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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机美人在线装小可怜》作者：清悦天蓝
　　【本文文案】
　　陵安城最大风月场老板尹小匡是个绝世美人，长的清纯中带着极致魅惑
　　然而人却浪到没边，每天都过着醉生梦死极为糜烂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当朝最有权势的左丞相被杀死在他的风月场
　　尹小匡不想死，于是只能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去勾搭奉命审讯他的那个男人，
　　“QAQ，亲爱的殿下，你还需不需要个小暖床呀～”
　　*
　　人人都道四皇子齐与晟铁血无情，手握暨王朝半壁江山的权力，却手腕狠厉，杀人不眨眼
　　建和十年，左丞相被人杀死在醉仙坊，大家都说尹老板玩完了，落入齐与晟手中，绝对不得好死！
　　直到某一天，有人突然在宫里的角落，撞见四殿下掐着满脸绝情的尹老板，风度全无，
　　“小匡你……真的没爱过我吗？”
　　*
　　建和十年，前左丞相被人杀死在醉仙坊；
　　来年六月，上任不久的新左丞相又被爆出身陷陈年旧案，直接死罪；
　　十二月，右丞相被陛下亲自赐予毒药一瓶。
　　……
　　三大开国重臣接二连三丢了性命，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黑暗中操纵着朝廷的整个命运！
　　而那个被所有人都瞧不起的醉仙坊老板尹小匡
　　却坐在皇宫的金丝笼里
　　微笑着看着手中那一张张写满朝廷要官名字的薄纸，
　　“下一个……会是谁呢？”
　　前期装可怜后期很疯批前朝太子【受】×当朝最有权势皇子【攻】
　　注：
　　·1V1，攻受都没有白月光，双洁！！！
　　·受是前朝太子，就是来复仇的，不存在给个棒棒糖就放弃复仇大业！能HE，真的能HE
　　·古早狗血，作者就好这一口，不喜请点叉叉，谢谢~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复仇虐渣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尹小匡┃配角：齐与晟┃其它：朝堂之上
　　一句话简介：夫君爱我千百遍，我虐夫君如初恋
　　立意：在挫折中坚强，在逆境中前行，在充满挑战的环境中绝处逢生！
　　
　　
第1章
　　尹小匡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他扯着火红的被子，赤着脚走下床榻。
　　随手将沾满了鲜红血液的白色床布，团了团扔进屋子正中央的火盆里。
　　火盆劈里啪啦烧的很旺。
　　外面十二月的天，正在下雪。
　　醉仙坊白天不营业，这会儿晚上在这儿醉生梦死的客人还在睡觉。混乱后的醉仙坊一片死寂，一楼大堂内还留着一片片昨夜客官或者醉仙坊的男孩们撕扯下来的衣服碎片。
　　没错，醉仙坊就是俗称“青楼”的那种地方，只不过这里跟普通青楼不太一样。
　　不提供女妓，专提供男宠。
　　尹小匡是这里的老板。
　　杯盘狼藉，尹小匡倒是习惯，空气冷飕飕的，他只穿了一片暗红色长袍，隐约露出一丝白的掐水的脊背，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就往楼下走。
　　途径专门招待朝廷官员的楼层，下楼的那一瞬间，尹小匡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望被隐藏在最深处的客房看了一眼。
　　“尹老板，早啊！”
　　“早。”尹小匡打着哈欠，趴在一楼的收银台前，数着账。
　　醉仙坊是陵安城唯一一家提供男宠的风月楼，所以相当有钱。世人虽然大都瞧不起尹老板这种自己做鸭还连带着一堆漂亮小男孩做鸭，还大招摇摆地张开服务。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更朝换代极为混乱的年代，人们精神状态都在战火纷飞的朝代交替中发了疯，一个个都不正常。
　　人一不正常，就想要寻求刺激，男人找男宠，就是这么流行起来的一种新玩法。
　　尹老板不顾世俗眼光，赫然开了家男妓风月楼。
　　赚的金盆满满。
　　这里也不泛有朝廷官员来享乐，其实一般一个朝代有什么很不好的风气，多半都是官员中先流行起来的。
　　“哇，尹老板，昨夜‘那个’大人也来啦？”扫地的伙计看着尹小匡劈里啪啦打着算盘，一笔一划勾来客的名字，看着看着就惊呼起来。
　　尹小匡揉了揉还没睡醒的眼，闷闷“嗯”了一声，“左丞相最好玩男孩这一口。”
　　小伙计咋舌，摇着头说太疯狂了啊，朝廷最有权势之一的左丞相竟然还喜欢男色？世道哦世道！不过他刚说完就很快闭嘴，因为他看到尹小匡已经抬起眼皮，懒懒散散看着他。
　　在这个醉仙坊，除了扫地刷碗洗盘子的，哪一个不是卖/身的呢？
　　“对不起尹老板，我不是……”
　　“没关系。”尹小匡摆摆手，继续低头算钱。
　　红色衣服领子下，露出的白皙脖颈，隐约可以看到深紫色的吻痕。
　　小伙计收回看的有些发红的眼，继续拖着扫把往上扫楼。
　　就在这时，醉仙坊倒数第二层，突然传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人啦！死人啦！”
　　尹小匡卡了一下脖子，抬头，就看到专门接待朝廷官员的楼层、最里面的那间厢房，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小男孩。
　　小男孩吓得脸都惨白惨白，骨碌骨碌从楼梯上连滚带爬跑到一楼，扒着尹小匡的胳膊，鬼哭狼嚎道，“老板！尹老板！大事不好了！天啊！天啊！左丞相大人他、他——”
　　“他被人一刀给捅死了！”
　　这声音一惊一乍的，生怕外面人听不到丞相大人死在了他醉仙坊似的！
　　尹小匡的眼睛微微睁大，小男孩的身影倒映在他暗红色的瞳孔中
　　逐渐幻化成一个穿着黑底金丝祥云纹的男子，长发飘飘，玉树临风。
　　朝廷一品官员死在风月楼这种丑闻，断然不能够大肆宣扬。
　　况且暨王朝才刚建朝十年有余。
　　当今圣上听闻自己得力左臂右膀突然暴死在醉仙坊这种鬼地方，当场大怒，一大早就让大理寺卿来承安殿来，下令让他速查此时。
　　大理寺卿颤颤巍巍领命，可有些犹豫。
　　“陛下，”他跪着磕头道，
　　“左丞相死的地方……臣就这样拿着朝廷的圣命去了，就不怕被百姓看到……”
　　“看到怎么了！”皇帝暴怒，摔了一盏金灯，“朕早就看那醉仙坊不顺眼！哦对！沈卿你不提朕还忘了！左丞相死的地方居然是醉仙坊！醉仙坊！不就是那个被称作是‘千里眼’的男□□开的？”
　　“……是。”大理寺卿的回答像是自己也去了好几百遍。
　　“来人！”皇帝突然让身后的公公上前，“去把四皇子找过来！”
　　“陛下是要单独召见四殿下吗？”
　　皇帝瞪了一眼似乎是想要逃跑的大理寺卿，
　　“你在这儿呆着！”
　　四殿下、原王殿下，姓齐名与晟，是当今皇帝老儿最疼爱的一个皇子。
　　在坊间有传闻，四皇子殿下，英俊潇洒，文武都是举世无双，是天底下每一个富家贵族小姐的梦想。
　　但就是为人十分冷峻，凡是见过四殿下的女子，再火热的爱慕也都被他冷酷无情的处世态度给冻没了激情。
　　齐与晟给他的父皇大人行了跪拜礼。
　　皇帝摆手让他起身，指着大理寺卿对他说道，
　　“今天早上，朕的密私阁突然来报，说左丞相死了。”
　　“被人给杀死的。”
　　齐与晟仿佛完全不惊讶，眼皮都没抬一下，
　　“父皇是想要儿臣帮助大理寺卿来暗中追查左丞相的死因吗？
　　皇帝噎了一下，果然他这个儿子就是聪明，
　　“你知道左丞相他死在哪儿吗？”
　　齐与晟想都没想，淡淡地回答道，
　　“醉仙坊？”
　　大理寺卿原本颤抖的脸差点儿喷笑。
　　皇帝：“……”
　　齐与晟：“左丞相喜欢玩男孩子，醉仙坊的常客，若是死在其余地方，大可不必让儿臣帮衬着大理寺卿来暗中调查此事，直接光明正大查案就好。”
　　大理寺卿抬起头，崇拜地望着四皇子殿下。
　　皇帝老儿揉眉，
　　“与晟你猜到了朕就也不绕弯子了。朕早就看那个醉仙坊的老板不顺眼，上次考试院大型舞弊不就是他牵的头？结果人抓了，大理寺卿的人查来查去却什么都没查出来，最终也不了了之。这次左丞相的死横竖跟他逃不开干系，你把他抓起来，一定要好生盘问他！”
　　被突如其来点名的大理寺卿瞬间又吓破了胆。
　　齐与晟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扬起长衣双膝跪地，对着皇帝伸出手。
　　白皙修长，筋骨分明，宽厚的金色祥云纹印在深色的袖袍中。
　　“儿臣领命，请父皇赐圣旨——捉拿醉仙坊老板入狱。”
　　尹小匡贴着门，看到朝廷来的人把左丞相的尸体给抬了出去。
　　他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银票。
　　“长风！”尹小匡自己卧室的门，转身握住被他莫名召唤上来的醉仙坊分管，郑重其事道，“这段时间醉仙坊就暂时交给你了。”
　　长风：？？？
　　“不是，尹老板你什么意思？”
　　“我在乡下的老娘死了。”
　　“老板你不说你是个孤儿吗？”
　　“我有个干娘！”
　　长风：“……老板你莫不是早就千里眼到咱们醉仙坊这次一定要完蛋，所以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准备跑路吧！”
　　尹小匡的‘千里眼’，在整个陵安城都是极为出名。
　　他能猜到将来不久要发生的事情，并且一猜一个准！
　　长风红着眼看着尹小匡。
　　尹小匡挠了挠脑袋，讪讪道，
　　“我真的有个乡下的干老娘快要死了……”
　　长风：“你不是说已经死了吗！”
　　尹小匡：“……”
　　你闭嘴！
　　“长风~”尹小匡见蒙骗不了自己的好伙伴，只能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长风，突然撒娇道，“好哥哥~你就帮帮小匡嘛~”
　　长风最受不了尹小匡娇软这一套，他们这儿虽说盛产男/婊/子，各个卖屁股，但是所有卖屁股的跟尹小匡比起来，风/骚还是差那么一截。
　　可以说，在醉仙坊每一个卖/身的男孩，不论十五六岁还是二十五六岁，只要见到尹小匡，每一个都能变成上面的那位！
　　“左丞相是你杀的？”长风揉眉问。
　　尹小匡拨浪鼓摇头，“不是！”
　　“那你怕啥！”
　　“醉仙坊以前又不是没有朝廷官员在这里猝死过！都是死在月下风流，朝廷也不会大肆宣扬！挨罚你尹老板也不用亲自去挨啊！哪一次不都是我们几个分管帮你扛下的？”
　　“难不成你真猜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尹小匡“哇！”地一声哭了。
　　长风吓得眼珠子都蹦了出来
　　“小匡……你倒是说啊！”
　　尹小匡哭的梨花带雨，抽抽嗒嗒，小脸皱吧成一团，“我看到了我被抓到地牢去了！我我我，我好像还被一个男人给强/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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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青楼卖屁股的，竟然还忧伤会被男人给上了？
　　长风控制不住自己地就想起来以前见到的尹小匡的风骚。
　　他们这些干这一行的人，早就不把脸皮放在门面上，说话有多么下流就多么下流，毕竟是尹老板亲自给他们示范如何取悦男人，并且每隔三天还要召开取悦男人心得大会，优秀者还会这个月多发好几两银子。
　　尹小匡哭了又趴在地上打滚，说什么也不想留在这儿，长风问他那就不顾兄弟们的死活吗？尹小匡抓着长风的裤腿，说长风你长得没我好看，技术又烂，那些朝廷官员一定不喜欢你这样的！你不会遭罪的！
　　长风气的想踹尹小匡。
　　尹小匡一翻身，腰间的票子哗啦哗啦全散了出来。
　　长风：“……”
　　杀老板有罪么？开青楼的那种！
　　没人知道尹小匡到底是用了什么妖魔鬼怪的法术，竟然真的能神奇地预知到未来，坊里有小男孩起得早出去买早饭，回来时就慌慌张张的，说真的看到了穿着深紫色官袍的官员们正在往这边赶。
　　尹小匡眼巴巴地看着长风。
　　长风摸摸自己的脸。
　　他不丑！
　　所以尹小匡滚蛋吧！
　　尹小匡一听长风最终松口帮他跑路，瞬间眼也不红了嘴也不哭了，开心从地上爬起来就把柜子最外面一层的包袱给麻手麻脚给拿了出来。
　　“那我走了啊！”
　　十七八岁的尹小匡，长得白嫩嫩水灵灵，出乎意料的纯，但是纯到极致就是欲，所以脱了衣服躺在男人身下时，他又被称作“妖精之王”。
　　长风拿着醉仙坊的总帐本，让他快滚。
　　尹小匡麻溜的两根腿扑棱扑棱往外跑。
　　这个时间段正好是抬尸体的那群官和来调查的那群官错开到达醉仙坊的时辰，因为死了人，外面虽然有人在指指点点讨论着醉仙坊又是谁家的男人被纵欲而死了，但也不太敢靠近。
　　尹小匡找了块大红花布把自己的脑袋捂得严严实实。
　　天冷，还多塞了几件棉袄，打扮的土里土气，完全看不出来平日里那喜欢穿着红妆的妖娆。
　　然而就在他刚跑瞅准外面人最少的时机，准备一冲而出的那一瞬间
　　哒哒哒哒哒！
　　天边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一辆雍容华贵的马车突然飞驰而过，
　　停在了醉仙坊的正大门。
　　“围观的人，都走开！”
　　跟随一起来的黑衣铁骑，甩鞭勒马，高昂的马蹄声响彻整条大街，陵安城方圆几十里都能听到。
　　这阵仗……
　　凑热闹的百姓们纷纷被来者的森威震撼的连连退去，当他们看清楚铁骑盔甲上雕刻的标志性彼岸花花纹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都张大了嘴脸色露出崇敬之色，“是——是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殿下这是要……亲自查案吗！”
　　“天！醉仙坊这次要玩完了！”
　　尹小匡登时缩身在门后，看到彼岸花标志那一瞬间，他在心中窝了个大草
　　玛德！不是说好了这是朝廷丑闻！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来造访醉仙楼吗！
　　皇帝陛下是疯了吗！是打算让天下人都知道左丞相马上疯死了吗？
　　尹小匡脑子灵光，拔腿就要往另一个方向的后门跑。
　　他身板娇小，又瘦，自认为跑起来应该不会被人注意到，然而就在他刚迈开腿那一瞬间
　　嗖！
　　一柄散发着寒气的剑，突然就从他的身后刹光而来。
　　砰！地一声，利落的钉在了他耳边的门框中。
　　一缕头发被割断。
　　青丝在吹进来的冷风中飘散，剑锋擦着尹小匡的脸，在他的眼角之下，划出一道伤口。
　　鲜血瞬间啪嗒啪嗒，沿着剑身汇成一道线，滴落在了青黑色的地板砖上。
　　尹小匡的脚步停住。
　　他的双眼逐渐睁大，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画面。
　　可他并没有回头，前方也就是一堵很熟悉的墙，小小的人儿静止在了那里，楼上闻声而跑出来的男孩子们都趴在栏杆上，有人在呼叫“尹老板！”有人在喊“天啊！竟然是朝廷的人！”。长风率先出来，看到尹小匡的脸出血了，刚想要跑下去问问他怎么了！
　　尹小匡回过神，听到长风的声音，擦了把脸，又想要迈开腿快跑。
　　就在这时，
　　嗖——！
　　又有什么东西撕裂了身后的空气，冲着他飞奔而来。
　　直接穿透他的小腿！
　　尹小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锋利的箭尖从他的小腿肚横穿，热乎乎的血瞬间哗啦哗啦往外冒。
　　周围一下子鸦雀无声。
　　卡卡卡！
　　黑衣铁骑跃马下身，闯入醉仙坊，一圈圈将尹小匡团团包围。
　　尹小匡疼啊，腿好疼，他的眼泪哗啦一下就滚落了下来，他呲牙咧嘴的，本能地抬起还能动的胳膊就想要去摸摸自己受伤的腿。
　　“不许动！”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声音。
　　尹小匡愣了，
　　下意识转头
　　目光与大门交接那一刻，他看到门外一名长发飘飘的男子，静静地站在逆光中。
　　双目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手里握着厚重的弓，弓弦还在抖动，手指白皙，筋骨分明，有力的手腕上方，是绣刻着金色祥云图腾的宽厚深色长袖。
　　
　　
第2章
　　尹小匡抬起下巴望着齐与晟，齐与晟低头俯视着跪在他面前的尹小匡。
　　大眼瞪小眼。
　　旁边黑衣铁骑怒吼，
　　“见到四殿下还不行礼！”
　　齐与晟的气场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回字形楼四面相连的楼道里看热闹的客观啊小男孩啊全都吓得退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时间整个醉仙坊外面就剩下了一排排持红缨枪的铁骑护卫队。
　　还有跪在地上的尹小匡。
　　尹小匡眨了眨他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着齐与晟下命令。
　　齐与晟没有任何表情，他居高临下看着尹小匡，问，“你就是醉仙坊尹老板，尹小匡？”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像是一把沉睡了万年的古琴再次解开封印，叮咚叮咚，尹小匡呆呆地点了点头。
　　齐与晟会意，颔首，冷冰冰道，
　　“拿下。”
　　拂袖就准备离开。
　　尹小匡当即回过神来，看着周围的黑衣铁骑们刷刷即将把他压倒在地。
　　他突然就连滚带爬扑到了已经跨出门槛的齐与晟身后。
　　一把抱住了齐与晟的大腿，用方圆几十里都能听到的嗓子，鬼哭狼嚎道，“大人有大量啊！不要抓我！左丞相真的是马上疯纵欲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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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晟刚要抬腿。
　　尹小匡突然抬起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啊！我的夫君！你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齐与晟：……
　　？？？
　　尹小匡：“你有听说过我的名号吧，千里眼！所以说哦！我可以看到将来要发生的事情！而你四皇子殿下，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齐与晟：……
　　尹小匡：“所以说，身为一个优良品种的夫君，是不能把心爱的娘子抓入大牢中进行没人性的审讯的哦~不然娘子会哭唧唧的，嘤嘤嘤~”
　　齐与晟：“……来人！带走！”
　　正在想着法子如何拯救自家老板的长风掐着人中昏死了过去。
　　尹小匡被抓回了地牢，用铁链绑在刑库房。
　　他手上脚上都被拴着漆黑的大铁链，刑库房的狱卒把三十八套酷刑全都招呼了他，还是没能从他嘴里问出来左丞相究竟是怎么被杀的。
　　尹小匡被辣椒水灌了胃好几遍，还是死咬着“左丞相就是马上疯骑死的！”不松口。
　　显然身为主审官的齐与晟是不相信。
　　齐与晟坐在刑库房的案桌前，红黄晕染的烛光在幽暗的空气里跳跃，他本人本身气场就极为冷峻，倚靠在座椅里，皱着眉，手指压在送上来犯人尹小匡的口供上。
　　“四殿下。”第三十八次还是三十九次来汇报情况的大理寺少卿缩着脑袋，显然是很害怕齐与晟。
　　他站在门口，宁肯忍受外面天寒地冻的冷空气，也不愿意接近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四皇子。
　　齐与晟眼皮都没抬，
　　“还没招认？”
　　“尹老板依旧咬着牙左丞相纵欲过度吐血而亡。”
　　齐与晟哗啦哗啦翻着左丞相的验尸报告，利器刺杀而死，显然不是马上疯死的！
　　“继续审。”齐与晟手指点了点桌面，
　　“该用的全都用上。”
　　大理寺少卿揖手，
　　“臣明白！”
　　该用上的都用上，就是指让刑库房的人把三十八套酷刑展开，每一个方式加上更残酷的折磨人的方式。
　　用在招供人的身上。
　　这些究极的手段，大理寺审讯犯人时几乎都不会用，因为实在是太恐怖了，用完一套下来，基本上这个犯人就废了。
　　三十八套展开后再全用一遍，这跟把人给直接弄死没什么两样。
　　但四皇子殿下似乎很喜欢用这套刑罚。
　　齐与晟也不是说有什么特殊癖好，他只是觉得用这种酷刑来逼供比较方便，速战速决，所有在他手里审讯的犯人，只要用了这三十八套展开，必定会口吐真言。
　　浪费时间可耻。
　　大理寺少卿领命，颤颤巍巍跟掌管刑罚器具的狱长说了，狱长也是吓得冷汗涔涔，念叨着“四殿下真是下手无情”，边给了大理寺少卿刑具存放库的钥匙。
　　尹小匡口吐鲜血，又被弄了个半死不活，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昏昏沉沉，意识都快没了，哪儿哪儿都是血肉模糊。
　　但他依旧死咬着“左丞相马上疯死的”。
　　向来只等结果的齐与晟终于抬了抬眼皮。
　　地牢阴森森，审讯室为了折磨犯人，还专门点了会钻入皮肉刺骨的香薰灯。尹小匡白天血淋淋晚上骨头疼，仰着头就跟马上要没命没什么两样。
　　就连行刑狱卒都没了耐心，每天的刑罚结束，连人都懒得抬回去，反正他一天不承认刑罚一天就不会结束，第二天还得再拖回来照旧继续。
　　索性也就干脆把人给锁在审讯室里。
　　齐与晟到来的那一刻，他正呀呦呀呦地叫唤，声音参差不齐的，还不小。
　　生怕声音小了外面人要是临时反悔不愿意进来了，也得让他们听到。
　　齐与晟冷笑了一声，吓得跟在身后的大理寺少卿都差点儿跪地上。四皇子殿下向来喜怒无常，他没表情的时候都杀人不眨眼，这种人一旦有了表情，还是往不好的方向走的。
　　多半天下要大乱！
　　果不其然，大理寺少卿见前方的男人一个步子越入审讯室。
　　尹小匡的声音更大了，鬼哭狼嚎，又有点绵绵的，还喷着些血沫子。
　　阴暗的环境、冰冷的白光下，看起来倒有些美人凌虐美。
　　大理寺少卿突然有些怀疑他们亲爱的四殿下是不是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不然
　　怎么向来不喜欢跟任何人包括女人包括男人在内的全部人类接触的四殿下，此时此刻居然靠近了尹小匡……
　　尹小匡一口血吐在了齐与晟雪白的大衣内衬上。
　　齐与晟：……
　　周围人：……
　　！
　　不好！四殿下肯定要发飙！
　　快跑！
　　尹小匡咧开嘴，对着齐与晟突然软绵绵地喃喃了一声，“……好疼呀……啊~”
　　开青楼的就是不一样，连吃痛都浸染着想要上/床的求饶颜色。
　　齐与晟抹了把溅在下巴上的血迹，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尹小匡，“最后问你一次。”
　　“何匀峥是怎么死的。”
　　何匀峥就是那个倒霉蛋左丞相。
　　尹小匡红着眼眶，眼珠子外圈亮晶晶的泪水直打转，鼻子都是酸酸的。
　　嘴里咬着血，细声细气断断续续开口道，
　　“是……马……上……疯，那……天……左……丞……相……在……醉仙……坊……”
　　齐与晟挥袖让他闭嘴。
　　这些口供这些日子他都快背下来了。
　　千篇一律的马上疯，千篇一律的左丞相骑马骑死的，精尽人亡。
　　“沈大人。”齐与晟看着尹小匡，问身后的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领旨，“殿下何事？”
　　齐与晟背着手，淡淡道，
　　“陛下的意思是？”
　　就事肯定要论事，大理寺少卿低头，恭敬一字一句道，“回四殿下，陛下口谕——若真的查不出左丞相的真正死因，人也是留不得的。”
　　“凡有造谣巫蛊之言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巫蛊言论，胡说八道呗。
　　还有就是那些天天神算算命算天道轮回的。
　　整个暨朝的人都知道，当今的这位陛下，最恨的一类人就是会预言的神算子。
　　齐与晟了然，他当然清楚自己父皇痛恨那些被成为“千里眼”“顺风耳”的人。尹小匡“千里眼”的名声这两年逐渐大燥，皇帝老儿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况且他还居然次次料重！
　　齐与晟拂袖转身，没有一丝怜悯之情，果断下令，“你们速度解决了吧。”
　　在四皇子殿下眼里，只有事件的解决，不论中间的过程多么残忍，要杀多少个人。
　　杀一个尹小匡，对他来说就是完成一个使命必须经过的过程。
　　尹小匡“嗷！”地嗓子，再次哭天抢地起来。
　　边哭还边嗝气，像只要被砍头的公鸡，咯咯咯咯的。
　　就在这时，身后鬼哭狼嚎的声音间，突然传来一个极为细微的玉器掉落到地面上的声音。
　　叮
　　这个瓷音是……
　　齐与晟猛地转身，又再次大步回到了声音的发源地——尹小匡的胳膊下青石板。
　　被突然转身吓了一大跳的官员们摸不着头脑地也跟着转回身，低声疑惑道，“殿下，可曾是还有什么要紧的事？”
　　齐与晟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攥在掌心。
　　是一块精致的上好白玉。
　　细腻的地质，染着血色的花纹，看样子应该是有些年头了，也经历过一些风沙血雨，玉石的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刮痕。
　　玉的最低端，用深墨刻印章下三个娟秀的小篆——凌河军。
　　齐与晟的痛苦百年难遇地骤然缩紧，他当即意识到这块玉佩是从尹小匡残破的裤子布兜里不慎掉落出来，他抬手捏住尹小匡的下巴，用力让他与自己面对面，声音里竟然有一丝颤抖。
　　“这玉佩，”向来冷静的四皇子殿下，用情绪起伏的嗓音，一字一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
　　那年大漠孤烟直，
　　殷红的血液淹没了长河落日圆。
　　
　　
第3章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震惊齐与晟竟然会一下子用这么鲜活的表情来对一个人说话。
　　四皇子殿下铁血无情，做任何事都干脆立决，不会让对方抓住一丝是情绪起伏，这个世人都知道。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
　　尹小匡张了张嘴，哇地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下一刻，他突然地翻了翻白眼。
　　整个人“呜呼”昏了过去。
　　血流的太多了。
　　尹小匡睁开眼，看到了这一次自己醒来的地方终于不再是刑库房的审讯室。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会这样，脸上并没有一丝惊讶。
　　眼珠子骨碌骨碌，打量了一圈自己躺在的地方
　　红墙，绿瓦，床铺是金丝被，头顶是镶嵌着深色纱幔的祥云帷帐，笔直垂落在床脚下。
　　帷帐的外面，隐约浮现着正在袅袅飘香的炉子。
　　金碧辉煌，一看就不是穷人能住得起的。
　　尹小匡不缺钱，醉仙坊有多么能赚朝廷官员的银两他再清楚不过，反正黑心商家他当的也顺心应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钱才是王道！
　　但尹小匡就算再有钱，为了卖一个好屁股他把他自己待客的地方装修的再怎么奢华富贵，跟眼前的这个地方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此地，乃皇权之气逼人也！
　　突然间，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头顶空荡荡的，但他的双眼却逐渐睁大。
　　紧接着就开始哎呦啊哟地叫唤着，“疼……疼啊……好疼啊……”
　　好几层墙壁外的大门传入一阵稳重走路的脚步声。
　　齐与晟一进入自己的寝殿，就听到了尹小匡娇软妩媚的叫喊声，那声音远远的听着就跟蚊子声似的，但是听起来又直挠心头，跟在后面刚从承安殿一并回来的大理寺卿也听到了这个声音，脸色瞬间红了又红。
　　醉仙坊尹老板的浪/荡，是全陵安城都有所耳闻。
　　就算没被这人伺候过，也一定会被曾经让他伺候过的朝臣们侃侃而谈。
　　“技术是真的棒！小嘴是真的甜！那个地方是真的紧！”以前左丞相还活着的时候，曾经亲口跟大理寺卿在下早朝时夸赞过，“长得又那么的纯中带欲，身段又那么的娇柔，实在是个难得的人儿啊！”
　　“左丞相过去跟尹老板可是真的熟……”大理寺卿咂嘴。
　　齐与晟跨入第一层内阁的门坎，余光扫过大理寺卿，“沈大人。”
　　“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大理寺卿当即捂住了嘴，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刚刚在承安殿，四皇子殿下面无表情地与陛下汇报
　　“醉仙坊老板尹小匡已身死，案件归为悬案。”
　　四皇子殿下竟然会出手保人？
　　大理寺卿觉得自己今天的起床方式一定不对，但是闭眼又睁眼，看见四殿下已经来到了承恩殿最里面的暖阁，手动解开门上的特殊机关锁，锁“啪！”地声跳开，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软绵绵的哭声更大了。
　　不过与其说这是哭声，不如说更像欢爱时求饶的嘤嘤缠绵声。
　　大理寺卿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里面卧床上的尹小匡，小脸皱巴巴的，下巴尖尖的，完全是一副宠物狗受伤了等着主人回家委屈巴巴求欢的模样。
　　他又咋舌，想着这个世界上怎么还有如此不正道之流。但还没等他想完，就看到齐与晟大跨步进入内阁。
　　往尹小匡的床边走去。
　　尹小匡似乎是看到了有人来，叫声更妩媚了，浪里浪气，这声音要是放到墓地，死去的左丞相能被浪回魂。
　　大理寺卿不想进去，犹犹豫豫，小声请示齐与晟自己可不可以先滚蛋。
　　齐与晟点头，说，可以。
　　大理寺卿也是难为自己了，一大把年纪还要连滚带爬从一个地方狂奔而出。承恩殿就剩下了尹小匡和齐与晟两个人，宫里的侍女和侍卫被齐与晟一手支开。
　　尹小匡继续哎呦啊哟的叫，齐与晟半分都没听，站在床边，淡淡道，“别装了。”
　　尹小匡立刻闭嘴。
　　齐与晟依旧没什么表情，站在原地打量了一下尹小匡，像只落难的小鸡，右腿还被打了纱布。
　　“伊书末，是你什么人。”
　　一块凝脂玉佩坠落到尹小匡眼前。
　　最低端用黑色卷墨，浓浓地雕刻着六个大字——伊书末，凌河军。
　　尹小匡突然睁大了双眼，破音地哀嚎了一声，
　　“他是的哥哥啊！”
　　齐与晟皱眉，目光一下子凌厉了三分。
　　“你是伊副将的弟弟？”
　　他当即拍了拍手，外面跑进来一个穿着文史官府的官吏，低头递给齐与晟一卷卷宗，匆匆忙忙又退了出去。
　　齐与晟翻开卷宗，在做了标记那一页停下。
　　尹小匡的余光能看到卷宗的书脊，上面赫然印着“销毁”两个大字。
　　齐与晟对着翻开的那一页看了半天，抬头听不出什么语气地道，“伊副将生前在朝廷的登记档案里，家眷这一栏，并没有‘弟弟’的记载。”
　　“我是我爹找的小老婆偷偷生下来的私生子……”尹小匡泪眼汪汪地望着齐与晟，“我哥和我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我和我哥从小感情就特别好……”
　　齐与晟了然，这个身世可不太上道。他不愿深入交流小/三私生子的问题，便合上本子，让文史官又一次进来，拿走了卷宗。
　　等到文史官彻底离开承恩殿的外面院子，齐与晟确定这里再次没有其余人，他找了个板凳坐下，抱着胳膊，才边打量着尹小匡边冷冰冰道，“凌河军是叛军，十一年前就被杀这个你知道吗？”
　　尹小匡立即尖叫，哭的梨花带雨，一直在嚎啕他哥哥真的死了吗，他不相信！
　　齐与晟又强调了一遍“凌河军是叛军”，特别将“叛军”两个字咬的很重。
　　尹小匡依旧在哭，闹着说他哥哥没死绝对没死，问叛军是什么，为什么要被杀！
　　齐与晟死死盯着尹小匡，在琢磨这人是不是装疯卖傻。
　　“你接近本王，是想要来复仇的？”
　　尹小匡没回答，似乎完全不理解这句话，眼睛里闪动着朦胧的疑惑，眨啊眨。但很快又开始继续哭，根本没把齐与晟的问话当回事。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终于哭累了，泪眼巴巴地，水汪汪迷茫地看着齐与晟。
　　突然张了张嘴，
　　“殿下……”
　　齐与晟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稍微靠前了一点，胳膊肘架在膝盖上。
　　尹小匡蚊子般声音如丝缕般从红扑扑的小嘴里飘出来，“人家菊/花好痒……求插/插~”
　　齐与晟瞬间更加怀疑这人这副傻不拉几的模样绝对是装出来的！
　　整个陵安城，蛊魂催眠术做的最出名的，是长一街的善和大药房。
　　皇宫内不允许有会巫蛊催眠术之类手艺的太医，但是有时候大理寺审案子在犯人死活不肯吐出真言的时候，朝廷官员们总会偷着摸着出去找个会催眠术的大夫，让犯人说出来它们想要听的。
　　齐与晟接手的案子从来不会用到巫蛊医师，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次突然找大理寺卿出去把陵安城干的最好的催眠师给秘密召入承安殿，着实把大理寺卿给吓了一大跳。
　　大理寺卿不可置信，问不是醉仙坊的案子已经结了么？难道陛下又发现了四殿下您说谎了？把人给金屋藏娇？
　　齐与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大理寺卿立刻闭嘴，麻溜的跑去善和大药堂找他最喜欢用的那个极为有名的医师。
　　医师换了身衣服被大理寺卿偷偷带入宫，这件事可不能让陛下知晓。
　　齐与晟站在承恩殿的大堂内，背着手，医师站在他身后，旁边是低着头正在惶恐不安绞手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唯唯诺诺，
　　“善和大药堂那个臣最熟悉的大夫南下游医去了，只剩下他的徒弟秦晓医师……不过殿下您放心！秦医师可是张大夫最得力的弟子啊！深受他的亲传！”
　　张大夫就是原本大理寺卿要给齐与晟介绍的催眠医师，秦晓是他的首席弟子，就是现在站在承恩殿大堂里的这位。
　　齐与晟转身，上上下下将秦晓医师打量了好几遍，眼神锋利的像是下一秒钟就要把他给赶走。
　　良久，他开口问，
　　“你保证能问出来？”
　　秦晓潇洒地答道，“在下从来没失过手。”
　　齐与晟让大理寺卿先滚蛋。
　　大理寺卿如获珍宝地捧着这道救命的指令，连滚带爬冲出了承恩殿。
　　秦晓提着药箱，被齐与晟带到了承恩殿的最内层暖阁。
　　打开门，就看到一个水嫩嫩的人儿，腿上缠着一圈圈白布，意识全无地躺在深红色的床榻里。
　　脸色惨白惨白。
　　齐与晟指着床上的尹小匡，对秦晓医师说道，
　　“接下来的时间，你要把他给催眠了，然后按照我所说的，问他话。”
　　齐与晟让秦晓医师催眠了尹小匡后，用笔在酿制上好的宣纸上，飞速地写下一道道磅礴的字
　　【问他：“你真的是伊书末的弟弟吗？”】
　　秦晓医师照做，轻柔的声音细声细气，朦胧飘幻。
　　尹小匡的声音也跟着飘散，吞吞吐吐道，
　　“是……”
　　齐与晟又写道
　　【问他：“你哥哥的玉佩，你是怎样得到的？”】尹小匡回答，
　　“三年前醉仙坊刚开张时，给我捧场的一个客官掉落的，说是前朝留下来的上等玩/物。”
　　“前朝”两个字一出，齐与晟书写的手指瞬间握紧，他停顿了片刻，继续在纸上写下了第三个问题。
　　折叠递给秦晓医师。
　　秦晓医师甩了一下长发接过，展开。
　　在看清楚上面写的内容那一刻，他猛地抬头，望向齐与晟，“殿下……！”
　　齐与晟手指阖着深色的案桌，另一只手手背抵着腮，“问！”
　　秦晓医师脸色露出艰难的神色，犹犹豫豫了半天，似乎是在害怕这个问题。
　　他吞吐了好久，才用朦胧空灵的声音，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尹公子，请问您有想过去接近当年你哥哥所在凌河叛军的主帅、大公子殿下的亲弟弟——齐与晟殿下，利用他的身份和地位来为你哥哥伊书末副将复仇么？”
