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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修真界都对我穷追不舍[穿书]》作者：鱼思渺鱼思渺
　　文案
　　沈连宇穿进了一本多人某棠文学里，成为了里面的主角受。
　　原主身为修真界第一美人却是顶级炉鼎体质，原剧情里，作为一具讨人喜欢的“玩具”，被仙门首座、暴虐妖王、清冷剑尊几人用完了就抛弃，虐完了身还要虐心，下场一次比一次凄惨。
　　沈连宇拒绝这样的走向。
　　为了自保，他一个仰卧起坐，抱紧了师尊的大腿——师尊实力冠绝天下，修的还是斩七情，绝六欲的无情道。
　　翻译一下，就是不举。
　　很安全。
　　*
　　修真界单身修士数以万计，其中九成人士都肖想过“第一美人”沈连宇。
　　可惜，他的追求者里还有天恒宗首座、明殊妖王、剑尊无妄这三尊大神，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除此之外，他还有位实力冠绝天下又极其护短的师父。
　　纵使是首座、妖王、剑尊也不敢逼迫他。
　　于是……
　　曾经对他视若敝履的仙门首座亲自前往北冥深处，为他采回了冰魄雪莲，只为博他一笑；
　　曾经把他当做禁脔的明殊妖王剖出了自己的妖丹，只为医治他经年孱弱的身体；
　　曾经因为沈连宇碰了一下他的剑就把他逐出宗门的无妄剑尊，捧着自己的本命灵剑送到他面前。
　　沈连宇：“呵。”
　　继续抱紧师尊的大腿。
　　——————
　　前一世，寒止因炉鼎体质一生命途坎坷，最后不惜同归于尽毁灭了世界。
　　再次睁眼，他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时。
　　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外来的灵魂占据了。
　　呵，他倒要看看面对残酷的命运，这家伙能撑到几时？
　　可没想到……最后，是他心甘情愿地挡在少年面前，为他，与天下为敌。
　　CP:美强惨重生攻X乐观小太阳穿书受
　　#阅读指南#:身心都是1V1，主受he，前世攻没有和渣渣们发生过关系，cp是师尊，师徒年上，主cp沙雕甜，配角虐渣+修罗场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重生 穿书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连宇，寒止┃配角：预收《仙君的替身跑路了》求收藏┃其它：预收《仙君的替身跑路了》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我看上了修无情道的师尊
　　立意：不要对看似灰暗的现在绝望，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美好的明天到来
　　
　　
第1章
　　万念俱灰和人死灯灭哪个更惨一点？
　　答案是刚知道了让人万念俱灰的真相，跑出家门的下一瞬间就被车撞死了。
　　岂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的？
　　沈连宇一脸茫然地悬浮在自己的尸体上方，看着肇事司机慌乱地拨打120，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现实。
　　他不甘心。
　　还好，事情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怨念感动了上苍，他被一个叫做“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系统绑定了。
　　系统说，只要沈连宇完成一个任务，就可以让他复活。
　　虽然这个系统的名字听起来十分中二，一点都不靠谱，但沈连宇没得选。
　　他想要活下去。
　　沈连宇：“我同意。”
　　下一秒，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沈连宇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里，身下是硬得硌腰的木板床，脑子里还多出了一堆记忆。
　　他穿进了一本小说里。
　　一本他看过的某棠多人虐恋小黄蚊里。
　　沈连宇：“……”
　　他是个性别男，爱好男，身体健康的正常人，所以偶尔放飞自我，看一些汁水四溢的小黄蚊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
　　这本书之所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是因为里面的抹布主角和他同名同姓。
　　刺激.jpg
　　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想穿进里面，成为那个被人为所欲为的主角。
　　沈连宇：“啧。”
　　还好，系统的要求是让他改变原主的命运，而不是让他沿着原剧情再走一遍。
　　如果要靠出卖菊花获得复活的机会，那他……
　　可能会不是很坚定的拒绝吧？
　　万幸，不用面对这么让人两难的选择。
　　原书叫做《炉鼎》，简单的两个字揭示了主角的身份——身具顶级炉鼎体质的修真界第一美人。
　　书中主角原本是朵闲散的人间富贵花，可惜一场突如其来的魔劫摧毁了这一切，魔修被路过的寒止上人剿灭了，可他死去的亲人却已经无法活过来。
　　寒止上人怜他年纪小，又看出他天资卓越，于是把他送到了天恒宗，由天恒宗首座出面收他为徒。
　　主角记下了寒止上人的恩情，转身对着首座行了三叩九拜的拜师礼，高堂之上的首座缥缈似仙，温润如玉，他不由得生出了孺慕之心。
　　又如何预料得到这才是他凄惨命运的开始？
　　天恒宗首座徐晟之察觉到他体质特殊，表面承诺会好好待他，暗地里却把他圈养起来，养得天真懵懂，对人心的阴暗毫无了解……
　　以至于当他元阴被夺，作为礼物被送到妖王手里时，还对徐晟之保持着一腔纯粹的恋慕之心。
　　沈连宇穿来时，剧情才刚刚开始——三天后，他会被送往天桓宗，落到徐晟之这个渣的手里。
　　他垂下眼帘，手指攥紧了床上的被褥，呼吸略微急促，脑内却回放着原主经历的一幕幕。
　　很奇怪……明明一切还尚未开始，他却拥有了原主完整一生的记忆。
　　天桓宗首座徐晟之、明殊妖王、剑尊无妄这三人在记忆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害得原主下场一次比一次凄惨……
　　难道……自己是穿越到了重生后的原主身上？
　　沈连宇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白皙纤细，属于少年人的手掌，心底有所猜测。
　　自己是为了复活，才和系统做了交易，那么原主……会不会也和系统做过交易？
　　改变命运……
　　这到底是系统的要求，还是原主的愿望？
　　他垂下眼帘，握紧了拳，下定决心一定要避开之后的剧情——除了完成任务的原因，还多了些对另一个无辜灵魂的怜悯。
　　首先，他要避开三天后被送往天恒宗的命运。
　　能改变这个走向的人，是那位救了他一命的寒止上人，他是东麓州仅有的三位合道大能之一。
　　也只有这种大能，才在称呼时必须加上尊称。
　　沈连宇眼珠子转了一圈。
　　也许……他可以想办法让寒止上人收他为徒？
　　寒止上人修的是无情道，且修为冠绝天下，在剧情里出现过的有名有姓的强大修士中，他是唯一没对原主生出过龌龊心思的人。
　　可以试一试。
　　沈连宇从床上爬了起来，脚刚碰到地面，整个人就虚弱地趔趄了一下，双腿一软，“哐”一声跪倒在地面上。
　　肚子也叽里咕噜叫了起来。
　　沈连宇：“……”
　　这具身体有多久没吃过饭了？
　　这个寒止上人，救完人后也未免太不上心了吧？！
　　沈连宇缓了一会儿，扶着床角站了起来，起身时，恰好从水盆里看到了这具身体的脸
　　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粉嫩的唇更如画龙点睛的一笔，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哪怕五官尚未完全长开，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却已经初露倾国倾城之色。
　　当得上“人间富贵花”这句夸赞。
　　沈连宇呼吸停顿了一瞬，纵是出生在现代，在网络信息时代称得上是阅美无数的他，也不禁被这副好皮相震撼到了。
　　如果是这样的人要和他谈恋爱，他愿意含泪变成0.5。
　　怪不得原文里但凡见过原主的人个个为他痴狂。
　　当然，现在他已经是这株“人间富贵花”了，如果他不想花心盛开，那还需要更努力一点，在他修为有成前，抱上一只能“诸邪退避”的粗大腿。
　　沈连宇对着水盆整理了一下仪容，犹豫了一瞬，还是拨弄了两下头发，把头发弄乱，然后又对着水面酝酿了一下情绪，努力回想起自己被撞死时的不甘，让眼角染上了委屈的红，要哭不哭的，更让人心疼了。
　　——有这么一副好皮相，不利用一下好像说不过去。
　　沈连宇推开了房门，映入眼帘的是钟灵毓秀，霞蔚云蒸。
　　以及点缀在山巅的一座极其简陋的小木屋。
　　——堂堂三大合道修士之一的寒止上人就住在这种破地方？
　　怪不得能把他饿成这个样子，看样子是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可以餐风饮露了。
　　可他还是个凡人，再饿下去要出人命的。
　　沈连宇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依旧在叫嚣的胃，小声咕哝了一句，走上前去敲响了小木屋的门。
　　咚、咚、咚
　　“进来。”
　　一道低沉犹如冷泉潺潺的声音响起，沈连宇无端打了个哆嗦，心底一沉。
　　听声音就知道这位“寒止上人”大概是个冷心冷情的人，怪不得会随手把原主扔到天恒宗，就再也不管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低垂着眉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道：“上人，我饿了。”
　　“……”寒止上人沉默了一瞬，抬了抬手，一个青瓷瓶子出现在沈连宇面前，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辟谷丹。”
　　真是惜字如金……
　　沈连宇接过青瓷瓶，倒了一粒浑圆的丹药出来，囫囵地吞咽了下去。
　　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没这么饿过。
　　寒止上人给的丹药确实厉害，这才一会儿，他胃里的烧灼感就消失不见了。
　　难受的感觉消失了，沈连宇才有精力偷偷打量对面的男人。
　　——这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他盘膝坐于玉床之上，一头黑发散在玉石上，在阵法的幽光下，整个人像是冰雪熔铸而成，冷清得没有半点人气儿，偏额心有一抹红线，指节长短，像是花钿，平白给他添了一抹诡谲。
　　寒止上人一双琉璃般乌黑的瞳正安静地看着沈连宇，里面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好像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东西。
　　和花花草草，桌椅板凳没有任何不同。
　　沈连宇觉得自己仿佛要被他的目光冻成一坨冰块，一瞬间，他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自己真的能改变这个男人的意志，让他收自己为徒么？
　　下一刻，他轻咬了一下舌尖，唤回了自己飘飞的思绪。
　　如果他不想落到徐晟之手里，就必须说服寒止上人。
　　沈连宇发了这么久的呆，寒止上人也没多说一个字，只是用那种无波无澜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问“还有什么事？”。
　　很显然，他精心炮制的皮相并没有迷惑到眼前这个男人。
　　沈连宇想了想，晃了晃手里空了的青瓷瓶，故作懵懂地问：“上人，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呀？里面只有一粒丹药，如果我明天饿了，还能来找您么？”
　　寒止上人一动不动，语气也平缓无波：“极品辟谷丹可让凡人一月不需饮食。况且，三天后，我会送你去天桓宗。”
　　正戏来了！
　　沈连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他看着寒止上人，缓缓瞪大了双眼，无声无息间眼眶里就酝酿出两泡眼泪，“上人，您不要我了么？是我做了什么惹您不高兴的事么？”
　　他噗通一下跪到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连宇父母死于魔灾，已经没有血亲仍在世间了。上人于魔灾中救我一命，对我来说就是再生父母，连宇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跟随在上人身边，鞍前马后一辈子，只求能回报半分上人之恩！”
　　沈连宇拼命回想被撞死时的情绪，开始沉浸式表演，哭得一抽一抽的。
　　少年跪伏在地面上，单薄的肩膀轻颤着，地面上，被泪水打湿的痕迹逐渐扩散开来。
　　寒止上人盯着少年，有一瞬间，眸子漆黑如墨，闪过复杂到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挥了挥手，“起来。”
　　沈连宇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加之于身，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蓄着眼泪的眸子再次对准了盘坐于玉床之上的寒止上人。
　　“上人……”他哀声道。
　　“你可知，我为何要救你？”寒止上人不为所动，语调听起来与之前没有半分不同。
　　沈连宇歪了下头，轻声道：“因为上人仁慈？”
　　寒止上人摇了摇头，道：“我所修之道为无情之道，我所追寻的，唯有这天地间一以贯之的规则，也就是天道。”
　　沈连宇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眼中的泪干涸消失，寒止上人的身影却清晰如印记烙在视网膜上。
　　他还在继续：“那天，我恰好路过邢台，恰好看到那头作孽的魔，而你，那时恰好还未死在他手里……这是你的命。”
　　“除魔之事是我分内之事，救你不是。所以，你无需觉得我于你有恩……天道有常，你命不该绝，如是而已。”
　　他命不该绝……他没想救他……只是碰巧而已……
　　沈连宇满腔的激情一点一点冷却下来，连泪都仿佛凝固在心间。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就是寒止上人的道。
　　这就是无情道。
　　
　　
第2章
　　沈连宇一脸茫然地看着寒止上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人家都说了，没想着救他，救他纯粹是除魔之外的顺手而为……
　　他还能用报恩为借口留在寒止上人身边，不去天恒宗么？
　　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沈连宇彻底语塞了，只是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看着寒止上人。
　　寒止上人没有半点羞愧，坦然地与他对望。
　　片刻后，他冷冰冰道：“还有别的事么？”
　　沈连宇：“呃……”
　　应该是有的，只是他还没想好说辞。
　　寒止上人见他不语，微微颔首道：“那就回去吧。”
　　说完，他袍袖一甩，沈连宇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着飞到了门外，朴素的木门“啪”的一声在他眼前关上了。
　　沈连宇：“……”
　　等一等啊！我话还没说完！
　　他犹有些不甘心，犹豫了一瞬，又试图去敲门。
　　可寒止上人预料到他会不死心，不知道在那脆弱的木门上施了什么法术，沈连宇的手敲在门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反倒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之后，他又试着拆掉这扇破门，然而看似简陋的木门却牢牢和屋子长在一起。
　　沈连宇：“……”
　　需要做得这么绝么？上人您没听过“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句话么？
　　并不愿意就这么放弃的沈连宇，思考片刻后，再次尝试向屋子里的冰块上人喊话。
　　然而小木屋却像是吞噬一切的异空间似的，他喊得嗓子都哑了，里面依然毫无动静。
　　怕寒止上人正在用神识看着外面，沈连宇满腔的怒意不敢发泄，只能垂着头，瘪起嘴角，蔫蔫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他心里暗骂：叫什么寒止上人，我看是寒冰上人还差不多！
　　他恼悻悻地把自己甩到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圈。
　　然后……不知是因为这具身体太过娇嫩，还是木板床真的太硬，非但怒火没有发泄出去，反倒开始腰酸背痛起来。
　　沈连宇突然有点想哭，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
　　日子过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地就被撞死了，还来不及难过，又被那个神出鬼没的系统甩到了这个危险的修真界。
　　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出路，还是这么个油盐不进的秤砣子……
　　他嘴角下垂，抱着被子安静地躺在床上，要哭不哭地盯着墙面的纹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泪来。
　　他把眼泪憋回去了。
　　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还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想要复活，想要问清他偷听到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连宇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扭过头，看向小木屋所在的方向，眸子晶莹，眼神坚定。
　　他一定要让寒止上人收他为徒！
　　顺着打开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碧草如茵，还有绿色尽头，唯一一块寸草不生的断崖——那上面有很多剑痕，想必是寒止上人练剑的地方。
　　沈连宇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
　　无论是小说里，还是原主的记忆里，寒止上人虽然出现的次数寥寥，但他怎么说都算得上是仙修大能……
　　应该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他咽了下口水，决定赌一把。
　　沈连宇三天内一次都没见到寒止上人。他进不去那个小木屋，寒止上人也从不出来。
　　还好，这三天他并非什么都没干。
　　他把山巅四周的环境考察了一遍，重点关注了寒止上人经常练剑的那个断崖，竟然意外地在断崖下发现了一块凸出来的平台。
　　掉下去也不会摔死的样子。
　　这更坚定了他赌一把的心。
　　他必须要说服寒止上人，说辞已经想好了，可语言的力量明显不如行动有力。
　　沈连宇要证明给他看——如果不能留在他身边，他宁愿死！
　　当然，事实真相是：他跳崖了，他装的。
　　但寒止上人可不会知道这些小心思。
　　嘻嘻。
　　晨光熹微，那扇怎么都打不开的小木门突然开了。
　　寒止上人背上多了把半人高的青铜长剑，一袭白袍拖曳在地，冰冷的目光落到站在山崖上观看日出的少年身上。
　　“该走了。”
　　他声音清冷，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缓。
　　少年逆着光，弯腰在山崖边缘放下了一束野花——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鼓起来的小土包。
　　放完花，少年虔诚地对着土包拜了一拜，接着，他转过头来，侧着身子看向寒止。
　　曦光下，少年眼角的泪珠将阳光折出氤氲的气雾，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只存在于蜃境之中的幻妖，下一秒就要从人世间消失。
　　“上人……您真的不需要连宇报恩么？”少年唇角微弯，有些凄苦地笑着。
　　寒止上人瞥了眼土包，眼皮垂下，淡淡道：“不必。”
　　沈连宇嘴角的弧度加深，更显苦涩：“上人，可否听连宇说上几句？”
　　寒止上人看了眼天色，道：“讲。”
　　沈连宇对他冷淡的态度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声情并茂地表演：“上人说过，天道有常。连宇虽未曾修习过仙道功法，却也并非对修炼之路毫无了解。”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练神返虚，然后便是上人的境界——世间少有的合道境……整个修炼之途的最终目的就是追寻本真，寻找到自己的道。”
　　这是他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的、小说里未曾提过的重要信息。
　　他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又坚定地说：“上人的道，是无情之天道……我的道，则是有情之人道。”
　　“连宇的道是威严的父亲，是和蔼的母亲，是疼爱我的兄弟姊妹，是友好的街坊邻里……也是于我有恩的上人。”
　　随着他的娓娓道来，寒止上人负在身后的手突然攥紧，眸子愈发冰寒。
　　可沉浸在表演情绪中的沈连宇并未发现这一点微小的异常。
　　“可突如其来的魔劫摧毁了我的世界！”他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几乎像在唱咏叹调了，“父母兄姐、街坊邻里全部亡于那位魔修之手，而那魔修却又亡于上人之手……我连努力报仇的目标都没有了。”
　　少年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提起那些过去，眼角又带了些泪意。
　　他声音哽咽，继续说道：“我唯一的生存意义只剩下向上人报恩，哪怕鞍前马后一辈子，我也甘之若饴……可偏偏，偏偏上人说不需要我的报恩。”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低落下来，眼神也带上了些许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视线偏移到崖边的小土包上，喃喃自语：“也许，下去和父母亲友团聚，才更幸福一点吧？”
　　少年颤抖的尾音消泯在空气中，一时间，这片渺无人烟的山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沈连宇喘着气，仍沉浸在那种情绪当中。
　　随着情绪的抽离，他逐渐缓过神来，恨不得当场给自己鼓个掌。
　　——影帝竟是我自己！
　　可寒止上人还在看着，他不能这么干。
　　他偷偷瞄着寒止上人，那人垂下了眸子，双手负于身后，脸上毫无表情，完全看不出对他这段自我剖析到底是什么看法……
　　沈连宇心底不是滋味，又有了那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
　　这到底算是个什么事啊？！
　　难道……寒止上人真的冷漠到觉得他死了也无所谓？沈连宇心里一咯噔。
　　他一咬牙，心里发狠。
　　总归得试一试！
　　他就是那种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
　　少年像是突然回神似的抖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弯唇角。
　　他冲着寒止上人弯腰行礼，声音莫名地带上了一点解脱般的放松：“如果我想报恩的想法对上人来说是负担的话……那么我能做到的，只有不再麻烦您。”
　　他吸了一口气，最后眷恋地看了一眼土包，和土包前面的野菊花，突然毫不犹豫地冲着山崖的边缘跑去。
　　少年像是一阵奔向自由的风，奔跑着，飞翔着，然后从崖角纵身一跃。
　　好像对这世间再无留恋。
　　然而……看似洒脱的少年心里却在尖叫
　　啊啊啊！寒冰上人你千万要来救我啊啊啊！
　　虽然他提前估量好了纵身一跃的角度和方向，但是崖下的平台毕竟和山崖有一段距离，虽然摔不死，但掉在上面也是很痛的。
　　这具身体这么娇弱，说不得就要断个手臂折个腿。
　　沈连宇双眼紧闭，下意识挣扎着挥舞手臂，凌厉的风在他身侧掠过，失重感逼得他不敢呼吸。
　　这种感觉就像是蹦极，只不过是无绳的。
　　他心里疯狂求神拜佛，还未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眼前是一尘不染的白衣，越过这人的肩膀看去，彩霞弥漫，云雾蔼蔼。
　　他被寒止上人抱在怀里。
　　心脏兀自狂跳不休，沈连宇下意识抓紧了寒止上人的前襟，呐呐地唤了一声：“上人……”
　　……可吓死爹了！
　　不管他心里多么抓狂，表情管理可是没有半分失效，仍是那副要哭不哭、硬忍住泪水的可怜模样。
　　看着怀里少年可怜兮兮地垂着眼，仍在浑身发抖的样子，寒止的心情相当复杂。
　　他看了眼山崖下那块凸出来的平台，万年不变的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沈连宇偷偷瞄着他，注意到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山崖那边，不安地打了个寒颤。
　　他……在看什么？
　　他还没来及生出什么想法，就见寒止上人十分诡异地笑了一瞬：“你就这么不想去天恒宗？”
　　沈连宇：“……”
　　艹！
　　
　　
第3章
　　沈连宇惊出了一身白毛汗，愣愣地看着寒止上人，手里下意识拽紧了他的衣襟，整个人完全呆了。
　　刚刚这个人好像笑了，还说了什么很吓人的话……
　　是错觉吗？
　　沈连宇吞了下口水，被吓到连演戏都忘记了。
　　他希望刚刚看到和听到的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可惜……事实并没如他所愿。
　　寒止上人又恢复了那副不染尘埃的冰冷模样，他握住沈连宇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抚平起了褶皱的衣襟，再次问道：“你不想去天恒宗，为什么？”
　　他的眸子冷淡又锐利，被他盯着的人很难有胡扯的勇气。
　　最起码沈连宇是如此。
　　我能说……是因为天恒宗风水不好，与我命数不合么？
　　显然，寒止上人不会接受这么扯淡的答案。
　　寒止上人抱着他，轻飘飘地飞回了山巅，可刚一落地，他就迫不及待地把少年从怀里放了下来，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刚才的惊惧仍在，沈连宇的双脚刚碰到地面，就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地面上。
　　……万幸，寒止上人扶了他一把，没有让他行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可他也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沈连宇。
　　寒止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垂下眼眸继续盯着他：“天桓宗有什么让你这么害怕？”
　　有仙门首座徐晟之，合道之下第一人，也是拔吊无情第一人。
　　沈连宇眼睫轻颤，避开了他的视线。
　　寒止上人的体温很低，扶他那一下虽然一触即收，但那股冰凉细腻的触感却好像仍残留在手腕的皮肤上。
　　很凉，却也叫人清醒。
　　沈连宇攥紧了手指，艰难地拽回思绪，抿了抿唇，回答道：“……那里有修士。”
　　“嗯？”这个回答让寒止轻皱了一下眉。
　　沈连宇抬头，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上人，魔修……应当也是修士的一种吧？在那个魔修发疯屠戮邢台之前，他和平常路过的那些神仙中人没有半分不同……”
　　在原主的记忆里，沈连宇看到了魔劫发生前，那个叫做邢台的小镇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直以来，东麓州都是求仙问道的圣地，居住在此地的凡人虽然不能修炼，但也对这些能够飞天遁地的神仙中人崇敬已久。
　　当年轻俊逸的修士说因为一些意外，他需要在凡间休憩一下，顺便吃点东西时，沈连宇的父母并没有多想，而是尊敬地将人迎进了家门。
　　他们连魔修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想得到这人嘴里的“食物”竟然是邢台镇的三万镇民呢？
　　在魔修动手之前，他就像是个普通的闲散修士，虽然看上去浪荡了一点，总是缠着沈连宇巧言令色，可除此以外，他与镇民们以前见过的神仙中人并无任何不同。
　　直到那一天，他哄骗着原主到了一间密闭的房间里……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原主的记忆里就是一片空白了。
　　再次睁开眼，是寒止上人和魔修动手的动静太大，惊醒了沈连宇。
　　他被魔修夹在怀里，眼睁睁地看着他引爆了全镇人的血肉，鲜血铺天盖地地迸溅开来，染红了整座城市，涌动的血肉组成滔天的浪潮，向着二人席卷而来，像是要拖着他们一起沉入地狱！
　　然而这一切的挣扎都没能阻挡住寒止上人那道凌厉的剑光。
　　银芒闪过，漫天血气为之一清。
　　沈连宇从半空中跌落，掉入到一个素白的怀抱里。
　　寒止上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带走了哭着喊着不愿离开的沈连宇，任由他怎么抓打撕挠都没有半分动容。
　　原主的记忆里充满对那个魔修的憎恨，同样的情绪，还会在想到天恒宗徐晟之时泛起，继而影响到沈连宇，让他颇有点感同身受。
　　——沈连宇是穿过来的，自然没有东麓州之人从小对修士的崇拜之情。在他看来，什么仙修、魔修、妖修，都一样是为了自己的贪欲为所欲为的人渣！
　　这世界从没对原主有过半分善意……
　　除了眼前这人。
　　回忆起那些过去，沈连宇看着寒止上人的视线柔和下来，总觉得连他那张冷漠的脸都镀上了一层光辉。
　　这再次坚定了他的想法。
　　只有眼前这人，才能帮助自己摆脱悲剧的结局。
　　时间回到现在。
　　寒止上人略微侧头，垂眸聆听，沉声问：“所以？”
　　沈连宇低着头，轻声道：“上人，我不相信修士，我不相信他们……”
　　他抬头飞速地瞟了寒止上人一眼，又垂下头去，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我只相信您。”
　　寒止上人沉默了一会儿，竟是耐心解释起来：“之所以会有仙修、魔修、妖修的划分，除了出身之外，主要是功法的不同。魔修的道是夺天地外物补足己身，为天道所不容，已经万年不曾现世了。”
　　“邢台城的事……只是一场意外。”
　　“而天恒宗是仙道宗门，立宗万年间也称得上一句门风清正，你不用担心以后在天恒宗的生活，他们不会欺辱一介凡人。”
　　他们虽然不会欺辱凡人，可也绝不会放过一具极阴之体的顶级炉鼎。
　　沈连宇盯着自己的脚面，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地抬手抓住了寒止上人的衣袖，紧紧攥在手里。
　　谁都别想让他离开寒止上人身边！
　　就算寒止上人本人也不行！
　　寒止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
　　他又去掰少年的手，只是少年这次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这截衣摆融进自己的血肉里，他要是想强行掰开少年的手，只怕要连手指一起掰断了。
　　寒止上人：“……”
　　这是被缠上了。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很久，眼看赤日炎炎，少年硬撑得身体都在发颤了，却依然死不松手。
　　最终，寒止上人轻叹一口气，不得不放弃了原来的念头。
　　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语调依然冰冷，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堪称温柔：“既然不愿意，那就不去了。”
　　沈连宇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猛然抬头，眼睛一眨一眨的，里面除了惊喜，更多是怕自己听错了的恍然。
　　寒止上人趁着他走神的机会，一把救回了自己的袖子，并执着地用灵力把衣袖抚平了。
　　沈连宇：“……”
　　这人该不是为了让我松手，故意诓我的吧？
　　还好，寒止上人并非这么不靠谱的人。
　　他整理好袍袖后，漆黑的眸子重新落回少年身上：“我常年于四州之地游历，你若想跟着我，需得吃得了苦，不畏辛劳。”
　　沈连宇睁着一双水润的眸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笑意，点了点头。
　　和性命以及菊花的安危比起来，累一点算什么！
　　“既如此……”寒止上人后退一步，让开了足够的距离，“那就行拜师之礼。”
　　拜师……？拜师！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沈连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还以为凭寒止上人的冷淡性格，最多只会容许他跟在身边，还要再磨好长时间，才能让这位无师门无亲友、孑然一身的合道大佬收自己为徒。
　　没想到粗大腿竟然会主动伸到他面前给他抱！
　　寒止上人看着魂不守舍的未来徒弟，不得不轻咳一声唤醒他，问了一声：“不愿意？”
　　“没有没有！我愿意的！”沈连宇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他从记忆里扒拉出天恒宗的拜师礼，犹豫了一瞬，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才按部就班地复刻了一遍。
　　在沈连宇看不到的角度，寒止看到他进行了天恒宗特有的拜师礼，脸上却毫无意外之情。
　　他看着少年的目光一派漠然，冷淡的审视中有埋藏得极深的厌恶之意。
　　直到完成最后一个叩拜，沈连宇没有起身，而是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等待师尊来完成最后一步
　　依靠神念，把修道的功法传给他。
　　他跪伏在地，心里无端有些紧张。
　　前世的功法肯定是不能用的，他怀疑徐晟之给他的功法就有问题，不然怎么会前期修炼那么快，却迟迟无法突破最后的关隘，成为能和他掰一下手腕的返虚修士？
　　所以，寒止上人传给他的功法将会是他唯一的选择。
　　等等，该不会自己也要修炼无情道吧？
　　可他对什么天道运行的规则可是没有半点兴趣啊！
　　这边跪着的沈连宇思绪繁杂，可站着的寒止上人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他看着乖顺的少年。
　　少年跪伏在地，白皙的脖颈延展出秀美的曲线，纤细而又脆弱，只需勾勾手指
　　生命的流逝只在瞬息之间。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在传给少年的功法里多上一丝恶念……未经修炼的神魂可是像鸡蛋一样脆弱的。
　　寒止心里起伏不定，反应在外就是点向少年额心的手指指间那一点光芒，时而是温润的银白色，时而是暴虐的漆黑色。
　　他的神色也随之变换。
　　额间的那一抹红线更是红得鲜亮，阴森而又诡谲。
　　他不是寒止，少年也不是沈连宇。
　　那么……眼前之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来自哪里？
　　指间的光辉最终凝固在暴虐的漆黑上，眼看着将要点在沈连宇的额间，寒止却突然颤了一下，本就白皙的面容瞬间变得毫无血色，额间的红线扭曲蠕动，似乎有了生命。
　　青白的唇间也溢出一抹鲜红。
　　寒止唇线绷紧，咽下了血沫，他不敢勉强，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压抑住反噬的力量，恶意褪去，银白色的指尖落在少年额头上，把提前选好的功法渡了过去。
　　罢了……料这贼子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就容他多活一段时间。
　　他看到少年在玄奥的功法里沉迷了一瞬，然后扬起大大的笑容：“徒儿沈连宇拜见师尊。”
　　随后身体伏到地面上，拜师礼成。
　　“起来吧。”寒止敛眸，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了。
　　拜完了师，寒止上人履行师父的责任，给他简单讲解了一下修炼初期需要注意的事，随后就打发他回房间自己尝试了。
　　刚刚拿到功法的沈连宇兴奋未消，自然也乐得赶紧体验一下修炼的感觉。
　　毕竟，有哪个现代人没做过飞天遁地的梦呢？
　　可仙道功法最讲究心境，无法静下心来的沈连宇连入门的苗头都摸不到。
　　他废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按照功法里的教导，循着识海里寒止上人留下的那一点灵力，找到了功法的运转方式。
　　直到运功走完了一周天后，在功法的影响下，他心静神定，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这才突然想到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连徐晟之这个修为不到合道境的家伙都能看出自己身具极阴炉鼎体质，寒止上人……会真的一无所知么？
　　沈连宇突地打了个寒颤。
　　
　　
第4章
　　沈连宇沉思了一会儿，试着用功法里的方法内视观察了一遍自己的身体，没发现任何异常，也不知道徐晟之是怎么一眼就看出自己身具顶级炉鼎体质的。
　　寒止上人……他到底是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也不在意，所以才没有提醒他？
　　沈连宇无意识地咬起指甲来，十分纠结。
　　胡思乱想了半天，他逃避般地两手一摊，决定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无论寒止知不知道，剧情线都已经发生了改变，寒止上人成为了他的师尊，他也不用前往天恒宗。
　　徐晟之也别想再靠着师尊的身份圈养他了。
　　可系统嘴里的改变命运，并不是简单的拜个师就算完成了。
　　接下来，他要继续抱好寒止上人的大腿，并且自己也要好好修炼，争取早日有不输于徐晟之的实力。
　　……到时候就可以套麻袋揍他一顿了！
　　沈连宇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山中的时日，总是过得非常快。
　　一周后，沈连宇总算完成了练气境的第一个阶段，修炼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缕灵力。
　　还来不及体会这种喜悦，他的肚子再次叽里咕噜地叫了起来。
　　沈连宇：“……”
　　那破丸子不是说能保凡人一月不需饮食么？怎么这才十天，他就又饿了？
　　难道师尊给他的是假冒伪劣产品？
　　想到这里，沈连宇用力甩了甩头，把自己脑子里不着边际的想法甩了出去。
　　寒止上人那样的人不会干这种事，可能是他不小心买到三无产品了吧？
　　胃里烧灼得厉害，他揉了揉肚子，觉得有点难堪。
　　这地方除了西北风真没有其他能吃的东西，可若因为这样的原因再去找寒止上人……会不会显得他像个饭桶？
　　每次找上门去，第一句话都是“我饿了”。
　　怪尴尬的。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声敲门声，随后房间的门无声打开。
　　沈连宇愣了一下，忙起身唤道：“师尊。”
　　不知为何，寒止上人突然过来了。
　　寒止瞥了一眼他仍捂在肚子上的手，问道：“饿了？”
　　沈连宇：“……”
　　好的，在师尊心里，他怕是已经落实饭桶的名号了。
　　沈连宇脸上发红，声若蚊蝇地应了一声：“……嗯。”
　　寒止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翻储物戒指，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我辟谷已久，戒指里已经没有辟谷丹了，你先忍一忍。”
　　说完他正色道：“修炼进度如何了？”
　　见他态度严肃，沈连宇也跟着严肃起来，一时忘记了肚子的饥饿：“已经练出第一缕灵力了。”
　　寒止点了点头：“不错。”
　　“既然已经练出了第一缕灵力，我就可以带你去天恒宗了。”
　　沈连宇：“？”
　　他目光逐渐变得呆滞，整个人恍惚失神，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啊？！怎么又要去天恒宗了？
　　他脸色变化得太过明显，寒止一眼就看了出来，他微微抬头，解释道：“炼气期主修身体，是把血肉里的灵力提纯凝聚到下丹田的法门，因此，练气修士无法辟谷，且为了补充血肉里的灵力，对饮食的要求很高。这也是为什么，对凡人来说能保三十日不需饮食的极品辟谷丹，在你身上十天就失效了。”
　　“在你开始修炼后，这是必然的结果。而这里……”他侧过身子，瞥了一眼窗外的草地，“你看到了，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
　　沈连宇：“……”
　　确实，此地虽然山水秀美，但也是真的荒芜。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想饿死在这里，就必须跟师尊一起前往天恒宗？去面对徐晟之那个渣？
　　沈连宇眼前发黑，真想当场晕过去，这样就不用去面对残酷的现实世界。
　　寒止抿唇，“东麓州别的宗门我并不熟悉，且练气期是对外物最依赖的境界，只有像天恒宗这种顶级宗门，才有足够的底蕴提供最好的资源，为你以后的修炼种下踏实的根基。”
　　寒止没有逼迫他，反倒看起来相当尊重他的意愿：“去吗？”
　　沈连宇：“……”
　　不去是要在这里饿死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未来能套麻袋揍徐晟之一顿，他愿意深入敌军老巢！
　　这不还有个合道期的师尊在么？
　　沈连宇腼腆地笑了一下，凑到寒止上人身边，又想去抓他袖子。
　　然而寒止上人对他已经有了一定了解，在他靠近之前就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作妖的手。
　　沈连宇脸色一沉，又上前一步。
　　寒止上人后退一步。
　　沈连宇：“……”
　　小气。
　　他抬头看了看寒止上人的脸色，虽然没生气，但也是垂着眸寒着脸，没给他本分好脸色，好像之前主动说要收徒的温柔只是昙花一现。
　　沈连宇瘪了瘪嘴，可怜兮兮地垂着眼：“师尊……会保护我吧？”
　　寒止微微皱眉：“我说过了，天恒宗是仙道宗门，不会有人欺辱于你。”
　　沈连宇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寒止上人却无动于衷。
　　最终，还是沈连宇先败下阵来，“我知道了。”
　　他心底叹了一口气，决定之后要加大力度了，只是名义上的师徒……好像还不够亲密，连寒止上人的一句承诺都要不到。
　　沈连宇本以为师尊不会再说什么了，可寒止上人离开之前，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吐字清晰地说道：“同辈之间的矛盾……我不好插手，但若有修为高于你的人欺辱于你，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你要记得，我是你师父。”
　　说完，他便翩然离去了，徒留一角白色的衣摆随风翻飞，留在沈连宇的视线里。
　　沈连宇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愣了一瞬，品味了一下他话中暗含的意思，嘴角不自禁地勾起了弧度。
　　——寒止上人并没有真的不管他嘛！可能只是有一点面冷心热？
　　他突然又打满了鸡血，觉得就算前往天恒宗、面对徐晟之也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一早，寒止带着他启程前往天恒宗。
　　他依旧背着那把裹在青铜剑鞘里的剑，沈连宇本以为自己终于能见识到大佬的本命灵剑了，结果寒止只是分化出一道似有形似无形的剑光，卷着他就飞上了天。
　　那速度是相当的刺激。
　　头顶是浩渺的云海，脚下的景物飞速流转，沈连宇下意识地就想抱住前面那人的腰，寻找一点安全感，可还没来得及动，就发现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固定在了剑光上。
　　连抬手都做不到。
　　察觉到他的心思，寒止上人回头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怕的。”
　　明明他的语气与往常并没什么不同，沈连宇却从其中品出了一点嫌弃。
　　沈连宇：“……”
　　恐高不行么？
　　与其说恐高，倒不如说他讨厌的是这种自己无法掌握情况的无力感。
　　他不服气地想，如果哪天自己会飞了，肯定是不会害怕的。
　　他不清楚天恒宗与寒止峰到底有多远，但在适应了这种飞行的感觉后，时间就过得特别快，没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
　　随着高度的降低，寒止上人带着他穿破云层，云层下方，天恒宗的山门逐渐展露在沈连宇眼前。
　　高低起伏的山脉盘旋曲折，从半空中望去，仿佛一条垂首休憩的神龙，最外侧蔓延出两条支脉，像是含珠一般包围起一座小城。
　　他们没有落在小城里，而是从城镇上空飞过，落在了两条支脉交错的地方。
　　一座通天般的玉梯从山脚蜿蜒向上，最顶端淹没在云雾里，看不到后面是什么景象，半山腰却有一座巨大的平台，上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中间是一座高大的山门，旁边立着石碑，上书笔走龙蛇的“天恒”二字。
　　落在山脚下后，寒止往上看了一眼，突然回身主动拉住了沈连宇的手。
　　沈连宇还在欣赏这幅震撼的景色，内心感叹连连
　　在记忆中看到和亲眼看到的感觉果然还是不一样，修真界的山脉可比地球上的高多了！
　　光眼前的主峰，怕是就不比珠穆朗玛峰矮。
　　寒止拉住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反握了回去，然后得到了一个嫌弃的眼神。
　　沈连宇无辜又茫然：“……师尊？”
　　寒止抿了抿唇，提醒了一声：“抓紧。”
　　下一秒，他凌空踏出一步，拽着沈连宇利箭一般蹿了出去。
　　明明没有剑光，可他的速度一点不比之前飞在空中慢，沈连宇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出现在半山腰的平台上。
　　两侧空气被排挤开来，引动了山顶的云雾震荡起来。
　　驻守在半山腰的天恒宗弟子原本还懒散地靠在石柱上，傲慢地对等在门口欲要进入天恒宗的修士们审视个不停，突然看到这种动静，整个人震惊地长大了嘴
　　玉阶上的禁飞法阵是和宗门的大阵连在一起的，拥有宗门令牌才可以在此地飞行，他从没听说过有人能抗衡阵法强行飞过来！
　　随后，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忙站直了身子迎了上去，有些谦卑地问：“请问，是寒止上人吗？”
　　他微微低着头，对跟在寒止上人身后的少年有些好奇，却不敢抬头打量。
　　——刚刚匆忙地一瞥间，他看到了少年精致艳丽的面容，纵是站在寒止上人身边也不显半分黯淡。
　　可他……很明显仍是个凡人。
　　修士按捺住心底的好奇，不多看，不多问。
　　寒止上人点了点头。
　　修士忙露出尊敬的笑容，退后一步，领着人往宗门内走去。
　　“上人请，掌门已经提前通知过了，您直接进去就好。进去后，我师弟会带您去见掌门。”
　　寒止再次点了点头，目不斜视地前行。
　　跟在他身后的沈连宇可没有这份定力，他好奇地左右打量，恰好和之前等在门口的那些人对上了视线。
　　他们眼中有羡慕也有敬畏，却没人对眼前这一幕多说一句，甚至在看到他这个凡人时，还要露出友好的笑。
　　——东麓州三大合道修士之一的寒止上人带着的人，谁又敢对他不敬呢？
　　沈连宇收回视线，安静地跟在寒止上人身后，脸上却有些欲言又止。
　　引路的修士注意到了这一幕，轻笑了一声解释道：“师弟别介意。换做以往，我们天恒宗对于前来拜访之人也都是欢迎之至的。只是之前一段时间，东麓州陆陆续续冒出了不少魔修的踪迹，还有小宗门因为一时不察，让魔修混进了护宗大阵里，导致整个宗门都被灭门了。”
　　“那件事之后，宗门对于来拜访的其他修士的查验才严格起来，是怕有魔修混在里面。”
　　沈连宇听得心思一动，原来……不是只有邢台镇出现了魔修？
　　可原主前世被徐晟之关在宗门里，竟然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沈连宇小跑两步走到寒止上人身边，轻声问道：“师尊，你之前不是说魔修已经万年不曾现世了……？”
　　他歪头看去，这才发现寒止上人竟然也皱着眉。
　　寒止微微摇头，声音冷寂了几分：“我不知。”
　　二人跟在修士身后，进入了天恒宗内。
　　踏入阵法内的一瞬间，山脉间缭绕的云雾消散开来，秀美的景象尽展眼前。
　　沈连宇眼睛一亮，看到了山谷中央悬浮在半空中的琉璃楼阁。
　　宗门内部，有另一位年轻的修士等在那里。
　　他行了一礼后，恭敬地说：“上人请随我来，掌门在天极殿等您。”
　　说着他把一块玉符递给了寒止上人，寒止上人捏碎了玉符，分化出一道剑光卷起沈连宇随着修士向宝阁飞去。
　　天恒宗占地极广，然而这点距离对于修士来说却又不算什么了。
　　没过多久，那座威严肃穆的楼阁就近在眼前。
　　楼阁的地面是汉白玉铸成的，光可鉴人，沈连宇低下头去，竟然能从玉石上看清自己的脸。
　　引路的修士已经离去，寒止上人走到一半，才发现身后的少年没有跟过来。
　　转头看去，少年正专注的研究着地面。
　　寒止：“……”
　　地板有什么好看的？
　　明明之前忽悠他的时候嘴里一套套的，怎么这时候就突然痴傻起来？
　　寒止上人声音有些低沉：“跟上。”
　　少年听见他呼唤自己，匆忙跑了过来，他笑嘻嘻地靠近寒止，用特别小的声音问：“师尊，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底蕴？”
　　寒止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小鬼是在暗示之前那个山头太破了。
　　寒止：“……”
　　沈连宇看着他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莫名地有些心情舒畅。
　　——就应该这样才对嘛！
　　寒止上人虽然修的是无情道，但毕竟还是个大活人，应当是有喜怒哀乐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他希望自己对寒止上人来说，是刍狗以外的东西。
　　他还想再调侃两句，一道和煦的声音从身后突然响起。
　　“寒止上人，您怎么来了？”
　　沈连宇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这声音他真是熟悉到了骨子里
　　是徐晟之。
　　
　　
第5章
　　徐晟之靠近是没有声音的。
　　他看似是行走在地面上，实际上鞋底和玉砖还有一点点距离，他就那样走到了二人面前。
　　和寒止比起来，这人才更像是传说里的神仙中人
　　他生得极好，眉眼清秀却不显半分阴柔，眼睛狭长，却天生带着点弧度，唇角不笑也是略微上挑的，整个人好似一汪孕养了千万年的灵玉，浑然天成。
　　徐晟之……是很难让人生出恶意的那种人。
　　可沈连宇却知道他和煦温润的表相下，是什么样的自私心肠。
　　金玉其外罢了……
　　沈连宇在心底tui了一声，微微往寒止身后躲了一下，结果本来尚未注意到他的徐晟之立马扭头看来。
　　他眼中盈着笑意，目光温和，好似不带任何恶意，沈连宇却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徐晟之不动声色地转了下眼珠，挂着友善的笑意对寒止上人道：“上人是要去找掌门？正好，我也有事要和掌门说，一起吧。”
　　寒止没什么情绪的冰冷眸子落到他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侧头看向少年，叮嘱道：“跟好，别走神。”
　　沈连宇连忙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只求师尊别再点他的名，把徐晟之的注意力也吸引过来。
　　没过多久，一行三人就抵达了天极殿。
　　大殿内，天恒宗掌门黎素衍刚打发走一位弟子，就看到两尊大佛携手前来，她心里惊了一下，忙迎了上去：“徐师兄，寒止上人，你们这是……？”
　　徐晟之失笑道：“掌门误会了，我是在门口偶遇了寒止上人还有这位小友。”
　　掌门疑惑地看向他：“徐师兄，你找我有事？”
　　徐晟之摇了摇头，微微侧身，“既然有客人在，就先处理客人的事吧。我的事不急。”
　　他说的确实在理，再加上黎素衍不怎么喜欢他，也乐得晚点再应付他。她转头看向寒止上人，欠腰行礼，“当年上人于我有恩，以上人的性格，我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报恩的机会了，没想到上人会主动联系我……”
　　女子弯起眉眼，侧头看向半躲在寒止身后的少年：“是为了这位小友吧？”
　　天恒宗掌门黎素衍眉眼生得伶俐，为人也豪爽利落，她看向沈连宇的目光有一些惊艳，却并没因此产生旁的念头。
　　上一世，寒止就是把他交到这位掌门手里的。
　　她为了报恩，尽心尽力地想帮沈连宇挑一位好师父，可却被徐晟之截了胡。那时，徐晟之还从未收过弟子，黎素衍惊喜之余又有些担心首座是否能够教好徒弟。
　　她询问过沈连宇的意见，只是那时的原主已经被徐晟之的表相迷惑了，没想太多就点了头。
　　后来原主从宗门消失后，只有这位掌门是唯一还惦记着他的人，因魂灯未熄，她也曾寻找过他的踪迹，只是最终，却不得不面对着隔断了四洲的迷雾海废然而返。
　　因此，沈连宇对她的观感还不错。
　　少年从寒止上人身后蹭了出来，笑嘻嘻地看她，甜甜地叫了一声：“掌门上人好！”
　　黎素衍被他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孩子不要乱叫。只有像寒止上人这样的合道修士，才能被称上一句上人，而像我这样的返虚修士，一般是唤做真人的。”
　　沈连宇听话地改了口：“掌门真人好！”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只不过是借着童稚恭维了一句。
　　看起来黎真人还是很受用的。
　　寒止上人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垂下眼帘，冷冷地看了沈连宇一眼，意思是叫他老实一点，随后看向黎素衍：“你看到了，他刚刚踏入练气期，我想给他找个适合奠基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天恒宗是东麓州公认的仙门第一。”
　　黎素衍笑了：“不就是塞个人进来么？当然可以！需不需要我帮小侄找个师父？”
　　她看向沈连宇时表情十分微妙，眼神里隐藏着淡淡的好奇。
　　沈连宇细品了一下，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熟悉了——这不是穿越前自己吃瓜时的表情么！
　　沈连宇要给脑洞大开的黎素衍跪了。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在他疯狂腹诽的时候，一直安静旁听的徐晟之突然上前一步，“如果需要给小友找师傅的话……黎师妹觉得我如何？”
　　黎素衍吃了一惊：“徐师兄你打算开始收徒了？”
　　徐晟之摇了摇头，“不，我只是觉得这位小友与我有缘，这才想着或许可以收个小徒弟。更何况……”
　　他笑意吟吟地看向不发一言的寒止上人，“既然是上人关心的人，当然要妥善安排。现在宗门里的返虚修士里，也就我还没有收过徒，正好可以专心培养他。”
　　淦！徐晟之真是不要脸！
　　沈连宇气得不清，这家伙绝对看出来他体质特殊了！
　　他下意识往寒止身后躲了躲，想要抓他的衣服，但又想到寒止对这件事的嫌恶，于是只是虚虚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寒止察觉到小孩儿又缩到了他身后，有些无语。
　　怎么只在他面前那么嚣张？
　　黎素衍迟疑了。
　　徐师兄说话总是在理，只是，她直觉上对这件事不是很看好。
　　她转头看向寒止上人：“上人觉得呢？”
　　不是她不答应首座的请求，只是人家长辈就在这里，与其问自己，不如直接问寒止。
　　沈连宇绷紧了神经，生怕原本就不愿意收他的寒止上人听到有别人这么想要收徒，迫不及待地把他推出去，于是他主动开口打断了黎素衍：“那个……”
　　他从寒止上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像是宣示主权似的：“我已经有师父了……寒止上人就是我师父。”
　　黎素衍愣了一瞬，随即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乱搭线，不然岂不是尴尬了？
　　看着寒止身后探头探脑的少年，黎素衍莫名想笑。
　　不知为何，藏在寒止上人身后的少年让她想到了天恒宗后山的松鼠，那些松鼠被宗门里的人养得极娇，平时看见人就跳到身上讨要吃的，可但凡有人想上去摸一把，它们又会高速跳回树上藏起来。
　　她废力地把唇边的弧线拉平，有些歉意地看向他们：“是我唐突了。”
　　徐晟之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藏在寒止身后的少年，脸上的笑容莫名淡了不少。
　　寒止瞥了徐晟之一眼，没有多言，只是对着黎素衍点了点头：“连宇进阶化神境之前，我会陪他一起留在天恒宗。”
　　黎素衍有些意外，但旋即涌上的则是欣喜，她感慨道：“最近莫名出现的魔修正搞得我头疼呢……宗门里若是有您坐镇，我也可以放松一点了。”
　　说着她看向了徐晟之，“徐师兄既然已经出关了，就别急着回去蹲死关了！偶尔呀……也在宗门日常的事情上出点力吧！”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徐晟之莞尔一笑，悻悻地摸了摸鼻尖。
　　在天恒宗，首座是整个宗门修为最高的那个人，一般来说，都是由合道修士担任的。
　　只是最近几百年，每一辈最优秀的精英弟子都因为各种原因折损掉了，迟迟没有人突破到合道境，反倒是徐晟之，这个曾经的普通弟子靠着莫大的毅力成为了如今天恒宗的首座。
　　徐晟之没在意她的调侃，反倒轻笑道：“掌门师妹说的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再闭关了。”
　　黎素衍愣了一下，随后喜不自胜道：“徐师兄已经摸到合道境的门槛了？”
　　徐晟之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若是合道期这么好突破，也不会整个东麓州才只有三位合道修士了。我只是已经进无可进了，只剩下突破这一步，只是这一步何时能迈出……”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古往今来，多少天之骄子被卡在合道前的最后一步，突破又哪是那么容易的？
　　徐晟之有点渴望地瞥了寒止上人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黎素衍看到了，想了一下就明白了——眼前就有个现成的合道大能在，对于徐晟之来说，这就是距离突破最近的路。
　　可他没有说出口……
　　黎素衍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了口：“上人，徐师兄离合道只差一步了……您是否可以稍微指点一下？”
　　他虽然不喜欢徐晟之，但天恒宗真的需要有一位自己的合道修士了。
　　尤其是现在，魔修暌违万年之久莫名出现，整个东麓洲都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闻言，寒止眉心微微蹙起，他侧身看向徐晟之，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毕竟之后还要在天恒宗呆很久，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小事留下不愉快。
　　尽管他并不怎么喜欢徐晟之。
　　而且可以预料到占据了那具身体的小贼定然会炸毛。
　　寒止垂下眼眸，略微提点了一句：“突破合道最重要的是要明晰自己的道……而每个人的道都并不相同，谈不上指点，只能算是论道。”
　　黎素衍和徐晟之惊喜地对视了一眼。
　　沈连宇：“？”
　　他不可以！
　　但这种场合里，又哪有他这个小辈说话的份呢？沈连宇只能蔫蔫地垂下头，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徐渣渣这是黏上来撕不掉了？
　　他才不相信徐晟之只是想向师尊请教，肯定还是馋他身子！
　　下作！
　　
　　
第6章
　　看在寒止上人的面子上，沈连宇在天恒宗的待遇堪比亲传弟子，藏书阁任他进出，仙草灵谷优先供应，丹药有人按时送来……
　　比起上一世首座亲传的待遇，也差不了多少了。
　　还多了一份自由。
　　寒止上人之前还说会陪他一起留在天恒宗，可他三天两头不见人影，不知道是干嘛去了，频繁到让沈连宇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借口。
　　他这样的行为，还给沈连宇带来了另一个麻烦
　　一声清脆地风铃声后，阵法荡出层层涟漪，温柔的男声传了进来：“寒止上人在吗？徐某前来请教了。”
　　沈连宇原本正在屋子里打坐炼化血肉里的灵力，骤然听到这个声音，五官不自禁地皱到了一起……
　　他怎么又来了？
　　他睁开眼在阵法上轻点了一下，水波荡漾，小院外面的投影呈现在眼前。
　　——徐晟之左手提着一提碧玉葫芦，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笑吟吟地等在门外。
　　他随意地站在那里，墨发高高挽起，碧翠的玉带束住腰间，给人一种立如青松的挺拔清隽之感，即使对他有丑颜滤镜的沈连宇看到也不免被迷惑了一瞬。
　　若说修真界哪点最好，那大抵是男俊女美，个个都不比明星逊色。
　　对于沈连宇这种颜狗来说，属实有点动摇他的意志力。
　　可这依然改变不了门外的男子是个丧门星的事实，最多就是变成帅气的丧门星。
　　假装没人在好了……
　　沈连宇挥了挥手，将眼前的镜像打散，继续维持着之前五心朝天的姿势，开始修炼。
　　久久没有传来回音，徐晟之却并未就此放弃。
　　沈连宇刚刚静下心来，正打算凝聚下丹田内的灵力开始修行，那道声音却再次响起：“寒止上人不在吗？沈小友，麻烦开一下门，我给上人带了东西。”
　　丹田处艰巨汇集起来的灵力束瞬间溃散，沈连宇恼怒地瞪大了眼睛，恨恨地捶了一下，再次放出了镜像
　　徐晟之站在门口赏起了景，身体放松，没有半点等待的不耐，好像十分笃定少年就在屋里。
　　沈连宇恨恨地磨了磨牙。
　　这个破阵法，明明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可以开启静音功能，偏偏这个功能在面对徐晟之的时候却失效了！
　　肯定是他做了什么手脚！
　　可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法修炼……
　　沈连宇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阵法，把徐晟之放了进来。
　　徐晟之踏进小院时，看到的就是双手交错抱在胸前，整个人堵在门口的少年。
　　很显然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少年气得脸颊微鼓，冲着院子里的石桌努了努嘴：“我师父出去了，有什么要交给他的东西就放桌上吧。”
　　徐晟之无奈地笑了笑，把手里提着的玉葫芦放在了桌上，然后走上前，在少年警惕的目光中递出了左手抱着的玉匣。
　　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是淡淡的青碧色，看上去十分温柔：“送你的。”
　　沈连宇下意识躲了一下，没有接，又指了指桌子：“一起放那。”
　　说着他重新堵回了门口，生怕徐晟之趁机进来。
　　这次徐晟之却没听他的话。
　　他执着地举着玉匣：“不打开看看吗？”
　　沈连宇：“……不用了。”
　　这人怎么还不走！
　　他已经有些暴躁了。
　　徐晟之轻叹了一口气，一点都没动怒，反倒主动打开了那个玉匣。
　　玉匣里是一粒粒核桃大小的红色果实，玛瑙似的，上面还带着稀薄的晨露，一看就是刚摘下来没多久。
　　沈连宇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
　　徐晟之温柔浅笑：“这是血杞，邢台特产……”
　　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我专门找人带着冷玉匣去邢台摘来的。”
　　冷玉是一种上品灵玉，由冷玉制作的匣子可保灵植仙株或是丹药的药性不流失，一般是用来装极品灵草或者丹药的。
　　而血杞只是普通的凡间水果。
　　若是冷玉匣知道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装水果，应该会后悔落在徐晟之手里。
　　沈连宇心里骂了一句暴殄天物，正想推开他的手，心底却突然无端生出些酸涩——这是属于这具身体的情绪。
　　以前每到盛夏，血杞成熟的季节，原主都会和家人坐于树荫下共同分享最新鲜的血杞，弟妹的吵嚷和父母的笑声仿佛还响在耳畔。
　　可这到底并非他的记忆，那种悄然滋生的情绪只让沈连宇柔软了一瞬，便立马又警惕起来。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交错的手臂更把袍袖压出了清晰的痕迹：“你怎么知道邢台的？”
　　邢台并非灵力汇集之地，虽然百姓的生活富裕，然而对修士来说却是真正的穷乡僻壤。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来自邢台，可又觉得这话一出口就有点不打自招。
　　万一只是碰巧呢？他可不能被徐渣渣诈出来！
　　可眼前玉匣里明显是花了心思的礼物，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碰巧。
　　徐晟之看着他，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深情了。
　　他眯起眼，视线死死锁在沈连宇身上，带着点探究，语气有些飘忽地说：“也许……是命运的指引吧。”
　　沈连宇：“？”
　　这人还要不要脸了？为了骗炮，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沈连宇没有被土味情话撩到，反倒被他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对徐首座的说法嗤之以鼻。
　　前一世，原主满心满眼全都是他，对他言听必从，就算被采了元阳也没有半句怨言，可最后得到的下场却是作为一具礼物被送到了西荒漠的妖王手里！
　　现在，对着一个陌生人他倒是拽起深情来了。
　　沈连宇会信他才有鬼了！
　　少年咬死了就是不松口：“放到桌子上吧，谢谢徐首座。没别的事您就可以走了。”
　　赶紧滚，让他安静地好好修炼。
　　再这样被打扰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套徐晟之麻袋？
　　按理说，身为仙门首座被人这样对待多少是要生气的，沈连宇也是仗着有寒止上人给自己撑腰，再加上一见到他心里就郁结着一股泄不出来的邪火，这才不给他本分好脸色。
　　可徐晟之却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把礼物收了我就走，好不好？”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是十五岁的少年，可心理年龄不是啊！为什么要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和他说话！
　　沈连宇更加暴躁了。
　　可他已经不想和徐晟之纠缠下去了，于是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装血杞的玉匣，因为动作太大，有几颗果子还蹦跶着弹到了地面上。
　　徐晟之脸上有一瞬黯然。
　　沈连宇不为所动，怕他继续纠缠，还强调了一句：“我会吃的，您还有事么？”
　　——等师父回来了，确认了盒子里的血杞确实没加什么其他料之后，他会和师父一起分享的。
　　虽然徐晟之是个讨厌的人，但血杞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
　　徐晟之心底叹了一口气，终于遂了他的愿，转身离去了。
　　直到他离开了院子，阵法重新将这里封闭起来后，沈连宇才放松下来，他靠在墙上，捏开血杞的果肉闻了闻，除了水果本身的香气，并没有任何异味。
　　可他还是不敢吃，还是等师父回来检查一下吧……
　　这时精神没那么紧张了，再去回想徐晟之的态度，他才从里面品出了一丝异常
　　徐晟之做得太过了。
　　他能从普通弟子一路爬到天恒宗首座，称得上是个八面玲珑的人，随便出去拽个修士问一句对他的感想，十个人里有十一个人都盛赞他是如美玉一般的君子。
　　这样的人是分寸感极足的，他永远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很少做让人不舒服的事，更别提逼着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少年收礼……
　　该别是真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命运指引吧？
　　沈连宇打了个寒颤，再不敢碰手里的血杞，慌张地扔到了桌子上。
　　傍晚，当沈连宇从入定中醒来时，寒止上人已经回来了。
　　他听到房间外的动静，心底生出些欣喜。
　　“师尊！你去哪了？连宇等您一天了！”他跑出房间，看到寒止带着一身冷意走了进来。
　　寒止不动声色地带过了这个话题：“桌上的血杞哪来的？”
　　沈连宇像是见到主人回家的猫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叭叭个不停：“师尊，你也知道血杞啊？”
　　寒止动作突地停下，眼睫轻颤，面上却没太多表情，只是声音略微有些沙哑：“邢台特产，我……吃过。”
　　他这样一说，沈连宇立刻就回想到了记忆里清甜的口感。
　　他还没吃过呢！真的那么好吃吗？
　　沈连宇有些馋，于是忙催促寒止：“师尊你看看，血杞里没有加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寒止：“……”
　　你像那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寒止扫了他一眼，神识随意地蔓延开来，“徐晟之送的？那瓶酒也是？”
　　“你怎么知道的！”沈连宇瞪大眼，随后注意力就被玉葫芦吸引走了。
　　他拎起玉壶，有些好奇地来回翻看，原来这是酒啊……
　　瓶子怪好看的。
　　“猜的。”寒止随口回答道，他从少年手里接过玉葫芦，拔下塞子闻了一下，“是血骨酒……除了味道极为鲜美外，还是帮助练气修士充盈血肉的上品灵药。”
　　他看了沈连宇一眼，平静无波地说：“这个也是送你的。”
　　说着，他拧上塞子，重新把玉葫芦抛给了沈连宇。
　　沈连宇有点讶异，却又不太意外，他撇了撇嘴，心里腹诽：还说是送给师尊的，最终目的居然还是讨好他。
　　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嘛！
　　他这只鸡可不会轻信黄鼠狼的花言巧语！
　　……但是也不能浪费了黄鼠狼送来的礼物。
　　少年怀里抱着冷玉匣，右手提着血骨酒，对寒止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师尊，好东西要一起分享！这个时候就别扯什么辟谷不辟谷啦！”
　　他凑到寒止身边，硬把人按到了凳子上坐着。
　　“来来来，坐下喝酒赏月～”
　　寒止看了看新鲜的血杞，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少年吃着喝着，嘴上却依旧停不下来，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寒止偶尔会意简言赅地回他几个字。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血骨酒容易上头，这才一会儿，少年就有些晕头了，不再像以往那样行事多有克制，而是踉踉跄跄地走到寒止身边，不依不饶地晃着他的手臂。
　　“师尊你看，月亮多美啊……嘻嘻，修真界的天，就是比被汽车尾气荼毒过的天要好看！”
　　他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寒止听不懂的话。
　　寒止垂眸看他，少年却一无所觉，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指着月亮，嘴里说个不停。
　　“师尊，月亮……很美吧？”
　　寒止垂下眼皮，应了一声：“嗯。”
　　第一次，寒止不想去深究他话里那些词语的意思。
　　这样的夜晚，清甜的血杞，让他不能自已地想到很多年前那段快乐的时光。
　　他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感觉。
　　寒止难得允许自己放松下来，看向天空，低低地叹了一声：“很美啊……”
　　少年听到他应声了，唰地扭头看向他。
　　寒止上人仰着脸，月光皎洁，给他笼罩上了一层银白，他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那双一向冷淡的眸子泛着浅浅的银灰色，几有慈悲之感。
　　像是一尊原本供奉在佛龛上的神像，突然降临了人间。
　　少年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
　　“师尊，你笑啦！”
　　“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嘿嘿～”
　　说着，少年又傻乎乎地栽倒在桌子上，拿他那一身洁白的袍子擦起了桌子。
　　寒止愣了一下。
　　他笑了吗？
　　
　　
第7章
　　血骨酒味道极好，只是到底算是一种灵药，里面蕴藏着深厚的灵气，根本不是沈连宇这个练气初阶修士能适应的。
　　可他贪馋，又见寒止上人没有阻拦，直接吨吨了半葫芦下去。
　　要知道，天恒宗修士用血骨酒辅助修炼时，三天才敢喝一小杯。
　　血骨酒的威力，在他陷入沉睡后才逐渐显出端倪。
　　沈连宇被燥热的灵力折磨得在床上翻滚，此刻，他仿佛浸泡在一汪温度过高的温泉里，蒸腾的雾气烧得他意识模糊。
　　他被梦魇住了。
　　沈连宇梦到了原主被送往西荒漠的那段记忆。
　　在落到明殊妖王手里后，残忍的现实才真正在他眼前卸下了伪装。
　　梦里的他不再像看回忆那样抽离，他仿佛就是原主自身，体会着他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那时的原主已经不能称作是少年了。
　　二十多岁的青年正是出落得最糜丽的时候，仿佛午夜盛放的优昙，可偏偏那双眼睛却仍保留着少年人的纯真，明亮清纯，不见半分阴霾。
　　没有半分化神修士的样子。
　　飞往西荒漠的飞舟上，青年双臂撑在舟沿上，眸子里盛着盛放的春色，如同画中走出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徐晟之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欣赏着眼前的景，眼前的人，眼底不由泛起些遗憾的情绪。
　　——宇儿……以后就不属于他了。
　　青年却对他的情绪一无所知，他仰着脸，沐浴着春光，雀跃地向徐晟之喊话：“师尊，以后我们经常出来游历吧！这十年间一直呆在宗门里，我早就厌倦了！”
　　说完他吐了吐舌头，怕师尊伤心，匆忙解释：“宗门很好，师尊也很好！只是……只是我偶尔也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其他角落。”
　　他转过身去，怯生生地看了温润如玉的男人一眼，神色中满是孺慕，“师尊没生气吧？”
　　“当然没有。”徐晟之温柔浅笑着走到他身旁，看了看青年满是眷恋之意的侧颜。
　　——青年纤长的睫毛因为紧张如蝶翼般轻颤着，看起来十分脆弱，好像不需要一场风暴，便是人类幼童的天真都可以轻易摧折掉这份脆弱。
　　他揉了揉青年的脑袋，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以后……你再也不用呆在宗门里了。”
　　便是单纯如青年，也从他这奇怪的说辞中品出了一丝不安，原本在他手心磨蹭的动作停了下来，侧着头，撒娇似的问他：“是连宇刚刚说的话惹师尊不高兴了么？”
　　徐晟之飞快地掩藏起了那抹不小心泄露出的残忍，笑得满是爱怜，他把青年拢到怀里，手指一下下安抚地顺着他丝绸似的长发，柔声安慰：“师尊怎么舍得生宇儿气呢？师尊只是想……满足宇儿的愿望罢了。”
　　他轻拍着少年的后背，眼中情绪有些复杂。
　　青年是他精心养育出的娇花，软糯贴心，心思单纯，炉鼎体质也在双修中帮他越过了最难的那道关卡……
　　可他已经突破到了合道境了，此后，青年的体质无法再对他的修为有太大助益，再加上明殊手里的那东西实在是他渴望已久的……
　　真是不得不遗憾割爱啊。
　　他低下头看着青年头顶的发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个尤物……就要便宜明殊这个不通人性的家伙了，有点可惜。
　　他下意识捏着青年的肩颈，青年被他捏得痒了，嘻嘻笑着钻进了他怀里，“我相信师尊！宇儿最喜欢师尊了！”
　　青年的话单纯到有些可笑，可他的一颗真心……却是诚恳的。
　　但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根本无法打动徐晟之半分，纵是当下有些心软，转头，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少年送到了明殊妖王手里。
　　明殊妖王是具有白虎血脉的大妖，虽然修炼后可以化成人形，但毕竟并非人类，也从没想着营造一个虚假的梦境，去哄骗沈连宇。
　　徐晟之从明殊妖王手里接过东西后，笑着说他稍微离开一会儿，沈连宇温顺应了。
　　可他却再也没回来。
　　起初，青年还是茫然地等待着，明殊也乐得看热闹。
　　随着时间的流逝，便是再迟钝，青年也逐渐品出了不对，神色中多了一抹慌张。
　　看够了热闹的明殊大笑着撕破他的梦：“别等了！你师尊不会回来了，那个人类……已经把你卖给我了。”
　　青年瑟缩了一下，在他妖气得威慑下，竟是连移动都很艰难。
　　明殊妖王毕竟是妖兽，纵使化成了人形，也不似人类，整个人带着一种野性的凶悍，青年站直了身体也不过刚刚到他的胸膛。
　　但就算这样，青年依然仰起头来，不卑不亢地反驳他：“不会的，我相信师尊，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他肯定是碰到什么麻烦了！”
　　青年皱着眉轻咬下唇，有些不高兴地嗔道：“你不要说我师尊坏话。”
　　明殊妖王一贯喜欢用拳头说话，对给他解释没什么兴趣，只是不屑地哧笑了一声，舔了舔唇：“过两天你就会相信了……你对自己是什么体质还真是一无所知啊，徐晟之是个厉害的，这么多年居然把你藏得这么好。”
　　说着，他一把掐住了青年的腰。
　　他手上力气很大，青年忍不住痛呼出声，挣扎起来，可和濒临合道的明殊妖王比起来，他的反抗就和挠痒痒差不多。
　　明殊抚开他颈侧散落的长发，粗糙的拇指在那块白皙的皮肤上磨蹭了一下。
　　青年从小到大哪受过这样粗暴的对待？只是这样蹭了一下，奶白色的皮肤上就泛起一块红。
　　妖兽一向以肉身强大闻名，明殊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娇嫩的人类。
　　他咂了咂舌：“娇气！”
　　他把青年禁锢在怀里，无视了他的喝骂和捶打，猛地低下头咬上了青年颈侧的那块皮肤，犬齿刺破皮肤，鲜血的甜香蔓延开来。
　　他大口吮吸着。
　　力量仿佛伴随着血液一起流走了，沈连宇砸在明殊妖王身上的拳头逐渐失了力气，眼前也模糊起来。
　　委屈、害怕、惊惧、痛恨多种情绪在他心底酝酿滋生，压在最深处的，是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一句话
　　你师尊……把你卖给我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沈连宇想哭，却又不想在这个大块头面前落下泪来，那只会收获更多的耻笑。
　　可他还是希望，徐晟之能出现在他面前。
　　或是救他离开，或是……让他问上一句“为什么”。
　　可徐晟之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昏迷前，他眼中最后的画面是黑夜中玉盘一样的明月，清冷的月光如往常一样洒下，慈悲却又无情，绝对不因个人的悲欢有所改变。
　　沈连宇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了他的家。
　　他第二次失去家了……
　　绝望的情绪压得沈连宇喘不过气，他一直挣扎着想要从这个沉浸式的梦中醒来，可就像被鬼压床了一样，他再怎么挣扎都毫无作用。
　　黑暗中，那些负面的情绪像是藤蔓一样往沈连宇身上爬，他几乎要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那个被抛弃的青年，还是穿越到书里的现代人了。
　　就在这时，一股冷风忽然吹来，他被冻得哆嗦了一下，身体的高热和焦虑的情绪却缓解了不少……
　　他是沈连宇。
　　他是在和平年代长大的现代人，他要回去，他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绝不能就这么认输了！
　　沈连宇绞尽脑汁思考着，很快就想到喝酒前寒止上人说过的那句话——这是血骨酒，除了味道极为鲜美外，还是帮助练气修士充盈血肉的上品灵药。
　　既然是辅助修炼的灵药，也许……他可以试着开始修炼？
　　想到这里，沈连宇再无迟疑，静下心来，脑海里想着功法的运行路线，专心地入定了。
　　没一会儿，他就感觉那种让他连睁眼都无法做到的无形禁锢松快了不少，随着束缚力量的消退，他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沈连宇眼睫轻颤着，缓缓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张有如月神化身般完美冷清的俊美脸庞，墨色的眸子洇开一圈银白色的边缘，是倒映出的月华。
　　看到沈连宇醒了，他面上毫无变化，眸子也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冷淡地问：“醒了？”
　　“嗯……”沈连宇有点茫然地看着寒止上人，半晌没有回神。
　　由于刚刚在梦境中叫了半天徐晟之师尊，导致他现在对这个称呼有点生理性的反胃，于是沈连宇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您怎么来——”
　　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圈，才注意到眼前的场景有多么奇怪
　　他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敞着怀，寒止上人的手恰好按在他的小腹上，那手生得极为好看，指如青葱，落在沈连宇白皙的皮肤上，竟是比他还白一个色号。
　　……怪不得他的脸在这么近的地方！这个姿势，能远才有鬼了！
　　这是要干嘛？这是要干嘛啊？！
　　沈连宇内心是崩溃的，难道连寒止上人这个浓眉大眼的无情道修士也沦陷了？与炉鼎双修的魅力就这么大吗？
　　
　　
第8章
　　沈连宇呆滞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连滚带爬地远离寒止。
　　可就算他手脚并用，又怎么快得过寒止？
　　他还没挪出去多远，寒止上人便已经抬起手，飞速而又干脆地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
　　沈连宇被他拍懵了，愣愣地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师尊……你干嘛打我？”
　　可疼了！
　　他估计这会儿自己额头已经红出一个巴掌印了。
　　寒止上人眼尾微挑，嘴角下垂，露出明显的嫌弃表情：“……你脑袋里都装的什么东西？”
　　沈连宇：“……”
　　双，双修？
　　寒止上人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罕见地剜了他一眼，语速快了几分：“你血骨酒喝太多了，灵力在血肉里乱窜，快要把下丹田堵住了，所以刚刚才会被魇住醒不来。”
　　“我刚是想帮你化开淤堵的灵力团，以免你丹田彻底废掉。”
　　下丹田在脐下三寸，那个位置可以说是非常微妙。
　　原本沈连宇只是额头泛红，现在已经整个脸都变红了。
　　是他小人之心度师尊之腹了……
　　有点尴尬。
　　少年抿着唇，讨好地笑了一瞬，软乎乎地叫他：“师尊。”
　　寒止指尖颤了一瞬，垂眸掩下情绪，不轻不重地在床铺上拍了一下，“坐回来，我帮你化开灵力。”
　　“哦……”沈连宇悻悻地应了一声，一寸一寸地蹭了回去，动作十分迟缓，乍一看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半身瘫痪患者。
　　刚刚那个诡异的姿势……难道还要清醒着再来一遍？
　　他咽了下口水，心底十分不情愿。
　　寒止上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发现按照小鬼的这个移动速度，天亮了都回不到床边。
　　他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说：“身体动不了？动不了我就上床了。”
　　“没！”少年噌的一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因为不小心踩到了衣摆，人趔趄了一下，整个袍子都顺着右肩滑脱下去
　　于是，他光裸着上半身，一只手肘撑着下颚，以一个勾引人的妖娆姿势侧躺回了原位。
　　空气中是一片窒息般的沉默。
　　沈连宇在这片沉默中抬起头，和寒止上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一贯平静的眸子漾起阵阵涟漪，嘴角略微抽搐，被沈连宇看到了才冷下了脸，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坐好。”
　　沈连宇从他的眼神中咂摸到一种叫做“不堪入目”的情绪。
　　他连耳尖都烧红了。
　　寒止见他没有动作，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坐好。”
　　“哦。”少年从尴尬中回过神，拽起衣服就要往身上披，却被寒止抬手阻拦住了：“别急，我先帮你化开堵塞的灵力。”
　　少年穿衣服的动作僵在一半，原本刚有点降温的脸又红了起来，他磨蹭了一会儿，嗫嚅道：“师尊，非要……皮肤接触才行么？”
　　寒止皱起眉：“你的肉身太过脆弱，我没办法隔空控制好你的状态。”
　　言下之意，是的。
　　沈连宇：“……”
　　一想到要被师尊摸小腹，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呸，是下丹田，什么小腹。
　　他又磨蹭了一会儿，眼见着师尊脸上寒意越来越重，才磨磨唧唧地摆出来五心朝天的姿势。
　　他紧张地看去，寒止上人坐于床边，一只手压住袍袖，另一只手则缓缓伸向了他。
　　那只白玉般的手掌落在了沈连宇的小腹上，有些冰凉，却又很快带上了后者的体温。
　　他拇指按在少年丹田处，用力一压。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皮肤上渡了过来，像是水波一样，层层浸润，侵入到沈连宇的身体里。
　　“咦嘻嘻！”少年突然喷笑一声，整个人仰了过去，窝在床上笑了起来。
　　寒止：“……”
　　现在就是很后悔……
　　后悔在他喝酒时没有阻拦。
　　沈连宇自己笑了一会儿，平复下了那种奇异的感觉，这才坐起来，垂着头不敢看寒止，有些羞馁地说：“……痒嘛，我控制不了。”
　　他有点丧气，可下丹田处的涨坠感却越发明显，让人如鲠在喉。
　　这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寒止上人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不想办法化解掉那些灵力，他的丹田会“嘭”的一下炸开来。
　　强烈的求生欲最终还是压倒了羞耻感。
　　沈连宇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再三重复“这是普通的修炼过程，不要多想”后，才猛地把袍子脱下，以要英勇就义的气势一咬牙一闭眼：“来吧。”
　　寒止：“……”
　　真不至于。
　　寒止被这难搞的小鬼整得头疼，也不想再顾及他的感受了。
　　他之前用的是一种相对柔和的方法，若要彻底化开灵力需要时间久一点，既然小鬼这么不配合，那还是干脆点，直接用暴力把凝聚在一起的灵力炸开吧。
　　寒止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可惜少年紧闭着眼，没能看到。
　　他冷声问道：“准备好了么？”
　　“好了。”少年的尾音轻颤，显然是还有些紧张。
　　寒止抿着唇，五指放平，直接一掌打在了少年下丹田的位置上。若是不了解内情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会以为他要废掉少年的修为。
　　可他力度拿捏得极好，看似用力的一掌，落在皮肤上时却是轻若鸿羽。
　　沈连宇只感觉到小腹一阵温暖，因为精神高度紧张，他几乎可以顺着触感描摹出师尊手掌的形状。
　　百忙之中还不忘抽空感慨一声，真是好看极了。
　　可下一瞬，他就再无余力去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这次侵入身体的灵力不再温柔，仿佛一颗火苗一样瞬间引爆了他丹田处淤积在一起灵力，那些灵力仿佛利箭刮过他的经脉，散落在血肉里。
　　“哼。”他痛得闷哼了一声，却发现有一股外在的力量束缚住了他不能乱动。
　　“噤声，静心，运转功法。”
　　寒止上人冷淡的声音直接在沈连宇脑海内响起，仿佛有一股寒意随着声音一起传来，他本能地冷静下来，牵引着身体里的灵力运转周天，吸附着那些散落在血肉里的无主灵力。
　　寒止把手从少年小腹处拿走，若有所思地看着盘腿打坐的人，自言自语道：“深层入定了……天赋还不错。”
　　沈连宇身周泛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对于他的话语已经毫无反应了。
　　寒止最后看了少年一眼，见他身上没有其他异常情况，这才施施然地回去了。
　　深层入定的人对时间的流逝是毫无感知的。
　　沈连宇再次醒来，已经是七天之后。
　　他睁开眼，窗外是明朗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想缩回被窝里再睡一觉。
　　可沈连宇却觉得精神抖擞。
　　他下了床，第一反应是想要去找寒止上人分享喜悦
　　他丹田里的灵力已经汇聚成了旋转着的星河，隐隐有了往中间坍缩的趋势，这代表着他已经跨过了练气初期的阶段，进入了炼气中期，差一点点就要突破到练气后期了！
　　沈连宇心里美滋滋的，几乎要被自己的天才折服了。
　　这修炼速度也太快了吧？
　　按照这个速度，一月突破化神，一年突破返虚，揍徐晟之一顿的梦想成真简直就在不远的前方。
　　他出了房间，灵敏地捕捉到了院子里传来的交谈地声音，其中有一道低沉清越，是寒止上人的声音。
　　沈连宇眼睛一亮，匆匆推开了门，欣喜地唤了一声：“师尊！”
　　话音落地，坐在桌子前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来。
　　除了寒止上人，徐真人也在。
　　……他怎么在？
　　原本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一样要往寒止身上扑的沈连宇一下收住了外放的情绪，雀跃的步伐也变得有气无力。
　　前来与寒止上人论道的徐晟之听到熟悉的称呼，下意识扭头就要应声。
　　可在他微笑的时候，身侧却响起一道清冷的声线：“醒了？”
　　徐晟之骤然惊醒，恍惚地看着少年蔫哒哒地蹭到了寒止上人身后。
　　少年叽咕了一会儿，俯身贴到寒止耳畔，用气音问：“他怎么又来了？”
　　是了，自己……只不过是来做客的。
　　尽管他心里怀着看望少年的念头，少年却不会在意。
　　徐晟之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手指紧紧地攥到了一起。
　　桌子另一边，寒止被少年喷吐在耳尖上的气息弄得有点不适。
　　他掐着沈连宇的腰把人拎回身前，垂下眼睫看了徐晟之一眼，压下心底的疑思后，这才冷淡地给少年解释起来：“自你入定已经过去七天了，徐道友是来与我论道的。”
　　他上下打量少年了一会儿，神色中露出一丝满意：“不错，已经踏入练气中期了，血骨酒不愧是炼气期辅助修炼的极品灵药。”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瞥了魂不守舍的徐晟之一眼，而后拍了拍少年的手臂：“还要多谢徐道友送来的药酒……去跟徐真人道谢。”
　　沈连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恼怒地看着寒止。
　　他才不要给徐渣渣道谢呢！
　　
　　
第9章
　　沈连宇与寒止上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着。
　　他有点委屈，却又明白这委屈来得毫无道理。
　　梦中绝望而痛苦的情绪仍旧有一些残留在心底，看到徐晟之的一瞬间，那些情绪就挣扎着从心底爬出，碾碎他平和喜乐的心境，让他想冲上去质问一句为什么。
　　那些情绪让他如坠深渊，却也越来越能对原主的处境感同身受
　　徐晟之做过的事……让他窒息，让他绝望，让他从此愤愤不平、心无所依。
　　可这都是前世的事了，今生……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师尊一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徐晟之，以他的性格，定是要按着自己给徐晟之道歉的。
　　受人之礼，应当心怀感谢，这是人间的规则。
　　那是师尊的道，是他捍卫的东西。
　　少年瞪着一双潋滟的眸子，嘴角逐渐瘪了下去。
　　如果师尊坚持，那么……他会去做的，会去向自己不喜欢的人低头，向他道谢。
　　他不愿意让师尊在这种事情上为难。
　　沈连宇闷闷不乐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寒止上人轻叹了一口气，随后，一只略带冷意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头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罢了，不愿意……就算了。”
　　语毕，寒止上人扭头看向徐晟之，略带歉意地说：“抱歉，这孩子被我养得娇纵了些。血骨酒和血杞的事……多谢了。”
　　他从储物器具里取出了一粒碧玉无暇、灵光内蕴的菩提子，轻轻一弹，落在了徐晟之面前。
　　“小徒不懂事，就让我这个做师父的替他回报徐真人吧。这是悟道菩提子，携带于身边，可于三月内加深与大道的联系，能够更轻松地明晰自己的道。”
　　沈连宇看着那粒悬浮在徐晟之面前的碧翠菩提，非常想要惊声尖叫。
　　——悟道菩提子是合道境才能接触到的灵宝，前一世，徐晟之就是为了一颗万年的悟道菩提子，才把沈连宇送给了明殊妖王。
　　而今生，只不过是一壶练气期的灵酒，外加一盒凡间的水果，悟道菩提子就这样送到了他眼前。
　　也不知是该感慨寒止真人出手阔绰，还是人傻钱多了。
　　若是让沈连宇选，他肯定是要选人傻钱多的。
　　他怔怔地看了那碧翠的菩提子一瞬，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让师尊把东西拿回来。
　　他会去道谢的……不要因为他的一点小情绪，就随手送出这么珍贵的东西啊！
　　可沈连宇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了。
　　是师尊干的！
　　他扭头看向寒止上人，却收到了一个“老实点”的眼神。
　　沈连宇看着菩提子发呆，放空了一会儿，也慢慢想明白了师尊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尊明显是看出了他对徐晟之的不喜。
　　可徐晟之再三对他释放好意，他又因为血骨酒突破了境界，师尊不想自己因为这些人情干出为难自己的事，这才替他回了礼。
　　可没必要送这么贵的东西啊……随便搞点花花草草意思一下就行了……
　　沈连宇眼尾有点泛红，心里一片酸软。
　　寒止上人……是个好师尊。
　　虽然千年菩提子不如万年菩提子效果好，但毕竟是悟道至宝，如果徐晟之接了菩提子，那他可以说是血赚。
　　可徐晟之却没有接。
　　从刚刚开始，他就微微低着头，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轻轻颤抖着。
　　眼前的一幕幕，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刺眼了。
　　曾经少年也是像现在这样，跟在他身边一声声唤他师尊，虽然没有现在这么活泼，却依然是孺慕而又依恋的。
　　而现在，对面二人交谈时那种亲昵的感觉，让徐晟之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与梦里不同？
　　徐晟之喘着气，眼仁漫上了淡淡的红，他闭上眼，控制住心底的贪欲，抬起手指把悟道菩提子弹了回去。
　　“上人说笑了，徐某之所以会送来血骨酒和血杞，不是为了谁的感谢，或是从上人这得到什么回礼……”
　　他睁开眼，略带血色的眸落在沈连宇身上，语气在一瞬间柔和了下来：“我做这些，只是因为觉得沈小友与我投缘，想对他好一点罢了……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沈连宇被他泛红的眼珠子盯得打了个寒颤，又想往寒止上人身后躲了。
　　为什么总觉得重生后徐渣渣变得更吓人了？
　　眼看寒止上人眉间微微蹙起，徐晟之忙调整了一下情绪，把那点不正常重新压了回去，变回了以往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和煦道：“不过是随手送于晚辈一些小礼物而已，上人不必放在心上。若上人执意要给回礼，反倒让徐某像是心怀不轨的贼子了。况且上人常常指点于徐某，徐某无以为报，只能对上人在乎的人好一点罢了。”
　　徐晟之活像一个在老丈人面前急于辩解的新婿，黑的白的全让他说完了。
　　沈连宇恨得直磨牙，暗道，你要不是心怀不轨的贼子，我名字就倒过来写！
　　师尊才不会被这种人迷惑呢！
　　……但悟道菩提子还是别送了吧？
　　寒止上人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收回了那粒悟道菩提子。
　　“罢了。”
　　他敲了敲桌子，唤回其他二人的注意力：“继续吧。”
　　继续什么……？
　　沈连宇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徐晟之是打着请教的名号前来拜见寒止上人的，在他不在的时候，二人当然是要坐而论道了。
　　见师尊将要开始长篇大论了，沈连宇眼珠子一转就想开溜，“师尊，你们忙，我先回去修炼了。”
　　说完他扭头就要跑路，却被寒止一把拎住了命运的衣服领子。
　　寒止垂眸，冷声道：“坐下听着。”
　　“你既然踏上了修仙之途，就迟早有需要寻找自己道的那一天。我与徐道友论述时，你也旁听。树立正确的修炼观，可以让你明白自己所求到底是何物，以后不会轻易走入歧途。”
　　沈连宇听得眼晕，简直梦回大学的政治课堂。
　　吧啦吧啦……树立正确的科学发展观……吧啦吧啦……
　　他有听没有懂，却不妨碍他装作听懂了似的连连点头，反正师尊也不能钻到他脑子里来偷听。
　　少年乖顺地坐到了寒止上人身侧，寒止上人正色看向徐晟之，继续了之前的讲述。
　　可这好似开小灶一般的论道小课堂，竟真的只有老师一人讲得认真。
　　寒止上人嘴里一直在吐出一些高深的词汇，什么“心神安定方可修神”，“追求本真是为修道”，什么“与道共鸣，性满乾坤，谓之法身”，沈连宇没听一会儿就开始走神了。
　　他只知道炼精化气修的是肉身，其他的对他来说好像太高深了一些。
　　可寒止上人说了让他听着，他又不能走，只能一会看看天上的飞鸟，一会儿看看地上的蚂蚁，到最后，习惯使然，忍不住捉住寒止上人的衣袖玩了起来。
　　沈连宇放飞地想着，也不知道师尊的这身衣袍到底是什么面料，触之丝滑冰凉，从没见他换过，却永远是一尘不染的。
　　他手里玩着人家的衣袖，总会不经意地碰触到寒止上人手腕处的皮肤，接二连三的，直到寒止上人终于不堪其扰，轻轻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这才老实下来。
　　而另一个学生，徐晟之看似还在专心聆听，实际上注意力一直停留在沈连宇身上，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不一样。
　　少年和梦中那个安静的少年不太一样，多了几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活泼，可这样……也是极好的。
　　而寒止上人跟自己也不同，他看似对少年冷漠严厉，实际却是真的为了少年好，而不像梦中的自己，只是一味催逼着他修炼，却从来不告诉他修道修得到底是什么。
　　寒止上人在为少年熔铸翅膀，而自己……只想铸造一座能困住少年的金丝笼子。
　　怪不得……少年会选择他……
　　徐晟之闭上双目，那一瞬间，他很想落荒而逃。
　　
　　
第10章
　　沈连宇这个人，某些时候不知该说他是迟钝，还是对外界毫不关心。
　　而无论是哪个，都会导向同一个结果
　　直到前来送每月例行丹药的杂役弟子第二次试图在递东西的时候摸他的手，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有点不对。
　　灰色简陋的杂役服底下是一身雪色的云纹长袍，随着他的动作，银纹云边的袍袖从杂役服下面滑了出来。
　　而男子却对自己露馅了一无所觉，正一脸跃跃欲试地向沈连宇伸出咸猪手
　　沈连宇一下缩回了伸出的手，眉尾挑起，明艳的五官瞬间镀了层寒霜：“这位师兄，你伪装成杂役弟子潜入我和师尊潜修之地，可是要行不轨之事？”
　　这位“师兄”五官俊美，浑身是掩藏不掉的华贵之气，总是微微仰着的下巴暴露了他自傲的内心，此时骤然被揭穿，他慌乱了一瞬
　　冒犯合道上人被他随手斩了都没地说理去，这小孩看着纯良，怎么大帽子说扣就扣呢？
　　可这小孩儿挑着眉看人的模样……倒也真是俊丽之至。
　　陆修然一边有些惊惧地咽了口口水，一边又贪恋地描摹着少年绮丽的五官。
　　——无论是他在南煌国当皇子的幼年，还是拜师进入天恒宗后，都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少年不是单纯的美貌，而是身上带着股魔性的魅力，总是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他父皇后宫佳丽三千，竟无一人像少年这般让人着迷。
　　沈连宇微微皱起眉来。
　　这位师兄脑子可能不太好使，自己都在明晃晃地威胁他了，他还能盯着自己发呆，也是个为了美色不要命的……
　　可这样不识时务的性格，反倒让他艰难地从零碎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人的名字
　　陆修然，原来是南煌国最小的皇子，后因天赋奇佳，被天恒宗一位游历的返虚修士看到了，收为徒弟带到了东麓洲。
　　这位返虚修士就是掌门黎素衍真人。
　　前一世，这人在沈连宇拜入徐晟之门下前，是公认的天恒宗大师兄。
　　他在知道徐首座收徒之后，明里暗里给这位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小师弟找过好几次麻烦。
　　直到一向很少出门的原主，在一次意外中与他碰面了
　　陆修然惊鸿一瞥间把昙花盛开般的少年刻进了心里。
　　从此，陆修然各种对原主献殷勤，被徐晟之看到后还折腾了几次。
　　可这人也是个性子倔的，认准了原主是他的真命天子，就头铁上了，甚至还试图取得徐晟之的认可。
　　可他又怎么想得到，徐晟之有着那样背德的心思，把少年看做独属于自己的禁脔呢？
　　自然越是讨好，徐晟之就越看他不顺眼。
　　某一天，这个曾给沈连宇带来过不少开心的师兄突然就消失了。
　　沈连宇再也没见到过他的踪影。
　　想起了这种种往事的沈连宇再次看向陆修然时，天然就少了几分警惕。
　　这人其实谈不上有多坏，他只是……有点蠢。
　　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对沈连宇的炉鼎体质一无所知，只是单纯地喜欢他的脸。
　　“陆师兄……”沈连宇面色复杂地叫了一声，终于把魂飞天外的陆修然叫回了魂。
　　陆修然仍记得眼前少年的威胁，都没注意到少年对他的称呼问题。
　　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拼命压榨自己的大脑，艰难地想出了一个借口。
　　于是他磕磕绊绊地回复：“是这样的。我，我听说寒止上人收了个小徒弟，正带着他在宗内潜修，然后……然后最近正好因为魔劫的事，原本在东麓洲中央举办的仙宗大比，决定在天恒宗内部举办了。”
　　“我想着，寒止上人能看上的人，定然是天人之姿，又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大比呢？”
　　陆修然越说越顺，到最后，连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可是……既然是来通知参加仙宗大比的，又为什么要装作杂役弟子的样子呢？
　　沈连宇瞥了一眼他披在外面的灰色杂役服，嘴角飞速地弯起一瞬，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这人八成是听说了自己是合道上人的徒弟，心里不服气，伪装了前来挑衅的，结果一看到自己的脸就飞速沦陷了，开始想办法接近他。
　　颜狗得理直气壮。
　　行为也是相当的狗。
　　沈连宇瞥了他一眼，没去诘问他漏洞百出的谎言，而是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个话题：“我确实对这什么仙宗大比有些兴趣，还请师兄帮我介绍一下。”
　　——这是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未曾出现过的东西。
　　陆修然觉得他冷淡的样子也好看极了，忍不住一阵心神摇曳，心里决定大吹特吹仙宗大比的好处，说得少年动心。
　　这样他就可以和师弟携手一起参加大比了！那么长时间，还愁师弟对自己没好感么？
　　“仙宗大比是东麓州四大仙宗联合起来举办的一次弟子间的比试，每十年一次。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给那些没有师长的外门弟子一个机会，从弟子里选出蒙尘的珍珠。”
　　见师弟听得专注，陆修然清了下嗓子，把肚子里的货全都倒了出来：“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四大仙宗在排名上开始较劲，现在已经变成了内门和亲传弟子间一个展示自我的机会了。”
　　“若是为宗门夺得了头筹，赢了面子，门内长辈自会给予嘉赏，更不要提大会前几名本身就有四宗联合提供的奖品拿。很多都是对练气化神修士来说，平常根本见不到的宝贝。”
　　沈连宇听得心念一动，起了凑热闹的心思，问道：“参加大比有什么条件么？”
　　他想的是，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以后不可避免要和别人动手，既然如此，这种有大能以及师长看护的情况下，显然是最适合练手的时机。
　　最起码是性命无虞的。
　　陆修然听出他心动的意思来，眼睛一亮，当即挺了挺胸脯：“一般来说，必须要是四宗的弟子才可以。不过师弟放心，我师尊是天恒宗掌门，我去跟师尊说一下，你可以挂在她的名下参加这次的宗门大比！”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只要师弟以掌门弟子的名义去参加大比，不需上场的时间肯定是要跟他待在一起的，这还怕建立不起来深厚的“革命友谊”吗！
　　他颇有些美滋滋的，明明对于此事是否能成并不确定，承诺却给得痛快。
　　还好沈连宇对这人是个什么性子多少有些了解，他淡淡地扫了陆修然一眼，不置可否地颔首道：“那就先多谢师兄了。”
　　他并没指望陆修然一定能把事办成。
　　若他真想参加大比，只要和寒止上人说一声，由师尊出面向掌门真人说一声，黎真人定然是不会拒绝的。
　　就算如此，沈连宇依然感谢他给自己带来了这个消息。
　　于是，他罕见地给了陆修然一个笑颜：“师兄，这周的奉例……可以给我了吗？我还想拿到丹药早点开始修炼，争取在大比开始前突破到练气后期！”
　　陆修然都快要忘记了自己是装成杂役弟子来送奉例的……
　　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随后把手里的储物袋递给了少年，“那个，师弟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沈连宇无声地摇了摇头，无辜地看着他：“没有了，倒是师兄还有别的事么？没有我想回去修炼了。”
　　“啊？”陆修然一脸茫然。
　　……既然已经认识了，难道不应该坐下来聊个天喝个茶么？
　　他低头看向少年，少年默默抱紧了怀里的储物袋，安静地堵在门口，毫无邀请他进去做客的意思，显然是修炼之心非常坚决。
　　师弟难道是个修炼狂魔？
　　他最讨厌这些不懂生活情趣的修炼狂了！
　　陆修然微微皱起眉，还没想好说辞说服师弟让他留下来，就见到少年眨了眨眼，用略带稚嫩的清越嗓音道：“师兄如果没事了，我就先回去修炼了。”
　　他几乎没给陆修然想借口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明晃晃地赶人了。
　　陆修然悻悻地摸了下鼻尖，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别了。
　　可他刚走到门后，那道有些冷淡的清越嗓音再次响起：“陆师兄……”
　　“嗯？”陆修然瞬间回头，以为师弟改了主意，要邀请他进去做客。
　　少年依旧抱着储物袋站在门口下，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正看着他，嘴里却一字一句地道：“以后别再抢杂役弟子的活干了……”
　　少年顿了一下：“他们在外门过得也不容易，难得能碰上这种肥差，师兄这种不缺资源的掌门亲传，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他们吧！”
　　陆修然一脸恍惚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灰扑扑的杂役服，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所以说……师弟是早就看出来了？
　　陆修然感到十分绝望。
　　他在师弟心目中的形象是不是已经变成了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还来得及再抢救一下么？
　　寒止上人回来后，沈连宇主动告知了自己的想法。
　　“师尊，我觉得我不能蒙头修炼，所以想着参加仙宗大比开开眼，你觉得呢？”
　　虽然说心里觉得师尊肯定不会反驳自己，可真的开口要求了，沈连宇却还是有些紧张。
　　他是真的很想凑凑热闹！
　　他攥着袖子，瞪大眼睛等着寒止上人的回复。
　　寒止上人抬起眼，点了点头：“不错，是应该见见世面。”
　　沈连宇刚放下心，就听到寒止上人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打算参加大比，那就好好准备。”
　　“我传你的功法不会弱于天恒宗亲传弟子的功法，甚至还再强上几分。再加上你是合道上人唯一的亲传弟子……要拿到第一，才算不坠我的名声。”
　　他语气平静，好像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
　　沈连宇：？
　　他脸上表情碎裂了一瞬，有点崩溃：“师尊，我开始修炼不过刚刚一个月啊！这还没突破到练气高阶呢，拿头去和那些化神修士打啊？”
　　寒止上人睨了他一眼：“不用担心，化神修士和练气修士的比试是分开的，你的对手最多只会是练气圆满的修士。”
　　沈连宇：“……”
　　那他也打不过好不好！
　　寒止上人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他手腕晃了一下，装血骨酒的碧玉葫芦就出现在了手掌中：“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内，你静下心来闭关，加上血骨酒和丹药的助益，应该足够你突破到练气圆满了。”
　　沈连宇：“……”
　　原来师尊你是这么在乎面子的人吗？
　　
　　
第11章
　　最初，沈连宇以为师尊只是为了鼓励他好好修炼才说了那样的话.
