯光之中。
　　“怎么还没有问出下落？”
　　一名衙役上前，搓着手躬着腰道：“禀大人，此贼嘴巴甚硬，不给他点厉害，他又怎么会轻易招了。”程昱听得出，这是之前要剥皮的那个酷吏。
　　着鲜红官袍那人看了看程昱四肢的锁链，嘴角往上提了提，接着道：“程大人现在官职仍在身，怎么可以称为贼！”
　　拼命忍住唇角笑意，“皇上已经等不及了，如果各位实在是问不出来什么，诸位大人们便要提好自己的脑袋去替程大人一起上路去吧！”
　　小吏顿时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请放心，今晚老奴就使上全身的功夫，也要让这位程大人把娘胎里干的坏事都吐了出来，保证让大人满意！”
　　“都是为陛下办事，天子仁德泽披四海，我等只在陛下面前领听陛下的教诲便是！”
　　小吏唯唯诺诺道：“是！是！小吏说错话了，请大人恕罪！“
　　那人微微俯身，探出手去摸程昱苍白的脸颊，语气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温顺的孩子一般。
　　“程昱啊程昱，你何必非要受这份苦呢，早说出来对你我都好，看着你这身的伤疤连我都要心疼了！”
　　程昱微微侧了一下头，仍然躲不掉自己脸上的那双手。两只眼睛怒视着那人，与那人一双含笑眼眸正对上。
　　“无赖！”
　　那人听了眉毛微挑，“程大人出身高贵又怎么样，还不是我鞋底上的一块烂泥！我现在捏死你，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程昱“呵呵”冷笑两声，牵动脸上的伤疤，疼的直咧嘴角：“你不会杀了我，没问出想要的东西你怎么敢！”
　　“这事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有原因的。你完全可以是畏罪自杀！”
　　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到程昱面前，是一个人右耳。只见那右耳雪白透亮，耳垂上面赫然是一点丹砂，那耳朵精莹小巧。若是仍旧挂在活人身上，倒也是娇俏可人。
　　依稀可以从这只右耳，便可窥见那人无双的容貌。
　　程昱双眼猛的睁大，嘴唇不禁颤抖，像一只困兽一般不停的嘶吼：“你们……你们……裴子府你怎么敢，他可是王爷啊！”他那么注重自己的容貌，倘若没了耳朵。他还怎么活的下去。
　　裴子府轻笑道：“早就听说程大人与平王关系匪浅，原来仅是看一只耳朵也可以认出来的。你与平王时常亲近，自然也是有可能密谋良久！”
　　程昱双眼通红，冲向裴子府：“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他双手双脚皆被捆缚，两只手连裴子府的衣襟也碰不到。程昱两只手仍旧不停的挥舞着，手腕处刚刚结痂的伤口又崩出血痕，锁链不停的磨擦着新鲜的血肉。手腕处早已血肉模糊。
　　程昱的手仅仅停在裴子府眼前两寸的地方，但这两寸的地方却是他永远也跨不过的距离。
　　裴子府冷冷的看着程昱，忽然把那只耳朵狠狠的掷在地上，然后用脚狠狠的踩了一下。
　　喝道:“程昱，本府今日便告诉你，你若是从实召来，或可保有全尸。说！先皇的那道遗诏你究竟放到哪里。”
　　程昱趴在地上，伸着手去摸裴子府的脚下，忍痛用手指去扣裴子府的鞋底，指甲全部翻在外面，渗出血痕，程昱像是全无知觉般，眼里只有那只晶莹透亮的耳朵。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啊，他身怎可在如此腌臜之所。
　　裴子府脚微微一松，程昱把那耳朵从地上抓了起来，握在手心里，他猛得像后退了几步，牵动锁链。他像是得到了什么珍宝一般。藏在怀中，像是被人抢去一般。
　　裴子府盯着程昱一举一动。拍了拍手，双手背后。随后便抬脚跨出地牢。
　　“今儿个要是再问不出来，你们自己便也不用再出这地牢了！”
　　小吏们互相对望一眼，不由得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跪地齐声道：“大人尽管放心，明天一准便有供词呈到府上。”
　　这里的人们全都是人精，听到裴大人这话便也明白。程昱虽然革职查办，没有入大理寺或者刑部，而是直接入得了这诏狱，便就是可以做些文章，要是他能趁机攀咬些当朝权贵，拉下一些皇帝对头人下马，或许也就可以像裴大人一般得皇帝器重。
　　裴子府从地牢中走了出来，把地牢中惨叫隔绝开来。冷风一吹，他顿时感觉到有些个冷，紧了紧衣袍，似乎有一道异香飘来，裴子府猛的吸了吸鼻子。刚往前走两步，却见甬道中立着两个身影。
　　裴子府脚步微微一滞，连忙上前两步，掀袍跪下。
　　一道威严声音便从他头顶传来：“他还是不肯认罪吗？”冷汗渐渐从裴子府额头渗出。
　　“罢了，想必他也是不知道那道遗旨的下落，究竟是朕错怪了程卿！”
　　裴子府将头低下磕到坚硬冰凉的青石板上，“陛下，臣以为程大人定是忠心耿耿，但难免朝中有些人会借此生事，所以……”裴子府微微一顿，用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你可知一旦罪名坐实，便是诛九族的大罪。程卿算起来也是朕的表哥！”
　　裴子府将头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作响。
　　“陛下，程大人虽然是因着夏小大人的关系和陛下有些个亲戚，但他母亲姓程。当年程太师伏罪，先帝留下程大人已经是法外开恩。如今程大人仍不知悔改，与乱臣勾结，实在是罪不可恕！”
　　半晌，从头顶处传来一阵声音，飘到他的耳中。
　　“程卿，是不是和裴卿有什么过节？”
　　裴子府又连续磕了几个响头，从口中艰难道：“臣与程大人素无过节，程大人出身候门贵族。臣微末如草介，平日里哪怕是见上一面都是几生修来的福分，哪里有机会与程在人结怨，臣一心要为皇上分忧，不敢有半点私心！”
　　“罢了！这件事裴卿就全且有你做主，裴卿做事，朕一向放心。只是别太过了。到时候朕不免又要分神应付子秋！”
　　子秋便是皇帝的表弟，当今太后自小在民间长大，父亲是一个卖胭脂的商人。太后便小跟着父亲走街串巷，买卖胭脂。后来被白龙微服的宣帝看到，便领进宫里。次年，太后为宣帝生下一子，便是当今的天子。
　　太后还有一对同胞弟弟妹妹，这妹妹便是稼给了程昱父亲。
　　裴子府立即叩首再拜道：“微臣定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恩！”等眼前之人消失在甬道之后，裴子府再慢慢起身。静默站立良久，才踱步回到地牢中。
　　

　　☆、第二章


　　鼻间嗅到一股异香，这异香有种平静宁和的玄妙。程昱身子轻飘飘的，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轻快。当程昱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听得两耳灌入“呼呼”风声，人到死的时候，竟然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渐渐风声小了，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便是一些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后便传来一阵哭嚎声。一个张扬少年音喝道：“竟然敢挡小爷的路，你们一个个不长眼睛狗东西，是嫌活的腻了吗？”
　　这声音太熟了，又似乎是在哪里听过。脑海里似有一道闪电划过，程昱猛的睁开眼睛。
　　大街上的摊铺正在不停的往后面倒去，身子正在不停的起伏颠簸，耳边灌着呼呼风声。他下意识的向前抓去，抓到他手里的赫然就是一根缰绳，原来刚才耳边传来声音，竟然是在马踢倒了路边的摊贩，摊子被撞到的声音，以及摊贩的哭喊声。
　　程昱向下一望，马蹄下面竟然全是翻倒在地的一些瓜果，鸡蛋，生鱼一些玩意。
　　程昱此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体却下意识的做起了动作，扯着缰绳将马儿给停住。程昱看着眼前东倒西歪的摊位，再看看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人，有点反应不过来。
　　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关诏狱吗，被裴子府给绑在柱子上。最后的记忆，应该就是他像死狗一样，被拖着画押了吗？
　　“你们这些个眼睛没长好的狗奴才，看到小爷的马来了，不知道避一下，护着这些个烂鸡蛋顶个屁的用！”
　　说完就要再挥一下马鞭子，他那匹神驹前面，正呆呆立着约摸着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浑身穿的破破烂烂，看到马儿到前了，也不知道躲。只怀里牢牢的护着一筐子鸡蛋，两只眼睛惊恐的盯着将要落下的马蹄子。
　　鸡蛋早就碎了，蛋清蛋黄混在一起，流满男孩全身。
　　就在此时，少年的手被人轻轻握住，风宁平回头嚷道：“夏哥哥，你拦着我做什么？这个小娃子不长眼睛，见了来人也不知道躲一下！这次不教训他，说不定下次他不知道死在哪个倒霉鬼的马蹄下。”
　　是的，他想起来了。他盯着眼前少年稚嫩的脸旁，努力将他和记忆中那个青年将军，联系起来，眼中顿时便泛起酸来。
　　“风宁平！”程昱从口中轻轻喊出，却觉得有千金重。
　　风宁平见程昱落了泪，像是吃了个苍蝇一样，浑身上下打了个机灵。也不怪风宁平会有此反应。
　　程昱人生有两大转折，其一便是程昱的母族被诛，其二便是程昱被驱出京，眼见风宁平依旧喊他夏哥哥，他便大概理出了一个时间线，这是他被驱京之前。
　　驱京之后，他便从夏家族谱除名，以母族为姓，改程姓。
　　在没驱出京这段时间，程昱过得很是叛逆。每日里不是当街纵马，便是放鹰打鸟，过的肆意快活。
　　程昱下马把孩童挡在身后，想到以前的自己当街纵马的狂态，恨不得狠狠的抽自己两个耳光。
　　风宁平坐在马上的眉头一皱，思索一下道：“夏哥哥，你放心我到时候定要温铭那小子好看！”
　　以前的程老太师功高威重，膝下有一儿一女。程怀素向来受老太师的宠，一直捧在程太师手里长大的。而程昱的舅舅自幼身体羸弱，习不了武，上不了战场，一直养在京中。
　　程太师便把女儿养在身边，教她习武耍剑。对于程昱，程老太师对其宠爱更甚。当初甚是有传闻，程老太师是想让程昱继承自己的衣钵。
　　后来程家被抄的时候，程怀素提着刀闯进府，被当场斩杀。父亲之后又娶了他自认为是仇家的女儿。又看不得温画屏在他面前谦恭和顺的模样。
　　程昱知道这是风宁平在给他打抱不平，心里头莫明涌出一阵热流，“算……了！”了字还未落下，便听身后传来一阵轻脆的马蹄声。
　　程昱回身，便看到一个金质玉相的少年，着一身大红锦服，□□骑着一匹枣红小马。那小马年龄虽然不大，却是难得一见的宝驹名马，正踱着小步向他们走来。
　　风宁平不禁“啧！”一声，口中嘟囔着，“又不是成亲，天天穿着一身狗皮招摇过市！”
　　少年怀里头抱着一个约有七八岁孩童，也着一身鲜红锦衣，见到程昱双眼一亮，向程昱张开双手，口中喃喃道：“哥哥，抱！”
　　程昱心中微动。
　　温铭一巴掌拍到那孩子头顶，“子秋，你把他当哥哥，他可不把你当弟弟！”随后他眼睛向下一扫，瞟向程昱，牵起嘴角露出几分挑衅笑容：“又当街纵马！”
　　眼睛又扫向风宁平，从鼻子里发出轻轻一“哼！”
　　风宁平脸色变了几变，他本就是少年心性，最受不得了别人激他，当下便想用鞭子抽他。
　　程昱暗昱向风宁平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风宁平看到程昱这个模样，虽收了鞭子眼珠一转骂道：“穿上老虎皮，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骑马的时候把裤腰带勒紧些，再不济用棍子把那玩意给堵上，别吓得连屎的露了出来！”
　　周围人闻此言，顿时哄然大笑。当初北夷族大举入侵，领命讨敌的便是温罗。
　　后来温罗阵前见夷族兵威强劲，吓得拨马便逃。一路逃回了沧洲，盔甲腥臭难闻，他便解释说是出汗太多，后来见裤子有已经风干的黄白之物，众人便在私下嘲笑他道，骑屎将军。
　　见温铭的脸色渐渐变的铁青，程昱连忙上前，怕两人真的有什么冲突，现在风家虽是刚露头，威势不大，但要是那个人登上帝位之后，想要搞风家还不是他手中的蚂蚁。
　　程昱圆场，对着温铭打了个招呼，道：“温……”他想了一回，又点想不起来温铭现在的名头是什么，他死的时候温铭可谓是如日中天，攀附他的爪牙可谓是不计其数，其中最厉害的一颗牙齿便是裴子府。而温铭刚入官场的职位是什么，竟然一时间想不起来，只计得是兵部一个闲官。
　　程昱斟酌再三，谨慎道：“温……温……”鬼使神拆的，他竟然喊了一句“温哥哥！”
　　温铭怀里的小孩拍着手欢快道：“哥哥喊温哥哥了！哥哥喊温哥哥了！我就说哥哥是好人，不是温哥哥说的什么大尾巴狼！”
　　程昱脸色微微有些尴尬，风宁平早已笑瘫在马背上，哈！哈！哈！哈！就连温铭的眉毛也微微抽了抽。
　　程昱心道，自己以前和温铭一直不大对付，刚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见面吵架也是时有的事。
　　后来程昱被赶出京城，回来时两人已经是天差地别。说句不好听的，你程昱上赶着给温铭提鞋的机会都不够格。
　　好在一场打斗也将要化解，温铭一拍掌拍在子秋的脑门上，到底是没用上重力，他扫了一眼站在两人之间的程昱，轻夹马腹，那马儿便缓缓往前走去，把一众乱摊子甩到身后。
　　风宁平在温铭背后叫嚷：“你跑什么胆小鬼，有本事与我打一场！”程昱不禁有种想把风宁平嘴巴缝上的冲动，原来风宁平净是给他拉仇恨的。
　　“别以为，你表哥是太子就了不起。别人怕你，我们风家可不怕你！”程昱连忙捂住风宁平的嘴。待风宁平用眼神示意程昱他已经不会再骂温铭时，程昱才松开风宁平。
　　风宁平虽不再高着嗓着喊骂，但嘴里仍嘟囔不停“哼！神气什么还不是靠他姑姑。看他那个怂样，还不是靠着裙带关系，我平生最看不起这样的人！”
　　程昱心道，我倒是看你比他还要神气。他想了想道：“别冲动，日后你们家的风头也定会盖过今日的温家！”
　　程昱说的话也不是空穴来风，他死时风家的风头确实已有赶上温家之势。只是那时候的朝庭波云诡谲，朝承恩，暮赐死。人人自危，再加上一个肆意构陷大臣的裴子府，真个不是人呆的地方。
　　程昱说这话的声音极小，就连他旁边的风宁平也没听大清楚，原本骑在枣红小马身上的人却猛的一回头，眼神如刀凌厉的从二人中间扫过。
　　程昱抬头，见已经看不到温铭的背影，暗暗舒了一口气。开始处理眼前的事儿，他摸了摸全身，竟然找不到一块碎银子。他抬头，对马背上的风宁平道：“那个……，你带银子了没有？”
　　风宁平摇了摇头，奇道：“你要钱干什么？”
　　程昱道：“当然是赔钱，撞坏了那么多商贩的摊子，不要赔钱？”
　　风宁平奇道：“要赔钱？夏哥哥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先是开口叫了一向不顺眼的温铭一声温哥哥，吓了我一大跳。后来又要赔钱。要是不看你脸我还以为你是我哥呢！”
　　程昱微微有些汗颜，暗道“我可不敢和你哥哥比！”风宁相可是日后朝堂的顶梁。
　　程昱伸手向他怀里袖中摸了摸，确实没有带银子。说起来，这还是程昱兴起的头儿，也从来没有带过银子，每次出事闯祸之后，便会有人拿着帐单向长平候府去要帐。
　　程昱把头发上的金簪拔了下来，递给仍站在一旁傻傻愣愣的孩童。那小孩怀里头仍旧是抱着一筐鸡蛋，头发乱蓬蓬的。
　　风宁平惊道：“夏哥哥，几个臭鸡蛋而已，值当你用金簪去换吗？再说我们还要去宫中赴宴，你要是在御宴上落了发，殿前失仪。被夏叔叔看到了少不得又是挨骂！”提到父亲，程昱心里头微沉，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将金簪递到孩童手中。
　　“无事！”应该就是在今天吧，他现在身上所有东西都带不走，而且极有可能在宫里头再折一条腿，但是一想到又要再见到那人，程昱心里头却又忍不住雀跃起来。心道哪怕是要我现在死了，就算能再看一眼平王叫我死，我也甘心。
　　

　　☆、第三章


　　程昱又想到那枚晶莹的耳朵，耳朵上那枚红艳艳的朱砂，像是一把火一样，不断灼烧着程昱的心脏，程昱心中不由得一痛。
　　“锦书，不知道你还认识我吗？”
　　前世程昱与平王交好，人人皆知程昱趁着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之机，回到京城才与平王相识于酒肆。程昱扶着有些散乱的发髻，翻身上马。
　　程昱头上顶着个候府公子的名号，从出生一直逍遥到十二三岁。后来母亲受程家牵连离开夏家，父亲之后便娶了温画屏。
　　程昱和风宁平进了宫，找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他向高台上那明晃晃的座位看了一下，高台之山灯火通明，晃的人头脑发晕，程昱随即便移开眼睛。
　　皇后同坐一席，琴瑟和谐恩爱异常。宣帝不时附在皇后耳边说些什么，惹得皇后双颊微红，娇笑连连。
　　夏子秋年龄虽小，长得却如粉团儿一般可爱。宣帝将夏子秋一把抱在膝上，从盘子里拿了一片糕点儿递到夏子秋手里。
　　子秋双手接过，口中软软道：“谢谢！皇上！”
　　宣帝的脸孔是轻轻一板，装作严肃道：“子秋叫朕什么？”
　　子秋黑亮亮的眼睛转了一转，紧接着便改后道：“谢谢姨父！”宣帝听完，哈哈一笑，又把盘子里的糕点递给子秋手中。
　　皇后见宣帝这般模样，心里头有些感动。她看了看坐在下首的太子，目光微闪，眼里头竟然有一丝恍惚。刚想要说话，就见子秋已拿着糕点摇摇晃晃跑到程昱面前，
　　“哥哥！你要吃吗？”
　　程昱本来是捡一个最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位置坐下，却没有想到被夏子秋这么一闹，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集在这里。
　　“哥哥？你不吃吗，可好吃啦！”
　　宣帝目光向这边望来拍手道：“难道今天夏昱这孩子也来了？”
　　程昱还未答话，便见夏叶手抹额头的冷汗，刚想起身，就被身边的温画屏一把拉住衣袖，拽回坐位上。
　　程昱此时，正在和夏子秋一起较劲儿，程昱刚把子秋给的糕点从他的领子里塞进去。也没留意皇帝到底说了什么，身边的风宁平用肩膀撞一下程昱。
　　程昱回了神，就听到宣帝一声大笑，“昱儿是心里头还怨朕！”
　　程昱心里头一凛，赶紧从座上座位上起身。出列，跪在御案前。
　　夏叶这时额头上已经不冒冷汗了，改成了背后生寒。
　　宣帝向着坐在下首的夏叶道：“原来昱儿已经长这么高了！”
　　“是！是！”。夏叶起身回话道。“臣对这个儿子一直疏于管教，程昱这孩子从小便骄纵惯了，还望陛下责罚！”
　　“朕瞧着这孩子的性格倒不像是夏卿，性格倒是随了他娘！”
　　宣帝此话一出，御宴上霎时安静得有些可怕，皇后目光微闪。就连一旁的温铭看程昱的目光一连变了几变。
　　温川正喝着宫女递过来的小酒，顺手摸了宫女的小手。见到这种情况悄悄在座下拉了一下温铭的衣角，悄声道：“哥哥怎么了，那个狼崽子的娘怎么了？”
　　不待温铭回答，程昱便听到头顶上有道威压般的声音传过来，“说你还想你娘吗？”
　　程昱跪在地上，脑子里却嗡嗡一片。宣帝何时会注意到他了，他前世有回答这个问题吗？
　　他前世十三四的年纪，正是狗都嫌。每天都在外面惹事闯祸，认为父亲，温画屏，温铭，一并人等都欠他的，因此对于他们更无好感。见到温家兄弟便是拳脚相向，见到父亲与温画屏举案齐眉更是怒不可遏。连带着看子秋子知一对弟弟妹妹时，也觉得很是憋屈。
　　而母亲程昱记得也记不清他的样貌，他只记得他拿着他那把小枪跟着母亲出门时，却被母亲一剑刺中心窝，随即肩头被母亲狠狠踢了一脚，从剑上硬拔了出去，带出一阵阵温烫的热血。
　　他小小的身子抱进了一个人怀里，对上夏叶满是泪水的眼睛。随即母亲头也不回的离家而去。
　　他想他应该是恨着的吧，忽然想来他又觉得这又没有什么了。
　　“昱儿，甚是想念母亲！”声音里没有惧怕，多了份少年人的真诚。
　　宣帝审视程昱良久，忽笑道：“昱儿不用这么紧张，思念亡母乃人之是常情，乌鸦尚有反哺之心。人若没有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随即向四周扫了扫，开口笑道：“都怎么，早就说了这是家宴，不用这么拘束！快，快给国舅倒酒！”
　　温罗的目光自从程昱入宴，就一直盯在程昱身上。只觉得夏昱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像程家人。心里头突突乱跳。见有宫女给自己倒酒，慌忙站了起身，带着桌子上的果品滚了一桌。
　　温罗向宣帝行了一礼，接着道：“说起来，程怀素还真不愧是将门虎女。今天傍晚铭儿与昱儿起争执的时候，还有百姓说昱儿不愧是将门之后，颇有老太师的风范！臣要恭喜陛下，不日之后，又添一位将才！”
　　温铭与程昱算起也是表兄，按照辈位温罗也是程昱的舅舅。虽然是个便宜舅舅，但温罗此时在殿前称程昱一声昱儿，也算是合情合理，且料定程昱不会在殿前反驳，让他白白的占了这个便宜。
　　夏叶的脸色又白了白。一旁的风宁平脸气得通红，刚想起身，就被风宁相给按住。他本来离风宁平挺远的，但看到程昱被宣帝点名时，顿时感觉不大妙，怕他冲动，悄悄坐到他旁边。
　　风宁平拿眼瞪着温铭：“哥哥，你莫要拦我。温铭那小子乱告状，明明是我嘲笑温罗，哪里什么劳什子将门之后，这个毒瘤明明是想要夏哥和程家牵扯在一起，他想要夏哥哥命！”
　　温川用手拉了拉温铭的衣角，用眼神示意温铭“咦？哥！风家那个小崽子正瞪着你哩！”
　　风宁相抬手就朝风宁平头上打了一掌，压低声音“你还想夏昱活命的话就乖乖闭嘴，我们风家原是程老太师的属将。若是被陛下起疑夏昱暗中联系程老太师的旧部，那可又是一段血案。现在是多说多错。”
　　风宁相皱眉，且刚才程昱说错一句话。皇帝问程昱想不想自己的母亲，程昱应该不带犹豫立即回答，已与程家一刀两断。
　　“舅舅说的果真不错！本宫早年就听说当年夏候爷横扫大漠时壮举，心里着实尊重的。本宫不日来，便可又见到长平候府的风采了！”
　　此人口中的夏候爷，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夏叶。而是跟着□□皇帝一起拼太下夏虎。夏虎出身江湖，跟着□□皇帝上刀上下火海，后来又在边境守了几十年的关，才换得这一个铁饭碗。
　　程昱拿眼角偷偷扫了一眼赵玉知，不知道为何这位太子爷竟然帮这他说话了，尽管从情理上，他也是这位太子的表哥。因着夏子秋的关系，程昱这个表哥也便宜很。
　　宣帝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示意程昱退了回去。
　　“朕只是看到昱儿，便想到了怀素。罢了，朕早就说了这次只是家宴，不必再谈其他，快给夏大人倒酒！”
　　宣帝每次只要是看到夏叶吓得颤巍巍的样子便觉得很高兴，声音不觉得便高昂几分。
　　程昱心里头不大是滋味，借着尿遁离了席。临走时，他复又回头看了一眼宣帝，就是这个宣帝留下了一封要人命的遗诏。而距赵玉知登基之年，还有十年。
　　直到程昱的背影消失，温铭才默默收回目光。温川悄声道：“哥哥，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个……夏家的狼崽子似乎是不大对劲！”温川烦恼抓了抓头，具体是哪点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岂止是不大对劲，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之前的夏昱嚣张跋扈，两只眼睛长在头顶，每逢见到他恨不得把他剥皮吞进肚子里。
　　见面动手必不可少，恶语相向反而是相对而言比较温和的做法，毕竟骂得再厉害，也不会少一块肉。
　　温铭也想到程昱之前喊他一声温哥哥，不禁激出他一身冷汗。
　　半晌，温铭起身，沿着程昱出去的路，出了大殿。
　　出了大殿，程昱便立即加紧步子，往御花园里赶。御花园占地极广，其间奇花异草无数，数百吨的奇石堆在湖边，形成了一个高约六丈的假山。
　　程昱急步走到一株玉兰树下，玉兰树下正坐着一个约摸八九岁孩童。身边堆着一堆石子儿，对着湖心打水漂儿。
　　程昱只觉得整个心脏快要撞出他的胸膛。孩子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时便看到立在一株梅树下的程昱。
　　孩子睁开小鹿似的眼睛：“你是谁？”
　　“臣……臣……我的名字叫程昱！”
　　程昱坐到那孩童身边，看着赵锦书通红的眼睛，开口：“殿下刚才哭了吗？”
　　赵锦书一扭头：“哼！我才没哭！”
　　程昱伸手揉了揉赵锦书的绒发，忽又想到这岂不是僭越，收回略带发抖的手。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手腕用力。石子便在水上打了几个水花儿。
　　赵锦书从地上坐了起来，拍着手惊喜叫道：“程昱！程昱！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殿下先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哭！”
　　赵锦书眼巴巴道：“宫里头没有人陪我玩，我一个住很害怕！我很想……阿娘……”
　　程昱的鼻头一酸，看一眼赵锦书双耳的朱红。
　　程昱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交给赵锦书，手握着赵锦书的手腕。将赵锦书整个人儿，环在怀里。
　　“打水漂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儿，手腕发力掷出！”啪！的一声，小石子在湖面上打个旋儿，落在水中。
　　赵锦书高兴的抱着程昱的腰转了几圈儿，他的个头比程昱的小，程昱只能看到赵锦书绒绒的脑袋。
　　程昱最终还是把赵锦书拉住，对赵锦书道：“殿下，我们来玩捉迷藏怎么样？”
　　赵锦书时常一人个待在宫里头，宫里的太监和宫女都不愿意跟他玩，他又不敢去找赵玉知玩，于是他就发明了自己和自己玩的游戏。
　　那时他与赵锦书相识时，赵锦书话未开口，眼睛里已全是笑意：“我那时候胆小，也不敢找相近的小太监玩儿，但把自己的随身香袋藏了起来，然后就睡上一觉，把自己藏香袋的事儿刻意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再是假装很着急的去找。这样我便似真的有一个玩伴在陪着我捉迷藏！”
　　程昱在袖中取出一块黑巾，问道：“是殿下先？”
　　赵锦书蹦蹦跳跳点了点头，程昱便把黑巾缚住赵锦书眼睛。等赵锦书数到三，程昱正好退出五步。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声息，赵锦书向程昱走了几步，便飞扑到程昱身上，拉下眼上黑巾，笑道：“我……我……捉住你啦！”
　　赵锦书把眼睛上的黑巾取了下来，声音欢快“程哥哥！到你了！”
　　程昱伸手接过黑巾，半晌又道：“殿下，把你腰间的那个香袋可以给我吗？”
　　赵锦书看了看腰间的香袋，里面装的全是些驱虫药草。夏日宫中蚊虫甚多，一些宫女便会到御医那里讨来些驱虫草药。切碎放到香袋里。宫里人多用此来驱虫。
　　半晌程昱手中便多了一个香袋，程昱放在鼻间一嗅，一股药香之味扑面而来。　
　　“等殿下找到我时，我便将他还你！”
　　程昱说完，便用黑巾缚着眼睛，摆摆手对赵锦书道：“殿下，呆会儿你跑远些，臣耳朵可灵着呢？”程昱此时并无官职，还依着前世的习惯称臣，颇有些不合适，好在赵锦书年龄尚小并未听出异常。
　　赵锦书等程昱蒙上眼睛，便一溜烟跑进了草丛里，边跑边回头道：“知道了！”忽又觉察不对，立刻弯腰捂住嘴巴。
　　程昱心里头暗自好笑，张口数数：“一，二。”直到数到十，赵锦书再没发出任何声响。
　　程暗便张开步子，向赵锦书刚刚发声的地方走去。赵锦书此时，正躲在一棵桃树下面，眼看程昱走近，想离开又怕程昱听到动静，正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程昱身后传出一阵响动，赵锦书便见程昱转回身，向声响处摸索去。转眼间已离自己数十丈远，赵锦书刚想开口。
　　见程昱已经爬上了假山，头上金冠脱落，长发披散。程昱猛的回头，用口型对着赵锦书说了几个字。
　　纵身一跃，从假山上坠了下去。
　　

　　☆、第四章


　　南平郡是大兴朝，西南的一穷郡。穷郡最穷的一个县就是安清县。安清县最穷的就是青藤村，青藤村最穷的就数陶老道人。
　　陶老道人姓名不详，出生年龄不详。不知道是谁先喊一声陶老道人，剩下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看着他的模，样约摸着有四五十岁，门下有两个弟子，一个弟子是个跛子，另一个是个哑巴。
　　平日里跛子弟子出门办事儿，哑巴弟子紧跟跛子弟子后面。
　　跛子弟子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虽然腿脚不大放便，但青藤村的媳妇们儿都爱和他讲话。陶老道人，平日里爱喝酒。尤其是安清县衙对面的酒肆里的米酒。
　　等哑巴弟子和跛子弟子买回酒，陶老道人便捧着酒坛子，坐到外面的石磨上，咕咚，咕咚喝着酒。喝到肚子圆滚滚再也撑不下时，便由跛子弟子和哑巴弟子一人抬着脚，一人抱着头，给搬到屋子里。
　　随后，两人再开始做饭洗菜。
　　跛子弟子歪着嘴儿吹火，哑巴弟子卷起袖管儿和面。把面团分成几个小面团儿放到手里，把面团糊在烧热的锅边上，盖上盖子。
　　哑巴弟子再顺手炒了几个小菜，等弟子们把面饼还有青菜摆弄好时，陶老道人便正好醒了。
　　出门撒了泡尿，正好跟着徒弟们吃上几口青菜。
　　吃完饭，陶老道人一抹油嘴，就歪倒在床上。　
　　跛子弟子与哑巴弟子便开始忙活起来，撤去剩菜。趁着天还未黑，多画几道符篆。再把东西都放箱笼里，等天快亮时起床，热上几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起来。
　　怀里头再揣两个馒头，顶中午一顿午饭。傍晚再加紧赶回来，这一来一回哑巴腿脚方便，走山路也没觉得累。
　　只可惜了跛子，走不上一段路，就要歇歇。哑巴看到跛子累得满头大汗，着急的乱转圈圈，最后是跛子背着箱笼，哑巴背着跛子。
　　等他们行了十几里山路，才赶到县里的集市，找了个地方坐下，把符篆摆在台上。
　　这时跛子都要露出几颗牙齿，好在他模样长的实在是清秀端正，县城里的小姐太太们也会时常照顾他的生意，等到傍晚时跛子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跛子把得来的铜板揣在怀里，背起箱笼同哑巴一起回到青藤村。
　　跛子聊起了今天的收获，“小柱子，我们今天挣的钱可多了！待会儿回去，可不能全拿给师父，给了他，一准儿全让他拿去买酒喝了。我们得自己留着点儿，先去还了王家奶奶上次借她家的几个鸡蛋。”
　　哑巴在旁边听了不住的点头。
　　跛子又接着道：“我们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孝敬给师父。一份是活计，还有一份留着过年，给柱子你买件新衣！”
　　哑巴高兴的围着跛子乱跳乱舞一阵。却又突然的沮丧起来，耸着脑袋。
　　跛子奇道：“怎么，小柱子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哑巴摇了摇头，指了指跛子，又指了指自己。
　　跛子道：“小柱子的意思是要给我买吗？”
　　哑巴点了点头。
　　跛子道：“小柱子是师兄，小柱子先穿，等明年咱们攒了些钱，再给小昱子再买怎么样？”
　　哑巴又摇了摇头，指着跛子的伤腿，又指了指自己的腿，故意抬的高高的。然后又学着跛子的模样，走了两步路。
　　跛子哈哈大笑：“小柱子，你是在说我的伤腿吗？”
　　小柱子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小跛子的腿断了，又赶上天寒地冻没紧急医治，被哑巴背着时却已经生了小半个月的冻疮，经过陶老道人的医治。
　　右腿虽勉强保住，但也就此落下了残疾。每到天寒地冻时，跛子的腿便会奇疼无比。
　　跛子晃了晃自己的右腿，示意无碍。
　　他们一路上说说笑笑，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他听的到，还会对着跛子打了几个手势，示意自己的看法。
　　跛子走到半路，右腿又开始人作疼。额头上的冷汗又开始突突的冒了出来。哑巴见状，连忙挡在跛子身前，示意要跛子趴在他的背上。
　　跛子摇了摇头，他虽是哑巴的师弟，实际年龄却比哑巴大个一两岁。站到他身边，还只到他的眉毛而已。
　　让这个名义上的师兄这样背着自己，跛子颇感难为情。
　　跛子绕过哑巴，疾走道：“我还挺得住，现在天还不是很冷，再说来的时候就是小柱子你背的我，虽然你不说话，也从不叫一声苦，可我却知道，你的鞋底早就磨穿了，只怕脚底也已被崎岖的山路给磨的鲜血淋淋！我们快些回家，不然师父只怕又要饿着肚子了！”
　　跛子本是边走边说，冷不防后背的背心一把被人给拽住，被人从膝弯住，打横给抱了起来。
　　跛子的头狠狠的撞着哑巴的下巴，哑巴被撞得眼泪哗哗，紧抿着嘴角，大踏步的向前赶。
　　跛子急道：“小柱子，你放我下来！”
　　哑吧摇了摇头，依旧是迈着步子向前赶。仿佛是只要一停下，跛子就会从他身上下来。
　　跛子见哑吧只是摇头，没有将自己放下来的意思，软声道：“好柱子，我不是不让你背，我平时走的路少，鞋底还很厚实。你穿着我的鞋，背着我！”
　　哑巴这才停下，与跛子换了鞋。跛子把哑巴那个磨的大洞的布鞋系在背上之后，又重新又重新爬到哑巴背上。
　　青藤村约有二三十户人家，南平郡虽叫南平郡，但地势多山，崎岖难行。一些小村庄就散落在各个山脚下。
　　跛子与哑巴赶到村子时，天还未黑，远远的便瞧见一个人影蹲在路边。
　　见到他们便飞也似的赶来，来的是一个约有七八岁的孩童，一见到他们两人，原本通红的眼睛此时，又滚出豆大的眼泪。
　　跛子从哑巴身上跳下来，上前拿袖子给男孩拭了泪，轻声问：“怎么了小豆子？”
　　小豆子原本就强忍着泪水，被跛子这么轻轻一问，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越流越急，他一把抱住跛子，哇哇大哭。
　　“程哥哥！不好了……我奶奶被送上山了……”
　　程昱心里头顿时大急，与小柱子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一股莫明的恐惧。
　　“唔……爹他说，他说奶奶去侍奉山神了，是去享福去了。可我，我知道爹就是嫌弃奶奶年龄大，干不了活儿。”
　　南平郡离京都相距数千里，又居住在群山之间，便有些村民家中供奉些山神。
　　“我不要奶奶去侍奉山神，我要我奶奶……唔……我要我奶奶……”
　　程昱摸着小豆子的脑袋。
　　“你奶奶，是什么时候被带上山的？”
　　小豆子擦了擦了眼泪，“是今儿个早上，爹说山神大人有人侍奉，来年种的麦子就会丰收，我们家就可以交得起田税了……我要奶奶！”
　　程昱摸了摸小豆子的头顶，转身道：“小柱子，你先把小豆子送回家，侍奉山神的路我认得，我去追……”
　　小豆子一把抱住程昱大腿，“程哥哥，我自己认得路，我自己回去。你快去拦住我爹，我爹最听你的话了……”
　　这里民风未开，村民大多数是文盲，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程昱来到这儿便教一些孩子识字读书。因此很受村里的尊重。
　　山路崎岖难行，好在今天的月光很亮，程昱和小柱子一点一点儿往山上爬。
　　山神庙若是两个成年人，四五个时辰便到。但小豆子的奶奶已经七十多岁，要带上这个老人上山，速度自然是慢了下来。
　　程昱和哑吧一连追了二个多时辰，才见到山腰一间废弃的茅屋里见到隐隐亮光，程昱与哑吧走到窗户边，通过破碎的缝隙向里面瞧去，果然就看到小豆子的奶奶，和他爹。
　　程昱刚想一瘸一拐上前敲门，衣摆却被柱子扯住。
　　他眉头轻皱，眼睛里却闪着奇烁的光，哑吧用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茅屋里的人，又指了指肚子，然后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难得程昱此时猜的出他的意思。
　　衙门要来收税了，一个人便多收一个人的人头税。青藤村土地贫瘠，往往是交了税之后，余下的粮食只能勉强支撑大半年，余下的日子只能是靠借粮度日，等来年的粮食收成时，再还上。
　　如果小豆子的奶奶不去侍奉山神，他们可能连来年都撑不过来年。
　　程昱不禁有些苦笑，他小声道：“人若是是没有用处便要死，那我岂不是白活了这么些年！”
　　哑巴连忙手足无措的摇了摇头，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指了指程昱，然后做出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可这时候，就听到茅屋里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吟，程昱转回头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小豆子的父亲歪坐在一片稻草中，额头上早就冒出了大大的汗珠。
　　小豆子的奶奶正坐在地上，低头忙活着，不时抬头看一眼豆子爹，见豆子爹疼的厉害，不禁眼中也落下泪来。
　　豆子奶奶欲抬手替豆子爹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却被豆子爹头一歪，硬生生躲过，低着头不敢去看她。
　　豆子奶似是终于把手上的活儿忙完了，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硬梆梆的馒头。程昱这才看清楚，原来刚才豆子奶刚才竟然是给豆子爹抱扎脚腕上的伤口。
　　山路难行，豆子奶年纪又大，豆子爹只好把豆子奶一步一步背上台阶。
　　豆子奶把馒头架在火上面烤，时不时用手捏一下馒头，等馒头软和了就放馒头取下来，递送到豆子爹面前。
　　豆子爹头垂得低低的，也不伸手去接。豆子奶拿起豆子爹粗粝有手掌，把馒头放到豆子爹的掌心，细心的抚摸上面的老茧。
　　“儿啊！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送娘去侍奉山神！”
　　豆子爹嘴唇动了动，眼睛里立现奇异的光芒，站在屋外程昱顿时觉得这亮光刺眼的狠。
　　豆子爹一改刚才黯然的神色，脸上立现潮红，有些激动，急切道：“对！对！听说，去侍奉了山神，就会过上好日子了！娘到时候就不会跟着儿子受苦了！”
　　豆子奶摸了摸豆子爹的头，脸上皱纹顿时开了花，“我以前就听人说，去侍奉山神大人的人，会托梦到人间。他们说山神大神那儿可好了，娘以后到了山神那儿也给你托梦！”
　　“根本就没有什么山神！”
　　一声怒喝从门外来，茅屋里的两人齐齐的向外望去，见是一个身着青布衣衫的农家打扮少年。
　　来的是一直躲在屋外偷听两人说话的程昱，程昱身后的小柱子伸手似要扯住程昱的衣摆。但他动作明显是慢了一拍，程昱早就一瘸一拐走进屋内。
　　豆子爹见来的是程昱，心里头微有些虚，想站起来脚下一疼，复又跌坐在稻草中。
　　程昱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山神，人死了之后只会魂归地府！”程昱说这些话，颇也感到有些心虚，白天里他还和小柱子去到南平郡上卖驱鬼的符篆。晚上就说什么没有山神之类的话。
　　豆子奶双眼紧紧的盯着程昱，两眼泛红，从口一字一字道：“你说谎，以前村子里面的人给我说过的，他们祖先侍奉了山神都会托梦给他们的！怎么会没有山神！”
　　“他们把自己的父母丢到野山里，内心定然不会好过，不编个骗自己的法子，余生又怎么过得安心！”程昱抬头扫了一眼，坐在稻草边儿垂头不语的豆子爹。
　　豆子奶双手紧握，“程先生，你是外地人不了解我们这儿的情况，你再乱说，山神要怪罪下来的，就不能侍奉山神了！”
　　随即豆子奶又拍了拍豆子爹的肩膀，安慰道：“别听他的，程先生是读书人，有些事情和他是讲不明白的，儿啊！你快把馒头吃了，吃饭饱了，再带娘去上山。”
　　豆子爹自从程昱进到屋子里内，头就一直埋得低低的。
　　“先生说的，我都知道！”他抬起头，两片面颊上已经满是泪水。豆子爹突然扑到豆子奶奶的怀里，“娘！娘啊！孩子……孩子……带你回去！咱们不去侍奉山神了。我们回家！我们这就回家！”
　　他起身，想拿起放在门别的一根棍子，山路难行他背着母亲，不小心滑了一脚，脚踝被扭到，他就是一路上拄着这根棍子，才来到这里。
　　“娘，咱们回家……”豆子爹的手还碰到棍子，脸就被豆子奶狠狠的打了一个巴掌。脸上立现五根指节分明的指印。
　　豆子奶指着豆子爹，手指头不停的颤抖：“你这个混小子，我说的话你不听了吗？这都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凭什么到你这儿都不行！”
　　豆子爹看着豆子奶奶，他一生都不敢忤逆父母，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鼓出勇气，反驳道，“哪里是什么祖宗的规矩，祖宗的规矩都荒废了多少年。还不是那个程聪，要不是他非要跟着夷族打仗，我们也不会活得跟个狗一样！”
　　程昱的身子微微晃了一晃，头有些重，险些栽了下去。
　　

　　☆、第五章


　　豆子奶眼眶顿时红了，抬掌欲再打下去，豆子爹此时也不躲不避。
　　“仗已经打完十几年了，可赋税还收得这么重，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爷爷那会儿就是在家里头活了快八十岁，也没人说要上山侍奉劳什子山神！”
　　以前那南平郡很穷，那时候二镇还未丢失，在位的还是宣帝的哥哥。文帝在位时，又以孝道治天下。南平郡这侍奉山神的陋俗，便被官府废除。
　　后来宣帝接哥哥的班，刚上台北夷就趁着国丧之机挥师南下，而当时宣帝刚刚以皇太弟的身份登基，帝座不稳。
　　当时镇守边送的正是温罗。被夷人的兵族强势，吓得连逃千里，落了个骑屎将军的名号。之后，便是一直在赋闲程太师挂旗亲征。据说，当时程太师是可以连将三镇收回，但不知何故，只收回一镇。想必程家的覆灭也与这有着说不清的干系。
　　总之，这一场仗打的很是艰苦，前前后后打了几年，后来又出来些变故。其中各个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也，就连程昱也说不出什么缘故。
　　其结果就是他的外祖父程聪畏罪自杀。这在上一世，也是个迷案。说程聪忠的人不少，说程聪反的人更多。
　　大兴朝经此一役后，元气大伤。伤敌一千，损敌人一千二。夷族人将一个王子留在京都。
　　而兴朝也往夷族和亲一名宗室的公主。看起来是两大欢喜。实际上是吃了大亏，三镇丢二。在裴子府将程昱关进诏狱时，也只将武威镇收了回来。
　　程昱觉得此时必须要说些什么，他刚想开口，见豆子奶奶望向自己，顿时再多的话也全都憋在心里。
　　从刚才他们都刻意回避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口粮，怎么救活二个人。要是两个人分着吃，两个人都要饿死，但是全给一个人，那个人则可以活。
　　程昱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总会想到办法的，总归是有办法的。
　　挨在豆子爹身边坐下，一旁的哑吧站在外边良久，做出一个动作，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抱着肚子。最后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在上位的那个人，让自己的子民吃不饱饭，不配当皇帝，应该杀了。
　　程昱心里头一惊，算了算时间，离新帝登基仅有二月有余。只要过了这个冬天，日子就好过了。
　　赵玉知程昱虽然对此人不甚有好感，但他自登基之后，便也减轻了赋税。安定民生，这是程昱无论怎么昧着良心也得承认的。
　　只是，豆子爹虽说的是气话，但站在他的角度上来说，也并不道理。南平郡离武威镇相隔何止数千之遥。只是若要真是让夷人入侵，恐怕大兴朝的子民便会为奴为婢，做猪做狗。
　　可这些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又岂是豆子爹一个乡里村夫所关心的。
　　程昱道：“不管怎么样，先回家，总会有办法的！”
　　“这段时间我与师兄卖了不少的符篆，也得了不少钱，度过这段时间总还是勉强可以的！”
　　豆子奶回头看程昱，突然道：“你莫要骗我了！”
　　程昱道：“我没骗你！”
　　只要过了明年的春季，熬过国丧，日子总会是好起来的。
　　当晚，程昱与小柱子便和豆子爹豆子奶一起在茅屋里休息。
　　迷糊间，突然程昱似是听到一个人的呼叫。程昱猛的坐起身，一旁的柱子此时也被惊醒。揉了揉眼。
　　程昱向四周张望，不见豆子奶和豆子爹。心里头莫明一阵慌乱，接着又听到一声类似于一个人的哭泣声，这声音比刚才更大，也更清楚。
　　程昱连忙翻身坐起，跌跌撞撞向声音的方向跑去，声音是从里面一间空屋发出的，程昱刚跨过门槛，便见豆子爹伏在地上哀哀痛哭。
　　只见屋内的房梁上露出一对粗布裤管，从裤管里面伸出一双人腿，悬在半空。有冷风从外面吹来，那人腿便随风荡了几荡，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
　　程昱心里头顿时一麻，还未反应过来，脖子便被暴起的豆子爹掐住。摔倒在地上，程昱能在豆子爹双眼通红瞳孔里看到，自己在不停的挣扎。他自从在御宴上摔断腿之后，便再也没有练过功夫。手上没有力气，豆子爹又是惯干粗活的。
　　程昱双手压在豆子爹手上，用力回拉。双脚乱蹬扬起陈年积尘。
　　“都是你，都是你们。娘活不成了，也侍奉不了山神了！我要你死我，我要你们死。你们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豆子爹面目狰狞，似已失去理智。
　　侍奉山神有一个传言，就是一定要怀着对山神无比的敬意与诚心，若心有不诚，会被山神嫌弃，侍奉不了山神，成为孤魂野鬼。
　　程昱脸憋得通红，脑中冒出了一人清秀脸庞。他在心里不停的大喊，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回到京城，我要找平王。他竟然有些后悔，他想当初或许就不应该断腿自保，哪怕是作为一个平王的侍从，也比现在要死在这里强。
　　柱子一下子扑在豆子爹身上，一只胳膊挽住豆子爹的脖子，用力往后面拖去，他用了十足力气，也只把豆子身体微微向外拉了半寸。
　　豆子爹的手，还劳劳的掐住程昱的脖子，随着豆子爹的身子向后倒去，程昱的身子也微微倾起。
　　柱子两眼通红，见面前的程昱脸皮涨得通红，豆子爹一时撒不开手，便松开胳膊起身。程昱的身子也重新摔倒在地上，又恢复之前被豆子爹掐在地上姿势。
　　就在这时，程昱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音，只见柱子手里头已多了个黑色的石头，豆子爹的额头上，鲜血已经从里面涌了出来。
　　豆子爹身子微微一晃，身体僵硬的向一边倒去，扬起的尘土扑得程昱满脸。好在掐着程昱双手是松开了。脖子上的力道一松，新鲜空气争先恐后灌入肺部，不由一痛，捂着胸口。不住弯腰喘息。
　　柱子看了看躺大地上大口喘起的程昱，又看了看倒在一旁一动不动的豆子爹，房梁上还悬挂着豆子奶的尸体，仿佛是刚刚反应发生了什么。
　　一下子便把手里头的石子扔了出去，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兽一样，把自己团成一团，躲起墙角里，身子不停的瑟瑟发抖。
　　程昱向柱子伸了伸手，张口说话，声音又沉又哑：“快！——快救人！”
　　豆子爹只是昏了过去，程昱从衣服上撕了块布带给豆子爹缠上。又与柱子合力将房梁上的豆子奶给解了下来。
　　程昱看了看并排躺在地上的豆子爹，心里头有莫明滋味。
　　事到如今，他怎么也想不到半夜豆子奶会突然上吊，伸手偷偷摸了摸脖子，有些微微刺疼，应该是已经破皮了，抬眼扫了眼柱子。
　　却见柱子的双眼正盯着程昱脖子上的红痕，程昱暗暗提了提领子，把痕迹盖住。
　　“现如今怎么办，只能等柱子爹醒了，我们两个人没有办法把这两个人送回村里。”
　　程昱心里头有些惭愧，明明答应豆子要把豆子奶奶给接回来，结果却因为一时疏忽，造成这样结果。
　　柱子闷闷沉沉也没有什么反应。
　　程昱又道：“有时我真希望我大兴了民人人都可以安养天年，再不出这样的惨剧。
　　柱子用手指指天，做出一个恭敬的样子。
　　程昱摇了摇头：“皇帝也有办不成的事，皇帝也是人。”
　　程昱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豆子奶，夜还未过去。前半夜还坐着跟他说话的人，转眼间却已去魂留尸。一时间竟然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程昱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到豆子奶的尸体上，眼睛扫过豆子奶泛黑的脚背，原本豆子奶的一双小脚是藏在鞋子里的，后来程昱和柱子一起把柱子奶给解下来时，不小心把豆子奶包裹着右脚的鞋子给扯落一半。
　　豆子奶的脚趾甲已经脱落，指甲脱落的甲床上，泛着些腐肉，隐隐有些腐臭气。
　　程昱心中微骇，上前两步，见豆子奶的手指也已泛青。青色从脚背一直漫沿到小腿肚上。
　　“你都看见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背传来，听到这声音程昱不自觉得后背一凉，就连靠在墙上休息的柱子也不由得向程昱身后望去，身子不由得瑟缩一下。
　　程昱后背上的凉意还未过去，回头看时只见豆子爹已经坐起身来，两只胳膊抱住屈膝的小腿。头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只余脸上还残留些早已干涸的血迹，豆子爹也不甚在意，胡乱的抹了把脸。
　　程昱心念转了几转，心里头莫明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豆子爹细细打量程昱的脸色，见他脸色依旧有些沧白，开口解释道“刚才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
　　豆子爹说完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他这双手，刚才差点儿就掐死自己最敬重的人。
　　程昱抬手摸了摸自已的脖子，道：“无事，你刚才说的是怎么一会事？”
　　“娘——娘——是怕她拖累我！三个月前娘便得了一种怪病，这病不痛不痒，除了身体一些部位会变黑之外，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快。起初我们没太在意，后来一天娘起床时，竟然在被子里捡到一个发黑的小脚趾。
　　程昱抬眼扫了一眼豆子奶的右脚，果真在右脚的小趾处，已经少了一个脚趾。
　　“后来我带着娘去郡里找了郎中……”他话还未说完程昱便知晓，定是豆子爹拿不出诊金，没有大夫给看。
　　“我带着娘找遍了各个诊所，才在一间茅屋内找到一个姓魏的大夫，那大夫没问我们要诊金，可娘的病每日里都需要好药养着！”
　　豆子爹抬头看了一眼程昱，仔细打量程昱神色，接着又道：“都怪我没用，是我害我娘！”
　　这世上穷人的命本就不是命，寻常乡人能够平安度日便是大吉，若是生了病便是天塌下来，连累一家老小。
　　“我知道把娘送上山说是侍候山神，其实就是送娘去送死，可我实在是熬不住了，没有别的办法，但我实在没有想到娘居然会趁我熟睡时，竟然……”
　　豆子爹再也说不出话来，捂着脸开始悲悲痛哭起来。
　　一旁的柱子偷偷向程昱打了个手势，指了指豆子奶的脚，又指了指房梁。
　　程昱的嘴角紧紧的抿成一条线，有一个想法在他脑海是盘踞不去，他一只不愿意去深想。
　　程昱清了清嗓子问道：“昨夜我与师兄路上碰到了小豆子，豆子说他奶奶已经好几天没有下过床了，怕是真的病的不轻！”
　　程昱这话本是试探，当时遇到豆子时，豆子说豆子奶被他爹带上山了，他人小当时又记挂着奶奶，又怎么会对程昱说这种细节。
　　一旁的柱子听到程昱这句话，不由得也向程昱微微侧目。
　　闻言，原本捂着脸悲哭的豆子爹抬眼看程昱，目光里闪烁着诡异的火光。程昱见豆子爹满脸都是泪水，一时间竟然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这间茅屋的房梁甚高，豆子奶的身形虽比一般的老太太要高大些，但脚已坏死。又怎么能在高高的房梁上挂上麻绳，就算是老太太天赋异禀，把麻绳甩到房梁上，可豆子奶爬行时屋内三人又怎么会全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第六章


　　豆子爹道：“可能是豆子记错了，娘虽然脚趾头脱落了，可勉强还能行走。”
　　豆子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茅屋内外顿时静的有些个可怕。豆子爹似乎在等程昱的追问，两眼灼灼的盯着程昱。
　　半晌，程昱忽尔开口笑道：“可能是小豆子真的记错了，等下山回去时，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程昱这一笑，空气里的凝固的气氛才感觉缓缓流动起来，豆子爹的面皮也渐渐和缓起来，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自然是没能逃过小柱子的眼睛，只是他与程昱吃住一起，向来是听程昱的话，见程昱如此行事，虽有不解也只埋在心里。
　　因为豆子爹的头被柱子拿石头磕出血来，脚还受了伤。豆子奶便由柱子背着下山，柱子年龄虽比程昱要小，背上背个人也走的飞快。
　　偶尔也会时不时的回头看着豆子爹和程昱一个脚受伤，一个瘸子。两人互相搀扶虽然看样子走得很快，但根本就没走多远，累得柱子走上一回儿便又站在原地等他们。
　　到了山脚时，已近中午，村子里渐渐升起炊烟。
　　柱子把豆子奶奶的尸体送到送到豆子家，然后再折回来去接程昱。
　　这一天一夜，程昱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柱子半背半扶把程昱领到他们住的草屋。
　　程昱一看到床，便一头栽到床上，不住的喘着粗气，整个人呈现一个大字躺在床上。
　　茅屋不大，他们与师父住在一个屋子里，屋子里有两张床。
　　平时，师父自己睡一张床，另一张床就程昱和小柱子将就挤在一起。
　　小柱子此时，从门槛上跨了过来，给程昱递了一块馒头。
　　程昱接过温软的馒头，坐在床边啃了起来。
　　“是师父做的饭吗？”
　　小柱子点了点头，自己也拿着馒头啃了起来。
　　程昱道：“我跟着师父也快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吃他做的饭，虽然只是热了个馒头！”
　　程昱和小柱子有时候刚从县里卖完符篆回来，等到回到青藤村时，月亮都升了老半天了。回到家时，陶老道人不是喝酒，就是睡觉。
　　程昱和小柱子需得忍上饿意，升火做饭。等饭菜都已盛好了端上来，陶老道人就舔着脸来吃。几口把馒头吞下腹，就着凉茶顺了顺喉咙，才感觉胃里舒服一些。
　　程昱到屋外一瘸一拐的搬来个板凳，在竹筐里拿了根针，坐在床边开始低着头去挑小柱子脚上的水泡。
　　一只手握着柱子脚，一只手拿针细细将柱子脚上的水泡挑开，用嘴向柱子脚上吹了口凉气，道：“柱子，你说你这双脚怎么生的跟个女人似的！又白又软，摸在手里还滑滑的！”
　　大凡在乡下长大孩子，生下来就光着一双脚丫，足下踩过粗糙的沙粒，坚硬的石子。足底早早的就磨出一屋厚茧，有了这层厚茧光着脚走在粗糙的沙砾上便觉不得硌脚。
　　可柱子的这双脚，走路多了便会起水泡，水泡烂了也化不成老茧。
　　柱子坐在床沿边，晃了晃自己另一只脚，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程昱把小柱子一只脚水泡挑完，去捉柱子的另一只脚。正要下针，就听得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昱奇道：“师父这么快便从豆子家回来了！”
　　他回到家时，便将豆子奶奶的事情告诉师父，师父便到豆子家中前去吊唁。
　　这时候脚步声渐渐近了，程昱却听出这些脚步杂乱无章，显然不是一个人发出来，而是一群人。
　　接着程昱和小柱子便听到一茅屋外传来一些打砸的声音。
　　一个中年浑厚的声音传来，“这个老酸才再交不出银子，就把这两间茅屋给我扒了！让他们去给老子睡大街！”
　　接着便有几个声音齐齐答道：“是！”
　　程昱心里头一惊，知道官府要税钱来了。
　　坐在床上的柱子一听到声音，脚便从程昱手中滑走，踏着鞋向外奔去。柱子脚上的水泡刚挑完，走路难免吃力，他又奔的飞快，一瘸一拐跨上门槛，样子很是狼狈。　
　　程昱连忙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出门的时候，正看到几个衙役将柱子按到泥地上。
　　另外还有几个衙役，将院子里晒的笋干，蘑菇从架子上推倒下来。散落一地。
　　柱子双眼通红，嘴唇轻抖。这是他和师弟一起上山采的蘑菇，一筐一筐将竹笋从山上背下来，却被这些衙役当作垃圾一样扔到地上。喉节滚动，嘴巴用力张大，像是一条被拨了舌的小狗一般，从喉节用力挤出声音。却只发出一个破败的音节，像是一个坏了的风箱。
　　一个衙役抬手给柱子一巴掌，嘻笑道：“原来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这声音显然就是刚才他们在屋里听到发号施令之人的声音。
　　这一巴掌出手极重，柱子脸上立现五根鲜红的指痕。听到衙役这句话，顿时更是大恕，见衙役那手离自己不远，张口一把咬住。
　　衙役“哎哟！”一声，欲将自己的手从柱子齿缝中撤回，但无奈柱子无论是衙役是用拳头把柱子眼睛，脑袋面颊。柱子一双利齿就像是长在衙役的骨肉里，不肯松开一分。
　　那衙役大叫道：“你们几个快来，将这小兔崽子的牙全部给我打掉，我看这狗东西以后只能趴在地上吃屎！”
　　另外向个衙役闻言，也停止抢砸。走到柱子面前伸手将柱子与那衙役分开。
　　那衙役看了看已经鲜血淋淋的右手，手背上血洞几欲深可见骨。暗骂了几声，眼睛向四周扫了一圈，看到墙角边用一块青色的石头。
　　便立即有一个小喽啰上前，将那青石捡了起来，双手恭敬的递到那个衙役手上。恭敬道：“曹捕头！”
　　柱子又重新被几个衙役按在地上，双眼通红，狠狠的盯着为首的那个衙役。
　　曹捕头手里拿起青石，在左手上掂了掂，一步步向柱子逼近。
　　程昱一瘸一拐急步走近柱子前，还未靠近，便有一个衙役伸脚向程昱的那条跛脚踹去，程昱身形不稳，一下子栽倒在地。
　　立时，便有几个衙役笑开：“你看他们俩人，一个哑吧，一个跛子。一个是断了腿的公鸡，一个是拔了舌头的狗崽子。没一个齐全的！”
　　程昱也顾不得众人嘲笑，从地上抬起头，半边脸上已是沾满了泥土，他向柱子那边望去时，见柱子的下颚正被刚才那喽罗狠狠捏住，一旁的曹捕头正拿着青石，正欲拿石头对着柱子的嘴巴砸去。
　　如果这一下砸中，柱子少不得牙齿得掉落几颗。
　　程昱急叫道：“别动！别动小柱子，他不会说话，你们别欺负他。有什么事儿对着我说，我——”犹豫再三，接着坚定道：“我——我有钱——！”
　　曹捕头起身晃了晃右手，他的右手已经简单包扎一番。
　　程昱又连忙接着道：“我付，我付曹大人的伤费！”
　　曹捕头随即使了个眼色，按住柱子的那几个衙役立马放开了小柱子。咧嘴道：“安清县的老爷受民如子，我可没欺负这位小兄弟，诸位官府的小吏兄弟们可都看着呢，是这小子先动的手！”
　　程昱立马爬到柱子面前，伸手检查柱子，发现他只是脸颊上破了几处皮之外，并无其他外伤，才暗暗舒了一口气。他一心想打发这些官役，伸手就往自己的怀里摸去，昨天他和柱子到郡上卖的符篆的一些银钱，一直没有机会收拾起来。
　　就在此时，一只手将程昱摸向怀里的手按住，是柱子的手。
　　程昱向柱子望去，咬了咬牙，将柱子手打掉，从怀里掏出些钱，递给曹捕头。
　　曹捕头看了看程昱手里的碎银，一掌将程昱手中捧着的钱财打落。
　　“他奶奶的，真当老子是跑这儿来要饭的，这点儿的铜子还不够兄弟几个塞牙缝的！”
　　程昱的面色又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钱虽然不多，却是程昱和柱子花着心血挣来的，他们还全指望着这点银子过冬。
　　原本依着程昱前世的性子，不管眼前人是姓温还是姓赵，早就捋起袖子，抄起板砖干了起来。但他以不再是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他的血性早已被当今皇帝在前世时折的一干二净。
　　一旁的柱子闷不吭声，连忙去捡掉在地上的银子，紧紧的攥在怀里。
　　曹捕头一挥手，道：“你们几个，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给的翻出些东西来，我就不相信他们身上炸不出一点儿油水！”
　　随即便有一个衙役手里头捏着东西，满脸兴奋，从屋子里头钻了出来。疾走到曹捕头跟前，摊开手掌。
　　程昱望去，脸色又白了几分。那衙役手里头拿着的竟然是程昱从平王那里头要的香袋。
　　那香袋是地方上供给皇家享用，其中还掺着不少金丝。平日里程昱都是仔细放在身上，贴身藏于内衣外衫之间。只是前日里，程昱见系着香袋的绳子要断开，才取出放到枕头之下。
　　曹捕头伸出两指捏着香袋的系子，对着太阳照了照。香袋里面的金线顿时映的曹捕头两眼发光。
　　转身盯着程昱，喝道：“你这个穷酸，从哪里偷来的？”
　　程昱连忙道：“这个香袋不是我偷的，是我一位故友送给我的！”虽然时间久远，程昱却还记得赵锦书那年在水池边赌气扔石头的样子，虽说这香袋是他向赵锦书要来的，可在程昱心里头自然是美化成是赵锦书亲手送给他的。
　　曹捕头上下打量一番程昱，道：“可有人给你做证！”
　　程昱眉毛一拧，道：“小民的师父和师弟皆都可以做证！”他这香袋除了洗澡，睡觉都是放在他的身上，师父和师弟自然是见过不少回了。
　　曹捕头道眉毛立即倒竖，斥道：“他们是你师父师弟，自然会护着你。我且问你，你这香袋可有除这两个人之个知道！”
　　程昱心道，还有就是平王了，总不能把平王搬出来。便摇了摇头道：“这香袋乃是私人之物，外人怎可知道？”
　　“那便是没有证据了！”
　　程昱不语，将拳头捏的紧紧的。
　　曹捕头将那香袋藏在怀里道：“这样，兄弟们都看着，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先且去县衙里头调查一番，如果真是你的东西，自然会还给你！”
　　其余几位衙役表面纷纷拍马屁道：“捕头真是英明！”心里头却明了，这东西到了雁过拔毛曹捕头的手里头哪还能回来。
　　几个衙役将程昱所住的两间房子翻个底朝天，将一些画符的黄纸朱纱也没落下，也只翻出了些细碎银子。
　　曹捕头见再也翻不出什么东西来，便令手下住了手。
　　“这次的银子可还没有收齐，下个月提前把银子准备好，也省的咱们麻烦！”准备打道回府。
　　程昱心里头暗暗喘了一口长气，心里头一放松，顿时松开刚才一直紧握着的柱子手。
　　谁知程昱手一松开，柱子便向曹捕头扑去，口中发出难听的呜鸣，竟然将人高马大的曹捕头扑倒在地。
　　程昱连忙瘸着腿上前，一把将柱子拉开，对柱子轻声道：“柱子，算了！那香袋也就……”
　　曹捕头此时也已被众衙役从地上狼狈的拉起来，他平日里都是在县里面横着走，今天竟然在这小子手里头吃了两回亏。
　　指着柱子道：“竟然胆敢袭击朝廷命官，想造反吗？快！把那小崽子的腿给我打断！”
　　程昱刚想挡在柱子面前，一个衙役却早已向柱子的右腿踹去，程昱只听得一声轻脆的响声。
　　那曹捕头哈哈一笑，便由着几个衙役簇拥着回去。
　　傍晚陶老道人从豆子爹那回来，看到院子，屋子里被翻的乱七八糟吓了一跳。
　　听程昱讲清楚原委之后，便从怀里面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石桌上。
　　程昱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顿时闪了程昱的双眼。
　　程昱微有些吃惊，结巴道：“师父，你……你是从哪里弄出来这些个银子！”程昱忽想起来，难怪他今天难得见到师父这么高兴的样子，原来是发了一笔横财。
　　陶老道人叹了一口气，“昱儿，其实师父有些事是瞒着你和你师哥的！”
　　程昱接着结巴：“是……是……是吗？”
　　陶老道人摸了摸胡子道：“昨天夜里，你和柱子都没有回来，所以不知道。有人半夜三更在我屋子外放了这么一袋子银子！”
　　程昱暗暗舒了口气道：“说不定，是有人半夜里从这路过，不小心丢的吧？”
　　陶老道人吹胡子道：“你以为我们住的地方是什么交通要塞，谁没事儿从这里走。”接着又从怀里递给程昱一张纸，程昱伸手接过，从纸上微微扫了一眼，便呆住。
　　陶老道人见程昱看完，便道：“怎么，你有什么想说的？”
　　程昱微微侧首，盯着程老道人仿佛是今天才认清这个老道人般。
　　“师父真的会驱魂捉鬼？”
　　陶老道人正襟微坐，凛然道：“当然！”
　　程昱莫明感觉到荒唐，起身。“师兄应该饿了，我去给他拿点东西吃！”
　　陶老道人叹了一口气道：“哎！送上门的买卖，可惜了，这件事若成，便还有几十两银子到手！”
　　程昱又坐回石凳上。认真道：“其实我觉得还是可以一试的！”
　　

　　☆、第七章


　　程昱虽然跟着陶老道人几年，但从来没有见过陶老道人有驱魂捉鬼的本事，顶多见他在大街上以摸骨的名义，占几个小媳妇的便宜。
　　见到年轻貌美的便仔细摸摸，温柔软语，慢声安抚。见到年长的，但连扫上一眼便立即摇头晃脑，摆出一副世个高人的模样。
　　后来，见程昱和柱子慢慢长大，陶老道人便连摆摊算命的活计也不干了，教了程昱和柱子两人画了几种符篆。三人便以卖符为生。
　　程昱做好饭，端到柱子的床头，等柱子把饭吃完，便给柱子舀了一盘热水，给柱子洗脸洗脚。
　　柱子的脚起了刚挑完水泡，又被衙役这么一顿折腾，脚底板的烂肉里已经嵌了不少小石子，程昱怕开疼柱子，便一边用手轻轻吹，一边拿细纱布轻轻擦拭。
　　陶老道人正弯着腰，掘着屁股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
　　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尘，打开箱子。陶老道人从箱子里面拿出一柄桃木剑，两个铁铃铛，并一本已被老鼠啃过的破书。
　　陶老道人拿着那书，轻轻抖落几粒老鼠屎。铺到程昱面前，程昱顿时闻到老鼠屎尿独特的气味。
　　程昱将柱子的脚缚上草药，仔细的包扎起来，然后再小心的放到床上，盖上被子。这一过程程昱很是仔细，生怕碰到柱子那个断腿。
　　一道火光，从程昱身后缓缓亮起。是陶老道人点燃了油灯。程昱在陶老道人对面坐下。
　　“你明日下山，把这柄桃木剑，这两个铃铛，还有张本书带下山去！”
　　程昱隐隐感觉事情发展的方向不大对，老子重生可不是为了当道士的。
　　陶老道人悠悠道：“本来也轮也轮不到你，可你师兄腿断了，自然是你要下山去跑这一趟了！你也不用觉得吃亏，你把这件事情办成了，我便传你掌门之位你看如何？”
　　程昱拧眉问：“什么掌门，我们是哪个门派的，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过！”。
　　“这个嘛，门派是从今天有的，所以你可能没听过！”
　　程昱：“……”
　　陶老道人指着那本名书：“这是这两件法宝的使用方法，你今天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看看！”
　　程昱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那本书缺了几页，不过虽有残缺，并不影响阅读。只是他很快便被尿骚味儿熏得脑袋疼，勾起他前世在地牢里的记忆，想起那个着大红官袍的人，程昱脑袋疼的更厉害了。
　　陶老道人早已脱了鞋子上了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才道：“程昱，豆子奶的事，我听豆子爹说了？”
　　程昱装作不知问道：“什么事？”
　　陶老道人索性在床上盘坐起来：“你知道豆子奶是怎么死的？”
　　程昱不抬头：“自杀！”
　　陶老道人不语。躺在床上的柱子也立即便竖起耳朵偷听。
　　柱子心里头早就有疑问，只是一直没有问程昱。
　　半晌，程昱从摇晃的灯火中抬头与陶老道人对视。大兴朝以孝道治天下，侍奉山神虽说到最后也是个死，挂着个侍奉山□□义，却会免受牢狱之灾。
　　豆子爹是一家的顶梁柱，若是豆子爹被官府捉拿，失去这唯一的劳动力，留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怕是这一家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但若说豆子爹弑母，也不尽然。当时他与柱子就睡在他们旁边，豆子爹脚又受伤，拖动尸体想必会惊动他们两人。
　　或许是豆子奶奶与豆子爹他们两个人都有份儿。上吊这个动静对于两个人而言，都比较难以完成，但若是两个人通力合作。这件事想必就解释的通了。
　　程昱是在将豆子爹送到官府与留在家中做了一个相对而言后果比较好的结果。毕竟豆子奶和豆子爹也已经做好了选择。
　　静默良久，陶老道人又接着问道：“若是有一天，你到这般两难的境地你会怎么选？是选择一个人的正义，还是选择多数人的正义？”
　　程昱道想了良久，方才认真回道：“我应该会选多数人吧！”
　　＊＊＊
　　因怕碰到小柱子的伤腿，程昱便把枕头放到柱子旁边，见柱子两眼亮晶晶的盯着自己。
　　程昱莞尔一笑，替他掖了掖被角。躺在柱子旁边睡去。从他与柱子来到这，两人便睡一张床，只不过一人睡床头，一人睡床尾。
　　那时候两人都是少年身量，也不觉得挤。后来两人身量渐渐高了起来。睡在一起，程昱的脚便会时不时的碰到柱子的胸膛。
　　后来，程昱便拿了几块板把床加宽，两个人睡上时便不觉得挤。
　　有时，程昱的腿伤犯了。疼得满头大汗。柱子便会捉起程昱受伤的脚，捂在怀里。
　　第二日，天还未亮时，程昱便起了个大早，把饭做好之后，怀里头揣着两个馒头，刚想跨出门，却被陶老道人叫住。
　　程昱回头，见迎面飞来一块黑色的东西，伸手接过。才发现居然是昨天夜里师父拿出的那包银子。只不过昨天包里还是鼓鼓的，现在袋子里只有零星的散银，显然是被陶老道人偷偷拿出来一部份藏了起来。
　　“我给了豆子爹一点儿，哎！如果这家驱鬼的人早一天找上门来，或许豆子奶可以过完这个冬天吧！这几两银子，你先全拿着。你腿脚不方便，一日里肯定回不来，先捡着客栈住下，等事情办完再回来！”
　　“另外！”陶老道人又随手丢给程昱一件道袍：“穿成你这个模样，别人哪里会信你会驱鬼，换身行头才好办事！”
　　程昱腿脚不方便，一瘸一拐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进了城。
　　程昱也顾不得喝口水，润润喉咙，便直接奔到信上所写的地方。
　　信上说是家中闹鬼，家里头的老爷已经晕睡了半个月有余。平日里头只能吃些流食，这家是县里的富商，期间请了不少的名医。
　　药灌了不少，但就是不见好转。最近就连药也灌不下去了，开始说起胡话。
　　便想请着道士给驱驱邪，怕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
　　程昱最后停在的是一家朱门大院旁，门旁还立着两个石狮子，样子很是威武。
　　石狮子有镇宅驱邪的功效，但是南平郡这一块很少有人家会这么摆。这一对石狮虽然雕得是很是生动，但石料是新的，显然是刚摆上不久。
　　程昱上前敲了半晌，门才被一个约五十岁上下的家仆从里面打开。
　　程昱行了一礼，刚想要说话。那老头却摆了摆手，上下打量程昱一眼，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程昱手里。
　　“老爷，这几日生病了，不舍饭了，你改日再来吧！”
　　程昱托着钱有些哭笑不得，心道，就是因为有人生病，他才来到这里，没成想被当成个要饭的了。
　　连忙道：“贫道就是因为这事，才来到贵府，帮老爷驱邪避难的！”
　　那家仆听完程昱这句话，原本和蔼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原来是个骗钱的道士，快滚。我们家可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接着，便又从程昱手里头抢回刚才他送你程昱的那几个铜板，揣在怀里。
　　“啪！”的一声，把大门合上。
　　程昱还有些怔怔的，有些摸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嘻笑声，程昱回头一看。便见一个蹲在墙角，一个卖烧饼的老汉。
　　老汉伸手招呼程昱：“道长！到这儿来坐会儿！”
　　程昱见老汉周围一个顾客也无，正好行了一路，没吃什么东西。向老汉买了三个烧饼。试探着问道：“老伯，刚才贫道可是说错话了！”
　　老汉将三个烧饼递给程昱，又拿出一个板凳叫程昱坐下。
　　“那可不，这李府人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鬼，你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刚才那位是这李府的老仆，平日里头和和气气的，看见街上的小叫花儿，都要给上一些银子。那李府的老爷更是个大善人，平日里头看见我老人家破衣烂衫，也会施舍些银子。”
　　程昱咬了一口烧饼，“照你说来，那李府老爷倒是个大大的好人了！”
　　“哎！”那老汉叹了一气“只可惜好人不长命，这李府的老爷平日里身体可强着呢，本以为只是一场小病，谁知道竟然……”
　　程昱已经将一张饼吃完，接着吃第二张。
　　接着，老汉又朝程昱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小声道：“不过，要我说也真是玄乎，也应该找个人来看看这房子的风水，前些年府里的少夫人也是这般，生下小少爷没几天，也去了！”
　　程昱来了兴趣，那老汉接着道：“那可真是位漂亮又端庄的小姐，上次我看到她的时候，还是在刚进门的时候！”
　　程昱问道：“老伯，你这几年是天天在这儿卖烧饼的吗？”
　　那老汉点了点头道：“这家的老爷是个大善人，平日里看到老汉的鞋破了，还会让府里的仆人给老汉买双新鞋，可是今年却等不到了！”
　　说着，老汉的脚趾头，从破鞋面上伸了出来。老汉觉得脚趾头很痒，用手扣了扣脚趾的灰泥，在手指中搓成一个圆球，放在鼻子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弹了出去。
　　程昱拿着手的饼有千金重，嘴里的饼也似乎变了味道。忍住胃里的翻腾问道：“这几年当中你当真没有看到这位少夫人再出过门？”
　　那老汉用手指挖了挖鼻孔，想了半天道：“有一次，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次出的事儿挺大，所以老汉记得！”
　　程昱虽然觉得继续打听人家的隐私有些不大好，但他心里头总觉得不大对劲儿。
　　那老汉道：“那一次，居然是我第一次看到少爷，少爷长的可真是一表人才，就是……”老汉没有接着说下去，用手轻轻拉了程昱的衣角，示意程昱往李府的墙边。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几道余晖撒到一个人的身上。那人年龄约摸仅有十七八岁上下，面容清秀，身形消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看样子是个读书人。
　　那人似是察觉到程昱动静，也向程昱望来。四目相对时，程昱竟然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点点泪光。
　　老汉轻轻咳了一声：“据说是那位少夫人的相好的，自从少夫人去世之后便天天傍晚在这儿转悠一会才回去！”
　　程昱从李家的那条巷子出来，回头见那人像望夫石一般，仍然怔怔的望着李府。
　　安清县很穷，天一黑街上便没再没有人。客栈更是少的可怜，程昱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里的伙计正闲的拔腿毛，见程昱来了，连忙热情上前招呼。
　　“道长你来了，是吃饭呀还是住店？”
　　程昱刚才吃了老汉的饼之后，胃里到现在还依旧不大舒服，依旧不大想吃东西便道：“给贫道一间干净的客房便可！”
　　那伙计便立刻殷勤的领着程昱进了楼上的一间客房，推开门一股霉气扑面而来。伙计搓着手道：“道长，你看这间成吗？”
　　程昱向四周打量一番，将身上的箱子放下。倘若是在前世，这样的房子程昱是连看一眼，都嫌脏了他的眼睛。可经过昭狱那一场劫难，程昱便觉得只要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
　　“就这间吧，麻烦店家给我打点热水。”这间小客栈许是很久便没有人住过，程昱伸手一摸，手指头摸到一层灰。
　　好在铺盖还算干净，味道不是很大。
　　洗好脚，程昱便倒在床上睡去，正迷糊间突然听到敲门声。
　　程昱起床，打开门。伙计躬着腰道：“本来天太晚了，不敢打扰客官休息，只是有位公子要我送一封信与道长！”
　　见程昱接过那封信，那伙计便道：“那，小的便不打扰道长休息了！”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程昱出声阻拦。
　　“叫你送信的那位公子呢？”
　　“他把信交给小的之后，便走了！”程昱连忙一瘸一拐的下楼一边追问：“去哪个方向？”
　　那伙计也跟着程昱的脚步，奔下楼气喘吁吁道：“这……小的便没有看清了。”
　　程昱向漆黑的街道望了一眼，哪里头还有半个人影。
　　“你刚才可看清那位公子模样，身形？”
　　伙计皱眉细细回想，“小的实在是想不出来，只是约摸着看着年龄不大，长的很是秀气！”
　　程昱又紧追着问道：“你又没有看清那小公子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伙计被程昱连珠炮似的问的有些发懵，“道长，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小店是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
　　开客栈，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哪怕是见过一面，也会牢牢记住那人长相，客人的口味咸淡。如果连店里的伙计都记不住那人的长相，怕是只能说那人长的过于普通，丢到人群里面都认不出来。
　　