　　
　　
第4章
　　大公子是谁？
　　当今的开国皇帝齐策，在前朝举兵篡位前，是禁军大统领。
　　他有四个儿子，齐与晟排行老四，而老大齐与稷，则是前朝著名的少年将军，率领当时前朝最强大的边防军——凌河军，驻扎西北境，守护国家安康。
　　只不过在前朝末年，齐与稷突然起兵造反，居然想要联合邻国燕国对前朝殷朝发起进攻。
　　殷朝末帝梁岸大怒，下令将叛军凌河军全部斩杀。
　　伊书末是凌河军的副将，而尹小匡又是伊书末的弟弟。
　　齐与晟没有理由不怀疑尹小匡接近他的动机。
　　如今新朝刚建立十年有余，很多事情还刚刚起步，他的父皇齐策虽然血刃前朝末帝而登基上位，但每一个新朝换旧朝，哪有不血流成河白骨如山的！
　　建立一个朝代，远远要比毁灭一个朝代艰难的多！
　　齐与晟能想明白尹小匡的小心思——自己的哥哥被当成叛军杀害了，成为叛军的源头肯定就在叛军的主帅身上，而齐与稷就是当初凌河军的主将领，凌河军叛国，必须要经过齐与稷的点头！
　　他肯定会恨齐与稷。
　　但是齐与稷早就死了，跟着凌河军被灭一起死在了西北大荒漠。
　　所以尹小匡就把剩下的怒火，想要全部发到齐家人的身上！
　　对于当年凌河军的叛变，齐与晟也一直在心里有一个疙瘩。他的大哥齐与稷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正直，怎么都不像是会联合敌国想要对朝廷发起叛变的人。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当年的真相早已经无法查询踪迹。而如今暨朝刚开国十年，人慌马乱，父皇政事堆积如山，十一年前的凌河军叛乱一事也就渐渐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尹小匡没说话。
　　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一炷香都燃断了半截，长到催眠师秦晓都在连连打哈欠。
　　齐与晟大概知道了尹小匡的心思。
　　秦晓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末了，齐与晟坐在案桌前，左指背抵着下颚，让秦医师留步。
　　“宫里有人想要对皇家复仇，这件事是绝对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齐与晟声音淡淡的，透露着他惯有的冷漠。
　　秦晓回头，吊儿郎当问他怎么，还想杀人灭口？
　　齐与晟点头。
　　秦晓扑通跪在了地上，哀求道，“大人有大量啊！小的不想死！小的还想升官发财考入朝廷太医院，今年的试题我都背了好久好久，中举势在必得啊！四殿下您不能断了小的的仕途啊！”
　　齐与晟问他想进太医院？
　　秦晓含泪点头，“没有一个医师是不想进太医院的！”
　　齐与晟右手手指在案桌上有节奏地敲打着。
　　秦晓都快哭了。
　　传闻中四皇子殿下杀人不眨，铁血无情，是真的！不造谣！
　　齐与晟敲了半天，突然道，
　　“今年的科举，你不用去考了。”
　　“本王没在朝廷招揽过任何朝臣，但现在需要一个能够随时随地来承恩殿、并且懂得巫蛊催眠术的人，正统考试你们这些懂催眠术的肯定在最后资料审核时会被刷下来……如果秦医师同意，以后你就是承恩殿的人；如果不同意，今天就不需要走出这承恩殿。”
　　秦晓当场傻了眼，话都说不利索，
　　“殿、殿下……为、为什么、要、要留、留我？”
　　齐与晟没说，用余光斜向已经脱离催眠、再次睡死过去的尹小匡。
　　“三天来一次承恩殿，”齐与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刷刷写着字，“用尽秦医师你毕生所学，务必引导这个尹老板打消所有复仇的念头。暨朝现在依旧动荡不安，还有前朝旧人时时刻刻想要复国，所以更不能允许有人对皇家图谋不轨……今天的一切不要说出去，这张引荐信你先拿着，回去准备好，等日后的通知。”
　　宣纸笔墨刷刷，秦医师木然地接过了齐与晟亲手写的引荐信。
　　表情愣到像是一下子傻了。
　　齐与晟挥袖，让他走。
　　秦晓转身，突然木鸡似脱口而出一句，
　　“殿下是打算将这人儿养在自己的殿里吗？”
　　话十分唐突，甚至能够让当下最有权势的皇子拍案怒起，秦晓说完这句话也下意识反应过来自己脑残了，过问四皇子殿下的私事这不是明摆着掉脑袋嘛！
　　他闭着眼睛心想完了完了，等死吧。
　　半晌，齐与晟却没暴怒。
　　只是让他离开。
　　“小的斗胆问一句。”秦晓松了口气，有些得寸进尺了，“殿下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尹老板？”
　　人杀了，更干脆，这是齐与晟惯来的处事方式。
　　齐与晟终于淡淡道，
　　“秦太医，你知道的太多了。”
　　秦晓不想死，屁滚尿流爬出了承恩殿。
　　承恩殿最里阁，红色的纱幔后方，挂着一副画像。
　　画像有些岁月了，宣纸边缘泛黄，上面画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锋眉剑眸，手握长/枪。
　　他的脸部线条与齐与晟十分相似，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将军服，袖口用金丝线镶嵌着祥云花纹。
　　齐与晟站在画像前看了有那么一会儿。
　　窗外飞过一排鸽子。
　　尹小匡醒了，哎呦啊哟地叫，细声细气的。齐与晟转身，毫不避讳地将这幅他从来都不会展现在外人面前的画像赫然映放在尹小匡的视线中。
　　躺在床上的人儿动了动脑袋，声音戛然而止，双眼逐渐睁大了看向画像。
　　齐与晟今天对秦晓医师说的话有些超了字数，那两段长篇大论比他在上朝时对父皇大人说的都要多，所以现在他一个字都不想张嘴。
　　就也没解释画像上的人是谁，不过本来他也不需要对谁解释他自己的东西。
　　尹小匡眼角红红的看着齐与晟。
　　张了张小嘴，
　　“疼……”
　　委屈巴巴。
　　齐与晟走到他床边，重新搬了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深色的衣袍勾勒出他英挺的身形，威严深沉。
　　尹小匡下意识有些怕，但是身上的伤让他疼的呲牙咧嘴。
　　齐与晟没关心他的疼痛，语气淡淡的，仿佛在上朝汇报公务，“你想死么？”
　　刚醒来就问人要不要死！这真是要了命了！尹小匡眼睛里立刻又鼓出来泪水，哗啦哗啦的流，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想死啊，殿下我不想死，我真的已经说了，左丞相就是马上疯——”
　　齐与晟冷冷地盯着他，
　　“左丞相的案子已经结了。”
　　尹小匡一愣，瞬间就不哭了，脑袋冒问号，“啊？结啦？”
　　那殿下您为什么要杀我……
　　齐与晟看穿了尹小匡想的，
　　“本王只是问一下你想不想死。”
　　普通人问“你想不想死”，多半都是带着威胁或者很大的情绪，可能只是为了吓唬人也可能是真的暴怒。齐与晟并不是什么喜怒无常的人，他不会问出一句带情绪的话。
　　所以他问你想不想死，是陈述句，是真的在了解你需不需要死。
　　如果尹小匡这一刻意气用事，回答“那你杀了我啊！”，齐与晟下一刻，就会挥挥手让人带尹小匡去刑场。
　　杀人不眨眼做到他的这个份上，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尹小匡说自己真的不想死，真的真的不想，他还想好好活着，睡遍天下各种大肉/棒。
　　齐与晟对黄腔也没有一丝动容，淡淡说道，
　　“不需要死亡的话，那就不要想着对皇室下手。”
　　尹小匡怔住。
　　齐与晟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那幅画像，
　　“我不杀你，你也不要继续琢磨为了给你哥哥伊书末复仇来算计齐氏。凌河军的叛变已经过去十一年，死的死亡的亡，我大哥齐与稷也没能活着从那场叛变中走出来。”
　　“我、我……殿下您听我说、我不是……”尹小匡十分慌乱解释，弄疼了身体都顾不上。
　　齐与晟打断他的话，
　　“左丞相的死、玉佩的及时出现，我不认为是巧合。”
　　尹小匡呆住了，终于眼睛里露出一丝憎恨，他咬着下唇，缠着绷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子。
　　抬头，
　　“那，殿下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齐与晟挺淡道，
　　“新朝刚建立十年有余，本王不想从中生乱。”
　　这句话一听就是胡扯的。
　　不过尹小匡却没再反驳。
　　齐与晟摸不准尹小匡在怎么想，于是又突然问道，“你会什么。”
　　尹小匡眨了眨眼，“什么？”
　　齐与晟有些停顿地重复了一遍，“你不想死，那就留在宫中。所以你会什么。”
　　留在宫中？
　　尹小匡磕磕绊绊道，
　　“留、留在宫中？是、是为了……看住我吗？”
　　齐与晟没回答，用眼神默认。
　　尹小匡倒抽了一口暖气，
　　突然就开心的睁圆了双眼，眼底的那丝愤恨不见了，变得溜光溜光的，对着齐与晟笑眯眯。
　　齐与晟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只见尹小匡突然用比女孩子还糯的声音，娇滴滴喊了声，“夫君~”
　　齐与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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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晟按了一下罕见跳动的额角青筋。
　　尹小匡却没察觉到四殿下正在变了模样的情绪，继续嘎嘎叫，“夫君，你果然是我的夫君~”
　　“殿下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真的是千里眼！市井作坊中的传言真的不是假的惹~我可以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呢！我前两天在醉仙坊杀左丞相的时候，在他的玩弄中就看到了将来我还会被一个男子临幸后半生呀~殿下你猜猜这个将来会承包了我后半生屁股的男人是谁惹！”
　　鸭子说鸭话，尹小匡这黄腔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比。
　　齐与晟满脸冰碴子。
　　不过倒也老老实实承认了一件事——左丞相的确是他杀的。
　　尹小匡对着齐与晟色眯眯的，咽了下口水，
　　“就是你呀！我的夫君~”
　　“你要相信，日后我一定会嫁给你惹！”
　　齐与晟不打算跟他继续下去这个没营养的话题，正襟危坐，“宫里这些巫蛊预言术是不被允许出现的，你若不想死，刚刚那些话就不要再说第二次。”
　　“啊……”尹小匡有些蔫，“为什么呀！”
　　他问齐与晟，为什么当朝皇帝那么讨厌预言术，能够预测未来难道不好嘛？
　　这件事并不是像凌河军叛变那种朝廷禁忌。
　　齐与晟淡淡道，
　　“当年前朝殷朝，就是因为殷末帝娶的妖族皇后擅蛊言之术，预测了大量不利于国家发展的言论，引起民众愤怒，才会使得殷王朝灭亡。”
　　殷王朝如何被灭的，这个从前朝活下来到今朝的人基本都知道
　　殷末帝梁岸沉迷妖女，殷王朝最后那几年，居然连连预测中所有国家发生的重大要事。
　　包括凌河军叛变。
　　后来凌河军真的反叛了，凌河军被灭了，凌河军的主帅将齐与稷大公子被杀，身为前朝大统领的齐策突然就率兵直接发动战乱，攻打朝廷。
　　逼宫。
　　殷朝灭，暨朝起。
　　谁都知道殷朝为什么被灭，谁都知道当今新朝新圣上为什么那么憎恶预言术。
　　但是谁都不敢说，没人敢言！
　　尹小匡迷迷茫茫点了点头，他才十七岁，十一年前新朝换旧朝烽火连天市，他只有六岁。
　　六岁的孩子，又是寻常人家，哪能懂这些。
　　但这些话似乎足够的震撼，让尹小匡脸黄腔都忘记开了。
　　齐与晟清了清嗓子，又问，
　　“除了蛊言之术，你还会什么。”
　　“本王不能在自己的殿里莫名安排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你说一下你会什么，我看看给你安排相应的作用。”
　　尹小匡想了想，苦瓜着脸，“呜呜呜，好像除了算命，我也就会伺候人了……”
　　齐与晟冷酷的嘴角一抽。
　　“对！”尹小匡突然眼睛就亮晶晶的，有些期待地小心翼翼瞄着对面的齐与晟，小脑袋晃啊晃，“殿下，你、你需不需要暖床啊~”
　　“你别看我年纪小，但、但是……我的技术很好的哦~”
　　齐与晟：“……”
　　尹小匡见齐与晟不说话，以为他正在考虑自己到底能不能行。
　　也是，身为皇室子弟，对这方面要求高，他理解、理解。
　　快速证明一个青楼头牌兼青楼老板身怀绝技，那必然得是亲自上阵让对方心服口服。心服能不能做到尹小匡有点没底，因为他没睡过齐与晟这一款，见过喜怒无常的但是没见过连半点人类该有的情绪都没有的。
　　但口服这一条，尹小匡对自己的小嘴还是很满意。
　　毕竟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再坚硬的石头都逃脱不过他的灵活小舌头。
　　尹小匡起身张嘴，就要去解齐与晟的裤子。
　　身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
　　齐与晟毫不犹豫地将他踹回床上。
　　尹小匡啊哟一声，感觉肋骨又断了两根。
　　“殿下啊……”没做成的尹小匡委屈巴巴，一脸受伤，对于一个优秀的鸭子而言，色/诱不了目标男人，那绝对是职业失败！
　　尹小匡好难过，像只虾米似的在床上滚了两下，呜呜呜的哭，“我真的就只会献屁股了，长这么大也没读过书也不识字的，从小就被卖到勾栏里你说我还能会什么啊呜呜呜……殿下小的可以伺候的您舒舒服服，来了第一次还想要第二次，殿下真的不考虑先感受一下吗，嘤嘤嘤……”
　　齐与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看样子等到过些时候朝局稳定，一定要力谏父皇彻底整治不伦文化！
　　齐与晟猛地站起身，尹小匡以为他要让自己伺候，又不顾疼地往前凑嘴，“殿下想要什么模式的？激烈震动还是温泉洗浴？”
　　齐与晟按压着额头跳动的青筋，怒斥，
　　“闭嘴！”
　　尹小匡叭地下子闭嘴。
　　齐与晟转回到案桌前，执笔写了几个目录，
　　丢给尹小匡。
　　“琴棋书画，你选一样，伤好后本王安排人来给你上课。不用多么精通，会一点，日后好给你安一个承恩殿的职位。”
　　尹小匡看着那纸，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好难过，他不想学习！
　　殿外有人前来会报，说陛下再次召见四殿下。齐与晟应声，拂袖起身，让尹小匡好好想想。
　　尹小匡扒着柱子看他。
　　齐与晟面无表情地走到内阁门口，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拉下了墙面上那画像外侧的防护帘。
　　待到整个承恩殿内阁又只剩下了尹小匡一个人，尹小匡清楚承恩殿的下人虽然多但是也绝对不会踏入内阁一步，他躺在床上缓和了半天因为刚刚胡乱折腾而牵扯到的伤口疼痛，嘴里的气呼哧呼哧呵出。
　　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全部褪去。
　　内阁很暖和，尹小匡缓过身子来，赤脚下床，绕过案桌。案桌上有黑色的墨和朱砂墨，尹小匡抓起那盛放着朱砂墨的砚台。
　　突然又绕回了床角，猛地一把扯开了对面墙上的防护帘。
　　暗色宣纸，陈旧笔墨，一根根细致地勾勒出画像上的人。
　　潇洒，英俊，一代天之骄子的豪气被呈现的淋漓尽致！
　　尹小匡抬起头，静静地盯着上面的那个年少将军。
　　——“诺诺……”
　　——“对不起……”
　　尹小匡突然抄起那砚朱砂墨，对着白纸黑墨上的人，狠命地砸去
　　砰！
　　殷红的墨，像一滴滴血，寂静地从画中那少年将军的脖颈，蜿蜒流下。
　　
　　
第5章
　　左丞相暴死，位置空缺，尚书令邵承贤上位，册封为新一任左丞相。
　　暨朝延续了殷王朝的官爵制度，设三省六部九寺。但在三省之上，重新建立丞相官位。
　　从前朝度过到今朝的人都知道，这左丞相右丞相，都是当年陪着陛下灭前朝，打天下的开国功勋。
　　开国元勋一共有三个，赵斯何匀峥以及邵承贤。但邵承贤原本的地位不及赵斯和何匀峥，而一个国家，丞相有两个就足够，于是便让他先退而求次，屈居于丞相位置之下，做三省中权势最大的尚书省之令。
　　现在曾经的左丞相何匀峥突然死了，自然这个位置就落到了邵承贤手中。
　　邵承贤不是什么好人，指的是为人上，但对于权力的拿捏还是十分到位。齐与晟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好感，但也说不上来反感，父皇决定让邵承贤坐上左丞相的这把椅子，他并无异议。
　　反而倒是邵承贤，从齐与晟进承宣殿那一刻起，就不断地在用目光琢磨着这个权倾朝野的四皇子殿下。
　　齐与晟不是太子，太子是陛下的第二个儿子——二皇子殿下齐与裴。但这并不是说齐与晟的能力不如二皇子殿下，早些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臣子们都清楚，当年陛下曾经三番五次要把太子之位安到齐与晟的头上。
　　是齐与晟次次拒绝。
　　他说他不想当这个太子，
　　太耀眼，
　　容易死。
　　过了半个月，临近年终，尹小匡的身子好多了，虽然腿还是有点儿瘸，但也可以下床活蹦乱跳。
　　逢新年，皇宫事情多，又是年终尾祭又是国宴，还有家宴。齐与晟忙里忙外，忙的团团转，他没什么时间去理会被带回来藏在承恩殿的尹小匡，但也不能让别人去管。
　　没养过任何活体生物的四皇子殿下，拿了把金锁，将尹小匡锁在了承恩殿的内阁。
　　他的意思是，这样可以让尹小匡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并让尹小匡放心，每天三餐他会亲自回来给他喂饭。
　　尹小匡刚被锁上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他懵逼地看着自己两个爪上被绑住的金灿灿的厚锁，上面还雕刻着精美的朱雀花纹，问齐与晟原来有这种喜好？
　　齐与晟淡淡道，不是什么喜好，我没精力陪你，但是你不能离开，就只能锁着你。
　　尹小匡欲哭无泪，问齐与晟你真不知道把男孩子用金链锁在深屋中是什么含义吗？
　　齐与晟问他什么含义？
　　尹小匡扭着身子，金色链条碰撞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好不愉悦身心，“金屋藏娇，铜雀春深锁美人~”
　　齐与晟说自己对人没什么兴趣。
　　人！对人！没兴趣！
　　自己这么个大美人在他面前用金丝锁链捆绑住四肢，他竟然能说得出来——没兴趣！
　　尹小匡气的想脱衣服。
　　齐与晟说完，真的就走了。
　　真的就一天三顿饭，回来给他为食，尹小匡感觉自己就像是齐与晟养在承恩殿的猪，但齐与晟估计不这么认为，齐与晟这人似乎完全不会跟人近距离相处，总是能把周围的人当成，东西来对待。
　　很好，这很符合四皇子殿下向来的人设。
　　齐与晟准点给金丝链拴在承恩殿的尹小匡喂完饭，刻板地坐在案桌前看一个钟头的书，离开时又会让尹小匡继续睡觉，尹小匡说自己睡不着，齐与晟就用手捂在他的眼睛上让他睡。
　　尹小匡抓狂，开始他还会挣扎，但是根本没机会逃脱，齐与晟弄来的金锁出乎意料的坚固。
　　后来尹小匡就不闹着要逃了，乖乖的被锁在床上，他又开始每天都在啊哟啊哟地烂叫，说想要男人。
　　齐与晟不理会他，让他等到明年开春，就安排人来教他识字书画。
　　尹小匡觉得自己好寂寞，醉仙坊听说被彻底查封了，不干净不吉利，里面的伙计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些都是每隔三天进宫来给他看身子的新晋太医对他说的，太医名叫秦晓，刚刚进入太医院，一上来竟然就是从二品院使的职位。
　　尹小匡与秦晓相处时，齐与晟都是在旁边看着的。
　　第二年开春，柳条吐着絮抽出新叶时，冬天终于结束。
　　这天，秦晓刚给尹小匡做完催眠，按照齐与晟的意思，他必须耐下心来一点点将尹小匡心中储藏着的那些对齐与稷的恨全部剔除，绝对不能报复齐氏，建国才十二年，本来外面旧朝孤魂野鬼就时不时暴/乱，尹小匡再给火上浇油的话，齐与晟怕不是要忙死！
　　尹小匡不知道秦晓还要来给他催眠，反正催眠时尹小匡也没有任何意识，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个觉。他笑眯眯地盯着秦晓，小嘴甜甜的，在秦晓收拾医药箱时问他有没有能使人壮那个地方的春/药呀！
　　能不能给四殿下一颗呀~他住在四殿下寝殿这都一个多月了，四殿下竟然还没要了他，他好伤心……
　　说这话时，齐与晟就坐在对面的宽大案桌后方，手里拿着一本书，静静翻阅。
　　秦晓吐吐舌头，毕恭毕敬说自己还不想被四殿下给炖了。
　　年轻油滑的太医似乎还想再趁着四殿下不注意，逗一逗这个被养在深宫中的小玩意儿，然而就在这时，承恩殿几层房间外，通讯侍卫却跪身低声汇报，“四殿下，太医院传令。”
　　齐与晟放下书，关了内阁的门，出去背对着内阁问侍卫什么事。
　　尹小匡双眼滴溜滴溜，秦晓的眼睛也再咕噜咕噜转，两人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外面飞过一片鸽子，烧香断了薄薄一层灰。
　　床尾对面的那层防护纱没有系紧，秦晓摇晃着脑袋侧过脸时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层纱幔下掩藏着的画像，他突然呦呵了一声，背着手上前去把那防护帘给拉开。
　　画上还残留着殷红色的朱砂墨。
　　当时齐与晟回来看到尹小匡居然用墨汁弄脏了画像那一瞬间，差点儿亲手将他的脖子给掐断。
　　秦晓咂嘴，舌头啧啧的看着画，像是在看一个快要死在自己手中的仇人，“真不错啊……”
　　尹小匡听到秦晓的话，转头就看向秦晓，他盯着年轻的太医和一旁的画像好长一会儿，突然嘴角勾起一个不太像他平日里装疯卖傻、倒是很有韵味的笑容，“善和大药房……都清理干净了吗？”
　　太医院传来的消息，说请求殿下让秦院使能否即刻回去。
　　“工部火/药局主管夏侯秋大人前来求见秦院使，说是急切需要肤散脂，今日当班的太医里，就秦院使能够调配的出来正统的肤散脂。”
　　“肤散脂？”齐与晟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通讯侍卫，背着的手垂了下来。
　　他凝眸，
　　“最近这流行起来的寒症……已经严重到要用肤散脂了？”
　　春节尾末，宫城中突然爆发了一场剧烈的寒症，来势汹汹，前无史例，使得宫中好大一批人都纷纷中招，就连来上朝的大臣们也一个个没能逃掉。
　　暨朝初建，为了方便整体操控，皇帝齐策将三省六部的分府全部都设立在了皇宫宫城之内，不再像前朝那样散落于都城间。
　　所以这就导致了一旦有什么流行性病症爆发，来宫里办公的大臣们都是躲不掉的。
　　只不过工部办公的地址……是距离皇宫城中心最偏僻的一个部门，而火/药局由于储存着整个陵安城所有的火/药包括香料之类的粉药，更是单独建立在皇宫城最角落的地方。
　　这个地儿戒备森严，鲜少有人踏入，火/药局的主管又不需要每日都上朝，不够格。
　　他怎么都中招了！
　　只能怪这寒症实在是太厉害，威力要比之前的寒流更要可怖。齐与晟知道这事不宜迟疑，淡淡地对侍卫说了句“本王知道了”。
　　侍卫似乎是接了“必须让秦太医过去”的命令，还冒死补充了一句，“夏大人的病症似乎要比普通感染寒症的人，厉害得多！”
　　齐与晟转身进入内阁，关上门。
　　秦院使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医药箱，趴在床边逗尹小匡，尹小匡笑的贼贱贼贱，眨动着大眼睛，糯糯地说了个笑话，秦晓笑的哈哈哈。
　　齐与晟一进来，屋内的空气瞬间冰冻了十三分。秦晓立刻闭了嘴，提着药箱对齐与晟低声道，“四殿下。”
　　尹小匡见齐与晟，脑袋摇晃的跟拨浪鼓，欢快道，“夫君~秦太医给我春/药啦！晚上洗白白哦~”
　　秦晓连说这人胡说的四殿下你可别信哇！
　　齐与晟让秦晓立刻回太医院。
　　“还有一事，”齐与晟突然叫住正要跨出内阁的秦院使，淡淡道，“长信廊那条路今天就不要走了。”
　　“长信廊？”秦晓想了想，露出一丝疑惑，“可是若臣要去给夏大人配药，势必得经过长信廊才能到达藏药殿！”
　　“肤散脂得需要现配现用，太医院不能私自调动肤散脂的原料……”
　　“换条路。”齐与晟没什么情绪地回复他。
　　“可……”秦晓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齐与晟的态度不容人拒绝，威严的气场直碾压人脑门。
　　他只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悻悻点头，
　　“那好吧……”
　　齐与晟抬腿就要回内阁。
　　秦院使突然又在背后问了一句，
　　“殿下，臣……可否知道为什么不能走长信廊么？”
　　长信廊是宫中嫔妃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只要有嫔妃怀有龙嗣，隔三岔五都要去长信廊摆阵对龙嗣祈福。
　　而这些日子，宫中怀孕的只有……
　　齐与晟没直接忽视这个问题，大概是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
　　“太子妃今天在长信廊祈福。”他淡淡道，“二嫂她怀有二哥的龙嗣也有三个月了，这可是我们皇子这一辈第一个孩子，陛下和二哥一定都特别重视。”
　　秦晓笑了笑，揖手，“臣知道了，臣告退。”
　　尹小匡躺在床上，手腕脚腕依旧拴着金丝链，笑嘻嘻的。他长得真的是好看，小小的瓜子脸，白嫩白嫩的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齐与晟每次看到他醒着的时候笑着凝视自己，总觉得这人眼中下一刻就会荡漾出春/水。
　　后宫的嫔妃们争先恐后抹粉涂脂，都没这家伙生的好看。
　　尹小匡活动了一下纤细的小胳膊，白瓷般水灵灵的小手从艳红色的被褥里伸出来，手腕上还叩着四指宽的金锁，动一动，链条叮铃叮铃地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十分悦耳。
　　“亲爱的~”尹小匡软软地喊了他一句。
　　齐与晟突然就觉得，眼前这人，全身都戴上金锁，可真不错！
　　这是他头一次对某个活体生物有过有用或无用之外的念头。
　　尹小匡翻了个身，但是金链子限制他的活动，所以只能侧了半个身子。
　　正好盖在身上的被褥被掀开半边，露出了尹小匡白嫩嫩的四肢。
　　尹小匡咬了一下嘴唇，缠着金链条的手指在红唇上轻轻一捻，“殿下……”
　　“想要口嘛~？”
　　齐与晟走到他身边，给他打开了铐链。
　　尹小匡：！？？
　　“殿下你现在就需要让小的伺候您吗！”
　　他瞬间小手就去捞齐与晟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衣服下的身子软的就跟一滩水，灵活的在床上扭来扭曲，一下子就贴上了齐与晟的面前。
　　齐与晟冷不丁抓住了尹小匡往他衣袍里探的手。
　　冷淡道，
　　“从今日未时起，你要开始学习读书识字。”
　　“本王给你请了太傅。”
　　尹小匡原本笑的灿烂的小脸一听要读书识字，瞬间拉垮下去，后背“啪！”地下子躺回床上，装死。
　　“我一个青楼卖屁股的，学什么识字啊……”
　　“脑壳会废掉的！”
　　齐与晟似乎对“卖屁股”这三个字十分不喜欢，按着额角，冷声道，“以后不准在承恩殿提及一次污秽言语！”
　　“本王听到一次，就赐你二十棍杖的刑罚！尹小匡，你老老实实的！”
　　尹小匡爬起身来跪在齐与晟面前，双手往头顶撒着满天星，兴奋道，“殿下原来您真的喜欢玩虐恋调/教呀~小皮鞭么棍棒打屁股嘛？哎呦妈呀！小的最擅长啦！”
　　齐与晟瞬间脸色铁青：“……”
　　“来人！”
　　“在！”侍卫的声音立刻在内阁外响起。
　　齐与晟拖着尹小匡就把他扔出门外，
　　“二十大棍。”
　　“是！”
　　尹小匡一下子就慌了，哭得梨花带雨，“殿下，我的好夫君，我就是说说啦！您别当真啊——您把我的屁股打开花了，小的以后还怎么伺候您呐！脑子可以没，菊花不能烂啊……哎呦喂！痛痛痛！哦哦哦！别打了别打了！救命啊啊啊啊啊！”
　　齐与晟坐在屋内的案桌前，拿着给尹小匡准备的书籍资料，半天看不进去。
　　眼前尽是那银晃晃链子下被锁住的纤细手腕。
　　
　　
第6章
　　三月十三，宜丧仪。
　　前左丞相的下葬就定在这一天，左丞相这一位置和右丞相并列，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多瞩目就有多瞩目。
　　况且何匀峥还是一代开国元勋。
　　历代朝中重臣去世，都有皇帝亲临葬礼之地的惯例，按理说何匀峥的地位与势力可要比以前的重臣还要高，并且他还是辅佐当今的开国皇帝打江山的功臣，前后夹击，怎么说齐策也得出席他的葬礼。
　　可三月十三那天，齐策却并没有亲自前去参加左丞相的下葬。
　　但皇帝的龙辇依旧到达了丞相府，“皇帝驾到”的锣鼓声依旧响彻在整个丧仪街道。齐策暗中找了个替身，代替他去参加葬礼。
　　这件事的安排只有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大监和代替陛下参加葬礼的那个替身知道，做的很隐秘。大监从不多嘴，替身也不敢问为什么陛下不愿意去参加左丞相的葬礼还要找个人代替他过去，还要做的有模有样。
　　午时下葬时，丞相府突然爆发了一场刺杀，刺客凶狠决绝，刺杀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当今圣上。然而这一刺杀，虽然没成功，直接被右丞相赵斯手下的禁军给毙命，但也一下子暴露了来的这个“陛下”并不是真正的陛下！
　　这件事闹得很大，饭后茶点间都在议论纷纷陛下为什么不亲自去左丞相的葬礼，按理说前有祖宗规矩，左丞相何匀峥又是首席开国功臣，陛下天子龙颜，也得去啊！难不成陛下早就料到有人会刺杀吗！
　　还是说陛下其实私下里跟左丞相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众人讨论激烈，却也没有确切答案，只能在娱乐间说说。倒是通过这件事，刺杀时护卫得力的御林军得到陛下的大加赞许，本来御林军也是大批人马中了寒症，本来以为御林军护驾要不得力。
　　没想到却有那么几个无名小卒，冒着生死危险，力保陛下龙体无恙！
　　这其中，要数御林军大统领手下直属的一名叫“纪语涵”的小兵护驾最为拼命，刺客的剑直指假齐策脑门那一瞬间，是他不顾身上的疼痛，直接扑在了龙辇前。
　　虽然龙辇里的“圣上”不是真圣上，但一经此事，齐策还是颇为感动，他杀人杀的太多，早就不信有人能不顾一切保护他，况且还是个无名小卒。齐策闻后，直接提拔了这位小卒为御林军将军，从三品。
　　邵承贤上位左丞相，原尚书令职位空缺。齐与晟受陛下召见，将尚书省吏部考功司令史对死去的何匀峥生平功绩汇总书带去呈交给齐策。
　　齐策坐在龙椅上，翻了翻那红色封皮内对何匀峥生前大事小事的记载。
　　末了，他突然举起那汇总书，问跪在地上的齐与晟，“这个功绩录，是哪个官吏写的？”
　　齐与晟低头答，“回父皇，是尚书省吏部考功司令史吴越主编记录。”
　　“吴越？”齐策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两下，似乎有点儿印象，他立即上身后的大监去书殿找来几本陈年旧月吏部呈上来的折子，大致翻了一遍。
　　挑出几本标有“吴越书”的，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好久。
　　齐与晟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是个人才！”齐策突然感叹，拍了拍案桌，指着放在上面那一叠叠书写工整的奏章折子，对身后的大监很是欣赏地道，“你看啊，对比其他人上奏的潦草糊弄的折子，这个叫吴越的令史记录官员们的功绩可要认真细致的太多。心里那天平也不曾对任何人倾斜，一看就是个两袖清风公正清廉的好官！”
　　“这尚书省的一把手，就该找这么个大公无私的人来做啊……”
　　吏部考功司的十八线小官员吴越突然被册封为尚书令，这着实让朝廷的官员们大吃一惊！邵承贤走后，所有人都在猜测尚书令这个位置究竟会由谁来坐，大家都在押注是吏部尚书还是户部尚书，因为这几年这两个人在朝廷的丰功伟绩最为醒目。
　　谁都没想到，到头来竟然让一个小小的、完全无名无姓的考功司令史给摘了宝座！
　　关键是陛下宣布的也实在是突然，让势在当头的两位最被看好上位的尚书被打的措不及防，让所有吃瓜的群众跌掉下巴。大家都纷纷去打听这个“吴越”究竟是谁？他背后到底是有什么势力还是怎么着啊，怎么一下子就上位了？
　　吏部尚书更是气歪了鼻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打探到的消息，说陛下看了几个吴越上奏的折子，就突然钦定了尚书令的人选，当时四殿下正好也在场。于是吏部尚书就去逮着四皇子殿下，也不顾这位素来不近人情的四皇子不喜欢与人交流。
　　“殿下，您就告诉臣吧，陛下为什么会选吴越这个无名无份的小官坐上尚书令的宝座啊！”
　　齐与晟说自己不知道，那道改变吴越人生的汇总书他看过，就是很普通地记载了前左丞相生前的功绩。
　　不过……
　　“吴越最后呈的那道折子是有什么特殊吗！”吏部尚书快哭了，好大一把年纪，却哀声哀求地跟在齐与晟屁股后面，求求四皇子殿下能不能告诉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齐与晟似乎是想了一下，说，“文大人与其在这里纠缠本王，还不如多去办好陛下交给您的工作。”
　　这算是在赶客了，齐与晟说这句话，证明眼前的人如若继续纠缠，他就要直接不客气。
　　吏部尚书闭嘴，但还是不死心，齐与晟正从承安殿出来往自己的承恩殿走，吏部尚书还是死死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路过长廊，突然就碰见了刚刚被宣入皇宫、正要去见陛下的吴越。
　　吴越长得文邹邹的，看起来身体似乎不是很好。他对着四殿下和吏部尚书，恭恭敬敬行了个见面礼，完全没有丝毫当大官后的拿架子。
　　吏部尚书翻白眼，齐与晟对吴越回了个礼。
　　“恭喜吴大人，”齐与晟挺平淡道。
　　吏部尚书又想要发飙，齐与晟让人把他请出去。齐与晟的人都知道齐与晟用“请”这个字，多半是代表他要与新晋尚书令有话说，于是立刻架着吏部尚书当即消失。
　　吴越笑盈盈地看着齐与晟。
　　齐与晟等人都没了，长廊内就只有他们二人，长廊两侧的烛火跳动，齐与晟静静地看着吴越，突然开口，“吴大人既然能够察觉到开国前父皇和前左丞相之间有嫌隙，也必定能看出来，”
　　“父皇并不想张扬此事。”
　　吴越继续听齐与晟说。
　　齐与晟眸子中闪过一丝凌厉，语气加重了几分，
　　“望吴大人将你察觉到的这些事，全部从脑海中清理干净。日后要做官，就老老实实地在尚书令这个位置上干。不要对当年发生的事情感兴趣，更不要去探知一二。”
　　吴越问齐与晟怎么知道他发现陛下和前左丞相有不合的。
　　齐与晟淡淡道，
　　“你上书的那功绩录本王看过。”
　　“何匀峥生前的每一笔功绩你都记录的十分详细认真，但，独独他跟着父皇所干的事迹全部没有写。”
　　“吴大人，做人可以聪明，但圣心不能揣摩，希望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吴越说齐与晟是真的厉害，不愧是闻名天下的四皇子殿下，他通过陛下不去前左丞相葬礼而推测出陛下与前左丞相有恩怨的这点儿小动作都被发现！
　　齐与晟说既然父皇能看出来，本王自然也是能看出来。吴越又赞叹了一下齐与晟的明察秋毫，不当太子真的是可惜了。齐与晟这次没回应他的夸赞，转身就要走，前方却突然跑来一个小侍卫，慌慌张张，是承恩殿的人。
　　侍卫扑通下子跪在了齐与晟面前，说、说，说承恩殿内阁出事了！
　　齐与晟脸色稍微一遍，让侍卫起身，对吴越说了句“先走了”，拂袖就匆匆离去。
　　站在原地的吴越却没有对齐与晟罕见的急切有一丝的差异，他看着齐与晟离去的背影，捂着嘴巴咳嗽了好几下，“小诺……”
　　“你果然厉害！”
　　“只不过这个齐与晟，恐怕不是什么省油灯啊……”
　　齐与晟的脑袋一个比两个大。
　　尹小匡也不知道从哪儿弄了长条型状的鹅卵石，那么粗那么大，给塞屁股里去了。