　　可当寒止上人不再频繁离开，而是每天守在静室陪他修炼时，他才意识到师尊竟然是认真的。
　　静室是一间正方形石屋子，空间不大，中间却有连向天恒宗灵脉的汲灵法阵，在静室里修炼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是无数内外门弟子渴望却享受不到的最好的修炼环境。
　　只是这屋子也只有这个阵法。
　　石屋半埋在地下，连个窗子都没有，照明都是靠得阵法自带的光。
　　沈连宇盘腿坐于冰凉的地板上，维持着修炼的姿势，看似在入定，实际上却是在盯着屋顶发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种憋闷的感觉，简直让他梦回高考冲刺期，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除此以外的事都算是不务正业。
　　静室的门传来一声轻响，沈连宇本能地抿了下唇，苦中作乐地想：这不，还有长辈专程来送补脑子的“鸡汤”。
　　——寒止上人端着一小杯血骨酒踏入了静室，随手带上了静室的门，递出了手里的玉杯：“喝了。”
　　之前喝醉时灵力在体内爆炸的痛感依旧历历在目，看到血骨酒时，沈连宇本能地打了个寒颤，拖长了音撒娇：“师尊——”
　　“能不能不喝啊？”
　　寒止上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已经稀释过了，不会再出现之前的情况。”
　　言下之意，不能。
　　被他冷淡的眸光一扫，原本还打算抗争一下的沈连宇立刻蔫了回去。
　　少年缩了下脖子，接过玉杯，闭着眼一仰头直接一口就灌了下去。
　　入口的味道是极香甜的，几乎感受不到辛辣的酒味，可这短暂的愉悦维持不了多久，下一刻，涌入身体里乱窜的灵力就让沈连宇不可遏制地闷哼了一声，额头渗出了点滴冷汗。
　　这情况跟上次有些想象，只是没有上次那么疼。
　　他必须要忍耐着这种疼痛，收束好那些在血肉里乱窜的无主灵力。
　　沈连宇从小到大连医院都没进过几次，两次三番地吃到这种苦头，心底多少有些丧气。
　　他不想修炼了……行吗？
　　他偷偷地睁开眼，打量着寒止上人的脸色，想要休息一会儿，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寒止上人冷淡的声音：“疼了？”
　　被师尊这么一问，本来还只是有点沮丧的沈连宇顿时眼泪都要出来了，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寒止却没有安慰他，反倒是负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额间的一抹红线鲜亮得灼目。
　　“修炼……就是这样的苦差事。你要知道，这种疼痛是多少外门弟子求都求不来的。”
　　寒止上人有些意味深长：“你要放弃吗？”
　　他声音带着一股冷意，仿佛一盆兜头浇了下来，让沈连宇打了个激灵，那点情绪无声无息间消泯不见了。
　　他摇了摇头，眸子黯淡了些许，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坚定：“我不会放弃的。”
　　沈连宇心底依然残留着一点委屈的情绪，却已经重新打起了精神。
　　——他还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回到现代世界呢，怎么能遇到一点小困难就轻易放弃？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
　　按理说，他并不是这么娇气的人，那点疼痛也没到不能忍耐的地步……
　　可那股委屈的感觉确实来得汹涌。
　　沈连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已经这么依赖师尊了。
　　寒止上人是他穿越过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许是雏鸟心态作祟，他对这人是格外信赖的。再加上师尊确实给他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让他近乎把师尊看成真正的亲人了。
　　可师尊毕竟不是。
　　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那么他和上一世的原主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是依恋的人从一个人换到了另一个人罢了……
　　原主会希望看到这样的发展么？
　　沈连宇悄悄握紧了拳。
　　修为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他不应该享受着最好的资源，还要怕苦怕累，一点小事就叫嚷着想要放弃。
　　想通了后，沈连宇突然睁开眼，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明澈耀眼，似有星河内藏。
　　他明明没去牵引身体里的灵力，那些无主灵力却自发地流向了下丹田，原本虚幻的灵力星海皱缩了一瞬，凝聚成了恍若实体的星团。
　　——突破到练气后期了。
　　沈连宇瞪圆了眼，有点愕然，一时竟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破是这么简单的事么？吃饭喝水的功夫，说突破就突破了？
　　因为突破的缘故，他的气息有一瞬变化，被寒止上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突破了？”
　　沈连宇茫然地点了点头：“师尊，这是……什么情况啊？”
　　寒止上人唇角略微勾起，带上了一丝欣赏，感叹了一声：“你的天赋……称得上绝佳了。”
　　下一瞬，他就收敛了那一丝喜意，正色给少年讲解起来：“我传你的功法叫做《坤元决》，是上古年间某个隐秘宗派的根本法门。”
　　“当下的法门，都是在踏入返虚之后才开始讲究修心，而《坤元决》则不同，它从入门开始就讲究修道先修心。若是道心坚定，修炼进度一日千里，反之，若是道心混沌，则可能终身止步于练气期。”
　　沈连宇：“……”
　　他呆滞地看着师尊，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寒止上人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敢给他传这种玄学功法？万一他想不通，一辈子卡在炼气期，那不就彻底废了吗？
　　也许这就是属于“主角”的金手指？
　　沈连宇苦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声道：“多谢师尊传授神功。”
　　少年低下头，看着地面，用后脑勺对着他讲话，显然还是有点生气。
　　寒止上人突然生出些想上去揉一把的冲动，但下一秒，他就荡涤清了这丝莫名的情绪。
　　他轻叹了一口气：“小……宇。”
　　这是他第一次亲昵地唤沈连宇的名字，两人俱是愣了一下。
　　寒止上人的口吻有些凝重，沈连宇不安地眨了眨眼，叫了一声：“师尊……”
　　寒止眸子幽邃，里面带着一丝莫名的怜悯：“你体质多有特殊，我保得了你一时，却保不了你一世。若你不愿意屈服于这样的命运……最终还是只能靠你自己。”
　　沈连宇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某些曾经的怀疑和猜测落到了实处，沈连宇对寒止上人又卸下一层防备，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却有些沉重。
　　如果……连寒止上人都这么说，那么，他的命运真的会这么容易就被改变吗？
　　沈连宇心脏轻跳着，总觉得角落里有无形的阴影张牙舞爪地缠向他。
　　在经历过那次算得上坦诚的谈话后，沈连宇倒是真的静下心来，一门心思扑在了修炼上，不再想着摸鱼划水了。
　　而成果也是斐然的。
　　他竟然真的在一个月内突破到了练气圆满！
　　下丹田内，一颗圆滚滚的金丹在混沌中浮沉。
　　盘膝打坐的沈连宇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了一双盈满喜悦的滢澈双眸。
　　师尊果然所言不虚！
　　这功法当真厉害，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他自己牛逼。
　　那天之后，不需要师尊督促，他都会主动饮下每日份的血骨酒，在疼痛中坚持着修炼。
　　还好付出总归是有回报的。
　　沈连宇从地上站了起来，推开了静室的房门。
　　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撒在身上，尽然让他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个月没见到太阳了，被这么一晒，竟是感动得想要流泪！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板正五官。
　　师尊还在院子里等着，可不能让他看到这么丢人的一面。
　　可等他出了屋子，才发现不止是寒止上人等在院子里。
　　陆修然也在。
　　陆修然今天脱去了那身灰扑扑的杂役长袍，穿的依然是上次那套雪色云纹宝衣，只是没了伪装，一层淡淡的灵光笼罩在袍子外侧，一看就能知道，这件看着不普通的衣服，也是真的不普通。
　　是件上品灵器。
　　沈连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简朴的白色长袍，除了腰间挂着一串师尊给的幽蓝色玉佩，没有半个能和“灵器”、“富贵”、“华丽”沾边的东西。
　　他皱了皱鼻子，掐了个洁净决，让自己最起码干净一点。
　　输人不输阵！
　　陆修然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在他看来，师弟就算是穿着乞丐的衣服，那也是个顶个的人间绝色。
　　他对沈连宇露出一个友好的笑：“连宇师弟，师尊叫我接你们一同前往后山参加大比。”
　　他笑得太过灿烂，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看得沈连宇有些不忍卒视。
　　还有……谁是你连宇师弟啊？淦！
　　这人的脸皮之厚让沈连宇相当无语。
　　而后他又想到总是缠上来的徐晟之，忍不住腹诽起来：难道脸皮厚才是天恒宗修士的特点？
　　他刚想到徐晟之，门口就传来了一道和煦的声音：“寒止上人，沈小友，徐某前来带你们前往后山参加仙门大比。”
　　沈连宇：“……”
　　没完了是吧？
　　
　　
第12章
　　寒止上人听到这道声音，瞥了有些懵逼的陆修然一眼，随后略带怜悯地看了看自己的好徒弟，挥了挥手，打开了阵法。
　　徐晟之负手站立在门口，随着阵法的消散，他看到了沈连宇和寒止上人，脸上的笑真诚了一些。
　　然而下一瞬，他就看到了亲昵地站在沈连宇身边的陆修然，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他怎么也在，难道……？
　　徐晟之眸中闪过一道冷光，迈出一步，人已经瞬间出现在了沈连宇面前，他冷冷地看了陆修然一眼，开口了：“陆师侄怎么在这？”
　　陆修然对他冷淡的态度摸不着头脑，但他是掌门弟子，徐首座也管不到他头上，于是十分坦然地说：“徐师叔你来迟一步。寒止上人已经答应了要和我一起到师尊那去。”
　　嗯？
　　徐晟之眼中寒光更盛。
　　他微微侧首，看到了躲在寒止上人身后的少年。
　　少年眸子里带着点雀跃的情绪，看着眼前的闹剧，脸上几乎能看出“打起来”几个大字。
　　徐晟之唇角微微勾起，心底悄悄地发痒。
　　陆修然还不够格做他的对手。
　　他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看向陆修然的目光让人如沐春风：“陆师侄说得是，既然上人已经答应了，那自然是要尊重上人的意见。”
　　他退后一步，让开了道路：“请吧。”
　　陆修然没能察觉这转瞬之间气氛的转变，却也知道这样的“巧合”终归是有些落了徐师叔的面子。
　　于是他主动开口：“既然师叔也要前往仙门大比，那不如随我一同去见师尊，大家再一起过去如何？”
　　徐晟之等得就是他这句话。
　　他和煦浅笑道：“那自然是好的。”
　　说完，他看向寒止上人和沈连宇，手指轻抬，一道巨大的剑光便显化于眼前：“寒止上人，沈小友，陆师侄……请吧。”
　　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沈连宇探头看了看陆修然，发现这傻子根本没察觉到刚刚的暗流涌动。
　　沈连宇：“……”
　　算了，对陆师兄不能要求太高。
　　几人乘着徐晟之的剑光，高速飞往天极殿，却在半路就看到了等在必经之途的掌门真人。
　　黎素衍看到徐晟之也在，有些意外。
　　“徐师兄，你不是一向对这些小辈们的活动不感兴趣？怎么今天想到要去旁观大比了？”
　　仙门大比每十年一次，除了徐晟之自己作为弟子参加的那一次，他从未前往观礼，反倒是黎素衍，身负掌门之职，每次仙门大比都要参加。
　　徐晟之挥手让她也上了剑光，轻笑了一声解释道：“掌门师妹就别奚落我了。次次你都叫我去仙门大比挑个好弟子，都被我拒绝了。怎么，这次我愿意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你反倒不乐意了？”
　　黎素衍眼睛一亮：“徐师兄你终于打算收徒了？”
　　徐晟之轻摇了下头：“不一定，看有没有瞧得上眼的小孩儿吧。”
　　沈连宇听到他打算收徒有些惊讶。
　　这家伙又打算祸害谁了？
　　罢了，若是他真的收了徒，到时候再考虑要不要暗示一下他徒弟这人心术不正吧。
　　黎素衍看了寒止上人一眼，又看了看徐晟之，突然有些感慨：“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个个平时见不到的大能都主动前来观礼。”
　　她笑意盈盈地：“像上人这般的合道上人出现在仙门大比上，可是几十上百次也难有一次。此外，听说裂天剑宗那边带队的人也不一般，是那位宗门里最有可能突破合道期的剑尊无妄。”
　　当今的东麓州仙门有一件十分尴尬的事。
　　东麓州共有三位合道修士，可除了丹神宗那位寿元快要尽了的丹修属于仙门修士，剩下两位合道修士都是散修。
　　其中一位就是不知出身来历的无情道修士寒止上人。
　　这些年间，四大仙宗竟是一位合道修士都没有。
　　于是，像徐晟之和剑尊无妄这样的离合道只差一步的返虚圆满修士，就成为了仙门真正的大人物，寻常难得一见。
　　随着黎真人的话语，一直安静旁听的沈连宇突然惊愕地张开了嘴。
　　——为什么剑尊无妄会突然出现啊？艹！
　　前世里，裂天剑宗的这位也和沈连宇有过一段纠缠。
　　简单来说，就是原主好不容易克服了那些灰暗的过去，重新对另一个人打开了心扉，结果却又被采补完就始乱终弃了。
　　更惨的是，这次采补损了根基，那之后，原主就再没有求仙问道的可能了。
　　这位渣男就是裂天剑宗的剑尊无妄。
　　原主与他相识时，他已经是合道期的修士了。他采补原主不是为了突破境界，而是为了弥补自己亏损的根基
　　无妄与沈连宇一样，也是为人垂涎的炉鼎体质。
　　无妄是太阴合和体，这种体质不如沈连宇的天阴之体神奇，最多只能对练气突破筑基的修士起效，可无妄遇到的也不是徐晟之这样的强大修士。
　　他还是凡人的时候，被一群意外得到了魔修功法的土匪掠了回去。
　　一番采补后，他却在极度的愤怒中靠着精纯的杀意领悟了剑心，靠着通明的剑心直接入了剑道，当场把这一窝土匪宰杀了个干净。
　　已经接触到修真界的无妄抛弃了原来的姓名，就此踏上了一条纯粹的剑修之道。
　　像他这般靠着通明剑心直接入道的人，纵是在裂天剑宗也是一等一的好苗子，没花多大功夫，他就成为了裂天剑宗当代剑尊的亲传弟子。
　　那段不堪的过去，也被就此埋葬。
　　有了充足的修炼资源外加一往无前的剑道之心，无妄的修道之路几乎没有瓶颈。
　　直到他突破到合道期，才发现因为早年的那场采补，他的根基竟然是缺损的，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于是……他打听到了沈连宇这位天阴之体炉鼎的消息。
　　这些事，全部是剑尊无妄亲口告诉原主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相似的过去，经历过徐晟之的背叛后，艰难地从明殊妖王那里逃出来的原主，才再次选择了相信他。
　　可得到的，不过是另一场背叛。
　　无妄没有骗他，他所说的过去全都是真实的，他只是隐瞒了自己的目的而已。
　　沈连宇回想着记忆里那张明艳却清冷的脸，喘息略有加重，不知不觉间已经攥紧了袖子。
　　——这个时间点，无妄应该忙于突破合道境才对，为何会出现在仙门大比上？
　　他的动作引起了寒止的注意，那人回身轻轻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一道冷泉般的低沉嗓音在沈连宇脑内响起：“怎么了？”
　　是传音。
　　沈连宇骤然回神，张口想要回答才发现自己还不会传音这种能力，于是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左右看了看，怕除了师尊还有别人发现了他的异常。
　　万幸的是，陆修然正专注地听着八卦，黎素衍真人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瞥了一眼，又飞速地收回了视线，没有多问，而他最担心的徐晟之，则是眉心紧紧蹙起，罕见的有些失态。
　　他认识无妄？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沈连宇也忍不住蹙了下眉，把徐晟之的异常记在了心里。
　　无妄的仇……他也是记着的。
　　这些仇迟早都是要报的，只是无妄比徐晟之要更难对付。
　　若他能因为仙门大会延缓突破到合道境的时间，那对沈连宇来说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在无妄突破之前，还不会察觉到自己的根基有缺损，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
　　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会来参加小辈们的大比？
　　沈连宇轻叹了一口气，突然有种预感，这次的仙门大比……绝对不会一帆风顺的结束。
　　众人乘着徐晟之的剑光穿过层层法阵，两侧俱是壁立千仞的陡崖，穿过一条山涧，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宽阔平坦的山谷，并蒂而生的白梨树顺着山脚下长得郁郁葱葱。山谷中央是天恒宗修士动用法术修筑的十六块比武台，四周是四座悬浮在空中的殿堂，殿堂上空则闪烁着四大仙宗的名称。
　　——天恒、裂天、化生、五方。
　　天恒宗在东边的那座殿堂，即是东道主的意思，也是地位的显现。
　　无论是实力还是名声，天恒宗都是当之无愧的仙门第一。
　　黎素衍拍了下徐晟之的肩膀，“徐师兄赶紧过去吧，弟子们都要等着急了。”
　　徐晟之点了点头，剑芒化作一道流光划过天空，返虚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
　　他们落到了殿堂上，天恒宗的弟子们已经站了起来。
　　“见过掌教真人、徐首座、寒止上人。”
　　黎素衍点了点头，带着几人坐在了最前方留好的位置上。
　　紧跟在她身后的陆修然跟着就想坐下，却被黎素衍瞪了一眼：“你一个参加大比的小辈，坐什么坐？”
　　陆修然撇了撇嘴，无奈地站回了她身后。
　　另一边，沈连宇的屁股都沾到椅子了，听到黎真人的这句话，整个人噌的直起腰来，留恋地看了一眼扶手椅和桌子上的小零食，就要往寒止上人身后站。
　　徐晟之却按住了他，“沈小友不必如此。你是客人，自不必遵守我天恒宗的规矩。”
　　他手上用力，把少年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沈连宇被他攥住手腕，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往上翻涌，让他恨不得立刻拍开徐晟之的手。
　　徐晟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在他动手之前主动松了手，只是看向少年的眸子却黯淡了几分，好像有些受伤。
　　沈连宇：“……”
　　多损呐！您吃我豆腐吃不成还伤心上了？
　　另一边，属于裂天剑宗的殿堂上。
　　依稀听到天恒宗弟子声音的裂天剑宗修士有些骚动。
　　他们的弟子数量比天恒宗少很多，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却个个都是精锐。
　　一位懒洋洋的俊秀青年凑到最前头的剑尊无妄身边，好奇地问道：“师叔，你刚刚听到没？他们好像叫了寒止上人的名字，难道寒止上人就在天恒宗？”
　　无妄身周一圈仿佛极寒之地，除了这位修士敢舔着脸往他身边凑，其他弟子都自觉地离他老远。
　　他掀起眼皮，幽邃的眸转到天恒宗的方向，整个人宛若凝固。
　　他刚刚……好像看到了那个叫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明明之所以主动要求带队前来就是为了确认那个人在不在这里，可真的见到了，却又无端生出些胆怯。
　　怕他在，又怕他不在。
　　“去，查探一下，跟着寒止上人的那个少年是什么人。”
　　无妄敛眸，冷漠地吩咐道。
　　
　　
第13章
　　天空中一道道虹光穿过法阵飞往后山，各式各样的法器一闪而过，落入半空中的殿堂内。
　　与其他宗门流星雨一般划过的虹光不同，裂天剑宗所在的方向，极偶尔才有一道剑光撕裂云层降落，而其他宗门的人却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陆修然往西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他们还是老样子。”
　　沈连宇一边吃着果盘里的干果，一边饶有兴致地抬起了头：“什么老样子？”
　　——他跟剑尊无妄相识后几乎没怎么回过裂天剑宗，那人一直陪着他在四洲游历。
　　他们赏过东麓州春天的樱花，踏过极北冰原无尽的雪原，见过西荒漠厮杀不休的妖兽，也曾停留于南惶国，体验凡人夫妻的生活。
　　那段时光不可谓不美好。
　　无妄太过了解原主的心理，也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一个受过伤害的人重新打开心扉。
　　只是他和原主到底是不同的。
　　原主也想过报仇，却从未想过为此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以己度人的善良，让他又栽了一次。
　　提起裂天剑宗，沈连宇可以兴致盎然地吃瓜，可提起剑尊无妄，他却只想唾弃一声。
　　陆修然正愁没有在他面前表现的机会，闻言，忙凑了过来，弯下身子凑到他耳畔：“嗨，还不是裂天剑宗那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混蛋剑修……”
　　他低哼了一声，显是积怨已久。
　　“那帮家伙每次大比都只派三名化神修士和三名练气修士参战，宣称不能进入前八的弟子也不必出现在大比上，平白丢了他裂天剑宗的脸面。”
　　沈连宇听得专注，微微往他那边靠了一下，“所以……他们被打脸了吗？”
　　“打脸？”随着少年的靠近，一股低幽的清香飘荡而来，陆修然晃神了一瞬，又不禁被逗笑了：“这倒是个契合的词……”
　　笑完了，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没有。”
　　沈连宇：“……”
　　嚣张的裂天剑宗有嚣张的资本啊。
　　沈连宇在心底感慨，并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和陆修然靠得太近了。
　　但这亲昵的一幕却让徐晟之不爽极了。
　　少年面对他总是一脸警惕，可陆修然和他不过才见了两面而已，少年却已经愿意让他伏在自己耳边说悄悄话了。
　　虽然他并不觉得陆修然算是威胁，但眼前这一幕到底还是十分碍眼。
　　徐晟之抬眸从桌子上的果盘里挑出一块雪花酥，瞥了少年一眼，脸上挂上了温和的笑意，把雪花酥递到了少年嘴边：“沈小友，尝尝这雪花酥。这是弟子们专门去凡间城镇采购的特产，味道很不错……应当是你喜欢的口味。”
　　猝不及防被递了块零食到嘴边，沈连宇本能地往后仰了下脖子，抬手想要推回去，却突然感觉到了身后无数道明晃晃的扎人视线。
　　沈连宇：“……”
　　——他们坐在最前面，陆修然和徐晟之又一直围在他身边鞍前马后，不知不觉间，沈连宇已经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耳尖动了动，听到了身后不远处传来的窃窃私语：“那人是谁啊？怎么徐首座和陆师兄都围在他身边啊？”
　　“是不是合道境的寒止上人？没想到寒止上人看起来居然这么年轻，跟个少年人似的。”
　　“不是吧！坐在那少年旁边的冷面修士才是寒止上人吧？听说无情道修士一向感情淡漠，明显他才是寒止上人！”
　　“如果那人是寒止上人的话……岂不是说寒止上人也围在他身边？”
　　一时间，人群里竟是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沈连宇伸到一半的手是无论如何也推不出去了。
　　他要是敢在这里拒绝了徐晟之的好意，那流言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徐晟之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笑意吟吟地看着他，没催促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哪怕少年迟迟没有接过也没有恼怒的意思。
　　可沈连宇真的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
　　一是心里膈应，二是怕里面添加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急中生智。
　　沈连宇抬起手，好整以暇地从徐晟之手里接过了那块雪花酥，给了他一个并不怎么诚心的虚伪笑容：“多谢徐首座的好意了。”
　　徐晟之唇角刚有弯起的趋势，就见少年身子一转，学着他之前的姿势，转手就把雪花酥地递到了寒止上人嘴边。
　　他甜糯地撒娇：“师尊！徐首座说这雪花酥特别好吃，您尝尝吧！”
　　从坐下开始就在闭目养神，桌子上的零食碰都没碰一下的寒止上人：“……”
　　他辟谷不知道多少年了，尝什么尝。
　　坐于后方的天恒宗修士都听到了这刻意提高音量的一句，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少年竟是寒止上人的徒弟！
　　无情道修士什么时候开始有收徒的习惯了？
　　沈连宇耳尖动了动，听到那些闲言碎语逐渐消失，心里十分满意。
　　不过……这样子装x，心底真是有些微妙的酥爽。
　　只不过实在太过羞耻了，下次还是不要尝试了……
　　沈连宇耳尖红了一点，抿了抿唇，手上又把雪花酥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寒止上人的唇：“师尊～你就尝尝嘛！”
　　寒止上人睁开眼，看到少年的水润的眸子里带上了一抹哀求之色
　　别拒绝我啊，好丢人的！
　　这小鬼真是麻烦透了……
　　他眉间微蹙，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长开嘴接下了那块雪花酥。
　　甜而不腻的果香味在口腔内炸开，寒止上人已经太久没有吃过凡间的食物，竟是意外地觉得还不错。
　　“好吃吗？”沈连宇睁大一双潋滟的双瞳，有些急迫地看着寒止上人。
　　——美食也是他的人生爱好之一，要不是这块雪花酥是徐晟之递来的，他刚刚肯定就直接吃了！
　　寒止上人觉得少年像小狗一样，一双眸子晶莹明亮，粉色的舌尖探出微微舔了下唇，明显是馋了。
　　可他盘子里的那块雪花酥经过徐晟之以及他自己的手，已经进了他的肚子里。
　　笨蛋。
　　寒止上人抿了下唇，脸上没太多表情地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复。
　　一瞬间，少年肩膀塌了下去，嘴角也带出了不开心的下垂弧度。
　　喜怒很形于色。
　　寒止瞄了神色阴晴不定的徐晟之一眼，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是拿起自己盘子里的那块雪花酥，学着沈连宇之前的姿势，递到了他的嘴边。
　　沈连宇眼睛当即就亮了起来，一下就打起了精神。
　　师尊真好！
　　他可不像寒止上人那般矜持，抬起头，毫不犹疑地一口叼住了师尊手指间的那块雪花酥，因为动作太大，还一不小心含住了寒止上人的手指。
　　沈连宇被雪花酥的味道惊艳到了，师尊抽回手时，他还下意识在他指尖舔了一下。
　　“唔唔！师尊，这个好好吃哎！”
　　寒止：“……”
　　他看见自己手指上的口水，顿时整个人都很不好！
　　“脏死了。”
　　寒止上人嘴角略微抽搐着，嫌弃地拿出一块手帕，擦干净手指后扔到沈连宇怀里，随后又不放心地捏了一道洁净决，这才逐渐平静下来。
　　接过手帕的沈连宇轻吐舌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师尊最多也就念叨他一句，还是嘴硬心软！
　　少年身侧，陆修然看着他和寒止上人亲昵的互动，羡慕得眼睛都要绿了。
　　他也想投喂连宇师弟啊！
　　另一边，徐晟之脸上则是挂上了一层薄霜，为了防止自己失态，他不得不彻底闭上了双眼。
　　他怎么这样……不知廉耻！
　　寒止上人不过是他的师父罢了，为什么要如此亲密？
　　宇儿……还是这般不知边界。
　　少年天真的性格曾经让他省了不知多少功夫，如今这份天真给了别人，却开始叫他妒忌。
　　妒忌得几欲发狂。
　　坐在寒止上人旁边的黎素衍若有所思地看了徐晟之一眼，眉间微微蹙起。
　　自己徒弟那个狗样子就算了，天恒宗几乎没有不知道他是个颜控的，倒是徐师兄……他表现得有点奇怪。
　　此外，她还注意到，寒止上人是真的很疼他这个小徒弟。
　　黎素衍轻笑一声，挥了挥手，把自己桌子上的果盘直接凌空渡到了沈连宇面前：“沈小友，我这盘也给你。”
　　沈连宇有些懵逼地接过果盘，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犹豫地说：“黎真人，要么……我也喂你一块？”
　　“噗！”黎素衍直接被他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吃就好，我辟谷已久，已经很少吃凡间的食物了。”
　　——她有些明白寒止为什么这么疼这个小徒弟了！
　　可恶，真想把杵在那的傻大个换成这么个娇软的小孩儿！
　　他们这边喧嚣着，寒止上人的注意力却停留在桌前的一块虚空中，那里有一缕肉眼看不见的剑气灵虫，正扇着翅膀看着这一切。
　　没过多久，那道剑气就灵力耗尽，消散在了虚空中。
　　寒止上人唇角微弯，闪过一瞬笑意，额间的红线微微扭动，却在下一瞬平复下来。
　　裂天剑宗所在的殿堂内。
　　懒散的剑修苏吴眼睛从无神逐渐聚焦，彻底清醒过来后，忍不住“啧”了一声。
　　无妄漠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如何？”
　　苏吴砸了咂舌：“打听到了，那小孩儿是寒止上人的弟子。只是不知为何，天恒宗首座徐晟之、掌门黎素衍，还有那个陆修然，都对他青睐有加。”
　　无妄略微颔首，示意知道了，随后继续闭目养神。
　　寒止上人、黎素衍，还有……徐晟之。
　　个个都是不好对付的人。
　　
　　
第14章
　　随着一声清越的钟鸣声响起，无形的灵纹荡涤开来，山谷中央的十六座擂台上浮起了一层灵光。
　　与此同时，四座殿堂内纷纷有参加大比的修士生出感应，从殿堂上飞落到擂台上。
　　沈连宇握紧扶手，微微挺直了脊背向下方看去：“开始了吗？”
　　黎素衍真人偏了下头：“对。所有参加大比的弟子在报名时就已经留了一缕气息在东皇钟里，对决的人选由东皇钟随机选出，会尽量避开同属一派的弟子。”
　　“至于对决弟子的安危，则是由我们这些返虚修士负责。”
　　她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实际上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擂台上了。
　　黎素衍是个称职的掌门，无论是挑选出被遗落在外门的天才弟子，还是为了确保弟子们的安全，都需要她全神贯注地观看比武。
　　她的声音消失后，附近彻底安静下来。
　　沈连宇第一次亲眼见到修士们比试，也忍不住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甚至在心底模拟起了如果是自己出现在擂台上，要以什么方式解决掉对手。
　　然后他意外地发现，擂台上的修士在他眼里竟然……有点弱？
　　不用花多大的力气，他就可以轻易地预判出对方的下一个攻击，然后用《坤元决》里的术法解决掉对手。
　　这是……？
　　沈连宇有些摸不到头脑，不清楚这到底是重生带来的好处，还是师尊给的功法多有神异。
　　但这种油然而生的自信却驱散掉了他对修士的畏惧感，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也已经是有修为在身的神仙中人了。
　　还是练气修士里算得上厉害的那种。
　　连着看了几场比试，沈连宇很快就开始走神了。
　　他知道自己能赢后，注意力就开始转移到别的方向，比如说
　　西边裂天剑宗那位突然出现的剑尊身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又有法阵的阻挡，他看不清那边是个具体什么情况，只模糊看到一个与后面所有人格格不入的身影坐在前方。
　　想必就是无妄了。
　　也不知道无妄突然跑到仙门大比来是要干什么……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保护裂天剑宗的弟子吧？
　　可他记得无妄明明是一个冷情又自我的人，若说他对裂天剑宗有多深的感情，沈连宇是不信的。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眺望着西边，不知不觉间，心神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少年安静的侧脸格外端庄，不说话的时候，纤长的睫毛垂着，竟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
　　落在徐晟之眼里，却像他在想念着什么人。
　　是在想念……剑尊无妄么？他什么时候与无妄认识的？在与他相识之前？
　　徐晟之敛下眼眸，手指略微捏紧了扶手。
　　梦里曾经出现的一幕幕再次在眼前闪过。
　　——在将青年送走的几年后，他竟和本以为不会再见到的青年在东潞洲的一座城镇偶遇了。
　　那时将青年搂在怀里的人就是无妄。
　　擦肩而过的瞬间，青年看着他的脸愕然了一瞬，可下一刻就恢复如常，像是陌生人一样和无妄牵着手经过了他的身边。
　　梦中的他，是觉得有些好笑的。
　　青年之于他，不过是急于突破时一场虚假的师徒关系罢了。哪怕青年再贴心温暖，一颗心里满满的都是他，也不过是一颗用过即丢的补药罢了。
　　梦中的他对青年视若不见的态度并没放进心里，直到从梦中苏醒，身边没有少年的日日夜夜让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心里好像残缺了一块。
　　为了消弭掉这种空虚的残缺，他甚至还跑到天恒宗之外收了一个记名弟子。
　　那名弟子很像当年的少年，也是那么天真单纯。
　　可他到底不是口口声声喊着他师尊的少年。
　　越是和那名弟子相处，他越是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那种让人痛苦的空虚感并没有分毫减少，反倒越发让他觉得空落落的。
　　最终，他甩给了那名弟子一套功法，连身份都没告诉他，就落荒而逃般地跑回了宗门。
　　如今想来，梦中的那段师徒时光竟是美好地宛如幻梦一般，让徐晟之满心皆是苦涩。
　　当他再次梦到那次碰面时，他早已无法重回曾经的平静与轻蔑。
　　嫉妒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脏上，喷出一股股毒液，叫他哪怕明知是在梦里，也恨不得冲上去撕烂无妄搂着他的手。
　　不过……现实不是梦里，他还没有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
　　少年正坐在他身边。
　　徐晟之用静心的法门稳定住了心神，和情绪不稳导致的气血躁动，再次睁开眼时，面上已是看不出任何异常。
　　“宇儿……在看什么？”他放软了声音，温柔到了极点，“对裂天剑宗有兴趣？我给你介绍一下？”
　　艹！
　　熟悉的声音加熟悉的称呼，原本还在走神的沈连宇浑身的汗毛瞬间都立了起来，一脸惊恐地往身后缩了一下，差点把椅子也带倒。
　　一只较常人体温略低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将险些摔倒的他扶了回去，清冷的声音响在耳畔：“小心点，别总毛毛躁躁的。”
　　师尊的声音宛如一汪清泉流过心间，瞬间让沈连宇镇静下来，也让他有了底气。
　　这不还有师尊在吗！有什么好怕的？
　　虽然寒止上人扶完人就转过头去了，但沈连宇已经完全不慌了。
　　徐晟之一个返虚修士，就算再渴望得到他这具炉鼎，还能从师尊身边把他掠走不成？
　　沈连宇用鼻音哼了一声，恼怒地看了徐晟之一眼，重新缩回椅子里坐好，仗着后面的人听不到他们讲话，有些没好气地说：“你愿意讲就讲呗！我还能捂住你的嘴不让你说吗？”
　　反正听听也不会掉块肉。
　　少年转过头去，重新看起了擂台上的比试，只留了一张冷漠的侧颜给他。
　　徐晟之不在意地笑了笑，讲起了裂天剑宗的事：“天恒宗起源于仙界，而裂天宗论起来历并不如天恒宗这般源远流长。它是由三千年前一位大乘境险些飞升仙界的剑修建立的。因为非剑修不收，久而久之，也就被称作裂天剑宗了。”
　　沈连宇心思一动，忍不住微微侧过脸。
　　天恒宗竟是来源于仙界？他还以为仙界只是个传说！
　　在穿越进来之前，原书是这么描写这个世界的：此方世界因末法之劫，灵气逐渐稀薄，修士们为了不让道统断绝，修改了原本的功法，走向了内求之路。
　　靠着功法对心境的高要求，各大仙踪道统过滤掉了不少道心不纯的人，但踏上道途的修士晋升也越来越困难，直到最近万年间，飞升已经成为了远古时期的传说故事，连大乘修士都千年难得一见，如寒止这般的合道上人已经是四洲顶端的武力了。
　　接收到了少年讶异的眼神，徐晟之瞳孔深处的冷意淡化不少。
　　“裂天剑宗近三百年都没出过合道修士……这些年唯一有希望触碰到合道境的就是剑尊无妄，可他的剑道一向除我之外别无他物，为了求道，逝师杀妻都未尝没有可能。”
　　“所以，”徐晟之不动声色地抹黑竞争对手，顺便让少年提高警惕：“如果那人试图靠近你，你最好小心一点，他为了突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连宇：“……？”
　　虽然说无妄确实是能干出杀妻弑师之事的冷血无情之人，但为了突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不是你徐晟之徐首座吗？
　　把锅往谁身上甩呢？
　　他背过身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徐晟之见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完全没听进去，于是忍不住皱起眉，试图再说两句。
　　然而恰在此时，沈连宇突然心生感应，他明显舒了口气，对徐晟之摆了摆手：“徐首座，我先下去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寒止，声音软了几度：“师尊，有什么要教诲你乖徒儿的？”
　　寒止掀起眼皮，冷淡道：“赢了回来。”
　　说完就阖上了眼眸，继续闭目养神。
　　沈连宇：“……”
　　嘤，真是冷酷。
　　算了，靠谱酷哥都是这样的，话少。
　　他转身飞下了殿堂，落在了属于他的那座擂台上。
　　好巧不巧地，与他对决的修士恰好是一位“稀有”的裂天剑宗弟子。
　　背着三柄长剑的阴沉青年吴培落在擂台上，看到对面的少年长得好看，又年幼，眼中不禁闪过一抹不屑之情：“你直接认输吧，跟你打简直浪费我的时间。”
　　沈连宇：“？”
　　瞧不起谁呢？
　　吴培没得到回复，遂抬起眼眸，上下打量了沈连宇一会儿，视线逡巡一圈后最终落到了他腰间的玉佩上。
　　等他看清了上面的灵纹，一下子有点眼红，说出的话突然就变得刻薄了：“认输吧，打起来难免剑下无情，万一不小心划伤你那张吃饭的小脸，你背后的大能可要来找我算账了……”
　　那人阴阳怪气地：“我们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小修士可招惹不起。”
　　沈连宇：“……”
　　这是在暗示他以色侍人？怎么裂天剑宗专产奇奇怪怪的奇行种？
　　沈连宇有点恼怒，却没对喷回去，而是眼尾泛红，演了起来。
　　少年低下头，喏喏地说：“师兄说得是……是我师父逼我来参加大比的，一会儿比试开始了我就按师兄说的做。”
　　吴培仰着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道轻微的钟声响起，擂台边缘升起了一层透明的防护罩。
　　比试开始了。
　　沈连宇垂下头，露出八颗牙齿狞笑了一下——不打得你脸上开花，我沈连宇的名字就倒着写！
　　
　　
第15章
　　比试开始后，裂天剑宗的吴培还鼻孔朝天地站着，等着对面的少年认输，可眨眼间，静立在原地的少年就化作一道虚影，向他冲了过来。
　　他脸上闪过一瞬错愕，随即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立马尴尬地红起一片。
　　吴培心底冷哼一声：这小鬼非要自己找死，那就如他所愿。
　　练气修士还不会什么高深的法术，光靠奔跑，再快能快得过剑光？
　　吴培面上不屑，眼底深处掠过一瞬阴狠，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三柄灵剑就腾空飞起，化作交错而行的凌厉剑光袭向疾冲而来的少年。
　　剑光自是比人要快的。
　　眨眼间，三道灵剑就出现在沈连宇面前。
　　可就在此时，看似纤细的少年膝盖微弯，手里掐了个法决，腰身以柔软无比的姿势折了下去，速度陡然加快。他身姿飘摇若仙，穿花蝴蝶一般从三道剑光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衣摆被风荡起，卷到剑光上，“刺啦”一声断了一大块，雪白的碎布宛如雪花一样打着旋儿地往下落。
　　而从飞舞的雪花中冲出的少年，却已经出现在了裂天剑宗修士眼前。
　　哪怕吴培对他的容美貌多有看轻，却也难以自控地因近在咫尺的糜丽容颜晃神了刹那。
　　沈连宇停顿一瞬，嘴角微挑，露出个极端嘲讽的笑容，下一秒，他的拳头就落就在了对方脸上。
　　夹杂着术法的一拳敲晕对方后，记仇的沈某□□脚并用地把人狠揍了一顿，说打得他脸上开花，就一拳都不能少。
　　也让吴培成为了裂天剑宗三百年来唯一一个没进去前八的“废物”。
　　直到传来强大的力量分开二人，沈连宇才收了手，对着晕头转向的吴培“哼”了一声，学他用鼻孔看人的方式嘲讽道：“你看，早点认输不就好了？就不用伤到你那张吃饭的大脸了。”
　　吴培捂着鼻子，手指下是斑斑血迹，闻言，顿时有点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你……！”
　　沈连宇翻了个白眼，开口就呛了回去：“你什么你？上来就因为对手的盛世美颜瞧不起对手，傲慢自负，轻敌大意，输了就输了，你还有脸叫嚣？”
　　吴培：“……”
　　虽然他批评得有些道理，但顺口夸自己盛世美颜……好像也没这个必要？
　　吴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默了好长时间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心底翻腾不休的情绪，他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嘴角挂上了一抹苦涩的笑：“道友……教训得是。”
　　嗯？
　　沈连宇懵了一瞬，这个炮灰怎么这么轻易地就认输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吴培原本因为疼痛佝偻着的背骤然挺直，一双浑蒙的眼睛燃起了一从火焰：“吴某今天栽在了自己的偏见下，下次……定会亲手从道友手里讨回今天的债！”
　　他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像是要把他的容貌死死铭刻在心里，接着便挺胸抬头地转身离去了。
　　沈连宇：“？？？”
　　什么东西？你一个输了的人为什么像赢了一样离去？你是不是还要来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吴培离去，心里有一万头羊驼在奔走狂欢。
　　剑修的脑袋……都这么有坑么？
　　沈连宇无奈地往裂天剑宗方向瞥了一眼，摇了摇头，飞回了天恒宗的殿堂。
　　他回来后，立刻忍不住跑到寒止身边吐槽起来：“师尊……剑修怎么都这么奇怪？刚刚那家伙说的话你听到了么？他是不是修炼修得脑子坏掉了？”
　　平白无故多了个敌人，虽说他并没把那家伙放在眼里，但心里到底是有点不爽的。
　　徐晟之给他递了块糖，低笑了一声，再次添油加醋：“剑修都是脑子一根筋的家伙，你又让他们弟子没进入前八就被淘汰了，算是……嗯，打脸了？”
　　他轻笑一声，用了沈连宇刚刚说过的词：“剑修认准了你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更何况，裂天剑宗是出了名的护短，以后宇儿看到裂天剑宗的人还是绕着走吧。”
　　最重要的是，要绕着无妄走。
　　但他并不愿意在沈连宇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寒止上人抬眸，略带警告地睨了徐晟之一眼儿。
　　他轻咳一声，肃色纠正：“剑修重剑心。剑心最重要的就是一往无前的意志，只有具有了这样的意志，一个剑修才能在剑道上走得长远。说他们一根筋……倒也不算有错。”
　　“只是，裂天剑宗到底是正道宗门，挑选弟子虽然重天赋，却也不会把心思阴毒的修士收入门内，所以你不必担心与你对战那人会记恨于你。”
　　“挑战会有，却不会是以大欺小。”
　　沈连宇看似慎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
　　既然不收心思阴毒的人，那无妄这种人渣是怎么混进去的？师尊有时候……对人间的规则也太信任了些。
　　他没再言语，而是坐到了寒止身侧，消化着之前比试的所得。
　　很快，就轮到了第二场比试。
　　只是这场比试的对手比吴培还不如，纵是没再因他的容貌大意，也依然没挡住少年随手施出的法术。
　　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比了几场后，暮色苍茫，月亮已从云层中露出一角，今天的比试也终于结束了。
　　沈连宇和其他六十三名练气修士成功晋级到第二天的比试。
　　听说明天的比试比较特殊，考校的是众弟子的生存能力，为此，化生宗主动拿出了一件异宝，能够模拟秘境的环境，弟子们需要在里面独自渡过七天，成为最后的十六名幸存者之一。
　　沈连宇对这种新奇的东西很感兴趣，对明天的比试也就多了几分期待。
　　随着最后一场擂台赛落下帷幕，东皇钟的虚影出现在半空中，“当”的一声轻响后，擂台上的灵光消散，今天的比试正式结束了。
　　沈连宇跟着站起身来，就要和师尊一起回去休息。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西边裂天剑宗的殿堂突然有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开天辟地般斩向天恒宗所在。
　　如山渊般沉重的威压压得一众修士动不了身。
　　沈连宇呼吸一滞，眼前一片漆黑，宛如浸入湖水一般的窒息感缠绕而来，叫他心底生出无尽的恐惧。还好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让他从那种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是师尊。
　　他从那种窒息感中挣脱出来，微微眯起眼向前方看去
　　剑尊无妄整个人宛若一柄直插天际的利剑，形单影只地挡住了天恒宗修士离去的路。
　　看到弟子们头晕脚软的窘状，一直以来都挂着微笑的黎素衍眸中骤然炸开一抹怒意。
　　她低喝一声：“徐师兄！”
　　徐晟之颔首点头，眸色暗沉如水，与黎素衍联起手来，同出一门的灵力凝聚成一股，融合在一起的威压向着无妄撞了过去。
　　“啵”的一声轻响，动手的三人同时脸色一白，飞在半空中的无妄身躯轻晃，险些跌落下去，却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形。
　　加诸在天恒宗弟子身上的那股微压却已经消失不见。
　　沈连宇吐出了那口一直卡在喉咙里的气。
　　无妄这是发什么疯？难道真如徐晟之所说，来为他打脸的行为报仇了？
　　他心里突然一紧，下意识攥紧了师尊的手。
　　师尊的手很凉，指尖有些粗糙，却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信任之情，沈连宇不由得偏头看了过去。
　　寒止眉头紧蹙，脸上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师尊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还有……刚刚无妄发疯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出手？
　　他心里突然生出些担心，但还没来得及深思，就听到无妄冰冷的嗓音响彻天空。
　　“黎真人与徐真人不必紧张，某没有恶意。实是刚刚见到天恒宗一位弟子出手时有千年难得一见的剑心通明之资，起了收徒的心思。某前来只是想要问一问，天恒宗是否愿意割爱，让出这位弟子？”
　　他的声音冷静沉凝，只是却依然能捕捉到一丝急迫。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视线终点是一个艳若桃李的少年，他朱唇轻启，脸上既迷茫又委屈。
　　沈连宇：“……”
　　无妄这家伙到底又发什么疯！
　　
　　
第16章
　　视线焦点的沈连宇真是又气又急，只能越加紧地握住师尊的手。
　　寒止低头看了一眼，眉间微微蹙起，反手捏了下少年手腕处的麻筋，少年的手指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松开了。
　　他按住自己发麻的手腕，愣愣地看着寒止，眼里有一些微小的受伤，还有逐渐升腾而起的恐惧。
　　师尊……是什么意思？是……不要他了么？
　　寒止没有多言，一只手捏着他的领子，像提小鸡崽一样提着人飞到了无妄对面。
　　他眉眼清冷高绝，只有额心一抹红线亮得灼人：“他是我徒儿，并非天恒宗之人。”
　　随着他的靠近，属于合道境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向无妄碾压过去。
　　刚刚对抗联手的黎素衍与徐晟之都没有颓势的无妄无端地往下坠了一下，连着跌落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重新稳住了身形。
　　可这样的刁难并没有让他退却。
　　无妄紧咬下颚，一头泼墨般的黑发无风舞动，他顶着浑身骨骼都被挤压得咯吱作响的恐怖力量，挣扎着重新飞到了寒止面前。
　　他眼底泛红，带着一抹偏执：“这位小友与我裂天剑宗有缘，更……与我有缘。某的不情之请，还请上人考虑一下。”
　　沈连宇被师尊护在身旁，二人对抗时激起的气流还没来到他面前就从身侧流走，他看到无妄因为与修为高于自己的人强行对抗，眼里的血管爆开，几滴鲜血顺着眼角滑落，在白皙俊美的脸颊上拖曳出两道狰狞的血痕。
　　可就算这样，他依旧一步不退。
　　沈连宇目瞪口呆，这到底是个什么疯批玩意啊！也太吓人了吧？
　　明明无妄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他却忍不住有些胆寒。
　　可是……无妄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执着？明明他还没有突破到合道境，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根基有损的事，自然也不需要他这个天阴之体的炉鼎，那么，他为什么这么偏执的一定要得到自己……？
　　沈连宇微微咬住下唇，心里一沉，有哪里不太对。
　　他的目光从无妄脸上挪开，不敢继续看他，无处安放的视线从无妄的肩膀越过，能看到裂天剑宗的方向已经喧嚣起来，有几位剑修匆忙御剑飞来，却被寒止上人身上的威压所慑，隔着几里的距离无法越雷池一步。
　　沈连宇心里暗骂，这帮人早干嘛去了？早点拦住无妄，不就没有这一出了？现在闹得大家都尴尬。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师尊还打算护着他，千万别将他交给无妄这个疯子。
　　寒止满脸冰霜，眉间微微蹙起，面不改色地继续给无妄施压，让那人不止是眼角，连耳朵都开始溢出鲜血。
　　为了抵抗住这股压力，无妄的手指挪到了腰侧的剑柄上，藏在剑鞘中的灵剑发出阵阵清越的剑鸣，靠着和本命灵剑的共鸣，他艰难地抵抗住了，没有再次从空中跌落。
　　他一寸寸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偏执的火光：“还请上人割爱。”
　　剑修的心，是一往无前的。
　　沈连宇看着这样的无妄，突然理解了师尊讲过的话。
　　无妄不惜以命践行他的道。
　　可当他执着的对象不再是剑道，而是变成了一个鲜活的、有自己意识的人时，这种执着只会叫人生出恐惧。
　　寒止上人突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提着少年的领子将人拽到了身旁：“你说……叫我把徒弟让给你？”
　　“我徒儿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个人。先不提我的想法，他自己……会愿意跟你走么？”
　　无妄握剑的手指突然扣紧，心弦轻颤。
　　一直以来，他都不敢去看少年的眼睛，他是那么的渴望见到少年，让少年回到他身边，可又是那么的害怕见到少年，害怕看到他眼里的恨，害怕得到一个拒绝。
　　他捏着剑柄，僵硬地扭过头去，视线终于落到少年脸上：“你……可愿改换门庭，做我的徒弟？”
　　无妄的声音是此生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会把这世间，你想要的一切都捧到你眼前。”
　　沈连宇：“……”
　　不需要，谢谢。
　　这么疯，到时候被你拆骨扒皮吞吃干净都没地儿说理去。
　　沈连宇咽了下口水，怯生生地转头看向寒止，拽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有点委屈：“师尊……你不要我了吗？”
　　寒止掀起眼皮，淡淡道：“事关你的未来，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沈连宇：“……”
　　我不想选啊！你就不能直接拒绝他吗！淦！
　　沈连宇偏过脑袋撇了下嘴，接着扯着寒止的衣袖靠到他身旁，温声软语地撒娇：“小宇只想一辈子跟在师尊身旁。师尊是全世界最好的师尊，再不会有别人比师尊更好了。”
　　没有人会像师尊一样，把那啥的欲望断的这么干净，还脾气这么好。
　　这就很安全。
　　无妄猛地抬头，却只能看到少年挽起的发，还有委屈巴巴垂下的嘴角。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自己。
　　“咳。”无妄轻咳一声，咽下了喉咙里泛上来的血腥味。
　　寒止转过头来，那双眸子一如既往的冷淡：“你听到了。”
　　他语气很平，并无盛气凌人的意思，可用平静的姿态说出这样的话，本身就是一种轻蔑了。
　　“我……”无妄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少年的后背，盯得少年瑟缩了一下，直往寒止的怀里钻。
　　看得他心里越发酸胀。
　　寒止对于小孩儿黏人的动作实在有些适应不了，不得不箍住少年的腰身，将他固定住，让小孩儿不要再使劲往他怀里钻。
　　可看在无妄眼里，这就像是在昭示少年的所有权。
　　无妄略微垂首，掩盖住眼底悄然生气的杀心，正要开口讲话，寒止冷淡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你可以离开了。”
　　无妄尤有不甘：“我不——”
　　可寒止已经不想继续和他纠缠下去了。
　　压迫着无妄的力量骤然消失，下一刻，他身体里的气血就沸腾起来，眼仁里细小的血管全部爆开。无妄身子一颤，眼前发黑，再也坚持不住从空中掉了下去。
　　在意识陷入彻底的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少年毫不犹豫跟着寒止离去的背影。
　　别走……
　　无声的挽留，注定不会有任何人听到了。
　　赶来的裂天剑宗修士匆忙接住了无妄，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迎上了铁青着脸的天恒宗掌门。
　　黎素衍冷笑一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无妄真人这般蛮横不讲理地强闯我天恒宗地界，还试图逼我们交人，看样子，是完全不把我天恒宗放在眼里啊……”
　　“我却不知，裂天剑宗何时变成了这等为所欲为的宗门？哪有半点仙道宗门的样子？”她眸中闪过一抹杀意，声音陡然阴沉下来，威胁道：“你们……该给我一个交代。”
　　几位裂天剑宗的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忍不住苦笑起来。
　　——在裂天剑宗内部，实力强就是最大的话语权，当代第一人毫无疑问就是无妄，他要做的事，他们又怎么敢阻拦呢？
　　现在惹出事来，他们又怎么给得出交代？
　　众人僵持在空中半天，眼看就连五方门和天源化生宗的修士都要飞过来看热闹了，最终还是抱着无妄的懒散修士一咬牙，主动说道：“黎真人勿急，无妄师叔醒来定会给天恒宗一个交代的。只是他醒来之前，我等也不敢擅作主张。”
　　他给其他几位同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黎素衍眼底浮起寒意，身形一闪，就堵住了一众裂天剑宗修士的退路。
　　她冷笑一声：“既然如此，还请各位道友带上无妄真人一起到天恒宗内休息一下吧！虽是无妄真人冒犯在先，但我天恒宗位列仙门第一不知多少年，门风一向整肃，断没有让受了伤的客人找不到落脚之地的道理。”
　　她话说得客气，人却半步不让。
　　裂天剑宗的修士们对视了一眼，眼角余光瞥到了已经围在四周的几位天恒宗返虚修士，最终还是不得不应了黎素衍的要求，跟着她一起离去“休养生息”了。
　　高台上，沈连宇本来要跟着寒止一起回去，却被徐晟之以“怕有人找他们麻烦”的名义强行跟了上来。
　　沈连宇：“……”
　　他师尊作为全场最强者，连那么厉害的剑尊无妄都被压迫得吐血昏迷了，还有谁敢找他们麻烦？
　　可寒止上人没有发话，他也不敢替他拒绝。
　　三人上了同一道剑光，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了潜修之地。
　　刚一落地，徐晟之就挂着温和的笑容道：“上人，剑尊无妄冒犯之事涉及两宗颜面，有些事情我需要确认一下，可否容许我单独和沈小友呆一会儿？”
　　寒止脸色苍白，锐利漠然的眸子看着他的眼睛，沉默良久后，颔首同意：“可以。但……不要逼迫小宇说他不愿意说的事。”
　　徐晟之嘴角抽搐了一下，在他的逼视下主动承诺：“我保证。”
　　寒止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屋里。
　　他与沈连宇擦肩而过时，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一下：“别怕，有什么异常就叫我，师尊给你撑腰。”
　　沈连宇确实打算和徐晟之沟通一下，他刚细想了一下，发现徐晟之的态度也有些微妙的诡异，不像只是单纯觊觎他的天阴之体。
　　虽然这样想着，可对于和徐晟之单独相处，他到底还是有些怵的。
　　寒止上人这话一出，沈连宇眼眶就有点热。
　　师尊的话，好像重新给他注入了勇气。
　　他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师尊离去了。
　　寒止的身影刚一消失，徐晟之就焦虑难耐地追问道：“你和无妄那混蛋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连宇：“？”
　　你搁这儿捉奸呢？多大的脸啊？
　　
　　
第17章
　　沈连宇原本脸上还有些局促，徐晟之这话一出，他当即就寒下脸来。
　　——他是一个独立的人，就算他真的与无妄有关系又怎样呢？这人凭什么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讲话？
　　他早已不是天恒宗徐首座的“附属品”。
　　少年唇角微挑，眼尾翘起，语气带着嘲讽：“我与无妄真人有什么关系又与你何干？若是天恒宗想因他的事问我的责，直说就好了，大可不必在我的人际关系上吹毛求疵。”
　　徐晟之愣了一瞬，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少年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可少年激烈的反应却叫他心底泛出阵阵苦涩。
　　——他这是默认和无妄有关系了？
　　徐晟之心底针扎般的疼痛着，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
　　他双拳紧攥着，指甲嵌进肉里带来隐隐的疼痛，却也把他从那种沉浸的情绪中拽了出来。
　　徐晟之苦笑了一下，有些伤心地看着沈连宇：“我不是那个意思。”
　　少年脸色软化了一点，只是语气却仍然冷冰冰的：“不是那个意思，就不要用这种让人误会的方式说话。”
　　徐晟之虽然不懂他到底在气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偷瞄着少年的脸色，试探着问：“剑尊无妄今天的行为十分反常，简直就像是被心魔惑了心神一样……我其实是想问你，你之前和他认识？知道他为何突然发狂么？”
　　无妄上门挑衅的凌厉身姿仿佛还残留在徐晟之眼前，他想到自己和黎素衍联手都没能压制住那人，眼里不由得浮上一层阴霾。
　　他不是无妄的对手。
　　沈连宇怒气上头喷完人，情绪下来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对待徐晟之的态度简直称得上是嚣张。虽然没人看到，但也确实半点面子都没给人家留。
　　这与之前还有一些不同。
　　可就算沈连宇这样落他的脸面，徐晟之却依然没有生气。
　　这人……很不对劲。
　　沈连宇的心直往下沉，突然想起刚认识时，徐晟之说过的一句话。
　　——也许是……命运的指引。
　　什么样的情况，能被称作是命运的指引？
　　沈连宇脑海里闪过前世的一幕幕，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
　　不至于，不至于。
　　就算徐晟之拥有前世的记忆，又怎么会因为那些事情而变得这么卑微呢？就好像他真的有多喜欢原主一样。
　　若说前一世徐晟之深爱原主只是没有察觉，才会在失去后这样追悔莫及……沈连宇是不信的。
　　但若说徐晟之之所以这样忍耐他，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献出元阴助他突破，那他觉得这个说法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宇儿？”徐晟之见他久久不回答，叫了一声。
　　沈连宇忙摇了下头，收束住纷乱的思绪，正色回答道：“我并不曾见过无妄真人，更别提认识。他为何执着地想要收我为徒，我是真不知晓。”
　　他睁大眼，语气十分真诚。
　　与徐晟之不同，他一点都猜不出无妄的动机——拼着命都不要了冒犯一位合道修士，就为了抢个徒弟？
　　这不是脑子有病么！
　　沈连宇十分摸不着头脑。
　　也不知道从他的话语里提取到了什么信息，徐晟之反倒是一脸的若有所思：“既然你与他素不相识，那么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我要好好与黎师妹商谈一下了。”
　　他刻意在“商谈”两个字上咬出了重音，看样子是不会轻易把这件事揭过去的。
　　沈连宇满意了，点了点头，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那他对我师尊的冒犯……怎么说？”
　　徐晟之温和一笑，“自是会一并追责的。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寒止上人已经亲自惩罚过他了……”
　　合道修士的威压，可不是那么好应对的。
　　他摇了下头，语气有些泛酸：“你倒是一心向着寒止上人。”
　　沈连宇看了他一眼，故意挺了挺胸脯，骄傲地说：“那是！我师尊世界第一好，我当然要向着他了！不向着他我还要向着谁？”
　　徐晟之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神色有些黯然。
　　是了，自己已经不是宇儿师父了，不再是宇儿最亲近的人。
　　可他……还不想就此放弃。
　　他放不下那段少年陪伴在身边的温馨时光，更放不下他这个人。
　　徐晟之抬起头来，对着少年和煦地笑着，略带宠溺地问：“宇儿还有其他的事么？”
　　少年端正神色，突然肃穆地点了点头：“有。”
　　徐晟之没想到他真的有事，也跟着严肃起来：“是什么事？”
　　少年潋滟的桃花眼眨了眨，一本正经地：“别再叫我宇儿了，让别人听到了，会误会我是你的私生子。”
　　还会油得他起鸡皮疙瘩。
　　这样不好。
　　徐晟之：“？”
　　他徒然失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没忍住心底的冲动伸出手在少年头上揉了一把，转身离开了。
　　也就没看到在他离开后，少年抓狂地在原地咆哮。
　　“啊啊啊！他干嘛要揉我头发！天啊，洗头！赶紧洗头！还要跳火盆去晦气！”
　　沈连宇在原地狂躁地转了一会儿，看见院子里的池塘甚至萌生了跳进去洗个澡的冲动，但又看了看池底的淤泥，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终，少年给自己连着施了三道洁净决，这才放松下来。
　　他有点不忿地碎碎念着：“真的要好好修炼了，不然每次被人占便宜连躲都躲不开！”
　　他给自己打了个气，就一溜小跑冲回去找寒止了。
　　“师尊！我什么时候才能突破到化神境呀？”
　　原本正在打坐静修的寒止被突如其来的呼喊声吵醒了，睁开眼，瞳中闪过一抹无奈
　　他倒是想问问，什么时候小鬼才能不这么咋咋呼呼的？
　　第二天。
　　沈连宇早早跟着寒止上人去了比试的地方，因为已经记住了路线，今天就不需要别人带路了。
　　准确说，是有两个人想要前来带路，但一个被无妄牵扯住了，另一个接受了师尊的重任，正在接待其他宗门的来客。
　　沈连宇难得得了个清闲，享受着只有他和师尊两个人的时光。
　　他对今天特殊的比试形式不甚了解，既有些好奇，又有些紧张。
　　“师尊，你对化生宗拿出的那件秘宝了解吗？”他扯了扯寒止的袖子，问道。
　　寒止不知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他东扯西拽的小动作，偏首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起来：“日月山河图是化生宗的镇宗之宝。据传是万年前修真界与仙界的天梯还没崩塌时流落下来的仙界法宝，内蕴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可看成是随身的洞天法宝。”
　　“掌控法宝的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山河图里的环境，创造各种特殊的险境。你们进去后，要在里面熬过对手的偷袭，蕴藏危险的环境，等到山河图里只剩下十六个人，就算这场比试结束。”
　　沈连宇咂了咂舌：“那岂不是说，功法带给我优势就没那么大了？”
　　寒止点头，“没错。与其他修士对比起来，坤元决为你节省了大量的修炼时间，可与此同时，它也让你少了很多历练的机会，面对秘境险地，肯定是不如其他修士经验丰富的。”
　　少年悻悻地摸了摸鼻尖，整个人都有点萎靡。
　　他这个金手指的有效期可真短。
　　寒止看向少年，见他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绸缎般的黑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让人联想到没吃到草的兔子，莫名有些想笑。
　　“师尊……”少年拖长了音叫他，“有没有什么要教诲我的。”
　　他抬头看了师尊清冷高绝的面容一眼，又突然撇了撇嘴：“我知道了，是不是这样？”
　　少年模仿着寒止冷淡的嗓音：“——赢了回来。”
　　寒止：“……”
　　他是打算把全修真界都嘲讽一遍么？
　　寒止抬起手，在少年脑门上敲了个爆栗。
　　“哎哟！”沈连宇挑完事就后悔了，但做都做了，也不能把说出的话咽回去。
　　嘴上爽过，也算是没有白白挨打。
　　……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谁叫他嘴欠呢。
　　看着少年委屈巴巴地揉着额头泛红的地方，却又一句话都不敢瞎说了的样子，寒止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笑意。
　　他提醒道：“进到山河图后，记得保持警惕，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相信你的直觉。”
　　沈连宇瞪大眼睛，一脸懵逼：“直觉？”
　　这就是您的秘诀？
　　就这？就这？？
　　寒止拽着他转了个弯，避过了迎面而来的一道剑光，带着少年重新回到了昨天比试的那个山谷。
　　他语气平静：“直觉应该比你靠经验做下的判断更靠谱。”
　　沈连宇：“……”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被嘲讽了。
　　落到地面后，寒止自行落座，沈连宇却没有跟他一起坐下。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哒哒哒跑到殿堂前方正在帮着一位女修接待客人的陆修然身边，腼腆地笑了一下，问道：“陆师兄，你们化神修士今天也要进山河图么？”
　　陆修然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连宇师弟，我们当然要进山河图。只是练气修士和化神修士进去后面对的环境不同，可能无法碰到一起。”
　　沈连宇想了一下，觉得也是，他能想到的事，大能们又岂会想不到？怎么会被他钻了这种空子。
　　陆修然看出他的紧张，安慰了一句：“师弟莫要担心，凭你的修为，只要不直接撞上四宗最顶尖的弟子，在里面撑到最后不成问题。”
　　担心也没有用啊……
　　既然知道了只能靠自己，他也就定下心来。
　　虽然师父叫他靠直觉行动，但他才不会服输，他偏要靠自己的能力赢下今天的比试！
　　陆修然见他调整好了心态，没再继续大比的话题，而是凑到少年耳边，悄悄地八卦起来：“昨天无妄真人的事师尊他们还没谈妥，几个人全被绊住了，今天的比试由我师姐主持。”
　　他努了努下巴，指了下前方正与天恒宗弟子说话的冷艳女修。
　　沈连宇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几个熟悉的面孔一个都没见到……那岂不是说，今天他就不用面对无妄和徐晟之的围追堵截了？
　　真是个好消息！
　　
　　
第18章
　　当天空中熙熙攘攘的剑光减少近无时，东皇钟清越的钟鸣再一次回荡在山谷中。
　　从化生宗的方向飞出一道流光，落在了山谷中央，是一位怀里抱着画卷的返虚修士。
　　而天恒宗这边，刚刚的冷艳女修也化作一道剑光落到了山谷正中。
　　经过了简短的交流后，她和那位化生宗的真人一人手执画卷，一人轻点东皇钟。
　　当
　　又是一声清越的钟鸣。
　　那卷带着灵光的画卷从怀里飞出，在山谷中央徐徐展开，露出了一方各有不同却又宛若真实的异域之地
　　有雷霆成海、片刻不休的不毛之地，有黄沙漫天、隐约露出尸骸白骨的荒漠，还有看似郁郁葱葱、阴影里却暗藏着一双双黄绿竖瞳的百丈森林。
　　沈连宇咽了下口水。
　　我去！看上去就超级危险啊？炼气期的试炼就要在这种地方进行了么？
　　他已经从那展开的画卷上若隐若现地感知到了一股吸力，心里莫名地有些心惊肉跳。
　　沈连宇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师尊，真的没什么建议给我么？”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寒止上人单手支在下颚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一片无人的空地，没有回答他，反倒像是在走神。
　　直到他又呼唤了两声：“师尊？师尊？！”
　　“嗯？”寒止猛然回神，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他转头看了少年一眼，似有所指：“去吧，不会有事的。”
　　沈连宇得到了他的回复，多少安心了一些，嘴里应了一声后，转身就要飞下去。
　　可就在这时，寒止沉吟了一瞬，突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少年脚步停下，有点茫然地回头：“师尊？”
　　寒止微微颔首，淡然吩咐：“过来。”
　　沈连宇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地走到了他面前。
　　他这具身体刚刚成年，还没发育完全，个子并不算高，偏寒止上人身材挺拔，平时只有他仰视师尊的份。此时师尊坐着他站着，难得能以俯视的角度看向师尊，竟意外地有些新奇。
　　——师尊生得极为好看，五官精致却不显秀气，眉生得细长，看起来竟是微妙的有些温柔，只是大部分人惧于他那一身万古不化的冰寒气质，一向少有人敢直视他。
　　可沈连宇就敢。
　　他放肆地描摹着师尊好看的五官，颇有些移不开视线。
　　寒止被他灼热的视线看得不舒服，抬手在少年腰间掐了一把。
　　沈连宇“嗷呜”一嗓子，带着点氤出来的水雾眨了眨眼，委屈巴巴地：“师尊，干嘛呀？”
　　看看都不行吗？小气！
　　寒止俯首垂眸，寒着一张脸，手上的动作却堪称轻柔。
　　他扣住少年腰间的玉带，帮他重新整理了一下仪容，抚平凌乱的衣襟，最后在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上拍了一下，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去吧。进了秘境后……记得防备他人。”
　　寒止的动作温柔贴心，也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可不知为何，沈连宇脸上却有点发烫。他耳尖染上了一抹艳色，牙齿轻咬下唇，晕头转向地点头后，就忙不迭地往下飞了。
　　竟是没意识到自己摇摇晃晃的。
　　沈连宇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间心跳得有点快，而且一时半会儿慢不下来。
　　直到参加比试的弟子汇聚到一起，落在山河图前，他还在神不思蜀地想些什么。
　　陆修然站在一群化神修士里，有点担忧地往练气修士那边看
　　连宇师弟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可众多大能的视线都落在这里，他也不能贸然冲到那边去问上一句，只能把这种担忧放在心里，打算进到山河图后，有机会就去寻找少年。
　　见人已经到齐了，化生宗那位操控日月山河图的中年修士颔首示意，威严肃穆地说：“山河图为化生宗镇宗法宝，法宝有灵，进入后，便是我等也难以干涉图内之事。进去后，若是有人支撑不住了就及时认输，山河图灵听到后，会将落败之人挪移出来。”
　　说着，他摸了摸那画卷的卷轴，卷轴轻轻扭动着，像是被他摸得舒服，还发出了打呼噜的谜之声音。
　　一众弟子们：“……”
　　这是让他们把性命交给那个跟小猫一样的东西？
　　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没有人站出来质疑。
　　——四宗最优秀的弟子都在里面，化生宗总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
　　中年修士见没人有其他疑问，转头看向冷艳的天恒宗女修，“凌道友，还请用东皇钟助我一臂之力。”
　　凌暮雪点头，手指略微勾起，东皇钟从半空中飘然而下落到她手里，而后有无形的震荡随着东皇钟的晃动传递到日月山河图上，两样至宝靠着灵力的共鸣产生了一种连接。
　　下一瞬，日月山河图闪过耀眼的白光，地面上的修士感受到来自图卷的无形引力突然增强，纷纷顺着这种引力投入到画卷中的世界。
　　与此同时，东皇钟轻轻摇晃，无数道光幕喷薄而出浮在半空中，上面显示出一道道单独陷于山河图内险地的修士身影。
　　寒止睁开眼，视线从光幕上一扫而过，飞快地寻找到了沈连宇所在的那块光幕
　　他被抛进了那片雷云密布的荒地上，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紫色雷电如暴雨般落下，整个人缩在坑里，一动不敢动。
　　寒止微微皱起眉，眼底深处掠过一缕冷光。
　　沈连宇非常倒霉的被抛进了雷海正中央。
　　此时的他欲哭无泪地盯着雷云，想让山河图给他来一次重启的机会。
　　沈连宇在原地转了一圈，发现任何一个方向都看不到雷海的尽头，就算想离开这片危险地区，也不知道往哪里跑才好。
　　万一越跑越深入了怎么办？
　　可一直呆在这里也不是个事，虽然现在还没有雷电砸过来，但谁知道能维持多久呢？
　　沈连宇知道不能长时间呆在这里，牙一咬，眼一闭，决定随便选个方向先冲出去，毕竟师尊说了，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相信直觉。
　　他刚从坑里爬出来迈出一步，天空中雷云滚滚，轰的一道雷霆砸到了他脚前，在地上留下了一个还冒着烟的深坑。
　　离他只有半米不到的距离。
　　沈连宇：“……”
　　他估量了一下那个坑的深度，默默地倒退着缩了回去。
　　打扰了。
　　这边少年愁得要死，外面的人也已经发现了不对。
　　凌暮雪放大了沈连宇所在的那块光幕，转过头去，皱着眉问道：“王道友，山河图是不是把这位弟子投放错地点了？这应该是化神修士的历练地才对。”
　　甚至就连化神修士，也不应该投放在雷海的深处。
　　王真人也察觉到了不对，他走到山河图旁边，闭起眼，和山河图之灵沟通起来，可不知怎得，一向脾气温顺的山河图灵竟是毫无回应。
　　他皱起眉，手臂缓缓伸向了半空中的画卷卷轴。
　　可谁都没注意到，王真人脚下的影子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径自扭动着，影子的手臂握着什么锐利的东西，缓缓伸向王真人
　　凌暮雪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灵力，扭头看去，只见影子的尖端变成了一柄黑雾缭绕的剑，直直向王真人后心刺去！
　　“小心！”
　　噗的一声，纯黑色的剑尖穿透胸腔，溅起一抔热血滴落在山河图的卷轴上。
　　王真人迷茫地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剑尖，喉咙里涌上了鲜血，“喝喝”地□□了两声，手臂颤抖着伸向山河图，可还没来得及碰到那柄图卷，手臂就无力地砸到了地面上。
　　那一剑，精准地粉碎了王真人的金丹。
　　地面上的影子，裹挟着大量王真人流出的鲜血覆盖上了浮在半空中的日月山河图，随着影子完全没入山河图内，那挣扎着的图卷突然停止了颤动，自己飞了起来。
　　凌暮雪眸光冷凝，手臂一甩，一道半透明的轻纱向山河图缠了过去。
　　正在一众修士欲要前往救援时，地底深处突然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阵法笼罩住了整个山谷，隔绝了流动的灵力，与天恒宗的宗门大阵隐隐对抗着。
　　滔天的魔气骤然喷发。
　　原本要去支援凌暮雪的各种修士脚步一顿，不少弟子的影子化成一位位魔修在人群中杀戮了起来。
　　殿堂上突然吵闹起来，警告声和惨叫响成一片：
　　“该死，是万年不曾出现过的影魔！让弟子们都外放灵力防身！注意地面上的阴影！”
　　天恒宗的殿堂也陷入到一片混乱之中。
　　寒止睁开了眼，一双眸子仿佛浸润在冰水里，满是刺骨的寒意，额间的那一抹红线更是挣扎扭动，似乎活了过来。
　　寒止右手按住剑柄，飞到了半空中。
　　他起身的那一刹那，属于合道修士的威压骤然扩散开来，地面上原本还在扭动的影子纷纷蒸腾出一缕缕灰黑色的魔气，虚空中，无数无形无质的透明剑光斩向藏在影子中的微小生命。
　　剑光闪过，狰狞厮杀着的影子纷纷失去了活力，化为一片片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没一会儿，天恒宗这边的魔灾就被彻底控制住了。
　　一位年轻道人冲到寒止身边，满脸焦急地请求：“还请上人出手，帮凌师姐镇压住日月山河图！”
　　山谷中，凌暮雪已经面如金纸，两条水袖死死缠住飞舞的日月山河图，可随着日月山河图的展开，水袖边缘已有断裂的痕迹。
　　她的灵力在被抽走，可她却连中断这种连接的力量都没有。
　　寒止点头，转身就要飞向山谷中，可他刚转过身，身子就徒然颤栗了一下，轻咳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额间的红线更是张牙舞爪地扭动着。
　　“寒止上人！”年轻道人看着他唇上的鲜血，吓了一跳。
　　寒止的肌肤本就白，此时衬着唇缝间那一缕鲜红，更是显得脸上毫无血色，几乎不像一个活人。
　　偏生额间那抹红线又灵动似游蛇，挣扎着想要逃脱似的，说不出的诡谲恐怖。
　　道人瞥了他额间的红线一眼，脸上骤然划过一抹惊惧。
　　“我没事。”寒止又吐出了一口血，用葱白的手指随意抹了一把，阴沉着脸就要往下飞。
　　可已经迟了。
　　地底的法阵终于升到了地面之上，缭绕着魔气的法阵引动了整个宗门大阵，彼此牵扯，整座山脉都摇晃起来。
　　可天恒宗的宗门大阵到底不是凡物，短短片刻，那缭绕着魔气的法阵就已经有了崩溃的趋势。
　　就在崩溃的前一瞬，法阵突然自爆了。
　　它自爆的威力引起了灵气的暴动，荡涤清了半空的云层，也把天恒宗的护山大阵炸开了一个小口子。
　　日月山河图突然绞断了凌暮雪的水袖，化作一道流光从阵法的破损处冲了出去，短短几个呼吸就不见了踪影。
　　山河图刚冲出去，宗门大阵就再次弥合封闭，将还未来得及逃脱的其他魔修困在了法阵内。
　　众人怔愣地看着天空。
　　等等！四宗这一代最优秀的弟子还困在日月山河图里面呢！
　　
　　
第19章
　　山河图内，沈连宇还在愁眉苦脸地思考如何从这个危险的地方离开。
　　突然之间，天黑了。
　　他茫然地眨眨眼，靠着灵眼，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仰头向上看去
　　半空中的雷云已经不再涌动，之前于云层中翻滚穿梭的雷电也尽数消失，只剩下厚重漆黑的云朵停在空中，像是一块沉重的幕布。
　　啊？这什么情况？
　　沈连宇一脑袋问号，等了一会儿，见雷霆始终没有再次出现，这才从坑里爬了出来，极其谨慎小心地伸出一条腿，屏住呼吸，试探地往外迈了一步
　　毫无动静。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落雨似的雷霆是真的消失了。
　　——刚刚那道雷霆实在是把他吓坏了，车祸之后，这是第一次死亡离他这么近。
　　管他为什么消失，趁着这段时间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正事！
　　沈连宇闭上眼，随便选了个方向，足尖轻点，向着黑暗深处飘然而去。
　　天恒宗内，黎素衍等人终于赶了过来。
　　无妄化作一道剑光当先落到天恒宗的殿堂上，锐利如刀锋的眸子扫视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少年身影，当即剑刃一转，指向了寒止。
　　他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连宇呢？”
　　寒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头对着黎素衍道：“刚刚有魔族在阵法内突然出现，他们破开了宗门大阵，放跑了日月山河图。还请黎真人尽快动用天恒宗弟子的魂灯，查出日月山河图所在，我们才可尽快前往救援。”
　　刚说完，他就轻咳了一声，唇边又溢出一抹鲜红。
　　无妄听到他的话，眼仁当即就红了，他脸上浮现一抹戾气，剑锋再次往前怼了怼，暴怒地问：“你是怎么当的师父？连一个炼气修士都保护不好！”
　　徐晟之看出寒止状态不对，想起沈连宇对这人的维护，忍不住出声打断道：“够了！寒止上人都没办法阻拦的事，你留在这里一样也只能看着山河图飞走！”
　　“你说什么？”无妄猩红的瞳孔调转方向，剑尖一颤，就要向对准徐晟之斩下。
　　黎素衍刚扶着凌暮雪问完情况，见他们这边都快要打起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吵什么吵！现在第一要务是找到山河图和里面弟子，在这里打一架就能把弟子们找回来吗？”
　　她细长的凤目微微扬起，不待二人反驳，就正色命令道：“徐师兄，你去魂殿取陷在山河图里的弟子的魂灯。剑尊如果闲得没事，不如去帮其他宗门解决掉那些纠缠不休的魔修，也好早日聚齐人手前去寻人！”
　　“你们该不会觉得……魔修废这么大力气掳走日月山河图，会轻松地让我们找回来吧？”
　　无妄知她说得在理，冷哼一声，身化剑光飞向了裂天剑宗的方向
　　少了他这位剑尊坐阵，裂天剑宗那边还没把魔修解决干净呢！若不是实在担心沈连宇的安危，他也不会最先来这边。
　　徐晟之自是不像他这般癫狂又不分轻重。
　　他对掌门师妹点了点头，转头飞向了魂殿的方向。
　　黎素衍又飞快安排完其他天恒宗修士的任务，这才走到寒止身边，略带担忧地问：“上人……你的身体？”
　　她小心翼翼地窥探了一眼寒止眉心鲜艳欲滴的红线，悄悄传音道：“封印……没事吧？”
　　寒止摇了摇头：“无碍。”
　　他抬起手，在自己额间的红线上摸过，那条红线有明显的凸起，仿佛是被硬生生缝在这具血肉之躯上的异物。
　　寒止眸子里一片暗沉，随着他的手指抚过，那条红线好像被抽走了生命力似的，不再如之前那样扭曲挣扎。
　　黎素衍继续传音：“上人真是料事如神，早就猜到魔修会潜入这次的宗门大比，一会儿借着留影阵法，我们可以轻松把混入四宗的魔修一网打尽。只是……沈小友那边？”
　　寒止早就和她说过四宗内混进了魔修，只是魔修不动用魔力时，是看不出与仙修区别的，这才有了黎素衍借着无妄发疯，故意调走两宗顶尖修士的行为，为的就是让魔修放下警惕，把他们一网打尽。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魔修不知道用何种手法，控制了日月山河图这等顶级仙家至宝，导致本来万无一失的策划有了疏漏。
　　寒止看了看指缝间的血迹，想到少年看向他满是孺慕信赖的眼神，坚硬如铁的道心突然刺痛了一瞬。
　　他用力地闭上眼，传音道：“应该无事……他进山河图之前，我在他身上留了一道保命的咒法。”
　　黎素衍听到寒止上人早有准备，暗中松了一口气，对他点了点头，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离开后，寒止微微握紧拳，面向北边，一向平静的眸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真的会像说得那般轻巧吗？毕竟，魔修的主要目的就是天阴之体啊……
　　沈连宇在无垠的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已经彻底迷路，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很久，可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暗色的云仿佛凝固一般挂在天空，时间好像也一同凝固住了。
　　走着走着，眼前又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坑。
　　沈连宇：“……”
　　这就是师尊的箴言“相信直觉”的效果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回了原点。
　　少年茫然地四处看了看，突然沮丧地一屁股坐回坑里。
　　这个秘境到底是考校什么的？道心吗？是要看他能不能在这种空无一人的环境里静下心修炼吗？
　　沈连宇并不知道日月山河图已经自己飞走了，还以为现在仍在比试当中。
　　他心里发苦，尝试着静下心去修炼，可却莫名地心惊肉跳，总是生出无端的恐惧，根本静不下心来。
　　还好，这样的情况并未维持太久。
　　他正发愁呢，却意外看到了从东南方向飞来的一道小心谨慎的剑光，以一种不合常理的缓慢速度划过他的头顶，好像在寻找什么。
　　沈连宇眼睛一亮，当即就想要跳起来打招呼，但开口的前一瞬间又察觉到不对。
　　他应该还在比试当中，所以……这位是敌人？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没有出声，而是偷偷起身跟上了前面那道身影。
　　看看情况再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坤元决》自带的敛息术极为好用，他悄摸地跟在那人身后，竟是一直没被发现。
　　那人在这附近来来回回地飞了好几圈，不知道到底在找什么，因为一直没找到，他终于缓缓落回了地上，灵光降下，露出一张沈连宇非常熟悉的脸，和他熟悉的那身云纹宝衣。
　　是陆修然。
　　沈连宇跟了这么长时间，早就累了，要不是直觉告诉他他打不过飞在天空中那人，他早就出手把人揍下来用拳头说话了。
　　这会儿知道是陆修然，他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直觉一直在预警，他一个练气修士能打得过化神修士才有鬼了！
　　还好这个化神修士是他认识的人。
　　“陆师兄！”沈连宇雀跃地叫了一声，取消了敛息术，哒哒地跑到陆修然身边。
　　听到有人说话，陆修然先是警惕了一瞬，随后熟悉的身影就叫他笑眯了眼：“沈师弟！你怎么在这？”
　　“嗨，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在这……陆师兄，你不是说练气修士和化神修士进入山河图后会被分开，无法碰到一起么？”
　　沈连宇看到熟人还是很兴奋的，凑到他身边叽叽喳喳诉起苦来。
　　陆修然点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是这样没错，可这里之前应该是模拟的雷海秘境，是化神修士的试炼区域啊。”
　　沈连宇：“……”
　　怪不得那个雷电随便一道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能是山河图出了什么岔子吧？”陆修然看他一脸后怕的样子，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一笑，拍着胸脯承诺：“沈师弟别怕，既然你先碰到了我，那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别人伤了你的。”
　　沈连宇连连点头：“那就谢谢陆师兄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天上的乌云：“师兄，你刚刚说这里是雷海秘境，可是……雷怎么突然没了？”
　　陆修然笑眯眯地：“这是因为——”
　　他正要说话，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灵光，那道灵光迅疾地划过天空，却又好像察觉到什么，突然一个转头飞了过来。
　　沈连宇看到那道遁光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想要抓身边人的袖子，却又在即将碰到前意识到这人不是师尊，强行控制着自己收回了手。
　　陆修然足下一动，上前一步将他护到了身后。
　　沈连宇唇角微弯，心里有些感动，觉得陆师兄真是个好人，以后定要对他好一点。
　　他警惕地看着那道遁光在二人身前落了下来。
　　灵光消散，露出了那人的模样。
　　来者身穿一身雪色的云纹长袍，容貌俊美，带着一身遮掩不掉的华贵气质，急迫地看着沈连宇，连灵剑都没顾上收。
　　他眼里带着油然的喜悦之情，眼里仿佛除了少年再无他物：“连宇师弟，你怎么在这？”
　　竟然……是另一个陆修然。
　　沈连宇如坠冰窟。
　　刚刚，身边的人，好像是，叫他“沈师弟”来着……
　　他双腿颤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靴子和地面摩擦，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响亮的声音。
　　那道盈满笑意的声音突然响在沈连宇耳畔：“沈师弟，你跑什么啊～？”
　　艹！
　　沈连宇心脏狂跳不止，不敢回头，转身就要往真的陆修然那边跑。
　　可他刚迈出腿，就感觉到后颈重重挨了一下，眼皮一沉，不可自控地往下倒。
　　在意识逐渐昏沉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听到了陆修然惊怒的声音：“放开他！”
　　
　　
第20章
　　沈连宇的意识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在最深沉的黑暗中，有一道诡谲的声音宛若附骨之疽缠绕在他耳畔。
　　——沈师弟，你跑什么啊？
　　沈连宇脚底生风，下意识东躲西藏，内心暗骂，当然是躲你这个披着陆师兄皮的狗东西啊！
　　可无论他怎么躲，跑到哪，那道声音依旧紧紧贴着耳骨响起，响得他的心脏咚咚狂跳，跟敲鼓似的停不下来。
　　直到他跑累了，气喘吁吁地往地面一摊，想着爱咋咋地
　　然后，他醒了。
　　少年掀起眼皮，茫然地眨了眨。
　　眼前是清透的冰砖，明亮到甚至可以倒映出他的面容，只是不知为何，这“镜子”忽近忽远的……
　　意志缓缓回笼，沈连宇彻底清醒了后，才意识到这是因为他被人抗在肩上。
　　所谓的“镜子”，其实是一望无际的冰原。
　　“醒了？”一道阴郁仿若腹腔说话的声音响起。
　　微妙的震动让少年颤了一下，瞬间闭上眼睛，想要继续伪装昏迷。
　　——他还记得，自己是被什么人打昏的，而这道声音显然不是陆修然的声音，所以他落在谁手里已经显而易见了。
　　“嗤。”那人不屑地笑了一声，“醒了就别装了，怎么……”
　　那道声音突然转变成了陆修然的声音，阴气森森地问：“不肯认你陆师兄了？”
　　沈连宇睫羽轻颤，心脏狂跳，却硬是装作没听见，紧闭着双眼。
　　可那人却不允许他这般装晕，一只冰冷而又粗糙的手突然握上了沈连宇的手腕，指尖用力一捏。
　　“啊！”沈连宇痛呼出声，愤怒地睁开了眼，“你到底要干嘛？”
　　他这才将扛着他的人的面容彻底映入眼中——依旧是用着陆修然的脸，只是眼周多了一圈像是蟾蜍皮一样斑驳不平的灰黑色皮肤，褐色的眼仁拉成竖瞳，正满是恶意死死盯着他。
　　沈连宇打了个哆嗦，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没了音……
　　这到底是什么个鬼东西啊？！
　　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细白的腕子上已经多出了一圈青痕，看着颇有些凌虐感。
　　然而，那人捏了他一把还不算完。
　　他伸出手扣住沈连宇的下巴，强行逼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一双竖瞳里满是戏谑，嘴角勾起恶劣的笑容，似乎是期待着眼前的少年痛哭流涕地向他求饶。
　　“搞清你的处境了？”
　　沈连宇心里怕得要死，却没有避开视线，而是努力放平心态，装出一副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这，这样就想吓倒小爷？瞧不起谁呢？
　　这么给自己催眠了一通，他倒好像真的生出了点勇气，抿了抿唇，试图和这位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家伙“讲道理”。
　　他苦口婆心地说：“你抓了我也没用。我们还在日月山河图内部，我师尊、黎掌门、徐首座还有剑尊无妄都守在外面……若是他们看到了你这样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也不知道沈连宇哪句话戳到了他，这人突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半天直不起身子，直到笑够了，才用力一掐少年脸颊，眼中凶光闪烁：“好好看清楚了，这里可不是那劳什子山河图内部，这是极北冰原！你那些什么师尊首座还全部在东麓州当没头苍蝇呢！想被救？别做梦了！”
　　他的指甲十分尖锐，只是这么一捏，就刺破了沈连宇细嫩的皮肤，带出了一抹清甜的血腥味。
　　那人细长的竖瞳骤然放大，一脸亢奋之色，将沾了血的指甲抽回来，反复地舔着上面的血迹，好像那是什么绝世珍馐。
　　“真甜啊……”那人喟叹出声，充斥着极致渴望的一双竖瞳从上到下舔舐着沈连宇的皮肤，嘴里喃喃自语：“真想……真想就这么吃了你。”
　　听到这句话，沈连宇瞬间汗毛倒竖，也终于知道眼前这个奇怪的人是什么了
　　魔修。
　　原主的回忆里，那个覆灭了邢台城的魔修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说的“吃”，就是嗜血啖肉的那个意思。
　　沈连宇有些恍惚，一时竟是连下颚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原来……这些魔修，都是冲他来的？难道邢台城当年的事，也并不是意外？
　　心底一阵阵发寒，恐惧和痛恨交织着席卷而过，在情绪的冲击下，沈连宇不得不闭上双眼，拼尽全力遏制住心里勃发的怒意。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发怒并不能改变他的处境。
　　他必须想办法从这人手里逃出去，找到师尊……到那时，他才有能力去追寻这些魔修的目的，去搞清楚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魔修哪里知道他心底的想法，只以为是自己的恐吓奏效了，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威胁了一句：“老实点！不要想着逃跑，倘若你不听话，我就吃了你！”
　　沈连宇抬头看他一眼，装出温顺的样子点了点头，随后他眼珠子轻转，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四周来
　　他们身处望不见尽头的冰原上，四周刮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碴子到处肆虐，可那白色的冰雪风暴却在接近二人时自动平息，不能造成任何伤害。
　　沈连宇微微皱起了眉。
　　这种环境……他就算跑了也大概率会迷失在这片雪原上，而他还不能辟谷，好像跑不跑都难逃一死？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从长计议。
　　魔修扛着他，似缓实疾地在冰原上行走着，直到沈连宇的肚子突然枉顾他的意志，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那魔修才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沈连宇脸上泛起一抹惨白，生怕魔修嫌他麻烦把他就地正法了。
　　他有些心虚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不想的。”
　　魔修用那种恨不得一口吞了他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娘希匹的！凡人就是麻烦！”
　　他狠狠瞪了少年一眼，沈连宇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内心求神拜佛，希望自己的肚子争点气。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魔修并没有不管他，反倒东张西望，找到了一个有野兽生活痕迹的地窟。
　　他扛着沈连宇进了洞里。
　　洞里原本有一只雪白皮毛的山猫正盘在地上休息，听到声音轻盈地弹了起来，尾巴高高竖起，呲牙咧嘴地对着二人低声咆哮起来。
　　这是一种威胁，意思是叫他们滚出它的领地。
　　魔修嘿嘿笑了一声，舔了舔唇，侧首看了沈连宇一眼：“就吃它，如何？”
　　沈连宇：“……”
　　就算我说不吃它，你会听么？
　　他识趣地敛了声，没有对魔修的话语发表任何意见。
　　那只山猫并非妖兽，却对气息极为敏感，早就察觉到了魔修的危险。趁着魔修低头和少年讲话，它突然尾巴一缩，化作一道残影钻进了洞窟深处的地穴里。
　　……跑了。
　　“这畜生倒聪明。”魔修啧啧感叹了一声，突然撒手把少年扔到了地上。
　　沈连宇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成一团，有些恼怒地瞪了魔修一眼。
　　魔修瞥了他一眼，威胁道：“在这等着，我进去捉那只畜生，如果你敢逃跑的话……嘿嘿……”
　　他舔了下唇，脸上多了丝跃跃欲试：“我可是馋你肉身好久了。”
　　沈连宇掀起眼皮，忍着痛从地上坐起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嘲讽道：“快点去吧，再这么多废话，那只山猫都要彻底跑掉了。”
　　“你……！”魔修有些怔然，不明白这人类小鬼怎么突然硬气了起来。
　　沈连宇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缩成一团，没再搭理他。
　　——他已经想明白了，魔修捉他定然是有原因的。虽然他不知道魔修捉他是要拿他干嘛，但在目的达成前，魔修绝不会让他轻易死亡。
　　一些语言上的的冒犯他也最多恐吓两句，不会真的把他怎样。
　　魔修见他不说话，最终只能“哼”了一声，转身化作一道黑影去追那只山猫。
　　没过一会儿，地穴深处就传来了一阵阵凄惨的野兽叫声。
　　沈连宇抱膝坐在角落里，垂着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他都自身难保了，哪有能力同情别的生物呢？也不知道师尊他们能不能找到他的踪迹……可看那魔修自信的样子，应该是彻底抹掉了相关线索。
　　他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听山猫的哀嚎，于是用双手堵住耳朵，呆呆地看着洞穴外的雪原发起呆来。
　　他不是不想跑，只是跑又能跑去哪？能让魔修找不到自己么？能在冰天雪地的极北冰原撑到师尊他们找到他吗？
　　沈连宇对极北冰原不算了解，只知道这里是远离东麓州的另一个地块，虽然和东麓州有一角连着，可距离天恒宗却是极远。
　　他都不知道魔修是怎么带着他来到这里的。
　　洞窟外狂风嘶吼，时不时地卷进来一片片雪花，雪花落在他掌心，飞速化为水汽没了痕迹。
　　随着时间的流逝，地穴里那只山猫的嘶吼声越来越弱，他的心也渐渐沉了底。
　　沈连宇歪头盯着外面的冰天雪地，眼中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渴望在流动。
　　——要么……先跑了再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面的风雪好像越来越大，风雪中……似乎有一团浓重的白正向这里飞来。
　　沈连宇看着看着就愕然地直起了身子，因为他发现，那团白影竟然不是错觉！
　　那团白影急速向这边冲过来，他还没看清，就风一样的卷了过去，冲进山猫逃跑的地穴里。
　　沈连宇呆愣地看着那个地穴，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闪而过间，那个白影给他带来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他还没想明白，地穴里又突然传出了魔修的怒吼声：“是你……你——”
　　沈连宇突地打了个哆嗦，下一瞬，那魔修的声音就彻底消失了，整个洞穴一片安静。
　　地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连宇一脸懵逼，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搞得脑子都快要不够用了。
　　又过了一会儿，地穴里传来了一阵阵属于幼兽的哀鸣声，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一样。
　　沈连宇：“？”
　　他僵在原地，回想起刚刚那道白色身影，总觉得那东西的轮廓好像有些像猫……但让他不安的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来自何处？
　　等一下！
　　他记得明殊妖王原型是白虎来着，该不会……？
　　沈连宇听着一直没停过的幼兽呜咽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到地穴那里，费劲地爬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窟，他循着幼兽呜咽的声音一路找了过去。
　　沈连宇到达声音传来的地方后，最先看到的是魔修死不瞑目的尸体——他瞪圆了双眼，紫色的鲜血从七窍流出，胸前有巨大的爪痕，已是彻底没了生息。
　　魔修旁边，是之前那只逃跑的山猫，一身雪白的皮毛已是沾满了血迹和灰尘，与魔修一样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可山猫两爪之间，却有一只小白团子匍匐在它胸口，呜呜地哭泣着。
　　——沈连宇一直听到的呜咽声，就出自这只小白团子。
　　听到脚步声，那小白团子怯怯地转过身来，露出蓄着两泡眼泪的冰蓝色大眼，纯白色的身体宛若一只小猫，正在瑟瑟发抖。
　　小白团子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奶奶地叫了一声：“喵～”
　　看着那更像小老虎而不是山猫的白团子，沈连宇陷入了沉默。
　　——明殊该不会以为……去掉身上的条纹就能成功伪装成山猫崽崽吧？！
　　
　　
第21章
　　先不管明殊妖王是怎么找到他的，沈连宇面对的第一个抉择是：到底是撒腿就跑，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顺着明殊的意思，把这只“白团子”捡回去？
　　由于第一个选项实在太蠢，而且很容易激怒明殊，他决定还是捏着鼻子选择后者。
　　反正明殊装出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无外乎就是馋他天阴之体的身子，只要不当场要了他的命……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毛绒绒的白团子歪着头看了他良久，突然试探地往前伸出了一只脚，冲着他叫了起来：“喵～”
　　大抵是明殊妖王一生中从未有过装柔弱的时候，这声撒娇，怎么听怎么有一股威胁的意味。
　　淦！非要这么着急么？
　　沈连宇强行镇定下来，艰难地在脸上扯出一个怜爱的浅笑，蹲下身，冲着白团子伸出了一只手：“可怜的小东西……过来。”
　　他摇了摇手指，看似放松，脊背却崩得笔直，精神十分紧张。
　　还好明殊铁了心要把装猫坚持到底，没在意他这点警惕，而是抬起爪子轻轻搭在了他的手心上，睁着冰蓝色的猫眼，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连宇哪怕明知这货是杀人不眨眼的残暴妖王，仍是不免被迷惑了一瞬，毕竟
　　谁能拒绝可爱的小猫咪呢？！
　　他舔了舔唇，压下心里柔软的悸动，正打算俯身将小东西抱在怀里，那小家伙就踩着他掌心一个飞跃，毫无征兆地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指尖刺痛了一瞬，接下来就感觉到带着柔软倒刺的舌头刮过指肚，里里外外把他的手指吮了一遍……
　　沈连宇：“……”
　　出息了，他竟然被一只猫吃了豆腐。
　　那小白团子舔完人，又开始拿犬齿咬他指节，不疼，但磨砺的感觉叫人极为难受。
　　沈连宇先是寒毛倒竖，以为会被这家伙咬掉半根手指，可下一秒，指尖隐隐的刺痛感就莫名消失了。
　　他心里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急忙甩手，把明殊甩了出去，然后伸手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手指上没有半个伤口，像是刚刚的刺痛只是他的错觉。
　　若这是一只普通的猫，沈连宇可能就相信了，可他知道这是妖王明殊……他可以肯定，这货刚刚绝对吸了他一口血！
　　这臭毛病还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沈连宇有点恼怒，弯下腰去拎着明殊脖子上的后劲肉拎到了怀里，有些气恼的在他后背上轻拍了一下，“不许咬我！”
　　白团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瞳，无辜地看着他，好像在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咬你。
　　沈连宇气得咬牙，却又拿他没什么办法，最终只能“哼”了一声，抱怨了几句，算是把这件事翻篇了。
　　他抱着白团子走到魔修的尸体旁边，瞥了他胸前的爪痕一样，试探地问怀里的小东西：“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明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手脚并用地给他比划起来。
　　——它一会扑到这边假装是山猫，比划一个挠的姿势，一会跳到那边假装是魔修，比划一个倒地的姿势，手舞足蹈，嗷呜嗷呜地叫了好一阵子，直到觉得自己说清楚了，这才重新停在沈连宇怀里，舔起了爪子上的毛，幽幽地看着少年。
　　它脚步轻盈，沈连宇被他踩了半天也没太大感觉，只是本来已经沾了一身灰的白衣上，又多了几个猫爪印。
　　沈连宇：“……”
　　山猫这种普通野兽能掉解决一个魔修？你忽悠谁呢？
　　沈连宇和明殊埋了那只山猫后，重新回到了洞窟里。
　　外面风雪未歇，只是狂风中已经不再夹杂着冰雹，肉眼望去，视线清晰了很多。
　　沈连宇将小白团子放到地面上，贼心不死地试图独自离开：“我师尊应该还在找我……我必须要走了。”
　　他蹲下身来，揉了揉白团子毛绒绒的脑袋：“你别担心我，我师尊是东麓州三位合道大能之一，很厉害很厉害的！他肯定会很快找到我，带我离开这里的。”
　　少年无辜地眨了眨眼，看似在告别，实际却隐含威胁。
　　明殊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戾气，窥探着少年的表情
　　他漂亮的桃花眼半眯着，看似享受地摸着明殊的头毛，脸上一派天真，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自己同甘共苦的小伙伴的不舍。
　　明殊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
　　实在太像了……
　　少年的脸和梦中青年的脸重合在一起，连那抹天真都近乎一模一样，这样的人哪会有那么多小心思？
　　那一瞬间，明殊十分想要叼起少年的衣领直接离开这里。
　　他要把少年带回西荒漠，关到自己的宫殿里，让他从此以后只能对自己一个人露出那般天真的笑靥。
　　可是不行。
　　这样的事，明殊在梦里已经做过一次了，青年表面乖顺，最终却趁着他突破的时候逃走了，他关得住他的身子，却囚不住他的心。
　　少年是那般灵慧的人，他若是想逃，总归能找到办法的……所以这次，明殊要让他心甘情愿地选择留在自己身边。
　　明殊敛眸，再次睁眼时冰蓝色的猫眼里已是一派单纯，他对着少年“喵呜喵呜”叫了两声，见少年要走，突然“啊呜”一口咬住了他的衣摆。
　　沈连宇拖着白团子走了两步，无奈地停下脚步回了头。
　　这是要干什么？碰瓷吗？
　　他刚一停下，小白团子就松开了嘴，可他一旦迈开脚步打算离开，那小东西立刻又“啊呜”一口咬住了他的下摆。
　　沈连宇：“……”
　　懂了，明殊虽然还要装嫩，但也绝不会放他一个人离开的。
　　他怀疑，如果自己试图用武力撇开明殊离开，这家伙应该还会用别的方法偷偷跟上来……
　　沈连宇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弯腰抱起白团子，带着他一起离开了洞窟。
　　离开一会儿后，冰原上的风越来越小，直到彻底停歇下来，阳光穿透云层撒在冰面上，折射出一道道炫彩的极光。
　　沈连宇不禁停下脚步，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点想念师尊。
　　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如果有机会能和师尊一起看到这样的美景，那应该是极好的。
　　欣赏了一会儿，沈连宇就想起还有正事要做，于是趁着这会儿天气还好，抱着白团子跳到了一块高大的岩石上，寻找起返回东麓州的路。
　　放眼望去，前后左右全都是看不到尽头的雪原，除了左手边有一座高大的裂崖外，根本看不到任何地标性的地貌。
　　沈连宇想了想，低头问明殊：“我想离开极北冰原，你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么？”
　　明殊停下舔毛的举动，抬头看了他一眼，举起爪子给他指了个方向。
　　少年嘴角闪过一丝笑意，从岩石上跳下来，毫不犹豫地往他指的反方向走去。
　　明殊：“……”
　　沈连宇抿起唇，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
　　明殊既然来找他，肯定是存了将他带回去的心思，既然如此，他指的方向肯定是西荒漠的方向。
　　西荒漠和东麓州隔海相望，倒是都和极北冰原有一小块相接的部分，既然西荒漠在明殊指的方向，那他只要往反方向走，就定然是离东麓州越来越近的。
　　明殊见他走的坚定，突然拿爪子挠了他一下，然后“喵呜”地叫了一声，又用爪子指了指少年背后的方向。
　　他没用力，挠那一下更像是蹭，一点不疼。
　　沈连宇无辜地看他，把他伸出来的爪爪重新按了回去：“可我想往这边走。”
　　说着，他一时没忍住，在白团子掌心的肉球处捏了一下。
　　然后，明殊显而易见地抖了一下，突然低下头沉默了。
　　沈连宇：“？”
　　他撸猫撸习惯了，不知道这个行为对妖族有不一样的含义，于是也没当一回事，继续沿着之前的方向走。
　　反正不管明殊有什么念头，只要他见到了师尊，就没人能勉强他了。
　　一人一“猫”倒是过了几天的平和日子，沈连宇饿的时候，明殊还帮他找到了特殊的灵果，解决了他的温饱问题。
　　可这到底是虚假的平和，终究有被打破的一天。
　　本来，明殊觉得凭着沈连宇的脚程一个月也走不出极北冰原，所以他也不着急，乐得和少年每天呆在一起，培养感情，顺便一点一点暴露自己的实力，让少年慢慢习惯。
　　可他没想到，少年虽然走得慢，但御剑的人却是飞得极快。
　　这天清晨，明殊刚摘好果子投喂少年，就突然心生不安的感觉，抬头望去，天际尽头有一道凌厉的剑光撕裂云海，前一秒还在远方，下一秒就已经要出现在眼前。
　　沈连宇也看到了那道剑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猜到了来者是谁。
　　剑尊无妄。
　　可想到之前在天恒宗见面时无妄那疯狂的模样，沈连宇的心就直往下沉。
　　——落在无妄手里和落在明殊手里，他还真说不出哪个更好！
　　沈连宇还没想好怎么办，就感觉身后突然多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阳光，将他笼罩在阴影里。
　　他回头望去，原先小猫大小的白团子已经变成了一只足有人高的巨大白虎。
　　白虎冰蓝色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头，突然咬住他的后领就往西荒漠的方向飞。
　　沈连宇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灵力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现在就和个普通人差不多。
　　沈连宇：“……”
　　艹！
　　“放开他！”一道震怒的咆哮传来。
　　可先于声音一步的，却是一道凌厉的纯黑色剑光。
　　剑光擦过沈连宇的后颈，呲啦一声，撕裂了他被明殊叼住的衣领，也斩断了几根黑发。
　　他呆滞地看着自己的黑发在空中飘扬，感受到了来自大地的吸引力
　　等一下！灵力被封了他没法飞啊！
　　而明殊和无妄已经动起手来，一时竟是没人管他。
　　沈连宇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本能地挣扎着，冰面离他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脸先着地了……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惨烈的撞击。
　　可撞击没有到来。
　　他跌进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一道和煦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嘘。宇儿别慌，我救你回去。”
　　沈连宇瞥到了身后人飞扬的青色衣角，已经猜到了来者是谁。
　　天恒宗首座徐晟之。
　　他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全到齐了！
　　沈连宇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徐晟之就抱住他的腰，带着他无声无息地离开战场。
　　真……这么容易就走掉了？
　　他脑中刚闪过这个想法，就听到“轰隆”一声，剑光和爪痕同时在身前和身后落下，他和徐晟之迫不得已停了下来。
　　“放下小宇！”
　　“放开他！”
　　两道震怒的声音这才迟一步响起。
　　接着又是一道纯黑的剑光，徐晟之拂袖掸去，剑光破碎，但他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抹血迹。
　　抱着少年的手的右手也松开了。
　　明殊和无妄停下了对彼此的攻击，分别攻向徐晟之，让他逼不得已只能飞起应战。
　　徐晟之一贯温润的脸上不可遏制地浮上一抹怒意，喝问道：“无妄真人，沈小友是我天恒宗的客人，我带他回宗，你阻拦我是何意？”
　　无妄的眼瞳依旧带着点猩红，眸子里满是阴鸷，冷笑一声：“嘿，客人？谁知道你要把他带到哪去？你可敢对道心发誓，自己对他没有一丝不该有的心思？”
　　徐晟之怔住，脸色忽青忽白，没声了。
　　他还真不敢。
　　这样的态度却彻底触怒了无妄，他眼中掠过冰寒的杀意，寒声道：“既然不敢发誓，就不要妄想能从我眼前带走小宇。”
　　说着，他又是一道剑光斩了过去。
　　疯子！
　　徐晟之被他气得不清，打着打着也打出真火来了，下手再无顾忌，一道道青色的灵力毫不客气地往无妄身上招呼。
　　明殊妖王见他俩打得热闹，脚底抹油就想往沈连宇那边跑，可他刚一动身，剑光和磅礴的灵气就毫不犹豫地砸了过来。
　　无妄冷喝：“畜生，滚远点！”
　　徐晟之的声音沾了阴森之意：“你一个妖族，也配靠近宇儿？”
　　又是一抹碧翠的灵力，直接将明殊这头大白虎卷回了战圈里。
　　三人打成了一团。
　　灵力、剑光、妖气在沈连宇头上接连炸开，身周的冰面上一会儿被剑光切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一会儿被灵力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一会儿又留下五道锋利的爪痕。
　　沈连宇腿一软，跌坐在地，在一片轰鸣声中欲哭无泪地抱头缩成一团。
　　——师尊，救命啊
　　
　　
第22章
　　三位返虚真人的厮杀让脚下的冰原不堪重负，隐约间发出了让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跌坐于冰面之上的少年耳尖抖了抖，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不会这么倒霉吧……？
　　他脊线崩得笔直，僵硬地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了冰面上，顿时，那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一样的吱呀声就听得更清楚了。
　　沈连宇磨了下后槽牙，本能地打了个哆嗦——极北冰原是一块巨大的冰川，经年累月的极寒下，冰雪一层层堆积起来，形成了坚硬的地面。
　　然而冰川比起陆地……自然是要脆弱一些的。
　　沈连宇看了看上空还在战斗的三人，心尖轻颤，有心想要咆哮一声，冰原承受不住你们三个疯子的狂轰乱炸。
　　可他喊是喊了，声音却还没传出去就被灵气碰撞的爆炸声吞噬得干干净净。
　　“……”沈连宇无语凝噎。
　　算了，与其指望他们三个不如指望自己。
　　他心里有点怨怼，要不是明殊那只臭老虎莫名其妙地封了他的灵力，他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
　　隐约间，冰面下方传来的断裂声越来越密集，他不敢继续留在原地，忙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吃力地跃过了身前无妄斩出来的恐怖剑痕，试图离开这个混乱的战场。
　　他想得倒是美，可三人争斗的目的就是为了带走他，又怎么会任由他独自拍拍屁股走人？
　　眼见少年单薄的身影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路，无妄眼中冷光一闪，本命灵剑瞬间分化出无数道细小剑光，劈头盖脸地向另外一人一妖斩了过去。
　　而他本人却已经趁着这个空当，迈出一步，出现在少年面前。
　　沈连宇脚下收势慢了一瞬，一头撞进了黑衣剑修的怀里。
　　无妄结实的胸肌磕得他鼻尖有点泛酸，他刚想后撤一步，就被一只劲瘦有力的手臂箍住了腰身。
　　黑衣剑修的声音冷硬中透着一丝柔情：“别怕，我带你回家。”
　　沈连宇下意识推拒他的手臂，可他越是推，那人抱得越是紧，到最后勒得他连呼吸都费劲。
　　沈连宇：“……”
　　无妄这架势哪像是要带他回家？是把他带回去囚禁起来才对吧？！
　　他真的累了，他只想回到师尊身边，远离这群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疯子们！
　　就在这时，徐晟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眨眼间就突破了无妄布下的剑阵，呼吸间已是出现在二人身边。
　　他一只手掌挡住无妄刺来的灵剑，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少年的手腕。
　　徐晟之心里不平静，扣住少年的那只手也带上了一股炽热的体温，烫得少年瑟缩了一下。
　　无妄瞅了徐首座一眼，环住少年腰身的左手更加用力地把他往怀里带。
　　腰要断了！
　　沈连宇被勒得呼吸停滞了一瞬，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火气，愤怒地准备开喷
　　你们这群疯子！人渣！真当我修为低就没有脾气么？
　　然而在他开口前的那一刹那，原本高昂的气势急转直下，小猫儿似的抗议了一句：“劳驾，两位真人能不能放开我？我一个小小的练气修士，禁不得二位真人这样争抢。”
　　……他不敢真的骂出口。
　　沈连宇不是很喜欢和二人这样亲密接触——肌肤的触碰唤醒了前世的回忆，断断续续地在脑内闪过，叫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头到脚全是抗拒。
　　无妄浑身一僵，有点受伤，可那点黯淡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升起，就被偏执的疯狂取代了。
　　漆黑如墨的眼瞳里浮上了一抹猩红之色。
　　——他不会放手的，绝不！
　　无妄握剑的右手紧了紧，剑锋微微倾斜，再度对准徐晟之时已经多了几分戾气。
　　这个……疯子！
　　徐晟之察觉到他起了杀心，内心又惊又怒，握住少年的手下意识松了一点，随即又立即握紧。
　　他不愿就这样放手。
　　就在二人将要打起来的前一刻，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吼！”
　　——明殊妖王的身形骤然放大了两三倍，变成了一座小山一样的白老虎，粗壮的尾巴狠狠一甩，直接击溃了缠着他的剑阵。
　　明殊扭过头来，看到了两个人修正对少年拉拉扯扯的，冰蓝色的瞳孔瞬间拉成危险的竖瞳，而后又是一声百兽之王的怒吼。
　　白虎的爪子在地上狠狠拍了一下，蓄势一瞬后凶猛地冲了过来。
　　白虎跑动间地动山摇的架势彻底盖住了冰川断裂的噼啪声，沈连宇看着脚下的冰面，眼里浮现出一丝绝望。
　　——来不及了。
　　轰隆
　　一声天塌地陷般的巨响后，他们站立的地面整片垮塌下去，冰层的断裂引发了连锁反应，巨大的地裂以沈连宇脚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正在拔足狂奔的明殊愕然地停下脚步，看着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地裂一路蔓延向冰原尽头，连那座足有几百米的断崖也瞬间湮灭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巨大的白虎瞬间变回原形，扭头就跑，可他跑了几步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竟是无法飞行了……
　　下一秒，蔓延而来的深渊吞噬了他的身影。
　　掉下去的一瞬间，沈连宇本能地挣扎了几下，竟是踹开了因猝不及防没能回神的无妄。
　　无妄错愕回神，下意识伸手想要把人重新拽回怀里，可就在那一瞬间，断裂的冰川接连崩塌，滑落的冰雪覆盖住二人的视线。
　　等无妄抽剑斩开冰雪，对面的少年已经不知道被冰雪裹挟着掉到哪去了。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瞳孔剧烈收缩，眼里密布猩红之色。
　　他又把小宇弄丢了……
　　另一边，徐晟之却比他理智得多。
　　他回过神来立刻甩了一道用以追踪的灵力到少年身上，那灵力看着浓郁精粹，却在碰到少年皮肤的一瞬间直接钻了进去。
　　沈连宇对他的小动作一无所知。
　　他挣脱了二人的束缚才想起自己灵力还被禁锢着，根本就不！能！飞!