　　☆、第八章


　　程昱回到房间里头，将信封拆开。一手漂亮清秀的小楷便映入到程昱眼中。
　　信上所说，明日一早程昱再去叫门，到时会有一个门童给程昱开门。
　　程昱又从怀里掏出昨天夜里，陶老道人给他的那封信。比对两封信的笔迹，前者字迹苍劲，后者清秀，显然是出自二人之手。
　　听那伙计说来人是个清秀的公子，程昱的脑海里一时间便想到傍晚是李家门前徘徊的那位少年公子。
　　程昱渐渐觉得事情有些复杂起来，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按照信上所说，明天再去趟李家试试。
　　这一夜程昱睡的很不踏实，做了很多的梦。一会儿梦到赵锦书被几个小吏按在地上，一个人用力拽住赵锦书的耳朵，另一个人手拿起锋利的匕首，从赵锦书的耳朵齐根割下，鲜血流满了全身，身上的蓝色蟒袍也被血污了一片，赵锦书躺在地上痛苦的打滚嚎叫。
　　几个看不清面孔的小吏哈哈大笑。
　　突然，场景转到阴暗的地牢里，一个身着红色官袍的面孔放大出现在程昱眼前，面色铁青，声音阴沉低冷。
　　“程大人出身高贵又怎么样，还不是我鞋底上的一块烂泥！我现在捏死你，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程昱从梦叫惊醒，发出“啊！”的一声，从床上猛得坐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
　　恰在此时，后院之中公鸡正在“喔，喔”打鸣。
　　程昱心里头一松，倒在床上。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做这个梦了，梦里的一切触感都那么真实，仿佛程昱此时还在那个幽深的地牢中。
　　还好，还好只是做梦，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店伙计道：“客官，你没事吧！早饭已经备好了，客官下楼吃点吧！”刚才他在楼下，听到程昱一声惨叫，怕出了什么事，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冲进屋里，只好出声询问。
　　程昱连忙起身，穿上衣服道：“没事儿，只是做了个梦。早饭就麻烦你放到楼下，我洗漱完毕就会下楼！”
　　“那客官动作可要快一点儿，一会儿饭凉了，吃进肚子里可就不舒服了！”
　　之后，程昱便听到小伙计下楼的声音。伙计说的不错，程昱等穿好衣下了楼，白粥已经凉了大半。好在程昱也早就习惯吃上冷饭，也没好意思叫伙计再端上一碗新的热粥，将白粥吃的一干二净。
　　程昱背着箱笼出了门，早上的巷子行人不多，但也可能是这儿地方偏僻。程昱心中念着信中所写，不敢误了时辰。
　　刚走出小巷，便拐到南平县的主街道上。
　　南平县的主街上已经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一些个衙役捕快不停的驱散着人群。给主街上留出一块空地，穿着青色官袍的知县，主簿，典吏并排一起，面向城门，仿佛在等什么人一般。
　　程昱心中微感诧异，难道南平县要来一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时，程昱听到身后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激动的声音。
　　“哎哟！一会儿风郎可就来了，听说风郎喜欢穿粉色衣服的女子，我今天特意换了件，不知道一会儿风郎他会不会多看我两眼！”
　　程昱回头一看，果真见一个年约二八，一只手拿着菊花，一只手轻抚耳边乱发的少女，粉色衣衫衬的少女肌肤多了几分柔美。
　　程昱在脑海中仔细探索一翻，风郎，风郎。这个名字怪耳熟的，他好像是哪里听过。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相貌。
　　天下间能当此名的，定是风将军的长子，风宁相。
　　说起来，风宁相虽是将门之后，却不喜舞枪弄棒。偏爱文史书集，善丹青，再加上相貌英俊，十几岁时便名满天下。在京都时，凡风宁相出入过的酒肆，茶馆。第二日，便会被闻声而来的少女少妇们前来瞻仰。
　　后来风宁相与高大人家的独女成亲时，京都之内一时间手帕全都被抢空了，据说是全部都被少女，少妇们拿去擦眼泪了。
　　那少女眼巴巴的望着城门，捏紧手里的菊花，对身边的女伴说：“你说是不是风郎他嫌我们这儿穷，不来了？”
　　身边那女子也穿一件粉色衣衫，安慰道：“不会的，风郎说是今天来，便一准会是今天。不然县老爷也不会让我们穿这身粉衣了！”
　　原来，县长竟然是怕风宁相在京都里惯受追捧，怕在这里受到冷落，特意让这些少女换了风宁平的心头好。就算是这样，县太爷还是怕怠慢了这位名满天下的风郎，特意早早让人提前几天把店面整修，街道都扫的能照出人影儿来。
　　程昱想到昨天那几个衙役跑到青藤村去收税，较往年提前一段时间，难不成就是为了凑钱给风宁平接风洗尘。
　　不多一会儿，城门外便多了两个人的身影。程昱脑袋轰的一下，炸了开来。
　　只见从城门缓缓走走两匹青马，两人并骑而行。风宁平着面容清瘦，身着一身白衣，观之便是赏心悦目。
　　裴子府身着一身板正的麻衣，眼神冷冽，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比在程昱的记忆里显得年轻不少，想也明白。程昱在诏狱时见到的裴子府是小三十岁，现在十□□的裴子府虽然气势上比不上以后的他。但程昱见到他时，身子也不由得抖了抖。脑海中又想起昨天夜里做的那场梦。
　　“啊！风郎来啦！风郎来啦！”
　　一人的叫声率先响起。程昱随着声音望去，怔了一下。昨天傍晚他在李府门前看到的那个少年，正举着一朵白菊，脸颊微红，双手用力挥舞着。
　　那少年喊这一嗓子，起了个开头。身边的少女们纷纷将身上的手绢，菊花纷纷抛向风宁相。
　　“啊！风郎他对我笑了！我好幸福！”
　　“胡说！他哪是对你笑，明明是对着我笑的！风郎看这里！”
　　“啊他看我了……”
　　“下马的动作也这么帅，真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还对着县太爷笑呢！”
　　程昱捂着耳朵，一瘸一拐的从拥挤的人群中绕了出来，将一并喧哗远远的甩在身后。
　　等赶到李府处那条巷子时，那个卖烧饼的老汉正在用手指头挖鼻孔，而那个少年依旧立在李府的墙角下，向院里张望。
　　程昱愣了愣，疑似自己眼花了。
　　一旁的老汉见到程昱，擦了擦手。拿了两块烧饼递给程昱：“道长，早上没吃饭吧！要不再买两个？”
　　程昱婉言谢绝。
　　跨上台阶，敲了敲门。片刻，门被一人从里面推开。
　　开门的是一个约有十二三岁的丫鬟，程昱拱了拱手，向那少女作了一揖。
　　程昱随着那少女进了李府，绕过几道走廊，进到一间暖阁。走进暖阁便见一个面色惨白的人立在床边，床上正躺着人事不知的李老爷。那人见程进来微微行了一礼，“望道长见量，昨日小可的母亲尚在家中。家母不信鬼神，难免唐突了道长。在下给道长赔罪！”
　　程昱一瘸一拐将要拜倒的李家少爷拦住，一扶住手腕，才发现这李家少爷腕骨消瘦，身上轻飘飘的，没几两肉。
　　李凌连忙退了两步。
　　程昱微微感到诧异，心道可能这位少年就是害羞，怕与人接触。想到昨天傍晚，他从卖烧饼老汉那儿听到谣言，心道可能是因为夫人去世，才会令这位少年郎伤心消瘦。
　　程昱踱到床前，见李老爷面色发白，嘴唇泛青。
　　“请问少爷，老爷这病多久了？”虽信中李凌也写过李家老爷病情大概，但程昱总觉得要亲自问才稳妥。
　　李凌微微抬了抬眉，“回道长，家父得这病已有半月，家父身体一向很好，此前也无任何征兆。请了无数的名医，均看不出什么大恙！”
　　程昱微微点头，又道：“烦请李公子准我四处看看！”
　　李凌微微颔首，叫来刚才给程昱领路那个少女。程昱这些年跟着陶老道人学了看风水的皮毛，李家是安清首富，所选的住宅，自然是个顶个的好。
　　走了一阵，耳边突然听到一阵小孩子的哭声，程昱向哭声望去。
　　只见一个两岁左右大的孩童，正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程昱上前把那小孩儿抱在怀里，那小孩抬起小脸，止住哭声。看着程昱，小脸上露出一团团笑容。
　　“爹～”孩童的声音不大，却把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
　　忙从程昱的手里头抱过孩子：“小少爷，认错人了。你爹不在这里，再乱叫人，你奶奶可就生气了！”
　　那男童看了看那丫鬟，把头埋在丫鬟的怀里，“娘～”
　　那丫鬟鼻头一酸，用手拍了拍那男童的后背，嘴中轻唱摇篮曲，不一会儿那男童趴在怀里睡着了。
　　程昱道：“那你就先把少爷送回屋子里睡去，贫道也看的差不多了，这就回去给李公子回话！”
　　回到暖阁，并无李凌的影子。守在一边的小厮上前：“少爷去了书房，说让小的在这儿等着！”
　　程昱便跟着那小厮去了书房的方向，程昱刚跨进门槛，正见李凌正执一柄狼毫，正在出神。
　　见程昱进来，边忙放下笔，向程昱行一礼道：“道长，我家的风水可有什么大碍？”
　　程昱自然是把李家的住宅风水狠狠的夸了一遍，随后道：“依贫道所见，令尊可能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给缠住了！”
　　李凌神色有些复杂，对程昱道：“那道长可有什么解救之法，只要道长能救我父亲，在下必当重谢！”
　　程昱仔细打量着李凌神色，道：“只是些怨气之类，公子不必让在心上，只是贫道要办场法事。这法事之前要沐浴更衣，焚香净口。待贫道回去准备一番，便会选个吉时给老爷驱灾。”
　　李凌道：“府上就有客房，道长如若不嫌弃，可在寒舍沐浴更衣。道长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小可一并采买！”
　　程昱连忙推辞，“这倒不必，令慈并不喜欢道士。贫道不想让公子为难！”
　　李凌见留不住，便也不再挽留，只又吩咐小厮，又给程昱包了几两银子。不愧是安清首富，随便打赏的银子，就够青藤村一家四口一年的花销。
　　程昱出了李府，特意看了看那个像望夫石一样少年还在不在。果然，程昱在墙角里看到那个少年，正蹲在地上。时不时拿眼睛偷瞟程昱，见程昱望来，略显慌乱低下头。
　　程昱装作没看到，出了小巷。不过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回到风宁相与裴子府那进城的那条街上。
　　此时，街上丢弃的菊花，手绢早就被县老爷命人打扫干净。沿这这条路，不一会儿程昱便走到县衙门前。刚想上前，便立即有衙役来阻止。
　　“今天风大人来巡查，不办案，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程昱只好悻悻回去，走至半路。脑后忽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滚到一边。程昱看到事物，竟然是一块已经发硬的馒头。
　　程昱捡起馒头，向四周扫了一眼，没看见什么可疑人物。待要走时，又被砸了一下。这次砸的却是后背。
　　程昱回头，对上一人正刚刚抬起手。
　　那人身着一身破布条儿似的烂衣，脚上踏着一双破鞋。头发结成一绺绺，披在肩膀上。嘴里正往外“噗，噗”吐一粒瓜子皮，浑似个乞丐，应该说就是乞丐。
　　程昱瞳孔猛的一缩。
　　那乞丐见正捉个正着，讪讪收回手。程昱捏紧手中的馒头：“这馒头硬了，我去请你去吃好吃的东西！”
　　那乞丐一把抓住程昱的胳膊，笑道：“好啊！”
　　程昱一路将那乞丐领到客栈，一路上欲言欲止。倒是那个蓬头的乞丐先开了口。
　　“道长哥哥，为什么请好去吃好东西啊！”
　　程昱道：“看兄台面善，长的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那乞丐像是怕程昱跑掉一般，一路上一直用手紧紧的捏着程昱的衣角。
　　到了客栈，小二立即迎了上来。靠近程昱他们时，又立即捏紧鼻子。
　　“道长，办好事了！”
　　程昱轻“嗯”一声，转身回头，道：“不知道兄台名字叫什么？”
　　乞丐微微一愣，神色有些莫测，半晌道：“我叫阿秀！”
　　两人跨进店内，程昱吩咐小二给准备些热水送上楼，又出去给阿秀买了件衣裳。
　　上了楼，刚欲推开房门，就听到里面“哗，哗”水声。
　　程昱一惊，连忙收手。门里的人似是听到动静，问道：“是道长哥哥吗？”
　　程昱道：“我刚才去外面给……”程昱停滞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
　　这时候，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一队衙役进了客栈。
　　店小二连忙搓着手，上前：“几位老爷今儿个怎么有空上小的这儿来了？”
　　众衙役纷纷找了个位置坐下，那小二连忙端着茶壶，给几位衙役斟了茶。那几个衙役似是有公务在身，只喝了口茶便走。
　　临走时，叮嘱小二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一定要留心告诉衙门。
　　门忽的从里面打开，程昱只看到一片白花花的肌肤，像是雪一样。
　　阿秀接过程昱递过来的衣服，披在身上。
　　“有劳哥哥为我破费了，咦？道长哥哥怎么知道我喜欢穿蓝衫的？”
　　程昱连忙将门掩上，怕有人看到此时屋子里的情况，尽管这会儿的客栈里面冷清的只剩下他们两人，对屋里面的人道：“穿好衣服到楼下吃饭！”
　　程昱点了几个小菜，又要了壶酒。想到晚间还有事情要办就将酒改成茶。
　　

　　☆、第九章


　　阿秀下楼，坐到程昱面前。
　　程昱给阿秀倒了一口茶，双眼直直的盯着阿秀。
　　“平王，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锦书被拆穿之后倒也安然自若，饮了茶。
　　“我还以为程哥哥不认识我了！”赵锦书刚洗完澡，宛如一朵沾了水的芙蓉。
　　其实，程昱心里头也一直嘀咕。毕竟今世他赵锦书只在御花园里做了会儿游戏。十年过去，程昱不大确定赵锦书还记不记得自已。直到赵锦书喊了一句“程哥哥”程昱才刚把心落回肚子里。
　　程昱眼角扫过赵锦书耳边的朱砂，漫不经心问道：“刚才那些衙役是找你的吧！”
　　赵锦书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哥哥！”
　　他一口一个哥哥叫的程昱肝儿颤，总觉得这个赵锦书哪里好像不大对劲。前世时，他求职无门，垂头丧气走进茶馆，便遇到了平王。平王由宫妃所出，出生时便被宫人抱去抚养，母子难见一面。
　　两岁时，宫妃落水。平王自小便跟着宫女，太监长大。
　　他那时见到平王，便立即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情。
　　“程哥哥！？”赵锦书在程昱面前挥了挥手，将程昱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在想什么呢？”
　　程昱微觉失态，抿了一口茶。
　　赵锦书笑道：“别光顾着喝茶，哪有吃饭全喝茶的。程哥哥既然问了，我便如实回答。其实，我是特意来找哥哥的。哥哥说好来找我的，可是已经快到十年了，也没见到你的人，我只好自己先出来了。”
　　程昱一口水差点儿呛到嗓子里，连忙用手拍了拍胸口，把那口水顺了下去。
　　“阿秀啊！”程昱开口，“我现在是有罪之身，圣上只是把我驱除出京，已经是极大的仁慈。我想回去找你，却不能公开抗旨。”
　　程昱这句话说的倒不假，程家虽然倒了，但程老太师在民间有一定的威望。前世时，程昱因与太子争执在湖边推了一把太子。将太子失手推进湖里，第二日侯府便被官兵重重围住。程昱便得了个蓄意谋害皇嗣的罪名，父亲为求自保，将程昱从家谱中除了名，折了腿，丢在京外。
　　相比之下，程昱现如今的处境还算过得去，他虽被赶出京，也没从族谱中除了名，因此爵位也应当由他继承。当然也有可能就是皇帝的外甥，比不上皇帝的儿子。
　　那日，程昱为求自保。从假山上跌落，却没有想到竟然砸到了温铭的身上，自已的一条腿磕在坚硬的石块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咔嚓”声。
　　赵锦书道：“这就是一个意外，谁知道温铭会在那下面。”
　　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可温罗看到晕死过去的温铭，一把将趴在他身上的程昱推开，抱着温铭。开始诉苦，什么都是爹没用，让铭儿遭了小人的暗算，自已只是禀公办案，并没有趁机要逼死老太师。”
　　一句句话，像软刀子一样，直戳皇帝的肺管子。
　　赵锦书夹起一块笋干放到嘴里，嚼了几下，似乎是很喜欢。
　　程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赵锦书扫了一眼，笑道：“程哥哥不必紧张，我和你开玩笑呢！哎……这事，说来话长……”
　　原来，赵锦书那日在京郊游玩，与众护卫走散。他便趁机溜了出来，从京城出走之后，便被一伙劫匪抢去山头。
　　后来，赵锦书拼命从山寨里逃了出来，一路上又被裴子府沿路追赶。
　　程昱微微皱眉：“裴子府！？”
　　赵锦书笑道：“不过是一个爬着温铭裤腿上位的无赖，字也不识几个，倒还没必要放在心上。只是，我不甘心就这样回去，让裴子府无故捡个大功！去太子哥哥面前去邀功罢了。”
　　程昱想到今早，看到裴子府与温铭一起进城时，就颇感疑惑。据程昱了解，他们两人是政治上的死敌，平日里上朝，俩人也是一左一右连多看对方一面都嫌多余。
　　今世却一起并骑走在这安清县城，那模样着实诡异至极。
　　赵锦书私自出京，他已是有封地的王爷，私出京城已是重罪，但又不好大张旗鼓去捉拿，只得暗访趁机将他带回。
　　程昱猜想，风宁相或许是早就决定来到这安清县城，毕竟县老爷特意为他准备了这么大的阵仗，要说毫无知觉也没有可能，多半是半路碰到裴子府，便一起同行进了这安清县。
　　两人说话间，赵锦书已经把桌子上的菜都吃个精光，用手帕擦了擦嘴，问程昱：“哥哥，你去县衙门前做什么呢？”
　　话题转到这，程昱实话说道：“报案！”
　　程昱将收信到李府去捉鬼的事情说了一番。
　　赵锦书不知道从哪里又掏了一包瓜子，磕了起来。
　　“照哥哥所说，李府那两个石狮子有问题？”
　　程昱点了点头，李府那两个石狮子石料明显是新的，显然是镇宅所用。而李府的老夫人，却不信鬼神。这就像是一个偷吃糖的人，嘴角上还有糖渣，却一本正经的对人说自己没有偷吃糖。
　　赵锦书对话转到那个站在李府墙角下的少年身上：“那李府的少奶奶究竟是不是在外面……”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程昱打断道：“不是！”
　　赵锦书挑眉。
　　程昱解释道：“李家的小少爷，我见过。虽说孩童的样貌要圆润一点儿，但依稀可以看出长的很像李公子。”
　　其实程昱心里头也微有疑惑，一两岁的孩子根本正是最依恋父母的年龄，怎么会认错人呢。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小公子很少从父亲那里得到关爱因此，才会认错人。又想到那个丫头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是又什么话对自己说。
　　“就算是道长哥哥觉得事有蹊跷，但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只有当事人才清楚，或许他们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私事，也未尝不可！”
　　程昱道：“看来也只能问当事人了？”
　　赵锦书微觉好奇。
　　两人吃完饭上楼，程昱一瘸一拐走在前边，赵锦书落后。
　　看程昱扶着扶手，一瘸一拐的上楼。神色有些黯淡，其实他早就注意到程昱右腿有些残疾，但那时他还没有表露身份，不方便询问。此时，却不好意思询问，自觉没有那个立场。
　　进了房间掩了门，房间里的木桶已经被伙计撤去，只是地上还湿淋淋的。
　　程昱将桌子摆好，取出一些符篆，将桃木剑悬于腰间。又从箱笼里拿出一根香线。
　　赵锦书好奇：“哥哥，这是做什么呢？”
　　白日里，程昱对李凌所说的话，各有真假。李老爷面有黑气，确实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重则卧病在床，轻则微觉疲倦。
　　而李老爷爷的面上的黑气很轻，只会让人微感疲乏嗜睡，并不会让人昏睡不醒。
　　程昱翻翻了几张符篆，从里面挑出一张。点燃，成灰化在一碗水里。又点燃那根香线，插进香炉中。
　　“道长哥哥，这是在做法吗？”
　　程昱点了点头，又从箱笼里取出一对铃铛，一只递给赵锦书，一只系在自已的脚边。
　　赵锦书伸手接过，程昱向赵锦书解释：“待会儿，我离了魂。这根香燃烧殆尽之前，如果没有听到我的铃声，就要摇动你那只铃铛。我听到声音便会赶来。如果没有听到铃铛的声音，就要尽快点燃下一根香线，总之不能使这个房间的香味儿散去。”
　　赵锦书拿起铃铛左瞧右看，实在是看不出来这铃铛又什么稀奇。
　　“那要是我没有极时续上香，哥哥你会怎么样？”
　　程昱见赵锦书接受如此之快，心里头莫明有些微动。觉得这个孩子和前世一般纯良，前世赵锦书就时常去茶棚里听书，什么狐仙女鬼也听了不少。程昱心想道士捉鬼也算不上稀奇。
　　“你听过李玄的故事吗？”
　　李玄，即铁拐李。传说李玄为赴太上老君之约元神出窍。临走时吩咐弟子，要以七天为期，如果七天之内没有复活，便让弟子火化自己。
　　谁知到了最后一晚，那弟子老母忽有病重。又想人死哪得复生，便把李玄的肉身火化。
　　李玄回来时，见肉身已毁，神魂无依。便附身路边饿死的乞丐身上，跛足拄拐。赵锦书点头明了。
　　“道长哥哥倒是和铁拐李的境况颇有些相似！”
　　半天玩笑道“哥哥为何如此信任我？如果我没有及时点燃，哥哥又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道长哥哥岂不是回不来了？难道真的是随便找一个尸体附身上去？”
　　程昱丝毫不以为意，料定以锦书为人定不会行如此下作之事。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便是以命相酬又如何！”
　　赵锦书被程昱这句话说得一怔，喉结滚动，欲再说几句时，程昱已经端起碗，一将符水一口喝尽。霎时间便感觉天悬地转，身上向后倾，眼看就要倒地。程昱心里大吃一惊，这回头非得撞出一个大包不可。
　　然而，意料之内的痛疼却没有传来。似是落进一个人的怀里。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床帐。这才发觉原来他竟然是躺在床上。他微微起身，顿时感觉到哪里不对，身体好像被什么给吸咐住了。
　　回头看去，看到赫然就是自己的那张脸，眼眸微闭，嘴角含笑。程昱莫明升出一种照镜子般的诡异感。
　　程昱微微起身，那种吸咐的感觉依旧存在，挣扎了好久，仿佛要破壳的小鸡般，程昱一点一点将自己的灵魂与□□分离。
　　从床上下来，程昱腿崴了下，倒在床边，脚上的铃铛也晃了几晃，发出几声轻脆的铃声。
　　赵锦书正坐在桌子旁边，耳中似是听到铃声，准确来说应该是脑海中响起了铃声。这感觉着实很玄妙，他忍不住冲着床的方向喊了一声：“程哥哥？”
　　然而此时却并没有人回答他，程昱这时才发现，原先他那条已经瘸了腿，似乎是在这种离魂的状态下，和正常人无异。
　　他刚才就是没有注意到这点，才会崴到脚了。
　　程昱站起身，适应着新的身体状况，一步步向赵锦书走近。
　　然而赵锦书却一下子扑到程昱床前，先是用手探了探程昱的鼻息，然后趴在程昱的胸口，用耳朵听着程昱的心跳。
　　

　　☆、第十章


　　离魂之后，身躯与尸体无异，会慢慢变冷。
　　赵锦书虽知如此，摸着床上一点一点冷下去的程昱，从被橱里拿出一床棉被，将程昱裹在里面。
　　虽说离魂之后，魂魄可穿墙过室，方便至极。但程昱向来不喜探人隐私　，怕撞见什么不应该看的东西。只依着白天的那般，走街过巷，不一会儿便来到李府。
　　他刚想穿门而入，眼角忽然看见墙角边一团似人形的黑影儿，那黑影儿看上去像是由一团雾气组成，翻上墙头，一晃，便消失在李府。
　　程昱此时不敢迟疑，立即跟了上去。
　　那团黑影似是很警觉，走走停停，不时扭头。如果它有脸的话，程昱想像着那团黑影边走边扭头，两只眼睛仔细观察身后情况，后背上也不禁有了一层冷汗。
　　全忘记他现在是在离魂，又怎么会出汗。
　　那黑影走走停停不一会儿便停在李老爷门前，一晃便消失在屋内。
　　程昱生怕李老爷有什么差池，也就跟着进屋。
　　然尔，就算程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看到屋内的情况也不禁汗毛倒竖。
　　那团黑影儿，竟然将李老太爷的嘴足足撑开巴掌大下，眼睛，眉毛，鼻子全部都挤在一起，仿佛是为下面那张嘴挪地方。
　　黑影儿伸出类似于人类的手臂的黑长条儿，恨不得将整个小臂塞进李老太爷嘴里。不停的翻找，似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一道燃烧着符篆扑向那团黑影，接触到符篆那一瞬间，火花四溅。一股焦味儿从那团黑影儿散发出来。
　　黑影儿惨叫一声，从李老爷身上下来，转身张牙舞爪便扑向程昱。
　　程昱无法，只得拿出桃木剑来挡。
　　虽说程昱前世今生加起来也近半百的人，除了跟着自己的外祖程太师学了几年拳脚。后来，因着祖父家被抄，程昱一点儿的拳脚功夫也因此荒废不少。
　　今世又成了瘸子，加起来也有二十多年没有动过功夫。程昱虽常自嘲是根搅屎的烂棍，闻不得，舞不得。但现下习惯了一双好腿之后，却也能够勉强应付。
　　桃木剑被那黑影抓在手里，姑且算是为手吧。也如先前那般，一声惨叫，心知可能遇上什么硬骨头，也不愿多留。松了手，逃命似的离开了屋子。程昱眼急手快将符打了出去，还没等燃烧的符篆到那黑影面前。那黑影便消失不见。
　　等程昱追出去的时候，只看到李老爷门上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头一阵乱晃。程昱虽一直觉得趁离魂之机，跑进人家卧室很不礼貌，但那团黑影想必就躲在李府的哪一个角落。
　　第一次他进了小厮的房间，见两小厮正在比试谁的草地茂盛。
　　程昱一脸黑气的出去。
　　第二次进了则是白天那个领程昱进李府的那个丫鬟。那丫头身边还跟着李府的那个小公子。眼见那丫鬟就要宽衣，程昱又只好红着脸离开。
　　程昱又去几处地方，最后来到一处卧室。
　　这间卧室的主人便是李凌。
　　屋里头依旧燃着蜡，显然是李凌还未休息。程昱想了想，抬脚进屋。
　　李凌正在书桌上面细心的临摹一副画，画像中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那女子眸间似有盈盈秋水，仿佛也正深情望着李凌。
　　程昱猜想，那便是李府的少夫人了，真是一个漂亮的美人，只是可惜是位薄命红颜。而这位，李公子也是情根深种，夜夜悼念亡妻。
　　一阵风儿，将窗户吹开，烛光晃了几晃。李凌弯腰咳了几声，起身起关窗户。
　　这时，程昱竟然看到那副画儿竟被风吹得立了起来，所幸一角被镇纸压住，并未被风儿吹走。
　　那副画上的女子眉目也变得有些扭曲，突然对着程昱眼白一翻，一条寸长的舌头从嘴里吐了出来。
　　程昱亲眼看见一个温顺的女子变成了这副模样，大骇之下也没忘记一手将画纸按住。虽说附在画上令人猝不及防，但好在此时也可以看清楚它的真面。
　　虽说翻着眼白，吐着舌头不是让人很舒服，但程昱依旧能从扭曲的五官当中看清楚，这个它，就是画像中的女子。
　　趁着李凌关窗户的空档，程昱手脚飞快的将画卷了起来，封上符篆，藏在袖中。
　　然而就在此时，李凌关窗动作却一滞，月亮撒在李凌头上，照得李凌白惨惨一片。看起来，他竟然也像是个活鬼般。
　　“阿离～”
　　程昱感觉到原本封上符篆已经安静的那副画，听到李凌这一声极哀怨的“阿离”之后，又突然燥动起来，程昱怕一张符篆不顶用，又多贴了一道。
　　好在，离开李府越来越远，那画也渐渐平静下来。
　　程昱怕赵锦书等的着急，只得带着那副画先回到客栈。然而经过那长主街时，他居然听到一阵敲锣的声音。
　　程昱心道，这是哪家的店铺，这么早就开了门。正想走时，微觉藏在怀中那副画在程昱袖中微微颤抖。微觉诧异，藏身于一处拐角。
　　不多时，街边便走着一白一黑两条人影。
　　这两个人身后面，纷纷又跟着一队人。足足有二三十被锁链住，反绑双手之人。
　　这群人个个垂头丧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油头大耳的富商，也有破衣烂衫的乞丐。
　　那白衣男子走到程昱藏身的那个角落前微微停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必安，怎么了？”黑衣男子眼看白衣男子停下，随即也停下。身后被锁链捆住的众人，纷纷撞到前面一人背上。
　　一个人身形不稳倒了之后，锁链又将其他人也纷纷带倒。这群人还是和先前那般木着脸，垂着头。
　　“无救，我好像闻到了生人的味道！”
　　黑暗中程昱连忙捂紧了口鼻，这个时候，他已经看到清楚这两个人的长像。
　　一个脸白的五官看不见，只能从白面团似五官中看清楚眼眶里一双黑瞳孔。
　　一个脸黑的五官看不见，只能从一团漆黑中看到一对眼白。
　　黑衣人接着道：“必安啊，我早就说过，你没事把舌头收一收，外面的空气多脏啊，你的舌头不是几百年都尝不出什么味道吗？”
　　白衣人不理会黑衣人的调笑，依旧拖着腥红的舌头，警惕的扫视周围。一步一步向程昱藏身之处靠近。
　　怀里头的那副画抖的更厉害了。程昱此时，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口。
　　这个时候，原本安静的队伍中，忽然一个人放声大哭起来。他这一哭，立刻将众人的目光都引过去了。
　　“我不想死！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该死的是杀我的那个人，为什么我死了，而他却好好的活着！”
　　说话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身上衣物早就灰败不堪。喉咙间有一条手指宽的裂缝，说话的时候，那条裂缝也跟着忽闪忽闪动了起来。
　　他这一哭，众人脸上的表情才出现些微妙变化。原先死人般木木的表情也活了起来。
　　“啊！我攒的钱还没有花完，死后也不知道要便宜哪个王八羔子！”
　　“我新纳的小妾，他妈的竟然敢背着老子偷汉子，我他妈非把两个人都宰了喂猪不可！”
　　“呜～呜～我好冤呐，我只是在路上走的好好的，谁知道哪个不开眼的小崽子，往楼下扔瓶子，将老子砸死了！”
　　白衣人揉了揉眉心微怒“说完了吗？”
　　众人无视白衣人这句话，纷纷开始交流。
　　“你死相还挺好看的，不像我脸朝地，鼻梁骨都磕断了。我连我最后一面都没忍心看！”
　　“还有比我死的冤吗？我就是喝了一口凉水，呛了一下！呜～呜～”
　　“我就是看到人在打架，去凑个热闹。谁知道他们后面的人拼命往里挤，把老子挤到中间，一把修脚有破刀不小心就划到了我脖子上，我太冤了！”
　　白衣人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一手提着那个先挑事的中年人。顺着喉咙的裂痕，用力一扯。一声鬼哭狼嚎的惨叫，霎时间刺穿耳膜。
　　众人纷纷被这声惨叫吓得目瞪口噤。
　　白衣人将手中的脑袋丢回那中年人的手里，向周围扫视一周。
　　“怎么！还有话说？”
　　程昱不禁暗暗咂舌，这白衣人做事的风格手段，倒有点像裴子府。
　　“必安，这要是被大人知道了，又有你好果子吃了！”
　　“无妨！”白衣人道：“又不是接不回来！”
　　“你这性子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改一改，一门子死心眼儿！必安，其实我一直有个事情想问你！”
　　“……”
　　“就是你这么长的大舌头一直在外面，你说话是怎么咬不到舌头的！”
　　“……”
　　程昱正伸着耳朵去偷听，冷不防脑海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这是赵锦书在外面用铃铛叫自己回去呢。
　　正暗暗心急。他脚上此时正系着铃铛，若是这铃铛这两个鬼差也能听到，到时候恐怕他也会被锁上铁链带走。
　　这时，程昱又听到锁链响动，原先已经杂乱无章的队伍，此时已经恢复刚才的模样。原先那个喉咙有道裂缝的中年人，手里头就捧着他的脑袋。
　　黑衣男子小声安慰：“别哭啦，必安的脾气不大好。他刚才连我都打。你看这样行不行，到了地底绝对给你缝好，你喜欢麻花结，还是蝴蝶结。”
　　虽说，这番动作花了不长时间，但好歹那白衣男子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白衣男子微有些倦怠，“最近死的人怎么这么多，今天还有几十个魂没收呢，去晚了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到时候又要满世界的乱跑！那时候再要抓可就麻烦了！”
　　黑衣男子安慰中年男子之后，跑到白衣男子身边。
　　“快走吧！那地方离这儿还有几十里呢？”
　　等这一行队伍出了城，程昱便撒开丫子往回跑。进了屋，向香炉处扫了一眼，见香线还只余一点，连忙滚回自己的身体内。
　　“道长哥哥！道长哥哥！”
　　赵锦书，一直紧盯着程昱，不确定他回没回来。解开程昱的衣襟，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膛。伸手抚过胸膛，感受到里面缓慢跳动的心脏。
　　忽然，赵锦书眼角扫过程昱的脖子。一圈青紫的掐痕，程昱很用心的用衬衣给盖住，赵锦书眼神忽然间变得冰冷。
　　程昱耳边忽然传来赵锦书的呼唤，声音也越来越急。由道长哥哥变成哥哥，最后再变成冷冰冰的程昱。
　　睁开眼，嘴巴发不出声来，手和脚又冷又硬。离魂之后，这身体就像尸体一般，发僵发硬。就像是一个冻得失去知觉的手臂一样，要慢慢的回暖。
　　

　　☆、第十一章


　　半个小时之后，程昱从床上起来，没走两步，脚一软摔倒在地上。
　　正在屋子里的赵锦书听到动静，回头。笑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程昱却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坐在赵锦书对面。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赵锦书的面前正摊放着一本书，正是师父交给自己的那本。
　　“无妨，只是离了魂，忘记自己有个跛腿而已！”
　　静默了一会儿，赵锦书合上书给程昱倒了杯茶，“哥哥，昨天夜里回来的可真晚，香都快用完了！”
　　程昱颇有些汗颜，接过茶在口中抿了一口道：“被有些事情给绊住了！”
　　遂将昨天夜里在李府与街上所遇之事，细细讲了一遍。又从袖子中取出那副画，铺在桌子。画相上的女子正盈盈的望着看画之人。
　　赵锦书皱眉道：“这便是李凌的夫人？”
　　程昱点了点头。
　　“照哥哥这么说来，这李夫人是吊死鬼相，但卖饼的人却告诉哥哥，李夫人死前是和李老爷一样空耗了许多时日之后才去世的！”
　　“而且，不止如此。那李凌看的出来对李夫人情根深重，而且……”程昱想到夜里，在李凌喊完那声“阿离”之后，程昱能明显感觉到画中之人的愤怒。
　　赵锦书点头：“事情果真有些蹊跷，如此，我便替哥哥去上衙门走一遭。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希望哥哥不要责怪阿秀多事！”
　　“何事！”
　　“照哥哥说来，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冤案了。只要离一下魂，去问一下死者杀手是谁，这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岂不是再没多大用处！”
　　程昱道：“人尚不可信，何况是鬼。况且有的鬼尚且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再说，人成鬼之后，性格有些转变，谁不能保证是向好的地方转，还是向坏的地方转。有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咬牙自己咽了。有人无事还要怨天三分。或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又或者是知道自己死了，还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赵锦书虽说不大想见裴子府，但无奈只能咬着牙，把自已送到衙门。
　　而程昱则是穿着一身道袍，装模作样做了一回法事。拿着符水用拂尘沾了点水，洒出去。
　　眼角瞟见藏在角落里的灰色人影一闪。再看时，那灰色人影便消失了。正是那天傍晚，给程昱开门的家仆。
　　李凌身体本就羸弱，顶着两个黑眼圈儿，神色有些恍惚。见过程昱之后，便匆匆回房休息。程昱心知他定是为了那副不见了的画像。心中微有愧疚。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华贵的妇人走过来，程昱停止撒水的动作，向那妇人行礼。
　　“贫道见过夫人！”
　　那妇人虽然衣着华贵，脸上也擦了不少脂粉，程昱一眼便可以看清藏在胭脂后的一定是一个极其倦怠的面容。程昱一时间不知道该以何种目的来猜测眼前的这位夫人。
　　那妇人勉强一笑，对程昱摆了摆手。询问：“这位道长，可看出我家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如凌儿所说……”
　　程昱仔细观察那妇人神色点了点头。
　　“啊？”
　　“我们老爷可谓是安清县的第一善人，平日里从谁家门前走过，都要施舍些银子。见路上有个大坑也要出资修缮。怎么会招来这种东西？”
　　程昱叹了一口气，这李夫人说这话倒是没有一句假话。他在临出门时，也问过客栈的伙计。那伙计对这位李老爷很是推崇，在安清县更是有个李大善人称号。
　　这个伙计说起李大善人，也不禁竖起大拇指。两眼放光，“前些年那城外的那条河被挤塌了，落水不少人，但唯独李府的公子全样回来了，你说神奇不。人人都说是李大善人积了德，才会护佑自家的子孙！”
　　“老爷确实是冲撞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不知道夫人的家中可发生什么重大变故？”
　　李夫人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便镇定下来。叹了一口气：“我想可能是我那个苦命的儿媳舍不得凌儿。”
　　程昱想到昨天晚上那画的异样道，一心想要多打探点什么，忽然间墙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惊得家仆纷纷回报，“夫人，外面来了一队衙役，连……连县太爷也来了！”
　　赵锦书的动作比程昱想像的要快。
　　妇人微有变色，道：“莫慌，随我出去看看！”，随即便向程昱微微欠身，跟着报信的家仆走了出去。
　　来了一大堆人，粗略一看几乎是整个县衙的人都来到这李府，这众人为首的便是一个蓝衫男子昂首阔步走在前面。县太爷跟身后不停的擦汗。
　　今天可倒了八辈子的楣了，本打算讨好风宁相，没想到来了个平王。而且一到衙门不仅自曝身份不说。居然是来亲自报案的，要是这位平王不高兴了，拔根汗毛都能够压死他了，只得小心翼翼奉承。
　　“这件事情何需劳烦殿下，交给下官也是一样的，在下是这安清县的父母官，定会为受冤之人作主！”
　　赵锦书莞尔一笑道：“是吗！”
　　县老爷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指天发誓，正抖擞精神说两句感愤的话。
　　“可为什么昨天去报官，衙役却说办不了？”
　　县老爷诚惶诚恐回道，“这……这，一定是下面的衙役将话传错了。下官……下官回去一定好好告诫他们。一定……一定不会再犯了！”赵锦书摆了摆手，不想为难这芝麻大点的官。
　　李凌昨天夜里找画找了半夜，早上见过程昱之后，便回到卧室睡下。睁开眼，便看到一个姿色端丽的女子正在研磨。
　　李凌从床上起身，走向那名女子。将那女子搂在怀里，抚摸着怀里人的秀发。口中呢喃：“阿离，你去哪儿了，我怎么找不到你？”
　　怀中的女子微微一僵，婉转柔和的声音传到李凌的耳内。
　　“凌哥哥，你答应我的要保护我的，可你为什么没有做到！”声音里满是怨愤。
　　“阿离，阿离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信任你，是我……是我害了你。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你研磨我写字。我教你写我的名字，你上次就学的很好，你的笔我也一只留着。”
　　“不好！”怀里的女子突然推开李凌，身上的衣服被墨汁染成一团黑污。
　　“我已经死了，难道哥哥忘记了吗？”
　　李凌此时却像着了魔一样，拉紧那女子的手，“死又怎么样，阿离你等我，我能感觉到我的时间也不多了，那时候我们又能在一起了，你一定要等我！”
　　那女子挣扎不大，又猛得推了李凌的肩膀，李凌大叫一声，醒来。原来竟是一个梦。
　　外面早就乱轰轰一片，皱眉唤来一个小厮，问清楚状况。下床，起身去了大厅。
　　大厅内早就坐满了人，为首的便是一个蓝衫少年。蓝衫少年身旁立着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少年，一旁端坐着一个白衣的青年。赵锦书见李凌进来，微微勾起嘴角。
　　“说曹操，曹操到。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县长大人连忙起身，“回殿下，刚才我们说到这李公子失足落水！”
　　赵锦书拍了拍手道：“不错，只是刚才毕竟是外人转叙，难免会有些纰漏！”
　　李凌道：“各位大人光临寒舍，李某自感荣幸之至，只是不明白李府所说的人命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程昱便跟着一个郎中走了进来。粗略一扫，他一眼便又在人群之中看到了裴子府。裴子府似是所觉，回头正与程昱目光相触，程昱浑身立马像是被电流打过一样，连忙收回目光。
　　那郎中手中拿着一块白布，白布里面似裹着什么东西。交给一旁的衙役，又由衙役交到赵锦书面前。
　　赵锦书看了看，又转手交给一旁的风宁相。
　　风宁相瞧这只有成人指甲大小的圆球的物品，拧眉道：“有曼陀罗的味道！”
　　那郎中点了点头，赞道：“风大人果真是名不虚传，这便是由曼陀罗花粉提取而成，长在西域。因此中原的大夫很难诊断出来！”
　　县太爷一心要在风宁相与平王面前表现一番，口气也变得有几分严肃。对李氏道：“这块东西，便是从李老爷的喉咙里找到的，可使人长时间浑睡不醒，神不知鬼不觉的便杀人于无形中，这难道不是命案！”
　　闻言，赵凌转头看向程昱，程昱微觉不大自在。
　　“愿来昨日里道长说家父沾了些怨气，是为了稳住在下。在下眼拙竟然看不出道长不仅会捉鬼，还会些药理！”
　　李凌这话，有些个阴阳怪气，没了以前的温文尔雅，这下除了县太爷时不时的要擦汗，程昱也跟着拿袖子擦了擦汗。
　　程昱昨天夜里看到那个黑影在李老太爷嘴里不停的在翻找，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才想请郎中察看一二。
　　“这你倒不必责怪道长哥哥，若是道长哥哥当时明说了，难免会隔墙有耳，加害李老爷！”
　　赵锦书这一声道长哥哥叫得程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
　　诡异的安静一会儿，李凌也似愣了一会儿。他进屋时便听到县长大人喊那位青衫少年殿下，心中便已明白□□分，又看到他身边坐着身着白衣的风宁相。知道这一屋里居然聚集了他一辈子都可能见不着一面的皇族。
　　又听那位青衫少年喊程昱道长哥哥，心知两人关系匪浅勉强开口：“请恕在下眼拙，请了位贵人在府上，如有招待不周，也希望道长不要见怪。”
　　一席话，说的程昱无地自容。
　　风宁相微微一咳，将众人的目光拉了回来。
　　“刚才，我们说到哪了？噢，对了。说到李公子落水平安回来！真是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未等风宁相说完，李凌闭着眼抢先开口说道：“不是福大命大，是有人救了我！而且……我也不是平安归来……”
　　说到这李凌微闭双眼，深吸几口气，原本就沧白的脸上，显现出几分欲言欲止，难以启齿的表情。
　　

　　☆、第十二章


　　“凌儿！”李夫人上前一步，打断李凌，扶着儿子单薄的肩膀。
　　“各位老爷大人，凌儿身体不好，这件事情又是他的伤心事，请念民妇一番爱子之心，容民妇一一道来！”
　　风宁相又命人搬了张椅子给李凌。
　　“凌儿那次落了水，是被人给救了上来。凌儿落了水生了病，这一病就病到如今。后来娶了魏府的姑娘，病情才渐渐有所好转。”
　　“你胡说，你胡说。我姐姐根本就是被逼稼李府，我姐姐根本就不喜他！”说话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粗布麻衣。
　　这其实也是程昱让赵锦书也将那少年一并带来，起先程昱也已经猜出他的身份，但一直不大确定，直到看到那副画像。竟然和少年眉目有几分相似。
　　那少年天天在李府墙边待着，要找他也不难。少年很是警觉，被衙役捉住时，不停的在挣扎，看到人群中有风宁相时才放弃挣扎。
　　这时一没留神，那少年忽然冲到李凌面前，拳打脚踢大喊大叫“都是你害了姐姐，当初就应该听我的话，让你死在河里拉倒，不然我也不会家破人亡！你怎么不去死！”
　　县太爷猛的一拍桌子，喝道：“成何体统！”随即他立即向四周扭头观察，见风宁相与赵锦书都无大反应，心知这一声怒喝极是到位。即稳定了气氛，又能表达出自己恨其不争的意味来。
　　立即有两个衙役拉住少年。少年被衙役拉住后，仍然不停的向李凌作拳打脚踢状。而座位上的李凌，嘴角紧抿，闭目不言。
　　县长老爷立即再接再励“本官是顾念尔等的情面，并未将尔等拿回府衙，可若是再有人胡搅蛮缠，立即拿回衙门！”
　　“李氏，你接说！”
　　李夫人脸上的胭脂过这半天的功夫，也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像是一块已经发黑的城墙皮。“后来，我儿便与这魏家小姐相识，只是可惜这位小姐来到我们家，竟然是个没福份的，生下个孩子便撒手人寰。”
　　李夫人拿袖子拭了拭眼泪。
　　程昱道：“那位小姐贫道如果没有猜错的应该是叫阿离！”
　　闻言李凌晃了晃，双手紧紧的攥住衣角。
　　“胡说，你胡说！”少年挣开衙役，扑到厅前。
　　“县老爷，我……草民。我姐姐本是无意这位富家少爷，是这少爷死缠烂打！李凌，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会好好保护她的，为什么我连我姐姐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过！”
　　这一声声质问落到李凌耳中，终于开了口：“你现在为什么要来质问我，谁都有资格，唯独你，没有！”
　　原本气势汹汹的少年立即瘪了下去，像是刚被霜打过的茄子。
　　裴子府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虽说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轮不到他来说话，但风宁相和赵锦书却皆知他背后的那个人温铭。也没有阻止。
　　“现在是什么时候，诸位大人可没心思听你这等闲人说家长里短！”
　　赵锦书将刚要摸出口袋的瓜子又塞了回去，端起茶，装模作样的抿了一口道：“嗯，李公子夫人事情，想必也说的差不多了。”
　　随即他又转身对县官道：“县老爷……”
　　可惜的县长大人被这一声县老爷吓得直撞跪在地上，他这芝麻大的小官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赵锦书笑道：“县长不必如此，方才在下是想问你，李夫人去世时上报衙门的病因是……”
　　县老爷擦着冷汗，“病逝。”
　　赵锦书回头问李氏：“当真如此！”
　　李氏点了点头。
　　随即，赵锦书拍了拍手，一个衙役带上来一丫鬟，正是那个那天带着程昱进屋的那个少女。
　　少女从进了屋就一直低头，身子不停的发颤。
　　程昱微微叹了一口气，柔声道：“姑娘不要怕，你只要将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了。”
　　少女蚊子似的轻轻“嗯”一声。
　　程昱问道：“那你有没有亲自见过你夫人最后一面。”
　　那少女轻轻的摇了摇头，怯生生的飞快往李氏那儿扫了一眼。
　　“没有，夫人去世之后，穿衣入殓都是少爷与少夫人两人。”
　　程昱皱眉，“所以说，少夫之死是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是不是没有第三个人！”这话问的过于直白，李氏终于一改气定神闲的模样。
　　“道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与凌儿故意害自己的儿媳妇不成！刚才诸位大人还说是我们家老爷的事，为什么要说扯到我儿媳身上。”
　　程昱道：夫人不必着急，事情立马便会有结果。”
　　不顾李夫人的目光，程昱又问那名少女：“少夫人是不是有一段时间，也是如同这位李府的老爷一般，昏睡不醒。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模样？”
　　丫鬟低着头认真思索一番：“夫人是有段时间一连昏睡了好几天，起初大家也都很担心，但没过多久便好转回来，因此也放在心上！谁知没想到夫人没多久竟然……”
　　赵锦书连忙心领神会，一唱一和：“如此说来，那位少夫人也是种了这种慢性毒，本打算虚耗那位少夫人，只是不知为何那下毒之人收了手！”
　　李夫人冷笑，李凌闭嘴不言。
　　程昱道：“贫道曾听过李夫人，在去世前几个月，曾经偷偷溜出府里头，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
　　丫鬟此时恨不得逃离这里，然尔双脚却不听他使唤劳劳的定在地上。
　　“有的，那时夫人有孕在身，这件事情也闹得很大。所以奴婢也记忆尤新。”她抬眼往李凌那儿扫了扫，随即又立即收回目光。
　　“那天晚上，夫人便与少爷吵了架，少爷……少爷……他还打了夫人一巴掌！”
　　风宁相道：“如此说来，想必是夫妻二人都起了矛盾。”随即扫了扫眼前一对母子，道：“再问下去，想必他们也不会照实说来！”
　　他也跟着赵锦书喊了一句县老爷，又把县长吓的一个激怒。
　　“那就麻烦县里的衙役，捕头，尽快查出当日李夫人到底去了哪里！”
　　随即，李氏与李凌，丫鬟，分别由衙役，送回各自屋子。李府的小少爷一直是由那位丫鬟带大的，一时间不见丫鬟哭得满脸花。
　　丫鬟一把搂住孩子，擦了擦眼泪。看了看外面不停走动的衙役。心里头乱的像是一团毛线。
　　她想起那日，她拿刚做好的鱼汤去给小姐尝鲜时，似是有一个人影一闪便钻进少夫人的房间，接着她便听到一阵阵急促尖叫……
　　正在此时，开门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一个衙役探头请她去大厅。
　　丫鬟捧起怀里孩子那哭花的脸，仔细端详着孩子的五官，一种异样的情绪油然而生，这孩子与其说像是少爷不如更像……
　　跟着衙役进了大厅，她这才发现，大厅里居然又多出一个人来。那人年近而立，眉目轻淡，正端端立在大厅。
　　赵锦书笑道：“人既然都来齐了，索性也就直接问了？”
　　“魏先生还记得在一年前，上你药铺的那名女子吗？”
　　那人不卑不亢道：“在下不过是一江湖郎中而已，不敢当先生二字。各位大人还是直呼在下清湘即可。我与阿离，香亭自幼便熟识。她俩本就是边关逃难来的，无名无姓无父无母。因此也随了在下的姓。所以对他二人的事情也格外留心，各位大人有什么事情尽管问便可！”
　　程昱与堂上众人，见他竟然丝毫不避讳两人关系。齐齐看他，又齐齐转向李凌，各自微微咳嗽一下。
　　风宁相喝口茶，说实话他现在一点也不渴：“那少夫人为什么要私自去你那里！”
　　沉默片刻，魏清湘才缓慢开口道：“阿离是要在下为她开一副药，一副打胎的药。如果在下知道，阿离会在几个月之后离逝，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她回去！”
　　李凌冷笑：“我的夫人倒是为什么要你的同意！”
　　程昱顿时感到一阵的牙酸。
　　魏清湘扭头道：“阿离一向听我的！”
　　赵锦书道：“那先生有没有……”
　　不等赵锦书说完，魏清湘便道：“没有，当初在下只是以为阿离与李公子闹了些矛盾，因此并未开药方。但现在想来，当初或许……事情会变得的不一样了！”
　　风宁相道：“那位李夫人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魏清湘摇头：“没有。”那日一脸慌张冲进他房间里的女子，已经没了少女的天真，而是多了几分少妇臃肿富态。一把握住他的手。
　　“魏哥哥，我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不能留，请你一定要帮帮我！”
　　“大人！”一旁的丫鬟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
　　“方才……方才奴婢想到，奴婢曾看到有个人影偷偷潜去夫人房间，奴婢现在想来，也就是那个时候夫人与少爷的感情才渐渐变的冷淡，一向开朗的夫人变得郁郁寡欢。夫人……夫人曾向奴婢说过……”
　　丫鬟忍不住偷看一眼李氏，磕头：“少夫人对我恩重如山，奴婢不敢隐瞒。当初奴婢曾见过，老爷几次在少夫人屋外徘徊……”
　　话还没有说完，丫鬟就被李氏一脚踹在地上。
　　衙役刚拉住李氏，却见李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喷出一道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衣襟。有几滴鲜血溅到魏清湘身上。
　　李氏连忙去扶要倒的李凌。却见李凌的一根腕子已经被一个人抓在手里。
　　魏清湘搭脉不语，冷不防指尖的腕子收回。魏清湘皱眉，凝望李凌。
　　“在下的事，就不劳魏先生费心了！”
　　魏清湘神色淡然的收回手。一个衙役悄悄走到县长旁边，耳语几句。
　　程昱见县长眉头紧锁，在风宁相旁耳语几句。程昱心知接下来的话，他不便在一旁偷听。向着风宁相与平王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程昱走出李府，那个卖烧饼的老汉还在那儿摆摊，那老汉见程昱走进很自然的又给程昱让出一个凳子。
　　程昱瞟了一眼老汉的破鞋，或许李府的老爷一直是个善人，看不得一点儿不平事，又或许他也是一个十足的坏蛋。
　　程昱在客栈里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才见赵锦书一脸倦容的进了屋，刚想关门，冷不防后面又跟着个人。程昱打眼一看，来的倒是个熟人。
　　风宁相神色的倦容与赵锦书别无二致。两人进了屋，对面坐下，赵锦书给自己倒了壶茶，握在手里却没有喝。
　　风宁相笑道：“殿下，今天的茶还没喝够吗？”
　　赵锦书苦笑：“我情愿喝这里的烂茶沫子，也不愿再去趟李府！”
　　二人不约而同的保持着沉默。
　　终于是程昱忍不住打破这讨厌的沉默。
　　“李凌怎么样了？”
　　风宁相苦笑，赵锦书悠悠叹了一口气：“死了！”
　　程昱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喃喃道：“死了，怎么会？”
　　风宁相拍了拍程昱的肩膀，将他拍回座位。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能活到如今，已是天大的福分。夏昱你还记得李凌说他与他夫人相识是因为，他少时掉进水里被她夫人救了上来。病根就是从那时候留下来的。”
　　

　　☆、第十三章


　　接下来的事情，风相宁却不大好开口。其实程昱看到李凌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表情时，程昱心中也略猜出几分。
　　李凌落水后，病了一段时间。也因落水失去生育能力。当初那位李夫人，或者说魏离怀有身孕时，李凌或许没有对她动过手，但肯定疑心她在外与魏清湘有什么不干不净。又加上他当初娶魏离也用的不是什么干净手断，自然疑心更甚，难免冷落。
　　程昱想到李凌对魏香亭说的那句，你现在为什么要来质问我，谁都有资格，唯独你，没有！转头看向风宁相。
　　事实上也大抵如此了，那少年衣衫破旧，却唯独喜欢风宁相，自然不会是因国风宁相长得一表人才，高鼻深目，而是喜欢他一手好丹青。
　　可贫苦人家的孩子不说是求师拜艺，就时寻常的丹青纸墨尚买不起。李凌走了他小舅子的门路也未可知。
　　只是可惜了那个魏姑娘，原本飞鸟似的人儿，终陷这片牢笼之中。程昱猜想，他离开大厅前，在县长大人耳语的那人，应该就是仵作了。开棺验尸时，便已经确定魏离的死因是上吊。
　　风宁相苦笑：“知道事实又如何，魏姑娘是自杀，虽说是李家有意瞒报，但是到了衙门，顶多也是按风化案处理。”
　　程昱问道：“那李氏如何？”
　　赵锦书道：“李氏起初还算平静，直到听到李凌去世之后，像是疯了一样，从房里拿出一把菜刀见人就砍，幸好被众人制住！”
　　说到这，赵锦书顿了下道：“谁都没有想到，她房间里居然会藏一把菜刀，但更没有想到她嘴巴里竟然藏了一个毒药，随李凌而去。”
　　程昱奇道：“她一个妇人又怎会懂在嘴里藏药？”
　　赵锦书皱眉回道：“这便是这个案件的难点，这李氏的来历县长也查查的清清楚楚，就是这安清县的清白人家，又是从哪里得到曼陀罗花粉的，先后用在两人身上。”
　　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屋内的三个，俱是一惊。待听到店小二的声音之后，三人不约而同的同时松了一口气。
　　“客官，饭菜已经备好了，各位是在屋子里吃，还是在楼下！”
　　程昱一直觉得这间屋里莫明的压抑，开口回话：“麻烦小二哥，把饭放到楼下，我们一会便下去。”一回头，却见风宁相定定看着自己，那目光说不清的玩味。
　　程昱微咳，风宁相道：“夏昱，要不是你经常与风宁平厮混一起，我对你又颇为熟识。总感觉你似变了一个人！”
　　程昱狂擦汗：“是……是，是吗？”
　　风宁相道：“就比如说麻烦这两个字，断然是不会从你嘴里冒出来的！”
　　程昱拼命解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我已经被皇帝赶出了城，如果还像是以前一样，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风宁相道：“说到这里我更是奇怪，你压断温铭那条腿。当时我与平儿都在场，我原本以为你会和温国舅据理力争一番！至少可以保全自己。”
　　程昱知道风宁相说话其实还算是委婉的了，依着前世的性格，程昱说不定会指着温罗的鼻子骂骑屎将军。赵锦书微咳一声，将两人目光拉到他身上。
　　风宁相扭头问赵锦书：“殿下，你怎么了。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叫夏昱道长哥哥？”
　　赵锦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起来：“本王乐意！”一把拉起程昱。
　　“道长哥哥，走！我们去吃饭去！”
　　程昱被赵锦书踉踉跄跄拽下楼，按在桌子旁边。赵锦书往程昱碗里夹了一块笋干，道：“道长哥哥，你快吃呀，这里的饭菜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道笋干了！”
　　风宁相悠悠的在两人身旁坐下，问小二要了碗米饭。也是饿的极了，也没顾桌上两人开始互相碗里头夹菜，埋头只顾扒饭。
　　程昱听到李凌去世的恶耗，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着头，这时候，程昱忽觉视线似被什么给挡住，抬头，看到一少女立在桌旁。程昱擦了擦嘴角的米粒，不自觉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姑娘！？”
　　正是李府的那个丫鬟，那丫鬟肿着双眼，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袋子，“少爷说了，这是道长应该得的。少爷答应过道长，事成之后会双倍报答。只是，少爷希望道长能将夫人的那副画像还给我家公子。”见他迟迟不动，少女将银袋子放到桌子上。
　　程昱脸微微一红，他今日回时，曾打开那副画像，上面的鬼气全无，想必是真相大白于天下，人间已无她所留恋之人。上楼娶回画像，交到少女手中。正思忖安慰她两句话时，那少女已经跨出门槛。只得手抓起桌子上银袋子，一瘸一拐去追赶那少女。
　　跨出门，见街上人来人往。那个少女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程昱又上前追了几步，却是徒劳无功。无耐只得转身，快进客栈时，程昱眼尖瞟到客栈的拐角处，一个双手交叉藏于袖中，蹲在墙角的人。
　　程昱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少年，少年抬头看他。
　　程昱心想现在把他杀死了，温铭说不定也不会找自己的麻烦。在这条还要乞食的小狗，长成恶犬之前。
　　最终，程昱叹了一口气：“裴子府，外面风大，你跟着我进客栈里去喝杯茶吧！”
　　墙角之人听到动静，抬头望他。却也只看到一个道袍翻飞的背影。
　　赵锦书见程昱身后跟着那个人，皱眉道：“道长哥哥，你把那个人带进来干什么，他这个人命硬的很！这点风算不得了什么的！”
　　程昱无视赵锦书的话，问店小二要了两个馒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世的裴子府应该是北方人，不习惯吃米。
　　一直埋头扒饭的风宁相从碗里探出头来，笑道：“殿下你也恁绝情了，裴公子可是一路追你过来的。他在这儿还不是因为怕你跑了，不好交差。”
　　赵锦书冷哼一声。随即问程昱：“道长哥哥，不在这儿多住两天吗？”
　　程昱摇了摇头：“我之次已经耽搁了很久，家里头还有个师父，师兄。”
　　赵锦书放下碗筷，“那这样好了，反正我左右无事，就跟着去看看道长哥哥的师父，师兄！”
　　“你不能去！”开口的是一直埋头吃饭的裴子府。
　　少年一边埋头啃着馒头，也不去夹盆里的青菜，语气坚定。
　　“你要跟我回去，回京城！”
　　赵锦书挑眉：“我皇兄说的话我都不听，你以为你是谁！”
　　裴子府认真回道：“我是温大人的家兵。”
　　赵锦书冷哼：“走狗而已！”
　　少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神色如常：“我是只为了活着而已，高高在上的你们，可没有这种烦恼！”一句话戳到程昱痛处，他怕两人结怨。连忙岔开话题。
　　“赶紧吃饭了，我先到集市上买点东西回家，裴公子若是不放心，可与我们一起回去瞧瞧。”
　　程昱说完，便走出客栈。他原本打算先去衙门那儿，将前两天曹捕头从他那儿拿走的香袋赎回来，到了衙门。衙役们倒也没有再阻拦，他们中间几人都是在李家见过程昱，因此对程昱也颇为客气。
　　等见到县老爷时，程昱才觉得县老爷的神色对比风宁相和赵锦书加起来还要难看，知道程昱来意后，连连对程昱道歉。
　　昨日里，曹捕头家里遭了贼，曹捕头被那贼人一刀捅死在家中，家里的财物被洗劫一空，程昱那个香袋也没了下落。并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程昱走出衙门，日头照的他两眼发晕，定了定心神。将那丫鬟给他的那银子，交给门口卖烧饼的老汉让他代为转给李家，程昱买了两只鸡，两斤排骨，还有一双棉鞋。程昱本打算还要给师父再买一坛子酒，但实在是不大方便，他又舍不得雇辆马车。
　　把这些东西背在身上，还要行几十里山路。
　　程昱背着这些东西实属不易，但一想到在家卧床的小柱子。浑身上下莫明的些干劲。
　　风宁相见程昱背着这些东西进了屋，着实吓了一跳。赵锦书神色如常上前，将程昱的东西一一接过。程昱环视一周没见到裴子府，扭头问赵锦书：“阿秀，怎么没看裴公子！”
　　赵锦书眉毛一挑，将程昱引到窗前，程昱推开窗户，向下一望。正看到裴子府如之前那样，双手叉袖，蹲坐在墙角，像个门神一样。
　　程昱无耐关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桃木剑悬于腰间，风宁相还要再巡视周围几个县才能回去。
　　程昱便与风宁相告辞，打算回到青藤村。
　　临行时风宁相皱眉终于问程昱：“其实我一早见你就想问你了，你那条腿是怎么回事？”
　　程昱无耐道：“没及时医治，就成这样了，其实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碍！”
　　风宁相不可觉察微微点了点头，拍了拍程昱的肩膀。程昱与风宁相告别，风宁相往西，他与赵锦书往东。
　　以前与小柱子走回青藤村时，总觉得这条路太长，恨不得下一秒就回到村里。程昱怕赵锦书无聊，特意习了点香瓜子递给赵锦书。赵锦书磕着瓜子，一路上跟着程昱走走停停倒也不觉得枯燥。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一处岩石上，程昱将手里头的东西放下，喝了几口水。
　　赵锦书坐在程昱旁边，打听青藤村：“程哥哥这十年间，一直都是跟着你的师兄师父住在一起吗？”
　　程昱将水馕递给赵锦书，点了点头。
　　他那时被赶出京城，路上难免要寻些东西裹腹，正拖着瘸腿，忍着恶心心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被人啃得七零八落的骨头。正埋头啃肉时，一个破旧的麻鞋便停在面前。程昱抬头，便看到了柱子。
　　后来便由柱子一路上背着他，来到南平郡。只是可惜，他那断了腿已经长错了位，要是想再接回来，还得重新打断一次。
　　两人休息一会，一个人影才缓缓的跟上他们，赵锦书见裴子府跟了上来，便一拍袍角，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刚要迈步，便被程昱一把扯了回去。
　　裴子府擦着汗，把身上的活鸡，猪肉放到一旁，自己则是找了一个离他们二人较远的一处地方，整个软塌塌躺在石头。他们一上路，身后就跟着裴子府这条小尾巴，赵锦书心里烦的很，索性将程昱的一并行囊全都压在裴子府身上。
　　程昱估摸着现在的裴子府应该也只有十六七岁，和子秋也差不多大，个头却像只有十二三四岁的模样。
　　取了水壶，走近裴子府身前。裴子府看了看程昱，终于接过水壶，打开塞子，小心翼翼喝起水来。
　　一旁边的赵锦书瞧见，吐了口中的瓜子，笑道：“道长哥哥，不必如此。这小子的能耐大着呢，要不是他一路追着我，我也不会弄个乞儿的装扮！”
　　“不过，哥哥，你这瓜子在哪里买的，比我在京城里的还有好些。”
　　程昱回头答道：“就是在安清县城一家摊铺上，你要是喜欢，我得空再给你买些！”
　　赵锦书连连摆手，“不劳哥哥破费，我还是自己去吧！”
　　随即赵锦书也瘫在石头上，自言自语：“我这次好容易跑了回来，不知道回去之后要挨皇兄几个耳巴子！”
　　听他口气，没有多少惧意。程昱心道，这一世这两兄弟的关系倒是比前世和缓不少。程昱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裴子府，或许今生，赵锦书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第十四章


　　风宁相与程昱告别时，看着他们三人走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形单影只甚是寂廖。
　　牵着马，出了城。一个麻衣少年，手拿画轴，站在城门处。见到风宁相立马伸出双臂拦住他。
　　魏香亭神色有些说不清楚的阴郁，“草民自小仰慕大人的文采，若是得了大人的指教，是草民三生修来的福份。”
　　语毕，将画轴呈上。
　　风宁相打开画轴，画面上是一副写意的山水画。
　　“用的文轩阁上好的纸墨！”风宁相赞道。
　　魏香亭低头不答。
　　风宁相将画递还于魏香亭，“在下，在京城也只不过是略有薄名而已，不过画作一向在于与人心思相通，好墨好纸也仅是锦上添花而已，不可舍本求末。不过以你的才能，在京城也未尝不可崭露头角。你姐姐泉下有知，也定会为你开心。”
　　魏香亭抬袖，擦了擦眼泪。那日，李凌上门提亲，他明知姐姐无心于李凌，可仍做顺水人情将姐姐送入李府。他怀着侥幸心理安慰自己，姐姐终觅得好归宿。却不想她逃出李府，第一个找的人便是魏清湘，连见他一面也不肯，姐姐一定是恨着他的。
　　程昱将裴子府身上的东西，分一点扛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事情总算圆满解决，程昱也无心去打探李府的结局。那个晚上给程昱送书信的少年应该便是李凌。
　　虽说他已变了字迹，但所用的墨却是和陶老道人给他那封信用的一样。或许李夫人在给魏离下过一段时间的曼陀罗花粉之后，因着什么事情中断了。
　　或许是被李凌发现了，也或许是李夫人于心不忍。魏离应该在孩子出生之后，过上一段很安闲的日子。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让魏离与李夫人再忍受不了的事。一个选择悬梁自尽，一个负。责投毒。而李凌明显是知道的。
　　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有躺在床上李老爷才知晓。但也不难猜，不仅程昱，赵锦书，裴子府，风宁相知晓。但众人都选择了沉默。现在唯一的疑问便是李夫人的曼陀罗花粉到底是从哪里的，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程昱一路上与赵锦书走走谈谈，快到了青藤村。不由得脚步加快，一手拉住赵锦书。冷不防另一只手，被一个略显粗糙的手捉拄。
　　扭头，便看到裴子府拉住自己，神色有些异样。
　　“不对劲儿，有血的味道！”
　　程昱头皮一麻，勉强保持镇静。微微抽动鼻子，果然一股腥臭味传来。程昱向青藤村的方向望了一眼，村子里面安静的可怕，连一只鸡叫狗吠也听不到。整个村子似是被寂静的夜幕吞噬一般。
　　三人围成一团，裴子府伸手，将两只活鸡的脖子扭断。身上的一并重物解下来，围成一团，商量怎么办。
　　程昱道：“我们三人悄悄潜行到村里，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裴子府不同意：“现在情况不明，而且殿下身份尊贵，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都担待不起，不如我们先回去，向县衙搬些救兵回来。”
　　程昱一心挂念师父与小柱子，等到回县衙搬来救兵，估计黄花菜都凉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程昱觉得从青藤村那儿飘来的血味儿越来越重了。
　　“那这样吧！”程昱再次提议“我们兵分三路，我先去村子里探探情况，裴公子，你与阿秀你们两人腿脚好，先回去县衙搬救兵！”
　　赵锦书并不同意，“现在情况不明，道长哥哥腿脚不方便，要是有什么意外，哥哥岂不是更为棘手！”
　　最终，是裴子府先去村子里探明情况。程昱则是等在原处，赵锦书负则下山去搬救兵。
　　程昱身子紧贴一处岩石，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青藤村的方向。估摸着裴子府快进了村，程昱竖起耳边，这个时候耳边似乎听到了一声鸡叫。这是他和裴子府约好的，要是事情严重他摆不平，便约定一声鸡鸣。若是事情不严重，但是两声鸡叫。
　　不多时，青藤村又传来一声鸡叫。
　　程昱虽对裴子府仍有怀疑，但也不敢耽搁，一路潜行回到村子。
　　刚进了村，程昱便被人团团围住，原本昏暗的村子立刻亮起了火把。火光中一人骑着一匹枣红小马，踱步而来，仔细端量程昱面容。
　　“你是夏昱！？”
　　程昱嘴角微抽，瞟了一眼站在枣红马旁边的裴子府，抬头。
　　“原来是温大人，请恕草民眼拙，一时间竟然没看到大人！”
　　温铭仍然穿着一身大红锦服，饶是如此，程昱也不由得暗骂一声，又不是成亲，天天穿着大红衣裳给谁看。
　　温铭骑着枣红马，绕着程昱转了一圈儿，打量着程昱。
　　程昱不卑不亢行了一礼：“不知道温大人所为何事，在下好像并没犯我大兴律法。草民还有些私事，就不陪温大人叙旧了！”
　　温铭牵着嘴角笑道：“夏小侯爷的性格又变了一个样子，不过本官今日前来，也并不是为了寻私仇，只是以夏小候爷的聪慧，难道还看不出这个村里有什么奇怪吗？”
　　程昱一见到温铭，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处于紧绷状态。自然而然忽略，一些更为重要的细节。
　　比如说，人声。整个村子里除了温铭带着一队人马，全都寂静的可怕。程昱此时也才慢慢嗅到温铭身上似乎是带着些血腥气。温铭挥了挥手，立刻有士兵，打着火把将进村的路，照的通亮。
　　火光所到之处，伏在地上的全部都是村民的尸体。程昱脚步一晃，被一个东西绊倒。程昱向下一望，赫然竟是豆子那双狰狞的瞳孔。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从豆子的额头贯穿到下巴。
　　程昱吓得连连后退，不料脚却踩到一个死尸的胳膊，在程昱将要摔倒时，一个人出手扶住他。回头见扶他的正是裴子府，身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一把推开裴子府，无数恐怖的记忆瞬间涌上了心头。
　　“滚开，你这个无赖！不要碰我！”
　　程昱这一推用力极大，程昱与裴子府两人双双倒在血泊之中。等裴子挣扎着从血泊里面爬出来时，程昱已经瘸着腿不知道跑去哪里。
　　温铭下了马，居高临下的给裴子府扔了一块帕子。
　　“平王呢？”
　　裴子府低着头，不敢去接裴子府抛下的帕子，匍匐在他的脚边。
　　“临进村时，他们发现异常，殿下回县衙搬救兵了！”
　　温铭用脚尖抬起裴子府的下巴，笑道：“没想到夏昱还很是信任你的！若是这次平王又半路逃走，不光是你，就连本官也要受到牵连！”
　　毕竟表兄弟，不如亲兄弟。
　　程昱一路上跌跌撞撞跑了回去，一路上他尽量逼迫自己不去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到了院口却不敢进屋，只是朝着黑黢黢的屋子里颤声喊道：“小柱子！师父！”
　　一连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程昱心里暗暗侥幸，他们住的地方在村子最外面，说不定师父听到动静，背着小柱子逃到山里头去了。
　　点了灯。墙壁完好，并没有溅到血迹，床铺家具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程昱回到厨房揭开锅，锅里头的馒头也留有余温。
　　程昱就一直蹲在屋子里，身子不停的打着颤，直到赵锦书带了些衙役赶了回来，给程昱披了件外袍。又喂程昱喝了口热汤，程昱才昏睡了过去。
　　

　　☆、第十五章


　　赵锦书将程昱抱到床上，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门。
　　门前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一些神色惊恐的衙役。见赵锦书出来，立刻有人给他搬了把椅子。
　　“温铭呢？”
　　一个小兵上前，颤巍巍道：“殿……殿下，温大人正在处理一些事情，现在不大方便！”
　　赵锦书一脚踹在那小兵肩上，趁小兵摔倒之后，再顺势踩住小兵的脸。
　　“本王，说话你没听清楚吗？叫温铭滚出来！”
　　那小兵从赵锦书鞋底挣扎出来，来不及擦去脸的上污泥。一溜烟便跑回给温铭报信。
　　“王爷何必动怒！”温铭带着一众小兵慢慢靠近，他已经将昨日那件带血的战袍换了下去，现在穿在身上的仍然是一件鲜红战衣。
　　赵锦书皱眉，“怎么回事？”
　　温铭摆了摆手，立刻便有几个小兵上前，替他捏腿捶肩。
　　“说来，这事情还是因为王爷您！”
　　赵锦书不语。
　　温铭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殿下不好好在京城呆着，非要出来跑一圈。这一跑，可把大家都急坏了，尤其是你皇兄，急得几天都吃不下饭。但又不能大张旗鼓找殿下，正好下官在外平叛，便接下这份差事！”
　　赵锦书冷声：“本王不是已经传书回京城，告诉皇兄本王已经从歹人手中逃出来了？又何需劳师动众？”
　　温铭拍了拍手：“不错，只是殿下忘记了自己身份，那些绑匪若是绑的是一些寻常百姓，也就算了。可他们竟然绑了尊贵的王爷殿下您，就凭这点他们几辈子的命也不够还的。”
　　方才赵锦书来的时候，就已经认出有些士兵搬来搬去的尸体，看起来甚是眼熟，便是那些劫他上山的那伙强人。那伙人也不是动不动就提到砍人的匪类，相反他们对他相对客气，相对可以自由出入一些地方。也正是如此，他才可以骗得山人的众匪团团转。
　　可那地方离青藤村有好几百里，这些人又怎么会在青藤村出现。
　　温铭似是看出赵锦书的疑虑，笑着解释：“下官虽然带着些兵，不过南平郡山多林密。我又不可能将整个山都围了起来。好在一路上追追赶赶，总算在这儿将这伙贼人给消灭了！”
　　赵锦书手指骨结，捏的咔咔作响。
　　“是你们将他驱赶到这儿的，你是为了程昱！”温家与程家有仇，这是整个大兴国都知道的，更何况当初程昱被赶出京，也是因为砸到温铭身上。
　　温铭挑眉“程昱？如果下官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夏昱吧！不过也不重要，那小子的心思也一直不在夏家！”温铭挥了挥手，替他捶肩捏腿的小兵立刻退了下去。
　　“殿下金口这么一开，被人听了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下官哪怕是身上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分明是下官跟着这些匪人跑了一路，这些匪徒进了这个村子，将这些村民屠戮殆尽，不过下官也为他们报了仇，想必日后到了地底，他们也会瞑目！”
　　随即，他一抬头，目光盯在赵锦书身后，“看来，夏公子也醒了。”
　　程昱一手扶着门槛，两只眼睛定定望着温铭，咬齿从唇间挤出几个字：“柱子呢？”
　　赵锦书扶着程昱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一些士兵正在忙忙碌碌搬运尸体。程昱踉跄上前，一个个翻看尸体，全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
　　他还记得他欠着王奶奶家几个鸡蛋，一些村子里的孩子围着他身边，叫他先生。可这些他们现在全部像是一件物品一样，被人搬来搬去。
　　程昱双眼通红，心里头默念着，师兄一定会没事的！师兄一定会没事的！可他心中也同样明白，一个断了腿的人，是如何从这里逃了出去。尸堆里并没有柱子，也没有师父。程昱虚脱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时，一个小兵走到裴子府旁边，耳语了几句。只见裴子府眉毛微微一皱，看向程昱。
　　他想不出一个不久给他馒头吃的人，看起来那么温柔的人。在几个时辰前，推开他时眼里的厌恶，以及仇恨。
　　裴子府一步步靠近程昱，在离程昱两三步的地方，谨慎停住脚步。
　　“刚才，一个小兵在一条溪边发现一个人影，只不过……”
　　程昱回头，裴子府被他眼中的神色骇得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程昱慌忙从地上窜了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吼大叫“师兄在哪！他有没有事！”随即程昱目光又移到裴子府身后，有两个士兵正抬起一个湿淋淋的人儿。
　　松开裴子府衣领，程昱一瘸一拐奔向那人，程昱在脑海里一直不停的告诉自己，小柱子和师父一定会没事的。可当他看到小柱子那张被水泡得泛白的面孔时，仍不住的后退几步，后背撞到一个人的怀里，接着便是疯狂的干呕起来。
　　赵锦书扶住程昱，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
　　“这具尸体是在一处小溪旁发现的，他周身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应该是溺死的！”
　　程昱把隔夜的饭菜都吐完了，整个人全都像是一条被抽了皮的蛇，软塌塌的。
　　小兵将众人的尸体全都堆在一起，原本打算放一把火，一烧了之。
　　程昱阻止，他为这村里的每个人都挖了一个坑。将他们埋在这片他们曾生活过的土地。这一埋就是二十多天。程昱一把火将小柱子的尸体烧成灰，放进他们日常腌咸菜的坛子里。
　　最后，从地里挖出一个大坛子，打开里面全都是一些碎银子。以前挣着点钱，都是放在程昱那儿。后来，程昱怕他如果回了京城，这一老一少没了他，连帐都算不明白，偷偷藏了一些钱。想临走时再交给他们。
　　可现在，小柱子连一双新鞋都没穿上。
　　赵锦书一直跟在程昱身后，眼看天要下雨。连忙给程昱撑开一把伞。
　　程昱没有回头，“殿下，可回京城吗？”
　　赵锦书无言点了点头。
　　“早些回去的好，多谢殿下这些天帮我把这村的人给埋了！”
　　“我已经让一些衙役打听，令师的下落了！”赵锦书脸色有些尴尬：“虽然没打听出来什么，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不定令师已经逃过一劫。”
　　那日程昱将豆子的尸身火化，他本以为程昱会消极一断时间，但没想到程昱很快便平复下来，每日里起的很早，也会给他准备些早饭。
　　程昱看着已经拔营的士兵，目光里藏着一些锋芒。
　　“程哥哥，和我一起回京如何。那时候出事，我还小帮不上你什么忙。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我去求父皇。”
　　程暗摇了摇头。
　　只要宣帝还活着一天，他便一日不能回京城。就算他那日没有跳崖自保，宣帝也总会找一些借口来打压程昱。只是前世的程昱明白的太晚了。
　　在外面的程昱就像长在宣帝脚上的一个鸡眼，在京城的程昱就像是长在宣帝眼中的一根毒刺。
　　赵锦书跟着温铭回了京城，没多长时间，宣帝驾崩的消息便传来。接着便是赵玉知登基，大赦天下，改年号等一些琐事。
　　这比前世竟然早了二个多月。
　　程昱临走时，修了破旧的门窗。将小柱子的骨灰背在背上，一瘸一拐的向京城里面赶。
　　