　　一干承恩殿的下人都傻了眼，见过浪的，可是真的没见过这么浪的，哪有人大白天干这种事啊！
　　齐与晟坐在案桌前，都忘了生气，直按着眉心让一旁来教书的太傅说一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太傅大人面红耳赤，暴怒道，
　　“太败俗伤风了！太败法乱纪了！太不知廉耻了！”
　　齐与晟让他说重点，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心累的时候。
　　太傅听到身后拉下的帷帐中，尹小匡还在哎呦啊哟媚叫不停，一边说着屁股疼一边又在喊好想要啊深一点儿再深一点儿。
　　他说这屋子呆不下去，要去外面清静一下耳根子，才能复述事情。
　　齐与晟准了，让下人看好尹小匡，顺便把秦晓院使叫来。
　　承恩殿的侍从麻溜往太医院跑。
　　“臣今儿来教那小公子识字，一大早就看到他不对劲儿，坐在榻上不断地扭来扭曲，面色还带着潮红。”太傅捋着胡须，站在外面的大堂内，喝了一盏茶才压下去心中的难受。
　　他不知道尹小匡的名字，齐与晟跟他说的时候就让他叫小公子，太傅以前被齐与晟救过命，对齐与晟忠心耿耿。
　　齐与晟给他又倒了杯水，让他消消气。
　　太傅哪敢劳烦四皇子殿下给他倒水啊，瞬间受宠若惊，但一听到“小公子”，他的眉毛胡子又一把飞，怒斥道，“殿下啊殿下，您到底是从哪个、哪个……哪个地儿弄过来这么一个、一个……”
　　有些词太傅真的说不出口，读书几十年，儒家文化深入人心，粗鄙之言难以脱口。
　　“唉！实在是太令老夫难以启齿了！”
　　“他还说什么了？”齐与晟倒是有些好奇，“您是怎么知道那鹅卵石块塞入他的后/庭中的？”
　　太傅瞬间涨红了脸，齐与晟真的是没什么人类感情，对一切羞耻愤怒一概感知不到，所以这些伤风败俗的话他也能很淡然地问出口。
　　“是他！是他！是他自己说的！”太傅连忙摆手，“老夫可没那个想法去查看！是老夫看他脸色不对劲儿，就问他是不是今日所学的内容不容易理解。殿下啊不是臣抱怨，您的这个男孩儿可能真的不太适合学习，这都一个多月了，愣是连个‘一二三四’都书写不出来！”
　　跑题了，但是齐与晟突然来了兴致，胳膊肘架在膝盖上，前倾让太傅给他看看尹小匡学的写字。
　　太傅拿出来尹小匡的杰作，展在齐与晟的面前。
　　齐与晟接过那满满一张纸的字，与其说字，还不如说是在画符。他盯着纸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就笑了。
　　太傅大吃一惊，天！他没看错吧！
　　向来铁血无情被喻为完全没有人类情感的四皇子殿下，竟然会笑？
　　卧槽！太傅几十年的儒家修养，全部抛到脑后，在心里卧槽卧槽卧槽了整整三遍。
　　齐与晟的笑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冷淡，让太傅大人继续说。
　　太傅喝了口茶，把话题拐回原方向，
　　“臣问他哪儿听不懂，小公子却、却……”
　　“却突然涨红了脸，哇哇哇地哭了起来，说自己的后面里面塞了个石头，摩擦着里面好难受，还说什么好想要……”
　　齐与晟脑袋又开始疼了。
　　“殿下啊……”太傅大人揖手，深深鞠了一躬，“您的这个人啊，老夫真的奈何不了！”
　　太傅的态度很坚决，他不干了！甭管你四殿下对我多么有恩，今天就算把老夫的脑袋给砍了，他也不会再去教里面那浪荡人儿一下读书识字！
　　齐与晟的额角快要跳成拨浪鼓。
　　“殿下——”
　　门外突然进来一个侍卫，身后跟着睡眼朦胧的秦晓院使。
　　齐与晟抬头看到是秦晓来了，对着太傅说“您先下去吧，再让本王想想”，太傅就跟得了赦免令似的，拂袖就离开。
　　秦晓一看就是侍卫将他从床榻上挖出来的，上眼皮打下眼皮。齐与晟跟他说了里面的情况，秦晓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齐与晟扫了他一眼。
　　秦晓立刻捂住嘴。
　　男人的后/庭塞了东西，倒不是什么难题，一般让旱道收缩，便可使得异物排出。但秦晓进去给尹小匡检查了一番后，却大惊失色地跑了出来，跪在了齐与晟的面前。
　　齐与晟皱眉，问他出什么事了吗？
　　秦晓扑通扑通叩首，
　　“回殿下，小公子的这个情况，可不乐观啊！”
　　
　　
第7章
　　齐与晟没吱声，秦晓摸不准他什么态度，硬着头皮继续磕头。
　　“殿下，尹小公子他现在可是有生命危险啊……”
　　“那、那石块塞入他的旱道时间太久，又被摩擦的太剧烈，直接往深处进入，臣按压尹小公子的小腹部的时候，明显地能感觉得到那石块已经进入了尹小公子的……天哪，石块可是硬物，强行塞入人的身体中时间太久的话，或许、或许……”
　　内阁里又传来尹小匡哭哭啼啼哎呦啊哟的声音。
　　齐与晟的额角青筋直跳。
　　“殿下……！”
　　尹小匡快死了，秦晓院使着急地跟个猴似的。
　　齐与晟依旧一副看不出什么神色的表情，通常他表现出漠不关心，面前摆的事情又是事关人命，这位素来冷血无情的四皇子殿下大概是在琢磨要不要斩刀立绝，把麻烦给杀了。
　　就在这时，屋内的尹小匡突然大声痛叫了一嗓子，叫的那让人听了心脏直绞痛。秦晓趴在地上，嘴巴里面那些夸张不夸张的话也不说了，他的神色真的很焦急，说自己是个医者啊，怎么忍心看到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自己的眼前就这么流逝。
　　齐与晟突然换了个坐姿，开口，
　　“秦院使需要什么东西？”
　　“啊？”秦晓抬头，不懂。
　　齐与晟五指压着太阳穴，叹了口气，
　　“其实秦院使挺喜欢小匡那孩子吧。”
　　秦晓立刻傻了眼，慌慌张张想要说没有，但话却堵在嗓子里。
　　四皇子殿下……竟然会说这种有烟火气的话？
　　天！他没听错吧！
　　齐与晟不紧不慢，漫不经心，仿佛里面的人就算下一刻疼死了，也与他无关，声音淡淡的，一字一句道，“说这么多，无非是怕本王起心杀了小匡。”
　　“殿下……”
　　“我不杀他。”齐与晟揉着太阳穴，
　　“你需要什么药材才能救小匡？”
　　秦晓鬼哭狼嚎那一通，其实无非就是想让齐与晟开口准他取一味宫中极为珍稀的药材。尹小匡现在面临危险的确不假，鹅卵石块长期停留在旱道深处，不但会摩擦旱道使之破损，还会使得体内迂气堆积，对身体内部造成创伤。
　　而能够解决旱道堵塞最好的方法……
　　便是取灯心草一株，加入沸水熬制半个时辰，喂病人服下，憋半个时辰，方可将体内的异物排泄出去。
　　这是最上等的法子……
　　秦晓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将这个医疗方法对齐与晟说了。
　　齐与晟停下揉太阳穴的手指，
　　“灯心草？”
　　秦晓心有些虚，
　　“是，灯心草！”
　　灯心草，那可真的是世间罕物了！
　　殷朝时期这种千年流传下来的珍贵药草在世界上就已经存留不足百株，而殷朝末帝那个挚爱的妖后又对灯心草情有独钟，网罗天下最后的那仅剩下的不足百余株的灯心草，全部收纳到宫中，也不知道用于炼什么妖魔法术。
　　却导致了这灯心草近乎要在世间灭绝！
　　现在灯心草仅在皇家珍财库中还存有七十八株，每一株要使用都需要有过硬的理由，并且经过一系列的上书呈递申请，方可有机会得到。
　　齐与晟问必须是灯心草？
　　秦晓说尹小公子如今这个状况，别的泻草，恐怕来不及了。
　　屋内尹小匡的疼痛□□声越来越微弱。
　　“殿下……臣的确是挺喜欢尹小公子的，臣见殿下似乎也蛮、蛮不讨厌小公子……只需要一株、不！半株其实就够了……”
　　四殿下身为皇子，只要他开口，别说一株灯心草，就是把那世间仅存的七十八株全部取出来用了，也没人敢阻拦。
　　“……”
　　齐与晟站起身，什么都没说，随手拿了张纸笔，写了珍材特用令。
　　秦晓大喜，连忙谢恩，嘴里面直说着，“谢殿下！太好了！尹小公子有救啦！”
　　齐与晟只是冷淡地看了屋内一眼。
　　拂袖离开。
　　晚间秦晓离开后，齐与晟就坐在尹小匡的床边，看着正躺在床上依旧在昏迷的人儿，小脸惨白。
　　的确是长了张漂亮又纯又欲的脸蛋，可就是脑子里塞满了下三滥的废料。
　　齐与晟以前听闻过醉仙坊，这是一间专门开了供男性玩男孩儿的地方，在朝廷官员间由为火，混乱的年代，人总是被压力折磨的失了常智，就不断地去追求刺激。
　　像尹小匡这种不但不去阻止病态社会的发展，还助纣为虐的人，就该直接杀了！
　　尹小匡不知道自己差点儿又要死在齐与晟手里，他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四皇子殿下坐在床边，冷淡地看着他。
　　“夫君……”尹小匡屁股撕裂的疼，但还不忘对着齐与晟发情，“后面……好痛呀……”
　　齐与晟站起身，背对着尹小匡，平静道，
　　“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尹小匡扭了扭屁股，说记得记得啊，后面好痛痛。
　　齐与晟瞬间火上来了，甩袖又转过身，冷冷道，
　　“这里是承恩殿！”
　　“不是你尹老板撒野的勾栏！”
　　尹小匡委屈地眨着大眼睛，
　　“可是小匡就是喜欢被人摸摸菊花呀……没人怜爱小匡的菊花，小匡就会空虚寂寞难忍不安。小匡要是不抚慰那里，小匡就会浑身难受，每天对着殿下的脸却不能够品尝殿下龙根的滋味。久而久之，小匡看别的男人都有些肖想……”
　　齐与晟让他闭嘴！
　　尹小匡吓得又要哭了。
　　就像那种刚出生的小奶猫，一哭就喘不上来气，嗝嗝打着奶嗝，“哇呜~夫君凶我，好难过啊呜呜呜。”
　　“我不是你夫君！”齐与怒声道，“说了多少遍不许在宫内说巫蛊之言！”
　　尹小匡不管，在床上滚来滚去，泪眼汪汪，想说什么却在齐与晟冰碴子的眼神下欲言又止，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抓了抓齐与晟的袖袍，“可是……人家真的真的好想要夫君的插插惹……”
　　齐与晟认为他们之间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必要，看来自己真的不应该多此一举心血来潮坐在这儿等这家伙醒来关心一下他身体是否还难受！
　　“尹小匡。”齐与晟冷冷喊了遍这三个字。
　　尹小匡像只小虾般，啪！地下子弹开滚来滚去的身子，不哭了，眼睛忽闪忽闪看着齐与晟。
　　齐与晟俯身，拍了拍他的脸，
　　“涉污秽之事一次，三十大板。”
　　“夫君——！”尹小匡吃惊，再次躺在床上哭了起来，“呜呜呜，你看我菊花还裂着，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
　　说着，还扭过屁股来想要脱裤子给齐与晟看看他的小菊花。
　　齐与晟脸色瞬间变了，登时转身，没等到尹小匡把裤子给扒弄完，就直接让人把这个不三不四的人儿给拉了出去。
　　庭外又响起了惨痛的哭嚎声，掺杂着啪啦啪啦的板子声。
　　这次尹小匡不但被打了三十大板，还被罚了在院子里跪两个时辰。本来喝了灯心草煮的水都快把身子给拉脱水，再加上这一前一后的惩罚，让他足足又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
　　齐与晟觉得自己耳根子难得清静七天七夜，看书都没人在四周绵绵怏怏。
　　三月份一过，整个陵安城都是阴雨连绵，湿漉漉的，宫外一片阴沉沉的葱翠。
　　齐与晟难得休息一天，六月初是皇帝的生辰，要举国办寿宴，到时候邻国也都会派使臣前来贺寿，宴会不得有半点儿差池。
　　“北漠国今年居然也要来？”齐与晟看着礼部拟定的寿宴邀函目录，目光停在了“北漠皇帝”四个字上。
　　旁边礼部侍郎揖手，
　　“是的，北漠国前些日子特地派使臣前来送信，说寿宴北漠的陛下会亲自前来贺寿。”
　　齐与晟两根手指磨搓着那略带沙质感的纸面，
　　“十二年了……北漠终究是愿意率先踏出这一步。”
　　尹小匡从屋外捧了只小奶猫进来，满脸泥巴，身上的金丝银缎也被刮的到处是破洞，欢天喜地小跑着往书房去。
　　见到坐在书房里的齐与晟，开心地喊道，
　　“夫君！夫君！”
　　这些日子的相处，齐与晟已经习惯了这人对自己如此大逆不道的称呼。
　　齐与晟抬头，在礼部侍郎掉下巴中看向尹小匡。尹小匡见有外人，倒是学规矩了点儿，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便外传，一下子愣在了门外。
　　“那个夫、不是，四殿下……我……”
　　齐与晟见他鞋子都没穿，两只白皙的小脚丫满是泥土踩着木地板，挥了挥手让礼部侍郎先下去。
　　礼部侍郎低头退开。
　　齐与晟坐在梨花木椅里，问站在门边的小人儿何事。
　　尹小匡抱着小奶猫，缩头缩脑踱步到齐与晟面前，“殿下……”
　　“这里没有别人。”齐与晟淡淡道，“不用刻意改口。”
　　尹小匡露出欣喜的表情，这一个多月，四殿下已经不再反感自己叫他“夫君”，他每天都表现出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四殿下的模样，恨不得全世界都只有四殿下一个人。
　　齐与晟低眸，看了眼尹小匡怀中的东西。
　　尹小匡托着小奶猫，放到礼部侍郎送来的邀请函目录上，“这个可不可以养着啊……”
　　齐与晟问他从哪儿弄的。
　　尹小匡琢磨着齐与晟的表情，似乎看不出来是讨厌还是不讨厌，咧开嘴笑，“灶房的鸡蛋筐后面捡的。”
　　承恩殿有专门的灶房，齐与晟吃饭不吃御膳房的菜。
　　齐与晟狭长的眸子一挑，慵懒地开口，
　　“又去偷吃什么了？”
　　尹小匡一下子蔫了，表情拉跨，声音降了下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早饭没吃饱……”
　　“起晚了。”齐与晟声音淡淡的，但似乎含有一丝轻快，“承恩殿的开饭时间是辰时，超过了一刻钟都不会等人。你未时起，自然是没有饭吃的。”
　　尹小匡耷拉着脸。
　　小奶猫在他怀中喵喵的叫。
　　“规矩是不能忘的，晚间自己去祠堂跪一个时辰。”
　　“哦。”
　　尹小匡又被罚跪，心里不开心，抱着小猫的力气都没了。
　　齐与晟一手托过小奶猫。
　　“猫，倒是可以准许你养。”
　　“真假！”尹小匡瞬间眼睛又亮了起来，瞬间不开心全都抛到了脑后，抱着猫往齐与晟身边跳。
　　齐与晟眯了眯眼，明显眼睛中带着温柔。
　　尹小匡把小猫从齐与晟的手中抓回来，就往书房外跑，回到内阁东找西搜地忙了好久，给小奶猫安了个窝，又弄了好多鱼肉沫沫给小奶猫喂了食。
　　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阿瓜，我就叫你阿瓜了好吧？”尹小匡蹲在地上摸了摸小奶猫的脑袋。
　　齐与晟坐在书房内，斜眼就能看到尹小匡撅着屁股逗猫。
　　桌面摊开的宣纸上还又小猫和尹小匡手上留下的泥巴，齐与晟出神地盯着那泥巴印记看了有一会儿，突然坐正身子，对不远处的尹小匡淡淡的招了招手，“小匡，过来。”
　　尹小匡转头，问号脸。
　　“我教你识字。”
　　
　　
第8章
　　尹小匡坐在齐与晟的大腿上。
　　撩起的金丝银线长袍下，湿了一片。
　　齐与晟脑壳疼，手中的笔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写字了。
　　怀中的人儿就像一条刚从池塘里捞上来的鱼儿，湿漉漉粘腻腻，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一开始他只是让尹小匡坐在他身边、自己指点他识字。
　　但不知哪一个步骤不对，教着教着，尹小匡就爬到了自己的身上。
　　齐与晟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浪成这样，以前整顿民间风气时查封的所有勾栏风月场，里面妓/女的妩媚劲儿加起来，都不敌一个尹小匡！
　　尹小匡托着腮，故意在齐与晟的大腿前蹭着那一处，他能感受到身后人的不一样，眼睛里含着笑，背对着齐与晟软绵绵地问，“殿下……小匡屁股底下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呀~”
　　齐与晟问他刚刚所写的几个字，他都学会了没有。
　　尹小匡回过头，笑的清纯中带着妩媚，
　　“没学会……”
　　齐与晟眯了眯眼。
　　尹小匡说他觉得要是在床上教学，他肯定能学得会！
　　齐与晟把尹小匡拦腰提起来，又放到梨花木椅子中，自己整理了一下被弄乱了的衣裳，黑色金丝祥云绣大氅能清晰可见一大摊水渍的印记。
　　大步流星离开书房。
　　一团春水被冷落了的尹小匡：“……”
　　齐与晟去更衣间换回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速度较往常而言少许慢了半炷香。尹小匡坐在梨花木椅里，盯着桌子上那张写着寿宴邀请人的名单。
　　桌面除了书籍，还有很多六部的呈递的折子，新上任的尚书令吴越不附庸左丞相，齐与晟趁机夺回了复核呈君奏章的权力。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没有皇子之间党羽的你死我活，却有朝臣与皇室之间的明争暗斗。那些跟着陛下打江山之士啊，总是认为自己的权力要滔天过海，他们才是能与陛下瓜分这个世界的人！
　　“喵呜~”小奶猫吃饱喝足，跑到尹小匡脚下蹭来蹭去。
　　尹小匡抱起小奶猫，摸着它头顶那撮小黄毛，揉啊揉啊揉。
　　齐与晟折回书房时，就看到尹小匡团着猫蹦蹦哒哒的模样，其实这人是坐在椅子里的，但齐与晟就莫名地想到了春天里那些随风摇晃可爱的小花花。
　　尹小匡的猫从地面上跳起，一跃跃到了书桌对面，尹小匡翻滚着起身，跑上前去扑猫。
　　桌角放置着一个铜铸朱雀三角香炉。
　　哐啦——下子砸在了地上。
　　齐与晟一个箭步，将差点儿被香炉砸到的尹小匡给抱到一边去。
　　小猫咪被尹小匡抱着。
　　尹小匡对头顶上的齐与晟眨了眨眼。
　　“小心点儿。”齐与晟轻描淡写道，仿佛他只是顺手扶起一个茶杯。
　　那个香炉就这么倒在了地上，盖子划开，尹小匡忙跑过去想要把香炉拾起来摆回到桌面，却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个香炉那么精致那么昂贵，里面却没有放任何香料。
　　尹小匡摇着香炉问齐与晟，
　　“殿下为什么从来不点香啊？”
　　他说你看其它大殿里，都点着很好闻很好闻的香呀，宫里供应的香烧起来比街坊里卖的要好闻的多！衣服上飘着香气，人都会开心！
　　齐与晟坐回到椅子中，整理着书桌上的一团糟，随口问了尹小匡他以前也喜欢点香？
　　尹小匡很认真地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
　　“是的，醉仙坊接客的宗旨就是让客人绽放最大的欲望，很多香料是可以让人极度身心愉悦，纵享丝滑……”
　　齐与晟扫过去一记严厉的目光。
　　尹小匡一下子就想到了三十大板，疼痛还萦绕在脑海里，瞬间捂住嘴巴呜呀呜呀殿下息怒小的啥都没说您幻听了！
　　齐与晟把那香炉重新摆回书桌一角，淡淡地解释，“承恩殿一向不用那些香料，本王自幼被皇长兄带大，皇长兄是习武之人，他不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本王也就不怎么感冒。”
　　尹小匡愣在原地，眨着大眼睛，齐与晟抬头看他，这是他们二人相处了接近三个月以来，头一次提到这件事。
　　皇长兄就是曾经的齐与稷大公子，也是叛军凌河军的统领。
　　更是尹小匡的哥哥伊书末曾经效劳的主！
　　“殿下……其实是因为大皇子殿下的缘故，才把小匡留在身边的吧。”好半天，尹小匡突然问。
　　齐与晟没有丝毫的惊讶，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桌面。
　　尹小匡又问，
　　“其实殿下心里对大皇子叛国一事，也并未完全相信的吧……凌河军那么忠心的一支军队，怎么可能——”
　　“闭嘴！”
　　齐与晟突然凌厉地打断他的话。
　　拂袖，一下子将桌面上原本整理好的书，全部扫落地面。
　　尹小匡瞬间跪地，
　　“对不起殿下，我、我、我不是……”
　　齐与晟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尹小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屋内温度一下子就冷凝到极点，尹小匡很明显感觉到头顶那人的目光就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
　　尹小匡见过齐与晟起过两次杀意，一次就是在他刚被四殿下带回承恩殿的时候，第一次承认他是伊书末的弟弟。
　　今天这是第二次。
　　其余时候齐与晟对自己轻飘飘那句“杀了吧”，都是出于四皇子殿下习惯性的杀人如麻，而这两次的杀心，却是经过脑子思考、是真的生出了想要杀人的决定！
　　凌河军，大皇子，齐与稷。
　　“诺诺……”
　　“我死后，只求一个愿望……”
　　“你说。”
　　“希望能将我的身体用火烧掉，尸骨灰烬、洒回凌河。”
　　“……好，这个我答应你。”
　　“诺诺……以前的事，我们齐家，对不起你……”
　　“……”
　　“滚吧你！”
　　趴在地上低着头的尹小匡，在瑟瑟发抖的身体下，突然面对着地面嘴角勾起一个不被察觉的笑容。
　　“殿下。”屋外传来通讯侍从的声音。
　　齐与晟转头，隔着纱窗问什么事，侍从恭恭敬敬答道，“尚书令吴大人求见。”
　　“吴越？”
　　吴越虽然每每有上呈的奏章都按照规矩先交付于齐与晟复核，但基本上所有折子都不是亲自交到齐与晟手中，而是派人呈到承恩殿。
　　除了重大事宜，尚书令还没有那个资格因为一点儿小事就去直面四皇子殿下！
　　齐与晟让吴大人快快进来，吴越疾步来到承恩殿的书房，一进入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尹小匡，他一愣，齐与晟意识到尹小匡还在现场，很淡然地给尚书令介绍道，
　　“殿内养的暖床的。”
　　尹小匡“扑哧——”一声，口水直喷，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吴越也是瞪了双眼，指着尹小匡张大了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就连自己匆匆来承恩殿的目的都给抛到了脑后，他眼珠子往外鼓，瞠目结舌，“暖、暖……暖那个、床？”
　　齐与晟指尖支着下巴，让他不要说出去。
　　吴越连忙点头。
　　尹小匡第一次听到齐与晟开黄腔，脑子都不转了，这些日子他爬/床那么卖力，都没能对齐与晟有一丝进展，他还以为这人就特么是个木头疙瘩。
　　没想到……
　　！
　　尹小匡傻乎乎地望着齐与晟。
　　齐与晟招了招手，让他过来，一把将他按在自己的双腿上，大手很生硬地抚摸着尹小匡的后背。
　　尚书令连忙低头，发誓自己真的不会说出去，今天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吴大人此番匆匆前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齐与晟问道。
　　吴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来看春色的，是来有要事汇报的，脸上立刻切换回严肃，眉头紧拧，恭敬揖手，“回殿下，臣的确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汇报！”
　　尚书令的眸子中染上沉重，
　　“宫中突发命案——工部火/药局的主管，夏侯秋夏大人，被发现中毒身亡在火/药局的香料库！火/药局乃朝廷军/火存放重地，突发命案绝非小事，现太医院与刑部已经赶往现场，四殿下向来掌管陵安城大小案件，此事发生在皇宫中，还请殿下前去查看！”
　　
　　
第9章
　　齐与晟脸色一变，拍了拍尹小匡的屁股，尹小匡从齐与晟大腿上跳了下来，小猫喵喵贴在了他的脚边。齐与晟边往更衣室走，边问吴越，“禀报父皇了么？”
　　吴越答，“回殿下，已经让人去通知陛下。”
　　齐与晟说自己这就过去，临近寿宴，却突然发生命案，而且还是在工部火/药局这种工业重地，实在是非同小可！
　　尹小匡没跟过去，他又蹲在地上逗猫猫，宫中发生的大小事情，还轮不到他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人去涉足。
　　齐与晟换了一件白领沙色对襟，外面披着黑色的大氅，将头发高高梳起挽在头顶，用白玉发冠固定。他走出更衣室，正要对尚书令大人说“走吧”，却一下子就看到抱着猫站在书房门口的尹小匡。
　　“你乖一点儿。”齐与晟上前去摸摸尹小匡的头，尹小匡的头发柔软又细腻，齐与晟这些日子挺喜欢揉的。
　　尹小匡用力点点头，很乖巧道，
　　“我给殿下暖床~”
　　齐与晟脸色不察觉地一柔。
　　站在他们二人身后的吴越笑眯眯的，依旧一副文邹邹病殃殃的模样。齐与晟跨步走出承恩殿的大门，吴越紧随其后。
　　离开那一瞬间，吴越稍稍停顿了那么一小下脚步，微微偏头，目光望向墙内侧的尹小匡。
　　——“好久不见。”
　　尹小匡眸子中那丝天真褪去，切换成深不见底的笑意，“……好久不见。”
　　夏侯秋死的很惨。
　　五尺四的一个壮汉，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周围嘈嘈杂杂堆着很多箱子盒子，橱柜坍塌在胳膊旁，胳膊还被倒下来的柜子给砸了个坑。
　　张着大嘴，瞪圆了双眼，七窍流血。
　　一看就不是正常死亡！
　　齐与晟到的时候，命案事发地——火/药局香料库房已经被全部封锁，工部的侍从森严地将这一带团团包起，不让任何无关人员进入。
　　夏侯秋的遗体被“哗——”地下子盖上一块厚重的白布，工部尚书正站在不远处，和前来的太医院医官在说着什么。
　　“四殿下。”
　　见齐与晟到了，在场所有人都揖手行礼，齐与晟挥手让他们不必多礼，上前去让验尸的仵作掀开裹尸布，看了一眼夏侯秋的死亡模样后，转身走向医官。
　　“可有发现什么线索。”齐与晟问医官。
　　医官的神色很严肃，甚至还有些紧张，他张了张嘴，眼睛往天空上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齐与晟皱眉，按理说太医院的人对于尸体的检验，向来都是公事公办，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他转头看向工部尚书，只见工部尚书也在背着手，来来回回踱步在琢磨什么事。
　　“夏大人的死因，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吗？”齐与晟让身后的那些侍从都退下，给他们三个人空出足够大的地方，他的目光又往香料库房内转了一圈。
　　没等到两位大人开口，齐与晟率先发现了这间屋子的不对劲儿
　　屋内除了盛放香料的橱柜倒塌，四周所有点燃熏香的香炉居然全部被打开盖子！
　　香薰燃料……
　　大概是注意到了齐与晟的目光停留在屋内那四盏打开顶盖的香炉，工部尚书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齐与晟道，“四殿下……”
　　“你说。”齐与晟靠近了些。
　　工部尚书的声音里透露出些恐惧，
　　“这夏侯秋大人的死，着实蹊跷啊！”
　　“你们是查到了些什么吗？”齐与晟问。
　　一旁的医官揖手，看了眼蒙着白布的夏侯秋，目光一阵打哆嗦，然后用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回殿下，夏大人的死，恐怕与一种不可言述的药物有极大的关联！”
　　“不可言说的药物？”齐与晟更奇怪了，眉头拧成“川”字，问医官是什么药物？还能有多么不能提及？
　　“这世间不可言说的药物……你该不会告诉本王，夏大人死于禁药？”
　　前朝殷朝末年，就因为妖后特别沉迷于各种药草的研制，使得殷朝最后那几年毒药泛滥，世间出现了千奇百怪的药物，炼制药草一度风靡于整个殷王朝社会，使得经常就有人因为误接触到某一种对人有害的药物而突然死亡。
　　暨朝开国后，为了控制市井药物泛滥的现象，新帝下令整顿大暨境内所有的药材，并将它们按照毒性的强弱归类，毒性最强的前十名直接被打为禁药。
　　被打为禁药的那十种药株，在市井是完全封杀，不允许世间有任何流传，皇宫内也是直接禁止出现，连药物藏殿都不准保留一丝残株！
　　这些年在皇宫中，虽然用药需要按照毒性等级来申请调药材，但只要在宫内能找到的药物，在一定的条件下都是被准许使用的，之前尹小匡用的灯心草就是这个情况，再往前夏侯秋曾找秦晓院使开的肤散脂也是如此。
　　还没有哪种药物在皇宫内是不可言说——除非这药物真的是禁药！
　　工部尚书的双眼立刻瞪圆，他听到齐与晟说出“禁药”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儿跳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要遭雷劈的言论。
　　齐与晟问他，还真是禁药？
　　哪一种禁药！
　　“郑尚书您要是再不如实告诉本王，本王就亲自过去看看这香炉，究竟有什么秘密！”
　　齐与晟见工部尚书半天都支支吾吾，旁边的医官也像是被施了闭嘴令，低着头不说话。他干脆拂袖往夏侯秋死的方向走，“十大禁药当年是父皇亲自验毒排列出来的，验毒现场本王也在，每一种药物对应的死亡状态本王略知一二，用不着你们在这儿打哑谜——”
　　“殿下啊！”工部尚书一下子跪倒在地，人是死在他的地盘上的，他惶恐，“臣真的不知道这宫中火/药局的香料库房中为什么会出现腐血花这种首席禁药！臣冤枉啊！臣真的不知情！”
　　齐与晟猛地停住脚步，
　　猛地转身，
　　瞳孔皱缩
　　“你说什么！腐血花？！”
　　另一边的承恩殿内。
　　尹小匡躺在内阁的大床上，嘴里叼着根从外面院子不知道哪个旮旯里抠出来的狗尾巴草，抱着猫翘着二郎腿，小手在猫咪的脑袋顶毛上一下一下揉着，悠然自得。
　　他的对面，是拉开了防护帘的画像。
　　画像上的齐与稷，英姿飒爽，举/枪豪迈。
　　“腐血花啊……”尹小匡阴晴不定地看了几眼那画像上的人，突然倒头，摸着猫脖子的手一下子加重了一道力气。
　　怀中的小奶猫“喵呜！”叫了一声。
　　“哦，抱歉~”
　　小猫的尾巴扫着尹小匡的白皙纤细的小腿，尹小匡躺在宽大的床头，嘴里的狗尾巴草停止摇摆，“母亲，”
　　“为什么您留下来的腐血花，得混合了灯心草，才能杀死人呢……？”
　　
　　
第10章
　　腐血花，十大禁药之首，毒性，直接甩禁药第二名十八条街的距离。
　　这三个字一出，香料库房突然就没人说话了，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到声音。
　　齐与晟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他极少有这种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工部尚书与太医院的医官跪在地上，被冷凝的空气给冻的大气不敢喘一下，明明三月底的天气，不冷了，但他们的背后却冷汗涔涔。
　　毕竟是腐血花，如此禁药之首竟然会出现在宫中工部的火/药局，还杀死了人！工部尚书瑟瑟发抖，觉得他头顶上的这顶乌纱帽恐怕要保不住了。
　　“你们是如何发现腐血花的存在的！”齐与晟冷脸问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本王记得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腐血花结合后杀人的药物是……”
　　“殿下，臣在夏大人的尸体上发现了这个，”医官直起腰，从袖中捻出一个白方巾，小心翼翼展开，举在头顶，呈递到齐与晟面前。
　　齐与晟低头仔细看，问，“这是什么？”
　　“肤散脂残屑。”
　　齐与晟的瞳孔猛地皱缩
　　是的，这世间唯一能够与腐血花结合后杀死人的药物，就是肤散脂！
　　肤散脂是仅次于禁药级别的处方药，它本身是没有任何毒性，但就是由于作为唯一一种与腐血花结合后能害人性命的药草，所以当年在归类药材等级时，就把肤散脂给放在了处方药中。
　　肤散脂原本只是一种专门用于治疗皮肤病的药草，殷朝时期曾经也一度在民间泛滥，后来新朝建立，药草分级，肤散脂被列为处方药。而处方药则是没有一级官府明文批准，任何人都不准私自滥用。
　　“这肤散脂是宫中处方药，一般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私自开。去查太医院最近有哪个大夫开出来过肤散脂，又是哪个官位上的人批的明文同意开的！”
　　齐与晟让医官速度去查。
　　医官起身，没有立刻动腿，齐与晟问他还有什么事吗？医官低着头，用极低的声音对四皇子殿下道，“回殿下，这个臣等在殿下赶到之前，就已经查实。”
　　“你说。”
　　医官再次跪地，
　　“太医院近一年来都未曾有肤散脂的开放。”
　　“除了三天前，院使秦晓曾开出去过一扎！”
　　秦晓院使？！
　　齐与晟瞠目，脑海中瞬间想起了什么画面
　　【殿下，太医院那边传话，说工部火/药局的夏大人求见秦晓院使，想要开肤散脂。】“召秦院使立刻赶往火/药局！”
　　齐与晟当即挥袖，命令站在香料库房外的侍，连连去太医院！
　　工部尚书和医官依旧大气不敢喘一下，齐与晟来回走动了几步，说的确，秦院使前阵子的确是有涉及过肤散脂，当时他正好也在场。
　　可是……
　　齐与晟突然转身，问医官，这夏侯秋问秦晓要肤散脂，不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么？怎么近三天才开？
　　医官连忙回答说，夏大人之前半个月的确来央求秦院使好多次开肤散脂，但是秦院使本着身为朝廷原则，一直也没敢给夏大人开。三天前夏大人去找秦院使时，皮肤病实在是太严重了，秦院使才不得不给他开药。
　　齐与晟了然，在通讯侍从前去传唤秦晓时，他终于又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肤散脂是在夏大人身上发现的，那，腐血花诸位又是在哪儿确定的！夏大人的尸体上你们有发现腐血花吗？”
　　虽然凭借肤散脂杀人就可以断定出来夏侯秋必然接触了腐血花，且按照夏侯秋死亡时的扭曲面容，也能锤死夏侯秋死于由肤散脂促进腐血花使人中毒。
　　但，如果他们找不到腐血花存在的证据，这一切的说服力量将大打折扣！
　　医官抬起袖袍，直指对面那一颗颗立在墙角四周的铜制立式香炉，脸色发白。
　　旁边的工部尚书更是惨了神。
　　医官小声道，
　　“我们在香料库房的各个香炉里香料燃烧的余烬中，都、都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齐与晟眯起眼。
　　工部尚书突然扑通扑通用力磕头，
　　“殿下，臣有罪！宫中的所有殿房的香料都是从工部火/药局的香料库房内走出的！现在却在香炉燃烧的香料中发现了腐血花的存在！可、可是臣——”
　　“臣真的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齐与晟瞬间站起身，脸色阴沉的吓人，
　　“你是说，在香炉燃烧的香料里，发现了腐血花？！”
　　“……是！”工部尚书破罐子破摔，他是真的不知情，所以干脆将他们之前勘察到的线索一股脑全部道出来，指着火/药局所有的地方连连说道，“并且臣等还发现，不只是香料库房中的香炉里有腐血花，整个火/药局……不！应该说是整个工部办公大殿，所有香炉的香料里，都含有腐血花！”
　　工部尚书敢将自己掌管的部存在禁药这种事全部盘出，就证明他恐怕真的是不清楚这些禁药为什么会出现在工部大殿。齐与晟立即往工部其它有香炉的地方走去，挨个香炉查看。
　　香料都是粉灰的状态，但是从里面鉴别腐血花的存在还是很容易的，只需要一滴鲜血，腐血花遇血会让血色变为墨绿色。齐与晟找出贴身带着的折刀，每一个香炉打开后都往里面滴了一滴自己的鲜血。
　　鲜血落在白灰灰的香料上，瞬间变成了墨绿！
　　有几个香炉原本就是被打开着盖子的，里面也有些墨绿色的液体，身后的医官对齐与晟说，那是仵作的血，他们就是通过这个现象判断出工部大殿香炉内含有腐血花的。
　　齐与晟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香料都是由工部统一供应，且点燃在香炉里的香料都是会送往皇宫各个府殿中，现在工部各地发现了香料中含有腐血花，恐怕其它府殿……
　　“内侍监！”
　　“奴才在！”
　　齐与晟厉声对负责工部大殿的下人命令道，
　　“你带人立刻去通知宫内各殿，速度回收所有香料！”
　　“郑尚书！”
　　“臣在！”
　　“你立刻去禀报陛下，说宫中可能再次出现腐血花！”
　　“臣……”工部尚书为难道，“可是臣进承安殿，得需要上奏申请啊！”
　　齐与晟解了自己的通行令递给郑尚书，“拿本王的。”