　　可此时再想去找那二人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连宇被劈头盖脸的冰雪砸得连连低头，心里全是绝望的情绪。
　　他甚至已经开始脑补自己摔成一滩肉泥的景象了，到时候师尊找过来给他收尸，却连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
　　他心里思绪纷飞，求生的本能叫他护住了脑袋，却只能任由自己随着垮塌的冰雪跌落，一直跌落到不知多深的地底……
　　沈连宇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还没来得及生出疑惑他就昏了过去。
　　黑暗中，沉寂万年的法阵流转着黯淡的微光，光芒像是流动的水一样合流，汇聚到一起，托举住了从天而降的少年，让他像云朵一般轻柔的落到了地上。
　　下一瞬，少年的身影骤然消失在黑暗中。
　　又过了一会儿，循着留在沈连宇身体里的灵力，徐晟之找了过来。
　　他看到地面上尚未完全隐去的微光，皱起了眉，内心生出不好的预感。
　　为了验证这种预感，他再次闭眼掐诀试图感应少年的方位，没过一会儿，他睁开了眼，无奈道：“果然……掉到阵法里了……”
　　徐晟之若有所思地盯着阵法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专心思考起破阵之法。
　　——没找到少年之前，他不可能独自归去。
　　徐晟之忙着破解阵法的时候，沈连宇又一次陷入到古怪的梦境中。
　　这次，他梦到的是上辈子徐晟之借助天阴之体突破时的记忆。
　　之前沈连宇每次回忆这一段过去时，看到的都是模糊不清的画面，尤其是跟采补有关的记忆，更是一片马赛克。
　　他当时心里还吐槽过：系统真是贴心，还把这种少儿不宜的回忆主动打了马赛克，然而今天再次梦到那时的事，他才察觉到其中的不对
　　端丽的青年缩成一团躺在冷硬的石床上，脸颊上红得几欲滴血，一双眸子满是氤氲的雾气，他的手指伸向下方，却半天都无法得到纾解……
　　房间里充满蒸腾的雾气，雾气中若隐若现有一种梧桐花的香气，叫他浑身发烫，喘息凌乱，血液从全身往下流去。
　　这雾气里有催/情的东西。
　　“师，师尊……？”青年颤颤巍巍地叫着，声音里是强自压抑的痛苦。
　　徐晟之僵在门口，脸色忽阴忽晴，一时竟是没有应声。
　　里面那道声音隐忍地闷哼了几声，忍不住又颤抖地唤了一声：“师尊……你在吗？”
　　徐晟之敛眸吸了一口气，原本漠然的脸上已是切换成担忧的模样。
　　他推开房门，关心道：“师尊在，宇儿这是怎么了？”
　　青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幽梧花？你怎么会点燃幽梧花的熏香？”
　　幽梧花是催/情圣品，根本不是沈连宇这等未经人事的雏儿能忍受得了的。
　　床上的青年瑟缩着团成一团，身躯轻轻发颤，双眸紧闭，眼睫像落入蛛网的蝴蝶般剧烈地颤抖着，牙齿轻咬着下唇，明明是一副恐惧至极的模样，偏白皙的脸颊却浮上了不正常的红晕，两片薄唇也嫣红得引人遐想。
　　因被师尊看到了这样的姿态，羞耻下，青年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师，师尊，我要怎么，怎么才能摆，摆脱这种状态？”
　　徐晟之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可那丝情绪只出现了一瞬，下一刻便只剩下隐藏得极深的贪婪。
　　徐晟之一脸为难地开口了：“宇儿，因为想让你专心修炼，所以师尊一直没告诉你。你是极端罕见的天阴之体，这种体质在成年后一旦被灵药引动发了情，就必须用纯阳的精气中和掉爆发的阴气后，才能完全纾解……”
　　“若是长时间得不到纾解……便极有可能会在痛苦中爆体而亡。”他一脸想谴责又不忍心的神色，摇头道：“你这孩子怎么会这般大意？竟然让别人在你屋里点燃了幽梧花。”
　　青年痛苦地将头埋在膝盖里，在一片沉默中急促地喘息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发出了一声低笑：“中和？要如何中和？”
　　不知是不是因为情念的刺激，他的声音带上了尖锐的笑音，有些诡异。
　　徐晟之眼底满是凉薄，走过去坐到床边，用手指顺着青年散开的长发，长叹了一口气：“必须要阴阳结/合才可以。”
　　他的手指碰到了青年颈窝处的皮肤，那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徐晟之眸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寒光，手指顺着少年的乌发移动到他的脖颈上，轻轻磨蹭着。
　　他声音暧昧，像毒蛇吐信般蛊惑道：“师尊……愿意帮宇儿解决掉这种痛苦。”
　　青年的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颤抖得更剧烈了：“可……可，我不能玷污了师尊，让师尊背上这等背德的污名。”
　　徐晟之弯了下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怎么会收手呢？
　　徐晟之正要再次开口说服青年，就见青年猛地抬起头，纯黑的瞳孔边缘晕染上了一圈金色，用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说：“如果，如果是因为阴气爆发才让我难以承受的话……那么，我取出一部分心头血，是不是就可以了？”
　　徐晟之脸上的假笑出现一瞬破碎，揉捏青年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心头血是修士修道的本源，一身修为有一半都和心头血息息相关，但心头血除非本人自愿，否则是没法被取出的，只会同修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之所以给宇儿下药，就是为了借着他的天阴之体突破合道境，可如果是天阴之体的心头血……那自然效果是更好的。
　　可抽取心头血的痛苦足以彻底逼疯一个人！宇儿那么柔弱的一个人……真的能承受这样的痛苦么？
　　徐晟之眼底暗流涌动，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可以是可以，只是取心头血的痛苦绝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青年依旧在喘息着，汗水打湿了他的长发，氤氲了他的眼眸，明明是一副弱不禁风、任人采拮的模样，偏那双眸子却闪烁着凛然的光。
　　“我愿意！呼……呼……只是，只是取一部分心头血罢了，这点痛苦，我可以忍受。”
　　青年被情念折磨着，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
　　徐晟之看着青年的模样，久久不言。
　　他想要提醒他，一旦本源有损，则终生道途无望。
　　心底的贪欲与仅存的良知互相拉扯，可最终……贪欲还是战胜了良知。
　　徐晟之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劝解的话。
　　良久后，一声叹息：“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随了你的意。”
　　青年抬头看他，漂亮的桃花眼好像注视着他，又好像没有把任何东西看进眼里，纤长的睫毛扑闪着，让人难以分辨他眼角的水雾是泪珠……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我的选择，师尊……这是我的选择。”他低喃着。
　　青年的声音略有沙哑，带着金边的眸子似乎可以看进人的心底，像是一种无声的质问，在叩问徐晟之的心——你真的要这么做么？
　　徐晟之一时之间竟是不敢与他对视，默默地撇过了视线。
　　他轻咳了一身：“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马上去准备，你再稍微忍耐一下。”
　　青年应了一声，背过身子对着墙壁，再次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让人难以忍耐的炽热欲念在身体里涌动，可他的心底却只有一片冰冷，宛若浸入了万年寒潭，再怎么强大的情念也暖不化他寒冷的心。
　　——所有的猜测，终于在今天得到了证实。
　　那些细节上的违和，全部和徐晟之的真正目的对上了——他把自己养在“笼子”里，为的就是今天，为的就是他元阴未失的天阴之体。
　　师尊？呵，师尊……
　　徐晟之，配得上这一声声师尊吗？
　　多可笑啊？
　　这样的人，他竟是视若亲父一般敬仰了那么多年。
　　青年侧过头睫羽颤了颤，终是没忍住，一滴泪顺着眼角滴落在地。
　　而对沈连宇来说，只有这样近乎沉浸般的与青年共情，分享着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才能体会到一丝半缕，隐藏在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的深刻恨意。
　　——被逼着剖骨，取出修士最珍贵的心头血，断掉道途……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共戴天之仇。
　　可偏偏这样的伤害，是来自他最信任的人。
　　沈连宇前半生从未体会过这般强烈的情感，那些萌发的恨意，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疯狂地伸出一根根黏腻的触手，缠绕在他身上，欲要往他身体里钻。
　　他拼尽全力才维持住了自己的神智，没崩溃在这疯狂的恨意当中。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具躯体会对来自徐晟之的碰触如此抗拒。
　　梦境还在继续。
　　徐晟之可能真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没让青年忍受太久，就带着灵匕和铭刻着阵法的玉石回来了。
　　他回来时，青年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虽然仍被情念折磨得一直在喘息，可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情绪。
　　听到声音，青年侧过头来，脸上略有疲惫，声音也冷清了不少：“师尊，可以开始了吗？”
　　徐晟之心底升起狐疑，可看了看青年毫无反抗之力的模样，又放下了心。
　　他抬手掐了个决，手里的玉石忽而放大，化作一座复杂的阵法落到了地面上，接着走到床边，俯身抱起青年。
　　青年和他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不可自制地哆嗦了一下。
　　徐晟之克制自己不去深思，把青年抱到了法阵中央，冰凉的玉石缓解了身体的燥热，让青年紧蹙的眉放松了一瞬，可下一刻又重新皱起。
　　沈连宇对他伸出了手：“师尊，把灵匕……给我吧。”
　　他半闭的双眸黑黢黢的，望去犹如一潭死水，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沉默而又倔强。
　　徐晟之愣了一下：“宇儿，你要自己动手么？”
　　剖胸之痛非常人可以忍耐，偶有修士愿意取出心头血，剖胸之事也是交给他人来做的。
　　青年敛眸，淡淡道：“宇儿不能让师尊背上这等骂名，也怕我的血……污了师尊的清白。”
　　徐晟之被这话噎了一下，心底有些微的难受，可多年追求即将达成，这点难受又算得了什么？
　　徐晟之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递出了手里的灵匕。
　　——青年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已经不在意了……他只想要他的心头血，那是可以助他踏平合道之途的灵丹妙药。
　　青年接过匕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双手颤抖，做足了心理准备后狠狠地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那是中丹田与心脏的间隙。
　　徐晟之被他狠辣的气势震慑住，半天没能言语，也忘记了应该要做的事。
　　还好，阵法是提前设定好的，并不需要他加以干涉。
　　青年身下的玉石阵基幽光闪烁，暗刻在玉璧上的线条接而亮起，最终汇聚向躺在中央的青年身上。
　　匕首插入的地方，一丝一缕的金色血液黏连在一起，非常缓慢地从身体内抽出，那血液像是有活性一样，在抗拒着阵法的力量，挣扎着要重新钻回青年的胸膛……
　　然后，便是难以想象的剧痛。
　　沈连宇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形容那种痛楚，非要说的话，就像是浑身的血液、筋肉、骨骼乃至灵魂，都要从胸前那一个小小的伤口里被抽出去。
　　“啊啊啊啊啊”
　　他不知道原主是如何忍耐下这样的痛楚，但他只是体会了一瞬就晕厥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连宇从噩梦中醒来。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摸了一下胸口，确定那里并没有那样一道伤口时，才逐渐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真正放松下来。
　　“呼……”
　　沈连宇长舒了一口气，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继续躺在那里。
　　好长一段时间内，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地休息一会儿，再缓一缓，尽快摆脱那些仓惶的情绪……也好好思考一下未来的路。
　　这场梦境，让沈连宇第一次正视起系统的任务。
　　从穿越过来开始，一切就顺利的像一场虚幻的梦一样，他想做的事几乎不需要花费太大的力气就可以轻易达成。
　　——寒止轻易地答应了收徒，突破像是喝水一样轻松，战斗起来也随手就能解决对手，还有……前世伤害过原主的人，今生却好像都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这些几乎彻底迷惑了沈连宇，让他觉得修真界和原来的世界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就是多了一些飞天遁地的手段罢了。
　　直到今天，直到这个梦，残忍的真相在他眼前揭开帷幕一角，一切的美好都如梦幻泡影一般，轻轻一吹就烟消云散了。
　　沈连宇彻底清醒过来，深刻地意识到，如果不尽快提高修为，掌握自保的能力，不要说改变原主的命运，他甚至可能彻底死在这个世界！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只要寒止还愿意护着他，那他就可以安然无恙地躲在师尊身后，系统说过的改变命运，也不过是熬时间多修炼修炼就能达成的事。
　　可最近发生的事已经证明给他看了，师尊不是万能的，更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与他寸步不离。
　　而对他有“兴趣”的人，除了前世渣过他的三位外，还多出了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魔修。
　　魔修抓他不可能只是为了请他坐下喝个茶，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八成又和他的天阴之体有关。
　　他有一种直觉，如果落到魔修手里，下场只会比落到无妄手里更凄惨！
　　除此之外，更奇怪的就是那个梦……
　　沈连宇可以百分百确保，梦里才是前世真正发生的事！那种痛苦绝不可能是凭空臆想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看过的前一世的记忆，也许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那么……他为什么会多出一段原主被徐晟之采补过的记忆？
　　“哎……”
　　沈连宇长叹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规规矩矩地跟在寒止身边修炼，迟早可以完成任务回家。
　　可现在看来，完成任务……远不是他想象中那般简单的。
　　沈连宇又叹了一口气，还好他本来就是乐观的人，很快就自我安慰起来：想那么多也没有用，反正无论是被采补还是被取了心头血，徐晟之这个混蛋对他图谋不轨都是事实。
　　他若是想完成系统的任务，就必须要离这个家伙远一点！
　　“徐晟之……”沈连宇咕哝着这个名字，心里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
　　——之前，他虽然从不给徐晟之好脸色看，可那种不喜更多是对一个电视剧里讨人厌的反派的不喜，真说有多么强烈的情感倒也谈不上。
　　可在那场梦境之后，那样深切的痛苦倒是真的催逼出了沈连宇心底的一点恨意。
　　最叫他心寒的其实是，原主猜到了，徐晟之也知道他猜到了，可他依然为了自己的贪欲，让他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像是之前十年的师徒之情根本不值一提。
　　沈连宇唇角勾起，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是，徐晟之收他就是为了他的天阴之体，屠夫和被饲养的猪能产生什么感情？
　　所谓的师徒之情……不过是原主的一厢情愿罢了。
　　已经知道了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沈连宇休息够了，准备起来想办法独自离开极北冰原，他缓缓地掀开眼皮，却在毫无心里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了让他如坠深渊的一幕
　　徐晟之靠在床头，正安静地垂眸盯着他。
　　我艹！
　　沈连宇瞪大了眼睛，一个鲤鱼打挺，手脚并用地往远离他的方向爬。
　　他内心十分抓狂，偏徐晟之的眼眸却带着一丝阴翳的情绪，让沈连宇忍不住地冒冷汗，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话
　　他想干嘛？
　　少年动了动脖子，艰难地后退了一步，喉结滚动，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徐真人……？”
　　千万别告诉他他一直在这看着！
　　徐晟之揉了下太阳穴，弯起唇角扯出一个一如往昔的浅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也遮不住他那一脸的疲色，“宇儿，你醒了……刚刚是做噩梦了？我听到了你的尖叫。”
　　他声音有些沙哑，不知经历了什么，整个人骤然沧桑了不少。
　　沈连宇小心地窥探着他的脸色，见他没有逼问噩梦的内容，这才放下了心底的大石。
　　他“嗯”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徐真人，这是哪？我记得我昏迷之前好像冰川塌陷了？”
　　徐晟之略微后靠，倚在墙壁上，随手抓起一绺少年散在床上的乌黑长发把玩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地解释道：“冰原下面有一座遗府，我和……他们两个动手的时候打碎了遗府上层的冰川，冰雪倒灌而下时触动了遗府残留着的阵法，在阵法的禁飞禁制下，你与我们失散了，直接掉到了遗府内部。”
　　他手指转动间碰触到了沈连宇的皮肤，少年一时间没能忍住那种本能的嫌恶，露出了一个避之不及的表情。
　　说话就说话，干嘛要动手动脚的？
　　沈连宇伸出手，生硬地把自己的头发拽了回来，立刻又缩回了床的另一边。
　　他把手臂藏在身后，用力擦拭着那块被他碰过的皮肤，脸上却不显分毫，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问：“那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徐晟之手指按在床上，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垂眸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宇儿，不要用这么生疏的称呼叫我……”
　　我和你很熟么？
　　沈连宇强行压下翻白眼的冲动，虚伪地假笑着：“真人说笑了……我与您又不熟，不这么叫……又该如何称呼？”
　　徐晟之看着缩在床角一脸戒备的少年，心里的苦涩一波接一波——明明是那么柔软的一个人，却总在面对他的时候竖起浑身所有的尖刺。
　　他曾经有幸见到过少年最柔软的一面，像是被驯服了的野猫，只有在面对主人的时候才会收起爪子，露出柔软的肚腩，任人揉搓。
　　可少年到底不是猫。
　　猫被主人抛弃后再次见到主人时依旧会上去舔舔主人的手，而人类……则会永远记恨着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徐晟之攥紧指尖，指甲嵌进肉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是有些自虐般的享受着疼痛……这点伤痛，又怎么比得上宇儿剖心取血时的痛楚？
　　他知道，少年和他一样，也做过那个预知般的梦。
　　或者说……是所谓的另一世。
　　——徐晟之找到少年的时候，少年被遗府里某个奇怪的阵法困住了，阵法的核心是一只万年蜃妖的妖丹，少年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整个人被困在一团蜃气之中，白雾弥漫，遮住了少年的面容，却藏不住他的声音。
　　他听到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后就是满是恨意的声音，却是在叫他的名字。
　　那一瞬间，徐晟之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蜃雾散开，少年紧紧捂着胸口跌坐在地，面上是止不住的痛苦抽搐。
　　那个位置……他记得。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看到自己递给青年一把匕首，看到青年在自己冷漠的目光中一刀捅向心窝……
　　他恨不得能够代青年承受这痛苦的一刀，甚至怒骂着叫梦中的那个自己去阻拦青年。
　　可他根本改变不了梦中的事。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青年在自己的逼迫下取出心头血，丢掉半条命。
　　看着青年眸中的依恋消失，只余下毫无生机的死寂。
　　在今天之前，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说：这些都是梦，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罢了，已经知道了后果的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
　　可他从来没想过，也不敢去想……如果宇儿也拥有着同样的梦，他又要如何面对？
　　徐晟之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指尖，久久无言。
　　我想你……再叫我一声师尊啊……
　　沈连宇觉得徐渣渣真的是越来越古怪了，明明是他先开口的，自己回了话之后，他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回话，也不知道到底想要干嘛。
　　他不打算陪徐某人耗下去：“徐真人，我们要如何回——”
　　在他开口的同时，徐晟之猛地抬起头，一双莹润的眸子泛着幽幽的紫光，眼白上红血丝密布，他声音沙哑，近乎是低声哀求：“宇儿，你能……再叫我一声师尊么？”
　　沈连宇：“？？？”
　　一句“徐晟之，你脑子坏掉了么？”险些脱口而出，沈连宇看了看这个只有自己和渣男的封闭空间，又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和渣过自己的前任师尊单独呆在一起，偏偏自己打又打不过，逃还逃不掉……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他讨厌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却不得不抿着唇和徐晟之虚与委蛇：“徐真人，不要开这种玩笑。”
　　他盯着徐晟之泛红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徐真人，我有师父了，寒止上人才是我师尊。”
　　沈连宇隐约察觉到徐晟之状态不对，于是在心里画着十字祈祷起来。
　　师尊，请保佑我，让徐晟之还记得他打不过你。
　　可惜……他这句话却是起了反效果。
　　徐晟之眼中本来还保持着一丝清明，少年一提到寒止上人，他脑子里仅存的那根理智的弦骤然崩断了。
　　原本温柔的黑瞳彻底变成了紫红色，而那诡异的紫红色的瞳孔还在继续扩张，眨眼间，已是见不到半点眼白。
　　沈连宇被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你冷静——”
　　“嘭”的一声，沈连宇被徐晟之箍住手腕撞到了墙上。
　　“艹！”
　　他的手腕被徐晟之扣着压在了头顶，那人一只手掐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脸，没有眼白的紫色双瞳与少年对视着，魔怔了一般地碎碎念着：“宇儿，叫我师尊……你是我徒儿，你应该叫我师尊的……叫啊！”
　　“师尊！师尊！”
　　沈连宇吓得魂不守舍，别说叫师尊，现在徐晟之就是让他叫爹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叫出口，“师尊师尊师尊！行了不？够了吗？可以放开我吗？不够我还可以继续，你说叫几声就几声！”
　　他这么痛快，徐晟之反倒愣住了，眼里的紫红退却了一点，嘴角勾出一个诡异的笑。
　　他摸着沈连宇的脸，带着痴迷的神色：“宇儿，我的宇儿，你是我唯一的徒弟……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只要你一个。”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疯子？！
　　沈连宇被他摸得毛骨悚然，挣扎了半天也挣扎不开，他现在只觉得之前的自己是个蠢货，怎么会觉得比起无妄来，徐晟之还勉强算是个正常人呢？
　　沈连宇被他吓坏了，甚至开始期待无论是无妄还是明殊，能有一个人找过来就行！
　　眼见着徐晟之那张扭曲的俊脸越来越近，可沈连宇的后脑勺却早已死死顶到了墙壁上，已是退无可退。
　　他看着徐晟之瞪着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越靠越近，内心在疯狂尖叫。
　　等等，他要干嘛？这是要……亲他？
　　天啊！他才不要自己的初吻交代给这个疯子！谁来救救他啊！
　　沈连宇挣扎半天半点效果也没有，都做好如果徐晟之亲上来就狠狠咬他的准备了，就在这时，他从眼角余光里瞥到了一身熟悉的雪色衣袍，衣袍下的身影叫他熟悉得很
　　是寒止上人。
　　看到师尊的一瞬间，沈连宇激动得直接哭了出来，委屈又高兴地喊道：“师尊！”
　　徐晟之楞住，抬头痴迷地看着少年盈满喜悦和信赖的眼眸
　　可惜……少年看的不是他，叫的也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沈连宇：为了求生我高速滑跪：）
　　
　　
第23章
　　看见寒止上人出现的时候，沈连宇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想念师尊，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直到师尊一脸薄怒地将徐晟之打飞出去，击碎了捆绑着他手腕的灵力，他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师尊……”沈连宇软软地叫了一声，委屈到有点哽咽。
　　寒止垂眸看他，一向冷漠的脸上柔和了许多：“没事吧？”
　　沈连宇摇了摇头，擦了下眼角，见师尊束缚住了徐晟之，这才心下大安。
　　他匆忙从床上蹭下来，鞋子都没穿就一头扑进了寒止怀里，委屈巴巴地撒娇：“师尊……你怎么才找来呀？”
　　他委屈得不行，嘚吧嘚吧跟寒止控诉了一顿徐晟之三人的恶行，哭完还顺手拿寒止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这种不修边幅的举动瞬间让寒止的眉间堆出一座小山。
　　他张开嘴欲要斥责少年的举动，可又见他哭得实在有些真心实感，凄凄惨惨戚戚，最终还是颤抖着合上了唇，僵硬地抬起右手在少年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已经没事了。”
　　沈连宇最受不了这种柔声细语的安慰。
　　本来师尊没出现的时候他还能强压着委屈和徐晟之周旋，寒止这么安慰了一句后，他心里又酸又软，里面还藏着一丝甜意，更是哭得停不下来。
　　“师尊，呜呜……我，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就因为我是天阴之体么？身为天阴之体难道是我的错么？”
　　寒止见他越哭越来劲，当即有点焦头烂额，内心觉得少年有点过于娇气了，可手上却没法狠下心来把人推开。
　　于是，他只能用左手轻拍着少年后背安慰，任由他絮絮叨叨地控诉，另一只手则握紧了灵剑，剑刃出鞘横着点出，无形的剑气化作锁链将脸上已隐有狰狞之色的徐晟之牢牢捆住。
　　直到少年抱怨够了，他才得空仔细观察了一下徐晟之的眼睛，不出意外的在里面看到了浓郁的紫黑色魔气。
　　寒止叹了一口气：“他入魔了。”
　　“嗯？”沈连宇哭了一会儿，心里的抑郁发泄掉，他这人一向乐观，这会已是没那么难过了，听到寒止的话有些茫然：“入魔？谁？”
　　随后反应过来，吃惊道：“徐晟之？他入魔了？！”
　　仔细一想，徐晟之的态度确实极其诡异，那人一向是风度翩翩的仙君模样，纵使对他有其他心思，也可以很好的控制住自己，从来不介意慢慢撒网。
　　——就像他前世做的那样，花了十年的时间培育出了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炉鼎。
　　就算徐晟之和他一样多出了前世的记忆，现在后悔了曾经的所作所为，也绝不会像这样疯狂地让他叫师尊……
　　更别提沈连宇根本不信他会后悔！
　　前一世都能漠然地看着他剖心取血了，现在装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谁信啊？反正沈连宇是不信的。
　　但如果他是入魔了……那就说得通了。
　　沈连宇从师尊怀里把脑袋□□，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了徐晟之一眼，发现他还瞪着那双没有眼白的紫黑色双瞳，死死盯着自己。
　　徐晟之已经被寒止的灵力束缚住了，可即便这样，也不妨碍他咬牙切齿地咆哮：“我才是你师尊！你刚刚叫了我师尊的！你从他身边离开！”
　　沈连宇：“……”
　　沈连宇：“那是你逼我叫的！”
　　不知为何，他有些迷之心虚，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捉奸在床的出轨丈夫……
　　沈连宇仰起头，眼巴巴地瞅着寒止：“师尊，你别听他胡说。”
　　寒止垂下眼帘，手腕轻旋，束缚着徐晟之的灵力锁链猛然收紧，甚至顺着肩膀爬上了他的脸颊，彻底堵住了他的嘴。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全都听到了。”
　　沈连宇有点傻眼。
　　听到了什么？他认贼做师尊么？
　　“师尊！”少年嘴角下垂，弯出不开心的弧度。
　　寒止轻笑了一声，冷淡的瞳里散开淡淡的笑意，他抬手在少年头上轻拍了一下，“我知道的，那是为了安抚徐晟之的权宜之计。”
　　沈连宇连连点点头，心里刚舒了一口气，就听到寒止继续用那种凉薄的声音说道：“毕竟，那种情况下，他就是让你叫爹……你应该也毫不犹豫地叫了。”
　　沈连宇：“……”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寒止，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他那个如神邸般淡漠高傲的师尊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是在嘲笑我吗？他是在嘲笑我吧！
　　寒止耐不住他控诉的视线，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突然转移话题：“魔修已经万年不曾现世，这次他们突然出现谁都不知道原因是何。”
　　他瞥了少年一眼，略微蹙起眉：“从你的经历来看，他们应该是想要抓住天阴之体带到极北冰原来做些什么……也就是说，这些突然冒出的魔修很有可能出自极北冰原。”
　　他用足尖在地上点了一下，神色晦暗不明：“极北冰原的雪层常年冰封不化，没谁知道冰原下覆盖住的到底是什么——就像这座洞府，门口的石碑写着是宇神境尊主的洞府……可这宇神境尊主是谁，却早已泯灭在漫长的时光中。”
　　“如果说，魔修出自极北冰原……那么他们在冰原之上这般乱来，极有可能被魔修趁虚而入。”
　　修士的心魔诞生于无法看透的执念，只是若无魔修存在，这点执念根本无法对修士产生实质影响。
　　沈连宇心思一动，突然想到了无妄那副疯狂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师尊，那剑尊无妄……会不会早就入魔了？”
　　“……”寒止沉默了一瞬，面色突然有些一言难尽，“不，无妄是道心坚定的剑修，剑修很少会入魔，他之所以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只是因为他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看着少年仰头看他的乖巧模样，寒止没忍住，又在少年头上摸了一把，提醒道：“你以后碰到无妄要小心一点，他不会因为忌惮我的存在就不对你下手。”
　　沈连宇：“……”
　　懂了，无妄他只是单纯的疯批而已。
　　想到无妄他就有点隐约的腰疼，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寒止的袖子，肃色道：“师尊，这次回去后我哪儿都不去了，就留在你身边修炼……咱俩之间的距离绝不能超过五米。”
　　“五米？”寒止啼笑皆非的念了一遍，“怎么？我睡觉你也要在我五米之内？”
　　沈连宇慎重点头：“对，我要和你睡一张床上。”
　　万一有人趁寒止睡觉试图掠走他怎么办！他现在就是行走的唐僧肉，周围遍地的妖魔鬼怪，没有不想吃他的！
　　寒止摇了摇头，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童言无忌。”
　　沈连宇无辜地捂着脑袋，心说，打我干嘛？我是认真的！
　　就在这时，外面有沉重的轰鸣声响起，寒止耳尖一动，侧身倾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拎住了少年的衣领：“走吧，这里快要塌了。”
　　这座洞府不知是几万年前的遗迹了，光阵法还能正常运行就够让人惊讶了，在冰原塌陷之后，阵法撑不住真是再正常不过。
　　沈连宇忙叫道：“师尊！我的灵力被那头白虎封住了，你先帮我解开一下呗？”
　　寒止正要把徐晟之拽过来，闻言，面色复杂地扭过头：“怎么又招惹上了妖族？白虎……是西荒漠的明殊真人？”
　　沈连宇无辜点头。
　　他也不想的。
　　寒止嘴角抽搐，无奈地伸手按在了少年的脖子上，静心感应了一下，而后皱起了眉：“不行，明殊是用妖力下的封禁，妖力与灵力不同属，想要破开没有那么容易。”
　　此时，外面的轰隆声已经越发明显，连地面上的阵法微光都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沈连宇傻眼了：“那怎么办啊？”
　　随后他立即一脸抗拒地捂住了自己的后脖子和衣服领子：“先说好！您不许再拎我衣服领子了，卡的脖子难受。”
　　更重要的是，那副样子真的好丢人！
　　寒止皱眉看了他一眼，显然是在嫌弃他事多。
　　他没有多言，抬手一把揽住少年的腰肢，手里提拽住捆缚着徐晟之的灵力锁链，背后的本命灵剑突然自己飞起，遥遥地斩向洞府顶端
　　一阵地动山摇后，洞府顶端被劈出来一个巨大的口子，阵法艰难地试图弥合，但被凌厉的剑气阻止了。
　　“走了。”
　　寒止提着少年，直接沿着劈开的道路飞到了空中。
　　本来，沈连宇被师尊搂住腰也没想太多，师尊不是无妄和徐晟之，他对师尊的触碰并没有太多感觉。可等到师尊飞起来后，扣住自己腰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压住肚子，他顿时有点想吐。
　　……这个姿势也没比拎领子好到哪去。
　　沈连宇戳了戳师尊的腰，后者抖了一下，投来一个恼怒的眼神。
　　“又干嘛？”
　　沈连宇：“师尊，这个姿势太不舒服了……这样下去还没回到东麓州我就要先吐你身上了。要么，你背着我？”
　　他主动提出建议，挑了个自己最能接受的姿势，再不敢让寒止像提打包行李一样带着自己飞了。
　　寒止锋锐的眉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但在被吐在身上和背着他中做选择……他还是选了背着他。
　　于是，他手掌转了一圈，手臂用力，把少年托到了身后，冷冰冰地说：“自己抱好。”
　　——他根本没留意自己动作间碰到了哪里。
　　沈连宇却没法不去在意。
　　他搂住寒止的肩膀，低垂着头把脑袋埋进了寒止的颈窝里。
　　刚刚被师尊摸了屁股！
　　少年脸红成一片，心脏也不知为何狂跳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寒止（对于自己的色狼行为一无所知）：这小鬼又抽什么疯？
　　跟小天使们说一下~因为榜单的缘故，明天不更，会在后天也就是19号晚上23点双更哈~，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给大家拜个晚年嘞！
　　么么哒~(づ￣3￣)づ
　　
　　
第24章
　　寒止上人背着他飞到空中后，沈连宇才真正得以见到这座遗迹的真实面貌
　　两侧的冰壁众星捧月状将那座桃花源一般的小世界拢在中央，遗迹中的时间仿佛停滞在几万年前，桃树上仍有飘飘扬扬的花瓣落下，将整座秘境都涂抹成了温柔的浅粉色。
　　可在寒止破开阵法后，里面生机勃勃的一切转瞬枯萎腐朽，死气沉沉的灰白缓慢而又坚定地吞噬掉了那点历史的残留。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一幕，沈连宇突然生出些无端的难过。
　　这难过不深刻，来得快也去得快。
　　可让他意外的是，师尊看起来好像也有点难过。
　　他不明所以，以为师尊和自己一样是触景生情，于是安慰道：“草木有枯荣，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命数……这不就是师尊信仰的大道么？不必为它难过，它只是走完了应有的一生。”
　　寒止轻轻摇头：“我并非是因为它的覆灭而感到难过，而是……算了，没必要跟你解释。”
　　他不愿意讲了，沈连宇反倒被勾出了好奇心。
　　他一把搂住寒止上人的脖子，凑到他耳边：“那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嘛，解释给我听啊，我不嫌烦。”
　　寒止：“……”
　　他冷冷地剜了少年一眼，抬手捏住少年手肘处的麻筋，迫使他放开死死搂住自己脖颈的手臂，寒声威胁：“再动手动脚的，我就把你扔下去。”
　　沈连宇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尖，揉着泛麻的手肘收回了“不轨之手”。
　　——师尊对他越来越纵容了，他甚至偶尔会忘记他是个极端讨厌别人碰触的严重洁癖患者。
　　他手脚是老实了，嘴上却依旧喋喋不休：“我不乱动就是了，师尊你继续说呀……你为什么会觉得难过？你难道知道那个宇神境的尊者是什么人？”
　　寒止没回头，而是直接反问了一句：“在那之前，你先告诉我你在那个蜃境里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徐晟之说你叫得很惨？”
　　沈连宇：“……”
　　为什么你连这句都听到了？师尊你到底在门口站了多久啊！
　　沈连宇没法告诉他事实真相，现编又暂时想不到不漏破绽的谎言，一时间竟是卡壳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还好寒止本来就不是真的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淡然道：“你瞧，你也有不想我知道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不该问的事就别问，真到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晓。”
　　沈连宇撇嘴，悻悻地应了一声：“是，师尊。”
　　被教训后，他难得的安静了一会儿。
　　极北冰原虽然常年冰雪不断，但云层之上却是一片天光浩渺，此时恰好太阳西落，火烧云铺在脚下，仿佛一条流光溢彩的云毯。
　　夕阳的暖红，让寒止的侧颜也染上了几分温度，不再像平常那么冷漠，鸦翼般的睫羽镀上了一层金，唇角自然下垂，虽然没有笑意，但也是罕见的有了几分人气儿。
　　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如坐云端。
　　沈连宇一时看得痴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下巴又搁到了师尊的肩膀上。
　　寒止眼珠微转，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可除了这一瞥，却再无其他动作，而是纵容了少年靠在自己身上的行为。
　　少年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脖子上，很轻，还有点暖，有点痒。
　　按理说，这应该是寒止讨厌的感觉，可他却并不觉得反感，反倒觉得这样乖巧安静的少年有些可爱。
　　寒止想，也许这就是有个徒弟的感觉？
　　少年像是一只刚破壳还无法独立飞翔的雏鸟，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明明面对其他人时，也会动用稚嫩的爪子挠上去，可面对自己时，却只会乖乖收了爪子，腆着肚子走过来用柔软羽毛蹭他。
　　这样的感觉……还不赖。
　　沈连宇本以为师尊会直接带着他飞回天恒宗，先把徐晟之这个大麻烦解决掉，可没想到，在白色的雪原尽头刚出现一点绿色，寒止上人就落到了下方的一座城镇里。
　　城镇叫做白帝城，是极北冰原和东麓州交接处唯一的人类聚居地。
　　因极北冰原有很多东麓州修士渴望的天材地宝，靠着行商和络绎不绝的冒险者，这座人口只有几万的小城竟是半点不比东麓州核心的几座大城差。
　　寒止落到地面后就把少年从后背上放了下来，因他手里还提着昏迷中的徐晟之，路边修士有不少都投来的古怪的目光。
　　沈连宇落地后拍了下衣摆，张望了一会儿，问道：“师尊，我们不回天恒宗吗？”
　　寒止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往城内走去，“先不回去，我有事要办。”
　　沈连宇“哦”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拐了几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达八层的楼阁出现在眼前，檐角坠着珠宝灵玉，牌匾上龙舞凤舞的三个大字“无忧栈”上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气，凝神久盯会让人产生迎面一剑劈来的感觉，一看就知道是专门招待修士的。
　　沈连宇跟着师尊走了进去，听到师尊冷淡的声音：“要两间上房。”
　　说完，他放了块上品灵石在桌上。
　　无忧栈掌柜洛思是个慵懒地斜靠在柜台上的艳丽女子，身姿窈窕，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吸引了不少视线。
　　她看到上品灵石后当即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来，原本冷淡的脸上挂上一个热情的笑：“好嘞！天字三号房和五号房还空着。王五，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带客人上去。”
　　正在偷懒打盹的小二被掌柜的骂精神了，正要带路，却听到一道清越的少年喊住了他：“等一下！”
　　王五哆嗦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回头看到端丽少年一把拽住了冷面修士，正转头看向掌柜的：“不需要两间，一间就够了。”
　　啊？
　　洛思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满脸肉痛地要往外掏灵石。
　　寒止皱眉抽回自己的袖子，平静道：“不用找，就要两间。”
　　正在洛思一脸喜色地要重新把灵石重新塞回去时，少年又侧过头看他，说：“一间！”
　　少年的眼神有点不高兴，刺得她拿灵石的手有些尴尬，收也不是，退也不是，第一次觉得上品灵石竟然也有烫手的一天。
　　沈连宇说完，不待寒止再次出声就先发制人，有些委屈地撇着嘴看向师尊：“不是说好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五米嘛？干嘛非要两间房啊？”
　　他们在这边推搡了半天，本来就已经吸引了一堆人竖着耳朵在那听八卦，少年这句话一出，茶肆里当即响起了一堆茶杯碰撞桌子的声音。
　　沈连宇本就生得艳丽绝色，这句话再一出口，顿时人们的思路就往下三路走了。
　　哦豁，吃到大瓜了。
　　寒止：“……”
　　他又掏出一块上品灵石，随手扔了过去，淡淡道：“那就不要上房了，我记得你们有单独的院子？”
　　本来洛思正要兴冲冲地去拿灵石，寒止一提院子，她顿时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客人您是有所不知，我这确实有一座独立的院子……但两三个月前开始，每到晚上那院子里就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连着来了好几个不信邪的上仙都没找出是什么问题，久而久之，就没人敢住了。”
　　她拢了下头发，浅笑道：“现在空着的院子只剩下那一个了，我建议你们还是开上房吧。”
　　寒止略微挑了下眉，神色无动于衷：“无碍，就开那个院子。”
　　“这……”洛思有些为难，随后眼睛一亮看向沈连宇，“小公子，你觉得呢？”
　　她倒不是不想把院子给人住，她只是怕这位冷面修士住进去后发现解决不了那个“鬼”，再找她这个客栈掌柜的茬。
　　毕竟，不是所有的修士都是脾气很好的君子，而眼前这位……看上去就是个不好惹的。
　　“嗯？”沈连宇还在纠结如果住院子的话，那么到底算是他和师尊住在一起了，还是没住在一起？
　　这时突然被老板叫到，他茫然了一瞬，下意识答：“有不正常的地方？没关系的，我师尊很厉害，正好还能帮你们顺手把鬼除了。”
　　寒止看出掌柜的为难，不愿纠缠的他啪啪又扔出两块上品灵石：“不用担心，就算我奈何不了院子里的那东西，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洛思在金钱的诱惑下最终还是同意了，不过她也再三强调，无论客人在里面碰到了什么东西，都和本客栈无关。
　　二人皆没当一回事，跟着小二离开了。
　　寒止要的这套院子的两间厢房是挨着的，中间有一道门，打开后就可以互相走动。
　　寒止垂眸看向少年：“一人一间？”
　　沈连宇歪头想了一下，突然噔噔噔跑过去把中间的那扇门打开了：“不关门的话……可以。”
　　寒止十分无语，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少年的这个要求。
　　至于徐晟之？当然是睡地板了。
　　二人安稳地休息了一晚上，尤其是沈连宇，他放任自己好好地泡了个澡，冲刷了一下长时间奔波的劳累。
　　他一直以为这些天自己虽然被争来抢去的，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没受什么伤，可直到他脱下外袍，看到腰间一圈隐隐的淤痕……
　　伸手碰了一下，还隐隐作痛。
　　沈连宇气得咬牙切齿，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声：“无妄！你这混蛋！”
　　下次见面，他绝对要新仇旧账一起算！
　　因为知道师尊就在旁边，沈连宇这一晚上睡得极为安心。
　　第二天早晨，精神饱满的少年笑嘻嘻地闯到隔壁，和寒止打招呼：“师尊，早啊！我就说那个老板大惊小怪了，这一晚上安静得很，哪有什么扰的屋宅不宁的未知生灵？”
　　寒止没有睡，而是坐在床上打坐了一晚，闻言，他掀起眼皮，指了指少年脚下：“有的，那不就是。”
　　沈连宇：“？”
　　
　　
第25章
　　少年吓得原地蹦了一下，脚底生风地一步跨到了寒止身边，在瑟瑟发抖地拽住他的袖子后，这才有胆子重新看向刚刚站立的地方
　　那里有五六只紫黑色像是老鼠一样的动物尸体，说是像老鼠，偏表皮还生了一层古怪的鳞甲，额头顶上有七八只猩红的眼睛，正死不瞑目的盯着四周。
　　沈连宇打了个哆嗦，一脸懵逼：“这是什么？”
　　“影魔……”寒止淡淡道，拎着少年的手指迫使他松开手，“未能进化成魔物的影魔幼体。”
　　少年从那几具奇怪的尸体上移开视线，咽了下口水：“所以说，极北冰原真的是魔修老巢？”
　　白帝城的位置十分微妙，恰好是离极北冰原最近的一座人类城镇。
　　寒止摇头，意味深长道：“魔修有极大的可能出自极北冰原，可这并不代表极北冰原就是他们的老巢……”
　　他顿了一下，“魔修修炼必须要吸收魔气，而四州所在的界域从万年前开始就被聚灵阵保护在内，过滤掉了所有不纯净的灵气，也就是说，四州根本没有魔修诞生的土壤。”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魔崽子虽然在白帝城吸足了人类的欲望得以诞生，却始终无法突破化形，只能以这幅诡异的姿态现世……修为不到一定程度的修士甚至无法看到他们的真身，自然只会以为这里闹鬼了。”
　　寒止抬起手指，对着地上的几具尸体虚虚一点，那几只小怪物“嘭”的一声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了。
　　沈连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奇地问：“师尊，你怎么这么了解魔物？不是说魔修与魔物已经万年没有出现过了么？”
　　“……”寒止顿了一下，敛眸平静道：“我调查过。”
　　少年突然眨巴眨巴眼，歪了下头，笑弯了唇：“因为我？”
　　——他记得在邢台城出事之前四州之地从未听说过魔修出现的传闻……那师尊之所以会兴起调查魔修的念头，定然是因为邢台城那件事。
　　虽然他知道魔修出现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叫人警惕，师尊不可能不去调查，但……他不愿意用这么理智的角度去思考。
　　总之，四舍五入一下，约等于是因为他。
　　沈连宇笑嘻嘻的，忍不住抓起师尊较常人略凉的手掌放在脑顶心，蹭了蹭：“师尊真好。”
　　“……”寒止无语了一瞬，被少年握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继而放松下来，顺着他的力道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浅笑了一声：“……嗯，因为你。”
　　沈连宇：“？”
　　他惊呆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之所以说出那样的话，纯属眼前有跟杆子，习惯性地顺杆子爬了一下，可他万万没想到一贯冷清淡漠的师尊竟然会接他的话。
　　……他还以为这人除了修炼只对嘲讽别人感兴趣呢！
　　脸上莫名地有些发烫，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明显的弧度，但看到师尊越来越诡异的眼神，沈连宇还是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师尊，我们今天去哪儿？你要办什么事啊？”
　　寒止在他微红的耳尖捏了一下，把手抽了回来，慢条斯理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那几具影兽的尸体，专门让你看一眼么？”
　　少年脸色微红，手指一下一下摸着被他捏过的耳尖，看起来有些羞馁，猜道：“为了让我对魔修多一点了解？”
　　寒止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对，也不对。除了为了让你对魔修增加一些了解，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你知道外面很危险。”
　　沈连宇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有不好的预感。
　　为此，他抢在师尊开口前接话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离开师尊——”
　　“所以你要乖乖留在这里。”寒止打断了他。
　　沈连宇：“……”
　　二人面面相觑，厢房里一片寂静。
　　沈连宇就这么看着他，桃花眼里就洇上了一层水雾，他死咬着下唇，似哭非哭，一副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
　　——这样能让师尊心软吗？
　　他不确定，但他必须得试试。
　　寒止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把人拉到身边，抬手抹掉他眼角的眼泪。
　　正当沈连宇心头一喜，以为装哭奏效了的时候，就听到寒止凉凉地说：“我昨日才见过你真哭的模样……能看出来你现在是在装哭。”
　　沈连宇：“……”淦！
　　师尊好像又变回那副冷淡漠然，软硬不吃的样子……
　　他心里发愁。
　　沈连宇又想了想，觉得既然装可怜不行，那就好好地摆事实讲道理。
　　于是，少年又一次拽住了寒止的衣袖：“师尊，你要是不带我去，万一又发生之前大比的事怎么办？你看，到时候，你还得想办法找到我，再想办法救我，肯定会耽误你要忙的事……这样想一想，是不是还是带我一起去比较省事？”
　　寒止：“……”
　　竟是有点道理。
　　可他不打算改变主意。
　　寒止从床上下来，轻轻抚平被他拽出褶皱的衣袖，不容置喙地命令道：“既然外面危险，那你就乖乖呆在客栈里，不要乱跑，也不要去城里闲逛。”
　　他拍完袖子，抬头看向少年：“要是你还是不放心……要么我把徐晟之留下陪你？”
　　沈连宇：“？？？”
　　这是把徐晟之留下陪他，还是让他羊入虎口？？？
　　寒止还在沉默地盯着他，看起来是真的在思考要不要这么做。
　　显然，他没有改变主意带他一起走的意思。
　　沈连宇肩膀垮下来，唇角下垂，抿出不高兴的弧度：“不用了，还是我自己留在客栈吧……你把徐晟之带走，不要留在这。”
　　徐渣渣昨天还把他怼在墙上要强吻他，他才不要和这家伙单独在一起。
　　在少年哀怨控诉的视线里，寒止似乎也有点愧疚，于是俯身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乖乖待在客栈，不要乱跑。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当地特产，我记得你很喜欢之前吃过的雪花酥？”
　　他是很喜欢没错，可沈连宇正在生他的气，撇了下嘴，口是心非地说：“现在已经不喜欢了，我不要吃雪花酥。”
　　虽然做出一副闹脾气的样子，可他却没躲开寒止的手。
　　师尊的手总是很凉，可肤质细腻，摸他的时候让他觉得很舒服。
　　沈连宇喜欢这样的感觉，哪怕有点生气，却也依然不愿错过被摸头的机会。
　　寒止看他这幅样子，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淡然道：“嗯，这里本来也没有雪花酥，我给你带别的回来。”
　　沈连宇：“……”
　　好像又被师尊耍了。
　　寒止最后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想了想，还是留了一句：“如果真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去找昨天见过的掌柜。”
　　沈连宇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们认识？”
　　“不认识，但那个人有些特殊……”
　　寒止摇头否认，微微眯起眼，像在回忆着什么，片刻后，颔首言之凿凿道：“总之，她应该不是坏人。”
　　沈连宇微微眯起眼，回忆起昨天懒洋洋依靠在柜台边上的掌柜——那人容貌妖冶，粉妆玉琢，一身宽松的碧翠衣袍根本藏不住摇曳的身段，虽然看到灵石时的兴奋劲头破坏了慵懒冷艳的气质，但终归是个凡俗难见的美人胚子。
　　师尊对她多有美言，让少年心底生出些道不明的不快。
　　沈连宇垂下眼睫，藏起了眼底那点波光荡漾的动摇，把那一丝未知的、不该产生的情绪彻底压在心底深处，然后看着寒止离开了厢房。
　　寒止上人离开后，沈连宇留在他修炼过的地方试图打坐，然而，他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忍不住睁开了。
　　留在这个盛传“有奇怪东西”的地方……他根本没法静下心来！
　　窗外的水声、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就连隔着遥远距离传来的桌椅碰撞声响起，他都要心惊胆战一下，忍不住睁开眼看个虚实。
　　因为静不下心来，他无聊之下甚至研究起厢房里的摆设来，可他对这些本就不了解，没研究出来什么苗头，反倒是在房间角落看到了一滩诡异的紫黑色血液。
　　这滩血液正艰难地在地面上挪动着，试图和窗户下方的另一滩血液汇合，沈连宇看过来后，那血液抖动了一下，突然平摊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似乎只是一滩普通的血污。
　　沈连宇：“……”
　　他已经全部看到了好么！
　　那熟悉的色泽，让沈连宇轻易地联想到了那几只死不瞑目的影兽，再加上师尊摧毁尸身后它们那诡异的消失方式，他猜测眼前这两滩应该就是那些影兽的残留。
　　他只是没想到，都被毁尸灭迹了，这东西居然还活着？！
　　沈连宇打了个哆嗦，和那滩血液一样，僵直在原地。
　　这两滩残存的血液是寒止没清除干净的魔气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它们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自然会很容易地与同类聚集在一起。
　　可毕竟只是一团没有意志的魔气，聚合在一起是纯粹是靠着本能，于是，在有人盯着的情况下，那东西就像真正的死物一样，一动不动。
　　沈连宇也跟着一动不动。
　　可论起耐性，他又怎么比得过本来就没有生命的东西？
　　良久后，沈连宇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开始思考起要怎么做
　　虽然说这东西看上去好像很弱的样子……但掌柜都说了，好多位不信邪的修士都拿这东西没办法，他也不敢随随便便动手。
　　反正师尊都说了，那个美艳的掌柜应该不是坏人，那他不如先去大堂吃点东西？
　　这样一想，他确实有些饿了，师尊离去前也没给他留辟谷丹。
　　沈连宇揉了揉肚子，看了眼那两滩诡异的血液，最后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厢房。
　　作者有话要说：沈连宇：打扰了.jpg
　　
　　
第26章
　　无忧栈—楼，洛思依旧慵懒地倚靠在柜台上，与昨日相比，她手上多了个白玉烟袋，正举在嘴边吞云吐雾着。
　　今日她穿了—身低胸的丝绸旗袍，—众生活在极北冰原这等寒冷之地的人们哪曾见过这样的单薄的衣着？更是移不开眼睛。
　　旗袍修身，衬得掌柜更显人美条顺，沈连宇也不免用欣赏的眼光多瞟了了几眼。
　　——啧，这旗袍挺时髦啊？
　　他心里感叹了—声，然后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走到前台，轻轻敲了下柜台：“掌柜的，有什么能吃的么？”
　　洛思见他这副板着脸的小模样，反倒来了兴致。
　　她吸了—口烟叶，冲少年吐出—团白烟，—身张扬的气质宛若盛开的芍药花—般，引得人仍不住心神摇曳。
　　她笑吟吟地：“当然有，小哥想吃什么？”
　　可惜沈连宇性取向男，不吃她这—套。
　　旱烟袋没有过滤嘴，呛人的烟草味扑面而来，让少年忍不住皱起眉。
　　也不知道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怎么就喜欢抽烟？……不过这样也好，师尊洁癖那么重，绝对不会喜欢抽烟的女人。
　　腹诽了—通后，他不太高兴地撇着嘴看向掌柜：“冲人喷云吐雾可是很不礼貌的，这位大——”
　　“嗯？”洛思微微眯起眼，眼眸里水润的波光骤然消失，瞳底隐有寒光闪现。
　　沈连宇打了个寒颤，直觉疯狂预警，到嘴边的话突然转了个弯：“大妹子！”
　　他嘴角抽搐，心脏也兀自跳动不休。
　　吓得。
　　这种惊吓出自于烙印在身体内的本能，修士间气场的交锋，会让弱势的—方本能生惧，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
　　——掌柜的绝对是位超级厉害的修士！面对无妄时，他都没有这么受惊过！
　　在洛思眼里，少年像只受惊了的兔子—样，瞪着—双水润的眸，明明眼中带着惊恐，却偏偏要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这幅样子……让她不自禁地露出淡淡的笑意。
　　“小哥，你年纪轻轻，人又长得水嫩，花花肠子可不少嘛……”
　　她吸了口烟叶，这次却没再对着少年喷吐烟圈。
　　沈连宇抓了抓头发，尴尬地咧嘴笑了—下，这次知道好好叫人了：“姐，我饿了，有什么好吃的么？”
　　洛思撑起身子，慵懒地撑着下巴看他：“当然有，各种本地灵兽肉，什么雪熊、乌鸡、长明鸟，只要你想吃的，又付得起价钱，没有什么是我们无忧栈搞不到的。”
　　她磕了下烟袋锅儿，似笑非笑地：“啊，对了！麻辣兔头吃不吃？”
　　沈连宇：“？”
　　他嘴角抽搐了—下，摇头道：“不用了，就当地常规的能补充灵力的灵兽肉随便来—点就行，钱的话……”
　　少年摸了摸口袋，脸上浮现—抹薄红，磕巴了—下，有些不好意思：“等……等我师尊回来后付账！”
　　洛思逗小孩儿逗得开心，心情好了，这次就没有为难他。
　　她抿唇浅笑，摇头道：“不必，你师父离开前预留了灵石，小哥只管吃就行。”
　　说完，她歪头冲后厨喊道：“赵柳，把客栈最贵的菜弄上几道给客人端上来，还有那个兔子，—起端上来。”
　　她流转的眸光在少年微红的脸蛋上转了—圈，心里有底遗憾的叹了口气。
　　——多可爱的小孩，可惜是别人家的。
　　沈连宇耳尖—动，—脸无语。
　　这位大姐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宰客？
　　他转头看了—眼其他食客的神色，发现大家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皆是—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明明—堆人看向掌柜的眼神都带着点遐想，却连—个敢和她开玩笑的都没有。
　　少年缩了下脖子，心说：掌柜的绝对是个厉害人物。
　　他回忆了半天，最终也没能在剧情里找到和掌柜的类似的人物。
　　应该不是什么坏人……最多也就是多花点灵石的事，算不得什么。
　　想通透后，沈连宇就更不愿得罪这位隐形大佬了。
　　他嘴角弯起，腼腆地笑了笑：“姐，麻辣兔头就不用了，其他菜就按你说的上。”
　　洛思显是对少年的识趣很满意：“兔子算我送你的，不记在账上。”
　　“……”沈连宇勉强地笑了—下，接受了她的好意。
　　倒也不必，他是真的对麻辣兔头不感兴趣。
　　点完菜后，他找了个还空着的桌子坐下，竖起耳朵开始偷听周围食客们的闲谈。
　　——被师尊救下来后，他还不知道自己被劫走后，仙门大比如何了。
　　果然，作为最近这段时间最受瞩目的事件，有不少修士都在聊仙门大比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这次仙门大比因为魔修混入，被迫中止了。”
　　“不是说四宗修士应对及时，没费什么力气就轻松解决掉了混入的魔修么？还有人说，这次是天恒宗故意布下的陷阱，就是为了抓出已经混入到四宗内潜伏着的魔修！”
　　“真的假的啊？”
　　坐在角落的修士忍不住嗤了—声：“得了吧？我看这就是天恒宗为了不那么丢脸，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连参加大比的弟子都被劫持到了白帝城附近，还是坐镇白帝城的洞离真人出手拦下了魔修，这才没让那些弟子遇害。”
　　整个大厅—时都寂静下来。
　　四宗在东麓州名声斐然已久，纵是有人对四宗不满，也很少有人会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些想法。
　　见没人附和自己的话，刚说话那人冷哼—声继续道：“我看呀，这些年下来，四大仙宗早就名不符实了，占着最好的资源，却—代不如—代！”
　　沈连宇微微皱起眉，犹豫了—瞬，最终还是没有起身争辩。
　　他到底不是天恒宗的人，虽然对黎掌门和陆师兄多有好感，但对于天恒宗却没什么归属感，也犯不着为了天恒宗去与人争执。
　　只要知道了—起进入山河图的其他修士没事就够了。
　　他心平气和地放下了茶杯，另—边却有人摔了杯子
　　“哼！—堆连四大仙宗道心路都过不了的人还敢妄言四宗之事？—个个都恨不得在这种时候往四宗头上吐口水，真有魔修出现了，又有几个敢挺身而出的？”
　　刚刚抨击四宗的那个修士涨红了脸：“你！”
　　斥责人的年轻修士眼中闪过—抹杀气，站起身啪的—声把悬于腰间的纯黑长剑拍在了桌子上，无形的杀气仿若—只悬而未发的箭矢，让挑衅的修士瞬间噤了声。
　　—众闲聊的修士眼光在那柄黑色长剑上走了—圈，心里有数了。
　　——是裂天剑宗的剑修，怪不得会直接出言呵斥。
　　别的仙宗修士可能还顾念着宗门名声，不会因为—两句评价就对别人出手，这帮子剑修可就不—定了。
　　刚刚对四宗大加点评的那个修士也垂着头，没再言语，显是不打算继续触怒他。
　　——为了—点口舌之争，和裂天剑宗的疯子对上，就……没必要。
　　听到其他茶客的小声咕哝，沈连宇愣了—下，微微偏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剑修。
　　裂天剑宗的修士—向只对和人干架有兴趣，跑到白帝城这偏远的小地方来干嘛？
　　没等他观察出个好歹，二楼走下来另—位稍显沉稳的黑衣剑修，见师弟和别人起了争执，斥责了—声：“好了，不要走到哪都惹事！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干架的！”
　　——找人？
　　沈连宇举着茶杯的手指—紧。
　　年轻剑修不满地轻哼了—声，忍不住抱怨起来：“师兄，尊上让我们出来找人，却画像都不给—张，这谁能找得到啊？”
　　他抽出怀里的剑令，瞥了—眼，脸上变得十分—言难尽：“描述就—句，他是人群中最好看的人……这什么啊？”
　　沈连宇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瑟缩了—下，整个人侧过身，背对着两个剑修，用茶杯微微挡住脸。
　　这个尊上该不会是无妄吧？最好看的人……是在找他？
　　不是沈连宇厚着脸皮往自己自己脸上贴金，而是根据前因后果推理—下，很容易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他就说无妄这个疯子没那么容易放弃！
　　沈连宇欲哭无泪，拿茶杯挡着脸，根本就不敢放下。
　　师尊说得对，他果然应该好好待在厢房里，不该乱跑。
　　若非怕骤然起身离去更会吸引到两个剑修的注意，他恨不得现在直接躲回房间里！
　　他竖着耳朵偷听，那名年轻的剑修还在小声抱怨。
　　“人不都是两个眼睛—个鼻子吗？这怎么看得出来好看不好看？尊上给的这个描述也太模糊了。他要是让我们找最好看的剑，我还能评判—番，可最好看的人——是能多出来—只眼睛还是怎样？”
　　他师兄竟是罕见的没有反驳他，而是陷入了和他—样的沉默当中
　　是啊，到底什么样的人算是最好看的人？他也分辨不出来啊！
　　噗。
　　原本浑身紧绷的沈连宇又缓缓地放松下来。
　　——让这些脸盲的剑修来寻人，那不相当于让人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分辨兔子的公母么？
　　能找到才有鬼了。
　　沈连宇吞了—口茶水，把悬起的心重新放回到了肚子里，他寻思，自己应该是不用担心这两个剑修了，但要小心别人会到他们面前多嘴。
　　他刚放下茶杯，—抬头，就对上了掌柜笑意吟吟的翦水秋瞳，那人对着他挤了挤眼睛，好像在暗示什么。
　　沈连宇：“……”
　　您想干嘛？
　　在少年警惕的目光中，洛思好整以暇地把烟袋放到了手边，挺直身子，风情万种地开口了：“你们说……要找最好看的人？”
　　她虚捏成拳，两根手指在身前搓了搓：“找到了有奖励么？”
　　那名年轻的黑衣剑修先是愣了—下，随后眼瞳里—下闪过兴奋的光，脚步轻点—步蹿到了柜台前。
　　他腰间的黑剑半出鞘，傲慢地抬起头，威胁似地说道：“你知道消息还不赶紧告诉我们？若是尊上确认了是他要找的那个人，玉石灵宝自是少不了你的，但若不是……你可别以为我们裂天剑宗的弟子是可以随意诓骗的！”
　　剑修腰间的黑色灵剑配合地发出清越的剑鸣，剑锋对准了洛思，让她眼里水润的波光—点点冷却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洛思（冷笑）：小崽子们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天高地厚，老娘当年【哔——】的时候你们还在【哔——】呢感谢在2021-02-10 13:16:31~2021-02-13 17:2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楚楚楚动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滚滚10瓶；祝遥、醉时梦一亭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洛思剜了剑修一眼，重新靠回了柜台上，冷笑一声：“小鬼，你家长辈没告诉你请求别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态度么？”
　　她原本比划着掏钱的那只手对着虚空做了个捏的动作
　　年轻的剑修突然感觉到浓烈的窒息感，他颤抖着捂住了喉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可这对他的状况没有半分改变，没一会儿，就浑身无力地顺着柜台瘫软在地。
　　——洛思抽空了剑修身周的灵气。
　　常年的修炼的人，早已习惯了每时每刻都从空气中吸收灵力，骤然身处于没有灵力的环境中，就像凡人进入到没有空气的地方一样，那种窒息感让人感觉死神的镰刀就停留在头顶。
　　“师弟！”沉稳的剑修惊呼道，右手握紧了腰间的剑，焦虑地看着倒地的青年，却不敢随意上前。
　　这位看似是个普通人的掌柜明显是个厉害人物，他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若是贸然上去，只怕会落到同样的下场。
　　眼看着师弟连呼吸都逐渐弱了下去，在只余呼吸声的死寂中，沉稳剑修一咬牙，放下了手中的灵剑，抱拳对着洛思深深行了一礼。
　　“在下汪信，是裂天剑宗弟子。我师弟年轻气盛，无意冒犯到真人，还请真人原谅。但师弟毕竟是我裂天剑宗之人，岂可任由外人惩罚？还请上人放我师弟一马，我定会带他回去严加管教。”
　　“原谅……倒不是不可以。”洛思妩媚一笑，撑着下巴睨了他一眼，再次搓了搓手指：“只是，道歉……总要有点诚意吧？”
　　汪信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这时候还想着要钱，没有一点前辈高人的风范，可师弟的命还掌握在人家手里，他也不敢不从……
　　他收拾了一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灵宝，一脸肉疼地扔过去了一个储物戒指，咬牙切齿地：“真人，这是我的诚意。”
　　洛思吹了声口哨，接过来翻看着，眉眼飞扬，显然是对所谓的“诚意”十分满意。
　　她喜形于色地轻笑了两声，然后摆了摆手：“行了，把这个讨人嫌的小鬼带走吧。”
　　话落，倒在地上的年轻剑修终于能够重新呼吸了，死中逃生的他一脸惊惧地看着依偎在柜台上的洛思。
　　洛思察觉到他的视线，低下了头，阴恻恻地冲他露齿浅笑，惊得剑修又是一抖。
　　汪信看不过眼，走上前扶起还在颤抖着的师弟要离开这里，可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那个女魔头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们尊上要找最好看的人……说得该不会是我吧？”
　　汪信：“……”
　　他不知道女魔头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不回话，于是硬着头皮道：“真人说笑了，虽然不知道尊上要找寻的人的具体长相，但那人是个少年……”
　　洛思弯了弯唇角，不置可否道：“我知道了，会帮你们留意的。”
　　沈连宇见两位裂天剑宗的弟子根本无暇他顾，慌张地离开了无忧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暂时应该不用担心无妄的人了。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吃完饭再回房间，反正也不差这点时间。
　　可他没想到，洛思拿着那戒指把玩了一会儿，突然向他走过来。
　　她走到沈连宇所在的这一桌坐下，随手把汪信刚刚送出的储物戒指扔给少年：“我看你好像没有储物器具？这个送你了，空间不算大，但还凑活能用，那个剑修的神魂印记我已经抹掉了。”
　　沈连宇一脸莫名地接过储物戒指，犹豫了一下，道：“谢谢姐。”
　　他不知道洛思为何对他这么好，东想西想竟是怀疑起来——她不是真的想追求师尊吧？
　　这可不行！别以为一个储物戒指就能收买他！
　　少年心里有点不舒服，面上也就带出了一点情绪。
　　洛思笑眯眯地欣赏了一会儿少年变幻莫测的表情，在他要开口的前一瞬，问道：“剑尊无妄要找的人是你吧？”
　　“咳咳咳！”沈连宇呛到了，慌张地左右张望，见没人看过来，才匆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怎么算得上好看呢？连姐姐十分之一都不如！”
　　“噗。”洛思笑弯了眼，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没好气道：“油嘴滑舌的小鬼。寒止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怎么会收你这样的徒弟？”
　　“放心，我不会去告密的。”
　　这句话他还是相信的。
　　洛思没用力，但沈连宇还是下意识在额头上揉了揉，有点茫然地看着掌柜的，问：“姐姐，你认识我师尊？”
　　洛思撑着下巴，凑近看他，在少年不安的视线里弯唇浅笑：“我不认识他，我只是……知道他而已。”
　　她明明唇角勾起，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沈连宇注意到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人别是师尊的仇敌吧？可她的所作所为又不像……尤其是昨天入住的时候，那时候她好像真的不认识师尊。
　　沈连宇有些紧张地把玩着茶杯，越发觉得掌柜高深莫测。
　　眼见小二已经开始端菜过来，门口也来了新的客人，洛思起身，在少年头上摸了一把，提醒道：“吃完了早点回去，刚刚那二人的话估计被不少人听去了，说不得就有散修计划着拿你当礼物去讨好裂天剑宗呢。”
　　离开前，洛思回头浅笑：“对了，我叫洛思。”
　　洛思么……
　　沈连宇摸了摸被她揉过的脑袋，意外地竟没有生出什么厌恶感。
　　师尊说的对，掌柜的应该不是坏人。
　　他揣摩着洛思的行为，东思西想片刻，又突然攥起拳头，有些不安起来。
　　越想越觉得洛思像是对他师尊有意思！这是在试图用糖衣炮弹腐蚀他的意志！虽然她不是坏人，但也不适合当他的师娘啊！
　　但，洛思不适合的话，谁又适合呢？
　　沈连宇垂下眼睫，看着桌上香喷喷的饭菜，却不知怎的，有些没有食欲。
　　他发现，自己不希望在师尊身旁看到别人的身影。
　　师尊那样的人……就适合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屹立于绝顶，红尘间的七情六欲皆不沾身，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小二上菜的声音让他骤然清醒，沈连宇眼睫轻颤，压下纷乱的思绪，拿起了筷子。
　　现在最该做的是吃饭，然后回厢房去，而不是坐在这里思考师尊会不会找道侣。
　　洛思虽然掉钱眼里，但提供的食物倒是货真价实的灵食，米饭是灵谷，肉食也是新鲜的灵兽肉，这一顿饭，竟是比他在天恒宗吃的还要好，几乎有几分血骨酒的功效了。
　　身体内干涸的灵力得到滋养，自发在经脉间流转起来。
　　沈连宇眨眨眼，突然有点担忧起师尊的荷包——这些东西绝对不便宜，洛思也绝不会放过宰人的机会。
　　他看了眼七八盘不同的灵兽肉，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为了对得起师尊的荷包，他绝不会让任何一块肉成为漏网之鱼的！
　　大快朵颐了一顿后，沈连宇正靠坐在椅子上消食，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就回房间，可就在这时，小二端着一个盖着半圆形金属盖子的大盘子走了过来。
　　王五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硬忍着的表情，把盘子放在了少年面前：“客人，这是掌柜送你的麻辣兔头。”
　　沈连宇：“？”
　　他看着小二诡异的表情，心生不好的预感，抿唇拒绝：“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谢谢洛思姐好意。”
　　他冲王五友好地笑了一下，转身就要开溜。
　　可他刚一回身，王五已经端着菜盘子再次出现在了他眼前。
　　沈连宇：“……”
　　哟呵，这里连小二都比他厉害啊？练气修士就没有尊严么？！
　　王五挂着一脸开朗的笑，道：“小哥，别着急啊！老板都说了请你，我可不敢眛下来。”
　　说着，像是生怕沈连宇拒绝一样，他直接当即揭开了餐盘上的盖子
　　餐盘中央是一只雪白的兔子，一身毛发雪白细软，一看就是好好收拾过的，兔子身周撒了一圈花椒大料，白菜叶子像是围脖一样将毛乎乎的兔脑袋圈在中央。
　　你们家的麻辣兔头连皮都不去的么？！
　　就在沈连宇内心疯狂吐槽时，那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兔子突然睁开了眼，露出如天空般湛蓝纯净的瞳孔。
　　沈连宇彻底懵逼了。
　　为什么要给他端上来一只活兔子啊？
　　在他茫然的视线中，白毛小兔抖了抖耳朵，鼻尖轻颤嗅了嗅四周，突然低头咬了一口菜叶子围巾。
　　它咀嚼了两口后突然僵住，然后“呸”的一下将菜叶子吐了出来，还嫌弃地将脖子上一圈菜叶子刨开了。
　　沈连宇：“……”
　　这兔子好聪明。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趁他不备，抬着盘子的手一斜，兔子连带着花椒大料叽里咕噜地滚到了沈连宇怀里。
　　王五舔了舔舌头，备感遗憾地看了眼肥美的白兔，解释道：“这家伙是前两天在后院发现的，我们本来打算做成麻辣兔头吃掉，可被掌柜的拦住了。”
　　“掌柜的既然说了要送你，你就把这家伙一起带走吧。”
　　小兔子不知道是能听懂还是怎样，突然蹬着后腿一下跳进了少年怀里。
　　它感受了一会儿后，两只耳朵不再竖着，而是放松地垂了下来，胖嘟嘟毛绒绒的身子紧紧贴着少年小臂。
　　有、有点可爱啊……
　　于是，被蛊惑到的沈连宇梦游般地抱着一个浑身花椒大料味的白毛兔子回到了厢房里。
　　等到回到屋里，坐下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带了个什么样的麻烦回来。
　　——他还自身难保呢，哪里顾得上养宠物？
　　沈连宇捧着胖兔子放到桌上，可刚放上去，那兔子就两腿一蹦，重新跳回了他怀里。
　　如此重复了两三次后，他有些头疼地试着去抓兔子的两只耳朵，想把它从怀里“拎”出去。
　　可那小东西看着呆呆蠢蠢的，动作却灵敏得很，它后腿一蹦就从沈连宇怀里跳了出去，然后转身咬住了沈连宇的手指。
　　柔软而细腻的舌尖在他的手指上舔了一圈，随后又放开了。
　　这熟悉的行为叫沈连宇打了个激灵，本来手里的动作还算轻柔，生怕弄伤了这个小家伙，这次却直接快准狠地拎住它的耳朵，把兔子整个提了起来。
　　他与小东西对视着，那双湛蓝的眼睛平静如湖水，看不出来什么东西，反倒是因为被他拎起来，四条腿正慌乱地乱踢。
　　应该……不会吧？
　　作者有话要说：毫无妖王尊严的某蠢货ε=(ο｀*))倒是支棱起来啊！
　　
　　
第28章
　　沈连宇眉间蹙起，抓着兔耳朵的手腕轻轻颤抖，一时不知道是是该把这只物种难以确定的兔子放下……还是先把它擒拿住，关起来。
　　他手上没用力，可毛绒绒的白团子本身就在拼了命地挣扎，难免在他手里晃荡起来
　　惊惶之下，那小东西竟是露出牙齿，发出了“叽”的一声惊叫。
　　沈连宇：“噗。”
　　确定了，能发出这么丢脸的叫声，这小东西绝不可能是明殊妖王。
　　明殊是个对自己身上的白虎血脉极度自傲的妖，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东麓州那些任由人类奴役的、没有灵智的畜生们，若是让他伪装成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怕是比杀了他还叫他难以忍受。
　　这下子沈连宇彻底放心下来，此时再去回想，又难免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
　　看到个白毛蓝眼睛的小动物都觉得像是明殊，他这是PTSD了？
　　少年放开了兔子耳朵，将小东西抱进怀里揉了两把，不知不觉间就有些走神。
　　不期然间，那些和明殊的过去在脑海内闪过。
　　前一世，虽然是作为炉鼎被送到明殊手里的，可那段时光真正算起来也没吃什么苦头。
　　只是沈连宇心里却是一直紧绷而疲惫的。
　　他们的关系十分明确——被采补的炉鼎，和拥有炉鼎的主人。
　　西荒漠的妖族并不像东麓州的人修一样，有一套所有人都默认遵守的规则，这里唯一的规则就是拳头大的人才有说话的资格。
　　明殊是虎妖一族数千年难得一见的返祖者，一出生就觉醒了白虎血脉，正是因此，在日渐落魄的虎妖一族，他成为了全族的希望，背负着整个种族复兴的重担。
　　在常年的逞凶斗狠中，明殊变得沉默而暴戾，初见时他恶劣的态度也给沈连宇留下了很差的印象，因此，为了少被咬几口，他虽然居住于明殊的殿堂内，却从不主动和他讲话。
　　此外，明殊比起人身也更爱用白虎真身在领地内休息，沈连宇看着那只人高的大老虎更没了沟通的兴趣。
　　但为了捍卫虎妖一族的利益，明殊经常会带着一身伤回来，每当这时，就是他需要沈连宇的时候了。
　　——灵力充沛的天阴之体的鲜血，对受伤的妖族有加快疗愈的效果。
　　除了被送来的第一天青年落过两滴泪，之后每次明殊去找青年治伤，他都会平静地拨开衣服，主动递出那白皙又纤细的手腕，任由他咬破皮肤，犬齿刺入血管。
　　青年身为炉鼎，就像是囚笼里的夜莺，没有选择的余地，也逃无可逃。
　　他总是不声不响的，在明殊带着伤归来时默默出现，在他吸完血闭目疗伤时，又悄悄消失。
　　活得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幽灵。
　　二人关系的改变，始于周遭妖族的一次算计。
　　那时，明殊已经距离突破合道期很近了。
　　也正是因为明殊的飞速进步，领地与虎妖一族相邻的几个妖族纷纷感受到了威胁，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筹谋，趁着明殊离开虎妖一族地盘的时机，联手对他进行围剿。
　　可白虎血脉到底不凡，明殊用出了以前从未展露过的天赋神通，拼着损失半身的精血，冲破了包围网，回到自己的领地。
　　强撑着回到领地的明殊已经到达了极限，刚落地就昏迷了过去，昏迷前的他，还在担忧那个人族奴隶会不会借着这个时机落井下石。
　　可沈连宇并没有这么做。
　　明殊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铺着兽皮的王座上，脑袋下是人族柔软而温热的双腿。
　　那个看上去柔弱得一碰就碎的小奴隶，手里正握着一把匕首，往自己右手手腕上狠狠来了一刀，而后将手腕悬在他的脑袋上方。
　　鲜血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明殊舔了下唇，一嘴的血腥味。
　　青年见他醒了，抬起眼眸，冷冰冰道：“张嘴。”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在已经有些愈合的刀口上又来了一刀，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加浓郁，隐约间，空气中浮现出一股若隐若现清幽的兰花香味。
　　明殊对这股味道非常熟悉，他在外对其他妖族炫耀自己的人族炉鼎时，就是这样说的
　　人族的奴隶，连血都是甜的。
　　明殊有些动容，不解地问：“为什么救我？”
　　青年明艳的面容上有淡淡的不耐：“别想太多，为了自保而已。”
　　青年并不想永远被关在西荒漠的一隅之地。
　　他落到明殊手里后，这只大块头并未对他的行动有太多限制，他也曾趁着明殊不在，独自在明殊洞府之外的城镇闲逛过……可那感觉却并不好。
　　——妖族看他的眼神，带着□□裸的仇恨和贪婪，像是每个人都恨不得扑上来生啖其肉。
　　起初，青年不知为何妖族会是这种态度。
　　他花了很长时间和平常前来送饭的小妖打好关系，才逐渐对西荒漠的妖族了解一二
　　妖族并非是自愿留在资源贫瘠的西荒漠的，他们是在万年前，被人族的大能驱赶到这里的。
　　这些年间，残存的妖族为了争夺匮乏的资源，于西荒漠厮杀得极为激烈，他们并非不眼馋东麓洲这等膏腴之地，只是万年前残留的阵法把大部分妖族圈禁在西荒漠，而有实力越过阵法的大妖，却又因数量稀少，根本无法与东麓州的人修抗争。
　　因为这些过去，大部分妖族对人类都极为仇恨。
　　而更让青年头疼的是，不知怎的，他是天阴之体的消息泄露了，导致不少妖族都对他起了贪婪之心，只是此地是明殊的地盘，惧于他暴戾的声名，才没人敢对他出手。
　　也正是因此，在没做好逃离西荒漠的万全准备之前，青年跟明殊妖王完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明殊死了，他也不会好过。
　　所以在明殊满身是血地倒在门口时，他几乎不需要犹豫就做出了救他的决定。
　　青年自然不会把心里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完全告诉明殊，可就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明殊对他的态度开始有变化。
　　以前，二人几乎从不讲话，可在那之后，明殊经常会溜达到他面前，无视他淡漠的面容，絮叨一些自己的事。
　　与此同时，找他吸血疗愈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些小伤，明殊直接靠着妖族强悍的身体自愈了。
　　往往这种时候，青年都会做一个合格的听众，因为他迫切地想要更深入的了解西荒漠，好方便创造逃离的机会，可极偶尔的时候，他也愿意给明殊一些建议，以防他踩到坑里。
　　——妖族一贯喜欢直来直去，说好听点是率真直爽，说难听了就是不爱动脑子。
　　他每一次的建议都能取得很好的效果，这让明殊对他愈发信任，甚至在临突破合道期之前，在如何处理他这个炉鼎这件事上……犹豫起来。
　　最后，是沈连宇主动提出，借用天阴之体助他突破的。
　　不想明殊突破的人实在太多了，面对着外界的威胁，明殊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同意了。
　　而青年，要的就是他突破合道期时那段对外界无知无觉的时间。
　　他早已做好逃离西荒漠的准备，就等着这一天。
　　无论明殊后来是怎么想的，这段关系从开头就是错误的。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做奴隶，这种畸形关系造成的伤害，也不是说挽回就可以轻易挽回的。
　　从那段回忆中抽离出来，沈连宇捂着额头，有点痛苦地甩了甩头。
　　他对明殊的厌恶也许不如对徐晟之的强烈，可他却极度痛恨那种受制于人、不得自由的痛苦和压抑。
　　不，不是他，而是原主。
　　这种残留的情绪对沈连宇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连带着让他对明殊、对妖族也厌恶起来。
　　可再怎么厌恶，眼前的白毛兔子都是无辜的。
　　它不是明殊。
　　沈连宇将小兔子再次放在了桌面上，心底生出些愧疚，忍不住一边摸着它花椒大料味的皮毛，一边碎碎念：“对不起啊，小家伙。刚刚把你错认成某个坏人了，下手没轻没重的，没伤到你吧？”
　　兔子圆滚滚的身体轻轻颤抖着，随着他的抚摸逐渐平静下来，可这次它却乖乖地呆在了桌子上，没有再跳回他的怀里了。
　　看起来像是生气了。
　　沈连宇有些头疼，想了片刻后翻找起储物戒指，意外又不太意外地从里面翻到了几根奇异的灵植——长得和胡萝卜似的。
　　他心底对洛思道了声谢，拿出一根“胡萝卜”，伸到兔子面前勾引起来：“吃吗？这是我道歉的诚意哦~”
　　小东西鼻尖挺起，嗅了嗅，然后飞快地就着少年的手，咔哧咔哧啃完一根胡萝卜。
　　但它吃完了就翻脸不认人，依旧没有理他，反而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沈连宇。
　　圆润无暇，白蓬蓬的一片。
　　让人很想上手摸一把。
　　既然小东西暂时不想理他，沈连宇也不愿意强求。
　　他艰难地把自己的视线从兔子屁股上□□，打算等师尊回来后，再与他商量一下如何处理这只掌柜送来的“礼物”。
　　他正打算去修炼一会儿，可刚转身，肩膀就骤然一重。
　　沈连宇下意识转头，对上了一双蔚蓝的双眼，下一刻，那只兔子就在他眼前转了个身，继续用屁股对着他。
　　气性还挺大……
　　这次沈连宇没忍住，伸出手在小东西身上撸了个爽。
　　小东西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再次跳回桌子上。
　　毛茸茸的小动物让人感觉十分治愈，不知不觉间，沈连宇嘴角就勾起了一个浅笑。
　　他轻声自语：“决定了，你就叫奶糖吧！”
　　“叽！”奶糖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反正也听不懂，沈连宇就默认它是同意了。
　　沈连宇带着奶糖在师尊的房间修炼了一天，因为肩膀上多了另一个生命的重量，他反倒不再害怕那些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影兽了，能够静下心来入定。
　　转眼间就到了傍晚，寒止忙完归来，带着一身霜寒踏入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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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窗外月上梢头，北地的雪覆盖了枯萎的树枝，冷冷清清。
　　沈连宇睁开眼，有些欣喜地打招呼：“师尊，你忙完了？”
　　寒止往他肩头瞥了一眼，停顿一瞬，视线重新落到他脸上，点了点头：“去调查了一点事情，你可知……魔修为何要捉你？”
　　沈连宇这一天的时间已经习惯了肩膀上多出来的重量，没察觉师尊态度有异，他摇了摇头，有些苦恼：“我也想知道魔修为何要捉我……”
　　总不能他这个天阴之体对魔修也有效果吧？
　　寒止掸开肩头的雪花，平缓无波：“多亏了你们四个打塌了雪原的冰盖，我才能对魔修的目的略窥一二。”
　　沈连宇眨眨眼，对上他平静的双眸，一时竟分辨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阴阳怪气。
　　我又没出手，干嘛要把我也算进去……
　　他无辜极了。
　　寒止继续说道：“极北冰原下方有一座极其巨大的法阵，似乎是四州聚灵阵的阵眼。随着冰原的坍塌露出了一角，我顺着找了过去，发现阵法处依稀有魔气渗透出来，很有可能那里就是魔修出现的源头。”
　　“那个阵法不是如今修真界的东西，纹路印刻有上古仙族的意味……我推测阵法下面可能封印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侧眸观察着少年的脸色：“除了阵法渗透出的魔气外，阵法旁边还多出了一座用魔气画出来的血祭法阵，刚布下没多久……应当是为你准备的。”
　　沈连宇听着听着就愕然地瞪大了眼。
　　不是吧？！徐晟之三人就算觊觎他的天阴之体，好歹没想着要他的命，怎么这些魔修一上来就搞血祭这种违法乱纪的勾当？
　　要不要这么凶残！
　　沈连宇不知道原主是什么感受，反正他觉得，摊上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体质，真是倒霉极了。
　　他沮丧地低垂着头，抓了抓头发，有气无力地问：“师尊……这个天阴之体我不要了行么？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毁掉这种体质？”
　　寒止施施然地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道：“有。”
　　还真有啊？！
　　沈连宇眼睛一亮，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什么办法！”
　　原本趴在他肩膀上的奶糖猝不及防下，直接被他掀翻了，顺着少年的手臂叽里咕噜地滚到床上，可少年还兴奋着，根本没顾上它。
　　寒止脸上惨不忍睹的情绪一闪即逝。
　　他怜悯地看了一眼小兔子，抬头看向少年：“只需抽出所有的心头血，自此断绝修道之路，如果运气好，侥幸活下来了……那就算成功地摆脱了天阴之体。”
　　听到抽取心头血沈连宇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那种痛苦，只是回忆了一瞬都叫他想把大脑从脑袋里拽出来，再把掌管痛觉的神经打个死结。
　　师尊又在开玩笑了……
　　他悻悻地摸了下鼻尖：“那还是算了。”
　　寒止垂眸，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
　　这种方法确实可以成功，只是其中的苦楚绝非普通人可以忍受的。路他告诉给小鬼了，但他会如何选……这就是他无法干涉的了。
　　他掀起衣摆坐下，端起茶水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将茶杯放回桌子上，这才指了指团在被子里半天没挣扎出来的某团子，语调平缓地问：“那是什么？”
　　“呀！奶糖！”
　　沈连宇这才发现奶糖卷到了被子里，正拼命地蹬着两条后腿想要挣脱出来，结果不知道蠢兔子是不是眼神不好，越蹬腿就越往里钻，和被子越缠越紧，就连露在外面的两条兔腿都开始抽搐，眼看着马上就要窒息了
　　沈连宇嘴角抽搐了一下，忙不迭地刨开被子，将奶糖拯救出来。
　　奶糖一身柔顺的白毛已经完全炸了起来，蓬成了一团白色的毛团，直到少年将它重新抱进怀里，它才瑟瑟发抖的往少年手臂里一钻，瘫在那里不动了。
　　颇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
　　奶糖满心以为这两条纤细的手臂是自己避风的港湾，却不知道手臂的主人脑子里转着什么魔鬼的念头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绝对要将兔子的黑历史拍照留念！
　　他站在床上走神，寒止看了看滚了一被子兔毛的床铺，还有赤足踩在上面的少年，顿时整个人都很不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吞了一大口茶水，这才勉强能心平气和地和少年讲话：“今晚你睡这儿。”
　　沈连宇回过神来看了眼满床的兔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犹豫了一瞬，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可是……隔壁那张床，我也睡过了啊……”
　　寒止：“……”
　　他压下把床上的小鬼薅下来收拾一顿的冲动，不知为何，竟是对这件事没有太大的怒意。
　　可能已经被小混蛋折腾习惯了……寒止木着脸想。
　　“所以说……”寒止再次指了下少年怀里的白团子，“这只兔子，哪儿来的？”
　　“这个是洛思姐送我的，啊，洛思姐就是无忧栈的掌柜，你说应该不是坏人的那个大美女。”沈连宇垂首回答，手上还一下一下顺着奶糖的后背。
　　它刚刚被吓坏了，直到现在还在瑟瑟发抖。
　　寒止皱起眉：“洛思……洛思……”
　　少年听到他的低喃，撸兔的手短时僵住。
　　该不会真是什么旧情人吧！他不允许！
　　沈连宇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师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师尊，这个名字怎么了？与你有一段……过去？”
　　他像生吞了大蒜一样，含糊又勉为其难地说完了最后两个字。
　　寒止沉思了半天，一抬头就看到少年在低眉臊眼和咬牙切齿间无缝切换，当场表演变脸。
　　又在想什么？反正不会是好事。
　　他剜了少年一眼，寒声道：“少胡思乱想，只是洛思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沈连宇瞪大了眼睛。
　　洛思这个名字哪里有意思了？！若说名字有意思，也是他的名字更有意思吧？
　　他阖眸小声咕哝：“还是沈连宇这个名字比较有意思吧。”
　　连接寰宇，多么高大上的名字。
　　“……”寒止的眼眸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但嘴角却轻微抽了抽，“我说这个名字有意思，是因为东麓州三大合道修士之一，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那位女修，她的名字叫做丝萝。”
　　师尊这么一说，沈连宇也想起来了。
　　还在天恒宗的时候，陆修然给他讲过很多八卦，其中就有关于这位丝萝上人的。
　　丝萝上人和寒止上人一样，也是一位散修，在她以合道大能的身份出现前，没谁听说过她的名字。
　　她年纪比寒止还小一些，行踪也更加隐秘。
　　传闻丝萝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高贵冷艳的气质，还有多看一眼不该看的就挖眼杀人的臭脾气。
　　和寒止偏向于仙门正道的行事不同，丝萝做事一直亦正亦邪，让东麓州一众宗门头疼了很久，但五年前，丝萝上人突然销声匿迹了。
　　陆修然跟他八卦的时候，甚至说过她可能死在了未知的秘境里。
　　而洛思这两个字，恰好是丝萝倒过来读。
　　沈连宇想了想洛思那死要钱的性格，吞吞吐吐道：“应该不是吧？”
　　屹立于东麓州顶端的合道修士哪能像洛思那样没有半点高手气场？
　　比如他师尊，虽然看起来永远寒着一张脸，而且时不时阴阳怪气的，但最起码足够唬人呀！
　　“不可能，不可能！洛思姐今天还在勒索裂天剑宗的练气修士呢，绝对不可能是合道修士。”沈连宇连连摇头。
　　合道大能勒索练气修士，就和一个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去勒索三岁幼童的棒棒糖似的，十分掉价。
　　寒止：“……”
　　他脸色相当一言难尽，过了一会儿，才默认点头道：“说得对。”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寒止起身走到沈连宇面前，低头问道：“我想确认一下极北冰原地下那座血祭法阵的作用，如果你同意，明天我就带你一起去那里转一圈，放点血。”
　　沈连宇抱着兔子，乖巧地点头：“好，都听师尊的。”
　　寒止见他什么都不问，眼底的寒意化了一些：“不害怕么？那是魔修布下的血祭法阵。”
　　少年摇头，然后将兔子重新放到了肩膀上，习惯性地抓住寒止的袖子，笑道：“不害怕啊！因为师尊会陪在我身边。如果出了什么事，师尊肯定会救我的……就像之前在那座遗府里一样。”
　　寒止手臂动了动，脸色有些复杂。
　　反正师尊总归是不会害他的。
　　沈连宇分辨不出那些情绪，也懒得思考，只是盯着寒止葱玉般的手指，走神不知在想什么。
　　寒止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在少年头上揉了一把：“放心，既然是我要带你去的，那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你。”
　　少年的发质顺滑，摸上去触感微凉，他心里一动，即将收回的手又上去摸了一把。
　　沈连宇索性顺势歪头，将脑袋枕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耳尖有点发烫，此时贴在师尊微凉的掌心，舒服得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一向不喜欢他人碰触的寒止却没有收回手，纵容了少年撒娇一样的小动作。
　　他瞥了眼少年肩膀上一动不动的白毛兔子，突然有点明白小鬼为什么喜欢撸兔了。
　　很舒服。
　　沈连宇有些神游天外，眼睛却依然下意识追随着寒止的脸。
　　此时他感受到师尊的视线，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抱起肩膀装死的兔子一把举到寒止眼前。
　　“对了，师尊你帮我确认一下，这就是普通的兔子，不是什么妖兽伪装的吧？”
　　听到这一句，奶糖一下僵成了硬糖。
　　作者有话要说：与正文无关的小剧场
　　沈连宇：哪里有傻子会干出抽干心头血就为了摆脱天阴之体这样的事嘛！
　　寒止（冷淡状）：你骂谁傻子
　　沈连宇：……
　　开始心疼地呼呼师尊头毛
　　
　　
第30章
　　“叽！”
　　奶糖被寒止抱起来时，惊得叫唤了一声，四条腿在半空中无措地乱蹬，看得沈连宇直接笑出了声。
　　他为了安抚奶糖，不得不踮起脚尖，欺身半伏在寒止肩膀上，探出手从他肩膀上方落下，艰难地一下一下顺着兔子毛。
　　“好啦，奶糖~爹在这儿呢，不要慌，乖啊！”
　　“叽！”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手掌下的兔子僵了一下，叫得更惨烈了。
　　少年压上来时，寒止感觉肩膀上变重了。
　　属于人类的温热贴在颈侧，让他难以忍受地偏头躲了一下，可少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身上，他若是不想像刚刚少年掀翻兔子一样把人掀出去，也很难一下躲开。
　　寒止眉间蹙起，转头就要训斥少年两句，可刚转过头去，看到的场景却让他突然怔楞了一下
　　少年拼命地垫起脚尖才能以这样的姿势安抚到他手中拎着的兔子，不把重量压在他身上怕是根本站不稳……
　　可他明明还站在床上。
　　原来二人的身高差这么多啊……
　　寒止瞥了眼少年脚下的床铺，面色十分微妙。
　　师尊的眼神……怎么好像在笑话他矮？
　　神奇的，沈连宇捕捉到了师尊转瞬即逝的那抹情绪，骤然僵在了原地，脸上像傍晚的彩霞似的，一点点地胀红了。
　　——穿越之前，生在北方却只有一米七二的他就极其不喜欢别人谈论他！的！身！高！
　　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突然跳起来，恼羞成怒地在寒止背上抓了一爪子：“我十六，才刚刚开始发育！等我到了像你这么大，肯定比你高很大一截！”
　　说着，他挑衅似的用手在师尊头顶比划起来，结果越比划越心虚……
　　师尊看起来有一米八五，自己真的能超过他么？说起来，原主成年后有多高来着？书里也没写过，自己也不清楚啊！
　　沈连宇瑟缩了一下，突然无法理直气壮地掷下豪言。
　　寒止从没想过他居然敢打自己，一时间有些懵，手里的兔子也没抓牢，手一抖，兔子再次叽里咕噜地滚到床铺上。
　　这次，奶糖倒没被被子缠起来，可它却主动跳了两步，钻进了被子下，将自己藏了起来。
　　而寒止和沈连宇都暂时顾不上它。
　　在等级观念森严的修真界，少年的举动……堪称是冒犯了。
　　寒止以为自己会很生气。
　　可事实是，他心里并无太大的波动，甚至好像已经对少年逾矩的行动习惯了……这让他有点恼怒，可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这怒火应该冲着少年去，还是冲着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这小鬼这么纵容了？
　　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失控。
　　过了好久，寒止才阴沉着脸转过身：“你想欺师灭祖？”
　　沈连宇脸上的羞恼的红逐渐褪掉：“？”
　　他只是玩闹似的打一下，至于吗？
　　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真的至于。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寒止比他年长，又是比他厉害的强者，更是他的师尊，是他的长辈，无论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做出这样冲动的举动。
　　可他做了。
　　为什么……？
　　如果不是师尊，不是长辈，不是需要敬畏的强者……那么潜意识里，他把寒止当做什么？
　　想到刚刚那近乎可以描述为打情骂俏的小动作，不知不觉间，沈连宇脸色白得像是窗外的雪。
　　那是一种毫无血色，仿佛生命都在一起流逝的苍白。
　　——他打开了不该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他是要回家的。
　　“我……我错了，师尊，我知道错了……我绝不会再这么做了。”
　　少年低喃着道歉，眼中的光亮像是风雨中的烛火，寒风卷过，一点一滴地黯淡下去。
　　他刚刚……把小孩儿吓坏了？
　　寒止扬眉，对他突然巨变的态度不明所以。
　　不知为何，看到小鬼这个样子，他心里隐约有点不舒服，好像有什么在悄然发生，他却一无所知。可若让他因为那一句话道歉，让少年不要介意，他又说不出口。
　　最终，寒止只是抿着唇，弯下腰将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兔子捉了出来，拎在手里反复查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片刻后，寒止抬手把兔子扔回少年怀里，安慰道：“这兔子不是凡间的肉兔，可也绝非妖兽之类的存在。”
　　“——北地有一种特殊的雪兔，汲天地灵力而生，肉身纯净无垢，可天生神魂虚弱，根本没有修炼的可能。”
　　他顿了一下，见少年不接话，依旧是脸色苍白的样子，下意识地继续说道：“因此，你无需担心这只……对了，它叫奶糖对吧？奶糖体内没有妖力残留，不会是妖修的。”
　　沈连宇下意识接过奶糖，低垂着脑袋“嗯”了一声。
　　他心底一片混乱，既觉得自己这样可笑，又为这段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要终结的暗恋感到难过。
　　怀里的兔子温软乖顺，指尖的皮肤像是能感受到它的心跳。
　　师尊说，奶糖是极北冰原的雪兔，既然如此，那他就不能把奶糖还回去了……
　　他必须收养这只雪兔。
　　不知何时起，奶糖停止了颤抖，再一次安静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沈连宇唇角勾起浅淡的笑，心里好像放下了什么重担。
　　他是要回去的。
　　寒止是他的师尊。
　　也只能是师尊。
　　沈连宇突然抬起头，对着师尊抿唇浅笑：“谢谢师尊！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我能养他么？”
　　他弯起眸，遮掩住了眼底的复杂心绪。
　　“可以。”寒止顿了一下，本来应该结束话题，可嘴巴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没话找话道：“你喜欢小动物？”
　　沈连宇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悲悯地摸着怀里的兔子：“喜欢，但留下奶糖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店里的小二说，如果不是洛思姐做主将奶糖送给我，那么他们肯定已经把奶糖做成红烧兔头了……当你说奶糖是极北冰原的雪兔时，我就明白了。”
　　“这种兔子虽然无法修炼，但因肉质极为鲜美，且存活困难，是千金难求的绝世美味。”
　　奶糖被他摸得舒服，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沈连宇的脸色愈发柔和：“师尊，你瞧，这个小东西毫无反抗命运的能力，是不是很像当初的我？如果不是师尊心善，答应了收我为徒，庇佑我到今天，那么我的下场未必会比这只小兔子好多少……”
　　窗外落雪飒飒，可因为身处厢房之内，高墙隔绝了寒风与落雪，屋内之人竟是没有半分冷意。
　　寒止见少年还是面有悲色，突然明白了，他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命运感到难过。
　　——可那也曾是他的命运。
　　所以当初，他是为什么会突然心软，答应收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小鬼为徒？
　　寒止安静地看着少年抚摸奶糖的毛，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真心渴望过有一个人能让他依靠……
　　可惜命运从未曾对他温柔过。
　　所以……他愿意，替代命运，给少年一点温柔。
　　寒止突然抬起手，轻轻地将少年拢进了怀里。
　　他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温声道：“别怕，师尊会保护你。”
　　沈连宇被他抱在怀里，微微长着嘴，久久不能言语。
　　——这是师尊第一次主动碰触他。
　　不是要带他飞行，也不是怕他灵力淤积爆体而亡，仅仅是因为关心他，所以才主动拥抱了他。
　　……师尊明明那么讨厌别人的碰触。
　　沈连宇咬着下唇，拼尽全力才忍住了眼中的泪。
　　“嗯。”
　　这样好的师尊，他真的能够做到……控制好自己么？
　　“叽叽叽！”突然响起的兔子尖叫声打破了这片暗涌的沉默。
　　奶糖被夹在两人中间，险些窒息，又气又着急地试图用自己的两条后腿分开二人，可努力了半天却收效甚微。
　　直到沈连宇回神听到了它的尖叫，这才将它随手解救出来。
　　罪魁祸首脸色微红地看着寒止，显然是没有半分歉意的。
　　第二天一早，寒止和沈连宇在一楼吃过了饭，感谢了洛思昨日的照料之情后，就带着少年往极北冰原深处走了。
　　今日晴霄雪霁，明灿的太阳挥洒下金色的阳光，让寒冷的雪原也有了一丝暖意。
　　二人飞在半空中，一层透明的灵力罩挡住了冰原高空凌冽的寒风。
　　沈连宇看着师尊宽阔的脊背，一时竟不觉时间流逝。
　　寒止载着他穿过泯灭的遗府废墟，又飞了约有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聚灵阵阵眼所在的位置。
　　果然如师尊所言，那座若隐若现的灵阵旁边，有一座小得多的漆黑法阵。
　　寒止看到魔阵神色一动：“这法阵被加固过了。”
　　说着他手里恰了个探测法决，闭上眼，神识像排山倒海地向四周渗透出去。
　　片刻后，他脸色沉凝地摇了摇头：“附近没有魔族，可能是加固过法阵就离开了。”
　　他回头看向少年：“我们速战速决，测出法阵的用途后，就毁掉它离开。”
　　沈连宇也跟着凝重起来，点头道：“好。”
　　他没有犹豫，走到阵法旁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一柄切水果的小刀，颤颤巍巍地放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还是有点怕疼啊……
　　就在他闭着眼，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肩膀上突然搭上了另一人的手掌：“别怕。”
　　是师尊。
　　沈连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匕首划向手腕的皮肤
　　滴答、滴答。
　　几滴鲜血落在魔阵上。
　　作者有话要说：小宇的感情进度：粗大腿→暗恋对象师尊的感情进度：可以利用的人→需要保护的徒弟_(:з”∠)_小宇儿再加把劲啊！攻略了他！
　　顺ps：蠢老虎不是夺舍，而是把自己神魂切片投胎了一只雪兔，是真的很蠢，有极大的可能在见到小宇之前就被别人吃了：）
　　师尊没想到是因为跟不上蠢货的脑回路……这种事就和一个人想追求一个医生于是就跑到街上故意被卡车撞了一样小剧场：
　　小宇：奶糖乖，爹在这。