　　☆、第十六章


　　赵玉知一登基，便轻徭薄赋。一改宣帝之前的奢糜作风，激动的一些老臣热泪盈眶。
　　只是因为皇帝突然驾崩，赵玉知伤神过度，除了在登基大典是露过一面，其余都在后宫里养伤。军国大事，都要靠帘子后面的太后代为定夺。这一养，便是半年。
　　而温家的权势更是如日中天。外地的官员进到京城，除了去自己的顶头上司那儿去，还要到温府去拜码头。
　　裴子府因寻回平王有功，便任职在大理寺丞。虽说官儿不大，只有六品，但对于家将出身的裴子府来说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这半年，程昱便来到了京城。他默默的盯着城门方向良久，毅然踏上这片土地。
　　刚进城门，迎面便飞来一队人马，吓得周围百姓纷纷避让。
　　“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狂徒当街纵马！”
　　立即有人捂住那人嘴巴：“嘘，小点声音，那可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是风将军的二公子！”
　　那人一听是风宁平，立刻噤声，心里头暗骂。
　　“不过是仗着家势欺负人，看看他哥风宁相，再看看这位少爷，真不知道一棵藤上怎么结出两种瓜。”
　　程昱找了一面摊坐下，问店老板要了碗清面，刚将面条挑起，一个少年坐到程昱对面。
　　“怎么不加鸡蛋？”
　　程昱咬着面条，“没钱。”
　　“你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夏子秋也问老板要了一碗清面，加了个荷包蛋。递到程昱面前。
　　“一碗好像不够吃的！”
　　程昱也不客气，将两碗面吃光，清汤喝尽。
　　夏子秋刚递出手帕，程昱已经用袖子擦完嘴角。
　　“是父亲让你来的？”
　　夏子秋收回手帕，点了点头，“父亲他很是想念你，接到你的书信开使，就让我这几日一直守在城门前。”
　　程昱仔细打量眼前的个弟弟，对于子秋。程昱无论前世今生，给他的定义一直都是陌生的家人。
　　“现如今，哥哥回来了，我们一家总算团聚了，你的房间父亲也一直给你留着，日日让人打扫。你的一些兵器……”
　　说到这，夏子秋忽突住了口，他从程昱刚进城门那一刻便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一个断了腿的人，似乎是再也用不上了。程昱也没大在意，要是这件事情放在前世的他身上，他一准要耿耿于怀。
　　眼见程昱起身时，身子晃了晃。夏子秋连忙伸手去扶，程昱却抬手阻止了他，从怀里头摸索半天，掏出几个有豁口的铜板。
　　夏子秋连忙抢在程昱之前付了面钱。随后，又将程昱领到一处客栈，让程昱洗了个澡，又上布庄给程昱买了件长袍。
　　等程昱洗漱完毕，走出房间时，先前那一个落魄的瘸腿道人，成了一个倜傥的公子哥。
　　只是，程昱现如今仍然背着那个略有些破烂的箱笼。夏子秋连忙上前，一把接过程昱身上的箱笼。亲切道：“哥哥，我帮你背！”
　　程昱也不阻止。两人出了客栈，便早有小厮立在马车前等候。程昱上了马车后便一直闭眼假寐。
　　马车的速度极快，程昱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个时候，程昱突然听到马儿一声长嘶，一队人马拦住他们去路。
　　夏子秋放在脚边的箱笼晃了一晃倒在地上，从里面滚出来一个坛子。那坛子只有手掌大小，夏子秋刚想弯腰去捡。
　　“别碰他！”
　　回头，程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子秋吓得收回了手：“哥哥！？怎么了？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箱笼很破，夏子秋从破洞里面就看到一些黄符之类，想到之前见到夏昱时一身道士打扮，便想可能是一些驱鬼符篆之类。程昱一边将坛子捡了起来，一边回。
　　“那是人的骨灰！”
　　子秋头皮有些发麻，随即门帘被小厮掀了起来。
　　“公子，马车被风家的二公子拦住了？”
　　子秋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骑在马背上的风宁平笑道：“二公子，别来无恙！”
　　“我听说今天夏哥哥回京，特意出城去接他，没想到被小夏大人抢了先！”
　　夏子秋年龄虽少，在礼部也任了闲职，少年老成。程昱听到是风宁平的声音，掀起窗帘。风宁平已经和他记忆的青年差不了多少。
　　片刻之后，马车微微一沉，一人踩着踏板进来。
　　子秋道：“风指挥使不巡视皇城？”
　　风宁平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原本还算宽阔的马车，顿时变得有些拥挤。摆了摆手，“今日不是我当职。”
　　马车平稳到了侯府，风宁平率先下了马车。一旁早有老奴上前接应。
　　“公子回来了！”看到正在下马车的程昱愣了一下。
　　夏子秋怕老奴说一些不中听的话，连忙将头伸了过去，然而为时已晚。老奴上下打量一眼程昱：“这位公子是？”
　　一旁的风宁平大声喝道：“平日里看惯泥做的菩萨，今日里这侯府的小侯爷站在尔等面前，竟然不认得！”
　　老奴被这一声暴喝，吓得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身子轻轻被一个红衣人扶住。
　　温铭笑道：“风指挥使惯耍威风，耍错地方了吧！看清楚这牌匾上写的是长平侯府，可不是镇国将军府！”
　　夏子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拦在两拨人中间，和稀泥。
　　“哥哥，表哥。我们快些进府吧！”他向环视四周，因风宁平一声暴喝，吸引不少看热闹的人。
　　风宁平本来就是给程昱找场子的，哪里会轻易离场。恨不得来的人越多越好。
　　“诸位，今日里小侯爷归京！在场的各位，明天都要悦来酒楼，酒菜全都算在我身上！”
　　周围群众齐齐欢呼。
　　温铭冷眼瞧着风宁平一举一动，一把拉住子秋，将他拖进府里。经过风宁平这一闹，消息很快便传遍京城。
　　“原来，是夏昱回京了？”
　　有人不解：“夏昱是谁？”
　　那人一脸鄙夷：“你刚来京城不久吧，这夏昱便是程家仅存的一点血脉，虽说姓夏，可是当时太师府如日中天，这个孩子便一直养在太师府！”
　　一提到程太师，众人纷纷明白。是温家的死对头。
　　“要是程家不倒，这孩子当初哪怕是将十个温铭压死，也伤不到一根寒毛！”
　　“现在这位小侯爷回来了，看来京城里又有些好戏看了！”
　　而现在身在候府的程昱，自然听不到别人的议论。
　　风宁平一路跟着程昱进了候府，周围的丫鬟小厮，见倒他们纷纷躲在角落里，悄悄打量着，
　　程昱背着箱笼，轻声道：“谢谢！”
　　风宁平快步走到前面闻言扭头笑道：“谢什么，我们是自小长大的兄弟。当时你被温家那小子陷害，要不是我哥拦着，我非打那小子不可！”
　　正在转角的温铭，耳朵一动，不禁揉了揉眉心。
　　被拖着走的夏子秋看到温铭动作，不禁疑问道：“表哥，你怎么了！”
　　“无事，只是防不住有人在我背后说坏话而已！”
　　程昱心中微有感动，风宁平这有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信任，当初明明是他压断了温铭一条腿，在风宁平眼中，成了温铭特意给他下套。
　　风宁平虽然在外面野惯了，到了夏叶面前，却是一副懂事世侄模样。恭敬的给夏叶行了一礼。
　　父子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程昱便从夏叶的书房回到自己的小院子。
　　院子里有一些只到程昱腰部的木人，这是以前程昱用来练拳脚的地方。推开屋门，将箱笼放到桌子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坛子。程昱将那坛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凝视良久。
　　“柱子，师弟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傍晚时，有人敲响程昱的房门。子秋在外面道：“哥哥，吃饭了！”
　　程昱推开门，将几缕余晖也带进屋子里来。
　　只是，这顿饭程昱吃的略有些沉闷。说是家宴，却只来了三个人。
　　夏子秋，一边给程昱夹菜，一边努力缓和气氛。
　　“哥哥，这都是你最喜欢吃的菜，父亲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你尝尝怎么样？”
　　程昱尝了一口笑道：“确实不错，父亲还记得我喜欢吃的。”
　　夏叶微咳，随即便开口道：“昱儿今年有二十三了？”
　　程暗十三岁被赶出京城，如今已经过了十年。微点了点头。
　　“行加冠礼了吗？”
　　程昱目光微沉回道：“行了，是师父给我行的。”
　　“昱儿，你师弟的事，我已从铭儿那里听说了节哀顺便。”
　　程昱不语。
　　“如今你已经长大了，是到了成亲的年龄。我记得你小时候和陆家的小姑娘走的很近，前些天我也见过那孩子知书达礼。”
　　程昱手微微颤抖一下，前世他与陆家小姐虽然成了亲，但婚后的生活简直是一言难尽。那时候，他刚刚进京不久，京城里没有哪家敢把闺女嫁给他。
　　后来，说到这门亲事的时候，程昱还在心里头暗暗雀跃。等到了结婚之后，程昱才发现程家小姐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
　　程昱垂眸，“陆大人的女儿是千金之躯，是儿子配不上她！”
　　夏叶把筷子放下，以为程昱在意是自己的那条断腿，安慰：“不用担心，你是我长平侯府的嫡子，以后这个家都是你的！”
　　正在给程昱布菜的夏子秋微微一顿。
　　“赶明爹就去趟宫中，请了位御医，好好看看你的腿！”
　　吃完饭，程昱一瘸一拐向自己的院子走回，路过转角时，就听到一个怯声声的哭泣。
　　“爹爹偏心，那个院子我问爹爹要了那么长时间，爹爹也不愿意给我。凭什么他一来，就给他。他不是说最疼爱我的吗？”
　　程昱停住脚步，转角的花丛里，一个粉衣少女一手拉住夏子秋，一手拿帕子抹眼泪。
　　“还有那个风家二小子，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好像我们夏家亏待那人似的，父亲这么些年郁郁不得志，在朝里处处受到刁难，还不就是娶了程家……”
　　夏子秋立马打断，带了些怒气：“子知，你别胡说！”随即他又感觉到自己的口吻似乎是过于严肃，放缓了声音。心疼的将妹妹搂在怀里，“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的哥哥，他也姓夏！”
　　被子秋这么一喝，夏子知也似是忘了哭泣。子秋摸着妹妹秀发，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睛不经意见扫到一个淡色长袍，他还认得是他今天亲手买的。
　　程昱回到院子，早就有使唤的小厮丫鬟立在两旁，时不时拿眼睛偷偷瞟了一眼程昱，目光中满是打量猜测。只是这份打量恰到好处，介于恭敬和揣测之间，让人不好发火。
　　程昱早就不习惯让人侍奉，将一众丫鬟小厮打发出去之后，躺在床上。闭目沉思，顺便捋了些思绪。
　　

　　☆、第十七章


　　这半年之他一直忍受着身体与灵魂分离的痛楚，去找柱子的魂魄。然而他找不到。而陶老道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虽说程昱已经将程老道人的身形概貌，给赵锦书描述一番，但赵锦书在京城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而且此事牵扯到温铭，程昱行时更要格外小心。
　　次日，程昱刚起身，便有小侍女端着茶水在一旁。
　　程昱拿过侍女的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一旁早有小厮拿了袋银子，放到桌子上。
　　不一会儿，又有小厮送来一副帖子，程昱拆开，是风宁平送来的，请他去悦来酒楼。程昱想起昨日他曾说过要请围观的众人去吃酒席，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程昱刚进酒楼，街上就开始噼啪烧起鞭炮，风宁平穿着一身玄衣，出来迎接程昱。一把攥住程昱的手，将他引到二楼。
　　二楼原本用来遮挡的屏风都给撤了，放了几张桌子。桌子上全都围满了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风宁平将程昱一把推到首位，笑道：“今天本公子最好的兄弟回京，大家敞开肚皮喝，花的钱全都包在我身上！”
　　“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没有个唱曲儿的，这酒喝的也不开心！”说话的是一个约摸二十三四岁上下的年轻人。
　　风宁平啐道，“陈青，你小子又花什么歪心思，反正爷今天高兴，去楼下请几个唱曲的姑娘给你们下酒！”
　　陈青道，“现在姑娘有什么意思，我听说前些日子，会仙楼来了个新人小倌，长得一表人才，那皮肤嫩的能掐出水来！”
　　程昱微微皱眉。会仙楼是京都是有名的小倌馆。
　　“陈公子何时换了口味，前些天还搂着迎春楼的香芸姑娘，一口一个心肝叫的人家肝儿颤。今日怎么就好上了男风！移花别恋了，要是香芸姑姑知道了，肯定又要让人摸心口了！”
　　众人哄笑。
　　陈青嘿嘿笑道：“那个香芸早就玩腻了，那是你没见到那位小倌，长得比女人还要动人。老子以前也以为自己腰细屁股大的女人。现在看到一个漂亮的，长在我心口上的。总忍不住想瞧瞧！”
　　“你们他妈的再说胡话，就跟老子滚出去，眼睛瞎了没看到老子的兄弟在这！”
　　陈青父亲只是一个五品小官，攀上了风家这根高枝，极尽巴结。被风宁平训斥也依旧笑容可掬：“是，是在下疏忽，一时高兴忘记是给夏公子的接风宴，在下自罚三杯！”
　　自从程昱一进这二楼，投射他的目光便极尽试探打量。陈青刚喝完三杯酒，风宁平便引着程昱坐下正交谈间。便有一个小厮跑到风宁平面前，耳语几句
　　“怎么了？”程昱问道。
　　风宁平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刚才的那阵鞭炮，点了几家店铺！夏哥哥，你先在这吃这，我去处理一会儿便来！”
　　风宁平一走，程昱就对着一屋子的人，大眼瞪着小眼。这些人他全都不认识。尤其听到他们一些狂言浪语很是不喜。程昱不禁有些后悔，他本以为风宁平所说请他吃饭，只是请他的几个相交好友叙旧而已。
　　“夏公子一回京就好大的排场！”说话的是一个靠近窗户位置的青衣书生。
　　程昱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想不清什么时候见过此人。陈青“嚯”得站起身来，拿出刚才风宁平训人的气势。
　　“萧峻，你算个什么东西。咱们说话轮得着你这个穷酸，会几首酸诗，就以为自己真的了不起。既然看不起夏公子，还巴巴的跟来干什么？”
　　陆峻回头，看了一眼程昱，那目光上下打量程昱周身。凡是读书人，总有一种在骨子里的清高，也不屑理会陈青。
　　陈青在风宁平处失了面子，本就想在这个书生这里找回场子。刚想捏紧拳头，就听到从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胆子更是壮大几分。
　　“陆峻，本少爷在跟你说话呢，别他妈的不识抬举！”
　　拳头刚要擦到陈峻面皮上，那书生却也是胆色过人，不闪不避。两人很快便扭打成一团。
　　“你们他妈的是干什么，老子就不在这一会儿，就给我找这样的乱子！当我是死的不成！”风宁平阴着脸从楼梯处上来。扭打两人很快便被小吏们分开，两个人脸上，纷纷挂了彩。
　　“陆峻这小子出言不逊，在下看不过去！所以动了手！”
　　风宁平闻言刚想动腿一人踢他们一人一脚，程昱伸手拉住。
　　“这位陆公子说的也是实话，宁平你先不要动怒！”
　　“今天本就是想给哥哥接风洗尘的，没想到搞成这样。”程昱叹了一口气，宁平的性格怕是到死也都是这样吧。
　　“我知道宁平是为我打抱不平，想让我在京城有立足之地，其实也不必如此，而且我很承你的情！”
　　一人微微咳了咳，原来刚才跟在风宁风上楼的还有一个人。
　　裴子府目光在满屋子的狼藉中扫视一眼，刻意略过程昱。立刻便有两个小吏上前，将陆峻与陈青绑了起来。陈青顶着一双青紫的眼皮，愤愤不平：“裴大人，为什么要绑我，是那小子动的手。”
　　“现在是什么时候，会试在即，若是举子私自斗殴立即驱出京城，三年后再来！”
　　程昱瞧见那年轻的书生脸白了白。陈青的面子上更为难看。他指望在今年的会试上大展身手，岂能在这上面折了戟。其余年轻公子见到来的是裴子府，躲在风宁平身后个个不平。
　　“什么人，连书都没读过几本，只不过是温家的一条家狗而已！”程昱总算明白，风宁平与这些公子结交的原因。只是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够一个裴子府打的。
　　裴子府挥了挥手，立刻有小吏上前，将麻布塞到两人口中。陈青还欲挣扎，裴子府冷着脸“当众拒捕，罪加一等！”
　　原先暗暗骂裴子府的年轻公子也噤了声。仅有半年不见，裴子府整个人的气质，似和程昱在青藤村时见到有些不同。
　　风宁平是在众人的恭维声中长大的，虽然有一个从小就有一个头上顶着光环的哥哥。哪里能容这个刚进官场的雏鸟，在他面前摆官威。
　　上前一步，拦住裴子府去路，“这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要管也是京兆府来人！”
　　裴子府冷声道：“在下也不想管，只是有人到大理寺报了案，风指挥使若是有空，得要好好管管自己的家狗！”刚才别人用家狗骂他，他倒也反应快骂了回去。
　　程昱眼看风宁平又要抬腿，骂他闯出什么祸事，在暗中轻轻拉了一把，将风宁平挡住的路给让了出来。
　　这一把，将风宁平的怒火暂时压住。忍住一脚踹上裴子府的冲动，这件事要闹大了，少不得连夏哥哥也要受牵连。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冲着已经下楼的裴子府喊道：“你他妈的就是个泥鳅，沾点盐就以为自己是海鲜了！不过是温家的一个小妾而已！”程昱不禁抹了额头的冷汗，这让他想到他刚重生时，他骂温铭那句些话。
　　裴子府听到之后，身子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众人见他走后，便开使骂了起来。
　　“什么东西，连自已的爹是谁，都不知道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程昱回头，骂人的正是刚才骂裴子府家狗的那个年轻人。这一场酒席就这么不体面的过去，风宁平本打算给程昱请一座小轿。被程昱拒绝。
　　“我还要打算去集市上买点东西，走路方便！”
　　风宁平点了点头，刚才他虽然花了些钱，暂时安抚好被火烧的铺子，但他也怕有人趁机在自己哥哥的面前告状，他还要亲自处理一番。程昱拿出钱袋自己留下一点，余下的都交给风宁平，略有歉疚。
　　“今天是你请我吃席，还烧了几间铺子。这钱就全当我赔那几位店铺，只是不知道够不够！”
　　风宁平连忙把银子交回程昱手中，“夏哥哥你自己先留着吧，我现在当官了，每个月都有银子。就是再烧十间铺子，也还是有的，再不济我也会向哥要！”
　　程昱叹了一口气，“宁平你不要骗我了，今天这顿酒席，说实话你攒了多少天？”他刚才就注意到风宁平的袖口都几乎快要磨穿了。
　　只是，风宁平的袖口不是他勤俭持家造成的，而是因为他爹只要旧衣服还能穿，就不允许他换新衣裳。再加上，风宁平与他哥哥不同，要时常骑马巡视皇城。一天下来再新的衣裳也会磨掉一丝皮。
　　几经推辞，风宁平到底是没有要程昱的银子。最后生怕程昱反悔，骑着马一溜烟跑了。程昱在街上买了些朱砂黄符。便回候府。
　　还未踏进家门，便有一个小厮上前，急切道：“公子这是去上哪儿了？老候爷到处找你！”
　　大厅内站满了人，一个身着皇袍的人端坐在首位。程昱吓了一跳，上前连忙掀袍跪下，“罪臣，见过陛下！”
　　赵玉知正喝着茶，笑道：“朕都已经大赦天下，哪里还有什么罪臣之说！你的事情，朕都从锦书那里听得七七八八，只是没有想到你与锦书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要好！”
　　程昱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这半年来，坊间时有传闻，这位新皇帝的身体不大好，因此一并事务都交给太后代为处置，而头顶上传来的声音洪亮，不像是多病之人。
　　“夏昱，你的腿不好用，不要这么一直跪在地上！快给夏昱搬把椅子过来！“
　　立刻有小厮上前，扶起程昱。赵玉知盯着程昱手里的符纸，嘴里泛出一丝笑意。程昱连忙解释。
　　“罪臣在外面被一位道人收留，因此学会了一些画符篆小技，入不得眼！”程昱不知道赵锦书跟这位皇帝都讲了些什么，到了哪种地步因此回答也是格外小心。
　　“朕今日来一日为了看看子秋，听说你来了，朕便见上你一见！”
　　程昱不禁有些惶恐。
　　“既然见到了，看到你无恙，朕也安心。朕一直觉得因着程太师的关系，先帝对你处罚太过。毕竟你是你，程家是程家。”
　　程昱心里头，明白这位皇帝用意。立刻又跪在地上。
　　“罪臣惶恐！”
　　赵玉知已从座位起身，走到程昱面前，弯腰将他拉起来。看到程昱身上有衣褶，似要动手将其抚平，最终手却放到程昱肩膀上。
　　“等哪日你进了宫，跟朕讲讲你在宫外的事！”程昱只点垂首点头，似是察觉到赵玉知的目光在他头顶盘旋，半天也不敢抬头。
　　等一家人诚惶诚恐将皇帝送上龙撵。晚饭时，程昱才在饭桌上看到温画屏。子秋见到程昱亲切的喊了声“哥哥！”，给他拉了把椅子。
　　一旁的温画屏将筷子一压，“子秋，吃饭。不要乱说话。人家一回来就混在风二公子后面，闹出好大的阵仗。哪里能看得上你，亏了你还眼巴巴往他身上凑！”
　　子秋也不理，温画屏冷嘲热讽。待程昱坐在座位上，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温画屏声音更冷：“他一回来，你爹又是参神又是拜佛，心里头哪有你们的位置！”
　　一旁边的夏叶终于忍不住，“昱儿，刚从外面回来，受了那么多的苦。你听听你说的话，是当一个母亲应该说的吗？”
　　温画屏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利。“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一把拉过子秋拽到夏叶面前：“两个孩子在你面前长大，你何时多看一眼！”
　　夏叶叹了一口气，“都是我的孩子，我一样的疼！”
　　温画屏冷笑：“都是你的孩子，就是孩子娘不一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程怀素要是不想入宫，哪里有你什么事！”
　　“有什么事，咱们回屋里头去说，犯得着在孩子面前，这样大呼小叫！”
　　这句话，戳中了夏叶的心事，心有耿耿。
　　“被我说中你的心事，只可惜到最后，你连她的尸体也得不到，到底也没葬在你家祖坟！”
　　一顿饭吃的乱七八糟，程昱回到房间。点了灯，画了些符。
　　正要洗漱时，见到白天给他端水的少女还在一旁。程昱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脸盆，将她打发走。“我自己来就行！”
　　那少女脸快埋在衣领里，嗫嚅道：“是……是二公子，安排奴婢……奴婢给……”
　　程昱脸上有些尴尬，他万万没想到夏子秋竟然给他安排到这个份儿上，这个少女，竟然是给他暖床的。大兴朝民风开放，尤其是贵族子弟，十四五岁时，屋里头便有一两个暖床的婢女。
　　他脑海里顿时出现一对点丹砂的耳朵，程昱不禁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不知道他的房里，有几个。
　　半晌，程昱才道：“我一个人睡习惯了！”
　　那侍女仍不肯走，“公子，要是不习惯，奴婢半夜可自己回去！”程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你先自己回房间去！”那少女哪怕是再厚脸皮，被人如此驱赶，在这屋里也待不下去。
　　等她走后，程昱洗漱完毕，脱衣下床。刚合上双眼，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子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哥哥，睡下了吗？”
　　

　　☆、第十八章


　　程昱只得摸黑点灯，披衣开了衣。
　　“子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夏子秋觑着程昱脸色，“刚才我看到芝儿哭哭啼啼回去了，是哥哥不喜欢她吗？”
　　“嗯？！哪个芝儿？”说完程昱便反应过来，是夏子秋安排给他暖床的那个侍女。
　　程昱一瞬间不禁觉得，坐在他床头的不是他弟弟，而是他的老母程怀素，但想了想依他母亲的性子，这件事情也绝不可能发生。
　　“我……我不是，她很好长的也很漂亮，只是……”程昱拼命解释。
　　夏子秋好像会错了意：“你不喜欢她那样的，那你喜欢哪种？”
　　程昱冒着冷汗，“我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生只喜欢一个人，对那人好？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吗？”
　　夏子秋若有所思：“哥哥你这是打算守身吗？不过我们是男子，守不守身也不打紧，又不是女子。况且，现在哪家没有两三个暖床的侍妾。我表哥也是三个孩子爹了！”
　　提到温铭，夏子秋自觉有些失言。程昱盯着若有些孩童稚气的夏子秋，一瞬间竟看成了，幼时他求自己抱的场景。
　　“你屋子里也有？”
　　子秋默默点了点头。见程昱没有在意他的话，正暗暗舒了一口气。
　　“哥哥，要是不喜欢芝儿，赶明儿我告诉她，让她给你做个端茶倒水的侍女便好！”
　　程昱连忙点头。夏子秋见程昱面有倦色，站起了身，向程昱行了一礼，“如此，子秋便不打扰哥哥了，哥哥早些睡吧！”
　　“等一下！”程昱连忙叫住推门而出的子秋。
　　从自已脱下的外袍里掏出些东西，递到夏子秋的手中。是一些符篆并一些胭脂玉簪一些小物件。
　　“今天本打算吃饭时送给你和子知的，但……”他们俩人几乎同时想到，家宴时温画屏那一副母老虎的样子，两人相视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心想着买些女孩儿用的东西！”
　　夏子秋捧着这些个东西，笑道：“子知前些天还让我给她买些胭脂，哥哥有心了！”
　　闲话聊完，夏子秋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第二日，程昱一醒，芝儿已经准备好洗漱茶水。
　　程昱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双眼，依旧将她打发出去，自己洗漱。打理完毕，程昱正从院子里面出来，脚下突然间踩了一个铁盒子。
　　低头一看，正是昨日里他交给子秋的那盒胭脂。那胭脂盒子本就被人用什么东西砸过，再经过这么一踩，更是七零八散。
　　程昱将那七零八落的胭脂盒子捡起来，送回屋子，吃罢早饭。
　　刚出门，程昱便看到穿着一身官服的夏子秋，正钻进一门小轿。见程昱出来，夏子秋连忙从小轿里出来，头上正插着昨日里他买的那根白玉簪。
　　“哥哥，这就要出门！”
　　程昱微点了点头，由衷赞道：“很衬你！”
　　夏子秋笑得腼腆“还要多多感谢哥哥！昨日里我也给子知送过去了。子知她只是闹一时脾气，时间长了她便能明白，以后有两个哥哥疼他了！不知道哥哥需要什么，改日我也买间东西回赠！”
　　程昱脸色不改摆了摆手，“不必了！”
　　一旁的小厮催促：“公子再晚些可就迟了！”程昱忙道“子秋现在是有官职在身，快点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子秋又向程昱行了一礼，连忙钻进小轿。等过了转角时，悄悄掀起一角窗帘。那个人的身影再不见时，他忽然像脱力似的倚靠轿壁上。人人都当他不记得当时发生什么事，后来他跟着母亲看望还在尚在昏迷的温铭。等众人出去之后，他又悄悄的摸了回来。
　　推了推躺在床上的温铭一把，床上的温铭毫无反应。于是他就爬上床，趴在温铭的耳边悄悄说道：“哥哥，你再装睡我就把我娘喊来！”
　　温铭一巴掌将他打了下去，“臭小子，我虽然是装死，可我腿是真的断了！你竟然趴在我的断腿上！”
　　“表哥，为什么要装死！”温铭一边叮嘱他去找点东西吃，一边道：“还不是为了你，这次要是能把他爵位拉下来最好！”
　　现在，他终于明白温铭这句话的意思，他一来，什么东西都是他的了。程昱见夏子秋的轿子走远，自己才慢慢踱到平王府。
　　因着上次赵锦书私自出京，被御史参了几本。被皇帝罚了半年的俸禄，禁足一年。可能这回真的是被气着了，这次天下大赦，特意发了一道口谕，说平王不在此列。
　　平王虽不能出来，但圣旨上没说人不能进去。程昱将拜帖在平王门前的送了进去，为防赵锦书再次出府，皇帝特意从自己的亲卫队里面挑出几人，守在王府。
　　不一会儿便有家仆领着程昱进了府。程昱刚进门，立刻便有一大群人朝他涌来，程昱往旁边微侧身子。
　　其中一个背着匣子的白胡子人道：“殿下这是怎么了，不是正听在兴头上，怎么打发咱们出来了！”
　　“反正银子是给咱们了，说不定过两天殿下又想听书了呢！”
　　脚刚刚踏进殿内，就听到一声轻脆的：“道长哥哥！”
　　程昱看了一眼赵锦书，笑道：“可不能这么叫我，要是被人听到罪臣便是一谋逆大罪！”
　　程昱记得赵锦书有磕瓜子的喜好，刚才特意绕了点路，给他带了包瓜子。赵锦书那身袍子，已经变成了蓝色四爪蟒袍，头上的也已戴上金冠。
　　赵锦书从程昱手里头接过瓜子，笑道：“道长哥哥，本王……”随即便改口。
　　“我自己有分寸，这大殿里的人已经被我清走了。没人的时候，我就喊你道长哥哥，你喊我阿秀！”程昱向四周望了一望，果然若大一个宫殿，就剩下他们两人。
　　找了一块地方坐下，程昱很在乎昨天晚上夏子秋跟他说的暖床丫头之事，但又不好过问。
　　试探着问道：“你自己一个人住的还习惯吗？昨日里我见到皇上，听说他身体并不好！”
　　赵锦书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奇道：“有什么不习惯的，我从小到大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随后赵锦书有些兴奋，“昨日里你见到皇兄了，看天这次皇兄是真的生我了气了，我都没有见过几次。递了几次条子，都被他给挡了回来！”
　　看起来，这世的平王和皇帝的关系比前世要缓和不少。前世，程暗很少听到赵锦书提到他皇兄。而现在，赵锦书提起他，神态里多了不少的亲呢。
　　程昱想到赵玉知问他符篆之事，不知道赵锦书跟他皇兄说了多少。
　　“道长哥哥来的走好，今天晚上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天天关在王爷里，整个人都感觉要生绣了！”
　　程昱道：“皇上不是正关你禁闭吗，你又如何出的去！”随即他便明白：“离魂？！”
　　赵锦书点了点头。不知为何程昱不想让赵锦书尝试那种与灵魂与肉撕裂的痛苦。但终究没有忍下心拒绝。片刻之后，赵锦书将程昱带到一间卧室。
　　“真的没问题吗？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吗？不会有人来吧！”程昱面有犹疑。
　　赵锦书将床上的锦被铺平，“哥哥不怕疼，我也不怕。实在是受不了我会出声的！”
　　程昱忙道：“那可不行，要是殿下引来人，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殿下你到时候忍一点便好！等疼过去时，身体便会有轻飘飘的感觉！”
　　赵锦书连忙钻进被子里面，伸手招呼程昱，“道长哥哥快进来！”
　　程昱隐隐感觉有些不妥，“殿下，我们为什么会选择在床上！”
　　赵锦书连忙去解床上的帷帐，“道长哥哥，这你便不懂了。等会下人要是看到有人躺在屋子肯定会查看一番，要是看到帷帐垂下来，便会以为本王在睡觉，断不会上前打扰！”
　　程昱道：“殿下，若是真的离魂。到时候我们出去，定要算准时间。没有人在这给我们续香，我们出去转一圈儿便回来！”
　　赵锦书连连点头答应，“道长哥哥快点，这几日我都快憋死了！”
　　一道火光亮起，燃烧两个符篆。两人纷纷喝下符水。
　　程昱这一路上，为了找到小柱子魂魄，时不时会离会儿魂。撕裂的疼痛明显要比第一次轻多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也有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
　　他魂魄与□□分离完毕，仍看到赵锦书脸色有些难看，显然是在拼命忍受着什么痛苦。程昱不禁有些后悔。
　　片刻之后，赵锦书再次睁开眼时，果然真如程昱所说那样，浑身上下轻飘飘的。不仅如此，他发现不仅走路会变得很快，身体也可以穿墙入室。
　　“道长哥哥，你的腿好了！”赵锦书一脸惊奇，不住围着程昱转了几圈儿。他刚才试着走了几步，发现程昱跟着他的步伐一致。
　　程昱一把拉住赵锦书道：“殿下，臣的断腿并不是天生的，因此离魂时。臣的断腿也会好的！我陪殿下到街上走一圈。我们便回去！”
　　赵锦书一把挽住程昱的胳膊，笑道：“哥哥，我听说书的闲聊，会仙楼里来了位玉面公子长得风彩过人，哥哥陪我去看看如何？”
　　程昱觉得“会仙楼”这三字很是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等赵锦书他将带到灯火通明，香气扑鼻的高大建筑时，他才响起，昨日似是听到那位陈青的纨绔提到过小倌馆。
　　程昱生怕将这位少年殿下引入什么歧途，那时候他就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正欲扯住他的袖子将他拖回去时，眼角却瞟到一个极为熟悉的人影！
　　此人身着锦绣华服，五官长得倒也俊俏，与其哥哥也有几分相似。但其气质却与他哥哥有着巨大差别，而且无端多了几分猥琐。
　　会仙馆里内无一个女子，奉茶添香的也全都是打扮阴柔的男子。这些男主涂粉抹脂，走态袅袅，类似女人。
　　一个涂满胭脂的男人上前，谄媚笑道：“温公子今儿个怎么来了，小人这就安排玉树在楼上等公子！”
　　

　　☆、第十九章


　　程昱微微皱眉，如果说他对温家的老大有几分忌惮，那么对于温川就是多看一眼都会觉得打心眼里厌恶。原因无他，这位温公子仗着自己的姑姑是太后。经常做一些强抢民女的事儿。
　　此君不仅男女通吃，而且是随时随地都像会发情一样。且发情对象有年过百半的妇人，也有长相颇为俊秀的小公子。一些有求于温家的投机公子，也仗着自己容貌，走了这个门道。而且，据说，此类人中也有裴子府。
　　程昱前世，一只没大在意此人。只记得和几位同僚说闲说时谈过一两句，无非就是嘲笑此人不识斗个字，无非是仗着裙带关系作威作福。
　　裴子府出身京城，父亲是个在吃喝赌的混子。家里穷的叮当响，他的父亲便会将他的母亲作为典妻。裴子府便是在其父亲赢钱与输钱般的日子里出生的。
　　立刻有温府的小厮上推开那满脸糊成白墙的男人：“听说会仙楼今日来了位玉面公子，你把他叫出来，我们温公子要见他！”
　　那男人虽然被推一个趔趄，仍旧满脸堆笑：“玉面公子么！他现在可是我们会仙楼里的红人。他现在刚好在陪一位客人，温公子先去楼上的雅间，我再叫上几个长相清俊的小倌来陪公子如何？”
　　“我们公子来这儿是为了看玉面公子的，可不是来看这粗脂凡粉的！叫楼上那人快滚，他出多少银子，我们公子出十倍！”
　　那男人似有些为难，蹙着一双眉毛。在程昱看来，此人若是一副年轻时，做此态倒也是一种风情，可他现已年近百半看来完全是丑人多怪。
　　楼上来的也是一位纨绔，出了银子也不少。可要是和温公子一比不就是牛背上的一根毛。小厮不耐烦的向男人仍了一包钱袋子，那男子刚打开一个角，便立刻被里的金光闪花了眼。
　　“快点叫楼上那小子滚！顺便再把被子给咱们少爷换成全新的，咱们少爷这几天可一直憋着把火，就等着这顿呢，事成之后少不得你们好处！”
　　那男人领了银子，对着温川连忙鞠躬，又一连对小厮鞠了几个躬。拿着袋子欢欢喜喜上楼。
　　谁知道楼上的那位公子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听到那男人要让他将玉面公子让出来。顿时怒踹男人一脚，将男人一脚踢到楼下。男人落了楼，也顾不得去揉自己摔疼的屁股，立刻去捡掉落的银袋子。
　　玉面公子伸手轻轻抚了纨绔的手背，轻声安慰：“陈公子，你还是先请回吧，可不要为了在下的事情动气！楼下那人权大势大可不要为了在下，令陈公子难堪！”
　　纨绔只觉得全身酥麻，这句劝慰的话，反而激出了对面纨绔公子一副柔肠，“玉面公子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欺负得了你，你在这儿稍等我片刻！”
　　那位纨绔子弟，从楼上探出头来：“商老板，这会仙楼里什么时候改了规矩？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字还未出口，待看清楼上那是温川时，这个字便再也吐不出口。
　　程昱只觉得这人的声音甚是耳熟，抬头一看，正是昨日里与那叫陆峻的书生扭打在一起的陈青。
　　陈青脸上还有些淤青，不过很细心用粉给遮上了。若不是程昱记得他昨日里被裴子府带走，仔细观看他的面部，也看不出来什么端倪。他本来还要打算问一下风宁平两人的状况，现在看到陈青这个模样，料想两人应该都被放了出来。
　　陈青待看清来人时，虽认出是温川，依着他平日的性子，肯定也只会躲在风宁平背后骂骂温家而已。但昨日他被裴子府带走，吃了不少亏。回到家时，又被父亲大骂一顿。本就在气头上，刚才又一心想把玉面公子灌醉，喝了不少的酒。
　　原本看到温川时酒醒了大半的陈青，想到自己一走，屋子坐的那位公子，就要落到这位温川的手里。酒气立刻又被冲上了头，哼温家了不起，这天下是姓赵，又不是姓温，走到哪儿都是自己有理。　
　　“温家老二有什么了不起，当初要不是程怀素不愿意进宫，哪里轮得到卖胭脂的温家得了富贵！”
　　程昱不禁抚额，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他听到这样的话了。不过，这毕竟都是坊间传闻。这种话在宣帝活着的时候是没人敢讲的，但如今老皇帝一死，他当年的破事都被扒了出来。
　　程昱手被人轻轻一握，看向赵锦书。却见赵锦书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把瓜子放到他手里。
　　“哥哥有好戏看了！”
　　程昱奇道：“你是从哪里拿出的瓜子！”
　　“就是哥哥来的时候给我买的，我一直装在身上，现在给哥哥解解闷！”
　　离魂前，身上所带东西，在离魂后也能为已所用。就比如说现在他磕着瓜子。要是他们不是用自己身上带的东西，而是随便拿一把瓜子。众人便会看到瓜子自己从盘子里来，然后自己被剥壳。那副情景实在是可怖。也幸上次在李府拿画时是深更半夜，街上无人。不然，众人便会看一副画自己飘走。
　　温家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话，温川当即大怒，手一挥。便有几个小厮上前，将陈青打得鼻青脸肿。
　　商老板到底怕在会仙居出了事，连忙拉着温川的衣角。
　　“温公子，教训他一下，让他长长记性，不必如此动怒！”
　　温川是在京城横着走的，陈青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难堪。又如何肯定听，一阵“砰砰磅磅”之后。眼见陈青已经被打得一动不动。温川才止住众位家仆。
　　一个小厮上前，试探了鼻息后，小跑到温川面前。
　　“公子，还剩下一口气！”这伙人打人经验老道，下手极有分寸。留着这一口气。温川即出了气，又不会惹上人命官司。被打的那家人，也因为人还在，不会真的和温家闹。
　　温川当即摆手：“把他丢回他老宅子前，我看没个一年半载他是下不了床的！”
　　赵锦书磕着瓜子摇头评价，“这个温川倒是和他的哥哥不一样，温铭行事滴水不露。温川此人倒是一个好靶子。”
　　程昱见赵青被几个厮拖上一辆粪车，如若不是肚子上还微有起伏，陈青现在倒真像是个死人了。陈青刚被拖走，大厅内的血迹便立即便被清理干净。大厅内又恢复以往的和气，仿佛刚才一场鲜血四溅的群殴并不存在。
　　程昱向上望了望，刚才楼下发生那么大一场动静，楼上的那位玉面公子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仿佛刚才楼下的那些都与已无关。看到程昱面有微惑。
　　赵锦书笑：“露水姻缘而已！”
　　程昱微微颔首，凡是能当上小倌的男子，自幼便是被家人当作牲口一样买卖。这些男子在幼时便被□□如何侍奉男人，因到年老色衰时并无一技之长。但他们和寻常伎女又不一样。
　　一些名伎会被一些官僚赎身做小妾，传成一段美谈。但小倌却没有这条退路。因此早早的便会观察人心，小心做事。个个也养成了一副薄凉心肠。也深知自己的一副皮馕，便是身已的全部身家。
　　他不禁有也有些好奇楼上的那位玉面公子。赵锦书一留意程昱的一举一动。见他到望向二楼，忙拉住程昱的手。
　　“哥哥，我们快跟上温川他们，看看楼上的玉面公子到底长的一个什么模样！”
　　楼梯上的染血的地毯也已经被人换过，还有人细心的点燃熏香。温川被众人簇拥着来到二楼，一旁的小厮喝道：“那个叫玉面公子的，还不快出来迎接温公子！”
　　商老板到底是怕出了事，又命几个小厮一路跟着陈青。刚转回来，正好碰到眼前这一幕。
　　连忙推开门，一边请温川进门，一边道：“温公子里面请，玉面，还不赶快来迎温公子！”
　　会仙居一些小倌也会取一些女子的名字，着女装。程昱和赵锦书两人，双双跟在温川及众位家仆身后，听到商老板喊一声“媚儿”本以为又是一个阴柔男子。没想到从座位上起身的，竟然是一个风姿俊秀的少年郎。说是少年郎也不对，他的年龄应该是介于成年少年之间，因此相比成年人又多了几分少年人清朗。
　　玉面公子见到温川神色微异，不过很快便恢复镇定。不卑不亢，“请恕在下失礼，玉面见过温公子！”
　　温川原本是压着火儿上来的，一见到这样玉面公子。只觉得比当初一瞥更是惊鸿。
　　连忙一前，扶住将要拜倒的玉面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素色手帕，递到玉面公子手中。玉面公子见到此物，不禁笑道：“我说那日丢了的手帕，原来是在公子这里！”
　　随即一把攥住温川的手，将他托到桌边坐下。笑道：“公子来这里喝酒，难道还要带着这多么人壮胆不成！”
　　温川何时被人这么主动过，被带到桌边。众家仆也极为有眼色，悄悄退下。温川看一眼已经被陈青吃过了的菜，喝过了的酒。随即便命令撤下，换成新的。
　　赵锦书道：“道长哥哥你看那位玉面公子长得如何？”
　　程昱打量玉面公子样貌，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当真配得上玉面公子的称号，不禁赞道：“长的果真是芝兰玉树，像贬下凡的谪仙！我怕是天下间是谁也比不上的？”
　　“那我与那位玉面公子比之又如何？”程昱扭头看他，不禁以手支额无奈笑道：“阿秀啊……”
　　眼见温川一点一点挨进那位玉面公子，最后更是一下子把那位玉面公子抱进怀里。玉面公子眼中闪过的一丝厌恶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程昱此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有些闷热。赵锦书此时却看得津津有味儿，一边招呼程昱，一边走近想要观察的更仔细。
　　“道长哥哥你说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程昱拖着穿出楼。娘哎，要是殿下因为此次长了不该长的见识，他到死心里也不安生。
　　

　　☆、第二十章


　　程昱估算了时间，也差不了多少。一路和赵锦书边谈边走回到王府。
　　赵锦书看到四个守在王府前的门神，就一肚子气。趁着他们不注意，一人给一巴掌。
　　回到卧室，程昱看到只剩下一个手指头的香线，拉着赵锦书一头扑倒在床上。
　　半晌过后，两个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只是身体僵硬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两个人互相望了望，都觉得彼此的距离太过亲密。程昱甚至能数清赵锦书眼皮上长了几根睫毛，刚想开口说话缓解尴尬，才惊觉舌头僵硬，吐不出半句话。
　　正尴尬间，门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殿下，你在吗？你让我给你找的那本传奇，我给带回来了！”接着程昱便听到推门而入的脚步声。心里狂跳，希望此人看到放下的帷帐便以为赵锦书在睡觉，放下传奇赶快离开。
　　那人也果真如程昱所料，刚放下传奇，转身就要离开之时。程昱忽然听到窗户被风吹开的声音。心中暗暗祈祷，然而越是不想发生什么，就越发生什么。
　　那人又回了头，似乎是想回去关窗户。正走到床边，一阵风儿吹来，吹起帷帐。那人一回头，程昱与赵锦书和那人一双眼睛正好对上。
　　半晌，一声尖叫从王爷里传来。接着陆尚书的公子，捂着一脸羞愤的跑了出来。
　　夏候爷最近很是郁闷，他上朝时总是感觉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坐班时，也老是觉得同僚看自己的眼光也不大对劲儿。
　　他也没大在意，只是最近遇到陆尚书，和他打招呼时。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光有些不大对劲儿。
　　给自己儿子提亲的事，明里暗里提了几次。也没见对方搭话。
　　最终，还是陆尚书忍不住开了口，一巴掌拍在夏候爷背上：“老夏啊！你这样做可不地道。虽说我夫人与程怀素之间口头约定过娃娃亲。可你不能坑我闺女。你儿子在外面时间长，受了不少的苦。我知道你想抱孙子，你也别逼得他太紧！”
　　看着一脸懵逼的夏候爷，陆尚书只得叹息一声。等夏候爷坐着小轿回到家时，才发现府里头已经被刑部的人围了起来。他想起陆尚书在他临走时那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难道夏昱这孩子犯上了什么事，陆尚书显然比他先一步知道消息。
　　刑部的人看到夏候爷下轿，微微行了一礼。夏候爷小心翼翼问道：“我家老大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左尚被夏候爷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一怔，片刻才道：“陆公子没犯什么事，是有一位京官的儿子死了，听说此人之前曾和令公子一同吃酒。因此不仅是贵府，就连镇国将军那儿，也有刑部的人在。”
　　原来是这样，夏候爷一颗吊起来的心微微放进肚子里，情不自禁说了一句，“太好了！”说一出口便感觉不妥，立即连忙解释：“我当然不是说对方死了儿子太好了，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左尚立揉着眉心道：“我明白的，候爷。”心中却暗道，如此说话怪不得此人在仕途上一直不顺。
　　程昱被“请”到刑部，刚跨进门就看到风宁平板着一张脸。悄悄走到他旁边，小声问道：“宁平，出了什么事儿？”他一路上向刑部的人旁敲侧击，然而刑部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口风甚言。
　　风宁平仔细打量着程昱，连想近日有关于他的传闻，觉得胸口无限烦闷。
　　“和我们一起喝酒的那个陈青，你还记得他吗？”
　　程昱点了点头，想到昨日他与赵锦书离魂时，见到他被一辆拉粪车载了回去。心中顿时传来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死了！”
　　程昱微微愕然。向四周扫了一眼，这才发现来的人，似乎都是那日一起喝酒年轻纨绔。屋子里有不少椅子，但坐在椅子上没有几个人。众人都是三五成群站在一起窃窃私语。
　　在一个角落里，他居然看到了裴子府。来回扫了里但，然而这群人之中，并没有温川。
　　见他神态，风宁平叹道：“那日陈青与萧峻被那条泥鳅带走之后，没关一日便被放了出来。前些天，被人发现他的尸体出现在一口井里。”风宁平面有凝色“而且，陈青的身上还绑了些大石头。若不是身上的绳子松了，陈青的尸体飘了上来。估计他的尸体就算烂了也没人知道！”
　　程昱微感诧异，算了算日子。从他最后一眼见到陈青，到现在也过去三四天了。
　　“陈家人难道没发现自己府里的公子已经几日没回过家吗？”
　　闻言，风宁平看了一眼程昱，“陈青此人，好酒好色。且陈大人家只有这么一个独子，我行我素惯了。以前便有在粉头处长住的习惯，陈家人早已已经习惯了，哪怕再晚上几天。他们肯定还以为陈青不知道在哪家巷子里风流，压根就没想过去找他。”
　　程昱小声道：“身上被捆着绳子，绑了些石头。显然是被谋杀，也不怪会有如此阵仗了。”
　　“不仅无此！”风宁平抬唇示意，站在角落的裴子府。“这件事情会落到刑部手里，是因为陈御史把大理寺卿也给参了一本，说大理寺越职行权。他只有一个独子，唯一的一根独苗死了岂会甘休。据说，陈家人去认尸体的时候，陈青已经被泡得不成人样，最后是靠着衣物胎记才认出来，陈夫人差点儿当场昏死过去。”
　　“哎，真倒霉。遇上了这种事，早知道那天就不应该贪杯吃酒，如今出了这些事。我们家可没有镇国将军府那样的权势！”
　　程昱回头，见出声的正是那日在酒楼骂裴子府的那位年轻公子。这些人全都是些酒肉朋友，估计与风宁平相交估计看中的也是镇国将军府的权势。回头见风定平原本铁青的脸色，变得青白交加，怕风宁平当众出手连忙扯开话题。
　　“陈青此人我不记得，只是不是前些天还传出他在会仙居为玉面公子大打出手，又怎么会？”
　　程昱自然不能说，那日他与赵锦书离魂看到温川让人将他打个半死。不过这件事情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刑部的人应该早就知道，这也是为什么程昱一进来，就四处搜寻温川的身影。
　　不知道是谁终于忍不住了，大叫，“把我们“请来”到底要问的是什么事，为什么这么老半天，刑部一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陈青死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从那天开始便再也没见他。为什么不去国舅府里找温川，明明是他失手将人打死，又怕被人发现，才将陈青投于井中！”
　　“肯定是刑部尚书也怕了国舅家的权势！把我们抓起来，好做温川的替罪羊！”
　　风宁平不禁冷笑，这个案子还不至于让刑部尚书亲自过问，这几个年轻公子显然是太过高看自己了。
　　整个屋子里已经乱轰轰一片，程昱不禁向裴子府那偷瞟两眼，却没有想到裴子府却在乱轰轰的吵闹声中，目光与他对上。程昱立马偏开了头。就在此时，这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又走进一人。整个乱轰轰的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会仙居的玉面公子。那玉面公子扫了一眼屋子，抬腿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不巧的是旁边坐着的正是程昱与风宁平。
　　似是想到什么不好传闻，风宁平皱着眉头，将程昱与这位玉面公子拉开一段距离。原本安静的屋子里，顿时又传满了窃窃私语。“原来他就是让温川大打出手的玉面公子，长成这模模样怪不得呢！”
　　程昱微微一拱手，“在下夏昱，请问公子贵姓！”
　　玉面公子上下打量程昱一眼，又扫了扫夏昱微跛的那条腿，笑道：“阁下便是程太师的外孙吗？想当年程太师顶盛时期的锋芒，连宣帝也要让其三分。程怀素虽然一介女流，也算是英雄人物，到了阁下这儿，实在是让人替程老太师惋惜！”
　　程昱面不改色，笑答：“玉面公子倒是对再下的家谱如数家珍！”
　　玉面公子笑道，“程太师的事儿，哪个大兴朝的子民不清楚。在下也只不过是仰慕程太师而已。”
　　程昱冷然道：“你可知道，你这话要是早说半年，你的命也就止步于此了！”宣帝在位时，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替程太师叫冤，也不准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程太师。
　　“所以，在下就跟阁下一样。等着老皇帝一咽气，在下才敢来到这京城，讲今天这句话！”
　　程昱微微皱眉。
　　接着，左尚推门进来：“风指挥使，夏公子你们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像是平地的一颗惊雷，瞬间炸响。
　　“凭什么他俩能回去，难道就因为他们一个姓夏，一个姓风？”左尚立声喝道，“此二人，刑部已经调查清楚。案发当晚都有人可以作证。若是诸位再无故喧哗，便以扰乱公堂论处！”
　　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镇得众人皆哑口无言。
　　

　　☆、第二十一章


　　程昱与风宁平跟在那人后面，进了一间静室。风宁平道：“左检校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那人回头，笑道：“风指挥与夏公子稍等片刻，在下这就是去请司狱大人！”
　　程昱奇道：“刚才不是说我们可以走了吗？”
　　左检校微微咳了一声，“风指挥使与夏公子稍安勿燥，不是因为公事！”说话间，一人便推开门。怀里抱着些卷宗，放在一小案子上，回头见到程昱与风宁风还站着。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风宁风了解的点了头，端起了茶。回头见程昱仍然有些怔怔的，拉了一下衣角，将他的魂儿给拉了回来。
　　轻轻端起一碗茶，放到唇边。扭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凑到程昱面前，“诺！你未来的小舅子！”
　　程昱刚端起的茶，顿时浇了自己满身。怪不得他在平王府里看到那人觉得甚是眼熟，原来竟然是陆琼。在前世，他与其妹妹成亲后。陆凝便过不惯清贫日子。那时，程昱还恬不知耻，认为陆凝既然稼给了自己，就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后来，成亲后陆凝便三天两头要往家里跑，他便硬着头皮，觍着脸提上些刚买的果品，往去上自己的老岳丈家凑。每次老泰山都有事不在，负责给接待的便是他的大舅子陆琼。
　　一阵手忙脚乱，将身上的茶水抖落。动静终于惊起陆琼，他从案卷中抬起头，似乎是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两人。合上卷宗，眼神在周围陈设扫了一圈，最终落到程昱身上，欲言又止。
　　他其实从进屋内就一直暗暗打量夏昱这个人，虽说腿有点毛病，但人长的还算周正。被赶出京十年，再归来时也没养成溜须拍马的性子。
　　但一想到，他那天晚上在平王那里所见到的那个鬼样子。心里头便莫明发慌，大兴朝盛行男风。养个小倌什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要是这个人将来是自己的妹夫，他便心里一阵膈应。
　　后来，他又偷偷回到平王府。扫了一眼四周，见四下无人，才红着脸低声问道：“殿下，你与那夏昱到底……到底……又怎么会……”最终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倒是赵锦书一脸平静，“陆琼，你是问我怎么和夏昱躺在床上对吗？”
　　陆琼连连点头，“你知道的，程怀素和我母亲有过口头之约。我父亲又一向是惟我母亲命之从，最近夏候爷连着送了我爹几件前朝的玉器古董。”眼看是想将自己的妹妹将给这个小子。可若是……
　　“你是不是想问，我和道长哥哥为什么会要支走下人！”陆琼只觉得牙根泛酸，“道长哥哥！？”
　　赵锦书道：“你别多想，我叫道长哥哥也只是因为习惯而已，就像道长哥哥私下里叫我阿秀一样！陆琼你可千万不要多想。我将府里的下人支出，自然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事。”
　　越看赵锦书去轻风淡的模样，陆琼心中怀疑更甚。一步步逼问：“那你与，嗯……你与你的道长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锦书忍住想弯起的嘴角，意味不明的盯着他：“你……你真的想要听？”
　　陆琼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随即赵锦书凑到他耳边，轻轻哈出一口暖气。
　　“既然如此，下次也带上陆大人便可，只要陆大人到时候忍着点疼便可，叫出声总归是不太好！”
　　平王府里响起陆琼第二声惨叫。
　　程昱再看故人，心中难免悲喜交加。本想依着前世，给自己这位大舅哥行礼，但一想自己后来与其和妹和离之后，其看他的眼神便有种莫明的怜悯。他那时实在是受不了这种目光，便与这位关系还不错的大舅子渐渐远了。
　　风宁平瞧了两人几眼，见两人俱有尴尬之色。便自知今天这个话只能是自己先开了口。
　　“我想陆大人叫我们过来肯定不是请我们喝茶的，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陆琼，你也不用拐弯抹角，你是想问他与平王到底是干过什么的吧？”
　　终于有人替他将这个艰难的问题替他问了出来。陆琼连忙点头。
　　程昱面有尴尬，但也知道不能将离魂之事说出来。那日在安清县，赵锦书便已经和他将其中厉害说清楚关系。倘若人人便可离魂，穿墙入室。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偷听枕边私语，闺中秘言。到时候必定是人人自危。
　　“听说殿下说你与他做那种事的时候，是不是很是疼痛？”
　　程昱想了想，便点了下头。陆琼脸白了几分。
　　“是不是非要两个人才可以？”
　　程昱摇头：“其实一个人也可以，不过要小心便是了！”陆琼脸上又加了几抹潮红。程昱心道，离魂时一个人，总归没有两个人放便。要是在自己离魂期间，自己僵硬的身体被当成尸体处理了，那可不就大事不好了。
　　“你对我的妹妹感情到底如何？”程昱有些搞不定这位前世的大舅子，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陆琼道：“你若是不喜欢我妹妹，便别让我家为难。让我们家做那违约之人！”
　　前世，如若不是程昱一心苦苦求娶陆凝，陆夫人也不会让自己的宝贝闺女嫁给他过上一段清贫日子。后来，程昱再与陆凝香相遇之时，见陆凝香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时。总算明白自己的那个舅子，为什么看自己的眼神越发怜悯了。
　　陆凝与自己成亲数年，一无所出。刚与自己的夫君喜结连理不到一年，便抱着一个孩子。程昱此生哪敢再去招惹这位姑娘。料他所想，只要今世不上赶着去求亲，陆小姐自然会跟她的心上人在一起。
　　“回到家时，我会禀告我父亲，让他不必再为此费心！”
　　陆琼微微松开一口气，不禁又多看了程昱两眼。以前程太师在时，程怀素便带着他儿子经常在他家里玩，那时候他的功夫全是程聪亲自交的。从小又长在太师府。自己与他打过不少交道，便觉得程怀素这个儿子样貌虽然出众，但为人却很是嚣张。凝儿嫁过去，肯定会受不了。
　　现在看来，夏昱这人在外面磨练十年，脾气倒是收了不少。
　　程昱起身告辞，“若是陆大人没有别的事了，在下就先告辞了！”
　　陆琼点了点头，“正好，我现在正在誊写卷宗，就不多留各位了！”
　　推开门，程昱一条腿还未迈出去，迎面一个人差点撞到他怀里。程昱连忙扶住那人，认出此人就是带着他们来的左检校。
　　左检校被程昱扶住，连连拱了拱手道：“陆大人，刚才去会仙居拿人，那日会仙居送陈公子回去的小厮已经被人找到了！现在侍中大人正叫你过去呢！”
　　陆琼连忙收起卷宗，随左检校出门。顿时，静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昱刚走抬腿走人，袖子被风宁平一扯，道“走，我们过去听他们审些什么？”程昱面有犹豫：“这样，不……不好吧！”
　　“怕什么！以前他们审案的时候，也有一些刚上任的官员在一旁陪听。这么多人，我们混在人群里，没人会注意到我们的！”
　　风宁平，果真带着程昱来到刑部的审案大堂，左侧小门处隔了一个屏风，一些新上任的刑部官员，穿着青色官服，往里面张望。他们两人尽量找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
　　随着侍中大人惊堂木一拍，原本闹轰轰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
　　风宁平凑到程昱耳边，小声道：“在张侍中旁边坐着的便是陈大人。”程昱向风宁平向说的地方望去，果然椅子上坐了着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程昱见此人虽端端坐在椅子上，但神态里难免有些神伤。这位应该就是陈青的父亲了。
　　先提审的是与那日与风宁平一起吃酒的众人。说词也大概一致。无非就是那日之后，再也没见过陈青公子的人。而且也有别人替他作证。
　　陈琼把写好的案卷交到侍中大人手里头，侍中大人点了点头。便将人放了出去。
　　程昱奇道：“这些人中间，怎么没有萧峻？”不待风宁平回答，小吏们便又提上一人。此人蓬头垢面，眼窝深陷，与那日在酒楼处见的人有天差地别。看来他是被刑部的人单独看管起来。
　　

　　☆、第二十二章


　　侍中大人一拍惊堂木，喝道：“萧生，你那日是不是喝酒时与众人放言要杀了陈青！”
　　萧峻跪在地上：“禀大人，那日小人喝了酒，可能与同举子说了些气话，但小人只是口头出出些气，并没有真的打算杀死他！”
　　“那确实说过这句话就是了！”
　　萧峻顿了顿道：“在下，只是酒后失言。并且喝完酒之后，就回到家中。”
　　“其间有人作证？”
　　“在下，与众人喝过酒之后，便独自回到屋中。”随后，他又对着陈青的父亲磕头，“小人只是与陈公子发角，但绝对没有起杀人的心思，断不会为了一句口角自毁前程！”
　　陈父手在袖子中间捏紧，不理会萧峻。对着堂上的侍中大人道。
　　“依下官之见，这书生估计连杀鸡的胆子也没有，不如大人尽快提审温川。”侍中大人微微一咳。一拍惊堂木，温川便被二个小吏提到堂前。虽说是提到堂来，但温川却是背手踱步而来。那神态好像是自家院子散步一般。身后的两个小吏倒像是他跟在他身后的家仆一般。
　　刑部小官都纷纷低声不平：“这个温家的老二，平日头仗着自已的姑姑是太后，整日里头胡作非为。自己也无任何官职，以嫌犯之身，来到刑部见到侍中大人也不下跪！”
　　风宁平小声笑道：“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侍中大人问话，“初四那日，是你指使家仆将陈公子打伤？”
　　温川也不否认，“是我管教不言，才使家中恶仆打伤陈公子。我在这里给陈大人赔罪！”
　　众位刑部旁听的小官，都在暗中咬牙。“一条人命，温二公子说的云淡风轻，自已家的狗咬死了人，不认纵犬伤人。只认管教不言！”
　　“那如此说来，温公子承认打伤了陈青！”
　　温川点头，“我承认，只不过后来陈公子出了会仙居之后的事，我便不知道了！再说我若想杀人，只管将陈青丢在原处不理会便可。又何需在他身上绑石头沉井底，不是多此一举吗？”
　　一句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侍中大人随即眼神示意陆琼，陆琼正搁了笔。将卷宗递交到侍中大人手中。随后，便听到大堂外似传来一阵喧闹声。
　　程昱随着声音望去，果见一个火红的身影威风凛凛而来。小声对风宁平道：“温铭来了！”
　　温川听到动静，回头喜道“哥，你怎么来了？”
　　温铭向温川点了点头，走到与温川齐肩时，拍了拍温川的肩膀。下一步，就抬着腿向温川踹去。众人纷纷被这副景象给吓坏了，侍中大人喝道：“快！快拦住温统领！”温铭当堂踹了一脚温川，当即想踹上第二脚时，立即被反应过来的小吏们拉住。
　　陈父冷眼旁观装着挣扎几次渐渐放弃的温铭。冷笑道“温大人，好大的威风！平日里要是多管管自己弟弟，就不会来到这公堂之上惺惺作态。”
　　程昱笑道：“宁平，你们武将是不是一言不合就踢腿踹人！”
　　一旁的温川被哥哥这一踹，趴在地上，虽然神态很快便恢复正常，却再也不敢站了起，老老实实的跪着。
　　温铭向侍中大人拱了拱手，“若此子再行事再如此乖张，大人尽可按照我大兴律法查办。”
　　张侍中一边吩咐小吏给温铭搬了把椅子，一边安抚大发神威的温铭。
　　“温大人不必如此，下官必定会禀公办理！”温铭制止正在搬椅子的小吏，道：“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况被鞠狱之人有亲属者，皆避。本官在这儿恐有妥！”说完便风风火火的离开。
　　国舅府做出如此大义灭亲的表态，当真是让人挑不出一丝儿的把柄。
　　大堂内很快便恢复安静。
　　侍中大人喝道：“将会仙居一并人等带上来！”不一会儿小吏便带出三个人。
　　一人是会仙居的商老板，一人是那日驱着粪车来的仆役。而另一个则是当今在京城名声大噪的玉面公子。
　　商老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见到平时在京城横着走的温川都老老实实跪着，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张侍中一指堂下的温川，“尔等可认得此人？”
　　商老板往地上一跪：“拜见青天大老爷，小人认得温公子。”
　　侍中大人道：“那日，是不是温川与陈青发生争执之后，可是你与这掏粪的仆役一起将陈青送回陈府的？”
　　商老板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道，“回……回大人，小人不敢隐瞒。小人见陈公子伤重，便跟着马车一起将这陈青公子送到陈府。”
　　侍中大人性格温和，一向不习惯咄咄逼人。见商老板吓得满头大汗，又回头问了那个掏粪的仆役。
　　“是……是真的……那日，小人与商老板亲自将陈公子送回到陈府，因怕陈公子半路出了什么差池，特意见到陈府的人之后，小人和商老板才又赶回会仙居。”
　　陆琼连忙又从繁杂的供词中，拿出一份交给侍中大人交于侍中大人手中。侍中大人粗略扫了一眼卷宗。
　　“可据陈府的家丁的证词，当日并没有看到陈青，也没有人将陈青送回陈府！”
　　商老板脸立现惊恐之色，今日的商老板和那日在会仙居所见差别之大。那日见商老板也就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今日他没抹粉，脸上的老年斑立现。脸上的皱纹更是被惊恐的表情无限放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会的，那日我明明是将他交于陈府的下人！又怎么会……”
　　“侍中大人……”陈父忍住眼中的悲痛，“这二人到公堂之上，还如此冥顽不灵。大人还请小惩一下！”
　　刑部不是北镇府司，向来不搞刑事逼供。但动点小刑也无可厚非。侍中大人以前是在礼部任职，被吏部调到刑部。跟着尚书大人审了几次案，遇到硬骨头的人儿，偶尔也会动些小刑。这在审案过程中也是稀松平常。侍中大人想了想，从签桶里扔出一个白色令牌。
　　“先打上几板子！”
　　立刻便有小吏上前，将商老板与掏粪的仆役齐齐按倒在地，巴掌宽在板子打在两人屁股上。程昱看了看刑部的板子，又比了比在诏狱时，看到的板子。只觉得刑部的板子打十下都可能要不一个人的命。而诏狱的板子一板下去，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
　　饶是如此，几板子下去，商老板也早已面无人色。侍中大人，眼看商老板支撑不住，才喝令小吏住了手。
　　“本官劝你从实招来，也免受这些皮肉这苦！”
　　商老板低垂着头，口中断断续续道：“小人……小人，没有说谎，那日小人虽没到陈府，但确实是有人从小的们手里接过陈公子！”
　　侍中大人迅速捉住其中一个盲点，“你说你那日没有到陈府？”
　　商老板忍着疼痛，“小人……不敢说谎。我那日本可以让一个小厮跟在后面，就是怕出了意外。如果没遇到陈府的人，小人又怎么会安心回来！”
　　侍中大人看了看手中的证词，觉得越发沉重。本以为只是个简单的仇杀，但现在又似乎牵扯到一些人，似乎这趟水越来越浑了。
　　“既然没到李府，你又是怎么确认那人是李府的家仆！”
　　“小人……小人虽没亲眼见那人从陈府出来，但那人穿着李府仆役的衣裳，又特意来接李公子。小人便没了疑心……将李公子交与那人！”
　　张侍中与陆琼对视一眼道：“你还记得此人的样貌吗？”
　　商老板连连点头，“小人记得，只要小人再见到那人便肯定会认出来！”
　　张侍中手中的供词，便是刑部人询问陈府上下家仆的供词，俱说那夜府内并一人出门。但也不排除下人们或有包庇嫌疑。
　　“既然认得，那就传李府上下家仆，尔等可要仔细看清楚了！”
　　李府上下家仆加起来，除去丫鬟，老妇。符合商老板口中特征的也仅有二十人左右。很快商老板便一个个从他们面前走过，仔细辨认。越是最后，商老板脸色越是沧白。他并没有从这些家仆中，看到那晚接陈青的那个人。
　　侍中大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拍惊堂木：“里面究竟有没有那个人？”
　　商老板双膝一软，不住磕头：“回青天大老爷，里面并没有那个人！”随即转头，膝行到陈父面前。“大……大人，府上面有没有露掉的仆役……”
　　陈父早就对商老板不耐烦，但碍于在公堂之下，勉强忍了下来。
　　“商老板，你是不是记得那人的体貌特征？”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风宁平。
　　商老板认得是镇国将军府的二公子，连连点头。“小……小人记得。小人打小见过一面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便好！回去我让哥哥给你画上一张画像。”
　　“这……”陆琼看了一眼侍中大人。却只见侍中大人两眼冒着金光，“如果风大人肯相助，那便是最好！只是不知道风大人什么时候得空？”张侍中以前在礼部，便久仰风宁相的丹青。但风宁相的画作，向来只赠和他意气相投之人。如若这次能得一副，那便是最好。
　　风宁平笑道，“这又何难，众位大人在此等候下官便是，容在下借一下刑部的快马。不一回儿，便能将我哥给带来，到时候也不会误了各位大人办案的进度！”
　　

　　☆、第二十三章


　　侍中大人连忙吩咐小吏去给风宁平牵马。
　　待风宁平出了大堂，侍中才道：“玉面……玉面公子……”话实话，这位会仙居的玉面公子，真当得人如字如其名，但公堂之上喊出这个名字，却格外显得特别轻浮。
　　“玉面公子不过是在下的恩客送给小人一个高帽子，在下和会仙居的老板同姓，单名一个承。”
　　张侍中微咳：“初四那晚你与温公子到何时分别！”
　　“咦！”一瞬间，程昱听到原本肃穆安静的大堂内，齐齐传来人众人的惊叹声。侍中大人只得连拍惊堂木才勉强镇住。温川与陈青大打出手，若是没有闹出人命官司，肯定会成为街头巷尾传诵桃色新闻。
　　商承微微低下头，将脸上的表情掩去，那模样真如一朵刚被露水打湿低头的水仙花。
　　“一直到次日午时！”侍中大人一连又拍了几个惊堂木，才勉强镇住气氛。
　　“期间，温川可曾出去，或者可吩咐什么事？”
　　商承连连摇头，“期间，温公子一直与在下在屋内，不曾离开一分。这些会仙居的人皆可为小人作证。”
　　陈父眼看温川马上就要摘干净，心里头更加愤恨。虽说案子还有些不明，但他已经认定是温川所为。当即便站起身，“像温公子这样的人物，凡事又何需他亲自动手。他的那些家仆说不定，就是得了授意！”
　　程昱看着陈父的满脸沉痛，也不忍再听。他也心知，就算是坐实了温川纵仆杀人，有太后在。温川顶多是受些皮肉骨。
　　寻一个空档出去，刚出刑部程昱就看到风宁平与风宁相二人骑在马上。程昱被日光刺得有些微眯眼睛，一瞬间恍如隔世。前世，他就不曾见过风宁平骑马，似乎今世的人和物都比以前大不一样了。
　　那么，那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吗？自己是不是会重蹈复辙。
　　风宁相在刑部门前下了马，见到程昱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程昱回礼。风宁相也不耽搁，匆匆进了刑部大门。
　　“夏公子倒是好大的雅兴，跑到刑部来了？”
　　程昱回过头时，便见一个火红色的身影渐渐向自己逼近。
　　“温统领不是说有公务在身吗，难道是特意在此等夏某？”
　　温铭笑道：“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不过我很在意的就是，为什么你老是能牵扯进这些命案里。你有没有发现，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死人。”温铭处事说话滴水不露。但是他在夏昱面前，却丝毫不藏锋芒。话说得也直来直去，但他心里却有一种不用再继续伪装的痛快。
　　“那如此说来，我明儿个便先向国舅府里走一遭。再向北夷的皇宫走一遭！”
　　在距程昱仅有半步之遥时，温铭便停下脚步。闻言，大笑。程昱冷冷盯着温铭，直到温铭止住了笑声。
　　“夏昱，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真当自己是程聪！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对程家灭门耿耿于怀，疑心是我们温家害了老太师。但有一天，你身处这高位时，你便明白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程昱拱手，“多谢温统领的关心，如果温统领一直等在外面，就是想跟夏某说这些，温大人想必是多虑了。我从来都没有存过想要为程家翻案的想法。在下还有要事，就不多陪温统领在此叙旧了！”
　　温铭顺着程昱的目光，便看到正要跨出刑部大门的风宁平。想必风宁平也注意到他了，越靠近他一分，脸色便越臭。
　　“看在子秋的份上，我再提醒你一句。有时候相处十年朝夕相对的之人，也尽不可信！”
　　程昱冷笑：“在下与宁平相交有数十年，宁平是什么样的人，在下自然清楚。温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怎样将温家从陈青的案子里摘出来！”
　　话说尽时，风宁平已来到程昱身前，挡在他身前。
　　“你们在说什么？”
　　温铭冷眼看着风宁平像老母鸡似的将程昱护在身后，嘴角微微抽了抽没有作声。一记响亮的口哨声传出，不远处便奔来一匹枣红色小马，温铭翻身上马。风宁平，刚想牵住温铭马儿缰绳。那马儿长嘶一声，甩蹄而出。风宁平望着越来越远的火红人影儿，从嘴里吐出几口浊气。
　　程昱又怕风宁平又要骂几句，刚想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呸！呸！那马跟温铭简直是一个窑儿出来的！看我在身后，故意扬土。诚心要害老子！”已经奔出数丈外的温铭耳朵一动，到底是没有回来。
　　程昱见温铭已经消失，连忙将话题又扯回陈青的案子上。“风大人愿意画意帮忙？”
　　风宁平一边拍袖子上的灰尘，一边回答：“嗯，待会儿，我哥画完画像，便再让刑部的人照着画几张，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个案件便会水落石出！”
　　“只可惜，若是真的找到了，倘若与温家无关。而是出于陈青的私怨，便可惜了这么一件可以好好整整温家的机会。这次出事的陈青，其父是都察院的御史，向来看不惯权势滔天温家。而大理寺又因裴子府一事儿，被陈父御前参了一本。而刑部尚书是出了名的做风耿直。”
　　程昱想到温铭说的话，后背不禁激出一阵冷汗，他抓紧正在扑打身上灰尘的风宁平，口气郑重问道，“这件事看起来，是不是像我做的？”
　　“啊！？”风宁平有些摸不到头脑。程家与温家有仇，这件事连巷口三岁的儿童便知。况且，他当初被赶出京，明面的意上是因为压断的温铭的腿，被宣帝怀疑心有异心。
　　若是温川平日里头出了些事还好，温川是个惹事的主儿，得罪的人不计其数，自然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但现在这些事儿偏偏是在他一回京，就接二连三的冒出来。
　　若是有心人要将其案件，往程温两家的积怨一扯。程昱不禁头冒冷汗。
　　风宁平被程昱的脸色吓了一跳，也没心思扑打灰尘了，“夏哥哥，你可别吓我！刚才刑部的人不是说案发当晚你在平王府里吗？有平王给你作证，谁敢怀疑到你的头上？”
　　程昱仔细想了想初四那晚，“宁平，刚才刑部的案卷中所说，陈青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风宁平将手指抵在自己的唇边，沉思，“是亥时左右！”
　　亥时，如果程昱没有记错，那时候他回到程府，只有夏府的一个叫阿菩家仆跟着他。　　
　　“快，我们快些回夏府？”　程昱拉住风宁，一边回头。却见风宁平一动不动。风宁平盯着程昱一瘸一拐的腿，快步走到他前面蹲下。程昱顿时大窘。
　　“夏哥哥还愣着干什么，我背你跑，这样要快些！”
　　程昱道，“刚才你借刑部的马儿送回去了吗？不如我们去借一匹！”随即程昱便立即明白，此事恐有打草惊蛇之举。
　　见程昱还呆站在那儿，急道：“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哥哥小时候不也是这样背着我的吗？”风宁相虽与风宁风是亲兄弟，但风宁平和程昱的关系一直不错。
　　程昱记得有一次，风将军风风火火来到太师府，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风宁平和风宁相有了口角，离家出走。
　　后来，还是程昱在一个捕猎的夹子里找到风宁平，将他一步一步背回将军府。也就是那次，他第一次看到风宁相。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嫉妒。
　　风宁相是风将军在程太师麾下效力时，在边镇与官伎的私生子。风将军因为这个儿子受了不少言官的弹劾，也无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后来与风宁平的母亲成亲之后，风将军也一直未将风宁相接回来，直到风宁平八九岁时。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哥哥，心里的打击可想而知。
　　风宁平背着程昱刚刚消失，两个人的身影便站在他俩原来的位置。
　　温铭看了看两人离去时的奇怪模样，不禁摇头。京城早就有人说风家的一根藤上结出了两种果，这个风宁平简直和他哥哥完全是两种人。
　　裴子府跟在温铭身后，从两人消失的地方收回视线。对温铭行了一礼，“多谢温大人出手相救！”
　　温铭摆了摆手，“要谢，就谢你官职太轻。微管了些闲事。况且陈御史也不是针对你，他想要将案子从大理寺移到刑部而已。”扭头微哂，“说起来，那日只不过是市井寻常斗殴而已，又何需你出面？”
　　裴子府弯腰颇有些惭愧：“是一下官心急了，一不小心给人捉住了把柄，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那便好！”温铭拍了拍裴子府的肩膀，将他微直的腰又拍矮几分，“夏昱他每次见到你眼神总是有点惧意。裴大人你是不是做过什么伤害夏小候爷的事儿？”
　　裴子府垂首敛眉，“这个，卑职也有些好奇。卑职在夏小候爷赶出京前，只见过聊聊数面。并未打过交道，卑职也不知夏小候爷在害怕下官什么？或许是因为卑职相貌丑陋。”
　　“哈哈，子府若是相貌丑陋，那京城里便挑不出来几个入目的了。我还以为你是为青藤村那次，对程昱心有愧疚，看来是我多心了。不过不必心急，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想必很少会有人在温家面前拔胡须！”
　　

　　☆、第二十四章


　　程昱与风宁平风风火火到了侯府，正遇上回府的子秋。
　　子秋微赫连忙拱手相迎“风指挥使，哥哥你们回来了！怎么是这副模样？”
　　程昱连忙从风宁平的背上下来，解释道：“刚刚想起来，有点急事儿，来不及叫轿子。宁平看我腿脚不方便，便一路背着我过来！”
　　子秋正想对风宁平道谢，冷不防手腕已被人捉住。
　　“子秋，你还记得夏府守门的那个老仆吗？他现在人在哪里？”
　　子秋见程昱神色郑重，也不敢迟疑。“方才刑部的人问完话，便放他回去。现在估计还在府里头！”程昱也不迟疑，一瘸一拐向那老仆的住所奔去一路上不时有些丫鬟停下手里的活计，偷偷抬眼扫视着这一路风风火火的人马。
　　几个正在浆洗的老仆看到夏子秋，连忙起身擦手，给子秋行礼。
　　“老奴给小侯爷请安了！小侯爷今儿个有空怎么来了后院，是不是老奴们哪里做的不好？”风宁平脸色微变，程昱又怕他跟上次送他进府时，搞出来的阵仗。连忙扯住他的衣角，悄声“正事要紧。”
　　夏子秋脸色微窘，用眼角飞快的扫了一眼夏昱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并没有解释。
　　“看院子的老仆阿菩还在吗？”
　　“刚才老奴还在院子里看到他和他侄儿在说话，应该是在院子里！”
　　“什么？”夏子秋脸色微变。程昱察觉不对劲儿，上前一步问道：“怎么回事？”
　　子秋道：“哥哥，你有所不知。阿菩这个人自从来到这里，已经有□□年了，期间就从来没有一个亲人来看他。也没听他说有个侄儿……”
　　“阿菩住的是哪间房？”
　　一老仆也渐渐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待程昱奔到阿菩住的地方时，里面已空无一人。跟着过来的老仆也微微吃了一惊。
　　“老奴刚才明明看到阿菩刚才还在这儿的，怎么会突然不见呢？”
　　风宁平安慰道：“人不见了说不定不是坏事呢，或许他真的是有个侄儿也说不定！”
　　程昱苦笑一声，还说要为小柱子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想到刚进京城就被人给盯上了。若是这阿菩出了些什么意外，这个时候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程昱让阿菩做了伪证要杀人灭口。
　　这样一来，陈青的案子肯定又要往程，温两家旧怨上面牵扯。而偏偏程昱很有杀人嫁祸温家的动机。
　　子秋忙道：“哥哥不必担心，我这就让下人去寻！”程昱连忙制止。
　　“现在不宜有太大的动静！”只要还没有见到阿菩的尸体，一切便都还有转机。如果冒然行动，使那人已经察查到他们的意图，反而不妙。
　　看到程昱他们神色稍缓，子秋也暗暗松了口气，“哥哥，父亲刚才便叮嘱我，若是见你回来了，请务必去趟书房！”
　　程昱点了点头，让风宁平到自己的房间里等他，便转身向书房走去。
　　夏候爷最近右眼皮儿直跳，常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待看到程昱一瘸一拐地进了书房，夏候爷右眼也越发跳得厉害。
　　程昱弯腰行礼：“父亲您找我？”
　　“坐吧！”程昱坐在夏候爷指着的椅子上。一抬头，正看到父亲悠悠的目光。
　　“父亲……”夏候爷叹了一口气。“昱儿！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过陆家人？”不然为什么说得好好的事儿，他们家为什么要变卦。
　　程昱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
　　“没……没有……”夏候爷抬手安抚程昱，示意程昱稍安勿躁。
　　“那依我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改日我去尚书府一趟，问问清楚……”
　　“父亲！”程昱打断老候爷的絮叨“若是凝儿不愿意，当日与我母亲的口头之约便作废了吧，万万不要勉强她！”
　　夏叶目光不解的看着他。程昱自然不能告诉他就算与陆家小姐成亲，日后也长久不了，又白白耽误她数年。他与这陆家小姐成亲之后，陆家小姐一回到娘家。程昱便厚着脸皮，一路赔罪。偏巧那一日，陆琼不在。程昱便直直进了陆小姐厢房。
　　也就是那日之后，程昱才明白自己是做了一个便宜相公。失魂落魄从陆府出来时，一头便撞进了衣带齐整的陆琼怀里，被他一把扶住。也就是从那日起，陆琼看他眼光里，便有一丝怜悯。
　　“阿昱，今日种种你也看到了。你与凝儿的缘分便止步于此吧！”
　　程昱连连后退，对着陆琼行礼，“多谢舅兄为在下费的这番心思功夫，和离书在下回去便写，到时候便劳烦府里的小仆走一遭！”
　　“阿昱！”就在程昱身形晃晃将要离开陆府时，陆琼出声叫住他。“你莫怪阿凝，阿凝不是不守妇道之人。当初是父亲一心要守与程怀素之约，将凝儿嫁与你，只是你……”程昱明白陆琼未尽之话的意味，只是怪他太不争气。
　　“凝儿与那房里的书生，也不是行什么苟且之事，凝儿素爱文史，此人便是她与你成亲之前相交！”程昱的脸色蓦得变得惨白，原来他才是横刀夺爱的那人。
　　夏叶看着程昱，小心试探问道：“你不喜欢陆家的那个孩子？”
　　程昱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我喜欢一个人，自然会对那个人好。若是那个将来成家。有了喜欢的人，只要是能看着他幸福，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良久，夏叶似是叹了一口气，程昱这几句话竟然让他莫明想起了程怀素。
　　或是当初的宣帝能有这份心性，想必程怀素应该在程家覆灭之前都应该活的很自在。可若是没有宣帝的逼迫，程怀素又怎么看上他这个没落的侯爵，一时间夏候爷竟然不知道是幸或不幸。
　　“若是昱儿这样想，为父也不勉强你，改日我便将此事与老陆说明白，也省得他见到我就躲。”
　　程昱从书房出来，回到卧室时。风宁平正四处打量程昱所住的小院。
　　“回来了？”
　　程昱点了点头，一旁的芝儿早已奉上热茶。风宁平不由得多打量一眼站在程昱旁边的芝儿。想起了种种传闻。
　　“哥哥，这位姑娘就是在你屋子里的人？可真是个漂亮的美人儿！”芝儿的脸顿时羞得通红，程昱握在手里茶水，差点儿撒了出去。连咳几声，“宁平，别说笑了！有损姑娘家清誉。芝儿只是照料我的起居，不可乱说。”
　　风宁平顺势接道“那好，夏哥哥！我们便说些正事，你与平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昱挥手，示意芝儿退下，等芝儿走后。程昱才缓缓道：“说起这件事来，宁平请你帮我一个忙？”
　　次日，京城里便出一个大新闻，风家的二公子风宁平，因热情帮助百姓除去蜂窝，脸被蜂儿蛰成一个大肉包。这位曾经放言多一道疤就多一份男子气概的风指挥使竟然格外爱惜起自己的容貌，成天用一个大方布巾围着头。说是大夫说了，不能见着风见水，否则便会留有疤痕。
　　但包着头只露一双眼睛着实奇怪，风指挥使早上刚去应卯，就被头儿赶回家休息。
　　赵锦书见得浑身包得严实的风宁平，嘴角抽搐，对站在一旁尴尬的程昱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风宁平虽然整个脸都肿起来，但声音还算清亮。边脱衣服边回，“殿下，你快换了我这身衣服跟夏哥哥出去！”
　　赵锦书捏紧鼻子，“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难闻？我为什么要穿你的衣服？”
　　程昱连忙解释，“殿下禁足在府中，难免有所不知！初四那天晚上，陈青遇害了！”赵锦书见程昱眉毛一挑，便心下明了，当着风宁平面前不好讲离魂之事。了然点了点头。
　　程昱捡起风宁平褪下的衣裳，给赵锦书披上。“殿下，只是一些汗味儿而已，比起在安清县那次气味要轻许多，再者有味道遮住，也不让人轻易起了疑心！”
　　赵锦书半信半疑，直到他穿着风宁平衣裳出从看门的守卫身边走过时，见守卫们全都下意识退了几步，也不上前盘查，暗暗对程昱竖了一个大拇指。程昱汗颜。好说歹说，让风宁平换上了赵锦书的那件蓝蟒袍。
　　出了平王府，赵锦书特意上街走了一圈，见行人纷纷避让，甚是满意，对程昱所说也颇信了几分。
　　陈府门边插着招魂幡，大门两旁也挂着白灯笼。
　　陈府的斜对门是一家客栈，也因这陈府的公子出事，这几日生意冷淡了不少。程昱推开窗户，从客栈的二楼向陈府望去。这几日陈府上下，皆披麻戴孝。偶尔从府里头出来的一两个家仆，也都神情萎靡。
　　刑部的动作很快，根据商老板所述的疑犯画像这二三日间，已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巷子。
　　关上窗，程昱在赵锦书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一路上，程昱将这些天所发生的事儿七七八八都讲给了赵锦书。
　　赵锦书早已把风宁平的衣衫脱下，只穿着一件里衣，手上正把玩着那个铁铃铛，见程昱走近笑道，“如此说来，哥哥府里的那个老仆还未找到？”
　　程昱点了点头，只要阿菩出了点什么事，或者他当场翻供。那个时候，若是有心人往他身上一扯，必定会将整个案件带偏到程温两家恩怨上。
　　“哥哥是想亲自查清这个案子？”