　　工部尚书接过通行令，与内侍监一同急急匆匆离开工部大殿。剩下的医官被齐与晟指挥着将夏侯秋的尸体抬出香料库房。
　　夏侯秋的尸首被蒙着白布拉出去的那一瞬间，齐与晟还特地让他们止步，又掀开白布看了好几眼，口鼻全部爆喷出泛着墨绿色的污血，脸部的器官皱巴在一起，表情狰狞又扭曲。
　　错不了！这绝对是腐血花致死的症状！
　　齐与晟还发现了一点细节——夏侯秋身体上很多处的皮肤，都外翻着大面积的红色小斑点，像是某种东西的过敏！
　　齐与晟突然想起来，前阵子去承启殿见太子殿下时，遇见了太子妃，太子妃怀着龙胎，状态似乎十分不好。齐与裴跟他解释太子妃近些日子中了寒症，怀孕导致着她身体异常脆弱，寒症对她身体的冲击也就比其他人都要大。
　　太子妃脸颊两侧，也起了很多红色的疹子！
　　齐与裴说这些疹子就是寒症过于严重时才会爆发，他之前中寒症最厉害的时候，也会起一点。
　　想到这里，齐与晟心里突然有种十分不好的感觉。
　　莫非这宫中爆发的寒症……
　　齐与晟刚想要把心中的疑问问医官，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四殿下！”
　　齐与晟的思路被打断，与其他人齐刷刷抬头，往门口望去。
　　是尚书令吴越。
　　说起来，他们来到这火/药局有半天了，跟随齐与晟而来的尚书令吴越却一句话都没发过，仿佛完全不存在一样。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一下子让人想起来还有他这么个人的存在。
　　齐与晟问他什么事。
　　吴越依旧文邹邹的，对着齐与晟揖手行礼，然后侧身，给身后人腾出一块空间，“殿下，太医院院使秦晓大人到了。”
　　齐与晟看了眼进来的秦晓，穿着件骚包的紫色大氅，里面是绣着金色牡丹花的对襟衣裳，玉佩叮叮当当挂了一串，明明是急匆匆地赶来，却一副悠然自得吊儿郎当的模样。
　　完全看不出来这人是在朝廷做官！
　　“原王殿下。”秦晓笑着对齐与晟揖手，喊的是齐与晟的尊称，然后又转头去给尚书令吴越以及工部尚书行礼。
　　齐与晟开门见山，直接问秦晓，夏侯秋的肤散脂，是秦院使你开的么？
　　秦晓想都没想，很自然地点头，
　　“对啊，是臣开的。”
　　齐与晟盯着秦晓的双眼，没有接话，就像是秦晓的话后面还应该有话，他在等秦晓的下一句话。
　　可秦晓回答完那一句，就闭了嘴，像只猴似的在火/药局内东张西望，“这里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围着如此多的人？”
　　“秦院使，”齐与晟抱着胳膊倚在大门的雕花镂空门框上，“夏侯秋死了。”
　　“死于腐血花中毒。”
　　秦晓瞬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摇晃着的脑袋“咚！”地下子甩在了一旁的墙上。
　　呲牙咧嘴，但很快也顾不上哎呦啊哟地叫了，因为刚刚齐与晟对他说的这道消息，着实让他脑子放空。
　　腐血花？
　　腐血花！
　　“殿下您说什么啊……！”秦晓一下子找不到了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震撼的心境。
　　齐与晟一个字一个字听着秦晓的话，观察着秦晓的反应，秦晓真的是愣了好半天，瞳孔扩大，最终才在磕磕绊绊的只字片言中又重新聚焦。
　　“腐血花……腐血花……！那个、那个不是——”
　　秦晓不太敢说出口“这不是禁药吗！”
　　齐与晟的表情若有所思。
　　秦晓终于回过神来了，看到面前的四皇子殿下实在是捉摸不透，生怕被杀人灭口的他刚从墙边直起腰又再次“扑通！”跪在地上，连忙说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个、这个腐血花，他、他真的完全不知情！天啊！宫里面怎么会冒出来这种恐怖的东西！这玩意儿不早就该在十几年前就全部消失在人世间吗！
　　齐与晟点点头，说，
　　“是的，腐血花的确是不应该再次出现。”
　　“但现在皇宫城内却发现了腐血花。”
　　太医院的医官和秦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发怵。齐与晟突然抬头，问秦晓学医多少年了。
　　秦晓磕磕绊绊，跪在地上数了数手指头，
　　“回殿下，已有十五年整。”
　　“十五年前还是前朝殷末年。”齐与晟手指支着下巴，“那个时候腐血花正在世间泛滥，医书上也定有对这种远近闻名的药材的记载。秦院使你是学医的，那么在前朝时有没有学习过腐血花相关方面的知识？”
　　秦晓愣了一下，说有啊！腐血花最大的特点就是会和肤散脂发生反应，反应后的东西能直接杀人！
　　“那……腐血花燃烧时，有没有会让人起其他不适应的作用？”
　　“殿下的意思是？”
　　“比如说，”齐与晟声音一沉，
　　“宫中的寒症！”
　　秦晓猛地抬头，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工部火/药局外，内侍省的人带着几大拉箱又再一次匆匆赶回殿外。内侍监站在门外对齐与晟揖手，指着身后的红色木箱子说
　　“四殿下，宫中所有的燃烧香全部已经召回，都放置在了这五口密封箱内了。”
　　说罢，还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表，上面是每一个殿里回收香料的总数目。
　　这是齐与晟让内侍监临走前，特地叮嘱他记录的。齐与晟接过表，展开，看了几眼，突然抬头问医官，“宫中各个殿内寒风的拿药次数，太医院还有记录吧？”
　　医官说还有，每一笔都记录在行医本上，放在太医院的内置阁里。
　　齐与晟让内侍省的人立刻去拿过来，报四皇子殿下的名讳。
　　站在齐与晟身后一直扮演隐形人的吴尚书令冷不丁发话，“殿下是怀疑寒症跟腐血花的燃烧有直接关系吗？”
　　齐与晟回头看了眼吴越，文邹邹的，笑的很浅。
　　“吴大人倒是懂得很多？”
　　吴越笑笑，说他小时候读过几本医书，也对世间毒药有过浓厚的兴趣。
　　“可是——”吴越揖揖手，“臣未曾听说过腐血花会引发寒症这个功效。”
　　内侍省很快就带着行医本回到工部火/药局，齐与晟大致阅览了一下十几页的记录，边看边转头在香料汇总表上做比对。
　　“按照本王对腐血花的了解，的确是没有会引发寒症这一说。”齐与晟合上最后一页本子，一下子甩了手中被圈圈点点的表，“可是——的确是寒症比较严重的殿，去太医院看病症的人也要比其他殿高出一大截！”
　　在那张表上，承启殿、慧心殿等有女人的地方、香料用的较为多的地方，都被圈红了去抓药治寒症的次数。
　　而在这中间，圈出来的去咨询寒症遍数最多的——还要莫过于工部火/药局掌管香料的夏侯秋大人！
　　“在宫内，除了夏侯秋之外，还有谁……找太医院开过肤散脂？”齐与晟问。
　　秦晓说找他的，只有一个夏侯秋。医官低着头回忆了一会儿，摇头说没有，其余的真的都没有！
　　没有人严重到跟夏大人那般，身上全都在起红疹子！
　　“哦——不对！”医官突然反应了一下，拍着脑门道，“这么严重的其实还有一个人，太子妃！”
　　太子妃？
　　齐与晟双眼一眯。
　　“原王殿下，”吴尚书令在齐与晟背后一字一句开口道，“说到太子妃，臣倒是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
　　“你说。”齐与晟示意他，低着头看手中的表。
　　吴越笑了笑，越过对面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秦晓，似乎还微微挑了挑眉，然后转身，对着齐与晟揖手，“臣上位后整理了六部所有的卷宗，曾记得一个要点——”
　　“这一批香料，似乎正是太子妃发放给各个宫殿的！”
　　齐与晟敲打着胳膊的手指突然一顿，缓缓抬头，
　　“太子妃？”
　　吴越垂眸，“正是！”
　　“殿下若不信，可以去太子那边问个清楚！”
　　工部的香料库房被暂时封锁，齐与晟让工部尚书清点出这一年来所有的香料运输记录，宫内的香料并不是在皇宫中生产，而是由散布在陵安城里四大家香料坊批量生产送入宫内。
　　“殿下是打算去承启殿亲自询问太子妃殿下吗？”吴越见齐与晟并没有让任何属下前去承启殿，琢磨了一下，在齐与晟准备离开那一刻，轻声问道。
　　齐与晟停住脚步，说太子妃怀着龙胎，外人冒然去审讯，难防突发状况。
　　吴越温文尔雅笑了一下，
　　“的确，若真的是太子妃殿下出手的腐血花，这倒是跟寒症爆发严重地点对应的上了。”
　　“太子妃掌管了这批香料的分发，那么肯定是接触香料最多的人之一，”
　　“而香料库房的夏大人恰巧也是监管香料运入宫中后储存地点的，接触香料自然更是多上加多。”
　　“他们二人，正好就是寒症最严重的两个人！”
　　“吴大人又有什么见解？”齐与晟转过身，饶有趣味看了眼吴越。
　　吴越说道，
　　“从太子妃殿下口中问出来香料是从哪一个香料坊中运入的宫里，这难题，不就自然而然地解开了？”
　　齐与晟走后，吴越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天边的背影。这时身旁大理石阶梯后突然走出来一个人，吴越转头，猛然就被一把锋利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吴越倒是没有多么的惊慌，他像是早就料到了来者，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秦晓，”
　　“我昨天在长信廊看到阿年了。”
　　“她挺着给大肚子，齐与裴就陪在她的身边呐……”
　　齐与晟的确是要去找太子妃问个究竟。
　　但太子妃不能让外人去问
　　太子殿下的这位视若珍宝的正妃，是个痴儿！
　　对，没错！太子妃脑子就是有问题！真正意义上的有问题！整个人呆呆的，说话都说不利索！
　　可太子殿下却宝贝她宝贝的要紧！
　　尹小匡躺在承恩殿的内阁里呼呼大睡，一醒来，天都黑了。他揉了揉发酸的双眼，在床上哎哟哇呀地美美翻了个身。
　　“啊————！”突然就从被子里弹起身。
　　“殿下……！”
　　齐与晟不准许他私自来内阁，若犯一次，十大板伺候！
　　尹小匡真的快要被打傻了，他向来宝贝他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屁屁，毕竟就指望着那两团雪白雪白的肉肉给他赚钱！可这些时日呆在承恩殿里，他近乎每天都要挨板子。
　　每天屁股都是东一条印子西一条血痕的！
　　有时候尹小匡真的怀疑齐与晟是不是有某些特殊的爱好，比如说小皮鞭啦捆绑啊之类的，毕竟这些都已经在他身上真切地实践过。尹小匡爬着齐与晟的床曾经问过四殿下这个问题，结果被齐与晟拎到对面的小祠堂里，跪了一个晚上。
　　尹小匡一直记得那天晚上罚跪祠堂，正逢下雨，又冷又潮湿！齐与晟为了防止他半道偷懒睡觉，披了大衣亲自坐在祠堂里看守他看了一夜！
　　“夫君啊……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尹小匡想跑，但是一下子又看到了自己流在枕头上的口水，洁白的枕巾上湿漉漉一大摊！
　　瞬间软了腿，屁股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
　　齐与晟淡淡地看了他几眼，身子突然凑前。
　　尹小匡觉得这种没有表情的四殿下真的是太吓人了！妈呀！好可怕！这人不会对自己起了杀心了吧！他的眼睛东躲西藏，眼角不经意间又瞟到了枕巾上的口水。
　　完了，死定了！齐与晟一定会打死自己的！这家伙那么爱干净！
　　尹小匡哭丧了脸，突然就耷拉着脑袋，磨蹭着床单，转过身去。
　　撅起了自己的小屁屁。
　　“殿下啊……”尹小匡嘤嘤道，
　　“您要打就打吧！但是……”
　　尹小匡跪趴着，脑袋从□□往后看，表情可怜兮兮，“能不能、能不能……打一下再摸一摸呀~然后再打下一鞭。”
　　“那样比较有情调惹……”
　　齐与晟踹了一脚他放在后面正准备解裤腰带的手，尹小匡扑通趴在了前面的被子里。
　　“又忘了规矩。”齐与晟冷冷道。
　　尹小匡抱着屁股，呲牙咧嘴笑嘻嘻，
　　“殿下好身手！”
　　齐与晟让尹小匡下床。
　　尹小匡见齐与晟脸色不太好，不敢继续造次，于是便保命似的灰溜溜地穿好鞋子，站在了齐与晟的面前。
　　齐与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尹小匡的身子，看到尹小匡双腿发软，他咽了下口水，刚想要脱口而出殿下您要是再这么看下去，我后面都快湿到不行了！
　　下一刻，齐与晟突然拍了拍手，让殿内的侍从送来一套艳红色的女装。
　　还有一些昂贵的胭脂水粉。
　　齐与晟指了指那件漂亮的罗缎对襟襦裙，对尹小匡淡淡地道，“换上。”
　　
　　
第11章
　　尹小匡瞪眼，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刚睡醒，睡错了世界，于是到头回到床上，掀开被子盖紧了脑袋，说自己的起床方式不对，天呐太恐怖了，他竟然穿越到一个神秘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齐与晟竟然会嫖/娼！
　　齐与晟抱着胳膊站在床头，冷了脸道，本王数一二三，你要是再打诨往后一个月屁股就别想有一块好肉！
　　尹小匡的屁股动了动，虽然眼前的齐与晟不太真实，但是这屁股开花的感觉还是记忆犹新。
　　他“噌！”地下子又从被子里跳出来，跪趴在床边，双手举在头顶，“殿下想要玩什么款式的？我们这里提供‘束缚大小姐’‘爹地我好热’‘好哥哥求艹啊’等专属定制的服务，仙女王母娘娘京城第一美人都能给您扮出来，殿下要是想玩艹皇后的刺激，我们也能提供~”
　　齐与晟：“……”
　　尹小匡抬起头，对着齐与晟眨了眨星星般的眼睛，圆溜溜的，里面似乎还闪动着碎冰晶，“殿下……莫非真的想要玩‘母后的爱’这一款？”
　　齐与晟的额角青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把戏。”他按着太阳穴，问，“都说来听听！”
　　“‘皇嫂背着皇兄与我爱爱爱’，”尹小匡欢天喜地介绍道，“这个也是醉仙坊的头牌惹！半年多前刚兴起的新玩法！都传闻太子妃不是怀孕了嘛，然后坊间就突然兴起找挺着大肚子的男孩儿玩怀孕期间偷/腥的这种模式~”
　　“够了！”齐与晟突然拍了把床头旁边的柱子。
　　尹小匡吓得浑身颤抖了好大的一下。
　　“殿下……”
　　不是您让我说的嘛……尹小匡挺委屈的。
　　“不三不四！”齐与晟拂袖转身，拿起女装丢到尹小匡的脸上，声音里全是冰碴子，“衣服换上，化妆！”
　　“我们有正事要办！”
　　“哎！得嘞！”尹小匡一下子又收起了委屈，换上笑眯眯的表情，“小的这就遵命！”
　　“小辛小辛~”尹小匡提着裙摆，腰肢一扭一扭的，对身后为他递衣服的小宫女开心地喊道，“你看我的屁股是不是很圆呐~”
　　小辛是承恩殿的宫女，十分惧怕原王殿下，所以不敢怠慢这个被四殿下圈养在承恩殿的小男宠。
　　“是的，小公子的屁股的确是生的漂亮。”
　　违心话谁都会说，在这宫里，谁都要学会说违心话。
　　尹小匡将齐胸的带子又给穿插好，并且细致地缠绕在胸口前，对着铜镜转了好几个圈圈。
　　“啊……”他突然叹了口气。
　　小宫女连忙问是衣服不合身吗，不合身她们立刻就去换！
　　尹小匡却耷拉着眼皮，双手抓着自己的胸，揉揉，“就是没胸啊……”
　　小宫女：“……”
　　尹小匡：“嘤嘤嘤，要是天下有那种吃了就可以变性的药丸就好了……”
　　满脸难过。
　　小宫女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接话了，原本她也就是十五六岁，又从小伺候在皇宫中，哪听到过小公子这些下流骚话？
　　尹小匡有规律地捏着自己平坦成大草原的胸，就像是要给他掐出个喜马拉雅山。
　　“我也好想变成个女孩子，这样就可以双孔插插~”
　　“小匡，”齐与晟的声音突然从外面房间传来，
　　“换好了吗？”
　　尹小匡连蹦带跳扭过身，就往门口跑，
　　“来啦~来啦~”
　　齐与晟坐在内阁外面的休息厅，承恩殿的格局很复杂，内阁作为皇子最隐私的地方，通常外面都会绕几个硕大的房间。
　　尹小匡推开内阁的门那一瞬间，像是有一束月光照进了整个屋内，齐与晟支着下颚，看到尹小匡穿着鲜红的长裙长衣，欢欢快快地跳到了自己的面前。
　　轻薄纱缝制的裙摆，在空气中翩翩画出一道道绯色弧线，广袖衫也随着流连，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藏在那红色衣裳下面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纵使这宫城中美女如云，也难找出第二个美成尹小匡这样的人儿来！
　　齐与晟稍稍愣了一下，竟然看的有些大脑放空。尹小匡转了两圈，柔柔地问齐与晟，“夫君，好看吗？”
　　笑的风情万种。
　　齐与晟拿着茶盏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的有些不太自然。
　　“……小匡。”
　　“嗯嗯~”尹小匡跑到齐与晟面前，说这件衣服真好看啊，料子也真的好，他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殿下喜欢小匡穿女装吗？喜欢的话小匡以后天天穿女装给殿下暖床呀~
　　齐与晟站起身，走到了尹小匡的面前，男人身材高大，他将尹小匡困在墙角，显得尹小匡真的是小小一个。
　　“殿下……”尹小匡抬头仰望着齐与晟，水一般的眼睛睁的很大，腮颊上染了一丝红晕。
　　齐与晟低头，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捏着尹小匡的下巴，“小匡。”齐与晟道，
　　“我娶你吧。”
　　
　　
第12章
　　尹小匡当即脸一红，墙上跳跃的红色烛光将他的腮颊衬托得更是水灵灵中浮动着绯色，像是不可思议，又像是有些娇羞。
　　这样的尹小匡，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前去咬一口。
　　太嫩了！太可爱了！青楼调/教过的男人就是不一样，浑身上下撒法者一股独特的气质，眼神明明清澈迷离，骨子里却极具妩媚的诱惑力。
　　齐与晟问他，“嗯？”
　　尹小匡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双眼控制不住地东躲西藏，脊背贴着墙，耳根子正在烧红了地往上冒着热火辣辣。
　　饶是陵安城第一大男色，见过世间千千万万的真心假意，面对四皇子殿下突如其来的求婚，也是一下子乱了神。
　　这、这哪里抵挡得住？
　　尹小匡身体越来越颤抖，腿软成水，骨碌下子就站不住了，就贴着墙壁往下滑。
　　齐与晟一只手将他重新拎起来，又深深地看了尹小匡好长一段时间，对面挂在窗外屋檐上的灯笼烛光跳了好多下，月亮偏离了枝条。
　　尹小匡低着头，红着脸，明明很是欣喜，却半天都没有作声。
　　“算了，”齐与晟突然淡淡开口，收回了眼睛中难得的一丝炽热，“你就当本王什么都没说。”
　　“走吧。”
　　一只有力的大手，揉了揉尹小匡的头，
　　“去承启殿，我带你去见二哥和二嫂。”
　　一路上，齐与晟在前面走，尹小匡做着步辇，在后面摇啊摇。
　　初夏的晚空格外晴朗，天边还能看得到隐隐约约的星星，尹小匡撩开窗帘，看到健步走在前方的齐与晟，漆黑的大氅间，绣着淡金色的朵朵祥云。
　　【诺诺，倘若你我二人之间的这般身份，你……可愿嫁与我？】【……滚！】
　　到了承启殿，太子殿下早就准备好，前来接应的侍卫宫女引齐与晟往会见齐与裴的主殿走，见身后还有个步辇，问“四殿下，里面的这位是……？”
　　齐与晟说是他带来的人，一起去见太子殿下的。
　　宫女连忙上前去请尹小匡下辇，尹小匡一下步辇，就看到齐与晟站在夜色中的灯火下，静静地等待着他。
　　齐与裴没想到齐与晟会带个人儿来，还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太大的小丫头片子，长得倒是水灵灵可爱娇软的。他当着承启殿内一干下人的面，问齐与晟这个是什么？齐与晟搂过尹小匡的腰，淡淡地道，“臣弟看上的人儿。”
　　齐与裴瞪了眼，尹小匡愣了一下，稍稍在齐与晟的怀里挣扎，小声嘤嘤道，“殿下……您不是刚刚才说……”
　　齐与晟大手按住尹小匡的腰，语气挺平淡的，就像是在处理一件公务道，“他还有些不太愿意，所以暂时还没打算纳妾。”
　　“就是带过来给二哥瞧一瞧，以后在宫中见着了面，不要怠慢了。”
　　齐与裴还在懵逼中，言语间的女她男他是听不出来的，他看着尹小匡，并没有察觉到这人其实是个男孩子，琢磨了半天齐与晟的话，突然了然，“本王知道了。”
　　这时，门后的门帘突然被撩起，一个长得十分清纯可人的妙龄女子在大宫女的带领下，姗姗迟来。女子走到了齐与裴的旁边，齐与裴轻轻握住了她纤细的肩膀。
　　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右边的脸，可以隐约看到刘海下有火红色被烧伤的疤痕。
　　齐与晟对着女子行了一个礼，沉稳道，
　　“二嫂。”
　　尹小匡抬起头，看向太子妃，她挺着个圆圆的大肚子，回应了一下齐与晟，抬起头来又转向尹小匡，瞳孔突然闪过一丝诧异。
　　尹小匡看到了她藏在刘海下扭曲恐怖的右脸，被烧的面目全非的伤疤。
　　齐与晟给太子妃介绍，
　　“二嫂，这个人，是臣弟的心上人。”
　　太子妃握着齐与裴的手，猛地松开。
　　齐与晟对齐与裴秘密道了几句话，齐与裴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他让太子妃在主殿内好生招待一下尹小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要吝啬。
　　说与齐与晟有点儿事要去内堂商议。
　　太子妃摇了摇齐与裴的袖子，问他什么时候开饭呀。
　　齐与裴问齐与晟要先吃饭再说事情吗？齐与晟低头问尹小匡饿不饿，尹小匡摇了摇头，说“殿下先忙吧，我在这儿陪陪太子妃。”
　　太子和四殿下一走，主殿大堂内就剩下了尹小匡和太子妃两人，还有一些掌管承启殿的宫女。大宫女按理说应当守在这里照顾太子妃的安危，太子妃却让她先下去。
　　“带着所有人都下去吧。”
　　“太子妃殿下……这……”大宫女是领了太子的赏钱，太子让她定要照顾好太子妃，所以一时半会儿不敢离开。
　　太子妃揉着大肚子，说，“你下去！所有人都下去！我要教育我未来的弟媳，你们在这儿听着算什么！”
　　一个是太子殿下的正宫娘娘，一个是未来四皇妃，哪一个都得罪不起，大宫女见太子妃难得严肃，又看尹小匡实在是长得人畜无害，于是便低着头道，“好的，太子妃殿下若有什么急事，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奴婢。”
　　尹小匡看着大宫女挥手，大殿内的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内只有太子妃和他两个人了，对面燃烧着一点香薰，正袅袅流淌出白色的烟雾一泻而下。
　　尹小匡似笑非笑地问，你还不把这些香掐灭了嘛~
　　就这么想再出疹子，好去太医院？
　　太子妃呆板的眸子突然就聚起了焦，她猛地上前去，也不顾自己还挺着大肚子走路不方便，几步走到了尹小匡的面前。
　　扬起手，“啪！”地下子对着尹小匡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尹小匡缩起肩膀，被扇偏了脸，瞬间雪白的腮颊上染了清晰可见的红色印记，他却并没有恼怒，只是用舌尖舔了舔牙根，嘴角滚落出一缕鲜红的血。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妃眼中冒着恨意说道，“你还是那么贱！”
　　“就跟你那疯子娘一样，浪/荡无耻！”
　　尹小匡咳嗽了两下，咳嗽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他突然哇地下子吐出口鲜血，用拇指抹了抹嘴角上的血迹，对着太子妃，露出一个叹息的笑容。
　　他说，
　　“这一巴掌，你攒了有些年了吧？”
　　“可是不管怎么样阿年，把你亲手送入皇室的人，是秦晓……”
　　“恨我又有什么用……”
　　太子妃的表情像是要把尹小匡千刀万剐。
　　“好好干。”尹小匡用手托着自己被打肿了的脸，哎呦啊哟地做出呲牙咧嘴的模样，他让太子妃快坐下吧别再滑了胎，然后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来微笑着问太子妃，“这是齐与裴的种？”
　　太子妃突然警惕起来，抱着肚子问尹小匡想干什么。
　　尹小匡指了指她的肚子，说的很随意道，
　　“你觉得秦晓会让你给齐家人生种？”
　　“他是我的孩子！”太子妃神色变得慌张起来，似乎是害怕了，后退了两步，见尹小匡没吱声，又小心翼翼往前探身，眼睛中带着一丝恳求，“你不能对我的孩子动手，他是无辜的——”
　　尹小匡对着镜子揉脸的手突然停住，他缓缓地转过头来，“无辜的？”
　　“梁公子，你听我说，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大不了事情结束后你可以杀了我，但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
　　尹小匡甩袖，猛地将想要上前去接近他的太子妃，掀倒在地，“那我呢！我就不无辜吗！”
　　太子妃直接摔倒在地，腰部正好撞在了桌角，屁股坐在地上，那个地方没有地毯，就是冰凉的石块地板砖，她闭着眼睛突然痛苦地大叫了一声，□□突然就“哗！”地下子喷发出大量的鲜血。
　　尹小匡冷着脸，看着那鲜血染红了湖蓝色的裙摆。
　　“梁、梁公子，”太子妃吃力地睁开眼，对尹小匡伸出手，睁着那被灼烧成小小一个颗粒的右眼，苦苦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子……”
　　“求你了……”
　　“那个人留下来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你救救我的孩子，我就给你……”
　　
　　
第13章
　　尹小匡最终还是去叫了大宫女，大宫女吓坏了，连忙命人扶太子妃，鲜血哗啦哗啦的，她不敢怠慢，直接一个冲刺去了书房。
　　“殿下！不好了！不好了！”大宫女跪在书房门外，疯狂磕头，“太子妃殿下她——太子妃殿下她——”
　　正将齐与晟吩咐调查的证据交与的齐与裴听到门外的声音，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拉开门，“芊芊怎么了！”
　　大宫女神色慌张，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子妃她、她……”
　　她颤抖着斜了眼书房内的齐与晟，齐与裴皱眉，说没关系，沈娘你直说，与晟不会拿你怎么样！
　　“殿下，四殿下，对不住了。”大宫女深深叩首，“太子妃被四殿下带来的那个女孩给推到了地上，大出血，奴婢已经让人扶着太子妃殿下进内阁，已经急速传唤太医院了。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齐与晟也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冷的跟冰碴子般。
　　他还不忘给已经气炸了的齐与裴揖手赔罪，说是他教人无方。
　　几个人匆匆赶到外室，这里的格局与承恩殿很像，内阁外面仍旧设有外室，尹小匡站在门口，立在门外。
　　呆呆的，咬着手指头。
　　齐与晟怒吼，让他跪下！
　　尹小匡“扑通！”声跪在了地上，青石地板砖冰凉冰凉，尹小匡太瘦了，都能听到骨头撞着石板的声音。
　　太子妃好半天才被救了过来，来的人是秦院使。
　　尹小匡全程在啃着手指头，没有哭，连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收了回去，有点儿像神经质。齐与裴在太子妃救过来后，暴怒地让齐与晟把人给斩了，这种下/贱的人，不配嫁入皇室！
　　齐与晟的怒火已经消了大半，见齐与裴要让人拖尹小匡，直接身子挡在了尹小匡的面前。
　　“二哥。”齐与晟淡淡道，“臣弟回去会好好教训他的。”
　　尹小匡被齐与晟冷冰冰地押上步辇那一瞬间，身子摔在了步辇的挡板上，他胸口的衣服一个震荡，有什么东西从衣襟内掉落了出来
　　那是一块半截的羊脂玉雕刻玉佩。
　　拴着红红的流苏，玉佩上蜿蜒着精致的花纹。
　　“梁公子……这是……与裴给我的……大公子年少时遗留下来的……东西。”
　　倒在血泊中的太子妃，伸出手，颤颤巍巍将上好的羊脂玉佩摊在了掌心。
　　玉佩中间，雕刻着一个已经被磨掉漆的大字
　　稷。
　　尹小匡慌慌张张把那玉佩藏回了胸口。
　　尹小匡被齐与晟粗暴地推入了承恩殿主殿旁边的储藏室里，储藏室每天都有宫女打扫，这个时候已经过了饭点，照例掌管仓粮的宫女要去检查一下次日需要的食材有没有备全。
　　四殿下突然提着尹小匡的胳膊，浑身散发着怒火冲了进来，吓得宫女们全都扑通跪在了地上，哆嗦着嗓音喊，“四殿下……”
　　“都出去！”齐与晟挥了挥手。
　　宫女全迅速离开，知道四殿下要教训人了！
　　齐与晟把尹小匡扔在草垛子上，尹小匡啊哟了一声，趴在枯黄的草丛间，用手揉着屁股，齐与晟刚要抽出玉腰带揍他，尹小匡哎哟哎哟的声音却一下子点醒了处于暴怒中的他。
　　似乎前两天才因为什么事情，尹小匡刚刚遭了一顿打，这几天坐都坐不稳，晚上睡觉都能听到这小家伙儿在梦中喊疼！
　　齐与晟提着玉腰带，来来回回在屋内走了好几圈。尹小匡从草垛间抬起头，头上插着的簪子啊花配饰啊全部歪七扭八的，梳的特别漂亮的发髻也被弄乱。
　　他吐出一口气，手指头塞到嘴里，又开始愣愣地啃手指头。
　　齐与晟真的是气坏了，倒不是气小匡和太子妃起争执伤到了太子妃、得罪了太子，他怕要是当时这个场面他并不在承启殿，或者说这件事发生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么尹小匡可不得就直接被拉去砍脑袋了！
　　齐与晟问尹小匡知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尹小匡啃着手指头，眼神呆若木鸡，也不说话。齐与晟看他突然就变得像神经质似的，心底有种莫名的不舒服，好不容易让自己努力平息下来一点的怒火，再次窜满了天。
　　“不要再啃了！”齐与晟吼道。
　　尹小匡咯噔一下，把指尖上的一块肉给咬了下来，鲜血哗啦哗啦的流。
　　整个承恩殿的人都知道，四殿下把他养在内阁的那个小男宠给丢入了储藏室，关了起来。
　　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是这个小公子得罪了太子的什么人。承启殿里的护殿统领带着太子殿下的口谕来来回回好几趟，逼齐与晟交出来小公子。
　　可齐与晟是谁？谁敢从他的手上要人？
　　纵使是太子殿下的口谕，齐与晟也直接给甩了回去，齐与晟说人是他的，该怎么教训是他的事情，劳烦太子殿下不要再插手！
　　“二哥要是再多说一句，太子这个位置是不是就不想做了！”
　　太子终于消停了下来，没办法，齐与晟百年难一遇地拿出来太子之位来压他，他当然就怂了！毕竟太子这个位置原本就应该是齐与晟的，他们兄弟四个人，大公子齐与稷死后，最能担当储君的就是齐与晟了！
　　齐与裴还指望着他登基后，齐与晟能好生辅佐他！
　　不过……这也看得出来，他的这个铁树不开花的四弟竟然会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发这么大的火，看样子是真的栽了啊！
　　齐与晟本人却冷了尹小匡，关在小黑屋里好几天也不去看他，不放他出来，只吩咐承恩殿的侍卫给他一日三餐送吃的。
　　侍卫送了，又急急匆匆跑了回来，哭丧着脸对正在练字的齐与晟说，“四殿下啊，伊小公子他不吃东西啊！”
　　齐与晟当即恼了，但又不想亲自去见尹小匡，于是便命令侍卫们，“给他塞，填也要给他填进去！”
　　尹小匡被折腾了两天，终于肯乖乖吃饭，侍卫看他每天还睁着眼睛啃手指头，觉得他应该没事吧，饭也好好吃了，于是把盘子收了就关上门离开。
　　端饭的侍卫一走，尹小匡突然就扒着门后的阴影处，“哇”地下子把饭全部给吐了出来。
　　承恩殿心细的大宫女在去洗尹小匡换下来的衣服时候，发现了衣服上有种酸酸的味道，她觉得不太对劲儿，反身就推开了储藏室的大门。
　　瞬间就看到了尹小匡倒头躺在草垛上，瘦骨嶙峋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旁边还有刚送进去、明明是侍从看着他吃下去、却又被吐出来的饭。
　　大宫女哭着抱着尹小匡，不顾门外的侍卫的阻拦，要去见四殿下。齐与晟正在与工部尚书说着腐血花的那个案子，很严肃，下了禁令不准任何人踏入书房一步来打扰！
　　“是伊小公子的事情！”大宫女急了，让侍卫看看尹小匡那张苍白的脸，“他快死了！”
　　门口站岗的侍卫当然知道尹小匡的重要性，人关归关，那是四殿下气极了，但要真的是人被弄死了，四殿下可能要疯！
　　“我马上去通报！”
　　侍卫敲开了书房的大门。
　　齐与晟对照着四大香料坊的运输记录本翻来覆去的看，恨不得把里面的字全部给抠出来。坐在一旁的工部尚书大气不敢喘一下，屋子内静的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到。
　　砰——！
　　大门突然被人给撞开。
　　侍卫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扰乱了齐与晟凝聚的思路，齐与晟一下子甩了本子，嘴里含着冰碴子问怎么回事！不是说过不能有人进入！
　　他们现在在谈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一国的安危！
　　那侍卫扑通下子跪倒在地，磕头请罪，但还是把要说的话给说了出来，“殿下！”
　　“您快去看看伊小公子吧！他——他——”
　　正捡起来地上的账目本打算重新理思路的齐与晟，当即丢了本子在桌面，一个箭步冲出了书房。他大步流星来到了门外，见一群人围绕在一个小担架旁，忙的团团转，齐与晟直接拨开人群，直接奔到了躺在担架上的尹小匡面前。
　　只见尹小匡原本还有点儿婴儿肥的脸全部塌陷了下去，瘦的皮包骨头，几根搭载胸口前的手指尖被啃咬的血肉模糊，头上还插着关进去那天戴上的簪子。
　　整个人却陷入了昏迷，不省人事！
　　“太医！”齐与晟甩袖狂吼，
　　“快宣太医！”
　　
　　
第14章
　　秦晓是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他这几天特别忙，太子妃点名了让他来给安胎，日出晚归。
　　齐与晟的脸色很是吓人，他把所有的宫女侍卫全部清了出去，工部尚书也让先回府里。门外守着一排承恩殿的侍卫，秦晓提着药箱匆匆忙忙赶来时，是承恩殿的大宫女接见的，大宫女小心翼翼地给秦晓指了指店门，说，“秦院使待会儿说话一定要注意点儿啊！”
　　秦晓问为什么，难不成里面死人了？
　　大宫女捂住了他的嘴，
　　“嘘——是伊小公子！被殿下罚的快没命了！殿下正着急呢！”
　　秦晓瞬间浑身染上杀气。
　　齐与晟坐在内阁的床边，尹小匡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惨白，脸颊瘦的都凹陷了下去。秦晓看到这样的尹小匡，在门口差点儿站不稳。
　　【大公子！你到底想把诺诺折腾成什么样！你就那么想让他死吗！】【……死不了，不还有你秦神医么。】
　　齐与晟抬头，双眼阴沉，让秦晓救人。
　　秦晓努力地让自己挂上一副笑脸，说，还是请殿下先出去吧，医者行医，外人在这儿有所不便。
　　齐与晟摸了摸尹小匡的额头，轻轻说了声，
　　“对不起，小匡。”
　　大宫女从来没见过自家殿下有过如此慌乱的表情，齐与晟在院子里来回走动，门前的日晷悄悄掠过了一指宽，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门外突然有人来传令。
　　“四殿下。”穿着红色绒衣的御林军对齐与晟呈上陛下圣谕，“陛下有旨，让您速速前去承启殿。”
　　齐与晟说，让父皇等等，他有要事，走不开。
　　等到月亮都出来了，秦晓终于从内阁走了出来，整个人都累散了架。齐与晟见大门被推开，急忙走上前去，礼都不顾摆了，问秦晓，“小匡怎么样！”
　　秦晓口渴的要命，齐与晟连忙吩咐人给他盛茶，秦晓端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下巴一抬，往内阁指了指，“殿下自己过去看吧，让臣先缓一缓、缓一缓，哎哟，累死了……”
　　齐与晟一个箭步冲进内阁，看到尹小匡依旧熟睡在床榻上，小脸依旧惨白，但呼吸却匀称了不少，额头上的细汗也全部褪去.