　　兔子身体里的大脑虎：谁他妈要当你儿子啊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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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手腕的伤口上鲜血汨汨流出，顺着冷白的皮肤滑下，滴落在魔阵上。
　　一滴、两滴……
　　寒止虚揽住少年的肩膀，神色冷凝，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法阵。
　　下一刻，魔阵骤然爆发出刺眼的血光，狂风大作，爆开的灵力席卷着四周的冰雪，风暴一样地炸裂开来！
　　狂风吹拂起额前的碎发，沈连宇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师尊身上。
　　他看到了血色龙卷吹拂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在烈烈的风声中大声嘶吼：“遭了！这血祭法阵是用来破坏聚灵阵封印的！”
　　“别急。”寒止沉声道。
　　他右手掐诀，恍若实质的灵力罩蔓延开来，将少年圈进来保护住。
　　喧闹的猎猎风声一下消失，沈连宇还有些懵，尚未来得及理清楚现状，就看到寒止擒起他滴血的手腕，冰凉的指尖带着淡淡的灵光，在滴血的伤口上缓慢抹过。
　　不慌不忙的举动让他也逐渐冷静下来。
　　寒止低垂着头，专心致志地帮他愈合伤口，淡然道：“没有天阴之体的鲜血，那座魔阵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法对聚灵阵造成损害的。”
　　师尊的动作很轻，所以他并不觉得疼，但那细腻的触感却叫他有些脸红。
　　真是温柔啊……
　　他再次低头看去时，那道不深的刀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嗯。”沈连宇点头，随他一起观察起聚灵阵的情况。
　　果然如师尊所言，那血色的龙卷风卷到聚灵阵中心后，与灵阵对抗没一会儿，就飞快地化作一缕缕血雾溃散崩塌，眨眼间就被聚灵阵阵眼彻底吸收掉了。
　　可是看着看着，他就陷入了沉默。
　　少年吞吞吐吐地，像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师尊，你有没有觉得，阵法里渗透出来的魔气……好像比之前少了？”
　　“……”寒止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座血祭法阵……好像是用来加固封印的。”
　　他声音轻颤，显然这个事实也极大地震撼到他。
　　沈连宇心里有些不安，下意识抓住了师尊的衣摆。
　　——魔修为了捉到他，甚至不惜牺牲了好不容易潜伏进仙门的人，可这最关键的血祭法阵，居然是用来加固封印的。
　　他们会这么好心？
　　沈连宇咬着下唇，努力地去思考这件事背后隐藏的东西
　　就像他和师尊之前的猜测一样，这座阵法应该是解开封印的才对，既然不是……那么魔修为什么会以为这座法阵是用来解开封印的？
　　就在少年盯着法阵沉思的时候，寒止的脑海里也浮出了一些碎片般的回忆。
　　他脸色苍白地看着血祭法阵，不知不觉间，垂于身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同样的阵法，他前世也曾经见过……
　　那时的他已经性命垂危，失去了绝大部分心头血，一身修为溃散于无，几乎处在一种任人宰割的状态。
　　可他并不是真的毫无反抗之力。
　　世间之人毁他、谤他，说他是魔族寂灭多年的王，接连坑杀了天恒宗首座徐晟之还有剑尊无妄等正道魁首，只要活着，迟早有一天会打开封印，放出那些被封印了万年之久的魔族。
　　这是东麓州传扬的谣言，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人人喊打，再无法藏身于人群之中。
　　他们说得不对，又有一部分是对的。
　　他不是魔族的王，但他真的想解开封印。
　　他不懂，这个世间为何对他这么残忍，身具天阴之体，难道就真是什么不可原谅的罪孽么？
　　没有人试图探究，他作为一个病骨沉疴、修为被废的普通人，是怎么做到杀掉徐晟之和无妄这两位合道大能的。
　　因为他们饮了他的心头血。
　　没人在意背后的真相，他们只想他死。
　　既然如此，那他就带着所有人一起死！他要解开镇压魔族万万年的那道封印！
　　然而，他终究是被仙门的人找到了，他们捉住他带到了这座阵法前，打算血祭他。
　　对他下了黑手的人……就是前一世的寒止上人。
　　他本来就早已心存死志，若非自爆的最后关头，从寒止的回忆里窥探到了某些让他死也不甘心的真相，他绝不会在最后关头留手，给天道倒流时光的机会！
　　重生后，他心中有一个结。
　　他想知道这座由寒止主持布下的血祭法阵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结果昨天，他居然在聚灵阵封印旁边，看到魔族也布下了一模一样的血祭法阵。
　　这也是为何，他非要沈连宇前来尝试启动一下法阵。
　　如今，他已经知道了。
　　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法阵，寒止下意识摩挲着额间的那抹诡谲的红线，心底默默发问：这就是你的目的么？天道操纵的傀儡。
　　他突然想明白了，时间倒流后，为什么会有另一个人的神魂出现在自己的身体里。
　　——天道找了另一个人替代他，去做那个合格的祭品。
　　寒止神色寂寥，攥在身侧的拳头轻轻颤抖着。
　　“师尊？师尊？师尊！”
　　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唤声叫醒了他，寒止一时没法隐藏起那些庞大而又深沉的情绪，让他看出了端倪。
　　沈连宇犹豫了一瞬，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脸上满是担忧：“师尊，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好难看，就连手……也这么凉。”
　　他手心出了汗，冷风一吹，更是彻骨的冰凉。
　　少年的手比他小一圈，此刻正低着头，用指尖来回搓揉着他的五指和掌心，想用这种动作带给他一点温暖。
　　他感受到了。
　　寒止垂首摇头，神色有些疲惫：“我没事。”
　　他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少年：“害怕么？”
　　“不害怕。”沈连宇摇头。
　　他抬头看向寒止，璀璨的眸里带着笑意，瞳孔边缘吸收了半空中的流光竟泛着一种让人心颤的镀金色。
　　他声音清甜：“师尊……你在担心我吗？因为那个阵法？”
　　寒止不置可否，转头盯着那座依旧在外溢魔气的聚灵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连宇却容不得他逃避。
　　他握住寒止的手突然用力，将他整个人扯得趔趄了一下，低头撞进了他的眼底，那里有一团火光烈烈燃烧着，薪柴做底，是最纯粹、最耀目的信任。
　　“我不会害怕！因为……我有师尊啊！”
　　寒止心脏轻颤，内心深处的层层防备裂开一道口子。
　　他确实说过没错……但，小鬼就这么全身心的信任他？他明明知道前世发生过什么，就不怕他是另一个天恒宗徐首座么？
　　有一瞬间，寒止觉得他眸子里的信任炽烈到有些灼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昨天说出那句话之前，他之所以收少年为徒，目的也并不光彩。
　　他想要借助少年的存在，对付操纵他命运的那股力量。
　　可这对取代他的少年来说……到底是有些不公的。
　　他那么痛恨徐晟之，却做出了同样的事。
　　寒止觉得被少年攥在手心的手掌有些发烫。
　　烫得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无法适应这种感觉，于是强行把手抽了回来，袖子一抖，遮住了发颤的手指。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寒止转身迈步，无声地靠近了溢出魔气的聚灵阵核心，伸出手掌悬于上空，试图修复聚灵阵上的封印。
　　可体内的灵力涌入阵法内部，却无法被阵法吸收，而是从另一边流出，溃散在空气中。
　　失败了。
　　寒止叹了口气，却并没感觉到太大的意外。
　　这座聚灵阵应当是上古年间布下的，法阵的构成已经和当今的聚灵阵有了很大的不同，在不了解灵阵运作方式的情况下，想要修复它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眸光沉沉，盯着法阵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在不牺牲沈连宇的情况下加固封印的想法。
　　就在这时，他突然神念受到触动，察觉到了不远处有人在靠近。
　　——刚刚的血龙卷上达天际，若是有魔修在附近，想必很容易就知道此处出了变故。
　　是时候离开了。
　　寒止突然环住了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的腰。
　　沈连宇原本正跟着他一起盯着聚灵阵，对这突然转弯的走向毫无心理准备，瞬间红了脸，一下结巴起来：“干、干、干嘛？”
　　寒止：“离开这里，此地不能久留。”
　　沈连宇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失落。
　　他忍不住唾弃起自己来：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有颜色的方向想！师尊对他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寒止对于他萌动的春心一无所知。
　　走之前，他看着地上的魔阵犹豫了一瞬，神色几经变化，最终还是没有出手毁掉它。
　　他想要知道，魔修如果知道了这座阵法是用来加固封印的……是否就不会再打沈连宇的主意了？
　　如果能够这样发展，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寒止搂住少年腰际的手收紧了一瞬，又想起这样他会难受，于是手臂用力，像上次一样将少年直接送到了后背，背好了他。
　　而后飞到空中。
　　分化的剑光裹着二人冲破了云霄，云海如浪潮涌动，荡开层层波澜。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原上空。
　　他们离开没多久，就有一道藏身于阴影中的身影从西方飞来。
　　遁光如矛似剑，划破天际落到了这座因为冰川崩塌而露出地表的深坑里。
　　藏身阴影的人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嗅到了空气中快要挥散于无的血腥味。
　　他看了眼仍残留有启动痕迹的魔阵，讶异道：“血祭阵法被启动了？”
　　话音未落，他又接连追问：“刚刚天阴之体来过？他不是被妖王明殊救走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明明空无一物，他却像是在对谁问话。
　　就在他出声之后，从阵法中缓缓渗透而出的魔气突然沸腾滚动起来，纠缠四散，涌动片刻后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一道苍老沙哑，像是即将断气似的声音响起：“我们被骗了！血祭天阴之体……只会加固这座封印了我们无数年的阵法。”
　　似恨似怒的狂暴咆哮回荡在这座深坑里，阴影中的身影久久无言。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再次开口道：“那怎么办？难道要等封印的效力自然消退？天道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的！”
　　魔气凝结的身影忽聚忽散，像一场风暴席卷而过。
　　“不……去抓别的人修，再试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寒止：寒止是那种防备心很重的人，最初是把徐晟之当崇敬的长辈看的，但他很敏锐，察觉徐的目的后就已经警惕起来了，可惜没有改变命运的力量，还是不得不走到剖心取血的这一步_(:з”∠)_
　　当然啦，他是会在心头血里做手脚的那种人，所以最后坑死了三个渣，亲手复了仇视角不同，看待同一件事情的角度就不同，我前面写了很多片段式回忆，但是注意哈：里面没有一段是从寒止角度回忆的！没有一段！（只有这一章的是）
　　受得到的记忆也是有问题滴~不然就不会有打马赛克的虚假采补记忆了~
　　小剧场：
　　天道（敲锣打鼓）：本波ss第一次登场，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bu侍沈连宇：大家有什么臭鸡蛋烂番茄通通扔过来，砸他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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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沈连宇和寒止从极北冰原回来后，在白帝城短暂的休息了一天。
　　傍晚，他让无忧栈的小二烧了水，打算好好泡个澡解解乏。
　　其实沈连宇可以用洁净决解决洗澡的问题，但是作为一个习惯了现代生活的人，很长时间不洗澡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虽然绝大部分都是心理作用，但能泡个澡总比成天掐洁净诀让人安心一点。
　　更何况，等离开了无忧栈回到天恒宗后，他就算是想泡澡，也泡不成了。
　　总不能叫师尊帮他烧洗澡水吧？
　　师尊怕是会直接把他烧了。
　　于是，不愿意错过泡澡机会的现代人沈连宇独自进了小房间，打算独享最后的泡澡时光。
　　他脱了袍子搭在屏风上，最后一件里衣已经解开，脱到了一半，正要一并挂到屏风上时，寒止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沈连宇呆了一秒，下意识尖叫一声，一把扯过衣服挡住了重要部位，好看的小脸涨得通红，颤颤巍巍地问：“师，师尊，我在洗澡，你干嘛要闯进来？”
　　他羞得要死，脑内一片混乱，连被师尊按在怀里，暴走着想往他身上蹦的奶糖都没注意到。
　　寒止见他反应这么激烈，嘴角抽搐了一下，为了避嫌似的微微偏头侧过了视线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他举起怀里的兔子：“你的兔子见不到你，已经在屋子里造反了，差点把屋顶掀了。我把它给你送过来。”
　　说着，他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手腕用力，迫不及待地把奶糖隔空抛出
　　“叽！”
　　奶糖哪有想过自己会有在天上飞的一天？
　　它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心脏还没来得及回笼，下一刻就被沈连宇接住了。
　　少年伸出双手接住兔子，衣服飘飘洒洒落地，他有些气急败坏：“师尊！不要把奶糖扔来扔去的！”
　　他揉了揉兔子的脑袋，以为它会像之前被被子缠住时那样瑟瑟发抖，结果奶糖出人意料的老实，刚落到他怀里就顺势一钻，把脑袋埋在了他胸膛上。
　　……好像有哪里不对？
　　沈连宇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他倒是把奶糖接住了，可抓在手里用作遮挡之效的衣服已经落在了地上，此时奶糖直接靠在他光/裸的胸膛上，兔子绵软的毛与肌肤摩擦，让他有些微妙的不适。
　　沈连宇：“……”
　　气氛十分诡异。
　　沈连宇用脚趾勾了勾落地的衣服，想把衣服捡起来披一下，可奶糖一直在他怀里闹腾，让他接连尝试了两三次都以失败告终，一气之下，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想着拿衣服遮挡了。
　　……反正师尊又不是没看过，上次化解下丹田淤堵的灵力，还是师尊动手脱的他的衣服呢！
　　想通之后，沈连宇反倒平静下来。
　　他无语道：“师尊，就算你把奶糖拿给我，我也不能抱着他一起洗澡吧？”
　　寒止微微皱眉：“奶糖在屋子里到处乱跳，兔毛飞得满屋都是，再不带他来找你，那房间也没法住了。”
　　沈连宇：“……”
　　洁癖这么严重的师尊会允许他收养奶糖，可以说是十分宠了。
　　可他依然对眼前的情况十分无语，无辜道：“可我总不能抱着他一起洗澡吧？”
　　寒止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沉重地和他商量：“要么……我抱着它看你洗？”
　　沈连宇：“？”
　　少年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前所未有地坚定拒绝：“绝对不行！”
　　寒止试图想出两全的解决办法，尝试和他解释：“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洗，它看着，我可以别过头去。”
　　？
　　沈连宇目瞪口呆，抓狂道：“不行！你想都别想！”
　　难道被兔子看着洗澡就不奇怪了么？？？
　　他师尊的脑回路为何这么清奇！
　　两人一兔面面相觑，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沈连宇主动认输。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不泡了。”
　　用洁净决凑活一下吧。
　　沈连宇把奶糖递给师尊，用手遮挡着飞速地从储物戒指里翻找新衣服，好不容易找到了能穿的衣服，正要往身上披，可却听到师尊突然出声。
　　“等一下！”
　　沈连宇动作顿住，一脸茫然地偏了下头。
　　他这个衣服今天还穿不穿得上了？这要是有个外人在场，不得骂他一句暴露狂？？？
　　寒止叫住了他，一直侧过去对着墙壁的脑袋缓慢转了回来，面色复杂地看着少年腰间的一圈青痕，哑声道：“腰上是怎么回事？我太用力了？”
　　他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困惑，就像是醉酒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了个裸/男一样茫然。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沈连宇耳尖有点泛红。
　　他脑内信马由缰地脑补了一些少儿不宜的内容，面上却是乖顺地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是的，腰上的淤青是前天被无妄掐出来的，与师尊无关。”
　　寒止皱着眉，欺身走到了少年身旁：“会痛么？”
　　“呃……有一点？”沈连宇仰着头看他，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他还在思考师尊这么问是要做什么，就见寒止抬起手臂，冰凉的指尖落在了他腰间的淤青上
　　沈连宇大脑轰的一下炸成了一锅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躲。”
　　寒止皱眉，只是贴在腰间的手指变成扣住的姿势。
　　沈连宇本来腰上就比较敏感，被他这么一捏，顿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师尊怀里。
　　“师，师尊？”
　　他声音颤颤巍巍的，仰起头来看着寒止，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氤氲上了一层雾气，桃色的唇微微张着，既像害怕，又像在渴求什么。
　　看到这张脸泛红的脸，寒止心里猛然漏跳了一拍。
　　这张脸……不知何时起，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就算用着同一张脸，却到底不是同一个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截然不同的风姿，若非熟悉自己的亲人都已葬身于星台镇，小鬼这种表现，怎么可能不被人看出端倪？
　　寒止垂下眼睫，指尖碧翠的灵光闪现，似云似雾的氤氲灵气钻进少年淤青的皮肤上，腰间化不开的淤血飞速消失……没一会儿就重新回复了白皙的模样。
　　他满意道：“好了。”
　　指尖的触感非常好，柔软而又细腻，小鬼不像他一样经常运动，他以前养出来的腹肌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彻底消失了，但……绵软酥滑的感觉，好像也不赖？
　　寒止没忍住，拇指顺着侧腰前滑，又在少年肚子上摸了一把
　　啧，一点腹肌都没了，这小东西平常也太懒了。
　　他抬头，想叫少年以后多动一动，不要成天蜷在地上打坐，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少年猛地抢过兔子砸到了脸上。
　　寒止被兔子的长毛糊了一脸，理智的弦险些崩了
　　这小鬼，反了天了！
　　“你抱着奶糖！我决定还是再泡个澡！”
　　少年拿兔子砸完他的脸，几乎没有半秒停留，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浴桶里，只剩下一张通红的小脸露在水面上，正恼怒地看着他：“师尊不许看！”
　　寒止阴沉着脸，把奶糖扔到一边，脸色铁青的从嘴唇上摸下了一根兔毛。
　　“沈——连——宇！”
　　他一字一顿，饱含杀气地叫道。
　　糟了！
　　看着师尊脸上飞舞的兔毛，少年原本通红的脸生生被吓白了：“师，师尊？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啊啊啊，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怕被师尊发现心里的不轨想法，慌乱之下本能地把奶糖当武器砸了出去！
　　他看着师尊眼睫上那一根雪白兔毛，打了个哆嗦，原本有些不老实的部位，彻底软了下去。
　　“啪”的一声，寒止双手撑在浴桶的边缘，俯身贴近少年煞白的脸：“嗯？胆子肥了？居然敢拿东西砸我的脸？”
　　沈连宇往水里瑟缩了一下，又怕又崩溃，只是
　　就算师尊要训话，能不能等他从浴桶里出来了再训啊
　　……
　　当晚，欺师灭祖、以下犯上的沈连宇拎着两桶水在院子里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师尊说，这是惩罚。
　　沈连宇提着两桶水，扎着马步，愁眉苦脸地反思自己。
　　他觉得师尊惩罚得对。
　　并不是因为他拿奶糖砸了师尊的脸，而是因为，那因触碰兴起的，隐秘而又亢奋的欲念。
　　他是真的想欺师灭祖。
　　付诸于行动的那种。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生出这等龌龊的想法。
　　休息了一晚上后，第二天早上，寒止带着沈连宇还有那只兔子赶回了东麓州。
　　路上，一向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少年低垂着头，不发一言，甚至让寒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惩罚得过分了。
　　还好，半路上，少年重新恢复了活力，一直跟他咕哝要早点学会飞行，不能天天让师尊背着了。
　　修士只有突破到化神境才能依靠自己的能力飞行，寒止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重回天恒宗，再次见到了掌教黎真人，寒止总算是把徐晟之这个大麻烦甩了出去。
　　黎素衍和寒止有一种默契，她没有多问徐晟之入魔的原因，瞥了沈连宇两眼，干脆利落地把徐晟之带走了。
　　对她和天恒宗来说，徐晟之如何入魔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想办法解决徐晟之入魔的状态。
　　寒止则带着沈连宇再次回到了那座潜修的小院里。
　　因为徐晟之的事，沈连宇身处天恒宗总觉得有点别扭，于是主动问道：“师尊，我们还要在天恒宗呆多久呀？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想要做你的徒弟，要吃得了苦，跟你一起在四洲游历么？我早就最好准备了。”
　　寒止掀起眼皮，冷然道：“做好什么准备？被我背一个月的准备么？你没突破到化神期，怎么走？我是你师尊，不是你的车夫。”
　　沈连宇：“……”
　　知道了，他会好好修炼的！
　　于是他只能静下心来，专心闭关。
　　与之前相比，寒止对他的修炼上心多了，一直守在他身边，有什么问题都直接予以解答，这让沈连宇的修炼进度顺畅了不少。
　　沈连宇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留在这里潜修，可一些不好的传言依旧流入了耳内。
　　前来送奉例的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活像看什么妖魔鬼怪，在陆修然前来探望他的时候，他终于打探到了原因。
　　——陆修然再次见到他时，没忍住自己心里的情绪，激动地冲上前给了他个熊抱。
　　同样身为追求者，沈连宇对陆师兄却不怎么讨厌。
　　他浅笑着拍了拍陆修然的背，安慰道：“陆师兄别担心，我没事的。”
　　陆修然扔抱着他没松手，语带后怕：“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可是在我面前被魔修劫走的！多亏了寒止上人救援及时，不然……还不知道那帮混账魔修要拿你如何呢！”
　　他放开沈连宇，把人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定了他没受什么伤后，才满是懊悔地说：“都怪我太弱了，不是那个魔修的对手，如果我当时能保护好你，你就不用遭这一圈罪了！”
　　沈连宇笑着又安抚了半天，这才问到自己好奇了很久的事：“外面是怎么说我的？之前来送奉例的弟子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想到天恒宗内的流言，陆修然有些尴尬，眼神不敢与他对视：“嗨，没什么的，都是一些当不得真的流言。”
　　“陆师兄——”沈连宇拖长了尾音叫他，“之前还说自责，可却连这种小事都不愿意告诉我，看来你刚刚的话也就是随口一说嘛！”
　　“不是的。”陆修然矢口否认，苦恼了半天，最终还是认怂了。
　　“连宇师弟别生气！不外乎就是什么，说你是妖魔化身，有蛊惑人心的能力，迷惑了剑尊无妄和徐首座……之类的。”
　　——无妄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发疯了一次，后来沈连宇被掠走，无妄和徐晟之比寒止这个亲师尊还着急的态度大家也看在眼里，更别提后来找到被山河图抛出来的陆修然后，他立马把魔修也是冲沈连宇去的这件事泄露了。
　　想到流言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跟他管不住嘴也有很大关系，陆修然顿时有点心虚。
　　他越嘀咕越小声，说完了猛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提高了音量：“师弟别担心！我们知道事实不是那样的。”
　　沈连宇笑得有点勉强：“嗯？嗯。”
　　他决定还是好好修炼，早点突破到化神境然后离开天恒宗吧！
　　他有点心酸，明明自己也是受害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被妖魔化了呢？
　　一想到无妄还在裂天剑宗挂着他的“通缉令”，沈连宇嘴角的笑就更苦涩了。
　　和陆修然聊了一会儿后，越发深刻意识到修为重要性的沈连宇把恋恋不舍地陆陆师兄赶了出去，主动走进了禁闭室。
　　三个月后，禁闭室里突然穿出一声爆鸣，一炷香后，沈连宇推开禁闭室的门走了出来。
　　寒止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看到少年明亮的双眸，赞许地点头：“不错，突破到化神期了。”
　　少年先是对他露出了一个璀璨的笑颜，而后哒哒哒跑到他身边，突然抬起手比划起来
　　与突闭关前相比，他已经长到了师尊的肩膀处了。
　　沈连宇挺起胸膛，傲娇地哼了一声：“师尊你看，我长高了！我就说过，再过几年，我肯定会长得比你高的！”
　　“咳。”寒止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自己那一个眼神，忍不住以拳抵唇，轻笑了起来。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抹看好戏的亢奋之意，唇角带笑问道：“那你知道，为什么突破化神期会长高么？”
　　作者有话要说：小宇数花瓣：欺师灭祖，尊师重道，欺师灭祖，尊师重道……（数到最后一片，瞳孔地震）尊……师重道？
　　愤怒地一把火把花瓣全烧了
　　小宇：我他妈直接毁尸灭迹：）是上天指引我欺师灭祖的
　　
　　
第33章
　　沈连宇光顾着亢奋自己突然长高这件事了，还没想过原因，骤然听到师尊这么问，他呆滞了一瞬，下意识追问道：“为什么？”
　　寒止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是挂着那个笑，经久不衰。
　　“因为跨过了练气期，修士就已经完成了对身体的锤炼，自那之后的修炼开始专注于凝神求道，也就是说，修士的身体状态会永远保持在突破到化神期的那一刻——”
　　“……不会再长大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哪怕变成了十八岁的模样，沈连宇依然勉强能蹭上“少年”这词的边，眉眼拉长了一些，只是眸子却依然水润明亮，唇角总是弯出细微的弧度，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情明媚。
　　寒止唇角的笑真诚了些：“挺好，最起码不是个小孩儿的模样了。”
　　是真的很好。
　　保持这样子……小鬼就永远都不会变成他。
　　无论是长相还是命运。
　　前一世，寒止没有修炼《坤元决》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顶级功法，他突破练气期时，已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稚气早在时光的冲刷下荡涤了个一干二净。
　　前一世的“沈连宇”是沉稳而内敛，心中藏了无数忧虑的青年。
　　而沈连宇则永远都是满身少年朝气的大孩子。
　　他们是不同的人，少年无法取代他，也不会取代他。
　　就在这一刻，寒止心底好像真的放下了什么负担，最深处的那些芥蒂悄然消散了。
　　“寒止”。
　　名字停留于舌尖……寒止对于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却再也没有抗拒了。
　　过去的事，已经没必要再纠结于心。
　　前一世的“沈连宇”和这个世界没有一丝连接，可寒止却是有的。
　　他有一个徒弟，他想保护好他。
　　对于师尊心里百转千回的思绪，沈连宇没有半分察觉，自从寒止说出那句“不会再长大”后，他就是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
　　呆滞地傻楞在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也就是说……他这辈子，都只能维持这个身高了？
　　淦！
　　想起来他刚刚还在叫嚣着要超过师尊，沈连宇就感到窒息。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最初的目的已经达成，寒止生出了去意，遂主动前往无极殿与黎素衍告别。
　　她帮了他许多忙，于情于理，总归是要通知一声的。
　　黎素衍交代完事情把弟子打发走，一时间，无极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在寒止上人陪他的宝贝小徒弟闭关之前，曾经委托给她一件事。
　　而现在这件事有了新的进展。
　　黎真人瞥了沈连宇一眼，用询问的视线看向寒止。
　　直到寒止摇头示意无碍后，这才开口说道：“上人，你把小宇儿救回来后，魔修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可最近这几天，又隐约有活动的迹象了。”
　　寒止蹙眉道：“查出他们的目的了吗？”
　　黎素衍摇头，脸上隐约有些苦恼：“还没有，与之前相比，他们的行踪愈发诡秘了。”
　　她倍感头大地倒苦水，说个不停：“四大仙宗各自之间本就互不信任，再加上之前仙门大比的意外……这次魔修有了大规模的动作，四宗几乎同时选择了紧闭门户，守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连彼此之间交流消息都多了几分顾虑。”
　　之前魔修袭击天恒宗时，四宗的一众大佬们才发现好多核心弟子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魔修的傀儡。
　　这件事让本来不把魔修当一回事的四宗警惕起来。
　　但四宗长久以来，都在自己的地盘当惯老大了，想让他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共同商量如何应对魔修，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也就是说，还没查出来魔修的最新动向。
　　寒止若有所思地颔首点头，随后陈恳地看向黎素衍：“如果有其他的消息，还请黎真人及时知会我一声。在应对魔修这件事上，我与你们站于同一立场。”
　　“好。”黎素衍点头，“上人带着小宇儿，接下来打算去哪？”
　　寒止：“去静思潭。”
　　静思潭位于东麓洲南方的阙州，是可以辅助化神修士修炼的一处秘境。
　　黎素衍眉间微挑，有些意外：“阙州是裂天剑宗的地盘……”
　　话语中似有未尽之意。
　　寒止抬眸：“所以？”
　　“呃……”黎素衍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乖巧少年，难得有些迟疑：“裂天剑宗仍在悬赏小宇儿的行踪。无妄许诺，如果有弟子能将小宇儿的行踪告知于他，他可以满足完成悬赏的弟子一个要求，甚至可以破例收为弟子。”
　　沈连宇万万没想到，黎素衍迟疑的原因，居然和自己有关。
　　无妄居然还没放弃！
　　他不禁气从中来，忍不住拽了拽寒止的衣袖。
　　在师尊侧耳过来后，沈连宇凑上去低声耳语：“师尊，我们打上门去，教训那混蛋一顿！”
　　最后带着一声气音的“哼”，能听出来是相当的愤愤不平。
　　少年说话时的喘息让寒止的耳尖有些痒，他沉默一瞬，而后居高临下地冷冷看他：“谁负责打上门？你么？”
　　沈连宇无辜地看着他，眨了眨眼，一双灵动的眸子似乎会说话
　　当然是你啦！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少年再怎么降低声音，黎素衍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轻笑一声：“小宇儿，你这也太瞧不起我们四大仙宗了，裂天剑宗也是有护宗大阵在的。虽然因为发迹晚，裂天剑宗的阵法不像天恒宗一样是遗留下来的仙阵，但经历了两三千年的持续加固，那阵法也不是合道修士可以打破的。”
　　“你师尊要真是带你打上门去，那才叫把你送上了门！无妄还得给你师尊发灵石呢！”
　　沈连宇听了一耳朵，却没有当回事。
　　天恒宗的法阵还是仙阵呢，在魔修面前，还不是纸糊一样的！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口，于是继续了之前的话题：“师尊，那我们不要去静思潭了，就在天恒宗附近寻找修炼的地方吧。”
　　寒止垂首看他：“静思潭对你的修炼有大助益，如果只是为了躲避无妄就放弃这等资源，没有必要。”
　　“只是一个返虚境的剑修罢了，无需担忧。”
　　他束手站着，语气并不倨傲，却充斥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自信。
　　——一个无法突破到合道境的剑修，也确实不是寒止的对手。
　　沈连宇星星眼地看着师尊，连连点头：“好，都听师尊的！”
　　他心里腹诽：最好无妄那货能不识相地找过来，没了法阵的庇护，还不是任由师尊捏圆搓瘪？
　　师尊揍过无妄，就算他也揍过了。
　　寒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了，他不愿意在黎素衍面前丢人，于是扯了少年一把，拽着他和黎素衍道别。
　　二人离开后，寒止没有直接载着他飞到阙州，反倒让突破到化神境，学会了飞行的沈连宇尝试靠自己飞过去。
　　这对沈连宇没什么难度，他轻易地学会了飞行，很快就把这种能力内化成修士的本能，只是跟在师尊身后飞行，看着前面那道孤高的背影，总难免生出些失落之情
　　可惜，不能被师尊背着了……
　　这样子的师尊好像又重新端坐回云岭之端，高绝冷漠又不近人情。
　　沈连宇知道自己这种想法不好，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想与师尊亲近的心。
　　他希望能永远跟在师尊身后，受他保护，偶尔借着机会撒个娇。
　　这样就足够了。
　　他从未奢望过师尊会给予他同等的感情。
　　沈连宇苦涩地抿了下唇，却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关系，就是极限了。
　　他是要回家的。
　　二人一路向南飞去。
　　因为化神期已经可以辟谷，靠着吸收天地灵气维持身内体的灵力平衡，一路上，寒止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半天后，沈连宇还没有看到传说中的静思谭，寒止却主动落到了一座城镇里。
　　沈连宇有些不解，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寒止平静地解释：“我记得你很喜欢之前天恒宗弟子采买的雪花酥？那种雪花酥，就是这座城市的特产。”
　　“要进去品尝一下么？”
　　沈连宇愣了一瞬，耳尖悄悄红了。
　　他小声咕哝：“师尊前两天不是说，让我少碰凡间的食物么？”
　　寒止面无表情：“确实要少碰凡间的食物。凡间的普通吃食不蕴含灵气，且充满了未经净化的杂质，长期食用会让杂质沉淀在体内，于修行有碍。”
　　“但，我记得你很喜欢，所以……”
　　他顿了一下，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说服自己，只能强行结尾：“总之，偶尔食用是没有关系的。”
　　他避开了少年愈发明亮的眸子，脚下迈步，率先向城镇里走去。
　　“走吧，别磨蹭了，买完了雪花酥还要去静思潭。”
　　沈连宇笑弯了眼，跑了两步跟上寒止，侧着头凑到他身边，大声喊道：“谢谢师尊！师尊还记得我喜欢雪花酥啊……嘿嘿嘿嘿嘿嘿！”
　　少年偷笑个不停，像是一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
　　寒止脚下停顿一瞬，突然加快速度走到了少年前方。
　　沈连宇看着师尊略显急促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个猜测
　　师尊……会不会是害羞了？
　　联想到师尊那张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他怎么也控制不住唇角的上扬。
　　因为他之前兴奋之下声音太大，吸引了不少周围路人的视线。
　　也正是因为刺探的视线太多，所以沈连宇竟是没能察觉到躲藏在人群中的两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人群中，一位老汉正悄悄打开怀里拓印的画卷，再三将少年与画卷上的人对比起来。
　　应当是同一个人。
　　他竭尽全力压制住脸上的亢奋，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周没人发现他的异常，这才匆忙将画卷卷起，重新塞回了怀里。
　　而后步履匆匆地走向裂天剑宗位于城镇内的店铺。
　　作者有话要说：沈连宇牌小火炉，24小时在线温暖你寒冷的心，你……值得拥有！
　　负面效果是随时可能会被馋他身子的大小波ss打上门（x
　　
　　
第34章
　　老汉脚下步履匆匆，手伸进怀里，紧紧握住那张薄薄的画卷，眼珠因亢奋泛起几缕红血丝。
　　——刚刚那个少年，绝对就是裂天剑宗的无妄剑尊寻找了三个月之久的那个人！
　　虽然那张出自剑尊之手的画像线条有些扭曲难辨，画中人看起来也有点不像人，但五官组合在一起后的气质，还是能看出和刚刚那少年十分相像！
　　……哪怕没有十分相像也是有有五分相像的！
　　那种扭曲到非人的画像，哪怕只有一分，说是少年和画中人没有关系，谁又信呢？
　　听说找到了那名少年的人可以向剑尊无妄提一个要求，那岂不是说，他可以把家里的那个臭小子送进裂天剑宗了？
　　这对他这种普通人家的汉子来说，这就相当于彻底改变了往后的命运。
　　老汉压抑着兴奋，一路小跑到裂天剑宗位于城镇内的店铺，和看店的修士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啊？”看店的外门弟子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听到他的说辞转过头来瞅了几眼，而后突然不屑地哧笑了一声：“你在开玩笑吧？真是想钱想疯了……就无妄师叔的画技，能跟那张画上的怪物长得一模一样的，绝不会是无妄师叔要找的人！”
　　老汉：“……”
　　虽然眼前的仙长说得是大实话，但他相信自己绝对找到了正主。
　　他必须相信。
　　这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值得一试。
　　老汉有些焦虑地说：“仙长，您相信我，我真的看到了剑尊要寻找的那个人！”
　　“那个少年不能说是和画中人长得一模一样，应该说，他跟画中人长得毫不相干。但他长得极为好看，老朽这辈子还未见过这等俊秀的人物！老朽想着，只有这等神仙人物，才会让剑尊念念不忘吧？”
　　那外门弟子本来还心不在焉地靠在椅子里，直到中年汉子说到“长得极为好看”，这才猛然挺直了身子。
　　——他见过无妄师叔画的那副画，也正是因为见过，才放弃了凭之寻人的想法。
　　根据那么一张抽象派的画，能找对人才有鬼了！
　　可除此之外，他也确实听内门弟子提起过，说是无妄师叔第一开始颁布任务的时候并没有给出画像，只是留下了一句“他要找的人是世间最好看的人”这样的话。
　　若非因为裂天剑宗的剑修十个有九个脸盲，只有描述根本毫无找人的头绪，师叔这才不得不勉强画出一张画像。
　　弟子们纷纷表示：不如不画。
　　如果眼前的凡人说那人长得极为好看，倒真的值得前去确认一番。
　　修士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束手挺背，恩赐般地颔首道：“罢了，既然你说得这么肯定，我就随你去确认一下。”
　　城镇里，寒止和沈连宇已经抵达了那间卖雪花酥的糖铺子。
　　少年站在柜台边上，看着各式各样的糖果，一双水润的眸子亮晶晶的。
　　“掌柜的，我可以尝一尝么？”
　　他葱白的指尖指着柜面上摆着的雪花酥，一张小脸因为兴奋红彤彤的，像个六七岁的孩童似的，可爱得要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公子，老板又哪会拒绝？
　　柜台后的掌柜腆着肚子站起身，笑呵呵道：“小公子尽管尝，这东西摆在这里，本来就是叫客人尝的。”
　　沈连宇拿起一块雪花酥塞进嘴里，咬了两口，入口绵软，甜而不腻的糖味儿满溢在口腔，却在将要乏味的那一刻咬到了里面的果干，又迸出几丝酸意，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美味。
　　少年顿时笑弯了眼，这就是之前在宗门大比上吃到的雪花酥！
　　嘴里是绵软的雪花酥，他难免会联想到上次大比上发生的事
　　对比起来，好像还是师尊投喂的雪花酥更好吃一点？
　　沈连宇看向那一盘子的雪白糖芯，心里倏然生出些恶趣味，于是，他用纤细的手指再次夹起一块粉白的雪花酥，笑嘻嘻地递向寒止嘴边。
　　“师尊，你也尝尝看！”
　　少年的指尖葱白，雪花酥也白，两件东西绑在一起送到寒止的嘴边，竟是让他罕见得有些为难。
　　——他对这些凡间的吃食确实没太大兴趣，而且辟谷已久，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可少年眼中眼中饱含期待，迟迟不肯收回手。
　　同样是雪花酥，这次少年并非是为了转移他人的注意力才把糖块递到他嘴边，而是单纯地想与他分享些什么。
　　这次，也没有一堆人在身后盯着，他是完全可以拒绝的。
　　寒止沉默着，没有张开嘴，也没有推开少年的手。
　　小孩儿这是在撒娇。
　　这样不好。
　　寒止觉得自己应该推开他的手，把人训一顿。
　　可他僵在原地，没有其他动作。
　　寒止还在迟疑着，沈连宇塞进口袋里的奶糖先不干了。
　　毛绒绒的长耳兔吧唧一下勾着沈连宇的衣襟，跳到了他的肩膀上，然后顺着他伸出的手臂，一蹦一蹦地要去够他手里的糖。
　　——被沈连宇无情镇压了。
　　少年面无表情地拎着兔耳朵把蠢兔子重新拽回到自己肩膀上蹲好，一只手压在奶糖胖乎乎的身体上揉搓着。
　　他虽然没有说话，行动间却自然有意思表露。
　　——这是给师尊的。
　　“叽！”奶糖心里泛酸，不甘的叫了一声，但被他揉得实在舒服，也很难挣脱这股力道继续去夺食。
　　沈连宇抬头看向寒止，笑容灿烂：“师尊不喜欢吃甜食么？我，我没有勉强师尊的意思，只是……嗯，如果师尊不喜欢的话，可以拒绝的。”
　　少年目光灼灼，满溢着真诚，只是捏住糖果的指尖略微颤抖。
　　也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少年青涩的紧张，实在是一眼就可以窥探到底。
　　寒止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是有些不忍心，于是他低下头，就着少年的手指咬住了那块雪花酥。
　　咀嚼、吞咽。
　　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有嚼劲，却又不让人觉得腻口。
　　这家的雪花酥，是真的不错……寒止有些晃神。
　　他只是不适应物欲丰富的凡间生活，并这不代表他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怎样？”沈连宇把肩膀的兔子紧张地抱在怀里，手臂下意识收紧，让奶糖受惊的“叽”叫了一声。
　　可他无视了它的惨叫，一双水润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寒止。
　　寒止颔首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还不错。”
　　“呼……”沈连宇吐出一口气，而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既然师尊不讨厌甜食，我还有好多好吃的想与你分享！”
　　寒止看着少年亢奋到潮红的面颊，拒绝的话压在舌尖下方，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片刻后，他垂眸应道：“好。”
　　他想，也许凡间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差。之前……也许只是缺少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沾染上烟尘气息的人而已。
　　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插不进去旁人，店里其他的客人惧于寒止身上的威压，都自然地避开了二人。
　　只有打听着二人动向，一路找过来的裂天剑宗弟子霍允在借着买东西的遮掩，不动声色地观察眉目清隽的少年。
　　看到少年的一瞬间，他心里宛如石头落地，清楚地意识到这次八成真是找对人了！
　　眼见二人采买结束即将离开，霍允匆忙把手里提前撰写好的传音符捏碎，将消息传回了宗门，而后打发走了老汉，独自坠上了二人的行踪。
　　哪怕明知道，少年身边的冷峻男子应当是一位实力高强的修士，说不定还是返虚真人，但他依然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无妄师叔对这位有多么执着整个宗门都清楚得很，借着这次的功劳，他也许能彻底脱离外门，成为内门的精英弟子！
　　虽然以他的天赋，进了内门也很难取得什么成就。
　　但人的心，总是难以满足的。
　　因为知道自己在尾随一位强者，霍允难免有些精神紧张，光顾着跟上二人的脚步就耗费了绝大部分精力，以致于竟是一时没能察觉，二人已经越走越偏了。
　　又拐了几个小弯，道路越来越窄，冷峻修士突然握住了少年的手腕，脚下骤然加速，眨眼间就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遭！
　　霍允想都没想，脚下也跟着加速，直接拐进了二人转弯的地方。
　　视野在经历了一段凌厉的摇晃后，轻而易举地被那两道好整以暇的身影吸引过去。
　　这是条死胡同，那二人专门在等着他。
　　霍允脚步戛然而止，如坠冰窟。
　　——他光想着传讯给无妄师叔后会获得多大的好处，却下意识忽略了跟踪一位返虚真人是多么危险。
　　寒止双手抱臂，高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映照出一片宏大的阴影，将霍允笼罩其中。
　　他挑起眉，寒声道：“你是裂天剑宗的外门弟子？”
　　霍允哆哆嗦嗦的：“是，是的。”
　　他喉结滚动，膝盖发软，正要说出些求饶的话，就见那位冷漠的真人拂袖道：“滚吧！”
　　他好像并不打算找他的麻烦。
　　霍允呆愣地看着寒止，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寒止眉眼中渗透进明显的不耐：“还不滚，是要我把你丢出去么？”
　　霍允哆嗦了一下，抱拳连声道歉，再不敢想着尾随二人，蔫头耷脑地离开了。
　　直到霍允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沈连宇才摸不着头脑地问：“师尊，你为什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寒止转身，施施然地拐回了原来的道路，领着小徒弟从另一边离去了。
　　一道意味深长地反问回荡在小巷子里：“你不是想要教训无妄一顿？且瞧着吧，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作者有话要说：说起来，无妄不是大鱼，是鲨鱼：）
　　三个男配里，最不好对付的就是他，他渣得明明白白，一往无前，死不悔改
　　
　　
第35章
　　为了满足沈连宇心底那点隐秘的、孩童般的报复心理，寒止带着他在这座叫做荆安镇的小城停留了足足七天的时间。
　　这七天里，少年带着他尝遍了城里的美食，甚至亲自下厨，烹调了几道现代食物。
　　毛血旺、糖醋排骨、东坡肉……不同口味的食物唤醒了寒止沉眠已久的味觉，让他逐渐对满足口腹之欲没那么排斥了。他和安静不下来的小徒弟走街串巷，把当地的特色美食挨个尝了一遍，有好吃的，也有不好吃的，但无论好不好吃，这个过程本身就让人感到愉悦。
　　——让他感到愉悦。
　　属于人类的那些久远情绪，好像逐渐将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切切实实地拽入了人间，他虽然还是少言寡语，总是冷着一张脸，可看向沈连宇的目光却愈发柔和。
　　与此同时，沈连宇也发现了师尊一个不那么像是神仙中人的小秘密
　　他像小孩子一样酷爱甜食，却不喜欢苦辣的口味。
　　寒止没有把这种不喜呈现在脸上，只是在吃毛血旺与糖醋排骨时，动筷子的频率明显不同。
　　还有就是，他对那家糖铺子的老板态度异常友好。
　　生活和谐而没满，唯一的不足是，无妄却迟迟没有找来。
　　沈连宇甚至专门找去了裂天剑宗的那家铺子，在霍允惊惧之极的目光中冷笑着“拷问”再三，得到他确实早已把消息传回宗门了的答案。
　　可无妄就是不来。
　　二人也不能留在这里硬等。
　　于是，在沈连宇遗憾的叹息声中，终于到了要与这座小镇告别的一天。
　　离开前，他们又跑了一趟糖铺子。
　　老板这些天已经和能单独唠出一场单口相声的沈连宇混熟了，见他走在前面，寒止跟在后面进了店门，忙腆着肚子站起身来，和蔼地笑道：“小公子又来买糖了？”
　　沈连宇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后脑勺，冲着老板笑嘻嘻地：“大叔，我和师尊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今天特地来照顾你生意——”
　　他豪气万千地手臂一划，转了半圈，道：“你们店里剩的所有糕点我全包了！”
　　因着储物戒指保鲜的功能，这些天里，他断断续续地买了不少吃食，如今要走了，更是打算把这家铺子的糕点包圆。
　　若是可行，他甚至恨不得把老板和铺子一起打包带走。
　　老板的制糖手艺是独一份的优秀，这家店里就没有不好吃的糕点，据他观察，师尊也喜欢得紧。
　　少年夸张的动作看得老板一双眼睛笑成一条线，他拍了拍柜台，摇头道：“小公子你来得不巧啊！”
　　“因着这两天镇长家要摆喜宴，刚专门遣仆人来预定走了铺子里所有的存货。”
　　“啊？”听到这个噩耗，沈连宇薄唇微张，一双潋滟的眸子眨眼间黯淡下来。
　　寒止的眉间也微微蹙起。
　　老板瞥了眼脸色微变的寒止，脸上的笑意更盛。
　　他笑呵呵地拍了拍身周的一个三层小柜子：“不过呢……我早就猜到了小公子你们要过来，专门给你们留了几抽屉，不多，但都是小公子喜欢吃的。”
　　他转身拉开抽屉，取出提前包好的雪花酥和凤梨酥，放到了柜台上：“既然你们要离开了，那这点不值钱的小东西就当做践行礼吧！送你们了。”
　　老板将三包糕点推到了沈连宇面前。
　　沈连宇漆黑的瞳孔辉光烨烨，面上是跃然纸上的喜悦。
　　“啊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他嘴上谦逊着，手里却干脆利落地把三包糕点收进了储物指环里，然后咧开嘴，爽朗笑着：“那就谢谢大叔啦！等我们下次路过这里，还来你家采买！”
　　他心里美滋滋的，继续和老板唠了一会儿，弄得糖铺子里欢声笑语不断，眼见着外面天色不早了，这才道了别，拽着师尊的手满载而归。
　　离开了糖铺子后，沈连宇瞥了眼师尊看似没有变化的脸，轻声问道：“在好奇老板为什么要送我们糕点？”
　　——无论在做什么，他的视线总会下意识逡巡到师尊身上，老板说出送他们糕点时，他没有错过师尊脸上一闪即逝的惊愕。
　　寒止：“他为什么要送你糕点？”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可沈连宇却从那双平淡如湖的瞳孔中捕捉到了一丝在意。
　　师尊身上，氤氲着的红尘气息更重了。
　　沈连宇心底溢出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得意，像是蒸腾的温泉池子，咕嘟咕嘟冒着泡，熏得他心里又甜又软。
　　他笑弯了眼，轻声道：“因为老板是个好人啊！他觉得我可爱，想要对我好，就像师尊对我好一样。”
　　寒止眉尾微微挑起，瞳孔幽邃，显然是不能理解的。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所有的好都必然是别有所图。
　　他对少年好，是因为少年是这世间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难道那老板，短短几天时间，就和他建立了这般亲厚的连接？
　　寒止扬起的眉堆叠在一起，不但没有解惑，心底还生出些别的不爽。
　　沈连宇看到他蹙起的眉间，心尖拧了一下，突然想凑过去把他眉心的小山推平。
　　他飞快地把心里这点不敬的念头驱散。
　　沈连宇侧头瞥了寒止一眼，漆黑的瞳孔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神色温柔：“师尊，有时候，人是没有那么复杂的。老板未必存了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的想法，可能只是短短一瞬间的善念，于是就付诸于行动了。”
　　“仅此而已。”
　　寒止抿唇，心里有一些触动，可更多的却还是不能理解。
　　沈连宇：“还有啊……那些糖，不只是送我一个人的，而是送给我们的，我和师尊，都有份。”
　　少年的声音宛如春风化雨般温柔，拽着他的那只手，也是温热柔软，他一字一顿的，尤其是我们这两个字，更是咬字清晰明亮，不容他忽视。
　　寒止……则更恍惚了。
　　那所谓的善意，竟是也有他的份么？
　　想到老板和蔼的笑，他一时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少年的说法，可原本坚不可破的认知，却被什么撬开一角。
　　糕点是甜的。
　　很好吃。
　　离开了荆安镇之后，二人这次一路顺畅地飞到了静思潭。
　　无妄不仅没有在二人停留在荆安镇的七天内出现，在之后的路途中也没有任何阻拦二人的行动，仿佛那句所谓的寻人告示，只是单纯地为了确认沈连宇的安全而已。
　　但……可能么？
　　偏执到几欲疯狂的无妄，会这样简单就被打发掉？
　　沈连宇心底生出些不安，可又无法打上门去逼问他的想法，只能先做好眼前的事。
　　修炼，还是修炼。
　　在师尊的监督和以身作则下，他们在静思潭旁边的洞窟里，过上了日出修炼，日落依旧在修炼的普通、平凡且枯燥的日子。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适应，再加上静思潭对凝神的助益效果，沈连宇真的定下了心，沉浸在修炼中时，甚至不知时间的流逝。
　　时间久了，寒止见他态度端正，也就不再时刻盯着他，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修炼结束的间隙，沈连宇觉得无聊，于是便盯着师尊发呆。
　　寒止盘坐于石床之上，一头黑发瀑布般倾泻于地面，肤色冷白，唇色浅淡，额间的那抹花钿般的红线十分惹眼。
　　在他沉浸在修炼中时，那根红线好似总是明亮到有些灼眼。
　　是错觉吗？
　　沈连宇心底不禁生出些迷思，那根花钿般红线……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仿佛从身体内部长出一般牢牢嵌在额心中央的血肉上，与四周冷白的皮肤格格不入的同时却又融为一体，和谐与不和谐同时存在，看着让人心生惊惧却又觉得绮丽犹如天降神迹。
　　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生的胎记。
　　很早以前，沈连宇便开口问过。
　　然而那时他和寒止的关系还不像现在这样亲昵，听到他的问话，寒止本就漠然的脸上瞬间冰封，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现在想来，当时师尊的反应本身就反映了一些问题。
　　因为师尊避讳的模样，从那之后，他再没开口问过类似的问题。
　　可不得不承认，那根红线真的给他添加了一股诡谲的魅力，本来，寒止冷着脸时只让人感到畏惧，想要远离，可多出了那抹红线，他身上就多了一股神秘之感，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去探索一番。
　　而沈连宇用双眼“探索”良久后，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
　　师尊长得可真好看啊！
　　他在心底感慨。
　　只是看久了，往往容易生出错觉，让他觉得师尊眉眼间总有一些说不出的熟悉感，这丝熟悉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猫儿一般，时不时就在他心上抓一爪子，等他定下心来要去寻罪魁祸首，又找不到一丝痕迹了。
　　欣赏够了，沈连宇又去撸了会儿兔子。
　　奶糖是只十分安静的兔子，哪怕已经跟着他们在这空无一物的洞窟里呆了好几天，也不见半点焦虑。
　　也是只颓废的懒兔子，只要有吃有喝，它就一直趴在沈连宇的腿上一动不动。
　　沈连宇正戳着奶糖脑袋，督促他跳一跳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人类的尖叫。
　　撕心裂肺地尖叫几乎要刺破骨膜。
　　沈连宇撸兔子的手顿住。
　　要下去看看么？
　　他向来是喜欢凑热闹的人，可师尊闭关之前还告诫过他，叫他不要妄动凡心，好好修炼才是正理。
　　他瞅了瞅依旧闭目修炼，仿佛没听到那声惨叫的寒止，犹豫再三，还是叹气后闭上了眼。
　　还是修炼吧。
　　那声尖叫过后，下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而一炷香后，喧嚣的人声宛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的传来，从最远处一点点向着近处扩散，直到最后，那迭起的说话声几乎已经响在耳畔。
　　沈连宇无奈地睁开眼，看到师尊也睁开眼，正在侧耳倾听外界的声音。
　　恰在此时，一道步履匆匆的脚步声从二人门口经过，那人嘴里惊慌失措地呼喊声也飘进了洞窟内
　　“荆安镇被魔修屠城了！”
　　荆安……镇？
　　沈连宇嘴角僵住，眼中璀璨的光芒先是凝固，继而琉璃般破碎成一瓣瓣，飘落无影。
　　作者有话要说：小宇儿趁师尊修炼时疯狂舔屏（x斯哈斯哈
　　
　　
第36章
　　沈连宇脑子里的神经骤然拉紧，想都没想一步迈出，拦住了路过的那位修士。
　　他扣住那人的手腕，嗓音低沉：“你刚说……荆安镇被魔修屠城了？”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那名路过的修士惊惧地看着他泛红的眼底，颤声道：“不，不确定……我只知道魔修袭击了荆安镇，抓走了不少凡人和修士。具体那里情况如何了，你还是去问下面那个从荆安镇逃回来的人吧！”
　　他伸手去掰少年如鹰爪般扣死的五指，却半天都没能奏效。
　　沈连宇脑内像有锥子搅着似的抽疼，眼前闪现着各种回忆中的画面
　　残破的城镇内，有哀嚎逃跑的百姓，抗拒着猩红魔气的修士，努力安排百姓撤离的士兵，还有泪流满面向他伸出手叫他快跑的家人们，以及灭世般铺天盖地的血肉浪潮。
　　他手指下意识的收紧，那抹血肉组成的猩红从回忆逐渐晕染到他的眼底，眼白上细密的红血丝蔓延开来。
　　“你去问下面那个人吧！我真的不知道别的事了！”
　　那名路过的修士咽了口唾沫，更加用力的去掰他的手。
　　亲娘咧，这小修士别是家在荆安镇吧？要是当着他的面入魔了可怎么整啊！
　　他慌乱得很，正要下狠心给这个不正常的小修士来一记以便挣脱，那人背后的黑暗中突然探出一只冷白纤长的手。
　　那只手扣住了小修士的手腕，“小宇，放开他。”
　　寒止在沈连宇腕关节上轻捏了一下，登时一股酸麻感涌来，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师尊……”少年呐呐地转过头，眼里似堆积了盈盈泪光，散碎的泪光中蕴含着莫大的恐惧
　　那种沉浸式的回忆，又来了。
　　让心脏攥紧的恐惧如附骨之疽，其中又混杂了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沉痛。
　　再一次的，他轻易地被原主残留的情感主宰了。
　　沈连宇甚至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如果是在梦中，那他为何会看到糖铺子老板那张和蔼的圆脸？可若不是在梦里，那血肉铸成的浪潮为何又像近在眼前？
　　一只较常人体温略低的手掌抚过他的发梢，在发丝中穿行而过，最终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你被魇住了。”寒止轻叹一声，手指用力揉捏着他的后颈，灵力如汨汨清泉从经脉里流过，途径四肢百骸，给少年混乱的大脑带来一丝清明。
　　沈连宇脑内的猩红渐渐褪去，从宛若真实的幻境中清醒过来。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仰头看着寒止，哀声道：“师尊，难道荆安镇真的……？”
　　寒止脸色沉凝地轻轻点头，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走，我们下去问问情况。”
　　他扣住少年的肩膀，落叶般轻飘飘地从半山腰上跳了下去。
　　静思潭边上，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许多修士在带来消息的人旁边围成了一圈，人潮喧嚣涌动。
　　寒止走在前面，原本收束着的灵压自然散开，拥挤的人群登时分开了一条容人通过的小道。
　　被围着的那位修士白袍染血，脸色仓惶，歇斯底里地喊着：“别围着我了！荆安镇……荆安镇要撑不住了！要让我师兄赶快过去支援！师兄！师兄！你听到了么！”
　　他白袍上有海棠花的暗纹，尤其在袖口领口，并蒂缠绕成一个复杂的微型灵阵。这是裂天剑宗的附属宗门洛洪阁的弟子服，荆安镇就是他们的领地。
　　寒止上前一步，受伤修士的呼喊声突然卡在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寒止双手负于身后，淡然道：“我是寒止，还请小友告知荆安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寒止……寒止？”那修士恍惚地低喃了两声，好像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代表了谁，眼中倏然爆发出希望的火光。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寒止连连磕头：“还请上人救救荆安镇的五万城民！魔族毫无征兆地突袭了那里，那里……那里现在已经是人间炼狱了啊！”
　　“我的父母兄姐……还都留在城镇里……”
　　修士磕头的动作凶狠得像是自残，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鲜血，他一动不动地跪伏着，眼泪无声地滑落，嘴唇翁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才跑了……对不起……
　　寒止的神识外放，读懂了修士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青年作为荆安镇留守的洛洪阁弟子，应该留在那里保护城镇才对……可他却借着求援的借口，离开了那里。
　　寒止一脸平静，雪色的靴子从青年面前的地面踩过：“你做的是正确的选择，多亏了你前来报信，大家才能知道这件事。”
　　“我现在就赶过去。”
　　青色的剑光凭空而生，裹挟着他和身后的少年化作一道流虹飞上了天空。
　　青年听到寒止上人的话，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道远去的弧光，愧疚的泪水顺着脸颊坠地。
　　他也许没有那么罪无可恕……
　　飞往荆安镇的弧光里，沈连宇已经彻底从之前那种情绪中抽离出来，只是难免会去担心糖铺子的老板。
　　他眼角有淡淡的泪痕。
　　说好了回去时候还要光顾老板生意的，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静思潭和荆安镇本就离得不远，寒止全力飞行，一炷香的功夫，小城渺远的轮廓就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不到声音，但魔修大肆屠戮造成的血光却是已经氤氲出紫黑色的雾气浮在半空，让人一眼望去就心情沉重。
　　寒止阴沉着脸，突然回手扣住了沈连宇的手腕，身影利箭似的冲到了城镇上空。
　　城镇里，或大或小的影兽戏耍一样追杀着哭喊的凡人，有妇人捂着孩童的嘴，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也有健壮的青年抄起长剑与影兽厮杀起来。
　　城镇中央，一位妖异鬼魅的魔修飞在半空中，一脸癫狂地吸收着半空中的血气。他手中握着细长的骨节鞭，鞭子上串着好几位修士的尸体，尸体穿着的袍子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连袖口处的海棠暗纹都看不太清了。
　　随着寒止的到来，那名魔修颈骨咔咔作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他猩红的舌尖探出舔了一下唇瓣，漆黑的眼瞳中炸出亢奋之色。
　　“哟！大餐来了！”
　　寒止阴沉着脸扫视了一圈，握住沈连宇的手指微微攥紧
　　那家他们频繁光顾的糖铺子已经被一块巨石砸塌了，也不知道老板有没有及时离开……
　　他缓缓松开握着沈连宇的手，低声道：“你去解决地面上那些低等魔兽。”
　　他如墨的瞳孔被担忧浸染，闪过一瞬犹豫，却又在下一刻化作坚定，清冷的传音在沈连宇心海响起：“不要勉强，优先确保你自己的安全。”
　　沈连宇越过他的肩膀，戒备地看了那拎着骨鞭的魔修一眼，薄唇轻启，也传音道：“师尊也小心，那家伙看起来不好对付。”
　　寒止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眼底闪过淡淡暖意：“无论在哪，合道修士都是稀少的，那家伙不会是你师尊的对手。去吧，小心点。”
　　说完，他在沈连宇背上推了一把。
　　借着那股力道，少年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上。
　　他最后克制着担忧瞥了师尊一眼，然后一咬牙，凭着记忆向有影兽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知道师尊说的是实话，那名魔修大概率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寒止除了是师尊，更是他喜欢的人，他根本难以控制住心尖的担忧。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沈连宇轻咬舌尖，逼着自己凝神静心，控制着视线，不去瞥房梁砖瓦间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低空穿行在巷子间。
　　转了几个弯后，一只足有人高，像两足而立的蜥蜴似的影兽出现在前方，影兽身前是瘫坐在地瑟缩成一团的妇人和小孩儿。
　　它正要用利爪刺破妇人的胸膛。
　　妇人惊惧地不敢言语，默默流着眼泪，却仍是将怀中的孩子死死保护起来。
　　该死！
　　沈连宇眼中闪过一丝杀气，灵力化锥，狠狠地刺向影兽的头颅。
　　在碰到影兽长满眼睛的脑壳时，那灵气锥碰壁般停顿了一瞬，下一刻就旋转起来，狠狠钻了进去！
　　灵气锥在影兽脑内炸开，血肉飞溅，一部分溅到了那流泪的妇人身上，一部分溅到了沈连宇的衣袍上。
　　沈连宇脸色煞白，嘴唇轻颤，浓郁的血腥味叫他几欲作呕。
　　这是他第一次见血。
　　他步履虚浮又仓促地掠过妇人和小童，哑声道：“找地方藏起来。”
　　接着便凭着被触动的灵觉冲向了下一只影兽。
　　“那个……”妇人犹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谢谢仙长。”
　　沈连宇回头时，看到了妇人鞠躬后抱着小童离去的背影，他唇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心里的恐惧仿佛暖阳初雪一般飞速融化了。
　　半空中，寒止和那位提着骨鞭的魔修战成一团，一会儿功夫，那位刚刚一人灭了洛洪阁全部修士的魔修，就在他凌厉的攻势下呈现出落败的颓势。
　　魔修仓惶地闪过一道攻击，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冲着寒止黏腻地笑了起来：“郎君对我真是心狠，跟对待那孩子的态度相比，可是天差地别。”
　　寒止脸色不变，不搭话，攻势却变得愈发凌厉。
　　那魔修措不及防下险些直接被剖为两半，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冷笑起来：“郎君应当不知道吧？这全城的影兽都是我的子民，只要我想——”
　　他话音未落，寒止的剑光已经直劈他的天灵穴！
　　鲜血迸射开来，那魔修一脸惊愕地看着寒止，下一刻，血肉骤然向内坍缩，妖娆的躯壳化作一团泥泞的肉团砸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沈连宇的灵锥还尚未刺透眼前影兽的头颅，就听到它痛苦地嘶吼了一声
　　一只握着骨鞭的惨白手掌从影兽的嘴里伸了出来，而后影兽的肚子浮凸起几个鼓包，“滋啦”一声被人从内部撕开了。
　　那位刚刚还在和寒止缠斗的妖娆魔修钻了出来，只是肤色惨白，天灵盖汨汨冒着鲜血。
　　骨鞭灵蛇般缠向沈连宇，魔修黏腻的声音响起：“小公子，还请跟我走一趟——”
　　骨鞭尚未缠住躲闪的少年，遥远处的寒止陡然化作一道青光，刺破空间，眨眼间直刺魔修面门。
　　下一瞬，青光炸裂，无数道细小的剑光狂风暴雨般斩出，层层叠叠地淹没了魔修。
　　“啊”
　　一声惨叫。
　　沈连宇停下运转的身法，舒了一口气，正要上前就看到师尊身躯轻轻晃了一下，有些摇摇欲坠。
　　刚刚那种不正常的速度……是什么禁法么？
　　他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冲上前想要扶住师尊。
　　“我无事。”寒止抬眸看他，脸色有些苍白，额心红线耀眼灼目，只是人却无碍。
　　沈连宇没有停下脚步，眼里波光粼粼，像归巢的燕子一般往他怀里扑。
　　就在这时，魔修尸体旁边的那具黑衣人类尸体突然动了一下，一道纯黑色的凝实剑光毫无征兆地出现，阴毒狠辣地斩向寒止眉心的那道红线
　　寒止光顾着戒备魔气，没能及时察觉这道灵力构成的剑光，虽没被斩个正着，却让那道剑光擦到红线。
　　他挺阔的身躯摇晃一瞬，突然扶着剑跌坐在地上。
　　眉心的红线像是生根发芽的植物一样，恣意在他脸上蔓延。
　　沈连宇目眦欲裂：“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与正文无关的小剧场
　　沈连宇（震惊）：我以为花钿就是你的极限了，你这个小妖精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惊喜？
　　寒止：……
　　
　　
第37章
　　少年眼底的光如烛火般摇摇欲坠，凄惶地奔赴向跌坐在地的寒止。
　　他乱了心神，无法御气，像个茫然的孩子一样跌跌撞撞往寒止身边跑，还被地上的尸体拌了一下，趔趄一步险些摔倒在地。
　　可想要靠近师尊的心又让他在最后一刻维持住了平衡，再次向他靠近。
　　蔓延的赤红花纹宛如艳丽的刺青，环绕着寒止的右眼，占据了半张脸，他右眼是墨水泼洒后的全黑，没有一丝眼白，衬着那一脸红纹更是诡异妖艳之至。
　　寒止双手交叠撑在剑柄上，用力到手背青筋浮凸，骨节支出，他艰难地抬头看向奔他而来的少年，冷汗顺额而下，颤抖道：“……快跑。”
　　声音低而嘶哑，几乎像是气音。
　　沈连宇耳尖动了下，捕捉到了那声极轻的警告。
　　他瞳孔骤缩，极致的冰冷从天灵盖升起传遍全身，让他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可这样的情绪却没有让他僵在原地，而是在一瞬间冷静到近乎摒弃了所有情绪，本能地顺着师尊的警告飞起逃离。
　　然而已经晚了。
　　他刚刚飞起一点，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就从阴影里探出，箍住他纤细的腰肢，狠狠地带向了怀里。
　　“嘭”的一声，沈连宇撞到那人结实的胸膛上。
　　鼻尖泛酸，心底发寒，不好的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沈连宇没有仓皇失措，反倒早有预料般抬头冷冷看向布下了这个陷阱的人
　　剑尊无妄。
　　是了，看到那道纯黑色剑光的时候，他就应该猜出来的。
　　沈连宇一双眸子漆黑如墨，仇恨地看着黑衣剑修，声音冰寒刺骨：“跟魔修合作，无妄你是疯了么？”
　　无妄的睫毛很长，颤抖着半闭时看不出一点疯狂的迹象，反倒显得有几分脆弱。
　　他用手掌覆盖住少年恨意烈烈燃烧的双眸，凄声哀求：“别这么看我，宇儿，我承受不了。”
　　沈连宇想要推开他的手，却被单手捏住手腕，压到了身后，眼前的视野刚恢复，便看到无妄像早有准备似的取出一条黑色的缎带，缚住了他的双眼。
　　那缎带看似轻薄，盖在眼前却瞬间夺去了他全部的视野，眼前变成无光的漆黑，更容易生出对未知的恐惧。
　　“你想做什么？”
　　沈连宇喉结滚动，双拳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刺进肉里带出一抹鲜血，和让人清醒的疼痛。
　　“我想做什么？我想带你走啊，宇儿……你是我的道，又怎么能随意逃离我身边呢？”
　　无妄眼睫低垂，擒起少年的手腕，掰开他握成拳的手掌，垂首舔上了那几个浅浅凹痕。
　　沈连宇哆嗦了一下。
　　黏腻的触感叫他不可自控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无妄看到了这一抹嫌恶，眼底流过纯粹的恶意，他指尖在沈连宇左右手肘处各点了一下，一直推拒挣扎的少年，手臂突然像被卸掉力气一样软软的垂了下去。
　　少年清越的嗓音染上了一抹慌张：“你对我做了什么？”
　　无妄抬起他的手指轻吻了一下，缱绻笑道：“没做什么，只是帮不听话乱挠人的小猫剪剪指甲。”
　　“你！”沈连宇有些气急败坏。
　　少年没了挣扎的力量，无妄这才慢悠悠地望向拄着剑柄，努力压制脸上红纹的寒止。
　　在无妄收拾沈连宇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却已经默默地把脸上的纹路重新压制回了额头顶端。
　　可惜，无妄不会给他把那东西重新封印回去的机会。
　　他一把搂住沈连宇的腰，在少年的惊呼声中将人抗到了肩膀上，而后走向寒止，纯黑色的剑刃提起，刃尖凛冽，抵在了寒止眉心的红线上。
　　他轻笑一声：“你觉得我会给你这样的机会么？”
　　寒止抬眸看他，眸中冷淡漠然，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担忧，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好像被逼入绝地不是他，而是无妄。
　　无妄嘴角抽搐了一下，眸中闪过一缕寒光，提剑的手臂骤然握紧！
　　蓄势待发的剑尖轻轻一送，却并没有刺进寒止额心，而是送进去了一道复杂构成的纯黑灵力。
　　——与之前突袭寒止的那道剑芒一模一样。
　　那道纯黑灵力无声无息地钻入到寒止皮肤里，本来已经被困囿在额头部位的红色花纹瞬间炸开，寒止的防线几乎一瞬间就全部失守。
　　仿若活着的红色纹路开始侵占本来无恙的左半边脸，很快就占据了全部的皮肤，顺着脖颈往身上生长。
　　寒止闷哼了一声，眼中的神光渐渐黯淡，杵在剑柄上的手臂也脱力般地滑脱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眼见着寒止上人的头颅低垂，无妄脸上缓缓勾勒出志得意满的笑意，他无声地笑着，眼底充满胜利者的傲慢。
　　而听到寒止那声闷哼的沈连宇彻底慌了。
　　“师尊？师尊！师尊！”
　　他得不到回应，一直勉力维持的理智濒临崩溃，泪水洇湿了绑在眼前的缎带。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师尊的担忧和愧疚仿佛无数只蚂蚁啃食着他的心脏。
　　——都是因为他，师尊才会和无妄对上。
　　沈连宇流着泪，突然发狠，一口咬在无妄的肩膀上。
　　——若非有宝衣阻挡，这一口足可以咬下来无妄一整块血肉。
　　“哼！”无妄痛得闷哼了一声，眼底的得意骤然消散，他有点恼怒地在少年屁股上打了一下，训斥道：“老实点，别逼我在你师尊面前对你作出亵渎之事。”
　　沈连宇僵了一下，老实了。
　　无妄眼底流过一层阴霾，右手握紧了本命灵剑，依旧安静防备着寒止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寒止僵硬的身躯突然动了一下。
　　他猛然仰起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双似神邸般无波无澜的眸子定在了无妄身上。
　　那人冷清地瞥了被无妄抗在肩膀上的少年一眼，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而后视线重新调转回无妄身上，颔首冷漠到：“多谢，恩情我记下了。”
　　他瞳孔泛出一种浅淡的银色，看人时有一种世间万物皆无不同的漠然感，脸上的红色纹路静止不动，好像已经完成了吞噬。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看到那双浅银色眼瞳的瞬间，无妄突然联想到了这句话，那是一种有情似无情，无情蕴有情的复杂眼眸。
　　是属于真正无情道修士的眼眸。
　　“师尊？”沈连宇听到熟悉的声音，懵了一瞬，试探着唤道。
　　好像有哪里不对，这样的语气……叫他十分陌生。
　　他从未听过师尊这样讲话。
　　寒止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
　　他对着无妄微微点头，连插在地面上的那柄本命灵剑都不要了，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去。
　　无妄看着他的背影斟酌良久，杀意时而化作绵密的针仿佛下一刻就要刺出，时而又化成绽放的烟火消失无影踪。
　　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出手。
　　合道上人面临必死之境是否会爆发出令人惊惧的力量，他并不能确定。
　　权衡再三，他还是放弃了灭口的想法。
　　带走宇儿最重要。
　　无妄抿唇，突然嘲讽地笑了一声：“宇儿，你原来的师尊已经死了，这回……你可以改换门庭，另拜他师了吧？”
　　“你放屁！”沈连宇想都没想就骂了回去。
　　“啪！”的一声，无妄又在他屁股上打了一记，摇头晃脑地：“小孩子家家不要说脏话。”
　　沈连宇胀红了脸，羞愧欲绝地死咬着下唇，却不敢再开口了。
　　无妄见他老实下来，扛着人飞到了半空中，他扫了一眼依然处在慌乱之中的小城，看到了追杀着凡人的影兽，眼底闪过一抹暴虐地不耐。
　　都是影响他与宇儿团聚的因素。
　　他提着本命灵剑斜着斩出，黑色的剑芒簇如雨点般向城镇落下，轻易地绞死了那些仍在作恶的魔兽。
　　而后他没在管半空中凝而未散的血气，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天空中。
　　沈连宇紧闭双眼，沉默不语，静心去感受无妄飞行的方向。
　　可他本就对阙州的地图不熟悉，再加上被人蒙了眼，基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可他仍不肯放弃。
　　沈连宇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失控。
　　因为他刚刚听到了拖曳离开的脚步声，虽然他不知道无妄为什么会平静地看着师尊离开，但他相信，师尊定然是用了什么法子骗过了无妄，是不会就此死亡的。
　　一定不会的……
　　他心尖轻颤，不敢深思，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三炷香后，前来驰援地裂天剑宗弟子刚刚赶到荆安镇。
　　他们遥遥看到荆安镇上空凝聚不散的血气还以为战斗尚未结束，可急匆匆地冲进城镇里才发现，这里虽然一地狼藉，但魔修和魔兽却早已一只不剩了。
　　几名修士茫然地对视一眼，在百姓的哀求声中开始祛除半空中的血气。
　　有一位修士突然问道：“不是说无妄师叔先赶过来么？怎么没见到人？”
　　另一人同样不解，随口猜测道：“可能有魔修逃跑，师叔去追杀了吧？”
　　一众弟子纷纷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没再探讨无妄的行踪。
　　荆安城十几里外，一座低矮的小山丘内。
　　寒止扶着岩壁吃力地走进洞窟，脸上神色狰狞，早没了那副仙人之姿，浑身上下烙印般的红纹依旧在扭曲挣动，欲要与他的意识抢占地盘，可却被牢牢控制在锁骨以上，无法再侵犯一步。
　　他颤抖着盘膝坐下，森冷的目光穿透岩壁看向南方，咬牙骂了一句：“蠢货！”
　　他知道无妄对沈连宇贼心不死，可没想到他竟然愿意与魔修合作，尤其还是在自己眼前，这几乎相当于放弃了裂天剑宗剑尊的身份。
　　裂天剑宗绝不会容纳一位与魔修合作的剑修。
　　他有些担心小孩儿，但又清楚知道现在自己没有救人的能力，而且那家伙绝不会伤害到沈连宇的性命。
　　寒止深吸一口气，不再允许那些纷纷扰扰的情绪影响到自己，闭目专心镇压起身上的红纹。
　　那红纹是封印，也是镇压。
　　他必须把封印重新加固一遍，绝不能让那股意识跑出来！
　　另一边，无妄改抗为抱，带着蒙住眼的少年飞向他早已选好的地方。
　　二人穿过群山，进入了一处极隐蔽的小秘境，秘境里宛若封闭的桃花源，桃树圈住了一座清幽的院子。
　　无妄将少年从怀里放下，解开了蒙住他双眼的黑色缎带。
　　沈连宇冷冷地看着他，气息不稳，胸膛起伏，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无妄眸底暗沉，神色痴迷地抚过他颈侧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而后凑到他耳边，低声呢喃：“你就是我的道，你必须要与我融为一体。”
　　声音喑哑偏执，宛如毒蛇吐信。
　　作者有话要说：这波啊……这波是后师上位，原配黑化复仇打脸预备役！（x）
　　
　　
第38章
　　“你就是我的道，你必须要与我融为一体。”
　　附耳的低声呢喃让沈连宇不可自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要后退，无妄的手臂却顺着他的脊柱下滑，封死了他的退路。
　　——什么叫他是他的道？
　　沈连宇一脑袋问号，觉得这位应当是疯得不轻。
　　道是一个人心底最坚定的追求，又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但若说无妄疯了，他步步为营的偷袭却又完全不是失去理智的人能干出的事情。
　　沈连宇想了一下，试图自救：“无妄剑尊……”
　　他声音刚顺着舌尖吐出，无妄就低笑一声打断了他：“以后不要叫我剑尊了……我今天联合魔修对寒止上人出手，怕是要被裂天剑宗逐出师门了。”
　　他与沈连宇面对面坐着，手上把玩着少年汗湿的几绺长发，一派兴致盎然的样子，明明说的是自己即将身败名裂的事，却听不出本分痛苦自责，反倒好似解脱般的轻松。
　　甚至一边玩着少年的头发，一边哼起了小曲。
　　沈连宇：“……”
　　这个疯子。
　　他轻轻把自己的长发从无妄手里揪出来，端正坐姿，想要说服他：“无妄真人不必对我如此执着，你是想……借助天阴之体的特殊突破到合道期吧？”
　　不待无妄回应，他睁着一双明亮的眸子，态度堪称诚恳：“我可以配合你取出一部分心头血，那足够你突破合道期的瓶颈了。”
　　他虽然不知道无妄这一世为何会卡在返虚圆满无法突破，但以无妄的骄傲，定然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绑架他也不外乎是因为天阴之体的特殊。
　　无妄单手支着下巴，乌黑如墨的瞳静静地盯着他，那种宛如剑芒一般的锐利视线让人不安，说话却是一副随便聊聊的口吻。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呵，我可不是徐晟之和明殊那两个要靠外物才能突破的废物……也正是因为他们是依靠外物突破的，所以他们根本不清楚，合道期最重要的就是明悟道心，只有道心坚定之士才能在这条道上走的长远。”
　　“依靠外物突破到合道期的修士……是没有未来的。抄近道，可就未必能回到正确的道路上了。”他意味深长道。
　　从无妄说到徐晟之和明殊依靠外物突破的那一瞬起，沈连宇就僵在了原地
　　这一世的徐晟之和明殊还都是返虚圆满修士，还没有一个突破到合道期，那么，无妄为何会这么说？
　　再联想到徐晟之拥有前世记忆这事，难道无妄也……？
　　无妄看着少年惊疑不定的神色，突然轻笑了一声：“宇儿，你也有吧？”
　　沈连宇恍惚间反射性呢喃：“什么？”
　　无妄薄唇轻启，笑得恍若鬼魅，带有几许癫狂：“前一世的记忆啊！”
　　沈连宇：“！”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件事真的从无妄嘴里吐出时，还是叫他惊出了一声冷汗。
　　徐晟之说他做过前世的梦，无妄说他有前世的记忆，那么，明殊八成也知道点什么……
　　怪不得，明殊在极北冰原从魔修手里救下他时，表现得那般诡异。
　　“呼……”沈连宇做了个深呼吸，尽力压制住身体的颤栗，逼迫自己抬头与无妄对视，不闪不避：“所以你捉我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如果是为了填补根基的话，还是一样的。你拿刀来，我会取出心头血给你，你没必要拘着我不放。”
　　他很担心师尊，不想留在这里和无妄虚耗时间。
　　无妄看着他闪着不屈光芒的眼瞳，突然挺直了脊背，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的眼神，就是这样的眼神……”
　　他抬手捏住沈连宇的下巴，凑近了沉醉似的看着他明亮的眸，似吟似叹：“就是这样的眼神，让我的道发生了偏移，我不再沉迷于剑刃上那抹无坚不摧的冷光，反倒沉迷上了你。”
　　他离得很近，是再近一点就要亲上去的距离，十分冒犯。
　　无妄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唇瓣之间，让他几欲作呕。
　　沈连宇忍不住不屑地讥笑一声：“你开什么玩笑？你沉迷的方式就是把我推进众叛亲离的绝地，逼着我取出最后三分之一的心头血用以填补你缺失的根基，再任由我流落在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无可避免的死亡？”
　　他的声音尖锐又充满戾气，忍不住带出了一点恨意。
　　随着修为的突破，笼罩在前世记忆上的迷雾逐渐消散，那些打了马赛克的采补画面，全都被真相覆盖了。
　　——徐晟之突破时，他取了一次心头血，无妄突破时，他又取了一次心头血。当他再次逃回东麓州时，因着根基残损得太厉害，几乎已经彻底断绝了突破至返虚境的可能。
　　是无妄把他捡了回去，每天用各种天地奇珍帮他孕养身体，还亲自用灵力帮他拓宽萎缩的经脉，就这么修养了一顿时间，弥补了一部分根基，他终于顺风顺水地突破到了返虚境。
　　可他万万没想到，突破后，迎接他的会是无妄的刀剑相向。
　　无妄逼着他，再一次剖开胸膛，取出了仅存的心头血。
　　这次，是真的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彻底沦落为凡人，一身修为几近溃散，病骨沉疴，流落到了凡人的城市。
　　因着过于美貌的容颜，人心的阴暗面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他面前，无数人觊觎他的美貌，对他伸出了罪恶之手……
　　这世界对他，只有恶意。
　　然而他曾经面对世间最强大的修士都未曾屈服，又怎么会允许这些凡人和低阶修士□□于他？
　　在他拼命的反抗下，没有人得逞，但也并非不需付出代价。他的身子日渐虚弱，到了最后，甚至连下地走几步都要咳出一口血。
　　那一年，恰好是东麓州百年间最寒冷的冬天，他孤身一人踏入了风雪之中，咳出的鲜血滴落在纯白的雪地上，像是初绽的寒梅蔓延向荒野深处。他再也没有回来。
　　来时无一物，别时意如初。
　　与无妄的那段回忆对他来说，不能算是最沉重的打击，他接连被背叛了好几次，几乎已经不再对人心抱有期待了。
　　只是心底却会偶尔生出荒凉之感。
　　像是剑光斩破眼前的黑暗，睁开眼，却不过是另一片黑暗。
　　无穷无尽，没有终结。
　　回忆完毕，沈连宇睁开眼看向无妄，眸子里仿佛沾染了埋葬他的最后那场雪，冰冷彻骨：“无妄真人，若我真是你的道，那你取我心头血，毁我道途，磋磨我的性命时，怎么没有道心崩溃，自绝于彼时呢？”
　　无妄瞳孔轻颤，被他突然尖锐的话语刺得心尖一痛，几乎难以呼吸。
　　他久久没能言语。
　　沈连宇却不在意他是如何想的，漠然道：“不要扯这些没有意义的车轱辘话，告诉我，这一世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的血？我的骨？还是连我的神魂都不愿意放过？”
　　他眼睫垂下，遮住瞳底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死掐着自己的手指。
　　——无妄好像真的对原主有愧，所以……保佑他，这货别是真的想要他死吧？！
　　无妄被他刺激到了情绪，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而是低垂着头看着少年纤细的腰肢，和挂在玉带上的素色锦囊，表情时而狰狞，时而懊悔。
　　最终，他脸上重归平静，是那种疯到极点反倒冷静下来的平静。
　　有一句话，他们说得没错——他无妄，最是偏执。
　　无妄抬起头，掀起眼皮看着少年，语调带着一股轻柔如幻梦般的期待之情：“宇儿，我是真的后悔了。如果我立下道心誓言，会永远对你好，保护你，照顾你，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么？”
　　沈连宇都被他气笑了：“你在开玩笑么？？？你绑架了我，害得我师尊生死未卜，难道你觉得以后对我好这些事就能算是没发生过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冲着无妄狠狠呸了一口。
　　“做梦。”
　　无妄抬起手擦掉了脸上的水渍，阴沉沉地看着他，片刻后，他声音低哑：“果然是你会说的话。”
　　“既然如此，那你便在这里呆着吧……”
　　宇儿是他的道，是他毕生的追求，他是绝不会放他离开身边的！绝不！
　　他脸上的偏执糅合成一个略显癫狂的笑，嘶声呢喃：“你永远别想离开我身边。”
　　说着，他脚不沾地倒退着飞向唯一的房门。
　　沈连宇一下生出不好的预感，想都没想就往门口扑。
　　然而无妄好像故意想要断掉他的希望，偏偏在他扑到门口见到阳光时，“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太阳光被留在了一墙之隔的门外，屋内的油灯烛火闪烁，照得沈连宇的影子不住变形。
　　他气得咬牙切齿：“无妄！我*你爹！”
　　少年站在门口各种国骂哀求轮番出口，可话语就像落进了无尽深渊，再没有回应。
　　终于骂累了，沈连宇撑着门轻轻喘气。
　　他试了用各种方式打开这扇封死的门，却都毫无效果。
　　可除了门，这件屋子连间窗户都没有。
　　所以……他这是被关小黑屋了？
　　沈连宇：“日！”
　　他气得一脚踹在门上，但整座房间都布置了牢固的阵法，门没事，他的脚反倒麻了。
　　沈连宇揉了揉发麻的小腿，看着房屋中央唯一的一盏油灯，突然就有点泪目。他瘫软地往后一靠，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忍不住双手抱膝，将头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从手臂下方，奶猫般的啜泣泄出两三语：“师尊，你还好吗？师尊，你在哪儿啊？师尊……”
　　少年的声音听得人心疼，好像多叫几声，那个人就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他埋头坐了好久，不知时间流逝，直到腰间的素色锦囊突然不安分地挣动起来，碰到了他腰间的软肉。
　　……什么东西？
　　沈连宇茫然了一瞬，想了一下，才猛然回忆起来，前往荆安镇救援的路上，他怕奶糖在那边受到伤害，问师尊要了个万兽囊，将奶糖收了起来。
　　但师尊说过，他手上这个万兽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到了，好像有些破损，不能让灵兽沉眠太久，若是长时间不放出来，有可能会在里面闷死。
　　沈连宇惊呼一声：“奶糖！”
　　他手忙脚乱地将万兽囊里的兔子放了出来。
　　“叽！”奶糖挣扎到浑身柔顺的长毛已经东倒西歪了，它蔚蓝的圆眼睛有点充血，正哀怨地看着沈连宇。
　　沈连宇举着奶糖，双手颤抖，安静了一会儿后，突然嘴角一瘪，凶狠地把白团子搂进怀里，又哭了出来。
　　“奶糖嗷嗷嗷！爹好爱你啊！还好有你陪在我身边！呜呜。”
　　“叽！”奶糖叫得凄厉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奶糖：不要男妈妈！
　　师尊：但男老婆可以。
　　奶糖（用爪爪蹬人）：叽！我不同意！）
　　来时无一物，别时意如初。——出自择天记动画片头曲《长生》感谢在2021-02-25 17:06:45~2021-02-26 17:2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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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沈连宇将白团子锁在怀里，呜咽着嚎了半天，失控的情绪终于缓缓稳定下来。
　　奶糖也许察觉到了情况的不对，安静地缩在他怀里，任由他一下一下顺着自己后背的毛，没再乱动。
　　空旷的房间里，烛火幽暗，一人一兔就这么住了下来。
　　沈连宇每天除了修炼，就是逗弄奶糖，不知时间流逝。
　　这个时候，他就分外感激把奶糖送给自己的洛思，若是没有奶糖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陪在身边，他怕是早就崩溃地向无妄求饶了。
　　沈连宇考虑过先向无妄服软，再寻觅时机以窥脱身之法，可无妄不是徐晟之，更不是明殊，在这人身上，看不到心软的可能。
　　他曾经尝试过一次。
　　可无妄一句话就堵住了他所有后续的话语。
　　他说：“想清楚了么？如果能够接受，那就发下道心誓言，说你愿意与寒止断绝一切关系，从此以后留在我身边，我们二人再也不分开。”
　　看着无妄似笑非笑，隐含嘲弄的眼神，沈连宇的心一点一点沉到了谷底。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人不会给他虚与委蛇的机会。
　　——他曾经听说过，某种禁制种在神魂上后，可以直接对一个人的意识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人不知不觉间遵从下禁制人的命令。
　　沈连宇不知道无妄有没有这种手段，但他不敢赌。
　　那样的道心誓言就是他不敢发下的。
　　他根本不愿意断开与师尊的关系。
　　许下道心誓言后一旦违背，轻则丹田灵力暴动，身受重伤，重则直接损害到神魂，痴傻犹如幼童。
　　无妄对他的不信任是赤/裸裸的。
　　他知道沈连宇是什么样的人。
　　盯着门外那人戏弄似的笑靥，沈连宇脸色苍白，双手按住两侧的房门，缓慢而又坚定地，亲手断绝了那条可以给他自由的路。
　　他将自己再一次锁进了幽暗的囚/牢内。
　　房门外，无妄眼底闪过一瞬阴暗的暴虐，晦暗不明地看着眼前重新闭合的大门，忍不住冷哼一声，愤怒地甩袖走人了。
　　房门内，沈连宇握紧拳，又摊开手，看着自己纤细的五指，苦涩无力地笑了一声。
　　自从穿越过来后，他好像一直处在这种很被动的状态当中，他也有好好修炼，甚至突破的速度也绝对称得上惊才绝艳。
　　可修炼并非一时之事，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一夜间就抹平与最顶尖的返虚真人之间的差距。
　　被三番两次的折腾，他对前一世原主的经历更是多了一层感同身受。
　　——有时不是不想与残酷的命运抗争，只是时不我待，他们就是比他多出了几十上百年的修炼时间，让他的挣扎变得像是蚍蜉撼树。
　　沈连宇沉寂了一会儿，眼底又重新燃烧起希望的火光，他用另一只手将摊开的五指重新拢起。
　　还好，他并不是一个人。
　　师尊说过，他会保护好他的……也许，他只是需要耐心地多等一段时间。
　　沈连宇长叹一口气，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下来，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蹲在他脚边的奶糖突然吧唧一下跳到他脚背上，叽呜叽呜的叫了起来，还用自己圆滚滚的脑袋去蹭他的脚踝。
　　隔着靴子应该是感觉不到温度，可他却觉得心尖上暖了些许。
　　少年唇角浮现出一个略有苍白的笑，俯身将白毛团子抱了起来，捏了捏耳朵，在奶糖不舒服地吭叽时，又去安抚地撸兔子的后背。
　　“爹会保护好你的，奶糖。只是苦了你这孩子了，还要继续陪爹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呆着，也不知道要呆多久。”
　　他又想叹气了。
　　沈连宇猛地甩了下头，想把负面的泄气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他重新走回到灯盏旁边，拖着奶糖送到自己肩膀上趴好，盘腿坐下，继续修炼。
　　这个时候，他就分外庆幸之前和师尊在荆安镇停留时买了好多凡间的吃食，最起码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奶糖会饿死。
　　转眼间，一个月时间匆匆而过。
　　被关在小黑屋里不辨晨昏日落，沈连宇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只知道无妄又来逼迫过他三次。
　　他还是坚定自己的选择，没给无望好脸色看。
　　无妄倒是还没动用别的手段，只是肉眼可见，他的耐心在被逐渐消磨干净，甚至在最后一次见面时，威胁沈连宇如果再不肯低头，下次等待他的，就不会再是温和的“劝导”了。
　　沈连宇也有点着急，可他也不清楚为何完全没人来寻找自己——无妄犯下与魔修合作后叛出师门这等大罪，于情于理，裂天剑宗都应该在派人寻找他。
　　除了裂天剑宗之外，他更在意的是师尊的动向。
　　这么长时间毫无动静，他是不是真的伤得很重？
　　沈连宇清楚，很有可能是因为无妄带着他藏在了特殊的地方，所以师尊才找不到二人，自然就无从谈起救援。
　　可他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担忧。
　　师尊当时的闷哼声，后面诡异的语气，再加上无妄恶毒的那句“你师尊已经死了”，都没法让他不去想歪。
　　师尊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个月过去，无妄的耐心已经彻底告罄了
　　他要不顾少年本身的意愿，给他种下能够改变意识的禁制。
　　那禁制传自上古，叫做明凰印。
　　也被人称作奴印。
　　若想对修士种下奴印，修士必须彻底放弃神魂的抵抗，打开身心，任由禁制侵染全部神魂，而心甘情愿许下的道心誓言就是最好的引子。
　　可偏生沈连宇像只野猫一样警惕着，虽然不清楚他真正的目的，却咬死了不肯松口。
　　无妄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禁制坯子，神情是一种无波无澜的残忍。
　　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当被种下奴印的人强烈抵抗时，强制种下奴印很有可能对那人的神魂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轻则会丢失一部分记忆，重则可能因神魂损伤太大，直接死亡。
　　若真是不幸碰到了最严重的那种情况……
　　无妄眼底是欲要吞噬一切的疯狂
　　那便一起死吧！
　　无妄嘴角噙着阴冷的笑，攥紧了手里的禁制坯子。
　　他走到囚/禁沈连宇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了大门。
　　少年被关了一个月，好像又白了些，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可警惕心却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减少。
　　他匆忙间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储物器具里，脊背微弓，横眉冷对：“你又要干嘛？”
　　许是少年听话留在他身边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无妄竟是愉悦地低笑了一声，语调是罕见的温柔：“我是来——”
　　然而那未来，终究是可望不可即的。
　　他话还没说完，地面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秘境里，永远晴空万里的天际从南北两端，迅速聚集起厚重的云层，阴沉沉地遮住了整个天空。
　　云层厚实，颜色却是紫红色的。
　　无妄脸色一瞬阴沉下来，死死咬住了牙齿。
　　——该死的魔修！
　　裂天剑宗那帮蠢货，竟是连那点魔修都没能剿灭干净么？！真是废物！
　　这座小秘境是他专心为二人挑选的世外桃源，因尚未成型，所以入口自然隐藏，在没有掌握密匙的情况下，就算是合道上人也无法找到这里。
　　可未成型的秘境本身就不稳定，一旦碰到不洁的灵力，也就是魔气，则会飞速发生异变，严重了甚至可能整个秘境开始崩溃。
　　看着地面轰隆一声裂开巨大的口子，无妄知道，他们已经碰上了那个最严重的后果。
　　这座秘境位于阙州的深山老林里，按理说，除非魔修已经大肆占领了阙州的领土，不然不会在这里出现才对……
　　无妄眼底闪过暴戾的杀意，把禁制引子重新收了起来，冲上前一把拽住住了沈连宇的手臂，拖着他往秘境的出口飞。
　　“这里要崩塌了，我们换个地方再慢慢谈。”
　　那个“谈”字被他咬得七回八绕，叫人听了遍体生寒。
　　沈连宇被拽得趔趄地跟在他身后，在无妄握住他的那一瞬间，他的修为就已经被封住了。
　　他看了眼紫黑色混沌的天际，眨眨眼，暂时放弃了给他捣乱的想法。
　　……先离开这里再说。
　　二人一路飞行，终于在小秘境彻底崩塌前赶到了出口。
　　无妄停下脚步，带着复杂地神色转头看了沈连宇一眼。
　　沈连宇不解：“干嘛？还不赶紧出去？要留在这陪葬啊？”
　　无妄没有搭理他，而是突然间手臂绕过他的脊背，搂住他的腰将他狠狠地卷进了怀里。
　　沈连宇又一次撞在了他结实的胸肌上，鼻尖泛酸。
　　还没等他问出这是要干嘛，无妄就将他抱在身前，一步踏出了秘境。
　　眼前流光闪烁，神魂好像要从身体里挤出，可下一刻又一切归于平静。
　　他们离开了秘境，再次踏上了阙州的领地。
　　然而迎面而来的，并非魔修，而是一道银色的纯粹剑光。
　　寒止提着本命灵剑站在不远处，见无妄身前还挡着另一个人，瞳孔骤缩，剑刃轻旋，那道已经斩出去的剑光偏转了一点方向，擦着沈连宇和无妄的耳朵飞了过去。
　　噗
　　先是一声刺入土石的轻响，而后便是“轰”的一声，剑光刺入的山峰整个炸开来，半个山头都被这看似不起眼的一道剑光削平了。
　　爆炸激起的气流将无妄和沈连宇冲散，沈连宇飞起又砸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痛苦地咳嗽起来。
　　他一身修为还被封印着，纯靠身体吃这么一下，浑身都在发痛。
　　与他不同的是，无妄做足了准备，并没受太大的伤。
　　他已经看到了，山林外围，有数十剑修构成的巨大剑阵正在向着这边缓缓压缩，若不趁现在赶紧脱离，怕是要被裂天剑宗捉回去关在思过崖。
　　无妄漆黑的瞳底涌动着强烈的不甘。
　　难道……又要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将宇儿拱手让出？
　　他看到寒止一步步向少年走了过去，而宇儿，也在看到寒止上人的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喜悦。
　　少年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寒止走去。
　　让少年那般关心在意的人，并不是自己。
　　寒止什么都不用做，月亮自会奔他而去。
　　他不甘心。
　　无妄狠狠咬住牙齿，突然抬起头，冲着寒止狰狞地笑了一下。
　　寒止瞬间提起警惕，然而已经晚了。
　　无妄的本命灵剑出鞘，剑刃寒芒毕露，塌缩成一道上宽下窄的剑光，指向跌跌撞撞的少年。
　　纯黑的剑光横跨天际。
　　寒止瞳孔骤缩，本能地冲上前把少年扑开
　　然而那道黑色的剑光却似早有预料，顺着二人的方向一转，笔直刺向寒止眉间的红线！
　　与荆安镇那次不同，纯黑的剑刃再无手下留情，狠狠地刺进了血肉里。
　　剑尖卡在了骨头上。
　　寒止瞳孔充血，忍着头颅几欲爆炸的巨痛，不见半点虚弱，反手一掌拍在了无妄小腹上
　　无妄吐血飞出，挡在身前的那柄本命灵剑突然断裂了一截，掉落在地上。
　　“叮铃”一声脆响。
　　而本应倒下的寒止气势恐怖，不见半点颓势，一双红色的瞳死死盯着无妄，若非伤势拖累了他，怕是已经冲上前讲无妄大卸八块了。
　　无妄不知他是真的还有余力，还是在虚张声势，可肺腑间的伤隐隐作痛着，他不敢赌。
　　天际的剑阵越来越近。
　　他用鲜血染红的双瞳恶狠狠地瞪了寒止一眼，突然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纯黑的剑光席卷着无妄，再次消失在天际尽头。
　　直到他彻底离开，寒止才“哇”的吐出一口鲜血，鲜血宛如寒梅，绽放在雪色的衣领上，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脊骨突然被人抽掉似的，软软地向后倒下。
　　倒在了沈连宇怀里。
　　“师尊？”少年颤抖着唤，浑身颤栗，抬起手想去堵他额头上的那个血窟窿。
　　那道伤口很深，能见到白色的骨头，只是血却流得不多，顺着寒止鼻梁两侧滑到下颚，又滴落在地。
　　嘀嗒、嘀嗒。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直接响在沈连宇心底，带来恐惧的重重回音，叫他想碰不敢碰，彻底慌了手脚。
　　除了伤口外，寒止额心处的那个封印，彻底崩溃了。
　　红色的纹路宛如疯狂生长的枝蔓，飞快地爬满了他整张脸，又顺着脖颈爬到锁骨，蔓延到雪色的衣服下。
　　红白交织，看上去触目惊心，让他像是一具触之即碎的易碎品。
　　寒止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师尊？师尊？师尊，求你了，你别吓我……”
　　沈连宇颤抖着唤，眼泪不知不觉间已经滚了下来，他徒劳地用手去擦寒止脸上的血迹，想连那些诡异的赤色纹路一起擦掉。
　　可没有用。
　　鲜血擦掉了还会重新流出，至于那红色的纹路……就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触手温热滚烫，让他感觉师尊简直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
　　沈连宇的眼泪停不下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无论是魔修还是无妄，他们都把他当做寒止的弱点，当做他的软肋，当做用以对付寒止的刀……偏偏他们还都成功了。
　　师尊，是为了保护他才会接连重伤的。
　　为什么他这么废物，永远都在拖累师尊……
　　沈连宇心里绞成一片，内疚与懊恼交织而生，让他自责，也让他后悔。
　　——如果当初，他没有拜师尊为师就好了。
　　他就应该顺从地走上原来的剧情，落到徐晟之手里也好过现在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爱的人，呼吸越来越弱……
　　“呜……”
　　他哭得断断续续，呜咽地像是即将断气的小兽。
　　“哎……”一道叹息幽幽响起，继而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从旁边的树林中走出。
　　少年一把将师尊抱进怀里，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无妄：爱情，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沈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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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阙州，镇安城。
　　阙州全境遍布山脉丘陵，对于修士来说，御剑扶摇直上，山脉自不是问题。可对于凡人来说，这些巍峨高山就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来自青州与玄州的行商若想前往阙州内地，镇安城就是必经之地。
　　这让镇安城成为了阙州最繁华的城镇，只是此地灵脉稀薄，凡人多而修士少。
　　这里也有一间无忧栈，此时沈连宇就带着师尊在此地休养生息。
　　空旷的厢房里，海棠味的熏香幽幽燃烧着，窗外阳光洒下，渡进来一点稀薄的温暖。
　　厢房内装饰古朴，雕花梨木床上躺着一位病弱美人。
　　那人有着一头乌墨般的长发，容颜俊美，只是脸上爬满刺青般的红色纹路，让他偏向淡漠的五官晕染上了一层糜丽。辉光晕染下，他的皮肤苍白得像是没有生命的死人，就连呼吸也微弱近无，可脸上的红色纹路却鲜亮灼眼，好似是攀附在身上吸食生命的恶鬼。
　　沈连宇趴在床沿，手指紧攥着床上那人的衣袖，细瘦的脊背上罩了一件薄披风，睡着了。
　　窗外秋风掠过，卷起打开的窗子，“啪嗒”一声关上了。
　　趴在床边的少年打了个激灵，猝然惊醒。
　　“师尊？”
　　他醒来后第一时间看向床上那人，双眼波光粼粼，藏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期待。
　　然而那人依旧毫无苏醒的痕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陷入永眠之中。
　　沈连宇放开攥住师尊袖子的右手，直起身子，披在身上的披风直接滑了下去，他反射性地伸手接住。
　　……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披风？
　　他刚醒来，头脑还不大清楚，呆滞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洛思姐来过了？”
　　他将披风放到一边，站起身用手背贴住师尊的额头，触手之感却让他心间爬上一抹阴霾
　　高烧依旧没退。
　　时间倒退回半月之前。
　　那天，寒止被无妄打成了重伤，正在他慌乱不知所措时，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人出现在他眼前。
　　——白帝城无忧栈的掌柜，洛思。