　　☆、第二十五章


　　程昱点了点头，今日里是陈青的头七。按民俗所说，死去的人会在七日后回魂，看望生前亲人。那个时候，人的魂魄最是完好，在阳间所发生的事情也会记得清清楚楚。若是耽搁久了便会和魏离一样神智不清。
　　程昱腰上悬着桃木剑，又在怀里塞了几个刚画好的符篆。万事俱备，只等天黑。
　　就在程昱想要将碗里的符水一饮而尽时，一只手压在碗上。赵锦书道：“要不这次我跟哥哥一起吧？”
　　这几日，因为陈青出了事，所以往来巡查的官兵又多了起来，不时便会有人上前盘问。程昱摇头，“你在这守着，有个照应。若是阿秀与我皆是离魂，到时候被当成死人扔进官材里，那可真是万事皆休已。”
　　赵锦书松开手，笑道：“既然如此，道长哥哥早去早回！”
　　程昱因着上次离魂，暗暗长了一个心眼。点燃离魂香后，他特意在床前放了一个小凳子，身子一歪时，手里已经空了的碗，就正好放在凳子上。
　　经过熟悉的离魂之痛之后，程昱便踏一脚踏进了陈府。
　　因陈青并未娶亲生子，在他灵前守灵的便是陈大人与其母。陈母的双眼肿胀不已，伏在棺材上悲泣。陈父默不作声，烧着纸钱。
　　夜半时，陈父与陈母皆被下人搀扶去休息了，程昱坐在刚才陈母所在位置上。一抬眼，正对上陈青的画像，画像的前面摆着一些供果，摆的都是人生前爱吃的东西。
　　程昱鬼使神差刚想要拿一个果子，一阵阴风拂过。白烛的灯芯被风吹得颤崴崴晃了几晃灭了。
　　“来了！”程昱在心里头大叫一声，连忙收回手，翻身躲在棺材后。
　　不一会儿，陈府外面似来了一队敲锣打鼓的人马。乱轰轰一团，似是进了陈府。程昱掩住鼻息，从棺材处向外面偷看。果真见到三个身影，一黑一白分立两旁，中间那个便是陈青。程昱下意识捂紧口鼻。
　　陈青双手又足皆缚有锁链，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不一时，三人便走到陈青的棺材前，黑色的身影给陈青解开脚上的锁链。
　　“你在此便待上一回儿，天明鸡叫时，便应该回去。不可惊扰阳世之人！”
　　因着陈青溺水而亡，再加之死前又被打得鼻青脸肿。因此若不是鬼差所说站在棺材的那人是陈青，程昱简直不敢相信此时面前可怖的面容竟然是陈青。
　　他的两只眼睛可能是因为被水泡的原因，变得硕大无比。悬在眼眶外，眼球像是吸足了水，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掐出半桶水来。这双硕大恐怖的眼睛，在被水泡得已经发涨数倍的脸上，真算是又和谐又恐怖。
　　“必安呐！我们去外面喝些酒怎样？”说话的是先前的那个黑衣人。
　　头七这天，会有人在院子里摆上一桌酒席，据说是专门为押解魂魄的鬼差准备的，为的就是让鬼差留有一份情面，让亲人的魂魄能够在阳间多留一阵儿。
　　程昱侧耳倾听，果然外面传来一阵酒碗碰撞的声音。因有两个鬼差，程昱不敢太过妄动。
　　陈青在灵堂内转了几转，打量着自己的灵堂摆设，程昱无法从他肿涨数倍的面容上判断他是否对这个布置是否满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少，程昱从棺材后面显出身形，在陈青将要大吓之前，连忙向陈青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陈青显然是被程昱吓得一跳，程昱连忙解释“我是夏昱，前段时间我们还在悦来酒楼喝过酒的！”好在陈青的声音并没改变多少，程昱能听得清陈青在说什么，“我记起来了，你是风二的发小，那日风二是为了你，在悦来酒楼里办了宴席！咦？你怎么来到这里了，莫非你也死了？”
　　“也算是吧！”　程昱见陈青逻辑还算清楚，连忙追问。
　　“陈公子，你还记得初四那晚将你从商老板手上接过去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初四？”陈青努力回想，片刻之后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他妈的温川简直就是个祸害，下手这么重，差点儿打死老子！老子下地狱非要告他一状不可，让他断子绝孙！”
　　程昱敏锐捉住其中细节，“你是说，你的死因不是因为温川？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陈青瞥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瞥少了在世间的风度，多了几分诡异的恐怖。
　　“看老子这副德性就知道是淹死的！话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直追问个不停？”
　　闻言，程昱从怀里头拿出一副画像，展开。
　　“陈公子，你还认不认识这个人？”程昱手里头拿的，自然是根据商老板口述之人的画像，这是他从街上撕下来，离魂之前就带在身上的。
　　陈青两只悬在眼眶望的那双眼睛紧盯着画像，半晌摇了摇头。
　　“不认识！”
　　程昱急切“请陈公子好好看看这画像，这是商老板所说在快到陈府时，将你接走的人？”
　　陈青仔细盯着那画像，期间抬头看了一眼程昱，又复低头看了一眼画像。如此几遍比照之后才道：“夏公子，你在和我开玩笑吗？这画像上的不是正是你吗？”
　　陈青指着画像道：“你看这人的眼眼眉毛简直就是照着你画的，不过是多些皱纹和胡子而已！”经过陈青这么一提醒，程昱方才警觉。画像中的人若除去胡子皱纹，竟然和他有七八分的相似。
　　程昱头皮发麻。如若是阿菩消失或者翻供，再加上商老板所说的这副画像，恐怕程昱到时候满身是嘴都说不清。而且既然陈青能看出来，想必刑部也早已有人能看出来。
　　“不瞒陈公子，这画像之人便是根据商老板口述将你接走的陈家家仆。不知道陈公子对此人有没有什么印像？”
　　“那日我被打得昏昏沉沉，连眼睛都睁不开，实在是看不到那人的模样。不过，我鼻间却闻到一股桂花味儿。”　陈青闭合着那双本就闭合不上眼球的眼皮皮，仿佛此时是在回味那股香味儿。
　　这便难办了，只为桂花乃是寻常之物，不仅一些闺门中的女子酷爱用此物梳头，就连一些个富家子弟也作为佩带香袋之物。
　　“夏公子你没死吧！”陈青起了疑心。
　　“凡死者，死后都会有鬼差绑缚锁链。我今天因为是头七回魂，鬼差才除去我手腕上的锁链。即便如此，我脚上的锁链也还在。夏公子你手脚皆无捆缚，为何会出现在我的灵堂里？”
　　“这个……”
　　程昱刚想顺手编一个谎言，门忽被一阵阴风扫过。“陈青，刚才忘记给你变回生前面容，你与父母好生作别……”
　　黑衣人刚要踏进门槛的脚一滞，看着灵堂前蹲坐的两个人影，大叫一声退了一步朝门外喊：“必安呐，你快来看看呀，来了一条新鬼！”
　　正在外头喝酒的白衣人，闻言立马甩了一酒壶，飞奔到门前。顺着无救指着的方向，正看到与陈青坐在一起手拿桃木剑警惕起身的程昱。
　　白衣人鼻间抽了抽，盯着程昱，“这个味道好生熟悉，在安清县的那回就是你了！”
　　程昱见鬼差来了，也不好再讲些假话，怕到时候惹闹了鬼差，只得手拿木剑，拱手行了一礼。“在下并非已死之人，只是有点儿问题想请教一下陈公子而已！还望两位大人行个方便！”
　　白衣人冷哼举起手中的打魂鞭，“我管你是死人是活人，只要是魂都归我管。阳间的事儿我不关心，是死是活。先拿你去了地府再说！无救！先拿锁魂链捆住他再说！”
　　眼见两位鬼差就要动手，程昱拽着陈青连连后退。虽说活世之人不怕阴鬼，但现在程昱是魂魄，而黑白两人身上的法器专是锁魂打鬼，心下也不得忌惮几分。
　　赵锦书自程昱离魂后，看着赵锦书斜躺在床上，颇为不雅。刚把程昱的脚上的鞋子脱下，塞回被子里眼角瞟见程昱脚上的铃铛。随即好奇心大起，躺在程昱旁边。将自己的肩部与程昱的肩部对齐，看到程昱的脚上的铃铛只顶自己的小腿肚儿，莫明的松了一口气。
　　转身时，脸正对着程昱微闭眼睫，小腿微蜷膝盖正好顶着程昱的小腹。吓得连忙把腿伸直，一个不小心脚掌碰到程昱的微凉的脚趾。赵锦书微微一惊，摩挲了一会儿，没有舍得松开。
　　这个客栈的床儿似乎是太小了，和平王府里的那张床根本就比不了。下次如果和他再一起办事，一定要找一个大一点地方。手刚搭上程昱的肩头，就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火光。
　　下床谨慎推开窗户，就看到这间客栈已经被一队人马整个给围了一圈。店老板和几个小二提着裤子慌忙从店里跑了出来。躬腰颤崴道：“各位官爷小的做的事小本买卖，不知哪里做的不对？”
　　赵锦书蹙眉，来的是大理寺的人。而骑在马上的人他也看清了。白日还刚听说程昱说这裴子府也因着陈青的案子，被刑部的人“请”去，晚上就带着一队人马前来，看来温铭的动作捞人的动作很快。
　　裴子府抬头往二楼的某处方向瞧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手一挥，便有几个小吏将店老板与小二纷纷绑缚。
　　店老板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大人！小的一向本分做事，从来没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礼的事儿，老爷要捉人总要给小的一个理由不是！”身后几个小二也纷纷跟着齐声喊冤。一阵鬼哭狼嚎，在寂静的夜幕中极为明显。无待裴子府再发话，立即有人塞往几人口中塞了些团布。
　　

　　☆、第二十六章


　　程昱桃木剑架开白衣人的打魂鞭，再顺势踢了白衣人一脚之后，一把拉住陈青从大门飘过。
　　白衣人被这一脚踢得连连后退几步，看着仍然举着锁链的黑衣人大叫：“无救你还在等什么？”
　　黑衣人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你也打不过他呀，再说他身上有桃木剑啊！”普通的人间利器自然是伤不了他们分毫，可偏偏桃木剑是克他们鬼差的利器。
　　程昱更是不敢耽搁分毫，趁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从怀里掏出符篆甩向黑衣人。等黑衣人躲过这两条燃烧的符篆之后，再看院子里除了跟着他们来的一队押送阴魂的阴兵之外，哪里还有他们两人的鬼影。
　　程昱提着陈青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往身后看时果然不见身后的两个鬼影。陈青不禁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向程昱竖起了大拇指。
　　“夏公子不愧是程怀素的儿子这身功夫考个武状元都不在话下！”
　　程昱连连摆手打量四周，“陈公子不必多言，你脚上有锁链在身，他们一会儿便要追上来！我长话短说，因你之事，你父亲在圣上参了裴大人一本。现在事情落在了刑部人的身上。”
　　陈青道：“如此说来，与夏公子又有何瓜葛？要夏公子亲自来查这个案子？”
　　程昱道：“是因这件事牵扯温川，我怀疑有心人想要替温川开脱会将这件事引到程温两家的恩怨上面！”
　　陈青道：“如此说来老子倒成了你们互相攻歼的活靶子！”
　　程昱“……”
　　说话间，陈青已看清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一阵香风扑鼻。程昱鼻间微微抽动，转回头时赫然看到灯笼上面用朱笔大字写的三个字“会仙居”原来他们竟然跑到商老板的地方。
　　沉默片刻，陈青道：“那个玉面公子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受我的牵连？”程昱微感诧异，陈青给他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沾满酒色财气的年青人，似乎这句话不像是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似的。
　　“他应该是没事？我听人说刑部的人问完话之后，便回到会仙居，连刑都不曾上！”
　　陈青道：“那便好！”随即眼睛一转“夏公子，你刚才对那鬼差说你还是阳世之人，是不是你还能回到阳世？！”
　　程昱微微点了点头，陈青眼里闪着诡异的火光，这种火光程昱在豆子爹的眼里也曾见到过。
　　“如果是这样，你可不可以也让我回一回阳间？”
　　程昱摇了摇头，“我是阳寿未尽之人，生死簿上也不会勾我的名字。陈公子是已死之人，早晚都要查出来的。我听说阴间的官司比阳间更严厉，活人尚可以一死了之以求解脱，死了的人又怎可能再死一次。且若是有侥幸之心，到时候怕是几十年都投不了胎！”
　　亏得程昱还能从陈青悬在眼眶外的眼球上看到陈青翻一个大白眼，“你真当阴间是什么好地方，跟人间也差不多。有时候也要讲个论资排辈，就算是一个天大的好人，生前施粥铺路。死后也要先在枉死城住上个几年，才有机会投胎。遇上个运气不好的，住上个□□十年也没有什么问题！”
　　程昱心中一动，“照你说来，人死之后是不是能在枉死城遇到？”他心中隐隐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若是小柱子也在枉死城之内呢！
　　看到程昱有些扭曲的脸，陈青警觉起来。
　　“你干嘛，我可警告你这些都是我从路边鬼道听途说来的！真假可不一定，且枉死城不是那么好进的，是要在生死薄上画勾之人才能进。且只能进，不能出！”
　　程昱微觉惋惜时，只见陈青早就一步跨进了会仙居。会仙居的老板经过一场官司后，又重新抹粉打扮迎来送往。
　　客栈的门被无声的推开，一个小吏拖着店老板到裴子身前，抽掉口中的麻布。
　　“今日，是不是有两个人年轻人来投宿贵店？”
　　店老板嘴唇微抖：“回……回大人，小的一向安分守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大人……”
　　马背上的裴子府抬眼扫了一眼小吏，小吏了然一巴掌扇到老板的脸上，打得老板眼冒金星。
　　“大人问你这些个破事了吗？问你什么便答什么，再要耍滑头，仔细自己的舌头！”
　　“是……是……”店老板唯唯诺诺，不敢再出言辩解。“是……是有两个人投宿在小店中，只不过两个人身上都裹得严严实实，小人没看清他们的长相。不过其中一个人小的瞧见他的腿脚不大方便，可能受了伤？”
　　“他们住的是哪两间客房？”
　　“回……回大人，他们住的是一间天字号的房子，自从他们进了屋里便没出来，吃喝全都是放在门外！”
　　裴子府嘴角轻抿手指微微用力，小吏又将麻布塞回老板嘴里。
　　程昱与赵锦书所住的房子是在二楼的一个拐角。裴子府抬步向那间屋子走去，推开门之后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身旁的小吏不禁以袖掩鼻。
　　“这是什么味道，这么呛鼻！居然有人会在屋子里头烧香，难道是给自己上供吗？”立即便有小吏点亮烛台。
　　跨进屋子，裴子府就着烛光打量一眼四周。屋子里的陈设还算干净，一张桌，一张床。客栈里有两扇窗户。一间窗户推开可以直接看到街上面的事物，而另一间窗户被人打开，冷冷的夜风吹到裴子府的脸上。
　　被揪着跟过来的店老板双膝顿时一软，跪在地上嘴里在不停的发出呜呜声。
　　“人呢？”
　　店老板口中的麻布再次被扯掉，不敢再东拉西扯，只得老实答道：“大……大人……小的不知，入夜后客栈一直是落了锁的，进来出去只走正门有这一条道，小人实在是不知！”
　　眼看小吏又要将麻布塞回客栈老板嘴里，被裴子府制止。
　　“本来便不想打草惊蛇，既然蛇已经惊了，那便也不必如此了！”
　　踱步到床前，扫了一眼凌乱的被褥，探手进去，果然还有一些温度。眼角瞟到那扇被打开的窗户。
　　“这个窗户是通到哪里的？”
　　“回……回大人，这间窗户临近一条小河。不过这条河因为淤泥阻塞，时常会有恶臭传来，因此很少有人打开这扇窗户。”
　　裴子府沉声：“去追！”当即便有小吏从窗户上跳下去。
　　裴子府坐到桌子旁边伸手拿过一个空碗，摇晃碗底，便见一些灰色的残渣。房间里的香味要比他刚才进来时清淡不少。正待他要再起身仔细观察屋子一遍时，听到街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裴子府走到窗户前面，向下望去，果又见一队人马正向这边奔来。
　　随即裴子府下楼，整了整衣袖，对为首的那人躬身笑道：“左大人别来无恙！”
　　左尚微微一笑从马上下来拱手，“裴大人倒是忙得很，今日刚从刑部出来晚上也没见休息，真是辛苦！”
　　“哪里，哪里。都是为朝廷办事，只是傍晚时有人在西郊的一处院子里找到一具尸体，经过盘查正是夏候府那位替夏小候爷作证的老仆。因此在下有些事情要询问一些夏公子！”
　　左尚微微一笑：“那还真是巧的很，本官今日也是为了夏公子事而来！”扫了一眼被捆缚的几个店小二，“此事牵扯到陈青案子，还请裴大人将人交给刑部！”
　　裴子府不语，半晌才道：“左大人说笑了，下官已来晚一步，房间里并没有风二公子与夏小候爷两人！”
　　左尚微微沉吟，“风大人？”
　　裴子府随即让出一条道出来，“虽说风大人受了伤，但也是和夏公子先是去了趟平王府，然后才回到这客栈里。”左尚不禁头疼起来。若此事牵扯进平王，到时候这件事肯定会移交到大理寺。
　　“不过依下官看来，二公子受伤这是颇有蹊跷，怎么会偏偏在这二日风公子受了伤，还偏偏是脸！”裴尚是何等聪明之人。立时便明白过来。
　　“那与夏公子在一起的是……”
　　裴子府双手高举过头，面向皇城盈盈一拜，“那两人已经跳窗逃走，毕竟没捉到人，下官也不敢擅作猜测！左大人如若不信，可亲自前往客房一探究竟！”
　　左尚眼睛转了几转，他和裴子府不同，他身后没有靠山，出了事也没有温铭去捞他。自己上有八十老母，中有一个母老虎，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儿。
　　反正他也带人去过，总归对于刑部来说有个交待。
　　“既然如此，本官便如实禀告尚书大人！”话音刚落，便又带着一队人马风风火火赶回刑部。
　　小吏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踱步到裴子府近前，“裴大人，左大人已经走了，我们要不要……”
　　裴子府闻言瞥了一眼小吏，小吏立马噤声。正心虚的等着裴大人教训，这位大人虽说是被温铭硬按进大理寺的，可为人处事却老辣的很，简直不像是一个刚近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别人严苛，对自己更是。就比如说这次带人来捉夏公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事牵连甚广，却不愿意掺和这事，但偏偏这位头铁的裴大人，在大理寺位置还没有坐稳，就来接这个烂摊子。
　　

　　☆、第二十七章


　　小吏腹诽一阵，始终不见裴子府的动静。正抬头打量，见裴子府已经走到被五花大绑的店老板和店伙计面前，亲自为他们解了绳子。
　　“本官并非有意要绑各位，实在是公事所致怕打草惊蛇。若有得罪之处，本官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
　　店老板与众伙计魂都被吓掉半条，见裴子府这般“有理有节“哪敢再说些什么，只得忙不迭的点头。小吏又暗自腹诽，什么人啊这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感情刚才让人掌店老板脸的不是他。
　　一阵兵荒马乱，好在客栈外的人马渐渐撤了。
　　客栈二楼一直开着的某处窗户在寂静的夜里悄声闭上，赵锦书怕裴子府去又复返，关上窗户后又重新点燃一根香后，复又爬上了屋顶。
　　他刚才故意将临河的那扇窗户推开，为的就是将众人的目光引到那里，让众人以为他们是跳窗逃跑。自己则背着程昱从窗户上爬到屋顶。好在今夜月光不甚明朗，他们这一番动静也没引起别人注意。
　　夜半露水深重，踩在足下的青瓦格外湿滑。赵锦书记得程昱叮嘱过他，离魂时香必须燃着，因此在程昱直愣愣的躺在房顶处便燃烧着一根香。
　　今夜真是倒了大霉，似乎是只要遇上那个人，他赵锦书就开始不顺。如果今天真被裴子府逮个正着，估计他偷偷出王府的事儿也瞒不住，到时候皇帝哥哥肯定要让他禁足。外加两道有力的耳巴子。
　　一手捏着香，一只手拖过程昱将他放到自己的背上，用腰带将两人身体束缚住。心里头骂裴子府动作太快，让他连换回风二那件满是汗臭味衣裳的时间也没有，无奈他只能身穿里衣，用腰带捆住自己。眼下，只得先回客栈。
　　刚翻入房内，赵锦书摸着黑进了屋子，背着僵挺挺的程昱来到床前，刚想掀开帐子手腕却被一个人给捏住了。随即火光亮起。映出床上人阴森森的面容。
　　裴子府目光深沉，手掌不自觉用力：“殿下不是被禁足吗？怎么会和夏公子同处一室，衣冠不整？“此时赵锦书的衬衣早就因为爬上爬下刮出一条条口子，从里露出一片片雪白的肌肤。
　　赵锦书冷哼一声，刚才他在房顶可把他与左尚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候这小子又来装糊涂。从裴子府里头抽回手腕，边后退边活动手腕。
　　脚尖无意间踩到程昱的袍角，刺啦一声。袍子被撕开一半，雪白的小腿从碎布条儿似的衣摆里伸出。再加上他现在直挺挺的贴合在赵锦书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的背上，那景象真是即旖旎又诡异。
　　好在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人。赵锦书倒也不觉尴尬，解开腰带打横打起程昱。
　　“裴大人打算在我们的床上坐多久？“裴子府无声挪开屁股，阴着脸走到床前。待听到盖被子的声音时，才慢慢地转回头。
　　“殿下何时身手变得这么好了，竟然能背着已经昏迷的人自由爬窗！“
　　赵锦书不言，将自己身上布条似的衣裳脱下，裴子府顿时觉得眼前一白，立即又转过头回去。赵锦书轻笑一声，换上风宁平那件男子汉味的极浓的袍子。
　　“你也不用跟本王耍花腔，是温铭让你盯着道长哥哥的，温铭在哪？让他滚出来！“
　　裴子府不卑不亢，“下官所办之事乃是公务，殿下要是找温大人还是要亲自去趟国舅府！眼下还请殿下还请将夏公子交给下官！“
　　赵锦书哂笑，“不过是温家一条家犬而已，本王若是交给你不就是等于交到了温铭手里。别人不知你是如何发家的，本王还能不知。你也不要在本王面前作出一副清高的样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裴子府脸又白了几分，好在反应极快，倾刻间便恢复神色：“殿下您尚在禁足，如若把夏大人交给下官，下官今晚就当没有见过您！“
　　“呵！又想撺掇你家主子到皇兄面前告我！就不劳裴大人费心，明日本宫会亲自向皇兄请罪！“眼下平王是非要保程昱不可，裴子府虽无耐但也不敢再以下犯上。虽说平王在京没有实权，做一个闲散王爷，可好歹他也姓赵。
　　裴子府临走时复又回头看了一眼帷帐已经放下来那张床上人一眼，虽只一眼却被赵锦书敏锐察觉出来，用身体挡在程昱床前。
　　“看什么看！“
　　裴子府顺势行了一礼，“如此，那就请王爷早些休息，下官告退！“
　　赵锦书脸上没好气：“快滚！“
　　见窗户里的人影越走越远，赵锦书才暗暗舒了口气。拿着铃铛开始乱摇一阵。
　　正在会仙居的程昱身子一震，耳边似是传来一阵铃声。正在上楼的陈青察觉到程昱异样，出声问道：“怎么了？“
　　程昱一把抓住陈青，严肃地说：“我那边可能出事了？“那边自然是指程昱放身体的那间客栈，按理来说时间应该不会这么急迫，看来是出了一些变故，阿秀才会摇起铃铛。
　　陈青当即明白，只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玉面公子就在眼前，这个时候却不能更进一步实在是心痒难耐。
　　“夏公子，我已是已死之人。我也没啥愿望，我看一眼便走如何，说不定我看一眼玉面公子说不定会想起什么？夏公子不是一直再查我这的死因吗？“
　　程昱狐疑。
　　陈青恳切道：“就一眼！“
　　程昱虽觉不妥，但那阵铃声响过之后，但再没动静。料想事情也许还有变数也未可知。两人经过这一番拉扯，陈青已经上了二楼。
　　陈青闪身进屋，程昱自觉地守在门外。
　　过了一回儿，不见动静。程昱就着门缝向里望去。陈青正端坐玉面公子旁边的凳子上，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空的酒壶，玉面公子正趴在桌子上，显然已是醉酒状态，从程昱这个角度看来，只看到他披在脑后如墨般的长发。
　　陈青的面有古怪盯着玉面公子。程昱觉得奇怪刚想进来提醒，却见陈青摆了摆手。随即站起了身，从衣架上扯了一件披风替商承披上。随即便出了会仙居。
　　陈青走在京城的街道中，看着两旁点着的灯笼，偶尔还有守夜巡查的官兵。
　　“不知道，下次我再为人时，这京城的风光还会和现在一样吗？“一时间，程昱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一些伤感。正不知如何安慰他时，却听陈青道。
　　“夏公子，这次多谢你了！我若是知道我这么快就死了，我一定不会如此猛浪的过着二十余年。以往总觉得时间多的是，干什么事都不必急于一时。现在想想实在是可笑之极。方才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被绑着石头坠井时是有一些记忆的。我记得我好像是从那人身上拽掉一件东西。你回去看看刑部的卷宗。查出那件物品的来历，或许就能找到真凶！“
　　程昱看了一眼陈青，总觉得他看到玉面公子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大对劲。
　　“夏公子，你趁着鬼差还未找到你快回去吧，我们就在此处分别吧！我还要回去看看我父母，如果可以我还想请夏公子给我父母带个话！“
　　还未待程时间反应过来，陈青膝盖一弯，脆在程昱面前。
　　“请夏公子对我父母说，儿子陈青未能尽孝，替他们养老送终，让他们享有天伦之乐心中实在难安。儿子虽是被人谋杀，但心中并无怨恨。愿二老保重身体，毋以不孝儿为念。儿在地底会日夜祈祷神明，唯愿父母长命百岁！“
　　程昱连忙搀扶陈青，“陈公子，何需行如此大礼，此事对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陈青道：“此事虽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对于我来说是天大的恩惠。夏公子我先前听闻你要去枉死城，那个地方活人去不了，但是我可以。我欠夏公子一个人情，夏公子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再下去办，尽可吩咐。“
　　程昱道：“十年前我被驱出京，无赦不得归京。这想必陈公子你是知道的！“
　　陈青点了点头，这件事估计整个大兴朝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当时就有好事者说，程聪这点骨血宣帝眼里也容不下。看来程家是要绝后了。
　　“十年间，我被一道人收养教会我这许多奇术。只是有一日我外出时，师弟无故惨死。头七时，也不见有一丝魂魄归来，你若到枉死城看到他……“
　　随即程昱便反应过来，即使陈青在枉死城找到了小柱子，可阴阳阻隔难以相通，到时候陈青又怎么会给他发消息。
　　“夏公子不必忧心！“陈青似是看到程昱的疑虑，“每年的中元节便是故去之人便会来阳间一趟，夏公子可在下年中元节当日离魂！“
　　程昱点了点头，心中对陈青颇为感激。将柱子的面容细细讲与陈青。虽然他离魂之处相距陈府不远，在与陈青离别后他就选了另一条路进了客栈

　　☆、第二十八章


　　国舅府的衙役一打开门，便看到立在门旁人的身影。认得出这是裴子府，眼中虽然闪过一丝鄙夷，但无奈此人正当红也不敢怠慢。推开门将他请进府内。
　　此时的温铭正端坐在书房里，手里头正捧着一本书。听到下人禀告裴子府求见，只略微点头不说见也不说不见。
　　正在端茶的婢女笑道：“公子，你怎么把人撂在那里？不想见便打发他回去罢了！”
　　温铭轻笑：“玉儿，这你可就错了。他何时来得那么早过，必定是有要事发生，要与我决议？”
　　玉儿不解问道：“那公子为何……”
　　“为何要让他枯等许久。一条狗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便想与主人平起平坐。当初即抬举得了他，也踩得扁他。必须时刻地吊着他，让他咬别人时连骨带肉。到主人面前就得摇尾乞怜！”
　　“公子就是喜欢这些什么狗儿的，玉儿不懂。玉儿不喜欢狗，玉儿喜欢猫！”玉儿嘟着嘴。
　　温铭笑道：“猫哪有狗好用！猫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哪日里你忘了给它喂食，它就会不顾往日情面溜走。狗就不会这样，哪怕你饿上它十天半个月再踹它几脚，见你回来依旧巴巴趴在你腿下！”
　　清晨露重，裴子府就直直站立在温铭的书房前。一些丫鬟小厮开始清洗打扫。见立在廊下的裴子府，举袖掩唇小声道。这声音不大却又能让裴子府听清。
　　“他就是当初就是公子生辰上的那个人？”
　　“是啊，要不然怎么会得我们公子的青眼。我们公子能看上他，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份！”
　　裴子府置若罔闻，等玉儿将温铭的房门推开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温铭盯着进屋的裴子府一眼，似笑非笑，“事情没有办成？”
　　裴子府侍立一旁，“昨日殿下执意要保夏小候爷，卑职不敢擅留？”
　　温铭道：“既然是平王殿下如此，确实也不便勉强！”扫了一眼恭敬站在堂下的裴子府，不得不说裴子府这种姿态，他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卑职虽然没有将夏小候爷带回去，但也发现一些诡异之处？”
　　“哦？”温铭搁了书“说来听听？”
　　“昨夜卑职在夏小候爷的客房里的碗中发现一些残留的粉末，据卑职推测应该是符篆的灰烬？”
　　温铭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夏昱时，夏昱的装扮吗？”
　　裴子府点头，“是一个道士。”
　　“所以只是些符水而已，不必这么惊慌！”
　　裴子府道：“卑职也料是如此，只是卑职忽想起在安清县的李府那次。上官府报案的虽是殿下，但极有可能是夏小候爷的授意。臣虽然与夏小候爷接触不多，但是卑职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为何平王一直信誓旦旦说李家的少夫人不是因病去世，除非他亲眼见过，又或者是别人告诉他的。
　　这件事温铭也从裴子府那儿听过一些只言片语，不过是“扒灰”的丑闻而已，倒也不甚稀奇。
　　“如此看来，你是有了别的收获？”
　　裴子府道，“卑职昨夜本想将夏候爷带回，虽有平王在场不便动手。但臣也发现了一个古怪之处！”
　　“？”
　　“卑职看夏小候爷虽趴在平王背上，但四肢僵硬，像是已经死去一般！”裴子府在大理寺任职，自是见过不少千奇百怪各种死相的尸体，但是活人的身体和死人的尸体，他还是一眼便能看出来。
　　温铭皱眉：“如此说来，夏昱是死了？”
　　“是也不是！”裴子府道：“卑职一直守着那间客栈，因此看得格外清楚。天还未亮，殿下和夏小候爷便一同出了那间客栈！”
　　“你的意思是你亲眼见面已经僵直的夏小候爷，又亲自看他活蹦乱跳的跑出去了？”
　　裴子府点了点头。
　　温铭低头略思索一番，“我以前常听人说有人身死几天之后又复活的，难道……”
　　裴子府道：“卑职未亲眼所见，不敢擅自揣测！”
　　温铭抬眼扫了一眼裴子府，见他穿的还是昨日的衣衫，肩头已被露水打湿，嘴角微牵。
　　“近日来辛苦你了，后院你住的那间屋子，我还给你留着。你就在那你将你身上的衣服换了，再回大理寺吧！”
　　裴子府行礼，刚想告退，却被温铭叫住。“等等！下次不必以卑职自职，你任职于大理土寺，非我所辖。”
　　温铭所说的后院，是一些下人仆役所居住的地方。虽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却不简陋，至少没有快要倒塌的墙壁漏水的屋顶，以及醉酒父亲的毒打，推开门，裴子府在房里转了一圈，这儿的摆设和他离开时一样。桌椅也未积灰，看来时时有人打扫。
　　等他出来时，街上已经支起了小摊。摊主熟练的揉面，下面。最后在端着的面碗上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再淋上红红的热油。看起来味道很不错。
　　“老板，来两碗面！”已经有人抢在他前面，坐下。
　　赵锦书把筷子递给程昱，“先吃饭，天大的事情等吃完饭再说！”
　　程昱面有犹疑接过筷子，昨夜赵锦书已经将事情的大概告诉他了，只是他没有想到除了刑部的人，还有大理寺的人。程昱想到前世的裴子府，头又疼了起来。他道：“阿秀，吃完面我们就此别过吧，一会儿说不定大理寺的人就来了，你先回王府再说！”
　　赵锦书挑起刚端上来的面条，吹了口气。“道长哥哥现在才怕连累到我？”程昱颇感无措。
　　“不过现在为时已晚，昨夜裴子府已经见过我了。说不定此时，温铭正在润色参我的奏疏！”赵锦书将面推到程昱面前，“道长哥哥快吃！”
　　程昱挑起面条，正要咬上去时，冷不防见碗里突然多出一个荷包蛋。
　　“道长哥哥，看我干什么快吃。我天天大鱼大肉早就腻了，就算是你在安清县请我吃饭的回礼吧！”程昱将荷包蛋用筷子压到碗底，问赵锦书：“阿秀，你对裴子府这人怎么看？”
　　赵锦书嫌弃道：“巴结成性，善于钻营。但此人出身寒微，在朝堂有立锥之土，有如此心性倒也情有可原。”
　　程昱叹了一口气复又继续问道：“阿秀，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将来必为恶，你会不会趁他羽翼未丰时下手除了他？”
　　“道长哥哥这番话，叫我好生难答。如果一个人恶贯满盈，杀了便杀了。可道长哥哥说的是日后，即在他还未犯错时杀了他，对于他来说也未尝不是莫须有之罪。不过既然道长哥哥知道此人日后会犯下大错，行错路。为何不在那人犯错前，将其揪回正道！”
　　程昱点头，“阿秀此话极是，是我狭隘了！”
　　两人吃罢饭，程昱复又提到刚才的话题上。
　　“温铭现在有意于和这件事情脱清干系，不会明白着将你卷入其中，其奏疏上必定说我不服管教，趁机也会拉上镇国将军府。不过，此事也不难化解。”
　　“如何化解？”
　　“如实禀告，就说那天你其实与我在一起，你后来回去时那个老仆也确实见过你。皇兄心思缜密，手下能人倍出，定能查出其中缘由！”
　　程昱仍心有犹疑，可离魂之事如此荒唐，只有一些野史传奇上会记载，一时之间难能取信于人。且赵玉知又生性谨慎岂会轻易就相信，似是看出程昱的脸色仍不好，赵锦书开解，“若是常人很难接受，但皇帝哥哥便未可知！”
　　说完，赵锦书悄悄凑近程昱的耳边，吐气如兰。
　　“其实，皇帝哥哥这些日子病着也不全是因为想我那位作古的老爹……”
　　赵玉知自从登基之后身体就大不如从前，时常在后宫里头养伤。一些折子便由辅政大臣温罗代为批阅。
　　温铭摸了摸藏在袖子中的奏疏，要想绕过他这位皇帝表哥的御笔拿到朱批也不是很难，但事关平王殿下。怕日后被人抓住把柄，还是谨慎些的好。
　　刚跨进皇宫御道，迎面便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宦官。温铭停住脚步，向那宦官打了招呼。
　　柳原回头，脸上的褶子顿时堆成一个小山包，“原来是温大人，请恕奴才眼拙。一时间竟然没有看见大人，实在是该打！”
　　柳原是赵玉知从小的贴身伺候的太监，深得赵玉知的信任。温铭对此人也颇为忌惮，他虽与赵玉知是表兄弟，也因着姑姑关系，年幼时与赵玉知一起游戏。但二人已渐渐长大，如今赵玉知已经登基，没有一个皇帝喜欢大权旁落，不知道曾经的情谊亲情是否已经淡薄，他的眼里还容不容得下温家。
　　温铭一把扶住刚想弯腰给他行礼的柳原“柳公公这是匆匆忙忙这是要去哪里？”
　　柳原手臂被温铭托着，倒也颇为受用。见四周无人，悄声道：“温大人来得可不巧，刚才平王殿下来过一趟。皇上被气得当场摔了几个秘色瓷，那几个瓷器陛下以前可是日日都托在手心里把玩，就连子秋大人要了几次圣上也没舍得给，看来这次圣上是真的动怒了！”
　　温铭心中微凛，袖中的那道折子今日是不能递出去了。
　　柳原瞧见温铭神色，“大人不用担心，皇帝虽是生气，但平王殿下好歹也是圣上的亲兄弟，这不就叫奴才到太医院里找徐太医给殿下医治。”
　　

　　☆、第二十九章


　　“徐太医？殿下受伤了吗？”
　　“哎！”柳原叹息一声，“平王殿下也真是直性子，不闪不避这不脑门上都被瓷器给刮伤了。陛下被气得直抖，骂殿下蠢也不知道躲一下！”
　　温铭嘴角露出一丝哂笑，赵锦书不是蠢而是太精明了，虽然受了个小伤但也算暂时平息了皇帝的怒火，是笔很划得来的买卖。
　　“平王殿下一向仁厚忠实！”温铭违心夸赞。“既然公公有要事在身，下官便不久留公公！”温铭一直待柳原走后，才慢慢踱步到皇上所住的暖阁。
　　按照他平日的性格，知道今日这状是告不成了，他便会回府。但夏昱此人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很吸引人，要想帮温川脱罪倒也不难，有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但此事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是在夏昱回京时发生的。陈青一个纨绔翻不起多大的浪花，偏偏挑中了他，看中的便是他父亲御史职位。此次事件更像是一个试探。试探皇帝对温家的态度。
　　小黄门通报后，温铭才慢慢走近暖阁。
　　“锦书，平日朕宠着你也就罢了，可你竟然公然抗旨！你让大臣们还怎么服朕，让朕的臣子嘲笑朕连自己的弟弟都管不好，朕的话，连自己的弟弟都不听！”
　　程昱忙道：“陛下，是罪臣的错！是罪臣引诱殿下，皇上要处罚就请处罚罪臣。”
　　“不是道长哥哥的错，是臣弟的错。臣弟耐不住性子才恳请道长哥哥带我出去的。”
　　赵玉知痛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当然是你的错！你说你有什么出息，居然串通风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二。关键是做事手脚不干净被人拿住了把柄！”
　　程昱“……”
　　温铭“……”
　　“咳咳！”温铭微咳进了大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跪在地上的赵锦书，地上的瓷器已经被宫女收拾干净了。平王额头上不时渗出一点血丝。温铭嘴角微撇，就指甲盖那么大的伤疤，自己沾点口水抹上去不就好了，值当叫御医来吗？
　　赵玉知面有潮红显然是气愤所致。见到温铭，难得从脸上看到一丝笑容。
　　“陛下息怒。”温铭上前行了一礼，还未起身，手臂便被赵玉知托住。
　　“表兄来得正好，这小子居然公然抗旨依表兄的看法应该怎么处理？”
　　温铭连忙躬身后退几步，“微臣惶恐，依微臣看来殿下不是莽撞之人，此事必有缘由不如看看殿下是如何说的？”
　　离魂之事本来就要向皇帝坦白，可如今经温铭口中一说倒将他们两人放在老虎背上。夏昱与赵锦书两人皆是沉默。温铭嘴角一勾，“看来殿下与夏公子说的话微臣不方便在这里听，微臣这就告退！”脚下却未迈动一步。
　　“不必！”赵锦书道：“表兄不是外人，锦书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程昱与赵锦书面面相觑，片刻之后赵锦书膝行至赵玉知脚下。
　　“其实，我和道长哥哥不是有意要私自违旨……”
　　越讲下去赵玉知的脸色越发古怪。想也明白离魂之事总归是有些匪夷所思，况且生而为人总归是有那么一两件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离魂不仅堂而皇之的登门入室而不被人所发觉，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如此……说来，你那日会在客栈外面其实是想查清陈青案子？”
　　程昱道：“天子在上，罪臣不敢隐瞒。罪臣恐那老仆被人引诱，不得已出此下策，不过是仗着罪臣会些微末小法，想在找到老仆之前将杀害陈青凶手找出来。”
　　程昱盯着赵玉知的神色，心中不禁有些忐忑。见赵玉知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程昱不禁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圣颜。
　　耳边似是传来一阵脚步声，似是赵玉知已经出了大殿。正疑惑间，眼前突然出现一对白底鹿皮官靴。
　　温铭居高临下朝程昱露出几个颗森森白牙，“看不出来夏公子在外这些年练出这样的好本事？”
　　程昱扫了一眼大殿，果然不见赵玉知心里头兀自疑惑。这时候柳原原传唤的御医也到了。见到正跪在大殿的平王吓了一跳，连忙背着药箱上前。
　　“殿下……殿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您这样金贵的身子怎么能受伤。要是老臣再晚一步，你这伤口……”说完泫然欲泣“可就要愈合啦！”
　　程昱含笑从赵锦书那儿收回视线，“多谢温大人谬赞，温大人前些日子在刑门前不就是特意想提醒夏某，看看夏某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秘密。况且有那位裴公子在，想必温大人早已得知，又何必如此作态！”
　　温铭一愣，若有所思打量着程昱“说起来你倒是对子府了若指掌，不过恭喜你。你这次真是拉着平王，走了一步好棋！”
　　徐太医给平王伤口涂了厚厚一层子药，又细心的缠了几圈绷带。温铭看到又不免不了嘲讽一顿。在边关浴血的战士们脸被夷人的利刃削去一半，照样拿起刀剑浴血奋战，血撒疆场。可看着奔过去的夏昱，这句话便像一根刺一样哽在他的喉口。
　　罢了，温铭甩袖出了殿门。反正事情的目的已经达到。夏昱不管是进大牢，还是以别的身份行事，反正他已经搅进来了。
　　赵玉知已经走了，程昱不晓得这位陛下是什么意思，正犹豫要不要一走了之。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赶来。
　　“殿……殿下，皇上让你今天晚上留在宫里头，吃……不是……是听训……”
　　赵锦书向程昱挑眉。扶着额头上的绷带。被小太监搀扶起来，边走边道：“皇帝哥哥留我们在宫里，一会儿肯定是有事要吩咐你，这件事要是办成了，说不定哥哥的嫌疑也就可以洗清了！”
　　见赵锦书不知道从哪里头得到的信心，程昱心里头越发忐忐。赵锦书一把拉住收拾好药箱正要离去的徐太医，“正好今日里徐太医也在这儿，让他给哥哥好生瞧瞧腿！”
　　徐太医被赵锦书这两声“哥哥”惊得头也不敢抬，只得吩咐程昱席地而坐掀开裤管，露出伤了的右腿。
　　赵锦书随着程昱掀腿的动作，喉节也不自主得跟着颤动两下。只见徐太医在程昱雪白的小腿上指指点点，“小侯爷，下官按这点你有什么感觉？”
　　程昱只觉得酥麻中带着一点微疼，照实禀告，“有点麻，又有点疼。”
　　“那这样呢？”徐太医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程昱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双手紧握成拳，身子不停颤抖。赵锦书瞧见连忙道，“徐太医，你轻些，哥哥快受不了！”
　　徐太医拿眼瞪着平王：“殿下，这点疼比起当初的断腿之痛算得了什么？治病哪里有不吃苦头的？”
　　赵锦书喜道：“徐太医你说哥哥这腿你能治好？”
　　程昱感觉徐太医说完这句话，手上的力道轻了几分。从腿上传出的疼痛霎时间去了大半。
　　“多谢……徐太医！”这句话说出来时，程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不停地喘着粗气。
　　徐太医吹胡子道：“老臣什么时候说过，殿下你可不要乱说。”
　　程昱忙道：“其实治不好也没什么的，我也已经习惯了！真的！”
　　徐太医的胡子快要翘起来了，指着程昱的鼻子道：“老臣什么时候说过治不好的？”程昱听到徐太医这话心里头一喜，他当时被小柱子背到陶老道人面前时，陶老道人察看他的伤口就不停地摇了摇头。终究是来得太晚，又加上天寒地冻。这些年他也全当时已经失去了一条腿。而徐太医这句话就像是要给程昱已经熄下的灰烬又重新添了一把柴火。然而下一句话，徐太医就给这柴火兜头浇一盆冷水。
　　“小侯爷的这条腿并不是不能医治，不过是将腿重新打断，掰直。只是这分寸得要小心把握，要是下手的地方稍微错了一点儿，侯爷的这条腿可就是真的废了！”
　　赵锦书皱着眉头问道，“那疼不疼？”
　　徐太医又瞪了平王一眼，立感不妥。语气却没平缓半分，“殿下你开玩笑吗？好好的腿断了，你说疼不疼。而且不一定是受得了苦就一定会好的，这件事情得老夫也只有半分把握！”
　　徐太医没进太医院之前，便是京城里的郎中，因此时常不留神便会从嘴里冒出一句老夫。
　　“去！去！去！”赵锦书扶起程昱，帮他把裤管给拉平。“才有五分把握，怪不得在太医院里干那么长时间连个院判都混不上！”
　　徐太医眼泪汪汪，“老夫……老夫，一心要当名医圣手，钱财名利对老夫来说如浮云……”可惜这话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最得提着药箱一溜烟跑了。
　　

　　☆、第三十章


　　赵锦书望着徐太医火急的背影忍不住发笑。程昱不禁好奇，“殿下与徐太医很熟吗？”
　　赵锦书微微点了点头，“道长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安清县那次见你自称阿秀吗？”程昱微微一愣，那时候他本来以为是赵锦书少年心性顺口起了一个名字。
　　“阿秀，是我母亲的名字！”程昱微感诧异。前世赵锦书倒是不曾和他提起他的母亲，只知道他的母亲是地位卑贱的宫女。因宣帝一夜露水恩泽，有了赵锦书。生下赵锦书不久，这位宫女册立为宫妃。但不久之后，赵锦书便被宫人收养，而宫妃因一场风寒在宫里头薨了。
　　“我娘只是这宫里头一个粗使的婢女，因为她绣功了得，一些宫女太监们便喊她阿秀！记得有一年倒春寒，我宫里的窗户都被那场大风刮破了，夜里冷风一吹，我就发烧了，恰逢母亲出来看我，见我高烧不退。想起了老家的法子，我双耳朱砂便是我母亲给我刺的。据说阎王爷都喜欢好看的小男孩，我母亲便给我双耳点上朱砂。这样勾魂的小鬼便会认为我是女子而放过我。或许是我命不该绝，那一日恰逢徐太医给宫女诊脉，母亲便在路上拦住他，讨了一些方子。”
　　“你的母亲……很好……”程昱拍了拍赵锦书的肩膀，本想给他一个安慰，没料到赵锦书却转身抱住了他，程昱身子微微一僵，不忍心推开怀里头瑟瑟发抖赵锦书。用手抚着他的秀发。
　　“我有时想，我若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便好了。我母亲到二十五岁时便会放出宫，我知道宫外一直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可是我来了，我母亲便困死在这所皇城里。”
　　“道长哥哥，你很好。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好，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对我这么温柔的笑过。我现在还记得你当初站在梅树下望着我的样子，道长哥哥我……”
　　“你说什么？”赵玉知停下手中狼毫。柳原跪在地上，颤崴崴把刚才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他刚才奉旨去请殿下小侯爷，谁知就撞到这样一副不堪入目的画面。
　　“奴才，奴才刚看到殿下与小侯爷抱在一起了！”赵玉知刚想起身，忽觉脑袋疼得厉害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耳中最后听到的便是柳原惊呼陛下。
　　等他再次醒转过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便是熟悉又陌生的帷帐。他这是被送回寝宫了吗。耳边嘈杂的声音也渐渐清晰。
　　“你们这些御医，平时争权争利的时候个个不甘为人后。皇帝这一天天病着，你们倒互相推诿。太医院养的全都是饭桶不成？还有你们这群妃子，平日打扮的花枝招展，不仅没为皇家开枝散叶，连根小细苗也见不着！”
　　后宫的妃子们被太后训得不敢吱声，心中却大吐苦水。自从新帝登基，她们天天变着花样梳妆打扮，可陛下不知是不是还未从先皇架崩的打击中转回神来。见到她们就跟瞧见木头桩子似的。
　　太后本就是小商贩出身，当着外臣的面儿训斥已是极为不妥。赵玉知刚想出言阻止，话还未说出口，先咳了两声。
　　“母……母后，不关别人的事儿，是我自己的问题。”
　　太后眼里立刻泛起了泪花，拉着赵玉知的手“儿子你是大兴国的皇帝，整个大兴国的气运全都在你这里，皇儿你一定会没事的！”
　　赵玉知神不知鬼不觉得抽回手，“母后，近日来有劳你与国舅费心国事！儿子深感愧疚……”
　　太后眼里的愧疚之色一闪而过，从一旁的宫女手里接过药碗。
　　“皇儿，你先喝药。等你病好了，娘和你舅舅商量便由你亲政。”赵玉知看了碗里黑呼呼的药汁，摇了摇头。
　　“母亲，我想问你一句话。”太后握在手里的汤匙微微一顿，“皇儿身体要紧，有什么话等你喝完药再说。”
　　赵玉知惨白着脸摇了摇头，太后见如此情景身体忍不住轻颤。险些拿不住汤匙。一只手轻轻握住轻颤的手腕，赵玉知手腕像一块烧红的铬铁一样。
　　“母亲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弟？”
　　太后眼泪不自主的掉了下来，用眼神示意贴身太监。不一会儿房间里的太医，妃子全都被请到殿外。太后拭泪拼命的摇了摇头。“皇儿，你别听别人胡说，娘今生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安心养病。娘给你去请最好的大夫。”
　　说完，竟然想逃似的离开龙床。只是她的手腕现在还被赵玉知攥住。
　　正在殿外的程昱与赵锦书互相对视一眼。听闻皇帝晕倒，他们一俩人便跑了过来。但等到太后和众位妃子们一来，他们两个人便被挤到外围。现在妃子们被赶了出去，他们两个反而较靠近大殿。程昱微微皱眉，用眼神示意赵锦书“阿秀知道这件事？”
　　赵锦书微微点了头，或许因刚才吐露心声，脸微微有些泛红。这件事在宫里头极少有人知道。但不是没人知道，但众人全都选择对这事闭口不谈。宣帝子嗣单薄，早先生的几个皇子公主也尽些夭折，成人的仅有一位公主，还有赵玉知赵锦书一对兄弟。
　　若当初还另一位皇子和赵玉知一母同出的皇子，现在比起平王又是何等的富贵荣华。
　　见太后如此神态慌张，赵玉知心里头更确定几分，闭了闭眼仿佛在平复某种情愫。再睁开眼时，眼里已无慌乱。
　　“他现在在哪里？”
　　“他死了！”太后拿手帕掩鼻啜泣。“皇儿你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一场大火吗？”
　　看见赵玉知惨白的脸色，太后更是伤心，“那孩子命苦，没逃出来？”
　　程昱心下便觉得奇怪，先皇子嗣福薄。当初永宁公主出世时。她母亲出身小姓，但也办得风风光光。甚至不输一些皇子。太后自入主中宫以来，一直深得圣宠。为什么这个皇子，不被史家所记，反而秘养于深宫之中？
　　“锦书，程……夏小侯，你们进来吧！”
　　太后见到推门而入的程昱，脸蓦地变得有些扭曲。这个孩子比十年前更像程怀素。
　　“你们刚才也在门外听到了，朕有一个弟弟。这个弟弟却是和朕一胎所生！”
　　大兴朝自开国便有一个双生不吉的说法。一般百姓家中得了双胞胎儿。不信的则可以照常放鞭炮，喝月酒。但这双生胎儿生在皇家，事情就要严重的多。通常便是留一去一。留一个皇子在宫中，另一个则是遗弃。但自从文帝登基之后，这种陋习已是少见。
　　程昱心中顿时明白，赵玉知是嫡长子，是后妃，现在的天子。自然是不能有一个人和他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弟弟。明明两个人父母相同，血脉相同。却被另一个自己抢走了所有的荣宠关注，自已却连活阳光下的资格也没有。
　　“我这个做哥哥的一点儿也没有保护好弟弟！想必他一定心有怨恨……”微喘了一回，手伸向赵锦书：“锦书扶朕坐一回儿。”赵锦书连忙上前，扶起赵玉知往他背后塞一个枕头。
　　赵玉知脸虽还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柳原，太后累了。你先送太后回寝宫，也让后宫妃子们都散了。这事儿朕想自己解决。”
　　待太后走后，赵玉知神色也变得渐渐和缓。
　　“自从父皇去世之后，我的身体便大不如前了。这半年我一直在做恶梦，朕一直认为是因父亲去世，忧伤过度所致。”
　　看着程昱还是低头。赵玉知又道：“想必是那个弟弟一直恨着我吧，夏卿你能不能让朕和他见上一面？”
　　程昱心有疑虑，他自然是知道赵玉知的意思，只是离魂之痛并不是一般人所能接受的，更何况赵玉知这副病怏怏的身子。
　　“圣上龙体金贵，罪臣愿离魂替陛下分忧！”
　　“这……”赵玉知神情微动，似不忍心道：“如此便有劳夏卿受苦了，夏卿替朕了解这一番心事，倘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皇宫侍卫们的动作极快，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他的箱笼就出现在案子前。
　　程昱翻看里面的符纸，香线，铁铃铛，木剑一应俱在。
　　化开符水，一饮而尽。
　　赵锦书伸手接过程昱离魂时倒下的身子，又不敢将程昱扶上龙床。索性将程昱头靠在自己的腿上，抬头正看到赵玉知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赵锦书脸微微发烫。
　　程昱从身子里出时，天已经全黑。离魂的最佳时机便是日落之后，魂魄失去肉身做为屏障，受不了白日里烈阳的照射。
　　执着桃木剑，在赵玉知周围走了一圈。并未见过什么可疑黑影。程昱索性收了剑，向御花园走去。
　　今日的御花园似是和十年前没什么分别，程昱微觉可笑。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现在的花儿早已不是当年的花儿。唯有头顶的玉兰花树似比记忆中的粗壮不少。犹记当年一个孩童在玉兰树下负气往湖里头丢石子儿。
　　程昱嘴角一弯，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
　　

　　☆、第三十一章


　　背后忽然飘来一阵凉风，有几片树叶打在他的背上。程昱回头，便看到一个人负手立在他的背后。
　　这人身穿玄衣，虽生得眉目如画，风姿挺秀，但天生带有一种疏离感。却使人亲近不起来。程昱看到这样一张脸，便立即确定此人的身份，单膝跪地行礼。
　　“罪臣见过殿下？”
　　那人微微皱眉，半晌没有说话，盯着程昱腰间那把桃木剑，又看了看程昱。
　　“你是夏昱？”程昱心里头微觉吃惊，看来这位皇子并不像赵玉知所说秘囚于深宫。
　　“不必紧张，我曾在宫中见过程太师的画像，觉得你甚是熟悉。”程昱微微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多久，便被此人的下一句话又提到嗓子眼。
　　“是他叫你来杀我的？”
　　程昱想起喝符水前，赵玉知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将他这份善意传达给他这位弟弟，最好能说动他安心离去。如非必要……
　　“当然，不是！”程昱矢口否认“陛下一向善待自己的手足，对于你他也心怀愧疚！”程昱这话说得他自己也觉得违心。在他重生前，赵玉知在他心中是位心思沉，善权谋之人。前世他对夏子秋与温铭这一对表兄妹，要比自已的亲兄弟亲热的多。当初若是没有这位天子的授意，裴子府有天大的胆子不敢割掉赵锦书的耳朵。
　　“罪臣来之前圣上便对我说，如果他能回到十几年前，他定会去求父皇。让殿下你认祖归宗，哪怕他那个太子之位不坐也成。”
　　程昱低头跪在地上，错过玄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之情。那时候程昱并不知道错过了什么，触手可及的真相，以及日后的反目成仇。
　　“夏昱你可知你今日为何离魂便能见到我？”
　　程昱微有迟疑，他对于这些术法本就识于皮毛。见他如此神情，玄衣人道：“其实，夏昱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我现在是什么模样？”
　　程昱身子微微一顿，这威严的语气，和他记忆中的赵玉知如出一辙。慢慢抬起头，注视那张脸。
　　“殿下约有二十二三岁左右吧！”说完程昱便立即觉得哪里头不对。宫里头走水时，这位殿下约摸是个□□儿童。站在他面前的也应该是个儿童，不应该是个成身年人的身量。注意到程昱的神情，玄衣人冷笑一声。
　　“站在你面前的应该是个儿童，而不是现在的我，这其中的缘由。你可曾想过？”
　　程昱的头上不禁冒着层层冷汗，有种诡异的念头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里，如果这位殿下仅是带着怨气魂魄，程昱在第一次见到赵玉知便立即有所觉察，可在长平侯府时，赵玉知浑身上下不曾有半分鬼气。下一秒这种诡异的念头便得到证实。
　　“我和他本就是一母双生的兄弟，他的身体也适合于我。我便依附在他身上一点点长大！”说完，玄衣人弯下腰，身子与程昱持平。
　　“现在正是他虚弱的时候，你若是帮我夺回那具身体，待我继承大统之后，不论是帮程太师平反，还是想要回你母亲的尸身。我都可以满足你！”程昱握着桃木剑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程怀愫在程家被抄时，强行拦阻官兵，被挑死于太师府门口。尸体也不知所踪，有传言是宣帝将程怀素的尸身留了下来。夏叶那时也已经吓得战战兢兢，把受伤的儿子紧紧的搂在怀里，一连几个月也不敢去上朝。更别说去要回尸体了。
　　程昱咬着牙从嘴里挤出：“殿下虽和皇帝一母所出，但毕竟是两个人。就算你取得皇位，早晚会被人认出来的！”
　　“这个就不劳你担心，这事对于你来说只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事成之后荣华富贵皆唾手可得！”玄衣人缓缓向程昱伸出手，“如何？”
　　程昱看着眼前这只手，只要搭上的这只手。祖父的沉冤便可昭雪，打压温家。可……。程昱用力的将脑海中的杂念甩了出去。
　　“我拒绝！”
　　玄衣人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打量程昱。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真的不好好想想？”
　　程昱坚绝的摇了摇头，抬头注视着那人，“殿下不用再诱惑我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起个人私欲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比如？”
　　“比如，这天下万民的性命？”玄衣人依旧有些不解看着程昱。
　　“当今的皇帝是个好皇帝，自从他登基以来便一改宣帝在位时的奢靡之风，轻徭薄赋，民生安息。”
　　头顶传来一声冷哼，“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小恩小惠罢了，这些东西我日后也可以做到！”
　　“这些做到的确不难，但日后大兴要对夷人用兵，殿下有把握夺回三镇吗？”
　　玄衣人不答反问，“三镇丢二，且夷族在此地已经营十数年，镇民们夷汉杂居已久。大兴朝没了程家军这块旗帜，又没有善征战的大将。想要讨回来谈何容易？”
　　“这便是臣拒绝的理由，殿下没有把握能讨回来，但是陛下可以！”程昱被关进诏狱时，便听到监外的小吏们谈论风宁平已经率众夺回了武威镇。举国上下一片欢呼，就连狱卒拷打他时，也比平时多用力的几分，应该是中午心情好，多吃了两块肉。
　　“殿下久居宫中，或许不了解民生疾苦。战乱时期易子而食，身如鸡鸭，命如草芥。有时候，钱就是命，命是臭狗屎。如今这个太平世道也不免有将父母视为累赘包袱送上山，祈求山神解脱。在殿下眼中只不过是些小恩小惠，可在小民的眼中，便是天大的恩德。罪臣有个师兄……”
　　提起柱子，程昱有是一阵心酸，“我与师弟每日忙忙碌碌，所求也只不过是活下去而已，天下如罪臣这等人何其百万……”
　　见玄衣人神色有些动容，程昱打算再接再励，最好是让这位殿下自行离去。
　　“夏昱，你能和我讲讲你出京这段时间怎么过的吗？”
　　程昱以为这位殿下自小长在宫中，因此很向往民间。但这十年间大大小小发生的事情很多，总不能一一讲给这位殿下听。似是这位殿下也觉得不妥。
　　“你从你师兄相遇那段时间讲起吧！”
　　程昱便粗略从小柱子遇到他，将他背起的那天讲起。一直讲到师弟被衙役打断腿，自已瘸着腿去了县城。之后的事情他便不讲了。
　　好在这位殿下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提出了他的几点疑问。
　　“你既然比小柱子年长，为什么你是师弟他是师兄？”
　　程昱耐心解释，“小柱子虽然年龄比我小，可是入门的时间比我长。”
　　“小柱子的既然是个哑巴，为什么他的耳朵能听到？”
　　程昱道：“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师父也给师弟瞧过。师弟的舌头也好好的，但就是不会说话。”虽说聋子不一定是哑巴，但哑巴几乎个个是聋子。
　　“那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他是哪儿的人？”程昱感觉到这位殿下似乎是对小柱子格外在意。
　　“我听师父说师弟的父母家里有一个儿子，嫌他又耳朵聋，又赶上年景不好，家里头养不活两个儿子，便将他遗弃了。是师父看到他将他带在身边养大的。”
　　寂静了一会儿。玄衣人叹了一口气：“看来他确实过得很苦！罢了，你回去吧！我会自己走的，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放心做他的皇帝。我会在枉死城中等他百年，看着他是否真的如你所说，让天下百姓安乐富足。”
　　程昱正要夸这位殿下深明大义，话未开口。便又听这位殿下道：“夏昱，这是你第几次离魂了？”
　　程昱吓了一跳，这他倒没有数过，不过这一路上来，少说也有十来次的。只得如实回答。
　　“你每次离魂时有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不同之处，便是每次离魂的的痛苦越来越小。回魂时身体对灵魂的吸力越来越小。
　　“夏昱，从这里出去之后，便不要再找你师兄了，也不要离魂。这必竟是有违天道的事，若是你再无节制的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你和身体和你的魂魄像是两个放的很久的泥娃娃，再也融不到一起了！”
　　听一个不愿离去的魂魄讲什么天道很是有些违和，难道他忘记刚才他还想强占赵玉知的身体这档子事？不过，程昱很承他的这份情。
　　“殿下的话我记住了，不过。说不定，日后我们会在枉死城上再相见也不迟，死生从来都不是人生的终点，不是吗？”
　　玄衣人点了点头，周身渐渐起了白雾，正待他的身影越变越薄时，程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殿下，你叫什么名字？若日后我去找你时，该如何称呼？”
　　玄衣人似是愣了一下，在他将要消失之际程昱才听到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传来。
　　“我叫赵鸿！”
　　“赵鸿！”赵玉知轻轻呢喃出声。他对面的程昱刚刚回魂过来，正盘腿打坐休息。闻言轻轻睁开了眼。经过赵鸿一提醒，程昱这才注意到被他忽略的细节，他好像回魂之时，身体恢复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三十二章


　　“殿下离开之时，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虽说程昱用以君国大事相劝，赵玉知显然对于这个弟弟如此轻易便离去有些不大相信。程昱心知赵玉知疑心向来深重，便道：“这位殿下想来也是位通情达理的人儿，罪臣虽觉有些不妥，但有些话还是要直说。”
　　赵玉知看向程昱，不知道是不是程昱的错觉，还是赵玉知终于去了心头上的一块心病，投向他的眼光中，带了一点锋芒。
　　“殿下他似乎也不是真心想要抢夺陛下身体，陛下对他的情意，他也能够明白几分。否则罪臣的几句粗言陋语又如何说得动殿下！”
　　赵玉知不为所动，“今日夏卿替朕了结一桩心事，往后在朕的面前便不要以罪臣相称。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这话朕已经说过第二次了，不要让朕说第三次！”
　　程昱惶恐，拖着还有不利落的身子跪下：“罪……臣，明白！”
　　赵玉知似对程昱的动作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示意赵锦书近身，等赵锦书近身时。赵玉知拍了拍赵锦书的肩膀。
　　“此事也多亏的皇弟了？”
　　赵锦书被赵玉知这一巴掌拍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床前。
　　“臣弟……臣弟知道错了……”
　　赵玉知看着把头低低垂下的赵玉知问道：“你错在哪儿了？你帮朕解决了一桩心事，朕感激你还来不急！”
　　赵锦书快哭了出来，“臣弟不该自作聪明……”
　　“你一直都很聪明，反倒是朕一直像一个糊涂蛋一样被蒙在鼓里。直到最近半年才有所察觉，这事一向隐藏极深，你是又何知道这件事的？”
　　其实，赵锦书知道这件事完全是个意外。他从小身边除了宫女，太监之外并无玩伴。某日，在和宫女捉迷藏之后，便误入了那座宫殿。起先他着实有点怕，等见到殿里有一个跟他差不多脚上带着锁链的孩童时，他的心里头便着实安定不少。那时，他虽觉孩童容貌与他那位东宫太子的哥哥长得有几分相像，但那时他还幼小，只认为是个长相相似犯了错事的小太监。
　　和那男童玩了一回儿，怕宫女找他不到便回去了。后来，听说那座宫殿走水，他心里头还好一阵惋惜。毕竟少年心性，也没往心里去。但随着他年岁渐长，他也渐渐明白世上怎么会有两个如此相似的人。再加上皇家一向有双生子不吉，他生怕惹事，便闭口不提此事。
　　“皇兄贵为一国的之主，每日里都要协理国事。不像臣弟胸无大志，整日里在宫里头闲逛！”
　　赵玉知叹了一口气，拉起赵锦书。
　　“皇弟不用如此紧张，说起来也算你立的大功一件！”赵锦玉脸刚有喜色，便被赵玉知下一句话堵得差点儿哭了出来。
　　“但你确实是在禁足间公然抗旨，这件事不得不罚！”程昱刚想替赵锦书辩解，却见赵锦书暗暗朝自己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皇兄罚我，我认了。不过夏昱他可是立了一件天大的功，皇兄不打算赏他些什么？”
　　赵玉知抬头望向程昱，“夏昱，你今年算起来也有二十四上下了，平常人家早就娶妻生子了，你看上哪家闺女，朕便给你做主了？”
　　赵锦书万万没想到会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但他心里头也一直想知道程昱这样的人会喜欢哪家的姑娘，内心有些忐忑，扭头回看程昱。
　　程昱显然被皇上这个赏赐吓了一跳，结巴道：“陛下，臣现在一事无成，没有长技在身，还没有娶亲的打算，不敢耽搁别人的幸福。”
　　赵玉知道：“夏卿有如此能耐，自然是不必担心官职。正好钦天监缺一个位置，你顶上来吧，时常也为朕分分忧。”皇帝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程昱哪里还敢不答应。
　　五品官，在京城里虽说不上是个高官，但这个官职观测天象，颁布历法。又时常和在皇帝身前走动，油水虽不大，但也算是个清闲的官职。
　　程昱跪拜磕头。“微臣谢陛下厚赐！”
　　赵玉知道：“这是爱卿应得的，朕听说你与陆家的女儿从小便有婚约，朕倒是可以给爱卿牵条红线！”
　　程昱心里头乱跳，忍住往平王那里看的冲动。照理说有皇帝给做媒，那可是天大的恩宠，在众位大臣眼里非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才能有些殊荣。
　　“陛下，我与凝儿妹妹已有数年未见，我也只是把她当成妹妹一般看待！”
　　赵玉知微有些皱眉，“前段时间夏候与陆大人还说这件事吗？怎么转眼间就变了？”
　　程昱心里头微微抽了一下，他的父亲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连皇帝都知道了。“微臣能为陛下分忧，已是天大的福分，臣不敢领赏！”
　　赵玉知悠悠地看着程昱，随即又把目光转到一旁抓耳挠腮的赵锦书。
　　“夏卿，你实话告诉朕，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程昱心里头纳闷，今天皇帝怎么老在这件问题上不松手。听到这话，猛得抬起头随即便反应过来，这是大不敬要杀头的，立即又低下头。
　　“臣……”他一向不善于说谎，再加上赵锦书在他旁边。更让他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既然夏卿不愿意说，朕也不好追问。朕毕竟许你一诺不好改口。哪日里你若是喜欢哪家的姑娘，尽管向朕开口。哪怕是娶公主，也是可以的！”
　　今天皇上的每一句话，就像一道道闷雷炸在程昱的脑海里，一道比一道石破天惊，震得他头皮发麻。不待程昱回话，赵玉知疲倦的挥一挥手。
　　“锦书，夏卿。你们先回去吧。刑部还有大理寺那里，朕会知会一声。虽不用进大牢，但此事是在皇城出了事，又是陈大人的儿子。你便在一旁协助办理。此事的功劳到时候也算你一份。”
　　左尚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幸亏那天晚上没有上楼去拿人。不然自己在京城里怎么没的都不知道，昨天还没有官职有身的程昱，今天天刑部的时候就成了钦天监的监正。虽说官儿不大，但是跟皇帝走的近，能混个脸熟。
　　拱了拱手，“夏大人，陈青的卷宗都在这里了？”身边跟着几个小吏，正把怀里的卷宗摆到小案上。
　　“有劳左大人了！”
　　左尚客气道：“都是为陛下办事，应该的！”从夏昱进来，刑部的人好像全部在一夜之间都忘记了他与画像上通辑之人相似。毕竟皇帝发了话，让程昱协助这个案子，摆明了就是相信程昱。谁还有狗胆子去质疑，除非是不要命了！
　　程昱翻阅手中的卷宗，上面写的和他那日旁听的差不多。到仵作那卷时，程昱的手指微微在几个字上面轻点。
　　左尚微有疑问：“夏大人？”程昱手指头轻轻拂过上面几行字。
　　一些贵族子弟嫌金银俗气，兴趣来了也会用木头做的。那日在会仙居程昱看得清清楚楚，这位陈青因要见玉面公子，打扮得贵气逼人。头上插的是个金簪子，可这案卷上所写的是陈青头上的是块木簪。
　　“左大人，可否带下官看看那枚簪子？”
　　左尚将程昱带到证物室，里面早就站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程昱也认识，正是张侍中与陆琼。
　　“见过侍中大人，张大人！”程昱往他们二人所站的方向行了一礼。
　　张侍中乐呵呵地招呼程昱过来，昨日里他还刚吩咐左尚去拿人，今儿个见到程昱倒也没觉得尴尬。
　　“夏大人可是看出来哪里不妥？”
　　程昱忙道：“两位大人既然来到这里又何必明知故问？刑部的能人辈出，下官一个外行都看出了问题，若不是刑部人的有意为之露出这个破绽，实在是说不过去！”
　　张侍中乐呵呵拍了陆琼一肩膀，“早就跟你说过，夏大人比起待在钦天监更适合在刑部。风相平那次在安清县也多亏了有夏大人在，否则人间又添了一笔冤案了！”随即将手中的木匣子递给程昱。
　　程昱伸手接过，打开匣子。里面正是发现陈青尸体时带的那把木簪。木簪用的是寻常的桃木，质地黑亮，显然是常常簪发。
　　“这木簪怕不是陈公子的遗物吧？”
　　张侍中道：“夏大人为何如此说？”程昱自然不能说他在会仙居里看到的陈青簪的是根金簪，便道：“陈青此人轻浮张狂，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那日他特意去的会仙居，身上穿着一身锦衣，头上又怎么会簪这根格格不入的木簪。而且这根木簪虽是老物件，但毕竟是桃木。材质过于普通，依照陈青的性子最次也是个紫檀香木。且这根簪子木质发亮，陈青在进里面泡了三日，这根桃木簪却完全没有被水久泡过的痕迹。”
　　“依夏大人所见，这根木簪的主人是谁？”
　　程昱摇了摇头，“这个下官不知，不过张大人与陆大人想必已有了答案。”
　　陆琼笑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夏大人！”刚音刚落，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吏在门外道：“侍中大人，人已经捉住了，现在正在大堂。人赃俱获，正等大人提审！”
　　四人刚出证物室，便立即有小吏上了门锁。
　　

　　☆、第三十三章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双手反绑背后，倒在大堂中央。侍中大人刚落座，便有小吏立即捧上托盘，托盘上有一些细碎银子，铜板，金簪还有一块玉佩。
　　“禀大人，这些东西都是小人从犯人的家里头搜出来的。”
　　堂上的大汉自从侍中大人一屁股坐在公堂中，口中一直不停喊冤。“大人……青天大老爷，小的一直是个良民，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不知道小的犯了什么罪，大老爷为什么要将小的捉来？还请大老爷明示！”
　　侍中大人指了指托盘，“这里面的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回大人，这些东西都是我家先人留给我的。小的今日是拿这根簪子想要救急，谁知道还没进当铺，就被老爷们的衙役捉了进来。小人……小人说话句句属实，实在不知道哪里犯错了？”
　　“属不属实，本官自会分辨。公堂之上，若是一会儿对质发现你胡言乱语，可不要怪本官法不容情。”
　　那老汉身体顿时抖得像筛糠一样。
　　陈青的父亲这几日休了病假，听到刑部叫他过去，急匆匆穿着便服进了刑部，看见托盘上的金簪险些晕倒过去。被眼疾手快的程昱扶了一把。
　　侍中大人一看如此情景，心下了然。
　　“陈大人，你可认得盘中之物？”
　　陈父脸色惨白听到问话，艰难答道“这根金簪确实是我儿陈青之物。”
　　“刁民，公堂之上竟然信口雌黄，悖言乱辞。不用刑你是不会从实招来！”随即甩出白色行令牌。
　　“行刑！”
　　老汉被按在板子上，看着比他还要高的板子，魂顿时吓掉了半只。他以前就常听人说，这一板子就能要去人的半条命。有的人刚行完刑提起裤子还没回到家，屁股上的肉全都从裤管里掉下来。
　　“大人！大人！不要打小人……小人全招……”
　　老汉道：“那簪子是小人从死人身上捡来的！”被程昱虚扶一把的陈父听到此言，差眼两眼一翻又要晕了过去。幸好这时已经有眼尖的小吏搬来一把椅子，程昱扶陈父坐在椅子上。
　　原来这老汉竟然要比报官的那个人早一步发现陈青。这老汉每日里都有醉酒的习惯，那日他来到井边喝得晕晕沉沉，鼻间闻到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臭，本以为是踩到一堆狗屎上。但这儿味道越来越浓，他无意间向井口看了一眼。当即被吓的一跳。
　　像是有一个人在井里面，虽说是个人但这个人因为被井水泡得发涨，足足有正常人二倍大。他当时酒就被吓掉一半，骂了声晦气，刚想走便瞧见这个“人”身穿锦服，头上面还似有金色闪闪。立刻便起了贪念，仗着酒劲，将人给捞了回来。将身上的钱财搜刮干净。又将头上的木簪子又顺手拔了下来插到陈青头上，又趁着酒劲将陈青推回井里。
　　程昱简直说不清这老汉是到底是胆大，还是酒醉糊涂了。居然将木簪丢到那儿，不过也幸好。刑部的人很快根据木簪，锁定这根木簪主人的身份。
　　第二日，老汉醒来时原只当做了一个梦，当看到床上的金簪玉佩时，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是真的。哆哆嗦嗦将东西揣在怀里。
　　陈大人儿子遇害的事儿很快便传了开来。老汉心里头便隐隐猜到昨天晚上“做梦”时，那个泡在井里的便是陈青。
　　几天过去，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他放下警惕，又加上肚子里的馋虫作祟，便忍不住想拿金簪去换些买酒钱。
　　接下来的事程昱也能猜到，一定是被当铺周围便服的小吏们当场捉住带回刑部。
　　因着金簪并玉佩是陈青一案证物，因此陈父不能把金簪带回去，只能等这件案子完结时，这金簪并东西才能物归原主。
　　陆琼将金簪王佩收好，刚转身回头时便看到程昱目光仍注视那个匣子，笑道：“夏公子可还有什么问题？”
　　程昱用眼光示意那块玉佩：“我刚才只听陈大人说金簪是陈青的，这玉佩却不曾听闻？”
　　陆琼边往外走边道：“这金簪是陈父一位朋友送给陈青的贺礼，因此陈大人认识。陈青此人长眠花宿柳，这玉佩陈大人也不知。应该是他自己买来佩带，又或者是他的哪位红颜知已送与他的！”回头时，见程昱仍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个匣子。
　　“夏大人？”程昱反应过来，应了一声。一瘸一拐跟在陆琼后面出了证物室。
　　温川已经被关得没了脾气，那日公堂上被他哥哥当众踹了一脚，他本以为哥哥是做个样子，但是这几日家里人也一直没有人看他。
　　“他好像真的把他哥给惹毛了……”
　　好在刑部的人给了他一间干净的牢房，不像其他犯人一样，吃喝全都在一间屋子里完成。饶是这样，他也感觉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他是一个风流惯的人，是要人在床前日日伺候的，他刚从玉面公子那里吃了甜头，还未尽兴就被关到这里，像一个和尚一般戒酒戒色。
　　见送饭的小吏模样长得还算周正，便忍不住出言挑逗。
　　“这位小吏哥哥，你手让我摸一摸看一看？”见那小吏哆嗦着身子刚想逃，连忙安抚。
　　“看一看又怎的，又不会少一块肉，你让我尽了兴，等小爷我出去了，你就跟着我回温府。我事事依你，保准你一辈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可比在这里头舒服多了！”
　　“温大人的富贵可是一般人都不好消受的！”说话间，人已一瘸一拐的走进牢房。
　　温川看到此人，冲上头的热火顿时被浇了一半。坦白说，程昱长得并不丑，五官酷似其母，虽然比不得玉面公子之流，但是京城里也算得上排得名号之人。再加上他做了十数的年的道士，身上自然有一股道士的温雅清和之气。
　　小吏写到程昱顿时像见了一根救命稻草，躲在他身后。
　　“你来这里干什么？难不成是看我的笑话？”温川虽被打搅好事自觉有些惋惜，但心里头也没放下警惕。
　　程昱道：“我来这里自然是有些事想问你，陛下已经让我协理此案。”
　　“哼！就你！”温川不屑。
　　程昱道：“不算，正是我！”随即他敛了神色，“初四那晚，你为何会去会仙楼？”
　　玉面公子名声大燥，按着温川的性子必定是早早就去撩拨一番，又怎会耐着性子等了这许久。而且来的时候也太巧了，偏偏是陈青要会玉面公子的时侯。见温川仍旧一脸不屑不愿开口的样子。程昱倒也不生气。
　　“既然温二公子不想说，本官自然不能对温二公子用刑。下官只好当面请玉面公子来对质了！”言语中威胁意味尽现。
　　温川奚落：“得了吧，夏大人！少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耗子，别人不知清楚你的底细，我还能不知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会这么好心！”
　　温川疑心他们两家素有仇怨，怕程昱给他坐实罪名。但他被关这几日，温家连个送饭的人也没有，心里也不禁有些犯怵，怕真的惹毛了温铭。再加上他与玉面公子温存几日，有了点床笫之私，怕程昱真的把玉面公子请来。口气虽微有松动，但面上仍要做出一副不爽的模样。
　　“老子那日不全在公堂上全都说出来了吗，那日是我早就去领了请帖。是陈青那小子不长眼，抢了老子位子。”
　　玉面公子长成那副模样，大兴朝又向来是不忌男风。一时间仰慕玉面公子风资之人如过江之鲫，要想见玉面公子自然是水涨船高，并不是有钱便能见的。需得拿上请帖，方才能一睹玉容。
　　按照温川我行我素的风格，要他拿请帖见人是万万不可能的。但他一向听说玉面公子吃软不吃硬。他也一直觉得床上之人越是挣扎行起事来越是尽兴。他以往虽此手段强迫了不少人，但那日或许他以厌倦了此种床事，一时间想换个口味也说不定。
　　程昱微微咳了一下，斟酌着词语。
　　“那日，你与玉面公子……呃……行事时，有没有……一直……”程昱觉得口中的字仿佛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不过让他稍感庆幸的是，陆琼没有跟过来，这间牢室只关了温川一个人，刚才的小吏被温川吓得跑了出去。这份尴尬也没被别人瞧去。
　　温川奇道：“你脸红什么？”随即他便立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不是吧！夏昱，你现在也已经二十五六了吧。我哥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抱了两三个了！”温川从上到下扫视着程昱，从头顶到脚尖。
　　“你不会是个雏吧！”，温川笑得很开心，仿佛忘记他被关进牢房，身上还有官司在身。最后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程昱见他笑得夸张，也没打断他。待温川笑够了，揉着肚子站起身。
　　“夏昱，你是没体验过那种滋味的妙处，等你找个人体会到了，便会觉得世人的权利，名声不过而而！”
　　程昱也还没忘记正事，不愿这种问题上多做纠缠。
　　“那日，你与玉面公子？”
　　“夏昱，你真当对此道一窍不通！”程昱的脸蓦得变黑。
　　“这件事总不能一直做，停停做做，做做停停。没有犁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事实上温川那日与玉面公子虽一直在床上，但玉面公子不喜灯光，温川便灭了烛火。本来这事温川是不会做的，他从来便有在灯下欣赏身下之人行此事的神态，无论是痛苦扭曲，还是浅喘低吟。他都会产生一种莫明的兴奋。
　　可那日，温川抱着怀里的软玉温香，听着玉面公子在他耳边轻声喊疼，不知怎的便有一种怜弱心态。
　　“诶？你怎么走了？我还没有跟你说完呢，不同体态的感觉可大不一样，你可要多找几个人试试！”
　　见程昱若有所思离开牢房，温川怕他真去找玉面公子的晦气，冲他背影叫道：“夏家的那个小崽子，有什么事情你都冲着我来，我可不怕你。”
　　