　　齐与晟忘记了拉过来凳子坐下，直接跪在了床边，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他不知道现在尹小匡是怎样个情况，想要摸摸尹小匡的额头，但是似乎又在害怕戳破了哪儿，愣在原地好长时间，半天才想起来去问秦晓。
　　秦晓喝着水，又被叫了进来。
　　“秦院使……”
　　“殿下。”秦晓放下杯子，对齐与晟揖手，难得脸上不是吊儿郎当的表情，“小公子已经没事了。”
　　“只不过身体依旧很虚弱，还得需要好生静养！”
　　齐与晟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悬空了起来，用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张声音，问秦晓，“是因为……本王对他太狠了吗？”
　　秦晓的嘴角有点抽，很显然是想骂人，但是他更想保命，于是便欠了欠身，低下头，藏住了他瞬间扭曲了的脸，娓娓道来，“殿下能够明白就好。”
　　齐与晟的心中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了起来，他下意识张了张嘴，眼睛往上顶了一下，半晌，又问，“那该如何调养。”
　　秦晓愣了片刻，吃惊地抬头，这不太像是齐与晟能说得出来的话，他都准备好齐与晟若想要直接杀了尹小匡、该如何劝说的言辞。
　　齐与晟见他没有回答，声音突然放缓慢了半拍，又问了一遍，“那……本王该如何让人给小匡调养身子？”
　　秦晓说，
　　“小公子这次的昏厥的确是殿下对他的责罚而造成的，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小公子的身体本身底子也很薄弱，双重夹击，才会导致小公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齐与晟问底子薄弱是什么意思！
　　秦晓继续低着头，说有些话不太好说得出口。
　　齐与晟让他说，不会有事！
　　秦晓抖了抖袖子，一字一句道，
　　“尹老板毕竟是醉仙坊之流，为了取悦男人长年累月吃一些刺激身体兴奋的药物，这些药物通常都会对人的五脏六腑造成很大的伤害的，特别是在大脑紧张的情况下，更会加重！”
　　“殿下，您在惩罚小公子的时候，是否又发现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齐与晟连说，是的！他有狠命地咬手指头，咬烂了都没察觉到！
　　秦晓揖手，“那便就是了，咬手指恐怕就是大脑被刺激到的前兆，然后殿下又对他进行责罚，更是加剧了小公子意识崩溃，牵连着五脏六腑产生□□上的不适，吃下去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在这种刺激下导致的不受自己控制呕吐出来。时间一久，身体不进食，自然就会成这样。”
　　齐与晟被揪起来的心脏又像是被人用力地揉碎，他头一次感觉到了疼，疼到窒息。
　　他跪在床边，攥着尹小匡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秦晓给齐与晟说了该如何调养，尹小匡这具身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养好的，得细心养。说话间，尹小匡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终于睁开了双眼。
　　然而却在看到齐与晟的那一瞬间，一下子就瞪圆了双眼，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崩溃的表情。
　　抄起枕头边的什么东西，直接朝着齐与晟的脸，狠狠地砸了过去，“你别过来——滚！”
　　皇帝老儿在承安殿等了齐与晟等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见他那向来靠谱的四儿子滚过来。一并被连夜召入承安殿的还有尚书令吴越、工部尚书，吴越面带笑容，问陛下是否要让御林军的人再去催一催。
　　一排穿着红丝绒黑铁甲的御林军列在承恩殿门外，御林军新上任将军纪语涵亲自敲门，请四殿下过去。
　　说陛下真的有要事，工部尚书还有尚书令都在承安殿等候四殿下已久了！
　　齐与晟正烦着，尹小匡的这个模样就像是看到了上辈子欠了他八百万的仇人，可以前这小家伙儿挨了打不都是笑呵呵就过去了？还没给他道歉的机会，为什么就会生出如此的恨意？
　　陛下要见他，催的正是时候。
　　经过比对，确定了腐血花的流传是从民间四大香料坊传入宫内，但却比对不出来究竟是哪一家传进来的，账目本像是被人小心翼翼撕毁半年前往宫内运输含有腐血花香料的那些日子的记录，还费尽心思伪造了新的，四家料坊都没能逃脱魔爪。
　　这个伪造后可以以假乱真的账目本，还是尚书令吴越发现出来的猫腻。
　　皇帝问齐与晟，太子妃那边证实了么！确定没有任何嫌疑？
　　齐与晟如是说，的确是没有，如果有，那便是二皇兄包庇了！
　　再说，东南西北四大料坊当初在太子妃家破人亡时，可是帮了太子妃不少忙，太子妃嫁入皇室后，齐氏也对她疼爱有加，从来没有让她受过任何委屈。
　　她没有任何理由去陷害啊！
　　“陛下。”吴尚书令揖手，“与其在这里揣测太子妃殿下，还不如迅速前去调查东南西北四大料坊。”
　　“既然已经确凿了这腐血花跟四大料坊有密不可分的关联，臣等就先沿着这个线索走便是。”
　　皇帝问齐与晟的意思，齐与晟颔首没出声。倒是工部尚书听到吴尚书令的这番建议后，突然脸色就大变，眼神恨不得拍死吴越，让他闭嘴！
　　“陛下……”工部尚书跪地，颤颤巍巍道，
　　“吴大人的建议的确是很不错，但……”
　　齐策让他继续说。
　　工部尚书深深吸了口气，
　　“的确，东西南香料坊是可查的，臣愿意带人亲自去查！可——”
　　“北香料坊臣等没那个资格去查啊！”
　　“臣，是真的不敢去得罪新左丞相、邵承贤大人啊！”
　　东南西北四大香料坊，虽然名字上被命为“东南西北”，但实则是私家开坊，充公来用。其他三家香料坊都是来自陵安城有名的商号，只有北香料坊是来自一代朝廷政府官员之手，没错，北香料坊，正是前尚书令、现左丞相、曾经功勋显赫的开国元勋——邵承贤所一手创办！
　　齐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齐与晟也跟着抬了抬眼皮，去搜查北香料坊意味着什么，他们父子二人都是很清楚的，北香料坊建立于前朝末年，腐血花最泛滥的时期。
　　邵承贤当年，的的确确是大肆贩卖过腐血花！
　　这件事知道内幕的人很少，一开国腐血花被打为第一禁药后，邵承贤也就不再卖这东西。但此话再一提，皇帝心里是不可能完全不动容。
　　可邵承贤，也的的确确是开国大功臣！
　　皇帝都要礼让他三分！
　　工部尚书不知情，吴尚书令应该也是不知情的，皇帝看了眼齐与晟，挥手让两个外臣先行退下。
　　齐策斜了眼齐与晟，口气听不出来什么态度，
　　“听说你最近在殿里养了个小宠物？”
　　齐与晟很从容地“嗯”了一声。
　　齐策摇了摇头，
　　“别太招摇，收敛点儿……毕竟你二嫂还怀着齐家的子嗣！”
　　齐与晟明白这大概是陛下在警告他不要让他养的人去得罪太子妃，太子妃这一胎是下一辈的第一个孩子，皇帝特别看重。
　　“是，父皇。”
　　“左丞相的北香料坊，就由你去查吧。”齐策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别打草惊蛇。”
　　齐与晟揖手，
　　“儿臣明白。”
　　站在门外没有与工部尚书一起离开的吴越望着墙头枝条上的那一抹月亮，忽然对静静立在承安殿门外、正在站岗的纪将军轻声道，“你说，小诺他是真的能看得到未来么……狗皇帝、齐与稷，几乎所有人接下来要说什么做什么，他居然都一打一个准！”
　　
　　
第15章
　　尹小匡抱着腿坐在承恩殿内阁的大床上。
　　秦院使在齐与晟离开后不久也便离开，他给尹小匡开了调理身子的药，并嘱咐承恩殿的尚宫一定要按时给小公子服药。
　　外面的烛火昏昏跳跃，竹叶沙沙响，这是个入夏的夜晚，但是空气还是透露着稀薄的凉。
　　尹小匡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脸朝下，床铺上摊着一个半截的玉佩，上面“稷”这个字还是可以看得出原本的痕迹。
　　吱呀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走路声，尹小匡连忙把这个玉佩塞入了衣服的最里层，这块半截玉佩在那些他被关在小黑屋的日子里，他一直贴身藏着，殿帅给他换衣服，他就把它藏在蓬乱的发髻里。
　　齐与晟推开内阁的门，尹小匡缩着身子看着他，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齐与晟站在门边，抬起了腿却又放下，尹小匡把下巴埋在膝盖间，就用两只大大的眼睛在望着他。
　　写满了害怕。
　　齐与晟问，我可以进来吗？
　　一般齐与晟在外面对人都是自称“本王”，最开始见到尹小匡时也是说的“本王”，后来慢慢的，尹小匡发现齐与晟一旦心情很不错的时候，就会对他用“我”字自称。
　　现在尹小匡又发现了，齐与晟在害怕的时候，也会下意识用“我”，而不是“本王”。
　　尹小匡不说话，依旧是那个姿势，依旧在用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齐与晟在门口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插在对面墙下方香火炉中的香断裂最后一节那一瞬间，尹小匡突然就坚持不住了，大概是四殿下的目光实在是太深沉了，也可能是让他想起了什么很不开心的回忆，尹小匡抬起头，嘴角往下一弯，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流。
　　齐与晟被他突如其来的哭给吓懵了，也顾不上别的，直接进屋，用不太熟练的动作把尹小匡抱在了怀里，“小匡……是我不对。”
　　“别哭了。”
　　以齐与晟的性格能把话说道这个份上已经实属不易，尹小匡在齐与晟的怀着抬起小小的脑袋，泪眼汪汪的，眼尾泛着红，声音磕磕绊绊道，“我真的不是故意推太子妃的……她、她她说我是贱人，没娘生没爹养。”
　　“但……小匡有爹娘啊……小匡还有哥哥，小匡有个哥哥……”
　　他说的明明那么小心翼翼，明明那么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咬着嘴唇，在求原谅道歉着自己的不对，可听在齐与晟的心里，却像是捅了刀子般，剜心的疼。
　　秦晓刚回到太医院，正准备放下药箱就出宫，门外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秦院使。”来的女子挺着个大肚子，身体还有些虚弱，有些吃力地往屋内走。
　　秦晓愣了片刻，神色有些复杂地让她快进来，他给她找把椅子。
　　女子撩开脸上的面纱，露出被烧伤的右边脸，摇摇头，说不用了。
　　紧接着突然就给秦晓跪了下来。
　　秦晓吓了一大跳，慌忙上前去扶她，女子却说，
　　“晓哥哥，你不要碰我！”
　　“阿年……”
　　“我的任务完成了！腐血花成功布置完，梁公子要的半截玉佩也已经找到，并且交给了他。”
　　“晓哥哥，阿年好像……有点儿喜欢齐二公子了，反正晓哥哥从来也不把阿年放在过眼里，求求晓哥哥去跟梁公子说一说，让阿年从今往后跟着齐二公子，好好过日子，可以吗……”
　　一进入六月，临近皇帝齐策的寿辰，整个陵安城都热闹了起来。有官府联办的商号接连几日的办庆祝，有醉舞歌楼通宵迎国宴，还有从邻国来祝贺的使臣进入大暨的言笑筵宴。
　　这里面数北漠国一国之君进入陵安城时引起的轰动最大，北漠国和大暨十多年的不和，世人都知晓，今年竟然会打破冰点来给齐策祝寿，不知道是吃错药了，还是真心来祝福！
　　邵左丞相作为掌管外交的首席大臣，自然担待地起去迎接北漠陛下的重任。北漠皇帝的住处也是邵丞相亲自安排的，就住在丞相府后面一条街的御赐大观园。
　　清点完毕一切，邵承贤与北漠皇帝在大观园的正堂见了面。北漠皇帝生的很粗旷，穿羊皮戴貂帽的，一个臂膀完整地露出，上面用青墨刺印着狼图腾。
　　北漠皇帝打量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邵丞相，大喝了一声
　　“邵知府，好久不见！”
　　邵丞相撇着羊奶茶上的油脂，似乎很喝不惯这个东西，但还是一口咽了下去，笑的圆润光滑，“的确，敝人与北漠君，得有……十年未见？”
　　“是十一年！”
　　“哦对！敝人有些忘了……自从那件事过后，原来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啊……”
　　“难为邵知府还记得那件事！”北漠皇帝大口喝着羊奶茶，道这里的羊奶茶不正宗！不如他们北漠的地道！
　　“大暨毕竟是在中原地带，烧羊奶的柴火自然比不上北漠沙尘风化出来的纯粹。”邵丞相依旧是笑容满面，但是配合在他干枯的脸上，倒有些蛇蝎的毒。
　　北漠皇帝拧了拧鼻子，撩开羊皮披风，坐在了椅子上。邵承贤问他怎么过了十一年，突然愿意和大暨缓和关系了？难道就不怕齐策旧事重谈？北漠帝没吱声，突然绕开了话题。
　　他突然拇指托着下巴，问邵承贤，
　　“对了，你们中原以前十分盛行的那种专治皮肤瘙痒的药膏，叫什么来着——哦对！肤散脂！殷末那会儿是叫这个名字！肤散脂！现在还有么！”
　　“有的话，给孤一箱！这些年北漠的百姓们遭受风沙得皮肤瘙痒的越来越多，用尽北漠的各种药材也很难根治！想来想去，还是你们中原的肤散脂好用！这次孤来大暨，就有臣子建议孤问你们中原人买一些肤散脂带回北漠！”
　　时间不允许有任何耽搁，齐与晟领了调查四大香料坊的使命，三天后就秘密出宫前去查探。
　　他还带上了尹小匡。
　　尹小匡休息了三天，身体好了很多，齐与晟本来是想把他留在承恩殿让人好生照顾，毕竟现在整个宫中都知道他承恩殿里养这个“小玩意儿”，也就不怕有人会把尹小匡怎么着。他齐与晟的人，谁敢动！
　　但尹小匡一听齐与晟要出宫好些时日，顿时就躺不住了。经过了那天晚上的大哭后，他似乎又恢复了活力，活蹦乱跳的，齐与晟说让他安安心心在宫里养身体，尹小匡就直接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不嘛不嘛，小匡就要跟着夫君出去玩！”
　　“听话！”齐与晟揉着尹小匡的头发，现在真的是也不敢打也不敢罚的，尹小匡一调皮，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是去办案，不是出去玩的。你要是跟着本王，身体要吃不消！”
　　尹小匡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自己滚进了被子里，活像一条豆虫。
　　“夫君要是不带小匡出去，小匡就趁夫君不在，把承恩殿的所有殿帅宫女全部睡一遍！”尹小匡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笑眯眯，“爆菊哦~”
　　齐与晟立刻冷了脸，
　　“你敢！”
　　尹小匡说要是齐与晟不带他出去玩，他就真敢！他不光睡承恩殿的人，还要睡到承启殿、承安殿！
　　“我看陛下也挺帅的~”尹小匡表情十分欠揍，
　　“夫君，想不想玩父子三人行呀~”
　　齐与晟告饶，说行行行，带他去！把那些下三滥的话都给本王收回去！
　　六月的天是暖洋洋的，柳树长开了，枝条挂着翠绿的叶子飘散在蓝天下的路边。街头小巷都是卖绿豆糕红豆糕的，还有盛在小碗里的酸梅汤。
　　尹小匡坐在卖小馄饨的铺子前，捧碗喝着鲜嫩的葱花小馄饨汤，这汤底应该是用鸡汤吊的，鲜美极了。
　　老板笑眯眯地过熬着汤锅说小姑娘你可真能吃呀，我家馄饨个头儿大，一般小姑娘吃一俩个就饱啦~
　　尹小匡用袖子抹了抹嘴，回了老板一个大大的笑脸，他出门就是穿的女装，金丝罗缎，软软的头发编成漂亮到发髻，还抹了胭脂红，让人看了打心眼里喜欢的一小姑娘。
　　齐与晟似乎很喜欢看尹小匡穿女装，说尹小匡穿女装比较乖巧，男装看的想让人揍。
　　尹小匡自己倒也不在乎，老板喊他小姑娘他也乐呵呵，身后跟着的便装殿帅替他付了钱。尹小匡摸了摸有些圆滚滚的肚子，突然抬起头指着对面小巷子里的糖葫芦摊子，扭头对殿帅说，“啊呀，我想吃糖葫芦啦！”
　　殿帅满脸黑线，掰着手指头给尹小匡数今天出门后他已经吃了两个大鸡腿、两块烤羊腿、三块桂花糕、一大碗鲜肉馄饨……
　　“伊小公……伊小姐啊，您要是再这么吃下去，晚上肯定会肚子疼的！您忘了上次因为贪吃半夜起来闹肚子，把殿下给折腾惨了的事情吗？”
　　“况且您现在是大病初愈，真的不可以再吃了！”
　　尹小匡笑眯眯的，
　　“你要是不给我买吃的，今晚我就爬你的房间去，睡了你！等明儿一早四殿下看到你我二人躺在一张床上，他肯定会砍了你的！”
　　殿帅：“……”
　　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待我！
　　尹小匡真的能干出来红杏出墙这种事，殿帅听到过无数次因为尹小匡对承恩殿的其他男人流口水而被四殿下揍的男子单打声。殿帅寻思了一下山楂似乎是健胃消食的，吃下去应该不撑肚子，于是便先把尹小匡送上了马车，然后将马车锁牢了，转身去小巷子里买冰糖葫芦。
　　尹小匡拉开马车车厢的窗帘，看着殿帅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正在充饥的车夫。
　　其实四殿下带出来照顾尹小匡的随从实在是不少，其实马车两侧站岗的人也真的不是一两个，但当去买糖葫芦的殿帅头儿举着两串糖葫芦回来时、撩开车门帘那一瞬间，却突然发现本该乖乖在马车车厢里等他的尹小公子，不见了。
　　殿帅扭头那一瞬间，猛地感受到了一丝杀气，然而还没等到他拔出利刀，后脑勺一下子被人用什么东西击中穴位！
　　嗖——！
　　两串糖葫芦瞬间滚落到了地上。
　　骨碌骨碌，转动到了鲜红色的裙摆下。
　　站在墙角的尹小匡弯腰，拾起来那两串糖葫芦，吹了吹上面的沙尘，他扭头往刚刚还在卖糖葫芦的小摊铺望去，推车却已经从巷子口消失。
　　“出来吧。”他一边拆着糖葫芦的木签，一边对之前弹出石子打昏齐与晟殿帅的方向喊了句。十颗裹着糖霜的山楂竟然不是用一根竹签穿起来的，而是好几根小块的竹棒浅浅嫁接在每一个糖葫芦两端，山楂的里面是镂空的，红色的果肉下，塞着一卷卷红色的纸条！
　　对面的沙沙树丛里也走出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子，尹小匡粗略地看了几眼那拆出来的五六个纸条上写满的字，头也不抬问走到他面前的人，“你怎么在齐与晟眼皮子底下从北香料坊溜出来的？”
　　来的人文邹邹笑了一声，答曰，
　　“人有三急嘛……四殿下总不可能让我憋死吧！难不成小诺你跟他在床上的时候还有玩憋尿这么重口的游戏？”
　　尹小匡没什么表情地抬起头，对上面前人那双笑的很文雅的眼睛，扬起手中的纸条，“邵承贤唯一用来谋取暴利的金矿山已经给炸了。”
　　“吴越你放开手脚去造假北香料坊的账本，一定要把邵承贤‘走私腐血花谋取暴利’的这条罪名给我坐实！”
　　
　　
第16章
　　醉仙坊在半年多前被查封后，尹老板被“处死”，里面曾经养着的招牌小男孩们一个个就全流落到了坊间。但陵安城敢公然开男青楼的也只有一个尹老板，其余人胆子小，把这种变态的青楼就开在了陵安城最大的地下黑市。
　　长风接了尹老板的摊子，可他根本对抗不了官府，尹老板“身亡”的消息一传出，他更是不敢照耀，这让那些黑市里对醉仙坊的小男孩们垂涎三尺的黑心商家看到了契机，人人都知道，醉仙坊调/教出来的男娃，够浪！够魅！够骚！
　　去黑市找玩乐的客官都喜欢！
　　黑市的黑心商家齐心协力，在醉仙坊被查封的第二天，就把流落街头、醉仙坊有姿色的小男孩共同瓜分，纷纷抢入黑市里的地下妓坊。
　　长风等人更是惨，醉仙坊曾经几大分管那都是尹老板亲手挑出来最上等的容颜、调/教的最满意的男孩儿，黑市最中央，有一个黑色拍卖场，但这个拍卖场里从不拍卖金银珠宝，他们拍卖人！
　　醉仙坊那些姿色仅次于尹老板的，全部被送去了拍卖场！
　　长风哭过闹过，那些小男孩也都挣扎过，但是黑市是什么地方？历经几大朝代屹立不倒，每次更新换代都撼动不了的硬钉子，就连朝廷都无可奈何的绝对黑色地带。
　　每天都有曾经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小男孩儿被挂在金色笼子里被卖出去，长风接近崩溃。他突然很想念尹老板，因为尹老板在世的时候，虽然对他们下手不留情，但是也是绝对保护醉仙坊中的每一个人。
　　这天，长风因为犯了点儿错，被拍卖场的监管扔到了柴火房，他们这些被当成商品拍卖的人儿，什么尊严都没有，错了就要干苦力。
　　柴火房灰尘扑扑，夏天来了，青绿色的泥土墙上又散发着长霉的苦涩味道，长风抹了把眼泪，用手抓着硬邦邦的干柴往炉子里塞。
　　砰！
　　身后的门突然被人给踹了开来。
　　长风回头，就看到监管往对面草垛子上扔了个漆黑的大包袱，监管对正在往这边看的长风甩了一鞭子，让他快干活，不要分心！然后蹲在那鼓囊囊的包袱前，拔出刀割断了系在最顶端的麻绳。
　　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长风呲牙咧嘴的疼，赶忙蹲回炉子前丢柴火，但眼角还是不小心看到了那包袱中冒出来的东西，只是浅浅的一眼，长风的脑袋却如同遭了当头一棒
　　他竟然看到了应该已经被处死的、尹小匡的脸！
　　虽然是化了女孩子的妆容，发型也变了，剪了个齐刷刷的刘海，但错不了，长风就算死死也忘不掉尹小匡的模样，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毕竟当年在北漠、他差点儿被北漠那群粗蛮人给打死的时候，就是尹小匡，冒着风雪，用刀砍了那些北漠蛮人，将他给一把拉出了绝境！
　　拍卖场的监管显然却没认出来尹小匡，粗糙的手捏着尹小匡的脸颊左右看来看去，拍卖场男女通吃，他抬头问了问一同跟着进来的另一个监管，说这丫头姿色不错。另一个监管点了点头，但觉得尹小匡有点儿太瘦，肚子又有些圆滚滚，显然是饿了很久猛地吃了很多。
　　“得处理一下。”
　　“毕竟拍卖场看的是身材，全/裸，肚子太大了别的地方没肉不会有人愿意出高价钱的！”
　　“头发也弄弄，这么良家妇女的一个刘海，看起来不够骚！”
　　拍卖场经历了那么多的朝代，如何处理要被拍卖的小男孩小女孩他们都是绝对擅长。监管突然让长风过来，对他指着尹小匡，道，“给她灌甜瓜蒂水，让她尽快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然后给她喂两壶浓盐水，充肿！”
　　浓盐水喝下去后，排出来的快，肚子下去的也块，但盐水会让四肢浮肿，对于过瘦的人儿，这就是拍卖场用来让他们看起来丰盈的手段！
　　两位监管有事先离开了，长风被迫站在尹小匡面前，他看着尹小匡脸上青紫一片，脑袋嗡嗡的，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尹老板他不是，应该已经……
　　长风解开黑色包袱，小心翼翼将布袋往下撕开，里面的身子露出的那一瞬间，他直接倒抽了一口气，尹小匡的身上的裙缎几乎被撕裂，一道道血鞭痕醒目又狰狞，露在外面的脖子胳膊上还又青又肿，手腕脚腕上都被用结实的麻绳缠绕了不知道多少圈，打了死结。
　　看样子，尹老板这是遭了不少罪啊！
　　长风从来没见过这么落魄的尹老板，竟有些凌虐美！但长风脑子直接炸开了，他知道拍卖场的口味有多么重！尹老板长得漂亮，他们绝对要对尹老板做惨不忍睹的事情！
　　“小匡啊……”长风下不去手，想要把尹小匡摇醒，想要去解开尹小匡手腕脚腕上的绳子。
　　救命恩人成这样，他都快哭了！
　　门外再次传来一阵喧嚣声，长风听到柴火房的大门被人推开，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身后突然传来一记凌厉的蛇鞭甩动声。
　　啪！
　　“贱货！还不快干活！”
　　长风直接被打趴在了草垛上，手中的刀瞬间飞了出去，进来的监管见他什么都没干，一下子大怒了，像个神经病似的疯狂挥舞着鞭子抽打长风，长风痛的在地上滚来滚去，眼泪一股一股往外迸发，他大喊着“救命啊！不要打了！求求了！”心想着自己怎么还不死啊，他快要疼死了！
　　监管抬腿，直接踹了长风一脚，让他快干活。那一脚踹在了长风的心窝子上，长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意识模糊，“畜生”一词差点儿脱口而出
　　却被人从后脑勺用力捂住了嘴！
　　长风即将要昏迷的意识突然惊醒，这手指上的熟悉感！
　　尹小匡压住长风的嘴的手指往上移动到他的双眼，双唇贴近他的耳朵，很是虚弱地说了声，“别看。”
　　嗖
　　扑哧！
　　那一瞬间，空气中爆开浓重的血腥味。
　　尹小匡食指中指并拢，点了长风的几道止痛的穴位，他看着长风浑身软成一滩水摊在了他面前，毫不温柔地让他起身。
　　监管被杀死在门口，外面来来往往的下人都注意到了柴火房发生的情况，逐渐爆发出一声声恐惧的尖叫。
　　“啊————————死人了！死人了！”
　　“快来人！有人被杀了！”
　　“天啊——！快去通知场主！”
　　……
　　“长风，”尹小匡架着长风的胳膊让他别害怕，弯腰抄起一个火把，猛地扔向门外的干草堆，大火“唰！”地下子燃烧起来，原本慌乱的场外，变得更加暴/乱！
　　“尹老板……”
　　“你不要怕！”尹小匡给了长风一块浸泡湿透的糙布，捂在他的嘴唇上，问长风，“知道怎么在火海中逃生吗？”
　　“……知道！”
　　以前在醉仙坊，经常会因为客官的醉酒而打翻燃烧的蜡烛，造成火灾，尹小匡专门给醉仙坊的男孩儿们训练过如何火场逃跑！
　　“趁现在人乱，你赶紧逃出去！”尹小匡推长风，往门外推。
　　长风急忙问尹小匡，尹老板你不跟着我一起逃吗！
　　尹小匡捂着嘴巴咳嗽了好几声，在滚滚烟雾中，转身摸索向柴火房的砍刀箱。
　　他对长风摆了摆手，
　　“我得留下来，”
　　“以前醉仙坊的那些男娃，得救！”
　　“尹老板……”
　　“快走！”尹小匡听到门外有人开始搬水运水救火，扭头对着长风大喝了一声，“出去后，咳咳、咳咳！直接、直接去北香料坊！去、去找四皇子殿下！跟他说、说——尹小匡被人掳走了，卖到了黑市拍卖场！咳咳，让他速度、前来救人！”
　　“就、就照我的原话、原话，咳咳，说！其余的，就、什么都不要说！我杀人这件事、咳咳！也不要说！”
　　“对！你见到四皇子殿下的时候，一定、咳咳，一定要当着另一个穿着、穿着白色衣裳的男子说……长风你去见四殿下之前，趴在门口看看那个、咳咳，那个白衣男子有没有、有没有在四殿下身边……他们肯定在一起！如果白衣男子不在……你就、你就，咳咳！等白衣男子出现了，咳咳！咳咳咳咳！等他出现在了四殿下身边，再进去！”
　　“一定一定要、咳咳！当着白衣男子的面！让四殿下来救人！”
　　尹小匡说完，踉踉跄跄地又回到了长风身后，一脚将傻了的长风踹到了门外，“走啊——！”
　　长风终于脑子接上线了，终于拔腿往乱遭地人群中钻。站在柴火房的尹小匡看到长风顺利跑了出去，捂着嘴又剧烈咳嗽了两声，牵连着身上的伤口直疼，他立在门口缓了片刻，然后弯腰拖起横躺在门口总监的尸体，拖出满地的鲜血，摇摇摆摆走到巨大的烧火炉前。
　　
　　
第17章
　　齐与晟坐在北香料坊的库房，库房当班的房主被齐与晟的贴身护卫绑了胳膊塞在库房的一角，他几乎是吓坏了，根本没想到四皇子殿下会突然前来查账！
　　一同来的，还有刚上任不到半年的新尚书令、吴越吴大人。
　　吴大人素来整理材料十分得心应手，毕竟以前是吏部考功司的人，齐与晟便让他去搬运北香料坊的所有账本，不让房主般，怕的就是房主趁机在里面做手脚！
　　房主被绑着，被迫留在北香料坊库房，没办法去偷偷知会料坊的大老板邵承贤。北香料坊作为朝廷首席供应香料商号，里面的账绝对不干净，但这些年陛下一直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今天就突然犯了神经让四殿下突袭检查？
　　齐与晟从午后查到了傍晚，房主的膝盖都跪麻了，期间吴越大人曾经出去过一趟，解手，但去茅厕的路上似乎出了点什么意外，人居然一不小心掉到茅房边的臭水沟里！
　　天已经微热了，衣服一旦沾了污渍很容易就气味满天飘，齐与晟看到脏兮兮的吴越，挥手让他赶尽去换身衣服，吴越问房主要了件素白的袍子，将之前脏掉的衣裳直接丢进了化粪池。
　　回来后的吴越身上依旧有淡淡的难闻气息，齐与晟眉头都没皱，让他继续去搬运账本。
　　这一次搬运来的账本，齐与晟终于查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东西！
　　黄昏中夕阳落下，门外点起了赤色灯笼，齐与晟坐在案桌前，手指压在那黑笔字醒目的账本上，抬头望了眼吴越，“看样子是了。”
　　吴越低头，还有些湿漉漉的长发里飘出一丝烂鱼虾的腥味，看到了那白纸黑字上写着的五个大字
　　腐血花数目。
　　房主听到了齐与晟和吴越之间语气越来越凝重的对话，他慌了，但是又没办法听清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邵丞相之前特地交待过他，这里面的一些交易一定一定不能外流！特别是不能让朝廷知道！房主可是拿了生命做了保证，绝对会死守着北香料坊的每一笔账目！
　　“原王殿下、吴大人——你们不能——”
　　房主直接被齐与晟的护卫掐了脖子。
　　齐与晟挥挥手，让护卫把人给处理了，找个催眠师，清掉这段记忆，他们不能按照习惯把人直接弄死，人死了不论多么合理的死法，只要死了，邵承贤绝对会起疑心！
　　“要去请秦院使吗？”吴越揖手问齐与晟。
　　齐与晟沉思了片刻，点头，
　　“悄悄的，速度点儿。”
　　吴越快马加鞭偷偷回宫，秦晓又在补觉，直接被吴越从被子里挖了出来，秦晓惺忪着双眼，懒懒散散地问吴越怎么了嘛！吴越收起了他的文邹邹，说，“小诺去黑市救醉仙坊那些小男娃了！”
　　“什么！”秦晓瞬间从床榻上跳了起来，瞪圆了双眼，“他疯了？！”
　　“我拦不了他！”吴越低声快速说道，边说还边给秦晓递衣服，“我跟齐四公子正在北香料坊查邵承贤的账，腐血花的事情已经搞定！现在要你去一趟北香料坊给库房主清一下记忆，你跟我在那儿待着，等会儿会有一个……”
　　齐与晟看着秦晓缓缓将银针扎入到库房主的后脑勺穴位，他突然就想到了尹小匡，这个小家伙儿，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玩，他安排了承恩殿段位最高的殿帅照看他，下了死令务必守护好尹小匡的安全。殿帅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不会让伊小公子掉一根汗毛，齐与晟信得过他最得力的手下的功夫。
　　桌面上的油灯跳跃了一下。
　　砰砰砰！
　　“请问，四皇子殿下在屋内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虚弱的呼喊声。
　　齐与晟猛地转头，护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现在不管来的人是谁，都得直接控制住！
　　门外那瘦弱的小男孩被护卫拎了进来。
　　齐与晟眯了眯双眼，问他是邵承贤的人？
　　小男孩扑通下子跪在了地上，咚咚叩首，他身上全都是破布烂衣服，撕裂的地方还能看得到掩藏在下面身体上的血痕。
　　不太像是邵承贤的人！
　　站在旁边的吴越和秦晓对了一眼，跪着的小男孩突然抬起头，用可怜的大眼睛，火急火燎地对齐与晟颤抖地说道，“您就是四殿下吗？我是长风啊！以前醉仙坊尹老板的手下！尹老板被人掳去了黑市，卖到拍卖场去了！求求您，快去救他吧！”
　　黑市向来有钱，拍卖场更是有钱中的有钱，卖宠物的笼子都是用纯金打造。
　　尹小匡被人给用水泼醒的，醒来时他感觉到喉咙异常的疼痛，肚子也疼，浑身很硬，四肢就像是被灌满了铅。
　　他一睁开眼，发现眼皮都很难睁开，活动了两下，突然就听到手腕脚腕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叮咚叮咚的。
　　对面响起了脚步声，面前扑面而来浓重熏香的气息，很让人头疼，尹小匡眯了眯眼，脖子猛地被人给掐住了。
　　“就是他放的火？”面前那人问。
　　尹小匡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场景，这让他如同遭了当头一棒似的，金碧辉煌的空间，一个个纯金白银打造的巨型四方块笼子里，关着各式各样的皮肤娇嫩的少男少女。
　　每一个都泪眼汪汪，每一个脸上都是没有血色的苍白，每一个都被囚/禁着，只穿着遮羞的金丝布料，细腻的肌肤上有的有狂野的鞭痕，有的有跳跃的铃铛，四肢脖颈都被拴着链子，囚笼前卡放金钱的数目。
　　站在笼子外面的男人们，穿着放/荡的异域风情紧身衣裳，手里拿着宽厚的鞭子，这些皮鞭尹小匡以前见过，醉仙坊曾经一度很流行，但醉仙坊的充其量只是玩调/情，没人敢见血，眼前的男人手中握着的鞭子锋面，却全都是一缕一缕正在流淌的新鲜血液。
　　尹小匡颤抖的问掐着他脖子的人，他们这是要干嘛！
　　那人问他火是不是他放的，尹小匡满脸害怕，说不是我放的真的不是！那人却笑了笑，说，你以为我信？
　　劈里啪啦，直接给了尹小匡后背两鞭子。
　　完全是没有收住力道的，生生硬硬两记厉鞭，尹小匡的后背瞬间炸开了花，血水扑哧扑哧就往外迸，他张着嘴，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但是嗓子却喊不出声音。
　　清胃灌的甜瓜蒂水和充肿填进去的盐水，早就把他的嗓子折磨的不像样！
　　拍卖场的男人对前方应该是训师的紧身衣男子指着尹小匡，冷不丁地道，“这个，砸烂了卖！”
　　训师抱着胳膊走到尹小匡面前，低头俯视，
　　“是个男的？”
　　“对的！”
　　“长得可真娇软。”
　　“我们开始都以为是女孩子呢！扒开了裤子才知道是个男娃！”
　　训师掐着尹小匡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突然笑的很狡猾，“现在正好缺落魄美人这款……那敝人就手下不留情了咯！”
　　“安师父你尽管调/教！拍卖场上客人怎么满意怎么来！”
　　尹小匡不是没经历过比黑市拍卖场更凌虐的手段，但好多年不经受了，这些年更是都是他在玩人。
　　所以冷不丁一被这么摧残，差点儿命都给搭进去！
　　拍卖场不愧是黑市最挣钱的地方啊，在这见不到光的黑暗中，逼仄的空间，冰凉的器具贯穿了全身，在肌肤上绽放出惨烈的血花。
　　来黑市的人，都不是什么正当人，他们变态又堕落欲/望，就喜欢看有刺激的画面！
　　尹小匡被蒙着眼，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浑身的疼痛和叮当的金属碰撞声以及鞭子抽打肉/体的声音，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巴里一直在吐鲜血，脑海里的画面却从如何如何救出来那些无辜男孩的清晰计策，渐渐地混乱成更久远的记忆，红色的烛火，香艳的异域风情帷帐，穿着深色衣裳的男人伸出手，掐了被红色绸带蒙住双眼的他，轻轻挑起下巴，袖口上，明晃晃的金丝祥云图腾。
　　哗啦
　　眼前再次有点点光影透过蒙眼布的那一瞬间，耳边突然炸开嘈嘈切切的宾客交谈声。尹小匡身体已经被折磨的吃不消了，分辨不出来自己在哪儿，他记得在黑暗中最后被抽的全然没办法动弹时，有人将他再次推入了一个冰凉的笼子里。
　　双手吊在头顶。
　　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甩过，没有任何遮掩的胸口突然间就是一记狠命地疼痛，那甩过来的应该是金属做的鞭子，上面应该还挂着块状的尖刺，皮鞭摩擦着尹小匡的胸膛，刮出一道道凄厉的血痕。
　　尖刺上有浓盐水！
　　尹小匡的脑子瞬间轰地一声炸开了，疼到窒息，他几乎是要崩溃，控制不住地想要嘶喊，然而却根本发不出声，嘴巴上被用银球塞住。
　　愈是挣扎，银球就愈发压制着舌头，只能口水不断地往下流。
　　他听到外面嘈杂的世界，纷扰的欲/望声，野兽的呼唤！
　　训师对着尹小匡打扮妖艳的身子展现了他最完美的鞭法，将尹小匡的身体淋漓尽致地体现了鞭子与血缔造的艺术，男孩儿的身子比女孩子更让人能感受到刺激，几乎是所有的看客买家在看到尹小匡肌肤上被撕裂那一瞬间，他们都想要砸完手中所有的金银把他买下！
　　拍卖的金额越来越高！
　　训师又是一记鞭子给了尹小匡的脊背，尹小匡像是个虾米般腾开身子，紧接着立刻缩紧，殷红的血液涓涓流，浓重腥甜的气味满屋子都是，训师抬头，问正坐在下方对着今夜来拍卖场的高级买家介绍今日拍卖品的场主，还需要继续调/教吗？
　　银两抬得已经破纪录了！
　　场主对着身边一袭紫色长衣的中年外族男子笑着说了声抱歉，扫了眼被凌虐的极度对人有视觉冲击的尹小匡，站起身来高声问会场
　　“客官们，大家还想看更激烈的盛宴吗！”
　　银票哗啦哗啦满天飞。
　　“看——当然要看！”
　　场主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训师立刻转身，从手腕的夹缝里拿出一包药粉，对着会场转了一圈。
　　展示道，
　　“最烈的春/药！”
　　全场的兴奋到达了极点。
　　尹小匡被他掰了嘴巴，硬生生地灌了药粉，水咕咚咕咚就往口里捅，尹小匡已经没了知觉，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被迫仰着脖子灌水的模样，像极了养鸭场的填鸭子。
　　很多很多年前，他就是一直嗷嗷待哺的鸭子，被无情的剁烂了扔进了臭水沟，秃了毛扒了皮，即将就要送上餐桌。
　　又是谁把他从那深渊中拽出来的！直接让他死在那血雨腥风的叛变中就是了！
　　齐与……
　　药粉在体内燃烧，尹小匡眼睛里一片猩红，他突然开始剧烈地扭动起身子，因为实在是太难受了，每个地方都要爆炸，脑子越来越混沌，不行了，他要疯了！
　　救……命……
　　训师利落地挥舞着鞭子，在尹小匡逐渐烧红了的肌肤上又是剧烈一鞭。
　　啪——！
　　砰！
　　拍卖会场正前方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千军万马的御林军红衣铁骑直冲而入，会场霎那间沦为血海！尹小匡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瞪圆了双眼看清楚了来的人，暗红色的长袖，朵朵金丝祥云在随风凌冽飘扬，
　　“齐与……晟——！”
　　
　　
第18章
　　【小诺……这个世界，还是有爱着你的人存在的……】
　　齐与晟见到尹小匡这副浑身遍体鳞伤的模样，当即拉弓嗖嗖嗖将那几个站在金笼前监管的脑袋直接射开花。