　　洛思走上前，用温和充沛的灵力治好了寒止额头的伤，可却对他身上蔓延开来的红色纹路束手无策。
　　“洛思姐……？”沈连宇茫然地唤了一声。
　　洛思看到他失魂落魄的小模样，脸上闪过一瞬心疼的神色，她瞥了眼天际越来越近的剑阵，温声问道：“先和我离开吧？再过一会儿，裂天剑宗的那些修士就要赶过来了，他们怕是会逼问你无妄的事。”
　　沈连宇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痴惘地点了点头：“好。”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没有询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知道无妄的事，她在旁边看了多久等等……
　　见到洛思的一瞬间，沈连宇脑中闪过师尊清冷的嗓音——她应该不是坏人。
　　既然不是坏人……那应该是可以相信她的吧，师尊？
　　可惜，他想询问的那人，已经无法回复他了。
　　在洛思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镇安城，城里有一座和白帝城那座楼阁外表一模一样的无忧栈。
　　沈连宇带着师尊暂时落脚在了这里。
　　那之后，洛思用特殊的法子稳住了寒止的状态，然而，她对寒止布下的封印却并不了解，更无从谈起助他将那东西压制回去。
　　洛思查探了一番寒止的状态后，告知沈连宇：
　　寒止看似陷入了昏迷，其实仍凭着自身的意志与那东西抗衡着。双方都想取得身体的掌控权，可谁都没法压对方一筹。因此，才导致了现在的状况——明明寒止的身体没有外伤，可他却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深度沉睡，久久无法苏醒。
　　虽说要想压制住那东西只能依靠寒止自身的意志，但他们却并非什么都做不了。
　　自师尊昏迷后，沈连宇就一直浑浑噩噩的，直到听到这里。
　　洛思说，极北冰原再北的冥渊深处，生长着一种冰魄雪莲，这种雪莲的唯一功效就是帮助修士压制心魔，让自身的意志能够获胜，避免彻底走火入魔。冰魄雪莲应该能帮助寒止压制住那股力量，让他从那种深度沉睡中苏醒。
　　然而，自从万年前四洲布下聚灵阵后，因为心魔种子难以在没有魔气的环境中生存，别说日常修炼了，就连渡劫飞升时的心魔劫也一并消失了。
　　如此这般万年下来，没了对冰魄雪莲的需求，自然没人跑到冥渊深处找死，据说，这种灵株已经成为了历史的尘埃，几千年没人见过了。
　　沈连宇听完后沉默了良久，竟是跟洛思说自己要前往冥渊为师尊采来冰魄雪莲。
　　洛思听他这么说头都大了。
　　冥渊那个地方位处四洲聚灵阵的边界，是虚空和极北冰原的海水交接形成的一处无底深渊，里面潜藏了无数虚空中的异兽，地貌错综复杂，是个连合道上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的险地。
　　洛思提议，他们可以先向四洲所有人开出悬赏，说不定就有哪个古老宗派还保留着万年前采摘下来的冰魄雪莲，若是能求购到，自然就不用自己去冒险了。
　　她劝说再三，总算将少年暂时劝了下来，可她也清楚，若是收购不到，且寒止迟迟未醒，少年依旧会升起去冥渊试一试的念头。
　　到那时，她要如何才能阻拦住少年呢？
　　今天，已经是洛思的悬赏发出去的半个月之后了。
　　没有人送来冰魄雪莲，师尊的体温，却是越来越高了，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沈连宇抿起唇，沉默地盯着师尊看了一会儿，突然肩膀放松下来，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笑容。
　　有些事，终归是不能逃避的。
　　他并非不知冥渊的凶险，只是，师尊是为了救他落到这个地步的，难道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他逐渐走向死亡么？
　　更别提，师尊还是他心慕之人，就算没有救命之恩，他也会为了救他却冥渊闯一闯。
　　少年俯下/身为床上的人最后掖了下被角，而后细心地关上了房间所有的窗子，转身离开了。
　　在他离去的那一刹那，寒止的指尖轻轻抽搐了一下，好像想要挽留什么人。
　　可那动作太过细微，没有人注意到须臾间的变化。
　　沈连宇在走廊里穿梭，连着转了两个弯后，终于走出了洛思布下的静音阵范围。
　　原本的安静被喧闹取代，茶客讲话的声音撞入耳内，他不太适应的揉了下耳朵。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却觉得恍如隔世。
　　他精神状态不太好，走路时也有几分恍惚，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撞到了人。
　　沈连宇下意识扶了那人一下：“抱歉，我走神了，你没事——”
　　在看到他撞到那人的面容时，沈连宇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徐晟之。
　　徐晟之一脸疲惫，整个人沧桑了不少，眉眼间甚至多出了一道皱痕，一向温柔和煦的浅色眸子暗沉得像是一湖死水，再不复往日的春光。
　　沈连宇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却被那人反手扣住了手肘。
　　“宇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显然，不只是徐晟之的状态不太好，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太妙，只是他根本没心思去照镜子，自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徐晟之这么说了之后，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关节高高凸起，手指上的指节也突兀支出。
　　好像是比以前瘦了不少……他恍惚地想。
　　徐晟之拉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包房，沈连宇挣了半天都挣不开，焦虑地抬头看向一楼柜台，却发现洛思姐正仰头看着他，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意思是，没危险。
　　沈连宇有点生锈的脑子艰难地转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思考，选择了相信洛思姐，随着徐晟之踏入了封闭的房间内。
　　坐下后，他抬眸看向徐晟之清明的双瞳，问道：“你解决掉心魔了？”
　　徐晟之宛如死水的眸子在看见他的模样时重新荡起了一湖波澜
　　少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已经瘦得脱了形，下颚露出清晰的骨骼线条，颧骨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原本冶艳糜丽的五官在这种瘦削下，呈现出一种阴郁感，像是一条鳞片五彩斑斓欲要择人而噬的毒蛇。
　　那双总是明亮璀璨的眸子也没了光泽，暗沉沉雾蒙蒙的，比徐晟之在梦中见过的，前世他最差的状态还要差。
　　像是被什么来自莫名高处的力量抽掉了灵魂，徒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按理说，化神修士的身体状态会永远维持在他突破的那一瞬，再加上业已辟谷，应当不存在因为摄入不够变瘦这种状况才对。
　　可凡事都有例外。
　　只有一种情况会让化神修士外貌大变——心神消耗到几乎枯竭，原因可能是执念难解，困囿于无法解决的困境，也可能是心生死意，产生了自绝的念头。
　　宇儿是哪一种？
　　徐晟之给对面的少年倒了一杯茶水，温声劝道：“先喝点水暖暖身子。”
　　等少年在他的注视下慢吞吞地饮完了一杯热茶，他这才问道：“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声音温柔似春风化雨，像是怕声音稍大一点就把面前这沙堆起来的人吹散了。
　　沈连宇的行动一直有些轻微的迟钝，只是他自己却好像没有察觉，对于徐晟之的问话，他反应了一会儿后眸光才变得锐利：“与你无关。”
　　“……”徐晟之被噎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温声细语地问：“宇儿，之前入魔的事虽然是意外，但也确实让我们开诚布公的重新认识了一下彼此。”
　　他们都知道彼此同样拥有前世的回忆，怪不得，宇儿一直对他的示好表现得那么抗拒。
　　徐晟之嘴角泄露出一丝苦涩，温声道：“关于前世的事……我想做些补偿。我想知道，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沈连宇垂下眼睫，只觉得疲惫化作的阴影从无尽深渊探出疯狂地缠绕着他，让他四肢发沉，只想要与这世间的一切断开联系
　　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他们害死了前世的沈连宇，还要连这一世的他一起害死么？
　　“你早——”他本想要直接口出恶言，可却在出口后一下想起徐晟之是天恒宗的人，而天恒宗就是传承自上古的宗门，那么，他们宗派的藏宝库里会不会还有以前留下的冰魄雪莲？
　　沈连宇晦暗的眸倏然染起一束小火苗，他一下扑到桌子上，抓住徐晟之的手：“你是天恒宗首座，天恒宗是否还存有以前留下的冰魄雪莲？”
　　冰魄雪莲……？
　　少年突变的态度让徐晟之惊了一下，他冰凉的手指攥得很紧，几乎要嵌进他的血肉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连这样的碰触，都是徐晟之珍而视之的。
　　他知道少年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于是努力回想起来，然而想着想着就沉默下来。
　　——本来是有一株的。
　　但为了让他解决心魔，那唯一一株保存下来的冰魄雪莲，已经进了他的肚子。
　　“……”
　　徐晟之艰难地道：“没有了。”
　　少年眼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再次熄灭，他放开徐晟之的手，颓废地坐了回去，冷冷地“哦”了一声。
　　沈连宇淡淡看了他一眼，起身就要离开。
　　他状态明显不对，徐晟之怎么可能放心他就这样离去？
　　他冲上前拽住了少年的手腕，声音急促：“你要去哪里？”
　　沈连宇眉间蹙起，轻斥道：“松手。”
　　“既然买不到冰魄雪莲，那我就自己去采。”
　　他想要掰开徐晟之的手指，那人却扣得紧，让他半天都没窥得空子。
　　他开始犹豫起来，要不要上嘴去咬，咬疼了他，总会松手了吧？
　　徐晟之沉重地问：“冰魄雪莲……你非要不可么？”
　　他无法形容自己听到宇儿说要自己去采时的恐惧情绪。
　　——冰魄雪莲只生长在冥渊深处，他一个化神修士，过去是要找死么？
　　只是他看着沈连宇形容枯槁的模样，又清楚地知道，他是不会听从自己的劝说的，如果是找不到冰魄雪莲导致他变成这副模样，再这样下去，他的心神彻底枯竭，一样是一死。
　　“是。”沈连宇应道。
　　他几乎已经放弃，打算上嘴去咬了，可就在这时，徐晟之却突然说道：“你别着急，我刚刚……我刚刚骗你了，其实天恒宗还有一株冰魄雪莲。”
　　沈连宇掰他手指的动作停下，缓缓抬起头，潋滟的双瞳盈满震惊的神色，把想说的话直接用眼神表达了出来——“你个骗子”！
　　徐晟之也顾不上会被他误会了，咬牙道：“你放心，我会回去把那株冰魄雪莲拿过来的，你先不要到处乱跑，就在这里等着我。”
　　“好，”沈连宇眨眨眼，终于扯出了一个苍白的笑：“要多久？”
　　徐晟之硬着头皮道：“七八天。”
　　沈连宇点头：“好，还请你尽快把冰魄雪莲拿过来，到那时……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的。”
　　他脑子不太清楚，所以没能察觉到徐晟之话语里矛盾的地方
　　如果天恒宗真的有冰魄雪莲，一来一回两三天就够了，又怎么会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徐晟之其实是打算往冥渊走一趟，替他采回冰魄雪莲。
　　少年身为化神修士，进入冥渊是十死无生，可他已经返虚圆满了，可以赌一把九死一生的概率。
　　“只要你拿来了冰魄雪莲，无论是要我的心头血，还是要我和师尊断绝关系……”说到这里，沈连宇顿了一下，却仍是坚定地说完了后续的话：“……断绝关系拜你为师，我都会做到的！”
　　少年的眸子漆黑，专注诚恳地看着他，里面有着承担代价的觉悟。
　　可徐晟之却觉得心如刀绞。
　　他就这么不信任他吗？他是真的想要为前世犯下的错做出补偿。
　　他会证明自己的。
　　到那时……宇儿还愿意给他一个重来的机会么？
　　作者有话要说：沈连宇：师尊化身睡美人，也许是需要本王子的一个吻才能醒来？啾咪~
　　寒止（躺尸ing）：……
　　
　　
第41章
　　徐晟之走后，沈连宇懒洋洋地下到一楼，靠在栏杆上和洛思打了个招呼：“洛思姐。”
　　他—脸倦意，没个形地瘫在那，好像随时都能眼一闭，直接睡着，虽然看着不大精神，身上却没了那种魂不守舍的紧绷感。
　　——像个活人了。
　　洛思心里轻松了—点，知道放徐晟之去找他这—步是走对了。
　　之前沈连宇天天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活像是寒止真出了什么事，他也要随着—并去了，看着吓人。
　　如今倒是有了几分原先的活力。
　　洛思心里觉得放心，嘴上却不饶人：“困就回屋里睡去，别在这影响我招揽客人。”
　　她没好气地“关心”了—下小孩儿，将—直叼在嘴里的烟袋放到了身旁。
　　沈连宇苍白的脸上浮出浅浅的笑意，声音依旧虚弱，但活泼多了：“不困，不睡。”
　　他顿了—下，开起玩笑：“姐哪里需要主动招揽客人？你光是站在这，外面路过的行商啊……就眼睛都挪不开了！”
　　他捂着嘴偷笑，笑着笑着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心神枯竭造成的损害不可逆，哪怕心里的症结解开了，也不可能立刻恢复到完好之时。
　　沈连宇现在就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
　　洛思对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立刻知情识趣地给沈连宇端来了—杯水。
　　洛思等他喝完水，顺了气不再咳嗽，这才微微扬眉，问道：“徐晟之对你说什么了？”
　　“他说天恒宗有保留下来的冰魄雪莲，过几天就给我送过来。姐，我师尊能醒过来了~”提起这件事，他立刻愉悦起来，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血色，病容稍轻。
　　洛思表面不动声色，捏着烟袋的手却紧了—下——她又怎么会想不到天恒宗就是最有可能拥有冰魄雪莲的宗派呢？
　　早在回来当天，她就给天恒宗黎掌门传过信了，言说是寒止上人需要冰魄雪莲。可黎素衍的回复却是说，天恒宗已经没有冰魄雪莲了，但她会询问其他宗门，还隐隐约约打听了寒止的状态。
　　从那封回信上，不难看出黎素衍知道些什么，按理说，如果天恒宗真的有冰魄雪莲，她是不会藏着掖着的。
　　那么，徐晟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打算去冥渊了？
　　徐晟之这人，还不算那么无可救药。
　　洛思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捧着茶杯小口啜饮，—双潋滟的桃花眼弯成了两泓残月，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息，像只得偿所愿的小兔子。
　　她唇角不自觉带出个淡淡的笑。
　　小孩儿恢复精神了就好。
　　徐晟之的行为她猜出来了，但她可不打算点醒小孩儿。
　　少年喝完了茶，把茶杯递给了旁边的小二，还甜甜地道了声谢。
　　洛思抬手在他有些凌乱的发上揉了—把，劝道：“因为不放心你师尊的状态，你都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既然雪莲已经有了着落，那就听姐的话，好好去休息一下。
　　沈连宇摇头：“我睡不着。”
　　他虽然频频打哈欠，但大脑还处于师尊有救了的亢奋当中，被这股情绪冲击着，心脏跳得分外快，是真的睡不着。
　　他浅笑道：“没事的，洛思姐。我都化神修士了，哪会因为几天不睡觉出事？”
　　洛思瞥了眼他皮包骨头的纤细手指，嘲讽地哧笑了—声。
　　沈连宇小脸一红，忙用宽大的袖子遮住瘦过头的手，装作没看见她那个眼神，凑过去小声道：“姐，之前光顾着忧心师尊了，还没来得及跟你道—声谢。”
　　他抬起头，—双眸子宛如皎洁明月，清凌凌的：“多亏了你那天及时赶来，还收留了我与师尊……这等大恩，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报答。我只能说，姐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只要说一声，我万死不辞。”
　　洛思被他这郑重的态度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心底骂了声小蠢货，却悄悄偏过了头，不敢让沈连宇发现她脸上的红晕。
　　她能察觉到身后来自小孩儿的好奇视线，忙调整了—下脸上的温度，这才施施然转过头，微微抬起下巴，傲慢道：“年纪不大，口气还不小。你姐要是混到需要你这小孩儿为我万死不辞，那才叫白混了。”
　　沈连宇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洒然一笑，俯身过去和她说悄悄话：“姐，你口气这么大，悄悄问一句，你是不是就是那位消失已久的丝萝上人？”
　　洛思白了他—眼，拿起烟袋，用烟袋杆怼着少年的胸口把人推开：“有你这样凑到女孩子耳边讲话的吗？也不知道避嫌，让人家误会了怎么办？”
　　此时，洛思口中的“人家”，也就是坐在大堂的茶客们，虽然听不到二人讲话，但看得到二人亲昵的举动，纷纷用诡异的眼神看向沈连宇
　　多白嫩—小孩儿，怎么就被掌柜的给祸害了？
　　沈连宇接受到这种视线，悻悻地摸了下鼻尖。
　　说来奇怪，与现代社会相比，修真界的男女关系到底还是趋于保守的，他面对其他姑娘时也总有些束手束脚，生怕别人误会，给对方造成不好的影响，可面对洛思姐的时候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她就像他的亲姐姐似的，总能让他卸下防备。
　　“姐，你还没说呢！你到底是不是那位啊？”沈连宇对这事好奇已久了，如今都已经问出口了，自然不会被洛思轻易忽悠过去。
　　洛思翻了他—眼，凶道：“不是！我怎么会是丝萝上人那等风姿绝世的厉害人物呢？我就是一平平无奇的客栈老板罢了，才不是什么美艳飒爽的合道女修！”
　　沈连宇：“……”
　　虽然洛思给了他否定的答案，但她这么说完，几乎让他彻底认定她就是那位神出鬼没的合道上人了！
　　洛思的性格，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对别人有这么多好话？
　　既然她不想承认，沈连宇也就没有纠缠不放，反倒升起了另一种好奇
　　既然她和师尊同为合道上人，那会不会知道—些师尊的过去呢？
　　师尊总是神神秘秘的，沈连宇拜他为师已经有半年之久了，对他的了解竟然和陆修然这个修真界八卦分子差不多！
　　除了那些人尽皆知的消息，他对师尊的过去是一无所知的。
　　甚至就连书里，原主的回忆里，对于寒止上人的存在也是一带而过，他几乎把工具人这三个字诠释到了极致，除了救过原主一次，其他时候，存在感稀薄得和不存在差不多。
　　可沈连宇跟在师尊身后这么长时间，也早就发现了，师尊绝对不是那种—心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不理世事的人，他独自出去的那些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
　　……那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沈连宇微微眯起眼，又—次凑了过去，撒娇道：“洛思姐，那我不问丝萝上人了，你跟我说说我师尊的过去呗？我师尊不爱说话，平时从来不跟我谈他自己的事。你知道他以前都经历过什么吗？”
　　洛思轻轻敲了他—下：“你胆子大了啊？连你师尊的事都敢八卦了？”
　　沈连宇笑嘻嘻地：“姐，你就说说呗！我想多了解师尊—点。”
　　洛思又“嗤”了—声，慢条斯理地往烟袋锅里替换了—份烟叶，抽起了烟。
　　她吞云吐雾了—会儿，才淡淡道：“寒止上人的出身……是世间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个迷。”
　　“他是突然出现在东麓州的，在此之前，东麓州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他出现时就已经是合道圆满的修为，修得还是绝情断欲的无情道，在近两三千年都没出过大乘修士的今天，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人。”
　　“虽说修得是无情道，可寒止上人并不是那种冷酷残忍的人。所谓的无情道，更多是指天地规则的无情，他对维护这天地间一以贯之的秩序，有—种不惜己身的执着。”
　　说到这里，洛思突然意义不明地冷笑了—声：“……就像是天地规则践行自己意志的傀儡一样。”
　　沈连宇联想到了什么，微微瞪大眼，脱口而出：“洛思姐，我记得你的过去好像也是这样的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合道大能，第一次出现时就已经是合道境了，就像是从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似的，难道……你们来自同—个地方？”
　　“嘭”的—声，洛思—巴掌拍在台面上，单手叉腰骂了起来：“你说谁是无父无母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呢？！老娘—直以来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好不容易把无忧栈开得遍布东麓州，怎么会是什么丝萝上人？！你见过哪个合道上人像我这么闲？”
　　她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别在我这儿呆着碍眼，乖乖滚回去补觉养身体，别一天净操心些不该你关心的事。”
　　沈连宇被她突然发飙吓了—跳，可和她认识这么久了，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也没当—回事，只是觉得她的态度有些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诡异……
　　他被店小二连拖带拽地送回了房间里，直到和衣躺在师尊旁边后，才把思绪从她莫名其妙的反应当中抽回来。
　　说是睡不着，可脑袋—沾到枕头，困意就涌上来了。
　　沈连宇翻了个身，单手撑着下巴侧躺在床上，手指轻柔的从师尊脸上抚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师尊体温降下来一些。
　　他唇角微弯，轻声絮叨：“师尊，你不要担心，我马上就可以拿到冰魄雪莲了。到时候在冰魄雪莲的帮助下，你—定可以战胜那股力量清醒过来。”
　　说完，他又盯着师尊的脸看了—会儿，欣赏够了，这才和衣躺下。
　　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躺下前，他悄悄地把师尊的手掌翻了过来，把自己小了—圈的左手放了上去。
　　沈连宇脸上染上—层胭脂般的红晕，心里砰砰直跳，小鹿乱撞，颇有—种做贼的紧张感。
　　然而他实在太需要休息了，—闭上眼睛，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也就没能发现，交叠置于下方的那只手轻轻颤抖着，片刻后突然合拢，包裹住了他的手。
　　北冥深处。
　　徐晟之已经彻底迷失在了这繁杂的迷宫里，眼前层层叠叠的全都是空间扭曲的岔路，身后又跟着无数奇形怪状的异兽。
　　他碧色的长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层层叠叠的血迹干涸在上面，有的部位还在往下滴血。
　　他手中一把折扇时而化刃飞出，斩掉迎面而来的异兽头颅，时而化盾，挡住异兽无声无息地偷袭。
　　徐晟之已经维持这种边打边跑的状态好一段时间了
　　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冰魄雪莲，追着身后的异兽也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心底有些着急，已经过去两天了，若是不能在七日之内把冰魄雪莲送到宇儿手上，他那个不正常的状态，说不定会不管不顾地直接闯进冥渊！
　　恰在这时，突然有淡淡的银光穿透空间照耀而来，无声的嗡鸣在心底回响，继而，与冥渊格格不入的清香吸入鼻间。
　　徐晟之瞳孔骤缩——这个味道，他曾经品尝过！
　　是冰魄雪莲盛开了。
　　他心底的喜悦刚刚升起，就见到面前的异兽仰天嘶吼了—声，而后突然丢下他，转身冲向味道的源头。
　　徐晟之愣了—下，脚下不停，跟着异兽一同前行，手里的扇子也没有半分犹豫狠狠劈在异兽身上。
　　然而刚刚还和他厮杀地有来有往的异兽就像失去了理智一样，双眼通红地往前冲，对他的攻击不管不顾。
　　隐约间，四周所有或重叠或错开的通道都在颤动，像是有异兽奔腾于上，冲着某个地方狂奔而去。
　　徐晟之耳尖动了下，捕捉到那抹异动后，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是一片煞白。
　　他脚步停住，站在漆黑的通道中央，双腿颤抖着后退了—步，似乎想要离开这里。
　　不行。
　　徐晟之“啪”的—声合上了扇子，握住扇骨的手用力到青筋暴突，俊秀的五官狰狞起来。
　　他必须去，如果他不去，那么去的就是宇儿了……
　　他后退过—次，这次，绝不能再次逃跑！
　　—道靛青色的背影带着—往无前的气势再次掠进了通道里，向着散发清幽香气的地方飞去。
　　很快，他就赶上了之前与他争斗的那只异兽。
　　扇面打开，银光凛冽，折扇如刀轻轻旋过。
　　那只狂奔中的异兽脖颈处鲜血狂飙，头颅砸在地上，身体也在冲出几丈后扑倒在地，不动了。
　　徐晟之面不改色地越过异兽的尸体，—双浅色的眸盈满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等宇儿知道师尊虽然昏迷了但其实能感知到外界的情况，不知道会不会羞耻得掘地三尺：）
　　沈连宇：？？？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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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二天早上，沈连宇醒来后感觉手掌下的触感有些奇怪，好像有绒毛刮搔着掌心，轻微的痒，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手掌下意识按了下去
　　“叽！”
　　一声凄惨至极却又虚弱如蚊蝇般细微的惨叫响起，沈连宇吓了一跳，忙抬起手，这才发现刚刚是奶糖蜷缩在自己掌心下睡觉，险些被他一巴掌按吐了。
　　有点奇怪……昨天他明明是把手放在师尊掌心里入睡的，怎么醒来手里就变成了奶糖？
　　沈连宇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结果看到了仓惶凌乱的一幕——师尊的右手握成拳，不知怎的压在了身体下面，手臂则是折成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支棱在外，而他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上……却粘了很多不明的白色长毛。
　　沈连宇：“……”
　　他本来打算把被误伤的奶糖抱起来温柔安抚一番，如今看到它留下的“犯罪现场”，一双潋滟的瞳顿时凶光毕露。
　　奶糖察觉到不妙，转身就要往地上跳，可它刚跳起来，就被五只纤细的手指捏住圆胖身子拽了回来。
　　沈连宇伸出食指，在奶糖额头使劲戳了几下，气恼道：“你能耐了哈？还知道把我师尊的手顶开了？想干嘛？争宠么？”
　　奶糖被他戳得连连后退，叽叫不停。
　　沈连宇早就隐约察觉到这只胖兔子特别黏人，而且还会排斥一切靠近他的其他生物。
　　这个所谓的其他生物，大部分时间指的都是师尊。
　　每次让师尊稍微照顾它一下，奶糖都会尖叫到像是正在油锅里蹦跶，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做成麻辣兔头了，再加上师尊不喜欢这种疯狂掉毛的生物，连拎起奶糖都是一副捏着鼻子硬忍的表情，时间久了，沈连宇会主动避免一人一兔单独呆在一起的情况。
　　奶糖以前虽然也排斥师尊，但那时师尊气势凌人，它从来不敢做小动作，最多只是凭着自己身娇体弱一个劲地往沈连宇怀里钻，活像是寒止虐待了它一样。
　　而如今，寒止昏迷了，这兔子突然农奴翻身做主人，竟是嚣张起来，趁着沈连宇睡得深沉，忙碌整晚，艰难地分开了二人交叠的手。
　　它才不管二人的亲密接触是不是沈连宇主动的。
　　沈连宇想好好教训这胖兔子一顿，可奶糖身为一只身娇体弱的宠物兔，虽然被他养得胖乎乎的，但到底只是普通小动物，他也怕自己出手没分寸，不小心真的伤了它。
　　到最后，惩罚手段也不过是提起奶糖的两只耳朵拎在空中吊了一会儿。
　　奶糖不喜欢被捏耳朵，更别提以这种有失颜面的姿势被拎在空中，于是它四条腿狂蹬，叫得十分惨烈。
　　虽然一只兔子大概不知道颜面为何物，但沈连宇总觉得，奶糖是因为丢脸才叫得这么凶。
　　他手里拎着奶糖，人却跪在床上，把师尊的手正过来，重新摆放回原来的位置。
　　让他欣慰的是，不知道是不是与那股力量拉锯时取得了一定的优势，师尊的体温好像降低了一点。
　　等奶糖挣扎不动了，沈连宇才放过了它。
　　他把奶糖放到地上让它自己去玩，自己则是继续回到床上，跪伏着捡飞得满床都是白色兔毛。
　　沈连宇先是收拾干净师尊衣服上的兔毛，继而开始小心翼翼地去抓他身上的兔毛，皮肤上的还好说，就算趁机摸两把吃点豆腐，师尊也不会察觉，可当他收拾到脸上，看到藏在师尊头发里和睫毛上的白色长毛时，才深深感到棘手。
　　他不想揪疼了师尊……
　　早知道刚刚就把奶糖拎下床再慢慢收拾了。
　　沈连宇有点懊恼，刚刚要不是他拎着奶糖一通甩，兔毛也不会飞得哪都是。
　　纠结了半天后，他还是要面对眼前的困境——要是师尊醒来看到自己满头满脸的兔毛，能把他和奶糖一起扔了！
　　这绝对不行。
　　于是，沈连宇愈发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开始从他的毛发里挑出不和谐的白色。他忙活了半天，从师尊眼睫上捏起最后一根兔毛，正要起身，突然看到师尊的眼睫轻颤，眼皮下的眼珠微微滚动，像是要醒了一样。
　　“师尊！”沈连宇惊喜地叫出声，大气都不敢喘地等着他后续的反应。
　　然而那个几欲苏醒的反应好像只是昙花一现，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奶糖“叽叽”叫着问他讨食，师尊也没有真的醒来。
　　反倒是再一次发起了高烧。
　　沈连宇泄了力气，沮丧地瘫坐在床上，眼角水光浮现，悄悄用小指勾住了寒止的小指。
　　“师尊，你快点醒来吧……小宇又把兔毛弄到你脸上了，你起来罚我去扎马步啊？”
　　他牵着寒止的小指摇了摇，然而他刚抬起手，寒止的小指就顺着弯曲的指节滑脱下来，砸在床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连宇僵硬地杵在那里，要哭不哭的，仅存的一点轻松氛围，再一次消失不见了。
　　眨眼间，七天的时间匆匆而过，寒止的气息越来越虚弱，无妄却还没有回来。
　　沈连宇急了。
　　“洛思姐，你有联系过天恒宗黎掌门么？能不能问一下他徐真人的情况？”他现在才迟迟想起黎素衍和师尊关系还不错，若是托洛思去问，应该能得到确切的答案。
　　洛思睁眼说瞎话：“别着急，我已经问过了，徐晟之正快马加鞭地从青州往这边赶，随时可能抵达。你也不要太过焦心寒止的状态了，那股力量是想夺得他的身体，而不是彻底杀死他。”
　　沈连宇苦笑一声：“我自然知道，可是一旦那股力量取代了师尊，那师尊就已经死了，就算拿到了冰魄雪莲又有什么意义呢？”
　　洛思安慰道：“别急，你要相信你师尊，他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沈连宇因焦心师尊的状态，勉强扯起唇角微笑一瞬，示意他知道了，而后又回到寒止身边守着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寒止的状态还没有变化，沈连宇先坐不住了。
　　他不知道徐晟之那边出了什么意外，但却脑补出了各种不好的可能——也许他路上被人打劫，夺走了冰魄雪莲；也许他碰到了魔修，和魔修动手之下意外把雪莲毁掉了……
　　各种场景在他脑内交替而过，促使着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也许徐晟之并没有碰到什么意外，只是慢了一步，但师尊的伤……却是禁不起拖延了。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若是徐晟之带着冰魄雪莲回来了，那就叫洛思姐拿给师尊，若是他没带来冰魄雪莲……那现在动身，他还来得及去冥渊冒险一博。
　　下定决心后，沈连宇深吸一口气，身躯不可自控地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双手，苦涩地勾了下唇角
　　也不知道死在冥渊算不算是改变了原主的命运？
　　他虽然依旧想完成任务回到家里，跟爸妈说一声“车祸不是你们的错”，可若要他冷眼旁观师尊走向死亡，他是真的做不到。
　　那便试一试吧！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这总归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
　　不惧牺牲的那一刻，沈连宇身体里的灵力自发沿着坤元决的运行线路游走，中丹田的灵力星海骤然塌缩向中间一点，灵力凝集成的荧光像一只只萤火虫一样环绕着他飞舞旋转。
　　沈连宇闭上了眼，雪色的衣袍无风舞动。
　　徐晟之跟着洛思踏入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少年被荧光包围着，闭目凝神，脸上似有若无带着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普渡众生的慈悲之情，仿佛天上的仙人刚刚被谪贬人间。
　　徐晟之不由看得痴了。
　　当中丹田的灵力星海凝集成一颗浑圆的金丹时，一切异象缓缓平息。
　　少年足尖落到地面上，睁开了眼——漆黑的瞳沉静洒脱，瞳孔边缘却有一圈明灭不定的金光，与之对视似可触发心底最深处的惊惧，体会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威慑感。
　　——好像他们根本不是同等的物种。
　　那种威严却在看向徐晟之后，倏然化作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冬雪消融，百花绽放，少年足尖一点，宛如归家的燕子般向他扑了过来。
　　徐晟之瞳底满是温柔，被这幻梦般的一幕蛊惑了心神，长开双臂，想要接住少年抱在怀里。
　　沈连宇却在他身前一寸挺住了脚步，一双细瘦的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臂，眼里是激动的火焰：“冰魄雪莲呢？在哪里？！”
　　徐晟之嘴角的笑意僵住，迟迟无法言语。
　　沈连宇见他这个反应，人都要急疯了，忍不住拽着他摇晃起来：“你到底有没有把冰魄雪莲拿过来！怎么不说话？”
　　“好了，你别急。徐真人会出现在此，自然是带来了冰魄雪莲。”洛思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拍了拍少年的手指，示意他松开手。
　　沈连宇理智回笼，这才想起来是自己有求于人家，于是松开了手，一双潋滟的眸泄露出几许急躁之情。
　　“徐……徐真人，冰魄雪莲拿来了么？还请拿给我，等我治好了师尊，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照做的。”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少年左右手交叠，指尖拧在一起，显然是很艰难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徐晟之苦笑一身声，声音沙哑：“拿到了……”
　　他从储物器具里取出冷玉匣，递给少年：“……里面就是冰魄雪莲。”
　　沈连宇迫不及待地接过冷玉匣，连声道谢，喜意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泄露出来，刺得徐晟之心底刺痛。
　　——他拼命取回来的东西，在宇儿眼里，是因为能救寒止才叫他这般高兴的。
　　沈连宇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冰魄雪莲后，这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转头问洛思：“洛思姐，雪莲要如何使用才能让师尊醒来？”
　　“直接服用就好，只是……”洛思摸了摸下巴，笑得有些诡异：“你师尊昏迷了那么久，想让他服下雪莲绝非易事。”
　　她顿在这里，似有未尽之意。
　　沈连宇低头看了看足有两个巴掌大的冰魄雪莲，赞同地点头道：“你说得对，那我要怎么才能让师尊服下这株灵药？”
　　洛思嘴角勾出明艳的笑，语气轻松：“很简单啊！你把雪莲嚼碎了，嘴对嘴喂给你师尊不就好了？”
　　……什么？
　　沈连宇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薄唇轻启，不敢置信地看向洛思。
　　洛思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是最省事的办法，嚼成汁液后喂给他，他也方便吞咽。所以……小宇儿，你愿意为了救你师尊，付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牺牲么？”
　　沈连宇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后，脸红成了一颗小番茄。
　　作者有话要说：小天使们节日快乐~
　　【小剧场】
　　被人拎着耳朵吊起来的肥兔子：本妖王不要面子的吗！
　　作者：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你有这种东西？
　　明殊：……
　　宇儿和寒止的剧本：
　　偷偷舔屏√
　　偷偷牵手√
　　偷偷接吻√
　　小宇儿幸福得浑身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
　　
　　
第43章
　　沈连宇缩手缩脚的，脸上一抹绯红，拿着冷玉匣的手指微微颤抖，左顾右盼，既不敢去看那株冰魄雪莲，也不敢去看眼前的人。
　　他小声咕哝：“非要……非要这样做不可么？”
　　洛思挂着一脸戏谑的笑，连连点头：“对啊！”
　　另一边，本来还只是有些黯然神伤的徐晟之听到她这句话脸都黑了，口气很冲地质疑她：“没有必要吧？把那朵花捣碎喂下去不就好了？”
　　沈连宇微微抬起头，竖着耳朵等待洛思的回答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若是洛思真的说了可以，那他松口气的同时说不定也会有些失落……
　　洛思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嗤”了一声：“所有入阶以上的灵药，除了炼成丹药，最不损耗药性的使用方式就是直接服用。冰魄雪莲这种等级的灵药，一旦表层的灵膜破碎，药性就会流失，还捣碎……”
　　她微微颔首，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我这的条件你也看到了，我去哪给你找炼丹房和能把冰魄雪莲炼制成丹药的丹师去？徐首座财大气粗，不在乎这点药性的损耗，寒止上人的状态可禁不起这样的消耗！”
　　“……”徐晟之被洛思喷了一通，想起当初自己服用的是冰魄雪莲练成的丹药，也就无法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洛思一片慨然之情，他也没了争执的底气
　　若是因为服用方式不对害得寒止出事了，宇儿会恨死他的。
　　可他也绝不愿意看到宇儿和寒止亲密接触。
　　沈连宇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的缓和，脸已经没那么红了，他忍着羞耻感，主动说道：“洛思姐，没事的！我……我愿意的……只要师尊能没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想，只是嘴对嘴喂东西而已，又不是接吻。
　　况且师尊还在昏迷中，醒来后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好羞涩的。
　　沈连宇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只是脸上的温度却怎么都无法彻底降下来
　　他对师尊抱有那种不敬的心思，又怎么可能把这件事单纯当做一种“疗伤”手段！
　　看到少年绯红的面容，徐晟之心底一沉，倏然拉下脸，恶狠狠道：“不行！若是非要人喂，那就……”
　　他犹豫了片刻，而后咬牙切齿道：“那就我来！”
　　沈连宇猛然抬起头：“？？？”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绝对不行！”
　　什么玩意啊？还想占他师尊的便宜，想都别想！
　　“宇儿……”徐晟之垂死挣扎，还想再劝他一劝。
　　少年将冷玉匣抱进怀里，气恼得剜了他一眼：“不行就是不行，再说……再说我也没有不情愿。”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更是细弱蚊蝇，这次脸上倒是没再升温，但耳尖烧红了一片，支棱在头发外面，十分显眼。
　　徐晟之眸底的阴暗浓郁了几分，少年的姿态几乎将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猜测与真相串联到一起，让他心底止不住的冒酸水
　　那个人，不仅取代了师尊的地位，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渴望了两世的那种感情。
　　出于这种不可告人的心理，徐晟之脸色阴沉似水，讽刺般地暗示他：“那是你师尊，别做不该做的事。”
　　沈连宇听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他当原主师尊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别做不该做的事呢？
　　沈连宇差点被他气笑了，本来被感激之情压下去的那些隐藏在心底深处尚未消泯的厌恶又一次浮上水面，脸上也不由得带出了三分情绪。
　　他忍不住冷嘲热讽：“管好你自己吧！最不该做的事情你不是都做过了？现在在这装什么好人？”
　　徐晟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被少年刺了一句后，更是哑口无言。
　　少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对洛思道：“洛思姐，那我先去喂师尊服药了？”
　　洛思点头，冲他摆摆手：“快去吧，你不是等这一天好久了？”
　　沈连宇点头，抱着冷玉匣一溜小跑地进了屋里，徐晟之见他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下意识足下迈出一步，想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
　　却被洛思拦住了。
　　洛思扣住他肩膀的纤细手指宛如铁钳般坚硬，笑眯眯道：“哎，徐真人，寒止上人吸收药力的时候容不得别人打扰，还请你随我一起等在外面吧！”
　　徐晟之微微皱眉，刚升起强闯的念头，就见到洛思瞳底冷光一闪，指尖扣起，似抓非抓，他心脏突然被恐惧攥住，那种被猛兽盯上的威慑感让他本能收回了呼之欲出的灵力。
　　——这女人，是合道上人？
　　他心底震惊，几乎立刻就联想到消失已久的丝萝上人。
　　知道自己打不过后，徐晟之就老实下来了，只是一双眼睛仍旧忍不住看向房间里唯一的那扇窗，此时恰是正午，根本无法借助窗上的影子窥探到屋内一星半点的情况。
　　酸涩与痛苦像毒蛇一样缠在他的心脏上，叫他生恨，生妒，也生悔。
　　另一边，沈连宇脸上的温度本来已经降下来了，可当他踏入房间，看到安静躺在床上的师尊后，脸又唰地一下红得几欲滴血。
　　——这下师尊真成睡美人了，那他岂不是变成了吻醒公主的王子？
　　他刚做好的那点心里建设，立刻又稀里哗啦淌了一地，让他无措又害羞……
　　还有一点极浅淡的兴奋和期待。
　　呸，大不敬！
　　沈连宇拼命克制住心底的各种遐思，板着脸，僵硬地像个僵尸一样一步一顿地走到床边。
　　寒止躺在床上，脸上依旧苍白不见血色，唇也因为干涸显出浅浅的纹路，给他平添了一种脆弱感。
　　在沈连宇眼里，那两瓣唇透着说不出的诱惑，他看得移不开眼睛，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
　　——哪怕脸上布满妖异的红色纹路，师尊依旧是极好看的，也恰恰是因为这些刺青一般的纹路破坏了他一贯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清感，沈连宇的心理障碍才能小一点。
　　之前他连对师尊起一点小小的污念，心理都会升起一种亵渎感，愧疚得要死。
　　师尊正与那股力量僵持着，哪怕他心里有再多小心思，也该先喂师尊服完药再慢慢内省，荡心涤念。
　　沈连宇没有犹豫太久，他爬上了床，珍而重之地打开了冷玉匣。
　　里面是满月般盛开的荧蓝色半透明莲花，莲瓣层层绽放，最内层是一朵圆滚滚的可爱花苞，整朵雪莲浑如一体，宛如匠人耗尽心血锻造而出的琉璃摆件。
　　沈连宇将雪莲取出来，举着看了看，每一面都差不多，也没有什么容易下口的地方……
　　最终，他硬着头皮随便选了一面一口咬了下去。
　　雪莲看着巨大，可在他咬破花瓣的表皮后，突然有一股浓郁到像是液体的灵力奔涌向口腔，眨眼间，那两个巴掌大的雪莲就萎缩脱水，继而化作飞灰从手指间流逝。
　　他匆忙间用灵力在嘴里构筑成一层屏障，防止这股灵力直接被自己吸收掉，内心忍不住骂了起来
　　日！洛思姐骗他，这东西明明咬破灵膜就会自动往口腔里“流”，就算无法吞咽，也不影响服用！
　　一如此时，雪莲的灵力精粹正试图往他喉咙里流，他不敢再磨蹭，慌乱间用双臂撑在寒止头颅两侧，俯身吻了上去。
　　师尊的唇，比他想象中还软。
　　沈连宇用舌尖撬开师尊的唇瓣，用灵力催动雪莲的灵力精粹滴向寒止嘴里，然而那东西好像很粘稠的样子，沥沥拉拉半天都没喂干净，还有不少灵力精粹残留在他嘴里，叫他无法起身，只能继续维持着这样尴尬的姿势。
　　时间久了，好像浑身的触觉都聚集在了唇上，叫他忍不住再次心猿意马起来。
　　师尊的唇真的好软……
　　一想到若不是借着喂药的机会，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与师尊这样近距离接触，沈连宇又开始期望时间过得再慢一点。
　　他贪恋着师尊的体温，渴求更多，又不敢奢求自己能够得到。
　　心脏砰砰跳动着，他挺起腰肢，撅起屁股，除了唇，哪里也不敢与师尊挨着碰着，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就在他艰难地维持着这个不标准的俯卧撑姿势时，沈连宇突然注意到师尊脸上的纹路好像有变淡的趋势，眼睫轻颤，好像就快要醒来了。
　　冰魄雪莲真的有用！
　　沈连宇先是高兴，而后马上反应过来两人现在的姿势非常不端正，慌乱地就要起身，装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然而就在他要起身的前一刻，寒止的右手突然抬起，按在了他的后颈上，他像被捏住了命门似的，瞬间不能动了。
　　在他仓皇失措的视线中，寒止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往日如雪山般澄净的瞳如今一黑一红，正专注地盯着他。
　　细看下可以发现，那只眼之所以是红色是因为瞳孔上爬满了极端细小的红色枝蔓……在看清他的脸在这么近的距离时，那只红色的瞳闪过一抹惊疑，而后红色的枝蔓步步退缩，黑色从瞳仁中心蔓延，重新夺回了领地。
　　不到片刻功夫，寒止又变成了那副他熟悉的淡漠模样。
　　沈连宇心底舒了口气，意识到师尊刚刚是在忙着夺回身体的掌控权。
　　按住他……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心底空落落地，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凉滑柔软的东西挑开了他的唇瓣，钻进口腔，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地把他齿间舔了一遍。
　　沈连宇脑袋里“轰”的一声，彻底炸了，心脏也像要跳出来似的，砰砰砰的，躁动的情绪决堤而下
　　他呆滞地看着寒止，只见那人一脸淡然地与他分开，唇与唇间拉出一条银丝，被他漫不经心地舔了去。
　　“唔，不能浪费。”
　　寒止的声线冷清沙哑，听得沈连宇失魂落魄的，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只是撑在他上面，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寒止手臂撑在床上，微微用力坐起，侧首看向窗边。
　　不知何时起，那扇紧闭着的窗户打开了，窗外，洛思单手捏住徐晟之的肩，将他压制在原地，见他望来，笑吟吟地打个招呼。
　　而徐晟之则是双眸充血，看向他的目光既痛苦又嫉恨，里面还藏着几分杀意。
　　寒止唇角不动声色地勾了一瞬，搭在沈连宇脖子上的手顺着脊背的曲线滑到腰肢上，用力一带
　　沈连宇跌坐在床上，被他抱进怀里。
　　他略微垂眸，看着少年问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作者有话要说：总之，初吻交代出去了
　　
　　
第44章
　　沈连宇鬓发凌乱，愣愣地仰头看着寒止，过了好久好久，才缓缓回神，脸色通红地嗫嚅道：“师尊……”
　　师尊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他微微转了一下身子，双手支在床上，艰难地撑住自己，没有彻底跌进寒止怀里。
　　寒止从窗外收回视线，右手捏住少年的下颚，抬起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眉间越蹙越紧，哑声道：“……瘦了。”
　　他未加犹豫就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头，指尖力度和缓温柔：“让你担心了。”
　　师尊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凉，可那动作却是极温柔的。
　　一瞬间，沈连宇心中的委屈几乎要决堤而出，他想要扑到师尊怀里，诉说这些天他有多么担心，有多么害怕，有多么恐惧
　　恐惧那双冷淡的眸无法再一次落在他身上。
　　可千言万语冲到嘴边，他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师尊醒了，这样就够了。
　　少年眼尾泛红，泪眼朦胧，抽噎着偏过头，用力眨眼，不想让眼泪掉到寒止身上。
　　寒止眼底闪过淡淡的暖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慰般轻抚着他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直到沈连宇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他才问起了昏迷之前的情况：“小宇，无妄……在哪？被裂天剑宗捆回去了？”
　　提起罪魁祸首，寒止身上忍不住泄露出三分杀意。
　　这些天沈连宇虽然全部心思都在寒止身上，可洛思却没忘记无妄这个罪魁祸首，她消息灵通，早已在四处打听无妄的行踪，可得到的消息却不是很妙……
　　少年恨恨地咬着下唇，摇头道：“没有，裂天剑宗的人没能把他捉回去，被他跑了，现在行踪不明。”
　　被师尊的杀意一刺激，原本强压下去的那些怒火再次浮出了水面，沈连宇恨得死死咬住后槽牙，生怕再多说两句，不符合他温软气质的骂街话就飚出来，破坏了他在师尊心目中的印象。
　　“跑了也好。”寒止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闭目回忆之前的场景，确认了无妄的伤势后，忍不住冷笑一声：“我昏迷前的那一掌是全力出手，应该彻底击碎了他下丹田的金丹。再加上他用本命灵剑挡了一下，连本命剑也碎了一部分。”
　　“这两重伤害加在一起，无妄一身修为估计十不存一，对于他这种尊崇力量的人来说，这样活着……说不定比死了更痛苦。”
　　没有被裂天剑宗抓回去也算是件好事，这样，他就可以亲手报仇了。
　　沈连宇越想越气，一时没忍住心底的怒火，恨恨骂道：“我一定要亲手给那疯子一剑，最好捅穿他上丹田，让他也尝尝师尊受过的苦！”
　　——寒止额心的封印就位于上丹田内部，若非他已经突破合道，上丹田金丹稳固，无妄那一剑很可能直接废掉他的修为！
　　“嗯？”寒止看到少年气得双目滚圆，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的怒火像月光一样洒了一地，转眼没了影踪。
　　他低笑了一声：“好，等师尊抓到了他，就让你亲手刺他一剑。”
　　随着寒止情绪的变化，眼底阴影般的魔气化为一缕缕雾气消失在空气中，快到沈连宇来不及捕捉。
　　——他太多年没有吃过亏了……这次为了救小徒弟险些栽在无妄手里，到底还是让他心里生出些芥蒂，在仇恨的驱使下，险些着了心魔的道。
　　寒止险些忘了，这么多年来，支撑着他坚持下去的，从来都不是仇恨。
　　寒止看着少年气得圆滚滚的面颊，手有点痒，他没去克制自己，而是直接上手在少年脸上捏了一把，把少年的怒火生生捏跑偏了。
　　“师，师君？”沈连宇被他捏住脸颊上的肉，口齿不清地唤他，整个人还十分懵逼。
　　——师尊从昏迷中醒来后好像就有哪里不对！
　　换做过去，他绝不会有这种动手动脚的行为，更别提三句话就是一个笑脸，笑得沈连宇心里又酥软，又不安……
　　生怕他师尊的脑子被那股不明力量搞坏掉了。
　　寒止捏爽了，这才从容不迫地收回手，还食指拇指对着碾了一下，仿佛在细品刚刚的触感，他回味够了，这才话头一转，问道：“无妄断掉的那截本命剑你捡回来了么？”
　　沈连宇被他捏了一把，脑子都快点着了，师尊突然转移话题，他完全没跟上：“没有啊，不是，我捡那东西干嘛……？”
　　“可是我捡回来了！”一道笑意吟吟的女声响起。
　　洛思独自走了进来，揶揄地睨了沈连宇一眼，而后看向寒止，问道：“你要吗？”
　　寒止点头：“也许以后可以派上用场。”
　　洛思也爽快，没问他要做什么，直接将那一片巴掌大的纯黑剑尖取出来，递给了他。
　　沈连宇本以为徐晟之也会跟在她身后进来，可半天了，都没见到人，于是主动问道：“徐真人呢？他怎么没进来？”
　　他多少还记得徐晟之送来冰魄雪莲的恩情，还没把他彻底抛在脑后。
　　洛思调笑的目光在他和寒止之间转了一下，轻笑道：“徐晟之不想看到你和寒止上人这么甜甜蜜蜜的，独自在外面等着。你和你师尊腻歪够了就出去找他，他有事要和你说。”
　　沈连宇小脸一红，本能争辩：“不是，洛思姐你别瞎说，我才没和师尊甜甜蜜蜜的，不是……”
　　他越说越乱，偷瞟着师尊的脸色，急得差点咬到舌头：“我没腻歪，我可尊师重道了！特别尊师重道！是师尊的乖徒儿！”
　　他越辩解越显得心虚，洛思忍不住想逗他：“对对对，你们没有甜甜蜜蜜，你都担心你师尊担心得人比黄花瘦了，就算腻歪也不能这么着急，怎么也得等你把身体养好了。你师尊才不是那么禽兽的人～”
　　沈连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没想到洛思胆子这么大，连他师尊这朵高岭之花的玩笑都敢开，他紧张地抿起唇，有些忐忑地去看师尊的反应。
　　——被人这样拉郎，师尊会不会不高兴？
　　然而，叫他意外的是，寒止面上十分平静，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
　　寒止抬眸看他，神色淡然：“要我陪你去见徐晟之么？”
　　沈连宇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他有一点尴尬——之前为了救师尊，他连断绝关系另拜师门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此时难免有些忐忑，万一徐晟之真的让他兑现诺言可怎么办？
　　这个场面，还是他自己单独面对吧。
　　他转头，又从头到脚把寒止细细检视了一遍，见他确实没有任何异常，这才轻吁一口气：“师尊，我先出去了。”
　　寒止点头，往门外瞥了一眼：“去吧。若是徐晟之勉强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你就出声，师尊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沈连宇点头答应，心里却很犯愁——这次是他自己许下的承诺，可若要他翻脸不认人，他又做不到……
　　一声叹息幽幽，少年蔫头耷脑地走了出去。
　　沈连宇的背影刚彻底离开房间，寒止就“哼”了一声，痛苦地捂住了右半边脸——之前已经消退下去的红色枝蔓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洛思上前一步，手掌直接贴向寒止的额心，想要帮他他一把。
　　寒止额头渗出冷汗，却仍是一翻掌挡住伸到眼前的手臂，他从手臂间隙里侧眸看去，声音嘶哑：“丝萝上人？”
　　洛思轻轻点头：“先把那东西压制回去吧，它要是真的醒了……不止你不好过，我的逍遥日子也算完了。”
　　寒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了手，让丝萝的手指贴在了他额心的红线处。
　　在丝萝的帮助下，寒止彻底把那股力量封印住了，那一抹诡谲的红线失去活性后烙印在眉心中央，就像是单纯的装饰，任谁都看不出端倪。
　　丝萝收回手，解析着刚才用灵力感受到的封印，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封印……是他用生命布下的？”
　　寒止：“嗯。”
　　丝萝追问：“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寒止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这是……我也想知道的事。”
　　窗外，他的徒弟正在和徐晟之讲话，他看了很长时间，见徐晟之确实对小孩儿没有恶意，这才转过头，重新看向洛思：“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多。”
　　言语中似有未尽之意。
　　洛思明白了他隐含的意思，却无法给出彼此都渴望的答案。
　　她指了指寒止的眉心，面色复杂：“有的事……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院子里的棠梨树下，沈连宇和徐晟之面对面站着。
　　春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是春暖花开的季候了。
　　沈连宇接住一片被风卷下的树叶，紧张地攥在手里：“徐真人，多亏了你的冰魄雪莲，我师尊已经醒了……”
　　“我之前的承诺依旧作效，”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对方：“如果你想借我的心头血突破境界的话，要稍等一段时间，等我做好准备。”
　　明明非常恐惧取心头血的那种痛楚，可他竟然还是希望徐晟之想要的仅仅只是他的心头血，而不是别的什么。
　　徐晟之脸上的疲惫之色愈发浓郁，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摸一下少年的长发，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看到了少年眼底一闪而逝的抗拒，他手臂一僵，而后缓缓收了回去。
　　“宇儿，我还是这么叫你吧？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去取冰魄雪莲，并不是为了施恩图报。我只是想，为以前犯下的错……多少做一点弥补。”
　　沈连宇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并非傻子，之前是因为心忧师尊的状况才没有注意到徐晟之的异常，而今，师尊无恙，他也定下心来，自然就看出了徐晟之从头到脚不和谐之处
　　他从来只穿青色的衣服，如今却换了一身纯黑的袍子，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行动间，肢体也总有轻微的僵硬，不明显，细心的人却能够注意到这点异常。
　　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和桔梗花的清香缠绕在一起，不容易分辨出来，可沈连宇鼻子尖，又对血腥味比较敏感，自是猜到了他试图隐藏的真相
　　那株冰魄雪莲是徐晟之亲自深入冥渊采摘回来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沈连宇情绪复杂到无法言喻。
　　这次，他相信徐晟之是真的意识到前一世的错误，也是真心想要弥补，可……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真正被他伤害过的沈连宇早就已经死了，他收不到这份歉意，就算收到了，他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
　　沈连宇记得冰魄雪莲的恩情，可他也不能替原主去原谅徐晟之。
　　他闭着眼思考了片刻，再次睁开眼，眼底已是得出答案的清明。
　　少年目光灼灼地迎向徐晟之忐忑的视线，狠心道：“徐真人，前世的恩怨纠葛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不会再记恨于你。可重来一世，我终究不是前世的那个我了——”
　　他一字一顿：“我没法替他原谅你。”
　　作者有话要说：问：小宇儿为什么一直支棱着腰，不敢碰到师尊？
　　答：♂感谢在2021-03-03 16:30:43~2021-03-04 14:13: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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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春风拂面，似水温柔。
　　徐晟之却感觉到了极致的寒冷。
　　眼前的人就像风—样，当你不在意的时候，他像是最温柔的网环绕在身边，虽不起眼，却是能融化铁石心肠的绕指柔情，可当你察觉到、意识到他的存在时，他却又像风般无痕，拂面而过，抓不住也留不住。
　　沈连宇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后，反倒没了顾忌，声音郎朗：“徐真人，前世的仇算是就此了断，我不会再做出任何针对你的事情，但，你所渴望的情感，无论是原谅……还是别的什么，我都给不了。”
　　徐晟之双目充血，死死盯着他，犹有些不甘，声音嘶哑，像是含着血：“是因为寒止吗？是因为，你已经对别人动心了？是我晚了—步？”
　　沈连宇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了出门时师尊的那句话——师尊说“他会看着他”。
　　想到师尊已经苏醒了，他心底又倏然—松，不再畏惧。
　　虽然他确实喜欢师尊，可拒绝徐晟之却与他喜欢谁没有关系，哪怕没有师尊的存在，他像前—世—样拜眼前之人为师，他也绝不会喜欢上他。
　　到了这个时候，他越发觉得眼前之人的“痴情”与“执着”，就像小孩子玩闹—般虚无又可笑。
　　——因为徐晟之深入冥渊采摘冰魄雪莲的事，沈连宇对他的厌恶刚消减下去—点，可当他发现，这不过是徐晟之想让他心软的手段，那股厌恶立马变本加倍的涌上心间。
　　这和他之前的行事，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连宇没忍住，露出了三分讽意：“徐真人，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补偿我？是真的因为愧疚，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只是想要抹消掉曾经造成的伤害，挽回那些你曾经拥有的东西？”
　　徐晟之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底的赤红逐渐褪去，喉结滚动，干涩道：“……都有。”
　　他还算诚实，沈连宇的怒火略微平息，可他依然步步紧逼：“如果我最初就坚定地告诉你，我们绝不可能回到上—世那样的师徒关系，那你还会深入冥渊采摘雪莲么？还会想要为你曾经的所作所为做—点弥补么？”
　　徐晟之眼神有些闪躲：“不是师徒……也无所谓，我并没有想要强迫你重新拜我为师。”
　　他这种顾左右而言其他，不肯直面自己的想法把沈连宇都要气笑了。
　　他忍不住刺他：“你应该知道我指的并不是师徒关系，而是我曾经给予你，最终却只换来了背叛和利用的信任吧？”
　　徐晟之：“……”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不知道……
　　或者说，是不敢知道。
　　徐晟之略带狼狈地偏过头，不敢对上少年锐利的目光。
　　——沈连宇的每—个字都化作—根根银针扎在他心上，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不能展露于人前的、有点不堪的小心思全部剥离出来，赤.裸裸地点出来，逼他不得不去面对，再也无法自我欺骗。
　　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原谅，而是少年重新回到他身边，继续那段温馨平和的日子。是不是师徒根本就无所谓，他只是想要得到那样无条件的信任，无条件的依赖……
　　可宇儿说，他不会再给他这些感情了。
　　徐晟之心底刺痛的同时，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有—种现实终于如预想般尘埃落定的感觉。
　　从初遇那天开始，宇儿跟在寒止后面的模样就和当初跟在他身后的模样几乎—模—样……这总让他觉得，—切还有得挽回，宇儿依旧是那个不谙人间阴暗面的单纯少年人。
　　甚至在最初，他根本就没怀疑过宇儿是否也拥有前—世的记忆。
　　因为在前—世的最后几年，他见到的沈连宇，早已不是少年时的那副温软模样，他竖起浑身的尖刺，对这个世界充满防备。
　　……反倒是与现在这幅咄咄逼人的模样，几乎重叠。
　　徐晟之闭上了眼睛，身躯轻颤，痛苦的情绪在心间激荡不休。
　　他终于认清了事实
　　他们早已回不到过去。
　　“我明白了……”徐晟之长叹—声，落魄地转过身，打算离去。
　　“既然如此，那就祝……”他顿了—下，忍着心底的抽疼，苦涩道：“祝你与寒止上人……师徒和睦，再无伤害与背叛。”
　　徐晟之黑色的衣摆翻飞，—向笔直的脊背有—丝弯曲，看上去说不出的寂寥落寞。
　　沈连宇看着那道背影，眸底情绪翻涌，思考片刻，决定给他已经濒临崩溃的心灵上加上最后—分重量，彻底断了他的心思。
　　“徐真人——”他开口叫道。
　　“嗯？”徐晟之脚步停下，回头看他，眼底烧起—丝希望，仿若置身于真空之人获得的最后—口氧气。
　　“黎掌门说，你曾经收过—个记名弟子，可你却—直没有将他带回天恒宗，对吗？”沈连宇墨色的瞳底不起波澜，阳光下，仿佛镀上了—层金边，庄严肃穆。
　　徐晟之艰难地应道：“……对。”
　　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说出口的事，若非掌门师妹逼问他将功法传给了谁，他是不愿意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的。
　　可他没想到，掌门师妹会把这种事情都告诉沈连宇。
　　沈连宇微微仰起头，背着光，—头乌墨般的长发随风舞动，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轻蔑，像是衙门里执行审判的府衙，即将要宣判他的罪名：“你把同样的伤害，同样的背叛赋予了另—个无辜的生命，践踏他的信任，收他为徒后又对他弃之不顾……徐晟之……”
　　“重来—世，你可曾有半分改变？”
　　少年的斥责像是—道惊雷劈到了徐晟之的天灵盖上，他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身躯轻颤，脊背彻底佝偻了下去。
　　——重来—世，他可曾有半分改变？
　　徐晟之的耳边响起无数声重叠的呼唤——有宇儿刚拜师时的软糯声音；有他收下那位乖顺少年为记名弟子时，少年饱含期待的声音；有前往西荒漠的那趟路程中，宇儿冷漠疏远的声音；也有那名少年看出他的去意后，迷茫无措的声音。
　　“师尊！”“师尊！”“师尊！”
　　那—声声呼唤声，终于抚开了徐晟之记忆里那些顽固的迷雾，他第—次看清了，前—世，他送沈连宇前往西荒漠的那段最后的师徒时光，并不如他梦里的那般和谐
　　—路上，青年都独自倚靠在玉舟的舟沿上，目光冷清，不发—言，他拒绝与徐晟之共处—室，甚至会在他靠近时主动远离。
　　他知道徐晟之要把自己送往哪里，若非玉舟外有阻拦活物进出的法阵，他怕是早就纵身—跃，从这座舟船之上跳下去了。
　　——早在取完心头血的那天开始，他就不怎么唤他“师尊”了，而是变得沉默寡言，—心沉浸在修炼中。
　　徐晟之记忆里，宇儿最后叫出口的那声“师尊”，是在他扣着青年的肩膀推他下船的时候，青年冷冷地回过头，声音满是嘲讽：“师尊？”
　　那不是肯定的语气，而是反问的语气。
　　就和宇儿现在的咄咄逼人几乎—模—样。
　　两道身影重叠在—起，徐晟之突然明白了，原来，从他逼迫宇儿剖开胸膛，取出心头血的那—刻，他们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形同陌路……就已经是最好的下场。
　　徐晟之恍惚地看着沈连宇。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的—厢情愿，—厢情愿的认为，他们二人之间还有挽回的余地。
　　如非是他取来的那株冰魄雪莲救了寒止上人，他怕是连与自己说话都不愿意。
　　沈连宇没再言语，垂首看向旁边的棠梨树，接住—片叶子，把玩起来，这种对他熟视无睹的态度仿佛在说“你可以离开了”。
　　可徐晟之却表现出了—点不识趣。
　　他没有尝试靠近少年，只是轻声唤了—声：“宇儿，这是我最后—次这么叫你。”
　　沈连宇微微皱起眉，想要打断他，徐晟之却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语速迅疾地说了下去：“我之前—直以为，我做过的那些梦……是前—世你我相处记忆的倒影，是那些记忆的—部分。然而今天我才知道，那些梦与真实的记忆并非是完全—致的。”
　　沈连宇瞳孔骤缩，将要出口的话语又重新咽了回去
　　他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曾经以为，徐晟之是靠采补利用他的天阴之体突破合道境的，然而那次在极北冰原下的遗府内看到的记忆，却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他不是没有生出过疑惑，只是那时徐晟之入魔了，紧随而来的事情逼迫着他没空去深思，后来对这件事的疑惑也就渐渐地沉积在心底，他也没去细思。
　　当徐晟之提出这件事后，那些藏于水面之下的疑问又倏尔冒出，让他直冒冷汗
　　他看到的那些“记忆”，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是有多少，是系统刻意制造出来用来误导他的？系统说，他改变了原主的命运后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复活重生，可它从来没清晰地解释过，所谓的改变命运，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就在沈连宇心惊后怕的时候，徐晟之深深地看了他—眼，再次提醒道：“如果有人能在我无知无觉时侵入我的梦，篡改我的记忆，那么这人的能力……该是多么强大。”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以后，你，多加小心。”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御剑离去了。
　　他走得干脆，沈连宇心底的惊疑却迟迟不能平息。
　　——系统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它想做的事……会不会伤害到师尊？
　　这，才是他最恐惧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3-04 14:13:11~2021-03-05 14:01: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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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房间里，洛思早已离去，寒止靠在床上，正垂首看着手里的玉简，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稀碎的阳光穿过碎发，在脸上留下一条一条的阴影，他右手支着下颚，冕色陈宁，一动不动，宛如被时光凝固在琥珀里的蜉蝣。
　　这时，突然有脚步声响起。
　　和无妄的事告一段落后，沈连宇魂不守舍地回来了。
　　寒止听到脚步声，从凝固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头也不抬：“回来了？徐晟之和你说什么了？”
　　然而沈连宇有些走神，声音从左耳朵进来右耳朵出去，走了这么一个来回，却一个字都没进脑袋里，只是本能地“嗯”了一声。
　　听到这句答非所问的回答，寒止这才抬头望去。
　　眼见着少年失魂落魄地几乎要一头撞上床柱了，他有些好笑，开口提醒：“小宇，左转。”
　　沈连宇本能地左脚迈出，转了个不怎么规整的弯，避免了撞上床柱的事故发生。
　　……然后一头撞进了绑在床边的帷幔里。
　　“唔！”
　　低沉的轻笑声响起，寒止愉悦地看着少年手忙脚乱地从帷幔里解救自己，等他甩开帷幔，气喘匀了，这才慢悠悠地问：“在想什么？话也不听，路也不看。”
　　沈连宇脸上泛红，羞恼地嗔道：“师尊！你看我笑话！”
　　寒止没有半分心虚：“是啊。”
　　沈连宇：“……”
　　要不要这么坦诚？
　　他算是发现了，虽然平时师尊总是一副天下为公的淡漠模样，实际上性子里却有顽劣如孩童的一面。比如谁让他不爽了，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冷嘲热讽回去，再比如，在某些时候，他喜欢对沈连宇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这样的师尊，沈连宇并不讨厌，反倒觉得他身上多了几分人气。
　　他走到师尊身边坐下，看了眼他手里握着地青碧玉简：“这是什么？”
　　“传讯玉简，黎掌门托洛思交给我的。”寒止拿着那玉简刻意在沈连宇眼前转了一圈，然后手腕一转，干脆利落收回到储物器具里。
　　沈连宇像嗅到饵食的猫儿一样，随着那漂亮的手转了一圈，好奇问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突然想起，师尊和黎掌门好像有一些未说出口的默契，以前他还没发现自己对师尊的心思，碰到这种情况心里总有些泛酸，又觉得这酸意来得毫无逻辑。如今看来，师尊和黎掌门相处时的态度十分公事公办，委实不像有点什么的样子。
　　当初的自己简直是乱吃飞醋。
　　寒止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先说，你刚刚在想什么？说完了我就告诉你玉简里写了什么。”
　　沈连宇噎了一下，一时无言。
　　他刚刚在思考系统的矛盾之处，在担忧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依旧会给师尊带来别的未知风险，可他本就不擅长抽丝剥茧，乱七八糟的线索陈列在眼前，勾结成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让他想找出线头都做不到。
　　如今师尊问起，有那么一瞬间，沈连宇甚至想自暴自弃，直接和他说，自己并非他曾经救下的那个少年，而是另一个灵魂入主了这具身体。
　　然而这种冲动一闪即逝，他并不了解师尊对夺舍的态度，也不敢去赌。
　　于是，他只说了自己焦虑的前半部分：“师尊，我在想……如果我没有拜你为师，你是不是就不会遭到这么多灾难了？”
　　沈连宇微微偏头，飞速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寒止沉默了很久，直到一声叹息幽幽响起。
　　寒止的手再次落到了沈连宇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连宇抿起唇，低声道：“无论是魔修，还是无妄，他们全部都是冲我来的。正是因为我的存在，邢邰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不愿意看到师尊也受到那样的牵连。”
　　他有点无措，既想要远离师尊保护他，可又觉得自己一旦离开了师尊，这条命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交代了。
　　而且他舍不得离开师尊身边，他不愿想象身边没有这个人的日子。
　　原来是在担心这种事……
　　寒止心底微微抽疼——他知道承认自己是个会带来灾难的扫把星是多么让人难过的一件事。他以为自己保护好了少年，他就不会再体会到这样的苦涩，可没想到……该来的总会到来。
　　寒止微微皱起眉，故作不悦道：“小宇，我是你师父。你可知，师父这二字代表了什么？”
　　沈连宇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看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寒止语重心长：“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而修真界的师父与凡间的老师又多有不同，除了引领你走上正确的道途，更要在你未成长起来时为你遮风挡雨、提供庇护，若连这都做不到，又如何当得上一句师父？”
　　他说的坦然，也真心实意，沈连宇心里残存的那点不安像尘埃一样被抚去了。
　　“师尊……”少年桃花眼波光潋滟，动容地望向寒止。
　　“嗯。”寒止应了一声，用安抚地视线看了回去。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凝固。
　　然而下一瞬，二人近乎同时撇过头去，避开了对方灼人的视线
　　不太妙，好像产生了一些不那么适合对师尊/徒弟产生的想法。
　　沈连宇待脸上稍有降温，忙不迭地转移话题：“好、好了，师尊现在可以告诉我，黎掌门给你的传讯玉简里写了些什么了吧？”
　　“嗯。”寒止也有一点心虚，配合着讲了起来：“我最初以为，魔修之所以会出现在荆安镇，是因为无妄使了什么手段诓骗了他们……”
　　“可黎掌门给我的玉简里却显示，魔修好像是在东麓洲大范围地抓捕修士和凡人。他们不仅突袭了荆安镇，几乎在同时，攻击了东麓州数个人口众多的城镇，掠了不少修士和凡人离开，现在仙门搞不清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想到我曾经从魔修手里救下你，这才想着问一问我。”
　　提起荆安镇，沈连宇的眸子黯淡了一瞬——之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猝不及防下，他好像被滔天的洪水裹挟着，无力反抗，只能沿着命定的道路一步步走下去，就连拼尽全力的挣扎也因为毫无作用显得可笑起来。
　　他挂念着荆安城里那家糖铺子的老板，可却连去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寒止抬眼一扫，就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感到失落。
　　“别担心，好人有好好命……那老板，不一定出事了。等我们离开时，可以专门去荆安城转一圈，再从那家铺子买点糕点。”
　　“嗯。”沈连宇努力打起精神，勾了下唇角：“说起来，确实要再去买些糕点了。之前的那些，已经全部进了奶糖嘴里。”
　　他有些后怕似的拍了下胸口：“这么说，大叔简直算是奶糖的救命恩人了！”
　　说着，少年俯下身，在床角侧后方的一小块软垫处摸索了一会儿，把趴在那睡觉的奶糖捞进了怀里。
　　奶糖骤然被捞起来有些不安，抬头看到是沈连宇后，伸出舌头舔了下他的手指，又继续睡了。
　　少年抱着兔子撸毛，脸上出奇的温和，看得寒止竟是起了些好奇心
　　这兔子真的那么好摸吗？
　　像是被蛊惑了似的，寒止犹豫了一瞬，而后轻轻伸出手掌
　　沈连宇看到他犹豫迟疑的架势，心底吃了一惊，随后喜悦骤然涌上心底
　　师尊竟然愿意克服洁癖，摸奶糖一把了！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逐渐愿意踏入这滚滚红尘，而不再只是立于云端，无喜无悲俯瞰众生的道之化身了？
　　沈连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短短一瞬间，想了这么多，但他只要一想到师尊这样的变化是因他而起，心底就丝丝冒着蜜意。
　　沈连宇挪了挪屁股，侧身坐到了寒止身边，抱着兔子往前递出一点距离，用鼓励地眼神看着他。
　　他眨眨眼，晶莹的眸子仿佛在说：摸摸看嘛，真的很舒服～寒止心底愈加动摇，最终，彻底被那丝好奇占据了上风。
　　他克制住了心底的抗拒，宽厚的手掌落在了奶糖后背，学着沈连宇的姿势撸了一把，触手温热柔顺，毛乎乎，软绵绵。
　　寒止心底软了一瞬，好像有点明白小宇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只兔子了。
　　气氛一派温馨和谐，谁知，前一刻还窝在沈连宇掌心安静睡大觉的胖兔子，直接转过头一口咬在了寒止指尖。
　　寒止：“……”
　　沈连宇：“……”
　　寒止身上有护体灵光，奶糖这一下不但没咬疼人家，反倒险些把自己的牙硌掉了，呸呸吐了出来，哼哼唧唧地往沈连宇怀里钻。
　　被咬的人脸上阴云密布，取出帕子擦拭手指，语气阴森森的：“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这兔子本来要被洛思做成麻辣兔头？我看，你也别养它了，送给洛思，让她还我们一顿麻辣兔头，是不是挺划算的？”
　　奶糖僵了一下，突然把整个脑袋埋进了沈连宇的臂弯里，只剩下一小团尾巴露在外面，疯狂颤抖。
　　沈连宇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安抚哪一个。
　　他好气又好笑地说：“师尊，你跟只没脑子的兔子较什么劲？奶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要么……我替他道个歉？”
　　他想把奶糖抠出来，可这兔子花了死力气往他怀里钻，努力了半天也没能奏效，他索性捏住奶糖最显眼的尾巴对着寒止晃了晃，奶声奶气地说：“对不起嘛。”
　　“叽呀！”奶糖发出微弱的抗议，可惜无情的主人要拿他讨好心上人，并没有理他。
　　寒止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剜了他一眼。
　　——把谁当小孩儿哄呢？
　　他虽然被哄得有些很舒服，然而还是记仇。
　　于是，寒止微微眯起眼，趁沈连宇不备，突然眼疾手快地在奶糖尾巴上揪了根兔毛。
　　“叽！”奶糖骤然从沈连宇臂弯里仰起头，叫出了公鸡打鸣的气势。
　　沈连宇目瞪口呆。
　　这个人……要不要这么记仇啊！连只兔子都要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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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寒止和沈连宇又在镇安城休息了七天，等到寒止的伤势不影响赶路了，这才和洛思告辞，主动离开。
　　因着从黎素衍那里得知了魔修的最新消息，寒止打算再往极北冰原走一趟，去那座聚灵阵看看情况。
　　但离开阙州之前，他也要遵守承诺，带小徒弟往荆安镇绕个路。
　　暌违一月之久重临荆安镇，因为魔修入侵被破坏的小镇虽然还没从灾难中修养过来，但百姓依旧要继续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镇子里已经恢复了一定的秩序。
　　街边偶有院子挂着祭奠的白绫，街上的行人也比上次前来时少了很多，脸上多是带着悲伤的灰败之色。
　　沈连宇和寒止循着之前的路线，把整个荆安镇转了一圈。
　　然而曾经光顾过的铺子还存留的连一半都不到，有些是店家遭了不幸，死在了影兽手里，有些则是侥幸幸存，却被魔灾吓破了胆子，已经举家搬迁，离开了这里。
　　而像糖铺子那样被整个摧毁了铺子也有几个。
　　在第三次看到曾经光顾过的铺子已经变一地废墟，地面上还有尚未擦干净的血迹时，沈连宇脸上再也难掩愠怒之色：“魔修……还有无妄，都该死！”
　　愤怒中夹杂着难过，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愧疚之情——他依旧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无妄才会把魔修引到荆安镇。
　　沈连宇心里难过，连视线瞥到街边飘荡的白绫时都有一种烫到眼睛的感觉，触之既收，低头望着鞋面，沉闷道：“师尊，我们去……糖铺子那边看看吧。”
　　二人没有一抵达荆安镇就直奔那里，概是因为少年有点不敢面对，这才先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寒止垂首，只能看到少年乌黑的长发，还有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白皙脖颈，他视线凝固似的在那块皮肤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伸出手握住了少年垂在身侧紧攥成拳的右手。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因为别人的罪行自我谴责。”他语气淡然笃定，好像轻易可以抚平人心底的烦忧。
　　沈连宇艰难地弯了下唇角，心底涌上熨帖的感觉，却依然没那么容易释怀。
　　他看了眼自己被师尊包裹住的手，心思难免有些想歪，脸上有些红，小声咕哝：“师，师尊？我没事的，我只是一时郁结，我知道师尊的意思。”
　　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其实就是想让寒止放开他的手。
　　他指节微微屈起，想推开又不敢，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又觉得尴尬，两个大男人在街上牵着手好像总有哪里不对……他甚至觉得街边路人的视线有些刺人，而且都在盯着二人交握的手。
　　虽然他感觉师尊这样做，可能只是出于一种安抚小孩的心理——他一直都清楚，在师尊眼里，自己更像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
　　然而别人可不会这么想，毕竟他就算看着年少，外表也足有十七八岁了，若是不踏上修道之途，这个年纪凡间的男子都可以娶亲生子了。
　　寒止眉间皱起一瞬，心里不懂他为何会对这个举动有点抗拒
　　明明在他昏迷的时候，还主动把手放在了他手里不是吗？
　　但毕竟还在大街上，人多眼杂，不适合展开探讨，于是他把这个疑惑压到心底，“嗯”了一声，而后放开了手。
　　沈连宇微微松了口气，手指轻微痉挛了一下，默默收紧，这才短短片刻功夫，他手心就被汗濡湿了，风一吹，还有点凉。
　　沈连宇侧过头，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师尊。
　　他总觉得，自从师尊重伤醒来后，态度就变得有点奇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总会做出些让他心脏乱跳的举动。
　　想到喂药时那个绵长又迅疾的“吻”，沈连宇咽了下口水，心跳突然乱了。
　　难道……师尊察觉到了他的小心思？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连宇脸色骤变，却不是害羞，而是惊吓。
　　如果师尊真的知道了……那他是怎么想的？
　　他观察了半天，却发现从师尊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很难猜出他的心思，越观察越没谱，越想越是心乱如麻。
　　简直要不敢面对师尊了。
　　“看路。”寒止无奈地拽住少年的袖子，牵着他拐了个弯，避免了撞到墙上的惨案发生。
　　走了这么久，眼前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街道。
　　那天魔修入城时，匆忙一瞥间，沈连宇记得糖铺子被一块巨石压塌了，今天来看，那石头已经被挪走了，只是铺子被砸塌了一半，还没有开始修缮。
　　……也不知道糖铺子的老板还安好么？
　　沈连宇踏着一地的碎石，掀开了歪歪扭扭杵在前方的门，在废墟里翻腾起来。他用灵力掀开了大块的木料石材，以一种掘地三尺的架势，寻觅着惨留下来的痕迹。
　　——万幸，铺子看着凄惨，地面上却没有血迹，想来是魔修进城那一天，没人守在铺子里。
　　沈连宇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也算是半个好消息吧？
　　寒止负着双手跟在他身后，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点头道：“屋子里近期应该没死过人。”
　　确认了之前的那块石头没有伤到人后，二人走了出来。
　　正在这时，铺子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妇人，恰好看到两道身影从铺子里翻出来，她眼神不好，看不清二人的轮廓，还以为是觊觎老板家的小贼翻进去了，当即拔高了声音喊道：“哎，那边两个人干嘛的？店家老板还没死呢！进去翻东西可是偷窃！”
　　沈连宇先是一愣，听清她的话后神色一喜，足尖轻点，飘然若一道虚影，几步就走到了老妇面前，将老妇人吓了一跳。
　　“哎哟，这……老婆子眼神不好，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没想到居然是两位仙长，是老婆子误会了。”她有点惊惧地跟二人赔礼道歉，神情忐忑不安，微微弯腰，想要鞠躬道歉。
　　沈连宇忙扶住她：“婆婆，无碍。我二人不是贼，是光顾过老板几次生意的客人，路过看到店铺垮塌了，这才想着进去看看情况。”
　　“婆婆可是知道铺子老板的情况？”
　　老妇人看他年纪小，人又恭谨有礼，没有半点倨傲，对于修士的那点畏惧也缓缓消去，拍了拍他的手：“哎，你们也是有心了……”
　　“那老板是个好人，因为他家糕点卖的好，算半个富户，平时对我们这些街坊领居也多有照料，也是好人有好报，那天那些怪物来的时候，老板一家恰好去给镇长家送糕点去了，铺子里没人，倒是逃过一劫。”
　　沈连宇刚放心一点，就听老妇又转头叹了口气：“不过，听说他们从镇长家回来时也遇到了那种怪物，老板受了点伤，还好人没事。”
　　“哎，”老妇唉声叹气的，“碰上这种天灾，能活着就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沈连宇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老妇抓着他的手突然扣紧，期期艾艾地问：“仙长，那些怪物……那些怪物不会再回来了吧？之前来除魔的仙长说，那些怪物已经被杀干净了，不会再出现了，这是真的吗？”
　　她看着沈连宇，因上了年纪眼睛略有浑浊，可如今那双眼亮起来，满是期待。
　　老妇希望月前那样的灾难只是昙花一现，荆安镇所有的百姓……都是这么期待的。
　　“……”沈连宇沉默了。
　　师尊说，魔修是有计划地在屠城抓捕凡人和修士，像一些有大宗门坐镇的大城镇，魔修未必敢去攻打，但像荆安镇这样面积不大，人口却不少，还没有高阶修士坐镇小县城，倒是极有可能被选做目标。
　　迟迟得不到肯定的答复，老妇人有些惊慌：“这是怎么了？那些仙长……那些仙长总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这里距离裂天剑宗的山门所在有一段距离，魔修突袭那天，剑宗的弟子处理完煞气和血气，交代了一句就离开了。
　　裂天剑宗大猫小猫两三只，是四宗里弟子最少的宗门，他们根本不可能留下来坐镇荆安镇。而洛洪阁的弟子之前大半都折在了荆安镇，作为剑宗附属的小宗门，短时间他们也抽不出弟子过来。
　　也就是说，若是再有魔修打上门，怕是连个传讯的人都没有了。
　　站在后面的寒止看不过眼，上前一步，安抚道：“别急，裂天剑宗的弟子说的是事实，那些怪物短时间不会再出现了。”
　　老妇人得了仙长的肯定答复，这才安心下来，犹有余悸般地喃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镇子可禁不起那些怪物再来一次了……”
　　接收到小徒弟疑惑的目光，寒止隐晦地摇了下头，意思是一会儿再说。
　　确定了糖铺老板没有出事，沈连宇放下了心，转头离开了荆安镇。
　　路上，沈连宇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疑惑，问道：“师尊，你怎么知道魔修不会再袭击荆安镇了？”
　　若只是为了安抚老妇人就随口而言……对他们未必是好事。
　　寒止眉间微微蹙起，像是困囿于什么难题当中，斟酌着说辞：“阙州位于东麓洲南部，魔修是从极北冰原出现的，紧邻极北冰原的是青州和玄州，之前的几次袭击也都发生在那边。而剑修本来就以遁速快和实力强大出名，魔修没必要舍近求远，专程跑到这边来。”
　　沈连宇脚下灵光闪烁了一瞬，险些失手掉下去。
　　——也就是说，荆安镇会遭到这等无妄之灾，完全是因为他。
　　少年眸光黯淡，失魂落魄地跟在寒止身后。
　　寒止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之前的安慰他并没有听进心里。
　　他思考片刻，换了一种说法：“如果你十分介意这件事……那就想办法找到无妄，亲自手刃了他，也算是告慰了荆安镇那些无辜的镇民。”
　　“师尊说得对！”沈连宇眼睛一亮，而后又有些苦恼：“可无妄不知道跑到哪去了，裂天剑宗掌握着魂灯都没找到他，我们要如何找到他？”
　　寒止见他飞得歪歪斜斜，终于忍不住一道剑光卷过去，将少年裹进了自己的遁法里：“说起来，我之前还没问，无妄把你带走的那一个月，有表现出什么值得注意的异常么？”
　　想起小黑屋的一个月，沈连宇脸上就有点一言难尽：“他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强调，我是他的道，这算异常么？”
　　“道？”寒止愕然，沉思片刻后脸上突然闪过了然的神色。
　　“我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如此执着了……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他一定还会再找过来的。”
　　他顿了一下，而后转过头，眸子里镀了一层曦光，前所未有地柔和：“这次，师尊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我得想个法子让师尊意识到自己爱而不自知小宇：你觉得直接□□如何？（解衣服.jpg
　　作者（按住lsp蠢蠢欲动的手）：万万不可，这是绿□□站不能出现的情节
　　
　　
第48章
　　阙州距离极北冰原极远，纵是有寒止这位合道大佬带着沈连宇赶路，二人也花了不短的时间才重新踏上一望无际的雪原。
　　来的路上，寒止略微绕了两个弯，顺路剿灭了两次屠城的魔修。
　　一次二人到的早，魔修刚开始屠戮就撞到了寒止手里，而另一座城镇，就没有这么好的运道了……
　　寒止带着沈连宇赶到时，整座城镇已经化为了被鲜血染红的废墟。
　　带领影兽屠城的魔修并不像曾经出现在邢邰城的那位一样，是位常人难敌的高阶魔修，他没有那等一瞬吞噬全城人血肉的能力，只能杀了坐镇的修士后，再等待影兽一个个去杀。
　　血气不腴的老弱病残就当场杀掉，用特殊的法子吸了精华的血气，至于青壮年则是捆成一串，打算带回去血祭，坐镇的修士被砍了四肢、碎了丹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也正是因为魔修存了把人带回去血祭的心思，寒止才来得及救下一部分人……
　　纵使他是合道大能，能够轻易杀死无数生命，抹去魔修的存在，可死去的人，他却也是无能为力的。
　　即使救下了十分之一的人口，这座城镇……也已经完了。
　　旷野上哀嚎遍地，血腥味扑鼻而来，一具具歪七扭八的尸体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瞪视着天空。
　　这不是沈连宇第一次见到“魔劫”，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魔劫”席卷之后的凄惨场面。
　　他吐得昏天黑地，差点连胃液也一起呕出来。
　　寒止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向自然下垂的唇角，抿成了死板的一条直线，默默加快了飞遁的速度。
　　不知是不是魔修得到了消息，往后的路上他们再未碰到类似的场景。
　　终于，那座他们曾经来过的凹陷谷地再次出现在天际尽头。
　　只是与上次不同，山谷中多出了一座冲天的血色光柱，血气凝实宛若实质，让人看上一眼就几乎生出尸横遍野的幻觉来。
　　沈连宇面色茫然，几乎不敢相信这还是曾经自己来过的那片谷地，白色的冰川雪原完全被鲜血浸透，色泽暗红近黑，人还未曾靠近，就有腥臭的味道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
　　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寒止回首，瞥了一眼身后的少年，面色有些凝重。
　　——路过白帝城的时候，他有犹豫过要不要将少年留在那里，以防自己和魔修动手时牵连到他。
　　然而最终，他还是选择带着少年一同前往。
　　寒止只相信自己，根本不放心让少年一个人留在白帝城，或是将他托付给白帝城的那位洞离真人。
　　万一他被魔修或是藏在暗处的剑尊妖王掠走了怎么办？
　　不是每一次，他都能幸运得等到自己救援的……
　　运气一事，赌不得。
　　只有小宇留在他的视野里时，寒止才能安心下来。
　　说来也奇怪，以前在天恒宗的时候，她还可以心平静气地看着小徒弟被一魔修掳走，心底思索着这件事透露出的信息，而如今，他再也无法忍受那样的画面，光是想想就有暴戾的杀意满溢而出。
　　沈连宇被他突如其来的杀气激得颤了一下，看到血气光柱生出的怒火如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恢复了冷静。
　　他误以为师尊即将动手了，立马紧张地运起灵力：“师尊，要动手了吗？”
　　寒止看着少年像只弓起身子的小猫一样，张牙舞爪的，心底突然生出个奇怪的想法
　　若是小宇能够变成奶猫那么大，随手揣进怀里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自己去哪儿就把他带到哪儿，也不必担心他被别人伤到了。
　　寒止敛眸，把这莫名升起的念头拂去，指尖掐了个法诀，连着在沈连宇的耳饰、玉佩、腰带上拍了七八道保命符咒。
　　少年在七彩的灵力层里一脸呆滞：“师尊，里面的魔修……很强么？”
　　洛思给的消息明明是没有什么强力魔修守在天坑里，为什么师尊这架势像是要和大魔头决一死战了？
　　寒止抿唇，掩下了忍不住浮上来的忧色，沉声道：“……以防万一。”
　　沈连宇摊开双手，看着那七八道灵光逐渐淡化透明，最终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防护罩，不影响行动。
　　师尊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什么易碎品。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沈连宇刚想这么说，抬头看了看师尊的脸色，又默默地把话语咽了回去。
　　寒止把小徒弟层层保护起来后，心里安定了。
　　他手臂轻挥，剑光冲天而起，分化成两道青色的虹光，卷着二人飞起，宛若一柄从天而降的巨锤，狠狠地轰向血色光柱升起的巨坑！
　　洛思给的情报没错，天坑里确实没有什么厉害的魔修镇守，都是些清理血祭残留的小卒子，根本就不是寒止的对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些魔修就被寒止清剿得干干净净。
　　坑底的环境，与他们上次前来已经大有不同。
　　聚灵阵依旧散发着幽幽的光辉，阻拦着魔气的渗透，只是喷涌而出的魔气早已不是稀薄的黑雾，而是宛如喷泉一般，几乎将聚灵阵彻底掩埋在魔气内部。
　　聚灵阵周围是三五座落笔潦草的血祭法阵，鲜血已经彻底把此地的冰川染成了黑褐色，天坑的边缘则是堆积了数不清的残肢断骸，白骨垒成小山，倒成了这被血染红的冰川上唯一的洁净之所。
　　——事实已经显而易见了，魔修屠城抓捕修士和凡人，是为了通过血祭打开聚灵阵上的封印。
　　沈连宇喉结滚动了一下，险些再次呕吐出来。
　　他用灵力堵住口鼻，愤恨地冲上前将几座法阵摧毁了，只是他知道，这样的泄愤之举，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这血祭法阵并非什么了不得东西，复杂的是阵法本身，它和聚灵阵一样，都是上古法阵，与现今的法阵早已不同，也正是因为归属同一体系，才能影响到聚灵阵。
　　聚灵阵上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是光芒黯淡了很多……若再这样发展下去，想必距离聚灵阵彻底失效，魔修破封而出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沈连宇破坏完血祭法阵，站在原地喘着气，不敢去看角落里的尸骸，心底却十分不解
　　明明原剧情中，魔修只在邢邰城出现过一次，之后都如神话传说一般，只闻其声未见其形，为何这一世，魔修却搞出了这么大的声势？这剧情就和脱缰的野马似的，都从狗血小黄文奔赴到拯救世界的正剧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连宇摸不着头脑，可涉及到重生穿越，他连和人探讨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独自苦思，真是叫人愁白了头。
　　在他发泄情绪的时候，寒止撑起一层灵力屏障，分开喷薄而出的魔气，踏上了聚灵阵的范围，在里面不知鼓捣些什么。
　　沈连宇站在阵法边缘，虽然不敢进去，但依稀能窥到一道纤长的人影，倒也不算太过担心。
　　他站在原地发呆，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好像和一般的修士或是凡人不太一样，明明是同样的血祭法阵，他的血……却好像可以修复灵阵上的封印？
　　沈连宇不确定两次的血祭法阵是不是完全一样，可刚刚怒火上头，把几座法阵破坏得干干净净，现在想尝试也没了可能。
　　“一会儿……问问师尊吧！”
　　他正嘴里咕哝着，寒止就分开魔气，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连宇眼睛一亮：“师尊！里面怎么样？”
　　寒止从里面走了一遭，却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发丝都没乱一根，可想而知，里面根本没有任何阻拦，是任人来往的。
　　他眉间拧起，摇头道：“这座聚灵阵并非真正的灵阵，真正的灵阵应当是纹刻在整座世界的界壁之上。这里只是一座投影，虽然重要，却无法通过摧毁投影来破坏灵阵，魔修靠得是同源阵法的共鸣，具体的原理……因为对上古灵阵了解不足，我也不太清楚。”
　　“那……有修复灵阵的可能么？”沈连宇难掩沮丧，却仍是不放弃。
　　“也许有……但我们连这座灵阵是如何布置的都不甚了解，又谈何修复？早在第一次从此地离开时，我就把这座阵法刻在玉简里告知给黎真人了，若是天恒宗有相关的消息，她应该会在之前的消息中提及。”
　　寒止揉了下额心，看起来有些疲惫：“如果连传自上古的天恒宗都没有相关的消息，别的宗门就更没的指望了。”
　　寒止缓步走到他面前，拽住他的手腕飞了起来：“走吧，我们先回去把消息告知黎真人。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沈连宇与半空中俯瞰着天坑里残留的痕迹，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吞吞吐吐地说：“师尊，你还记不记得，我的血……好像可以修复法阵？”
　　二人已经穿破了云层，闻言，寒止扣在他手腕的五指骤然捏紧，脸色一下阴沉了下来
　　小宇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要牺牲自己？
　　寒止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愤怒，但心底左冲右突的情绪找不到出口，说出的话难免就尖锐了一些：“你想做什么？牺牲自己博得一个拯救世界的美名？你觉得会有用么？你连返虚境的修为都没有，面对那么多魔气又能做些什么？”
　　沈连宇缩了下脖子，有点委屈。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嘛，还没有舍生取义这么伟大的志向，师尊怎么这么凶……
　　他垂下头，唇角下撇，不说话，做足了生气的姿态。
　　寒止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微微抿起唇，久久没有言语。
　　二人就这么一路无言的往回飞。
　　眼见着快要到白帝城了，沈连宇突然抬起手抓住了寒止的衣袖。
　　他知道，师尊是因为他生出放血的念头才骂他的，可知道归知道，师尊就不能平心静气地好好和他说么？明明对待其他人都那么有耐心的……
　　寒止被他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弄得心底一软。
　　他任由少年把自己的袖子攥得皱皱巴巴的，放柔了语气：“宇儿，以后在别人面前，不要提到你的血可以修复法阵，凭你一己之力，是没法让法阵彻底复原的。”
　　也许以前还有可能，只是聚灵阵上的封印衰退到今天这种程度，却是绝无可能了。
　　寒止垂眸，对上少年不安地视线，心底的话语突然枉顾他的意愿，脱口而出：“即使魔劫真的爆发了，修士无力抵抗，世界可能毁灭……我也希望你是最后出事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寒止无师自通点亮情话技能
　　寒止：什么？那是情话？？？
　　作者：┓(-。-)┏直男有时候也可以很浪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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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魔劫搞得到处都人心慌慌的，白帝城的阵法也一直开启着，这就让寒止无法直接降落于城内。
　　不远处已能看到白帝城的轮廓，二人于城外的小道上落下，寒止疾步在前，沈连宇扯着他的袖子恍惚地跟在后面。
　　师尊说，哪怕魔劫彻底爆发，修士抵挡不住，世界注定要走向毁灭，他也希望他是最后出事的那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
　　沈连宇心脏砰砰跳动，重得像是下一秒就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他从来都不敢期待自己会从师尊那里得到不属于“徒弟”的情感回馈，可心上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总难免会畅想一下琴瑟和鸣的未来。
　　寒止的话点燃了他深藏心底的渺小渴望。
　　难道……他竟然不是单恋？
　　沈连宇脑子烧成一团浆糊，手里却本能地拽紧了寒止的衣袖，脚下停住，像树根一样牢牢扎根在地面上。
　　寒止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无奈地停了下来，回首低声训道：“小宇，好好走路。”
　　沈连宇眸子亮晶晶的，像是月下的湖泊，满池波光粼粼的银辉，他微微抿唇，紧张地绞进了手指，若不是寒止的衣服是经过特殊炼制的宝衣，怕是袖子要被他扯下来。
　　少年一脸忐忑：“师尊，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气氛突然凝重了一瞬，寒止唇角绷紧，脸上闪过不堪回首的神色，心底莫名生出一种羞耻感。
　　——他也不知刚刚是怎么回事，嘴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血液涌向大脑，直接把心底不适合说出口的话倒了出来。
　　尽管心里焦躁羞耻，可寒止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是藏在头发下方的耳尖微微泛红。
　　他品着自己的情绪，寻思着，这可能就是“关心则乱”吧！
　　他虽然不喜欢这种失控，可那话明明白白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他也不能转头就否认，说自己没说过……
　　虽然他很想这么做就是了。
　　“你是我唯一的徒弟，过去是，以后也是。”
　　寒止说得心平气和，不知是在回答沈连宇，还是在说服自己。
　　徒弟？……难道就只是徒弟而已么？
　　沈连宇没想到得到的是这么个答案，有点怀疑人生。
　　他看着寒止一脸笃定的表情，几乎想要敲开师尊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
　　谁家的师父会对自己的徒弟说“哪怕世界毁灭，我希望你最后一个死”这种话啊？！
　　然而寒止已经用自己的逻辑说服了自己，越说越是笃定：“在我还年幼的时候，我曾经也有过一个……师父。他虽然收我为徒，但心思却不纯，尽管我身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却从未曾接受过应有的教导。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以后我收了徒弟，我一定会好好待他。”
　　眼角余光里，少年白皙的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寒止脸上浮现出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会是个好师父的，小宇。”
　　沈连宇眨眨眼，茫然地看着他。
　　师尊说得太认真，以致于他都有点相信了——难道修真界的师徒关系，就是亲密到会对徒弟说这种话？
　　到底是徐晟之变异了，还是寒止不对劲？
　　既然师尊这么说了，那么无论他心里相不相信，面上却是不能直接反驳的。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沈连宇微微撇了下唇：“我知道了，师尊。我们进城吧？”
　　寒止见他没有再揪着刚刚那句话不放，这才满意地颔首点头，不忘又教训了一句：“好好走路，不要胡思乱想。”
　　沈连宇跟在身后，翻了个白眼
　　听到那种话，他怎么可能不胡思乱想？
　　寒止的话能欺骗自己，却无法说服沈连宇。
　　他才不相信正常的师父会对徒弟讲那种像是“情话”一样的内心剖白！
　　沈连宇忍不住揣摩起寒止的态度，越揣摩越觉得不对劲，思绪难以控制的延伸，甚至想到了那个吻……
　　那个有点过于深入、深入到负距离的吻。
　　如果师尊没有来最后那一下，那还真称不上是个吻，他还勉强可以用喂药含糊过去，但偏偏，师尊伸了舌头。
　　急迫地想抓住某些蛛丝马迹的心理让沈连宇脑子出奇清醒，他突然反应过来，喂药那天，师尊根本没有必要加深最后那个吻！
　　在那个吻发生之前，师尊已经彻底苏醒了，他身体里封印着的那股力量，是在沈连宇眼皮底下被镇压回去的。既然做到了这一步，那么剩余的冰魄雪莲的药力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必须的。
　　现在回头想想，当时师尊的表现简直处处都是破绽，可他当时心情激荡，根本没有多余的心神深思
　　以师尊的性格，发现有人与他唇瓣相贴、呼吸交错，他不本能间把人掀翻出去就算意志力了得了，怎么可能还会伸舌头去舔那可有可无的残余雪莲汁液？
　　这样还说只是普通的师徒之情，谁信啊？
　　想通了之后，沈连宇浑身舒畅，甚至萌生了一种御剑狂飙三千里的冲动，心底的狂喜已经要满溢而出了!