　　☆、第三十四章


　　会仙居由于涉及命案很是不景气，但有玉面公子这个活牌，来这里投掷千金者不在少数。
　　商老板又重新抹粉打扮起来，到门口一个个去招呼客人。他已快过半百，再加上前段时间进了衙门，散去不少银钱。回来时便越发觉得银子的重要，因此他手底下的小倌们这几日可受了苦。平时会仙居还自称清雅之地，一些不合实宜的要求断然是不会做的。但是这几日，商老板不仅会满足一些贵族子弟床笫之间变态的要求，又花了重金买了一些年纪尚小的男童□□。
　　“客人这是第一位来吧！”商老板满脸堆着笑迎着一位微瘸的年轻公子进来。随即奉上花名册。“想点哪位公子作陪？”
　　因一些小倌常用公子代称，公子这名字也被喊得轻贱起来。程昱接过花名册随意扫了眼，递还给商老板。眼神随意往玉面公子所处的二楼一扫。
　　“玉面公子在吗？”
　　商老板眉头一抽，赔笑道：“玉面公子这几日身子不好，不见外客？”
　　程昱微哂，“麻烦告知一下玉面公子，在下并非外客。”说完便奉上一锭银子。商老板上下扫了程昱一眼，莫非是玉面公子私下会客。一些小倌会与客人暗通款曲，所得的银子便不会经过会仙居，进了自己的腰包。但商老板心里头又不禁暗自嘀咕怀疑，眼前的这位公子并不像是寻常作乐之人。
　　程昱见商老板面有难色，以为是带的钱财不够，又掏出两锭银子。
　　“还请商老板代为转达，在下只是想与公子喝茶叙旧而已，并不打算做别的什么事！若是玉面公子实在不想见在下，在下也不勉强！”
　　商老板袍袖一圈，将三锭银子拢在袖中。“那可说好了，若是玉面公子不愿意见你，那是小人也没有法子的事儿。这银子也不能还你！”
　　程昱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商老板拿完银子，上下打量程昱一眼。这些银子可以点上好几个小倌，此人倒是奇怪，来会仙居的无非就是想那档子事儿。
　　“那请问公子贵姓？”
　　程昱微一思索，便道：“在下姓夏！”
　　“那好，夏公子。你在这儿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商老板红着脸下了楼，倒不是因为气愤，而是激动所致。玉面公子自从因为陈青的案子一蹶不振，这几日都没怎么接客，推了好几拨客人。他也不好勉强。只得赔上几分笑脸，折上许多人情。程昱是这几日开的第一单。
　　“公子，玉面公子答应见你了！”
　　商老板将程昱带上楼，便一溜烟跑下楼，到门口去重新接待客人。推开门，顿时一阵香风扑鼻，程昱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喷嚏。
　　“夏公子，听说您找我要叙旧，不知道您与我到底有何旧可叙？”
　　程昱实在是受不了这里的香气，打开窗户。转回头时，便见商承已如醉玉一般软瘫在床上。身上仅穿着中衣，这中衣也系得不大劳靠，露出大半雪白胸膛。
　　见程昱牢牢盯着自己。商承娇喘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总不会是那日在刑部，无意间提起夏公子的伤心事，夏公子便一路追到这会仙居来？可真奴家生受不起！”
　　一些客人偏爱这软语娇香，因此一些小倌们也会以奴家自称博取欢心。
　　程昱道：“商公子，还是把衣服穿上，在下说是找商公子叙旧的，自然不会做别的。”
　　商承靠近程昱。里衣也露得更加厉害，只靠几根带子牢牢的系在肩膀处。
　　“到会仙居来的，不是也和夏公子一样，说自己没有什么坏心事，到头来还是……“说完，就倒在程昱怀里。
　　商承这一趴动作极快，程昱也不是躲不过去。然而，他的脚还牢牢定在地面，未移动一步。
　　“你的卖身契应就不在商老板身上吧！”语气莫名笃定。
　　怀里人身躯一震，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公子，你说什么呢？你真当人人都爱当被人玩弄于鼓掌间的玩物吗？我若没有卖身契在他那，谁愿意天天在别人的身下曲意逢迎？”
　　“商老板爱财如命，听说他为了陈青这件事。上下打点不少，一般小倌这几日都是拼了命地接客。若是他有你的卖身契，又怎会容忍你不见客？”
　　商承从程昱怀里抬头，“夏公子，您是什么意思？商老板待我如父如子，我不见客，他也不会说什么的？”程昱叹了一口气闭眼并未反驳。
　　商承顺势圈住程昱的腰，“公子来见奴家，就是为了说些事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靠程昱极近。如兰的气息喷洒在程昱耳边，程昱微头微皱：“你又喝酒了？”
　　程昱这话说的极有岐意，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喝酒，为何要说又字。好在玉面公子也不甚在意。
　　“喝酒助性而已，一些客人最喜欢了，有时不喝酒还有硬灌给奴家呢？”
　　程昱偏头道：“这样的你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模样相距甚大，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两个人？”他与平王离魂时，在会仙居看到的玉面公子是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商承却以为他说的是那次在刑部那次，“夏公子是在怪我那次不应该在刑部，让大人丢了面子？”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陈青，是你杀的吧？”
　　商承立即从程昱怀里头站了起来，顺手摸起自己一缕头发，“原来夏公子来到这儿不是捧商某的场子，而是来跟我栽赃罪名的？初四那夜，我可是和温小公子一度良宵，连床都没迈下一步，哪抽得空去杀人呢？”
　　程昱将架子上的外衫丢到商承身上，自己则找了个凳子坐下。
　　“初四那晚，你不仅给了陈青拜帖，还给了温川。你将他们二人引来会仙居，自然不是为了和平相处。陈青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刚在裴子府那里折了面子。人人都知裴子府是温铭的人。见到温川自然会怒火中烧，又加上他那日被你灌了不少酒，再言语相激。不与温川发生些什么实在是说不过去。你刚才说你一直未离开这间房，其实未必，你是有时间出去的。”
　　“会仙居是小倌管，自然是不缺催情助性的香料。你便是趁着温川晕睡之时出去的！”陈青所说的那日闻到一股桂花香气，想必便是此类药物。但凡□□物，味道便会有些不堪。常以别的香气掩盖。使人不易察觉，不仅仅能使客人觉得自已虎虎生风，也能助性小倌，如鱼得水。
　　说话间，商承已将外袍穿戴齐整，见程昱仍牢牢地盯着他。笑道：“夏大人真是一手好算盘，前两天还听说刑部的人拿着画像找你呢，你为了洗脱嫌疑竟然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这一笑当真是如沐春风，程昱却只觉得无限悲哀。从怀里头掏出一物，递于商承面前。
　　“想必近日玉面公子一直在寻找此物，不过。这东西并不是在会仙居里头丢的，而是你行凶时被陈青无意间扯了下来？”
　　商承盯着那枚玉佩，仍旧一副如常神情。“原来是在陈青那里，应该是我与陈青喝酒时不小心落下的，却不知道何时被他给捡了去。”
　　程昱叹了一口气，现在所说的全是猜测。并无证据。若是玉面公子死不承认，他也没有办法。
　　“那玉面公子可要将玉佩收好，莫要再丢了。”
　　就在商承的手刚碰到到玉佩时，他的手腕突然被程昱扼住。
　　“公子，你可要好好再看看，这块玉佩当真是你的吗？”商承大惊之下，当即撤手。然而他的手却像和程昱的手劳的粘在一起，挣扎不开。
　　“夏公子，这是何意？”商承大惊之下，也发现了其中蹊跷之处。眼前的这块玉佩，缺了一个角，并不是他丢的那个。
　　“商承商承，我早就应该猜到。”程昱呢喃：“玉面公子的那块玉佩，此时应该在刑部的证物堂那里。和陈青的遗物一并放在那里！”寻常人等，若是没有刑部大人的文书断然是带不出去的。而眼前的这块是程昱刚刚从长平侯府里头带出来的
　　“这块玉佩是我母亲从小便交给我的，但这块玉佩并非只有一块。另一块便在我舅舅那里。”这上面的缺角是他幼时顽皮，不小心在太师府的石头上磕破的。此后他怕再碰坏，就找个木匣子装了起来。在刑部见到那块玉佩时，他便觉得有些眼熟，但始终不能确定。他虽离京十年，但他的房间也一直没有人动过，是以很快就找到了。
　　“商老板那日所看到人也照实画了出来，那便是照着我画的。只不过，那个人是你！”他想到那日离魂时，陈青见玉面公子时露出的那一脸古怪相。其实真相一直就在他身边。但他一直不明白，为何当日陈青不挑明。
　　“夏公子，可莫要说笑了！”他一直不停挣扎，可是手仍旧牢牢地被程昱扼住。
　　“说不说笑，把你脸上的面具拨下来便可。”他话虽这么说，可仍旧未动手。商承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了。
　　“夏公子既然笃定我是杀人凶手，为什么不带些人过来将我带走，却仍只身前来，不怕有去无回？”
　　“你跟我走，不要去动什么歪心思，更不要想动温家。我去求皇上……”
　　“求皇上放我一命吗？”商承语带嘲讽：“表哥，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您知道吗？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程家的血海深仇？”
　　程昱脸上一僵，扼住商承的手微微松开。商承便趁机收回手腕，“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血性的汉子，但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一个断了腿的人，为什么他们还不放弃你！你自从回京之后，日日夜夜面对温家的那两个小崽子，难道就没有想过手刃仇人吗？”
　　程昱心里头顿时如五味杂陈，“子秋，子知。他们是无辜的！”
　　“哼，无辜？那程家无不无辜，你真是个好哥哥，一到侯府仿佛忘记所有的仇了，还给他们送东西，可惜呀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程昱竟然从商承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嫉妒。
　　“可你那个好弟弟才是一个条收起獠牙的好狗，小心哪天不小心被他咬了一口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既然你怜你弟弟妹妹，不肯动手。那你就把温画屏的人头拿上来，那时候我便跟着你回去如何？”
　　

　　☆、第三十五章


　　见程昱仍旧不作声，商承循循善诱，“哥哥，我与你的关系，难道比不上温家的那两个小杂种吗。若我父亲姑姑在时，也会同意我的做法！”
　　“够了！”程昱喝道：“当时我母亲刺我一剑，便是想保全我身。我不会辜负她的心愿，你跟着我回去，我会好好为你求情。温家树大招风，很快……”
　　商承冷笑：“说得好听，还不是怕死！”程昱脸上渐渐泛白。
　　“怕死不怕死，不知道。但是程公子倒是不怕死得很！”一人身穿红袍推门进来。
　　商承看着推门而入的温铭，脸上闪过一丝不敢置信对程昱道，“是你带来他的？”
　　未等程昱作答，温铭便先给了解释，“程公子这可就错怪了夏小侯爷，夏小侯爷谆谆教导，方才本官在隔壁可是听得大为感动，可惜程公子长了一副石头心肠不为所动！”
　　这个时候，楼下突然传出一阵吵闹，商老板尖着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做的可是正经买卖，会什么要将我们围起来？”
　　温铭笑道：“两位不用担心，是我的兵。怕两位叙旧时间不够，本官特意给两位创造机会，是不是很感动？”说话间，整个会仙居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般。
　　他等了一会儿，仍旧不见程昱开口笑道，“两人的旧事说完了，那便该本官说了。夏小侯爷此事也多亏了你，才能揪出这次的幕后真凶。本官已经向圣上请了旨，这件事与小侯爷关系甚大，就不劳你了。不过夏小侯爷的功劳本官必会在折子上一一说明，绝对不会贪功。”
　　说完便一步步靠近商承，“程公子，你藏得真的很深。真是可怜我家那个傻弟弟一片痴心，不过也不用担心，你们的秘密我会一字不落的让你们全都吐出来！”说完，手摸上商承的耳际，想要将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一只手也在此时，顺势捏住温铭的手腕。
　　“他是我程家的血脉，我会带着他向陛下请罪，请不劳温大人费心了！”
　　温铭哈哈大笑，“夏昱啊夏昱。你到底姓夏还是姓程？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糊涂，真当宣帝崩了，程太师这事便可以翻转回来？”
　　“你问问你这个好表弟，他一点武功也不会，真有本将事情做的滴水不露？”说完便几欲再次出手。
　　程昱虽拿住温铭手腕，但温铭是长年领兵之人。程昱虽有武艺傍身，但却久已生疏。力道上便已输了三分，再加上拖着瘸着的腿。
　　程昱虽勉强支持，但终究是被温铭捡了一个空档，以手为爪向商承抓去。程昱立即回撤，想要救援。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一道凌厉的剑光破窗而入，直刺温铭双目之间。
　　温铭立时便放弃去抓商承，脚步一晃，后退几步。拍了拍手掌，楼下的士兵听到掌声，立即便有十几名士兵提着刀冲上来。
　　“狐狸尾巴终于忍不住露出来了？”
　　来人身上穿的是寻常百姓的短衫，身材修长。露出粗壮的手臂，手上握着一柄长剑，面目被黑巾所缚。程昱虽不能看清此人的五官，但看他五官僵硬，不甚灵动。料想此人也带着一张人皮在具。但这张□□，比起商承所戴的那副要粗糙不少，细看之下还是能发现一些破绽的。
　　此时，十几名士兵已冲到近前。不待温铭吩咐，十几人影便冲向那人。这十几人全都是温铭军中的精锐，若是平常打斗，那人一支手臂揽着商承，另一支手与来人苦斗，不过片刻便会束手就擒。但此屋空间狭小，这十几个全都挤在一起施展不开。
　　温铭见此，暗暗骂了一声蠢货。但他心里头也明白，今天这二人是插翅难飞，对方毕竟只有两个人，时间一长体力肯定会有所不支。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剑影从温铭鼻间掠过，而在那抹剑影的尽头，两条人影飞速逼近。
　　温铭身子刚往后退，后背便觉得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程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在他身后，挡住了他去路。脚尖微动，刚想从旁边绕过去时。冷不防腰被程昱一把搂住。
　　“温大人……温大人救命呀！”
　　温铭暗骂一声，万万没有想到程昱会在此时算计他，冰凉有剑锋，已经贴上他的脖颈。
　　“麻烦温大人给我们送匹马车！如果温大人不嫌丢人的话，在下也可以一路挟持温大人出城？”
　　温铭脸色铁青，从牙关中挤出，“还愣着干什么，快备马！”
　　程昱自从温铭被剑挟持住，便像一条鱼一样，从温川身上滑下来，站在一旁。然而还是没能躲过那个人眼睛。
　　“程怀素是你母亲？”那人问
　　回答的却是温铭，他点了点头，“他便是程昱，你们这次行动也是为了他吧，不妨将他也一并捉了！”那人仍旧不为所动，温铭叹了口气。今天本以为是他最快活的日子，但是却没有想到会如此狼狈。
　　“夏公子是长平侯府的小世子，二位放着眼前这位大佛不拜专与我为难，莫不是与小侯爷私下有什么交情？”
　　程昱道：“温大人可莫要再泼脏水了。捉了我，他们能从你手下逃脱出来吗？”
　　温铭被那人拿剑比划着脖子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出了门，灰溜溜被裹挟着进了马车。等他再次出现在城门口时，已经是两日之后，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荆条扯成红布条儿，回到温府便呼呼大睡三日。
　　消息传到侯府，子秋让侍女们准备些东西去温府看望温铭。刚跨出门槛，便见程昱早立在他必经的小路上。
　　“哥哥是恰好经过这里的吗？”子秋小心试探问道。
　　程昱摇了摇头，“我是在这里特意等你的！”看了看子秋怀里的东西，“你这是送给温铭的？”
　　子秋颇有些尴尬，夏昱哥哥和温家有些小过节，随即掩饰性的轻咳，不答将话题转移过去，“哥哥在这里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弟弟？”
　　程昱道：“阿菩，他还活着吗？”子秋的脸色忽然间变得惨白。他随即扫视四周一眼。程昱道：“子秋不必担心，人我都已经打发走了，这间院子除了你我二人，不会再有第三个人了。”
　　“哥哥，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程昱道：“弟弟如此冰雪聪明，怎么会听不懂。不过既然听不懂，哥哥便给你解释好了。”
　　“那日，你为何突然出现在府里？”
　　子秋笑道：“哥哥好生奇怪，我那日为何不能在家里？”
　　程昱道：“那日我在刑部门外遇到温铭，想来必是他故意透露风声给我，让我以为有人要往程，温两家恩怨上面牵扯。我本将信将疑，后来赶回家，你便告诉我阿菩不见了？阿菩只是一个看门的老仆，侯府里这样的老仆足足有数十个，子秋为何知道他孤身一人？”
　　见他默不作声，程昱又道：“昨日里我去会仙楼，也只跟你说过。温铭早就在那里等候，显然是知道消息了罢！”
　　“哥哥，这是在故意试探我？”程昱摇了摇了头，“我根本没有怀疑你，只是温铭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我若故意试探也断不会拿商承这件事来试探你！”
　　“商承！”子秋轻轻呢喃。“他是谁？”见他面有不解，程昱也不好开口解释，此事事关程家旧案，程昱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意将别人牵扯进来。
　　“哥哥的一位熟人。”见程昱也没有多作解释的打算。子秋低头，“阿菩……我不知道，那日表哥提前告诉我，要是阿菩从刑部回来，便通知他，有人会将他接走。不过他也向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到哥哥”
　　程昱叹了一口气“那日，你与我说的话，也是温铭教你的吗？”
　　子秋点了点头，又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夏哥哥你！”
　　程昱又道：“温铭除了跟你讲这些，还跟你说了什么？”见程昱脸色仍旧捉摸不透，夏子秋怕他再误会些什么，连忙道：“没了……真的没了！”
　　听到子秋这句话，程昱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温铭也仅是借着子秋的力量，并不是想直接将子秋拉进来。就算是没有子秋，温铭也会将他牵扯进这桩案子里，原因无他。只因程昱是程太师明面上唯一的血脉，而这次案件显然是跟程太师的残部有关。双两方势力都想把他当成一个钓鱼的诱饵。
　　子秋觑着程昱脸色，半晌才慢吞吞道：“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程昱点了点头，对仍有些惴惴不安的子秋道，“你不是要去温铭吗？想去，现在便去吧，见到他时代我向他问一声好。”子秋当即便如获大赦，嘴里反复咀嚼着程昱最后一句话，见程昱冠带齐整，临溜走时又多嘴问了一句。
　　“哥哥，你这是要去哪里？”
　　“刑部！”
　　等到了刑部，出来接待他的是陆琼。见到程昱连忙朝他拱手，“夏大人这几日辛苦了！”程昱也照样跟着陆琼寒暄一番之后，提到了来此行的目的。显然陆琼也早已料到此事，尴尬道：“夏大人，此行来的不巧。这件案子已经结案了，温川昨日里已经被放了回去。”
　　“结案？莫非是捉到凶手了？”陆琼尴尬，不敢直视程昱的眼睛。
　　“嗯，刑部已经查明，杀陈青的凶手就是萧峻。”
　　程昱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看了看刑部上面高挂的牌匾，冷笑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便一瘸一拐的走了。
　　

　　☆、第三十六章


　　等程昱回到长平侯府时，已近黄昏。路过到子知所住的院子时，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嘻笑声，听到这种声音程昱身子不由一震，顺着那声音望去，正巧那人也回头看了他。
　　陆凝？她怎么会在这里？前世陆凝便和子知就对付不到一块去，两个人也不知是哪里属性不合，莫名地看对方不顺眼。那个时候程昱身上没有爵位，又从侯府里头搬了出去。陆凝与子知两个人即便是偶尔见了一面，也都把对方当成空气，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调笑在一起。
　　子秋一把挽住陆凝胳膊，揽镜自照。笑道：“姐姐的胭脂是从哪里买来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陆凝漫不经心回道：“是商队从西域带过来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妹妹喜欢便好！”
　　程昱立即收回了神，这世他与陆凝并未成亲，如此盯着一个女子看，必定极是失礼，向他们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到了院子里，程昱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脚。芝儿见状，连忙去搀扶。却被程昱出言婉拒。
　　“芝儿，你先给我倒杯茶吧！”芝儿听到不由一丝甜蜜泛上心头。给程昱倒了一杯不温不热的茶水，便静立一边服侍程昱。
　　程昱虽手拿着茶杯，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忽然开口，“凝儿，既然来了，便不要再外面偷看，进来罢！”
　　芝儿被程昱突然开口吓了一跳，待她听清楚程昱的话时，门前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已经出现在门口。
　　陆凝朝程昱吐了吐舌头，“昱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程昱招呼陆凝坐下，又吩咐兀自出神的芝儿。
　　“给陆小姐倒杯茶！”前世时，他在与陆凝成亲之前，关系不错。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陆凝那时候头上绑着花带儿，跟在程昱后面一口一个昱哥哥叫的甚是亲切。
　　陆凝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笑言晏晏：“昱哥哥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的？”
　　程昱盯着陆凝，“你眼睛肿了，虽然很细心用脂粉掩盖，若是细看之下也能看出来？你来是为了萧峻？”依照前世陆凝的性子，断不会买胭粉来讨好子秋。
　　其实有些事，初始便露出迹象。为何那日萧峻会莫明的针对他，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萧峻喜欢的便是陆凝。而他与陆凝自幼便有娃娃亲。估计是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想上楼看看与陆凝订亲的人是何模样，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会因言语口角，与陈青扭打在一起。后来陈青一死，他就成了一个重要的嫌疑人了。
　　陆凝被程昱戳破心事，眼泪再也止不住。扑向程昱的，攥住他的手“程哥哥，我不知道谁可以帮我。哥哥说让我不要管，萧郎他怎么会杀人呢？他连只鸡都不敢杀！”
　　大兴朝虽民风开放，并不禁止男女相交。但她是闺中女子，为一个男人来求程昱有些不妥。况且这个男人在之前还和她有过口头上的娃娃亲。但眼下事态紧急，她也顾不得那么多。
　　程昱温言安抚“凝儿，你先不要着急。”凝儿眼圈一红，她怎么能不着急。她从哥哥那儿听到萧峻可能要被杀头，顿遭雷击一般。
　　程昱见她如此情形，心里头又酸又胀，虽说他今世便早就决定不与陆凝成亲，可毕竟是前世的枕边之人，有几年的夫妻恩情。他又何时见过陆凝这种小女儿神态。心肠一软，看向凝儿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怜弱之意。
　　这怜惜的目光，恰好被赶来的赵锦书瞧到眼里去。“本王来的可是不巧？”陆凝看到是平王，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赵锦书自已找了个位置坐下，见程昱和陆凝面色都有些尴尬。不禁开口道：“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他虽这么说，身子却未动一下，一旁的芝儿连忙给他沏了杯茶。
　　“怎么会呢，刚才我和凝儿便说到这件事儿！”那日赵锦书被皇上训了顿之后，原本程昱也以为这会儿平王肯定又要被罚，但不知道是不是皇帝忘记了还是怎么回事，他与赵锦书出宫时，皇帝也没有下任何口谕。赵锦书也懒得再提，出入王府时，侍卫也并未阻拦。
　　“陈青的案子结了，想必你也知道了？”赵锦书点点头。
　　程昱知道接下来的事儿，陆凝听到颇有些不大合适，便让芝儿领着陆小姐到园子里转转。赵锦书目光随着芝儿与陆凝出门时，才收回目光。
　　“程哥哥好大的福分，陆家的小姐长出这副水灵模样，就连身边的侍女也是一个模样清秀的美人儿？”程昱听他声音古怪，有点儿泛酸，也没放在心上，而是说起了正事。
　　“温家有心让萧峻当替死鬼？”提起温家，赵锦书脸上颇有不屑。赵锦书很少做这种表情，但每每提及温家，他这表情便会时不时浮现，仿佛他比起程昱还要厌恶温家。程昱便把这二日的事情大略讲给赵锦书听。提到商承之事时，也仅是眉毛微挑，静静等程昱说完。
　　半晌赵锦书道：“萧峻只不过是个替死鬼而已，况且身为陈青的父亲也默认了此事。温铭说向皇帝请了旨，只是不知道这旨意到底是不是皇帝哥哥的意思！”且现在温家手上执掌大权，断不会让程家的这桩旧案翻出来。可这又要牺牲一个无辜之人。
　　赵锦书瞧他神色，便道：“陆凝的哥哥就是在刑部当职，想必她已经求过他哥哥了。”程昱知道他的意思，事情到这里对于他来说也是最好的。
　　“其实这件事对于我来说，也不是很难办？”赵锦书蓦然转头盯着程昱，有些吃惊。他猜出程昱的意思。不由道“可那是皇帝赐给你的恩典，平常人求都求不来的？”
　　程昱知道赵锦书想说什么，他本想留着给商承求情，但商承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算了！”程昱道：“先救人要紧！”
　　翌日，程昱进了宫。行了礼跟赵玉知讲明自己的来意后，赵玉知很热情的招呼他。似乎是热情的过了头。见程昱腿脚不便，还让小太监给他搬了把椅子。
　　听程昱讲清楚来龙去脉后，久久便不再言语。恰在这时，有小太监来报说国舅有事要奏请皇上。
　　赵玉知素知程昱与温罗的过节，便让他先在躲在隔间里。这个隔间虽然不大，但里面却摆了一张床。以前宣帝在位时，批阅奏折累了，便会躺在这里小憩一会儿。赵玉知继位后，国家大权一直由太后与国舅把持。因此，这张床上面并没有被褥。
　　程昱腿脚不便，但也不敢坐龙床。便一直站着，这时候听到温罗参拜赵玉知的声音，应该还没有拜到地，便被赵玉知一把扶住。
　　“舅舅，您在侄儿这还客气什么！”温罗倒也不客气，被赵玉知一扶顺势站了起来，开口笑道：“玉儿这几日的气色越发好了，不久便可以主政了！”
　　赵玉知神色有一瞬间的阴沉，很快便恢复原状。
　　“舅舅说的是哪里的话，玉儿对军政大事尚有些不明，舅舅还年轻，以后玉儿还要多仰仗舅舅！”温罗见赵玉知神无异，心里头暗暗放下心来。
　　“舅舅今天上玉儿这儿来，是有什么事情吗？”经他这么一提醒，温罗才想起今日的来意。
　　“陛下，据镇抚司的探子来报，京城里一些米铺油铺人员无故失踪。锦衣卫到时，多数已人到楼空。不过那也逮住两个腿脚慢的，押回诏狱！”
　　说到这儿温罗，故意停顿一下。果然就听到赵玉知接着问道：“可从他们口中套出什么话来？”
　　温罗突然跪在地上，大呼：“臣……臣……不敢说！”
　　赵玉知惊诧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温罗，蹙着头问道：“舅舅到底问什么了？有什么不敢说的？”说话语气温温柔柔。
　　见温罗还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赵玉知叹道：“舅舅有话直说，朕赦免你便是！”赵玉知也觉得这话流于表面，但又不得不说。当今的温罗权势中天。哪怕他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他也不会治他们的罪。
　　“他们说……他们是以前的程老太师的旧部！”躲在隔间里的程昱身子一晃，差点栽倒。他眼急手快扶住了一根柱子。
　　温罗听到动静，小心道：“陛下，屋子里可是藏着些什么人？”赵玉知正当壮年，若有些后宫妃子黏着皇上，见到国舅来了，偷偷躲在里面也已属正常。
　　赵玉知道：“无事，最近朕在身边养了一只狸猫而已。怕是狸奴玩皮爬到了桌子上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顺手把温罗扶起来。
　　“舅舅还是坐着说话吧，不然朕站着也不安心。”
　　温罗自然是不相信，赵玉知所说养猫之事。而是朝赵玉知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我懂，舅舅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人。但他也没忘记正事，继续道：“根根那两个犯人供述，他们两个人是从七八年前受命便潜伏在京城。”这股势力一直蛰伏京城数年，这么多年没有动静，等程昱一回京便立即有了动作。
　　赵玉知瞧见温罗神色，装作没看到。“还要再多劳累舅舅替玉儿多分分忧，好生盘问，将这股势力给朕揪出来！”
　　温罗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道，“回陛下，那两个犯人，骨头硬的很。小吏们不得已，用了些手段。”
　　赵玉知叹了一口气，人落到镇抚司那群人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现在人死了，线索也断了。这群人就像横在大兴朝的一把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刀尖会对准自己。温罗觑着赵玉知神色，悄声道：“陛下，他们这次明显就是冲着夏家那个小侯爷的，要不？”
　　赵玉知摇了摇头，坚绝道：“不能动他，程老太师当年力挽狂澜收复武威镇，其锋芒连皇家也望其项背。先帝以通敌之名将他杀之，已经引起天下人不愤。当初先帝在位时，为安抚民心，也让他活的好好的，若是动了他，不仅会惹怒那股势力，更会让天下人寒心！”
　　听到皇帝提起旧事，温罗明显心虚。当年宣帝以皇弟的身份登基，往朝堂一看，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是他的人。因此他特意提拔了自己妻族，让温罗到边关去挣军功。
　　但万万没有想到，夷族会趁着新皇继位之时，一举攻克天水。温罗自小从在繁华京都，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见敌人的毡帽弯刀，膝盖一软。也没通知大军，带着几名亲信逃了。
　　

　　☆、第三十七章


　　守镇的军队没人指挥，顿时如同一盘散沙，被敌人的铁骑一冲溃堤千里。说是夷人一连攻克三镇，其实不如说是三镇是被自己的官兵冲垮的。逃跑的士兵自然要夸大夷人军威。定远，武威二镇的官兵起初还不相信，但随着逃亡士兵越来越多。不等夷人的马蹄到来，便弃了城逃跑。反正逃跑的又不是他一个人，连皇帝的大舅子都跑了，傻子才在这送死。
　　只是可惜了三镇百姓，成了夷人的刀下冤魂。后来，程太师虽然临危受命，收复了武威镇。但此时武威镇已十室九空。街上到处堆满人的尸体，实在是不敢相像，比武威镇更靠近敌人的天水，定远两镇又是何等惨烈。那必定是一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温罗此时脸皮再厚，听人提到此事，也不由得羞得通红。自觉没趣正欲告退离去时，又被赵玉知叫住。
　　“舅舅，那萧峻没有确切杀人证据，法乃一国之本，为天下立，无尊卑贵贱，不得自私自使。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要让天下士子对朕寒了心，认为朕是个是非不分之人！”
　　温罗本打算装听不到，但是怕把皇帝逼急了，感觉到自己受了限制，想要亲政夺了自己的权怎么办。罢了，就允他这一次吧。
　　等温罗行礼走后，程昱从隔间出来，便看到赵玉知疲惫的靠在椅子上。
　　有些事情，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赵玉知刚刚登基，仅有一些东宫的官员是他的人，这些人虽然忠心耿耿，但都个个官位低微。派不上什么大用处。
　　“夏卿，有些事情，是朕也不能办到的！燕国那里来了国书。燕国皇帝近日病重，要将在京的质子接回去！此时正是多变之秋，不可节外生枝。”
　　燕国便是夷人所建之国，夷人虽然不喜大兴国的繁文缛节，但是对大兴朝的制度却颇感有趣。也照着大兴朝的模样，建立一个国家设了一个皇位以及文武百官，从一个部落摇身变成了一个国家。
　　而在京的质子，也顺理成章成了太子。虽说是太子，但大兴朝一向自诩正统，看不起夷人。因此只肯称燕王，称质子为世子。程昱知道赵玉知生怕夷人将质子接了回去之去再来跟宣帝刚登基那么一手，再加上程太师的旧部情况不明。真感觉皇帝这个位置真不是一般人坐的。
　　赵玉知扫了程昱一眼。程昱连忙又要跪下磕头。
　　赵玉知摆了摆手道：“夏卿，你腿脚不好，不用再跪了！刚才的事儿，国舅已经说的七七八八，你在里头也听了不少。先帝在位时，一向不喜听人提起程太师。朕近日来翻阅一些秘卷，当年程太师临回京时，只带了一小部份的程家军回京，余下的就地解散。这伙人分散到大兴朝各地，若是他们安心做朕的子民，朕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
　　程昱心知这是赵玉知给他的一个台阶，这伙人在程昱回京后才动作频繁，显然背后定还有些密谋。
　　赵玉知从玉椅上站起来，走向程昱，拍拍他的肩膀。“朕自然是相信夏卿的，万莫让朕失望才好！”
　　宫里的景致还和以前宣帝在位时一样，那时候他还小，每逢过节的时候，他就跟在母亲身后来宫中参加晚宴。那时候跟今日一般，秋风四起满目萧瑟。
　　程昱一瘸一拐地走在宫里的御道上，觉得微冷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长衫。
　　“夏大人慢走！”有人从背后叫住了他，程昱回头朝柳原行了一礼。瞥见他手上捧着一件狐裘。
　　柳原笑道：“天气渐寒，这儿比不上南方。夏大人腿脚畏寒，这件裘衣便给夏大人作保暖之用！”
　　程昱谢过柳原，正欲从他手里恭敬接过。却不料柳原突然抖开狐裘，披在程昱身上。
　　“夏大人，这件裘衣是用极北之地的雪狐皮缝制的，陛下肯赏夏大人，足以看出陛下着实看中大人。哪日咱家哪里头说错话了，还请大人在陛下之前替咱家美言几句！”
　　极北之地的雪狐极是难寻，寻常猎人深入雪山，二三个月也寻不到一只。若是侥幸得了一只，便会有千金之价。而这块狐裘并不是一整块狐皮缝上去的，而是在母狐腹有胎儿时，便剥皮取腹部两三寸的皮毛缝制。而母狐只有在怀胎之时腹部的毛皮才是真好的。
　　程昱身上的这件狐裘做工极好，丝毫看不出是由腹部皮毛拼接而成。像是一块浑然天成的一大块狐皮，下摆一直垂到脚踝处，将程昱整个人劳劳包裹进去。
　　程昱素来不爱穿这些，但也不敢在宫里脱下。只得向柳原连连道谢。
　　“多谢柳公公提醒，下官省的！”
　　柳原送完狐裘后也没走，而是和程昱聊着闲话，将他送到宫门口。
　　送走程昱，柳原回到宫殿复命的时候。赵玉知正在拿着狼毫醮墨写字，似是写了几张都不甚是满意。脚下已经堆满沾着墨迹的废纸团。
　　柳原忙道：“陛下刚才送给夏大人的狐裘，奴才已经按照吩咐给夏大人披上了！夏大人就算是出了宫门，也没将狐裘褪下！”
　　“夏卿反应如何？”赵玉知仍在低头专心练字，头也不抬问道。
　　这倒叫柳原有些为难，要是按照原本的说法，夏大人看起来甚是平静，皇帝听了估计不高兴。
　　“陛下，夏大人自然是感激涕零，陛下待他有知遇知恩，他也一定尽心尽责，回报陛下！”
　　赵玉知觑了他一眼，柳原被皇上这一眼盯得双腿发麻，吓得差一点儿就要跪在地上。
　　其实，他不必问柳原，也能猜出程昱动作表情。
　　“锦书这几日在干什么？”
　　柳原一时间不明白话题怎么又扯到平王那儿，当下答道：“平王这几日来，除了会在王府走动之外，就是去长平侯府了。倒也没惹出什么大乱子！”
　　赵玉知想起程昱和他所说，与锦书离魂去会仙居事，便立即觉得头有些疼。这两人走得有些太近了。
　　“陛下，殿下的禁足还执行吗？”柳原有些不确定道。
　　“不必了，就算是下了禁令。依照他的性子，虽然不敢明着跟着我对着干，但背地里肯定又会想别的法子，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惹起什么麻烦，被大臣抓住把柄。罢了，禁足不必执行，给他在鸿卢寺安排一个官职。哪天他要是敢不应卯，朕就从他的俸里面扣！”
　　事实上，受这件事情波及的不仅是程昱与赵锦书两人。皇帝似是注意到了风宁平，他刚从平王府里头出来回到镇国将军府，便被父亲迎面急头白脸训斥一番，说到激动处还要顺手摸起腰间上的砍刀，幸好被刚好经过的风宁相抱住。风宁相是文人，虽然会骑马。但是要制住常年领兵打仗的风越也实在是勉强。
　　但那日他竟然制住了。原因有二，其一就是风越并不是真正想打风宁平，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毕竟风宁平是帮夏昱与平王的忙，究其原因，也不能算错。若是真的下狠手打了他，不是当面抽平王的耳光子吗。
　　其二，便是风越的腿上的旧伤复发，旧伤是以前跟着程聪打仗时留下的。已经几十年没有动静。这几日伤口却不停地溃烂发炎。
　　风宁平这几日过于活跃，不久便被兵部的尚书注意到了。便向皇帝上疏要风宁平镇守边关。赵玉知也想好好磨磨他的性子。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于是，风指挥使摇身变成了风将军。虽然名称变了，但官阶没变。
　　“宁平，不过完十五再走吗？”程昱端起一杯酒，递给风宁平。其实他知道问也是白问，军令如山。又怎么可能随意更改。
　　一身戎装的风宁平接过程昱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顿时呛得他满脸通红。
　　程昱道：“这次我对不住你！”
　　风宁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止住咳嗽后，开解程昱，“哥哥不必挂在心上，不是因为你的事儿。我父亲是堂堂的镇国将军，我是父亲的儿子。我不能给他丢脸。我虽文采比不过大哥，不过论武艺方面，我还是有点信心的。就算这次兵部没有调令，我也会上疏朝廷，出去历练一番！”
　　随即他便话锋一转，绕到离魂那件事儿去了。程昱离魂这件事，除了温铭，裴子府。就剩下圣上与平王知道此事。程昱也没有想瞒住他。
　　那日从皇宫出来之后，程昱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并告诉了他。风宁平活了十几年，以前只在桥下听说书人口中发生的事，竟然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的眼前，心中惊诧可想而知。
　　“哥哥，你可还有离魂之外的事，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
　　程昱认真地想了想，除了他自己重生这档子事儿，确实没有别的什么事儿瞒着他。于是摇了摇头。
　　风宁平哈哈大笑，一下趴在程昱的背上，搂着程昱笑道。“哥哥，你最好了。下次如果有什么事儿，千万不要想着自己解决，一定要告诉我！”风宁平做这种动作有些小孩子气儿，与穿上戎装的风宁平不大相衬。但程昱却没有感觉到丝毫不妥，两人在年少时就经常这样，风宁平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的背上，由着程昱一步一步背着他往前走。在程昱的心里。风宁平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他原先因程昱有事找赵锦书，不去跟自己商量，心中有些酸涩。认为夏哥哥和他有了隔阂，如今得到程昱的保证，胸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风宁，你冷静一点儿！”程昱的脸色有些微红，“你现在是有军权的人了，要时时注意你在军中的形象！”被程昱的话一提醒，他才注意到一直在亭子外围成圈的家兵正神色古怪的盯着他。
　　“哼，你们都转过脸去！没有看到我和夏小侯爷在聊天吗，有什么好看的，我还会跑了不成！”几个家兵快要哭出来了。
　　“少爷，您都与夏小侯爷聊天快一个时辰了，再不走天黑之前就住不上驿站了！”
　　程昱拍了拍搭在他颔下的手，“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宁风快走吧，莫误了时辰！”
　　

　　☆、第三十八章


　　风宁平这才不情不愿的将手从程昱脖子上拿开。
　　“夏哥哥，下次再见到我时，说不定我就是一个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了！”
　　程昱看着风宁平意气风发的模样，由衷道：“你会的！”
　　送走风宁平后，程昱也出了凉亭，拖着病腿一瘸一拐往回走。天气渐冷，他腿上的冻疮似乎是又要犯了。京都的冬天似乎是比安清县来的早些。
　　身后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却是风宁平去而复返。
　　“风宁，怎么回来了？”
　　风宁平捋了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鬓发，他已经骑着马跑了一段路，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情没叮嘱他，便又急匆匆的跑了回来。
　　“刚才忘记说了，夏哥哥，你一定要小心温铭那个家伙！对了还有子秋，他们可都一直觊觎你的爵位呢！我知道我说这些话你不爱听，也有挑拨之嫌，但你事事小心，别被人捉到什么把柄！”
　　程昱以为风宁平风风火火赶回来，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没有想到却是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有些哭笑不得。
　　“我自己有分寸呢！”身后的家兵又跟着风宁平折返回来，马蹄所到之处飞起阵阵尘土。
　　风宁平骑在马上，冲程昱招了招手。
　　“那夏哥哥，我先走了，你自己在京城好好照顾你自己！”
　　程昱被封了官，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每日里无所事事。赵锦书每天都坐着小轿到鸿卢寺。他是个挂了名的寺卿，一并事务也全是两位少卿在打理。皇帝估计也不指望他办成什么事儿。不仅如此，就连鸿卢寺的一并官员也是这么想，所以除非特殊的文件需要他签字外，鸿卢寺的人都小心翼翼供着这座大佛，生怕这位王爷又惹出什么岔子。
　　两个人自从上次从侯府分别，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不仅是他与赵锦书许久没有谋面，就连温铭与裴子府这两人，这段时间他也没见着。程昱因腿疾犯了，走路有些吃力。回到侯府时，正看到子秋在门口等他。少年还略显稚气的脸庞，在夕阳的余晖中有些不安。这些日子，他见到程昱就躲得远远的。见到程昱一瘸一拐走来，连忙上前去扶住程昱。
　　殷勤道：“哥哥，我扶你！”
　　程昱没有拒绝。两人一路走到程昱所住的那处院子。程昱才开口道：“子秋，你在这里等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被程昱拆穿的子秋连忙否认，“没……我没……”眼神不停乱瞟，见程昱带笑看他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我以为哥哥，还在怪我！”随即从怀里头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佩。
　　“这块玉佩是我特意给哥哥挑来，不知道哥哥喜不喜欢？”说完又偷偷打量程昱神色。
　　程昱知道子秋是在借机给他赔罪，他也不好再苛责于他。伸手接过玉佩，恍惚间商承那张略带哀怨的脸立即出现在程昱的脑海里。心里头顿时觉得无限心酸。
　　“温铭那儿是怎么说的？”程昱问道。
　　夏子秋已经从他表哥那里听了事情大概，知道原来程太师还有一个孙子。瞧见程昱神色眼中也不由得一黯。知道程昱在想他的表弟。
　　“表哥说，那日被他们带出了城之后。本想诱他们说出藏身之处，但没有想到被他们一掌打晕过去。醒来时，他就躺在一处荒地上，四周全是杂草，看不清楚是在什么地方。后来他走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一个农户家里，要了点水。借了辆牛车才回到京城。”
　　随即他又想到什么，补充道：“表哥说谢谢你的关心，他还死不了！”
　　程昱嘴角微抽。
　　送走子秋，程昱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踏进门，程昱就看到被自己供在香案上的那件狐裘。那日他从宫里头穿着狐裘一路走到侯府，中间不知道被多少人瞧见。因陈青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看他的目光中便多了一分审视。他这几日也抽空去见了趟陈父，将陈青的那些话转给他。
　　陈父听完久久不语，待程昱快要离开时，才听陈父道：“小侯爷少时，似和青儿一样狂荡！”
　　程昱被他这一句话，堵得顺不上气来。陈青的案子已经结了，凶手是那个见财起意的老汉。别人或许不知，但陈父心里头一直清楚。现下帝座不稳，不得将程太师旧部的事公诸于众，以免百姓人心惶惶。
　　“青儿犯错自有大兴的律法在，有京兆府的人管。若是青儿该死，小侯爷在您的腿未断之前，是不是也该死！”程昱脸色渐渐惨白，他想起在他未断腿之前，行事做派比起陈青有过之而无不及。陈青行为再放荡，也仅是私德。而程昱当街纵马，随意踩踏行人乃是公愤。也正是如此，前世时他与赵玉知起了争执，失手将人推下水之后。宣帝不仅打断了他的一条腿，逼夏叶将他驱出族谱，还将他赶出京城。
　　那时候，他心有不甘一气之下索性也将夏姓，改成程姓。你们不是天天害怕我外祖父吗，那我就改姓程。
　　程昱掀袍跪下，“商承犯下的错，我不会替他开脱。不过陈大人放心，我一定找到他，将他擒来给陈老爷赔罪！”
　　陈父冷声道：“小侯爷果真有一颗大爱之心，若我要一命抵一命，夏小侯爷肯将程家的唯一的遗孤交出来吗？”遗孤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见程昱仍旧低着头跪在地上，陈父声音更冷。
　　“夏小侯爷向来是重情重义，就连一同相处十余年师兄的骨灰也舍不得下藏，带在身上。更别说你对舅舅的遗腹子下手了。不仅不下手，你还会怜他幼时孤苦，对他百倍补偿！”
　　程昱猛得抬起头，这件事情他本以为除了温铭，裴子府几个人之外，便不会有别人知道。但眼前的这个人，不仅知道小柱子的事儿，还知道他将小柱子的骨灰带在身上。这件事情本就极为私密，他自己也不可能大声嚷嚷。陈父是从哪里知道的。然而片刻之后，他便明白。陈父现在的官职是都御史，监察百官，手下自然耳目众多。他既然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定小柱子的情况他也能知晓。
　　似是知道程昱此时想说些什么，陈父在程昱开口前便打断了他，“夏小侯爷，看在你将我儿遗言带来的份上，我也坦白地告诉你一句话。你的那位师兄的死因你不要再查下去。出了这道门，我就没有说过这句话，你也没听到！”说完，他便不再看程昱，端起茶杯。送客的意味明显，见他再不愿意多说，程昱也不好勉强。向陈父行了礼，便离开陈府。
　　一阵敲门声将程昱从回忆中拉了出来，芝儿在外面道：“公子，赵大人刚才给你送了请帖。现在小厮正在外面候着，不知道公子要不要接？”程昱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一番，自己并不认识哪位姓赵大人。
　　“哪位姓赵的大人？”话一开口，程昱就觉得自己好笑，犯了糊涂。自己尚且不知，何况一个整天在府里打转的丫头。
　　“罢了！你将人领来吧，我亲自问问！”
　　不一会儿，芝儿领了一个小厮进来。那上厮先给程昱行了一礼，随后从身上掏出请柬恭敬递到程昱手上。
　　“小人是赵大人家的小厮，十月初三是赵母的八十大寿，今日特意奉我家主人的命令特意邀请小侯爷过府一叙。”
　　程昱翻看请柬，才知道原来请他的人是大理寺卿赵崇。他向来不喜参加这种集会，但既然对方下了请柬，程昱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原来是赵母的寿诞，回去请转告赵大人，在下定会如约而至备些薄礼给赵母贺寿！”
　　大理寺卿是九公之一，像程昱这种小官在京城里更是一抓一大把，会给程昱送上请柬。原因也不难猜，定是见程昱披着狐裘从宫里头出来，料想程昱得了皇帝青眼，借机相交。
　　临到十月初三时，京都已经下了几场小雨。程昱本以为初三那日也会下些小雨，没有想到那日。天气却是极好。自从风宁平走了之后，他每日里除了去钦天监就是回到家里，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倒也悠闲，期间还去看望风将军。
　　风将军见到程昱，还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程昱倒也不反对。聊及风将军的旧伤时，见程昱有担忧之色，还宽慰程昱。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大燕的国的使节快到京城，鸿卢寺与礼部的人又有很多的事情要办，程昱几次到了平王府，都被门外侍卫拦在了外面。程昱虽无奈，但也不能硬闯进来。
　　程昱坐着一顶小轿来到赵崇家中，下了轿子。就看到赵崇的大儿子站在门外迎接宾客。见得程昱微微一愣，似是觉得此人眼生，好在一旁早有人提醒了他。
　　“赵大公子，此人便是夏大人！”见他仍有迷惑，那人又继续提醒道：“长平侯府！”
　　随即他便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将御赐之物披在身上，大摇大摆走出皇宫的那人吗？听说此人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说上去还跟皇帝有层表亲关系。怪不得父亲会请他。
　　“原来是夏小侯爷，请恕在下失礼。里面请！”一面让小厮收下程昱所带的贺礼，一面亲自领着程昱进了院子。领他进了安排好的位置。程昱这个位置不算靠前，在右侧偏下的位置。
　　

　　☆、第三十九章


　　一旁早有侍女给他剥皮倒酒。此时来的人不多，也没落坐，都聚拢在一起。他们现在身上都穿了便服，程昱无法从他们的穿着来判断他们的身份。
　　那几个聚拢在一起的人，有时窃窃私语，有时哈哈大笑。程昱本没有心要听他们谈话，但他们声音越来越大，实在是让程昱想不听都不行。
　　“听说他这几日还去了国子监，拜了祭酒为师。还装模作样，在监生面前作了几首酸诗。简直是班门弄斧。连举人都考不上的人，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我们大理寺的人！”
　　“陈兄，你这便说的有些不对了。世人哪有不想要功名的，但并非人人皆有陈兄这样的大材，你自已清高，目下无尘。考不上进士的人那么多。世上又有几个像陈兄这样品性的人，难道也不许别人走后门吗？”
　　程昱听出来了，这伙人是大理寺的。赵崇是大理寺卿，除了请几位高官外，剩下的便是大理寺的同僚。他们身上未穿官服，程昱不能判定他们身份是主簿还是少卿。而眼前的这些人似乎是在谈论一个人。程昱不禁心中也颇为好奇，到底是哪个倒霉蛋，混到这种地步，居然让大理寺的人这么排挤他。
　　那位姓陈的兄弟被人夸奖，也不谦逊。坦尔受之道：“我平日里最看不起便是溜须拍马之人，看到这样的宵小之徒便忍不住。”
　　“听说，他母亲以前是典妻。真不知道吏部的人是干什么的，这样的人居然也能进官场！”
　　“陈兄这你就有所不知，有的人能豁出去脸面。当初在温家宴上，众目睽睽之下……”
　　随即便有人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噤声。
　　“你看他来了？”
　　程昱循着声音望去，便看到正被侍女领进来的裴子府。裴子府显然也看见程昱，步子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侍女领着他坐在程昱旁边。程昱这才惊觉，原来他们刚才谈论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裴子府。
　　前世他对裴子府知之甚少，除了他出身无赖外。别的一无所知。那几个人见裴子府落了坐，也没有因为当事人在场，而有所收敛。
　　裴子府倒像是无知无觉一般，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酒。好像那群人说的内容与自己无关。他身穿蓝袍，面容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有些稚气又有些锋锐。程昱想起裴子府日后有仇必报的性子，若是日后他执掌诏狱，这几个人一个也别想从他手里跑掉。
　　眼见那几个人越说越过份，也越来越不堪入耳。最终，程昱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各位，晚宴就开始了。我等是来恭贺老夫人寿诞，不宜在此喧哗！”
　　那几人这才惊觉他们说话间，其余的客人也纷纷到齐落了座，只剩下他们几个，脸色顿时有些滚烫。
　　“这位仁兄是？”问话的正是刚才被他们恭贺的那个姓陈的。
　　程昱道：“在下夏昱，见过陈兄。”
　　那人眉毛一挑，“京城里有哪个姓夏的？没听说过？”随即又瞧了瞧他的腿，“你的腿怎么了？看起来有点儿毛病！”
　　程昱眉毛微挑，只觉得此人好不识趣。自己本想给他找个台阶下，没想到对方居然让自己难堪。当下，即便真是没有听说过，也应该装模作样一回儿道声久仰才是。
　　“原来夏小侯爷也在？”说话的是被赵崇亲自请领进来的风宁相。程昱微微向他行了一礼。
　　“见过风大人！”
　　风宁相摆了摆手，道：“没有想到今天在老夫人的寿诞上遇到你，待会儿也省得去你那儿跑。”说着便从袖间掏出一封信，递到程昱手中。
　　“是宁平给你写的信，托我转交给你！”
　　程昱接过了信，向他道了谢。
　　“多谢风大人！”对方见他与风宁相如此相熟悉，又听风宁相喊他夏小侯爷。立即猜出他的身份。
　　“原……原来是，夏小侯爷。请恕再下眼拙，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小侯爷海涵！”
　　程昱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将信封藏于袖中。他虽然很想看看里面风宁平给他写些什么，但当面着别人寿宴上拆信，自觉不妥。准备过一会便借故离开。
　　“多谢！”
　　回来准备坐下的程昱闻言一愣，似是觉得幻听。不由自主向声音的发源处望去。裴子府仍旧一杯接着一杯喝酒，他虽没有向他这边望来，但似是觉得程昱在看他。又补充道：“其实也没有关系的，我都习惯了，况且他们说的也是事实！”
　　依照程昱原先的性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裴子府说上什么话的，更不会想帮他解围。但那日赵锦书与他所说，在那人还没有犯错之前，将他揪回正道。他心里就存了一个侥幸。或许今世的裴子府不会变得像前世那样一个冷血无情的疯狗。
　　“一个人的出身自己无法选择，但你自己可以选择你成为一个什么人。当初前朝的奸相卖国求荣，误国遗贤。不也有一个赤胆忠心，舍身为国的忠勇侯吗！”
　　程昱说的前朝旧事，也就是因为这位奸相欺君误国，致命民不聊生。□□皇帝愤而揭竿而起。大军势如破竹将旧帝国摧毁，奸相吓得连夜出城向□□皇帝献出从宫里头带出来的玉玺。而他的儿子却一直忠心耿耿保护在小皇帝身边，最后身中数刀而死。□□皇帝为表彰其护主有功，追封其为忠勇侯。还建起了一些祠堂，每日里香火不断。
　　程昱提起这件事，自然是想勉励他。裴子府听了眸中波澜微兴。
　　他们俩坐位置在下首，谈话声音不大，一般是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然而，就在不远处一双眼睛正劳劳的盯着他们。见程昱面容和蔼跟裴子府有说有笑，他可就坐不住了。认为程昱一定是不了解裴子府，或者是受了他的蒙骗。刚才程昱虽然表示不介意，但他心里头总是一直耿耿于怀。他定要拆穿裴子府的真面目。
　　当即便拿着酒杯向程昱走去，程昱本来和裴子府讲话，见刚才那位姓陈兄弟向自己走来，便住了声。
　　“夏侯爷，刚才多有得罪。陈某口出不逊，便以酒向您赔罪！”
　　程昱虽然不喜饮酒，但他向来不会拂人家的面子，更何况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即便接下酒杯，一饮而尽。
　　然而敬完酒，他却没有走。
　　“夏小侯爷，你初来京城。可能不知道京城里面许多事，很多人表面装作人畜无害的模样，实则是一个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断的人！”
　　程昱不自觉地向裴子府扫了一眼。
　　“就比如你眼前的这位，出身无赖。当初便趁着温大人生辰时爱犬丢失，当着众人的面子学狗叫，惹得温大哈哈大笑，才能留在温大人身边。试问这样无耻之人，夏大人还是不要和此人结交得好。免得污了您的名声！”
　　程昱道：“多谢陈兄关心，在下一直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况且在下也没有什么好的名声。再说，若是白能被染浊，也只能说明白定力不足。况且当面辱人，应该也不是君子作派吧！”他说这话的语气虽然极为缓和，但对方的脸色却瞬时涨的通红。
　　“在下，本来就是好意。夏公子不领情就算了，何必折辱于我！”说完愤愤甩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刚一落坐，坐在他旁边的人立马倒酒出声安抚。
　　程昱自从和裴子府讲完话，一时间竟也找别的话题。虽然在外人看来，他与裴子府谈笑，帮他解围。两人关系看起来不错。但程昱心里头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况且裴子府是温铭的人，程昱也不愿与他在言语间有过多牵扯，因此他说话时，所吐露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他反复斟酌过的，都让人抓不住把柄。
　　一时间，两人的空气霎时间变得安静极了。程昱摸着袖子里的信封，起身向赵崇告辞。陈母的年事已高，露过一会儿面，就回屋子里头歇着去了。所以程昱此时，告辞也不算失礼。
　　赵崇看着程昱一瘸一拐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他前段时间听说陛下将狐裘赐给此人，以示恩宠。本以为是一个惊才绝艳之人，但没有想到却是一瘸子。就算此人日后圣宠再盛，因为这条瘸了腿，在朝廷里也只得做个中下级别的官员。
　　程昱自然听不到这崇这段心里话，估计就算听到了，他也不甚在意。他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找一个地方，将风宁平给他的那封信拆开。
　　估计老天爷是听到了程昱这段心里话，在他刚出赵府不久，便见一个客栈的旗杆上挂着几串红灯笼。灯光虽然不甚明朗，但如果就着灯光也还是能勉强看清楚上面的文字。
　　然而，就当他刚要靠近那抹亮光之时，客栈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蓝色的身影从客栈里面跳了出来，神色颇为慌张。
　　程昱刚想叫住赵锦书，话到喉间，就被另一个追向赵锦书的身影打断。那是一个身穿紫色流裙的少女。那少女看着已经渐渐消失的背影跺了跺脚，足尖轻点。身影向赵锦书的方向掠去。不一会儿，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程昱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见过赵锦书。他想到前段时间，他去平王府，总被侍卫拦在门外。以为平王有事的说辞只不过是搪塞，没有想到是真的。
　　程昱瘸着一条腿，虽然走起路来不算慢，可要赶上他们两个人也费了不少功夫。他本以为赵锦书会回到平王府，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赵锦书居然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来地方。
　　而他也跟着他们二人，也绕了一大圈。
　　最后，还是赵锦书先没了力气，捂着肚子弯着腰喘着粗气。但他的双腿还是不停地向前迈着。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阿秀！你别跑了，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全是我教你的。你跑不赢我的！”少女气喘吁吁

　　☆、第四十章


　　“谁……谁说，我跑不赢你……”赵锦书死不承认。然而他虽不承认，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与身后的少女谨慎地隔了几个人的距离。少女走快他也走快，少女走慢。他也跟着慢。
　　突然，少女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赵锦书回头，“好好的，你哭什么！”
　　少女抹着眼泪，“我伯伯他们都死了，没有一个人要我，再也没有人疼我了。我也不想活了，我这就去跟他们报仇！就算我报不了仇，到了地底下又有群叔叔伯伯疼我了。”
　　赵锦书被少女哭得心里一揪，但他又怕这是少女在故意诓他。不敢接近，只得在原处好好安慰，“说什么傻话，你一个小姑娘能干什么？”
　　今日，他书房突然多出一封信。有人约他出去相叙，但没有想到半路上正碰到柳姜。
　　两人一路上拉拉扯扯，好容易将她送进客栈，本想瞅准空隙逃走，没有想到柳姜早有准备。等赵锦书逃出来时，她也立刻跟了出来。
　　“谁说小姑娘不能干什么了，当初程怀素横扫夷人的时候，比我还小两岁呢！她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少女虽然一直后着脸凄凄痛哭，说话的声音倒也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倔强。
　　赵锦书叹了一口气，他平日里生活的潇洒惯了，除了他皇帝哥哥与程昱外，当真还没有人能放在他的心头。可是，他对柳姜却不能如此心狠。
　　那日，他刚从京城里头出走，还没走多远就被一群山匪围住，绑回山上。他虽说是人质，可在山上，他也没有受多大委屈。他的一点拳脚功夫还是柳姜教的。
　　虽然他按照绑匪的要求写了一封赎身家书，但他也明白，他不能待在这里头太久。于是瞅准一个机会，趁着山上的土匪们对他松懈时，脚底抹油溜了。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给他们招了杀身之祸。
　　然而，就当他怀着愧疚的心思走近小女时，原本坐在地上捂着脸痛苦的少女，竟然像猛虎一样扑到赵锦书的怀里。赵锦书立刻反应过来。他被诓了。然而，当他看到少女满脸的泪水时，一怔之下竟然忘记躲开，被小女抱个满怀。
　　而等气喘吁吁的程昱跟上他们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程昱看着相拥的两人，心里头说不出来什么滋味。直到身后有人轻轻叫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程昱回头，对出现在这儿的裴子府感觉到有些奇怪，“裴公子，这么早就出来了？”有意无意间，程昱挡住裴子府的视线，似不想让他察觉他身后的两个人。
　　裴子府嘴角闪出一丝笑意，只是这道笑意出现的快，消失的也快。程昱不由得怀疑刚才是不是他眼花了。
　　裴子府端详程昱神色，“在下不胜酒力，酒品不好。怕再待下去，会失仪令主人蒙羞，不如早退的好，免得到时候丢人！”边说话边往走，程昱此时恨不得裴子府越快点走越好。只好跟着他走。
　　“那裴公子，还是早点休息去吧！”
　　裴子府不置可否，半晌才道。“刚才在席间，我看到夏公子并没有吃多少东西，如果不嫌弃的话，请让某请夏公子吃一次饭，也好报答刚才在席间夏公子出手相救！”带着一些不可抗拒的语气。
　　说话间，两人已经离刚才那间客栈老远，迎面而来的正是一家酒楼。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群身穿破破烂烂的儿童，将他们团团围住。
　　以前文帝在位时，这种行似乞丐的儿童只会出现一些比较边远的穷困郡县。而自从宣帝登基之后，夷人趁国丧之际，帝座未稳时发难。这些乞儿也不是从外地逃到京城的孩子，而是京城里一些本地孩子。因要收回武威镇，赋税，徭役要比往年更多更重。时间一长，便免不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京城况且如此，何况其他离皇城较远的地方。
　　好在，收回武威镇时，不打仗了。虽然赋税依旧沉重，但总能活下来。所以京城里的乞儿也一日日变少。突然出现这么一伙小童，程昱被他们吓了一跳之后，立即反应过来。他们并不是围着他的，而是为了裴子府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约摸十来岁的小童，浑身上下打满了补丁。见到裴子府喊了一声，裴哥哥之后，就再也没有喊出第二句，因为他已经被四五个小孩子挤到最外面了。
　　裴子府相貌本就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被这么多孩子一围，仿佛周身凛冽之气也减去不少，又变成了那个少年。
　　“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觉，出来瞎跑什么？”
　　被挤在外围的孩子委屈道：“我们不是来瞎跑的，我们刚刚从裴哥哥家回来。大娘说你不在，我们才特意来接你的！”
　　裴子府不禁有些好笑，他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难道还害怕他走丢不成！摸了摸他的头顶，“那就多谢昀儿了！”
　　男童被这声昀儿叫得眼前一亮，刚想说些话，肚子顿时就咕咕叫了起来，不禁有点害羞的低下头。裴子府叹了一口气，今日他本来打算请程昱吃上好好一顿饭，但无奈碰上了这么一群孩子。
　　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程昱道：“在赵母的寿诞吃了一肚子的油水，如今就吃点清淡的，去去油吧！”
　　片刻之后，他们两个人，连同一并儿童出现在面摊里。面摊老板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来大生意了，连忙殷勤招呼。揉面，切面，下面一气呵成，最后再撒些葱花，野菜。
　　面多汤足，儿童们纷纷捧着一个大碗，开始吸溜起面条。程昱看到他们吃的津津有味儿，不禁胃口大开。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今世能和裴子府如此心平气和的在一起吃面。这面虽然无甚油水，但面条的口感尚可，一时间只听得吸溜吸溜之声不绝于耳。
　　“你平时常请这些孩子吃饭吗？”程昱自觉吃了裴子府的东西，两个人一直不说话，气氛有些怪怪的，只好没话找话。
　　“嗯！”裴子府声音轻轻的，他碗里的并没有面条，只有一口清汤。
　　“我看到他们就想起我小时候，见到别人丢的烂菜叶子，也伸手去捡。怕去晚了，就捡不到了，那时候每日里想的全是怎么能填饱了肚子。我就想要是有人给我口饭吃，这辈子让我当牛作马我也认了！”
　　他以前虽常听人说裴子府出身无赖，但从来也没有想过他小时候会过得这么惨。也怪不得他会不择手段向上爬。
　　“不瞒你说，我以前年少时当街纵马，也踢坏了不少摊贩。还赔给一个孩童八九岁金簪，可是从那日之后，我便获罪出京，不知道他以后过得怎么样，约摸是把那东西卖了，也能过活一阵子吧。”
　　程昱本想宽慰他，说出一些自己也同样难堪的事儿，半天却没听到裴子府的动静。抬头一看，发现他正在走神。被程昱这么一喊，将他从不知道飘到哪里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因此，你便常常请这些孩子吃饭的原因！程昱见裴子府走神，也不好再提及自己的旧事，只好拉到上一个话题上面去。
　　裴子府轻轻地点了点头，一边端详程昱神色，一边试探着问道。
　　“刚才，我似看到平王了？”
　　程昱见他提及此事，料他应该也看到了，也不再隐瞒。
　　“是他！”程昱的表情依旧淡淡，甚至连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听不出一丝的波澜。
　　“锦书也已经长大了，寻常人家到了这个年龄也早就订好亲了，更何况是个年少的王爷，他也应该找个好姑娘成家了！”
　　裴子府暗松了一口气。程昱拿眼瞧他，“话说回来，裴公子到了你这般的年纪，应该也已与人订亲了，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程昱记得前世，裴子府应该发迹了，便因着温铭的牵线，娶了一位名门旺族的女儿做为妻子。那个时候，他最怕别人说他出身无赖，哪怕是要出赔门财。仿佛只要能娶上名门大族的女儿，他就可以摆脱他不堪的出身。算算时间，也应该就是在这一段时间。
　　然而，出乎程昱的意料。裴子府摇了摇头。
　　程昱不禁有些奇怪，问道：“怎么，是没有你喜欢姑娘？”
　　裴子府低下头，敛了脸上的神色，低声道：“是有的，有个人曾经救过我一命，只是他似乎是记不得我了。那个人身份极高，对于我来说实在是高攀了！”
　　程昱勉励，“裴公子不要妄自菲薄了，当今陛下是位贤明的君主，只要有才有德，必不会让明珠蒙尘。那位姑娘终会知晓你的好！”他特意咬重有才有德，希望日后裴子府身居高位时，也要有自己的底线道德。
　　不过，裴子府似是没听出程昱这句话的意思，转而问道：“夏公子，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程昱点了点头，看着裴子府这时候的模样，实是想像不出他日后执掌诏狱时是何等凶残。
　　

　　☆、第四十一章


　　两人说话间，乞儿们已经将碗里的面条吃完，又要了几碗清汤。待清汤喝完，乞儿又将裴子府围起来，叽叽喳喳问裴子府。
　　“裴大哥，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长得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以后您还会带着他来玩吗？”这是程昱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好看，不禁莞尔，对那小童笑道：“多谢你了，你长得也很好看！”
　　裴子府正揉着小孩子的脑袋，抬头时，正看到程昱那瞬间绽放的笑容，仿佛天上星星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刻的程昱显得那样燿眼夺目，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乞儿抬头看向程昱，“我娘说我是杂种，长得不好看的！”孩子还小，分不清楚骂人话。
　　程昱心里头顿时产生出一种怜惜，这些孩子一看就是最底层的出身。身上有一些难闻的气味。一些女子过不下去时，也会时常卖身换粮。苟合生下的孩子，自然得不到母亲的疼爱，因此生下来时，也任其自生自来。杂种之类的话，应该也是不绝于耳。
　　“你长好不好看，你回去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我有没有诓你！”
　　乞儿打着哈欠，眼看就要倒地睡着时，一双手在程昱出手之前接住乞儿。裴子府抱着孩童，交给原先为首的那个男孩怀里。
　　“感情你们就是专门来吃我的，现在吃饱了，一个个困劲儿都上来！行了，时辰不早了，都回去吧！”
　　待孩童走后。程昱也将碗里头的面条吃光了。裴子府面前的清汤也还未动一口。程昱料想汤已经凉了，正准备喊老板给他再换碗新汤时，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店老板不知道去哪里了。
　　程昱猜想应该是店老板看他们这伙人吃饭时间不短，可能临时有事出去了。走到火炉旁边，拿着勺子准备从冒着热气的锅里面舀一碗清汤给裴子府换上。回头时，不由得睁大眼睛。裴子府的身后，不知道何时出现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在程昱出声之前，一个手刀利落地劈向裴子府后颈。
　　然而，他也只能眼睁眼的看着裴子府，迎面倒在桌子上。因为此时，他的后颈也被人用手刀劈了一下，程昱眼前一黑，手中的汤勺落地。身子直直倒下。
　　店老板听到勺子落地的声音，忙从屋子里面端着一盆野菜出来。刚才他走的时候，还有一大帮人在这里吃饭。正巧野菜也用完了。心想反正这个摊子离他们家也近，有什么动静他在屋子里也立刻就能听到。看他们的穿着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肯定是做不出吃霸王餐的行径。
　　然而，当他回来的时候，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盛汤的勺子孤零零躺在地上，刚才应该就是这个勺子从锅里面掉了出来。店老板捡起勺子，往袖子上擦了擦。放回锅里。一边感叹，人心不古。两个相貌看起来甚佳的公子，居然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一边走到桌子旁边收拾起碗碟。
　　忽然，他瞥见一个桌腿边放着的一大块银子。不敢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晴，直到他把那银子拿到手心里，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娘唉！刚说嘴就打嘴。这锭银子，够他卖小半个月面了。那两位客人长相如此出众，又怎么会干出那种小人之事。肯定是看他半天不出来，顺手丢块银子，反正富家子弟，也看不这点银子，自然也不屑让他找零。
　　店老板乐呵呵的收起银子。手脚麻利的收起摊子，打佯回家睡觉。
　　黑，没有尽头的黑。这是程昱睁开眼，看到的景像。身子在不停的摇晃，然而程昱却很清楚。这种摇晃不是因为程昱在不停的挣扎，而是躺在他身下的木板在不停晃动，时不时还颠簸一下。
　　脑海里突然浮现，裴子府被人劈晕时最后的记忆。然而，张口却喊不出任何声音。不仅是声音，他的身体也不听话。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小腿。程昱虽然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却不能移动他们一分。
　　不仅如此，程昱还感觉到一股莫名的胸闷之感，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去来。
　　虽然手脚虽然不听他指挥，但是触感还在。因此，也能大略能分晰出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裴子府？程昱有些不大确定，然而此时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的地方终于不再晃动。眼前虽还是那么黑，但程昱此时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这声音听得不甚真切，只听得零星落叶归根几个字眼。
　　没过多长时间，身下的木板又开始晃动了。只是频率要比之前稍微轻一点，但颠簸之感却比之前更甚。程昱猜测，可能是他们虽然放慢了脚程，但路却要比之前要难走一些。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昱终于听到除了颠簸之外唯一的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只不过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发生程昱耳边。
　　“裴子府？”程昱声音又哑又破，他的声音和知觉正在慢慢恢复。
　　似是感觉到身上的人慢慢扭动身体，往程昱的方向扭去。程昱不由感叹，还是年轻人身体好，恢复的那么快。自己的身子此时还不能动呢，他倒好像一根蛆一样，不停地在他身上鼓涌。
　　程昱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喷到自己的脖子上，又哑着嗓子，轻轻唤了一声裴子府。
　　裴子府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程昱一声，声音中带了不少的迷茫。
　　“我……我们……这是……是……在……哪里？”
　　程昱道：“如果我猜想得没错，此时。我们应该就在棺材里！”四周依旧是黑呼呼一片，程昱身上还躺着裴子府，这一段说完话。胸口依旧憋闷，不停的喘着粗气。
　　“裴子府，你的头能不能试着往别处移一下，你压着我喘不过气来了！”
　　“抱歉！”裴子府开始在程昱身上不停的鼓涌，尝试挪动自己的身体。然而，他此时情况虽然比程昱要好一些，但手脚依旧使不上什么力气，只好一点一点把头往外面蹭。
　　终于，程昱忍无可忍道。“好了，你到底是往旁边挪，还是给我脱衣服！”原来裴子府在程昱身上不停鼓涌时，程昱胸前的衣襟也被他蹭开，露出一大半胸膛。然而这种处境却比刚才还要尴尬，刚才裴子府头放在程昱的胸膛上面时，还隔着一层布料。此时，却有些进退两难。没有挪到旁边去，再回去时也颇为尴尬。
　　终于，外面的人也似乎是听到棺材里面传来的声音，停车推开棺材盖，往里面一瞅。待看清棺材里的情景时，顿时神色一僵，不停啧啧出声。
　　棺材里，程昱衣衫半解，似是他也不忍心看着眼前这一幕，闭上了眼。而他半露的胸膛上，正趴着裴子府。胸膛上已有点点可疑的红痕。
　　“我是不是有点打扰两位的好事了？我这就回避，两位请继续！”说完，作势想把棺材盖又推上去。
　　“商承，你到底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商承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直接回答程昱，“哥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程昱本就没有想从商承那里套出什么有用东西。
　　“和你在一起的，应该还有一个人吧！”
　　商承也没打算隐瞒程昱，点了点头。程昱道，“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们换个宽敞点的地方……。我这儿，有些挤……”
　　商承皱眉，“哥哥，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也无能为力。我们这次是仓皇出来接你回去，一时间准备不足，只准备了这么一口棺材。等到了前面的市集，我便能给你们再换个大点了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嘴便被一只手捂住。
　　一个以黑巾缚面的男子道：“夏大人果然冰雪聪明，在别人警惕之下竟然还能将话还套了过去！”程昱颇有些无辜，明明他只是想换一个大一点的地方而已。
　　商承打掉黑巾男子的手。他虽然有些不服气，但也知道自己失言，被程昱套去一点有用的信息。不禁不有些薄怒。
　　“原来你刚才是在套我话，哼！那你们就不要再想换大一点的棺材！”
　　刚才商承所说到前边集市上换一个大的，给了程昱不小的提示。他们现在应该还是在大兴朝。否则出了大兴朝，商承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将他们藏在棺材里。身下的棺材板不停的晃动，看来已经快到边镇了，不然路面不会这么颠簸。要想从商承手里头逃脱，必须在出武威镇之前逃掉。
　　棺材盖又被商承合上，程昱眼前又突然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裴子府的声音黯又哑，不似之前清亮的少年音。
　　程昱道：“我们被劫持了！”当时裴子府是被一记手刀劈昏，估计现在脑子还是迷糊状态。
　　片刻之后，程昱只听到正前来传来裴子府的声音，“程太师旧部？”
　　这件事情，在京城里知之甚少，但这些之中有裴子府，他本就是温铭心腹，程昱也不觉得奇怪。
　　“我压着……你……你是不是很疼……”裴子的声音自半空悠悠传来。
　　程昱道：“我的腿脚知觉虽然是在慢慢恢复，但现在也只是有些酥麻而以，并没有感觉到疼。只是，你压在我的胸口上有些喘不过气来而已！”
　　裴子府道：“要不……我们……换个位置……”
　　程昱坚难摇了摇头，但想到黑暗之中裴子府看不见，道：“不必了，我比你重。压在你身上，你四肢已经慢慢恢复了知觉，压在你身上也不轻松！”程昱实在不想就谁上谁下这个问题讨论良久。
　　