　　血水瞬间四散，会场内汹涌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殿帅率领承恩殿的殿兵利落地将屋内的所有人全部控制，齐与晟直接冲到了尹小匡面前，哐当——！
　　撩起地上的铁锤直接砸向了那金笼上方坚硬的锁！
　　“殿下……”尹小匡泪汪汪地看着齐与晟，满嘴吐着鲜血，齐与晟抿着嘴，不说话，眼神一片猩/红。
　　砰！
　　再坚硬的锁链也抵不过一个男人想要去救他心爱之人的执念，金锁哐当哐当被砸的稀巴烂，金笼门啪嗒被打开，齐与晟下意识抬腿去踹，却在看到尹小匡被那逼仄的小笼子折磨的一道一道红印子的身体后，突然就把手压在金笼条杆上，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尹小匡还被吊着，全身上下就穿了一条薄薄的金丝小内裤，肌肤上布满了错乱的鞭痕，嘴巴里还塞着银球，涎水正在哗啦哗啦往下流。
　　齐与晟脱下自己的大氅，展开披在了尹小匡瘦弱的肩膀上，锁着手腕的金链被砸断，他把尹小匡抱在怀中，想要去给他解开系在后脑勺的绳子，却发现，尹小匡嘴角在剧烈的挣扎中，已经被磨裂！绳子嵌入裂开的伤口，轻微扯动，尹小匡就疼的浑身抽搐！
　　齐与晟寒了脸，大吼着让殿帅把秦晓挖过来！秦晓早就在门外等候了，听到大堂内的厉声命令，连忙狗腿子地跑了进来。
　　“秦院使……”齐与晟抓着秦晓的胳膊，声音中竟然透露出一丝不镇静，“救他！”
　　秦晓想杀人，但还是接过了尹小匡狼狈不堪的身体，他刚碰到尹小匡的嘴巴，尹小匡突然就眉头拧巴了起来，“疼……”
　　齐与晟当即站起身，提着刀大步流星走到了拍卖场场主的面前。
　　蹲下身，将锋利的刀刃直接架在了场主的脖子上，“知道我是谁么！”
　　拍卖场向来跟朝廷不对付，只是凭借底子雄厚，他们可以跟当今圣上对着干，但却也还是惧怕四皇子殿下的！
　　四皇子齐与晟，做事向来不按套路出牌，杀人不眨眼，就连皇帝都拿他无可奈何！
　　拍卖场场主瞬间冷汗哗哗直落。
　　“原、原王殿下……”
　　“对不起啊！对不起！小的真的是有眼无珠，不知道这人竟然是四殿下的人！”
　　场主快崩溃了，在心中骂了把尹小匡卷来的那愣头青八百辈子，天啊！怎么会这样，要早知道着美人儿是四殿下的心尖宠，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人掳过来！
　　场内的其余的属下见向来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场主都低头了，纷纷跪地，他们终于觉察到自己摊了大事了，那些红衣铁骑，那都是国家出大事才会出动的！各个武力高超！
　　齐与晟心里狂暴，他没想留活口，或者全部杀了原本就是他的性情，他的所有温柔与寡断全部都给了尹小匡了，他终于发现了原来尹小匡竟然对自己这么重要，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不着调的小小人儿，已经深深地在他的心中扎根发芽了？
　　尹小匡却被人弄成这样！
　　齐与晟自责到要死，他怎么就这么大意了！长风过来跟他说尹小匡被掳走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要疯了，拍卖场那是什么地方！他觉得自己真的就该把尹小匡找个地方锁起来，用那种工铁局打造的最精密的金锁，永永远远拴着这个小家伙，让他这辈子只能呆在自己的眼前，不给任何人看得见！
　　尹小匡每疼痛一声，齐与晟的心仿佛就在滴血。
　　齐与晟的屠刀刀起刀落。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要捅入场主的脖子那一瞬间，身后躺在秦晓怀里的尹小匡却吃力地张了张麻木的嘴，吐着血沫子，虚弱道，
　　“与晟……”
　　“先让他、把醉仙坊的人……都放了！”
　　拍卖场彻底被一锅端，齐与晟大刀阔斧，干脆连着黑市都给血洗了一遍，里面那些阴暗的勾当黑色的交易，统统全部清理！
　　朝廷对此事绝对是大力支持，长风裹着长衣坐在草垛子上，看着辉煌了上百年的黑市就这么一夜间沦为地狱，那些被关在拍卖场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都被救了出来，户部的人忙前忙后，断了腿似的跟在承恩殿殿帅后面一笔一笔记录。
　　“给！”
　　一块馒头贴着长风的脸递了过去，长风哆嗦着双手接过，馒头上还冒着热气，他啃了一口，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给他递馒头的人。
　　文邹邹的，穿着雪白衣衫，身上还散发着点点难闻的气味。
　　长风说了声谢谢。
　　吴越笑眯眯的看着前方混乱一片，仿佛置身于外，他摸了摸长风乱糟糟的脑袋，还没等长风问他是谁，眺望着远方轻轻开了口，“你是不能再继续呆在陵安城了。”
　　秦晓让人抬了担架把尹小匡放了上去，齐与晟全程紧绷着脸跟着，半步都不肯离去，尹小匡的手被他死死握在掌心，马车已经停在了黑市大门，几名穿着承恩殿宫服的宫女连忙敞开马车的大门，极为谨慎地扶着尹小匡的担架往里面一步步抬。
　　“小匡……”齐与晟坐在尹小匡身边，自责地看着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尹小匡，尹小匡在说完让他放了那些醉仙坊的孩子后，就撑不住了昏迷了过去，齐与晟很明白尹小匡想救醉仙坊那些小孩的心情，但是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疼！
　　马车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响。
　　“殿下。”
　　殿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齐与晟瞬间冷了脸，推开门，口里含着冰碴子问殿帅何事！
　　殿帅护人不当，满脸愧疚，但还是先把要事给说了，“四殿下，赤月宗宗主求见殿下。”
　　齐与晟一愣，
　　“赤月宗？”
　　殿帅侧身，为身后人让开道。
　　只见刚刚坐在会场最前方与场主畅谈的那名穿着紫色异族服饰的中年男子笑盈盈地对齐与晟行了个抚肩礼。齐与晟让坐在里面的秦晓照看好尹小匡，起身下车。
　　“月宗主。”
　　在十一年前新朝覆旧朝的更早以前，在凌河还没有血染边塞大公子齐与稷还手握着殷王朝最出色一支军——凌河军的那些岁月。
　　在凌河还没有沦为北漠国的时候，殷王朝最大的宗派——赤月宗，也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四海为家，他们最古老的地盘就是北境边塞的凌河，赤月宗世世代代都驻扎在凌河，全方位掌控着凌河的经济与政治，直到凌河军与北漠国勾结，刀起刀落，凌河军被灭，凌河被割让给北漠。赤月宗虽然自由自在，但绝对不会叛国，他们离开了凌河，从此浪迹天涯。
　　那些年，凌河军的年少将军齐与稷跟赤月宗的宗主月江流是结交兄弟，齐与晟与齐与稷是一个母亲生出来的亲兄弟，小的时候齐与晟自然是见过月江流的。
　　齐与晟很尊重月江流，但是凌河军叛变、大哥齐与稷被杀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赤月宗的任何人。
　　所以这一次在黑市拍卖场见到月江流，他还是很意外的。
　　月江流微笑着喊了声“四殿下”，齐与晟与他寒暄，问怎么突然会来中原。
　　“早就来过很多回了。”月江流指了指黑市入口，腰间悬挂着的彩色流苏闪动着五彩斑斓的光亮，“只不过从来没宣扬罢了。”
　　齐与晟揖手，赤月宗这种天下第一大宗门，宗主亲临陵安城，不被人察觉那肯定就是他故意隐瞒了行踪。
　　月江流感叹着看了看被封掉的黑市，摇了摇头，
　　“其实我每次来陵安，就是来黑市看看拍卖场上有没有新鲜的人儿啊……这下倒好，醉仙坊被查黑市被端，我以后也就没什么念想偷偷来陵安城咯……”
　　齐与晟抬起头来，月江流的这话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是的，很多年前在凌河，月江流的赤月宗在凌河最热闹的地方也开了很多提供男色的青楼，月江流本身就喜欢男孩儿，父皇齐策曾经多此呵斥齐与稷不要与月江流这种人交朋友，断袖会传染！
　　“拍卖场买卖人触犯国法。”齐与晟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朝廷也在整顿不良风气。”
　　月江流哈哈大笑，道齐策还是那么古板！
　　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甩了下编成小辫子的头发，下巴抬起，朝着齐与晟身后的马车，“对了，这个被你抱到马车上的那个男孩儿，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啊？以前是不是醉仙坊的人？”
　　齐与晟一听月江流的话，虽然是问句，但每个字里都表明着确定，月江流既然都点明了醉仙坊，约莫着以前定是见过尹小匡。月江流和齐策并不熟，齐与晟不担心月江流会把尹小匡的身份告密给齐策。
　　于是便落落大方承认，
　　“是的，正是醉仙坊的原老板尹公子。”
　　“尹小匡？”月江流挑了挑眉。
　　齐与晟点头，问月江流认识吧！
　　月江流若有所思想了一下，
　　“真的是尹小匡啊……他怎么会跟你认识？”
　　齐与晟耳朵边廓有些微微泛红。
　　月江流听闻过齐与晟杀人不眨眼的名声，也知道大暨的皇帝十分不喜断袖之风，他看了看低着头不出声的齐与晟，又看了看那安顿尹小匡的马车，再回头一瞅就因为抓了尹小匡而被化用朝廷势力大动干戈一锅端的黑市……
　　他突然问齐与晟，
　　“四公子你……喜欢尹小公子？”
　　齐与晟愣了一下。
　　不远处忙忙碌碌的殿兵们正在搬运着从黑市里整理出来的勾当，给落魄的人儿分发着的热腾腾的肉包子，头顶上的月亮悄悄藏在了柳枝后方。
　　有什么人不小心砸坏了一张瓷器盘子，有什么人正在吧嗒吧嗒数落着做错事的人。
　　没人注意到停落在角落里马车前的齐与晟，和赤月宗宗主月江流。
　　良久，月江流伸出手，按了按齐与晟的肩膀，
　　“你还真是齐与稷的弟弟啊……”
　　齐与晟头一次没听明白一个人的话里藏话，他察言观色，对任何人说的一字一句都能迅速分析出话里究竟有多少层意思，可月江流这句话，他却听不懂了。
　　月江流说他不会告诉齐策的，齐策那么讨厌男风，要是知道自己最心爱最得意的儿子喜欢上了一个男子，不得疯了才怪！
　　“这个尹老板，”月江流给齐与晟理了理领子，微笑道，“你可得藏好了！”
　　齐与晟说了声“谢谢月宗主的指点”，尔后便带着尹小匡和马车率先离去。
　　身后依旧是在张罗着查封拍卖场的承恩殿殿兵们，户部尚书户部侍郎打着哈欠在清点黑市里查出来的贵重金银珠宝，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朝廷的刀在月色中挥下一道道血痕。
　　月江流望着齐与晟的马车飞驰而去的身影，站在原地良久，旁边随身带着的属下见自家宗主面色带着些回忆的色彩，悄悄问道，“宗主，是想到些什么往事了吗？”
　　“是啊……”月江流脑海中闪过今夜齐与晟灭了全天下只为救一个人的画面，似乎很多年前也有过这么一个人为了什么人，而杀了全世界。月江流拂袖转身，留下一地的碎月，“没什么，只是回忆起了一些以前发生在凌河的事情罢了。”
　　【多少银两，月老板。】
　　【哦？大公子是打算买……我手里的小男儿？】
　　【……月江流，话我不说第二遍。】
　　【好吧好吧，你都砸烂了我的场子了，我再不卖给你，我怕你灭了我一宗门！嗯……我看看啊，你要的那个小男孩儿……叫‘尹小匡’？】
　　
　　
第19章
　　青葱的竹叶林，外面又在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远处天遍一片烟水朦胧。
　　齐与晟拿着上奏的折子，单膝跪在承安殿大堂内，香炉熏烟袅袅，这一季的香料已经被换了个遍儿，果然没再出现寒症。
　　齐策翻着齐与晟呈上来的折子，越看越拧眉，眼睛中逐渐迸发出寒气，到最后竟然大怒，直接甩了折子在案桌下，“混账！”
　　宫女们瞬间全部匍身，惊恐道，“陛下息怒！”
　　“这个邵承贤！居然为了谋取暴利，暗自用腐血花来代替流紫苏制作香薰燃料！”
　　齐与晟低着头，目光看向了摔在地板上的奏折，折子上的内容都是他和尚书令吴越查到的结果，一笔一划都在控诉着邵承贤的罪状。
　　齐策背着手在殿前来来回回地走，似乎不解气，又抄起一个正在飘烟雾的香炉直接砸在了地上，徒然倒在龙椅上，大口喘着气，大监连忙上前去给皇帝捶捶背，哎哟哎哟的“陛下您可别把龙体气坏了啊！”
　　“流紫苏的账也核对了？”半晌，齐策问齐与晟。
　　齐与晟应声答道，
　　“吴尚书令亲自核实。”
　　说罢，又从袖子中拿出一道折子，大监接过，呈递了上去。
　　齐策展开，看了看，好不容易下来的怒火再次烧心，啪啦啪啦又扫掉了桌面上所有的果盘，“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邵丞相竟然为了自己的私利，把宫中供应的香薰燃料里的流紫苏一味药材替换成了腐血花！他难道不知道腐血花是禁药吗！”
　　“这么低陋的把戏，他怎敢玩！”
　　“陛下，”大监在齐策旁边低语，
　　“邵丞相还在做尚书令时，一直以‘两袖清风一世好官’在天下人面前自居啊！”
　　“清廉个屁！”齐策拍了巴掌案桌，指着那些奏折瞠目道，“就是表面给朕做做样子是吧！你看看他背后做的这些勾当！腐血花是什么东西！他怎么能敢有这么大的胆子用腐血花来替换流紫苏做香薰燃料！”
　　“流紫苏是昂贵，但这些燃料都是运往宫中的啊！他竟然敢在供奉宫廷的香料里公然掺假谋取暴利，我看邵承贤他的不想活了！”
　　大监连忙跟着应和，是啊是啊，这邵大人也忒胆大包天！
　　齐与晟一直默不作声，这个结果是他亲自查出来的，尚书令吴越在旁边辅助，吴越可是陛下钦点的查案人选，做事严谨，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查出来的东西不会出错的！
　　但也真的是令人大跌眼镜，为了挣钱，居然把心思打到了朝廷供用香薰上，还是用腐血花这种天下第一大禁药来代替流紫苏！腐血花的确是便宜，流紫苏那么贵，但是这也不是造假的理由啊！
　　邵承贤好歹也是做官那么多年的人，都是跟着父皇打江山的功臣，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邵卿还有没有其它路子来赚钱？”半晌，齐策终于缓了口气，问齐与晟。
　　齐与晟答道，
　　“几年前曾传闻在南境有过一个金矿山。”
　　“金矿山？！”
　　这又是一个要命的回答，齐策要疯，没想到自己向来器重的功臣竟然背后里藏了那么多秘密，他撑着桌面俯身问齐与晟，金矿山查了吗！
　　齐与晟说，
　　“但这座金矿山在一年前突然被炸。”
　　“炸了？！”
　　齐与晟恭恭敬敬地交出第三份折子，
　　“交易账本上的银两来往记录对的上，金矿山的记录的确是在一年前突然停止。”
　　齐策哗啦哗啦翻折子，看了好久，最终捂着胸口冷声道，“也就是说，一年前邵承贤用来谋取暴利的金矿山被炸，所以才想出来在香料供应上来做文章赚钱？”
　　齐与晟说他查到的就是这样。
　　齐策默不作声，倒在龙椅上沉思了大半天。
　　“父皇，需要儿臣立即捉拿左丞相吗？”
　　齐策抬手，制止了齐与晟，
　　“不，”
　　“这事先不要张扬！”
　　“寿宴将至，各国的使臣现在也都在陵安城中，等到寿宴结束了……再议吧！”
　　“对！这事儿与晟你先压一下，不要打草惊蛇，邵承相那边也不要跟他说！毕竟邵承贤还是大暨的首席外交臣，今年连北漠国的皇帝也都亲自前来了……等寿宴结束再议！”
　　齐与晟揖手，
　　“儿臣明白！”
　　邵承贤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突然被告知自己在南境的金矿山被炸了，炸的面目全非，他想直接飞过去看看他的小金库怎么就这么没了，但是金矿山毕竟是他背着朝廷偷偷开的，每次去都是极为隐蔽，眼下国宴当头，他想偷偷溜过去看看是根本不可能！
　　宫中没有任何动静儿，倒是吴尚书令亲自跑了一趟左丞相府，说是私底下带来一点儿陛下的一丝，吴越笑眯眯地双手插在袖子中，对邵承贤揖手，“陛下让左丞相大人尽心尽力召见邻国使臣，若资金有所不周，务必要上报给朝廷，朝廷绝对不会亏了丞相大人一分一毫的。”
　　邵承贤一下子便知道了齐策的意思，明摆着金矿山的事情这皇帝老儿是知道了，让他安分点儿，什么账啊统统留着国宴后再算！
　　邵承贤没吱声，金矿山的事情他的确也不敢再有一丝动静儿了，寻思着国宴后这事儿也得小心翼翼，齐策这人吧你不在他面前提，其余事情上再表现好点儿，有些错误他就会自动的给你抹消。
　　吴越还问了邵承贤一件事，上次向工部申请的给北漠皇帝赠礼——肤散脂，陛下已经批准，请问北漠皇帝那边究竟要多少支呢？
　　邵承贤想了下，“陛下竟然同意了？”
　　吴越文邹邹道，“用中原特产肤散脂缓和两国之间的前嫌，陛下开明，自然是准许的。”
　　邵承贤说那他今晚就去北漠皇帝的住处问问。
　　吴越完成了任务，起身就要走，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个传信小侍卫，神色着急地对邵承贤低声道，“大人，户部那边又来问黑市的事情……”
　　邵承贤当即仰身靠在了座椅上，用手扶额，满脸的疲惫，半晌他揉着眉心，难得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
　　他对吴越堪堪道，
　　“吴大人，你看我现在也是所有事都堆到了一起，焦头烂额呐……所以金矿山那事儿，要是再有人跟陛下提起来……你们知情的帮忙压一压、压一压，最好能让陛下永远想不起来这件事儿，行吗？”
　　“丞相大人太抬举吴某了，”吴越勾了勾嘴角，“而且这点儿小事，既然大人开口了，那吴某肯定会帮啊！”
　　尹小匡抱着本画册子趴在承恩殿内阁的大床上，前面凳子中摆满了瓜子炒果子，这些都是邻国使臣进贡的上等的零嘴儿，皇帝老儿那些妃子都没这个口福。
　　当然是齐与晟给他弄来的，齐与晟最近特别忙，国宴将至，加上腐血花一事还得查，没什么时间来陪着尹小匡。
　　临走前尹小匡树袋熊似的抱着齐与晟，不让他走，大大的眼睛里全都是泪光，说自己害怕啊真的好害怕，害怕孤零零一个人。齐与晟一看到尹小匡哭，心就开始揪着般的疼，他摸着尹小匡的脑袋，细声细语问他，“要不要多加几个小宫女，来陪陪你？”
　　定是在黑市的那天晚上给尹小匡造成太大的心理阴影了，齐与晟虽然也有些疑惑尹小匡以前不是开青楼的吗？黑市那些招式多多少少应该也是见过的，怎么却怕成这样？
　　但他一看到尹小匡耷拉下来小脸，眼角红红的，这些疑惑就立刻全都抛到了脑后。
　　尹小匡不要宫女，他就要齐与晟，喃喃着不抱齐与晟他就睡不好。
　　齐与晟哄着尹小匡，心是又疼又为难，尹小匡说睡不着觉，齐与晟突然就想到了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帮他。
　　“武将军，你去传唤一下秦院使。”
　　武将军就是承恩殿的那个倒霉殿帅，之前看护尹小匡被人暗中打晕，醒来后又因为守护不周到被四殿下给罚了一顿，正鼻青脸肿。齐与晟的命令一下，他立刻拔腿就往太医院跑。
　　这些日子因为北漠要肤散脂的缘故，太医院也是忙着团团转，秦晓作为肤散脂凝练技术最好的太医，根本腾不开手，他让武殿帅先回去，带个信儿给四殿下，说自己一刻钟后就到！
　　齐与晟听了殿帅带回来的口信，抚着额头叹了口气，摸摸尹小匡的脑袋。他真得走了，陛下催了他一遍又一遍前去工部继续秘密核对腐血花的事情。尹小匡却根本不愿意撒手，这么个香香软软的人儿在自己的怀中，明君大概都想要变成昏君不早朝！
　　“小匡，”齐与晟拉了个凳子，让殿帅又去拿来最新进贡的好吃的好玩的，铺满了凳子面，他把尹小匡抱在大腿上，抚摸着小家伙儿的脊背，“我真的得走了。”
　　“让秦院使来陪陪你，好吗？”
　　齐与晟觉得除了自己以外，秦晓大概是尹小匡接触的最多的人了，秦晓还懂医术，应该可以让尹小匡好好睡一觉。尹小匡听到齐与晟要走，又哭了闹了好久，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小小的脑袋，很舍不得地拉着齐与晟的袖子，泪眼巴巴，“那你要早点儿回来啊……”
　　齐与晟差点儿就不想走了。
　　秦晓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之际，正好在承恩殿的院子大门口碰见了和武将军一起离开的齐与晟，齐与晟对秦晓深深鞠躬，再三叮嘱他尹小匡怕孤零零一个人，一定要好好照顾，“他身子弱，不要说刺激的话。”
　　秦晓受宠若惊地连说明白明白！
　　推开承恩殿内阁的大门，就见刚刚还可怜巴巴抱着齐与晟哇哇大哭的尹小匡却已经收起了舍不得的泪水，床前是满满一大堆极为稀贵的疆域进口珍果，尹小匡趴在床边，对面放了个火盆，他正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株花上折下来的木杆，挑着一个从画本子上撕下来的人型小纸片，放在炭火盆上烤。
　　火光艳艳，纸片烧啊烧，从脚烧到头，最终化成了一片灰烬，尹小匡用木棍儿将那残屑在木炭中使劲儿地戳了好几下。
　　秦晓站在门口，心底弥漫开一阵恶寒。
　　没错，在那纸片人还没烧尽之前，他清楚地看到了那雪白纸人儿的肚皮上，用凌冽有力的笔锋狂写着三个大字
　　邵承贤。
　　几个月前，他去醉仙坊给某个小男妓看病，在那个血色的黄昏，他亲眼看到过尹小匡烧了一个同样的纸片人儿，只不过当时纸人上写着的名字，是“何匀峥”。
　　三天后的夜里，前左丞相就被人杀死在了醉仙坊！
　　尹小匡抬起头，剥了颗红果子塞到嘴中，双眼转过去看着秦晓的脸，露出一个很纯净的笑容，“来啦~？”
　　
　　
第20章
　　秦晓不是第一次见尹小匡这么笑，多少年前当他再次见到被折磨的惨不忍睹的这个家伙时，尹小匡就是这么趴在床上，嘴里面吐着鲜血，明明全身被打的没有一块好肉，但一声疼痛都没喊没叫，只是用跟他年纪完全不符的深邃眼神，盯着秦晓，笑的让人浑身战栗。
　　秦晓放下药箱，紫色衣袍撩起坐在床边，尹小匡把木棍一折，丢尽火盆，六月的天烧火盆，也是奇葩。尹小匡伸出纤细的胳膊给他拿了把瓜子，边嗑边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说这可是北漠进贡的呢，北漠那边年年风沙，高温少雨，瓜果都特别香！
　　“你……”
　　其实秦晓有很多疑问想要问尹小匡，自打那天晚上在黑市一面后，尹小匡被他救活了，就被齐与晟藏了起来，谁也不许见！秦晓都没来得及问他
　　比如说长风，尹小匡是怎么那么吃准了齐与晟不会去过问长风是如何逃出来的！
　　比如尹小匡究竟是如何算准了邵承贤摊上了黑市、外国使臣这双重夹击后，真的没工夫去细察金矿山炸的蹊跷？就真的信了吴越给他传的假话？信了陛下指责他谋取暴利是因为金矿山的事情？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尹小匡的掌握之中，这个看起来软软糯糯的男孩儿，身子瘦小、被拴着金链子绑在床头的小男/宠，笑起来那么的无公害，但谁又能想到在这笑容之下，又隐藏了怎样的血雨腥风！
　　秦晓接过瓜子吃。
　　尹小匡继续趴着看画本子，身上的伤还没好，脖子下面青青肿肿。他翻了好些页，突然感觉到有些口渴了，伸手让秦晓给他拿杯羊奶茶。
　　“肤散脂那边怎么样了。”尹小匡小口喝着羊奶茶，笑眯眯地问秦晓。
　　秦晓没好气道，
　　“都办妥了！”
　　“你可真厉害，怎么会料到北漠皇帝来中原就会问狗齐策要肤散脂？”
　　尹小匡抱着碗，吐了个鬼脸，
　　“因为我看得到未来啊~”
　　秦晓对尹小匡能料事如神这件事并不是很知情，小时候的尹小匡并没有这个能力，但是自打那一场漫长的分别后，再见到他，似乎一下子开发了“预知未来”的这个天方夜谭的功能。
　　尹小匡喝干净奶茶，放下碗，把画本子一合，
　　“让苏清做准备吧。”
　　“十一年了，凌河军这笔账，是时候该跟北漠王好好算一算！”
　　天青色雨蒙蒙，郊外不知名半山腰，一名穿着青色衣裳、耳边挂洁白面纱的女子跪在一座长满了青草的土堆前。
　　没有任何碑，女子弯下腰，对着那不知道已经被风吹雨打了多少个岁月的坟墓，深深叩首，“阿爹……”
　　“马上您的冤死之仇，小女终于可以亲手了却……”
　　“北漠王和邵承贤，他们一个也别想逃！”
　　葱葱的柏树后方，露出一截白色的身影。
　　齐策生辰那天，整个大暨举国欢庆，白天街道上四处都可以看到有百姓们再坊间舞狮弄龙，锣鼓声充满了整个暨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新朝建立十年有余，却真的也是博得了民众的喜爱！
　　齐与晟带着尹小匡去了晚间的宴会，他提前了两天给齐策打招呼，齐策倒也不生气，竟然很爽朗地让齐与晟带上吧，他想看看这个能把他那万年铁树不开花的儿子给拉下神坛的小丫头究竟有多么貌美如仙。
　　尹小匡换了身红色的衣裳，扎着一个高高的发髻，眉心还点了一个漂亮的曼陀罗花。
　　他是真的漂亮，本来身材也好，素颜也美，给他梳妆打扮的小宫女看到一个男孩儿竟然也可以这般美若天仙，实在是瞪了眼。
　　齐与晟牵着尹小匡的手，两人一同去了召开宴会的金銮殿。
　　齐策还没有来，朝臣们已经在外等候，当齐与晟带领尹小匡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瞪圆了双眼，谁都不曾能想象到，铁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四皇子殿下，竟然会！会！
　　会牵着一个女孩儿的手，倘然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有位列于三省令之首的吴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看到尹小匡的这副打扮，稍微皱了一下眉。
　　齐与晟与尹小匡共同坐在了皇子皇妃的座位上，不出半个时辰，齐策终于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今日陪席的贵妃，齐与裴和太子妃也跟着从候殿走了出来，太子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尹小匡笑眯眯地望着太子妃，眼睛中流动着很单纯的光芒。
　　“小匡，给父皇和盈贵妃敬礼。”
　　齐与晟手把手教尹小匡如何跟皇帝还有贵妃敬礼，这真是让站在大殿外的一干朝臣们更是目瞪口呆。
　　太疯狂了！这还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四皇子殿下嘛！
　　尹小匡懵懵懂懂地学着，但还是做的很笨拙，他照葫芦画瓢跪在鲜红的地毯上，双手前伸，深深叩首，“陛下圣安。”
　　齐策让他抬起头，尹小匡摇晃着脑袋直起身，依旧跪在地毯。
　　在看到尹小匡那张脸的那一瞬间，皇帝老儿的心脏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扎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尹小匡小声地回答，
　　“回陛下，小女姓伊，名……若若。”
　　齐与晟有些古怪父皇为什么会好奇地问尹小匡的名字，“伊若若”是尹小匡和齐与晟说好了在承恩殿外称呼的名字，齐与晟对着齐策揖手，说地面凉，若若的身子不是很好，跪不得太久。
　　齐策让他起身。
　　齐与晟胸口有点儿闷，他按着尹小匡的手腕回到座位上，尹小匡乖乖坐在齐与晟旁边，趁人不注意拿了个葡萄，剥开，小心翼翼放到了齐与晟的碗里，扬起尖尖的下巴，对着齐与晟很天真地一笑。
　　齐与晟觉得自己真的就应该把尹小匡锁在承恩殿，所有的最美好的一切只能让他一个人看！
　　他抬起手，揉了揉尹小匡的脑袋。
　　所有皇室成员都就座，外臣开始入宫，这里面还包括了邻国来的使臣，其中当属北漠国的排场最为宏大，毕竟是一国之君，席位直接安排在了诸皇室成员之下。
　　邵承贤作为左丞相，紧挨着北漠王的旁边。右丞相赵斯没来，西北边疆出了点儿问题。所以今夜皇宫守卫的当班大统帅让给了近些日子来在武将里十分出彩的纪语涵大将军。
　　纪语涵一看就是个习武之人，话虽少，但是武功高强，才进入军编不到一年，便已经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今夜是国宴，重中之重，由他这种言少做事利落的人来亲自把手皇宫内外的安稳，齐策放心！
　　当然，还需要严格把控前来献艺的歌舞戏子。虽说能在朝廷里在国宴上献歌献舞的人，应当全部都是由皇室歌舞殿的人从小培养，但还是要防，碍不住有人起了什么坏心思！
　　纪语涵亲自上手，严格谨慎地搜查了所有进入金銮殿人员的衣服每一个角落，务必确保没有任何的利器。
　　酒入三巡，皇帝致辞完，各国的使臣献礼完，大殿中便徐徐进来十几个身穿红罗的妙龄女子，她们当是今天开场舞的角儿！
　　尹小匡吃了好多个糯米糕，这御膳房的糕点就是不一样，软软糯糯的，齐与晟见他不断地往嘴里塞，像是个小仓鼠般，把腮帮子都填满了，他沉着脸，给尹小匡倒了杯消食的山楂汁，“喜欢吃，以后让御膳房隔几日给承恩殿送。”
　　尹小匡却揉着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去抢齐与晟的酒杯。
　　这哪能行？齐与晟当即冷了眼神，尹小匡就大庭广众之下去摸他的胯/间，齐与晟一个不注意，就被他夺了酒盏。
　　这里面可都是烈酒啊！
　　尹小匡笑眯眯地喝着酒，喝完了就趴在桌子上看前方美女跳舞，他指着最中央那名打扮的像仙女般的领舞，眼里那色狼光茫都不带遮掩的，“好想揉揉大胸胸~”
　　齐与晟被尹小匡闹得有些上头，他干脆一手将四处乱扒拉的尹小匡按在怀中，让他不要动！尹小匡嘟着嘴，很不满意齐与晟对他的镇压，不开心道，“那你晚上给我睡呀~”
　　这话声音不大，但是周围的人都听到了，纷纷看向他们，齐与晟脸色铁青，干脆给了尹小匡的屁股一巴掌。
　　尹小匡啊哟一声，叫的娼/气十足！
　　齐策喝了一口酒，转头问坐在很近方向的北漠王，这些年北漠国怎么样？经济上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北漠王没想到齐策会主动给他搭话，爽朗一笑，按下了邵承贤递给他的酒杯，端着自己的金盏对齐策举杯，“多谢齐兄挂念！一切都很——”
　　当——！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
　　还没等所有人从热闹的氛围歌舞伎漂亮的舞姿中回过神，就见那领舞的妙龄女子突然挥动长长的水袖，由袖口而发，腾空之上，最后从天而落，直至大殿最前方象征着整个大暨最高权力的王座
　　嗖！
　　将那插在王座后方、整个大殿中唯一一把宝刀，用袖末飞速缠绕数十圈，笔直拔出！
　　猛地劈向北漠王的脑袋！
　　砰——！
　　琉璃杯盘全部炸裂，水果糕点瞬间纷飞，酒水溅起漾在北漠王的貂毛袍上，北漠王迅速往后仰身，刀尖沿着他的喉咙划出一道殷红的血痕，他想要一把抓住刀，那刀却更前一步，飞速被抽回。
　　唰——！
　　又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再次射去！
　　这一刀，却是对准了邵承贤的头颅！
　　
　　
第21章
　　“舞袖招！”
　　北漠王目光瞬间骇然，刀子直逼邵承贤的眉心，邵承贤虽然不是武将，但伸手也在上乘，红袖太长了，也太远了，或者说这个刺客的原本目的就不是要真的杀了他们。
　　邵承贤猛地闪过肩膀，脖颈险些擦过刀尖！
　　劈里啪啦
　　刀刃往回旋转，扫向了其余周围在座人员，尹小匡傻在了原地，口里半块桃酥还没吃完，齐与晟第一反应就是把尹小匡护在身后，听见大监内监们对着门外狂吼，“御林军——御林军——！快来人呐！有刺客——！”
　　齐与晟让尹小匡不要怕，可能是黑市拍卖场的那天晚上记忆太过鲜明，尹小匡缩着身子在齐与晟的臂膀见，身体不断地瑟瑟发抖。
　　纪语涵率领着御林军咔咔咔齐刷冲入，齐策拍案对着那红衣舞女大喝，“抓住她！”
　　红衣舞女扫了眼在座所有人，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跟随大流一并站起身退后到大殿墙壁前的吴越身影上，吴越终于不再穿白色衣服了，换的是朝廷的深红色官服，脸上也终于不再是那副文邹邹的模样。
　　他抬头望着红衣女孩的目光，有些复杂。
　　纪语涵拉开弓，对准了红衣舞女直接唰唰射去，然而没想到那女子的身手竟然出乎意料的厉害，竟然俯身偏头、抬腿跳跃，一口气喝成的轻功让她的身体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箭羽！
　　红袖甩动，刀剑叮当又一次直劈北漠王和邵丞相的面前，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人明摆着是冲着北漠皇帝还有左丞相来的！
　　御林军将其团团包围，拉弓就要放箭，“唰——”地齐声，箭雨一齐奔向那红衣舞女，眼看着她即将要束手就擒、香消玉损，却见那女子居然一袖子甩向房梁顶，千钧一发之际身体擦着箭羽腾空直上，另一只手从胸口的裹胸布中抓出一把散火/药粉，扬手一挥，直接将金銮大殿的屋顶正中砸出一个滔天大窟窿！
　　这真的不能怪纪大统领他们的人马查不出来了，含在裹胸布里，谁能查得到！
　　正常人都是在地面打斗，鲜少有人能想到砸了房梁顶来逃脱，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了，直到房顶哗啦哗啦掉下来千飞万漂的石块沙砾碎屑，呛鼻子的灰扑面而来。
　　齐策又再次拧起了眉，大监内监再次拍着桌子让抓刺客，御林军再次兵分两路出门去追人，然而那红衣舞女早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齐与晟立马让人把尹小匡护送回承恩殿，宴会是绝对开不下去了，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尹小匡被殿帅领着走到金銮殿正大门那一瞬间，回头看了眼齐与晟，“殿下……”
　　那一声软糯的呼唤让冷着脸的齐与晟瞬间目光变柔和了很多，齐与晟说没事的，不要怕，尹小匡用力点头，转过脸来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若有若无掠过大殿中最惨乱的地带
　　北漠王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目光深深，却像是看到了故人。而站在他不远处的邵承贤似乎忘记了受到的震惊，脸色阴晴不定地直勾勾盯向北漠皇帝手中的那个物件。
　　满眼的肃杀！
　　穿着紫色太医院官服的男子已经站在风中很久了，今夜无月，六月的天吹起了阵阵凉风。
　　竹影萧萧。
　　一抹红色的身影突然从天而降，秦晓慢慢津津退后了一步，那人立在自己面前，双腿因为狂奔跳跃而有些软绵绵。
　　秦晓一把扶助了她。
　　“晓哥哥……”
　　“嘘——”
　　秦晓多情地双眼中含满柔情，但却没有任何的温度，就像是完任务般，摸了摸女子头顶系着的红色绸带，“完成了？”
　　“……嗯。”
　　“苏清，”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女子倒在了他的怀里，
　　脸色是病态的沧桑。
　　“晓哥哥……我再做完最后一件……是不是就可以解脱啦……”
　　这事肯定得查！
　　敢公然在国宴之上刺杀邻国皇帝，简直是不想活！齐策虽然对北漠王还是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恨，还是见到北漠王那张脸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但毕竟人家这次来也是低声下气的，这些年两国交往陷入冰谷时，都是人北漠忍气吞声年复一年还在默默给大暨献礼。
　　这一次，也是来和解的。
　　却遭到了无情的刺杀！
　　齐策下令必须将那刺客捉拿到手，重担子肯定又落到了齐与晟的头上，齐策不信天不信地，但是对他这个四儿子的能力是却对的拍大腿相信。
　　纪语涵被降了职，因为护卫皇宫不利，事实上国宴那天夜里的女刺客技术真的是太赞了，江湖高手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她！况且谁还能料到她竟然把□□散粉藏在了裹胸布里啊！还是从天花板上炸个洞逃走！
　　处于事情最中心的北漠王并没有连夜赶回北漠国，表面上是说希望大暨给他一个说法。
　　然而却背后里将大暨的御林军加派护卫一一推开，接连三天的夜晚都独自一人坐在大观园的天井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在等什么人。
　　另一个身处刺杀正中间的人——邵承贤，左丞相府也是出奇的安静。
　　一连三天，陵安城都安稳的近乎诡异，明明暗中波涛汹涌已起，水面上却一片太平，齐与晟忙疯了，各路线索都要查！往死里查！连带着当天所有节目班底的歌舞伎都要扒层皮！他忙到没时间回承恩殿，尹小匡就乖乖的趴在承恩殿的大床上吃着进贡珍稀干果，手里烧着纸片人。
　　第四天的夜里，秦晓给尹小匡做完催眠后，就按照月历出宫省亲，窗边的烛火跳跃着，齐与晟回了趟承恩殿，给尹小匡又带了些画本子，摸摸他的脑袋，让他听话儿。
　　尹小匡拉着齐与晟的袖子，软软地说着不要走舍不得，刺杀这事儿不是小事，齐与晟明显地感觉到在这刺杀表面的背后，似乎有什么大的动静儿要爆发，他让尹小匡乖，不要吃的太多了。
　　“殿下……”尹小匡眨了眨大眼，突然抬起头，对着齐与晟的右腮颊轻轻亲了一口。
　　齐与晟愣了一下。
　　“那你要小心啊……”
　　齐与晟抓着尹小匡的胳膊，将他抵在了五斗橱柜子上，亲的怀中人儿两腿直打颤。
　　对面防护帘后方的画像下，燃烧的香火忽然啪嗒断了一截。
　　齐与晟走了，尹小匡抹了把被亲肿了的嘴唇，赤着脚走到画像前，一把拉开那防护帘。
　　画像上，少年将军的英眸死死盯着尹小匡。
　　尹小匡突然伸出手，摸上了那张刻印在泛了黄宣纸上男子的脸，“好戏，才刚开始啊……”
　　“大公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阴晴不定的缘故，而导致了食物的放不住，晚上月落竹林时，承恩殿的殿兵突然一个个叫唤着肚子痛。
　　武殿帅疼的最厉害，他向来食量大，承恩殿的膳食庭做的饭菜又管够，这两天巡防力度大，晚间他吃的要比其他人都多。