　　寒止对他，绝对不只是师徒之情！
　　可寒止刚刚一脸认真，显然并不是为了诓骗他，而是自己也是那么想的。
　　沈连宇刚刚飘上云端的心脏“啪叽”一下又砸到了地上，他抿唇，心里生出不敢置信的怀疑来——难道，师尊恐同？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他就猛地甩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不不，师尊可能不是恐同，而是恐人，他是不是压根就不愿意往情爱关系上想？
　　想到寒止平时举止间对与人触碰这件事的抗拒，沈连宇心底一沉，发现还真有可能。
　　于是，他刚开心了没有一会儿，又开始犯愁
　　虽然不知不觉间他好像把攻略高岭之花般的心上人这件最难完成的任务完成了，可心上人不愿谈恋爱怎么办？
　　如果师尊像刚刚一样，咬死了他们只是师徒情，那他还真没别的办法，冒然告白，绝对会被师尊按着修炼一些断情绝欲的奇怪功法！
　　难道……要靠□□么？
　　沈连宇虽然神不守舍的，但依然凭着本能跟在寒止身后，寒止见多次训话他都没听进去，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自顾自走在前面。
　　白帝城面积并不大，没过多久，那座熟悉的三层小楼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外面冰天雪地的，无忧栈内却是蒸汽腾腾的。
　　店里的厨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了雪熊肉，弄出桌子那么大的一个铜锅，烧起了熊肉火锅，黄铜锅下面是加热的灵石，锅里正蒸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再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铜锅，而是灵器品阶的炼丹炉。
　　外面千金难求的高品炼丹炉，却被用来煮火锅，这也就是洛思这才能干得出的事了。
　　洛思和几个店员围着锅子坐了一圈，正吃得热火朝天。
　　大堂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可因为他们动静太大，倒也不显萧条。
　　洛思感应到二人的气息，头也不抬地招呼：“来来来，新鲜的雪熊火锅，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她抄着筷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驱赶坐在旁边的店小二：“行啦，别贪馋！吃不下就到旁边消食去，这雪熊是灵兽，你们吃个一两块就差不多了！”
　　其他几个上了年纪的店员都知道轻重，揉着肚子离开了，只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二，还双眼发亮地看着锅里的肉。
　　他见洛思忙着吃，好像没空管人，筷子直接伸进了锅里。
　　“啪”的一声，洛思用筷子夹住了他的筷子，目露凶光：“都叫你不要吃了！上次贪嘴吃多了灵兽肉，灵力在体内乱窜，疼得满地打滚的事不记得了？你还想再来一遍？”
　　那小二悻悻地收回了筷子，小声咕哝：“洛思姐还不是一块接一块的，一点都不顾忌。”
　　洛思一拍桌子：“我和你们能一样么？我——”
　　她刚一张嘴，那小二就面露愁苦，脚底摸了油似的直接跑没影了。
　　沈连宇嘴角闪过一丝笑意，从旁边桌子上拿了两副崭新的碗筷，一副放在师尊面前，而后自己也挨着师尊坐下。
　　“洛思姐，他们……全部都是凡人？”
　　他夹了一块雪熊肉，又动作自然地帮寒止夹了一块。
　　洛思边吃边说，哪边都没耽误：“嗯，普通人便宜啊！白帝城这地方，你管吃管住，普通人就愿意来讨个活干。这要换成了修士，我还要每天掏灵石供他修炼，无忧栈有我坐镇又没有修士敢来闹事，雇个祖宗回来，我图什么？”
　　洛思还是那个洛思，既贪财又要享受，明明不缺灵石，却一副市侩小民的样子。
　　沈连宇已经熟悉了她的性格，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而后期待地看向熊肉火锅。
　　能让洛思喜欢的东西，味道定然是不差的。
　　沈连宇咬了一口熊肉，入口醇厚劲道，软硬适中，酱汁的味道浸入肉里，唇齿留香。他眼睛一亮，用手肘怼了怼沉默不语的寒止，小声道：“师尊你尝尝！好吃！”
　　“等会儿。”寒止对小徒弟这个见了好吃的就忘了正事的性格十分无奈，却也舍不得骂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再次夹给他，淡然道：“你自吃。”
　　他抬头看向洛思：“你早就知道魔修在极北冰原里做什么，对吗？”
　　洛思对他整肃的口吻不以为然：“你们离开没过几天，我察觉到有人带着活祭往冰原深处走，就跟上去看了一眼。”
　　“见过聚灵阵你就该知道，除非找到修复阵法的办法，否则我们明知道魔修在抓人血祭，也拿他们没办法。整个东麓洲的修士就这么些，能完全不惧魔修里面的天魔奔走救援的只有我们三个合道修士……区区三个人，又能保得住几座城镇？”
　　魔是从魔气中诞生的，在无法将魔气重新封印的情况下，即使寒止能够肃清东麓州的魔修，也无法彻底根治魔劫。
　　他们依然会从魔气中重新诞生。
　　寒止知她说的是事实，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旁听的沈连宇却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他没想到情况居然有这么严重。
　　“那也不能就在这里躺着等死吧？洛思姐，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他知道眼前这人消息灵通，出现在白帝城又像是在故意等待他们的样子，所以，对于眼下的这种情况，她应该早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沈连宇忍不住催促起来：“洛思姐，别卖关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指指点点）：正常的师父就是会对徒弟讲情话啊！你看，晋江的大部分师父都讲过！
　　沈连宇：……
　　
　　
第50章
　　洛思放下筷子，态度散漫地擦了个手，这才撑着下巴浅笑吟吟：“能看出我是专程在这里等你们……行啊！没我以为的那么笨嘛？”
　　沈连宇：“……”
　　当他是傻子么！
　　因为魔修肆虐，以前来往于城镇之间的行商们几乎全都消失了，白帝城往青州和玄州的商道算是断了，这也导致性质特殊的白帝城一下少了将近一半的人，修士也纷纷返回宗门，洛老板店里的生意十分萧条。
　　洛思这人不只爱钱，更爱看人间百态。
　　她天天没事就往柜台上一靠，看着人来人往就是一天，耳朵听着茶客们各种唠嗑、八卦，听到什么好笑的家长里短，她也跟着笑一笑，这就是她喜欢的生活。
　　这是沈连宇陪师尊养伤的时候观察出来的。
　　而这样的洛思，专程赶回了没有客人的白帝城，除了为了他们俩，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了。
　　洛思用漂亮的凤眼夹了他一眼，似喜似嗔：“小宇儿都对我这么了解了？啧啧，偷偷观察了人家好长时间吧？也不怕你师尊吃醋！”
　　他师尊倒是没有吃醋，只是有点动怒。
　　寒止眉间蹙起：“勿要胡说。”
　　他一向不喜欢被别人开这种玩笑，当玩笑的另一方是小徒弟时……他怕对方会不高兴。
　　洛思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不像是害羞，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迷茫之色。
　　她转过头，冲沈连宇挤眉弄眼：亲都亲过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眼神十分暧昧，沈连宇连猜带蒙地领会了她的意思，眼看着寒止眉间紧蹙，他抓狂地给洛思对口型：晚点再说！晚点！
　　知道自己八卦的心理一会儿能够得到满足，洛思没再继续起哄。
　　她低笑一声，转头叫小二给三人倒好茶水，作出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样子。
　　“关于那座灵阵，我确实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我比较好奇的是，寒止上人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你……应该不是这样心怀苍生的人吧？”
　　她刻意在“你”这个字眼上加重了读音，好像是在暗示什么。
　　沈连宇看看洛思，又看看寒止，忽然觉得他们三人的关系真是十分奇妙
　　好像任意两两组合，都存在不能被另一个人知道的小秘密。
　　寒止暗含警告地瞥了她一眼，洛思怡然不惧，撑着下颚靠在桌上，一副他不给个答案，她是不会继续说下去的态度。
　　寒止不喜被人逼迫，但他知道，洛思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上一世一度想着破坏封印，拉着整个世界同归于尽，并且也真的这么做了……洛思怕他再来一次灭世行动，不敢轻易告诉他聚灵阵的线索，也是正常的。
　　可重来一世，他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不会再那么做了。
　　寒止沉默了好久好久，垂下眼睫，避重就轻道：“封印破碎，所有人都难逃此劫，这与我追求什么没有关系……哪怕只是为了自己，我也会全力以赴避免这样的未来。”
　　说是这样说，可他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邢邰和荆安镇的惨状，想起了父母亲友的声音，还有糖铺老板送出的那三包糖……
　　还有魔劫发生时，少年挡在普通人身前一步不退的单薄背影。
　　他握住茶盏的手指微微扣紧。
　　洛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片刻突然弯唇浅笑，一副为他高兴的样子：“你变化很大啊？”
　　寒止避开她的视线，对她的刺探无动于衷：“说正事，你的计划是什么？”
　　洛思指尖轻敲着茶盏：“唔……谈不上计划，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
　　“不知道……你们二人对于东麓洲的历史了解多少？”
　　寒止侧首看向沈连宇，指节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轻敲了一下，意思是让他回答。
　　沈连宇思考了一会儿，将他了解的全部历史传说娓娓道来。
　　“据说在万年前，人妖魔是混居在同一块陆地上的，彼时天地混沌未分，魔气和灵气混杂在一起，那时候人族修行极容易受到魔气影响，产生心魔继而堕入魔道。入魔后逐渐失去自我意识，会在短短几年间彻底坠落成魔修，在大陆上掀起一场又一场的灾害。”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后来，仙界派遣仙人下界，在界壁上布下了聚灵阵，分开了天地间的灵气和魔气，让魔气再无法渗入四洲地界。”
　　“与此同时，仙人还让完整的一块大陆分解成了四洲，给四洲定下了规矩：北洲为雪原，荒芜之所；东洲为修士栖居之地；南洲灵气不沛，为凡人居所；而西洲，则为妖族生存之地。”
　　沈连宇讲完抿了口茶水，解释道：“这是我从天恒宗藏书阁看到的记录，有人和我说，这段历史的记载，在各大宗门是统一的。”
　　听完他的讲述，洛思唇角微弯，带上了三分讽意：“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聚灵阵布下后，四洲的灵气越发匮乏，万年间成功飞升的人也是越来越少？”
　　“呃……”沈连宇猜测道：“也许是因为灵力都用来镇压魔气了，才会这样？”
　　洛思摸了摸下巴，冲他露齿一笑：“这么多年来，东麓洲的修士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谁去质疑这段历史。”
　　沈连宇噎了一下，看出洛思对传闻中的仙界的仙人没什么好感，于是问道：“洛思姐，难道你觉得事实不是如此？”
　　洛思摇头：“事实如何我也不能确定，万年前是道途最兴盛的年代，可自那之后，修炼之路就由盛转衰，万年过去，传承自上古的宗门更是只剩下天恒宗一个。”
　　“有关上古年间修炼体系的记载，好像被人刻意抹消掉了，东麓洲无论哪个宗派，都只知道这样一段概而述之的历史，而上古应该残留下来的痕迹，却遍寻不到。想在东麓洲找到修复聚灵阵的方法，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连天恒宗都没有关于聚灵阵的记录，那么，四洲之内，可能只有妖族还保留着当初的历史了，修复聚灵阵的方法，也许就藏在这些历史里面。”
　　听出了她的暗示，沈连宇脸色有些一言难尽：“……所以，你是想建议我们往西荒漠走一圈？”
　　洛思给了他个“孺子可教”的赞赏眼神：“聚灵阵的体系与当前东麓洲的修炼体系完全不同，西荒漠那边的妖族应该还是按照上古之前的法子在修炼，那里应该会有线索。”
　　洛思的说法有一定的可能，然而沈连宇还记得原主回忆里那些妖族对人类的痛恨，他根本不觉得妖族会在这方面帮助他们！
　　然而，他很快又想到了态度诡异的明殊，面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若是明殊也有前一世的记忆，而且像徐晟之一样对他念念不忘，那么，说不定还真能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
　　他面色一会儿一变，洛思自是看在眼里：“怎么？你在西荒漠有熟人？”
　　我不是，我没有！
　　沈连宇打了个激灵，揣揣不安地看了师尊一眼，解释道：“之前在极北冰原的时候，我曾经见过明殊妖王……”
　　“哦～”洛思拖长了尾音，不怀好意地冲他眨了眨眼：“明殊妖王啊～好像是你的救命恩人来着？需不需要以身相许啊？”
　　沈连宇：“……”
　　为什么要用那种有奸情的视线看我？
　　他扭头看向寒止，手足无措地解释：“师尊，我和明殊妖王没什么的，只是他曾经于雪原上偶然救过我一命，除此之外，我们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寒止“嗯”了一声，不急不换地呷了口茶水，然后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我知道，我救你时看到了冰原上留下的痕迹，猜到那里除了无妄和徐晟之还有另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连宇：“……”
　　这不是洛思瞎起哄怕你误会么？结果倒好，师尊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也是，洛思姐一向满嘴跑火车，师尊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她说的话。
　　可师尊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和明殊的关系，沈连宇一时间又有些沮丧……
　　怕他吃醋，可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心里又不舒服。
　　洛思见二人关系说不出来的诡异，好奇得心底痒痒。
　　“总之，我了解的信息就是这样了，至于去不去西荒漠……你们可以自己决定。”她站起身来，走到了沈连宇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上人应该不介意把你小徒儿借我一会儿吧？”
　　寒止本来还在思考西荒漠的事，闻言，他本能地挑眉，露出了一抹不悦之色：“你要干嘛？”
　　洛思将身体压在沈连宇身上，贴着少年的耳朵，吐气如兰：“宇儿和我有那么一两个小秘密～是不能告诉上人的哦～”
　　沈连宇被她吐在耳朵上的气息弄得浑身寒毛倒竖，抬手想要拍开她的手，却被师尊身上突然冒出的寒气吓得僵在了原地，手也虚搭在洛思手背上，拍也不是，收也不是。
　　在寒止的角度看来，二人的姿势就像是洛思贴上去后，小徒弟反手握住了洛思的手，说不出的亲密无间。
　　作者有话要说：（自认为笔直的）寒止：男女授受不亲，有失体统！
　　作者：男男呢？就可以随便亲亲，把舌头伸进人家嘴里了么？
　　寒止：……
　　
　　
第51章
　　寒止的视线如刀锋般锐利，刺在少年肩膀的位置。
　　洛思感受如何沈连宇不清楚，但他自己却是坐不住了，像凳子上有钉子似的，火急火燎地站起身，拂开了她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那道让人如坐针毡的视线消失了。
　　沈连宇小声舒了口气，偏过头跟洛思交换了几个眼色后，转头对着寒止说：“师尊，我有点事想和洛思姐沟通一下。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来。”
　　洛思配合地点点头，一双纤纤素手不老实，刚被掸开，就又一次落回了少年肩膀上，她单手揽着沈连宇，浅笑吟吟：“上人不用担心，我不会和你抢徒弟的。我们只是简单说两句话，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我就把你的宝贝徒儿给你送回来～”
　　洛思个子高，然而毕竟是女子，这样半揽着沈连宇，乍一看就像倚靠在少年身上。
　　修士的容貌几乎都保持在最巅峰的年纪，二人看上去不像是长辈和晚辈，反倒像是一对璧人，端的是郎才女貌，还时不时交换个眼色，举止间尽是亲昵。
　　这样赏心悦目的一幕，不知为何，却让寒止觉得碍眼极了。
　　他明明知道洛思对自己、对小宇没有半点恶意，甚至一直以来，她都算得上是在尽心尽力地帮助二人，尽管如此，他的心里依然涌上了不分青红皂白的极端情绪，恨不得直接给她一剑，让她离小宇远一点。
　　寒止脸色沉凝，迟迟没有出声。
　　他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情绪——洛思不想当沈连宇的师父，不代表不希望拥有别的身份……
　　比如，小宇的道侣。
　　可小宇年纪还小，此时应该把重心放在修炼上，不应当这么早就思考着找道侣的事情，更别提洛思比他大很多，她若是看上了小宇……
　　用凡间的话说，简直是老牛吃嫩草。
　　这样不好。
　　“师尊……？”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沈连宇忍不住小声叫道。
　　他只是想和洛思姐探讨一下自己的感情历程而已，为什么师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他要和洛思姐私奔了？他到底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洛思看到寒止的反应，更觉有趣，眉梢一挑，故意把自己身体往沈连宇身上倚过去。
　　感受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到了自己的手臂上，沈连宇僵了一下，意识到是什么东西后瞬间小脸通红，忍不住想移开手臂。
　　他正要行动，一道柔婉的女声传音道：“老实点，难道你不想让你师尊意识到他对你的心思么？他再这么继续自欺欺人下去，难道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我都不介意这点牺牲，你一个大男人，那么扭捏干什么！”
　　沈连宇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犹豫半天，最终还是被她说服了。
　　明明知道心上人对自己也有情丝，谁又能控制得了自己不去渴望心意相通的那一天呢？
　　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面上却表现得像是没发现洛思的小动作：“师、师尊，没事的话，我就先和洛思姐过去了？”
　　他垂下眼睫，眼睛却微微睁开一条缝，揣揣不安地观察着师尊的反应。
　　寒止死死盯着洛思抱着的沈连宇的手臂，炙热的视线有若实质，快要把二人接触着的部位烫出一个窟窿。
　　沈连宇硬撑着，没有挪动。
　　寒止见无法用视线分开二人，脸上闪过一瞬阴郁，他声线无意识透出一抹阴冷：“只是有事要说？”
　　沈连宇抿了下唇，声音干涩：“对，只是有事要说。”
　　寒止嘴角下抿，看上去十分不情愿：“……去吧。”
　　得到了可以的答复，沈连宇硬着头皮挽着洛思，在师尊刺人地目光下艰难地往外走。
　　眼看着将要出门了，寒止却突然道：“等等！”
　　沈连宇脚步一顿，莫名回头，看到师尊脸色狰狞，唇角略有抽搐，像是在压抑什么却没有成功。
　　他的声音比沈连宇还要干涩：“你们两个……不合适……”
　　沈连宇：“！”
　　他心底一惊，简直要给洛思跪了……她的办法，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沈连宇睁大了眼睛，期待地看着师尊，想知道他为何要这么说，是否……是意识到自己心底潜藏的情愫？
　　寒止嘴唇张合半天，最终却是摆出了一副属于师尊的谆谆善诱的姿态：“小宇……还没到应该选道侣的年纪。他与丝萝上人你不一样，岁数还小，现在最优先要做的事应当是好好修炼，而不是把心思放在这等……会分散心神的事情上。”
　　沈连宇：“……”
　　洛思：“……”
　　这到底是在说他年纪小，还是暗示洛思年纪大，与他不合适？
　　寒止这话一出，洛思当场变了脸色，沈连宇几乎能听到洛思牙齿咬得嘎吱作响的声音，被她挽在怀里的手臂上也突然传来了一阵疼痛——洛思气坏了，手指下意识用力，掐到了他的肉。
　　沈连宇到抽了一口凉气，却不敢叫出声。
　　他不想火上浇油。
　　他听到洛思用一种阴恻恻的声音道：“上人说笑了，如你我这般活了这么久的师长，又怎么会对宇儿这种小孩儿产生不应当有的心思呢？老牛吃嫩草，老牛得多不要脸才能干出这种事啊！你说对不对？”
　　沈连宇：“……”
　　你不要挖坑给他跳啊！
　　若非洛思掐他掐得太用力，他几乎想甩开这两人一走了之……城门失火，一个两个不去灭火，怎么都使劲祸害他这条池鱼？
　　来来回回，受伤的怎么总是他？
　　虽然洛思的话说得非常义正言辞，而且完全是在赞同他的话，但寒止依旧觉得有哪里不对。
　　洛思却不给他深思的机会，虎视眈眈地逼问道：“你觉得呢，寒止上人？”
　　寒止：“……”
　　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沈连宇忍不住了，怕她再逼迫下去，寒止再发个什么这辈子不会妄动情念的誓言，那他的感情生涯算是还没开始就直接坠崖了！
　　他勾住洛思的手，拖着她往外走：“哈哈，师尊和洛思姐说得都对。我们先出去一会儿，师尊稍等我一下，哈哈……”
　　洛思恼怒地拧他，沈连宇干笑着，硬忍着疼把人拖出去了。
　　——他想和洛思沟通，是为了搞清楚如何才能让师尊认清自己的感情，而不是为了彻底地把他固定在师慈子孝的立场上啊！
　　出了房间，再也感受不到寒止让人如芒在背的视线，洛思立马放开了与沈连宇亲昵挽着的手，掸了掸袖子，脸上依旧带着一股愤愤不平的怒火。
　　有哪个女人被人当面说老会不生气？
　　眼见沈连宇讪讪地开口，洛思猜到他八成是要帮他那个直男师尊开脱，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行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是知道如何才能让里面那个明明已经对你动心，却偏偏要装瞎死不承认的直……假正人君子接受你的心意，对吗？”
　　沈连宇摸了下鼻尖，见她仍在气头上，不敢掠其锋芒，无辜地眨了眨眼，乖巧地“嗯”了一声。
　　虽然师尊把洛思姐得罪成这样，他已经不想问了，但他估计，自己要是敢说出不想问了，洛思能连他一起迁怒上，更落不得好……
　　……总之，还是先听听她的意见吧。
　　她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真的坑害二人。
　　“你们之后不是要去西荒漠么？”洛思冷笑一声，唇角浮现出一个危险的弧度：“等你们到了西荒漠，你就先这样……再那样……”
　　等沈连宇听她说完，脸色略有些泛红，牙齿轻咬下唇，看上去十分为难：“洛思姐，这样……这样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或者说，比起这样做，你更愿意一辈子和寒止维持着师徒关系，或是直接冲上去告诉他，你想和他结为道侣，然后他以为你心魔入体，再给你一剑？”
　　洛思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沈连宇：“……”
　　他哪个都不想选！
　　洛思觉得，自己为了这两个人真是操碎了心。
　　小宇儿性子软，平时看着怪惹人恋爱的，可这种关头，总归显得有些缺少魄力……寒止那个性格，若是不狠狠刺激他一次，他能装一辈子鸵鸟！
　　洛思忍不住冷哼一声：“反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大可以自己做决定，不过……若是未来发生了什么意外，或是你们在西荒漠没有找到挽救聚灵阵的方法，这个世界注定要走向破灭，希望到那时候，你不会因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沈连宇眉间轻跳，突然想起来他穿过来之前，明明心里有诸多感情想法，却什么都没来得及交待就被撞死了，他眸底黯然一瞬，继而恶狠狠地咬牙道：“你说得对，那就试试吧！等到了西荒漠，我会按照你说的做。”
　　看到少年下定了决心的样子，洛思满意地点头
　　相信之后能看到寒止的好戏了，也算是一报今日之仇。
　　眼看着该沟通的都沟通完了，沈连宇正要回去，却听到洛思突然开口问道：“对了，我之前送你的那只雪兔，你还养着么？”
　　沈连宇点头：“养着呢！”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新换的灵兽袋：“奶糖在里面睡觉呢！”
　　洛思瞥了一眼灵兽袋，提醒道：“等你们到了西荒漠，最好把这只兔子放出来，雪兔血脉特殊，也许会为你们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沈连宇虽然不知道奶糖这只除了吃喝拉撒外加争宠什么都不会的笨兔子能有什么用，但洛思博学多识，各种隐藏的秘闻都了解很多，于是他也就顺从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因为师尊看奶糖不顺眼，他已经很久没把奶糖放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
　　想到这一点，沈连宇忍不住有点愧疚地摸了下灵兽袋子。
　　他心底有点惆怅，也不知道师尊这样的人，怎么偏偏就和奶糖这只肥兔子过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与大美女洛思勾肩搭背
　　寒止：这不是对待长辈应有的态度
　　把奶糖拢在怀里
　　寒止：这不是对待灵宠应有的态度
　　与师尊进行少儿不宜的接触
　　寒止：……乖徒儿
　　作者：你还能更双标一点么？
　　
　　
第52章
　　往西荒漠的路一共有两条。
　　一条是横穿迷雾海，在不辨方向的雾气当中，循着灵力流动的方向，沿着人探索出的航道乘船抵达西荒漠的港口。
　　然而迷雾海上终年白雾弥漫，纵是修士的神识也无法穿透这种白雾，老老实实坐船不知要花多久才能横渡到西荒漠。
　　一世，徐晟之把沈连宇送到明殊手里时，走得就是这条道。
　　另一条则是横穿极北冰原，穿过万年仙人在西荒漠与极北冰原交界处留下的阵法，直接从西荒漠的陆地边缘深入。
　　这条道路比乘船要快很多，在抵达冰原尽头都可以凌空飞行而过，只是仙人留下的阵法哪怕经过了万年的衰退，依然不是好闯的。
　　洛思说，有了返虚圆满的修为就可以尝试一下这条路了。
　　因为魔修在东麓州肆无忌惮地抓人血祭，时间拖得越久，魔修的势力越是强大，于是二人只能选择走极北冰原那条道。
　　三天后，二人抵达了极北冰原的尽头。
　　那里屹立着高达千丈的冰川，冰川极陡，仿佛被人从高空一斧头劈成两半，断面光滑无痕。
　　冰壁已经属于西荒漠界域的边缘，暗蓝色的冰层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青光。
　　此地有禁飞法阵，唯一能够走通的一条路，是贯穿冰壁的一条窄缝，约莫五人并排的宽度，遥遥望去，有天光穿过缝隙洒下，照亮了其中之物，累累白骨层层堆叠。
　　既有妖修的，也有人修的。
　　沈连宇看到那小山一般的白骨，难掩惊惧，咽了下口水。
　　怪不得这么多年来，人妖两族很少互通往来，除了彼此之间根深蒂固的偏见，这两条断头路也阻拦了许多人。
　　寒止眉间拧出一座小山，心里闪过小徒弟红颜化枯骨、枯骨曝荒野的场面，内心涌上的担忧之情险些叫他脱口而出，叫小徒弟回去白帝城。
　　可在他要说什么之，手腕上突然传来另一股力道
　　是沈连宇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连宇对他的情绪极为敏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什么。
　　他忍不住紧张地抬头看他：“师尊，我们一起往西荒漠吧！我会努力，不成为你的拖累的，也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受伤。”
　　他一双眸子怯怯不安，哀求地看着他，像是即将要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
　　于是寒止有即将出口的话，瞬间被重新怼回了腹腔里。
　　情绪平复下来，再回头想刚刚那种异样的冲动，简直好没理由。
　　——小宇信赖自己，自己也确实可以保护好他……这样的自信，他本来是一直都有的。
　　寒止本就是自傲的人，当年举世皆敌的情况下，他依旧凭着一己之力达成了心中愿，逼得天道不得不倒流时间，想要将他抹杀在一切开始之。
　　而如今，只不过是多出个小徒弟，怎么就这样患得患失起来？
　　一会儿怕他受伤，一会儿怕他被别人绑了去，更怕他会无声无息死在自己的视野之外。
　　寒止心中三番两次地涌上异样的冲动
　　让他既想将小徒弟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远离有危险，可一想到要看不到少年的身影，心里又不安，恨不得将他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
　　好像只有每时每刻都看到小徒弟，他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寒止一时间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师尊？”沈连宇见他有些走神，忍不住唤了一声。
　　清越的嗓音宛如狂风暴雨中唯一的那座灯塔，一下束缚住了寒止发散的心神，让他静下心来。
　　寒止压下心底的异样，反手扣住了少年的手腕，淡漠的脸上看不出心底已经柔肠百转过一回了：“好，你就跟在师尊身边，看师尊破了这座天堑之阵。”
　　沈连宇笑弯了眼，手指握得更紧了些：“我相信师尊。”
　　他是真的不怎么担心，明殊那头蠢老虎都能闯过的阵法，怎么可能拦得住他师尊？
　　抱着这样笃信的姿态，沈连宇与寒止牵住彼此，携手迈进了这座阻拦住无数人修妖修的上古法阵。
　　然而……
　　明殊能闯过这座阵法进入极北冰原，并不能说明这座法阵不厉害。
　　在万年的时间流逝下，很多过去的事情都在流传中变得不再真实，比如，环绕着西荒漠的这座法阵并非是那位传说中的仙人布下的。
　　妖族穿越法阵离开西荒漠，和人族穿越法阵进入西荒漠，要突破的法阵是截然不同的。
　　沈连宇在踏入法阵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是斗转星移。
　　沈连宇眨了眨眼，满是生活气息的喧嚣声宛如炮竹一样轰然撞入耳中，让他头晕目眩，不辨眼之物。
　　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逐渐看清自己在之地——眨眼间，他就从冰原的那处裂隙来到了一座城镇里，街上人来人往，尽皆是带着一点原身特征的妖族。
　　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来来往往的妖族，沈连宇有一种兔子误入狼窝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惊慌，就感觉自己头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下意识往头顶上摸了一把，抓到了一团软绵绵毛绒绒的东西……
　　这手感可太熟悉了。
　　沈连宇面无表情地把奶糖从头顶上薅了下来，不知道这只团子是怎么从灵兽袋里跑出来的。
　　他本能地往腰上摸了一下，却发现腰间的灵兽袋已经不见了，而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和师尊失散了。
　　沈连宇：“……”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带着奶糖跑路吧。
　　毕竟妖族一直以来都十分敌视人族，若是引起了城里妖族的主意，被发现真实身份，还不知会引起怎样的骚乱。
　　沈连宇压制住身体里涌动的灵力，让别人无法通过气息判断他的身份，正要脚底抹油，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敦厚的声音：“道友请留步！”
　　沈连宇头皮发麻，僵硬地转过身来。
　　叫住他的是一位头发雪白的妖族，额间有两支分叉的鹿角，想必原身应该是一只鹿妖。
　　鹿妖用友善的目光看向沈连宇抱在怀里的兔子，温声道：“我观道友的灵宠养得油光水滑，灵异聪敏。此次妖皇陛下下令开放玉露池，道友带着灵宠来，可是为了点化它的灵性来的？”
　　沈连宇：“？”
　　玉露池是什么？点化灵性又是什么？
　　他搞不清楚鹿妖叫住自己的用意，也不敢随便找别的借口，只能支吾应对，硬着头皮承认了：“这位道友说得是，只是我入了城之后却迷了方向，敢问这玉露池应往哪个方向寻去？”
　　听起来这地方就人，不，妖很多，知道了玉露池在的方向后，他立刻往反方向走，避开这些妖族，想办法出城！
　　那鹿妖看上去慈眉善目的，闻言露出一种了然的神色：“道友不必慌张。我就是妖皇陛下在的凤鸾殿的巫祝之一，像道友这般为了寻一个给灵宠化形机缘，专门往凤鸾殿的人修虽不多，但我也曾见过几个。”
　　“道友这只灵宠眸光清明，环视间已是有了几分灵性，离脱出□□的桎梏、化出人形也只差一口气了。想必平时很得道友喜爱，喂食的也都是天地灵株，才能养出这般的灵性。”
　　鹿妖落在奶糖身上的视线一触即收，然而沈连宇却依旧品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能把一只肉兔养成这般圆滚滚、毛乎乎的样子，想来定然是放在心上呵护的爱宠，这不，还专门万里跋涉跑到妖族的领地来为它寻觅化形的机缘？
　　沈连宇：“……”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洛思把兔子送给他的时候，这兔子就已经是这幅滚胖浑圆的模样了，那时候它就极有灵性，吃到不新鲜的菜叶子还要嫌弃的“呸”一口。
　　若非得到师尊的再三确认，雪兔天生神魂不足，无法化为妖修，他都怀疑奶糖是什么妖族伪装的！
　　其实沈连宇更惊诧于这只鹿妖的态度，他本以为，鹿妖是没发现自己的人修身份，这才友好地上搭茬，可万万没想到，他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见到了人族居然不喊打喊杀的，这里的妖族有些古怪啊……
　　沈连宇悄悄打量着四周，越看越觉得这里和自己记忆里的妖族城镇没有半分相像。
　　城里安宁祥和，绝大部分都是妖族，可也有少数人类混在人群里，或是占据了坊市一隅贩卖东西，或是与妖族同伴挽手而行，放眼望去，人族与妖族竟是和谐相处，哪里有半点互相仇恨的样子？
　　……这里到底是哪？
　　鹿妖见他迟迟不语，还以为他是默认了，于是话锋一转：“虽然妖皇陛下说玉露池为有有望化形的灵兽打开，然后凤鸾殿毕竟算是妖皇行宫，并非普通人随随便便就可以进去的。道友想带着灵宠去泡一泡玉露池，可有提准备好接引符？”
　　沈连宇面色为难：“让道友见笑了，是我思虑不周，光想着可以让爱宠化形就过来了，却连接引符都没提准备，如今看来，这趟注定是要白跑一趟了——”
　　他又打算开溜了。
　　然而，鹿妖再一次拦住了他。
　　鹿妖脸上闪过一抹喜色，从袍袖里摸出一块凤纹云边的玉符：“道友说笑了，你远道而来，又怎么能让你空手而归呢？我这正好有多余的接引符……”
　　“——不贵，只需五百上品灵石，道友觉得如何？”
　　沈连宇木着脸看他。
　　怪不得这鹿妖从第一开始就热情的有些诡异，原来是为了招揽生意！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解释情况~
　　
　　
第53章
　　沈连宇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无论是这座城池，还是那个鹿妖，处处都透着诡异，再加上他明明是和师尊一起牵着手踏入阵法的，转眼之间他就彼此失散，流落到了此地。
　　师尊不是自己，经历的事情少，修为又不够，他身为合道圆满的大能，即使陷入妖族的城镇，也能够在妖王赶来之前找到他，并且带着他从容离开。
　　而观进入阵法前师尊的态度就知道，经历过无妄那件事后，二人一旦分开，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最先寻找自己。
　　如今他和鹿妖在此地磨蹭了这么长时间，却没听到一点异常的动静，要么是他和师尊被分散丢在极远的两方，要么是他陷入了幻境里，眼前的一切都并非是真实存在的。
　　沈连宇有八成的把握自己已经陷入了幻境之中，也就是说，等着师尊来救人是行不通的。
　　他必须要自己寻到此地的阵眼，才能勘破幻境。
　　而鹿妖的存在就显得很有意思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沈连宇颇感肉疼的从储物器具里摸出了足够的上品灵石，递给鹿妖。
　　“道友收好，还请带我往凤鸾殿一行吧。”
　　他收回手，手指下意识在奶糖身上摸了两把，摸得这不懂人情世故的肉团舒服得哼唧了两声。
　　都怪这笨兔子，害得他要破财！
　　沈连宇脸上不舍的情绪实在太过明显，鹿妖看这主宠之间险些因为这五块灵石搞出裂痕来，老脸一红，尴尬解释：“道友勿怪，这并非是老朽有意坑你，而是此次妖皇开放玉露池，本来就存了以机缘与资源换取灵石的意思。这钱老朽不会扣下，而是要全部上交上去的。”
　　沈连宇脸色有微妙的古怪。
　　妖皇这个称呼这么霸气，结果却连这点灵石都要贪图……有点上不了台面啊？
　　鹿妖见过不少出手阔绰的人修，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忍不住为妖皇陛下辩护道：“并非是道友想得那样，妖皇陛下开放玉露池，看似是为了敛财，其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连宇正好也想打探消息，于是配合地问：“什么苦衷？”
　　鹿妖一边领着沈连宇往凤鸾殿走，一边解释：“还不是因为九幽的魔患……”
　　“九幽的魔患宛如附骨之疽，除之不尽，可若是放置不管，魔族冲出九幽就会变成真正的灭世之劫。光是渗透出的魔气养出的心魔，都祸害了不知多少妖族和人族了。”
　　他苦笑一声：“驻守在九幽通道处的修士是不能撤下来的。可我们妖族不像人修一样精通炼丹之术，九幽通道又没有灵气，长期坚守在那里的妖族只能靠灵石回复灵力，这么些年下来……妖庭的财富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不得已之下，才想着开放玉露池以及其他的天地灵宝，想着换些灵石。”
　　沈连宇眉尾微微挑起，终于在他的话语里抓到了唯一一条线索——九幽的魔患。
　　他之所以知道九幽，还是因为离开白帝城之前，洛思为了让他们能够找到聚灵阵的线索，特意给他们恶补了残缺的上古历史。
　　据说，在聚灵阵布下之前，直接困扰四洲人的就是来自九幽的魔患。
　　既然鹿妖提到了九幽，沈连宇就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是四洲尚未分开，人妖联手共同抵抗九幽魔患的年代，那时候有魔患的压力在外，人修和妖族还不像万年后那样互相敌视。
　　怪不得鹿妖认出他是人修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反倒主动上来招呼。
　　沈连宇想了想，问道：“九幽的魔患，现在情况如何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幻境为什么会把他带到万年之前，但联想到东麓洲的情况，他忍不住想要多问两句。
　　上古年间连聚灵阵这种神奇的法阵都能搞出来，说不定就有什么对付魔族的厉害法术，若是能带回去教授给东麓洲的大小宗门，想必也能为抵抗魔族出上一份力。
　　提到魔患，原本还算容光焕发的鹿妖脸色一黯：“情况不太好。”
　　“这些年来，人族和妖族在九幽通道折了太多的人，死前的不甘和戾气残留在通道内，反倒刺激了里面的魔气，孕育出了更多新种类的魔族，造成的伤亡也越来越大了。”
　　这倒是和当前东麓洲的情况有些相似。
　　沈连宇想知道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忍不住试探地问：“妖皇陛下和仙宗那些长老们没考虑过别的办法么？比如……像上界求助？”
　　“向上界求助？”鹿妖讶异地复述了一遍，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沈连宇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据他所知，确实是得了上界仙人的帮助后，四洲的人才成功建立起了聚灵阵。
　　他忍不住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那鹿妖用诡异的眼神打量他一会儿，而后扭头继续带路。
　　“你不是大宗门的弟子吧？散修？看你穿的衣服还不错，我还当你是哪个大宗门的弟子呢，怪不得刚刚拿出灵石时表现得那么……唔，节俭。”
　　沈连宇：“……”
　　他觉得这只鹿妖是想骂他吝啬。
　　鹿妖耐心给他解释道：“天地间自有规则所在。修士突破大乘渡过雷劫后，实力达到此界所能承受的极限，再有提升，自然会被此界的规则排斥，被排斥到新的灵力更充裕、承受力更强的世界，这就是飞升。”
　　“也就是说，但凡实力过了那个界限的修士，根本就不可能降临人界，而能够降临人界的修士，再强也不过大乘修士的实力。跨界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仙界能够不计得失，再派两个大乘修士过来，可对现在的状况有什么用么？”
　　鹿妖转头，用一种看土鳖的眼神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道友，此界在三千小世界中也绝对算是灵力最充裕的地方了，并不缺大乘修士。不提我们妖族，光你们人修十大宗门，在世的大乘修士就不止十人了。”
　　沈连宇震惊了。
　　这就是上古时代么？大乘修士竟然能够超过十指之数！
　　然而，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之所以会有这么多大乘修士，大概不仅仅是因为灵力充沛，突破容易，更重要的是九幽魔患不除，这些大乘修士不愿也不敢飞升。
　　可纵使有这么多大乘修士在，上古时期人妖两族依然是艰难地才把魔族挡在了九幽通道里，而且情况还在每况愈下，若是聚灵阵上的封印真的彻底失效了，如今的四洲又能抵挡多久？
　　想到这里沈连宇脸上忍不住带出了忧虑之色，眉间紧紧蹙起。
　　他越发意识到，修复聚灵阵是多么紧要的一件事。
　　鹿妖看他愁眉不展，连他怀里的兔子都随着主人的模样蔫头耷脑起来。
　　他心里惊叹于这只凡间肉兔的灵性，忍不住安慰起来：“道友别担心，我们也并不是没有解决魔患的可能。”
　　他顿了一下，突然换成了传音：“我在服侍妖皇陛下的时候，依稀听到他们讨论过，说是宇神境的尊主找到了一种可以封印住九幽通道的阵法，也许过不了多久，九幽魔患就会彻底被解决了。”
　　就是这个！
　　沈连宇眼睛一亮，突然一把抓住鹿妖的手臂，拽着他一起停在了道路中央。
　　他激动地传音道：“那座阵法是什么样子的？”
　　他情绪太过激动，抱着奶糖的手臂也松开了，兔子惊叫一声，险些掉到地上，幸而被鹿妖一把捞了起来。
　　……虽然身为一只兔子，这点高度掉到地上也不会怎样，只是街道上人来人往，它虽然在兔子里算是体格壮硕，但依然是两个巴掌大的一小团，很容易一时不注意，被行人踩一下、踢一脚。
　　鹿妖抱起了白毛胖兔，揉了揉它滚圆的身体，一脸谴责地看向沈连宇：“道友，我是见你珍视这只灵兔才想着给你个进入凤鸾殿的机会，若是你这般把它不当一回事，这玉露池不泡也罢！至于刚刚的灵石……我可以还你。”
　　在他眼里，这只有了灵性的兔子，可能比沈连宇这么个大活人还要重要一点。
　　可他重视奶糖，奶糖却不买账，吭叽一声，转头作势要啃鹿妖的手，被他眼疾手快地躲了过去。
　　鹿妖无奈地摇头：“你这兔子倒是认主。”
　　他珍重地把胖兔子递了回去，脸色郑重：“好好待它，尤其是泡了玉露池后，刚化形的初生妖族孱弱且不适应全新的身体，还需要你悉心引导。”
　　沈连宇尴尬地笑了一下，连连点头：“道友说的是，我记住了。”
　　他安抚性地在奶糖身上摸了两把，原本还有点暴躁的奶糖立马乖顺下来，往他怀里一团，缩着不动了，让鹿妖看得频频摇头。
　　沈连宇本以为鹿妖不会再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了，还想着怎么从他嘴里套出聚灵阵的事，可没走几步，那鹿妖又再次传音给他。
　　“宇神境尊主的地位你也是知道的，我只是听了一耳朵，又如何敢去打探尊主的事？不过尊主声名在外，他即是敢提出这个阵法，那定是有了十成的把握能封印住九幽通道，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这种涉及整个世界的大事哪里轮得到我们操心？”
　　沈连宇眉间一动，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从这只鹿妖提起宇神境尊主时恭敬的态度来看，这人明显是位人尽皆知的大人物，而且这个称呼方式，听起来并不是妖族。
　　他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沈连宇正低着头苦思冥想，鹿妖突然停下脚步，道：“到了。”
　　他闻声抬头，一片高低交错，似龙凤盘卧而居的巨大宫殿群呈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明·蠢兔子·殊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掉马了奶糖：叽呀！（这个玉露池听起来很好吃的亚子）
　　
　　
第54章
　　凤鸾殿位于这座不知名字的城池北面，宫殿后依崇山峻岭，建筑错落有致，位于最高处也是最北端是妖庭的议事大殿，妖皇就在那里面见各方的来客以及商讨妖族大事。
　　玉露池要对所有尚未化形的妖族开放，自是不可能挨着这等重要之地。
　　那鹿妖熟门熟路地领着沈连宇一路在宫殿间穿行，路上遇到的守卫们看到人族时还要疑惑一瞬，可下一刻扫到被沈连宇紧抱在怀里的肥兔子立马都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神色。
　　沈连宇有些好奇，上前两步走到鹿妖身边：“道友，像我这样，专门带着灵宠来点化灵性的人族很多么？”
　　如今的修士早已没了蓄养灵兽的习惯，天地间的灵气日渐匮乏，人族修士连自己修炼的资源都紧缺，又哪里能拿出多余的灵石灵株蓄养不开智的灵兽？
　　沈连宇嘴上说的是随便养养，实际上但凡他有的从来都不介意分给奶糖，一段时间下来，谁都能看出他对这兔子喜爱得紧。
　　也难怪寒止会吃醋而不自知，总是和一只兔子过不去。
　　“说不上多，但也不少。”鹿妖叹了口气，语气颇是感慨：“若是放在三百年前，怕是就算妖皇陛下说了开放玉露池给天下所有未生灵智的妖兽，也不会有人族带着自己的灵宠前来点化灵性。”
　　不为别的，那时人妖两族虽不算敌对，但到底非我族类，彼此防备警惕，怎么可能孤身深入妖族的领地？
　　“可自从魔患出现之后，人妖两族不得不摒弃偏见携手度过难关，长期并肩作战下，自是会积累出深厚的情谊，无论是人族与妖族，还是人族与灵兽。”
　　“这有了感情，关系就会变化，于是便有人族的大能修士带着自己的灵宠求到了妖皇陛下头上，说是想借玉露池一用。妖皇陛下借助玉露池，把他那本不能化形修行的灵兽点化成了妖族，后来那人族修士与他的灵宠结为了道侣，他感念妖皇陛下的恩情，自愿加入了妖庭。”
　　鹿妖转头瞥了沈连宇一眼，语带笑意：“自那之后，就偶尔会有修士带着自家灵宠前来点化灵性，化为妖族后结为道侣的也有不少。只是如道友这般，心上宠纯粹是凡间的肉兔的却是少有。”
　　他感慨了一句，用一种“真爱呀”的目光打量着一人一兔。
　　“……”
　　沈连宇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开口辩解了：“道友误会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奶糖的话……我是当儿子养的。”
　　鹿妖神色一怔，而后有些尴尬：“抱歉，是我误会了。”
　　这年头人妖两族皆是忙于应对魔患，和并肩作战的灵兽处出战友情继而深化为道侣情的比比皆是，和只能做成麻辣兔头下口吃掉的肉兔处出父子情是怎么回事？
　　鹿妖神色闪动，不动声色地偷偷打量少年——难道这位不是人修，而是兔妖一族的道友？
　　他打量了一通后，忍不住心底咕哝：确实是人族啊……
　　沈连宇摇了摇头，示意他并不介意。
　　可他不介意，某只兔却是介意的。
　　“叽呀叽呀！”奶糖突然翻身从他怀里跳了出来，三蹦两蹦就顺着他屈起的手臂跳到了肩膀上，它用圆滚滚的脑袋去蹭沈连宇的脖子，叫个不停。
　　虽然奶糖的本意是闹脾气，但一只圆滚滚的胖兔子一个劲地往人身上蹭，鹿妖和沈连宇又都听不懂兔语，还以为它是在和主人撒娇。
　　于是，沈连宇唇角浮出和蔼的笑容，连连摸着奶糖的后背，说不出的慈父之态：“爹的好大儿，爹知道你喜欢我，乖啊，别撒娇了，让鹿道友看笑话了。”
　　奶糖：“……”
　　鹿妖见怪不怪，知道灵兽灵智未开的情况下，依旧是兽性占据本能，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沈连宇跟着鹿妖在宫殿内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先是逐步靠近那座金瓦琉璃的大殿，等真的快要到了，鹿妖却带着他一转弯，逐渐远离那座大殿。
　　沈连宇回头瞥了一眼那座殿堂，倍感遗憾不能冲进去询问妖皇有关宇神境尊主的事，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反正幻境里的时间流逝在外界只是弹指之间，知道了宇神境尊主的存在后，他反倒不急着想破阵离开了
　　最好能多打听一下那位尊主还有阵法的事，若是能直接在幻境里找到修复聚灵阵的线索就再好不过了。
　　宫殿里来来往往，有如鹿妖这般服务于妖庭的巫祝，自然也有妖皇手下的各族强者。
　　在沈连宇与一位姿容傲慢、衣着华丽的妖修擦肩而过时，那位妖修突然鼻翼翁动，讶异地回头看他：“是白虎后裔？”
　　沈连宇与鹿妖同时停下脚步。
　　鹿妖回身恭敬地鞠了一躬：“贪狼将军。”
　　被唤做贪狼的妖修皱着眉又在空气中嗅了嗅，而后狐疑地收回了视线：“无事，可能是我认错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只是嘴里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
　　沈连宇听不清他的自言自语，忍不住顺着他之前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肩膀——白胖兔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将头埋在了他的颈窝处，好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那位贪狼将军……是说奶糖可能是白虎后裔？
　　沈连宇看着眼前因为炸毛膨胀了一圈的兔子尾巴，险些生出上去揪一把的冲动
　　这蠢兔子怎么可能是什么白虎后裔？白虎如果有这样的后裔难道不觉得丢人么？
　　奶糖的表现让他刚提起的心复又放下——估计是那贪狼将军认错人了吧。
　　他曾经共处过很长时间的明殊妖王就是白虎血脉，那人的原形十分威武霸气，站在那就像一座小山，利爪可以轻易将人撕碎，光是看着就让人胆寒，和眼前这只蠢兔哪有半分相似？
　　虽然沈连宇以前曾经怀疑过奶糖，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奶糖又支撑着他度过了一段不那么美好的小黑屋时光，他对奶糖确实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主宠之情或是“父子”之情。
　　若有谁现在说奶糖是妖族伪装的，他冲上去跟人拼命的心都有了。
　　沈连宇微微歪头，用下颚蹭了蹭还在发抖的胖兔子，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奶糖缓缓平静下来，“叽”了一声，又顺着他的手臂跳回了怀里。
　　他这样乖顺的奶糖，怎么会是妖族呢？
　　沈连宇把兔子接回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后脊，抬头对着鹿妖道：“道友，我们继续。”
　　鹿妖好奇地打量着他怀里的兔子，却没看出来半点特殊，感慨了一声：“贪狼将军一向嗅觉出色，说不定你这只灵宠真有什么特殊血脉！”
　　沈连宇眉间微皱，摇头道：“我并不在意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血脉，我愿意带他前来玉露池，是因为我们共同经历的那些事，而非是指望他化形后为我出力。”
　　当然，要是奶糖化形后能帮他混到妖皇身边，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宇神境尊者就更好了。
　　不能也无妨，他会自己想办法。
　　鹿妖一下回过神了，想到最初借用玉露池化形的那位也不过是一只普通仙鹤，大能愿意为了它求见妖皇，自然也是因为感情深厚。
　　“道友说得在理，还请随我来吧，玉露池所在的殿堂已经不远了。”
　　沈连宇跟在鹿妖身后，经历了刚刚那么一出后，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奶糖化形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根据这只蠢兔子的表现，说不定会变成一个娇憨的胖娃娃，七八岁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往他怀里扑……
　　想象着胖娃娃往怀里扑的样子，沈连宇忍不住抿唇浅笑起来。
　　然而下一刻，那笑意又收了回去。
　　这里是幻境，就算奶糖借着玉露池的功效化形了，也终归是虚假的，等他突破了这个幻境，奶糖依旧是那只不能言语的蠢笨雪兔。
　　想到这里，沈连宇心底一时有些五味杂陈，他低下头，奶糖正窝在他怀里打呼噜，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沈连宇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玉露池。
　　蒸腾的雾气从水池中氤氲而起，桂花的味道随着蒸汽一起铺面而来，池子是用顶尖的冷凝玉炼制而成的，洁白如雪，里面是金黄色的粘稠液体。
　　——像切开的蛋黄。
　　沈连宇看着玉露池，突然咽了下口水。
　　鹿妖自然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他手中掐了几个决，妖气灌注入池子下方的阵法里，原本宛如凝固的金黄色液体逐渐化开，荡开一圈圈水波。
　　从水煮蛋变成了溏心蛋。
　　更诱人了。
　　可惜，这是用来给奶糖泡澡的，不能吃。
　　鹿妖轻吁了一口气，为了激活玉露池灌入了大量的妖气，脸色有些苍白：“道友，我已经解开了玉露池的封禁，你可以将灵宠放进池子里了。”
　　沈连宇应了一声，蹲下身想把奶糖往池子里放，可本来昏昏欲睡的胖兔子来到这里后突然不老实起来，后退乱蹬，想要挣脱他的禁锢。
　　“叽！”
　　它挣扎得太过凶猛，几乎有几分疯狂的气势了。
　　但它毕竟只是一只雪兔，身无半分灵力，怎么可能从沈连宇这位化身修士手中跑掉？
　　沈连宇无视奶糖的挣扎，捏住兔子的腰身，使了大力按着它的脑袋往池子里浸。
　　鹿妖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若非知道玉露池纯粹由灵力构成，掉下去也不会窒息而亡，眼前这个场面简直可以说是谋杀现场了。
　　沈连宇下手时毫不留情，嘴里却也不忘安抚：“奶糖乖啊，等泡完这个澡，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喊我一声爹了，别怕。”
　　雪白的团子顿时尖叫得更惨烈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宇期待奶糖化形后喊自己一声爹，养崽养得不亦乐乎明殊：我直接打招呼，嘿，老婆！
　　沈连宇（痛失爱子）：……
　　寒止（神色阴郁）：果然应该做成麻辣兔头的。
　　
　　
第55章
　　奶糖挣扎得太厉害，好像沈连宇不是要把它浸入灵气充沛的玉露池，而是要把它闷进油锅里。
　　它两条后腿像风火轮似的蹬得飞快，池子里金黄色的药液溅到了沈连宇的袍子上，金灿灿的一片，让他直接黑了脸。
　　鹿妖没忍住笑出了声，与他开玩笑：“道友这灵宠还真是十分有灵性，看它的样子，估计是不想认你当爹。”
　　沈连宇一边束缚住奶糖的后腿，一边回头反驳鹿妖：“这怎么能由得他？我都给他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爹了，他说不认就不认？那不是不孝子么？”
　　他若是真想制服奶糖，其实一点都不难，只是他怕自己下手太重，不小心伤了奶糖，这才缩手缩脚的，半天都没搞定。
　　就在他说话的这段时间里，白胖团子已经被他完全按进池子里了。
　　当奶糖的大半个身子浸入池子后，它就动不了了，一双豆豆眼死死盯着沈连宇，浑身战栗，让人生生能读出些害怕的情绪。
　　沈连宇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咕哝：“也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平时玩水的时候不是挺开心么？”
　　等奶糖完全浸泡在药液池里后，房间里的灵气突然暴动，风暴似的被玉璧上刻着的阵法吸了过去，原本如池水一般的金色液体从边缘开始逐渐凝实
　　糖心蛋又变回了半熟蛋，中间还卡了个兔子脑袋。
　　沈连宇忍不住担忧地皱起了眉，罩在袍袖里的手微微握紧。
　　鹿妖安抚道：“别担心！这都是正常情况，化形除了点化灵性外，还需要大量的灵气灌入，好帮初生的妖族直接完成练气这一步，才能化出人形。”
　　“这一步最起码需要一天一夜，天赋异禀的灵兽所需得时间更长，道友安心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鹿妖这么说完后，就帮他封了外面的法阵离开了。
　　沈连宇独自留在这里等待奶糖化形。
　　他盯着奶糖详细观察了一阵，发现它在药液的刺激下主动吸收起周围的灵气，呼吸平稳有力。
　　沈连宇放下了心，静守了一段时间后，开始闭目修炼起来。
　　入定后不知时间飞逝，沈连宇再次醒来是感应到了鹿妖的气息在逐渐靠近，他睁开眼，恰好与推门而入的鹿妖撞上视线。
　　那人对他微微点头，而后看到奶糖依然在玉露池里闭目修炼，一时惊愕出声：“怎么还没化形成功？”
　　沈连宇微微眯起眼，看向鹿妖的视线略带忧虑：“鹿道友，我的灵宠这么长时间还没醒，不会出什么事吧？”
　　鹿妖摇头晃脑的，面带困惑的喃喃自语：“按理说，它不应该这么久还没化形才对，难道……难道刚刚贪狼将军说得是真的？这兔子真的是白虎后裔？”
　　沈连宇闻言一愣，明殊原身的慑人模样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回头看向露出水面的毛乎乎软绵绵的兔子脑袋，脸色不善：“最好不是……”
　　鹿妖在侧，他不敢说出心理话：白虎有什么好的？怕是不及他家可爱的雪兔团子十分之一！
　　奶糖要是真的变成了明殊那样子……那这儿子不要也罢。
　　沈连宇话音刚落，池中波澜骤起，房间中平地起风，卷起道道气流，牵扯着灵力在玉露池上荡起道道波浪，气流中心处的白毛兔子被水波盖住，几乎看不清身影。
　　而后“轰”的一声，玉露池里金黄色的药液骤然炸开，桂花味混着蒸腾的雾气遮蔽了眼前的视野，一道魁梧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沈连宇乍一看到这道高大的阴影心理就咯噔一下，难道他儿子要变成金刚哪吒了？脸上浑圆滚胖带着婴儿肥，身体是九头身壮汉那种？
　　等他再次定睛一看，那道身影却已经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他眼花了似的。
　　雾气尽散，一位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站在池子中央，一头白色的短发湿漉漉地盖在脸上，正往下滴金色的药液，白与金泾渭分明。
　　少年骤然抬起头，一张小脸年纪轻轻就已经轮廓深刻，眉高眼深，碧蓝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沈连宇。
　　“主人！”
　　他喜悦地唤了一声后，突然张开双臂扑向沈连宇。
　　沈连宇将少年接到怀里，在他白色的碎发上揉了一把。
　　少年太矮了，也就没看到沈连宇脸上收之不及的那一抹遗憾——奶胖的圆团子没了，还好也不是铁塔壮汉，勉强能继续当爹。
　　不知为何，奶糖化形后的长相总让他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眼熟。
　　沈连宇一踏入法阵就深陷幻境之中，寒止自然也不能幸免。
　　通道中的法阵，是万年前最后一任妖皇布下的，幻境套着杀阵、迷阵，层层相连，阵中有阵，所有的设计都是特意针对人族的，想闯过去并非易事。
　　可这些都拦不住寒止。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佛曰人间八苦，每一苦都是一重幻境，欲要拖拽着陷入幻境的人坠入无间地狱，沉沦苦海，不得解脱。
　　然而，万般苦楚对于寒止来说皆可一剑斩之。
　　幻境里唯一让寒止动摇一瞬的，是出现在求不得境的小徒弟——他身着喜服，与一面目模糊不清、不辨男女之人跪拜在寒止身前，面含喜乐，三拜三叩首。
　　滔天的怒意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一向冷静自持、且深知自己陷在幻境中的寒止压了下去。
　　而后剑锋无华，没有半分犹豫地将眼前的一对璧人化为齑粉。
　　——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并不会受到蒙蔽，持剑的手也不会颤抖。
　　让寒止动摇的并非是幻境中的沈连宇，而是求不得境中的那诡异至极的一幕场景。
　　他不懂，他求而不得的苦痛……为何会是沈连宇？
　　小宇与他彼此信任，往日也是寸步不离，身为他唯一愿意交付一丝信任与感情的人，沈连宇也毫无保留地敬爱着他这位师尊。
　　他到底在对什么……求而不得？
　　那样的动摇只出现了一瞬。
　　寒止分得清轻重缓急，没有道心失守，反倒被这种情境激出了一丝怒火，下手更是锋锐犀利，眨眼间就冲出了幻境。
　　眼前迷雾蒸腾，烈日消失，乌云笼月，阴影重障，他刚斩破了幻阵，就跌入了另一个迷阵当中。
　　而原本与他手牵着手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寒止沉静如渊潭的眸子骤然荡起愤怒的波澜，握住剑柄的手缓缓提起，极其缓慢地向前刺出。
　　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和缓，却指节凸起，微微颤抖，仿佛提着万钧之物。
　　月华刺破乌云，皎洁宛如披练。
　　一道无光的黑色剑芒斩出，朴实无华，却摧枯拉朽般接连穿透了三重迷阵以及杀阵！
　　迷阵破碎，寒止依旧屹立于冰壁裂隙之中，距离他裂隙入口不过几丈之远。
　　四周的白骨在那道剑光下被震得粉碎，寒风卷过，骨色的沙砾冲天而起，露出白骨之下鲜血浸过的深褐冰层。
　　寒止从荒芜的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还没来得及彻底消散干净的妖气。
　　他眉尾挑起，目光冷肃，杀气骤生：“明、殊——”
　　那一声饱含杀意的低喝穿过冰原上烈烈寒风，让藏在洞窟里凝神感应幻境中情况的明殊骤然惊醒。
　　明殊大马金刀地坐在洞窟里的一块圆石上，轻薄的一层外衫罩在身上，动作间勾勒出胸膛上流畅的肌肉弧度，他怀里抱着一位容貌惊绝殊艳的少年，像捧着什么珍宝一样。
　　少年人事不知，细秀的眉却轻轻蹙起，睡得很不安稳。
　　这也实属正常，陷入幻境后，又被人抱着奔波了八百里，任谁也无法安稳地“睡”着。
　　听到了动静，少年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之物。
　　明殊垂首，给沈连宇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掰开少年的手，以防他无意识中把怀里的雪兔捏坏了
　　他分割出来的一部分神魂就在雪兔体内，虽然被心上人捧着的感觉很好，但力气真的大了，还是会痛的。
　　明殊其实并不打算对沈连宇和寒止做些什么。
　　通过雪兔身上的那一半神魂，他很清楚沈连宇对这个师尊有多么的在意，甚至……八成是动了情的。
　　若是他趁机对寒止出手，就算真的得手了，沈连宇也会恨他一辈子。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明殊与徐晟之，还有无妄都不一样，妖族的脑回路一向都比较简单直接，他也不知道沈连宇还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他只是喜欢这个人，想要靠近，想要改变上一世那个不好的结局而已。
　　明殊执着的认为，他和沈连宇上一世之所以会走向悲剧，是因为他们是以错误的身份立场作为关系的开始，所以这一世当他回忆起那些零碎的记忆时，他毫不犹豫地从西荒漠跑了出来，想赶在一切开始前，重新认识沈连宇，重新开始。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明殊比谁都清楚，在那位寒止上人认清自己的心意之前，他还有机会争取一下，若是等他搞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他就真的没机会了。
　　而幻镜里的时间远比真实的时间快得多，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明殊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蔚蓝的瞳底深处尽是压抑到极致的温柔与渴望。
　　幻境里，沈连宇从储物器具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帮白发少年擦着头发上的金黄色药液。
　　白色的丝绸很快被金色晕染出一团水渍，白色的发丝复归清爽干净。
　　“奶糖？”沈连宇试探地叫了一声。
　　少年乖巧地坐在地上，任由他帮自己擦着头发，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他压了压嗓子，撒娇道：“主人~”
　　尽管他努力想装出娇憨的模样，然而就像他的脸一样，他的声线也很有特色，低沉粗犷，有金铁交鸣的质感，这样子故作柔软，让人感觉有些诡异。
　　“……”沈连宇噎了一下，好半天才道：“正常讲话。”
　　奶糖无辜地抬头望他，正要说话，外面封禁着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之前擦肩而过的贪狼将军闯了进来，看到化形成功的白发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我果然没有闻错，你是白虎的后裔。”
　　作者有话要说：明殊（垂死挣扎）：嗨，老婆！
　　沈连宇（眼神死）：嗨，儿子。
　　
　　
第56章
　　沈连宇听到贪狼将军的话，整个人都十分懵逼。
　　——之前不是还说认错人了么？怎么眨眼间就闯了进来？
　　不知道贪狼将军知道了奶糖的特殊血脉后会如何对待他，沈连宇本能地将少年往身后一推，挡在身后保护起来。
　　他微微抿唇，身躯紧绷，戒备之意溢于言表，转头喝问道：“鹿道友，这是何意？”
　　鹿妖站在贪狼身后，隐晦地给他打手势：等一等。
　　他不动声色地触发了玉简，通知了妖庭的某位大佬。
　　贪狼从古至今都是主掌兵伐的神兽，脾气自然好不到哪去。
　　他上前两步，对沈连宇身后的少年招了招手：“小家伙，过来，随我去见妖皇陛下。”
　　他盛气凌人，态度傲慢，显然是没有把沈连宇这个白虎后裔名义上的主人放在眼里。
　　沈连宇心里一动，差点直接开口答应了，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贪狼招呼的是奶糖，而非自己。
　　这人身材高大，站在他面前宛如一堵块垒分明的城墙，可以直接从他脑袋顶上看到奶糖。
　　沈连宇神色不虞，怒火涌上心间又被压了回去
　　贪狼是沈连宇见过的第一个气息能与师尊媲美的强者，他惹不起。
　　“这位将军，我和我的爱宠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让他化形，而非是来投奔妖庭的。你们灵石也收下了，现在作出这幅强人所难的姿态，怕是不好吧？”
　　沈连宇冷笑一声，语带讽刺：“怎么？是欺我人族没有人了？”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奶糖也配合地抱住了他的腰，唤道：“主人。”
　　沈连宇骤然被人抱住腰身，整个人僵了一瞬，还好奶糖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才又慢慢放松下来。
　　贪狼低头，这才把眼前的人族看进眼里。
　　他凶悍的面容上肌肉抽搐了一瞬，语带不满：“你身后那小家伙是神兽白虎的后裔，沐浴过玉露池之后，他应该彻底觉醒了白虎的血脉，正是要留在妖庭好好□□的时候，怎么能认你这人族为主？”
　　“荒谬！”
　　贪狼怒斥一声，须发皆张，十分吓人。
　　不知何时起，贪狼的威势如山似海挤压走了四周的灵气，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叫他浑身发颤，如背负了一座山一样沉重。
　　沈连宇更气了，却受到威压的桎梏，连开口与人辩驳都做不到。
　　沈连宇脸色一沉，心底生出些不安：这位妖族将军看起来就蛮横不讲理，他该不是要栽在这幻境里吧？
　　贪狼的意思明显是让他交出奶糖，可他不愿意。
　　虽然奶糖被点化出了灵性，有了人形，然而毕竟是刚刚化形，一般这个时候的妖族灵智宛如垂髫幼童，谁知道跟这个凶妖走后会遭遇什么！
　　身上压着的威势越发深沉，逐渐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沈连宇眼前有些模糊，依稀看到鹿妖脸上露出了焦虑之色，可他动不了，也无法出声。
　　贪狼看向奶糖的炽烈眼神，让他想叫奶糖赶紧逃。
　　“住手！不许欺负我主人！”奶糖猛然从沈连宇身后蹿出，一把推开贪狼，双臂张开挡在了沈连宇身前。
　　他还看似凶恶地冲贪狼呲了呲牙。
　　沈连宇看到小孩儿挡在自己面前，脸上略有动容。
　　——爹没白疼你！
　　如果他能开口，大概会这样对奶糖说。
　　贪狼被奶糖推了一把，他倒也不气，反倒来了兴致：“小家伙，我若想带你走，你主人可拦不住我——”
　　“好了！贪狼，住嘴！”
　　大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闯进来的是一位气质高渺，身着月白罗袍的俊美男子，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同样穿着月白襦裙的娇俏少女，少女拽着他的衣袖，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让沈连宇惊讶的是，这位周身灵气纯澈如月下清泉，是一位再纯正不过的人修。
　　贪狼见到这位，眉眼间的桀骜略有消散，打了个招呼：“云清上人，你怎么来了？”
　　云清语气不太好：“我若是不来，你还打算做什么？仗着实力强夺别人的灵宠？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妖庭，怎么看陛下？！”
　　贪狼悻悻地摸了下鼻尖，小声嘀咕：“可那是白虎后裔，根本就不应该认人类为主……”
　　眼见云清的眼神愈发怒气勃发，他终于闭上了嘴。
　　沈连宇耳尖动了动，看着云清上人，若有所思。
　　听称呼，这应当是位合道上人，再联系到人族的身份，就能猜到这人是谁了。
　　——鹿妖提到过的那位，为了能让灵宠化形，求到了妖皇头上，最后得偿所愿与灵兽结为道侣后，直接投入妖皇麾下的那位人族大能。
　　原来他叫云清上人。
　　云清抬手扣指，击碎了沈连宇身周的妖气壁垒，温声道：“小友受惊了。”
　　沈连宇从那种束缚中解脱出来，小口地喘着气，闻言感激地对他笑了一下，抱拳行礼：“多谢云清上人了。”
　　奶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脚下小步蹭到沈连宇身边，抱住了他的手臂：“主人别怕，我保护你！”
　　“噗。”原本仍有些气恼贪狼态度的沈连宇生生被他逗笑了，他在少年头上揉了一把，和蔼道：“乖，云清上人不是坏人。”
　　奶糖十分听他的话，闻言，立刻不再对云清龇牙咧嘴，转过头去继续对着贪狼示威，像只努力守护领地的小兽。
　　贪狼被他气笑了：“小家伙真是不知好歹，我可是为你好！”
　　奶糖瞪圆了眼睛，不甘示弱：“你欺负主人，你是坏人！”
　　贪狼眉梢一挑，就要反驳，云清上人看不下去，皱眉斥道：“好了，贪狼！你不懂我们与灵兽之间的感情，这位……小友和你这等自生灵智的神兽不同，你若是不想把人气走，就乖乖闭嘴。”
　　一直拽着他衣袖的少女也开口了：“对于我们这些认定了主人的灵兽来说，主人就是我们的一切，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比自己还要重要。”
　　她声音绵软，偏偏语调却坚定，目光灼灼，看向云清的视线宛如看待神邸。
　　奶糖也忍不住学她的姿势拽住了沈连宇的衣袖，连声道：“对，主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比自己还重要！”
　　沈连宇被他这么一说，心都要化了。
　　他忍不住又在少年头上呼噜了两把，生生找出了以前撸圆胖团子时的熟悉手感。
　　贪狼撇了撇嘴，轻哼一声，往后一缩，不说话了。
　　他对云清努了努嘴，意思是“交给你了”。
　　云清不理他，他握住身后少女的手，将少女拉到了身边并肩站立，而后柔声道：“小友，虽然贪狼态度不好，但有一句他是没说错的。这位……”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白虎后裔的名字。
　　“奶糖，它叫奶糖。”沈连宇脱口而出，说完了才觉得尴尬，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这名字，不太得体。
　　可他给奶糖起名字的时候也没想过这只兔子某天会变成人啊！
　　云清一脸愕然，贪狼本来抱臂站在他身后，闻言差点破口大骂。
　　——好好一只灵兽，名字起得这么随便。
　　云清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笑容：“好名字……”
　　沈连宇尴尬得小脸通红，嗫嚅了一下，小声道：“奶糖现在是妖族了……他要是不满意，可以再改。”
　　越说声音越低，特别没底气。
　　沈连宇侧过头，偷瞄少年，内心忐忑，不知道奶糖会不会介意这个随意到有些任性的名字。
　　奶糖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极为敏感，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他抬起头来，冲沈连宇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主人给起的名字我很喜欢！我不要改名，我就叫奶糖！”
　　沈连宇心底发软，可这么多人在场也不能像以前对待兔子一样抱进怀里一通乱揉，只能再次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而奶糖也配合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云清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主宠和谐的一幕。
　　“道友，奶糖是返祖的白虎血脉，但他以前完全是以灵兽的身份生活的，若想适应这个新的身体，最好是在妖庭停留一段时间。”
　　“妖庭自古以来也有过几位身为白虎后裔的战将，有他们留下的修炼手札在，奶糖可以更好地适应妖族的身份，道友可以考虑一下。”
　　贪狼听到云清这样说，忍不住瞪大了眼。
　　他是想让小家伙加入妖庭才专门跑这一趟的，云清倒好，没把人拉进来不说，反倒把他们妖庭几万年来积累下的手札送出去了，这家伙……
　　他对云清吹胡子瞪眼了半天，云清愣是装作没看见，不理他。
　　沈连宇简直想给云清鼓掌叫好。
　　他正愁要如何才能留在妖庭呢，云清就主动递上了橄榄枝，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他微微侧首看向奶糖，知道若是自己想要从妖皇那里了解到有关聚灵阵的消息，怕是还要依靠奶糖。
　　奶糖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似的，也抬头看他，眨了眨眼，好像在暗示什么。
　　很不幸，沈连宇没看懂。
　　沈连宇装了个犹豫纠结的样子，没太久，主动叹了一口气点头答应：“道友说得对，奶糖对我来说十分重要，为了他好，我愿意暂时留在妖庭。只是……”
　　他暗含警惕地看了贪狼一眼，支吾道：“不知道我们留在妖庭的这段时间是否可以住在道友那边？都是人族，也好有个照应。”
　　云清颔首浅笑：“当然可以！”
　　贪狼被他那暗示意味极强的一眼看得差点又忍不住出声：这记仇的人族小子！
　　于是，二人跟着云清回到了他在妖庭的住所。
　　云清的修为哪怕放在妖庭也是排得上号的，合道圆满的修为，随时可以冲击大乘，碰一碰那飞升之境，正是因此，他在妖庭的住所宽广，沈连宇和奶糖被分到了一个单独的院子里。
　　云清走后，奶糖突然悄悄给沈连宇传音：“主人，你是不是想从妖皇陛下那里知道那个宇神境尊者的事情？”
　　沈连宇错愕地瞪大眼睛。
　　它怎么知道？
　　
　　
第57章
　　此地只有他和奶糖两人，是故沈连宇也没想着遮掩情绪，脸上的错愕一望便知。
　　奶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小声埋怨：“主人，我只是化形而已，又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兔子时候的记忆我都有的。”
　　那只鹿妖提到宇神境尊者和那座法阵时，沈连宇剧变的神色早就让奶糖知道了他愿意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更别提，奶糖实质上与明殊是同一个人，他当然清楚为什么沈连宇愿意停留在这个幻境里不急着离开。
　　这种“想要去寻修复聚灵阵的方法，恰好陷入的幻阵就是万年前封印将成之时”的巧合，也是明殊刻意制造出来的。
　　若非在进入法阵的那一刻，明殊用神魂将沈连宇包裹起来，他本来也应当与寒止一样陷入八苦幻境的。
　　魔修的灾患自然不会只影响到东麓洲离，极北冰原和西荒漠之间的法阵拦得住妖族，拦得住人族，却独独拦不住魔族，若是封印彻底解开，西荒漠的妖族也难逃此劫。
　　可明殊之所以借此化形，让沈连宇一起深入这个幻境，却与那些唇亡齿寒的大道理无关。
　　——这是沈连宇想做的事，他会帮他。
　　明殊微微抬首，扑在少年怀里，抱住他的腰，双眸明亮，兴奋道：“主人，让我去吧！我会帮你搞清楚那个宇神境尊主的事情。”
　　他说得兴致盎然：“听刚刚那人说，我血脉特殊，想必妖皇陛下是会亲自接见我的，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留在他身边，如果有人与他讨论宇神境尊者的事，我会第一时间转告主人的！”
　　奶糖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神色亢奋，看上去有些跃跃欲试。
　　沈连宇看了看直到自己胸膛的小小少年，欲言又止。
　　奶糖说得对，留在妖皇身边打探消息这件事，确实只有他能做到，问题是，他这幅样子总让沈连宇有一种雇佣童工的内疚感，再加上奶糖刚刚化形，实际的灵智应当比表现出来还要小……
　　更内疚了。
　　沈连宇嘴巴张合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麻烦你了……”
　　他歪头又想了想，道：“尽力就好，先保护好你自己，如果真的听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主、主人会给你奖励的。”
　　脸上无端的有些红，奶糖一口一个主人的时候他还不觉得，当自己也这么自称的时候，反倒品出了几分不对。
　　怪怪的……有一种禁忌的、无法言说的感觉。
　　奶糖眼睛一亮，而后将脑袋埋在了他怀里，眼里流转过一抹狡黠的神色。
　　他小声道：“那，如果我真的打听到了重要的消息，到时候主人可以亲我一口么？就像之前亲那个讨厌的家伙一样！”
　　沈连宇：？
　　他懵了一瞬，然后猛然反应过来奶糖口里“讨厌的家伙”是指寒止，他哭笑不得地屈指在奶糖脑袋上敲了一下：“人都不在身边，你还惦记着争宠？”
　　奶糖闷闷不乐的：“他抢走了主人好多的注意力……”
　　那个美其名曰“喂药”的吻，让他介意很久了，偏偏寒止那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还装出一副没什么的样子！
　　奶糖酸得要命。
　　“况且，之前在人类城镇的时候我都看到了，那些大人都会亲像我这么大的小孩子的，这又没什么！”奶糖故作懵懂不知。
　　为了骗到某人的亲亲，真是脸都不要了。
　　可惜，沈连宇不上当。
　　他艰难地把奶糖从自己怀里扒拉出来，又在他脑壳上轻敲了一下：“城镇里被亲的那些孩子都是三五岁的白胖团子，你都这么大了，还亲什么亲！”
　　早知道就变成三五岁的模样了……奶糖愤愤不平地想。
　　当然，这也就是想想，要知道，在玉露池灵气的冲击下他险些直接化成本体的模样，是很艰难才把化形的模样压到了少年时期。
　　化形不是障眼法，不可能想什么样就什么样。
　　若是感情还没培养出来就被沈连宇知道了真相，他怕是要气疯！
　　知道估计是忽悠不到沈连宇的亲亲了，奶糖的小脸上有些沮丧：“好吧……那就先保留着，等我想到要什么了，主人再给我。”
　　“行。”沈连宇痛快答应，觉得有些好笑。
　　他有些感慨，只是在溏心蛋里泡了个澡，奶糖就一下聪明了这么多，还知道要承诺，根本看不出来以前那只蠢兔子的半分痕迹。
　　殊不知，明殊也是被这种“口不能言”的痛苦折磨已久，想表达什么手足并用了半天，依然被沈连宇曲解到不知道哪去。
　　沈连宇刚把奶糖扒拉开，过不了三五息，他立马又颠颠地靠了过来，黏在他身上，不是抱着他的手臂就是要贴在他后背上，弄得沈连宇修行都无法静下心来。
　　在他再一次把奶糖推拒出去时，奶糖不甘心地撒娇：“主人~”
　　沈连宇禁不住地战栗了一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奶糖叫他主人时特别喜欢把那个尾音咬得绵长黏腻，像是撒娇，又像含着某种无法喧诸于口的隐秘欲望，叫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他眨眨眼，试探着问：“糖崽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叫我……”
　　奶糖后退一步，歪着头看他：“那叫什么？可以叫宇儿吗？”
　　沈连宇脸一沉，想都没想的否了：“不行。”
　　哪有这么称呼主人的？也太不尊敬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前世不知是巧合还是默契，三个渣男都喜欢叫他“宇儿”，看过那么多遍记忆，他对快对这个称呼有应激反应了。
　　师尊喜欢唤他“小宇”，这就很好。
　　沈连宇想了想，试探着问：“要么……你还是叫我爹吧？”
　　这称呼好极了，听起来就很清心寡欲，省得奶糖老像发、情期似的一个劲地往他身上黏，还能满足一下他对彼此主宠情深、父慈子孝的渴望。
　　奶糖：“……”
　　心上人哪里都好，就是喜欢给人当爹这一点让人受不了。
　　二人在云清上人的府邸住下的第二天，奶糖就被人带着去拜见妖王陛下了，来领奶糖过去的内侍明确表示：妖皇陛下没说要召见白虎后裔的人族主人。
　　沈连宇撇了下嘴，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安排，只是暗中传音奶糖叮嘱他自己注意安全。
　　过了一会儿，云清道人带着他的道侣前来拜访。
　　云清一进来就先安抚道：“道友见谅，白虎后裔的修炼功法涉及妖庭的隐秘，传承时不得有外人在场。不过道友无需担心，我可向天道发誓，妖庭对白虎后裔没有恶意。”
　　沈连宇颔首示意自己不介意，心里却很清楚妖皇为什么没有一起召见他
　　一是因为他是人族，二则是因为他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化神修士，妖皇自然瞧不上，若他是如云清一般的合道大能，妖皇还会是这样的态度么？
　　看看云清在妖庭的待遇就知道了。
　　云清的道侣，那位原身是仙鹤的少女对沈连宇浅浅一笑，而后拂袖为二人斟茶，茶水清澈，茶叶悬浮在杯盏中，露出一小截茶叶尖在水面浮沉。
　　云清端起茶杯，笑了笑：“道友可知，为何妖庭会对白虎后裔这般看重？”
　　沈连宇微微抬眼：“难道不是因为白虎后裔的罕见么？”
　　云清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白虎后裔虽然罕见，但道友的爱宠以前不过是区区凡间的普通雪兔，虽因身体内蕴灵气比不能修行的兔子好上一些，但这种强度的差别在我等看来扶手即可抹去，想让他在短期内提高修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连宇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这点他自身就是最好的例子，论起天赋、功法、灵丹妙药，他哪个都不缺，可直到现在都没有突破返虚。
　　云清呷了口茶水，轻叹一声，继续道：“妖皇麾下有四宿灵将，其中朱雀、玄武、青龙三位都在妖庭传承了下来，只有白虎灵将一族，在千年前魔劫爆发时全员战死，传承断绝。”
　　“幸好道友的灵宠是白虎后裔，不需他修为多么深厚，只要有他在，四宿灵阵即可组成，也能在之后解决九幽魔修的战场上尽一份力。”
　　沈连宇眉间一动，微微挺直身体：“云清上人，我听说，大能们有了封印九幽通道的法子？这是真的么？”
　　云清愣了一下，而后哑然失笑：“哪个嘴碎地和你念叨了宇神尊者的事？是不是小鹿？”
　　沈连宇抿了抿唇，没说话。
　　虽然他已经把鹿妖的老底都给揭了，但当面卖道友……还是不太好。
　　云清见他不回答也不恼，浅笑着摇头：“罢了，这件事迟早要天下皆知的。”
　　“前段时间，宇神尊者与陛下会面时，说他找到了能够彻底封印住九幽通道的阵法，只是需要妖族和人族携手配合，才能在九幽找到合适的布阵时机。”
　　沈连宇又旁敲侧击打听了几句，基本确定了，这位宇神尊者说的法阵，就是如今刻印在界壁上的聚灵阵。
　　他也从云清嘴里，打听到了宇神尊者的身份。
　　也想起了，自己到底是在何处听到过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头秃秃，这两章要推一下主线的剧情，师父快要上线啦
　　
　　
第58章
　　云清上人提起宇神尊者时，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崇敬之意。
　　这和宇神尊者特殊的身份有关。
　　宇神尊者自灵脉诞生，与天地同寿，他从来不参与各族纷争，只一心镇守灵脉。后来，九幽通道打开，魔气喷涌而出与天地间的灵气纠缠，缓缓地渗透进灵脉中，宇神尊者无法再坐视不管。
　　他加入妖族与人族的联军，深入九幽通道，研究魔族的存在形式，并最终创造出了聚灵阵。
　　与天地同寿……
　　沈连宇咕哝着这几个字。
　　如果云清道人说的话是真的，那根本没有什么下界拯救四洲的仙人，那个传说中的仙人就是宇神尊者，他布下了聚灵阵，封印了九幽通道，这么大的恩情，再加上他特殊的身份，按理说，就算因为时间久远，万年前真正发生的事已经无人知晓，可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传说应当在人世间口口相传才对。
　　然而，没有。
　　万年后，这个名字却成为了泯灭在历史中的尘埃，无人听说过他的存在，也无人知晓他的功绩。
　　若非极北冰原的冰层坍塌，沈连宇意外地跌入到那座冰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洞府中，且师尊为了闯进去救他把洞府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找到了那块界碑，记住了洞府主人的名字，沈连宇甚至会怀疑是否真实存在宇神尊者这样的一个人。
　　为什么会这样？聚灵阵布下后又发生了什么？是谁……抹消了历史上宇神尊者的痕迹？
　　沈连宇不但没有解决之前的问题，困惑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多了。
　　“沈道友？”云清见他晃神半天，迟迟不接话，轻叩桌面唤了一声。
　　沈连宇下意识应了一声，眼神还有点散，还好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不是来探寻历史真相的。
　　他停留在这段万年之前的时光，为了寻找修复聚灵阵的方法，宇神尊者经历过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想办法见他一面，问出来要如何才能修复聚灵阵，把魔族重新镇压回去。
　　沈连宇勉强笑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多谢云清上人为我解惑，上人可知，宇神尊者和妖皇陛下打算何时开始行动？”
　　他双手捧着茶盏，温热的触觉顺着指尖传递到心尖，让他缓缓定下神来。
　　“勿急，九幽通道魔族和人妖两族的形势已经僵持很久了，不会在这一时半会打破平衡，尊者定然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后，才会携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定乾坤，绝不能给魔族走脱的机会！”云清温声道。
　　“动身前，宇神尊者应当还会前来妖庭一趟。到时候，妖庭所有战将会随他一起前往九幽，恐怕，道友也要随我们一同前去了……”
　　他歉意地冲着沈连宇笑了一下：“道友的灵宠，奶糖可以填补妖族四宿灵阵的空缺，而我看他的样子，怕是离不得道友。”
　　“故我所愿以。”沈连宇喝了口茶水，面上已经平静下来：“妖庭所为之事涉及全天下的安危，陪同奶糖前往九幽是应有之义，道友不必担心。”
　　云清脸上浮现出赞赏之色：“沈道友深明大义，只是这事急不得，还需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云清因奶糖的事本就对这位人族后辈多有好感，如今听到他愿意随妖族一同行动，好感更甚，于是决定给他点好处。
　　“我观道友修行的是乾坤观的坤元决，恰好，我对坤元决也算略知一二，可以对道友稍作指导。”
　　沈连宇懵了一瞬。
　　好家伙，为什么在幻境里还有人督促他努力修行啊？
　　他有一种高中生和父母出门度假，结果到了酒店里，父母甩出一套五三的眩晕感。
　　沈连宇嘴角抽搐一瞬，表情变换半天，最终还是定格在感激上：“那就多谢上人了。”
　　于是，在云清上人的教导下，沈连宇开始了闭门潜修的生活，而奶糖也因为获得了适合白虎后裔的修炼法诀而再有突破。
　　二人每天埋头苦修，倒也算是和谐。
　　随着修为的增加，奶糖的外貌也缓缓从少年往青年成长，个子也一点点拔高，在沈连宇古怪的视线里，眼看着马上就要超过他了，却又突然停止了发育。
　　维持着一种恰好能把头埋在他怀里的身高。
　　随着他五官线条的拉伸，外貌逐渐褪去青涩，沈连宇从他的眉眼中发现了一种让他触目惊心的熟悉
　　和明殊妖王，实在太像了。
　　原本只是稍有冒芽的怀疑，逐渐沉淀成事实真相，近乎毫不遮掩地呈现在沈连宇面前。
　　随着“人妖两族即将联手宇神尊者封印九幽通道”消息的外泄，整个妖庭都充斥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氛围，妖庭上方每天都有强大的气息飞过，众多妖族战将纷纷从坐镇的领地返回妖庭。
　　云清上人的府邸后院，沈连宇盘腿坐于床上，陷入了深度的入定中。
　　坤元决夺天地灵力化为己身修为的方式十分霸道，四周灵气宛若被一张巨嘴倒卷着吸入体内，灵力构成的漩涡因为太过精纯，散发出一层渺然的雾气浮在空中。
　　随着“嗤”的一声轻响，灵气漩涡突然爆裂开，气流吹得床上的帷幔微微飘荡，灵气鲸吞一般涌入盘坐在床上的沈连宇体内，他缓缓睁开了眼，眼中神威似海，未归位的灵光映得瞳孔边缘泛出一种威严的浅金色，似乎可以直接粉碎低阶修士的神魂。
　　眼中的灵光闪烁了片刻，后又缓缓消散，那双慑人的瞳又恢复了平日缱绻温柔的模样。
　　他突破到返虚期了。
　　沈连宇长吁了一口气，感慨万千：“终于……”
　　他还记得自己刚穿过来时，之所以愿意好好修炼，就是因为突破到返虚期之后，就可以和徐晟之等返虚真人掰一掰手腕了。他还想过，到时候，自己就可以不用再天天黏在师尊身边，若是再强大一点，还可以套麻袋揍一顿前世的三个渣男，也算是为原主出一口气。
　　如今，他真突破到了返虚期，却早已不愿意和师尊有半刻分离。
　　至于曾经信誓旦旦要套麻袋揍一顿的三个人：无妄藏得深，就算寒止和洛思动用了东麓州所有的人脉，依然没有找到他的踪迹；而徐晟之则在采摘回来冰魄雪莲后，与他恩仇两清，彻底桥归桥路归路。
　　至于明殊嘛……
　　沈连宇垂首，看到了趴伏在自己右腿上的奶糖。
　　他已经从十二三岁的模样变成了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间的轮廓愈发深刻，不笑时便自带一种凶悍之感，好似不是人，而是伪装成人却又露出破绽的凶兽。
　　此时，这只凶兽像大猫一样，头枕在他的膝盖上，四肢蜷缩抱成一团，整个人趴在他腿上睡觉。
　　以前奶糖还是兔子的时候，沈连宇修炼时，它就会这样乖乖地趴在他怀里，不闹不动，直到沈连宇醒来，才吭叽两声讨食。
　　沈连宇用目光描摹着奶糖的脸，面色逐渐复杂。
　　这硬朗的五官轮廓，说他和明殊没关系，谁信啊？
　　可封印九幽通道的行动在即，沈连宇想要混到妖皇身边，与宇神尊者碰面，还要靠腿上这个有白虎血脉的妖族。
　　这是他明知怀里这人可能是明殊，却依然纵容他留在身边的原因。
　　沈连宇心里有些堵得慌，却并非是因为知道了一直蜷缩在他怀里的兔子很有可能是明殊，而是因为，哪怕明知这人可能是明殊，当他这样趴在他腿上时，沈连宇一点都不觉得抗拒，甚至没有生出戒备之心。
　　这说明了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信任给了出去。
　　给了那只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蠢兔子。
　　沈连宇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人里，他本来就对明殊的观感最为复杂，严格来说，明殊是唯一没有算计过原主的人，他对原主造成的伤害，主要是由于彼此对立的身份产生的。
　　可伤害就是伤害，并不是说给伤害找到某个正当理由，就能抹消掉那些因此产生的痛苦。
　　沈连宇顶多是没那么讨厌他，要说喜欢，那是完全无从谈起。
　　奶糖的存在，和它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让沈连宇隐隐约约意识到，明殊……和其他两人是不一样的。
　　他是真的想要对沈连宇好。
　　正是这样纯粹的真心，才让沈连宇的本能在理智之前做出了选择，他把信任给到了一个不该给的人。
　　可除此之外，明殊想要的那种感情，沈连宇是给不了的。
　　他对奶糖的喜爱，可以是主人对爱宠的喜欢，可以是长辈对小辈的喜欢，也可以是友情或是别的什么，但却绝不可能是对心慕之人的喜欢。
　　如果明殊不是以雪兔那种特殊的姿态出现，沈连宇甚至会在最开始就绕着他走，根本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阴差阳错，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沈连宇虽然觉得有点不爽，但也不至于自欺欺人地去骗自己明殊和奶糖是两个人。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殊……只能先顺其自然。
　　沈连宇垂眸，在白发少年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一把，唤道：“奶糖，醒醒，云清上人不是说今天宇神尊者要过来吗？你不需要去妖皇那里吗？”
　　“主人～再让我躺一会儿……”少年把脑袋往他怀里缩，下意识抓住他捣乱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一下。
　　细腻的肌肤触感让沈连宇微微皱起眉，心底生出诡异的感觉。
　　这动作有些暧昧……
　　即使要利用他的身份靠近宇神尊者，他也不应当让明殊生出不应有的期待。
　　于是沈连宇面色一沉，手指直接掐着奶糖的耳朵尖把人拎了起来。
　　“不是说要为我去打探聚灵阵的事么？你就是这么打探的？靠躺在我腿上睡大觉？打算一梦千年，直接在梦中与宇神尊者碰面？”
　　奶糖这具身体的原形是雪兔，而兔子的耳朵一向是很敏感，不只是对声音敏感，触觉也是同样的灵敏。
　　“叽！痛！”
　　奶糖毫无心里准备之下，痛得直接叫了出来。
　　叽声一出口，他就一脸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见了鬼了！以前不能化形这么叫就算了，毕竟受制于身体结构，可为什么他化形后也会本能地这样叫出声？万一以后用白虎原身的时候，也这么叫出声可怎么办？！
　　一只小山大的老虎，开口就是一声“叽”，这像话么？
　　奶糖纠结地五官都挤在了一起，让人一眼能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于是……
　　沈连宇：“嗤！”
　　他无情嘲笑。
　　“主人！”奶糖尖叫一声直接跳了起来，脸蛋胀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委屈巴巴地控诉：“你嘲笑我？你怎么能嘲笑我？”
　　沈连宇一本正经道：“我没嘲笑你，我只是喉咙里卡了空气，要把它咳出来。”
　　奶糖：“……”
　　他翻了个白眼，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从床上跳下去闷闷地穿起鞋子。
　　等他收拾完毕打算离开了，沈连宇依旧坐在床上，侧倚在墙上，慵懒又风情万千地冲他挥了挥手：“去打探消息吧，你睡够了，我可是要休息了。”
　　奶糖看直了眼，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沈连宇瞬间眯起眼，抬手又捏了一把他的耳朵尖：“你那是什么眼神？对你的衣食父母，你的主人，你爸爸，能用这种不尊重的眼神么？”
　　奶糖：“……”
　　他还是比较怀念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沈连宇！
　　虽然这个他也很喜欢就是了。
　　奶糖闷闷不乐地揉着耳朵尖出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伏笔回收，宇神尊者前面出场过……一个名字。
　　PS：不要纠结糖糖子喜欢的到底是谁的问题，等他的剧情整个写完了就知道了_(:з”∠)_
　　话说和明殊的关系错位真的好戳作者萌点，幻境里是小宇抱着奶糖，幻境外是明殊抱着小宇可能这就是年下的魅力吧_(:з”∠)_
　　
　　
第59章
　　春风化雨，草长莺飞。
　　六月初六，数座百丈宝船用阵法相连，遮天蔽日地从妖庭飞出，天空中的云层三开，阳光洒下，映照着流光溢彩的飞舟，浩浩荡荡直奔九幽通道而去。
　　与此同时，大陆四方皆有各种浮空楼阁亦或宝船飞舟自各宗山门出发，百川合流一样涌向与九幽接壤之地。
　　妖庭出发的数座宝船中，有一座规格最为庞大。
　　龙骨上刻着宛如活物的巨龙神凤，随着灵气的流动，龙凤在船身上游走，威压辐射数里地，所有空中飞着的生灵全都绕着楼船走。船身上是足有九层的塔楼，由最纯净的灵玉练成，望之洁白莹透，华贵威严。
　　这是妖皇的座驾。
　　靠着奶糖这位唯一的白虎后裔，沈连宇也留在了这艘船上，过上了灵气不用努力修炼吸收，充裕到主动往经脉里挤的日子。
　　在这艘宝船上，哪怕整天无所事事，修为都会噌噌地往上涨。
　　缺点是，船上的大人物太多了，像沈连宇这等没有加入妖庭的人族修士根本不被允许在楼船上到处闲逛，只能憋屈地缩在屋子里。
　　若非奶糖每隔一段时间回来时，能给他带来一些妖皇和宇神尊者的消息，他都做不到静下心来修炼。
　　“主人别急，等到了九幽，我会想办法带你去见宇神尊者的。”
　　奶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像花生一样的灵果，正低着头专心剥壳，他捏开外壳，取出里面的花生放到小盆里，不一会儿剥了一小盘出来。
　　光剥还不算晚，少年拍掉了指尖的碎末，捻起一颗花生仁，递到沈连宇嘴边：“主人尝尝，这是只有妖庭那边才有产出的玉笼果，增强肉身强度的。”
　　沈连宇推开他递到自己嘴边的手，从他指间接过了那粒花生，随手一抛扔进嘴里，颔首夸奖：“好儿子，真孝顺。”
　　奶糖被他噎了一下，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每次都是这样，无论他怎么献殷勤，沈连宇都能绕十八个弯把他的心意曲解成父慈子孝。
　　也是难为他了。
　　沈连宇自是不知道他在感慨些什么，只是自觉自己没有给他不该有的期待，也算是仅有的能做的事了。
　　他轻轻敲了下桌子，唤醒走神的奶糖：“能不能见到宇神尊者并不重要，我想知道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件事，将要布在九幽通道上的那座法阵，一旦出了闪失，到底要如何修复？”
　　他又不是来寻亲的，非要见这个上古修士做什么？
　　说起这件事，奶糖脸上难免多了三分窘迫：“我不是没有试探过，早在动身之前，我就谎称担心魔族冲破阵法跟妖皇陛下提过这件事了。”
　　“然而妖皇陛下却说我在杞人忧天，他说那座法阵一旦成功布下，将会与灵脉、界壁连在一起，魔修除非有摧毁整个世界的力量，不然不可能破坏掉阵法的。”
　　沈连宇微微扬眉，脸现沉凝之色：“时间的流逝难道不会使阵法慢慢变弱么？”
　　无论是灵株、法宝还是法阵，都敌不过时间的侵蚀，他们以为，这也是聚灵阵被突破的原因。
　　奶糖却摇头否认：“不，陛下说，阵法与灵脉相连，灵脉不损，阵法也不会出事。”
　　而若是灵脉出了问题，天地间定然会有异动，可这万年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大的天地异变。
　　沈连宇和奶糖对视着，面面相觑。
　　这与他们所知道的情况不一样。
　　极北冰原地底的那座聚灵阵只是投影，根本无法被人为破坏，它就是自然而然的逐渐衰弱，衰弱到压制不住九幽通道内的魔气，让魔修发现空隙跑了出来。
　　是万年前布下法阵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还是万年后有人对聚灵阵动过手脚？
　　沈连宇搞不清楚，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每当他以为逐渐驱散眼前的迷雾靠近真相时，却又会发现藏在迷雾里的不过是另一层迷障。
　　奶糖看不得他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单手撑在桌子上支起身子，伸长手臂，指尖点在沈连宇皱起的眉心，把那座皱起的小山丘缓缓推平。
　　“主人别担心，等开始筹谋攻入九幽通道的事情时，妖庭就不会再拘着你了。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引宇神尊者与你亲自见上一面。”
　　沈连宇微微点头，眉间略有放松：“辛苦你了。”
　　奶糖的存在，确实帮了他很大的忙。
　　他知道即使见到了宇神尊者，想从他嘴里问出聚灵阵有关的一切依然很难，可却终归是不甘心，非要尝试一番才肯罢手。
　　反正幻境里的时间哪怕过去了几十年，外界也不过是区区几息而已，他还等得起。
　　沈连宇不知道的是，寒止为了找到他，已经快要把外界踏平了。
　　幻境之外，寒止眉间紧蹙，长剑倒提在右手上，一袭雪色的长袍不染尘埃，比这冰天雪地里的白更为纯净，他薄唇紧抿，气质慑人，时不时就是一道可以吞噬一切的黑色剑光斩出，摧毁法阵的同时，也将两侧的冰壁震得簌簌落雪。
　　这一路上，他摧毁的法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妖族在这里布下了不知道多少座连环法阵，几乎每三五步就要将人往里卷上一下。
　　这些阵法虽然不能阻拦住寒止的脚步，但却大大影响了他的速度，让他总是慢人一步，即使寻到了妖气的方向，却迟迟抓不到人。
　　这不，眼前这座空了的洞窟还残留着浓烈的妖气，证明明殊曾经带着人在这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现在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冷寂的寒风从寒止身后刮过，卷进去几片雪花，落地消融。
　　寒止冷厉的视线在洞窟里扫了一圈，洞窟里什么都没有，靠近外界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没有留下任何足迹，洞窟里却有浓烈的妖气残留，最中央放着一块平滑的巨石，石头陆地上常见的石头，却不是极北冰原之物。
　　只有石头上残留的妖气最为强盛，想必是明殊曾坐于石头上修炼过。
　　寒止面上浮现一抹冷笑，内心暗暗唾弃明殊这只大老虎茹毛饮血似的生活方式，连座随身的微型洞府都拿不出来，只是苦了他那被掠走的小徒弟了。
　　他手上掐了个决，洞窟里平地刮起了一阵风，灵气裹挟着残留在洞窟中的妖气，将所有的气息全部席卷干净后投向寒止的指尖。
　　妖气被迫凝聚成宛若实体的一小团黄光，颤颤巍巍地被寒止捏在指尖，黄光左冲右突想要跑路，却死活有一小截尾巴被捏得死死的，无法挣脱。
　　寒止捏住那一小团妖气，灵气流转，而后突然打了个响指，那一小团黄光瞬息炸开，于洞窟内纷飞旋转，将之前洞窟内的景象忠实地还原在了眼前
　　魁梧精悍的高大男子轮廓深刻，五官俊美，一双幽兰色的眸子犀利锋锐，眉眼间自带一股蛮悍之气，他一只脚屈起搭在膝盖上，随意地坐于巨石之上，怀里则捧着宝物似的抱着一位惊艳殊绝的少年。
　　少年浑身无力地依靠在男子的胸膛上，额头枕在那人的颈窝处，一只手虚搭在男子的肩膀上，眉间略微蹙起，双眸紧闭，结合起来却是放松的神情。
　　幻境并未给他造成太大的痛苦。
　　二人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只是这般一个抱着另一个，倒也有些说不出的和谐。
　　不，是看起来格外的碍眼。
　　寒止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指尖抽搐一瞬，暴动的灵力涌向那块巨石，将石头和残余妖力凝聚出的留影瞬间震成飞灰。
　　空气中，连席卷过的寒风都静止了一瞬，无边的杀意凝若实质。
　　哪怕残余的妖力已经彻底消失，寒止依旧盯着那一片空间，眸中冷冽，眼底浮上一层淡淡的暗红，久久不能回神。
　　他对明殊的妖力并不陌生，也早就知道是明殊掠走了沈连宇，他并不担心沈连宇的安危。
　　只是却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常年修道之人心里的戒备早已融入神魂，纵使意识被困在幻境当中不得清醒，身体依然对外界的危机有着本能反应。
　　最起码靠近他的气息是信任之人还是敌人，总归是能分得清的。
　　沈连宇的手臂搭在明殊的肩膀上，动作算不上亲昵，但那本身却是一个信号
　　他对明殊没有防备。
　　小宇拥有天道篡改过的记忆，按理说，他对明殊应该只有敌意才对！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姿态？
　　那样和谐的一幕，却让寒止觉得刺眼极了。
　　他本以为，小宇在这世间信任的人只有自己一个，这件事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不会改变。
　　他是这样笃定的，并且不容许出现别的情况。
　　然而刚刚那一幕却告诉他，在他设想之外的“别的情况”已经出现了。
　　妖力凝结的回溯场景并不只是一瞬间，而是二人最后停留在巨石上的几息。
　　明殊垂首向靠在他怀里的少年看去，一贯凶厉的五官柔和下来，眸子几如初春化开的冰雪，溪水潺潺，寒泉的最冷处却孕育出了独特的爱意。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眼，就能让人清晰的读出心底的情意。
　　明殊的表情即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在寒止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明殊妖王这样的表情，这与他甚至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而熟悉则是因为，这样相似的神态，最近这段时间，寒止曾经用神识看到过好多次了
　　是自己看向小徒弟时，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
　　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抹如影随形的温柔情意，直到今天这当头棒喝。
　　寒止心底翻腾着暴虐的杀意，脸色忽青忽白。
　　作者有话要说：寒止（终于意识到自己动心了）：小宇，我心慕于
　　看到投（偷）影（拍）
　　寒止：我绿了：）
　　作者嘀嘀咕咕：抱一下就算绿么？
　　于是抱住儿子一通乱拍
　　作者，卒x_x
　　
　　
第60章
　　奶糖跟沈连宇请命的时候，把自己的计划说得头头是道的，然而他想的很好，现实却十分不给面子。
　　在妖庭的时候，妖皇看在他血脉特殊的份上对他还算和颜悦色，时时带在身边，因此，他曾经有幸见过一次那位传说中的宇神尊者。
　　彼时妖皇正在殿内让奶糖和其他几位妖将演练四宿法阵，宇神尊者足不沾地地飘了进来，看到将将成型的四宿法阵时见猎心喜，直接一掌压了过来。
　　妖皇殿内的灵气被抽空，化作一只巨大的灵气手掌砸了下来。
　　灭顶般的压力从头顶传来，却又顺着颤颤巍巍的四宿灵阵传导到其他几人身上，硬生生地让他这位只有化神期的小妖顶住了宇神尊者的一击。
　　宇神尊者收回了手，脸上闪过一抹意外之色：“这就是妖族声名赫赫的四宿灵阵？不错。”
　　妖皇俊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得意：“有白虎后裔在，四宿灵阵终于可以再现荒古时期的威势了。”
　　奶糖喘着气，余悸未定，下意识地抬头向来人看去。
　　来人一头曳地的白发披散未束，华袍晟冠，英武挺拔，黑色的眸瞳周泛着威严的浅金，察觉到他刺探的视线，那人低下头来，冷冷地瞥了奶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却让奶糖感觉到寒彻骨髓之感，险些僵硬在当场，他身体里的妖力本能地散开，想要抗衡那股无形中的力量。
　　宇神尊者感知到他的气息，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迷惑，等奶糖抬首望去时，那双眸子已经只剩下淡漠的冷色。
　　“汝之后辈？”他的声音空幽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妖皇轻笑一声，妖力宛如无形的绳索暗中探出，抓住奶糖的衣领用力一甩，将他轻飘飘地甩到了自己的侧后方。
　　“不，是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白虎后裔。”
　　宇神尊者的视线却依旧停留在奶糖身上。
　　他眸光清明深邃，仿佛可以看透一切伪装，让奶糖浑身难以遏制的紧绷，生出一种不详之感
　　“白虎后裔……”宇神尊者面色古怪，“一只兔子？”
　　还是受到惊吓，浑身的毛全部炸起来的那种长毛兔？
　　奶糖：“……”
　　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原形，妖皇允了，还主动帮他遮掩了一番，连妖皇身边的近侍们也都不知真相，只知道贪狼将军带回来了一位白虎后裔。
　　如今宇神尊者直接揭穿了奶糖的原形，哪怕这些近侍不是那种爱好八卦的妖，依旧没忍住投过来几道古怪的视线
　　原来如此，怪不得不愿意被别人知道原形。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奶糖气得捏紧了拳头，低下头缩在妖皇陛下身后。
　　宇神尊者见到他的反应，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微微颔首：“抱歉，吾并非故意要点出你的原身。”
　　宇神尊者这般谦逊的态度反倒让奶糖有些愕然，愣愣道：“尊者说笑了。”
　　他不知道宇神尊者为何对自己这般友好，只能当做他是个脾气还不错的大人物。
　　宇神尊者和煦的态度却让妖皇一下提起了警惕，他抬起手臂用袍袖挡住他的视线，警告道：“尊者，我妖庭就这么一个白虎后裔，是绝不可能让你领回去放在宇神山上当吉祥物的。”
　　宇神尊者哑然失笑：“妖皇多虑了，我并无此意。”
　　妖皇用一种不信任的视线看他，启唇又强调了一遍：“你不许把他拐回去。”
　　别以为他不知道，宇神尊者最喜欢的就是这等毛茸茸软乎乎的小动物，他们之所以关系还算不错，就是因为宇神尊者曾经从他这要走过好多只不能化形的古荒灵兽，放在他那座寸草不生的山头上养。
　　宇神尊者忍不住提醒：“他化形了，受不了灵脉上的环境。”
　　语气颇感遗憾，显然妖皇并不是在瞎担心。
　　他遗憾了，妖皇就放心了。
　　妖皇神色一霁，不容奶糖言说，直接挥袖弹出一道妖力，将人裹着送到了殿外：“行了，你先回去吧，我们要谈正事了。”
　　奶糖晕晕乎乎地被一道妖力送到了外面，还来不及说什么，大门就直接在眼前关闭了。
　　他郁闷的看着紧闭的大门。
　　这样他要怎么打听聚灵阵的事啊？
　　奶糖无奈地皱了皱鼻子，轻哼一声，转身打算离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道灵光从妖皇殿内飞出，绕着他飞了一圈后化作一块玉佩悬浮在少年面前。
　　奶糖抬手接住，宇神尊者略显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块玉佩里留存有我的一丝力量，可帮你挡一次死劫，算是我当众点出你真身的歉意。”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道友有空可以来宇神山做客。”
　　奶糖接过玉佩，面无表情。
　　——你说的做客，是指以兔子的形态么？
　　奶糖恨恨地咬着牙，他是不会去的，他绝不会容许沈连宇以外的人用对待宠物的态度对他。
　　当他明殊妖王不要面子的么？
　　奶糖“哼”了一身，决定回去后就把这块保命的玉佩送给沈连宇。
　　而这块玉佩，如今也确实好端端地挂在沈连宇腰间。
　　人妖两族镇压九幽通道的修士到齐后，反攻的计划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奶糖料得不错，从宝船上下来后，确实没有妖族再拘着沈连宇不让他到处乱跑了，但若是说因此就能找到与宇神尊者私会的机会，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宇神尊者等大乘修士是最先深入九幽通道的，而沈连宇和明殊这两只小菜鸡，被妖皇指名命令留在九幽之外的驻地。
　　——修为太低了，进去了也是拖后腿。反正四宿灵阵可大可小，大时占地几百里也不成问题，只需要奶糖安安稳稳地站在九幽通道外，以白虎后裔的身份为四宿灵阵提供一个支点就好。
　　万年前的修真界可不像万年后。
　　万年后可以成为各大宗门中流砥柱的返虚真人，在上古时期只是堪堪能进战场、地位最低的小兵。
　　这下别说与宇神尊者碰面，连奶糖都指望不上了。
　　沈连宇一脸放空地看着各宗修士还有妖族结了战阵深入九幽，咬牙切齿地问旁边看守他们二人的妖族：“我也是返虚修士，为何他们进得，我进不得？”
　　看守他和奶糖的两个妖族，其中魁梧的那个壮汉轻蔑地哧笑了一声，撇过头去没理他，另一个则是沈连宇熟悉的那只鹿妖。
　　鹿妖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道友，你是人修，灵力无法融入我们妖族的战阵内，四宿灵阵也无法为你提供庇护，而你又不像云清上人那样可以在九幽通道杀个七进七出，一旦深入九幽与魔族开始交锋，我等自然没法一直看顾于你。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贵宠可不是要白发兔送黑发人了？”
　　沈连宇：“……”
　　奶糖：“……”
　　这头鹿也是能耐，一句话同时得罪两个人。
　　沈连宇长叹了一口气，把玩着奶糖送给他的灵佩，找了个角落蹲着自闭去了。
　　他开始怀疑，就算阵法布置完毕了，他真的能见到宇神尊者么？
　　别到最后跟着这些人把历史完整地经历了一遍，修复聚灵阵的方法却连影子都没看到。
　　奶糖瞪了鹿妖一眼，颠颠地跟着他一起蹲在角落冒充蘑菇。
　　他见沈连宇神色郁郁，忍不住开口安慰：“主人别担心，等妖皇陛下他们封禁完九幽通道，我一定想办法带你去见宇神尊者。”
　　沈连宇抬头看他，语气幽幽：“这话……你都说了几遍了？”
　　“……”奶糖噎住了。
　　也没有很多遍啊，妖庭一遍，宝船上一遍，现在一遍……也就三遍而已嘛！
　　奶糖不服气地想着。