　　☆、第四十二章


　　诡异的沉默一会儿，裴子府率先开口。
　　“他们是要抓你的？”
　　程昱轻轻“嗯！”了一声。裴子府语气倒没有被程昱连累而变得不同，语气依旧如常。
　　“那他们为什么要捉我？”
　　程昱想了想，给出一个他自认为比较合理的解释。
　　“因为，你那天穿的是件蓝袍？”似是感觉到黑暗之中，裴子府的眉头微皱。
　　程昱解释，“因为平王喜欢穿蓝色蟒袍。你与平王身形体量相同，从后背看去，很难分辨你们俩。因此，我猜测，他们要捉的不是你，而是平王殿下！”
　　裴子府道：“我们从京都一路到了边关，中间过了无数边卡，拉棺材这么显眼的事儿，难道就没有一个守城的看出端倪？”
　　程昱道：“裴大人，我的嗅觉还未恢复，不知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经程昱提醒，裴子府轻轻吸了几口气之后，脸色微变。
　　“不错！”程昱道：“要是拉着一个棺材上路，实在是太可疑了。朝廷也怕有人会借着运棺材之名，将一些不该带的东西，带出京城。因此，每逢关卡之时，便会开棺验尸。但也仅有一种情况，他们是不会去验的！就是尸体已经腐坏，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气味。但凡是人，只要闻那种气味一次，绝对不会想闻第二次。”
　　裴子府又道：“那他们为什么要捉平王？”
　　程昱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他一个问题。“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捉我？”
　　裴子府想了一回，答道：“因为程聪是你的祖父！”
　　程昱道：“这话你只说对一半，要论血缘。外面有一个比我血缘更近的。他们之所以舍近求远，完全是因为我的母亲！”在老太师旧部心中，程怀素显然要比程昱的舅舅要更有传承老太师衣钵的资格。毕竟程怀素幼时便跟着程老太师一起出生入死，大小经过百余仗，积攒了不少军威。
　　裴了府聪明绝顶，很快便想清楚其中厉害关系。
　　“他们……他们……是想谋反吗？”手里头有军队，若是再加上一个平王。裴子府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这毕竟只是我的猜测。我们在出关前跑不了。只好静观其变，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商承给他下的什么药，说完这一切后，程昱又晕晕沉沉的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商承打开棺材给程昱喂水的时候。
　　程昱试着自己动了动手臂，四肢的知觉虽然在慢慢恢复，但使不上什么力气，连端碗水都难。
　　无奈，他只好喝着商承递过来的碗，抿了口水。裴子府虽然依旧头昏脑胀，显然比程昱情况好一些。能够自已端着小碗，一口一口慢慢喝水。
　　趁此机会，程昱环视四周。然而，待看清四周之后，程昱顿时觉得跑路的机会渺茫。他们四周，全是新旧不一的棺材。
　　“义庄？”
　　“哥哥，你以前是个道士，难道道士不做了，还怕鬼不成？”商承见程昱把碗里的水喝干，又给程昱倒了一碗。“哥哥也不用担心，今晚我会陪着你的！”
　　义庄常常在建在村外僻静地方，程昱想要报信，也总要见着个人不是。
　　“哥哥，还是别动些没用的花心思了。这儿的义庄大白天都没有一个人来，晚上更别说了。我们在这儿休息一晚，明天等城门一开，我们就离开了大兴朝，哥哥也不用再挤这么小的地方了！”
　　程昱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商承得意洋洋：“你猜！”
　　程昱不由自主与裴子府对视一眼，随即用手指着裴子府，对商承道：“把他放了，我跟你们走。”
　　商承早知道自己在慌乱之中绑错了人。刚想开口，早就有人抢在他之前回话了。
　　“夏公子，你现在还是要明白自己处境的好，不要提一些不合时宜的要求，把他放了也可以，不过为了不让他回去报信，我会将他双手双足砍下，然后割掉他的舌头！”
　　程昱冷笑盯着黑衣人，“你若是不放他，我就会咬舌自尽！你们已经绑错平王了，若是我再出了什么差池，你回去怎么交待？”
　　黑衣人现在仍然用一块黑巾蒙着面，因此程昱只能从他的眉目里看出他的一丝情绪波动。这一点波动，没能逃过程昱的眼睛。
　　“你在试探我？”黑衣人道。
　　程昱也不否认，“没错，刚才我没大把握。可看见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我对你们有多重要！”
　　黑衣人道：“倘若我没捉错人，平王在这儿。不知道夏公子还会不会如此从容。”程昱不答，如果王爷在这，那就不是程时威胁他了，而是他们用平王威胁自己。
　　程昱道：“他不会去报信的？”
　　黑衣人侥有兴趣的盯着程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程昱道：“我们明日一早便要出关，他来不及回去报信。就算他要去报信，高县长是个胆小慎微的人，裴子府身上并没有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又如何让县长相信他！”
　　黑衣人认真听完，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程昱微时感觉到希望在朝他招手，“那你……”他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一只手突然捏住他的下巴。
　　“可是，我不同意……”说完，程昱只听轻轻一声脆响，他的下巴就被卸下去了。连一声惨叫都叫不出来。
　　黑衣人甩了甩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程昱，“下次如果在达成某种目的之前，要记得收住快要得手的得意表情，夏公子这张尊口，以后还是免开了！”
　　说完，头也不回向外面走去。商承也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待他反应过来之后。跟在黑衣人身后，急道。
　　“你怎么把他下巴给卸下来了，你去给我装上……”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程昱欲哭无泪。索性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裴子府拖着绵软的身子走向程昱，朝棺材里头的程昱摇了摇头。
　　他俩本打算先让裴子府先离开，先去打听县里面可曾发生什么陈年旧案，说找到凶手。先把县老爷唬住，让人带些衙役过来，能拖几天是几天。再不济也能报个信。程昱下巴剧痛，喉节滚动，说不出一句话来。
　　裴子府试探着问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其实办法也是用的，只是程昱现在口不能言。身子也软绵绵的，只要去县里买些离魂香所用的药草，还有一些符纸朱砂。用离魂之术，将四人的魂魄都提出来。只是他们现在连义庄都出不了，又何况去采买些药草符纸。
　　约摸一柱香的时间，商承手里头拿着一碟咸菜推开门，身后仍然跟着那个黑衣男子。走到程昱近前，手指捏住程昱下巴，轻轻一抬。咔嚓一声，又把他的下巴给接上了。
　　商承坐到棺材盖上，又从怀里头掏出两个热乎乎的馒头递给程昱。
　　“哥哥，来，吃馒头。这是我刚从村子里面买来的！”
　　程昱接过馒头，因为刚接上下巴，咀嚼颇有些费力。商承微微叹了一口气，“哥哥，你别再乱动什么歪心思了。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我保证他不再卸你下巴了！”
　　程昱道：“我身上的那封信，你放到哪里去了？”
　　自从程昱身体能自由活动，他先是拉了滑落大半的衣裳，随后就是去找那封信。没找到，估计是被他们给摸去了。
　　“哥哥不说我都忘记了！”说着，从怀里掏出已经拆开的信封，递给程昱。
　　程昱伸手接过道：“天那么黑，你去给我点根蜡烛！”
　　商承不疑有他，按照程昱的要求点燃蜡烛。黑衣人似是察觉到不对劲，刚想伸手去灭火时。已经晚了，程昱已经打翻烛台。小火苗翻进稻草堆里，霎时间，火苗已经将周围的稻草全数点燃，开始向房顶蔓延。
　　还未亮，高洁便被衙役从暖和的被窝里头叫起来。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有间义庄走水。反正走水就走水呗，能烧的只有死人。正打着哈欠准备回去睡回笼觉时，听到衙役说，那间义庄居然因为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居然把其中一个棺材烧穿，露出一个地下室。有胆大的村民下去查看，没想到里面居然并排着十几个叠在一起的尸体。这些尸体有新有旧。有的已经化成白骨，有的还未完全腐坏，依稀可以看清面部轮廓。
　　高洁拿着帕子擦着额头，这么多的尸体，出现在自己的管辖区内。且有新有旧，说明这个人这些年来一直不停的杀人，而他作为父母官，竟毫无所觉。
　　这可是渎职的过失，然而片刻慌乱之后他就冷静下来。
　　“既然是已经荒废的义庄，为什么会突然会起火？”
　　衙役道：“昨天那个村子里面来四个人，因为身上没带够住客栈的钱，便想在义庄住一晚。但没有想到不小心走了水，好在人无大碍，都跑了出来！”
　　起火时，程昱的腿脚甚是不大灵便，刚迈出棺材就被跘了一跤。最先冲出去的是那个黑衣人，第二个便是商承。眼看房梁已经被火烧得噼啪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商承不禁大急，“魏哥哥，你快去救救哥哥！”
　　一个人伸手扶起程昱，将他背在背上。踉踉跄跄向外面走，程昱趴在裴子府背上。通过裴子府搭在肩上的长发，看到已经被火舌缠绕的大门，只不过咫尺的距离两个人仿佛像是再也跨不过去了。
　　“你自己先走！”程昱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睛。少年没有回答他，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就在房梁倒塌前一刻，一个人冲进火场，两手分别捉住两个人的衣领，用力往外一抛。两个人便如两道流星一样，摔到院子里。就在黑衣人成功撤退时，身后的房梁终于支持不住，轰然倒塌。
　　

　　☆、第四十三章


　　四个人在院子里头面面相觑，片刻之后。黑衣人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尖直指程昱。
　　“真当，我不敢杀你！”
　　程昱道：“你当然不敢！”
　　黑衣人被程昱噎得半天说不上话，当前若不是那个人还不能主持大局，还需要借着他的名义。他真想一剑攮死他。随即剑锋一转，指向裴子府。
　　“夏公子可要老实点，若是再耍什么花招，我就削去他一边耳朵！”似是为了要证明他所言非虚，剑光一闪。裴子府顿时觉得耳朵一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出来。
　　见程昱慌慌张张查看裴子府的耳朵，黑衣人道：“这次只是给你个警告，下次若再耍什么花招。耳朵可是再长不回去了，裴公子人中龙凤，少了耳朵，怕是以后都不敢再出门了吧！”
　　程昱连忙撕了自己袖子，给裴子府包扎。眼见他的脸越来越白，眼神也越来越迷离，程昱不禁大急。
　　“裴子府，你醒醒！你耳朵没事，只是割开一道口子，别睡！”裴子府似是听到了程昱的话，勉力的睁开眼，朝程昱笑了笑。
　　黑衣人从怀里拿出一包药粉，丢到程昱身上。
　　“不必担心，只不过是因为他急火攻心，又吸了不少烟尘。这次只割了一半，下次我若心急，说不定手一抖，整个耳朵都给削掉！”
　　这包药粉果有奇效，程昱撒上之后。血立即就止住了，但裴子府此时却又发起烧来，身子不停的打着摆子。程昱把他搂在怀里，心想这是造的什么孽，前世他割别人耳朵，今世别人割他耳朵。
　　大火整整烧了两三个时辰，黑衣人在村民提水救火之前，将软剑藏于腰间。取下黑巾，若是被人看到他还带着黑巾，反而更加麻烦。程昱仔细地盯着那张脸。那张脸平平无奇，无甚出众。往人群里一丢，绝对再找不出来。应该还是带了张□□。等到火灭，村民们才发现这间破落的义庄之内居然有间密室，密室之内层层堆叠着十多具个骸骨。
　　一时间，人心惶惶。更有好事者，将此事与十多年前闹鬼的事儿传到一起。黑衣人不禁有些怀疑程昱似是知道什么内情，否则为什么刚好一把大火就捅出一个天大的窟窿。
　　程昱不禁大喊冤枉，义庄是他和商承两个人选的。他想放火，只是为了将事情闹大，谁知道会烧出这些尸体。
　　衙役们很快就赶来了，见程昱怀里头还抱着一个人，连忙上前帮忙。将程昱怀里头的裴子府接过去，替他请了郎中。不一会儿，高洁带着县丞，主薄，仵作赶来。
　　首先是录程昱他们三人的口供，他们三人在县长来之前已经串好了供。只说自己无意间走了水，隐去被绑的事实。然后，又去录附近村民的口供。程昱，商程三人被安排到县衙附近的一间客栈，以便县长垂问。
　　程昱端着碗药走到依旧闭目的裴子府前，拿着勺子想喂一口药。但裴子府牙关紧闭，喂的药水全都从嘴角流出。急的程昱满头大汗。黑衣人看见了，二话不说上前捏住裴子府的下颚。程昱以为他又要对裴子府动手，忙瘸着腿拦在他面前。
　　黑衣人冷哼一声，拇指食指微微一用力。又是一道咔嚓的脆响，裴子府的下巴就被他给卸下来了。从程昱手里接过药碗，尽数全倒进裴子府嘴里。然后又轻轻一抬，又是一声咔嚓下巴又给装上去了。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丝毫不乱。
　　“他怎么还没醒？”
　　程昱摸着裴子府的额头，经过早上一顿操作，裴子府的高烧已经退了下去。可床上的裴子府，被他这么折腾，也只是眼皮微抬，没有睁开眼睛。
　　“烧都已经退下去了，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流血过多，气血两亏而已！”
　　程昱听到他的话，走到黑衣人面前伸手，“给钱！”
　　黑衣人挑眉看他，似是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程昱道：“他现在躺在床上，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我要让店小二买点红糖，母鸡给他补补。”
　　“夏公子是不是忘记了我们的身份？我们兄弟三人刚才可是在供词上清清楚楚交代，我们是没有钱才去住义庄的。现在就算是有钱，也不能给你！”
　　程昱无奈，看了看旁边的商承。黑衣人瞧见程昱神色道：“若你不利用商承打翻烛台，我们也不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他现在提及此事，就是要提醒商承。
　　“你现在要去哪儿？”
　　眼见程昱要钱无望，正要推门而出。商承适合发声提问。
　　“你们不肯借给我钱，难道还不允许我去挣吗？”说完，头也不回瘸腿冲下楼去。商承看着程昱远去的背影，不由问黑衣人。
　　“魏哥哥，你不下去跟着吗？万一他要是报信怎么办？”
　　黑衣人瞥了他一眼，“若是你不放心自己下去看着吧！”
　　黑衣人如此大胆让程昱单独行动，除了自己手上捏着裴子府那个人质外，还有就是这间客栈已经被高洁派两个衙役把守了。可见高洁也并非是相信他们那一套说词。是以，程昱无论说些什么，县老爷都会将信将疑。
　　现如今，对他来说出城是最重要的，但边关不比大兴普通的郡县，这里有军队驻守。若是强行出关，必定会惊动军队。他又再带上几个拖后腿的人，肯定会被拖累死。
　　现在不是饭时，因此楼下在此用饭的人很少，只有西南角落里坐在两个本地人，问小二要了壶茶，就开始聊起昨天晚上那场大火。
　　“怪不得我前些年走近那里就会闻到一股恶臭，原来里面竟然藏着那么多具尸体。那些尸体时间最长的少说也有十几年了，时间最短的也有好几个月了。”
　　“听说县老爷还让附近村民去指认那些尸骨，看看能不能从尸骨所穿的还未腐朽布料上面看出端倪！”
　　“不知道两位谈的可是昨日义庄走水之事？”程昱上前拱手打过招呼。他的腿脚不大放便，那两人也未在程昱的腿脚上多做停留。这件事一经发生，消息便如长着翅膀飞了出去，想瞒也瞒不住。
　　“不错！”那两人点头。扫了程昱一眼“听兄台的声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程昱道：“不瞒兄台，在下因为手上拮据，与兄弟四人同住义庄。”随即苦笑一下“但万没有想到会因此惹了这些麻烦事，耽误回家路程！”
　　这是黑衣人在县长带衙役来之前，交给他的说词。有名有姓，也不怕高洁细查。可见他们的势力已经遍布各个地方。
　　这儿已是边关，若再要回家，就是再往西北方向的天水，定远二镇。虽说大兴现在与夷人通商，开了边市，往来商贩众多。但很多人都没有忘记人二十多年前夷人所犯下的血债。
　　那两个本地人互相看了一眼，再看程昱时，目光就带了点审视。虽说看他的相貌是中原人，但天水与定远久被夷人所占，两镇原来所居住的大兴朝子民再来到大兴朝之内，便免不了落一个乱民的称号。讽刺他们忘记血海深仇，当了别人的走狗。
　　程昱对此却不难理解，天水，定远虽然被夷人的刀锋掠过，虽死伤了不少人，把两城变成了人间炼狱。但夷人也明白，得了两座空城，对他们来说没有多少助益。而对城中百姓来说，大兴朝并没有回来救他们，给他们庇护，让他们多少对大兴有些失望。
　　程昱道：“我听人说，这件案子或许跟以前闹鬼的事儿有什么牵扯？不知道两位兄台知道此事吗？”
　　那两人自从知道程昱是天水，定远两镇的外乡人时，对程昱便有些疏离，神情也不似刚才热络。
　　“我们两个人也只是听以前镇子上的老人说起，只说那会儿是刚与夷人通商那段时间，镇子上一连失踪了好几户人家。”说完，他看了看四周，压着声音对程昱道。
　　“听说这个客栈的掌柜也失踪这么一段时间，当时老板娘跟疯了一样。逢人便说自己的丈夫被人给杀死了，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并且把如何分尸，藏于何处也都说的清清楚楚，活灵活现。当时的县老爷还不是如今的高老爷。听到这事儿，也只当是疯婆子的胡言乱语，没放在心上。再加上没有过几日，掌柜的自己做完买卖回来了，更没有人将他的话当回事了！”
　　程昱不动声色问道：“那现在的老板娘身在何处？”
　　对方叹息一声，“掌柜的回来之后，老板娘非说他是被恶鬼缠身。回来的不是他的丈夫，而是别人。看来脑袋受伤不轻。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有人说她是被自己活活给吓死的。从那之后，镇子便会时常有人看到她披头散发，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再细看时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从此镇子上便流传闹鬼的传说。”
　　程昱问道：“那老板娘以前脑袋受过伤？”
　　“不错，那老板娘的后脑上确实有个疤痕。根据掌柜的说，是她不小心跌倒所致。说也奇怪，别人问她许多以前的事，她都答的前言不搭后语，唯独指认店老板这件事情上，说得清清楚楚，一板一眼。”
　　

　　☆、第四十四章


　　说话间，小二又给他们两位续上茶。两人喝过茶，付完茶钱便想走。程昱本打算跟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后，再打听点什么。但两人自从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兴致缺缺显然不想再与他多说些什么。客栈外又有高洁派来的两个衙役，只好作罢。
　　店小二过来收拾茶碗，见程昱依旧坐在那儿，便道：“客官可要些吃食？”
　　程昱摇了摇头，开口。似是想起了他为什么要下楼这件事。
　　“小二哥，你这里需不需要有人干活？”
　　现在住客栈的寥寥，实在是没有什么活干。店小二在听完程昱解释楼上还有一个人需要进补时，犹豫一下道：“我去问问掌柜的去！”
　　不一会儿，店小二领着程昱进了后院。“后厨还有一点碗没洗，你洗完了，我让后厨给楼上的那位客人用红糖炖点鸡蛋！”
　　“那就谢谢小二哥了！”程昱谢完店小二，开始捋起袖子从井里面提水，倒在满是油污的洗菜盆里。
　　边地苦寒，因此边镇人们的口味比京城的要重一些，多油多盐。程昱倒也不嫌油污多，只是井水洗的时间长了，有点凉。不一会儿，他的双手冻得又红又肿。而此时，盆里碗碟还有一大半没洗。
　　然而，就在程昱起身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水时，似是注意到了什么。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并没有人在他身后窥伺。
　　“难道是错觉？”程昱心中暗忖，手下也没停。就在他一瘸一拐拎着热水出来时，已经有一个人坐在他洗碗的地方。正认真的用抹布擦拭碗上的油污。
　　“其实，哥哥他很好的！”商承对着正坐他旁边的程昱开解。
　　程昱冷哼，“他明明身上有钱，还不想给，非逼得我大冬天跑来洗碗挣钱给裴子府补身子！”
　　商承道：“哥哥，你别生气啦！我这不是来帮你的吗？”
　　商承脸上还带着在会仙居时的面具，为免引人注目，特意稍微改了一点。面具还是那副面具，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也减少些许妩媚动人之气，多了几分少年儿郎的模样。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程昱旁敲侧击问道。他前世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听说祖父家还有后人。
　　商承看了程昱一眼，道：“我母亲是程太师家的下人，程家出事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出事的时候，父亲给我母亲一些银子，和那块玉佩。”母亲偷偷回到家中，家里的长辈怕她怀着孩子惹来什么麻烦，偷偷熬了一碗打胎药。被他母亲发现了，只匆匆拿了那枚玉佩，就离家出走。在一间破庙里把他生了出来。
　　提起往事，商承也有些迷茫，小时候的事情他大多都记不得了。唯独他趴在母亲的背上，看着母亲浆洗缝补干活时的记忆还留着一些。后来，母亲身体日渐消瘦。终于在某一日早晨，他起来去推母亲的时候，才发现她身体冰凉。从那以后，他就流落街头，一直到八九岁时，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他趴在少年的背上，身上暖烘烘的，仿佛还趴在母亲的背上。
　　程昱道：“那个少年就是魏清湘？”
　　商承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冷笑。程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的身份，我早就怀疑了。魏清湘，当初李夫人手上的那个曼陀罗花粉便是你给她的吧！”程昱半晌之后，才听他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昱扭头看着他道：“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四肢软弱无力，症状跟当初李老爷一模一样。而且，□□虽然能改变人的相貌，但最好还是要根据所戴之人的五官来进行调整。你的这张□□轮廓，与我当初在安清县李府所遇到的那个郎中颇为相似。”
　　魏清湘不禁拍了拍手，“夏侯爷果然好聪明！”
　　程昱道：“那我们就开门见山说吧，你们大概有多少人？”魏清湘没有回答程昱的话，反而问道：“程家被温家所灭，小侯爷的心里头难道没有点儿为程太师报仇雪恨的意思？”
　　程昱道：“怎么，难道旧部的人想吗？你那日，本可以趁机杀掉温铭，为什么没有那么做。说到底，不还是怕惹恼了朝廷。”
　　“夏公子，看在商承的面子上，我奉劝你一句。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不过，你所有的疑问，在你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你都会明了。”说完这句话，魏清湘便转身往回走。
　　“魏公子！”程昱朝他背影喊道：“你与魏家姐弟一起生活几年，难道心里头真的对他们一点感情也没吗？”魏清湘身子微顿，却坚决地没有回头。
　　晚饭的时候，裴子府终于睁开了眼睛。能下床了，但身子依旧有点虚。程昱给他端了碗红糖炖鸡蛋。裴子府拿着汤勺小心翼翼的喝着汤，眼晴瞟过程昱已经冻得通红的手指。
　　魏清湘推门而入，把一张纸条扔到桌子上面。
　　“看来京城里所传的是真的，夏小侯爷果真深得皇帝陛下看重，竟是温铭与平王竟然亲自带兵前来寻你！”
　　程昱蹙眉，“阿秀他怎么来了？”裴子府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魏香宁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看来小侯爷与平王殿下果真私交甚笃！明日里，我们便出城！”
　　商承奇道：“义庄的案子结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吗？”
　　魏清湘道：“没有，不过县长也已经同意我们离去，此地的事已与我们毫无干系！”
　　吃完饭，店小二便进来收拾桌子。县长给他们四人只付了一天房钱，程昱和裴子府同一屋。洗漱完毕，裴子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高洁都要被这桩案子给逼疯了，在他管辖的地盘上居然出现了这么大一桩案子，顿时闹得人心惶惶。他胸无大志，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一心所求也只不过是老婆孩子热坑头。
　　这些尸骨年岁古久的已经成了白骨，最新的也是几个月前，因为边地寒冷干燥，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案件所有的线索，也全都要从这具尸体上面去找。
　　高洁捂着额头，头疼的看着卷宗。最后一具尸体的死者是一个年龄约摸在三十岁上下的妇人，但是尸体的胸口，双颊少了一块。仿佛是人有尖刀专门剔除的。义庄应该不是第一个案发现场，应该是犯人将人杀死之后，转移到义庄里的，利用义庄来掩盖尸体腐坏的气味。
　　另一具稍晚的尸体应该也是在一年前左右，身体上的肌理也大多腐坏不堪。但是仵作发现这具尸体和前面那具稍有不同，尸体的小腿和手臂不翼而飞。断口处还留有一些被利器劈砍过的痕迹。
　　突然他脑内灵光一闪，叫来衙役。
　　“老爷有何吩咐？”衙役拱手作礼。
　　“你去把城里所有屠户都叫过来！”衙役虽然不解，但还是照着吩咐做了。“等一下！”县长叫住正要离去的衙役，“把他们所用的砍骨刀也带过来！”
　　“老爷，今早在义庄的那几位客人要来拜见你！”一名衙役道。
　　高洁点头，“让他进来！”
　　魏清湘进到内堂，先是行了一礼，才说出此行的目的。县老爷也不疑有他，只是认为他们赶巧进了那个废旧的义庄。再加上他以为自己快要破案了，便也同意，毕竟他把人留在这里，每日里还要给他们付上房钱。
　　半日不到，衙役便将这些屠户都叫了过了。拢共也就四五个人。高洁从他们面前一一走过。尸体上面的切口，如果不是长年做杀猪宰羊的活计，切口不会如此平整，而且最新的那具尸体上面还有被尖刀所剔肉的痕迹，手法颇为老练，应该是常以此技为生。和一些屠户剔骨的手法也较为相似。
　　高洁相信，他所要找的犯人，就在这些人中间。
　　不知道是不是白日里睡多了的缘故，裴子府闭上眼时，脑海里全都是程昱冻得通红的手指。他虽然是被程昱牵连，还差点了被魏清湘削掉一边耳边，他对此也没有一点怨恨，反而心里头升出不可名状的庆幸。
　　他看着地上打着地铺的程昱，背对自己，膝盖微屈。被子被高高拢起。突然一丝隐忍的□□从程昱唇间泄出。
　　裴子心头一凛，掀被下床。
　　“夏公子？！”裴子府走到他程昱面前，然后就看到双眼紧闭的程昱。头上冷汗直冒，仿佛是身体正在忍受着什么剧痛一般。
　　“夏公子，你醒醒！”他掀开被子，本想将程昱抱起来，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京都客栈，赵锦书背着程昱一步一步往床上走的事情。鬼使神差，他看着程昱紧紧抿起的眉头，慢慢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然而就要与程昱肌肤相贴时，程昱一丝低沉的□□又从唇边泄出。这声低吟没有让裴子府继续沉伦下去，反而是将他神智拉了回来。这时，他才发现，程昱那条瘸腿在微微发抖。
　　难道是旧疾犯了，裴子府将程昱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忽然扯掉自己的衣服，爬上床。
　　

　　☆、第四十五章


　　正在忍受疼痛的程昱仿佛置身在一个冰窖之中，他往下一看，自已的那条瘸腿已经和地上的冰层冻结在一起。他拼命地把腿往外面拽，然而只能徒劳地增加腿部与冰面磨擦所带来的剧痛。
　　突然，自冰面底部升起一小团火，将冰层融化。那条腿虽然鲜血淋漓，却再也不用受冰痛之苦。将程昱那条瘸腿抱在怀里的裴子府看着程昱眉头渐渐舒展，微微叹息一声。
　　突然，从隔壁房间传来一个人的压抑的喘息声。住在他们隔壁的正是商承、魏清湘两人。裴子府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稚子，不由得张开嘴吐出两口浊气。
　　第二日，程昱醒来的时候，依旧躺在地铺上。床上早已没有裴子府的身影。
　　门被推开，裴子府端着一热水给程昱洗脸。程昱打量着他，奇道：“你怎么换了这件短衫？”
　　裴子府身上穿的是一件破旧短衫，款式颇为熟悉，片刻之后，程昱想起了，是这间楼下店小二跑堂的衣服。只不过，这件衣服穿在他的身上，有些短。露出大半截小腿，手臂。
　　裴子府淡淡道：“昨日的那件袍子沾了点血渍，拿出去洗了。先借着店小二的衣衫穿穿。”
　　程昱洗了脸，对裴子府道：“如果，今日能顺得出关。你对他们来说便再无用处，之后你便回去吧！”说到这，程昱颇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裴子府是受害者，被他牵扯进来。
　　“若是路上你遇到平王，让他不必追来！”
　　裴子府不可置否，反而问道：“你要跟他们一起走？”
　　程昱点头，他们当初就想把他牵扯进陈青这件案子，估计就是想迫他离开朝廷，断了他的后路。毕竟他们是程太师的旧部，程昱不能不管，至少要先弄清楚他们的目的。
　　武威镇虽然名字里带着一个镇，但这只是通俗叫法。这儿比一般的县城都要大上数倍。出了武威镇，明显感觉到魏清湘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程昱道：“魏公子，我们已经出了武威，可以将裴公子放回去了吗？”
　　在武威镇时，程昱还能看到几棵零星的树木，出了武威镇。映入眼帘的则是低矮的灌木，他知道再往前走，就是连这点灌木也很难再看到了。
　　裴子府没有再说话，朝程昱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往回走。他走得决绝，不多时，程昱在马车上再回头时，只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
　　“魏公子，现在裴大人已经走了，可否告知在下，我们现在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了吧！”边关之处风沙大，程昱说这句话时候，也不由得举起袖子遮住被风儿吹过来的微尘细沙。
　　魏清湘口风甚严，就算到了这儿，他也不愿意如实相告，含糊其词过去。倒是一旁的商承对程昱颇为热络，拉着程昱的袖子。
　　“程哥哥，不要着急等再过两日，我们就可以看到许伯伯了？”商承可能感觉到自己终于要回去了，心里头兴奋便再掩不住，脸红红的，像撒上了一层脂粉。
　　他自觉将程昱喊成程哥哥，而不是夏哥哥。显然是已经将他当成自己人。程昱也没有纠正，反而是把手放到商承的额头。
　　“你发烧了吗？为什么脸怎么这么红？今天一早起来我就觉得你怪怪的。”正在驾车的魏清湘微微一咳，程昱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
　　商承把程昱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眼睛里全是掩不住的得意兴奋，“哥哥，等到了许伯伯那里，我就请你吹烤羊腿，我烤的羊腿可好吃了！”
　　大兴的百姓，因受了夷人的影响，有时米饭馒头吃腻了，也会尝试夷人做法，也倒也不稀奇。不过吸引程昱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商承口中的许伯伯到底是谁，听起来颇为耳熟。
　　半晌之后，程昱脑内电光一闪。立即问道：“你说的许伯伯是不是许伯远？”
　　商承略有责备的眼神看着程昱：“程哥哥，你怎么可以直呼许伯伯的名讳呢？”
　　程昱道：“你就告诉我是不是此人！”
　　答话的驾着马车的魏清湘，“不错！”他无意瞟了一眼程昱，“即然夏小侯爷知道义父的事儿，那便也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
　　许伯远和风越都是程太师的部将，以前也和风越一样，做过程怀素的护卫。只不过后来，风越战功越来越显赫。之后便脱离程家军，成了今日的护国将军。而许伯远一直没有离开程聪左右。在程昱的记忆里，他还记得此人曾经抱过自已。
　　他们一连走了三日，直至第五日傍晚，才到一处村庄外面停下。
　　他们一下马车，立即就被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围了起来。村庄并不大，只住着几百户人家。
　　“商哥哥，魏哥哥。你们怎么才来呀，许伯伯说你们再不来，就罚你晚上不准吃饭！”
　　魏清湘哈哈大笑，揽住少年肩头。“我这不是来了吗！义父呢？”
　　少年脸涨得红红的，兴奋回道：“在大厅等着你呢！”随即又把目光投向程昱，眼里头满是好奇打量。
　　说是大厅，也只不过是一间稍大点的房子。程昱一进屋，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一个两鬓染雪的老者。老者本是端着茶小酌一口，见到程昱之后。也没等程昱打上招呼之后，便放下茶盏，招呼程昱过来。
　　见程昱走路时，腿脚似不大灵便，微有遗憾。等程昱走近，老者一把握住他的手，像是一个长辈那样，捂着程昱手，端详程昱片刻。
　　半晌才慈和道：“你长得真像你的母亲！”老者两眼已经布满了皱纹，仿佛透过程昱看到了某个人。
　　“我当初还记得我抱你时，你还不顶我大腿。现在，你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随即他又自嘲一笑：“瞧，我又说什么胡话呢，二十年都快过去了。我……也老了……”语气里尽是说不出的惆怅。
　　程昱道：“不知道，许伯伯请我前来，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总不归就是为了叙旧而已！”他特意咬重“请”这个字。
　　老者哈哈大笑。程昱如此开门见山，老者也没觉得他语气不善，反而赞叹他与程怀素的脾气有几分相似。
　　“贤侄，你知道当初老太师为什么会在陛下召我们回京时，就地解散程家军吗？”
　　程昱道：“据说是当初的程家军，大部都是出身三镇。他们不愿意远离故士，打完夷人之后，便解甲归田。”
　　许伯远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只是史书上所写的片面之词而已。士兵们出生入死，所求的也不过是能有个一官半职，或者是几亩良田。明明到手的军功，又怎么会轻易让与他人。”
　　这件事情似乎是另有隐情，程昱道：“照许伯伯这么说来，当初程家军解散并不是像史书上所写的那样简单！”程昱很少去翻看本朝编写的史书，尤其是关于自己祖父程聪的那段。他虽有意规避，但只言片语还是飘到他的耳中。
　　史书上说程聪此人是文帝的心腹，行为张狂放浪。连新登基的宣帝也不放在眼里。夷人大举入侵国士，程昱临危受命。在皇帝没有军饷的情况下，一路上收编逃兵，伤亡无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最难的一块骨头啃了下来。
　　之后，收回武威镇之后，程太师本想一举再攻克天水，定远两镇。然而，就在此时，大兴国内遭遇旱灾。许多百姓连自己的口粮都保不住，更别说去缴纳赋税。
　　但此时，夷人刚刚拿下天水，定远两镇。兵威强盛。程老太师无法，只得拿着手上这几万人马在长生崖下面与夷人的铁骑厮杀。两败俱伤之下，一时间谁也耐何不了谁。长生崖，虽说名字之中有个崖字。但不是真正的悬崖，而是一个微凹的大坑。据说每逢电闪雷鸣之际，还有人曾在那个地方还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两方人马还在不停的厮杀。那个地方，随便刨一下，都能刨出十数具骸骨。
　　也恰在此时，夷人内部出现了问题。当今的夷人可汗杀了自己的叔叔，自已登上王位。两边再打下去，也不会再有什么结果，只能是徙增伤亡而已。商议之下，大兴朝将一名宗室女儿嫁与可汗。而夷人为表诚意，也将自己的大儿子，送到京都当成人质。
　　程太师收到召书之后，大骂当今皇帝胆小无能。但他也知道，再打下去也只会空耗国库而已。无奈之下，便搬师回京。然而回来的却只有他身边数百位亲兵而已。
　　按照他对宣帝的说法，是因为那些士兵本来就是为保卫自己的家园，前来参军。现在仗打完了，自然也就回去了。宣弟虽面上有喜，但对程聪不满的种子也在此时种下。认为他不肯交出兵权，自己培养势力。
　　许伯远道：“当初太师是想带我们回京的，若不是因为太师受了小人的挑拨，也不会因为此事被陛下怀疑。就算陛下起了疑心，有程家军在侧，凭着我们几个老了的骨头，也能护着程家满门老小！”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他不说，程昱也知道发生什么。
　　在宣帝将皇位坐稳之后，有人告发程太师里通外国。当年的长生崖一战，疑点重重。更有好事者将他骂宣帝的这件事也给抖落出来。之后，便是抄家。程聪畏罪自杀，而程昱的舅舅也死在狱中。程怀素在程家被抄时，提着剑与前来抄家的官兵动起了手，最后被挑死程太师府门前。
　　若不是做得实在是太难看了，大臣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顶着触皇帝的霉头也要跳出来给程太师说情。当时，京城里便有传言，是温罗暗中操办此事。温家与宣帝是什么关系，整个大兴朝无人不晓。眼看一把大火就要烧到自己头上，宣帝此时下旨，才算终结了此事。
　　这件事之后便秘传于街头巷尾之中，有人叹道：“皇家无情，宣帝一心仰慕程怀素。为了自己的皇位不也是说杀就杀，毫不留情。”
　　程昱道：“不知许伯伯所说的坏人是何人？”
　　许伯远原本慈和的脸上，露出一丝恨意。对程昱道：“此人名叫徐原，也是程太师的部将，就是因为受了此人的巧言令色。他说若不就地解放军队，会引起宣帝的猜忌之心。”可没有兵权在手的程太师，就像是一只没有牙的老虎。
　　

　　☆、第四十六章


　　两人谈话间，有仆人禀告老者，饭菜已经做好了。程昱心中微有一动，“当初我祖父已经解散了程家军，为何……”
　　老者引程昱到饭桌前坐下，解释道，“老太师虽然解除了程家军，但是还是有不少人愿意跟随老太师。我怕太师遭遇不测，暗中收了一些人马，但没有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程昱不动声色问道：“这个村子里面老弱妇孺加起来应该也不足一千人吧！”
　　许伯远捋着胡子呵呵笑道，“程太师的旧部遍布天下，这儿也仅是冰山一角罢了！”他拿起筷子，给程昱夹了一块羊肉。
　　“如今圣上受奸人蒙蔽，我便想替老太师洗刷冤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以慰老天爷的在天之灵。”程昱心中不禁冷笑，终于说出此次的重点了。若是陈青没出事之前，他这一番肺腑说词，免不了信上□□分。
　　若不是自己查出商承，估计自己的退路就被他们给掐断了。商承明明不会武功，却还偏偏要他下手杀陈青，摆明是想拉他下水，将自己与他们绑在一条船上。
　　程昱摇了摇头，叹道：“祖父已经去世十数年了，估计早已没有当初一呼百应的号召力！”
　　“非也！”许伯远定定看着程昱：“老太师虽然不在了，但是程家的后人还在，只要您一声令下，定会八方呼应，应者云集。”
　　程昱摇头：“师出无名，必会惹得天下非议。”
　　许伯远拍了拍手，不多时便有一个仆人，手里头捧着一个锦盒呈上来。
　　程昱看到许伯远从盒子拿出的东西时，不由得愣了片刻。在他手里头的赫然便是一道明晃晃的圣旨。
　　许伯远似是很满意程昱此时惊疑的表情，笑道：“当今皇帝是双生子。所谓双子不祥。这件事情若是被大兴百姓知晓，定会闹得人心惶惶，满城风雨。”
　　就在程昱伸手快要碰到圣旨时，许伯远立即将圣旨收回，复又放回锦盒之中。让仆人又带了下去。
　　“贤侄，当初程将军去世之前，可曾留过什么东西给你？”许伯远见仆人走之后，向程昱问道。而程昱此时心思全都在刚才那道圣旨上。皇家的圣旨程昱见过不少，自然是能辨别真伪。上一世裴子府曾逼问他宣帝的遗旨在哪，他当时想是裴子府看他不顺眼，胡乱给他安个罪名。现在想想，或许遗旨确有其事。只是，这道圣旨非同小可，又怎么落到许伯远的手中。
　　“贤侄？！”许伯远有些不悦。
　　程昱回过神，装作沉思一番，心里头却乱成一团。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母亲那日走的匆忙，并没有留给我什么东西！”何止是没有留下一个东西，甚至是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就匆匆离去。“不知道许伯伯要找的是件什么东西？”
　　虽然程昱心里头隐隐猜到，他要找什么东西，但听到虎符两个字时，心神也不由得一荡。赶忙敛眉，低头隐去自己脸上的神色。
　　许伯远拍拍程昱的肩膀：“贤侄不必放在心上，那虎符虽然重要，但必竟是死物。只要我们同心齐力，定会激浊扬清，荡平小人。”
　　从许伯远那儿出来时，已近黄昏。
　　仆人把程昱领进一间院子之后，便告辞离去。这间院子不大，陈设也颇为简单。院中搭了一个架子，上面爬满了已经干枯的藤蔓。藤蔓下面摆放着简单的木桌，板凳。旁边就是一口井。商承就坐在木桌旁边，看到程昱向他招了招手。
　　“哥哥，快点过来！”程昱走进去才看到，商承手里头摆弄的是一块黏土。桌子上面已经摆好了几个捏好的小人，程昱仔细端详，这才发现自己赫然也在其中。
　　程昱将那小泥人拿在手里把玩，眼睛却瞟向商承。
　　“你喜欢这里吗？”
　　商承把目光从手里头的泥人身上移开，目光带着不解。“哥哥为什么要这么问？这儿是我的家啊！”
　　程昱道：“我是你哥哥，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商承道：“我知道啊，所以才去接哥哥过来的，以后我们就一起在这儿生活了。”随即又目光灼灼的盯着程昱，“哥哥，不要走好吗。”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程昱循声望去。魏清湘此时已经将脸上的□□除出，五官轮廓跟之前带着□□颇有几分相似，看来□□做不到尽善尽美，总要与自己的本尊有几分神似。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几个带着刀的黑衣大汉。
　　“嗯！”程昱漫不经心的轻应一声。商承听到之后双眼一亮，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魏清湘跨进屋子，身后的大汉则是分成两列，把守在门前。
　　“程公子不必忧心，这些护卫是义父特意保护你们二人！”魏清湘解释之后，顺手从商承那里拿一个他刚刚捏好泥人。眉头微蹙，这个泥人的五官身材都是按照他的身形缩小捏成，只是两腿之间多了一点泥块，使这个泥人看起来很不协调。
　　商承赶在魏清湘动怒把泥人捏碎之前抢了回来，朝他伸舌舔了舔嘴角。魏清湘眉头微抽。
　　程昱心知这是许伯远在监视自己，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待他抬头时，就看到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一种不好的预感，漫延在程昱的心头。
　　然而，没有过多久。这种预感便成真了。
　　程昱此时站在商承的门前，听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只觉得进退两难，却又不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商承在京城便是以小倌身份行事，做这种事情也是免不了。程昱心里头也时常为他开解，他是不得已而为之。可……
　　片刻之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魏清湘也经整理好衣裳，看到坐在藤架子之下的程昱，微微一怔之后，便向他走去。
　　程昱抬眼冷冷扫过魏清湘，透过魏清湘看向他身后的屋子，似看到白花花大腿一闪而逝，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到魏清湘脖子间的红痕。似是呆了一下，看来床第之间，商承也主动的很。
　　魏清湘面无表情木着脸，在程昱对面坐下。见他面色不善，也没多作解释。反而道：“那时候年景不好，很多成年人连自己的一张嘴都喂不饱，我找到他时，他虽身着褴褛，三餐不济。却还是勉强活下来。”
　　程昱脸色蓦得变得惨白，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看来，程公子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你当时身为夏家的小侯爷，就算没了母亲的庇护，还是侯府的小公子。每日里锦衣华服当街纵马时，你的表弟正为了一口吃食，与人……”
　　“够了！”程昱猛得站起身子，暴喝打断他的话。魏清湘看着面前神色激愤的程昱，少见地乖乖的没有开口。
　　这一夜，程昱没有合眼。以至于早上醒来时的脸色极差。
　　推开门，商承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正摆弄晾晒他昨天晚上的捏的泥人。程昱端详他的神色，见他眉目神采飞扬，看不出一丝被人强迫不愿。只是走路时，腿脚虚软。
　　程昱走到桌子旁边，商承已经将四个泥人摆好。程昱分别认出这四人，除了他俩还有就是魏清湘和许伯远。
　　“哥哥，昨晚是没有睡觉吗？脸色这么差。”
　　程昱顶着两个黑眼圈。意有所指道：“你倒是神彩焕发。”商承脸微微一红，没有接话。
　　程昱道：“这儿附近有没有集市，陪着我去转转。”
　　昨日，程昱试探几番，也未打听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马。看来许伯远对自己仍有戒心。
　　“哥哥，你看这糖人像不像你！”商承拿着一个糖人，往程昱眼前凑。身后立即有人上前付钱。这座城不大，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一应物什也都俱全，他们很快便走了一圈。在酒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几碟小菜，再要了壶酒。程昱看着站在旁边，犹如两个门神一样的大汉，连忙招呼他们坐下。两个门神动也未动，对程昱的话置若罔闻。程昱也不勉强，给自己斟了杯酒。
　　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其中有身着宽袍大袖的大兴朝国民，也有身穿皮衣的夷人。一阵冷风吹过，街上的行人纷纷裹紧身上的衣物，加紧往回赶。
　　不一会儿，天上飘下点点雪花。刚才还热闹喧嚣的大街，人此时已经少了一半。有不少摊贩已经将摊子收了起来，准备打道回府。
　　除了，墙角边窝着的那个乞丐。
　　程昱刚起身往外走，身后的二个大汉也立即有了动作。
　　程昱道：“两位若是不嫌弃茅房污秽难闻，倒也不妨和在下一同前去。”两个大汉相互看了一眼，交换眼色。虽然没跟着程昱进茅房，却老老实实守在外面。
　　程昱掀开茅坑帘子进去，就看到一排排的茅坑。
　　“哎哟！哎哟！”一个浑身脏乱的乞丐抱着肚子跑了过来，边跑边骂。“不行了……不……借过，我要拉……”
　　话音未落，便一头钻进茅房里。接下来，门口的两个大汉就听到从里面传来两声惊天动地的屁声，听着声音估摸着还夹着点别的东西。两个大汉皱眉，不自觉离那间茅房远一点儿。
　　程昱捏着鼻子，看着冲进来的那人。只觉得裴子府这场戏做得有些太卖力了。片刻之后，裴子府提起裤子。
　　程昱对裴子府轻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对裴子府道：“你怎么没回去？”
　　裴子府淡淡道：“我已经回去了，并且找到了高县长。一路上做好标记，武威镇里走了水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温铭得知消息很快就会带兵找到这里。”
　　原来那日裴子府回到城里向高县长说了这些情况之后，高县长本来不信。但京城里已经快马报信。说有两个官员被绑，着令各个关隘的人仔细把守。并说了两个人的面部细节。
　　高洁心里头大骇，只觉得头上这顶乌纱帽快要保不住了。前脚刚闹出个命案，凶手到现在还未缉拿。后脚，就有绑匪从自己面前大摇大摆将人带走。
　　就在高洁准备给裴子府备上好马，准备送走这些不速之客，让他快点回到京城。但万万没有想到裴子府调转马头，沿着他来时的方向又回去了。
　　高洁差点气得当场吐血，出了武威镇那儿可就是夷人的地盘了。裴子府这一去，岂不是金弹子打灰堆，去一个没一个。他虽气得要命，也没忘记正经事，快马回京报信。
　　

　　☆、第四十七章


　　经过这一天的耽搁，想要再找上魏清湘的踪迹又谈何容易。他只好先去附近较大的一集市上转一转。竟然要比程昱早两天到这儿。
　　心里头着急难耐，没有顾得吃上一口热饭。过得跟个乞丐也别无二致。
　　程昱扒开裴子府的里衣，不顾裴子府脸色。从袖间抽出一柄小刀，裴子府只觉得面前寒光一闪，程昱已将自己的手指头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汨汨从里面冒出。
　　程昱以指为笔，以血代墨，在从裴子府怀里撕下来的那块布上，描绘着什么。
　　裴子府声音有些异样，黑着脸问道：“你为什么要撕我的衣服！”
　　程昱头也不抬道：“你先将这块地图交到温铭手里头，先告诉他不要妄动！”
　　“你为什么要撕我的衣服？”
　　“他们现在还需要我，所以暂时还不敢动我。回去之后要从长计议。这里毕竟是夷人地界。现在正是多事之秋，老可汗现在病危，若是轻易出兵，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你为什么要撕我的衣服？”
　　程昱真想一巴掌拍到他的脑门上，但碍于外面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大汉。他只好耐心的解释道：“若是一会儿他们看到我身上的衣裳无缘无故少了块衣裳，毕竟会起疑。若此间事了，我会多赔你几件衣服。”
　　裴子府终于住了口。
　　程昱将已经描好的地图交给裴子府。正撤回手时，裴子府却一把攥住他的手。居高临下看这他。此时程昱才突然发现，这一年，裴子府长得竟然比他还高。
　　“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我们从后门走！”裴子府所说的后门，指的是女厕。这儿的女厕是和男厕连在一起的，中间仅用一块木板隔着。
　　程昱把手抽回，碰到刚才切下的伤口，眉头微皱。
　　“商承现在还在楼上等我，如果我现在一走了之。他肯定没有法子交待，再说，你能打得过外面两个大汉吗？”
　　裴子府低头不语，程昱叹息一声。
　　“裴子府，你先回去吧。不要再来了。你只要将这个地图带回，我便欠你一个人情。”
　　“谁……谁……要你欠人情……”
　　程昱没有听清，待要再细问时。只听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公子好了没有？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其中一个大汉问道。
　　程昱心里头一凛，定是外面两个人看到他久没动静，起了怀疑。
　　“来了！”程昱掀开帘子，临出云时还对裴子府用眼神示意。
　　“两位大哥久等了！”等程昱再次回到座位时，小厮正端着烤好的羊腿。程昱正拿着刀子割着羊腿。
　　“嘶～”程昱抽了一口凉气。
　　“哥哥，真笨。切的是羊肉，你对自己的手那么狠干什么？”
　　商承拿着程昱正在冒血手指，放进嘴里。程昱心里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个口子是他故意划的。魏清湘不是傻子，没有商承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到时候看到他手上的口子不知道又会起什么疑心。
　　程昱二人回去时，雪已经铺上薄薄一层。冷风吹得程昱不禁瑟缩一下脖子，他忽然就想到了裴子府。他现在衣衫单薄，走在雪地里行走时是否和他同样瑟瑟发着抖。
　　魏清湘此时，正闭着眼听大汉来报告他们今天的行踪，听到程昱独自去了茅房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听到又有一个人进了茅房时，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个乞丐长得是什么模样？”
　　大汉看到魏清湘如此神情，不敢怠慢。
　　“那乞丐一晃而过，属下没看清长得什么模样！”
　　突然，他似想起什么：“属下想起来了，那个人头上似乎是受了什么伤，用绷布扎起来了！”
　　魏清湘冷哼一声，“不是头受伤，是耳朵吧！”当初若不是不想和程昱闹翻，就应该一剑把裴子府给杀了。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汉。
　　“自己去领罚吧！”
　　等大汉退下之后，他才慢慢起身。踱出院子，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事到如今总要先禀明义父才好。
　　地上已经铺满了厚厚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吱吱声响。院子里的两间房还未熄灯，灯光散发出暖色黄光，火苗在微微颤抖。
　　他脚步轻抬，没有去商承的房间，而是径直推开程昱的房间。
　　狂风卷着雪花，将烛火吹得颤巍巍。程昱正在灯下摆弄着药材，看到魏清湘微微一愣，他刚才明明已经将门锁好了的。
　　在他出声之前，魏清湘已经快步近前，一手捂着程昱嘴唇，盖住他的声音。另一只手狠狠的向程昱那条断腿击去。一声沉闷的惨叫突然划破寂静的长空，等商承披衣出门，踩着雪花来到程昱的屋子时，正看到魏清湘将程昱抱起，放到床上。
　　程昱面色惨白，紧咬着嘴唇。不让第二声惨叫从唇间溢出。
　　“你……你在干什么？”商承两眼通红，扑到程昱床前，护着程昱。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魏清湘。
　　魏清湘本不愿意多作解释。但看着商承这副模样，耐心道：“程公子这条瘸腿是顽疾，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修养。想必程公子也是同意的，否则日后怎么扛起程家军这块招牌。而士兵也不会服从一个断了腿的主帅。”
　　魏清湘的医术商承是见识过的，听到这话时脸色才微微转好。程昱额头上大汗淋漓，牙齿也已深入唇肉之中，有点点腥红从下马上蜿蜒流下，滴到身下的被子上。
　　“哥哥，快松开口。别再咬了……”
　　程昱双眼紧闭，只觉得商承的声音越来越远，意识渐渐模糊。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中午。
　　商承见他醒了，差点儿高兴的蹦起来。连忙端起一碗汤药，一勺一勺喂给程昱。
　　“嘶～”勺子碰到程昱嘴唇，疼痛立即传遍程昱全身。身子不由自主瑟缩一下。商承看着程昱唇上的几个已经结痂血洞，心里头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像是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昨夜，程昱昏迷时，牙齿还深埋在血肉之中，他费了老大劲儿，才掰开他的嘴。让唇齿分离。明明是他将人带过来的，可他似乎做错了。
　　汤药喂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儿。程昱尝试动了动那条断腿，然而哪怕是稍微动一下，都是一股钻心的痛。
　　“程公子还是不要再乱动了，免得日后又落下什么残疾，今日的苦可就白受了！”魏清湘掀起帘子，踏步进入。他特意捡个商承不在的时间过来。
　　程昱嘴唇有伤，说话仍不大利落，闻言忍不住讽道：“还不是拜魏公子所赐！哪天若是魏公子一时来了兴趣，想要杀了在下。恐怕也会和昨日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魏清湘哂道：“承让承让，哪天在下就是让程公子卖了也会猝不及防！”手随即被魏清湘扣住。魏香亭不停地抚摸着程昱手上的伤口，“程公子，您这手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程昱面不改色抽回手道：“昨日割羊肉时，不小心划破的。”
　　魏清湘也不甚在意，松开手道：“看来程公子手还算灵活，既然如此，就要劳程公子受累，写一封书信。”
　　程昱蹙眉，“写给谁的？”
　　“徐原！”
　　程昱道：“许伯远不是说是他当时蛊惑祖父解散军队的吗？为何此时又要找他？”
　　魏清湘道：“义父手里头仅有少量的程家军，且都是在夷人地方隐姓埋名。这些人马不足以成事。徐原此人手上有大半程家军，若想起事，免不了要借助其力量。他们人大都在关内，像是散落大兴朝的满天星斗。对于我们来说更为有利。”
　　程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此说来，这个人手上有这么多的人马。岂肯会屈居人下。许伯远会将自己的位置拱手相让吗？”程昱不顾魏清湘越来越黑的脸色继续说道：“当初他既然说服我祖父解散兵权，仅凭我的一封书信怕也是难以改变他的心意吧！”
　　魏清湘道，“徐原的位置义父自有安排，就不劳程公子操心。别人哪怕给他写上半年的书信，也未必见得他有兴趣搭理。但也许别人不可以，但你可以。徐原心里头一直倾慕程怀素。得知故人之子有难，怎么会束手旁观！”
　　程昱心里头暗自腹诽，他老娘何时惹上了那么多的烂桃花。但程昱不知道的是。当年的程怀素可谓是风头无量，比现在的风宁相还要招人喜欢。据说她当年身穿银甲进城时，城门被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尤其是她还长着一双男女通吃的脸。当时有不少人上门求亲，但都被程聪一一拒绝。京都百姓都暗自揣测要何等模样的佳公子，才能配得上程怀素这样的人物。那必定得是神清骨秀，貌若潘安，宋玉这样的一类风流人物。
　　出乎众人意料，程怀素选的却是长平侯府的小世子。夏叶模样长得还算过得去，但是跟在程怀素后边走的时候，人人都感觉程怀素才应该是那个被夏叶端茶倒水小心伺候的人。
　　程昱认命的点了点头，然而却有纸无笔。
　　魏清湘道：“徐原此人行事颇为谨慎，看到普通的书信断不会轻易相信。还请程昱吃一点苦头写一封血书。”
　　程昱举起自己已经受伤了的食指道。
　　“手指受伤，流了不少血，估计现在也放不出来多少。不如就让魏公子代劳一番，放点血出来，供我书写。”
　　魏清湘道：“这种事怎可让他人代劳，不过程公子不想再流血。在下就去捉一只羊来放点血。”他说着真就往外面走去，不一会儿果真就端着一碗血，让程昱沾着血用手指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就在程昱照猫画虎将那几个字写完之后，冷不防魏清湘有从他怀里头掏出一块玉佩。他当时在会仙居时诈供商承之后，就一直放在身上。
　　现如今正便宜了魏清湘。
　　

　　☆、第四十八章


　　魏清湘自从那天夜里趁着程昱不备，出手将程昱腿打断之后。就被商承赶了出去。
　　“外面怎么了，这么吵？”程昱这几日能勉强下地，拄着拐棍。在院子里面溜达。
　　商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本来就不是核心人员。
　　程昱将那封信交给魏清湘已有半月有余，但迟迟不见有任何动静。
　　许伯远不禁暗骂一声老狐狸。他与徐原年少时在程聪麾下就不大对付，后来又做了程怀素的贴身侍卫之后，这种不和就摆在明面上了。但他也深知，徐原知道程怀素的儿子在他手里，他肯定会来。
　　商承怕程昱吃不惯这儿的饮食，带着两个随从去上集市上买些东西。
　　他刚骑上马没出去多久，身后就莫名其妙的多出一路人，他本以为是同路的。为首一人骑在马背上，兜帽将他的五官牢牢地盖住，只能看出他下巴泛出青青的胡渣，仿佛很是匆忙，连净面的时间都没有。
　　商承虽然好奇，但这种装扮在这儿也算稀松平常。等他察觉不对时候，是在为首那一人快要与其并肩的时候。透过兜帽，他看到了这个人耳朵一点殷红。电光石火之间，身后的两位护卫已经快如闪电抽出腰间长剑。下一刻，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已经被人利落地解决。
　　马儿受惊，扬起高高马蹄，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玉面公子，好久不见！”一个人缓缓逼近。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商承脸色发白进了屋子。程昱觑着他的脸色，见他发髻散乱，衣衫不整。仿佛刚才被人□□一番。程昱脸色大变。
　　“魏清湘这个禽兽……”没等他把这话骂出口，他就注意到商承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这是许伯远让人来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只不过平时这两个随从都是在院子外面把守，从来不会进这间屋子。
　　程昱心中虽暗自奇怪，也没往心里去，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商程身边挪过去。
　　“怎么不说话了？”
　　商承被身后的那个人狠狠地踢了一脚之后，才不情不愿地进了屋，身后的大门随即被关上。一时间这间茅屋多了两个人显得颇为逼仄。
　　“道长哥哥，你难道不想见我吗？”一人率先开口，是阿秀的声音。
　　程昱又惊又喜，看着商承身后那人将兜帽除去，露出赵锦书那张俊脸。程昱刚迈出一步，就从腿部发出剧烈的疼痛。他一时激动，竟然忘记自己那条断腿还不能吃力。
　　身子随即便被一个人接到怀里，揽腰抱到床上。
　　程昱拽着赵锦书的前襟，不禁急又惊，担心道：“你怎么来了？这儿太凶险了，你这不是自投罗网，他们现在正愁没有起兵的名义。你……”
　　随即他便蓦得睁大眼睛，再说不出一句话。因为他的嘴唇已经被堵上，起初还是浅尝辄止，用舌头轻扣程昱的嘴唇。仿佛像是在乞求某人的允许，为他打开一道门。
　　程昱又惊又羞又怒，伸手欲推赵锦书。没有想到手被赵锦书一把握住，压在床头。程昱觉得此时就像是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肉。
　　“你……”刚一开口，赵锦书的舌头就像一条鱼一样，顺滑的钻进程昱口腔，舌头轻轻扫过口腔，最后与退缩的程昱交缠在一起。
　　“呃……那个。我们还在这里……”商承摸了摸鼻子，提醒。
　　他不敢看商承，更不敢看眼前的赵锦书。只好装死似的闭上眼，听到商承这句话。脸顿时像烧红了的茄子，他推不动赵锦书。大窘之下，想拿牙齿去咬他的赵锦书的舌头。齿尖刚触碰到赵锦书时，他立即又心软下去，不忍心咬下去。
　　赵锦书从程昱身上离开的时候，程昱才慢慢睁开眼睛。微喘。
　　“道长哥哥，我来救你了！”
　　裴子府从程昱怀里头接到血书地图之后，回去不久便碰到率先带着一众侍卫奔波而来的赵锦书。自从程昱莫名消失之后，他一日也不得安心。只让随身的侍卫向皇帝哥哥告罪，自己则带着几人披星戴月，赶至边关。当初因为没有程昱具体消息，走了不少弯路。后来听说武威镇那边走水，烧出十几具陈年骸骨。他就一路带着人直奔这儿。
　　他心里头不禁懊恼，若是他时时跟在程昱身边，说不定程昱就不会受了这么多的苦。
　　不多时，外面天已尽黑。外面的看守已经被赵锦书带的侍卫给放倒了。这次他足足带了数十人出来，他怕动静太大。就让他们在稍远的一点地方待命。
　　现在趁着夜幕，他们的足迹很快就会被新雪掩埋。
　　赵锦书将程昱抱在怀里，用大氅将程昱整个身子劳劳裹住。
　　“等等！”程昱从大氅里头探出头，对着从刚才一言不发的商承道：“商承，你跟我回去吧！”
　　商承双脚未动，红着眼睛，小心翼翼恳求道：“哥哥，不要走，好吗？和我留在这儿一起过日子不好吗？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个亲人。”
　　赵锦书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程昱拽着袖子，无声制止
　　“你跟我走，回到侯府。我们也一样可以在一起，那儿要比在这儿更适合你。我会一辈子保护你，爱护你。”
　　商承红着眼睛摇了摇头：“不……不能，我无法和温家的人同处一室。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随即擦了擦眼泪。
　　程昱叹了一口气，“我若是走了，你待如何。许伯远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他没有你想像的那样好心，对我以礼相待也只不过是把我当作一只吉祥物，一个可以操控的傀儡而已。”
　　“许伯伯待我如父如子，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哥哥要走就快些走吧！免得我到时候反悔，又召来许多人！”
　　程昱定定的看着商承，没有再多说什么。赵锦书眼睛扫了一眼静立一旁的侍卫。侍卫得了命令，用手刀将商承劈晕。
　　赵锦书没有去看商承，而是问程昱：“哥哥是想把他带走？”
　　程昱叹了一口气，左右为难。片刻之后道：“罢了！”侍卫便将已经晕倒的商程放到床上，还细心地给他盖好被子。赵锦书下令将商程打晕过去，一方面自然是怕商承去报信。另一方面也是不拖累商承。
　　赵锦书抱着程昱骑在马上，将程昱整个身子牢牢地圈在怀里。又用大氅将程昱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他们两人与那一名侍卫骑着马，疾驰行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就与赵锦书事先安排好的一队人马会面。
　　此时，程昱才略微松了口气。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声音渐大向他们袭来。程昱心里头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是印证他的猜想。一队人马出现在他们身后。
　　赵锦书也不作犹豫，立刻下令让侍从不要与敌人交手，全速疾行。只要他们进了武威镇，后面哪怕是千军万马也不怕了！
　　然而，赵锦书毕竟一路奔波，□□的马儿虽是在武威镇时刚换下的，比不上京城里的名驹。此时，又驮着他们二人，体力渐有不济。与身后追来的人马的距离渐渐缩小。
　　程昱甚至还可以看清为首的那人铁青的脸，亲自带队的正是魏清湘。没有想到他这么快追过来了。
　　赵锦书微眯着眼看向魏清湘，他在安清县时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那个时候此人还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这一年的光景还未到。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骑马打仗武功高手。
　　魏清湘双眼紧紧地盯着夜幕中的那个小黑点儿，就是因为他私自打断程昱那条断腿，商承就与他有了间隙。无论他怎么解释，说是为程昱日后能正常行走，必须要吃的苦头。商承也不愿意原谅他，每次看到他，都拿着扫把，将他当成垃圾一样扫出去。
　　本想将程昱当成一诱饵，无论引出来的时徐原，还是大兴朝的人。他们都是得好处的一方。
　　他还准备了礼物来给他赔礼，道歉的话不知道在回来的路上自己念了几遍。然而当他回去时，看到漆黑的茅屋时，还有无人把守的院子时，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程昱已经逃走了。撩开帘子，就看到已经昏迷的商承。伸出手指轻轻揩去他眼睫上的泪水，心里头只余下愤怒。
　　手高高抬起，却迟迟不肯落下。乱箭无眼，当时赵锦书看清了魏清湘，魏清湘也认出了平王。现在他们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若是程昱与平王在此出现什么意外，多年谋划就在此功亏一篑。
　　身旁的少年早就已经搭上弓，正等着魏清湘一声令下。见他迟迟不肯下令，急呼一声。
　　罢了，魏清湘放下手。
　　对方也只有数十骑兵而已，对这儿地形又不甚熟悉。正在他犹豫的瞬间，自己这方人马已经咬上去了。过不多时，他们就能活捉这两个人。
　　程昱回头，随从侍卫已经有几人回头，与魏清湘的人马混战在一处。然而，他们仿佛像是泥入大海一般，魏清湘的人马也仅留下十几个骑兵与那些侍卫纠缠。余下的人马继续向他们这儿奔来。
　　眼见，又有几名侍卫想要回头与来人一战，为程昱他们拖延时间。程昱连忙止住。
　　“右前方有块林子，我们先去那儿！”程昱的声音不算小，情急之下甚至是有些颤抖。但是在重重的马蹄声中，他的话还是传到了众侍卫耳中。
　　不待众人回话，赵锦书率先拨动缰绳，驱着马儿向右面的树林赶去。众侍卫齐齐赶上。
　　他们这一步，虽然出乎魏清湘的预料，但他们的反应也是极快。依旧紧追不舍，明显加快了速度，显然要在他们进入树林之前就截住他们。
　　然而，就在此时。魏清湘的人马后面，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仿佛是从天而降一般，在接近骑兵之后就开始大开杀戒，等魏清湘反应过来时，自己的人马已经损失过半。
　　待程昱回头看时，却发现原来正紧紧咬着他们不放的魏清湘似是队伍后面出了什么变故，使他不得不放下他们回旋去救。
　　众人险些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头了。眨眼功夫，便已经进了密林。
　　直至进了密林之后，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程昱才将一颗心放回到肚子里。
　　

　　☆、第 四十九 章


　　林子外面的厮杀声音渐渐传进他们这些人的耳中。程昱本来以为会是温铭带着一队人马，但看着却又不像。对方像是突然吊诡地出现，与魏清湘的人马打杀一处。见他们越来越远之后，也立即撤了手。像来时一模一样，突然消失。
　　这儿的密林很大，月光透过林间的空隙洒到雪地上，顿时映出点点星光。身后厮杀声渐渐远去，密林之中只留下马儿踩过积雪所发出的“吱吱”声音。
　　程昱头脑发晕，很快就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一家客栈里了。
　　程昱瞧见房子里的摆设，认出这就是他们之前住的那间客栈。而且住的还是原来的那间房。
　　门“吱嘎”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赵锦书捧着碗走到程昱床前坐下。伸手去探程昱的额头。
　　程昱笑道：“我又没有发烧，你这是在干什么？”
　　赵锦书叹了一口气，“哥哥没听说过关心则乱吗？”声音暗沉低哑，没有以前少年人的清亮柔和的嗓音。一瞬间程昱觉得赵锦书才是应该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阿秀，你怎么了？”说着，就要去摸赵锦书的额头。手还未碰到他的脸颊，就被赵锦书瘦削的倦容所吸引。昨晚事情紧急。他也没注意到赵锦书脸上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两个眼睛深陷进眼窝，这一两个月不见，仿佛他瘦了不少。
　　手轻抚他的面颊，“阿秀，你瘦了！”
　　别人不知，赵锦书却知道自己，自从听说他那日从赵崇母亲的寿宴离去之后，整个京城里就再也没人见到他时。他心里头便有无限悔恨和恐惧，怕这次和上次一样，他们又会分别十数年。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怕程昱在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受着苦。赵崇见平王这样，只觉得那日就不应该给母亲做寿，更不应该去请程昱。现在好了，人是在出了自己家门之后才失踪的。吓得他连上了几封奏疏向皇帝请罪。当然赵锦书也只是装模作样安慰他几句，让他放宽心。
　　“对了！”程昱此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一件什么事。“裴子府呢？”
　　那日与其分开之后，赵锦书能那么快找到这里，显然是拿到了他给裴子府画的那张地图。程昱以前对裴子府总是小心之中带着些防备。但此次裴子府显然是受了他的牵连，没有丝毫抱怨，事后也没一走了之。还回去帮他，程昱颇为以前自己的行为感到汗颜。觉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这腹了。
　　“哥哥，我不是在你面前吗？你看着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去找他！”赵锦书不满，嘟囔。
　　程昱有点不理解赵锦书此时的脑回路。他总感觉这次的赵锦书似乎是哪里头变了。但具体是哪里，他也说不上来，只得耐心解释道：“裴子府是受了我的牵连，若不是商承将他错认成你，被绑的那个就是你了。说起来，他也算是帮你挡了灾。”
　　赵锦书冷哼一声，“我说道长哥哥怎么和裴子府一块消失呢，原来你们之前就在一起。”程昱觉得赵锦书的重点抓错了，现在不是在问裴子府的事情吗。为什么赵锦书的重点是他之前跟谁在一起。
　　“温铭今天就要到了，估计他现在正在候着温铭吧！”赵锦书说假话脸不红，气不喘。催促：“哥哥，不要再说他了，快点喝药。药都凉了！”
　　其实今天早上，他搂着程昱进了城。就看到早就等在一旁的裴子府。昨夜的雪下得不大，约摸只有二寸。只有裴子府的脚下那一块地方，没有被积雪覆盖。
　　他本也要与赵锦书一起出去，他毕竟出过一次，认识些路。但赵锦书不让，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什么裴公子一路以来辛苦云云，要好生休息。心里头想的却是，道长哥哥容易心软。不能给裴子府这个机会。
　　程昱听到温铭要来，也没有再问。接过药碗，拿起勺子准备喝药时，冷不防被赵锦书就着勺子轻抿了一口。
　　“道长哥哥，我给你试试热不热！”
　　程昱只觉得这声“道长哥哥”叫得有些腻人。像是一块糖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赵锦书见程昱端着汤药半天没有动静。不禁问道。
　　“道长哥哥怎么了？”程昱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他齁得慌，道：“我在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那队人马似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如同鬼魅一般，仿佛是特意为我们解围。”
　　赵锦书突然凑近，带着一些讲鬼故事的语气，小声道：“我们昨天晚上去的那片林子，据说离长生崖很近，会不会是我大兴的将士英魂，知道我们有难，所以特意相救？”
　　程昱被赵锦书煞有介事语气激起后背一阵鸡皮疙瘩。片刻之摇头道：“不是，从来没有听说过鬼魂阴气能以实体出现杀人的！”并且，程昱并没有从对面感觉到阴气。明显是群活人。
　　“那道奇怪了？”赵锦书摸着下巴道：“关外的人马拢共就那么几批人，如果不是许伯远脑子发热自己打自己，那就只有可能是夷人了！可夷人会那么好心帮我们？”
　　程昱想了想道：“不是夷人，我想我大概有七成把握猜出那个人是谁？”
　　“是谁？”赵锦书饶有兴致问道。
　　“是徐原。”赵锦书兀自不解，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程昱道：“此人是我祖父程聪的部将，据许伯远所说正是此人让祖父就地解散程家军。前些天，许伯远让我写一封书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到他手中。本以为他很快就会到，但没有想到一连十几天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见到。”
　　徐原这个人也是个老狐狸，肯定不会轻易以身犯险。当时程昱曾出言试探魏清湘如何安排此人。被他含糊其辞过去，现在想来。他们应该是行请君入瓮的戏码。
　　赵锦书脸色不由一白，若是此人答应与许伯远起事。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整个大兴朝不死也要丢半条命。他能想到这点，程昱必定也能想到。安慰道：“不过，殿下用不着如此担心。现在虽然不知道徐原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昨天夜里帮我们。至少能肯定他们不是站在许伯远那一边的。”
　　赵锦书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变得轻松。反而更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上。许伯远对于大兴朝来说不过是四肢小疾，而徐原却是肺腑之患。
　　程昱看他依旧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庆幸没把许伯远拿出圣旨的那件事说给他听。现在是越少有人知道此事越好。万一当真如许伯远所说当今皇帝在位不正，皇位唯一的继承人就是赵锦书。帝王之心，鬼神莫测。到时候又免不了受猜忌。
　　“不过，此时想这些也无济于事。他们既然已经知道我们从许伯远那儿逃脱，想必不久就会与我暗中联系。到时候再试探其口风。”
　　然而就算徐原想要与程昱取得联系，也是在几日之后。眼下的事情却不得不办。
　　程昱蹙眉把药丢回赵锦书手中，才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他又没有受伤，喝什么药。
　　“道长哥哥的腿伤不是还没好吗？我特意请郎中开的滋补方子，保准哥哥吃好以后伤好得更快。还是……哥哥，要我亲自去喂你？”
　　程昱此时觉得一言而尽，总觉得脑子有病的那个人是他。眼见他真的将药碗端起来，似乎是真的想用嘴渡药。程昱连忙打断。
　　“不……不用……我自己来！”刚捏着鼻子将把药喝完，赵锦书就往程昱嘴里塞了一个蜜饯。
　　“对了！”程昱嘴中含着蜜饯，酸出一嘴的口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赵锦书盯着程昱，见他嘴唇晶莹，不禁咽了咽了口水。漫不经心道：“总要哥哥腿好一点才能回去。”
　　程昱叹道：“如此，便赶不及回家过年了！”
　　现在想想，从柱子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时间。果真是世事变幻不常。他突然想到那天夜上在义庄里，在他打翻商承给他递灯火的瞬间，似乎是看到陶老道人几个大字。立马精神起来，“阿秀，风宁平是在哪里驻军的？”
　　夷人与大兴已有快二十年没有再打过仗了，这儿的军队虽然多，但不可能和这儿的老百姓全挤在一起。鱼龙混杂不说，这儿也根本放不下那么多人。因此他们驻军屯兵之所，离这儿仅有百里余地。快马加鞭一日便可来回。
　　程昱刚把信封好，交给驿使。没过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没有锁，直接进来吧！”
　　看到进屋的是裴子府，程昱也没有觉得意外。毕竟这里除了他们三个人还算熟之外，应该也不会有人来看望他。当他看到裴子府身后跟着的那个红色身影时，脸也不由得一僵。
　　温铭从裴子府的身后走出，笑看着程昱，“看来夏公子似乎是不想见到我？”他虽然是笑着说的，眼睛却没带着一点笑意。“怎么，刚才夏小公子看到子府时带是面带笑容，语气温柔。看到我时就这么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着小侯爷您的钱呢！”
　　程昱敛起脸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牵动两边嘴角：“温统领说笑了，只有别人欠温统领的，哪有温统领欠别人的。谁不知温家连家仆随手丢弃的破衣烂衫，都比平常的大户人家的公子穿得华丽些。”
　　温铭已经踱至程昱床前坐下，不冷不淡道：“这不过是京城里的人，以讹传讹罢了，不信你问问裴子府。”
　　

　　☆、第五十章


　　程昱不想在当着裴子府的面揭穿他的伤疤，不去接他话茬，冷声道：“温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话问我？不妨直说便是。”
　　温铭摇了摇头，“夏公子何必如此紧张，我说特意来看望你。这些话想必你也不信！”他手指着裴子府“他这几日一直在你楼下客栈转悠，想找个机会来瞧瞧你，可无奈平王殿下实在是忒小气些，硬是拦着。”
　　程昱依旧沉默不语。
　　温铭覷他脸色，收起原先调笑之色，身子也微微正了正。“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此次来的目的，想必夏公子已经知晓，又何需再问。”
　　程昱虽然不想与此人打交道，但也知晓绝非儿戏。就把自己与商承分离之后的事情一一讲给温铭。他没有从头开始讲，就是已经料到商承已经将他所知道事情大概讲给温铭。当然他自然也略去了圣旨那段。
　　温铭听罢，暗自思忖。
　　“如此说来，想必徐原定会设法与你联系。”
　　程昱全当没有听到。
　　温铭又道：“只可惜客栈上下全都被平王带人牢牢守住，平日里头连个苍蝇也飞不进来。就算是他想与你通气，估计也没法子混进来。”
　　程昱知道他的意思，道：“待会儿我会让殿下把护卫都给撤了下去。”
　　温铭道：“何必劳烦殿下，待会儿我去和他们说一声便可！夏公子有所不知，客栈周围把守的不是平王府的侍卫，而是圣上身边的羽林军。”当初平王殿下私自出京，圣上虽然震怒。但还是怕他这个弟弟出了什么意外。命羽林军追上平王，羽林军不是平王殿下的私人军队。所以赵锦书不仅指挥不了羽林军。还要受制于羽林军
　　傍晚时，驿使回来告诉程昱。风宁平不在军中，带着一些军队去开垦农田。他把信交了出去，若风宁平回来必定答复。
　　程昱在客栈里一连住了十来天，脚上的伤也渐渐好了大半。尽管吃力，还是能自己扶墙出去。
　　温铭说到做到，自从那日离开之后。守在客栈周围的侍卫不知道被安排在哪里，客栈又打开门做起生意。
　　原先的客栈伙计见过程昱，想起那个时候，他为了一碗红糖炖鸡蛋，足足在后院洗了一大盆子碗碟。着实狼狈，打死他也想不出，当时那个一个铜子都掏不出来的，竟然是京城里有头有脸人物。
　　见到程昱回来，殷勤上前搀扶道：“夏公子，不再多走一会儿吗？”
　　程昱摇了摇头，“今天有些累了，不知道镇子里头可有些什么吃食？”店伙计正愁没机会巴结，闻言忙道：“隔着一条街就有一个卖糕点的，不知道夏公子想不想尝尝？”
　　程昱道：“如此，就有劳了。”店伙计从程昱那里拿了钱，刚要奔出去。就被程昱叫住，“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卖瓜子的，若是也就一并买点过来！”
　　卖糕点的铺子离此地不远，程昱却在客栈等了约摸有半柱香的时间，也不见小二回来。心里头顿时感觉到大事不妙，出了客栈，一路询问才找到了那间糕点店铺。
　　“有人吗？”那间铺子没有关门，只是没有人在这儿招揽生意。程昱向铺子里面喊了一声。半晌铺子里也没有人出来招呼。临近过年，不少百姓也会在此时买些糕点吃食。见铺子无人，只得摇头走了。
　　“请问老丈，方才可曾见过客栈的伙计来这儿？”程昱向旁边路过的老人问道。这条街不大，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所以程昱一说客栈伙计，别人都知道是谁了。
　　“刚才我看到他跟一个向西街走了。”程昱点头，道声多谢之后，就迈步向西街走去。
　　没过多长时间，脚边突然滚来一个石子。程昱转了个方向，投来石子的方向走去。片刻，程昱就被石子引到一间院子里面。
　　“人都已经来了，还在装鬼到几时？”
　　脚步声是从院子里的一间屋子里头响起的。一个年约年半百的老者推开门，走进院子。凝眉注视着程昱，对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很像你的母亲。”
　　程昱听出这话的意味，立即猜出此人身份，不由得心中暗自警觉。他知道此时绝不能露出半点异象。
　　程昱道：“徐原。”不是疑问的语气。
　　徐原点了点头，示意程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自已刚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那日多谢徐先生出手相救！徐先生将我引来，必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徐原点了点头，道：“不错。想必许伯远已经将当年的事情大概讲给你听了吧！你是怎么想的，当真要起兵？”
　　程昱摇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起兵，也从来没有要以清君侧的名义为我祖父洗冤！我之所以在此处，全是身不由己。”若不是因为陈青的案子，程昱说不定到现在都不知道有程家军的存在。
　　“只是不知道徐先生怎么想的？”
　　徐原淡淡道：“这就要看你是怎么想的了？”
　　程昱不解：“我？”
　　徐原道：“程家军以前是程家军，以后也是。这柄利剑也只能握在程家人的手里。若是这柄剑用来对付夷人，自然是威风凛凛，若是用来对大兴百姓开刀，自然还是让他慢慢腐朽的好。当初老太师明知皇帝对他心有芥蒂，依旧绝然解散程家军，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徐原今日所说，和许伯远当日对他所说有些差异。程昱问道：“不是因为先生您有游说我祖父，以解散程家军为由。取信于宣帝吗？”
　　徐原冷哼，瞥了一眼程昱：“许伯远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程昱脸微微有些泛红，他自然不会全信许伯远所说的那些话。但是对这一点，他倒是信上几分。
　　“宣帝此人心胸只有针尖那么大，别人一点过错，他都能记到带进棺材板里。自认为权谋无双，深得帝王之术。殊不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为人阴狠，又好面子。实在找不出半点可取之处，大兴朝落到这样人的手里。难免不会日落西山，江河日下……”
　　程昱：“……”
　　徐原轻轻一咳，终于停止对先帝的口诛笔伐，将话题扯了回来。“太师少小便得志，跟文帝又亲同手足。自然不会将宣帝那样的人放在眼里。他深知如果带着程家军回到京城，以宣帝那样的本事自然是收服不了程家军。当时老太师回京时，就已经知道自己会落下何等结局。那时候程家军必会生事。大兴百姓接连遭受战乱，再也承受不了第二次了。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宣帝和温家会做的如此决绝。”
　　程昱想起小时候，他每回去外祖父家里时。祖父都会让他骑在脖子上，让他把他当马骑。他虽然头发花白，但说话的口气一直没怎么变过。仿佛还是跟在文帝屁股后面的那个少年。
　　这些往事太过沉重，片刻之后。程昱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可许伯远那儿……”
　　徐原自然是明白程昱的意思道：“这你就不必担心。他姓许不姓程。他的权利还没有那么大，当年老太师解散程家军之前，曾亲命能工巧匠造一虎符，只有拿到那枚虎符的人，才能调动程家军。而程家军也只认虎符与程家人！若是能拿到那枚虎符，许伯远除了几个亲信之外，很多人都不会再跟随于他。”
　　又是虎符。程昱道：“那日母亲走得匆匆，并未告诉我只言片语。我实在是无从查找。”
　　徐原拍了拍程昱的肩膀，刚想再说些什么。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进院子，对徐原耳语几句。
　　待那人退去之后。徐原对程道：“刚才跟着你的那些暗探已经被我料理了，现在温铭正带着人赶过来了。我也不能再待在此处！”
　　“等等！”程昱叫住正准备离开的徐原。“客栈那个伙计还有糕点铺的老板，现在怎么样了？在哪里？”
　　所幸，徐原也不是故意为难店伙计。把人哄到这儿，敲晕了放到床底。
　　程昱进屋，拽着伙计的二条腿，把他给拉出来。“喂！醒一醒！”
　　程昱轻轻拍着他的脸。店小二悠悠转醒，脑子还有些迷糊：“啊，客官。你怎么在这里？”他随即又扫视四周。奇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程昱不理会他一惊一诧。问道：“小二哥，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店伙计只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些疼，片刻只后才慢半拍的惊叫道：“我！有人……”
　　程昱道：“你是看糕点铺子里没人，特意来老板家里面找人的。不小心晕了过去，脑袋磕到床角上，晕了过去。”
　　伙计惊疑不定：“可是，我还没进……”
　　程昱拍他肩膀笃定道：“你是进了这间屋子里突然晕倒的！”
　　伙计还想再说，看着程昱笃定的目光。不由得也怀疑，是不是自己这几日跟着掌柜睡同一个屋子，被掌柜夜里所说的胡话吓得失眠。所以产生幻觉。
　　片刻之后。店伙计肯定道：“一定是我最近太累了！才会产生被人劫持的幻觉。多谢客官出手相救。”
　　程昱也不再与他寒暄，走进旁边的屋子，刚刚把隔壁屋子的店老板弄醒，温铭已经骑着马，带人赶到。糕点铺的老板何时见过么大的阵仗，险又两腿打颤，眼珠往上一翻，差点又要晕倒。被店伙计眼急手快扶了一把。