　　齐与晟得到承恩殿的殿兵们食物不适的消息，人已经在刑部地牢里审讯寿宴刺杀嫌疑人，刀光剑影，烈火炎炎，根本赶不回去。但是此时此刻眼下宫里更不能没人监守，尹小匡还在承恩殿啊！齐与晟当即问来传讯的官兵，现在宫里还有没有闲置的守宫卫，武功高的。
　　不能怪齐与晟挑剔，他用的人，必须是最好的！
　　传讯吏想了一下，答曰，
　　“回四殿下，纪统领因降职暂且没安排巡防。”
　　齐与晟挥手，给了他令牌，让纪语涵速度前往承恩殿，护守承恩殿的人！
　　“纪统领的实力其实是摆在那儿的，寿宴那天也是情况特殊，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传讯吏是纪语涵的仰慕者，点头说“遵命！”，领了齐与晟的令牌就往宫里跑。
　　武殿帅捂着肚子，见纪统领竟然带着手里的兵推开了承恩殿，纪语涵沉沉地对武殿帅揖手，恭敬地说“四殿下吩咐了，今夜由敝人来接替武殿帅的职，当班承恩殿。”
　　要不是寿宴那一茬，武殿帅也觉得纪统领确实是有本事有真功夫的，他信得过纪统领，手扶着纪语涵递过来的胳膊，说，“好，那今夜承恩殿可就交给你了！”
　　纪语涵道，“将功补过的机会，敝人定会珍惜。”
　　武殿帅捂着肚子，挥手让疼的歪瓜裂枣的属下们有序交出岗位、撤退，承恩殿被换了一批人马，今夜的安危监护全盘由纪统领的人掌握在手中。
　　交接尘埃落定，纪语涵前去承恩殿大门对里面的人汇报。
　　外面树叶零散，夏天的风潮湿温热，屋内有什么人在烛光中动荡着身子，光影忽然熄灭，里面传来一声软糯糯的嗓音，“知道了，我要睡下了啊。”
　　下一刻，窗户“哗啦！”下子被透开一道缝，只见本应该睡下的尹小匡却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利落翻过窗沿跃身而下，拍了拍立在窗外的纪语涵，“久等了。”
　　
　　
第22章
　　大观园地处陵安城正中央比较僻静的地带。
　　北漠王坐在天井里的石桌前，穿着轻薄的衣裳，挽起的袖子下臂膀上虎狼争霸，肩膀依旧不知春夏秋冬地披着那条貂皮。
　　在他面前的桌面，放着一块精致的玉佩。
　　玉佩应该是已经有些年岁了，被打磨的十分光亮，形状是六角形，最下端的角缺了一块，似乎是被磕碎了。这玉佩的颜色很是独特，由中心向外散射开一朵暗红色花，殷红的如同滴血，正中心赫然雕刻着三个已经掉漆了的大字，但依旧可以看得出来纹路——穆旦那。
　　风吹动，六月天的闷热与潮湿交错，北漠王的笔尖隐隐滴落下几滴汗水，这些时日他用了一些大暨朝廷赠予的肤散脂，有些闷气。
　　突然间，大观园南侧的屋檐上方，空气似乎微微有一丝断点。
　　！
　　红袖腾空而下，尖锐的刀片鸣叫穿破沙沙丛林叶，月光炸碎，寒影迎着风直冲北漠王的后脖颈
　　北漠王却依旧泰然坐立在原地，甚至身子都没有动一丝一毫，右手一抬，精准抓住了那冲向他后脑勺的刀锋。
　　再猛地扭动手腕，刀片连接着的红色长袖连接着的最尽头发出攻击的渊源，哗啦哗啦，一并被他从南侧房屋顶全盘扯了出来！
　　深色的竹林叶，挂着面纱的红衣女孩被迫抵在了北漠之君的面前。
　　正是那天宴会上的刺客！
　　“你是……苏清！”
　　“穆旦那·苏清！”
　　尹小匡不费吹灰之力就从皇宫溜了出来，纪语涵对皇宫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朝中顶尖武侯，加上轻功了得，避开其余巡防将领的目光还是绰绰有余。
　　“吴越还在当班？”尹小匡从树上跳了下去，临走前，转头问还在高墙上的纪语涵。
　　纪语涵点了点头，
　　“腐血花的案子全权交给了他，臣下午悄悄去问了，说根本走不开。”
　　尹小匡目光一沉，语气中染上一丝离别的遗憾，
　　“那……只能这样了。”
　　纪语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小声问尹小匡，
　　“您一定要亲自动手吗？”
　　尹小匡抬头看着纪语涵，小小的脑袋，一如既往的可爱天真烂漫，和纪语涵第一次在北漠的红罗金纱帐下见到他时，别无二致。
　　“他在天上看着。”
　　“只有这件事，我答应了他，我答应他邵承贤和北漠王的头颅，由我亲自斩下。”
　　那枚断了半截的玉佩，不知道何时被他穿了线，系在脖子前，在微微夜色中，跳跃着苍白色的光茫。
　　秦晓早已经在大观园后方的树林里等候，尹小匡穿着夜行衣潜入到树林里，正好与趴在树后的秦晓撞了个着。秦晓依旧是吊儿郎当笑嘻嘻的，尹小匡踹了脚他的屁股，问他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秦晓摇晃着脑袋，说该难过的是吴越，不是他，
　　他的难过，早在十一年前就流尽了。
　　大观园外没有朝廷的人守卫，四周静的可怕，只有正院天井内，坐着两个人，一袭红衣，一座图腾。
　　尹小匡从秦晓手里接过箭，这箭就是很普通的箭，甚至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标识。朝廷官员们爵位高的会在自己府里养府兵，陛下准许，但私养府兵你的打杀工具上必须烙印上属于本府的标志！
　　秦晓给了他一小包混合的药粉，
　　“北漠老头应该是用了肤散脂。”
　　他指了指坐在院子中的那个图腾。
　　尹小匡把药粉涂抹在箭尖。
　　拉弓，三根箭，瞄准了坐在庭院中的二人。
　　距离其实并不近，在大暨内高手也未必能准确无误射中目标。月色苍苍，三声“嗖嗖嗖——”过去，只见北漠王猛地转身！
　　箭利落地一根根穿透了他的左肩右肩以及腹部！
　　“来人——！有刺客——！”
　　北漠王一把抱住了坐在旁边的红衣女子，他的四肢在流血，扑倒在地拔刀就往对面射箭的方向用力甩了过去，太震惊了！怎么会有他没注意到的暗中刺杀！北漠地处崎岖，长年累月有人借着地势险恶作恶多端，加上那里的人又极为喜欢以暴力征服世界，这让北漠国的从天子到最低贱的平民都练就了一双绝对灵敏的耳朵！
　　可是！刚刚那三枚箭！竟然是悄无声息地就过来了！
　　北漠王身子不便，甩过去刀后就扭头对着被他支回侧房静候的北漠将领，正在随时准备着的北漠将领们听到了他们大王的呼唤，当即提着刀剑夺门而出
　　可就在他们踏入庭院的那一瞬间，天空南侧突然就爆发了迅猛的箭雨！
　　唰唰唰
　　劈里啪啦，那雨点般的箭纷纷扬扬从天遍无序地冲着大观园飞射而来，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况，都没来得及调整作战状态，一箭穿心，一个个瞬间暴毙在地！
　　北漠王大喝了一声“荒唐！”，拔掉四肢中的箭羽就要亲自上阵，他站起身，让红衣女子赶快进屋，和还没有出来的将士们一并进屋，都不要出来！红衣女子却没动，她跪坐在地上，突然嘴角抹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像是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终于可以得到解脱，
　　看到了最想要见到的人。
　　尹小匡再次拉开弓，他想了想，突然叫住正在数边上蹿下跳连连发箭的秦晓，“苏清不能活。”
　　“她那么喜欢你。”
　　“最后这一箭，你来吧。”
　　嗖
　　扑哧！
　　红衣女子胸前喷射出一片浓烈的鲜血，
　　她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天遍南侧。
　　“苏清——！”
　　北漠王疯了似地对着红衣女子大喊，慌乱地想要上前去抓住摇摇欲坠的女子，然而下一刻，他却也突然面色凝固！
　　像是突然被人掐住脖子般，五官静止了那么片刻，紧接着嘴里突然发出喀喀喀的鸡叫般声音，断断续续，面容开始扭曲！
　　“陛下——！”被勒令呵斥在屋内的士兵们再也忍不住了，他们的王状态不对！不像是普通受伤！他们推开门冲了出去，却一个个接二连三地被再次降落的箭雨杀死在了最初的一步。
　　北漠王“轰！”地一声倒地，臂膀上的虎狼图腾张着大嘴无声的嘶吼，月光照耀在了那流满鲜血的庭院，北漠王扭曲的五官拧成了一团，最终终于松开了，
　　眼睛鼻子嘴吧耳朵全部迸发出喷泉般的血花！
　　一阵暖和和的风吹过，尹小匡站在树上，抬头望了眼在他头顶上的秦晓，弓弦还在寂静的夜色中荡漾。
　　很久，秦晓突然低声问尹小匡，
　　“被自己心爱的人杀死，会是最好的解脱吗？”
　　“大概吧……苏清不一直也在念叨着，要是某一天她先垮了，希望是死在你的手中？”
　　“那……大公子当初被你亲手杀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解脱了。”
　　……
　　……
　　尹小匡收着箭的手，突然一顿。
　　齐与晟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抓了一下，揪着的疼。
　　他很罕见地身体摇晃着扶住了旁边的刑具架子，立在那儿静了半天，手扶额。站在审讯室后方的刑部尚书连忙上前去，嘘寒问暖，“四殿下是太累了么？”
　　齐与晟摆摆手，咳嗽了一声，
　　“无妨。”
　　“继续审。”
　　刑部尚书当即说“是！”，转身就要往嫌疑人那边走，却在迈开腿那一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乒呤乓啷”地跌倒声！
　　他猛地转头，就看到四皇子殿下竟然贴着架子身体一骨碌滑了下去！
　　“四殿下！”
　　后半夜的承恩殿换了一批人站岗，纪语涵立在夜色中，望着那已经熄了灯火有一段时间的内阁窗户。
　　院子的大门突然被撞开。
　　刑部侍郎扔了齐与晟的通行令，几个穿着暗红色刑部官府的官吏架着摇摇欲坠的齐与晟跌跌撞撞地踏门而入，刑部侍郎对着正在巡逻的纪语涵，大呼，“纪统领！快去叫御医！”
　　“殿下操劳过度，心力憔悴，导致的暂时性昏阙。”
　　当班的医官给齐与晟把了脉，将手又放回被子里，打开药箱拿了些许药，转头对立在一旁的大宫女边写药方边一字一句道，“让殿下好好休息几个时辰，将这药煎熬两个时辰，每日三次，一定要嘱咐殿下按时吃饭睡觉。”
　　大宫女领了药，连声说谢谢。
　　齐与晟躺在床榻上，脸色很不好，眼睑下是一片清灰，医官摇了摇头，感叹着“太累了殿下这样下去身子会拼垮了的”，大宫女脸色有些苦楚，她们何尝不知道她们的殿下工作起来那基本上都是不要命，可没办法，四殿下的威望摆在那儿，朝廷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来寻他解决！
　　简直比东宫还要东宫！
　　大宫女送走了太医，转身要去膳食侧屋起炉煎药。
　　她刚走到承恩殿的大门处，突然就看到尹小匡拖着大红的长被子，赤着脚，站在里房的门边。
　　惺忪着双眼，白细的手在眼睛下不断地揉啊揉，似乎才睡醒，也有些被吵醒的朦朦胧胧。
　　“怎么了呀……”尹小匡嘟囔着嘴问，一并被吵醒的小奶猫在他脚下耷拉着脑袋绕来绕去的，“是殿下回来了吗？”
　　大宫女立马想起来齐与晟进屋时，昏倒之前，再三地叮嘱，“不要……吵醒小公子……”
　　夜半寅时。
　　齐与晟突然喊头痛，趴在他床旁边的尹小匡一下子就被摇晃醒了，尹小匡有些慌乱，想要起身去叫人来。
　　可脚还没离开床边，人却猛地被攥住了肩膀。
　　天旋地转，尹小匡栽倒在床榻上，这里不是承恩殿的内阁，而是另一间暖卧，齐与晟一直以来都不曾和尹小匡同床共枕，不论他再怎么接受尹小匡、再怎么用言语说着将尹小匡放在心里。
　　但行动上，却是——顶多每天看着尹小匡睡下，本来齐与晟就睡得晚，第二天早晨再看着尹小匡醒来。
　　偶尔蜻蜓点水的亲吻，没有更实质性的深入。
　　尹小匡本质上是从妓/院出来的东西，尹小匡自己都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齐与晟打心底里还是介意他，再合理不过了。
　　齐与晟压着尹小匡，像是有些失了神智，刑部和大理寺办案的时候都喜欢喝点儿稀的米酒，米酒浓了醉人，稀的倒是可以醒神。
　　尹小匡在幽深的夜色中，在那两人交织的呼吸中，隐约闻到了一丝酒气。
　　“殿下……”
　　齐与晟突然抓住了尹小匡的头发，吻直接落下，
　　一把堵住了尹小匡的嘴！
　　尹小匡登时瞪圆了双眼，突然开始猛地挣扎，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想起了什么特别恐怖的回忆，双手被扯到头顶按住，他就用脚去踢，左右开弓
　　然而下一刻齐与晟却轻轻松松地就控制了尹小匡乱折腾的爪子，整个人欺压了上去。尹小匡激烈挣扎，疯狂地用牙去咬，霎时间屋内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齐与晟似乎是吃痛了一小下，终于松开了尹小匡，甩发抬起头。他稍稍静了片刻，尹小匡以为他清醒了以为他终于意识到被他压住的人儿是谁了，牙齿直打哆嗦，话都说不稳，声音颤抖地喃喃道，
　　“殿、殿下，”
　　“我是尹小匡啊……殿下你看清楚，我是醉仙坊的尹老板啊……”
　　“你不是……一直不肯碰我么……？”
　　齐与晟似乎是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下一刻，却突然直接将尹小匡的四个手腕脚腕全部提了起来，用扯了的碎衣服全部绑在了床头！
　　“小匡……”
　　齐与晟低下头，用大拇指轻轻碾着怀着人儿嘴角流出的鲜血，把他的奋命挣扎生生压在了两人之间交织的炽热呼吸声中，“你乖一点儿。”
　　
　　
第23章
　　一早。
　　窗外飞过两只承恩殿养着小鸽子，团子奶猫扒拉着树杈想去摸鸟蛋，院子里一片青翠。
　　齐与晟头痛欲裂，揉着额角睁开了眼，
　　胸口前冒出一朵毛茸茸的脑袋。
　　他眨了眨眼，突然就急速起身，猛地掀开被子
　　看到尹小匡浑身赤/裸的、躺在他的怀中。
　　满身的掐痕。
　　“小……匡……？”
　　齐与晟头一次觉得自己是疯了，怎么可能？这都是什么东西！尹小匡怎么、怎么会……
　　他有些颤抖地伸出一只手，去摸了摸尹小匡的耳朵。
　　“嘶——唔……”
　　那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动了动，底下发出一丝呻/吟。
　　声音细微，尾角上扬，妩媚撩人。
　　齐与晟一个脑袋变成两个脑袋，他想要收回手，却莫名地身体不听使唤，手指将尹小匡还站着些许白色的发丝拨到了耳后。
　　尹小匡连连黏黏地喊，
　　“疼……疼……”
　　嗓子都是哑的。
　　太医院嘱咐了大宫女，要按时给四殿下吃药，现在正好又到了时辰，大宫女端着煎好的药汤站在殿外敲门，每日负责汇报齐与晟行程的守卫敲了敲承恩殿的大门，问四殿下醒了吗？该喝药了！
　　房屋内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
　　“滚——！”
　　守卫和大宫女都吓了一大跳，因为齐与晟的声音听上去实在是太动怒了，太情绪不稳，似乎还掺杂着些情/欲。他们的四殿下向来是遇事永远都是全权掌握，还从未听到过他如此的不镇定。
　　被呵斥的下人连连跪地，颤抖着问，
　　“殿下息怒，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他们都以为齐与晟是身子不舒服，毕竟昨夜回来的时候是被架着回来的，太医院也说了操劳过度。大宫女又把药端了起来，想着对殿下说药已经好了，喝了药就不会难受了。
　　在她斟酌着该如何开口那一刻，屋内却又传出来一声沙哑的嗓音，“……去储物室。”
　　“拿点儿……跌打肿痛药膏，和……止血的细布……”
　　尹小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内阁，躺在那张柔软的红纱幔大床上。身体轻微一活动，瞬间感觉到像是断了骨头似的疼！
　　“醒了。”
　　耳边传来一个挺冷静的声音。
　　尹小匡脑袋空了好半天，才分辨的出这是齐与晟的声音，很模糊。他微微偏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就看到齐与晟坐在床边，抱着胳膊。
　　目光深沉地望着他。
　　眼底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极渊，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暗光。
　　尹小匡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屁股突然火辣辣的疼，忍不住地扭动，身上那盖着的薄薄一层被子哗啦下子滑落。尹小匡顿时感觉身子漏风的凉，他惶然低头想扯被子，却发现身上竟然一丝不/挂！
　　疼痛的地方，却被细白的布料缠的严严实实，还有些没缠白布的地方，也是青青紫紫！
　　尹小匡倒抽了一口冷气，
　　“……艹！”
　　齐与晟抬了抬眼皮。
　　尹小匡眼睛中闪过一霎那的愤怒，齐与晟捕捉到了，从座椅靠背上直起身，手掌撑在膝盖前，靠过身，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
　　但下一刻，尹小匡却扭了扭掐的乌紫乌紫的小蛮腰，瞬间变脸，“呀~殿下原来喜欢玩这么劲爆的把式惹~”
　　齐与晟：“……”
　　尹小匡叭！地下子又躺了会去，然后努力地扒拉起两条腿，抓着脚腕，头使劲儿地往前探去，手往下滑，当着齐与晟的面好不廉耻地想要扒开屁股瓣，说要看看小菊花被蹂/躏成什么样。
　　齐与晟到嘴的话一下子憋了回去，脸色唰地变得很难看，他以为尹小匡会哭会闹，会上房揭瓦说怎么能喝多了趁人之危把人给强了！在尹小匡还睡着的那会儿齐与晟想了千千万万种尹小匡醒来后对他的指责，甚至都做好了一切低头认错的准备。
　　可没想到尹小匡的表现，却是如此的云淡清风。
　　仿佛昨天夜里，他就是他的一个嫖/客！
　　是啊……
　　尹老板向来风流成性！
　　齐与晟起身，三下五除二将正在扒拉屁股蛋子的尹小匡摆平了四肢，然后将地上的被子拽了回来，展平了给布满情/欲痕迹的身体捂的严严实实。
　　“小匡。”齐与晟俯身撑在尹小匡身子上方，将他的手拉到头顶，死死压住。
　　尹小匡被控制了身体，也不挣扎，色眯眯地看着齐与晟，“殿下还想再操/我一遍吗？”
　　这话说的，可谓是实在是风流浪/荡，就像是专门干服侍男人的妓/女敞开双腿邀请人上似的，何况尹小匡本来就是那个地方出来的人，这种睡完一夜后醒来用糜烂的眼神看着嫖/客的场面，他到底是有多么的熟练？！
　　齐与晟望着尹小匡职业病似的笑，甚至还用舌头舔了舔鲜红的嘴唇，勾引人似的纯欲眼神，向来沉着冷静的四皇子殿下，突然间心中就烧起了一股五名的火！
　　“尹小匡。”
　　齐与晟深深吸了口气，
　　“我知道你对本王的真心到底有多少。”
　　“你为了你哥哥伊书末的事情而接近本王，后来又被迫囚禁在本王的殿里。虽然每天都在打嘴炮说着‘殿下我爱你’‘夫君夫君’的，但本王不傻，你身为醉仙坊的老板，见过那么多男色，对人又能有几分真心，本王还是能感知到的。”
　　尹小匡笑眯眯的眼神稍微变淡了些，
　　“殿下想说什么？”
　　他终于不再是那副疯疯傻傻浪荡不堪的模样。
　　齐与晟低头，长发散落在尹小匡的耳边，脸更靠近了一些，可以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男人用另一只手，捏着男孩的下巴，挑起，
　　“本王昨晚睡了你。”
　　“以后你就是本王的人。”
　　“我娶你。”
　　尹小匡瞬间瞪圆了眼睛，瞳孔直接放大。
　　齐与晟的身影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中。
　　空气一下子凝结，呼吸都静止了，外面的树梢摇啊摇，小奶猫的短腿儿往鸟窝奋力一跳，哗啦下子跌落在了草坪中。
　　鸽子啪啦啪啦地扬翅飞起。
　　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尹小匡的目光终于找回了焦距，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急促，白皙的小脸上竟然开始出现一丝汗水。
　　齐与晟自嘲地扬了扬嘴角，
　　“你不喜欢本王，”
　　“没关系。”
　　“我娶了你，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齐与晟摸着尹小匡的脸，能感觉得到身下的人儿在颤抖，真的是、不喜欢啊……
　　齐与晟从来不认为世间有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但是睡了尹小匡这件事却真的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早就明白尹小匡并不爱他，最开始的开始他把尹小匡带回到承恩殿锁了起来，也只是听到了那一句“哥哥”。
　　凌河军。
　　后来渐渐的，他发现养着一个小玩意儿还是挺有趣的，那个时候他只是把尹小匡当个小宠物养着，看着他如何如何为了不被杀而做出的那些好玩的举动，可时间久了，齐与晟突然发现，那份养宠物逗猫猫狗狗的心境，竟然变了。
　　尹小匡虽然顽劣，虽然经常把他气得暴跳如雷，但是这个小玩意儿不论做怎样的出格的事情，做的每一件事情，就像是拿捏准了他的喜好点，惹人生气的也好求人泪汪汪的也好，每一个居然都能够精准无误地撞进齐与晟那颗早就练就了的铁一般的心，留下一小块柔软。
　　齐与晟感知到了自己越来越在乎尹小匡。
　　他想要他，
　　他想看着这个人儿被他干到浑身发软，哭的嗓子都哑了，但是越是想要的东西，就越怕伤害。齐与晟忍着，他知道尹小匡不爱他，可能是最开始他太混账了，对这个小家伙儿太狠了，所以小家伙儿是真的怕他。
　　一点一点对他好，可能、他会慢慢地喜欢上自己吧……？
　　只不过这一切，似乎都在昨夜破了戒！
　　齐与晟恼怒自己的不控制，但既然做都做了，那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吧！直接把人给娶了，生米煮成熟饭，套上他的名分再培养感情！
　　尹小匡终于开始了挣扎，他突然变得很害怕，死命地挣脱着齐与晟掐着他的手腕，“你……你放开我！”
　　齐与晟不由分说堵住了尹小匡的嘴。
　　尹小匡用缠着白布的肩膀猛地撞齐与晟，齐与晟吃痛，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尹小匡又一次去用牙齿咬齐与晟，血腥味霎那间扩散开，齐与晟手上的力度稍稍松懈，尹小匡扯了手腕，唰地下抽出胳膊，
　　扬起来对着齐与晟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
　　响亮的声音，齐与晟终于松开了尹小匡的嘴，他直起身，跪坐在尹小匡的腿间，抿了下嘴角的血迹，目光深深地望着身下颤抖的人儿。
　　“就这么讨厌本王？”
　　尹小匡大口呼吸了好几下，身子慢慢稳定，他红着眼角看着身上的齐与晟，磕磕绊绊开口，“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以前……自由自在惯了……”
　　“哦？”齐与晟冷笑起来，
　　“自由自在惯了？是指以前睡男人睡随便了？”
　　屋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大夏天的，尹小匡的额角冒出一丝丝冷汗。
　　齐与晟被尹小匡这副看嫖/客的眼神给刺的，心中下怒火直往头顶窜，他正在努力忍耐，权倾朝野的四皇子殿下是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向来他要什么，那个玩意儿就必须属于他！
　　不论用何种手段！
　　齐与晟忽然冒出来一个很变态的想法，要不然就再把人给办了吧！推去所有的事情，把这个薄情的人儿做到哭天昏地，让他这辈子只记住他一个人的温度，睁开眼睛闭上眼睛想到的也只能是他一个人！
　　金屋藏娇人，铜雀春深锁。
　　齐与晟捋着尹小匡耳边的青丝，尹小匡见齐与晟的目光越来越不正常，又要开始挣扎。
　　“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敲门声，晴空霹雳，齐与晟正在怒火当头，听到有人打扰他办事，拂袖砸在床柱上，“滚！说过不要打扰——”
　　“四殿下！”跪在门外的传唤吏却没有被暴怒击退，连连叩首，继续铿锵有力地高声道，“北漠王昨夜被人杀死在大观园！陛下有旨，令四殿下速速前往——！”
　　北漠王的死，在陵安城可是引起了不小的动荡！
　　现场一片混乱，没有一丝活口，就连北漠带来的牧人犬都被射死，一个个全部倒在地上，身体被箭羽扎成了蜂窝煤。
　　齐与晟到达现场看到这肃杀的场景那一瞬间，头皮发麻。
　　“原王殿下，”刑部的小官吏走上前来，对齐与晟清点，“死亡人数一共是一百零八。”
　　齐与晟迈开腿往停尸的场地走，边走边冷声问，
　　“北漠此次一共来了多少人！”
　　“回殿下……就、一百零八。”
　　齐与晟深深吸了口气，
　　额角扑通扑通地死命跳。
　　北漠王的尸体被抬了出来，放在最靠墙角的地方，蒙着一层阴郁的白布，齐与晟到达了地点，刑部的人给他掀开了北漠王尸首上的布。
　　哗啦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众人眼前，
　　五官扭曲，七窍流血，张着大嘴像是没了水后即将要窒息的鱼。
　　熟悉！
　　太熟悉了！
　　齐与晟立马就想到了工部火/药局的夏侯秋之死！没错，当他第一眼看到北漠王的死相时，脑海里瞬间跳出来的，就是夏侯秋死的时候那张脸。
　　同样的五官扭曲，同样的七窍流血。
　　北漠王的身体上的确是有伤口，左肩右肩以及右部侧腹纷纷中箭，但这些部位却全都不是致命之伤，齐与晟带兵打过仗，他知道伤在哪儿才会夺人性命！
　　齐与晟蹲了下来，食指一抹北漠王的颈部。
　　“殿下！”旁边的刑部官吏阻止。
　　齐与晟将粘在手上的油脂放在鼻子前轻轻闻了闻，没错，
　　是肤散脂的味道。
　　他注意到了这些插满北漠将士尸体上的箭羽。
　　“北漠那边派人去传讯了吗？”齐与晟站起身，又去检查了一下周围其余的尸体，刑部尚书跟在后面，答道，“已经去了，陛下一早知道这个消息后，就直接让信鸽和驿站的人连夜快马加鞭去北漠。”
　　很伤脑筋，北漠现在应该说是处于没有一国之主的状态，搞不好战/火就要拉响。齐策早就想灭了北漠国，要是真打起来，那大暨肯定又要民不聊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父皇怎么说？”
　　“陛下让四殿下务必在北漠使臣到达我国前，查出北漠王被杀之因。”
　　齐与晟头疼，按着眉头。
　　一行人走到摆在高大榕树下的那具尸体前，齐与晟见这具尸体布料盖着的形状与其他人不太一样，玲珑有致，挑眉问这里面难道还有女人？
　　刑部尚书当即变了脸，眉目凝肃道，
　　“回四殿下，这人……并不是北漠的人！”
　　“哦？”齐与晟狐疑，“那是谁？”
　　刑部尚书吩咐人拉开盖在尸体上的裹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穿着红色异族服饰的女子，胸口中了致命一箭，已然是停止了呼吸，尸体都凉透了。
　　齐与晟的瞳孔却猛地一震！
　　这个女子的袖子……
　　寿宴上的女刺客！
　　齐与晟扭头问刑部尚书有查到这女子的身份吗？刑部尚书摇头，但是却从袖子中取出一个用白绢子包裹的东西，递给齐与晟。
　　齐与晟接过，展开帕子，一枚红心的上好白玉跃入眼帘。
　　“穆旦那·库尔……”齐与晟念出白玉上雕刻着的字，虽说是北漠的文字，但齐与晟以前在凌河生活过，凌河地处北漠与殷王朝交界处，文字是互通的。
　　他举着玉牌，问身后的人，
　　“你们听说过‘穆旦那’这个姓氏吗？”
　　身后的一干官吏摇摇头，暨王朝与北漠国恶交十二年，谁有那个胆子去私密交往！
　　齐与晟又翻了两下那块玉佩，低头看了看那名死去的女子，“库尔这个名字，不太像是一个女孩子家的……”
　　“万一再是这女子什么要紧的男性亲人呢？”刑部尚书揖手，对齐与晟分析道，“这女子已经确定了一个身份，那就是寿宴当天/行刺的刺客。”
　　齐与晟抬了抬眼皮，
　　“确定？”
　　刑部尚书答道，
　　“下官确定无疑！”
　　“已经让宫中的绣娘前来确认过，此女子身上穿的舞裙正是当日刺杀北漠王那领舞的裙子。当日在金銮殿大堂内，臣也清楚记得这女子挥袖拔剑，直冲北漠王和邵丞相……”
　　“等等！”齐与晟突然抬手，他又看了眼女子的尸体，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们查了北漠王的死因了吗？”
　　“太医院正在解析。”刑部尚书指了指大观园门外搭建起的凉棚，果然有一群穿着白色衣裳的人正在忙碌。
　　齐与晟扫了一眼，
　　抬起腿就往那边走。
　　刑部尚书紧追其后，“殿下……”
　　齐与晟走到凉棚下，几个正在挥汗的太医见到齐与晟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忙碌，恭敬行礼，“臣等参见原王殿下。”
　　齐与晟让他们免礼，目光又在几个人中转了一圈，突然开口问，“上次工部火/药局夏侯秋死亡时的那个验尸医官，今天当不当班？”
　　几个太医有些纳闷齐与晟怎么平白无故问起这个人，但又不敢不想，于是纷纷低头沉思了片刻，其中一人很快便抬起头来，答道，
　　“回四殿下，此医官今日当班，现在应该正在太医院。”
　　齐与晟解了自己的通行令，让在场的几个太医都且先回去。
　　“殿下？”刑部尚书不解，几名太医也都不理解他的这番举动。
　　齐与晟指着身后的那一堆尸体，对太医们和刑部官吏们淡淡开口，“这个案子恐怕你们插不了手，让夏侯秋死的时候验尸的那个医官过来。他……可能能查出些眉目！”
　　说罢，齐与晟扫了眼那一根根已经被拔/出来、摆在凉亭下铺着白布桌面上的半截箭羽。
　　北漠国的臣子听说了自己国家的一国之君竟然被杀死在暨国，瞬间暴走，除了把暨国的传讯驿站使者给暴打了一顿之外，便急急忙忙派出北漠的大副带着北漠国朝廷最精锐的军队连夜快马加鞭赶往陵安城。
　　他们一到陵安的皇宫，差点儿掀起一次战争，到头来还是尚书令吴越和四殿下齐与晟出面与之会谈，劝说北漠暂且先别开战，“你们的陛下在我朝被杀，我等的确是很痛心。”
　　“但，若想开战，也得先明了北漠君究竟是如何死亡。事出有因果，万一再是你们国家自己人杀的北漠君，你们却公然来打我大暨，这于情于理都不符合交往之道。”
　　北漠大副冷哼，说怎么可能是我们自己人！这仗定是要打的！
　　“四公子非得要一个真相，那我等就姑且再给你们点儿时间，好！查个真相查个明白！知道了我王如何死后，我们明明白白开战！”
　　齐与晟和吴越为大暨争取了时间，齐策背着手站在承安殿的主殿内，连连叹了三声气。
　　跟北漠国打仗，这件事其实是他心头的一根针啊……
　　十二年前的那场血灾……
　　按理说与北漠使臣交涉君王之死的事情，本应由齐与晟和丞相官位的人前去，右丞相赵斯还是不在陵安，左丞相邵承贤的名声不论是在中原还是北漠，都是响彻当当。那天齐与晟和吴越退出北漠使臣的居住地，北漠大副瞅着吴越，喷着粗气问，“这次怎么来会谈的，不是邵君，反而是个没见过的小白脸儿？”
　　吴越脸上文邹邹的笑瞬间有些尴尬，齐与晟替吴越回答了这个问题，“邵承贤他，不方便出谈此次事件。”
　　“邵君不方便？”北漠大副不解，邵承贤那么深得大暨皇帝的青睐，这些年除了四皇子齐与晟能压他一头外，基本上和赵斯还有死去的那个何匀峥并列为大暨三龙头，什么事还是这三个巨佬不便插手的？
　　齐与晟笑了笑，揖手，
　　“恐怕……此事就是因邵丞相而起。”
　　北漠大副更是狐疑了，他们国君被杀，跟他大暨的左丞相有何干系？若非说有那么点点关联，也只能让人联想到十二年前，邵承贤还在凌河的临州五里州当知府时，似乎是与北漠国之间有过一丁点儿的来往……
　　大副上位的时间不短，但也是在十一年前才上位的，邵承贤在五里州当知府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啃树皮。
　　齐与晟淡淡地对北漠副手解释，邵丞相可能与本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陛下为了防止徇私枉法的发生，就暂且让邵丞相禁足在府，不得插手这案子的一丝进展。
　　北漠大副瞠目，心中警铃大作，拧眉说那这刺杀看样子真的是有些蹊跷，居然让齐策禁了权倾朝野的左丞相！
　　齐与晟颔首，表面上依旧是标致的笑，心底却一沉，是啊……父皇向来对那三位开国功臣网开多面，邵承贤赵斯何匀峥，三人哪个手里不是有过摆不到明面上的勾当之事？哪一次父皇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北漠王被杀，若按以前，就算这人真的就是邵承贤杀的，齐策也定会甩手让这事情过了吧，北漠若闹，大不了直接灭了北漠国。
　　可这次，却不一样。
　　因为在杀北漠王的箭羽上，查出来了腐血花。
　　齐与晟和吴尚书令临离开北漠使臣暂居的决明园前，还问了北漠大副一件事儿，齐与晟掏出一块上等的白玉，递给北漠大副，问这块玉佩上的姓氏名字，见过吗？
　　北漠大副摇着玉佩，里里外外研究了三圈，放回到齐与晟的手，“恕敝人寡闻，着实没听说过‘穆旦那’这个姓氏。”
　　齐与晟皱眉，“‘穆旦那’不是北漠的？”
　　北漠大副：“听着的确是像，玉佩雕刻的字也确实是大漠国通用的文字符号，但……”
　　“‘穆旦那’这个姓氏，敝人真的从未在北漠国土上听说过。”
　　齐与晟和吴越与北漠使臣道了别，并命随行的侍从献上慰问礼。两人刚回到皇宫，却见承恩殿的传讯小侍卫慌慌张张跑来，说，尹小公子把承恩殿给烧了！
　　
　　
第24章
　　齐与晟差点儿气炸，他回到承恩殿那一霎那，就看到了原本绿瓦红墙的宫殿，被火烧的漆黑大半，浓浓的烟雾滚滚冲天，一群群宫中侍卫提着木桶匆匆忙忙往着火的地方拼了命地洒水。
　　尹小匡披着一身红色的大氅，坐在门边，小脸脖子上都挂满了灰，正在拼了命地啃着手指头。
　　齐与晟走了过去，唰地下子扬起了手。
　　尹小匡就像是很熟练似的，下意识往门角落里躲。
　　那一巴掌停在半空中好半天，齐与晟厉着眸子，咬着后牙根，肉眼可见地浑身散发着盛怒，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接近大门，提水进出的侍卫都是远远地躲着他们，以红色右半正门为中心的方圆几米，没一个人踏入！
　　尹小匡又把手指头啃的鲜血淋漓的，眼神呆呆的，空洞无望。
　　齐与晟的手掌，到底是没有落下。
　　他甩袖直接进入了承恩殿，满脸冰碴子地指挥着现场救火。
　　现场真的是一片混乱，承恩殿的主殿烧的最厉害，之前为了养尹小匡，齐与晟把殿里所有的纱帘床幔全都换成了天鹅绒，这些东西烧起来那可真的是无休无止，要比普通的杂草还要烧的旺。
　　齐与晟看着近乎烧没了的承恩殿内阁，有些气自己为什么要换那些纱幔！承恩殿的大侍卫上前来，问齐与晟伊小公子要怎么办，好像胳膊有些地方被烧伤了。齐与晟转头看了眼尹小匡，的确是，原本白白嫩嫩的手腕上覆盖了好大一块的烧焦疤痕，鲜血成一股流往下淌。齐与晟心里更火了，冷冷道，“把他关祠堂去！”
　　大侍卫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难道不应该先喊太医院的人来疗伤吗？
　　齐与晟看透了大侍卫怎么想的，这些日向来跟尹小匡玩的好，便含着冰碴子，厉声道，“关！”
　　大侍卫不敢忤逆四皇子殿下，低着头退身，拉了一个人将尹小匡架起来拖进了没被大火波及的小祠堂。
　　尹小匡摔在地上，身体就像是突然苏醒了般，这种身体撞冰凉地面的记忆仿佛烙印在骨子里很多年，突然就想起来了突然就炸裂了，在祠堂大门即将要关闭的那一瞬间，尹小匡猛地跳起身，再也不像是之前那次被关的木木呆呆，直扑门边，扒拉着门框疯狂地嘶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求求了！放我出去！你他娘的不要再关我了！姓齐的！”
　　哐当——！
　　屋外承恩殿的主殿又被大火烧的坍塌了一块房梁，跌落火海的声音响彻云霄，滚滚浓烟，劈里啪啦的灼烧声，将原本就混乱的现场砸的更加聒噪。
　　没人听到尹小匡的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大火从午后扑到了傍晚，夕阳西下，落日将树影拉的老长，火光才终于全部被熄灭。
　　今夜承恩殿是没办法住了，承安殿和承启殿都听闻了承恩殿的火灾，急忙命人前来支援，齐与裴直接让齐与晟把没地方住的下人们暂且先安插在皇宫内内务府给杂七杂八奴才安排的居住所，而齐与晟本人，肯定早就安排好了其它居处。
　　齐与晟谢过太子和陛下的心意，吃了点儿东西，又去指挥火灾扑灭后的现场，整理抢救过来的物品。承恩殿烧的最厉害的就是内阁，好在内阁里跟国政相关的文件倒是很少。
　　但是古玩名画却有些挺贵重的。
　　都烧了个七零八落。
　　齐与晟不心疼，东西没了可以再有，只要有关国家大事的物件别被烧了就行！
　　承恩殿的侍卫忙着整理留下来的东西，殿帅指挥着殿兵将烧过后的断壁残垣往外搬运，齐与晟一步步走在那些堆满庭院的书籍卷宗，随手翻看一些比较重要的资料有没有被烧毁。
　　突然间，似乎看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副被烧了半个张幅的画！
　　画像乌黑一片，被烟火熏得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但齐与晟能认出来那是哪副画，因为这画当初裱装的时候用的裱框都是他本人亲自精挑细选！
　　没错，正是十几年前、他的大哥——齐与稷的画像！
　　齐与晟小心翼翼弯下腰，将画捧在手心，心脏就像是突然被人猛地撞击了一下般，无法呼吸。
　　“这个……”齐与晟蹲在了地上，对着旁边特地被喊过来的宫廷修复师沉声问道，“还能复原吗？”
　　修复师连忙接过画，抬头看了眼四殿下的表情，原本想说“不太可能了”的话悄然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叹声道，“下官，尽量。”
　　身后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小侍卫，对着神色沉痛的齐与晟突然跪地，“四殿下！”
　　“……什么事！”
　　“您快去看看伊小公子吧！”小侍卫慌张道，“他、他好像在祠堂里撞墙了！”
　　齐与晟猛地站起身，甩袖就往祠堂走，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修复师一定要尽量！走到祠堂，一脚踹开大门，就见穿着红衣的尹小匡整个人缩在墙角，额头上撞出来好大一块血淋淋的伤口，肉都被磨烂了，隐约可以见到沙砾渗在血缕中。
　　齐与晟当场就炸了，太烦心了！实在是太闹心！这一天天的！先是腐血花后是北漠王被杀，现在又出来个承恩殿被烧，到头来连自己养的小人儿妈的都不安不分！齐与晟怒火直冲头，一脚踹在储藏室的空水缸罐子上，啪啦一声，陶瓷罐炸裂纷飞，碎片噗噗地四处飞射。