　　他巴不得和沈连宇在幻境中多呆一段时间，根本不觉得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有什么。
　　沈连宇开始没耐心了。
　　就算幻境里的时间流逝比外界快很多，然而他这样长期陷在幻境中醒不来，师尊是会担心的，而且师尊迟迟没有把他从幻境中唤醒，他也在担心，师尊那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沈连宇不相信这里的阵法能够阻拦住师尊，若是师尊发现自己被幻境困住了，绝对会暴力摧毁幻境的阵基，把自己唤醒。
　　可这件事迟迟没有发生，他觉得，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并不知道，明殊带着他躲着寒止，气得寒止已经快把整座通道宜平了。
　　奶糖见他愁死越发深重，忍不住抱住了他的手臂撒娇安抚道：“主人，再耐心等——”
　　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奶糖和沈连宇察觉到了不对。
　　奶糖鼻尖动了动，闪过一抹惊疑之色：“有血腥味……”
　　沈连宇则是捂着额角猛地站了起来，他修炼的功法不凡，经云清上人点拨后境界追了上来，神魂的感知力比在场的绝大部分妖修都要强很多，他察觉到有危险在往此地逼近。
　　不知何时起，四周除了妖修偶尔的窃窃私语声，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虫鸣鸟叫，晚风拂叶的沙沙声，沙粒被卷起击打在树干上的簌簌声全都消失了，只余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留在通道外镇守的妖族也察觉到了不对。
　　数位妖修抬头向四周张望，可视线越过数百丈的距离后，却骤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那种黑，是没有光线透出的纯粹的黑，代表着不详寓意的黑。
　　天上的月光冷冷清清，为地上的人间披上了一层白纱，可这白纱落到那片黑暗中，也无声无息间被吞噬干净。
　　声音、光线、生命，好像无论什么东西落到那片黑暗中都会眨眼间泯灭不见。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镇守的妖修无声无息间站了起来，围绕着九幽通道的入口围成一圈，弓兵刀剑对着外面。
　　奶糖握住沈连宇的手腕，将人挡在身后。
　　他把自己身周的四宿法阵之力扩散到沈连宇身上，然而这法阵是由妖力构成的，碰触到沈连宇身周的灵力就自然滑开了。
　　奶糖脸色铁青，带着人，一步一步地往九幽通道的方向退。
　　然而已经晚了。
　　百丈之外的黑暗突然被各色绚烂的灵光撕裂，火焰、冰锥、风刀夹杂着飞剑灵刃瞬息间穿过这段距离，降临到驻地上。
　　高阶修士临走前随意布下的法阵轻易地被撕碎了。
　　奶糖看着从天而降的火焰冰锥，转身豪不犹豫地将沈连宇扑倒，长开四肢将他整个人护在身体下方。
　　带着毁灭气息的灵力砸下，在落地之前，就先引发了一波爆炸，刺目的白光亮起，好像天空中突然多出一个太阳。
　　沈连宇眼睁睁地看着各种灵力攻击砸到了奶糖的后背上，眼角带着淡淡的泪光，张开嘴要说些什么，声音却在出口的一瞬间就被接连而起的爆炸声吞噬了。
　　轰
　　作者有话要说：宇神尊者是个毛绒控，爱好是在他诞生的荒山上开动物园_(:з”∠)_
　　
　　
第61章
　　“啊！”奶糖痛苦地叫了一声。
　　由妖力做链接的四宿灵阵在重压下直接显出了行迹，淡灰色流动的妖力宛若一层轻纱披在少年的肩膀上，他双手撑在地面上，四宿灵阵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压得他骨骼嘎吱作响，十指死死抠进了地面里。
　　奶糖较成年男子略显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看着好像随时要崩溃，可他硬是不闪不避，以身体为屏障替沈连宇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爆炸声连成一片，四宿灵阵的力量承受不住这般连绵不绝的强大攻击，灰色的轻纱被压缩得越来越小，逐渐盖不住营地中的所有妖修。
　　“和他们拼了！”
　　“别跑，跑不出去的！”
　　“动手，往外攻击呀！”
　　“啊！”
　　随着四宿灵阵的退缩，营地里接连响起妖修濒死前的惨叫声。
　　奶糖听到后脸色一白，死死咬住下唇，面色狰狞，青筋暴起，拼了命的延缓四宿灵阵缩小的速度，然而他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哪怕将下唇咬出了血，灰色的轻纱依旧在攻击中越缩越小，最终只能盖住他身周的丈许范围。
　　奶糖不忍心看下去，闭上了双眼，半空中的雷火终于冲破阻碍落到了地面上。
　　一声天塌地陷的轰鸣后，雷火击溃了营地上残留地防御法阵，大部分修士都在这种灭绝一切的攻击中化为灰烬，只有火海中灰纱笼罩的一小块地方还有人存活。
　　奶糖的指尖深深地嵌进了沙土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生命的消亡就在咫尺之间。
　　沈连宇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只能笨拙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希望能给他一些力量。
　　——奶糖身为唯一的白虎后裔，人又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妖庭里的妖族对他十分友好，驻守在九幽通道外的好多妖族都曾与他说过话，甚至明里暗里给他塞了不少好处。
　　如今，这些妖都死了。
　　沈连宇摸着奶糖的面颊，低声安慰：“奶糖，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幻境，他们不是因为你的无能为力才死亡的，他们早就死在了万年之前。”
　　外面的攻击仍未停止，沈连宇被四宿法阵排斥在外，他的话语也无法传达到奶糖耳中。
　　只是奶糖在他碰触自己的面颊时就睁开了眼，看着他焦虑担忧的面容，还有张合的唇，心就静了下来。
　　幻境……？
　　他根据嘴型猜出沈连宇说了什么，心里沉甸甸的内疚徒然一轻。
　　是了，这里是幻境，那些妖族……只不过是幻境的一部分，他们只是在忠实重演着万年前发生过的历史，算不上活着，自然也谈不上死亡。
　　奶糖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他抓住沈连宇贴在脸颊的手心蹭了一下，喃喃自语：“别的全都无所谓，主人，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沈连宇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但还是安抚地冲他笑了笑，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他躺在地上，乌发散落铺在砂石上，眼尾挂着淡淡的泪光，映着从空中坠落的天火，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糜丽，像是被暴雨催败了的牡丹，花枝折断，却依旧保留着盛开那一瞬的美丽。
　　那是一种死不认命的倔强。
　　奶糖看得有些痴了。
　　哪怕这种时候，沈连宇依然有自己坚持的事，他抬手又在奶糖脸上狠狠捏了一把，还不高兴地拽着脸颊的肉扯了扯，用眼神说话：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放尊重一点！
　　奶糖被他孩子气的举动搞得哭笑不得，情绪过了，又有点淡淡的失落。
　　他知道沈连宇这样刻意的表现代表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的攻击终于停了下来。
　　那股巨大的压力消失的一瞬间，奶糖硬撑着的力量也仿佛一同溃散了，脱力地跌在沈连宇怀里，疲惫地喘着气。
　　四宿灵阵的力量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盖在二人身上。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逐渐靠近。
　　“去，守好九幽通道的出入口，布下夺天陨神阵，不要让不该跑出来的人跑出来。”
　　“是，宗主！”
　　沈连宇和奶糖听到声音后就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眼神悄悄观察着周围。
　　他们想要蒙混过关，然而有的妖却不这么想。
　　因为离奶糖近，鹿妖和那只狼妖也在四宿灵阵的庇护下逃过了一劫。
　　高大魁梧的狼妖一跃而起，愤怒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人妖两族的大能还有宇神尊者还在九幽通道里征战。你们这些人修是疯了么？居然敢对我们出手！”
　　“咦，这里居然还有几条漏网之鱼？”之前那道下命令的声音惊诧道。
　　沈连宇微微侧头看去。
　　广袖长袍的中年修士踱步而行，一头乌墨的长发扎在青魑冠下，玉树临风，卓尔不群。
　　那位发号施令的修士目光落在了奶糖身上，了悟般地“哦”了一声：“原来是四宿灵阵啊，我记得妖族的四宿灵阵因为白虎一族死绝了，已经消失很多年了？妖皇这是从哪找出来了这么一只……不像白虎的白虎后裔？”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感慨道：“妖皇的运气可真好……凡间的灵兽就算有稀薄的白虎血脉也基本熬不过化形这一关，难怪我会预计错误，没能将你们一起杀死。”
　　他说话的声音平和缓慢，眼中却带着狠厉的杀气。
　　“你这家伙！”狼妖双目赤红地看着中年修士，咆哮一声猛地冲了过去。
　　中年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灵力化刃脱手而出，眨眼间就刺进了狼妖的肚子里，粉碎了丹田里的金丹。
　　他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然而在中年修士出手时，沈连宇却猛地瞪大了眼，险些惊呼而出
　　这人用的是天恒宗的根本功法！
　　他见过徐晟之和陆修然出手，和这人的功法路子如出一辙，气息也给人相似的感觉。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中年修士随意地挥手，弹开狼妖死亡时溅出的鲜血，转头饶有兴趣地看向沈连宇：“怎么还有一位人族？四宿灵阵与人修的灵力无法融合，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又看了看奶糖半蹲着挡在沈连宇身前的模样，意味深长道：“哦～原来是这只小兔子舍命保护你，这才让你逃过一劫。”
　　奶糖被他嘲讽的口吻气得胀红了脸，然而狼妖的死亡还历历在目，他硬是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只是将沈连宇又往身后藏了藏。
　　那只逃过一劫的鹿妖也悄悄跑到了他们身边，他不像狼妖那么冲动，尽管眼底泛红，却保持着理智，不敢触怒中年修士。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人族各大宗门的修士也都深入到九幽通道里了，你们封锁九幽通道，难道是想把他们一起封锁在里面吗？！”
　　中年修士似笑非笑，灵力又一次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细刃：“这就不劳你们这些……死人操心了。”
　　他要动手了！
　　沈连宇心里一紧，拽着奶糖的衣摆站了起来，喊道：“你是天恒宗的人！咳、咳咳！”
　　他难掩痛苦地轻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来，刚刚暴动的灵力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奶糖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主人！”
　　从他说出天恒宗三个字时，中年修士眼底的杀意骤然加重：“天恒宗这等不知名的小门派，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连宇擦干净唇边的鲜血，微微扬眉。
　　原来这时候的天恒宗还是名不经传的小门派，和后世知名的修真界第一仙门比起来，可是差太多了。看看眼前不动声色指挥弟子们封堵九幽通道的修士，沈连宇脑中突然闪过一瞬灵光，可他还没来得及捕捉，那丝灵光就消失不见了。
　　中年修士上前一步，逼问道：“不想说？”
　　属于大乘修士的威压如海浪般压向三人，奶糖身上的四宿灵阵又被激了出来，沈连宇难以忍受，“哇”的吐出一口血来，为了不被这种威压压垮，身体里的灵力本能地沿着经脉流转。
　　中年修士窥出他功法的来路，眼底杀意更盛：“原来是第一仙门坤元宗的弟子，你不随着宗门深入九幽，陪着妖族守在外面是何道理？”
　　沈连宇：“……”
　　等等，原来他的功法来自于万年前的第一仙门么？
　　思考着坤元宗的事，沈连宇陷入了沉思，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了。
　　他漠视的态度让中年修士怒从中起，忍不住冷笑一声，恶意满满地说：“既然不愿说，那也无所谓。过了今天，坤元宗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你就亲眼看着自己的宗门走向毁灭吧！”
　　沈连宇：“……”
　　我真的不是坤元宗的人。
　　沈连宇双眼无神的看着眼前的中年修士，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在中年修士眼中，眼前的小子端着那副第一仙门的傲慢姿态，是在瞧不起他，他眼底怒意一闪，威压更盛。
　　沈连宇又吐了一口血：“……”
　　他真的非常想问，你一个大能修士，为什么一点都没有高人风度？欺负他一个返虚菜鸡算什么本事？对坤元宗不爽，去找他们宗主啊！
　　之前去九幽通道入口处布置阵法的修士回来了一位，他抱拳道：“宗主，阵法已经布置完毕了，我们何时进九幽通道？”
　　不面对坤元宗修士时，那中年修士倒是一副高人做派。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不急，等聚灵阵快要布置完毕，不再需要宇神尊者后，就是我们登场的时候了……”
　　修士狂热地看着他：“是，宗主！”
　　接着他话音一顿，转头看向沈连宇三人，眼中带着浓浓的敌意：“那这三人呢？”
　　中年修士负着手从沈连宇面前走过，右手轻飘飘地抚过鹿妖的身体，没有半分烟火气。
　　“把他们两个带下去，套上索灵龙骨。”
　　鹿妖软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天恒宗祖师：呵，我拿的是点家龙傲天剧本，曾经瞧不起我的那些人，我要你们后悔！
　　沈连宇（一脚踢开）：想多了，你就是一没有名字的小炮灰
　　
　　
第62章
　　锁灵龙骨是一种完全可以封禁住修士修为的囚具。
　　金属构成的龙骨节节交错，顺着脊椎一路生长至完整，龙嘴咬眉心，龙爪扣心脏，龙尾锁丹田，恰好对应着修士的上中下三处丹田，若是不解开就妄自动用灵力，骨龙会瞬间抓破被囚修士的三处丹田了，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沈连宇和奶糖在天恒宗祖师阳彬的注视下，被安上了锁灵龙骨。
　　阳彬见二人表现还算老实，满意地笑道：“放心，我不会杀掉你们的，我要让你们二人亲眼见证乾坤观和妖族皇朝的衰败，然后我会放了你们，让你们告诉天下人……”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世道变了。”
　　沈连宇和奶糖被人提着跟在他身后，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这就是个幻境，有什么好慌乱的？实在不行就破阵而出呗。
　　况且他二人知道，无论阳彬的计划是什么，他都成功了。
　　因为万年之后，天恒宗是唯一一个传承自上古年代的仙门，而且凭着积累下来的底蕴，牢牢霸占着第一仙门的位置。
　　反倒是让阳彬深深嫉恨的乾坤观，早已寻不到只言片语的记录。
　　阳彬见二人毫无反应，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旁边的修士见他脸色不豫，满心想着讨好他，抬腿踢了奶糖一脚，踹得他趔趄了一下，若非沈连宇及时抓住了他的肩膀，险些跪倒在阳彬脚下。
　　“宗主，别和这两个家伙计较，我看他们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修士教训完奶糖，对着二人呸了一声，脸现轻蔑，唾弃道：“我看你们根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你们宗主背弃了修真界所有的修士，他帮宇神尊者布下那座法阵，是要断我们的修道之途！你竟然还帮他守门？”
　　“就是一条狗，也比你们有血性！”
　　沈连宇被这人嘴里说出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断修道之途……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感觉，笼罩在聚灵阵以及历史真相上的迷雾散去了一些。
　　“断掉道途是什么意思？”在沈连宇开口之前，奶糖抢先问了出来。
　　“你们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要想彻底封住九幽通道，必须要连此方世界的——”
　　“好了。”阳彬突然开口打断道：“这等事情，没必要告诉这两个小贼，等到宇神尊者动手后他们就明白了。”
　　刚刚开口的修士抱拳后退：“是，宗主。”
　　沈连宇：“……”
　　他总觉得陆师兄的祖师是故意的。
　　阳彬等待的那个时机很快就到来了。
　　最先是轻微的地动，从九幽通道的出入口处渐渐地向远方扩散，地动迟迟没有停下，但也没有变得更为强烈，这种程度的地动，连摆放在房间里的油灯焰火都不会抖动，凡人甚至无法察觉到。
　　然而此地之人没有凡人，全都是灵觉敏感的修士，他们知道地动不是错觉。
　　地动开始一炷香后，继而是湖泊里的水骤然往湖底的泉眼里回缩了一丈有余。
　　这样大的动静让留守的修士们呈现出惊疑之色，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兵刃。
　　下一瞬，一声龙吟骤然从地底深处响起，那声音蕴含可怖的力量，仿佛响彻在神魂之内，所有的修士都僵住了，身体本能地颤栗起来，无法抗拒随同声音一起出现的威压。
　　只有大乘修士阳彬勉强可以与之抗衡，他挥手将几个手下从那种状态中解救出来，感慨了一声：“这就是灵脉的力量……”
　　沈连宇恰好听到了这句话，昏昏沉沉的精神一振。
　　他一直都知道，聚灵阵是靠着灵脉的力量才能成功镇压住九幽通道，封印住涌出的魔气。
　　此刻，沈连宇突然想起师尊曾经说过的话。
　　师尊说，天地间的灵力比上古年间少了很多，这让功法从挥霍灵气的术，变成如今术与道并行的形式。
　　沈连宇来到这里后就深有感触，一直以来，他对于道的领悟都领先于术，但困囿于稀薄的灵力，总是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打磨筋骨，才能真正地突破境界，而他来到这里后，没过几天就突破到了返虚期。
　　沈连宇突然福至心灵，骤然抬起头来与阳彬尊者对视：“聚灵阵……会连灵脉一起封印住，对么？”
　　“嗯？”阳彬微微挑眉，哧笑了一声：“你在开什么玩笑？灵脉是修者赖以修行的关键，封了灵脉魔族未必有事，修士绝对是第一个倒霉的。”
　　“……”
　　沈连宇有点尴尬。
　　阳彬见不给他面子的小鬼出糗心里就爽了，施舍般高高在上地指点道：“聚灵阵，顾名思义重点在聚字上，阵法布下后，它会直接从灵脉抽取灵力，用以压制冲击此方世界的魔气。”
　　“你难道没有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比之前稀薄了么？”
　　沈连宇静心感应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
　　他下意识和奶糖对视了一眼，从后者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如果说，聚灵阵是抽取灵脉的灵力来镇压魔气的，那极北冰原的封印之所以会有缺口，大概是这些年下来灵气越来越稀薄，已经难以支撑封印的消耗了。
　　沈连宇抿了抿唇，问道：“就算灵力稀薄，修士也并非就不能修行了，你何必做这样的事情？你应当知道，如果不把九幽通道彻底封住，此方世界迟早会难以抵挡除之不尽的魔族，最终也只有毁灭一途。”
　　聚灵阵将魔族灭世的时间延后了一万年，但终归是要面对的。
　　阳彬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冷笑道：“天真！”
　　他不打算继续和这个眼前的小鬼扯下去了，会说出这样的话，果然是乾坤观那些伪君子的弟子。
　　阳彬闭目感应着灵脉的震动，片刻后，猛然一挥手臂：“时机到了，众弟子随我一同深入九幽通道，杀掉那些背叛我们的人！”
　　“是！”
　　沈连宇本来以为，仅凭阳彬的这点人手，就算偷袭灭掉了镇守在通道外的妖族，真的对上深入九幽通道的那些高阶修士，依然难逃一死。
　　可阳彬既然敢背叛，又怎么会对将要面对的敌人毫无准备？
　　阳彬在一片惊喝声中出现时，与魔修厮杀的修士中突然有一半人对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人族和妖族下了死手。
　　阵法的崩溃引起了连锁反应，在魔族和背叛者的夹击下，乾坤观的修士伤亡惨重，反倒是妖族，因为残缺的四宿灵阵依旧存在，没受到太大的损失。
　　可背叛的那些人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对人族的信任之情，残存的妖族聚集在一起，看着背叛者们屠尽了乾坤观的修士。
　　宇神尊者察觉到了不对，只是他全部心思都在布置聚灵阵上，意识困顿，无法加以援手。
　　沈连宇目睹着这段残酷的历史，嘴巴张开又闭合，愕然之下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原来……天恒宗是这么成为第一仙门的。
　　一切都已成定局。
　　无数人妖两族修士的鲜血淋在了九幽通道荒芜的地面上，不远处，乾坤观的当代宗主死在了宇神尊者脚下，鲜血淅淅沥沥地滴在聚灵阵上，聚灵阵的光芒明亮了一些。
　　阳彬踏过乾坤观宗主的尸体，走到宇神尊者面前：“还要负隅顽抗么，尊者？”
　　宇神尊者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他发现自己被聚灵阵反向束缚住了，只能继续完成聚灵阵的布置，无法挣脱也无法行动。
　　聚灵阵与灵脉相连，他知道这是谁的意思了。
　　身为无数视线的焦点，阳彬侃侃而谈：“尊者，世间所有修士看在你守护灵脉的份上，尊敬地叫你一声尊者，可你是怎么回报我们的？你难道觉得说服了妖皇和乾坤观的老道士，就可以逼我们接受无法修行的未来了？”
　　几句话的功夫形势逆转，他把自己背叛的行为加上了一重正义的冠冕。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真实的戳中了在场修士的心。
　　是啊，如果有可能，谁愿意眼睁睁看着修真界从自己这一代开始没落？尤其是修士寿命漫长，若要他们接受从踏破山河的大能者变成凡人，这样的落差要怎么接受？
　　宇神尊者淡然垂眸，毫无遭逢突变的慌乱：“若是不借助灵脉的力量彻底镇压住九幽通道，只凭眼前这个半成品，迟早有一天……九幽还会再次打开。”
　　阳彬失笑，没有否认他的说法。
　　“可你也说了……那是迟早，到那时，我们这些人死的死，飞升的飞升，应该早就不在这世间了。”
　　宇神尊者眼神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阳彬做出了他的选择，那些背叛的人亦然。
　　他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宇神尊者面色恍然，静静沉默着，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穿越人群，落到沈连宇身上。
　　隔了这么远，沈连宇又被封了灵力，单凭肉身的视力，他看不清宇神尊者的模样，只能依稀看到一道纤长的身影，白发曳地。
　　——给他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宇神尊者不寻常的态度让阳彬有些不安，为了平复这点不安，他打算动手了：“更何况……只要你们都死在这里，用灵力滋养了聚灵阵，那还怕聚灵阵撑不久么？”
　　一柄剑尖突然从宇神尊者的胸膛刺了出来。
　　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袍子，他却像是感知不到一样，情绪没有半分变化，依旧兀自望着沈连宇的方向。
　　没有疼痛，也没有愤怒，像是眼前的一切他早有预料。
　　不知从何时起，与沈连宇并肩站立的奶糖安静下来。
　　若是沈连宇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奶糖垂着头，眉间紧皱，额头渗出点点冷汗，好像在与什么进行战斗。
　　可沈连宇却没能注意到这点异常，他像是被勾了魂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宇神尊者的身影，无法挪开。
　　宇神尊者往前迈了一步，阳彬的剑刃完全没入到身体里，鲜血从伤口涌出，继而被阵法吸收。
　　他恍若不觉，抬起手来捏了个决。
　　沈连宇挂在腰间的玉佩突然破碎，一道神魂虚影凝实在他面前。
　　“尊者……？”沈连宇愕然道。
　　宇神尊者淡淡应了一声，看他的目光里流转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定格在一抹释然上，他伸出手，白皙的指尖点在了沈连宇额心
　　无数的信息涌入识海，让他头脑发涨，无法言语也无法行动，只能呆楞楞地看着眼前的渺然若仙的宇神尊者。
　　他的模样……好熟悉啊……
　　一道清冷的叹息声在沈连宇识海内响起：“小心灵脉，它的选择……与我不一样。”
　　宇神尊者抬起手臂，在沈连宇面前轻轻抚过，世界顿时出现了道道裂痕，像破碎的镜子一样往周围蔓延。
　　“去吧！”
　　“怦”的一声轻响，幻境支离破碎。
　　沈连宇睫羽颤了颤，睁开双眼，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眸子里。
　　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眸子不再平静，各种情绪交替出现，最终化作一股坚定的力量，揽住沈连宇的腰肢将他紧紧抱进了怀里：“小宇……”
　　沈连宇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师尊……”
　　他终于知道那诡异的熟悉感来自哪里了。
　　宇神尊者的面容与他有五分相象，气质却更像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副本终于走完了_(:з”∠)_小宇要开始怀疑师尊的身份了，让我规划规划怎么安排掉马
　　
　　
第63章
　　“所以说……你已经知道应该如何修复聚灵阵了？”
　　寒止双眸半闭，纤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叫人看不到他眼底的情绪。
　　沈连宇以一种家长抱小孩的姿势被他抱在怀里，右手环过师尊的脖颈搭在肩膀上。
　　这个姿势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右手不自禁地捏紧了寒止的领子，颤声叫道：“师尊……放我下来。”
　　身后来自明殊的视线炽热如火，刺得那股羞耻感越发强烈。
　　明殊妖王现在的状态十分凄惨。
　　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跪在地上，一根细长的冰锥穿过腕骨将他钉在原地，微微一动，骨头就会与冰锥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还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因为头上顶了一只气息奄奄的兔子。
　　这兔子眼看着是有出气没进气了，若是没了他灌输过去的妖力续命，再摔一下，估计就要当场升天。
　　明殊心里清楚，雪兔的□□现在还绝对不能死。
　　沈连宇对奶糖有感情，却并不代表他对明殊妖王也有同样的感情，他隐瞒下自己的身份凭借着雪兔之身靠近沈连宇，以及在沈连宇陷入幻境后带走了他的肉身，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还没算账呢！
　　最起码有奶糖这具□□在，沈连宇会对他心软一些。
　　寒止没有把人放下，反倒是就着这个姿势从头到脚细致地把人打量了一遍，神念也顺着视线一并侵入少年的身体里
　　那种微凉的、如同羽毛刮搔的微痒感觉，让沈连宇没忍住细细地呜咽了一声，白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师尊，你在做什么？！”
　　羞耻感愈加强烈，让他不止是面颊，绯红顺着细长白皙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衣服下方，引人遐思。
　　“寒止，你做什么！”明殊愤怒地咆哮，身体前倾，拽得身后的冰锥与锁链发出叮咚的碰撞声。
　　沈连宇听到他的声音，意识到刚刚的窘态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更是尴尬到手指都在轻轻颤抖。
　　他难以忍受般扣着师尊的肩膀翻了个身，想要从他怀里跳下来寒止突然用力在他腰上捏了一把，脸上带着淡淡的不爽：“做什么？还学会违抗师命了？”
　　他险些脱口而出，明殊那头蠢老虎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连抱一下都不让师尊抱？
　　可这话在脱口而出之前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今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寒止知道自己为何会在面对沈连宇时频频失控，他不喜、恼怒，但却难以自控。
　　他一向瞧不起感情用事的人，就像那头蠢老虎似的，为了发泄情绪，咆哮来咆哮去，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
　　可刚刚，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竟是让他险些脱口而出，像个怨妇似的逼问小徒弟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
　　那也太丢人了。
　　寒止脸色越来越阴沉，不知道是在气沈连宇，还是在气自己，亦或是两者都有。
　　沈连宇哪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师尊的心里都九曲十八弯，转过不知道多少细腻的小心思了，他虽然不抗拒和师尊亲密接触……
　　可那是在没人旁观的情况下啊
　　谁会希望自己和心上人说悄悄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个人竖着耳朵偷听啊？！
　　他虽然不知道师尊在气什么，但他知道师尊生气了。
　　沈连宇身为“恭谨孝顺”的小徒弟，不但对师尊的情绪十分敏感，而且还知道如何才能把师尊哄好。
　　他直起身子，搂着寒止的肩膀贴到了他耳边，带着气音小声说道：“师尊，徒儿也是要面子的，明殊还在那边看着呢……我哪里做得不好了，等回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我绝对好好听从师尊的教诲，你想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
　　他嗔怪地抱怨道：“别在这里呀……”
　　寒止微微侧耳，这样的姿势，他只能看到沈连宇的小半张面颊，还有少年一张一合的唇，看起来十分柔软，少年说话时的气音喷吐在耳尖，让寒止有些异样的感受。
　　好像突然有一股火焰顺着胸膛烧向了下丹田，继续往下。
　　寒止眸子里洇开了墨水般的涟漪，薄唇微微抿起，用灵力压住了身体的异状，而后好似难以忍受瘙痒的感受，微微动了下脖子，耳朵擦着沈连宇的唇瓣划过
　　果然很软……
　　寒止满意地想。
　　寒止只是循着心里的冲动吃了一下小徒弟的豆腐，沈连宇却被他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撩得魂魄都要飞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唇瓣擦过了师尊的耳朵，耳垂的那一小块软肉在他眼前打了个转。
　　师尊的耳垂圆润细腻，与他冷淡锋锐的模样不同，这一块软肉浑圆可爱，几乎要勾得沈连宇失去全部的自制力
　　他想一口咬上去，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还好他及时意识到了明殊还在后面看着，含变成了亲，唇瓣在寒止的耳垂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只是脸上尚未褪去的红烧得更为艳丽了。
　　寒止感觉敏锐，被他啄了一下，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险些全线崩溃，他搂着沈连宇的手臂骤然收紧，一双乌墨般的瞳深不见底。
　　“……不要乱动。”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隐忍的感觉。
　　“嗯，嗯，我知道了，师尊。”
　　沈连宇呐呐道，内心唾弃自己真是□□蒙心，失了理智，明明知道师尊还没迈过心里的那个坎，就敢光明正大的偷香了！
　　不应该，实在不应该。
　　他以为寒止是因为自己不敬的动作在忍着怒火，可目睹了一切的明殊却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也对沈连宇心存爱慕之心，也曾生过那样的妄念，自然知道寒止那副压抑隐忍的模样代表着什么，他气得快要把一口牙齿咬碎掉了，可沈连宇偏偏一副对寒止绝对信任、一无所知的模样。
　　“主人！你离他远一点！他对你不怀好意！”
　　这声饱含酸意的怒喝终于叫那边沉浸在这等暧昧到容不下旁人的气氛中的二人回了神。
　　寒止垂眸瞥了明殊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神情中自然带出了胜利者的傲慢
　　这是他的小徒弟，明殊就算再怎么蛊惑，也不可能让沈连宇心甘情愿的吻上去。
　　这是独属于他的……
　　无论是人，还是吻。
　　沈连宇安抚过师尊后，就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可在跳下来的同时，他还在偷偷观察着师尊眉眼间的每一丝变化，那种一闪即逝的志得意满让沈连宇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大概是不生气了？
　　转头沈连宇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他犹记得明殊那毫不避讳的一声“主人”，面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将散下的头发用手指顺了两下，扎起束在发冠下，转过身子正要和明殊算一下账，就被他这幅凄惨的形象惊住了。
　　“天哪……”
　　沈连宇想问师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明殊，想辩解明殊在幻境里寻找修复聚灵阵的法子时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可他又本能地相信师尊，相信师尊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人这样。
　　他转过头，有些不知所措：“师尊，他……怎么得罪你了？”
　　寒止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护着他，他通过奶……那白毛畜生身体里的神魂把你卷进幻境里，让你在无知无觉间，掠走了你的肉身。”
　　在他解决掉明殊、发现那只兔子的异常，想要杀兔灭口的时候，沈连宇虽然意识不清但依旧本能地护住了兔子。
　　这让寒止心底有点不是滋味，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明殊挣扎起来，拽得锁链叮咚作响：“不是的！我之所以会带走你的肉身，只是想为我们在幻境里的行动争取一点时间，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宇儿，主人，你相信我！”
　　沈连宇犹豫了半天，看看明殊又看看他头顶上奄奄一息的奶糖，再看看师尊，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最终还是被心里的不忍占据了上风，开口向寒止求情。
　　“师尊，明殊妖王他……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他之所以将我带进幻境里也是为了让我见到聚灵阵布下时发生的事，找到修复聚灵阵的办法，而且在幻境里的时候，他藏在奶糖身体里的分魂也一直在主动帮我周旋，若是没有他，我未必能得到聚灵阵的修复方法。”
　　寒止就是因为明殊在打斗中护着沈连宇的态度，才没有直接杀了他，而是想着抓到人拷问一下，然而在他开始拷问之前，沈连宇就醒了。
　　还为明殊辩护。
　　现在，寒止就是后悔。
　　后悔刚刚抓到人的时候没有直接直接杀了他！
　　明殊这只臭老虎到底有什么魔力，勾得他一向贴心的小徒弟胳膊肘直往外拐？
　　寒止眼底晕出浓重的墨色，情绪翻涌，若不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绝对会被明殊看了笑话去。
　　寒止浑身的气息越发冰寒，几乎可以将人冻伤，可这种气息却偏偏一碰到沈连宇就变成了拂面的春风，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问：“你想怎么处理他？”
　　是杀了，杀了，还是杀了？
　　寒止一双漆黑的眸子坠满寒气，沈连宇看着他的眸子，突然和他对上了脑回路，看出来他不喜欢明殊。
　　他有些好笑地握住了师尊的手，尤自不解师尊为什么对明殊这么大的敌意
　　明殊和无妄是不一样的，他对他们没有威胁。
　　他琢磨明白了师尊的态度，于是顺着他的心思提出了建议：“虽然说明殊妖王在幻境里帮了我的忙，然而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不知道奶糖是他的分魂时，还能如常相处，可如今……”
　　沈连宇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师尊我们放了他吧！让他回西荒漠去，从此以后……不是敌人，却也……做不了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_(:з”∠)_终于写到师尊上线了，呜呜呜，我好想念他
　　沈连宇：想咬师尊耳垂(﹃)
　　寒止：想被徒弟亲亲(*╯3╰)
　　明殊：……我是老虎不是狗，不带这样虐狗的！
　　写完了之前剧情铺垫的副本才搞明白犯了个大错，副本写得太凌乱了，故事没讲好，叹气……啊啊啊啊啊真的是，吸取教训吸取教训
　　
　　
第64章
　　“不是敌人……却也做不了朋友。”
　　明殊怔愣地看着沈连宇，看着他与寒止牵着的手，看着二人眉眼流转间饱含隐晦情意的视线，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无力感
　　他想要的，本来也不是朋友这个身份。
　　但现实偏偏是无论他做了什么，好像最终都只能止于这个身份，无法再靠近一步。
　　明殊仰起头看向寒止，面色有些复杂。
　　他不喜欢这个情敌，但也知道，宇儿是在他身边才长成如今这样的，有他为之心动的纯稚，却也不乏聪慧的头脑，对于自己要什么清晰明确，对于不喜欢的人
　　哪怕暂时无法分开，也不会给人多余的期望。
　　这样看似冷酷的姿态，出发点却是极其温柔的
　　他不愿意在给了自己渺茫的期望后再予以斩断，让这世界多出一个伤心人，所以才会每一个举动，都在暗示，他们是没有可能的。
　　可越是这样明殊就越是难以放下，毕竟最让他动心的，就是这一抹下意识的温柔。
　　他不甘心啊……上一世是错误的开始，这一世是晚了一步的初识，为何他们总是在彼此错过，始终无法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明殊眼底酝酿着深沉的怒火，心里像是有什么野兽嘶吼着想要冲出囚笼，嘶吼着叫他自私一次，最后为自己的妄念再努力一次。
　　然而他抬起头，却撞进了沈连宇潋滟清透的眼底。
　　少年的眸子温和似水，和之前他还是奶糖时看到的目光一模一样。
　　心底的戾气，像是滴进湖里的一滴水，眨眼就消泯在一圈圈的波澜中，而后心湖平静，无波无澜。
　　明殊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只要他愿意，朋友……或是别的什么，他都愿意接受。
　　明殊眼里的怒火一点一滴地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点荒凉的余烬。
　　“宇儿，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么？”
　　沈连宇：“好。”
　　寒止：“不行！”
　　同意与拒绝的声音同时响起，沈连宇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地回头：“师尊，只是说两句话而已……况且你已经废掉了他的行动能力，他不可能，也没有那个能力再去对我做什么的。”
　　他指了指无妄被反剪在身后的双手，还有贯穿腕骨的冰锥：“师尊要是不放心的话，就不要解开对他的禁锢，只要把冰柱拔起来就行了，相信以妖王的强悍体质，是可以撑住的。”
　　他这话一说完，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寒止是因为沈连宇明显是铁了心的，哪怕要违抗他的命令，也要和明殊单独沟通几句。
　　而明殊则是因为这样的形象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屈辱感，尤其是寒止芝兰玉树地站在沈连宇身旁，二人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如山巅的殊玉一般，十分般配，更衬托得他像是一只一无所有的败家之犬……
　　即使这样的场面让他觉得难堪极了，明殊依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若是让沈连宇被寒止带走，有些话……可能这辈子都要憋在心里了。
　　他想了想，收起了一直与身后箍灵锁链抗衡的妖力。
　　明殊身后本来只是虚浮在身躯上方的半透明灵力锁链，突然像是感到饥饿的毒蛇似的，顺着手腕一路蜿蜒地爬上肩膀穿过锁骨、胸膛、会阴，最后绕回冰锥之处，首尾相连咬成一个死结。
　　锁链缠身的刹那，明殊的脸色瞬间变得褪去了血色，他仰起头，看着寒止，面带讽刺：“这样你可满意了？”
　　箍灵锁链是针对修士最阴毒的一种惩罚，一旦锁链加身，两条灵蛇无时无刻都在吸取被囚之人身体里的妖力，会让他变成毫无修为的凡人。
　　凡人自然不会是沈连宇的对手，更别提对他产生威胁。
　　沈连宇略有动容，面上不忍。
　　明殊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
　　明殊忍着箍灵锁链加身的痛苦，颤声哀求道：“宇儿，我只是想和你说两句话，真的不会伤害你的，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沈连宇闻言忍不住再次劝道：“师尊，只是说两句话而已，没什么的。”
　　沈连宇也想和明殊把话说清楚。
　　最起码，要把和奶糖有关的事情说清楚。
　　他并非是原谅了明殊欺骗自己的事，只是奶糖曾经给过他很大的慰藉，这让让他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明殊，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但这样糊涂地面对一段关系，并非是他的性格。
　　有些话，总归是要说清楚的。
　　面对着言辞恳切的小徒弟寒止心底难得地浮上一种恼怒的情绪。
　　明殊放纵箍灵锁链加身，明明是面对小宇的苦肉计，可小宇偏偏吃这一套……
　　更何况，小宇都那样求他了，纵使心里有再多的不愿，他也无法拒绝沈连宇的请求。
　　寒止闭上眼，无奈地叹气：“罢了，你既然愿意给他一个机会，那就去吧。”
　　他垂首看向少年：“有事就叫我。”
　　说完，他不待沈连宇回应就径自飞远了。
　　沈连宇面上放松下来，看着师尊背影的眸子里盈满笑意。
　　——师尊总是这样，无论自己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哪怕他再不高兴，最终还是会选择纵容自己。
　　他修为不够，察觉不到寒止的神识仍旧停留在此地，可明殊同为合道修士，却隐约能察觉到有另一个人的意识停留在附近，紧盯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明殊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寒止是听不懂“单独”这个词么？这态度是把谁当傻子忽悠呢？
　　明殊阴沉着脸，抬头却又看到沈连宇一脸“我师尊真好”的骄傲表情，当场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他情绪表露在外，让沈连宇看出来了，有点不开心地为师尊辩护：“你不要觉得我师尊过分，若不是你趁着我意识不清，把我直接劫走了，我师尊又哪里会这么防备着你？”
　　明殊：“？？？”
　　他气得想要骂人，可一对上沈连宇的眸子，那点愤怒却又轻易地烟消云散了。
　　他总是拿他没辙。
　　宇儿不明白，寒止所以对他如此防备并不是因为担心他会伤害到他，也不是担心他会故技重施，再一次劫走他……
　　寒止，就是单纯的察觉到了沈连宇对他的态度与其他人不一样，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一样，本能地抗拒着侵略者。
　　明殊唇角咧出一个嘲讽的笑。
　　该清醒的时候自我蒙蔽，清醒后又怯懦地不敢直抒心意……这样的人，宇儿到底喜欢他哪里？
　　明殊心底既酸又苦，眸子黯淡。
　　“宇儿，扶我一把，跪久了，膝盖有点使不上力……”他声音喑哑。
　　沈连宇上前扶起了他，犹豫地看了看他脑袋上的雪兔，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去触碰，“就在这里说吧。”
　　“不，”明殊摇了摇头，用下颚一直寒止刚刚开出的洞穴，“去里面，我不想你师尊一回头就看到我这样狼狈的姿态。”
　　沈连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要求，扶着明殊的手臂，缓慢地走进了洞穴里。
　　受修为所限，就像他察觉不到寒止依然用神识窥探着自己一样，他也没有察觉到进去洞窟的一瞬间，明殊就用神识勾连了残存在此地的阵法，隔绝了寒止的神识窥探。
　　明殊侧头，脸上的笑意一闪即逝：他们终于获得了一个可以“单独”交流的空隙。
　　而沈连宇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刚扶着明殊坐好，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明殊，我想知道……你最初为什么要把奶糖送到我身边？”
　　他目光灼灼，里面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介意。
　　数百丈之外，寒止的神识徒然被屏蔽了，剑光从身侧喷涌而出，恼怒地摧毁了一座山头。
　　“该死的，那家伙居然还留了一手！”
　　他听不到小宇的声音了。
　　不安感油然而生。
　　无论他有多么想冲回去一剑斩开那座阵法，他都不能这么做。
　　一旦那样行动了，就等于是对小徒弟不打自招：我虽然答应了要让你们单独沟通，但我还一直偷听着你们的谈话。
　　不仅丢脸，还会破坏在沈连宇心中庄严的师尊形象。
　　只要沈连宇没有唤他，他就不能过去。
　　他知道明殊不会伤害沈连宇，可他却不知道明殊会跟小宇说些什么……
　　万一明殊点破了自己的心思，小宇会作何反应？
　　寒止烦闷地在地上踱步，雪色的衣摆擦过冰面，沾上了飘落的雪花，留下斑驳的洇湿痕迹，一向爱干净的他却没看半眼。
　　就算小宇曾经用那种恋慕的眼神望着他，可他年纪还小，未必懂得什么是喜欢，只是本能地依赖着一直以来保护他的自己，也许还夹杂了对强者的崇拜之情
　　那种少年人的感情，既真挚炽热，同时却又脆弱得禁不起任何风雨。
　　明殊再怎么说也多活了几百年，阅历见识都不缺，若是他想哄骗小宇的话……
　　寒止心里生出难以排解的焦躁，剑气无意识发散，在冰壁上留下凌乱的剑痕，拼凑起来却是一个“宇”字。
　　这样的患得患失……
　　寒止面色恍惚，看着冰壁上的字，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一身叹息幽幽，寒止拂袖，抹掉了冰面上的痕迹。
　　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处理和小徒弟的关系，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干涉他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寒止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包容小徒弟，其实如果被小徒弟看到这一幕的话
　　沈连宇（X_X）：团团转的师尊，好可爱~嗨，老婆！
　　
　　
第65章
　　洞穴里，明殊一只腿支起搭在前方坐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支撑身体，箍灵锁链的存在让他脸上露出了疲惫之色。
　　冰锥贯穿的伤口经历这么一番动作，已经有点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撕裂开来，鲜血顺着杵在冰面上的细长冰锥流到地上，蜿蜒出一片鲜艳的红。
　　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沈连宇眉间微微蹙起，见明殊张口欲答，抬手制止道：“先别急，我先为你处理一下伤口。”
　　说完，他走到明殊身后蹲下，颤抖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贯穿了腕骨的伤口。
　　明殊哆嗦了一下。
　　沈连宇面色复杂，轻声问：“疼么？”
　　他一手捏决，另一只手上淡淡的青绿色灵光缠绕在指尖，顺着明殊狰狞的伤口细细抚了过去。
　　明殊混不在意地咧嘴笑了一下：“不疼，跟以前受过的伤比起来……这点小伤，怎么会疼？”
　　比起疼痛，反倒是少年指尖在皮肤上摩擦而过的细腻触感叫他不敢分神，想把这种感觉牢牢地留在记忆里，这样，以后做梦的时候也能有切实叫人怀念的美好回忆。
　　——不是以雪兔的身份，而是以妖王明殊的身份。
　　沈连宇的疗愈灵术弥合了明殊手腕上撕裂状的伤痕，却在碰触到那块灵力加固过的冰锥后，像是撞击在山石上的流水般从两边滑过。
　　他试着想把这根穿过腕骨的冰锥□□，可冰锥与箍灵锁链相连，稍微一动锁链就会自动收紧，让明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沈连宇动作停下，微微一颤，闷闷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师尊下手这么狠……对不起，我替他道歉。”
　　明殊低笑一声，费力地反手把缩在他身后的少年拖到面前。
　　他盯着沈连宇的双眼：“为什么要替他道歉？”
　　明殊语重心长，劝导他：“他是他，你是你，对我造成伤害的人是他，这与你无关。更何况，这世间任是再好的师徒感情，也没有徒弟替师父道歉的道理。”
　　“不……”沈连宇下意识否认道，“我们，我和师尊……并不会分的那么清楚，这是我自己的意愿，与世间其他师徒之间的相处方式没有关系。”
　　“因为他是寒止，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我师尊，明殊，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次，他没有避开明殊探究的目光，而是坦诚地迎视回去，目光灼灼，心坚意定。
　　明殊叹了口气，郁闷道：“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种回答。”
　　眼见沈连宇有继续说的意思，他匆忙打断：“你先别说话，什么都别说，之前你不是问我为何要以雪兔的形态靠近你么？这个我早就想对你解释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
　　“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到时候……你能再给我个机会么？”
　　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问大人讨糖吃的小孩子。
　　看着这样的明殊，沈连宇不由得想起每次会窝在他肩膀上讨要糕点的小兔子，会撒娇一样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睁着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渴求地看着他。
　　可，感情不是糕点，不能随便地给出去，这样的要求……他没办法答应。
　　“说吧。”
　　沈连宇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只是弯起眼睛，笑着在明殊的脑袋上摸了一把，像是还把他当做奶糖。
　　而明殊也微微低下头，宛如一只顺从的大狗，在他掌心蹭了一下。
　　“第一次相遇，是我从魔修手里救了你……”提起那次碰面，明殊忍不住“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徐晟之和无妄那两个疯子，我早就可以和你——”
　　和他什么？夫妻双双把家还么？做什么梦呢？
　　沈连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打断了他：“你是说，你变成小老虎打算把我拐骗回西荒漠的那次么？嗯，这样一算，初遇一次，变成兔子是第二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明殊眼前晃了晃：“你连着骗了我两次，有什么要说的？”
　　“……”
　　明殊被他噎了一下，忍不住找补道：“也不算骗吧，就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告诉你真相而已……我第一次救了你后，怕直接变出原身会吓到你，毕竟妖族在东麓洲的名声一向不好，你又是刚刚从魔族手里逃生，应该很不信任其他人吧？”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宇儿一直都是那种警惕心比较强的人，只有无害的小动物模样才容易靠近他，只是这话……不能说。
　　沈连宇窥着他的脸色，突然摸了摸下巴，面色有些古怪：“明殊，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这家伙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也拥有前一世的记忆吧？
　　明殊还真不知道。
　　若不是双手被绑住了，他简直想挠一挠脑袋
　　这是什么问题？不是刚刚才说完在极北冰原的第一次相遇么？
　　明殊不明所以，但沈连宇问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在极北冰原。”
　　果然如此……
　　沈连宇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着明殊，抬手又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不，是在西荒漠。”
　　说起来，明殊的原身明明是猫系的老虎，为什么总给他一种狗子的感觉？
　　明殊：“？可你不是没有去过西荒漠——”
　　说到一半，他猛然反应过来，错愕地瞪大双眼，猝然站了起来：“你也重活了一世？”
　　他站得太猛，魁梧的身形一时有些不稳，左摇右晃，摇摇欲坠。
　　吓得。
　　——明殊还想着要凭借这多出的一世记忆，避免掉之前错误的相遇方式，抢先一步与宇儿相识，留个好印象，这样……他和宇儿才有未来可谈。
　　可他没想到，奢望中的美好相遇，从第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明殊脑子里轰隆隆的响着，绷紧了下颚，一时不知该作出什么表情。
　　——他记得很清楚，宇儿是因为恨，才从他身边逃离的。
　　明殊表现得太过明显，沈连宇见他慌了手脚，忍不住上前两步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按着坐了回去。
　　迎上明殊惊慌失措的视线，沈连宇无奈道：“你先冷静一点，我既然可以这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和你讲话，就代表了我不打算去纠缠上一辈子的谁是谁非了。”
　　他垂眸看到明殊手腕上再次撕裂的伤口，忍不住埋怨：“白给你治疗了，伤口又撕裂了。”
　　明殊急道：“别管那点小伤口了，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连宇：“……”
　　不是，这两件事是怎么等同的？
　　沈连宇见他不把伤口的疼痛放在心上，也不想再费力气去帮他治疗了。
　　“这是两码事。”
　　“前世的事……”他眸底有些滞涩疑惑的情绪闪过，“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不希望任何人停留在那段过去中，无论是我，还是你。”
　　——系统给他灌输的前世回忆有问题，他也不知道原主对明殊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
　　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沈连宇垂首看他，微微敛眸：“我信任你，是因为奶糖对我的意义非凡，而我之所以愿意站在这里和你把话说清楚，是因为你在幻境里对我的帮助……”
　　明殊挺直脊背，眼睛弟弟地盯着他，像是等待审判的罪人。
　　他猜到了沈连宇要说什么，他不想听，可他却必须听。
　　少年眼尾略微扬起，桃花眼潋滟似水，眸光却清晰明澈，带着一种温柔的残忍。
　　他温声道：“明殊，我感谢你对我的帮助，但我已经心有所属了，这份感情不会变，我不会喜欢上你……你也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现在是靠自己突破的合道修士，还有漫长的生命，你会碰到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
　　洞穴外，落雪纷纷，明明是看习惯了的景象，明殊却突然感觉到了冷。
　　明殊先是不甘，想要辩驳什么，可撞进少年眼底，又清楚地意识到什么样的辩驳都没有用，蔚蓝色的瞳蒙了一层阴霾，最终只余荒凉冷寂。
　　他缓缓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明明我一醒来就拼尽全力往东麓洲赶了，为此，我甚至没有走迷雾海那条道路，而是选择来闯极北冰原的封禁，只是为了能在徐晟之之前找到你……”
　　“可为什么我还是慢了一步？如果我能够再快一点闯过法阵，抢在寒止之前来到你身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明殊痛苦失神地低语着，垂首看着地面上少年纤细单薄的倒影，突然感受到剧烈的痛苦
　　宇儿对他来说，就像是这冰面上的倒影一样，明明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永远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宇儿那么喜欢奶糖，明殊本来以为，这一次，自己是有机会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沈连宇微微眯起眼睛，走上前蹲下，抬起明殊的脑袋，与他平齐而视。
　　“你觉得……我选择寒止而不是你，是因为当初将我救出那个绝境，成为我唯一依赖的人是他而不是你，对吗？”
　　明殊觉得他目光里的温柔有些扎人，于是下意识撇过了头，低声道：“难道不是么？”
　　沈连宇抬手，温柔又强硬地再次把他脑袋掰了过来，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固定住，另一只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他叹了口气：“当然不是啊，傻明殊。”
　　“无论寒止是不是我的师尊，哪怕你们身份互换，我也永远不会对寒止做这样的动作，而哪怕你是我的师尊，我也依旧会这样与你相处。”
　　沈连宇微微歪头，笑得眉眼弯弯，唇角勾起，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个谈到心上人的懵懂少年。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寒止，而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师尊。”
　　他喜欢师尊的坚定，喜欢师尊的勇气，喜欢师尊对一切都不动声色掌控的缜密，喜欢师尊藏起来却总是不经意间表露出的傲气……
　　这些组成了寒止，可寒止却又不是简单几句话能够描述清楚的。
　　沈连宇喜欢那样鲜活的寒止。
　　那是他的师尊，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
　　
　　
第66章
　　沈连宇没有和明殊说他到底喜欢寒止什么，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
　　空气中弥漫着触之即碎的安静，极北冰原的雪零散地飘进来几片，落到冰川上，重复着成千上万的历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对寒止的感情，也并非一句两句能够说清楚的，但沈连宇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喜欢谁，不愿意伤害谁。
　　前者是师尊，而后者……是奶糖。
　　“明殊妖王，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沈连宇僵硬地动了下脖子，侧过头，避开明殊的视线：“即使我在你的生命中曾经留下过足迹，但我终究只是个过客，你会碰到愿意永远停留在你的世界里的人……或者妖，到那时，你会喜欢上他，而他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只是那个人不会是你，不会是他的宇儿……
　　“不会碰到的。”
　　明殊疲惫地闭上眼，打断了他：“不会碰到了，我不会再给其他人这样的机会，他们不会留下足迹……我的世界，有你就够了，哪怕那只是一段永远捞不到的水中幻影。”
　　闻言，沈连宇一下攥紧了手，有些无措。
　　就像明殊没办法改变他喜欢的人一样，他也同样无法说服明殊放下。
　　明殊盯着沈连宇细瘦的手腕，有点恍惚。
　　他的生命中本来从未给道侣留下过一席之地，他背负着虎妖一族族人的复兴期望，面对着周围数之不尽的威胁……
　　明殊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那是条不择手段也要变强，要保护好族人，名叫责任的路。
　　于是有了上一世他和宇儿的相遇，然后那个人往他灰色的世界里注入了本来不曾有过的鲜艳色彩，那是一抹温柔的色调
　　他陪伴在明殊身边，陪着他渡过了那么多个千篇一律、无趣而又痛苦的日子，一如他分割出自己的神魂，在神魂因撕裂而疼痛时，落在雪兔脑袋上的那只温柔的手。
　　直到这个时候，明殊才知道，原来有人陪在身边的日子竟然是这样的……是这样美好，美好到让他的意志软化，差点看不清脚下要走的路。
　　如今他不过是要重新回到原来的道路上，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却又好像有什么已经改变。
　　他记住了那抹温暖的触觉，那只温热柔软的手，那道清越好听的声音，还有那双潋滟的、残忍中藏着温柔的眸子。
　　这样就够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明殊从地上站了起来，随着他脊背挺直，属于妖王的凶悍气质渐渐又回到了身上，哪怕身上捆缚着箍灵锁链，也再无半点落魄。
　　“宇儿，我之所以带你一起深入幻境，是因为我知道那座幻境里是万年之前，聚灵阵最初布下时发生的事。你想做的事，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帮你完成……”
　　“可最后那段时间，因为我已经和寒止交上手了，停留在幻境里的□□也受到影响，没看到最终发生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提起寒止，脸色又有点难看：“在寒止将你从幻境中强行唤醒之前，你看到了聚灵阵是如何布置的？”
　　不用再谈论二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关系，沈连宇在心底悄悄吁了口气，垂在身侧紧紧握着的双拳也放开了。
　　他微微仰头，看着明殊道：“万年前的聚灵阵，是用三位大乘修士，还有无数返虚修士的生命完成的，不，应该说是，万年前的聚灵阵根本就没有彻底完成，在与灵脉勾连之前，阵法就被迫成型了，如今界壁上的聚灵法阵本来就是个半成品。”
　　镇压住无数魔族的，是宇神尊者的生命，还有那些高阶修士不得解脱的神魂。
　　如今，魔族发现了封印的存在，用更多的杀戮来平息那些含冤而死、恨意滔天的修士神魂，封印一天比一天衰弱，九幽通道随时可能重临人世。
　　明殊皱起眉：“也就是说……我们失败了？你不知道该如何修复聚灵阵？”
　　“不，我知道……”沈连宇顿了一下，回想起宇神尊者最后的行为，面色依旧难掩困惑，“最后时刻，宇神尊者没有死在法阵里，而是出现在我面前，把完整的聚灵阵以醍醐灌顶的方式传给了我。”
　　然而，明殊没有露出喜色，反而一脸震惊地脱口而出：“不可能！幻境只是一段不断重复的历史，怎么会和落入幻境的人产生交互？”
　　“就像妖族哪怕多了四宿灵阵也依旧没有挡住阳彬的偷袭一样，幻境会用合理的方式把历史的走向掰回原来的模样，我们只能旁观而没法真正的影响到事情的发展！”
　　沈连宇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惊诧，他修为突破得太快，导致某些修真界的常识上还有一些匮乏，对法阵幻境这种旁门手段，更是涉猎不多。
　　他摇头：“我不清楚你说的这些，但完整聚灵阵确实在我的识海里，这总没法作假吧？”
　　沈连宇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无奈地看向明殊。
　　明殊并没有就此放心，眉间反倒越蹙越紧，喃喃自语道：“我从没听说过这样子的事……你，你一会儿还是把事情详细地和寒止复述一遍……”
　　他铁青着脸，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他，懂，的，比，我多，说不定会知道原因。”
　　像是在被人拷打着说出违心之语似的。
　　沈连宇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本来就没怎么当回事，如今被他这样的表现一逗，更是险些笑出声来。
　　他抬起手捂着嘴巴，身体轻颤。
　　明殊见他偷笑有些哀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无声控诉他的恶行。
　　真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大型犬！
　　沈连宇心底感叹。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嗯，我会和师尊说的，既然没事了，那我就叫师尊回来，帮你解开箍灵锁链了？”
　　明·狗子·殊一下黑了脸，像是睡着了一样沉默了半天，才用鼻腔小小的“嗯”了一声。
　　沈连宇忍着笑，出了洞窟冲远处对着冰壁沉思的那道声音高声喊道：“师尊！”
　　那道素白的身影微微一颤，看似不急不缓地踱步而来，实际两息之间就已经出现在沈连宇面前。
　　“说完了？”
　　他面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然，看不出半点暴怒过的痕迹，只是穿过沈连宇身侧落在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的某大狗身上的视线，多了几分暴躁的阴沉。
　　明殊察觉到，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故作得意地冲寒止咧嘴笑笑。
　　那道阴郁的视线瞬间多了几分杀气。
　　明殊说不出的心情舒畅，刚刚被拒绝的难受好像也消解了几分。
　　沈连宇没有察觉到身后涌动的暗流，反倒是注意到了寒止衣袍下摆浅淡的污痕，心里微微一动。
　　师尊失了往常的冷静……是因为哪件事？
　　沈连宇脸上看不出端倪，上前一步站到寒止身边，抓住他的衣袖，用自己习惯性的小动作安抚他，开口道：“师尊，帮明殊妖王解开禁止吧，他要回西荒漠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脸色沉郁的寒止瞬间多云转晴，眉梢微扬：“嗯？他要回西荒漠了？挺好的。”
　　他的情绪难得明显地表露在外，连尾音都带着愉悦的腔调，向下睥睨的目光，颇有些胜利者姿态的高高在上。
　　沈连宇无奈，穿过衣袖微微握住了寒止罩在袍袖下方的手，暗示般的用力捏了一下。
　　寒止被这个小动作取悦了，微微侧身，让袍袖被极北冰原的寒风吹开，露出二人交握的手，让明殊能够看到。
　　明殊：“……”
　　宇儿到底看上这家伙什么了？
　　等到欣赏够了明殊泛酸的眼神，寒止这才悠然地挥手解掉了明殊的禁制，抬手一道剑气击碎了那道冰锥。
　　明殊走了。
　　沈连宇被寒止拎回了白帝城。
　　离开前，沈连宇看到了这座连接西荒漠与极北冰原的通道里的阵法已经几乎全部被摧毁掉了，只剩下靠近西荒漠的边缘还有几座法阵孤零零的屹立着。
　　连一线天地形的冰川，都险些被暴怒的寒止彻底改变——直上直下的冰壁变成了上窄下宽的葫芦形状，靠近地面的部分凹进去三寸有余，上面还残留着稀碎的剑痕。
　　沈连宇偷偷窥探着寒止的脸色，心绪有些复杂。
　　发现他消失后，师尊急坏了吧？
　　沈连宇捏紧了拳头，心绪有些激荡。
　　自从发现了自己的心思后，他就不愿意只是作为拖累跟在寒止身后了，哪怕师尊自己不介意，他却没法释怀。
　　如今，他终于一点点地靠近了师尊的境界，可以稍微与他并肩而战了。
　　“师尊，以后我不会再被人轻易抓走了。”
　　沈连宇站在寒止身后，开口轻声道。
　　寒止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峻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浅浅的笑：“嗯，为师的小宇已经是返虚真人，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揉了揉沈连宇的脑袋，而后又捏了一把他的耳垂，语气像哄小孩子似的。
　　沈连宇脸上烧得有点厉害，小声抗议：“别把我当小孩啊！”
　　寒止眸光沉沉，藏着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以后，再不会了。”
　　寒止指尖下意识磨蹭了一下，贪恋着少年身上细腻的触感。
　　谁让他对小徒弟生出了那样的心思呢？
　　他想对他做成年人才能做的事。
　　沈连宇无端打了个哆嗦，不明所以，只是感觉身周凉飕飕的。
　　他不明白师尊的眼神为何有些幽冷，于是开口唤道：“师尊？”
　　寒止转过身，垂眸遮住眼底翻腾的妄念，轻描淡写道：“无事，白帝城到了，我们去找洛思。”
　　作者有话要说：同样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思，小宇和师尊的想法就完全不同小宇：师尊会喜欢我么？师尊能接受我么？
　　寒止：……想办了他。
　　咦惹，行动力定攻受！
　　
　　
第67章
　　无忧栈内，洛思裹了件貂毛软裘，打着哈欠给他们开了门。
　　“你们不是要去西荒漠找聚灵阵的线索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连宇抬头看了看位于天空正中央的太阳，无语道：“洛思姐，晌午了，你这是……刚起？”
　　语气中带着自已也没察觉的淡淡羡慕之意，惹得寒止偏首看了他一眼。
　　洛思将二人迎了进来，干脆地摔上门扉，摆出一副打烊了的赤/裸姿态，不耐地说：“这见天的也没半个客人，还不允许我这个快要倒闭的客栈老板娘多睡一会儿？”
　　她坐下后又打了个哈欠，屈起中指敲了敲桌子，懒散无形地斜倚在那里：“有事说事。”
　　附近没有凡人在，沈连宇没了顾忌，索性按照明殊所言，把在幻境里的经历从头到尾给二人说了一遍。
　　寒止全程抱臂冷视着他，在他说到明殊时还要不屑地撇一下唇角，表明自已的态度。
　　直到最后听到沈连宇说到那位宇神尊者用醍醐灌顶的方式给他留下了完整的聚灵阵时，才神色骤变。
　　寒止脸色阴沉，低斥道：“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这……很奇怪么？”
　　沈连宇迷茫地看着他，转过头，见到洛思也没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一脸凝重地盯着他，终于慢吞吞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师尊，难道……宇神尊者留给我的法阵有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问。
　　寒止起身坐到了他身边，眉间紧紧蹙起：“不是法阵有没有问题的事，醍醐灌顶是靠神识接触传递信息的一种功法，需要传功和被传功的人对彼此开放识海和神念。一般非是绝对信任对方，根本不可能通过醍醐灌顶来传承功法……那个宇神尊者，你们不过见过一面而已，哪里谈得上彼此信任？”
　　“更别提你们陷入的幻境而不是秘境，醍醐灌顶的先决条件是二人的神魂接触！幻境里所有的存在都是虚幻的，怎么会有你和明殊以外的人的神魂？”
　　“别动，我看看你的识海。”
　　寒止的掌心贴在了沈连宇额心，神识顺着上丹田侵入了他的识海。
　　沈连宇被额头上师尊掌心的热度吸引走了一部分注意力，他艰难地把自已浮想联翩的意识拽回来，心里默念着清心咒，强行让自已关注正事。
　　“——师尊的意思是说，宇神尊者还没有死？还活在那个幻境里？他想夺舍我？”
　　寒止的神识像鱼潜深海一样在沈连宇的识海游走了一圈，不出意料的在平静的识海里发现了一股迥异于沈连宇神识的力量。
　　那力量闪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藏于识海深处，不起波澜，寒止的神识凑过去后那力量也不躲闪，反倒亲昵地在寒止周围飞舞跳跃，像一只调皮的萤火虫。
　　没有危险……？
　　寒止收回了自已的意识，若有所思地看着沈连宇。
　　“那不是一百年，而是一万年，没有人能够活那么久，哪怕他是大乘修士，是什么守护灵脉的尊者，也不可能活一万年。”
　　寒止依旧有些不放心沈连宇的状况，回答完了他的问题，转头对洛思道：“你再帮忙看一眼。”
　　洛思慎重地点了点头，将掌心贴在了沈连宇的额心。
　　几息之后，她突然痛苦地闷哼一声，身躯摇晃，险些跌倒，嘴角溢出了一抹殷红。
　　沈连宇吓坏了：“洛思姐！没事吧？”
　　他忙扶着洛思坐下。
　　洛思手肘指在桌子上，头杵在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那种神魂被撕裂的疼痛中回过神来。
　　她擦掉唇边的血迹，不解地看向寒止：“你刚刚探查的时候，小宇儿识海里的那股力量没有攻击你么？”
　　寒止摇头，取出一粒养魂的丹药扔给她：“不曾。”
　　洛思接过丹药吞下，若有所思地思考了片刻，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的神识刚刚靠近那股力量，就被一股强悍到无可阻挡的力量撕碎了，那股力量极为强大，怕是最少有大乘期的修为。”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沈连宇一样：“说不定……真的是那位尊者死而不僵，蓄意对小宇儿夺舍呢！”
　　沈连宇像被上了发条似的，瞬间紧绷地坐直了身子，害怕起来。
　　大乘修士……他怕是根本没办法阻挡！
　　寒止嘴角抽搐一下，面无表情道：“你别吓唬他……那股力量里没有意识的存在，只是纯粹的灵力而已，怎么可能会夺舍？”
　　沈连宇：“……”
　　他对着洛思翻了个白眼，好悬没有骂出声来。
　　这种时候了还要开玩笑，该说不愧是洛思姐么？
　　洛思见他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已，脸颊微微鼓起，若非寒止死死盯着，都想上手rua一把。
　　小宇儿真是太可爱了！
　　可惜，已经有主了……洛思在心底感慨了一声。
　　“放心，没事的。”
　　洛思调戏够了小孩，安抚道：“那股力量应该是当年宇神尊者临死前寄托在妖皇身上的残余神念，既然妖族能在西荒漠成功落脚，还布下了极北冰原那条路上的禁制法阵，就说明他们当初从人族修士的绞杀中逃了出来。”
　　“宇神尊者又和妖皇关系好，明知自已必死无疑，留下一部分神念在妖皇身上也是非常正常的，至于为什么这丝神念会选择在万年后转移到你身上——”
　　洛思撑着下颚，煞有介事地说：“应该是希望你能完成他的遗愿，布下完整的聚灵阵。”
　　沈连宇怔怔地看着她，险些信了。
　　然而在看到洛思微微弯起的双眼时，他就意识到自已又被骗了。
　　寒止开口替他解围：“不要纠结那些事，对于四洲来说，九幽的魔气随时可能冲破封印，如果真的封印破了，可没有那么多大乘修士能帮我们杀进去重新布下封印了。”
　　“我们必须在封印彻底破碎之前，完成宇神尊者没有完成的最后一步。”
　　“……让聚灵阵与灵脉勾连起来。”沈连宇喃喃道：“可我从来没听说过灵脉的存在，这东西在哪里？听起来像是某种无相无形的存在？”
　　“好了。”寒止打断他，“你先别想那么多了，这些事情我和洛思会搞清楚的。经历了这么多事，累坏了吧？师尊陪你回去休息，你好好睡一觉，等到醒来后，神思凝实，再稳固一下境界，适应一下返虚期的修为。”
　　沈连宇被他一说确实感觉到有些许精神上的疲惫，他知道师尊说得在理，只是却难以控制仍旧关心着聚灵阵的事，不情不愿地嘀咕：“……可我已经被牵连进来了嘛，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再休息好不好？万一我休息的时候，极北冰原的封印破裂了怎么办？”
　　寒止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强硬地把他拽起来，拖拽着往后面的厢房走去。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和洛思还没死呢！若是我们俩都搞不定的事，再多你一个又有什么用？”
　　“师尊可别瞧不起我！宇神尊者可是选择了我作为传承者！”沈连宇脚下跟着他离去了，嘴上却不肯轻易低头。
　　不像吵架，更像撒娇。
　　洛思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看着二人打情骂俏、并肩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调笑道：“哎，我还没恭喜小宇儿呢！以后要叫一声沈真人了，啧啧，可惜了，就算变成了沈真人……头上依旧有个寒止上人压着！瞧瞧，这都多大的人了，还要被师尊催着去睡觉。”
　　“洛思姐！”沈连宇转过头张牙舞爪地冲她喊。
　　——什么叫被师尊压着？师尊对他这么好，以后谁压谁还不一定呢！
　　“好了，别闹。”寒止见他又有冲回去和洛思较劲的架势，无奈地手臂一揽，搂住小徒弟纤细的腰，把人拎起来，脚不沾地地往后厢房走。
　　沈连宇被他一抱，体温隔着袍子传来，顿时半个身子都软了，呐呐地老实下来。
　　寒止说到做到，说是陪他休息，就真地坐在床边，倚着墙壁静静看他入睡。
　　沈连宇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两只手抓着被角，露出纤细的手指。
　　他半眯着眼睛，一遍装睡一遍偷偷欣赏着师尊低头沉思的盛世美颜，心里美滋滋的
　　这都进展到□□觉这一步了，一起睡觉还会远么？
　　寒止自然能感知到他肆无忌惮的视线。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顺着沈连宇的眼睫抚了下去，虚盖住那双勾得人心跳不稳的桃花眼，轻声道：“睡觉。”
　　“在幻境里呆了那么久，本来就极为消耗神魂和精力，你又在里面突破到返虚期，若不好好养精蓄锐稳固境界，小心境界不稳，重新掉下去。”
　　“知道了，”沈连宇嗅着师尊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小声嘀咕：“师尊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寒止：“……”
　　沈连宇确实很累了，用灵力撑着的时候不觉得，此时躺到了床上，身周又萦绕着师尊的气息，让他十分放松，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寒止维持着盖住他眼睛的姿势等了一会儿，等他彻底睡沉了，这才抽回了手。
　　他盯着沈连宇的睡颜看了一会儿，表情柔和下来，唇角微勾，眼中是自已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小宇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像现在这样留在他身边，就已经是他最大的慰藉了。
　　寒止又看了一会儿，起身在床周布下了一个静音法阵，又在床头点燃了助眠的熏香，这才转身离开了厢房。
　　他一步一步地行走着，脑海中诸多已有的线索穿针引线般联系在一起，逐渐看清了那股一直以来想要操纵他命运的力量，还有背后的真相。
　　有些事，他还需要从洛斯那里确认一遍。
　　寒止回到了大堂，不出所料，洛斯果然依旧留在那里等着他。
　　听到他的脚步声，原本仰着身子斜靠在桌上的洛斯缓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道：“安顿好你的宝贝徒弟了，宇神尊者？”
　　作者有话要说：沈连宇：(:[￣]zzzz~
　　QAQ有个“盖紧我的小被子”的颜文字我没有找到呜呜
　　
　　
第68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试探，寒止眉间拧起，皱眉否认道：“我不是那个人。”
　　他走到洛思身旁坐下，警告道：“你不要胡说，尤其是当着宇儿的面这样胡说。”
　　洛思不怵他，歪头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地放下了提着的心，问：“真的不是？”
　　寒止摇头，微微扬眉睨她：“你觉得如果我曾是那种大人物，会在上一世被徐晟之三人逼到同归于尽那一步么？”
　　洛思轻笑一声，抚手取出一套茶具，姿态优雅地泡茶。
　　茶烟袅袅，她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闲适。
　　“就是因为世你以那样坎坷凄惨的经历，在最后还干出了那样一番大事，我才怀疑你是什么大能转世的。”
　　一世的寒止，明明一路卑微坎坷，修行之路从最开始就被人硬生生掐断，可他却拖着那样一副残破的身子，从西荒漠突围而出，被剑尊无妄这位合道上人算计彻底废了灵根后，还凭着凡人的身子把三位合道上人一并坑死在极北冰原，炸开了聚灵阵的封印，将魔族放了出来，逼得天道不得不倒流时光。
　　——这才有了后来沈连宇的出现。
　　洛思给寒止倒了杯茶，她的面容在水雾中有些看不清晰。
　　“我一直以为，即使重来一世，别说帮着天道一起镇压魔族了，你不去主动破坏极北冰原的封印都是谢天谢地了，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让你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存在下去的必要？”
　　寒止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
　　他面有不豫之色，淡淡道：“明知故问。”
　　洛思勾起唇角，往侧后方瞥了一眼：“因为小宇儿？说起来……小宇儿算是占据了你的身体，你不介意这一点么？”
　　寒止沉默了。
　　最初的时候他自然是介意的。
　　哪怕寒止对天阴之体恨入骨髓，恨不得扒皮抽筋毁掉这个体质，可这具身体确实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他什么都没有，除了这条烂命。
　　甚至在最初，他之以同意收沈连宇为徒……也没含什么好意。
　　可寒止的想法早就已经改变了。
　　过了好久，寒止才唇角微勾，讽刺地笑道：“那具身体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么？谓的天阴之体，带给我的除了痛苦与算计，还有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如今的我，对那具身体唯一的不舍……就是那具身体里的灵魂。以，你无需担心我会对小宇做些什么，成为寒止……这是我的选择。”
　　世的他什么都没有，跌宕流离的一生，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几乎耗了有的力气，一无有地来到这个世间，也终将一无有地死去。
　　他虽然不想死亡，可也并不畏惧死亡。
　　那样干脆利落的死法，让安排好他命运的一切力量算计落空，又何尝不是一种畅快？
　　可是这样的事，如今的他是做不出来的。
　　一世的他什么都没有，这一世的他却是有的。
　　——他有一个眼里心里全都是他的小徒弟。
　　他于这世间有牵绊，有不舍，自是没法坐看九幽魔族冲破封印，四洲毁灭那一天的到来。
　　寒止从来都是清醒的人，他既不会缅怀于过去虚假的美好时光，看不清残酷的现实，也不会因为有了眷恋的人，心变得柔软了，就失去对局势的判断。
　　——他想和小宇一起活着，就要解决九幽魔族的问题。
　　寒止放下茶盏，不闪不避地直视洛思：“洛思，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我是如何取代原来的寒止的存在的，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并非是我夺舍了他，而是他主动把这具身体让给了我。”
　　看到洛思一瞬间有些破碎的表情，寒止不觉意外，继续说道：“与你不同，他……他算是亲手把我推进那个地狱的。最初顺着天道的规划，送我去修行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天道到底想做什么。”
　　“他一直笃信着，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以他一次次看着我陷入绝境，经历种种苦楚，认为我是必要的牺牲品。直到最终，天道要求他配合仙门的那些人献祭了我，以平息逐渐开始破裂的聚灵阵封印——”
　　寒止盯着茶杯里起伏的茶叶梗，有些出神：“可既然是快要破碎，那就是还没有破碎，于是他生出一个疑惑——数十年，他亲手屠灭的那个魔修，那个灭了邢邰城的魔修……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呵。”寒止唇角掀起，讽刺地笑了一声。
　　洛思叹了口气，道：“……是天道放出来的。”
　　“没错。”寒止道：“说来可笑，寒止上人是天道养出来予以驱使的傀儡，可他终究是个人，可身为一个人类，他这辈子唯一接触过的同类……竟然是自己即将亲手送上祭台的祭品。”
　　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洛思和原来的寒止上人算得上半个同事，寒止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却对寒止多有了解。
　　她知道寒止那样白纸一样的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对你心软了，于是才在时光倒流，天道想要彻底磨灭你的意识时，护下了你，还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你，用神魂为封印，囚住了天道因时光倒流而变得虚弱的意识。”
　　洛思轻叹了一口气，心底最后的一点介怀也缓缓释去。
　　寒止说完了后就静静看着她，等待她补全自己缺失的那部分东西。
　　洛思拨弄着茶盏，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缓缓说道：“我与原来的寒止上人一样，他是天道在这个世界挑选的孤儿，而我则是天道从另一个世界拉来的灵魂。”
　　天道嫌弃养大的孤儿灵慧不足，无法不着痕迹地融入到人群中，又想着接下来需要有人引导沈连宇修行，这才动了从另一个世界拉人的心思。
　　她低垂着头，静静道：“我们那个世界没有灵力的存在，人族无法修行，神魂自然是极度虚弱的，对于天道来说，这代表着我们会很好控制，也确实如天道料，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只能按照天道的意愿去完成它交代我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天道是什么，只以为这个一直引导着自己的声音，是他们世界小说里的“系统”。
　　系统和她说，完成了任务后，就可以送她回家，然而……洛思对那个世界，并不留恋。
　　她想留下来。
　　人类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靠着天赋立足天地的。
　　洛思穿越后不甘于受天道控，一直在努力修炼强大神魂，想着某一天可以摆脱这个“系统”的控制，不会再被逼迫着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天道要她配合自己，在它放出魔族后，驱赶魔族往某一个方向逃逸。
　　洛思也确实这么做了，然而她很快就发现了天道的虚弱，趁机逃跑了。
　　本来，去剿灭邢邰城魔修的那位合道修士，应该是洛思的。
　　迫不得已之下，天道不得不让寒止出手暂时救下了沈连宇，然而寒止一身修为都是天道灌输的，空有灵力没有实力，若想靠他把沈连宇教出成果，怕是不可能。
　　于是天道让寒止把人送到了天恒宗，遇到了徐晟之。
　　——天道拿“天阴之体”填补聚灵阵的计划彻底脱缰，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人类就是这么难以捉摸的存在，有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渴望、欲念、野心，没有人会去走他规划好的那条路。
　　于是洛思跑了，徐晟之夺了沈连宇三分之一心头血，就连一向听话的寒止……也在最后关头背叛了他，倒戈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天道不甘心。
　　于是就有了如今的沈连宇的出现。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以……”洛思阖眸，握住茶盏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当初将魔修驱赶到你家乡的人，其实是我。”
　　“对不起。”
　　寒止木楞出神。
　　父母亲友的死亡已经是很久很久之的事了，之后又经历了那么多苦痛折磨，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些事彻底麻木了，然而
　　没有。
　　洛思说，是他将魔修驱赶到邢邰城时，他那颗长久以来只为自己和沈连宇跳动着的心脏突然剧烈地抽痛起来
　　他早就有猜测，邢邰城的灾难，全城数万人民的死亡，大概是受了他的池鱼之殃。
　　如今得到了证实。
　　寒止这一生从来俯仰无愧于心，更未曾亏欠他人。
　　只除了那些因为他而枉死的人。
　　邢邰城的父母、亲友、邻居……他们是这世间唯一曾予他善意之人，却不得好死，连血肉都要被魔族吞噬殆尽。
　　原来，他从未释怀。
　　寒止脸上没有暴怒，也没有恨，天道欠他的实在太多，早已不是能够一桩桩一件件数清的程度。
　　他的平静反倒有点吓到洛思，小心翼翼地窥着他的脸色问：“上人，你没事吧？”
　　寒止从回忆里惊醒，下意识摇头道：“无事。”
　　他顿了一下，安抚道：“当年你也是被逼无奈，我不怪你，我知道这笔账要找谁清算，你不用担心。”
　　洛思笑笑，见他不愿多谈，主动转移了话题。
　　“关于宇神尊者的事……上人了解么？”
　　寒止摇头：“极北冰原下有一座洞府曾经属于这一位，除此之外，我就不清楚了，但是……”
　　想到沈连宇识海里那股与他异常亲近的力量，他沉声道：“我与他定然有某些联系，而这种联系，可能才是天道盯着我不放的原因。”
　　同样的血祭法阵，用别人来当祭品只会加快封印的破碎，可若是换成天阴之体的沈连宇，反倒有了加固阵法的效果。
　　特殊的不是血祭法阵，而是天阴之体本身。
　　洛思点头道：“明白了，我会去调查宇神尊者的事，知道了他的事，八成也就知道了灵脉在哪里，到时候就可以想办法完成聚灵阵的最后一步了。”
　　寒止点头，又和他说了几句敲定了接下来的方向，见都说清楚了，就想要起身离开，赶在小宇醒来回到他身边，装作从未离开过。
　　他起身后，洛思犹豫了半天，却突然喊住了他：“上人稍等！”
　　寒止疑惑地回头。
　　洛思迟疑再三，终于咬牙道：“上人可有想过，像我和小宇这般的异世之人，可能在原来的世界也是有牵挂的？”
　　寒止是不解，片刻后脸色骤变。
　　——在他和原来世界的牵挂里，小宇……会作何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梳理一下前世的时间线：原来的寒止用寒止1号代替，现在的寒止用师尊来指代_(:з”∠)_对不起，搞得这么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天道想要师尊修行有成，用性命延续封印的寿命，于是寒止1号被天道选中，不好用，天道拉来了洛思的灵魂，让洛思驱赶魔修前往邢邰，邢邰灭，洛思逃跑，天道让寒止1号去救人，寒止1号把师尊送到天恒宗然后是师尊频频被算计利用，最后利用心头血的特殊关联，让三个渣在极北冰原上自爆了，炸开了封印，天道计划1号失败，game over，存档重开天道：既然上一世的主角太难用了，这次换一个主角吧！
　　于是选择了小宇
　　师尊属性：体力3智慧10意志10
　　小宇属性：体力8智慧5意志5
　　（摊手）重启的主角虽然弱了点，但是好操控呀，然鹅……
　　一代主角没死，也跟过来了……妹想到吧.jpg
　　
　　
第69章
　　洛思是没有牵绊之人，这让天道自以为有用的钳制失效，直接导致了她的背叛。
　　吃过一次亏的天道，还会犯同样的错误么？
　　不会。
　　小宇定然在原来的世界有放不下的事情！
　　寒止内心十分笃定，阴沉着脸，缓慢地在走廊里前行。
　　他猜得没错，当初天道之所以会从无数横死之人选中沈连宇，就是被他身上那种强烈的不甘吸引了。
　　它不再用各种好处去诱惑沈连宇，而是答应，若他完成任务就给他一个死而复生、重回地球的机会，而任务的要求也变得简单了很多——改变原来的命运，不让徐晟之三人得手。
　　可惜，寒止横插一杠，让它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说完就被封印了意识。
　　此时明了沈连宇身上的前后始末，再去细细回忆他的表现，那些曾经没有关注到的细节都逐一暴露出他真正的想法
　　小宇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充满了主动性，主动要求拜他为师，主动要求避开徐晟之，躲避无妄，对修炼十分上心，以及……让他一直不断晋升的通明道心。
　　小宇的道心会是什么？
　　此时已是过了午夜，天空是一片纯粹的黑，一弯弦月高挂，皎洁无暇。
　　今天的白帝城没有下雪，夜空晴朗，众星拱月，一派安详宁谧。
　　寒止穿过走廊，再越过院子就是厢房了，可他却突然停下脚步，站定仰头，看着天上高冷孤绝的明月。
　　低沉嘶哑地低喃在月下回荡。
　　“……回家，他想回家。”
　　他闭上眼，薄唇紧抿，用力到唇瓣都失了血色，颤抖的脊背透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两世以来，他第一次拥有了一段愿意温暖他的关系。
　　小宇是他的港湾，让他能从疲惫的仇恨中抽出一丝心力，重新感受这世间的鲜活……
　　——若是没有了小宇，他这般努力保护四洲又是为了什么？
　　寒止觉得，命运在无情地嘲弄他。
　　他以为的爱……原来得到的，终不过是另一次的背叛么？
　　寒止目光幽幽地看着厢房，眼底渐渐蔓延上一层血红，鲜红中夹杂着丝缕紫色，眼看那不详的血色逐渐扩散，他突然听到了厢房内传来的低声呢喃
　　“师尊？”
　　寒止耳清目明，隔了一墙之隔，能听到里面那人翻身的声音，他呼唤了一声后，继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料与被褥摩擦，好像有人在摸索什么。
　　寒止倒吸了一口气，眼中的紫红瞬间褪去。
　　好险！
　　他刚刚因为沉浸于对命运的愤慨，和即将失去沈连宇的恐惧中，竟是险些入了魔。
　　清冷干净的空气灌入肺腔，带来了一股凉意，也让寒止轻颤的心获得了一丝难得的平静。
　　人是会改变的，小宇还没有作出选择，自己就要武断地把他推向背离自己的那一边么？
　　里面的人没在床头摸到想找的人，骤然惊醒，含糊的声音一下清晰了：“师尊！你在哪？”
　　那急迫的声音给寒止心底注入了一股勇气，面对曾经必死的局面他都没有屈服过，如今只不过是动了情，他就要屈服了么？
　　不，他永不屈服，他会让小宇主动选择自己的。
　　如果，师尊这个身份还不够的话，那再加上……道侣这个身份呢？
　　他本来不准备这么快就对小宇出手，毕竟，二人之间还藏着很多不稳定的因素，他想和小宇在一起，不是为了占有他，而是为了以后的长久。
　　可如今……任何能在天平一端增加重量的机会，他都不想放弃。
　　寒止低笑一声，推开了厢房的门，裹挟着一身清新的冷气踏入了房间。
　　“我在。我不过稍微出去吹吹风，你急什么？”
　　沈连宇睡得有些迷糊，正跪坐在床上，衣襟在翻滚时扯开了，露出一大片奶白色的胸膛。
　　寒止进来后，冷风呼呼地往里吹，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扯住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球。
　　“师尊，关门，冷死了。”
　　他还没睡醒，因为找不到寒止的惊恐勉强打起精神，如今看见寒止回来了，那股困倦的感觉又重新涌上来。
　　沈连宇打了个哈欠，胸膛微微挺起，身前的两块锁骨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扑闪着翅膀，让寒止的眸光骤然炽热了几分。
　　寒止反手带上了门，长腿一迈，几步走到床边坐下，把裹成球的某个人从被子里拽出来。
　　“没睡够？还要睡么？”
　　沈连宇本来就有些意识不清，见到师尊坐在床边，鼻尖嗅到他身上清淡的味道，有些像是初冬的雪，心中多了一份安心，顿时更加困倦了。
　　寒止夺走了他的被子，他也不吵不闹，眼睛半睁半闭，身躯前后摇晃了几下，突然一下倒在了寒止怀里，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番动作后，沈连宇身上穿着的里衣更是顺着右边肩膀滑下去一半，露出圆润瘦弱的肩膀，赤裸的皮肤贴到了寒止衣服上，沾染了屋外的寒气，顿时冷得打了一个哆嗦，人也清醒过来。
　　“……吹风？师尊怎么会大半夜地跑出去吹风？”
　　他下意识拽住了寒止的衣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
　　寒止觉得他这幅样子出奇地可爱，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手指自然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胆子大了，师尊想做什么何时需要得到你的允许了？”
　　沈连宇被他捏住脸上的肉，不太舒服，张开嘴露出一口贝齿，作势要咬他。
　　他本以为寒止会躲开，没想到师尊竟然不闪不避，任由他一口咬在自己的手指上。
　　沈连宇含着师尊纤长的指尖，咬也不是，吐也不是，下意识拿牙齿磨了两下。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眼看着师尊的眼神越发幽邃，逐渐燃起一小束火苗，沈连宇突然生出一种危机感，吐出了他的手指，呐呐道：“师尊，你怎么不躲啊？我不是故意把口水糊在你的手指上的。”
　　寒止有洁癖，不会因为这种事生他的气吧？
　　沈连宇说不清楚那种危机感的来源，误以为寒止眼中的火苗代表着怒火。
　　他松开后，寒止眼底的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倒越烧越剧烈了。
　　寒止抓住沈连宇松散的衣襟擦着手指上的口水，敛下眼眸，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下不睡了？”
　　沈连宇点点头，眸子愈发清明：“不睡了。”
　　可就算不睡了，他也有些想享受这片刻和师尊独处的时光，于是，少年的手抓住了寒止的袖子，轻轻扯了两下。
　　“师尊，月色正好，我们聊一聊呗！”
　　寒止微微扬眉，纵容道：“好，你想聊什么？”
　　沈连宇忍不住瘪了下嘴，声明道：“先说好！不聊聚灵阵，不聊魔族，也不聊四洲的未来，就随便聊聊，聊聊你我。”
　　他悄悄地打量着寒止的脸色，见他没有不高兴，这才笑嘻嘻地说：“师尊还没有和我说过你过去的经历呢！你是怎么晋升到合道境的，为什么在这之前竟然没人知道？你跟我说一说。”
　　“……”寒止沉默了好一会儿，有千言万语酝酿在心间，想要诉说，可最终开口时却还是干涩道：“我的过去没什么好说的，意外跌入到一座秘境里，秘境里恰好有大能传承，修炼到了合道境就出来了。”
　　这不是他的过去，这是上一世的寒止上人的过去。
　　他的真实身份……还不敢与小宇坦诚，如果让小宇知道自己一直以来什么都清楚，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表演”……
　　寒止不敢想象沈连宇的反应。
　　也许会因为自己长久以来的隐瞒欺骗暴怒吧？
　　沈连宇：“……”
　　这经历简单到他迷茫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悻悻地“哦”了一声。
　　他想听的不是这种东西，或者说，他也并不是为了听寒止经历过什么才这么问的，他只是想对师尊多一点了解。
　　寒止的态度足够让沈连宇看出来他不想提过去，于是也就没有多问，蔫兮兮地耷拉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寒止见到他的反应，登时就有些后悔，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又咽不回来，他喉结滚动了半天，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试探地问道：“你呢？你的过去……有什么让你始终记挂着的人么？”
　　“啊？我的过去师尊不是知道吗？我父母亲友全部死在那场魔劫之中……”沈连宇有些感慨，可语气却不是那么沉痛。
　　“说起来，还多亏师尊救了我，帮我报了仇。”
　　寒止眸底暗沉了几分，哑声道：“我是说，你对你父母，或是亲朋好友，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挂怀么？”
　　挂怀……？
　　猝不及防提起父母，沈连宇脑子里倏然闪过自己死后父母在急诊室门口痛哭的面容，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原主有没有他是不知道的，但他自己……确实是有的。
　　寒止提到这件事，突然把他从眼前美好如梦境般的现实中惊醒了过来……
　　他差点忘了，他和“系统”，还有个关于回家的约定。
　　沈连宇的脸色骤然苍白下来，牙齿下意识抵住下唇，轻轻厮磨着。
　　他是和父母激烈地大吵一架，冲出家门后被车撞死的，如果他就此留在这里不回去，父母肯定会因为他的死内疚一辈子。
　　他们会认为，如果发生争吵，他也不会死亡。
　　可他想告诉父母，这根本不是你们的错，不要内疚。
　　想到手术室门口，骤然苍老了很多的父母，和父母鬓角间的银丝，沈连宇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剧烈地疼痛让他喘不过气来，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他是要回去的……
　　可，师尊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收尾了~应该快要完结了
　　
　　
第70章
　　沈连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他什么都不用说，寒止就已经从他的态度里明白了一切。
　　他垂下头，看见少年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子，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即将溺水之人，是绝不会松开这根稻草的。
　　可……若是那人获救之后呢？
　　稻草永远只是稻草，用完了便踏在脚下，成了没用的东西。
　　寒止眼底渐渐浮上了一层阴霾
　　他绝不要做那被人用完就丢弃了的稻草。
　　黑夜中，寒止心底的欲望在静静滋生，而他纵容了妄念的生长。
　　葱玉般细长的手指灵巧地钻进了被子里，穿过一层层面料，拽住少年腰间艰难维持着里衣没有散架的带子，轻轻一扯
　　那带子本就系得不牢固，沈连宇尚未感受到师尊指间的力气，白色的里衣就顺着肩膀滑了下去。
　　光洁的上本身暴露在空气中，凉意扑面而来，肩胛骨连带细瘦的肩膀轻微颤抖了一瞬，月色下，更是刺目的冷白。
　　沈连宇完全懵掉了，傻愣愣地盯着师尊指间轻攥着的那一小截腰带，一时间几乎怀疑眼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而梦中的师尊，好像就是为了满足他心底逐渐压抑不住地冲动才化形而出的。
　　解开了他的腰带后还不算结束，那人起身而上，宽厚的手掌压住了他的里衣，把原本半挂在手臂上的衣服彻底扯了下来。
　　沈连宇还在茫然不知所措，那张柔软，却带着寒气的唇便落在了锁骨间的凹陷处。
　　唇瓣像云朵般柔软，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沈连宇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眯起了眼睛。
　　唔，有点凉……
　　所以说……这是个与以往风格不太一样的梦？
　　心悦之人就在咫尺之间，沈连宇又是朝气蓬勃的少年人，又怎么可能没做过少儿不宜的桃色梦境？
　　只是，往常梦境中的师尊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沈连宇最爱的，是寒止那副清冷漠然，浴红尘三千而不染分毫的高洁模样。
　　在他的梦中，寒止更像是一尊神像，沉默而坚定，而他则是诱着神邸坠入人间的小魅魔，极尽己之所能，方能让点滴的情欲染上那张清冷的面容。
　　谁想到今天这个梦，居然还没等他开始勾引，神像就主动从佛龛上走下来了！
　　这像话么？
　　沈连宇脸色绯红，本来欲要推拒的指尖在碰到寒止胸前时，变成了欲拒还迎地勾着胸襟前的布料，指尖没有一点力气。
　　另一只压住寒止衣袖的手慢慢地攥紧，像是生怕他跑了。
　　也没什么不像话的……师尊就是师尊，是人，而非神，这样主动的师尊……也别有一番韵味。
　　也许……是他自己潜意识想要做出点突破？
　　沈连宇手指揉捏着寒止衣服领子，眸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寒止感受到了他的不专心，唇瓣用力吮了一口，少年顿时惊喘了一声，尾音带了些颤。
　　他右手不动声色地从宽阔的袖口下探了出来，压住了少年压在他衣袖上的纤细手掌，紧紧包裹住。
　　沈连宇艰难地抽出意识瞥了一眼，身体里的火焰直接烧到了脑子里，他哼唧了一声，艰难地在寒止的手心转了个面，手心朝上，撬开寒止的指缝，与他五指相扣。
　　他眯起眼睛，嘴里不时溢出一两声低哼，乖顺得像一块面团，任由人捏圆搓扁。
　　寒止本来只是试探着亲了上去，可沈连宇过分配合，毫无挣扎，什么都不问的态度渐渐让他起了疑惑。
　　……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停下动作，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沈连宇。
　　少年半眯着眼睛，泛红的眼尾藏着淡淡的水光，脸上是坦诚的享受，见他停下来，还下意识地依偎过来，主动寻找着寒冷的空气中唯一的热源。
　　寒止脑子里稍微转了一下，就猜出了他之所以是这般表现的原因。
　　是因为，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
　　寒止狭长的眼尾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这般主动打破二人关系的界限，可不是为了让小家伙自欺欺人的。
　　“师尊……”
　　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沈连宇耐不住身体里火焰的灼烧，蹭到他怀里，交握的五指刮搔着他的手背，难耐地低喃着：“师尊，别停下。”
　　他弓起身子，用脑袋去蹭他的颈窝，整个人拱来拱去的动个不停。
　　“别急……”寒止安抚了一句，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意味深长地问：“还知道我是谁？”
　　沈连宇对他这种点完火又不管了的恶劣行为十分愤慨，鼻尖微微皱起，吭叽了一声：“是师尊……”
　　说着，他推开寒止的手又要往他怀里蹭。
　　“啧。”寒止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嵌住他的下巴不让他乱动，顺势直接亲了上去。
　　唇齿相连的一瞬间，沈连宇瞬间安静下来。
　　脸上最柔软的皮肤贴在一起，轻轻磨蹭着。
　　然后……寒止一口咬了上去。
　　“嘶！”沈连宇倒抽了一口气，疼痛让他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想往后躲
　　这……好像不是梦！
　　苍天呢！他到底在干嘛！
　　然而寒止早料到了他的反应，他往后一缩，正好撞在寒止的臂弯里，手臂发力，拖着人重新坐回了怀里。
　　寒止用指间轻轻蹭着他下唇上的牙印，淡绿色灵力治愈了伤口。
　　“知道这不是梦了？”
　　沈连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只手还和他交握着压在床上，另一只手则哆哆嗦嗦地去拽散在床上的里衣。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发展成这样。
　　寒止不给他理清思绪的机会：“嘴上叫着师尊，心里想干的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刚刚的动作那么娴熟……是在梦里已经做过很多遍了？”
　　他的态度咄咄逼人，语气却慢条斯理，和缓的声调里还带着几分调笑。
　　可惜，沈连宇脑子已经完全短路了，正在绞尽脑汁想借口，完全没注意他的态度。
　　“没有，不是的，我哪敢啊？我只是……只是……”
　　他支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慌乱得像是没做作业被老师当场点名的小学生，一贯的聪明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寒止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幽邃的瞳底渐渐染上笑意：“只是什么？”
　　他的指尖顺着少年的手臂滑下，沈连宇刚把里衣往身上拽了一点，他就顺手再压下去，那件无辜的衣服变成二人角力的道具，一会就拧巴得不成样子了。
　　沈连宇抿着唇不说话，眼尾泛红，身体里犹带着点被勾起来的余韵，身体想往被子里钻，寒止不让，想把衣服穿上，寒止不让，想把交握在一起的手抽出来，寒止依旧不让……
　　就这么折腾了半天，他全身都渡上了一层粉红，想做的事一件没做成，反倒擦出了更多的火花。
　　“刺啦”一声，那件普通材质的里衣终于不堪重负，彻底被撕碎了。
　　沈连宇傻眼了。
　　这下，是真的穿不上了。
　　寒止见他一副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底直发痒
　　既想要把他搂紧怀里好好安慰一番，又想要继续欺负下去，欺负得他彻底哭出来，哼哼唧唧地叫“师尊”。
　　还好，这两件事也不是不可以同时进行……
　　寒止微微俯下身，在少年呆愣的视线中，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不轻不重的一口，反倒让沈连宇回过神来，他终于反应过来，如果这不是梦的话，也就是说……师尊主动亲他了？
　　恍惚中，纤瘦的身躯摇晃了两下。
　　他睡着的那一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寒止不给他深思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抽出了与他交握的右手，落在了沈连宇腰上，堵住了他的退路，而后，顺着往下。
　　寒止的体温较常人微凉，沈连宇身上还微微发着烫，自是无法忽视那一双手。
　　“师尊……”他面色复杂，呐呐地喊了一声。
　　寒止“嗯”了一声，脸上一本正经，看不出任何情绪，手上却没停下。
　　片刻后，沈连宇突兀地“哼”了一声，喘了两声，有些惊慌：“够，够了。”
　　他按住寒止的手，浑身都在颤抖。
　　寒止看了他一会儿，唇角闪过一抹笑意，溢出一声叹息：“不够啊……”
　　……
　　寒止成功把心底的冲动付诸于行动了。
　　后半夜，沈连宇被欺负得泪眼涟涟，嗓子也叫哑了，只能时不时地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偏寒止依依不饶，一直逼着他喊“师尊”。
　　沈连宇觉得太羞耻了，死活不依，被欺负得更狠了，叫他停下也不听，最终还是依了寒止的心绪，颤声不已地喊了好几声“师尊”。
　　喊完了就把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死死把头埋在枕头里，不愿让寒止看见。
　　结束后，寒止把人搂在怀里哄了好久也没哄好，倒是怀里太温暖，让那人困倦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大清早就出了太阳，无雪无风。
　　沈连宇是被刺目的阳光唤醒的。
　　他觉得晃眼，下意识翻了个身，想要转过去继续睡，然而刚一动，大腿根部立刻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痛，脚背绷紧，险些抽筋。
　　他倒吸了一口气，缓缓清醒。
　　昨晚那些混乱的记忆也一并涌入脑海。
　　沈连宇缓缓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做了？
　　他一下从床铺上做起来，这下不止是大腿根不舒服，连腰间都隐约抽痛起来。
　　“醒了？”寒止正站在窗户边推算着什么，察觉到床上的动静，转身走了过来。
　　他见沈连宇脸上有些微的扭曲，手也在尴尬的部位乱揉着，忍不住有些好笑：“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一件事，你偏要胡乱挣扎，现在吃到苦头了？”
　　他在床边坐下，捏着少年的手腕拎出来，右手顺势要探进被子里。
　　沈连宇脸色骤变，一下用被子裹住了自己，一点空隙都不给他留。
　　他满脸紧张：“师尊！真的不能再来了！”
　　说着，还强忍酸痛，艰难地往后缩了一点点距离。
　　寒止抬手在他额心弹了一下，没好气道：“想什么呢？你那样乱揉能有什么效果？我是要用灵术帮你把肌肉放松下来。”
　　沈连宇尴尬地“哦”了一声，又慢慢地蠕回了他身边。
　　寒止无奈地摇头，手上带着氤氲的灵气，探入被子里，帮他揉按着紧绷的肌肉。
　　酸痛渐褪，沈连宇绷紧色脊背也渐渐放松下来。
　　师尊的态度实在太过平静，他本来还有些不安，也在寒止如常的态度下消解下来。
　　时间缓缓流逝，灵术十分便利，没过一会儿，昨晚留下的痕迹就彻底不见了。
　　沈连宇隔一会儿就要偷瞥寒止一眼，让他没法装作看不见。
　　寒止道：“怎么了？”
　　沈连宇瞄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会突然，突然……”
　　他说不下去了，白皙的脸庞上又浮上一抹红。
　　作者有话要说：嘘
　　
　　
第71章
　　寒止欣赏着沈连宇脸上染上的那一抹红，指尖发痒，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在少年头上揉了一把。