　　☆、第五十一章


　　糕点铺老板回到铺子，颤巍巍地包好糕点递给程昱。看着这一队带着刀剑的人走远，才敢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徐原来找过你？刚才两个盯哨的暗卫都被打晕过去！”回去的路上，温铭问程昱。
　　程昱也不隐瞒，轻轻点头“嗯”一声。程昱轻轻瞟了他一眼，道：“温公子，不必担心我与他密谋什么事。我是大兴朝人，我祖父程聪是誓死护着大兴，我自然是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朝廷之事，辱没了祖父的名声。”
　　程昱看向温铭，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半天才轻轻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回到客栈之后，程昱将他与徐原所说之事尽数都告诉温铭，包括虎符之事。想必不久之后，便有一匹快马出城。温铭写的折子就会递呈到御案上。
　　他在整个朝廷都举得若轻，而自己与裴子府只不过是朝廷两个无名小卒而已。若不是因为程家军之事，估计他们两个就算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也没有劳驾温铭的资格。
　　“此间事毕，三日之后。我便会搬师回城，到时候请夏小候爷务必跟着一起回去！”程昱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虽然说不上健步如飞，但比之前他瘸着腿走。要快上不少。
　　倒是出去打猎回来的裴子府听到这话，有些怒不可遏。将自己打来的野鸡兔子交给客栈伙计，就开始骂起温铭。
　　“他要回去自己回去便是，为什么要带着我们！”
　　“不是我们，是夏公子。平王殿下若是还想再这儿打猎，可以带着羽林军再多玩几日！”裴子府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头正捧着一个热腾腾红糖炖鸡蛋。
　　赵锦书这几日看到裴子府都感觉自己眼角抽搐，语气不好：“你怎么又来了？”
　　裴子府把鸡蛋放到桌子上，不冷不淡回道：“殿下好生奇怪，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这又不是你的房间！”
　　程昱怕他们两个人吵了起来，连忙上前和稀泥。他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坐在床子上，将两人隔开。端起碗之后，才想起来。
　　“子府，你耳朵的伤势如何？你过来，给我看看！”
　　裴子府弯着腰，把耳朵凑近到程昱面前。上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血痂，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怖。等这层血痂褪去之后，耳朵上应该也会留下一些疤痕。
　　“等回去之后，我去问问太医有没有祛疤痕的药。”
　　冰凉的手碰到耳朵，温热的呼吸喷在裴子府耳边。裴子府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以至于程昱早就松开手，他喊了数声之后，他缓缓回过神时，脸不自觉的烧的通红。
　　程昱奇道：“你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发烧了？”说完，就下意识地去摸裴子府的额头。
　　裴子府像惊弓之鸟，躲开之后才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太过，结结巴巴道：“夏公子，我……我……你感觉怎么样？”
　　程昱收回手：“味道很不错，谢谢你啊！不过也不必这么麻烦！”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裴子府就拿着碗一溜烟跑出去了，还差点撞上正要进来的店掌柜。差点儿把手里的东西打翻。
　　掌柜手里头正抱着一株花草，讨好笑道：“两位贵客，这是小店特意给你准备的，据说有安神助眠之功效。上次贵客光临寒舍，小人多有招特不周之处。还请贵客不要跟小人计较。”
　　掌柜手里头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大冬天居然也能开得这么娇嫩欲滴。屋子瞬间就被花的清香铺满。
　　程昱好久没有见过绿色，这儿不像南平郡那儿。即便下了雪，满山也都郁郁葱葱。满心欢喜的收下。
　　等店老板走后，赵锦书就举起手指，凑近程昱娇声娇气道：“哥哥！我的手指也破了，你要不要也帮我看看啊～！”
　　程昱冷眼瞧他，估计是拉弓的时候擦伤的，破了一层皮，连血都没流。
　　“你自己用口水舔舔不就行了！”
　　赵锦书想了想：“道长哥哥～，你帮我舔舔！”若不是看在这边关难见一抹绿影，程昱真想把花倒扣在赵锦书的脑门上。
　　第二日，程昱一觉醒来便觉得神清气爽。看来店老板说的不错，这花果真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刚洗好脸，赵锦书就跨进大门，他的房间就在程昱隔壁。一早就听到程昱起床的动静。掐着时间来到屋子里面。
　　程昱现在看到赵锦书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嘴唇还有些疼。
　　昨天晚上，就在程昱忍无可忍之时，赵锦书突然就抱着程昱的脑袋，啃鸡爪似的啃自己的嘴。松开时，自己的半边嘴都是麻的。
　　赵锦书嘻笑走来。“道长哥哥，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今天是除夕，听说镇子里面会酬神，我们去看看可好？”
　　程昱还没听说过有人在除夕之夜酬神庙会的。他们刚下客栈，掌柜的就跟了过了，问程昱昨天睡的好不好，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之后。掌柜的笑意更深。
　　“贵客，今天晚上镇子里有庙会。晚间还有饺子，不知道两位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们好做准备。”
　　程昱来了兴致：“嗯，你们这儿有什么特色？”
　　掌柜更加卖力：“不知道客官可有兴趣尝尝昨天晚上那样吗？”
　　程昱也不疑有他，一些花植本来就可以用作观赏食用，倒是赵锦书不放心。
　　“道长哥哥房间的那个，我从未见过，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掌柜赔笑：“客官是第一次来到这儿的吧！可能不太熟悉这里。我们若是没有亲自尝试过，怎么敢推荐给两位。”
　　程昱笑道：“那就有劳掌柜的给我留一碗了！”
　　掌柜低头，压住脸上的窃喜。问向赵锦书。
　　“那这位客官是……？”
　　赵锦书心下也没再迟疑，“和道长哥哥一样便是！”
　　掌柜便不再多言，恭送两人。出了客栈，两人一路往京城里最繁华的地方走。
　　“听到月老庙那儿有人玩杂耍，我们快去看看。再晚了就抢不到位置了！”身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声音响起。
　　“月老那儿有什么好玩儿的，人那么多。挤死了！”少年身边的少女小声娇滴抱怨。虽是抱怨的口气，但在程昱听来，少女声音软糯，更像是撒娇。
　　少年爽朗笑道：“人多，怕什么。我会护着你。听说现在去月老那儿求签可灵了，我们快点过去。把自己的名字用红线绑在树上，回来时说不定还能占上看杂耍的好位置！”
　　少女肌肤透出一抹潮红，娇嗔：“谁……谁要跟你去月老那儿救签！”她虽然这么说着，手被少年拉在手里。脚步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少年，往月老庙那儿走去，看不出一点不情愿。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赵锦书扭头问程昱：“道长哥哥，我们也去瞧瞧月老好不好？”
　　月老庙在镇子南边。平时这里略显清冷，一些小摊贩们更喜欢把摊子摆在西边。
　　今日这里却挤着满满当当的小贩。程昱在摊子上买了一点瓜子递给赵锦书。赵锦书也不客气，伸手接过。
　　人群汹涌，程昱磕着瓜子。自从程太师与夷人将领班若决战于长生崖之后，这里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再打过仗。虽然边关清苦，可依旧能从人们的眼中看见幸福安乐的灼灼火花。
　　街上舞龙的队伍从程昱面前走过。一些跟着看热闹的不由得跟着舞龙向这边走来。
　　一些人潮冲向程昱，使他不由自主的跟着人群行动。再回头时，赵锦书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程昱也不甚担心，他们出来一路上会有暗卫保护。只是他看着摊位上的香喷喷的烤芝麻饼时，无奈的摇头。他们当时出门的时候，压根就没考虑两个人会被人流冲散，银子全都放进赵锦书那儿。
　　正当，程昱赵锦书两个人在街上闲逛之时。
　　温铭和裴子府两人也一前一后，来到这条街上。这两天要回京都，温铭还有很多事情要办理。但现下是除夕，除了他似乎别人都在准备过年，顿时也失去的工作热情，叫上裴子府出去走走。
　　裴子府跟在温铭身后，虽然是有问必答。但眼睛却总是忍不住乱扫。
　　温铭也没点破，把话题转到程昱身上，果然听到程昱之后，裴子府神情振奋不少。
　　“夏昱虽说与我温家有些不大对付，但不得不说。此人在断腿之前，当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以前经常当街纵马玩乐，本以为会长成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没有想到夏公子十年历练回来，虽然狼狈，但周身气度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损上分毫！”
　　程昱之所以会被驱十年，多半也是因为他。他现在提起这件事，也没有半分心虚。
　　温铭停下，待裴子府与他齐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公子虽然落魄，但也只不过是暂时的明珠蒙尘而已。一粒金子误入淤泥之中，但终究和淤泥不一样。金子早晚都会被人发现，被摆放在它应当的位置。淤泥就应该有淤泥的觉悟，不要因为跟金子呆过一段时间，就把自己也当成金子，从而产生一些不应该有的宵想。”
　　裴子府脑海中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苍白着嘴唇，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想离开温铭的掌控。但他避无可避，他的肩膀还捏在温铭手里。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温铭这些话，全都是说给他听的。亏他一直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似是察觉到他的想法，温铭勾唇讥笑道：“你这几日做的这些事，连我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夏公子冰雪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只不过是看你出身可怜，不好直接拒绝你吧！你当初是怎么在我脚边学狗叫的，难道你忘记了吗？”
　　瞧见裴子府身子巨颤，仿佛立不住。温铭终于松开钳制他肩膀的手，反而是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裴子府啊裴子府，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是不是忘记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是不是和夏昱在一起待得时间久了，连自己什么出身都忘记了。”
　　裴子府此时终于有动静，翕动已毫无血色的嘴唇，“他，他不会嫌弃……”他的下巴被温铭捏着，说话也断断续续。但却坚定至极。那日他会在赵崇的家宴上给自己解围，又说了那样勉励自己的话，还跟着自己在面摊一齐吃面。他从来没有流露过丝毫瞧不起他的眼神。
　　“哟，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温铭随即松手，向前方瞟了一眼。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明天早上想好了再答复我。”
　　温铭的意思裴子府自然知晓。若是他愿意再效忠于温铭，身后有温家这棵大树，仕途必定会飞黄腾达。若是向程昱表明心意，自己到手的一切都会消失。他又会变成那个挎着鸡蛋，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每天回家都要被父亲拳打脚踢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
　　

　　☆、第五十二章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冲上来，拼命用身子护住他。将他牢牢的搂在怀里。那个时候，他还小，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对他没有半点的慈爱。他以为一定是自己很没用。等自己长大，能帮父亲干力气活。说不定父亲就会转变心意。
　　然而，他错了。他渐渐长大，能干许多的力气活。但他所遭受的打骂却比之前更甚。他在湖面看着湖中鼻清脸肿的自己，终于明了。他变得越来越不像父亲了。他有时会很恨自己长了这样一张脸，心想若是这张脸上留着一道疤，父亲会不会对自己的态度会变得好些。
　　可他终究没有下去手，他还记得那个站在他身前挡住马鞭，给他金簪的那个少年。若是这张脸毁了，以他的身份说不定更难接近他。
　　那天回去，自然又被父亲一顿拳打脚踢，他也硬咬着牙没有将金簪拿出来。直到母亲生病那天，他将金簪拿出来，给母亲换了些汤药钱。
　　他那时候不知道金簪到底是多贵重的东西。当铺老板欺他弱小，只给了他几两银子。他欢呼不已，有这些钱，说不定就可以将母亲救回来。同时心里头又暗暗失落，好像丢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思绪收回，裴子府也注意到了。在他们正前方，程昱正在笑着和老板说些什么，伸手向怀里掏银子时，脸色微微僵。又有些歉意的向店老板道歉。
　　温铭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人群中。
　　裴子府攥紧钱袋，一步一步向人群中走去。
　　程昱正在和老板道歉，说着一些走得急，忘记带钱的之类的话时。身后一个人的声音突然想起：“老板，给我们包两个芝麻饼！”
　　回头看时，正见赵锦书大步朝自己走来。程昱心里头高兴，却不愿意在脸上表现出来。压着心中的喜悦，嗔怪道，“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一回头就不见了？”
　　赵锦书从老板手里头接过饼，笑嘻嘻走过来递给程昱：“刚才人太多，不小心跟哥哥走散了。我就先去庙里头求个签。”
　　程昱身子微微一顿之后笑道：“阿秀也长大了，是应该求个月老保个姻缘！解签了没有？”
　　赵锦书摇了摇头，“我去求的时候，解签的人不在。”
　　程昱向赵锦书身后扭头看去，不远处的月老庙门前右侧，正摆放着一尺来宽的小案子。案子上旁边正坐着一个年约五旬上下的老道。正在为刚才他们之前看到一对少年少女解签。不知道老道说些什么，少女红着脸，跑开了。身后的少年连忙捏着签，向老道谢过之后，就匆匆去追少女。
　　那一对人一走，解签的案子顿时就空了起来。
　　程昱拉着赵锦书的袖子道：“走，趁现在没人，我陪你去看看！”
　　赵锦书伫立原处不动，盯着他半晌。仿佛在下定什么决心一般。
　　“不……不必解了，必定是上上大吉……”
　　程昱狐疑地看着他。
　　赵锦书不再迟疑，从怀里头掏出一根竹签。程昱伸手接过，瞧那上面写的几个大字，脸顿时变得有些白。
　　“唯愿与君生同衾，死同穴。生死相随，幸毋相忘。”
　　程昱手里头拿的签根本就不用解，签上面原来的字迹被抹去后，又被人为几笔添上这一句话。而这上面的字迹程昱也认得，正出自赵锦书手笔。
　　赵锦书叹了一口气：“我说过不用去解签的，我根本就没有去月老那儿救姻缘。我去的是月老旁边的兔爷儿庙。”
　　传说月老是掌管人间男女之情，负责给两人中间牵上一根红线。而兔爷管的则是男男。
　　程昱心里头五味陈杂，拿着那根签了的手不停的颤抖。仿佛手里头拿着的不是一根竹签，反而是个烫手的山芋。凝重沉声道：“阿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赵锦书将手覆在程昱手上，抚摸他略有些冰凉颤抖的手指，不语。
　　程昱瞧见他如此神色，冷声道：“我年长你许多，说不定日后会先你而去。而你也会失去子孙承欢膝下之乐。我看上次那个在小巷的姑娘还不错，你……”
　　他虽然对赵锦书存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但除了正常的相交之外。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他更希望赵锦书能找到一个与他真心相爱的女子。他日后会子孙成群，会有天伦之乐。能在远处这样看着他，程昱便觉得自己赚了。觉得这样活一生也不错。
　　“你和那个小姑娘就挺好的。若是你不喜欢他，京城里还有许多名门闺秀，到时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被堵住。
　　这里的百姓都随着舞龙的队伍去别的地方看热闹了，赵锦书又生得高大，将程昱整个身子都裹在怀里，埋头听吻住程昱，将程昱牢牢靠在身后的树上。
　　在别人看来，赵锦书似在跟面前之人说话，能看清楚的不过是离他们最近的烤饼老板，以及几步开外的裴子府。烤饼老板本打算收摊，换个人多的地方。冷不防看到这一幕，惊得眼珠子差点儿就掉出来了。
　　片刻之后，赵锦书松开程昱。有条银线自两人唇边落下，他在程昱耳边低笑道：“原来哥哥那日看见了，是在吃醋吗？哥哥我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你还怀疑我的真心吗？”
　　口中的热气喷到程昱耳朵，他不由瑟缩了一下。此时此刻他真想拍他脑袋将他拍清楚了。他也真的是那么做了，只是手刚刚抬到一半，就被赵锦书攥住。顺着手腕一直向小臂的方向摩挲过去。从手臂处不断的传来一阵麻痒。
　　程昱身子不由得一震，仿佛是难以置信。赵锦书这孩子，什么时候会做这等事。简直是……
　　瞬间，程昱一阵天花乱转，他已被裴子府打横打了起来。
　　程昱又羞又臊，也不敢去看程昱。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又不闹出太大动静，怕把别人招过来。到时候脸就丢大了。只得小声央求道：“你快点放我下来，这么多人在这看着呢？”
　　赵锦书抱着程昱大步流星往客栈赶，脚下无意似是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他也没有在意。一旁早已看呆的的烤饼老板却注意到，他脚下踩着的一个素色的钱袋子。还未待他出声之时，这两个光天化日之下，不知廉耻之人，已经飘然远去。
　　赵锦书一路抱着程昱风风火火来到客栈。掌柜的小二哥着实吓得不轻，待看清来人之后连忙上前。
　　“客官是不是受伤了？”
　　一路上程昱都是以袖遮面，羞于见人。此时更不敢出声。
　　赵锦书笑着眼睛都眯起来了，“走路不小心绊了一脚，摔伤了腿。”不待二人反应，就抱着程昱，快步走进屋子。店小二还欲跟过来，差点就被猛地关上的门给夹住脑袋。
　　“哎哟！”一声，连忙退后。
　　赵锦书将程昱放到床上，又从怀里头掏出两根红绳，一根绑在程昱的腕子上，一另一根绑住自己的。
　　程昱此时脸上的潮红才微微褪去一点儿，拿眼瞟他：“阿秀，你这是为何？”
　　赵锦书道：“给道长哥哥绑根红线，道长哥哥名花有主，以后道长哥哥就不会被别人给牵走了。”
　　程昱不禁失笑，也没反抗。任由他将红绳绕着腕子绕上几圈，打了个死结。
　　“道长哥哥，那我们可不可以……”赵锦书不禁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程昱听他声音古怪，又瞧他神色。想起那日在商承门外听到声音，脸蓦然变得有些红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总觉得这关系进展的有些快了。
　　正在程昱两难之际，便有人趁着瞌睡送来枕头。
　　“笃笃”两声敲门的声响，店小二端着两碗饺子，站在门外向里边喊道：“客官，饺子已经做好，要不要尝尝？”
　　程昱推开赵锦书起身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回道：“这就来了！”
　　推开门，向店小二道声谢。小二进来，把饺子放下，也不敢看脸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赵锦书，立马低着头溜了出去。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程昱也不敢看他此时的脸色，低着头道。可他虽然能避过赵锦书此时吃人的目光，却遮不住耳边传来恼人的声音。
　　“可是，哥哥我难受……”
　　程昱：“……”
　　赵锦书一把抓住程昱的手：“哥哥怎么不看我，我实在熬得有些难受，受不得了，不信哥哥你摸摸。”说着便拉着程昱的手，向下探去。
　　程昱在碰到那东西之前，立马甩开。磕磕巴巴道：“先……先……吃饭……”
　　程昱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揉了揉眼睛。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东儿，快起床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一会儿去学堂晚了，先生又要拿戒尺打你手心了。”
　　程昱心中暗自奇怪，这声音听起来很是稚嫩。顶上天也不过仅有八九岁的声音。虽然极为悦耳，但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客栈里什么住了一个小童。
　　迷糊间刚想起身开门，试了几次。却仍像是鬼打墙一样，明明神智清醒。四肢却全然不听他的使唤。挣扎间，脑袋也清醒几分，他打量着周围。
　　眼前的物件摆设和昨日不同。墙上挂着一排排木剑，墙下还有一只小木马。正待程昱正要细看之时，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着锦服，年约九岁小下的小童走了进来。
　　“东儿！明明醒了，怎么不回答我？”
　　程昱刚想出声，冷不防身子一转。又背过身去，面对墙壁。
　　他能感觉到身下的褥子被压着往下沉了沉，显然是那个小童已经坐在床上了。小童摸着“程昱”的肩膀，细声哄道：“东儿，别生哥哥的气了。哥哥下次再不拿毛虫吓你了，好不好？”
　　程昱接下来，就听到从自己嘴里传出来的声音，瓮声瓮气：“哥哥说话不算数，就只欺负我！下次这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小童将“程昱”转过来，忍笑哄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再也不哄你了！”
　　这个叫东儿的孩子这才展颜一笑，连声音都轻朗几分。举着手臂，“哥哥，来帮我穿衣服！”
　　程昱只觉得这是一个梦。可梦，为什么会这么真实。他除了不能开口说话，控制这具身体之外。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就连小童给“他”穿衣服时，也能感觉到衣裳滑过肌肤时的触感。

　　☆、第五十三章


　　等东儿穿好衣服，站起身。趴在小童的背上，走出这间房子时，程昱才感觉到事情渐渐有些不对劲起来。
　　虽说自己附身的这具身体喊一个八九岁小童为哥哥的时候。程昱已经做好了准备，接下来发生的什么时情都不会让他再吃惊的时候。
　　可当这具身子跟着哥哥在私塾里上一天的课，回来的时候看到程怀素时。他还是不自觉得心中一荡。
　　程怀素身上穿着一套银色盔甲，眉目如画，嘴巴轻抿。骑在一匹白色的战马上。和程昱记忆中的母亲差不多，但似乎哪里又有一些不一样。片刻之后程昱立即明白这种诡异之处到底是来自哪里。
　　这个“母亲”太年轻了。仅有十四五岁的模样。“哒哒”马蹄而来。身边的百姓不自觉得为其让道。东儿趴在哥哥的背上，随着人群，也不由自主的往两边走去。
　　程昱听到东儿问道：“哥哥，那是谁？”
　　不待他回答，旁边立马有人谈论道：“今天程将军又把夷人打得落花流水，老太师还给她周围放了四个护卫。依我看哪，这四个护卫一个能打的也没有，尤其是那个叫怀恩的，自已没用被敌人团团围住，还要程将军亲自去救。真给我们男人丢脸！”
　　说这话的人脸不红气不喘，仿佛他若是上了战场，定会打夷人一个落花流水。程昱此时很想看看，是哪位仁兄在此口狂言。但是，无奈的是他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东儿也没有往这边转头的意思。
　　“就是那个怀恩！一副小鸡崽的模样，还非得要上战场。要是程将军因为他受了点皮毛伤，你信不信他还没有进这天水镇，就会被程家军给撕了！”
　　东儿此时目光适时往城门方向一望，在程怀素驾马离去不久之后。身后才跟着四骑姗姗来迟，其中三个程昱都已经见过。
　　为首的便是风越，其次便是许伯远与徐原二人。他们二人马头并骑，脸都有些臭，谁也不搭理谁。更不愿落对方马后。
　　程昱把目光放到最后一个人，此人虽然从进城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样貌。但程昱一眼就看出此人是这四人之年龄最小的，或许比程怀素的年龄还要小上一两岁。骑马的姿势也不甚熟练。拉着缰绳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手心已经被缰绳磨出一道道血红口子。
　　待程昱还要再看时，身子微微一动。哥哥背着东儿往家走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看完了程怀素，便都作鸟兽散去。他们一路行到一家米铺门前，哥哥才刚把弟弟放下，铺子里迎面便走出一个年约二十四五岁的美貌妇人。
　　这个妇人程昱之前就在兄弟两人吃早饭的时候见过，是他们的母亲。程昱不禁在心里头盘算着，这个兄长看起来少说也有八九岁了。而这妇人样貌顶上天也就二十五岁上下。
　　那岂不是这位妇人在十四五岁，便已诞下兄长。程昱牙根不禁泛酸，他如今已二十有五了，昨天晚上才略通一点那档子事。可到底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虽然最后用别的办法解决了。可赵锦书似乎还不满足，又缠着他一回儿，才恋恋不舍回了屋。
　　自己以后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若是可以，不妨到时候领养一个。要找长得像阿秀那般俊俏模样的。
　　正在程昱思忖间，那美貌妇人已经朝东儿的脸上“啪”的亲了一口。程昱受到了惊吓，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身子似在一瞬间得到了控制权之后，便消失了。
　　程昱来不及多想，身子已经被美貌妇人抱到怀里，进了屋。
　　程昱心中暗暗奇怪，他附身这具稚童的身上，一路上也听了不少兄弟两人间私密的谈话，却从来没有听过他们口中谈过父亲。程昱本想着可能是他们父亲外出经商，常常不在家的缘故。因此兄弟两人鲜少有人提及。
　　直到下半夜，程昱感觉到被尿憋得难受不得不醒来时，耳边就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声音虽然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传的老远。
　　正在程昱觉得这个小家伙快要尿睡了时，小家伙揉了揉眼，踏着鞋。摸索着去茅房。
　　程昱此时的注意力全都在刚才开门的声音，耳朵也不由得灵敏几分。疑心是不是外人见店里头男主人不在家，要进来偷点东西。
　　当他看到二楼的窗户上映出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时，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东儿看到母亲的房间点了灯火，不由得抬腿向那地方走去。他本来就胆小，以前起夜的时候总是有哥哥陪着。以往他在自己屋子里喊一声，哥哥就会持着烛火立马带他进茅房。
　　他刚才来的时候，哥哥的房门开着。早已不见人影。
　　随着东儿渐渐走近，一丝丝□□传到程昱耳中，间或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程昱下意识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或者说是东儿的耳朵。一双手突然自黑暗之中伸出来，双手紧贴东儿的耳朵。
　　程昱抬头，就看到一张极为苍白的脸。眼神冷得几乎要冻死人。程昱不自觉得便感觉到后脊一凉，自手臂处升起一阵鸡皮疙瘩。
　　“娘她怎么了，受伤了吗？”
　　小家伙年纪尚小，他虽不懂男女之事，程昱却懂。□□的声音从哥哥双手的缝隙进入到东儿的耳里。
　　房间的动静在男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中，又变得安静起来。女人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慵懒，诱人。
　　“我们还要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
　　男人在女人耳边轻咬了一口，哄道：“宝贝儿，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兑现过。等我家那母老虎一死，别说这间铺子，就是再给你买上十间也未尝不可！”
　　男人不知道摸到了什么地方，引得女人娇笑连连。好半天才道：“那你可要快点，胡哥儿已经长大了。我们事儿，到时候恐怕就瞒不住了。我每次看到他，就会想到我家那个死鬼！”
　　男人冷哼：“那小子就算能翻出天来，也毕竟是你的儿子。你若是看见了心烦，就让他跟着阿四一块去边关做点小生意。”
　　女人哼道：“就怕他不愿意！”
　　“那可由不得他，到时候他一走。我抽出空再料理我家那只母老虎之后，老子就学学汉武帝，做个金屋，把你给藏起来。到时候也把东儿接过来，我们一家三口全都住在一起。我就天天躺在你身上不起来！”
　　程昱听到此处，凭着放在自己耳边微微颤抖的双手，也能略微猜出此时这位当哥哥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就传出男人穿衣服时布料摩擦的声音，看来是今日餍足了。不一会儿，门被轻轻地打开。男人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直到屋子里的灯火熄灭的时候，捂着东儿耳朵的手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时的胡哥儿受了极大的打击。自己的母亲一直都与外人私通，将他当成累赘，一心想将他甩出去。而自己一直疼爱的弟弟居然是个母亲与别的男人苟合的野种。
　　胡哥儿面白如鬼，偏偏此时东儿很不适宜地插上一句话。
　　“哥哥，我快憋不住了！天太黑，我害怕。你带我去茅房吧！”
　　胡哥儿双眼通红的盯着东儿，手缓缓的放到东儿的脖子上，很显然是要做出掐脖子的举动。正在程昱心生警觉之时，那双手一路往下，摸到了东儿细小的胳膊。
　　“东儿，不怕。哥哥背着你！”
　　东儿从茅房回来，睡下之后。程昱此时灵台一片清灵，盘算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往做梦，虽说会在梦中觉得无比真实。醒来复盘一下，便会觉得很是荒唐。而这个梦真实的可怕，不仅有触感，甚至连路人的五官表情也足够生动。
　　脑海中灵光一闪。还未待程昱将其捉住之后，便消失不见。
　　第二日，小童自己穿衣之后，匆匆提着书包，往私塾那里赶。
　　程昱兀自觉得有些奇怪，昨天早上还是胡哥儿好说歹说，再将东儿给哄起来，背着他去了私塾，今天怎么会那么自然。
　　趁东儿跑出房时，程昱快速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摆设。墙上挂着的木剑上面已经积了不少的灰尘，下面的那个木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就在程昱微感诧异之时，他这才发觉。东儿跟别人打招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稚子那种软糯的声音。
　　大街上此时，人满为患。东儿背着书包，在人群中挤了一会儿，鼻间已经渗出几丝热汗。也没从人群中挤出一条上私塾的道儿。
　　“唉，待会儿。程将军就要回京了，估计以后再也见不到程将军的风彩了！”话说之人的声音听着颇为耳熟，这次东儿很如愿的往声音来处扭头。就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大叔，拿袖子抹眼泪小声抽泣。带得身子也微微一颤，旁边立刻有人拍肩安抚。
　　“程老太师已经先一步回京，那个时候我就告诉你，程将军估计在此处也待不久了。这不，新帝刚一登基，就让自己的舅舅来这儿打秋风。那温罗毕竟是一个绣花枕头，到时候吃了亏，说不定皇帝又会派程将军过来呢！”
　　那汉子哭得更厉害了：“都怪天水镇的儿郎自己长得不出挑，若是程将军在这儿成了家。再略略施展一下美男计，估计程将军也不舍得离开了吧！”
　　程昱微微咂舌，而东儿则是面无表情地扭开头。
　　然而，这两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却不知道此时已经程昱的心中掀起涛天巨浪。
　　

　　☆、第五十四章


　　当初夷人正是趁着国丧之机发难。温罗也就此落得一个骑屎将军的称号。
　　程昱看了看围在一起有老有少，有哭有笑，神态各异的人们。他们此时还不知道，已经有一场弥天大难将要席卷而来。不久之后，便会化成累累白骨。
　　人群自动为程怀素的人马让出一条道儿。
　　与程昱并骑的不是别人，此人程昱也恰好认得。便是温罗，此时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一母同胞的妹妹嫁给了皇帝。日后滔天的富贵可想而知，其眉目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张扬。
　　而在他们身后的，则是那个面白无须的少年。程昱上次见到他时，他还一副无精打彩的模样。此时，也没有之后那副丧气的模样，看起来要比先前稳重不少。
　　后面紧跟的便是风越，徐原，与许伯远三人。和先前一样，风越略靠前一点。徐原和许伯远依旧谁也不让着谁。
　　程昱心里头着急，正估算着夷人入侵的日子，冷不防背后有人叫他。
　　东儿回头，于是程昱便看到胡哥儿此时的样貌。比程昱昨日见到时又年长许多，他现在虽然是少年模样，可程昱隐隐看出他长得有点像客栈的老板。
　　东儿明显愣了一下之后，随即扑到胡哥儿的怀里：“哥哥！”
　　胡哥儿把东儿抱在身后的驴儿身上，自己则是牵着缰绳，兄弟俩边走边说。程昱在旁边听得认真。
　　不久之后，胡哥儿的母亲果真将他送去跟着阿四学着做买卖，一年半载也难得回一次家。程昱仔细瞧他脸色，总觉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不会像云散那般毫无痕迹。
　　程昱虽然一再暗自提防，可胡哥儿这次回来表现得十足是一个好哥哥的模样，弟弟扑进他怀里撒娇，让他买些小东西。他也摸着弟弟的头一一照做。
　　就在程昱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胡哥儿已经放下之时，异变陡生。
　　东儿是被街上，男女老少的哭嚎之声惊醒的。窗外已经乱成一团，惨呼声中伴随着一些人咒骂。
　　“为什么夷人能进城里来，为什么守军也逃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们！”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东儿刚想踏鞋出去，门突然就被人从外面打开。母亲背着一个已经打好的包袱。
　　“东儿，快走。待会儿可就来不及了！”
　　他被母亲拉着胳膊拽出门，直到快出门时，他才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
　　“哥哥，还没出来呢！”
　　妇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斥道：“乱喊什么呢，那毛驴只能驮两个人。要是再加上那个人，我们三个一个也活不成了。”
　　胡哥儿是她的亲生儿子，如今大难临头只顾着自己不说，甚至连名字也懒得称呼，而是以那个人代替。
　　就在妇人半抱半拖，将东儿拉到马棚时，看到马棚里人正在牵着那头驴时，终于变了脸色。
　　“胡……胡哥儿，你怎么……”
　　胡哥儿看着脸色渐渐白得像层白纸一样的母亲，将她未说完的话，继续了去。
　　“我怎么会在这里是吗？我的好母亲，你们逃难时，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叫醒我！”
　　妇人身子微微颤抖，像是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一向温顺听话的孩子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阴阳怪气的话。上下打量一圈，攥紧拳头，仍勉强镇定道：“既然胡哥儿已经醒了，那我们现在就不要再耽搁了，一会儿夷人都要进城了，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说着，就要去牵缰绳，却被胡哥儿轻轻巧巧的避开。
　　“母亲莫不是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儿，这花驴年纪大了，载不动这么许多人！”
　　妇人强压怒气，耐着性子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一旁的东儿早就已经看得呆了，但是就算他再痴傻。母亲与哥哥之间的气氛变得不对，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当即，在两人中间横插一脚，将两人隔开。
　　妇人眼里满是绝望，眼前这个儿子比他还要高。早不是她说一句话，便可以随意打发的孩童了。除非他愿意，否则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他手里将缰绳硬抢回来。
　　“我留下来，你带着东儿走。他身量小，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这样应该就不会拖累你吧！”
　　她以为她做了妥协之后，依着胡哥儿的性子肯定会答应，但没有想到等待她的则是一句让人如坠冰窟的拒绝。
　　“我为何要帮这个野种！”
　　若说刚才妇人的脸色只是苍白，而在听完这句话时，妇人脸色则是跟个死人一般无二。
　　胡哥儿明明可以骑着驴子自己先走，却偏偏要在这儿等他们。程昱猜想，估计是他心里还对母亲抱有一丝希望，哪怕去他的屋子里喊他一声，让他逃命。又或者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种情况，特意在此等候母亲，说出这样一番的诛心之言。
　　但现在，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胡哥儿骑在驴背上，也再不看他们一样，头也不回走了。
　　画面一闪，东儿似躲在一处地窑里，外面一层被秸秆围住。夷人们找不到他，但他能从草垛的缝隙看到外面。
　　离他二三丈处，已经躺着好几个妙龄女子的尸首。而这些尸首的正前方，几个夷人正在围着一个妙龄少女。
　　东儿紧咬嘴唇，双手拼命的捂着耳朵，可那少女的惨叫总能穿过他的手掌，传入到他的脑海里。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由远渐近。一个夷人手拿钢叉，想往这堆秸秆里去刺时，墙角边突然出现一个妇人的身影。
　　那妇人明显被吓了一跳，似乎是没有想到这儿居然会有那么多的夷人在这儿。惊呼一声，便立即拔腿便跑。
　　那手持钢叉的夷人松开手，跟着原先围成一圈的夷人，一起追那妇人。原先那个妙龄少女此时正双目无光的望着天空，瞳孔渐渐涣散，一点一滴失去生息。
　　那几个夷人没几步就捉住了那个妇人。街角处传来妇人惨叫。
　　东儿双眼通红，身子微微颤抖。突然程昱眼前一黑，东儿竟然是昏厥过去。程昱想起之前，曾在一瞬间掌控这具身体。试着睁开眼，再活动活动腿脚。
　　耳边妇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小。程昱也顾不得许多，从秸秆里翻了出来。直奔墙角。
　　那妇人似是听到动静，转回头时。正看到东儿捏着拳头往这边冲过来，像是要保护她。
　　随即她瞳孔蓦然睁大。一柄尖刀已经刺入东儿的胸膛。
　　程昱看了看自己胸膛上的尖刀，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疼。随即，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之间，身子似乎是砸在了地上。
　　耳边妇人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嚯嚯”的磨刀声。
　　程昱睁开眼睛，记忆似乎还停在尖刀入腹的那一刻，忍不住发出嘶得一声惨呼。声音虽然不大，却似是惊醒了磨刀人。声音停顿之后，一个人的身影罩在程昱头顶上。
　　程昱待眼睛能勉强视物之时，才注意到这儿四周漆黑，只有前方一块木板上，摆放着一盏小油灯。火苗颤动，有好几次险些灭掉。程昱此时不去看那个人的脸，也知道将自己绑过来的人是谁。
　　“掌柜的你将我绑在这里干什么？”
　　片刻之后，掌柜才缓缓开口，似是在想些措词。
　　“你是第一个在半途之中醒来的。”
　　程昱一怔之后，便想到，是那碗饺子的问题。他随即扫了一眼四周，没有看到赵锦书时略微松一口气，便道：“我与阁下无怨无仇……”
　　掌柜抚摸尖刀，笑得诡异。“我虽与你无仇，却与程太师有仇。你这张脸长得可真像程怀素，我当初还以为自己认错人，偷偷看了你好几遍！”程昱脑海里突然闪现那日他在客栈后院时被人窥视的感觉，当时他以为仅是错觉而已。
　　见程昱不答话，掌柜索性把磨刀石拿过来，坐在程昱面前磨已经生绣砍刀。自顾自道：“看来你醒得这么早想必是还没有走到最后，反正现在刀还没有磨好，我就和你讲讲余下的故事吧！”
　　这种情形着实诡异，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临死前还要听屠夫讲故事一般可笑。
　　“你是从什么地方中断的？”
　　程昱瞥他一眼，“东儿，是你母亲被夷人拖走那一刻！”
　　掌柜微微怔了怔，有片刻失神。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这个名字了。然而，瞬间掌柜便已经恢复过来，
　　“你为什么认为我是东儿，而不是胡哥儿？”
　　程昱道：“胡哥儿少小便跟着阿四外出经商，皮肤长年经过日光暴晒，早变得黝黑粗糙。你比他小几岁，虽然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老茧。可你藏在衣领下的脖子和你脸上所呈现的可不是同一个颜色。”
　　掌柜在磨刀声中继续道：“你很聪明。所以你能从睡梦里冲出来，倒也不奇怪。可我那日没有这么做，我一直躲在秸秆里发抖。可偏偏那时候，我脑袋还清醒的要命，把母亲的惨叫一丝不差全听进脑里。”
　　程昱道：“你母亲……？”
　　掌柜淡淡道：“死了。”程昱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平淡至极，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掌柜道：“不过，不是在那个时候死的。那时候，她虽然也差点死了，不过被路过的夷人统领看到了，训斥几句。那几个夷人便灰溜的走时，我母亲还剩下一口气。”他随即两眼紧盯着程昱，若是眼神可以杀人，程昱估计自己已经死了上百次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绑过来，那我就继续告诉你，我母亲虽靠着那一口气缓了过来，然而却终究没有逃过被人所食的命运。”
　　他说所食，是字面意义上的所食。
　　程昱打断：“我祖父自从宣帝登基之后，便一直受先帝猜忌。听说三镇被陷之后，立刻赶回沧州，收拾逃兵，成立程家军。再收回武威镇，似乎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程昱顿了顿又道：“而且，你好像恨错对象了。你应该恨夷人，恨将你与母亲丢在天水的哥哥。是他们害你成为这样的……”
　　掌柜把刀凑到眼前瞧了一瞧，似乎还不大锋利。听到程昱的话之后，依旧平淡回道：“没事的，仇我已经报完了，你是最后一个！”
　　

　　☆、第五十五章


　　程昱脑海中突然想起，别人说过客栈老板娘曾疯疯癫癫，说客栈掌柜早就死了，并且把杀人分尸的过程说得活灵活现的。而眼前这个掌柜是别人冒充的。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老板娘极有可能亲眼见过杀人分尸的现场。
　　天水百姓被困在城里，粮食全都被夷人给抢了去。镇子上每一块地砖都被来不及逃走的镇民翻开，去捡土层里的虫子吃。
　　可天水镇只那么大，而要吃饭的人实在是太多。后来，有消息传出程太师已经收复武威镇，天水百姓把这唯一的希望全都放在程太师身上。
　　然而，他们失望的是。程太师自从收复武威镇之后，便不再西进。整个天水似是被人遗忘似的。
　　“几个月之后，镇子上就上演人吃人的惨剧。在生存面前，人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像是一只野兽一样。发狂的寻找猎物，不断填饱自己的肚子。”
　　“最先遭殃的便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他声音依旧平淡。
　　“我母亲那日刚出地窑找吃的，便被一伙饥肠辘辘的大汉围着。先截去双手，被众人煮食。最后是双腿。”
　　他悠悠看着程昱：“当时惨叫就发生在我身边，那些人为了保存这唯一的口粮，怕人死之后尸体会腐烂，总是不愿让她痛快死去。”
　　程昱看他，仿佛拼命从他身上找到当初那个稚童的影子。一个天真无害的少年人，是如何在炼狱中一步一步走到眼前这个地步的。
　　“当时，你也能活下来。想必你母亲身上的肉，你自己应该也吃了一些。”程昱道。
　　掌柜无言，算是默认。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要被困在这里多长时间，留一个活物在身边当粮食，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众大汉掰开他的嘴，硬是让他也吃了一点，才可以苟活。
　　掌柜提起磨得发亮的砍刀在程昱面前比划一下，似是要在想从哪里下手，血会流得更少些。
　　程昱道：“既然当初活下来，就好好生活。为什么要去杀人？”
　　掌柜悠悠叹了一口气道：“贵客的这句话，跟我哥临死前说的一模一样。连口气也不曾减弱半分。但凭什么他自己先跑了，留下我与母娘在那儿过着地狱般的日子。当我像一只野狗一样，在别人的尸身上啃食的时候。他自己倒过得快活。我也曾将他身上的肉割下来，塞进他嘴里，可是他好像并不领情！”
　　程昱道：“义庄那十几具白骨也是你做的。高洁看尸骨处的切口平整，便以为是常年杀猪宰羊的屠户们干的。他忘记了客栈里也有剁骨的砍刀。”
　　掌柜冷冷看他，那眼神仿佛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说完了吗？说完便上路吧！”
　　程昱摇头，“就算是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吧。你杀人就杀了，为什么要剔掉人肉。还有我临睡之前吃的那盘东西到底是什么。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掌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耐心听过人讲过这么长的一段话，待程昱说完，他便道：“或许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是不想杀他们的。”
　　“可是我实在是想尝尝人肉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或许是因为我烹调手法不对，又或者是没有割下来最好的那块肉。总是尝不出之前的滋味，可我又嘴馋不已，只好多试了几次。我给你端那碗饺子其实没有什么大碍，我们也都吃了。但是不能和屋子里的那个用在一处，会有致幻效果。不过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客官，屋子里没摆那株绿植。估计要比平时多睡一阵儿。”
　　程昱听到这儿也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赵锦书并没被波及。
　　掌柜道：“客官问我的话，我都回答过了。客官可以安心的去死了吗？日后到了地府，见到阎王爷，就报上我的名字。也不算做个冤死鬼吧。”
　　程昱自从醒来之后，就表现的异常平静。虽然有些出乎掌柜的意料，但一想，此人就是程怀素的儿子，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程昱道：“好！不过用力一点，到时候我怕自己一下子死不了，又要多受不少罪。”
　　掌柜点了点头，拿着锃亮的砍刀就在全力一击，想要砍断程昱的脖子时。却见程昱猛得站起，拿头当砖头一样撞击掌柜的面门。
　　撞击的力道很重，程昱都感觉到自己头顶都要流出血来。脑瓜子嗡嗡的，绕过躺在地上因痛苦蜷成一团的掌柜。直奔出去。
　　地窑里灯光昏暗，程昱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手还被客栈老板反绑在背后。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好容易摸到门时，才发现门竟然被掌柜从里面给锁起来了。
　　程昱用力地撞了撞门，若是有人在外面听到这儿发出的声音，肯定会过来查看。
　　程昱一连撞了数声，眼角忽然瞟见方才掌柜躺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只余空地上一滩血迹，在颤崴崴灯火的映照下，极为恐怖。
　　程昱心中大骇，顾不得许多。起身将灯光撞灭。当火光灭时，地窑里顿时如死一般的安静。程昱不敢再去撞门，现在他们两个人都是瞎了眼的猫，只要不发出动静，掌柜就不会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现在情况对他有利，他虽然身子绵软，但没有受伤。而刚才他撞掌柜那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的血迹来看，掌柜的鼻骨应该断了。间或还有两颗门牙。
　　正在程昱全身戒备的时候，一阵腥风扑面而来。程昱刚想往旁边让过去一点，身子终究是半了一步，脖子已经被一只从黑暗中探出的大手扼住。
　　程昱呼吸渐促，耳边隐约听到赵锦书急切喊，“道长哥哥！”
　　正在程昱疑心自己听错时，下一刻地窑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一丝亮光穿进地窑，一个人的身影从门边冒了出来。
　　是，阿秀！
　　赵锦书看到程昱此时正被人抵着墙上，掐着脖子。顿时目眦欲裂，像一头小豹子一样，冲了进来。
　　先一脚将其踢飞，接着便是发疯一般，骑在那人身上，抡着拳头一下，一下下毫不留情，猛朝对方面门砸去
　　程昱乍得空气，猛咳几声，神智才慢慢清明。哑着声音喊了声：“阿秀。”
　　这声音绵软无力，赵锦书听到之后。丢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掌柜，转身去扶摇摇欲晃的程昱。
　　待解开手上的绳结之后，程昱安抚似的拍了拍赵锦书颤抖手，见他脸上已经失去了大半血色，便也不再说些什么。互相搀扶，离开地窑。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程昱抬头望去。鼻青脸肿的店小二正带着一个红色身影往这边赶过来。
　　程昱心觉大定，看向赵锦书时。眼角突然瞟到一道寒光，想也不想便立即挡在赵锦书的身后。
　　原先已经被赵锦书打得只剩下半口气的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将这砍刀甩出去之后，似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量再也支撑不住，终于倒地。
　　赵锦书当即便察觉到程昱的动作，想也不想拉着程昱的胳膊搂在怀里。然而，意料之中后背被砍刀地击穿的痛疼并没有袭来，一个红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飘至二人身后。将砍刀击落。
　　温铭活动微麻的手腕，看着两个已如木塑泥雕抱着一起的两人。嘴角微翘，哂道：“你们两个人还要抱在一起多久！”程昱面皮微红，从赵锦书怀里挣开。
　　温铭叹道：“夏公子真是到哪里，哪里便要出些事儿。就是住个客栈，也会牵扯进一些无头命案里去！”简直是天生的扫把星命。当然这一句他没有说出来。
　　这时，高洁才带着众位衙役姗姗来迟。见到如此狼狈的两人，连忙又要请罪。赵锦书摆了摆手，不想再待在此处。打横抱着程昱离开。
　　高洁摸了摸鼻子，一脚踏进地窑。跟在温铭身后，他在边关虽说已经见过不少死人，但是看到这地窖里的摆设时，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地窑的墙壁上斑斑点点，全是飞溅的血迹。有的年岁久远已经和墙面融成一体，形成看不清楚的褐色块状物。
　　而木板上面，悬挂着一排比成人手掌还要大铁勾。高洁光是想像铁钩从人的脚掌穿过，吊起来时，头皮就止不住一阵发麻。
　　程昱被赵锦书一路抱回房里，放在床上。程昱眼尖，认出不是自己的房间。急道，“你抱我来你屋子里干什么？”
　　“道长哥哥，我怕你又走了……”
　　程昱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我还没……”程昱脸有些红了，别开话题。“你是怎么知道我出了事的？”
　　赵锦书拉着程昱的手，摸向自己的胸膛。触手滚烫，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赵锦书的心脏在程昱的手掌下有力地跳动着。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我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再告诉我，醒来。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冲出来……”
　　醒来之后，他立即冲进程昱房间。见房间里没有人，一把揪住听到动静正要上楼查看情况的店小二。用了一些手段，从店小二口中逼问出废弃的地窑位置，才能匆匆赶来。
　　程昱明显感觉到手下的肌肤越来越热，心脏跳动越来越快。他张了张嘴，正欲凑近赵锦书时，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程昱吓得连忙撤手，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
　　进来的是裴子府，以往裴子府进屋的时候，总要敲门，这次却突然闯了进来，撞见了这等尴尬事。
　　“我……我刚才听说你出了事，又看到你屋子里没有人，情急之下才……夏公子，你没事吧……”
　　程昱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躺在床上有点不妥。连忙下床，笑道：“没事，只是虚惊一场而已！”
　　引裴子府在桌子前坐下，裴子府往程昱手腕上的红绳扫了一眼，神色有黯然。
　　“不用了，我本就是想看看你。你即然无事，我便也就放心了！”裴子府今日的神色有些奇怪，整个人恹恹的。
　　程昱觉得奇怪，又想探手去摸他的额头，不想却被裴子府灵巧的躲了过去。
　　“我无事，即然夏公子无恙，我也不再打扰夏公子！”
　　等裴子府走后，程昱望着他的背影道：“他今日是怎么了，一口一个夏公子叫得这么客气！”
　　赵锦书在程昱身旁坐下，拉着他的手道：“以后道长哥哥可不要随便就摸别人的额头，要摸也只摸我的。如今裴大人已经到了成亲的年龄，心里头说不定正在思慕哪家姑娘也说不定。”
　　程昱觑他一眼，似乎是今日赵锦书对裴子府也客气一些，竟然还破天荒地喊了一声裴大人。
　　“我原以为我与他一路同行，互相扶持。但似乎是关系要比之前更差了。”
　　赵锦书道：“哥哥，你们的关系几时时候好过。分明一直都是这样的吧！”
　　程昱不想再与赵锦书说话了，明明不久之前，他还嫉妒他失踪之前和裴子府在一起。
　　

　　☆、第五十六章


　　程昱掀开车帘，看着武威镇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视线中一个小黑点儿时，程昱才放下帘子。
　　坐在他对面的赵锦书看到，笑问：“哥哥，怎么了？”
　　程昱叹了一口气：“总觉得这几个月像是做梦一样！”
　　马车里铺了几屋厚厚的褥子。程昱那条跛腿若是走路慢些，别人也看不出来。算是因祸得福吧，可是一遇到冷天腿就疼的毛病还在。赵锦书就将程昱的那条腿，放到自己怀里。
　　程昱总是感觉有些别扭，但拗不过赵锦书，只好随他去了。
　　傍晚时分，路上又下点小雪。耽误了时辰，天黑之前便没赶到驿站。温铭也不催促，命一些士兵，搭些土灶，支起帐篷。
　　程昱下车的时候，帐篷已经搭得差不多了。一些士兵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做饭。篝火旁边已经并排坐着两个人，温铭手里头正烤着羊肉。见到程昱过来，微微挑眉，随手从地上抄起一小坛子酒，丢给程昱。
　　程昱接过，打开塞子。就着瓶口，喝了起来。
　　温铭啧啧两声，“我给的酒，夏公子居然也敢喝，不怕我在酒里下毒吗？”
　　酒一入腹，便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全身。程昱道：“虎符还未到手，温统领会舍得杀我吗？”
　　温铭哈哈笑道：“夏小公子果真聪明，怪不得有人一直在心里头念念不忘数年！我若不是姓温，没有这家世的拖累，倒也希望和你做个朋友。”
　　程昱道：“温统领这话说得违心，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之间还欠着我师兄一条人命！”
　　温铭的脸当时就垂了下来。
　　赵锦书随后便至，坐到程昱面前。接过程昱递过来的酒壶，喝了起来。
　　温铭扫了对面两人，再扫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裴子府。恰好此时，士兵已经将烤好肉递了过来。温铭便适时提议道。
　　“光喝酒吃肉没什么意思，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见对面两人不答话，温铭便当他们是默认了。
　　“这样吧，我们每个人依次问出对方最想问的一个问题。若是对方不想回答，提问者就可以要求对方做任何事。当然有言在先，这件事情自然不是杀人放火之类的。”
　　赵锦书并无异议，道：“那谁先问？”
　　温铭道：“我们先写四个数，代表我们四个人。然后随意打乱，重新排顺。依次来玩一下，如何？”
　　立时便有候命的小兵，拿来纸笔。
　　一代表程昱，二代表赵锦书。三是温铭，四是裴子府。裴子府将纸折好，在重新打乱排好。
　　第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的是二。
　　温铭道：“平王殿下，先请了。”
　　赵锦书道：“温铭，其实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老是穿一身红衣招摇过市？”
　　赵锦书问的这个问题程昱也想知道，温铭成天穿得跟个成亲一样。人人都认为温铭仗着自己的姑姑是太后，行事放荡，程昱却觉得事情不会那样简单。
　　“因为在战场上，这样比较惹眼。”
　　温铭这个回答，有些出乎程昱的意料。若是平日里出出风头也就罢了，战场上最忌惹眼的。因为，越是出风头惹眼，死的就越快。温铭带兵的风格程昱也略有耳闻，他是真的会带身先士卒带着小兵冲锋陷阵。
　　温铭喝了一口酒道：“当日三镇失守，父亲换上小兵的盔甲一路逃回沧州。从那日开始，我便暗暗发誓，我要一直站在众位将士前面，让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得到我。告诉他们我绝对跟父亲不一样，不会再逃了。”
　　一阵静默无言之后，第二张纸条被打开。上面写的是一。
　　程昱自觉没有什么要问的，他想了想便向裴子府看去。
　　“裴公子，若是你成亲之后，想要什么随礼？”
　　温铭噗嗤一笑，看向裴子府。
　　“金簪。”
　　程昱微微有些失望，他听赵锦书所说裴子府心里头有人了，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打探裴子府想要什么。到时候，好备给他。且簪子有某种特殊意义，或作为聘礼，或作为定情之物。若是当作礼物送出去，未免让人觉得草率而轻浮。
　　第三张字条上写的是四。
　　裴子府望着程昱，问道：“夏公子是不是看不起我这种出身之人？”
　　程昱摇头，简单一句，“没有！”
　　温铭见裴子府眼里似要重新燃起火花，道：“那第四个就是我了，我想问夏公子的是，你是不是心里头有喜欢的人了？”
　　程昱立时便觉察三人齐齐投来的眼光。吱唔半天，也还是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并不是耻于与阿秀公开关系，只是不想在温铭面前，将这点暴露出来。
　　温铭见程昱半天不说话，扫了一圈坐在火堆旁边的裴子府一眼，笑道：“既然夏小公子不愿意说，那便按照规矩，我说一件事你便去做。”
　　随即，他手指着裴子府道：“你去亲他一口如何？”
　　赵锦书脸登时变得通红，拦在程昱面前。
　　“温统领，有些事情可开不得玩笑！”
　　温铭道：“好生奇怪，我又没让夏小公子杀人放火。一切都是按照规矩办事，别人都有问必答了。凭什么到了他这里就要开特例？”
　　眼看二人说话口气越来越冲，程昱连忙和了把稀泥，一手拉着欲起身收拾的温铭的赵锦书。
　　“这确实是我的不对，但先前所说是要做一件事，但这件事情不应该牵扯到别人。况且，若是我一个人难堪也就算了，何必要拉上一个无辜的旁人。裴大人被牵扯进来，想必也不大愿意！温统领还是换另一件事情吧！”
　　他可是乐意至极。温铭眉毛微挑，看向火光之中渐渐低头的裴子府。对方脸上的表情被黑影隐去。随即温铭复又转回头看向程昱。
　　“如此，我便想让夏公子……”
　　程昱蓦然觉得温铭心情似乎是一下子变好很多，连说话的语气也轻快几分。就在他正专心等待温铭下文的时候。一个亲卫似的小兵慌慌张张，急匆匆地奔来，在温铭耳旁低语几句。
　　程昱看到温铭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阴沉严肃。待小兵退下之后，温铭便一言不发，立即起身。下令四更天便要拔营行军。四更天，便是急行军也不会选在这个点上。
　　程昱虽觉心中奇怪，一路上也忍着没问。直到京城之后，才确切的从风宁相那里听一些风声。
　　原来是御史台有位御史参了翰林院的一个编修。
　　京城里，这位编修也仅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官，在这掉下一个砖头就能砸着三个手持笏板的京城，实在是很不起眼。
　　但岔子却偏偏出现在这位小小的翰林身上。这位翰林恰巧在御史来翰林院的时候，肚子疼上了茅房。这位御史就刚好顺手拿起，这位翰林刚刚写下的草稿，一看之下，简直是惨不忍睹。
　　不仅字迹潦草，其中有几个寻常的典故也用错了。能选入翰林院的，个个都是饱读诗书的名士，又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位御史当即顺藤摸瓜，一摸便摸到当时的主考官身上。多方打听，得知这位考官私下收受万两白银。程昱心中暗叹，这乌台里的牛人，按图索骏的本事，可比刑部的人要厉害多了。
　　那御史当即便写好奏折，递到御案前。一些高官若是平常收些贿赂，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毕竟穿上这身官袍，戴上这顶乌纱的，能有几个人能独善其身，手脚干净的。
　　但科场舞弊却是一个不能触及的红线，因为这涉及结党，动摇朝廷根基。
　　只要是科场舞弊案，往往都是从重从严办理。赵玉知得之此事之后，立即大怒。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严查此事。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牵扯不到国舅身上。但这位御史别有心裁在折子后面又补加一句，说这位考官与国舅过从甚密，时常出入国舅府，望陛下严查。把国舅拉下了水。
　　程昱心道，刑部与大理寺里有不少是温罗插进去的人手。只要找不到证据，便也能轻易糊弄过去。最麻烦的便是御史台这些言官了，陈大人因着陈青之死，与国舅有了间隙，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可以报一箭之仇的机会。
　　这件事情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案件查明，那位翰林确实送了一些白银给考官，不过仅有数千两。而那位翰林确实也送了一些给温罗，不过仅有白银五十两。
　　程昱听到这时，一口水也差点儿没有喷出来。白银五十两，连见温罗的提鞋门童的资格也不够价吧，也就骗骗小孩子而已。
　　本来这件案子也不难查明，但整整拖了三四个月才结案。那位翰林当即被判斩立决，而那位考官也被罢免充军。其余的牵扯人等也都该判的判，该流放的流放。众位围观的百姓，看到没有拉下别的大鱼，微微有些失望之余，不禁感叹毕竟是国舅，背后的靠山硬着呢。
　　程昱却暗自摇了摇头。这件案子虽说是看起来一副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但最后的结果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判得不轻不重。却足足拖了三四个月，任由当朝国舅被人当成一块靶子，被吊起那么长的时间，丢尽颜面。
　　这件事情在京城里闹得风风雨雨，往来人员无数，却唯独缺了太后。
　　一些心思玲珑之人，业以发现此中不对劲儿的地方。温家这棵大树，怕是不久就要倒了。
　　

　　☆、第五十七章


　　有此想法的，不仅是程昱，还有一个人也知晓其中厉害。
　　裴子府刚回到家，正碰到刚好挎着篮子出去买菜的母亲。见到儿子回来，一把拉住，扯到角落边问道。
　　“儿啊，屋里的那个人是谁啊？长得真俊，是不是你同僚，怎么还给你送衣服？”
　　裴子府绕过母亲，透过半开的门扉，程昱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手里头正捧着一个青瓷茶杯，小抿一口茶水。
　　“这样会不会是受贿啊？”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时最爱在天桥底下听说书人说书，自己家的儿子当了官，自然对受贿多了点莫明的关注。
　　本想将人打发了事，但一看此人气度不凡，不像是行贿的。又怕耽误儿子的正事。
　　她时常听裴子府道大理寺的同僚都和睦有爱，没有看不起他的出身。这次好容易来了一个同僚，得好好招待。便让程昱在此稍等片刻，自己则出去买点菜来招待客人。
　　恰巧程昱除了对裴子府当面道谢之外，也有些话要对裴子府讲，便欣然应下。
　　“无妨。”裴子府淡淡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递到母亲手里。“娘，今天就多买些菜，最好再去悦来酒楼买几份熟食过来！”
　　悦来酒楼的熟食一份就够他们娘俩小半个月的花费，拿着钱袋子的手微微颤抖。但她能看出儿子今天似乎是特别高兴。罢了，罢了。只要儿子高兴，多花点钱算什么。
　　等母亲提着篮子消失在拐角，裴子府整了整自己的衣冠，鬓角。直到没有再看到仪容再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时，才迈进院子。
　　程昱见裴子府进来，本打算和他说完话便走，但无奈裴子府一直挽留他在此用膳，程昱想今日之后不知何时才能见到裴子府，便也应下。
　　那日在关外，程昱撕下裴子府的衣裳在上面画了地图，为了安抚他，便说回到京城时会多还他几套衣裳。
　　只是刚回到京城，事情太多。这件事便耽搁下来。
　　赵锦书被皇帝大骂一顿，而他也被皇帝传询了好几次，询问程家军的下落。
　　每次应付赵玉知，程昱每次回来时都感觉精疲力竭。再三保证，自己绝无二心，徐原更是忠心大兴。许伯远那儿暂时有徐原压着暂时，翻不起什么浪来。
　　程昱拿起一件新衣裳，递给裴子府。
　　“也不知道你穿多大的衣裳，但我估摸着你的身量跟阿秀差不多，便照着他的身形裁剪一番。你先去试试，要是有哪里不妥的地方，我再找绣娘给你改改。”
　　裴子府听到程昱这一声阿秀喊得无比顺畅，仿佛是在喉间已经滚动了无数次，才会忘记那个人的身份，如此轻昵地喊出。眼神微黯，到里屋换下官服，把那件锦袍穿在身上。
　　再推开门时，程昱只觉得眼前一亮，裴子府相貌儒雅清俊。平时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虽不掩他神姿，但身着锦袍却与更与其相得益彰。观其举指便像是高门贵族家的小公子一般。
　　就连在旁边摆弄碗筷的裴母见状也是微微一怔，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她从来都没有发现原来自己的儿子穿上这锦衣华服，会如此玉秀。
　　程昱让裴子府转了几圈，满意笑道：“看来是不用改了，裴大人很适合你！”
　　裴子府脸微微有些红，坐下。给程昱倒了一壶酒。
　　两人闲谈间，程昱便将此行的目的说明。温家快要不行了，若是裴子府再一意孤行，继续跟着温铭，迟早会做为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
　　但程昱毕竟不好直接说，他的身份有些尴尬。弄不好别人会以为他在挖人墙角，只得从旁提点。
　　裴子府却摇头道：“哥哥，我晓得！”有一种人虽然没有经过官场种种历练，却在官场中混得如鱼得水一般。且极其敏锐察觉朝堂风向。而裴子府就是这样一类人。
　　程昱被裴子府这一声“哥哥”叫得酒也醒了三分，刚想出言提醒，见月光下裴子府已是三分醉意看着自己。
　　心里对他终有所歉意，便没有纠正他。心道，此次之后，他便快要离开京城。心便软了三分。
　　程昱道：“过几日，我便向皇帝辞去钦天监的职位。此次过来，也算是为你辞行！”
　　正在执酒壶的裴子府微微一怔，“陛下会放你离去吗？”
　　程昱心知，程家军的虎符还没有找到，赵玉知不会如此轻易放自己离去。
　　裴子府看了程昱一眼，复又问道：“平王殿下会跟着你一起吗？”
　　提到赵锦书，裴子府明显能看出程昱心情似是舒畅不少，神情不自觉也温和几分。他，应该会跟着一起吧。程昱心想若是到时候，阿秀也像前几次一样，半路上跟过来，反倒平添许多麻烦。
　　裴子府适时提醒一句：“平王终究是平王，也还是姓赵。你身份敏感，最好是离他远一些。”
　　程昱点头，算是领了裴子府情。
　　裴子府道：“之后呢，你打算去哪里？”
　　程昱道：“前日，我收到宁平寄过来的信，他说他曾在行军途经一个小村庄时，曾见到过我师父，我便想去看看。”
　　小柱子之事，程昱多感蹊跷。他曾在青藤村离过魂，但离魂之后却没有以魂魄的方式见到青藤村的任何一个人的魂魄。
　　这本身就不太可能。他又不可能直接去问温铭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子府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程昱饮酒一向克制，此时已有五分醉意。程昱站起身时，身子微晃，头脑还算清醒。便打算趁此机会告辞。
　　裴子府悠悠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倏地站起身，手里头拿着一杯酒。
　　“哥哥，将要远行。我也没有什么要送与你的，便以酒祝你此行一路顺风！”
　　程昱心知此时不宜再饮，但看裴子府手里头酒盏，酒盏不大，应无大碍。伸手接过，一饮而尽之后，程昱忽然感觉不大妙。
　　脑袋突然变得沉重，像是这酒劲后发，又像是到了某一个临界点。所见景物皆晃晃悠悠，昏昏暗暗。唯有靠过来的裴子府还算清明。
　　裴了府一把抱住将要倒在地上的程昱，放到自己腿上，顺手将对方簪子拔下，长发披肩。裴子府伸手抚过程昱的乌发，手指在其间不停的摩挲。捧着程昱的脸，亲了下去。
　　这一刻，他在梦里宵想了很久，无数次在脑海中揣磨着双唇碰触间是何种滋味。
　　可他，也仅能做到这一步了。尽管他现有官职在身，可在程昱面前，他还感觉到自己仍是那个拎着篮子，躲在人身后瑟瑟发抖的那个小男孩。
　　无论身处何地，身穿绫罗缎锦，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仍挥之不去。
　　颤抖地咬住程昱的双唇，这其间的滋味和他想象一般美好。让他久久不愿意分开，那日温铭听到让程昱亲他时，尽管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心里还是存在着一种希冀，有了今日的念想。
　　可他，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程昱趴在桌子上醒来的时候，除了嘴唇微痛有红肿之外，身上还披了件外袍。他摇了摇脑袋，才勉强看清对面的裴子府也喝醉了趴在桌子上。
　　上前推了推，没醒。
　　程昱叹了一口气之后，将身上披着的那件外袍披到裴子府身上。转身离去。
　　有些事情，他不是傻子。
　　他虽酒醉，但神智也是有的。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回应裴子府，全当此事没有发生过。或许来日，两人再见面时，还可以坐下来煮酒烹茶。
　　他定定看裴子府半晌，离去。
　　等脚步声渐渐走远，刚才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烂醉如泥的人才缓缓地睁开眼，眼神清明毫无半点醉意。
　　

　　☆、第五十八章


　　程昱离开京城是在四月初七。
　　夏叶和夏子秋看到程昱腿伤好了之后，很是高兴一阵子。
　　后来得知他要辞官，夏叶虽然不大满意，但他知道自己这儿子的性子是随了他的母亲，外柔内刚。但过刚易折，也就随他去了。
　　临行要说的话，程昱昨日也都在家宴上说尽了，让他们今日不必相送。
　　是以，程昱又恢复成了道士的打扮，背上还背着那个破旧的箱笼。当看到亭子里的那个人，程昱怔愣片刻之后，立马下马，上前几步磕头行礼。
　　“草民，见过陛下！”
　　亭子中间坐着一人，小抿着酒。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程昱这一身的打扮。走神片刻之后，笑道：“夏卿，你有爵位在身，朕只是允了你假，并未批准你的辞呈，你现在依旧是我的爱卿！”
　　程昱身子一凛，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位皇帝陛下的厚爱。表情僵了一瞬之后，眼前便多了一双明晃晃的龙靴，下一刻他便被赵玉知扶了起来，坐到台子中间的石凳子上。
　　程昱着实惶恐。
　　赵玉知问程昱：“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程昱摇头，距离风二寄回来信已有半年之久。陶老道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长在那儿不动等着程昱找过去的木头。
　　如实相告之后，赵玉知从怀里掏出一块可以随意出入宫廷的牙牌递给程昱。
　　见程昱又要推辞，赵玉知道：“有了这块牙牌，爱卿便可以直接面圣。到时候若是完成了你的心愿，不妨进宫来和朕说一说，这一路而来的趣事。”
　　皇帝的看重，程昱不敢再推脱，只得双手接过。
　　赵玉知双眼在程昱伸出双手的瞬间，看到他手腕上系着那条红色的绳子，神情微微一滞，握着杯子的那支手紧了紧。
　　一样的红绳，他曾在平王的手上也见过。
　　程昱恭恭敬敬将赵玉知送走，又独坐了一回儿，他没有等到赵锦书，等来的却是刚才跟着赵玉知去而复返的柳原。
　　“刚才陛下忘记告诉夏大人了，怕夏大人久等。所以特意谴老奴回来知会大人一声，好让大人明白。平王殿下现如今正在宫中禁足思过。”
　　柳原将皇帝话带到，与程昱寒喧几句，便不再耽搁往回走。
　　他走后不久，程昱又在亭中坐了一回。微叹口气，正准备上马时，便听到身后有人叫住他。
　　程昱回头，微愣。把快到喉间的“阿秀”硬生生吞了下去。对面走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对程昱行过礼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程昱手上。
　　“我家将军知道夏公子要出门，特意修书一封，事成之后必有便会以重礼相送！”
　　程昱心中微微一动，若说他现在最为想要的，莫不就是程家军的虎符。他自从回京之后，多番打探，终无所获。
　　莫不是风越知道虎符下落。
　　接过信后，看到信封上面写的竟然是给自己写的。刚想打开信封，便被小厮阻止。
　　“夏公子看此信之后，便立即焚毁。若是他无意于做任何事，您也全当没看过封信。”
　　程昱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等到无人之处查看此信之时，脑海顿时波涛汹涌。将信毁去之后，随即他便跨上马，一路往西追了过去。
　　一路上披星戴月，风餐雨宿。终于在半个月之后，才在一所官驿中追上使节。
　　燕王病重，特意派谴了使节带上国书。若是燕王不测，这位在京的世子便是王位的下一位继承人。赵玉知也不好再留人在京城。
　　半月前，便让风宁相与鸿胪寺的官员一并护着回国。
　　一路上，程昱都在心中不断祈祷，希望不要有任何事情发生。可是看到驿站中众人一脸沉痛的表情时，程昱心中顿时升起一阵难言的恐慌。
　　风宁平见到程昱之后，勉强压住心中的欣喜，只以为是程昱接到他的那封信，特意赶来找的师父的。
　　程昱在此时看到风宁平，却没有他那样的欣喜，只觉得头皮一麻，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来，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风二怎么会在这里？
　　不待他疑惑，风二便将他拉进驿站后院的一个间房内。推开门，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张床，床子上仰面躺着一个人，周身已经全被白布盖住。
　　风二道：“此人也跟着出使的，是鸿胪寺少卿身王玨边的一个仆从。昨天晚上吃完饭，回到屋子里时还好好的。谁知道今天一早打算走时，迟迟不见他出来。待回去找他时，便发觉他已死去多时，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程昱掀开白布瞬间，一个闭目安详宛如睡着一般尸体，呈现在他的面前。死者是个三十岁上下正值壮年的男子，手臂上肌肉线条流畅，掌心之中略有薄茧，应该是个习武之人。浑身上下一丝伤口也无。
　　程昱道：“那位少卿大人可曾说过这位仆从身上可有些什么隐疾？”
　　风宁平摇头：“没有，这个仆从还是王玨特意挑的，平时会一点拳脚功夫。想着夷人好武，到时候说不定会大有用处。谁知出了这档事儿？”
　　驿站分为上下两层。燕国的质子住在二楼靠东边的那间。风宁相与王玨便住在他们隔壁。
　　程昱跨出门，风宁平立即把身后的门关上。急行几步，与程昱并排走到一起。
　　一人正值半年，身无隐疾，突然猝死这件事，虽然罕见。但也并不全无可能。
　　程昱似是猜到了风宁平想法，出声道：“这位仆从的死因不是猝死，而是他杀？”
　　风宁平脚步微滞，问道：“夏哥哥，为什么这么说？”
　　程昱道：“猝死的人，濒临死亡之时，表情必定极其痛苦，不会这么安详。”
　　风宁平道：“既然不是猝死，可他身上也没有出现致命的伤口。也不像是毒发身亡。”
　　程昱摇头，此人死因他虽然查不出来，可以在七日之后离魂，亲自去问问这名仆从。
　　两人说话间，已经回到了驿站内。还未进驿站，便听到里面的人在大声争执。
　　“还有多久才可以走？只不过是死了一个仆从而已，就要我们家公子在这里枯等许久，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你负责得了吗？”
　　风宁平悄悄趴在程昱耳边道：“说话的便是燕王的世子的小厮。”
　　大兴一向自诩为中华正统，自然是看不起化外之地的蛮夷。虽然夷人已经建立国号，跟着中原王朝，照猫画虎一般，将一些父父子子君臣大义的礼节搬了过去。
　　在大兴朝眼里也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只肯以燕王相称。如今，燕王病重。特意召这个在敌国生活十多年，一口汉话说得要比自己部族语言还要熟悉的质子回去。
　　风宁平道悄声道：“这位质子回去日子怕不好过。”
　　这位在京为质的世子，据说是燕王原配所生。少时不会走路，便先学会拉弓，颇得燕王喜爱。程昱虽觉夸张太过，但也足以证明此子长大之后，必定神勇。
　　但他在京城为质，一身蛮力早就被化去不少。又加上宣帝故意在其身边安排一些文弱书生，陪其伴读。估计平时连缰绳都碰不到。
　　除了其长相略有些夷人影子外，程昱观他周身气度，跟大兴一些饱读诗书的士子别无二致。
　　而这位燕王除了与原配除了生这么一个长子之外，又与其他女子生了许了儿子。其中最受老燕王宠的便是其第七个儿子。
　　老燕王虽然与原配仍有些旧情，但无奈人老珠黄，怎比得七皇子的母亲年轻貌美，风姿动人。
　　因此，便常有人说，若不是看在此子身为长子的份上，又是替大燕在京为质，估计老皇帝都快忘记这个儿子了。
　　这次来接世子回去的使者，也不过区区数人，多有怠慢。
　　鸿胪寺的少卿正擦汗赔笑，心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自己原先在鸿胪里轻闲的很，这次捞到这么一个差事，本以为是公费出行一圈。
　　到了燕京把人一交，自己便有功一件，没有想到反而是遇上了这么一个难伺候的主子。
　　不是嫌饭菜口味太咸，就是被子不够软。要么就是嫌拉车的马儿声音太大，吵着他家公子睡觉。
　　那位世子，除了能在上下马车时见过他一面，其余的不是躲在马车里头，就是一直闷在房内不出来。吃穿住行皆是由这小厮一手操办，若是现在就得罪了这个小厮，日后他到了燕京。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位小厮枕头风一吹，说不定他便会平白无故被穿小鞋。
　　恰巧，风宁平此时听到动静也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程昱一眼之后，目光随即扫到正在争执的二人身上。
　　“不用争了，若是世子实在是等不及。今晚便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驿站。”
　　风宁平微微一愣，刚想出声喊“哥”。
　　风宁相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在他开口之前便截住，喝道：“此事，不宜耽搁太久。你既然是来见我的，见过之后，你便回你的驻军的地方。”
　　风宁平这些年一直很听哥哥的话，此时却不知道从哪里，多出一分勇气。
　　“哥哥，你怎么了。明明是你写信让我来的，怎么见到我之后，一点好脸也不给我。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再说，那仆从明显是被人谋杀，只要……”他原本想说，只要夏哥哥离魂便能轻易查出谁是凶手。
　　但他脑子转得极快，知道现在凶手还未捉住，若是挑明了，便会置程昱于危难不顾。
　　风宁相定定看了看风宁平半晌。似是没有想到风宁平会如此顶撞自己，叹了一口气道：“把衣服脱下来？”
　　饶是程昱，与没有料到原来剑拔弩张的两人，风宁相竟峰回路转接上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微愣之后。
　　便听风宁相又道：“你的衣裳破了，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啊？！”风宁平这才注意到自己肘间袖子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开了线。他做事风风火火，向来不在意这种小事。
　　风宁相伸手接过风宁平递来的袍子，夜半，便就着烛火，给风宁平补起衣裳。
　　驿站不大，一时间来了这么多人。程昱自然而然便挤在风宁平那屋打上地铺。
　　夜半正迷糊间，隐隐听到外面有人在起争执。
　　“是让他来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像是风宁相的声音。只是风宁相一向和善，从来不以这种略带质疑厉声。待程昱醒来细听之时，声音便突然消失不见。
　　程昱小声试探喊道：“宁平？”
　　床上的风宁平似是睡熟了，程昱见一连几声也没将他叫醒，匆匆披衣出门。就在他脚刚跨过门槛那一刻。
　　一个人的惨叫划破夜空传到程昱耳里，这声惨叫极奇凄厉，不似从人口中所发生中。
　　程昱手一抖，外袍不稳，落到地上。
　　这声音怎么越听越像是从风宁相口中发出的。驿站里熟睡的人们被惊醒，纷纷点起烛火。
　　

　　☆、第五十九章


　　有此想法的不仅是程昱，那边王玨边穿衣裳，边跑过来。不多时，风宁相的门前，已经围满了一堆人。
　　王玨试着推开门，门被人从里面反锁回来。
　　“风大人……风大人……你怎么了！”王玨语气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后怕，拍门的手也变得虚弱无力。
　　风宁平此时的脸色，更是难看。越众而出，见王玨仍在朝里面喊话，心里头顿时烦躁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拍门！”说着便一脚打门踹开。
　　然而，就在门被踹开的一瞬间。众人看清房子的景象时，顿时齐齐抽了一口冷气。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众人便被血腥气味熏得几欲作呕。而床上那团人影已经将身下的被褥浸透。被角边正“嗒嗒”滴着血珠。
　　一个人若是流了这么多血，多半是没命了。
　　风宁平颤抖扑到风宁相床前，却迟迟不敢去掀帷帐。握着帷帐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几无血色。像是有人此时正拿着一把锥子在一下一下，往他的心窝里戳。
　　深吸一口气，尽管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看到风宁相临死前这种刻在脸上的狰狞扭曲的神情，仍不自觉得被惊得连连往后退去。
　　就在跌倒的瞬间，身子被后到的程昱扶了一把。
　　风宁平此时宛如惊弓之鸟，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推开程昱，奔到床前。冲着门外神态各异的人吼道：“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大夫！”
　　程昱被推得踉跄撞到桌子上。眼角便瞟到桌子上，被风宁相补好的衣裳，正板板正正叠在一块蓝色方巾上。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风宁平将风宁相整个抱起时，风相宁身子已经僵直，显然是救不回来了。而风宁平此时，已经褪去大半衣衫，将哥哥已经凉凉的身体，贴进自己怀里。仿佛想用自己身体拼命温暖怀里人。
　　“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大夫！”风宁平怒吼。
　　王玨率先反应过，结结巴巴道：“我……我这就去给风……风大人去找大夫……”
　　说完，便跌跌撞撞向外跑去，冷不防撞进一个的怀里。
　　他抬头一看，便认出是质子身边的小厮。这边闹哄哄这么长时间，他和世子同住一屋，应该最先听到动静，但此时他才姗姗来迟。想起白天此人得理不饶人的态度，刚想说两句讨饶的话。
　　却见对方被自己撞了一下之后，只是眉毛微挑。也没有向往常那样，一脸嫌弃避开。心中虽然微觉诧异，也没放在心上，跟着驿卒去到城里去找大夫去了。
　　风宁平搂着风宁相。把头搁在风宁相的肩膀上，忍泣，“哥哥，你醒过来好好。我……我以后都会听你的话。我小时候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哥哥……”
　　“夏哥哥……”风宁平抬头求助似的看向程昱。“哥哥，他身体怎么这么凉，他……”语未尽，抬手擦了一把脸，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风宁相的鲜血，混着他的眼泪，看起来更如泣血一般。
　　程昱微叹口气，心里头五味杂陈。
　　一不回儿，王玨便带着一个郎中冲了进来。
　　那郎中夜半正睡得迷糊被人叫醒，一路过来昏昏沉沉。当看到眼前副情景时，瞌睡便立时被他抛出九霄云外。
　　王玨急慌慌扑到床前。
　　“风……风将军……郎中来了。快让他给大人看看……”
　　见风宁平恍若未闻，王玨便直接拽着郎中来给风宁相把脉。手触到风宁相胳膊的瞬间，便立即被胳膊上的冰凉震得头皮发麻。
　　风宁平好似此时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一定……一定要救哥哥，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只要，能将我哥哥救回来……”
　　那郎中看着床上的神智错乱，抱着一个早就已经凉透的尸体。按照他以往的性格，早就拂袖一走了之。但现在行势比人强，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搭脉。
　　手腕早已冰凉，自然是探不到一丝脉搏跳动。
　　“这……”
　　他看了看众人，颤抖收回那支搭脉的手。不知应该如何回话。
　　“各位……大人。请节哀……”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赤红双目的风宁平从床上一脚踹倒在地。
　　“哪里来的庸医，还不快给我滚下去，再给我找别的名医过来，我哥哥还有救！”众人看到风宁平如此情形，便知他因悲伤过度，迷了心智。
　　见众人不动，风宁平目眦欲裂，正欲再说话，一个清冷的声音道。
　　“人都已经死了，还抱着做什么。除非能找到大罗金仙，风将军还是认清现实好些，早早将风大人安葬。你这儿哭有什么用，反而是让离世之人心有牵挂，走得也不安生。众人都还要配合哄着你，怎么？你没断奶吗？”
　　王玨心想，这位世子身边的小厮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说话还是如往常一样刻薄阴损。
　　“你说什么？！”
　　那小厮丝毫没有在意风宁平话语之中带着戾气，白着脸强笑道：“风将军没有听清楚吗？你好歹也是行军作战之人，你手上的人命估计也不止一条。若是你手下的士兵个个都如你这般，死了同村兄弟。是否也如你这般心智大乱，他们可以忍痛作战，你作为他们的将军，为什么不可以。还是说，死的不是你的亲人，你便感觉不到痛。若是这样，还不如辞了官，回到家中好好孝敬父母罢了！”
　　小厮这话，字字珠玑。也字字诛心。
　　程昱眼见风宁平眸中怒意更甚，恨不得要把眼前之人撕裂。以手为刀，敲在风宁平脑后，将他劈昏。
　　怀中风宁相没了支柱，立时就从风宁平的臂弯里头滑下来。
　　程昱不忍再看，将风宁平背回房中，盖好被子。再回到风宁相房子里时，人已经走了大半。
　　王玨此时正急得打转，不知如何是好。见到程昱顿时如同救星一样。
　　程昱已经不知道今晚是第几次叹气：“先将风大人的尸身收殓，明日再到镇子上寻口棺材吧！”
　　“可是……风将军那边……”
　　程昱道：“宁平若是醒了，我会亲自告诉他，你亲自去办吧！”
　　“等一下！”程昱转身叫住正欲离去的王玨。
　　“风大人此次出使，是陛下安排的还是有人举荐的？”
　　王玨道：“这件事情我也曾问过风大人，两者都有吧。”风郎之名不仅是名震整个京都，就连被大兴朝称为蛮夷的燕国，对风宁相也是颇为推崇。赵玉知让风家大公子出使燕国，便是为了灭灭夷人威风，彰显自己华夏正风。
　　程昱道：“风大人这件事情颇为蹊跷，我估计凶手就在我们中间。待会儿，便吩咐下去，这间驿站只能进不能出。”
　　按理说程昱现在身无官职，自然不能命令王玨。可王玨早就被风宁相之死闹得不知所措，此时并没有觉得程昱在指使他，而反觉得此时有个人帮他分担，减轻他的压力。感到无比庆幸。
　　然而，他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对劲的感觉。总觉得，这次程昱来得未免有些太巧了。
　　当然，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一人。
　　“今日，来的那个人是谁？看起来有些面善？”
　　小厮进屋，刚把门关上。就听到坐在桌子旁边的人冷冷问道。
　　“世子若是当真好奇，为什么不亲自己出去看一看？”若是王玨在场，必定会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似剑拔弩张，与以往有大不同。
　　世子倒也不生气，“你自己跑了出去已经是天大的不妥，我若是再出去，保不准别人会疑心到我身上。事到如今还是稳妥的好。”
　　小厮伸手轻抚眉心，神色间倦怠不已。世子上床时，很贴心的将自己往床里缩了缩，留出大半空着的位置。
　　小厮眉头微抽，看向世子。
　　世子笑道：“以往我和他便是这么睡着的，你若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怀疑，最好也睡在这里！”
　　小厮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从来没有和男人睡觉的习惯！”
　　“风郎才华绝艳，出门便掷果盈车。至今仍尚未娶亲，我便以为你喜欢男人，看来是我会错意了。原来风大人喜欢的不是男人，而是身有隐疾，”
　　风宁相也不生气，道：“在下的身上有没有隐疾不劳世子挂心。人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与那小厮又何尝是做过一日夫妻。你最艰苦的日子都是他陪你渡过来的，你说舍弃便舍弃了。当真郎心似铁。”
　　世子放在怀中拳头紧了紧，复又松开。冲小厮笑道：“咱俩彼此彼此。你不也是甘愿舍弃大兴朝的高官厚禄随我回大燕吗？你身上流的是般若的血，若是我回去继承皇位，必定重用你。让你重振祖上荣光，一雪前耻。”
　　风宁相唇边的哂笑一闪而逝。
　　人人皆以为别人是捕蝉的螳螂，自己则是身后的黄雀。孰不知黄雀身后会不会有人。
　　这一夜，程昱一直守在风宁平床边，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听到风宁平梦里传来低泣声，本以为他醒来时会和昨日一样颤狂。
　　但翌日，风宁平醒来时，风宁平脸上却异常平静。甚至还向一夜未眠的程昱勉强一笑。
　　程昱见到他牵着僵硬的脸皮，心里头更加紧张起来。
　　风宁相的尸身已经被王玨粗略收拾一番，腹部那个刀口，也用针线勉强缝合起来。
　　

　　☆、第六十章


　　边关气候虽比京都略要清冷一些，但时已近夏。这具尸身若是不能尽快运回京都，估计在半路上便会腐败。
　　若是再耽搁，到了京城恐连最后的遗容估计他保不住了。谁能想到，当初一个风华绝代，宛若谪仙的人物。会躺在一具棺材里，周身铺满了冰块，像一块货物一样，拉在驴车里。
　　临行时，程昱往风宁平怀里塞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的是风宁相临死之前给他缝好衣物。
　　“夏……夏大人……风将军现在就这么走了，合适吗？再说，现在凶手不也还没有抓到？”
　　王玨站在程昱身边，看着风宁平骑着马儿，带着风宁相的棺材一点点走远，直至在视线中变成一个小黑点。
　　程昱不答，反问道：“可问出点什么了？”
　　王玨道：“昨天晚上风大人出事的时候，都在睡觉。一听到动静，大家全都跑了出来。如果凶手是在杀害风大人之后跳窗逃走，依照风大人的伤势来看，凶手在动手杀人的时候，身上必定会溅到喷出来的鲜血。他若是换身衣服再来，时间肯定不够。而且，我们已经搜查过所有屋子了，都没有发现血衣。”
　　程昱忽道：“燕王世子那儿也搜了吗？”
　　王玨奇道：“难道夏大人是怀疑是那位世子动的手？”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道：“不大可能吧，燕王世子那个文弱的样子。估计连拿刀杀鸡都不敢。他身边的那个小厮，更是除了一张嘴之外，别无用处。”
　　程昱盯着王玨半晌，悠悠道：“谁知道呢？”
　　王玨被盯得毛骨悚然，磕巴道：“夏……夏大人……您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了？”
　　见程昱不答，王玨心中更是笃定几分：“那刚才，风将军走之前……你为什么不说？”
　　程昱叹气，道：“我心中确实有一个大略的人选，不过，还缺少证据？”
　　王玨顿时被程昱这句话，提出几分精神气。不自觉的底气也足了几分。
　　这两日他总是提心吊胆。前日，自己身边的小厮意外猝死，现在风宁相又出了事，他心里后怕，总感觉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
　　此时听到程昱有可能把杀人凶手揪出来，对程昱便多了几分钦佩，一双星星眼看向程昱。可当他听到程昱接下来的话时，大惊之下，星星眼瞬间消失。
　　“王大人，你可要小心了！今晚说不定就轮到你了！”
　　王玨魂不守舍的吃完晚饭，也没跟坐在他对面的程昱也没打声招呼。便匆匆回房。
　　推开门，王玨便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在外袍内，足足缠了几圈棉花。又想万一他要是直接割颈怎么办，正在他犹豫要不要在脖子上也围几圈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玨吓得差点要蹦了起来，一看是程昱，略微舒一口气之后。忙把程昱拽进来。
　　“要不，我还是别当饵了，万一来的是个高手怎么办？”
　　程昱道：“不是你不当饵，他便不会来。现在敌人情况不明，一会儿我便躺在帷帐后面。事有不对，我会立即出手。”
　　跟王玨匆匆交待一番，程昱便装作打着哈欠回到自己屋子。
　　洗漱完毕之后，便熄灭灯火。爬上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从窗户翻出，一路潜行从王玨事前留好的窗户翻进，躲在帷帐后面。
　　王玨听到动静，颤着声带，小声问道：“夏大人？”
　　听到程昱轻轻“哼”了一声，王玨才略略安心。
　　心中巴不得这一夜，早点过去。听到外面正敲着四更梆子，心里头暗喜。心道，程大人就只会吓人，再等一会儿，差不多天就亮了。
　　然而，下一刻推门声响起。王玨的心脏也跟着这一声极轻推门声，提到嗓子眼。
　　通光窗外射进的点点月光，他能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手持匕首，像猫儿一样，悄无声息接近自己。
　　王玨被寒光闪闪的匕首吓得浑身轻抖，暗暗用牙齿咬住被角。怕自己因为过于胆怯，吓出声音。
　　那男子此时已经踱至王玨床头，正缓缓举起匕首。似是观察到王玨身子轻颤，察觉不对。下一刻便立即收回匕首，旋身想要逃走。
　　然而，已经晚了。程昱已经从帷帐后面掠出，一掌打在来人的肩头。
　　王玨听到动静之后，也不装死了。从床上一跃而出，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短刀，本想上前帮程昱一把。但黑暗之中，只看到两个人影闪动交手，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哪个是程昱。
　　鼻间忽然嗅到一股血腥气。王玨忽然想到程昱是赤手空拳，而对方手里头刚是拿着利器。不由焦急道：“夏大人！夏大人！你是不是受了伤？”
　　程昱自然是没有受伤，也没有空去理会王玨。不过，王玨这一句话，倒是提醒程昱。刚才程昱只顾着和眼前之人缠斗，没有注意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
　　程昱顿时来了劲儿，他既然没有受伤，就说明血腥气是来自对方身上。看来对方在来这之前，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受了伤。
　　出手也更为迅捷。来人似是也没有料到程昱功夫会如此了得。应付得颇有些吃力。
　　“风大人，你还要装到几时？”
　　对面的听到程昱这一句话时，动作只微微停顿一瞬，复又以更狠辣的招式，匕首在他手中像一朵绽发寒光的花朵一样，让人眼花缭乱。
　　“风大人？什么风大人？”王玨急道：“夏大人，你别是糊涂了。风大人不是已经……”
　　然而，就在他将火折子点亮之时，看到来人时。下面的话，便被他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对面之人，身穿一身白衣。身上已经溅满了点点鲜血。烛火点亮瞬间，那人下意识后退，用匕首挡住脸。
　　与此同时，程昱也往后退去，挡在王玨身前。
　　王玨当即被惊得睁大眼睛，一手扶着程昱胳膊，一手指着那白衣人骂道：“挡什么脸，我都看见你长什么样了。你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受了你那个主子指使？”
　　程昱冷声道：“风大人，现如今宁平已经走了。你也不必装扮成小厮的模样？”
　　王玨悚然一惊，眼前的人他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那位在世子左右服侍的小厮。程大人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这句话刚想脱口而出，就看到程昱面色凝重，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成分在里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王玨随着对面这一句话，心情顿时沉到谷底。不由自主想上前去询问状况，却被程昱拦住。
　　“风大人……你……你没死？你为什么要杀……我？”他每吐出一个字，都颇为艰难。以往风郎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神仙之类的人物。
　　风宁相此时面上虽挂着的还是那个小厮的皮，声音已经变成自己独特声线。以往越是如沐春风，现在越是刺耳。
　　“我原本不想杀你的，但是你必须死！”
　　“我有什么必须要死的理由吗？”随即，他脸色一白，似想到了什么。
　　“我身边的仆从是你杀的？他身体向来很好，怎么会突然猝死？你到底用什么阴毒法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开开心心地跟我出来，他儿子还有三个月就要出世了，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他妻儿父母交待。”
　　风宁相面色惨白，声音却寒冷如冰锥。
　　“那自然是你的事，这个世界上，谁不都有许多无奈之事！”
　　王玨被风宁相这一句话气得一口闷气堵在心里，指着风宁相，连说三声“好”字。他虽然迟钝，却并不傻。
　　程昱叹一口气。“风大人回头是岸！”
　　风宁相不答，反而咧开嘴角笑道：“程大人，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程昱道：“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何必问我？”
　　风宁相道：“是风越叫你来的？”
　　王玨听到此事，隐隐便感觉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直觉，接下来的话，应该是自己不能听的。
　　程昱道：“风伯伯待你如亲子，难道还化不去你心中的戾气！他为了你，甚至对你下毒也甘之如饴。”
　　风宁相身子微晃。
　　程昱道：“你身份如此隐蔽，若不是他亲口告诉我，我一个外人又怎么会知晓。他本以为拖到他病发之日，你见到他死了，或许会放下心中仇恨，好好在大兴朝生活一辈子。”
　　王玨越听越是迷糊，风宁相他能有什么身份？
　　他难道不是风越年轻时在外的风流债，与一名官伎所生的私生子。甚至是为了这个私生子，宁愿错过了几门上好的姻缘，也要让风宁相以长子的身份，出现在镇国将军府。
　　程昱道：“风大人，不管你是如何看待我们。宁平见你死时，那种伤心不是作伪。”程昱冲他伸出手：“你回来吧！”
　　风宁相摇了摇头，颤抖着已无血色的嘴唇：“已经……来不及了！”
　　程昱灵光一闪，风宁相身上的衣服上沾了不少血迹。又跟程昱缠斗这么长的时间，可眼前风宁相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身子仍稳稳的站在地上。寻常人等，流血流到这等程度，头晕眼花不说。起码四肢无力，腿脚酸软。
　　除非，除非他身上的是别人的血。
　　可这整个使节团里，除了王玨，还有哪个非杀不可人吗。程昱与王玨对视一眼，忽然想到一个人，燕王世子。
　　

　　☆、第六十一章


　　王玨当即想也不想便冲了出去。如果燕王世子出了事。大兴朝平白无故便吃了一个天大哑巴亏不说，说不定还会引起两国战事。
　　风宁相此时也无意阻拦，给王玨让了一位置。
　　就在王玨推开门的瞬间，他不禁睁大眼睛，一个人的身影已经挡在门前，将他的去路牢牢堵上。
　　程昱看到去而复返的风宁平，身子微微一抖。就连旁边的风宁相，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风宁平不管已经奔出去的王玨，跨进屋子，顺手将门带上道：“两位哥哥，这是怎么了？我有这么不受欢迎，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非要赶我走！”
　　“还是在你们心目中，我是那个随意可欺可瞒的孩童？你们说什么，我便信什么，真当我是傻子吗？”
　　见两人不说话，风宁平又道：“刚才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来有往，说得不亦乐乎。我一来便全都成了哑巴了？对了，刚才说到哪里了？”
　　不待程昱回答，他便自言自语道：“夏哥哥一早便知道了？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你自始自终都瞒着我。将我当成一个玩具一样，蒙在鼓里，很好玩吗？”
　　他闭了闭眼，艰难开口道：“夏哥哥，我一直都相信你。难道你忘了答应过我吗？你说，以后都不会再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若是你早些说，一切或许还可以挽回。”
　　程昱终于开了口，黯然道：“我当时，只是知道风大人不是风将军的亲子。尚不知道他到底会如何做，若是他……”程昱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心虚。
　　这件事情，他是有私心的。风宁相身份敏感，若是不清楚他的心思，他日后若是真如前世一般拜相。无异于在朝堂之中埋下一颗□□。
　　只是，他没想到，风宁相居然会以假死这种方式行动。
　　程昱能想到的，风宁平自然也能想到，他看了看程昱半晌：“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你以为我会在亲情与国家之间作何选择？”
　　程昱脸色惨白，面对风二的质问，说不出一句话。他不是惧怕风宁平偏袒风宁相，而是不想让他面对这样的两难抉择。
　　风宁平转头看向风宁相：“刚才夏公子说的真的吗？你真的对父亲下毒？”
　　程昱听到风宁平如此疏离客气地喊自己为夏公子，心里头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一般，不停往下沉。
　　他忽然想起，他重生时第一眼看到便是正在为自己打报不平的风宁平。怕自己归京，在侯府里受欺负特意送自己到侯府，又在京城里最大最贵的酒楼里给他接风洗尘，还因为鞭炮放得太多，烧了几家铺子。
　　因自己腿脚不便，将他背在背上，一路往侯府里赶。程昱扪心自问，风平宁对自己亲如兄弟一般。
　　风宁相看他半晌，反问道：“究竟是哪里出了纰露，你也不应该回来？”
　　风宁平最后一点希望也随之破灭，苦涩笑道：“可我若是不回来，我岂不是被当成小丑瞒一辈子！”
　　其实，纰漏很多。风宁平与程昱两人听到那声惨叫之后，便立即奔向屋子。一个刚死的人，身体不会一下子就变得那么僵。若是死的是一个寻常小卒，尸体上的破绽很快就会被验尸的仵作看出来。
　　一旦换到风宁平身上，众人便会怀着对风宁相的敬畏，不敢大肆翻动他的尸体。尸体很快便装进棺材里运走，以达到偷天换日的目的。
　　程昱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出声道：“宁平？”
　　这一声叫唤，仿佛是刺激到他一般。只见他突然向前两步，正冲到风宁相身边，想要去拉风宁相的手。下一刻，一道寒芒掠过。风宁平看着自己左肩上的匕首，难以置信的看着风宁相。
　　“你……你真的要杀我……”
　　风宁相握紧匕首刀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冷冷道：“你到底想求证什么？你和别人有什么特别吗？”说完便抽手拔出匕首，带起一道血线。风宁平身子不由得往后踉跄退了一步。牙齿紧咬着唇，一声惨叫也没有呼出来。
　　此时，门外终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王玨终于带着一些随行护卫赶到。
　　“快点，快点。人还在屋子里面呢，别让他跑了！”程昱听出他的声音隐隐带着些兴奋，看来世子那边可能没有什么大碍。
　　眼下，门外有一群护卫，而屋内由程昱守着。
　　刚才他和风宁相交过手，依照他的估算，风宁相和身手和自己半斤八两。风宁相若想出去，除了当场将他打倒之外，还需应付门外的护卫。
　　正在程昱欲欺身上前打算速战速决之时，脚步突然一软。扶住桌子，才能勉强支撑身体。
　　“夏公子，如此警觉的人，现在才发现？”
　　程昱勉力睁开欲合的双眼，看到风宁相嘴边一丝哂笑，这才警觉房间里除了风宁相身上带着的那股血股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迷香。连忙用袖子掩住口鼻。然而，为时已晚，他已经吸进去不少迷香。
　　风宁平因为进来的时间短，神智虽比程昱清醒不少。却因为肩膀已经被风宁相插一刀，流血不止，比程昱也好不到哪里去。
　　倒是最先冲出去的王玨，反而保存在最佳状态。
　　风宁相一步一步踱至程昱面前，居高临下道：“真当我不知道你们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王玨去搬救兵？”
　　程昱眼皮沉重，说的话也时断时续。
　　“你……跑不了的，你或许可以，以一敌二。但是……你根本奈何不了一拥而上的众人！”
　　当初，武功身法比风宁相高出不少的魏清湘，在会仙居被众人围攻之时。也是左支右绌，力有不逮。如此看来，风宁相今日是插翅难飞。
　　然而，程昱却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惊慌，反而平静得可怕。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天晚上风宁相出事之前，他迷糊间似是听到其与人争执。
　　难道他还有另一个同伙。
　　心中不安之际，王玨已经破门而入，身后簇拥着十几个手持兵器的护卫。
　　手往已经揪住程昱领子的风宁平那儿一指，急道：“快！快！那个人就是杀害风大人还有伤了世子的凶手，快捉住他！”
　　众护卫一听杀害风郎这几个字，都异常气愤。无须王玨用言语鼓动，提着刀就向这边冲来。然而，还没等众侍卫靠近。
　　“轰隆”一声，房梁突然倒塌。破了一个大洞。
　　众人：“……”
　　程昱：“……”
　　一个人的身影从破洞落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双手分别提起风宁相和程昱。
　　足尖轻点，轻巧跃到房顶。轻提口气。身子便如燕子一样，飞至半空之中。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王玨，冲着手下犹如呆头鹅似的看着半空之中的侍卫喝道：“看什么看，他们把夏公子捉走了！还不快去备马！专门等着人从半空之中掉下来吗？”
　　众护卫被王玨这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喝惊醒，手忙脚乱地去备马。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护卫急惶惶来报：“大……大人。马厩里的马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全都口吐白沫，站不起来！”
　　半空之际，程昱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方向。风宁平捂着伤口急匆匆的奔过来，蓄水的眼中满是惊惧。
　　冲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嘶吼着，像是用尽了平生最后力气。
　　“哥哥……你回来啊！……我们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便是，风宁平像是一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儿童一样，脸朝下直直地跌过去。之后，他便因迷香的作用昏死过去。
　　他是在一辆马车里，被风宁平往脸上啪了几巴掌才醒来。脑子懵了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是被人抓过来的。
　　风宁相端着一碗水给正呆愣愣的程昱。
　　程昱不接，风宁相也没勉强，把碗搁在桌边。
　　程昱环视四周，见风宁相过来戒备得往后缩了缩。此时的风宁相已经揭掉了那个小厮的面具。露出他原本的面容。
　　“风公子这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风宁平无视程昱略显阴冷的语气，淡淡道：“夏小公子，到了地方。自然就会知道，说起来，那地方与你也算得上是颇有些渊源？”
　　程昱从马车上掀开帘子，才明白风宁相所说的那句颇有渊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竟然又被人带到关外。
　　刚下马车，身子一软。差点儿栽到地上，一个粗糙的大手适时的扶住他。
　　正是，这几日一路赶马的车夫。
　　“多谢，高大夫。”
　　扶着程昱的那双手紧了紧，对方开口道：“你认识我？”
　　程昱摇头：“不认识，方才只是想出言试探你，没有想到你居然连否认也不曾否认。你当初在镇国将军府用的化名，今日也能用得如此顺畅！”
　　毕竟一个人被叫了十几年的名字，听到时，总会下意识地应一声。今世虽然和前世有些偏差，比如说裴子府虽不像是前世那般凶残。但大致的轨迹还在。
　　毫不客气的说前世的风宁相，将来必定会以名相身份留名于青史。
　　他有如此大的转变，必定是长时间有人在他耳边说些不应该说的话。潜移默化影响着他。
　　而这个人能够自由出入镇国将军府，身上又有些功夫。对镇国将军府一切了如指掌又精通药理的人
　　身份自然不难猜出。

　　☆、第六十二章


　　高骏捏着程昱的胳膊逐渐用力，“夏小公子，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程昱摇头，“不是我太聪明，是你们处处都有破绽。我一直想不通，王玨身边的那个仆从死因到底是什么。现在想来，必定先是中了迷香之后，再用银针从百会穴入脑。如此，因为伤口过于细小，仵作也很难发现。”
　　高骏桀笑道：“夏小公子果然聪明，我自认为是天衣无缝这招，在你眼中也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程昱叹了一气，“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还有夏小公子想不通的事？”
　　程昱道：“我原先赶到客栈之前，以为风大公子，是想攀上世子，找机会回到燕国。但后来，实在是没料到风公子会假死。更没料到风公子会动手想杀世子。如此一来，你们两边都杀了人。在下鲁钝，实在是想不到两边都落不到好的行动，目的是什么？。”
　　高骏哈哈笑道，将程昱推到地上。程昱霎时便闻到草木之中一股血腥之气。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就算程昱再迟钝，但看到草丛里时隐时现的骷髅，业已知道自己来到了“长生崖”。
　　“谁说两边都讨不好了，只可惜功亏一篑！”
　　“你说燕王世子在大兴国内出了什么事，燕皇会怎么想？”
　　燕皇虽然已经称帝，但大兴朝上下仍然看不起这个邯郸学步的外族，只肯以燕王相称。自然是带着不少非我族类的卑鄙。
　　只要那位软弱的世子一死，一些崇尚汉家君君臣臣的老臣，便不会叫嚣着嫡子继位。
　　七皇子便可以顺利登基。也会因为世子在途中罹难，朝廷上下一心，结成铁板一块。
　　而大兴朝这边，打着世子文弱不堪大用的主意。做个顺水人情将世子送回去，至少能引起燕国朝廷派系动荡。
　　程昱想到此处，却不敢再往深下想。若是世子途中被人截杀主意，是燕王或者说七皇子授意呢。
　　程昱勉力站直身子，脸色惨白。
　　“高大夫是想挑起两国的争端？难道三镇的惨状，你当日忘记了吗？”
　　高骏笑道：“自然没忘，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当初程聪不也是怕中埋伏。想保存实力，与夷人决战，不肯西进。从而坐看天水，与定远两镇成了人间炼狱。”
　　程昱指节洗白。
　　“你身为大兴的子民，我实在想不出你为什么要帮着夷人来戕害自己的同族？”
　　高骏看了看天色。“
　　“反正天色还早，和你说说倒也无妨？”
　　程昱从他的叙述中，大概理清了故事的脉络。
　　和许多传奇话本一样，无非就是被敌人抓走之后，为了那一点点知遇之恩，抛弃自己的同胞。
　　“就是因为你被夷人掳去之后，他们没有杀你？”
　　高骏摇头：“这只是其中一部份的原因。当初，程聪虽然组建程家军，但与夷人的刀锋正盛的班若相比，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们趁机分出一队人马，绕到班若部队身后。盯上班若刚生产不久的妻子，将她与刚出的儿子挑死在阵前，乱他的心智。”
　　高骏攥紧拳头哂道：“这些事儿，怕是夏小公子从来都没有听过。想来也是，大兴朝一向自诩清高上国主，史官的的史书上，自然也不会记着这一笔！”
　　风宁相自从下了马车，便一直站在他们两人身后。自然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猜出那个挑死孩童必定是替自己受难。
　　程昱僵硬扯起嘴角。
　　“高大夫跟我讲这些话，难道是想让我替祖父忏悔？”
　　不顾，高骏越来越危险的目光。
　　程昱讥讽“你虽然姓高，但包在你那薄皮之下的，怕早就是夷人的骨头。也学了夷人不要脸的习性。当初明明是夷人趁着文帝国丧，我母亲回京之际发难。以三镇为饵，为了引我祖父上勾，将三镇搞得民不聊生，易子而食。如今反倒是怪我祖父不该以牙还牙！”
　　他狠狠的“啐”了一口。
　　“我祖父再怎么样，千秋万世之后。自有后人说其长短，不管是忠也好，奸也罢。他自始自终也无愧于天地！”
　　程昱目光卑鄙，“蝇营狗苟之辈，只会在背地里暗搓搓地算计别人！”
　　程昱话还没有说完，腹部便被重重挨了一拳。复又跌伏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在第二拳落地之时，风宁相已经挡在他身前，哀恳道：“义父！”
　　程昱将口中的鲜血吐尽，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的高骏。
　　“你居然还喊他义父！真是笑死人了，这样一个卑劣的小人，若是有一点为你考虑，根本就不会将风二引过来，逼你亲自动手！你们将我带到这个地方来，不就是想在此处杀我泄恨吗！来吧！”
　　风宁相还从来没有见到程昱如此颤狂，引颈受戮的模样，微愣之际。高骏已经从马车里拿出一样东西扔到程昱面前。
　　程昱看到那个东西之后，脸色忽然惨白。高骏似是很满意，程昱此时的表情。
　　“长生崖”之内，随便掘出一个坑，便能轻易挖出几具无头尸骨。
　　这种地方向来极为阴邪，一些不小心从此路过的游人，据说还曾自眼见过两方人马在此处不停地厮杀。
　　若是要除了此间的妖邪之气，绝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最起码要布个阵法，再请一些高僧超渡。让枉死的人放下执念。
　　若是邪灵不肯归去，也可以让一人生魂，进入其中。让邪灵们在此人身上尽情泄恨，化去执念。
　　只是此人，在邪灵不遗余力地报复之后。不知道三魂七魄还能否保全。若是其魂魄不全，将来投胎之时，也会是个天残地缺之人。
　　更有甚者，一魂一魄也不会留下。自此，真正的魂飞魄散，消于天地，遍寻不着。
　　暮色四合之际，程昱身边正燃着离魂香，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腾，慢慢融在空中，消失于无形。
　　一只蚱蜢爬到程昱手背上，程昱轻轻将其抖落之时，高骏正里头正端着一碗已经化好了的符水，不顾程昱的挣扎将一碗符水尽数倒在程昱的口中。
　　看程昱喝完符水之后，高骏突然后退两步。双目赤红，满脸兴奋，面向长生崖，双膝跪了下去。
　　“班若，你可以安息了。我将仇人带来了，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声音忽地有些颤抖，“你们的儿子他……他很好……没有忘记你们的仇……”
　　程昱最后的记忆便是高骏跪向长生崖，又哭又笑的表情。
　　程昱是在客栈里醒来的，他迷糊一瞬。刚想掀被坐起来，立时便从腹部传来一阵轻微撕裂的疼痛。
　　动静引起趴在桌子上那人的注意，王玨揉着眼睛走过来。
　　“夏小公子，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
　　王玨心里暗自盘算，下次打死他，他也不出使了。
　　现在整个使节团里，就剩下他一个人，还勉强顶事。
　　“风大人还有高骏怎么样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伸手接过王玨递过来的热水，润下喉咙。
　　王玨觑着他的脸色，狐疑道：“难道夏大人不知道？您一直以来都和他们在一起，我以为您知道呢？”
　　见程昱皱着眉头，王玨也不敢再卖官司，“那个高骏已经捉住了。你不知道，那人有多凶残！我们这些人好容易换上马追过去，正看到那老小子正拿着刀准备杀你呢，幸亏风将军神勇不凡，负着伤也能一下子便把他给制住了！”
　　程昱心中一动，高骏已经强给他灌下符水，让他去长生崖供怨灵们泄恨，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等到了京城，将他们交到北镇府司那儿，十八般酷刑都在他身上试试。保准让他知道生不如死！”
　　程昱听他絮叨，讲的都是一些废话，忍无可忍道。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风……”程昱心中略酸。
　　“风宁相……他……怎么样了？”
　　王玨此时也不知道应该以何种语气回程昱这句话，是罪有应得、活该、还是惋惜。
　　设身处地站在风宁相的立场想，自己养大的父亲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就连认的义父也是一直将他当成棋子。
　　“风大人他，死了……”
　　王玨闭了闭眼，脑海里头浮现的尽是昨天晚上，风宁平抱着风宁相的尸身号啕大哭的景象。
　　没有金蝉脱壳，这次他是真的死了。
　　程昱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脸色煞白。
　　王玨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上没有点伤痕，跟我那个仆从死相差不多，一定是高骏干的。真是丧心病狂！”
　　一阵大风突然将客栈的窗户吹开，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下雨了！”不知道街上谁喊了一句，行人们加快脚步往就近能躲雨的地方避一避。
　　“看！那个地方怎么回事？”
　　众人寻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纷纷奇道：“咦？！那儿不是长生崖吗？那儿不是长年阴云盖日，邪门的很？今日那儿怎么会突然出现日光？”
　　程昱站在窗户，从二楼向天空望去。
　　虽然，这边暴雨如注，可在长生崖之上的天际，几缕日光艰难的从乌云中透射出来，撒在大地上。
　　既报生恩，又报养恩。风宁相，一路走好。
　　

　　☆、第六十三章


　　世子的脖子被划上一刀，找了郎中缝了起来，总是不由自主的歪着脖子跟人讲话。
　　因为小厮没了，王玨此时也因为这一系列的变故，对这位燕王世子没什么客气。
　　饭也不送到客房里，爱吃吃，不吃拉倒。要不是这位世子跟风宁相串通，也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
　　他一心要拿世子撒气，也不敢擅自做主。立马递了道折子，向皇帝禀明此事。
　　递折子前，王玨特意跟程昱通了气，将风宁相伤风宁平的事也略提一提。只说伤势严重，没有提伤在哪儿。
　　其实他也明白，那把匕首既然可以插进肩膀，自然也能去抹脖子。
　　不日之后，朝廷已经派了新的使团前来，顶替风宁相的位子。皇帝也念着王玨近日里受到了不少惊吓，没有让他继续出使。王玨当场就差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临行时，还不忘给燕世子下眼药。
　　“世子，回去之后可要小心了！燕国那儿可全都是崇尚武力的蛮子，不像我们如此通情达礼。若是在大兴朝我们还能护着你一下。世子回去之后，万事小心，可千万不要大意呀！”
　　世子颤抖进了马车。
　　待使团的马车出城之后，王玨问道：“夏大人，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程昱摇头叹道：“不了，宁平估计现在还不想见到我！”
　　王玨安慰道：“风将军年轻气盛，只是一时间打击太大，脑袋里还没有转过弯来。”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走到客栈拐角。程昱见到风宁平正牵着马似是等得不耐烦了，在拐角处停下。
　　那日，风宁平抱着风宁相的尸体昏死过去。王玨等人见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风宁相从风宁平的臂弯里头弄出来。
　　之后，风宁平不知道伤口是不是恶化，还是伤心过度。一直高烧不退，昏睡了几日。程昱每日里按时给他送药，服药。
　　后来，风宁平醒来之后。程昱虽每日还是送汤送药，却也只把药送到外间的桌子上。王玨估计也知道两人微妙关系，特意在风宁平床前放了一扇屏风。
　　风宁平：“……”
　　有时候，程昱一碗药送来时候是什么样的，等程昱傍晚收回碗时，还是一动未动。程昱也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只是第二日，依旧会有熬好的汤药放在桌子上。
　　天气炎热，风宁相的尸体不好处理。王玨在风宁平醒之前，不敢擅自处理。只得每日换了数次冰块，眼看冰窑里的冰快用完了。再下去，估计风宁相的身体都要长毛了。王玨心中着实捏了一把汗。
　　虽说风宁相虽死，但他神情安然。嘴角带笑，看起来也只是仿佛闭目休息一般。没有让人觉得可怕，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风宁平醒了之后，便拖着昏沉的脑袋。立马处理此事，一把大火将其烧得干干净净。
　　王玨从拐角出来，向风宁平拱了拱手：“劳烦风将军在此久等了！”
　　风宁平目光在王玨身后的拐角瞟了一眼，不再说话。翻身上马。王玨也不再耽搁，掀帘进了一辆马车内。
　　车轮滚动，王玨掀起帘子，对着仍站在拐角目送他们远去的程昱招了招手。
　　程昱回到客栈，简单打包一下行礼。背着箱笼，先去到集市上买了一头花驴。
　　花驴年龄不大，一路走走停停。没过几日，便来到长生崖。
　　程昱下了花驴，从地上薅了把青草给花驴儿吃，花驴儿嫌弃的将头扭过去。自已“哒哒”得跑出去找草吃。程昱也懒得去管他。
　　转身从长生崖中间走去。
　　脚尖时不时碰到散落到地上的骷髅，程昱也毫不在意。这儿的邪气怨气确实已经消失彻底，不时还会有鸟儿落下，在地上翻虫子吃。
　　正在程昱准备点燃离魂香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些异动。回头就看到花驴儿嘴里头正叼着一个包裹，向他奔来。
　　一根胡萝卜包裹里头露出来，花驴见到程昱更是兴奋地从鼻孔里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一路狂奔到程昱身后，将包裹往程昱脚边一丢。
　　抬起前蹄，示意程昱把包裹里的胡萝卜拿出来给它吃。程昱抚摸花驴脖子。
　　“这是你从哪里偷来的？”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狼狈的道人就出现在程昱面前，追花驴追得缺氧。
　　“你……你这个偷驴……快……”老道人弯下腰，喘了半天。等他直起腰后，看清花驴身前那人时，顿时吓得一哆嗦，刚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程昱却比他想象得更快，闪身挡住陶老道人身后。
　　“徒，徒儿……好久……好久不见！你的腿……好……好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昱一把擎住陶老道人的胳膊。
　　“师父当真是想徒儿，怎么一见到徒儿就要走？”
　　陶老道人尴尬从程昱手中抽回袖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我，我刚才不是想走，我估计徒弟这两日没有吃好饭，特意回去再拿东西回来？”
　　程昱道：“不知道师父想拿什么东西给我吃？”
　　陶老道人结结巴巴道：“你，你想吃什么？为师给你做。”
　　程昱道：“以前在青藤村时，师父向来不喜欢做饭。这次如此积极，是不是做了心虚的事，瞒着我？”
　　陶老道人梗着脖子道：“昱儿呀！我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但是为了你好，这件事情你最好不要过问！”
　　程昱声音低沉：“这也是你一直在关外游荡的原因？”
　　见陶老道人不答，程昱复又问道：“小柱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那日温铭便恰好出现在青藤村？”
　　“程昱啊，你还年轻。知道太多，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我已经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
　　程昱道：“既然师父已经立誓，那我也不勉强师父。我只管问，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小柱是不是温铭杀的？”
　　陶老道人摇头。
　　“青藤村的村民是不是温铭杀的？”
　　陶老道人摇头。
　　程昱道：“若是同胎兄弟之中一个先死去，另一个会不会因为附身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魂魄也会跟着成长？”
　　陶老道人狐疑盯着程昱：“你问这个干什么？”
　　程昱道：“你只管回答我是或者不是便可。”
　　陶老道人摇头。“从来都没有这种说法，谁告诉你的？”
　　程昱勉力支撑摇晃的身子，惨白着脸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人死了之后，可以重生吗？比如说回到很多年之前？”
　　陶老道人用手心探试程昱额头，“没发烧呀，怎么光说胡话。哪有这种好事？”
　　陶老道人讪讪收回被程昱打掉的手。
　　“昱儿啊！你问了我这么些话，我问你两句也不过份吧！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也是看到了此地出现异象？”
　　程昱此时脸上已毫无血色，将风宁相的事情与陶老人大略讲了一遍。
　　陶老道人唏嘘道：“这些年，长生崖的怨气已经被我化去了大半。再给我几年时间，说不定就能解决。可惜了……”
　　程昱眼中复又燃起希望，“如此说来，这儿怨气并不是很重，说不定风宁相还有魂魄留在这世间。”
　　这也是程昱来到这儿点起离魂香的原因，他并不相信，风宁相真的会彻底消失。
　　陶老道人悠悠叹了一口气道：“就算还有残余的魂魄留在这世间又有什么用，这场怨气下去，他的魂魄肯定损之又损，再投胎估计也是个痴儿！”
　　陶老道人眼见程昱不死心，又想点燃离魂香，连忙制止。
　　“我说，这是离魂香。可不是熏香，哪能随便乱点。当心你哪天再也回不到你身体里了！”
　　他道：“不用试了，我昨天晚上就试过了。这儿干净的很，连一只野鬼都没有。估计风宁相的魂魄已经被鬼差拘去了！哎……徒儿，你怎么走了？”
　　程昱已经从地上身，拍了拍沾在自己身上的草屑。不顾陶老道人的叫唤，牵着花驴儿走了。
　　＊＊＊
　　一场小雨过后，山路湿漉漉的。
　　怀恩身穿蓑衣，准备回屋拿镰刀。这几日雨水多，坟头上的青草刚拔，第二天就又长出新的来。
　　眼角突然瞟见一个年轻道士，手中牵着一头花驴站在茅屋旁。
　　那道士头戴斗笠，看不清楚模样。身材却是极为高挑，站在烟雨朦胧处，仿佛像是登山却误入歧途的云游道士。
　　怀恩也没去管他，这儿离云龙观很近，一些游人也会常常认错上山的路。
　　可待他拿着镰刀往外走时，却发现那个道士也跟着自己。怀恩眉头微皱，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感觉到这个道士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请问道长可是欲前往云龙观？那道长你可走错路了！”怀恩问道。
　　那人摇头，声音比怀恩想象中要年轻许多。
　　“我没有走错路，我是来取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怀恩心里头微微一凛，似有些不敢确信。把镰刀别在腰间，上前走了两步。
　　尽管他已经竭力克制住自己激动的表情，可程昱依然能从他的略有些尖锐的声音里听出一丝颤抖。
　　“请问道长是不是姓夏？”
　　程昱索性揭下斗笠。
　　看到斗笠下的那一张酷似程怀素脸时，怀恩再也不怀疑，粗糙的大手一把握住程昱。
　　“孩子，你长大了呀！”
　　将程昱拉进茅屋内。
　　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几个有虫眼的桃子，递给程昱。
　　“孩子，你等一会儿。我这就给你做饭，让你垫一下肚子。”
　　程昱接过桃子时，扫了一眼对方已经磨穿的袖子。没有再说话。
　　怀恩正准备往锅里头添水时，一支手已经先他一步，拿起瓢往锅里加水。熟练地拿着铲子。
　　

　　☆、第六十四章


　　片刻之后，逼仄的茅屋里已经摆上了几盘略显寒酸青菜。
　　怀恩不停往程缺了口的瓷碗里夹菜。
　　“孩子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程昱道：“回京时风伯伯告诉我的？”
　　怀恩点了点头。
　　事实上，风越也只是告诉他，虎符有可能是怀恩身上。
　　宣帝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之人，当初起了让程怀素随侍在侧的心思，除非亲近之人，别人或许根本就不知道。
　　程怀素得知消息之后，便率先和夏叶将生米做成熟饭，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她不是一般的名门闺秀，自然也不在意名节。
　　当初程家被抄之时，程怀素也先一步得到消息，赶到太师府前。
　　若说没有人通风报信，程昱也不相信。
　　抬头，看向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怀恩。
　　他看起来，似乎是要比自己养尊处优的父亲还要苍老。与程昱在天水城里看到那个面皮白净，刚学骑马手心被勒出血迹的少年大相径庭。
　　怀恩取出一块包裹放到桌子上。
　　“这是怀素姐姐临行前交给我的。”
　　他神色黯然懊悔道：“或许那日我本来就不应该告诉她，她……也可能不会死。”
　　程昱道：“我母亲的性子向来是宁折不弯，就算宣帝有意瞒着我娘，依我娘的性子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母亲死后，尸体便被宣帝秘密藏了起来。本打算百年之后将你母亲的棺椁一同埋于帝陵。”
　　程昱指节泛白。
　　“当时，便缺一个守墓人。我便主动请缨，领下这份差事。之后，寻了个机会。用别人的尸身将你母亲换了回来，我想你母亲必定也是愿意的。”
　　程昱远远望去那个无名坟头上正放着一把油纸伞。
　　吃完饭之后，程昱便走向那个无名冢。
　　怀恩跟在他身后道：“她向来讨厌下雨天，我以往寻思着要给她盖个遮雨的棚子。后来又一想，她泥土销身，说不定想多晒会太阳呢，便就此作罢。”
　　程昱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与怀恩告别之后，牵着花驴儿，下了山。
　　一身破旧的衣衫的怀恩，站在小道上遥送他。眼前身影倏然与许多年前一幕重合。
　　人人都以为他是宣帝安插进程怀素身边的眼线，以为那是他与她第一次相遇。
　　却不知在更久之前，那时还未净身的他，因为父母参与的一场叛乱卷入其中。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儿郎骑着马儿，英姿勃发。将已经贴进他皮肉的乱箭打飞。
　　之后，叛乱被平息。他也被作为俘虏净身进了宫。被宣帝亲赐“怀恩”这个名字。
　　后来，在宫宴之中，他才发现那个救了他的少年儿郎竟然是程将军的女儿。彼时，程怀素身边正围着不知多少公侯将相冢子。
　　怀恩以为自己能远远地看着她便知足了，可当他得知她要与长平侯府的公子成亲时，心里仍免不了抽痛一下。
　　想象着她身着鲜红嫁衣，正坐在床头等着那位小侯爷挑着盖头的模样。
　　在湖边坐了许久之后，他蓦地跳进湖里。冰凉的湖水渐渐平息了他的燥动。
　　青冢相守，哪怕是让他再守二十年，他也安之若素。
　　程昱将驴儿牵到山脚下之后，才沿着官道进了京都。
　　不知道儿驴儿是不是上次吃了陶老道人几个胡萝卜吃上瘾了，见到道两旁有卖青菜的小贩，便咬着程昱的袖子。示意程昱给他买萝卜吃。否则就不挪步儿。
　　程昱无奈，只得买两个胡萝卜，先喂饱再说。
　　那花驴吃萝卜吃得开心，口水喷得到处都是。
　　程昱拿着萝卜适时往身后一撤。那花驴立即冲他龇牙，程昱正逗弄得开心，眼角却瞟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一条小巷子里。
　　花驴嘴里立时被塞满两根萝卜，戳得它嘴疼。等它费了老大劲儿把萝卜嚼碎，吞进肚子里正打算去叼程昱的袖子，让他再给自己再买两个。
　　一抬头，程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那人身上似乎是受了伤，走起路来有些不大利索。
　　程昱跟着那道人影进了小巷子。跟着对方绕了几个小巷之后，程昱的耐心终于用完了。也不掩藏自己的脚步。出声道。
　　“我身后的人已经被甩开了。魏公子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程昱自从进京之后，便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幕后之人是谁，想也便知。
　　魏清湘原本脸上一直蒙着一层黑纱，被程昱揭穿之后，索性摘了面纱。
　　“明明是夏公子一直跟着我，应该是夏公子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罢。”
　　程昱哂笑，他向来不喜欢与人打哑谜。视线从魏清湘虚扶自己小腹上的手掠过。
　　“既然魏公子没有话说，那我便走了。丑话说到前头，过了今日之后，魏公子说不定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呢！”
　　程昱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与魏清湘谨慎的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以程昱的功夫，这段距离刚好能够让他随机应变。
　　魏清湘道：“让徐原放过我们！”
　　程昱挑眉，表示不解。
　　魏清湘苦笑一声：“我们原本的人马就不多，这些年来一直在关外积蓄着力量。这几个月，徐原一直处处瓦解分化我们。现在我义父身边也仅有数位亲随。我们现在别无所求，只求夏公子能够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保证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进入大兴。日后，绝足不履大兴一寸之土！”
　　见程昱未动，魏清湘又从怀里头掏出一道明晃晃的圣旨。
　　“义父知道自己异想天开，特意让我将这道圣旨交给夏公子，用来表明自己的诚意！”
　　程昱看着那道圣旨，握了握自己拳头。眼角扫到魏清湘腹部的衣料上已经被血浸湿，他一直用手虚抚，看来是受了不小的伤。
　　“商承在哪里？”
　　闻言，魏清湘微微一怔，很快收拾好神态。
　　“他被我安置在关外一户农家小院里，夏公子不必关心，他好得很！只要夏公子让徐原停手，我们便可以结束这种犹如丧家之犬的日子，夏公子想必也不想让自己的弟弟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程昱终于抬步上前，一步步走近魏清湘。终于看清魏清湘脸色发白，嘴唇已无血色，眼看随时都要倒地的模样。
　　在程昱所认识人之中，以魏清湘的武功为最高。实在是想象不出，谁能把他伤成这样。
　　程昱刚从魏清湘手里接过圣旨，就听魏清湘道：“夏小公子不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吗？”
　　不待程昱回答，圣旨蓦地一抖。魏清湘已从圣旨之中，抽出一把寸长的匕首。程昱眼前一道幽寒绿光闪过，显然刃上已经是淬了毒的。
　　程昱虽然心里头一直暗暗提防他。却没有料到图穷匕现的状况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大惊之下身子也没忘记做出反应，连连向后退去。程昱反应不可谓是不快。
　　然而，原来受伤虚弱的魏清湘，此时似乎全然感觉不到腹部伤口似的，步步紧逼到程昱身前。
　　程昱不笨，立时便想到魏清湘定是假装受伤，让自己放松警惕。或许他是受了伤，但绝对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
　　利器穿过小腹的声音传来。一个人闷哼在程昱的身前响起。
　　三个泥娃娃从胸膛处的衣缝中掉到地上，摔个稀巴烂。
　　魏清湘盯着突然出现的商承，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发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颤抖松开握住匕首手，踉跄后退两步。
　　商承轻轻拭了唇角溢出的鲜血，身子软绵绵地靠在程昱怀里。
　　程昱双眼赤红，拼命用手不停的去捂正从商承小腹间流出鲜血。
　　“解药！解药！”程昱恶狠狠地盯着魏清湘，歇斯底里。
　　“快给我解药！”
　　魏清湘似被程昱这声大喝惊回魂来。他来的时候，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此时身上又怎么会有解药。
　　明明知道身上没有，却仍然下意识的去翻找。
　　“商承……商承……不要睡着。哥哥带你去找大夫！”
　　商承身材本就娇小，程昱抱起他时，小腿发软。膝盖一下子杵在地上。
　　商承似想抬手轻抚程昱的脸颊，手到一半颓然落下。
　　他苦笑一声。鲜血便立即从他的嘴里争先恐后喷涌而出。
　　“哥哥，不必了。你放他走吧……。许伯伯半路上已经死了，我一直劝不住他。他幼时孤苦，我……”
　　魏清湘被从小巷里冲出来的一堆护卫团团围住。
　　“哥哥也不必把我的死放在心上。我那日杀了陈青，便会料到早有今日。我……我想我娘了……”
　　程昱一路忍着的泪水到了此处，终于忍不住崩溃了。
　　“是哥哥没用！哥哥没有护着你，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我……”
　　商程此时反而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轻轻抹掉程昱脸上泪水。
　　“哥哥，你放我下来吧。我估计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好好看看你，再看看清湘……原来死的时候是这种感觉，陈青当日想必也痛苦极了。”
　　程昱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抓紧商承的手。强自用镇定的声音安慰他。
　　“陈青，陈青他当初就知道是你杀了他。他并没有恨你，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和他约好了的，等到了中元节，我们一起离魂，你就可以亲自去问问他了！”
　　“是吗？”商承闭起眼：“哥哥原来有这个本事。算了，不用麻烦了。我下去之后，亲自去问他罢。”
　　“商承！商承！算哥哥求你了……你……你别睡！你是我们程家的人，你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太师。你本可以快乐顺遂的过完一生的。都是哥哥对不住你！”
　　

　　☆、第六十五章


　　大殿之中，赵玉知正埋头批阅奏折。
　　瞟了一眼，正蹑手蹑脚进了大殿的柳原一眼。
　　“何事？”
　　柳原躬着身子，小声回道：“陛下，刚才太后那边托人过来，要同陛下晚间一同用膳。”
　　赵玉知蹙眉，搁了笔：“那你就回太后，说朕还有公务要处理。”
　　柳原连忙跪下：“陛下，原先太后已经请了几次。奴婢都按照您的吩咐回绝了，可这次太后说如果再见不到陛下，便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省得……”
　　他觑了一眼赵玉知，复又低头。颤抖着身子。
　　“省得碍着陛下的眼。”
　　赵玉知面色冷白，不知道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吩咐柳原下去。
　　不说去，也不说不去。
　　等赵玉知批完奏折，踱至太后的寝宫的时候，柳原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太后已经备好饭菜。忙拉着他坐下。
　　赵玉知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肴，并未动筷。
　　太后夹了一块蟹肉放到赵玉知碗里殷切道：“你以前就喜欢吃蟹肉，但蟹肉性寒，吃多了容易伤身。你没尝尽鲜儿，总是缠着我允你多吃两块。”
　　赵玉知冷冷道：“多谢母亲还记得，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吃了！”
　　太后似没察觉到他的语气，又从另一个盘子中间夹一个肉丸子，撂到那块蟹肉上面。
　　“那试试虾丸子吧，你小时最喜欢吃的。”
　　赵玉知仍未动筷。
　　太后道：“你小时候最怕虫子，那时候在御花园小湖中看到青石旁边围着一圈小虾苗，吓得连忙告诉我说，湖里面有好多好多小虫子，看起来真恶心。”
　　“我去了一瞧，才发现哪里是什么小虫子，只不过是一群虾苗。你当然不信，那么好吃的虾丸，居然是这种类似小虫子的东西做的。当时懊恼了一阵，说再也不吃虾丸了。可是，你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在宴席上偷偷尝了两块，还被温铭瞧见。他把他席上整盘都给了你。”
　　“母后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讲这些幼时无聊的事吗？”
　　太后盯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一般。
　　“儿臣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如果母后没有别的事，请容儿臣先行告退。”
　　太后拉住欲起身回宫的皇帝。示意赵玉知将碗里的丸子蟹肉吃掉。仿佛只要他吃掉，她心里头的一块大石才会落了地。
　　赵玉知瞥了一眼碗里的东西之后，从怀里头掏出一样东西放到桌子上面。
　　“母后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儿子商量，非得要找外人来商量？”
　　太后的眼睛被信封上的血迹刺得生疼，仍旧强装镇定。
　　“有善他怎么了？”
　　赵玉知瞥她一眼。
　　“死了！母后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和我说，非要去劳烦舅舅！”
　　太后脸色煞白。看向赵玉知的眼神里满是恨意。
　　赵玉知也不在乎。
　　“他去了哪里？”太后颤抖地问出声。
　　赵玉知道：“母亲问的是谁，你儿子不是正乖巧的坐在这儿陪你吃饭吗？”
　　“你……你不是他！他从来都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赵玉知叹了一口气，又是这种眼神。他简直受够了这种眼神。赵锦书如此，太后亦是如此。难道他就该被活活牺牲，不应该有一点点反抗？
　　他闭上眼仿佛这样，就会把太后眼里的嫌恶，鄙夷尽数抹去。
　　不顾太后扑过来的撕咬，赵玉知将太后狠狠的推倒在地。
　　动静声惊到了一直守在门外的柳原。站在门外往屋里头偷瞟了一眼，便立即噤声。
　　“是你把他害死了，你……”她手指着赵玉知，脑海炸响一道惊雷：“是你，是你和程家那个小畜牲一起联手害我的儿子！”
　　她忽然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刺向赵玉知。未到近前，便被赵玉知眼急手快打掉。
　　匕首一落地，便被赵玉知抬脚踢到门边。
　　“看来母亲还有力气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明日里便去佛堂抄经，为先帝祈福。母后也不要想着寻短见，你娘家的那两个侄子的性命可全在您的手上，惹是母后您遇上了什么不测，您那两个贤孝的侄子说不定也会追随你而去！”
　　说完，也不去看趴在地上哀哀痛哭的太后。拂袖离去，可他最终还是在跨出门槛前问了一句。
　　“母亲，当初我若是真的死了，母亲会不会像心疼大哥一样，心疼心疼我？”
　　半晌也没有等到想听的回答，赵玉知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出了门，吩咐柳原将太后身边的亲近宫女太监尽数调离后，见柳原一副踟躇样子，不耐道：“还有什么事？”
　　“陛下，刚才有人来报。那两个跟着夏小侯爷的侍卫，被甩开之后，再找到夏小侯爷时。那位玉面公子已经死了。”
　　赵玉知只是略皱了皱眉头，脚步未停。
　　“那夏小侯爷可曾受伤？”
　　“小侯你未曾受伤，只是那玉面公子的尸身被那人抢走了。侍卫用力全力阻拦，也只在其背上砍了几刀。看样子受伤也颇为严重！“
　　“一群废物，居然连一个身上带伤还带着一具尸体的人都留不住！”
　　柳原连忙搓手回应道：“虽然人没有留下来，但伤得也不轻。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当时怕还有人在暗处埋伏，便没有追过去。”
　　见赵玉知没有接话，柳原便接着道：“夏小公子一会儿，便要进宫。现在天色已晚，宫里头又向来没有留外臣在宫里头过夜的习惯，依奴婢看来。不如让夏小侯爷明早再来？”
　　“朕倒是没看出来，柳公公居然会自己做主了？”
　　柳原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
　　“奴婢僭越了，奴婢该死。请陛下重罚！”
　　赵玉知心情显然很不错，没有真的责罚柳原。而是让他吩咐御膳房，准备点吃食。
　　自己则是回到了寝宫。找了件他认为最气派的衣服，在镜子里左瞧右瞧。
　　嫌梳头的宫女手艺不好，总梳不成他心仪的模样。最后，索性将战战兢兢的宫女打发走。自已拿着梳子，照着镜子绾了一漂亮的发髻。
　　掌厨的老胡正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掂着勺。
　　心中不停埋怨，这位皇帝陛下是不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尝尝平民百姓的青菜豆腐。
　　擦了两把脸上的热汗，突然觉得身后有人靠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冲口优美的国骂在瞬间瞟到那抹黄色衣摆时，顿时卡在喉咙里。
　　“参……参见陛下……”
　　整个御膳房内齐压压跪倒一片。老胡额头此时已经不能用大汗淋漓来形容，心中不禁吐槽。
　　这皇帝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得，突然来了御膳房。自己刚才出的汗有没有滴到菜上面，皇帝会不会因此怪罪自己，诛自己的九族。
　　“这是你炒的？”正在老胡胡思乱想之际，龙靴已从他身边迈过，看向灶台。随之，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
　　娘哎，没有想到这个皇帝说话声音还挺好听的，而且也不像是生气的语气。
　　老胡忙不迭的点头，“回……回陛下，是奴才做的。”
　　“麻椒和猪油放得太多，重新再做一份！”
　　若是平日别人说这话，老胡指不定会怎么怼回去。你丫懂什么，豆腐不放麻椒和猪油你他妈觉得好吃。你他妈有没有品味！你他妈想吃自己去做，你他妈老子不伺候了！
　　可说这句话是皇上，老胡自然连忙点头应是。
　　“是奴才做得不对，奴才知错了！”
　　等赵玉知走后好久，御膳房众人才敢从地上站起来。一人连忙扶起面条似的老胡。
　　“娘哎！老胡，刚才那个人居然是当今的圣上。我居然能看到圣上！”
　　老胡没好气道：“知道了，快扶我起来，我腿软。”
　　程昱一路无阻进了皇宫，将身后缓缓紧闭的朱门甩在身后。
　　柳原一看到程昱，连忙上前施礼。没有将程昱带到议事的大殿，反而是带到了观星楼。
　　观星楼是建在皇宫西北角的一处高地上，程昱上来时已近黄昏，不时有凉风轻拂他的面颊，带起缕缕青丝。
　　“请夏大人在此稍等片刻，陛下一回儿就过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柳原便下去了。
　　现在整个观星楼上，除了偶尔有送上一些茶水的宫女太监，便仅余程昱一个人。
　　赵玉知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个长身玉立，手扶栏杆，远眺夕阳。仿若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夏卿，喜欢这儿的夕阳吗？”声音自程昱身后响起。
　　程昱未回头道：“观星楼的风景自然是要比别处更美一些？”
　　赵玉知走到程昱旁边，也和他一样远眺夕阳。
　　赞道：“果然好美，朕以前竟然从未觉得。若是夏卿喜欢这里的景色，不妨日后常在这里看看。”
　　程昱不可置否。
　　身后柳原在小案子上摆满吃食之后，点燃宫灯之后，便悄悄退下。
　　“夏卿，找到你师父了？”
　　“嗯！”程昱轻轻应了一声。
　　“自然也知道，一些我不应该知道的事！”
　　赵玉知突然将程昱拥在怀里，正欲说话时，便察觉怀里的人微不可察轻轻抖了一下。
　　“陛下，臣饿了！”
　　赵玉知哈哈大笑，松开程昱。将他引至小案子前，亲自给他斟了一壶酒。
　　两人相对而坐，却都不知如何开口捅破这一层窗户纸。最后还是程昱从怀里掏出一道圣旨，一块虎符。
　　赵玉知目光从上面扫过之后，落到程昱脸上。
　　程昱淡淡道：“陛下，这两件东西。草民已经带回来了，请陛下将平王殿下还给草民吧！”
　　赵玉知目光倏得变得有些奇怪：“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次在给你牙牌时，我便说过在我面前，不必以草民自称！”
　　说完他自嘲笑了笑：“夏卿在外面十多年，不知道是何时与我皇弟关系变得如此要好！”
　　程昱道：“既然陛下不喜欢臣以草民自称，臣便也不以草民自称。臣在离京之前，曾见平王殿下一面。让殿下等着我回来。这些，想必陛下是不知道！”
　　赵玉知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道：“是吗。”
　　

　　☆、第六十六章


　　程昱忽地从案子上起身，跪到地上。
　　“臣……臣喜欢平王殿下，请陛下成全……”
　　赵玉知手中酒杯，蓦得向程昱掷去。酒杯擦着程昱的鼻尖，摔到地上。破裂声响之后，瓷片立即四分五裂。
　　他突然站起身，指着程昱道：“你……你究竟是以何种身份跟朕说这句话的！”
　　程昱跪得笔直：“陛下想让臣以什么身份？是臣子，还是……师弟？”
　　赵玉知身子微晃，他想像过无数次师兄弟两人重逢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想到两人会如此剑拔弩张。
　　“朕可以满足你所有的要求，甚至是想娶公主，朕也可以答应你。唯独平王这件事不行，绝不可以。”
　　片刻之后，他又轻声抚慰道：“其实你我之间，并没有隔着深仇大恨。何必要闹成如此地步？还是你怪我，没有早些与你相认？”
　　程昱微有动容，虽然那日的事情，他已能猜出七七八八。可毕竟与事实的真相有些出入。
　　“我早就知道，你若是见到师父，以师弟你的聪明才智，定会猜出。那日你在皇宫离魂说服的那个人，不是什么在冷宫因走水而死掉的皇子，而是真正的赵玉知。”
　　程昱道：“陛下本可以阻止我的。”
　　赵玉知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非但没有想过要阻止你，心里头竟然还有一丝隐隐期待。期待着能与你相认，毕竟师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相信亲近的人了！”
　　仿佛知道程昱接下来的话要讲什么。赵玉知摆了摆手，制止程昱。
　　“你的腿有旧伤。不必再跪着了！”看着程昱回到原来的位置后。
　　赵玉知才道：“我自记事起，便一直被关在一所破旧的小房子里。每天早上，就会有一个年迈的老太监给我送吃食。见我巴巴趴在门缝边，就会晃荡手中的吃食。虽然每日里只是咸菜大米，对于我而言便如山珍海味一般。”
　　他给自已斟了一杯酒。接着道：“后来，一天。他再也没有来过，给我送食盒的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小太监一心想往上爬，自然是不上心。”
　　他瞥了程昱一眼，“其实若是一辈子这么无知无觉的过下去也挺好的，没有见过光，便以为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可那日，锦书不知道怎么跑到那儿，我便得知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那个受尽爱宠的皇子，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苦笑：“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就因为他比我早出生一会儿。便就一个天，一个地。”
　　程昱见他身体微抖，克制想要安抚他的冲动。
　　皇家虽说双子不吉，可若是不想坐那个位置，两兄弟都封王也是未尝不可。可若是想要坐上那个皇位，兄弟二人，必定有一人永远活在黑暗之中。
　　“那一日，我饿的实在是受不了。趁着那小太监不在，溜了出去。迎面便撞到一个人的怀里，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那个受尽荣宠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忽然问我，想不想去见见母亲，祖母？在我点头的当天夜里，宫里头便着了火。”
　　程昱心中微动：“是赵玉知！”
　　话说出口，程昱便立即察觉不对。赵玉知那时才十几岁，没有这么大的胆量，是太后！
　　“我那日没有被火烧死，而是被人毁了嗓子，用一卷草席丢到宫外。遇到了师父。你知道师父为什么一直在关外，不敢回来吗。”
　　“我以为将我救出水火的那个人，其实是我母亲放在我身边监视着我，在某一日用我的命为她的宝贝儿子换命！”
　　程昱忽然想到，离魂那日。原本的那个赵玉知一直在询问他在外的生活经历，想必也只是想从他口中得知，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活得怎么样。
　　温铭那日对他所说，相处十年之人也不可尽信。他本以为说的是风宁平，现在看来，他是暗指小柱子。
　　程昱道：“所以那日，温铭便将山匪驱上山，为的便是掩人耳目，毁坏证据。”
　　他闭了闭眼，眼前又仿佛出现豆子的笑脸，听到了他的笑声。
　　赵玉知拿起桌子上的虎符，交到程昱手里。
　　“程家军，自然是由你统领，朕才放心。你留在朕的身边，帮朕好吗？”
　　程昱道：“陛下是以什么身份留下臣的？”
　　赵玉知眸中微澜：“师弟想以什么身份留在宫中？”
　　程昱道：“陛下若是以微臣的师兄身份让臣留下来，定会遵从臣的意愿，不会为难臣。若是陛下以权势相逼，陛下定不会得偿所愿。微臣还有程家，自认为对得起大兴朝。请陛下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放微臣离去。”
　　“若是朕不愿意呢？”
　　“那陛下得到的将是一具尸体！”
　　赵玉知的心仿佛像是被什么狠狠的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捂着胸口。
　　“其实就算没有与人换魂一事，你早晚都是要离开青藤村的。”
　　很早以前，他就认为程昱是他黑暗生涯里的唯一一束光。只是，那个光只是别人借给他的，早晚要走。
　　他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程昱一直不停的攒钱。现在明白了，他是怕他离开之后。他与陶老道人在山上没法挣钱养活自己。
　　他临死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帮自己的师弟拿回那个香袋。他想，师弟日日带在身上，对他来说必定极其重要。
　　温铭答应了。
　　可他反悔了，他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他本就应该是站在云端上的人，俯看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赵锦书那日进宫，本是求他讨饶。拉着他的袖子撒娇时，无意间便扯掉了他一直藏在怀里的锦袋。
　　他才觉得自己一直是那么可笑，他一直视若珍宝珍惜的。居然是他从别人那儿得来的定情之物。
　　程昱道：“我与殿下在很久以前便相识相知。那次我从崖上掉下来时，让他等我十年。我绝不能食言！”
　　“那我呢？”
　　赵玉知俯身捏住程昱的下巴，迫他抬头。与他赤红的双眼对视时，程昱心里头终究一软。
　　这丝怜惜自然没有逃过赵玉知的眼睛。
　　“我那日虽然断了腿，可我心里头是高兴的。你不知道你睡着之后，我在黑暗中看了你多久。那时候我便想，若是日日夜夜能与你相对，那便是我那条腿废了，也是好的。”
　　程昱不自觉的扭头，不与他对视。
　　“陛下，喝醉了！”
　　赵玉知突然笑了起来，“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你是如此，锦书和母后也同样如此！”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对我都是如此态度。我自问对平王不错，怕他出去出现意外，特意让自己的亲军去跟着他。就算他公然违背了朕的圣旨，让朕在众位大臣面前颜面扫地。朕也从来没有想过惩罚他！”
　　“你猜他看到我怀里头掉落的锦袋之后，做了什么？他居然想要行刺！为什么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为什么每一个人都爱着他。我仅仅是想法着而已。”
　　他盯着程昱：“你告诉我，为什么！”
　　赵玉知的这番话，顿时在程昱心中掀起涛天巨浪。
　　“他现在哪里？”
　　赵玉知眼中最后一丝亮光，也消失了。
　　“我……我原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捏着程昱下巴的手突然用力，将程昱拽到怀里。不顾程昱的挣扎，低头深深的吻了下去。
　　案子上酒杯，虎符被两道纠缠的身影打翻在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闻声赶来的柳原还未走近，便被眼前两人扭成一团的一幕惊呆了。
　　“他意欲行刺，你说他现在能在哪里？”这句话是赵玉知趴在程昱耳边说的，吐息之间带着不少热气，喷吐在他的耳廓上。
　　程昱喘着粗气，拿手推他。
　　“陛下这是在强迫臣吗？”
　　赵玉知压在他的身上，闻言歪头看他。
　　“你不愿意？”
　　程昱道：“臣已经厌倦朝堂里尔虞我诈，如果陛下愿意跟臣回青藤村，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赵玉知已经被□□支配的目光逐渐清醒过来，他道：“青藤村豆子奶奶就因为交不起赋税，被送到山上侍奉山神。我现在有这个能力，可以让天下百姓都过得很好。你……为什么非我逼着我在这两者中间做出选择！”
　　程昱道：“陛下，肯不肯。”
　　程昱知道权势的魔力，一旦有了支配别人生命的快感和被人仰视的感觉，又岂会那么容易放弃的。
　　赵玉知的□□已褪去大半，从程昱身上起来。
　　有的人天生是个政治家。
　　他少小便被关在冷宫，没有监国处理朝政的机会。却在夺到身体的控制权之后，在朝堂里游刃有余，就连最亲近之人也能瞒住。学着自己哥哥的言行，而从未被人察觉。
　　伸手招来呆愣在原处的柳原。
　　“把朕给小候爷准备的美酒端上来！”
　　“是！”
　　柳原吓得肝儿颤。两股战战端上来时，程昱看到酒盏里金光闪动。
　　“金屑酒？”
　　赵玉知点头。“既然留不住你，那你便去了吧。你死之后，朕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替程聪平反。”
　　程昱不禁苦笑：“如此说来，臣还要多谢陛下！既然陛下早就已经备好毒酒，那方才又何必惺惺作态？”
　　赵玉知捡起滚到一旁的圣旨。匆匆扫了一眼之后，便放到烛火中点燃。
　　圣旨上的内容程昱之前也看过。是宣帝下旨，给他那个在冷宫的儿子一个新的身份。名字也选好了，便叫赵鸿。封为安王。
　　可笑，徐原当时拿到这个圣旨，便以为有正当兴兵的理由。
　　程昱颤抖着端起那酒盏，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本就不应该留在这世上。更何况这个秘密是让上位者寝食难安。
　　程昱想，若不是因为小柱子对他还留着几分薄情，估计在他拿到虎符那一刻，便会被暗探伺机杀死。再做成个意外坠崖的现场。
　　小柱子与宣帝不愧是父子。
　　

　　☆、第六十七章


　　程昱身子轻飘飘的浮至半空。俯身往下看时，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这儿的草木似乎要比之前稀疏一些。
　　刚才还满目狼藉的观星楼上，此时已经被人收拾妥当。有两人对坐而饮。
　　“阿聪，你这个脾气以后要改一改了！”
　　程昱听此人的声音甚是耳生。还有些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当下一刻他听到对面那人的声音时，心脏陡然提到嗓子眼。
　　“哼，我就是看不惯赵思勉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是程聪的声音，比程昱印象之中要年轻不少。能与他对饮的，除了空置后宫的文帝外，不作第二人想。而赵思勉是宣帝的名讳。
　　文帝笑道：“他毕竟是皇太弟，日后要继承皇位的。你这样子，我实在是不放心。”
　　程聪重重的一摔酒杯。
　　“陛下春秋正盛，说这是什么丧气话儿，我们不是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君臣吗？你若是遭遇什么不测，我立刻就会拿剑抹着脖子，追随你而去！”
　　文帝摇了摇头，“现在大兴朝武将良莠不齐，朕怕百年之后。夷人会趁国丧发难。那时候，阿勉的皇位肯定很难坐，到时候你去帮一帮他吧！”
　　程聪冷哼：“那小子哪有一点儿当皇太弟的样子，天天跟在怀素屁股后面跑。上次还被怀素打得落花流水。要我说，陛下只要肯生，保准个个都比他强！”
　　两人多年老友，又是一同从刀山血海之中走出来的。见程聪如此表态，便知他答应了。
　　两人饮了一会儿酒，文帝见程聪起来欲告退。
　　笑道：“怎么刚来又要走了？”
　　“臣一早便与怀素约好了，傍晚要教她使枪。只好对不住陛下！”
　　文帝叹了一口气道：“朕倒忘记了！如此，朕倒也不便留你，骑马回去的时候慢一点儿！”
　　程昱浮在半空之中，看的清楚。
　　文帝在程聪起身之后，便站在观星楼前。束手玉立，注视着程聪远离背影。
　　熙来攘往，青蝇吊客。
　　眼前的景象又陡然一变。身子不停地往下沉时，他看到程怀素正绣着孩子穿的鞋。
　　她向来不屑做这些事，平时拿惯了刀枪的手，拿起绣花针来，颇为笨拙。
　　突然，她抬眼了过来。程昱心中惊疑不定，她能看得到他？
　　“你是……昱儿，原来这就是你长大的样子！”
　　程昱心中霎时涌起无限的心酸，他奔了过去，扑在程怀素的怀里。
　　“娘……娘……我好想你。我、我对不起舅舅，我没能保护好商承。”
　　他自从商承死后，一直拼命压抑的情绪，此时才突然找到突破口，如绝堤的洪水，奔涌呼啸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他唯一希望的不过是有一个家而已，我却从来没有给他这个希望。”
　　程怀素爱怜的轻扶程昱的头顶，轻声安慰。
　　“你做的很好了，你一直是妈妈的骄傲。你舅舅知道了，也不会怪你！”
　　程昱抱着程怀素，将脸凑到他的膝上，“娘，娘我不走。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说什么呢，傻孩子。你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有个人在外面等你。”
　　程昱悲痛欲绝，突然察觉自己手腕一痛。手上绑着的红线在不停的收紧。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与不知名的某处连接在一起。
　　“裴……裴大人。”小吏颤抖着身子，近前禀告。
　　“程……程大人，好像没气了？”
　　裴子府脚下踩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一身官服更衬得他面色冷寒。
　　“小侯爷这几日一直在外面为程大人奔波，若是知道他哥哥……”
　　裴子府已经走近绑着犯人的木柱上，看到程昱的头已经无力的垂到一边。脸上覆满了被血汗浸湿的头发，露出一个挺翘的鼻尖。
　　“安魂香点上没有？”
　　“点上了！点上了！”小吏忙道。
　　他们做一行的，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就怕人死之后，到阎王爷那里去告状。将来到了地府，总账一算。怕沦落到畜生道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诏狱里便时兴在犯人挺不过去的当晚，点上安魂香。让犯人死的时候，好生安份一些。也算是求个心理安慰。
　　裴子府撩开程昱头发，看了看程昱良久。忽得撤手，伸手接过小吏递过来的帕子。用力擦拭，嫌弃道：“通知长平侯府的人过来收尸！”
　　说完，头也不抬。出了大牢。
　　“道长醒醒？”
　　有人在推他。这声音听起来颇为耳熟。
　　“舅舅，你说他不会死了吧？”一个稚子的声音传来。
　　不仅如此，他还伸手摸了摸程昱的脸皮。程昱被这一双小瓜子挠得微微皱眉。吓得小孩子连忙收回了手，躲在男子的怀里。
　　程昱一醒来，便看清楚站在他对面的人。扶着微有些昏的脑袋。
　　“魏……魏香亭？”他看了眼四周，自己正睡在一辆马车里。
　　“这里是哪儿？”
　　魏香亭安抚怀里的孩子，闻言有些惊奇道：“原来道长不知，此处是安清县。我看马车在这儿停了一天了，也没有过来看看。眼看天黑，怕出了什么事，便过看看。”
　　“道长？”魏香亭试探着问道：“天色渐晚，若是赶不及回去。不妨在舍下住一晚。”
　　自从李凌去世之后，魏香亭便将外甥接过来，亲自抚养。小孩子如粉雕玉琢一般可爱，起初受到惊吓之后躲到舅舅怀里，在看到程昱人畜无害的模样，立即过去拉程昱的袖子。在上面擤鼻涕。
　　程昱委婉拒绝，不顾小孩快要哭了的神情，将袖子抽回。
　　小柱子虽说没有杀他，但说不定周围还有小柱子派来监视他，他不好拖累别人。
　　魏香亭虽然有些惋惜，但也不好过于强求。跟程昱说过几句话之后，便抱着恋恋不舍的稚子走了。
　　南平郡多山，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也不好行走。程昱便将马车留下，只骑着马儿。往青藤村赶去。
　　村子里已荒废多年，过去的小径都已经被杂草覆盖，足足快要没入马腹。
　　有好几次，他看不清楚路险些跌下山。
　　到最后，他索性将马儿拴在一棵树上，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慢慢踱着步。
　　此时，天边已经升起一抹鱼肚白，一道晨曦照在程昱的身上。
　　从废旧的茅草屋里突然升起一道冲天的黑烟。一个满身满脸黑灰的人从屋子里慌张跑了出来，拿着瓢去舀缸里水救火。
　　可水缸里面空空如也，懊恼地抬头。便见一人身影逆着朝阳，站在他不远处。
　　他也忘记救火，放下瓢子。跑到程昱面前，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黑灰。欣喜道：“道长哥哥你怎么来了？”
　　程昱看着赵锦书。
　　“我若是再来得晚些，这房子估计都被你烧了！”
　　

　　☆、第六十八章，番外一


　　“裴……裴大人。”小吏颤抖着身子，近前禀告。
　　“程……程大人，好像没气了？”
　　裴子府脚下踩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一身官服更衬得他面如冷霜。
　　“小侯爷这几日一直在外面为程大人奔波，若是知道他哥哥……”
　　裴子府已经走近绑着犯人的木柱上，看到程昱的头已经无力的垂到一边。脸上覆满了被血汗浸湿的头发，露出一个挺翘的鼻尖。
　　“安魂香点上没有？”
　　“点上了！点上了！”小吏忙道。
　　他们做一行的，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就怕人死之后，到阎王爷那里去告状。将来到了地府，总账一算。怕沦落到畜生道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诏狱里便时兴在犯人挺不过去的当晚，点上安魂香。让犯人死的时候，好生安份一些。也算是求个心理安慰。
　　裴子府撩开程昱头发，看了看程昱良久。忽得撤手，伸手接过小吏递过来的帕子。用力擦拭，嫌弃道：“通知长平侯府的人过来收尸！”
　　说完，头也不抬。出了大牢。
　　×××
　　程昱看着已经被大火烧了一半的茅屋，有些懊悔。
　　方才他们两人竟都把房子着火的事都忘记了。到房子倒塌时，他们俩们才从巨大的轰塌声中回过神来。
　　然而，已经晚了。
　　水缸里头没水，他们之前用的井也早就干涸。所幸，这间厨房离那两间主屋较远，没有被大火殃及。
　　等到火灭之后，程昱便捋起袖子，开始收拾起来。
　　这儿多竹多树，想要再盖一间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有赵锦书帮忙。
　　只是赵锦书越帮越忙，手心不时还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程昱实在是看不惯，便将他打发到屋子里面。
　　没有想到，这便捅了马蜂窝。他回到屋子里时，看到赵锦书抱着双膝坐在床上。正小声抽泣着。
　　“怎么了？天快黑了，怎么不点灯？”程昱摸到桌边，刚想起点灯。便听到赵锦书略带委屈的声音。
　　“灯油太贵。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哥哥，哥哥不要嫌弃我！”
　　灯光倏得亮起。
　　程昱踱到床边，坐下。替赵锦书擦拭已经哭红的眼眶。哄孩子似的，捧起他的脸。
　　“别哭了，你只是没干过这样的粗活，我也不是嫌弃你……你别乱想好不好。”
　　赵锦书水汽氤氲的眼睛望着程昱，双唇轻颤。在程昱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掐着自己大腿。
　　终于，程昱忍不住低头在他的唇间轻轻一吻。
　　他本想用这个吻来安抚赵锦书。却没有想到嘴唇刚碰到赵锦书时，对方的舌头便趁机而入。将他嘴里的空气尽数夺走。
　　程昱脑袋发晕，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虽说，以前两人也亲过。但似乎，没有这么激烈。
　　等他脑袋清楚时，他已经被赵锦书抱坐在怀里。双手轻抚程昱的后背，更恐怖的是，赵锦书正在一点点的啃他的脖子。
　　程昱喉结滚动，心里隐有一点不安。伸手欲推赵锦书时，衣裳从肩头滑落。
　　“阿秀，我有些害怕……”
　　程昱说一出口，便觉这声音不似自己发出来的，又酥又麻。还有些隐忍的快意。吓得他赶紧捂住嘴巴，不敢从唇边泄出一点声音。
　　“道长哥哥，不怕……”赵锦书哄道。
　　将身子压了上去的时候，往程昱的腰间垫了一块枕头。
　　“道长哥哥，你腿打开一点！”
　　手摸到一处褶皱，程昱立即瑟缩一下。
　　“可以吗？道长哥哥？”赵锦书试探着问道。
　　赵锦书握住程昱紧紧抓着被单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将程昱的呜咽声尽数吞下。
　　……以下省略一万字，请自行想象。
　　＊＊＊
　　程昱颇有些无奈的看着自从他早上摆摊时，就一直赖在这儿不走的半大孩子。
　　“我说你再不走，一回儿你舅舅来来，非要打你屁股不可！”
　　李克梗着脖子，硬邦邦道：“舅舅他不会来找我了，他……他不喜欢我。”
　　程昱有些奇怪。魏香亭一直比较爱重这个外甥，眼见这李克这孩子在这儿呆了大半日，也不见有人寻他。
　　从怀里掏出一块饼递给李克，“你跟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李克刚开口，突然见自街角走出一个身影，不禁瑟缩了一下。程昱连忙安抚，从桌子底下又抽出一块板凳，给赵锦书。
　　待赵锦书坐下之回，程昱复又问道：“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你说你舅舅不喜欢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克向来亲近程昱，看到赵锦书之后，借机往程昱怀里靠了靠。
　　赵锦书：“……”
　　眼看李克又要抹眼泪，赵锦书终于忍不住，将其从程昱怀里头拉了出来。
　　“道长哥哥，这孩子不愿意说。我便替他说了。”
　　原来这几日魏香亭天不亮便往一个书院跑去。往往是天黑也不见回家，李克等得焦急。又听说那书院的说先生有一个漂亮的女儿，正适合婚配。
　　李克便担心，舅舅成家之后会不要自己。
　　这几日，没人给他做饭。他心里头也堵气，不去到外面的摊子上吃。自已学着洗菜做饭。手被菜刀不小心切了一个口子，浑身的委屈也没人哭诉。
　　便巧这几日，程昱又画了一些符篆上县里来卖。跑到这儿来扭扭捏捏。
　　“你舅舅年龄也不小了，他也应该找个媳妇儿成亲了……”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李克无情的打断。
　　“你们不还比我舅舅大上几岁，怎么你不去找个姑娘成亲。天天和这个人厮混在一起。”
　　程昱无语，抚额。
　　“你这小子！”
　　倒是一旁的赵锦书听不下去。捋去袖子，想要打人。程昱怕赵锦书又要欺负李克，连忙插在两人中间。僵硬的扯开话题。
　　“不管怎么样，总不能丢下一个孩子在家里面。那个书院在哪儿，我去劝劝魏香亭。”
　　程昱将箱笼打包了，赵锦书很自然的就背了过去。李克见两人并排走，时不时低头交谈一番，像是总有些说不完话似的。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他索性钻到两个的中间。牵着程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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