　　“都生米煮成熟饭了，你还问为什么？”他好气又好笑。
　　“真要说为什么的话——”寒止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松快，玩笑似的说：“师尊想成为你在这世间最割舍不下的牵绊。”
　　这是他的真心话，却是用一种开玩笑似的口吻说了出来。
　　他不敢问沈连宇会如何选择，怕得到的是拒绝的答案，只能一味加重自己这一端的重量。
　　然而眉眼间到底是流露出了忐忑的情绪。
　　厢房的窗户开着，晨光稀薄，在寒止身上镀上了一层鎏金，映得他眉眼间有一种朦胧的寂寞，看起来有些脆弱。
　　就像一尊已经被摔成无数段的神像，即便再次拼接在一起，破碎的痕迹也无法遮掩得毫无瑕疵，油灯闪烁时，总会让人瞥到惊心动魄的裂痕。
　　沈连宇心脏突然拧了一下，忍不住抬起手握住寒止的指尖，与他五指交扣紧紧握在一起。
　　他努力忽视自己发烫的面颊，鼓起勇气道：“……师尊早就已经是了。”
　　寒止看着少年明艳璀璨的瞳，心底突然涌上一种疯狂的冲动
　　他想带少年离开，去到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的地方，只有他和小宇。
　　小宇无法和别人接触，自己也不用担心他会离开。
　　可这是不可能的……他做不到。
　　寒止突然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俯首贴近少年耳畔，细密地亲着少年柔软的耳垂，声音嘶哑得仿佛喉咙里卡了血：“小宇，你是师尊与这世间……唯一的牵绊了。”
　　——若是没有了你，这世间还有何存在的必要？
　　寒止眸底深沉，酝酿着无数的风浪。
　　外面起了风，吹拂得窗外的树枝摇曳轻颤，光线时有时无，让寒止身后的阴影也若隐若现，仿佛要化作触手缠绕着少年一起沉沦进无间地狱，可又在碰触到的那一瞬因为不忍而收了回来。
　　有些话，他不能，也不愿意说。
　　但他希望，沈连宇能懂。
　　关系的突然变化让沈连宇不适了一小会儿，然而很快，他就没心思再去矫情这些事了。
　　魔族袭击了白帝城。
　　铺天盖地的兽潮从极北冰原上涌出，围住了白帝城，镇守白帝城的那位返虚真人虽然及时地打开了防护法阵，然而魔族那边出来了一位天魔，几下就将能抵挡住兽潮的防护法阵砸得摇摇欲坠，闪烁不定。
　　城内的老老小小看着遮天蔽日的乌云，不少人已经畏惧地跪倒在地上求神拜佛了，还有人想要逃跑，和镇守在城门口的士兵发生了争执。
　　幸运的是，寒止他们还尚未离开。
　　最终，是寒止和洛思一起出手解决了那只天魔，将围着白帝城的魔兽群杀得溃败而逃。
　　然而，这并不代表魔劫的结束，反倒说明了魔气已经渗透出来足够多，多到魔族不用进行小范围的猎杀，而是可以直接攻城了。
　　天魔的出现让镇守白帝城的那位返虚真人慌了手脚，隐约透露出想要放弃白帝城的想法。
　　可白帝城是连接接极北冰原和东麓洲的必经之地，若是魔族的大部队想要大举进攻东麓州，是绕不过白帝城的。
　　若是没了白帝城，东麓洲完全向魔族敞开了，他们的大部队可以像出现在白帝城前一样出现在任何一个大城门口，而不是所有城镇，都能幸运的有一位合道上人坐镇的。
　　而被血祭的修士越多，魔族就会愈加强大，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大大加快聚灵阵的破碎。
　　洛思为了劝住他留在这里维持住防护法阵，只能承诺自己会一直留在这里，陪他一起镇守白帝城。
　　“所以……”洛思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虽然查到了灵脉所在的大概位置，但我怕是没法和你们一起前去了……”
　　客栈一楼依旧空旷冷清，除了洛思三人外，没有一个客人。
　　小二靠在柜台后对着账本，可最后一笔入账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寒止脸色有些苍白。
　　前些天解决那头合道修为的天魔时，天魔临死前的自爆伤到了他，到现在伤都没好彻底，他额间的封印也再次出了问题，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被封印镇压住的那道力量……不知何时起消失不见了。
　　这让寒止和洛思心里愈发沉重，哪怕伤还没好全，寻找灵脉的事也不能再拖了。
　　寒止微微摇头，面上冷漠淡然：“无碍，你就留在这里。往后不用再分心镇压天道的那道意识，我可以全力出手。”
　　他额间的那道像是花钿的红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浅淡的疤痕，像是剑锋所致，乍一望去，像是即将睁开的第三只眼睛。
　　洛思见他心意坚决，转头看向沈连宇。
　　“小宇儿，你确定你已经把宇神尊者留给你的信息吃透了？等到了那边，可没有时间来让你慢慢学习如何补完聚灵阵。”
　　沈连宇和寒止并肩坐在一起，闻言嘴角浮起了一抹苦笑：“我已经把宇神尊者留在我脑海里的东西全都消化了，和极北冰原那座阵法投影对照过一遍，当年确实是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只差把聚灵阵与灵脉连接到一起，用灵脉的灵气来支撑聚灵阵，可这最后一步——”
　　“必须是宇神尊者这等特殊之人才能做到，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只能去试一试。”
　　沈连宇搭在桌沿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细瘦的骨节伶仃，因为用力而凸起。
　　寒止不动声色地用袍袖罩住了桌子的那一小块角落，掌心落在了他手背上，轻微捏了捏沈连宇的指节，示意他放松。
　　“无碍，小宇识海里还留着宇神尊者残留的力量，可以试一试。”寒止淡然道。
　　宇神尊者，镇守灵脉之人……
　　洛思眉尾扬起，打量地看着沈连宇。
　　她怀疑沈连宇这具身体是宇神尊者的转世，邢邰城的父母不过是天道的障眼法而已！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否要寒止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才能真正完成补完聚灵阵的最后一步？
　　想到这一点，洛思心里沉甸甸的，忍不住给寒止递了个眼色：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宇儿你的身份？
　　在场三人，只有沈连宇依旧蒙在鼓里，这是一个不得不提的隐患，不知何时会爆发出来。
　　寒止回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意思是叫她不要乱说话。
　　洛思才不怕他，冲着他继续挤眉弄眼：你不告诉小宇儿真相，不怕被天道揭穿后出事？
　　寒止被戳中了痛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人撒了第一个谎言后，会为了圆这个谎言继续撒一百个谎，而某天需要向别人说出真相时，却发现所有的欺骗纠缠交错，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谎言开始解释。
　　他知道洛思的担忧是对的。
　　沈连宇什么都不知道，可天道知道的东西比他们二人还多，若是天道使坏，在某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让沈连宇知道了真相，他又会作何反应？
　　不管怎么说，由他告诉小宇，总比小宇从天道那知道要好得多。
　　寒止冷着一张脸，对洛思微微颔首，意思是他知道了。
　　另一边，沈连宇也把自己从关于聚灵阵和灵脉的迷思中拽了出来，他看向洛思，略有担忧地问：“洛思姐，你自己坐镇这里，万一魔族又来攻城，没问题吗？”
　　洛思翻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瞧不起谁呢？怎么着，因为是你师尊解决的那只天魔，就觉得你洛思姐没能力，自己一个人不行了？”
　　眼见沈连宇一脸忧心忡忡的，连反驳都不太有力气的样子，洛思忍不住叹了口气，劝慰道：“就像你不知道能否成功也要前去寻找灵脉的行为一样，不论我能否成功守住白帝城，我都要守在这里。”
　　“不然……我难道能看着魔族长驱而入，直接威胁到东麓州那千千万万难以抵抗的普通人么？”
　　洛思目光灼灼，总是慵懒半闭的双眸彻底睁开来，眸子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她挺直脊背，身上带着一种慑人的气度：“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这么做，那么恐惧和担忧都是只会妨碍的情绪，你要要想办法克服它们，控制自己，而不是任由情绪主宰你的心灵。”
　　沈连宇神色一动，若有所悟。
　　洛思说得没错，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应该再摇摆不定。
　　瞥了眼笼罩在袍袖之下二人交握的手，洛思低笑了一声，让沈连宇侧目的威严气质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她慵懒地斜依在桌子上，“说实话，你们二人完全可以放弃补完聚灵阵，毕竟聚灵阵彻底破碎还不知道要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有寒止在身边，无论多少年，你们都会是最后受到魔劫影响的人，你们可以离开，去享受最后这段美好的时光，耳鬓厮磨，夜夜笙歌，不用去考虑未来，只是享受当下……”
　　“……但你会选这条路么？”
　　不会。
　　随着洛斯带着笑意的话语，沈连宇一身的焦虑担忧仿佛都被春雨洗净，只留下一往无前的决心。
　　他不会选那条路。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时的亲昵。
　　沈连宇脸上挂上了淡淡的笑意，笼罩在袍袖下的手指抬起，勾住了寒止的小指。
　　肌肤相贴，师尊的体温较常人略低，有些寒凉，却是能叫他安心的温度。
　　他要留住这样的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_(:з”∠)_在收尾了，我最近卡文卡得有点厉害，尽量不咕！如果实在写不出来会提前请假~预估四月中旬应该能完结，谢谢各位小天使一路以来的支持！
　　
　　
第72章
　　在东麓洲上，扈州是占地面积最小的一个州，其形如残月，位于东麓洲西面。
　　整个扈州，人口超过五万能被称作城镇的大城拢共只有三四座，其中最繁华的是位于残月中央凹进去那一块位置的泗方城。
　　盖因此城有唯一一个能深入迷雾海的港口。
　　如今，沈连宇和寒止就来到了泗方城。
　　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随着魔族的南下，消息逐渐从玄州扩散开来，光是沈连宇在街上走得这么一会儿，就听到了两三处行人在讨论魔劫的事。
　　有人说，是极北冰原那边封印了吃人的妖怪，如今封印破碎，妖怪冲了出来，只想着大饱口腹之欲，尽情享受血食。
　　还有人说，其实不是封印了什么妖怪，而是西荒漠的那些妖族越过极北冰原打了过来，要恢复上古时的地位，让人族重新变成妖灵的牲畜。
　　还有的凡人不知是哪里听来的流言，竟然说，之所以会出现杀人屠城的怪物，是因为修道之人贪得无厌得罪了上苍，苍天派遣怪物下来惩罚东麓洲的凡人和修士。
　　东麓洲一向崇道，这么说的那位凡人很快就被群起攻之，骂得不敢再多嘴了。
　　沈连宇听得忍不住摇了摇头，跟寒止说道：“这些凡人倒也有趣，让各大仙门愁得要死的魔劫，到他们嘴里反倒变成了话本里的故事，说什么的都有。”
　　寒止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搂着他躲过一辆迎面而来的泔水车，微微挥袖形成一圈淡淡的灵力层，遮掩了那股气味。
　　等那辆泔水车走远了，他才轻吐出一口气，淡然道：“并非如此，出现在这里的人以扈州本地人居多，纵然有来到此地跑海运的商人，也多是阙州人和青州人，他们不曾见过玄州大地上的惨况，也不觉得魔劫会蔓延到此地，自然只把这件事当做聊天时的谈资，不以为然。”
　　沈连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可魔族不会仅仅止步于玄州之内，他们力量积攒够了，迟早会蔓延到整个东麓洲，哪里都无法逃过。”
　　“这样的盛世繁华……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寒止点头，指了指东南方向一座正在逐渐垒起的高台，那附近有灵光闪过，几位修士正围绕着高台布阵。
　　“看到那座高台了么？凡人们不清楚魔劫的严重性，但修士们是不会轻视的，东麓洲上的大小仙门已经在四宗的带领下结盟了，现在正忙着在四洲的各大城镇布下大型传送阵，以方便支援。”
　　“而他们想守护的，恰恰就是这样的繁华。”
　　寒止见沈连宇眼底亮了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要担心，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对凡人来说，是过好自己的生活，让一家子吃穿无忧；对仙门修士来说，是守护好城镇，抗击魔族；而对于我们来说，则是补完聚灵阵，让九幽通道的封印长久的存在下去。”
　　“嗯！”沈连宇充满元气地点了点头，看着远方忙碌的修士，眼中渐渐带上了笑意。
　　只要他们在灵脉上的行动成功了，这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到那时，他就可以和师尊悠闲地在四洲上游玩，去看极北冰原的雪景和极光，去南惶国看春季盛放的樱花，去西荒漠看秋叶的凋零，他们会有很多的时间，陪在彼此身边，用自己的脚走遍世间的每一寸角落。
　　沈连宇仰起头，笑容中带上了往日的朝气：“师尊，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万年前灵脉所在的位置，对应的就是如今的迷雾海。
　　洛思提前帮他们找好了船。
　　二人很快就看到了那座船，船身呈梭子状，有些像缩小后的云舟，不大，只有十数丈。
　　一位中年修士立于船头，等候着他们。
　　他看到寒止，主动上前抱拳行礼：“可是寒止上人？洛掌柜已经和我交代过你们的要求了，是要去寻传说中的那座海上仙山吧？”
　　沈连宇心思一动，开口问道：“传说中的海上仙山，难道泗水城的人知道灵脉所在吗？”
　　那修士引着他二人上船走进船舱，嘴里解释道：“嗨，这可说不好！迷雾海的危险我们这些常年跑船的人最是清楚不过了，要是能清楚的知道海上仙山的位置，它就不会只是个传说了。”
　　“迷雾海上笼罩着终年不散的厚重云雾，哪怕正午之时，也昏暗宛如傍晚，这么多年来，我们也只敢在固定的几条航道上走，我也不敢说一定有把握能找到那座山。”
　　沈连宇听得心里一沉，表情不变安抚修士：“没关系，尽力而为即可，你不需要太有压力。”
　　说话间，修士已经领着二人到了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案几、椅子、床铺一应既全，墙壁上还有一座舷窗，能够从房间里面看到外面的情况。
　　沈连宇对这里很满意，抬脚打算进去，却被那修士拦了一下：“小公子稍候！这间是寒止上人的房间，您的房间在隔壁，一会儿我带您过去。”
　　沈连宇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
　　寒止抿唇无声笑了一下，制止了那位修士：“这位道友不必麻烦了，小宇和我睡一间房。”
　　他十分坦然，一副天底下的师徒都是住一间房的自然态度，揽住少年的肩背，推着人进了房间。
　　那修士看着在眼前关闭的大门，双目无神地迷离了好一会儿，才隐约从二人之间难容他人的氛围中品出点什么……
　　所以说，寒止上人不愧是合道上人，连去迷雾海这么危险的地方探索，都要把自己的小道侣带上，真是信心十足啊。
　　他心底感慨了一句，摇了摇头，回自己的房间了。
　　当天傍晚，迷雾海浪潮稍歇，泗方城码头上立即有数条宝船起航，利箭般穿云破浪，深入到迷雾笼罩的海洋深处。
　　沈连宇他们的船就在其中。
　　他们会和这些前往西荒漠和南惶国的舟船同行一路，再脱离航道，去寻找灵脉所在。
　　前半截路是很安全的，所以沈连宇和寒止一直窝在房间里修炼。
　　而关系的改变，也让他们多了另一种可以选择的修炼方式——双修。
　　第一次的那天晚上，是情到浓处自然发生的事，二人没谁还想着修炼，单纯只是享受着这等与心悦之人翻云覆雨的快乐。
　　结果等二人将要从白帝城出发时，洛思突然提醒他们可以双修，既有助于寒止养伤，也可以让沈连宇的修为尽快巩固。
　　当时的场面极为尴尬，沈连宇像是火烧屁股似的跑了，然而师尊却返回去，跟洛思讨要了双修的功法。
　　洛思就像早有准备似的，递给了他一块玉简，里面记了数种不同的双修法门，任他挑选。
　　寒止淡然地道了谢。
　　跑到一半发现师尊没跟上来，沈连宇又悻悻地飞了回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二人神情严肃，给人一种交接的好像是什么关于天道的秘密的感觉，然而实际上玉简里记载的东西却是双修功法合集。
　　沈连宇羞耻爆表，简直想冲上去把那块玉简毁了。
　　他对双修功法了解不多，还以为洛思交给师尊的是什么“龙阳十八式”之类的奇怪东西，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双修功法，真的就是交互灵力，运气双修的那种功法。
　　沈连宇飞回来，一把抢过玉简，红着脸瞥了一眼，看到的却是真·双修功法——第一篇功法甚至只需要双修之人盘腿而坐，手抵对方丹田，让灵力在二人间完成完整的循环就行。
　　虽然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但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于是他舒了一口气，把玉简扔了回去。
　　前往泗方城的路上，师尊说要双修帮他巩固修为，他没想太多就答应了，然而一路上他们都忙着赶路，等到舟船出发了，这才觅得了静下心来双修的机会。
　　寒止和掌控舟船的修士确定好大概的路线，回来后看到的就是盘腿坐在床上的小徒弟
　　他脱掉了上身的里衣，赤着肩膀，好像一颗壳剥了一半、等待人来品尝的荔枝。
　　寒止微微扬眉，不动声色问：“你准备好了，可以开始双修了？”
　　沈连宇不觉有异，连连点头，他坐得笔直，是一个标准的修炼姿势。
　　寒止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但他不想解释，而是直接上床……扒他裤子。
　　沈连宇惊了，死死拽住裤腰：“等等，师尊！双修不是灵气在二人身体里交互的法门么？为什么还要脱裤子？”
　　寒止的手搭在他腰间，被他按住，眉间微微拧起：“灵力的传递是会有损耗的，对坐式的双修是效果最差的那种，而效果最好的，自然是阴阳相合，精元交互……不止要进去，还要唇齿相连，才能形成完整的循环。”
　　沈连宇瞪大眼睛，手上的力气刚因为羞涩有点放松，寒止立刻趁虚而入，褪掉了他仅剩的衣物。
　　他还在垂死挣扎，身子一拱，就要往被子里缩。
　　“等一下，难道还能边做那种事情边静下心来修炼么？”
　　自然是不能的。
　　……
　　事后，寒止一向冷淡的面容上带着□□熏出来的缱绻，哪还有半分不近美色的高冷？
　　倒像是勾人魂魄的魅魔伪装成的清冷仙人，那层淡漠的皮轻轻一戳就破了。
　　沈连宇看着他这张脸，什么埋怨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寒止发泄过两次后，心神逐渐凝一，他撑住沈连宇的腰让他坐好，俯身吻了上去。
　　“静心，让灵力与我的灵力融合。”
　　继而，他的神念也缓缓地探入沈连宇的识海中。
　　这次与上次不同，原本泾渭分明两股神识，在双修功法的作用下，竟是有了融合的趋势。
　　寒止的神识每深入一点，都会给沈连宇带来难以言喻的颤栗。
　　那种感觉，比肉身上的发泄还要更叫人难以自持，像是礼花在夜空绽放的那一瞬，又像春风拂过，遍地花开的那一瞬……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不足以形容那种感受。
　　沈连宇扶着寒止的肩膀，浑身颤栗，眼角滑下两行泪痕。
　　识海深处，随着二人神念的融合，那股一直与沈连宇识海格格不入的、属于宇神尊者的力量悄然融化开来，一部分滋养了沈连宇的身体，一部分融入了寒止的神魂。
　　寒止的脑海中突然多出来了一些消息——关于聚灵阵，关于灵脉。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寒止从宇神尊者留下的神念中，搞清了灵脉所在的方位，也搞清楚了自己与宇神尊者的联系
　　天道借助天恒宗祖师阳彬的手解决了宇神尊者后，带走了他的本源力量。
　　然后在万年后，察觉到封印将要破碎之时，再次将这股天生地养的力量投入轮回，想要再度重演万年前的事，用特殊之人的血肉与神魂，给封印再续一段时间。
　　然而寒止从来都不是顺服的人，再加上徐晟之三人因为自己的私欲，坏了寒止的根底，导致天道的计划彻底失败，即使倒流时间，也无法弥补聚灵阵的衰弱。
　　这才有了上一世没有出现而这一世出现了的，魔灾。
　　他的诞生，就是一场算计。
　　小宇的出现，是另一场算计。
　　他们都是局中的棋子，却也是不甘心当棋子的人。
　　天道、亦可以叫做灵脉，注定是要失败在人心之上。
　　
　　
第73章
　　在航道上航行了数天后，海舟顺着寒止指示的方向，悍然脱离航线，驶入了茫茫的白雾之中。
　　二人第一次双修的效果，好到让寒止诧异——他在白帝城受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小徒弟的修为也再有突破。
　　于是三天后，他再一次向小徒弟发出了邀请。
　　……然后被拒绝了。
　　寒止有些不敢置信，将人堵在了床角，逼问道：“为什么不行？”
　　他先是不解，思考了片刻后，眉心缓缓拧在一起，有些底气不足地问：“可是我弄疼你了？”
　　沈连宇：“？”
　　师尊怎么会这么想？
　　他忙摇头否认。
　　后半段确实有享受到，沈连宇没法昧着良心说他不好。
　　疼痛多少会有一点，但毕竟是修士，那点疼痛并没有到不能忍的地步，更何况，也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不适应，等到度过了开始的阶段，灭顶的快感完全把那点疼痛泯灭在神经末端，几乎察觉不到了。
　　他不同意并非是因为师尊技术不好。
　　虽然也确实称不上是好，但还有神魂交融这个bug级的利器，那点无伤大雅的不足，真的影响不到他的感受。
　　沈连宇用被子完全把自己包了起来，缩在床铺的角落里，低垂着脑袋，整个人有些失落，摆出了拒绝回答的姿势。
　　寒止看着眼前巨大的团子，有些无奈。
　　他想把人扒拉出来问个清楚，可眼前这朵沮丧的蘑菇，让他实在是不忍下手，再加上他对自己的技术不是很自信，想了想，最终还是靠坐在床边，将沈连宇连人带被子一起揽到了怀里。
　　抱是抱不住的，寒止只能把被子扒开一点，压下身子，把头枕在沈连宇肩膀上。
　　少年颤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拿后脑勺对着他，却没有躲。
　　寒止低笑了一声，温热的吐息喷在少年敏感的耳后皮肤上，让他更剧烈地颤了一下。
　　“跟师尊说说，为什么不行？”
　　沈连宇紧抿下唇，脸上有淡淡的为难之色。
　　他和师尊双修时，是师尊在主导一切，他除了身体上是被动承受的，连神魂上也是被刺入的那一方。
　　寒止的神魂浩浩荡荡的碾压过来，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对师尊完全打开了
　　感受……以及记忆。
　　他有一种感觉，那样神魂交融的状态再多维持一会儿，师尊就可以从他的神魂里知道一切。
　　知道他一直以来没有说出口的事情——他并非此方世界之人，而是一个占据了原主身体的孤魂野鬼。
　　师尊会怎么想？
　　沈连宇郁郁不安，在求得答案之前，根本不敢和寒止双修。
　　然而他又依稀有些明悟，这件事，是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的……
　　他不可能再也不与寒止双修了。
　　“小宇，”寒止故意往他敏感地耳后吐气，“跟师尊说说，你为什么生气？”
　　在面对沈连宇时，寒止好像永远都有无限的耐心。
　　他一点都不急，甚至还饶有兴趣地逗弄着小孩儿，想把他这幅难得出现的闹脾气的小模样记住，在回忆里添加全新的一片景色，然后藏在记忆深处。
　　负距离接触了几次后，师尊对他身体哪里最敏感真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沈连宇心底埋怨，耳根后面的时有时无的温热吐息让他神思凌乱，根本没法静下心去想，要如何跟师尊说清楚自己的心结。
　　他觉得，既然迟早要被师尊知道，于其患得患失担忧师尊的反应，不如由他亲口告知于他。
　　沈连宇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推开寒止的脸颊，神色凝重：“师尊，我有事要告诉你。”
　　寒止见他板起小脸，心底发笑，温声道：“你说。”
　　他顿了一下，趁着沈连宇不察，三两下将人从被子里抱了出来，“别缩在被子里说，对师尊有点信心，没得到你的允许，我不会乱来的。”
　　沈连宇被他抱小孩似的抱出来，脸上尴尬地红了一会儿。
　　寒止说到做到，把他抱出来后又放到了床上，坐回去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要说什么？”
　　沈连宇下意识往墙边瑟缩了一下，垂着头，呐呐道：“师尊，如果，如果我从第一开始就向你隐瞒了一些我事，你会生我的气么？”
　　他飞快地瞥了寒止一眼，而后又低下头，语速迅疾：“很重要的事，可能会有点超乎你的想象，但都是真的！”
　　说完他就紧张地握紧了拳，等待着寒止的反应。
　　寒止楞了一瞬，几乎立即就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
　　他脸色变得有些复杂，没想到自己还没想好要如何告诉小宇真相，小宇反倒先主动开口了。
　　他自嘲地弯了下唇角。
　　在某些事情上，沈连宇一直都比他有勇气。
　　既然小宇这么说了，那他也不能继续隐瞒下去了。
　　寒止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晦暗如夜的天色，以及看不到尽头的白色迷雾，心里突然闪过一丝隐晦的放松
　　这样的环境，就算小宇想要离开，也无处可去。
　　好像，还真的挺适合坦白的。
　　寒止唇角弯起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他没给沈连宇开口的机会，柔声道：“如果师尊也有从初遇就瞒着你的事，你会生师尊的气么？”
　　沈连宇错愕抬头，一时想不出寒止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也许是他的过去？
　　沈连宇想到上次提起过去时寒止的反应，忙摇了摇头：“师尊说得这是什么话？就算你有事瞒着我，那也应该是你不愿提起，或者是认为有隐瞒必要的事，我又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跟师尊生气呢？”
　　他抬头看向寒止，微微弯起眼睛，瞳底闪烁着流萤般的光芒，温柔而有力地说道：“无论师尊对我隐瞒了什么，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包容师尊的。”
　　……就像师尊纵容我那样。
　　这是他心底没说出口的话。
　　“哪怕我隐瞒的事，是我从第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异世界的灵魂夺舍了这具身体？”寒止略微弯腰，欺身而上虚压在他身上，手上不动声色地压住沈连宇的衣摆，面上还是如常的温柔。
　　沈连宇下意识应和：“哪怕是你……等等，你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寒止，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师尊会知道他是穿越者？而且还是第一开始就知道？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迷茫地看着师尊，微微张着嘴，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寒止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多是错愕迷茫，几乎没有被欺骗产生的痛苦，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他始终都畏惧着沈连宇会因为这件事而对自己产生芥蒂，甚至下意识逃避，不愿面对这件事。
　　哪怕洛思已经再三提醒过这件事放置不管会有怎样的隐患，他依然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不愿面对，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若非小宇主动提起，可能等他们找到了灵脉，他都未必会主动开口。
　　寒止知道洛思说得都对，可一碰上与沈连宇有关的事，他就是会失了分寸，患得患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沈连宇消化了一下师尊的话，半晌过去，终于缓缓找回了理智。
　　“师尊，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思绪天马行空的乱飞着，甚至怀疑起师尊是不是也是重生了的人，和徐晟之他们一样。
　　然而寒止身上发生的事实在太过离奇，他再怎么敢想，也是猜不到真相的。
　　寒止动了动，原本只是压住他衣摆的手缓缓上移，握住了他纤细的手腕，紧紧攥在手里。
　　他敛下眼眸，低声道：“小宇你是夺舍，你有没有想过……被你夺舍的那个人，如何了？”
　　沈连宇眼皮轻跳，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什么，又因太过离奇被他潜意识忽略。
　　“想过的，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另一只手落在寒止攥住他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安抚意味浓重。
　　寒止抿唇苦涩地笑了一下：“他本该死了，本该死在倒流的时间长河中，然而……有人救了他，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救了他。”
　　“救他的那个人，叫做寒止。”
　　沈连宇眼底先是迷茫，等他理清楚师尊话里的意思，听懂了他的暗示，整个人彻底傻楞在当场，呆呆地看着寒止。
　　原来师尊……就是那个他曾经深感同情的原主。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为自己之前的伪装感到羞耻，一会联想到前世的记忆，想到师尊可能对徐晟之或是无妄产生过感情，一会又联想到前一世师尊最终的下场，孤身一人踏入无垠的雪原，迎接死亡……
　　所有的情绪流转了一遍，最终却只留下一阵阵拧着的心疼。
　　沈连宇曾经在梦境里体会过抽取心头血的痛苦，而他体会的，大概不及真实感受的十之一二，而那样的痛苦，师尊经历了三次……
　　当原本只是故事一般的经历，切实落到了自己在乎的某个人身上，沈连宇才多少能够感同身受，体会到几分悲凉。
　　眨眼之间，他的眼尾带上了水痕。
　　寒止看见他无声流泪，慌了。
　　他笨拙地去擦沈连宇眼角的泪，颠三倒四地道歉：“对不起，小宇，对不起，师尊不是有意骗你的……我——”
　　沈连宇张开嘴，打断了他，干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师尊……取出心头血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很疼？”
　　他浑身都在颤抖，眼泪停不下来，搭在寒止腕上的手也死死握了起来，忍不住呜咽道：“当时……很疼吧？”
　　寒止慌乱的声音戛然而止，木然地看着沈连宇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他是最后的胜利者，有人感叹他命好，有人敬畏他的实力，可从来都没有人知道在胜利的背后，他身上又多了多少伤痕。
　　从来都没有人关心过他疼不疼，苦不苦，是如何撑下去的……
　　第一次，有人关心他，在意他的感受，问他疼不疼。
　　寒止的人生从来都是灰暗死寂的，而他也习惯了这样的死寂，直到今天，有一束光荡开了天空上不见边际的乌云。
　　见过阳光，才知道被温暖是什么感觉。
　　寒止张开嘴，声音轻颤：“很疼。”
　　
　　
第74章
　　海舟于迷雾中穿行了四五天后彻底迷失了方向，操控舟船的修士卢云已经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可寒止却以一副笃定的姿态让他继续航行。
　　卢云敬畏地看了一眼寒止上人淡然自信的面容，原本将要出口的劝说重新咽了回去。
　　他发现，寒止上人自从上次出关后，就有些不一样了。
　　若是以前，寒止勒令他叫他继续于不辨方向的迷雾中行驶，卢云虽然不敢拒绝，但这种不敢，更多是因为对强者的恐惧，心里难免会有怨怼。
　　而如今，他身上多了一种自信温润的感觉，不再那般冷漠，随口教导了几种在迷雾海中辨识方向的法门，让卢云彻底心悦诚服。
　　之前的寒止上人身上有着一股对他人性命不甚在乎的漠然，让人望而生畏，如今的他，却像是从云端落了下来，像是个人了。
　　这让卢云对此次的行动多了几分信心——他是洛思的心腹，自是知道此次的行动会直接影响到所有人的命运，若非如此，他也不愿意押上性命陪寒止二人深入迷雾海。
　　寒止负手立于舟首，半阖双眸，用神识去感应迷雾中最细微的灵力流动，继而通过灵力流动的方向确认灵脉所在。
　　他略微侧过头，对着等在旁边的卢云道：“略微向左前方偏一点。”
　　卢云恭敬应道：“是。”
　　随后按他所言调整了舟船前进的方向。
　　沈连宇从船舱出来时恰好看到师尊从船首上跳下来，于是他身影一闪，出现在了寒止身前，作势欲要扑过去。
　　寒止接住他，手顺势滑到他的腰间，轻轻捏了一把，意味深长地问道：“……休息够了？”
　　沈连宇不羞不恼，双手从他的肩膀上穿过，环住了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休息够了，神魂也稳固下来了。”
　　——都是神魂相融过的人了，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过了，被捏一下、调笑两句，有什么好害羞的？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确实，他和寒止都不尴尬，旁边的卢云却一时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只能强行装作视而不见。
　　卢云并不知道，他之所以会看到这样的一幕，完全是因为他不幸变成了沈连宇和寒止斗气时被殃及的那条池鱼
　　上次双修是在那次动情的告白之后，听到了那样的话语后，寒止失了全部的自制力，把自己交由情绪主宰，把沈连宇折腾得最后晕厥过去。
　　醒来之后，沈连宇看着自己一身星星点点的红痕，羞愤欲绝，偏偏寒止最喜欢看他羞馁欲哭，偏又欲望难忍的模样……
　　于是又是一番云雨，折腾得沈连宇哭求连连，意识迷离的时候，他终于隐约意识到了自己什么样的姿态最会让师尊情动。
　　他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在师尊面前害羞了！
　　于是这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少年昂着修长的脖颈，死死把自己粘在寒止身上，不闪不避，跟一只要打架的小公鸡似的，锐气盎然。
　　寒止对他十分了解，想了一会儿，就知道了他为何会是这幅表现。
　　怎么这么孩子气？
　　寒止心底直发笑，面上却硬忍了下来，恶趣味发作，想要看看他能坚持到什么地步，于是他一只手臂换住了沈连宇的腰，不让他逃跑，另一只手顺着少年的腰，以一种极端缓慢、柔软的力度一路摸了上来。
　　微凉的指尖滑过颈窝，滑过耳垂，最后光明正大地停在少年浅色的唇上，大力揉了两下，将那原本呈浅粉的唇揉得鲜艳欲滴，引人垂涎。
　　寒止的纯黑色的眸底暗沉了些许。
　　沈连宇浑身发颤，身上不可抑制地蔓延上了一抹粉色，脸部肌肉微微抽搐，却硬是绷住了，表情没崩。
　　他一本正经地说：“师尊，怎么了？可是徒儿肩膀上沾上东西了？”
　　“哈……咳。”一直耳观鼻鼻观心，垂首站在二人身旁，假装自己只是一座装饰木雕的卢云一时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复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人穷极一生去研究的真理。
　　听到这声尴尬的轻咳，沈连宇心底恼怒顿时呈倍数增长
　　师尊分明就是故意的！
　　还害得自己在外人面前丢人！
　　沈连宇气得磨了磨后槽牙，搂住寒止脖颈的双手下意识收紧，勒得寒止微微垂下了头。
　　寒止眼中笑意更重，几乎荡出一池潋滟的春光。
　　他顺势低下头，在沈连宇额心轻吻了一下，以一种纵容的姿态低声劝道：“消气了么？消气了就别闹了，快要进入那家伙的地盘了……”
　　他这句话刚说完，原本一片灰暗的天空骤然又灿烂明辉的天光突然扎破云层从高空洒下。
　　随着舟船的前进，原本咆哮不休的浪涛安静下来，平静地宛如湖面，遮天蔽日的云雾像是退场时的幕布一样，从两边散开。
　　眨眼间，风清云静，海阔云渺，一座巍峨的山脉从水面刺出，没入云层。
　　久不见阳光的眼睛骤然接收到明亮的日光，最先的感受竟是觉得刺目。
　　沈连宇眨了眨眼，缓和了一下酸涩，视线难以自控地被海面上那座云雾笼罩的仙山吸引走。
　　被这幅恍若仙境的画面震撼到，他下意识喃喃自语：“……这就是灵脉。”
　　——是支撑了天下间无数修士修炼了数万年的灵力之源，也是可以从另一个世界抓来凡人灵魂的天道原身。
　　寒止也跟着转过身，看到了那座海上仙山。
　　熟悉的轮廓让他感到一阵恍惚，好像他曾在这座山上住了成千上万年一样。
　　山脉起伏间的每一个弧度都叫寒止感到融入骨血的熟悉，他甚至可以顺着山脉底部的轮廓直接勾勒出海面下的部分
　　巍峨成片的群山占据了迷雾海的中央，绵绵缗缗，宛若一条盘踞在深海沉眠的巨龙，露出水面的部分正好是龙首，两座山峰一高一低，仿佛那条巨龙正在不甘地仰天呐喊。
　　寒止心底翻腾着剧烈的情绪，难以承受般闭上了眼。
　　——那是融合到他神魂里，属于宇神尊者的那一部分在作怪，这让他对这片绵延的群山，产生了一种眷恋，仿佛是久未归家的游子踏入了家门。
　　幸而，宇神尊者已经死了一万年了，意志也溃散在万年的时光里，再过一会儿这点影响就会消退。
　　宇神尊者的神魂不止对寒止有影响，沈连宇也难以自控地走到了船边，双手死死地捏住船橼，呼吸变得粗重。
　　他迫切地想登上那座山，巡视领地般把所有的山头走一遍。
　　然而这般情绪只是一瞬之间，凹凸不平的雕刻硌疼了沈连宇的掌心，他瞬间回过神来，产生了一种迷茫——我来过这里？
　　还好，他很快想起了寒止的话。
　　师尊说过，他可能是宇神尊者的转世。
　　沈连宇下意识扭过头看向寒止，果然，他紧闭双眼，眉间紧蹙，脸上带着一种强行隐忍的痛苦。
　　他忍不住走到寒止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担忧地问：“师尊，还好么？”
　　寒止的表现让沈连宇有些不安，灵脉对他的影响比二人想象中还大。
　　寒止反手捏紧了他的手指，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般用力的捏着，艰难地哑声道：“我没事。宇神尊者早就死了，我与灵脉再无瓜葛，这里不是我的家……”
　　他张开眼，阴郁的视线落在沈连宇身上后顿时柔和下来，语气温煦：“如今，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那股难以自控的情绪缓缓平息，寒止彻底平静下来。
　　他安抚地捏了下沈连宇的指尖，脱力般轻笑道：“更何况，当年的宇神尊者都能下定决心走出最后一步，我又有什么不忍的呢？”
　　沈连宇忍不住为宇神尊者辩护道：“不是那样。无论是师尊，还是宇神尊者，都不是残忍之人，若非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宇神尊者又怎么会同意利用灵脉的存在？那是他的家啊！”
　　寒止叹了口气：“是啊，若想要彻底根除魔劫，只有将此方世界所有的灵力都用来镇压九幽通道，加固界壁，然而若是所有灵力都用来加固界壁了，生灵自然就没有了修行的可能……”
　　“而灵脉，也会被自己铸成的囚牢永远困在这座世界里。”
　　这是他从宇神尊者的留下的记忆里，推测出的当年的真相。
　　就是因为不能接受无法修行的世界，天恒宗的师祖才悍然背叛，带领着一半人修捅了宇神尊者一剑，用他们的性命，换来了短暂的安生。
　　而这一切，都是不愿被关在这座世界里的灵脉怂恿的。
　　所以宇神尊者才会留下“小心灵脉，它的选择……与我不一样”这样的话。
　　沈连宇抬头看了看云开雾散的天空，若有所思道：“它知道我们来了……”
　　海风拂过寒止的面颊，吹起他拢在身后的墨发。
　　海面一片平静，宛如一块巨大的琥珀，灵脉与海面交界的部分恰好有一块陆地特别适合停船。
　　寒止似笑非笑：“是啊，这是请君入瓮啊……”
　　他顿了一下，问沈连宇：“你觉得它这次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我们？”
　　沈连宇皱了皱眉，不屑地轻嗤了一声：“无外乎还是利用修士……”
　　少年的眸子亮晶晶的，里面逐渐形成了属于自己的自信。
　　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只能托庇于寒止的小修士了，就是再次面对上无妄，他也自信自己有一战之力。
　　这一次，无妄伤害师尊的仇，由他亲手来报！
　　
　　
第75章
　　玉梭般的海舟停靠在山脚处。
　　沈连宇从船上跳下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略带失落地说：“这就是灵脉？除了植物生长得比较茂密，好像和普通的山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这座仙山上的草木生长得极为茂盛，放眼望去，郁郁葱葱一片。
　　草木之中，有一道高大厚重的石阶从水面下延伸而出，顺着山脉一路向上，两排整齐的棠梨树拱卫着这道石阶。
　　沈连宇发现这道石阶，面色有些微妙：“就算天道打算请君入瓮，毕其功于一役，这条明晃晃的路……是不是也太招摇了一点？”
　　寒止看着这道厚重的石阶，眼底又浮现出了一种不属于他的怀念情绪。
　　“这条山路……并非是天道为了对付我们弄出来的，而是很久以前，宇神尊者一块一块打磨出来的。你难道没有发现此地的特殊之处？”
　　沈连宇转头看他，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寒止微微扬眉：“你还能飞得起来么？”
　　沈连宇一下反应过来，尝试了一下，发现这里确实是飞不起来的。
　　——空气中有一种厚重的灵压弥漫在半空中，一旦离开地面灵压就会加身，飞得越高，时间越长，灵压就越重，最终甚至会渗透到身体内，影响到神魂与金丹的稳固。
　　沈连宇落回地面，悻悻地摸了下鼻尖：“小瞧它了。”
　　寒止轻笑一声，牵住沈连宇的手，向石阶走去：“走吧，不如虎穴，焉得虎子？”
　　他不急不缓，一步一个台阶，带着沈连宇慢悠悠地爬起了山。
　　如果他们想要补完聚灵阵，就必须要在灵脉中央，也就是宇神尊者诞生的地方，刻下同样的灵阵。
　　这条山路，就是直达灵脉中央的那条路。
　　二人不急不缓地行走在山道上，寒止好像被熟悉的景象唤醒了更多的记忆，竟是滔滔不绝地给沈连宇介绍起来。
　　他扫过两边的棠梨树，感慨道：“宇神尊者就诞生在灵脉的中心，整座山脉灵力最浓郁的地方。虽然他是守护灵脉之人，也诞生于灵脉之上，但他与我们一样，在这座山上是无法飞行。”
　　“这条石阶，是他为了下山，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打磨出来的。”
　　宇神尊者有个特殊的爱好，就是喜欢带回来各种飞禽走兽放养在灵脉上。
　　——有灵性的生物踏入到灵脉上都会有被桎梏的感觉，所以只有没有灵性的灵兽们才愿意留在这座山上。
　　妖皇还曾经开玩笑，说他在家里开了一座动物园。
　　可妖皇不懂，宇神尊者……其实只是希望能有人陪陪他而已。
　　寒止回忆起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忍不住指着断崖处一棵支出来的雷劈木让沈连宇看：“小宇，我……他以前因为太过寂寞，曾经带了很多灵兽回来。你瞧，那块看似枯木的树枝，就曾是一只凤凰血脉的荒兽岐鸣的巢穴。”
　　沈连宇顺着寒止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枯树依旧还扎根在崖缝之间，只是上面的鸟巢，和栖居在树枝上的灵鸟早已不知所踪。
　　寒止回忆着，用一种怀念的语气讲述起过去的事：“岐鸣是一种脾气暴躁的灵鸟，我刚把它抱回来的时候它不服气，每天都要飞到山顶上和我闹腾一番，可时间久了，它知道这是好地方，渐渐也就接受了在这里的生活，还在那株雷劈木上筑了巢……”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
　　“可如今，它们全都不在了。”
　　万年的时间，植物还能活着，灵禽异兽却早已死去，连骸骨都无处去寻。
　　沈连宇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寒止身上，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行走着，他捕捉到了师尊脸上的那抹落寞，耳尖动了动，听到了那句不甚清晰的“不在了”。
　　沈连宇手上微微用力，下意识拉住寒止，在他疑惑回头时，爽朗一笑：“师尊别难过，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会一直在。”
　　寒止愣了一下，脸上收之不及的寥落和怀念像是被阳光照射到的阴影，眨眼间消散了。
　　他唇角下意识勾起，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缱绻，与沈连宇交握的手多用了几分力气，继续带着他前行，指着路边那些特殊的景色继续介绍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仿若在地面扎了根，找到了故土，不再飘忽，不再寂寥。
　　沈连宇紧紧握住寒止的手，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死死顶住寒止的背影，一眨不眨，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有一件事，他没有对师尊说。
　　——从踏上石阶开始，他就体会到一种剥离感，仿佛神魂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拽着要脱离这个世界，淅淅沥沥的杂音在耳畔回荡，让他几乎听听不清师尊的声音。
　　随着二人渐行渐远，深入到灵脉深处，那股声音越来越响，可想要将他的神魂拽出来的力量却仿佛到了极限，再没有变强，也没法让他的神魂与□□彻底分离。
　　上中下三处丹田传来隐约的撕裂般的疼痛，金丹在丹田内疯狂旋转，抛下一片片星光，对抗住了那股拉扯着他神魂的力量。
　　沈连宇依稀有了明悟。
　　因为这具身体的修为完全是他自己修行出来的，所以哪怕他是外来的神魂，依旧和这具身体建立了一定的联系，让天道再不能如之前将他送来时那样为所欲为。
　　沈连宇有点想笑，内心有些感慨，曾经让他无能为力的系统，如今也变成了无能为力的那一个啊……
　　就是稍微走神的这么短短一瞬间，那股拉扯的力量骤然消失，沈连宇眼前突然弥漫出厚重的白雾，转眼间带着他的神魂来到了一处特殊之地。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地上是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奇特材质，柔软冰凉，他是赤着脚踩在地面上的。
　　蓝白条纹的宽松裤腿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什么——是病号服。
　　沈连宇怔愣了一会儿，对着水晶一样的地面照了照，才发现自己变回了穿越前的模样，还穿着一身病号服。
　　这幅样子让他感到有些陌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跟师尊的模样比起来……果然还是有些差距的。
　　无声无息间，水晶上多出了另一个人的倒影。
　　沈连宇抬头望去，看到那人的模样时，愣了一瞬
　　那人和他曾在幻境中见到的宇神尊者一模一样，只是与总是喜欢挂着温润浅笑的宇神尊者比起来，眼前这人毫无生气，像是一尊用水晶打造成的偶人多过像人。
　　“……天道？”沈连宇试探着问。
　　那人抬头，用一双没有瞳仁的眸子看着他，声音很平：“你也可以叫我系统。”
　　沈连宇有点想笑。
　　眼前这人害死了宇神尊者，可他模拟出的容貌，却又和宇神尊者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沈连宇不怎么害怕他。
　　他开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天道语气平平：“我来完成和你的约定。拉你过来时，我曾经说过，只要你改变了原主的命运，我就可以给你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送你回地球，让你重新活过来。”
　　“如今，你已经达成了约定的条件，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地球，让你复活。”
　　沈连宇有些意外，没想到天道还记着这件事。
　　然而，他已经决定留下来了。
　　沈连宇摇头拒绝：“不必了，我不回去了。”
　　“你这是因为没法把我的神魂拽出来强制遣返，动用暴力失败后，来利诱了？”他微微勾起唇角，笑得有些嘲讽：“你好像总是喜欢利用人类，却又永远不懂真正的人类是怎么想的，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天道没有表情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恼怒，等沈连宇定睛去看，已经消失不见。
　　他依旧用着那种平直得宛如机器的声音说：“不回去了？你忘记你的父母了？”
　　他伸出手在雾气中抹了一下，云雾散去，顿时一副地球上的画面投影在沈连宇面前。
　　那是一间医院。
　　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脸上套着呼吸机，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病床下面的卡夹上写着他的名字——沈连宇。
　　车祸后，医院保住了他的性命，不幸的是，他却变成了植物人。
　　沈连宇诧异地看着病床上的自己，那种陌生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不敢多看，抬头看向天道，语速迅疾地说道：“我知道你有送我回去的能力，只是，我已经准备留——”
　　他话还没说完，画面里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嗓音响起：“小宇，妈妈来看你了。”
　　沈连宇骤然瞪大了眼睛，声音戛然而止，猛然转头望过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进入了病房，身后跟着同样上了岁数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
　　沈连宇下意识走到画面前，看着里面母亲比他出事时苍老了好几岁的脸，动容喊道：“妈！”
　　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画面里那位青年的声音。
　　“妈，你别太难过了，大夫不是说过了么？哥的恢复情况很不错，随时都有可能醒来，剩下的就要看他的求生意识了。”
　　那位和沈连宇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扶着沈妈妈坐下，温声安慰。
　　沈妈妈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沈连宇苍白瘦削的手，疲惫地说道：“我这是怕，是怕小宇不愿意原谅我啊！”
　　她看着病床上的沈连宇，帮他掖了掖被角，面带悲色，絮絮叨叨：“当年我们知道你俩抱错了后，背着他偷偷商量想把你接回来，可没想到，我和你爸商量的时候，恰好被小宇听到了。他好像误会了什么，这才从家里跑了出来……可谁知道，就这么眨眼间的功夫，就出了车祸，变成了现在这样？”
　　沈妈妈的眼睛湿润了，小声哽咽着：“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因为不愿意原谅我，所以才不想醒来呢？”
　　她伏在病床上哭了起来，看得沈连宇心脏拧在一起，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妈！你别哭，我没有生气，我都知道的，我知道的……你别哭，我没有怪过你……”
　　沈连宇扑进雾气画面里，徒劳地用手去擦她的眼泪，然而在他碰到画面的一瞬间，那些雾气就像嬉戏的精灵一样绕着他的手溃散开来，而后在远处重新组合成画面。
　　沈连宇维持着伸出手臂的动作，僵住了。
　　“你父母因为你的事郁结在心，始终觉得你出事是他们的错，你真的要选择留在这里，不回去了？”
　　系统没有感情的声音幽幽响起。
　　
　　
第76章
　　水镜般的画面中，沈妈妈还在轻拍着儿子的手，低声絮语，字字句句皆是殷切的盼望。
　　她怀抱着微薄的希望，希望儿子能早日醒过来。
　　然而，希望终究是渺不可及的，直到探望的时间结束了，病房里响起的依旧只有心电仪规律而毫无生机的滴滴声。
　　另一个世界。
　　沈连宇像是一具失了行动能力的雕塑，木楞地看着母亲，听到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妈想你了，不要再闹脾气了，早点醒来吧。
　　我也想您了，没有在闹脾气……
　　——当年的事都是爸妈的错，爸妈不该想要瞒着你，爸妈只是想给你添个弟弟，并没有不要你的意思。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们爱我，不会不要我的，我只是一时难以承受事实，才会冲动之下跑出来，我早就后悔了……
　　——小宇啊，早点回家吧，爸妈都等着你呢。
　　沈妈妈说着说着，眼角便湿润了，晶莹地泪珠顺着面颊滑下，砸在床上那人的手背上。
　　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沈连宇骤然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背，好像被什么烫伤了似的。
　　我也想回去……可是……可是……
　　他下唇紧抿，神情中带上了一种郁色难解的痛苦。
　　那些未曾出口的话，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被听到了。
　　恰在这时，画面里一直安静等在沈妈妈身后的青年看了看表，扶起了她。
　　“妈，到点了，该离开了。”
　　顶着宇神尊者面容的天道面无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他开口劝道：“因为你的事，这一年来你父母郁结在心，身体也不太好，他们一直在等你苏醒……”
　　“不要任性了，从那具身体里出来，我会送你回去，到时候你就可以与你父母团聚，解开心结了。”
　　沈连宇木着脸看着母亲在青年的搀扶下离开，背影寥落，离开前，还再三回头看向病床上的人，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这样的眼神，让内疚几乎要彻底把沈连宇吞噬掉。
　　尽管心里翻涌沸腾着让他双目赤红的愧疚情绪，在沉默片刻后，他依旧坚持道：“……我会留在这里。”
　　——他要留在这里，陪在师尊身边。
　　父母身边，还有一个弟弟在，可师尊若是失去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无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师尊都爱着这个世界，可他却从未被这个世界爱过。
　　直到时光倒流，阴差阳错之下，沈连宇来到了他的身边。
　　沈连宇阖上双眸，声音沙哑但却分外坚定：“我不走，我要留在他身边。”
　　他是拴住师尊的那根绳，是他与人间的链接，他不能走。
　　天道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他说出的话。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明，明明在死的时候有那么强烈的不甘，也一直惦记着你的父母，为什么要选择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和你没有一点关系的世界？！”
　　他声音猛然拔高，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
　　“你们人类不是最讲究孝顺了么？你就是这么孝顺你父母的？他们想让你醒过来，你却不愿意醒过来，就为了一个与你完全无关的人？”
　　天道带着怒火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插在沈连宇身上，他原本因为喘不过气略有佝偻的身子，却在愤怒地唾骂中渐渐直了起来。
　　沈连宇看着他不解的眼神，突然有点想笑。
　　他低笑了一声，扭曲的双眸渐渐平静下来：“是的，为了那样一个本来与我毫无关联的人，我愿意一生背负着对父母的愧疚，让痛苦的火焰永远灼烧我的心灵……”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天道凶狠地看着他，像是要敲开沈连宇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是真的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类，明明非常的想回去，明明因为不能回去非常的痛苦，可他居然不愿回去！
　　沈连宇看了他一眼，声音轻柔至极：“因为我爱他。”
　　“爱？”天道气得冷笑了一声：“这不过是你们人类想象出来自我欺骗的东西而已！”
　　他忍不住刺激眼前的人：“你以为那个人跟你这种低级生物一样么？他和我是同样的存在！他永远不会给你你想要的回馈，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直到今天，天道依然为宇神尊者的背叛感到愤怒。
　　那家伙明明和他一样，都是世界规则于这天地间的投影。
　　诞生之后，天道选择了寄宿在灵脉里，宇神尊者却选择了人类的身体，任由自己变得弱小，受到规则的限制。
　　在九幽通道出现之时，他和宇神都意识到了，九幽通道是规则的显现，这个世界到了要毁灭的时候。
　　他不想死，宇神告诉他，他们可以用一座阵法将九幽通道镇压住，延后毁灭到来的日子。
　　可宇神没有告诉他，代价是，他们要永远陷入沉睡。
　　天道始终没有搞明白，宇神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存在的意义应该是守护自己，而不是那些生命短暂的蝼蚁们！
　　看着天道脸上难掩的愤恨之色，沈连宇略带怜悯道：“你很可悲，你能看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寸的角落，能看到人们的挣扎，却永远都无法理解我们的选择，我们的情感。”
　　“你当年不懂明明与你同生共死的宇神尊者为什么会选择自我囚禁这条路，如今，你依然不懂我为何要拒绝你……”
　　天道有着求生的本能，却没有感情。
　　他会恐惧死亡，却不会因为宇神尊者的死而感到伤心难过，明明他们曾经相伴而生。
　　沈连宇想，可能从他本能地选择了灵脉作为本体时，就注定了今天的一切。
　　他不想和他继续说下去了。
　　沈连宇抬起头，面色平静：“放我回去，你继续将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就算外界我的身体失去了意识，师尊可没有。他完全可以走到灵脉核心处，布下阵法，终结这一切。”
　　沈连宇淡定的样子在天道看来十分刺眼，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不能送你离开我就束手无策了么？”
　　沈连宇扫了他一眼，不慌不忙，摇头道：“当然不会，你肯定还有其他后手。”
　　天道得意地笑了，点头道：“你知道就好，既然如此，不如——”
　　沈连宇不给他继续说的机会，打断道：“你能动用的手段拢共就那么几种，这次是谁，无妄么？他在东麓洲消失得太过干净了，连裂天剑宗拿着魂灯追寻都没能找到，是不是被你提前接到灵脉上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觉得天道蠢得有些可怜：“剑尊无妄可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是你利用他，还是他利用你，这可说不好！”
　　“你——”天道想说的话被沈连宇提前说完，气得眼睛都快要喷火了。
　　就在他暴跳如雷，即将彻底和沈连宇吵起来的时候，周边的白雾突然震荡起来，荡起了一层层涟漪。
　　这样的异动让天道冷静下来，他阴鸷地看了沈连宇一样，冷笑道：“你就嘴上逞能吧！就算你猜到了是无妄又怎么样？猜到了可不代表你们能对付得了他！”
　　“既然你不愿意回去，那你就留在这里等吧！等到你口中那个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你自然就能出去了。”
　　天道说完，没有跟他继续废话，而是像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溶进了雾气里。
　　遭了！
　　沈连宇心里急了起来。
　　——他之所以再三刺激天道，就是怕出现现在这样的场面。
　　虽然天道拿他没辙，可他也被天道困住了，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让师尊独自去对付无妄还有天道的后手。
　　这让他难免会有些担忧。
　　沈连宇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在这里等待下去，于是盘腿坐下来，试图靠自己打破这片幻境囚笼，早点苏醒。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件事做起来比他想象中简单很多。
　　他只是集中精神去感觉了自己的肉身，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身体所在，而后渐渐找回的是五感，温热的体温从胸膛前传来，一并感受到的，还有另一个人的心跳。
　　扑通、扑通
　　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布料传来，让沈连宇一下安下心来。
　　这是师尊的心跳声，他已经很熟悉了。
　　只是听到这熟悉的心跳，他的神魂就忍不住为之摇曳，而就在他神魂动荡的那一刹那，眼前的白雾如潮水般褪去。
　　再次睁眼，他已经回到了身体里。
　　寒止把他背在身后，不见半分慌乱急躁，一步一个脚印，稳妥而又坚定地走在石阶上。
　　察觉到肩颈处的呼吸变了，他微微侧过头，淡淡道：“醒了？天道跟你说什么了？”
　　沈连宇怔愣一瞬，随即完全放松下来，忍不住莞尔一笑：“师尊，你什么都知道。”
　　寒止淡淡“嗯”了一声，面上看着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实际上一直高悬着的心却缓缓放了下来
　　沈连宇说的没错，他知道天道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拿捏小宇，他只是不清楚……小宇是否会答应天道的要求。
　　毕竟，他本不必搅合到这摊浑水里。
　　沈连宇枕在他的肩膀上，没提要下来的事，任由他背着自己继续上山。
　　山道上，只有规律的脚步声回响着。
　　过了一会儿，沈连宇突然低笑了一声：“师尊，你刚刚很紧张吧？现在的心跳，才是你平时的心跳。”
　　之前的心跳声……太急了些。
　　寒止抬起的脚步僵住，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若无其事的迈步。
　　“下来，自己走。”
　　他作势要把人放下来。
　　沈连宇笑着伸出手臂，死死环住了他的脖颈。
　　“不要，师尊背我！”
　　笑闹声响起，打破了这座山上无数年来仿佛永恒一般的孤寂静默。
　　沈连宇没有说自己拒绝了什么，也永远都不会说。
　　
　　
第77章
　　闹腾了一会儿，沈连宇还是主动从寒止背上下来了。
　　毕竟他们还在天道的“地盘”上，不是真的来踏青游玩的。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在沈连宇因为单调重复的举动而略微走神的刹那，一道漆黑的剑光突然从云雾中出现，悄无声息间，顺着石阶的缝隙直取沈连宇双腿。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寒止不知何时转过了身，灵剑出鞘，精准地挡住了这一道剑光。
　　他握紧灵剑，快速而精准地在那道剑光上连点了九下，剑光猝然炸开，继而消泯在空气中。
　　沈连宇一下反应过来，反手抓住寒止的手臂，脸色凝重：“是无妄？”
　　寒止扬了下眉，脸上没太多情绪，语气却十分嫌弃：“这么丑的剑光，除了无妄，还能有谁？”
　　沈连宇：“……”
　　他觉得有些好笑，抓住师尊手臂的指间微微用力，捏了两下，轻声问道：“你这么讨厌他？”
　　寒止脸上有淡淡的不爽，他把沈连宇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继续带着他前行。
　　“他对你有不该有的心思，还曾经绑走过你，我讨厌他不是十分正常？”
　　“……”沈连宇无语了一瞬，悄悄传音给他：“无妄之所以会对我这么执着，还不是因为你上一世算计人家，让人家误以为我和他的道心有关？”
　　和师尊坦诚了之后，师尊把上一世的真实历史完整地告诉了他。
　　其中，最让他目瞪口呆的就是师尊对于无妄的处置。
　　寒止在无妄试图接触他的时候，就知道了无妄在打什么主意。
　　那时的他根基毁了三分之二，已经无缘成仙的通天大道，他知道自己很难摆脱无妄，索性以最后三分之一的心头血做局，坑了无妄一把，污浊了他的灵根，让他终生无法在修行上再进一步。
　　他还故意误导无妄，让无妄误以为他已经补好了根基，修为之所以再无精进，是因为他道心偏移。
　　于是无妄疯了似的跟自己较劲，结果自然是毫无成效，他以为根结在沈连宇身上，这才一重生就想着要来找人。
　　然而最残忍的是，从他怀疑自己道心偏移的那一刻起，他的道心就真的出了问题。
　　无妄不再相信自己，他的道途，终究要止步于此。
　　既然无妄现在还愿意与天道合作，那他八成是还没发现这一点。
　　亦或者是，发现了却不愿意相信，宁愿自欺欺人，去拥抱一个虚假的可能。
　　听到沈连宇的传音，寒止眼底闪过一瞬愉悦，他也传音回复道：“他罪有应得。别管他了，有那东西在，真的对上了……也是他自寻死路。”
　　沈连宇无奈地看了师尊一眼，没再多言。
　　之后的路途中，那宛如幽灵般的漆黑剑光又偷袭过好几次，然而寒止的神魂极为敏感，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下剑光。
　　即便如此，无妄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攻击方式，这就让漆黑剑光的偷袭变得儿戏起来，更像是一场寒止和对方默契的比斗，而不是认真的厮杀。
　　沈连宇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张嘴问道：“师尊，无妄明知偷袭不会奏效，为何还要继续？这只会让你更警惕。”
　　寒止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故意抬高了嗓音，轻嗤一声：“天道这个蠢货，自以为他能钳制住无妄，连无妄在故意打马虎眼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来，一副给沈连宇解释的模样：“他和无妄的目的本来就不一致。”
　　“天道希望无妄能够在我在进入灵脉核心之前解决掉我，然而，无妄的目的是你，他才不在乎灵脉核心会怎样。若让他选，他自然更愿意以灵脉核心处的特殊牵制住我，让我变得束手束脚，好对付一点。”
　　沈连宇：“……”
　　这话与其说是解释给他听，不如说是刻意点醒天道的。
　　话音落下，山间的云雾突然被风卷起，暴动似的冲天而起。
　　寒止停下了脚步，束手站定。
　　他盯着道路前方，给沈连宇传音：“等着吧，天道会主动把无妄扔过来的。无妄想要偷袭，坐收渔翁之利，也要看看我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沈连宇站在旁边，看着他淡然的侧脸，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心就缓缓地放了下来。
　　他唇角弯起微小的弧度。
　　——师尊就是这样的人，哪怕身处绝境也从不屈服，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条件，理智思考，在最后打出漂亮的反击仗。
　　更遑论如今被逼到绝地的人还并非是他们。
　　沈连宇也模仿着寒止的模样，束手站在他身旁，略靠后一点。
　　山间云雾涌动，没过一会儿，一道略有些狼狈的修长身影骤然被云雾“吐”了出来。
　　无妄一袭黑衣，踉跄了一步就站直了身子。
　　明明是被寒止算计了，他却并未动怒，而是抬起脸，病态地笑着看向沈连宇。
　　漆黑的眸子闪过猩红的光，声音也透着诡异的阴柔：“宇儿，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无妄手里提着那把纯黑色的本命灵剑。
　　上次被寒止一掌拍碎的灵剑已经修复好了，如今见到了仇人，清越的剑鸣声荡澈四方。
　　无妄听到剑鸣声，垂首在剑身上敲击了两下。
　　“别急，一会儿就让你饮到他的血。”
　　他不急不缓地说完，没急着对寒止出手，反倒继续贪恋地看着沈连宇，像是在等待什么。
　　无妄的视线侵略性极强，又染上了那抹赤色，看起来好像想要将沈连宇整个人吞吃下肚，彻底融为一体，带着让人不适的黏腻。
　　沈连宇眉间微微蹙起，还来不及说话，一道挺拔的背影就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就算你叫得再亲昵，他也不会理你的。”
　　无妄的视线看不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落到寒止身上便带了几分厌恶。
　　“你算什么东西？若非是你，我和宇儿早就能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了，我们两个天生一对，哪轮得到你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鸡师父来棒打鸳鸯？可笑！”
　　他冷笑一声，握紧剑柄，声音中杀气满溢。
　　寒止唇角微微勾起，原本想要直接动手的，现在反倒想要再说两句了。
　　“棒打鸳鸯？谈不上吧？谁说我只是小宇的师尊了？就在你落荒而逃躲避追杀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和小宇结契了——”
　　无妄狭长的眼睛骤然瞪大，搭在剑柄上的手用力到青筋毕露。
　　寒止还在继续，生怕刺激不够大，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啊，就是你想的那样，道侣契，也就是说……我们已经睡过了。”
　　沈连宇听得简直想晕厥。
　　这种事就不必专门强调了好么！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气得双眸血红的无妄就悍然出手了。
　　纯黑色的剑光铺天盖地洒下来，疾风骤雨般凶悍。
　　与此同时，寒止手腕翻转，淡青色的剑光分化出无数道分支，箭矢一般激射而出，与黑色的剑光碰撞到一起。
　　剑光碰撞的声音响起。
　　沈连宇严肃下来，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怀里，握住了师尊提前交给他的东西，眼珠微转，努力地从眼前的残影中分辨无妄的存在，打算给他来一下。
　　如今他也有了参战的能力，并不打算让师尊单独对上无妄。
　　一黑一白的身影化作两道残影，在沈连宇身周不停碰撞闪现。
　　他越看越眼花，根本捕捉不到人影，索性彻底闭上了眼睛，靠着直觉灵感去捕捉身周的两道气息。
　　修士的存在与剑光是不一样的，那是更有生命力、更强大的两道气息，其中一道让他由衷地感到亲近恋慕，另一道则让他只想躲避。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那道让沈连宇只想躲避的气息出现在他身前时，他骤然睁开了眼睛
　　怀里的手握紧了匕首，随时准备刺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人却不是无妄，而是师尊。
　　不知为何，他没能察觉到师尊的气息。
　　寒止的背影一动不动。
　　无妄也停了下来，他对于寒止的情况毫不意外，还隐约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光防备我有什么用呢？虽然天道是蠢了点，可他并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啊……”
　　沈连宇瞳孔骤缩，下意识咬紧了下唇。
　　在他的目光里，寒止非常缓慢地转过了头，额心处的那道疤痕……不知何时起裂开了。
　　淡淡的白雾萦绕着伤口四周，从寒止的额心处钻了出来。
　　沈连宇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爬满了他全身
　　是了，师尊的身体曾经是天道的傀儡，他又怎么会不留下后手呢？
　　寒止唇瓣一开一合的，好像是在无声地对他说着什么。
　　沈连宇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到眼前的那道身影。
　　然而在他的指尖触到那袭白衣时，高大魁梧的身影瞬间溃散，转眼间化作漫天白雾。
　　雾气里漂浮着星点荧光，洋洋洒洒，环绕着沈连宇，让他像是在被星河包围着。
　　沈连宇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脑海里“轰”的一下炸开了。
　　他张开嘴，痛苦地喊了一声，好像五脏六腑都要搅拧在一起，然而出口的却是低鸣般的呜咽声。
　　无妄抚开“星河”，眼底带上了一种难掩的亢奋，他对着沈连宇伸出手，用最温柔的语调说道：“宇儿，同我走吧！”
　　沈连宇原本跪坐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迷惘地看着他，愣了好半天，黯淡的双瞳才逐渐有了焦点。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木讷而缓慢的将手放到了无妄手心。
　　虽然恐惧让他浑身都在轻颤，可他却又隐约觉得，师尊不会如此大意。
　　师尊消散之前，未曾出声的那句话，是叫他安心。
　　他分不清楚，这到底是自己错觉造成的自欺欺人，还是真的如此。
　　可他宁愿相信这个猜测是真的。
　　无妄眼底闪过一抹欣喜，手上发力，一把将他拽进了怀里。
　　然而就在此时。
　　噗呲
　　一声轻响，黑色的细芒无光，流星般划过，狠狠地刺进了无妄的丹田，刺穿了他的金丹。
　　沈连宇木然地看着他，手里握着黑色的匕首，像是被抽离掉了所有的感情，僵硬地拔出匕首，又刺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眼中一片灰霾，像是只剩下了完成寒止最后命令的本能。
　　无妄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眼中闪过浓浓的不解。
　　——他虽然想要带走沈连宇，可却也一直防着他，按理说，沈连宇修为不如自己，根本不可能突破他身周的灵力防护层。
　　可是他却轻而易举地刺进他的丹田，好像那层灵力防护并不存在一样……
　　无妄僵硬地低下头，终于看清了沈连宇拿来刺他的是什么东西
　　纯黑色的匕首上面闪着淡淡的灵光，气息被隐藏了起来，可那感觉却叫他异常熟悉。
　　熟悉得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是他本命灵剑被击碎的时候，掉落的那两片碎片熔炼出的匕首。
　　怪不得……怪不得……
　　他轻叹一声，那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声音。
　　无妄的身体逐渐软倒，跌向后方，他本能地昂起头颅，看着他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逐渐向后退去。
　　他想问，你就这么恨我么？
　　可他自己也不清楚，沈连宇该不该恨他，甚至对他来说，沈连宇到底恨不恨他，好像又不是很重要。
　　他只是有些遗憾，没能把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成功抢回来……
　　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噗通一声，无妄的身体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沈连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匕首脱手掉落，撞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咚咚地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就在他茫然失措，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的时候，沙哑而虚弱的冷淡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干的漂亮。”
　　沈连宇错愕地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问：“师、师尊……？”
　　尽管还没得到回复，他却如释重负般，长长吐了一口气。
　　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够了。
　　“嗯。”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里离灵脉的核心不远，你先过去，把聚灵阵的最后一步补完。”
　　寒止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淡然笃定。
　　沈连宇：“？你不是……你不是……刚刚那是障眼法么？”
　　他虽然心底还是有些慌乱，但长久以来养成的对寒止的信任，让他本能地按照师尊的话继续迈步前行。
　　“不，我的身体是真的消散了，不过别担心，那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一步。”寒止顿了一下，提醒道：“注意脚下，别被绊倒了。”
　　沈连宇：“……”
　　他现在真的很想被绊倒一下给这家伙看看！
　　什么叫做“他的身体消散了，是计划中的一部分”？那不是死了么？！
　　沈连宇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他想骂师尊，但眼前连个人影都没有，破口大骂像是在对空气输出一样，就连之前存在感很强的云雾，都不见了踪影。
　　寒止的神魂躲在他的识海内，自然能看到他的识海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之前沈连宇以为他死了，心若死灰时，整个识海都在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枯竭，想到那一幕，寒止有些心疼，于是缓缓探出了神魂，深入到沈连宇的识海，安抚地贴到了一起。
　　“别担心，师尊没事的，就在你身边。”
　　他们双修过好几次后，神魂在碰到的一瞬间就本能地融合在一起。
　　细密的酥麻感一瞬间从脑海遍布全身，沈连宇难以自制地□□了一声，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师尊！”
　　他怒极了，双肘撑着地面，浑身发颤，那股带来酥麻的电流在□□和神魂流窜，让沈连宇根本站不起来。
　　寒止也意识到自己干了坏事，连忙往回撤。
　　然而他是想撤了，沈连宇的神魂却不放人，黏连地跟了回来，拉拉扯扯好半天才彻底收回来。
　　等到一切平息，沈连宇已经伏在石阶上，喘出了眼泪。
　　对他来说，连喘息时衣服的摩擦都让他难以承受。
　　沈连宇气得咬牙切齿道：“师尊！”
　　“……”寒止沉默了一会儿，才尴尬道：“抱歉，忘记我没有身体了，本来只是想安抚你一下。”
　　——结果二人的神魂对双修这一套太熟悉，一碰在一起就直接融合了。
　　“……你给我解释一下！”沈连宇一忍再忍，语气里还是有些咬牙切齿。
　　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等到那股感觉彻底褪去，才继续往上走。
　　寒止清冷的声音在沈连宇心底响起。
　　“我和洛思早就知道天道肯定在我的身体上留有后手，就想着索性将计就计，借着他留下的手段反向束缚住他，也省得我们进行最后一步的时候，被他阻碍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提前和你双修，我那具身体肯定是保不住的，如果神魂不能交融，我肉/体死亡的一瞬间，神魂会被原本的身体拉回来。你毕竟算是夺舍，这样的反噬之下，可能会出问题。”
　　“我与你为了抢夺身体而两败俱伤，这本来应当是天道想要的结局。”
　　然而，与万年前不同，这次是寒止多想了一步，没让天道的计划成功。
　　沈连宇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所以……现在无妄和天道都解决了，我只需要去灵脉的核心处，完成最后一步链接就好了？”
　　“嗯。”寒止肯定道。
　　沈连宇脑子里有些混乱，既佩服师尊，又对现在的情况有点惶恐。
　　然而他还没开口，寒止就已经提前道：“你是不是在担心身体的问题？”
　　沈连宇下意识道：“没有！不，我的意思是，就算是以后一直这样两魂一体……我也，我也可以接受的，只要师尊没事就好。”
　　寒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身体的事我早有规划，你别瞎想。”
　　“哦。”沈连宇应了一声，悄悄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原本仿佛通天之阶的石阶走到了尽头。
　　此地已经位于云层之上，眼前是松白柔软的渺茫，却不像山上的那一层雾气一样给人以压抑之感。
　　这就是普普通通的云。
　　云层中央，一小块仿佛玉髓核心的矿脉裸露在地面上，本应凹凸不平的矿脉表层，被人打磨得浑圆平坦，羊脂玉般的平台上有着一座微缩的阵法。
　　和极北冰原上的那座阵法投影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连宇喘了口气，心里明白，原来当初的聚灵阵，真的只差最后一步。
　　“要怎么做？”他问寒止。
　　“让我来吧……”
　　寒止低语了一声，沈连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抢走了身体的使用权。
　　沈连宇：“……”
　　他一脸懵逼地蜷缩在寒止的识海里，被寒止强大的神魂像赶羊似的驱赶到识海里的空隙里。
　　“师尊，你要干嘛……”
　　如果此刻沈连宇有身体，他恨不得扑寒止身上咬他一口！
　　寒止久违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不适应地扭动着脖子，他开口道：“完成最后一步……除了需要灵脉的力量，还需要我这守护灵脉之人的本源力量。”
　　熟悉地问嗓音，因为寒止在说话而骤然低沉下来，透着让人陌生的幽冷，二人皆是愣了一下。
　　寒止失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上带出了一抹暧昧的神色：“以这样的方式碰到你……还真是微妙的有趣。”
　　沈连宇：“……”
　　他可不觉得有趣！
　　沈连宇还记得师尊之前的话语，闷闷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寒止抿唇浅笑，低声道：“不过是再取一次心头血罢了……这事我熟，还是交由我来吧。”
　　他已经走到了玉璧之上，右手握紧了匕首。
　　沈连宇急得在他识海里乱窜，想要冲出去，然而却被寒止的神识轻易地按了回来，不能动弹了。
　　“师尊……”
　　他的声音委屈又绵软，带着颤，带着对寒止的心疼。
　　师尊总是这样，默默地承担一切，什么都不与他说，生怕他磕了碰了疼了。
　　可是，可他也是会心疼师尊的啊。
　　“乖。”寒止念了一声。
　　匕首尖已经对准了胸口，然而他却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寒止握着匕首的手臂微微颤抖，迟迟没有刺下去。
　　他终究是人，也还会疼的。
　　沈连宇看着难过，忍不住低声哀求道：“师尊，求你了，你别逞强了，让我来吧！”
　　如果他有身体，怕是要急得掉下眼泪来。
　　寒止沉默良久，突然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到底是有了牵挂，对自己心狠不起来了……”
　　他没有说出口，除了对剖心取血的疼痛感到畏惧以外，他更怕这种疼痛会影响到沈连宇。
　　毕竟这具身体的修为全都是小宇修炼出来的，某些联系，不是可以轻易斩断的。
　　“小宇，等一下，我刀尖扎下去的时候……你就抱住我，好么？这次，我们一起承担。”
　　寒止想了想，最终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于是，在匕首刺破皮肤的那一刹那，沈连宇的神魂猛地冲了出来，覆盖到寒止的神魂之上。
　　神魂的交合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和酥麻感，那种感觉，压过了心头血被抽离带来的剧烈痛感。
　　虽然这次主动的是沈连宇，可没一会儿，寒止就重新拿回了主动权，神魂放肆的延伸，深入到沈连宇的神魂深处，带来一波又一波几乎将人意识摧毁的快乐。
　　寒止好像依稀听到了小宇啜泣的声音，在低声地叫着不要。
　　寒止微微喘息着，模糊地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
　　他的重心，更多的放到了刺入沈连宇的神魂中，他在里面探索着，意外地看到了之前天道威逼沈连宇的那一幕。
　　他动作止住，专注地盯着那段记忆。
　　原来小宇……为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寒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魂的融合更深了些，激得那道若有似无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寒止终于放过了沈连宇。
　　沈连宇躺在玉璧上平复着凌乱的呼吸，等到身体的热度缓缓褪了下去，这才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脚下，碧翠的灵光闪烁着，逐渐没入到灵脉里。
　　而后，云开雾散，阳光洒落。
　　遮蔽着四洲中央海洋万年之久的雾气尽数散开，太阳洒下的光辉照在海面上，荡出漫天交相辉映的蔚蓝。
　　沈连宇立于山巅，云气变得稀薄，他能够看到远处海面上的小黑点，那是在迷雾海航行的船只，也能看到正面面对着的极北冰原。
　　那里有一道通天的光柱撕碎了环绕在周围的血光，撞向无垠高处，最终，血光和碧光一起消散。
　　空气中的灵力变得稀薄了一些。
　　沈连宇看着天际漫天的霞彩，低叹道：“师尊，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断在师尊出事好像不太厚道，索性大肥章！
　　_(:з)∠)_正文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啦！差不多完结了，还有两章番外，一章后续的事，一章师尊去见岳父岳母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还有留言的小天使们，你们头上带着光环！啵啵啵！
　　这本拍脑袋的复杂设定写得我头发都要掉没了，结果还是没驾驭住，每天疯狂和大纲偏离ORZ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下本写个简单的追妻火葬场文学，《仙君的替身跑路了》，感兴趣的点个收藏叭！
　　
　　
第78章
　　聚灵阵成，天地间灵力的消退已经是注定的事。
　　然而灵力消退并不是能在短短一瞬间完成的事，到灵力从天地间彻底消失，凡人再也无法修行的那一天到来，可能还需要数十年乃至上百年。
　　对于修士来说不算长的时间，对于沈连宇来说却是看不到尽头的漫长一生。
　　到今天他不过才活了二十多年，若是能有几十年能和师尊好好地在一起，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和师尊的魂魄还留在同一具身体里。
　　沈连宇很惆怅。
　　他想和师尊一起游历四洲，去看南煌国春天的樱花，去看极北冰原夜晚的极光，去看西荒漠赤色大地上顽强生存的生命，去领略四洲之地每一处独具特色的秘境之地。
　　他渴望的，是二人牵着手过上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而不是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跑过去，神经病一样的自言自语，还一不小心就在野外神魂交合，瘫软在地。
　　然而怕戳到寒止的伤心处，他根本不敢提这件事。
　　他有在努力寻找解决方法，却毫无成效。
　　寒止看着他着急又隐忍不肯说的模样，来了兴致，恶趣味发作，故意不对他解释，任由他东想西想，直到洛思找了过来。
　　洛思身着一套修身的现代旗袍，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黎素衍跟在她身后，一脸肃色。
　　见到沈连宇后，黎素衍上前一步，冲着他笑了笑：“小宇，麻烦转告上人一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沈连宇懵了一瞬，不知道师尊又在计划些什么。
　　黎素衍看着沈连宇一脸茫然的样子，缩在袍袖里的手有些纯纯欲动，然而一想到寒止上人也在这具身体里，她就绝了上去捏一把的念头。
　　沈连宇注意到了黎掌门和洛思身上的特别之处，她们虽然衣着不同，但却有一点是一致的。
　　——露出的手臂上各套了七八个储物手镯，从腕骨一直到小臂，款式不一，炫彩夺目，行走间镯子碰撞在一起，叮铃作响。
　　沈连宇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往那一手臂的镯子上飘
　　这二位是联起手来把谁给洗劫了？
　　洛思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容更盛，还故意晃了晃手臂，让那一串镯子摞在一起。
　　在沈连宇走神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说：“该打包的家当我们已经全部打包好了，只剩下借你飞升一用了。”
　　沈连宇：“？”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洛思：“借什么东西？”
　　“飞升。”黎素衍重复了一遍。
　　洛思看着他呆滞的样子，轻笑一声：“你该不会觉得你师尊会不计算好后续，任由你俩这样尴尬地共用同一具身体吧？”
　　沈连宇：“……”
　　师尊确实说过叫他别担心，但他还以为那是情急之下的安慰话语。
　　洛思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捂唇浅笑，幽幽道：“我找的那些个双修功法还没有都尝试一遍呢，你师尊怎么可能愿意一直这样下去？”
　　沈连宇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说师尊才不会那么想？
　　可根据师尊对那种事的热情态度，他很有可能真的是这么想的。
　　“双修？！上人和——”不明所以的黎素衍先是讶异地惊叫了一声，继而看到沈连宇通红的脸蛋，也一下反应过来。
　　她一脸恍然大悟，忙轻咳了一声遮掩尴尬，给自己打圆场：“天恒宗也有很多双修功法，如果上人有需要，到时候我叫陆修然整理一份送来。”
　　沈连宇：“……”
　　真不用！他没那么饥渴！
　　寒止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小宇，身体让我用一下。”
　　沈连宇抿了抿唇，神魂往识海内一缩，蜷了起来，忍不住跟师尊抱怨：“师尊，你跟黎掌门解释一下，不要让人家误会了。”
　　“嗯。”寒止应了一声。
　　他重新占据了身体后，先是有些不适应地活动了一下手脚，而后扭头对黎素衍道：“不用了，我和洛思要去一下另一个世界，那些功法……”
　　他顿了一下，脸不红气不喘，沉稳自若地说：“你先叫人整理好了，等我们回到了仙界，我再去找你拿。”
　　沈连宇：“？”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师尊！
　　沈连宇气恼地伸出神魂触角，狠狠地戳了一下寒止的神魂。
　　他本以为，师尊会像自己一样难以承受神魂交融的酥麻感，在洛思她们面前出糗，然而他明明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酥麻感，寒止却是面不改色。
　　寒止甚至还探出了更多的神魂触角，放肆地缠了回来。
　　沈连宇惊喘了一声，胡乱地推开寒止的神魂，又缩回了识海的角落里。
　　他气得直咬牙，不明白为什么师尊一点反应都没有！
　　在外人眼里，寒止没有任何异常，只是眼尾泛起了浅浅的一点红，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
　　他还一脸正色地向黎素衍确认：“修士们都安排好了？”
　　见她点头确认了，他复又转头看向洛思：“你那边也安排好了？”
　　洛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泛红的眼尾，眼里戏谑的笑意愈发浓郁。
　　她在心底遗憾地叹了一声，寒止不是小宇，可不敢随意调戏。
　　洛思正色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你白日飞升，带着我们这些鸡犬一并升天了。”
　　这是在二人前往灵脉之前，寒止就提前安排好的事情。
　　宇神尊者留下的遗赠，自然不会只有记忆。
　　他本身是大乘期的修士，残余的力量消融到身体里，按理说，会带来修为的突飞猛进，可沈连宇并非这具身体的主人，他无法消化这些修为。
　　但寒止可以。
　　如今，因为聚灵阵的存在，所有的修士都成为了此方世界不应存在之物，在寒止飞升的时候，这些“不应存在之物”很有可能会被一并排斥到另一个世界。
　　也就是仙界。
　　东麓洲的修士听到这个消息时面色十分复杂。
　　别人苦修数百年想飞升却不得门路，到了他们这，不想飞升也得给你打包送到仙界去，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到了今天这幅局面，飞升还是不飞升，已经不由他们做主了。
　　寒止见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就跟着洛思去了提前安排好的潜修之地。
　　他需要时间彻底与这具身体融合，以求突破大乘境，引来雷劫。
　　闭关之前，寒止看着安静缩在识海角落里的沈连宇，眉眼温和，启唇问道：“怕么？”
　　沈连宇摇头，想到寒止看不见，于是神魂探出了一点，尖端软趴趴地搭在寒止的神魂上，把自己的情绪传递了过去。
　　信任还有安心的情绪，像是一股暖流涌入心间，让寒止原本有些凌乱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他知道，无论面对什么，小宇都会选择自己，正如自己会选择他一样。
　　寒止闭上眼，把沈连宇的神魂团吧团吧又一次塞进了角落里，轻声细语，语气却坚定得宛若宣誓。
　　他说：“别怕，师尊带你回家。”
　　沈连宇心思一动，想要问点什么，却发现师尊已经开始闭关了。
　　他怕打扰到寒止，不敢再开口，默默地缩在了角落里。
　　师尊说的回家……是他想的那样么？
　　母亲双鬓斑白的模样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沈连宇缓缓闭上了眼。
　　因为本就是宇神尊者转世，寒止对于身体里的那部分修为极为熟悉，没过多久，就将其转化为了自身的修为。
　　潜修地之外，暗沉的雷云汇聚，乌色浓沉似墨，云层翻滚间，有银紫色的雷电翻滚，宛如戏水的游鱼。
　　云层汇聚，一层层威压宣泄而下，像是在昭示即将到来的天劫。
　　洛思从不远处飞了过来，怕被雷劫牵连进去，她停在了远处的山头上，静静望着那边。
　　她本以为，眼前的雷音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继续扩大，直到天地所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没有，只有一座山头大小的雷云酝酿了一会儿，膨胀又缩小，挣扎了半天，还是只有那么大，气得噗噗往外漏电。
　　洛思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眼见着没法再变强，雷云恼怒之下直接往寒止身上连劈九道雷电。
　　寒止面色微妙地看着那团有些迷你的雷云，试探地弹出剑光，那几道雷电还未曾近身，就被剑光轻易地劈散了。
　　而撞碎了雷电后，剑光却没怎么消耗，在半空中乱飞，有些不知所措。
　　所有人：“……”
　　这天劫也太弱了吧？！
　　寒止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因为聚灵阵的存在改变了这方世界的基础规则，连修士都要没有了，雷劫强大又有什么用呢？
　　寒止心绪有些复杂，纵使是他，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感慨。
　　渡劫渡得如此轻松，若是被以前那些枉死在雷劫下的大乘修士知道，说不定要气得活过来。
　　那团雷云敷衍地劈了几道雷电后，见无法伤害到寒止，立即迫不及待地在界壁上撕了一个口子，要把这人送走。
　　寒止身上亮起刺目的金光，整个人不受控地被那道裂隙吸引过去。
　　与此同时，东麓州、西荒漠、南煌国也有无数道金光腾空而起，被裹挟着向裂隙飞来。
　　寒止努力维持住身形，冲着洛思喊了一声：“洛思，开路。”
　　洛思抿唇不语，死死盯着裂隙后方的无垠黑暗，某一个瞬间，她突然右手扬起，一道灵气劈在了裂隙旁边，开出了一道小很多的裂隙。
　　在那道小裂隙里，依稀能看到一颗蓝色的星球。
　　旁观了这一切的沈连宇心神一震，轻声道：“地球……”
　　那道巨大的裂隙为了把所有的修士一并带走，逐渐扩大，眼看着就要吞噬掉那道洛思劈开的小裂隙了。
　　“快点！”洛思着急地喊了一声，率先一头飞了进去。
　　寒止紧跟在她身后，也飞了进去。
　　下一秒，那道细小的裂隙就被吞噬了。
　　蓝色的星球也消失不见。
　　寒止三人，已经去到了地球所在的那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比起提前知道要发生什么的人族修士，妖族简直是一脸懵逼，还以为世界要毁灭了。
　　结果真相是：人在家中坐，飞升天上来。
　　
　　
第79章
　　借着飞升时的特殊，洛思打开了通道，三人回到了地球。
　　穿过通道的时候，沈连宇感觉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沈连宇感觉眼皮十分沉重，耳边响起了规律而平缓的机械音，身体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虚弱疲惫……
　　等等！身体？
　　他骤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师尊呢？
　　沈连宇下意识扭头寻找其那道熟悉的身影，然而病房里空空荡荡，只有因为他急切的动作，器械被拖拽着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等了半天，都未曾见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沈连宇轻叹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是直接回到了身体里，而师尊……
　　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找过来。
　　沈连宇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挣扎着爬起来，迫不及待地按下了病床旁边的铃。
　　这熟悉的病房，让他疯狂地想念起自己的父母，想赶紧出现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没事。
　　躺了一年的植物人醒过来了，医院连忙通知了病患家属。
　　沈母接到医院的通知电话时，匆忙赶往医院，然而到了医院，站在熟悉的病房门口，她却迟迟不敢推开病房的门。
　　直到现在，她都浑浑噩噩的，不敢相信沈连宇真的醒来了。
　　沈连宇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是神魂却还是修真者的神魂，从沈妈妈踏上这层楼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
　　隔着一堵墙，他察觉到了母亲心里的忐忑和害怕，心里的酸涩让他眼角泛出了点点水光。
　　不需要有太多的犹豫，他主动下床走到门口，拉开了病房的门，轻声喊道：“妈……”
　　看到儿子好端端的站在眼前，沈母的坚强瞬间被冲垮了，她一把把儿子拉到怀里，哭嚎着好半天不能说话。
　　“小宇！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太好了……妈妈不是在做梦吧？你掐我一把，小宇！”
　　沈连宇个子高，双手合拢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说什么傻话？当然不是在做梦了，妈，我醒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这么久……”
　　他一边安抚着母亲，一边抬起头来，冲着后面默默抹眼泪的父亲笑了笑。
　　在沈连宇的安抚下，母亲终于缓缓平静了下来，她刚一冷静下来，就迫不及待地给他解释起当初的误会。
　　——沈妈妈怕沈连宇误会，知道他醒来了，临出门时还专门叮嘱了沈连宇那个名义上的弟弟在家里等一下。
　　妈妈鬓角的白发又变多了……
　　沈连宇看着沈母愧疚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他现在有些后悔，当初年纪轻，听到了只言片语就自己乱七八糟地脑补了一堆，也不去沟通，就任性地跑了出来，不只伤到了自己，还害得父母痛苦了这么长时间。
　　可一想到也正是因此，他才能与师尊相识相知，他又觉得重来一次，自己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
　　这让他对父母更加愧疚了。
　　“妈，我是真的不在意了，”为了让父母安心，沈连宇勾勒出个虚弱的浅笑，问道：“弟弟呢？怎么没有一起来？”
　　沈母对自己的儿子十分了解，然而小宇这次醒来，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身上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感，说话不急不缓，语气平静，好像一夜间就从长不大的小孩儿变成了成熟稳重的大人。
　　沈母有些恍惚，却还是下意识道：“他，他在家里，你要是愿意见他的话，我这就叫他过来……”
　　从沈连宇毫无芥蒂地喊那个未曾谋面的男孩“弟弟”的那一刻起，沈母清楚，他是真的不在意了。
　　沈连宇按住了妈妈拿起手机的手，温声道：“妈，别急。我估计我还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不着急，下次你们过来的时候再带他一起来吧，我也想见见弟弟。”
　　沈母沈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他说什么二人都说好。
　　又过了几个小时，沈母沈父终于彻底平静下来，从儿子苏醒的那种不真实感中清醒过来，可这时，探视的时间也要到了。
　　沈连宇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疲惫，沈父沈母看了看天色，虽然依旧有些不舍，但还是主动离开了。
　　父母离开后，早就隐约察觉到什么的沈连宇，立刻起身拉上了窗帘。
　　“师尊，洛思姐，你们在么？”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洛思和寒止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病房里。
　　洛思笑着道：“小宇儿，很敏感嘛？”
　　看到寒止的时候，沈连宇愣了一下。
　　度过雷劫得到仙灵气息引渡的那一瞬间，寒止的外貌再次改变，又变回了前世的模样，清冷阴郁的青年虽然顶着一张让人惊艳的脸，可气场太过强势，让人生出凛然不敢冒犯的感觉。
　　沈连宇觉得寒止这样子还挺顺眼的。
　　……最起码比他俩顶着同一张脸顺眼。
　　洛思把寒止带过来后，又向二人交代了几句，就忙不迭地独自离开，享受快乐的现代生活去了。
　　寒止则是留在这里陪着沈连宇。
　　洛思走后，沈连宇有些疲惫地坐回到病床上，摆弄着枕头，想要躺上去靠一会儿，可他刚把枕头立起来，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把枕头扔到了一边。
　　他回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寒止，在床上拍了拍：“师尊，躺上来。”
　　寒止：“？”
　　沈连宇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们这边聊天都是这个习俗，你先躺上来。”
　　他虽然努力板着脸了，然而唇角还是有微小的弧度扬起，不知不觉间泄露了一丝心绪。
　　睁眼说瞎话。
　　寒止无奈地垂眸，明知道小宇在胡说，却不想拆穿他，反倒纵容地按照他的要求靠坐在床头。
　　他抬起头来，淡淡道：“躺好了，然后？”
　　沈连宇打量了他两眼，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意，猛然转过身，像炮弹一样砸进他怀里。
　　寒止不怵他这点力量，抱着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两腿之间，沈连宇顺势靠在他怀里。
　　他见沈连宇脸色不好，下意识地用灵力滋润着他的身体。
　　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沈连宇舒服地溢出一口叹息：“嗯，师尊比枕头舒服多了。”
　　在病床上躺了一年，沈连宇的头发长到了肩膀的长度，窝在寒止颈窝时，时不时会有碎发滑过皮肤，带来轻微的瘙痒。
　　寒止睫羽轻颤，不堪忍受般一把将他的脑袋按在肩膀上，固定住：“不许乱动，你到底要干嘛？”
　　沈连宇安静地靠在他肩上，感受着灵力冲刷而过的潺潺暖流，闭上了双眼，自语般的低喃道：“师尊，谢谢你……谢谢你记着我的遗憾，谢谢你带我回家。”
　　寒止会惦记着带他回家，这是他没想到的事。
　　“等我跟父母好好道过别，我们再回仙界，好么？”
　　寒止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温声道：“当然好，我带你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沈连宇“嗯”了一声，抓起他另一只手，捏在手里把玩着，不知不觉间，眼底渐渐染上了一抹疲惫的神色。
　　他想带师尊回家见见父母，但这件事不急于一时，他和师尊，往后还有很多的时间。
　　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沈连宇再也扛不住身体上的疲惫，窝在寒止怀里睡着了。
　　寒止低头看了他一眼，用灵力卷着床脚的被子飞起，将二人一起裹了进去。
　　……
　　三个月后，沈连宇带着寒止回家。
　　今天寒止脱掉了法袍，换了一身定制的西服，更是显得身高腿长，一头长发松散在脑后扎起，带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柔美感。
　　他本来想要入乡随俗，把一头长发剪掉，却被沈连宇阻止了。
　　沈连宇早就提前给父母做好了心里建设。
　　自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父母就彻底想开了，只要别一睡不醒，想干什么都行。
　　连性别都不是事了，头发稍微留长一点就更不是事了。
　　沈连宇从车上下来，看到寒止僵硬的举止，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师尊，至于么？当初要和天道大决战之前，都没见你这么紧张过。”
　　寒止从另一边下来，忍不住反驳道：“那是你爸妈！天道有多少手段我都清楚，我又不了解你父母，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说着，他又停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拎着的礼盒——里面放着从修真界带来的，凡人能够使用的灵参，延年益寿。
　　沈父沈母因为沈连宇的事，劳心伤神，看着一下老了好几岁，正好可以补一补。
　　沈连宇看着师尊蹲在那里，把同一个盒子的绳结解开又系上，重复了两三遍，像个青春期躁动不安的少年，唇边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
　　他忍着笑意，上前两步拉住师尊的手把人拽起来：“好了好了，别纠结包装完美不完美了，心意到了就行。再说了，师尊这么完美的人，我爸妈怎么会不喜欢呢？”
　　寒止被他拽着往前走，脸上愈发严肃：“不要一口一个师尊了，我听说在你们的世界，师尊就是老师的意思，而师生恋是非常不道德的一件事，让你父母误会就不好了。”
　　沈连宇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他回头，用桃花眼夹了他一眼，调笑道：“好，不叫师尊。你也不要说露馅了，我和父母说你是我学校的学长，我应该叫你师兄，或者……”
　　他拖长了嗓音，婉转绵软地撒娇：“哥。”
　　寒止心跳骤然加速，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把似的。
　　他不得不用灵力压下沸乱的血液，脸上像是良家妇男被人调戏了似的，通红一片。
　　他忍不住抿唇，警告地瞪了沈连宇一眼，压低嗓音道：“你快闭嘴吧。”
　　尽在不能撩骚的时间地点瞎撩骚。
　　沈连宇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带着这样一脸有些荡漾的笑意，他还没来得及敲门，眼前的防盗门却突然自己打开了。
　　“别在门口说话了，赶紧进来吧。”
　　沈父知道他们今天要过来，心里紧张，早就提前等在了门口，见二人到了门口却迟迟不敲门，终于忍不住主动开了门。
　　沈连宇和寒止：“……”
　　他都听到了什么？
　　沈爸爸努力地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对着寒止道：“小寒吧？赶紧进来，别在外面吹风了。”
　　他想要从寒止手里接过东西，寒止精神一紧张，立刻一步蹿到了屋里：“我拎着吧。”
　　沈爸爸见他已经进去了，也没硬客套，反倒是路过沈连宇身边的时候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小声道：“你在家门口不进来干嘛呢？还欺负人家小寒，把人家弄出个大红脸，也不怕人家跑了？”
　　竖着耳朵偷听的寒止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防盗门隔音好，没被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沈连宇揉了揉耳朵，无辜地看向他爹：“爸，师，呃，师兄不会跑的，他可喜欢我了。”
　　沈爸爸怒瞪他一眼：“还狡辩。”
　　他看了看寒止精致得堪比大明星的脸，忍不住贴到沈连宇耳边，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但好看到这个水平的也不好找吧？要想好好跟人家过下去，还是对人家好一点，家长都见过了，更要长长久久的。”
　　沈连宇听着他爸的谆谆教导，又品味了一下他爸看向寒止的眼神，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爸，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都站在门口不进来是干嘛呢？”
　　沈妈妈听到开门声，等了半天都没见到人，也忍不住从厨房出来了，她走到玄关处，看到寒止的脸，登时也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虽然之前沈连宇给他们看过照片，但真人比一张死板的照片要有气质得多，看起来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沈妈妈替自己的儿子担忧了一瞬。
　　寒止看到了沈妈妈，忙上前两步，有礼貌地说：“阿姨好，我是寒止，这次上门专门给你们带了长白山的野山参，对身体好，你们之后记得煮了吃。”
　　沈连宇听到了，忍不住用一种惊诧的眼神看向寒止。
　　虽然说，他清楚师尊想要讨他父母的喜欢，但这么一个实际年龄怕是超过一百岁的修士，张口就喊他不到五十岁的妈“阿姨”，还是震撼到他了。
　　沈妈妈笑容可掬地接过东西，越看寒止越是喜欢：“哎，好，先放那吧！小宇和他爸，也别杵在门口了，赶紧进来，把门关上。”
　　等沈连宇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又上手在沈连宇耳朵上拧了一把，小声训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对人家好一点知不知道，别仗着年轻，人家喜欢你，就尽欺负人家。”
　　沈连宇：“……”
　　他简直想唱一首窦娥冤！他爸他妈到底都脑补了些什么啊！
　　这些“悄悄话”，寒止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因为紧张而显得冷淡的脸上也勾起了淡淡的笑意，多了几丝温度。
　　这是一顿宾主尽欢的晚饭。
　　寒止虽然话不多，但沈爸爸和沈妈妈都惦记着照顾他，从没冷落了他，让他很好地融合进了家里温馨的氛围中。
　　饭后，沈连宇和寒止下楼散步消食。
　　沈连宇兴致盎然：“师尊，我妈的手艺不错吧？”
　　寒止点头，不期然又想起了在荆安镇的时光，他的口腹之欲就是在那段时光里，被沈连宇带着养出来的。
　　寒止看了看沈连宇始终带着笑意的脸，眼眸里闪动着无尽的温柔。
　　“小宇，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吧。”
　　沈连宇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点头道：“好啊！能呆多久？”
　　如果有可能，他自然也想多陪父母一段时间，但他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耽误了师尊的事。
　　寒止比他高一头，非常自然地把人搂进了怀里：“呆到你父母离去吧……”
　　“啊？”沈连宇错愕地抬头看他，“师尊，我们不急着回仙界么？”
　　寒止摇头：“不着急，修真之人，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我们等得起，可对你父母来说，那却是半生的时光。你父母……他们很好。”
　　他眼底撒进了夜空中的星光，烨烨生辉，带着淡淡的怀念，回忆起了自己在邢邰城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
　　“有些人，错过了便是永远。我已经错过了，但我不希望你也错过。”
　　“师尊……”沈连宇听得有些心疼，忍不住抱紧了他的腰。
　　“当然，时间也不能白白浪费。你这具身体还是凡人，这段时间我会监督你好好修炼的，争取我们飞升的时候最起码突破到大乘期。”
　　寒止话锋一转，突然严肃起来。
　　沈连宇：“……”
　　该说不愧是师尊么？这种时候都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
　　两道并肩前行的身影在夜色中越走越远，最终一起消失在城市里的万家灯火中。
　　（完）
　　作者有话要说：彻底完结啦！
　　这本设定有点问题，后期实在是卡手卡崩了，节奏也乱了，我反思我忏悔，下本努力不犯同样的错误呜呜呜呜再次感谢追文评论地小伙伴们！
　　大家有缘下本再见啦！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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