　　尹小匡听到响声，像个神经质似的扭动着脖子抬起脑袋。
　　齐与晟“唰！”地下子抽出了玉腰带，“啪！”地下子在空气中甩了甩。
　　抬腿就往尹小匡的方向走。
　　玉腰带还没落下，尹小匡突然疯了般转过身抓着墙狠命地往石土墙面上撞击脑袋，齐与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惊了神，手中的腰带瞬间“啪啦！”落到了地上，他愣了片刻，上前去掐住尹小匡的肩膀，厉声问他，“你不要命了！”
　　尹小匡却像是真的疯了，拼命地挣扎着齐与晟的拉扯，拼命地往墙上撞头，嘴里还不断地尖叫着，
　　“你不要打我！求求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小诺真的知错了，求求大公子，不要再打了！”
　　齐与晟心脏猛地一颤，搂着尹小匡肩膀的手突然骤缩，“你说的‘大公子’……是谁！”
　　
　　
第25章
　　大公子是谁？
　　天下有太多的人可以被称呼为“大公子”，王侯将府的第一个男孩儿，富贵人家的第一个翩翩公子，都可以被世人尊称一句“大公子”。
　　尹小匡被翻了个身，额头上鲜血淋漓，他双眼空洞地看着头顶上抱着他的齐与晟，突然吐了一口血，颤颤巍巍道，
　　“我真的……不敢了……”
　　昏了过去。
　　齐与晟也顾不上尹小匡说的那个“大公子”究竟是谁，尹小匡为什么又发疯，还有尹小匡惹他生气的种种。他见到尹小匡没有一丝生气地缩在他的怀里，心中的那根弦“啪！”地下子又断了，“宣太医！”
　　太医院都快成了承恩殿的御用医院，里面人人都知道承恩殿的四殿下养了个不省事儿的宠物，明明身子骨烂成渣，还天天挑战四殿下的底线，让四殿下下手无情，弄伤了身子再让太医来治疗。
　　齐与晟本意是让秦晓过来的，但是秦院使却在出宫省亲，正值休假期，所以只能请了其他太医前来给尹小匡吊命。可宫中除了承恩殿，外面都传的四殿下在殿里养的是个小丫头，殿帅带着新的太医前来的路上，特地叮嘱太医，到了承恩殿见到伊小公子，定不要对外宣张！
　　太医还好奇了为什么不能宣张，四殿下养小宠物的事情宫中人尽皆知，小宠物不听话大家也都略有耳闻，不就是个戳心窝子的主儿？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到了承恩殿，太医见到尹小匡竟然是个带把儿的，当场懵了逼。
　　艹！这这这！这四皇子殿下，竟然养的是男孩儿？！
　　当今皇帝齐策多么憎恶断袖，天下无人不知，陵安城为什么酒色茶楼那么多，在供男孩儿的方面上却仅此醉仙坊一家摆在明面？除了尹老板，没人敢在齐策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舞男风！
　　齐与晟可是皇子啊！齐策的亲儿子！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自己最出色、最宝贝的儿子居然……
　　太医当场跪地了，药箱子都抓不稳，他看着坐在床边守着尹小匡的齐与晟，惶恐，感觉得到可能出了病房的大门，他的眼睛就好给自己的脑袋说拜拜了！
　　以齐与晟以前的做事风格，的确是会直接剜了见过他私密人的双眼，太医正在寻思着没了眼睛还要怎样生存，却听见前方的齐与晟突然急切开口，
　　“快！先给他看看！”
　　太医哀嚎了一句“这没了眼睛该怎么活啊！”齐与晟愣了半天，殿帅悄悄在齐与晟耳边低语，“殿下，您以前可是杀过不少窥探您秘密的人。”
　　“尹小公子，是个男儿身。”
　　齐与晟了然，挥了挥袖，
　　“本王不杀你，”
　　“也不剜你的眼睛。”
　　“但，”他站起身走到太医面前，居高临下道，
　　“床上的人儿，你要尽全力！”
　　太医连连磕头，
　　“臣，一定！”
　　有些事情可能真的是自己从前造孽造多了，风水轮流转，到头来那些不好的果全部都砸到了自己头上。以前齐与晟从来没觉得杀一个人或者杀一群人有什么不对，只要是对他不利，全部斩头，效果好速度快，他没有心，自然感知不到血液的温度。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
　　为了一个尹小匡……
　　他快要把自己前二十六年来建立起的原则全部推翻！
　　齐与晟坐在疏华殿的大堂内，疏华殿是齐与晟在宫中另一处居所，平日里接见地方臣都是在这里而不是承恩殿，这里起居用物一应俱全，膳食房茶水间居住阁都一一匹配。
　　现在承恩殿被烧，他们刚好可以暂且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尹小匡在里面的暖阁躺着，齐与晟在暖阁外的大堂坐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已经过去了大半夜，太医指挥着医师们进进出出，齐与晟支着额头看着那一波波的人，眼睑下逐渐泛出一圈青色。
　　他就这么睁着眼睛，看了一夜。
　　第二天殿帅再次踏入疏华殿时，就看到齐与晟有些衣衫凌乱地坐在昨夜他退下时的那个位置，脸色不太好。殿帅想起来前不久齐与晟似乎才因为过度操劳而晕倒在刑部大牢一次，顿时有些心疼，揖手问齐与晟，“殿下，您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这里臣替您守着便是。”
　　齐与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抬手一摆，
　　“不用。”
　　下巴上微微冒出来的胡茬很是醒目。
　　殿帅还是执意要齐与晟休息，他是真的心疼他的殿下，都不顾礼节和抗命。齐与晟心里烦，差点儿就要跟殿帅翻脸。
　　“殿下！”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拉开，为尹小匡医治的太医匆匆忙忙跑了过来，跪在地上，
　　“伊小……伊小姐，醒了！”
　　齐与晟拂袖往暖阁走。
　　尹小匡躺在床上，只穿了件宽敞的白色里衣，里面全/裸，一道一道缠着错综复杂的白布。
　　两根纤细的小腿儿用结实的布条吊在半空中，动作挺尴尬的。
　　齐与晟一进入暖阁，就看到尹小匡呈一副要被人正面操的姿势躺在软榻里，睁着大眼睛，眼角红红的，脸蛋上还一堆擦红了的伤。
　　为什么，要这般屈辱？
　　齐与晟站在门边定了半天，其余的人纷纷退下，疏华殿的暖阁就剩下了他们二人，尹小匡不吱声，齐与晟好半天才回想起来，为什么那个活蹦乱跳的尹小匡，现如今却是以这种架着两条腿下半身大开、让外人一览无遗的姿态躺在这里。
　　是啊，这一切，不都是自己造成的吗？
　　那天晚上，自己没控制住酒力，亲自把人给操/成这样的。
　　他都受了那么重的伤……
　　然后，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又被自己关了小黑屋，又被自己给折磨成这样！
　　齐与晟抬手，狠狠地砸了一拳门框。
　　尹小匡听到了声音，很困难地偏了偏头，见是齐与晟，突然露出了一个让齐与晟十分熟悉的傻笑，
　　“殿下……人家的菊/花、好痛痛……”
　　齐与晟的心脏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子似的，钻心的疼。昨天尹小匡在小黑屋里发那通古怪的疯，喊出来的那些称呼，让齐与晟思考了一夜。那些疯不像是简简单单因为他的逼婚而造成的，却似已经在这具小小的身体内，沉淀了很多年。
　　下意识的在害怕小黑屋，下意识地在恐惧什么人，下意识地在用折磨自己肉/体的方式，躲避。
　　齐与晟结合了尹小匡出了名的浪/荡，得出了一个让他要痛心到死的结论，他上前去，撩开衣袍坐在床边，伸出手。
　　尹小匡近乎是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脑袋。
　　但很快，又反映了过来，傻乎乎地往齐与晟手掌上贴。
　　齐与晟的眼眶有些红，他轻轻地摸着尹小匡被摩擦肿了的脸，声音有些颤抖。
　　“殿下……的手掌，好暖和呀……”
　　齐与晟问尹小匡，
　　“小匡你……以前是遭到过什么不太美好的对待，对吗？”
　　空气骤然凝结。
　　躺在床上的尹小匡眼睛中的那点点光瞬间灭了，天天浪里浪气的星星也落幕，他的瞳孔变得一片漆黑，里面似乎是无尽的深渊。
　　这样的尹小匡，让齐与晟又再次看到了那天在小黑屋里，要发疯撞墙的人儿。
　　齐与晟刚想要开口，避开这个话题，他觉得应该是了，尹小匡肯定是很早以前遭受过非人承受的暴/力，而且可能不是一两次。童年的阴影会造成巨大的创伤，日后才会用浪/荡来掩饰自己的伤痕累累。
　　这一点齐与晟自己深得体会，当年大哥齐与稷被杀，放火烧了整个凌河军驻扎地，他随齐策前去认领尸首的时候，看到大哥那具被烧的面目全非的骨灰残渣，着实给少年的齐与晟心里造成了巨大的阴影！
　　有时候齐与晟觉得自己变得残忍决绝，跟凌河军的叛变有很大的干系！
　　尹小匡长长的睫毛轻微颤抖了一下。
　　“殿下……”
　　“在说什么啊……”
　　他眼睛一眨，又恢复了那傻兮兮的模样，但吊着的腿却在颤抖，一看就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齐与晟深深吸了口气，用他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气，摸着尹小匡的额头，“以后……不会再让你遇到那些事情了。”
　　尹小匡的眸子中划过一丝迷茫。
　　齐与晟继续说道，
　　“对不起，之前都是我一意孤行……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不知道你曾经受过的那些伤……”
　　“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就想着让你嫁给我，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尹小匡默默地听着齐与晟的表白。
　　齐与晟的眼睛往事翻了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要太生涩，“童年遭那种罪，的确是会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产生恐惧。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我就是跟刑部的人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控制不住……小匡你要是不愿意原谅我那就不原谅吧，我会好好待你，你想拿我出气，伤好了、都行。”
　　“你不想嫁，那就不嫁……承恩殿修好后，你可以继续住。但……你嫁也好不嫁也罢，必须在我眼前。”
　　“我……要护着你。”
　　“一辈子。”
　　情话听多了就是上头，尹小匡静静地听着齐与晟放下架子后说的言语，要是换个人吧随便换成陵安城权势富贵人家哪家的千金小姐，听到四皇子殿下这番深情的告白，绝对都要心里开花美到掐人中。
　　可是，他却不是权势富贵人家的千金，他是尹小匡，整个陵安最浪/荡、传闻中敞开了腿就能让人干的妓！
　　“殿下……尹小匡突然咧开嘴笑了笑，“我，没有不愿意嫁啊……”
　　齐与晟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明明之前还说自己想要自由自在，不愿意被婚姻束缚，结果才过了两天，突然又愿意嫁了。
　　齐与晟问尹小匡，不要勉强。
　　尹小匡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似乎是想到了很不美好的事情，小脸都耷拉了下来，带着哽咽说，“我没有不想嫁，我也没有不喜欢殿下……之前，的确是因为过去受到过的伤害，而不敢真心待人。我怕、我怕殿下将来会厌烦我，因为我曾经那么……”
　　齐与晟没想到尹小匡会突如其来的坦白心意，就像是突然被灌了口蜜似的，一下子甜开了花。但这蜜里却掺杂着冰碴子，甜中带痛。他一下子就心疼的要命，原来在尹小匡糜/烂的外表下，深深掩埋着的，是一颗被刺破的支离破碎的心。齐与晟如获珍宝地将尹小匡扶了起来抱在怀中，咬着牙发誓，“怎么会、厌烦你……以前的那些事，我不在乎！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人生中只会有幸福，我齐与晟堵上性命起誓，一定会倾尽所有保你一生一世的快乐！”
　　这句誓言真好听，尹小匡开心地笑了笑，眼泪还在流，看起来挺奇怪的模样。
　　齐与晟问尹小匡有什么需求，他定会满足！尹小匡身体又开始疼，齐与晟连忙将他又放回了床榻上，尹小匡疼的呲牙咧嘴，还不忘回答齐与晟的问题。
　　“也没有什么要求啦……”
　　“殿下愿意娶我这种低贱身份的人……小匡已经很开心了……”
　　“就是……”
　　齐与晟问尹小匡，你说！
　　尹小匡仰着头，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齐与晟让他不要怕，都说出来，要什么他都给，要是不希望以女儿身，齐与晟现在就去昭告天下人，他四皇子娶的是个男儿！
　　尹小匡连连说不用不用，不用那么多事！陛下讨厌断袖，绝对不能让殿下难堪！他过了好半会儿，才用很小很小、很低微的语气，问齐与晟，“可不可以……以后不要回承恩殿了啊……”
　　齐与晟问，那你想住在哪儿？
　　尹小匡咬着嘴唇，指了指疏华殿暖阁的门，
　　“我喜欢疏华殿，地方小，温馨。”
　　小小一个住所，当然是难不倒齐与晟！齐与晟当即就准了，立马派人对外发布通告——以后找四皇子殿下议事，全部到承恩殿！
　　疏华殿，不得入任何外人！
　　尹小匡咧开嘴笑，下半身又疼开了，他小脸惨白地说自己好困，想睡一觉。
　　齐与晟说那你睡吧，我在这儿看着你。
　　就在这时，疏华殿门外传来一声请命，齐与晟问何事，外面的殿帅恭恭敬敬汇报道，“殿下，修复师说有要事要与殿下议。”
　　齐与晟脸色突然变了变，起身。
　　“那你……在这儿安安心心睡。”他伸出手给尹小匡的肚子上盖了一层绒被，“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尹小匡听话地合上了双眼，齐与晟又看了看他，听到他呼吸声逐渐平稳，便转身离开。
　　疏华殿的大门被关上那一霎那，躺在床上的尹小匡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咬着牙将两条腿从布套上抽出来，屁股落在床榻上那一刻，感觉就像是有人用钻子从他那个地方往身体内使劲儿钻木棍似的，疼到炸裂，不知道是不是又出血了。尹小匡翻身下床，近乎是爬着才能往前移动。
　　床榻对面是一座红木桌，桌子后方是一堵铺了木板的墙。木板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了，用到的木头也都是五十多年前殷朝还盛行的红楠木。
　　红楠木在殷朝末年就因为乱砍乱伐而灭绝，所以大暨开国后根本不可能出现此种木材。没错，疏华殿正是当年殷朝留下来的宫殿！
　　在新旧两朝交替时，陵安城的一半宫殿都被重新改造，像皇帝皇子皇妃们居住的大殿；而金銮殿疏华殿这种专门用于办公的，则得以保留。不光是因为这些大殿的建造时间要比起居的久、用材很多都已经成为古董，还有一点，这些殿里大多都有保留着历朝流传下来的文明古物。
　　疏华殿于殷朝，里面储存了不少贵重物件，新朝建立，珍惜文物都被取出来后，大殿归了齐与晟，但里面藏宝的格局并没有变。
　　齐与晟也拿疏华殿，放了不少重要的东西。
　　这些藏有四皇子殿下最珍贵之物的宝藏暗格，就掩盖在那木板后面的方格石墙内！
　　尹小匡剥开一丝窗帘，见齐与晟已经离开了疏华殿，他转身贴着墙，摸索到了木板的开关。
　　唰——淡绿色的墙板往两边褪去。
　　一大面灰色方格石块墙映入眼帘！
　　这些方格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储物阁，上面雕刻着错综复杂的花纹，懂得暗格的高手都明白，这种花纹不规则的阁，肯定是有开启机关！
　　皇室的机关，又岂能让一个小小男妓知晓？当年殷朝铸造这类石块暗格的时候，就是请的天下顶级铸造师！后来齐策灭了殷朝篡位，还是花了好大的力气，网罗天下最精锐暗格破译高手，才找到了暗格的开启之道！
　　尹小匡解开胳膊上缠绕的白布，布条从指尖滑落，被咬烂已经上药的手指上还隐隐渗出一缕缕血迹。他不顾疼痛，将手放在那暗格的一个个方块上，像是看故人般，抚摸着格子上的纹路。
　　殷红的血液在那些纹路凹陷处抹过。
　　啪！
　　啪！
　　啪！
　　指尖划过的地方，暗格竟然奇迹般地全部弹跳开来！
　　他一个个摸索，仔细寻找，下半身因为活动又开始淌血，渗透了白布，尹小匡咬着牙，浑身疼的直冒冷汗。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忽然从最底下的一个小暗格里，扒拉了出来一块只有半截的玉佩，玉佩用上等羊脂玉打磨而成，已经有些岁月了，断裂处的上半部，掉了漆的凹痕隐隐约约可以看得出来用小篆刻了的字迹。
　　尹小匡呼吸一滞，颤抖着手，将从头到尾都插在他头上的那根白玉簪取了下来，打开玉簪顶部，滚落出一个也是只有半截的玉佩。
　　两个玉佩刚好拼接，上面的字连在了一起
　　齐与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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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啦
　　暖阁外面的大厅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尹小匡心里一惊，连忙将玉佩掰开，塞回了暗格中。他慌慌张张将墙面恢复原样，吃力地往回爬，刚爬到床边，就听到暖阁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
　　“小匡？！”
　　齐与晟发疯地大喊道。
　　尹小匡说自己只是想喝口水，嗓子哑，喊不动人，齐与晟懊恼自己的不细心，贴心地给尹小匡喂了水后，将尹小匡扶回了床上，重新绑好双腿，并又给他缠好了伤口。
　　“我回来拿个东西。”齐与晟低头吻了吻尹小匡的眉心，“你继续睡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我就在外面大堂。”
　　尹小匡软软地说好，齐与晟揉了揉他的头发，突然发现一直用来固定头发的玉冠上的发簪怎么不见了。他问尹小匡发簪掉了吗？尹小匡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刚刚下床的时候绊倒了，好像掉在了地上。”
　　齐与晟转头往地面看去，果然是掉在了地上，只不过位置跟尹小匡爬床的地方还是有一定距离，他倒没想多，走上前去弯腰拾了起来，见顶端的环开了，顺手叩好，轻轻给尹小匡插回到头顶，“睡吧。”
　　齐与晟起身，去对面书桌上翻了翻，抽出来一张压在最底下的纸，抬腿离开暖阁。
　　尹小匡攥紧的手一下子松了开，汗淋淋的。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扭头，看了眼被他紧急情况下一脚踢到花瓶架子底的那半截玉佩，摸索着爬了过去。
　　齐与晟坐在疏华殿的正堂，面前摆着一幅字，是一封简单的家属，写在信纸上的。信纸应该是有一定的岁月了，边边角角都已经起了散开叉的裂痕。
　　纸上的笔墨，也已经有些褪色。
　　“这个是……？”站在桌子一侧的修复师，指着信纸，问齐与晟，“大皇子殿下的、遗迹？”
　　齐与晟低头看着那书信，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
　　“是皇长兄年少时期，留下来的家书。”
　　修复师问齐与晟可否拿起来一看，齐与晟嗯了一声，修复师小心翼翼捧起那信纸，晟怕给捏碎了。
　　他拿着打磨不平的琉璃片，一点一点放大纸面上的字。
　　齐与晟眉头拧成“川”字，转头看了眼桌面中央，桌子上除了信纸，还有一幅烧了大半的水墨画。
　　没错，就是他让修复师尽全力修复的那幅——大皇子齐与稷生前的画像。
　　画已经被烧的没办法修复了，修复师也真的是尽了全力，只可惜画的年岁久远，纸张都已经被风化到有些脆弱，加上上次尹小匡还砸了红墨汁在上面，清洗过后本来就使得画变得更加孱弱不堪。
　　现在经烈火一烧，哪还能补的回来！
　　但、是！
　　齐与晟望着画的上端，伸出手，一点一点抽出了压在画边缘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近乎轻微地小心翼翼展开。
　　那是一张用金丝布线缝纫了边框的协约书，边缘的保护层绣的针线并不是中原的手法，很多年前齐与稷还驻扎凌河时，曾经几次回陵安，给齐与晟带回来过不少边境的花料衣裳，有些是出自北漠商人。
　　协约书边缘上的针线纹路，正和当年齐与稷带回来的北漠衣物上的针线纹路一模一样！
　　这个协约，是从烧烂了的齐与稷画像的夹层里，发现的。
　　齐与晟将那协约摊平，放在面前，低下头来又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字体有北漠文字有中原文字，一笔一划书写规整，上面的内容并没有多么的让人惊讶，都是些十一年前凌河军和北漠开战前的会谈协约。
　　而真正让齐与晟瞪眼的是，
　　协约的落款。
　　两军会谈，代表殷朝的凌河军签署姓名是大统帅齐与稷，这个没什么问题，北漠那边签署的是北漠王的名字，也没有异议。
　　但，在北漠王潦草名字后面，却跟着几个工整的大字
　　会谈主持：穆旦那·库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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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忽然有一只手，掀开了封尘了十二年的过往岁月！
　　穆旦那·库尔，这个问遍当今北漠整个国土，都无人听说无人知晓的名字，本来以为就是个为了刺杀而故意杜撰出来的虚假刻痕，现在却以这种方式重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殿下，”修复师把齐与稷的文字放回到齐与晟面前，揖手汇报，“这协约上的字，的确是大皇子殿下的亲笔文墨。”
　　吴越最近是真的忙，跑断腿的忙，腐血花一案因为被北漠王之死而挤压，原本和他一起查案的四皇子殿下去了北漠王一案，腐血花的事情就全盘压在了他的头上。
　　陛下怀疑邵承贤，认为他私藏腐血花，并且拿腐血花造假流紫苏，但是却没有直接证据。齐策让吴越去查建国后十年来的账目录，坊间的所有商贾与朝廷做交易时，都会留下账，把所有的账都查一遍，总会能找出一点眉目的！
　　旧账都储存在博渊殿，博渊殿是皇宫内的书海，里面除了藏有典籍古卷外，历代的史官记载以及大大小小的关于朝廷的文字书目，都存在此处。
　　北漠王被刺杀后，皇帝老儿对腐血花一案催的更紧了，让吴越必须在七日内就查完与火/药燃料有关的所有账。左右仆射私底下对吴越吐槽，说一书殿的账目录，让七天查完，陛下怕不是疯了？压榨官员也没这种压榨法的！
　　这北漠皇帝的死，跟腐血花又有什么干系吗？
　　吴越温文尔雅地笑了笑，让他们不要多嘴。
　　齐与晟推开博渊殿的大门，让殿管给他调出来所有关于十一年前凌河一案的卷宗，他找了一处靠窗户的阅览案桌坐了下来，殿管命分管各类书籍的书吏连忙哗啦哗啦找全凌河案子的全部卷宗，恭敬地摆在齐与晟面前的桌子上。
　　“殿下，都在这里了。”
　　事关凌河一案的记录本来就不是很多，但齐与晟觉得还是有必要查一遍，他挥挥手让殿管和书吏都下去吧，这几天晚上都不要锁博渊殿了，他要连夜查案。
　　殿管低声道，
　　“近几日博渊殿的大门就没关上过。”
　　齐与晟随口问，怎么，还有其他人借博渊殿查案子？
　　殿管小声回答，是的，尚书令吴大人这些日子也在此查资料。
　　齐与晟突然就想起来，对！吴越也还在查腐血花！查腐血花跟邵承贤究竟有没有关联！
　　北漠王死时的凶器上，也有腐血花的痕迹！
　　即便是连续好几天日日夜夜地没命工作，吴越的衣着居然没有一丝凌乱。齐与晟在账目阁那一带找到吴越的时候，吴尚书令正好坐在九层梯架上，文邹邹地，仰头在书架上找着什么东西。
　　齐与晟刚走到距离九层梯架两米远处，吴越似乎就感应到了身后有人，找着书目的手停止了滑动，转过头来对着齐与晟不慌不忙揖手，
　　“臣吴越，参见四殿下。”
　　吴越真的是长了副让人看了就很心情平静的脸，齐与晟对宫中的大臣要官都没有任何好感，像是何匀峥邵承贤赵斯那一拨，若不是有重要事情，他根本不见。但对于吴越，他莫名的就觉得顺心。
　　那种与尹小匡捏准了他的喜好的柔和感，有着说不出来的相似。
　　齐与晟问吴越查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吴越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指着手里的厚厚账本，说，太难了，陛下这真的是在折臣的命啊……
　　他还斗胆问了齐与晟一句，殿下这是在查北漠王被杀案子吗？
　　齐与晟点头，吴越是仅有的几个知道北漠王被刺杀的作案凶器上检测出腐血花粉末的人之一，两人对了一下眼神儿，齐与晟转身去让殿管清了博渊殿里的所有人，并命关上了大门。
　　吴越抱着一本册子从梯架上退了下来，问齐与晟，“殿下是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吗？”
　　齐与晟坐在案桌前，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并从袖子里拿出几天前在北漠王被杀现场，搜出来的那块玉牌。
　　“这个玉牌不是……”吴越在齐与晟对面坐了下来，望着那雕刻着“穆旦那·库尔”几个字的玉佩，皱眉，“不是已经被判定为，是刺客为了混乱查案人员的视线，胡乱造假出来的令牌吗？”
　　“北漠那边问遍了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穆旦那’这个姓氏，一点儿痕迹都没有。若不是遭受整个家族以及相关人员的被抹杀，一个家族要是丁点儿历史痕迹都没有，那只能是这个家族根本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他说的就是那几日查案官员暗中与北漠官员核实后得出来的结论，齐与晟沉思了片刻，又从袖子中拿出了另一件东西，按着推到吴越面前，“本王在十二年前的皇长兄遗留下来的画像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吴越接了过来，展开，是一张封着金丝边的纸，纸片看起来是有些年岁了，所以他拿的小心翼翼。
　　里面的内容有中原文字有北漠文字，吴越看不懂北漠文字，但这张纸上的所有文字都是双语，包括最后落款的姓名签署。
　　吴越看到最后，双眼逐渐睁大。
　　“穆旦那……”
　　齐与晟阖眼，说，恐怕这穆旦那，并不是一个刺客为了掩埋身份故意造假的姓名，穆旦那，真实地存在过！
　　“但，若既然真是存在过的一个姓，不可能在史料记载里完全没有一丝痕迹……”吴越一脸不可思议，“小家姓氏倒也有可能被户部漏掉记录，但……只要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家族，无论多么微乎其微，总该有人是听说过的。”
　　“可‘穆旦那’这个姓氏，北漠在民间展开了地毯式搜索询问，就是没有任何人记得，有这么个姓氏存在过……殿下现在却突然拿出来一张纸，上面一笔一划书写着‘穆旦那·库尔’的名字！”
　　齐与晟揉着太阳穴，接了他的话，
　　“而且，这个‘穆旦那·库尔’的名字，还是出现在北漠第一大副的位置上！”
　　吴越问齐与晟有头绪吗？齐与晟摇了摇头，实在是太乱了，现在他们能掌握的证据微乎其微，但这个“穆旦那·库尔”的再次出现，却仿佛在冥冥之中，给了他们一道引路灯。
　　“如果说……”齐与晟抬起头来，按压着额角的手指突然停住揉捏，“穆旦那的家族，当年是因为什么事，而被灭族了呢？”
　　吴越直接站起来，说不可能！一个家族就算犯了什么死罪、株连九族，也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穆旦那家族的消失方式那已经不是用灭族能形容的了，是直接将有关联的人员全部下了杀死之令，与这个家族有过鸡毛蒜皮小事接触的人也都给统统灭掉！就算要让这个家族从历史长河中，彻底抹消存在过的痕迹！
　　又是什么样的罪，才能让这个姓氏家族直接连存在过的人权都不能拥有！
　　吴越想不明白，齐与晟也找不到这样的滔天罪，两人坐在案桌前，灯下的落花掉了一片又一片。
　　“说说你的调查进度吧。”齐与晟决定换个思路，这件事除了‘穆旦那’，还有不少其他需要调查的，比如说插在北漠王尸体上那些箭羽尖端被测出来的腐血花。
　　吴越正好又在查腐血花跟邵丞相之间的联系。现如今两个当头之重的案子里，都出现了腐血花，而与腐血花最有关联的人就是邵承贤。
　　这些事，跟邵承贤，又会有怎样的联系？
　　吴越说他查的并没有什么不对劲儿，账目已经查到过半，根本没查出来邵丞相在此之前与腐血花有任何关联。
　　“有可能真的就是因为金矿山被炸，一时之急为了钱财，才开始用腐血花代替流紫苏？”吴越将他查到的资料推到齐与晟面前，“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就算臣这边坐实了宫中的腐血花是从邵大人手中流出，也不能敲定北漠王被杀箭羽上的腐血花就一并是出自丞相府……”
　　齐与晟压着额角的手又开始动了起来，的确，就算坐实了邵承贤用腐血花替代流紫苏，也不能证明杀北漠王的那些腐血花箭羽就也是邵承贤的手笔。邵承贤没有理由杀北漠王，他为什么要杀北漠王？这十一年来北漠与中原关系稍微好点儿的，就是丞相府了……
　　“不过，”吴越突然对齐与晟开口道，
　　“臣虽然没查出腐血花与邵丞相的关系，但却发现了一个比较奇怪的事情。”
　　齐与晟停下揉着太阳穴的手指，
　　“你说。”
　　吴越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面容，“可这件事……事关……”
　　齐与晟招了招手，“但说无妨。”
　　吴越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对齐与晟恭敬揖手，“臣发现了一件看似不太相关的事情——邵丞相的私人金矿山的购买时间，正好是十一年前。”
　　齐与晟闭着的眼皮突然抬了起来。
　　“虽然没有购买的具体月份日期，但年份，正好是十一年前。”
　　“与凌河军被灭那一年，同年。”
　　“可当时的邵丞相，只是个小小五里州的知府。按照殷朝时知府的年分红来算，就算邵丞相的在全国做的业绩是第一，得到的朝廷分红最多——”
　　“他也根本买不起那么大一座金矿山啊！那座金矿山，当年可是南境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座，价值千亿银两！”
　　窗外飘入的风忽地下子就将灯盏里跳跃的火光吹灭，夜色宁静，疏华殿内闲敲着棋子的人儿捻起一片落了的碎花。
　　秦晓敲开了南境地带翠竹林里的一座小茅屋，干草房檐下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留着长长胡须的老人拉开了稻草门帘。
　　一张桌子，两个茶杯，跪坐在桌子两侧的两个人。
　　秦晓放下茶，面朝对面的络腮胡须老者，恭敬揖手，“殷朝宫廷首席铸造师，李默大人？”
　　老者点头，
　　“正是在下。”
　　“李大人，”秦晓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干干净净，只有在右下角底部——用方正楷体工工整整书写着“梁思诺”三个字，他将信推到老者面前，轻声道，
　　“小诺说，您可以做准备了。”
　　作者有话要说：周二晚上十一点更新～
　　下周二之后就日更，你们要相信我，我有好多好多存稿滴QAQ……
　　求幻耽预收~
　　《创世神他不是小傻子》
　　公元7428年，宇宙大混乱，传闻只有杀了创世神才能使得世界平息。
　　时清度作为银河系的首席弑神执行官，在一次搜寻神的任务中，突然接到弟媳的来电，鬼哭狼嚎说弟弟竟然出轨。
　　时清度极为注重家风，怎能允许这种丑闻出在自己家里？于是便扛着TH氢枪一炮轰了弟弟所在的研究基地。
　　可这一炮下去，不但轰了藏小情人儿的金屋，还把弟弟一并给炸飞了。
　　时清度怕回去后被父亲一刀砍死，只能暂时先躲在基地照顾半死不活的弟弟。
　　没想到第一天晚上他刚要睡下，枕头边突然爬进来一团白嫩嫩的生物，身上还套着弟弟的衣服。
　　时清度：卧槽！这该不会就是弟弟养的那个小贱货吧！
　　幻化成人形的奶白团子却软绵绵地贴着他，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委屈巴巴的，“要抱抱！”
　　后来
　　倒霉弟弟醒了，睁开眼便看到自家哥哥把一个长的十分熟悉的男孩摁在墙上亲。
　　他大吃一惊，拔出枪对着男孩，吼道：
　　“哥！他就是创世神！”
　　执行官攻×创世神受
　　
　　
第26章
　　【十二年前】
　　“陛下，经臣暗中查探，凌河军大统帅齐与稷确实私自扣押大量朝廷拨放的军需物资，并与凌河州知府年无庸秘密会见北漠王。坊间传闻，确实不是空口无据。”
　　“半个月来传言齐与稷想要在凌河拥兵自立，并且联手北漠国来对付我大殷，看来不是虚传啊……”
　　“墨竹之前也说过，大统领府的大公子将于半个月内葬身于凌河。”
　　“……叛国之风一旦有冒头，若不及时连根铲除，待到日后野草疯长，再挥下屠刀时是已晚。齐与稷的凌河军乃我大殷第一军队，凌河州是大殷经济实力年年第一的大州，齐大公子要是想联合凌河州叛变，再有北漠相助……叛国之贼，当斩！”
　　……
　　“启禀陛下，臣等无能，没能保住凌河一地。叛军已灭，大火连烧三天三夜，凌河军的驻扎地全部被烧，叛军将领齐与稷已葬身于火海！”
　　“……好！齐大统领怎么样了？”
　　“大统领连夜赶往凌河。”
　　“抚慰一下大统领，一时半会儿他还接受不了齐大公子叛国的事情……那些被叛军私扣的朝廷拨放军需物品收回了吗？”
　　“……陛下，恕臣无能！”
　　“那些军资，在工部的人赶到的时候，就已经被北漠国全部卷走！是臣有罪！请陛下治臣的罪！臣该死！”
　　“……你！……算了！”
　　“马上就要到太子的生辰，朕心情甚好！就暂且先绕过你们这群废物！”
　　“军资被抢了就被抢了吧，北漠就算得到了凌河这块地，就算抢了我大殷的钱财，他北漠再努力一百年也赶不上我大殷！下去！都下去！这个时间，太子应该下学了……”
　　……
　　“陛下……大统领府的四公子正跪在殿外，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齐策的四儿子？就是那个和齐与稷一个娘胎出来的齐与晟？”
　　“正是。”
　　“……让他走吧，他兄长的事情已经是铁板钉钉，不可能再翻案。这外面鹅毛大雪的，让齐四公子不要一根筋，大冷天冻坏了身子可得不偿失。来诺诺，告诉父皇今天太师都教了诺诺什么知识……”
　　……
　　……
　　齐与晟给齐策汇报了金矿山购买的这一搜查线索，齐策翻着存档的金矿山账目记录，以及前朝留下来的五里州每年的经济实录，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邵承贤购买金矿山的这笔钱，来的不明不白？”
　　“购买金矿山时，邵丞相仅仅只是五里州的一个小知府，”齐与晟揖手，“就算以当时全国经济实力排名第一的凌河州知府的月钱加分红，也很难在几年内就能买的下来南境的第一金矿山。”
　　齐策将账目本合上，手指敲着案桌，沉思了好长一段时间。
　　半晌，才抬头道，
　　“那也不能证明，”
　　“这笔钱就是被当成‘凌河军统帅齐与稷私扣’的那一笔。”
　　夏天的风总是暖洋洋的，承启殿的大门敞开，热风就从门外吹了进来。
　　齐策的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
　　齐与晟却背后冷汗涔涔，热风吹着，凉飕飕的。
　　是啊……是不能证实，无凭无据。
　　“父皇，”齐与晟低着头对坐在龙椅上的大暨皇帝一字一句说道，“以上都只是儿臣的猜测，只是出自于发现邵丞相的金矿山购买时间和购买金钱有些蹊跷……邵丞相乃开国重臣，父皇若不愿儿臣继续往下查，北漠那边，大不了再另想办法……”
　　“……”
　　“不，”
　　“与晟你、继续查！”
　　“父皇？”齐与晟诧异地抬头。
　　对于三位开国元勋，齐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次有阴暗的事件牵连出来跟何匀峥邵承贤赵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齐与晟要继续往下查，都是被齐策阻止在了最后一步。
　　齐与晟早就明白，这三位帮着父皇打天下的要臣根本就是动不得，他都习以为常了。
　　然而没想到这一次，却……
　　“与晟，”齐策靠在象征着一个国家最高权力的座椅里，仰着头，表情是坠入深渊的沉重。他像是想到了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那些封存在记忆深处、不得被人触碰的伤口，“你知道，朕当年，为什么要杀梁岸吗？”
　　梁岸，殷朝末年最后一位皇帝，亡国之帝。
　　他的头颅，正是被齐策亲手斩下。
　　齐策用的是“杀梁岸”，不是家国仇恨的”灭国“，也不是拉开一个时代的新序幕的”篡位”，仅仅是一个“杀”，杀的是“梁岸”这个人。
　　私人恩怨。
　　齐与晟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夏天的夜风轻轻吹起他耳边的发丝，很多很多年前，也有多少前朝旧人曾跪在这里，说着什么汇报着什么哀求着什么。
　　良久，他轻声开口，
　　“皇长兄九泉之下，定能感受到父皇为他鸣冤的苦心。”
　　“是啊……”齐策仰着头，望着大殿顶梁上坠着的蜡烛，喃喃道，“我这一生，前半生为了国家戎马三十年，为了大殷赤胆忠心，从未想过要篡位、要举兵灭朝、从来没想过……杀了梁岸。”
　　“这皇位，我从来没想过要坐上去。”
　　“殷末，殷哀帝昏庸无能，大杀四方，纵使人间民不聊生，也不理朝政。夜夜沉醉在妖妃的蛊言中，杀了当朝要臣一波又一波……可就算那样，我也没想过要杀他……其实我一直以为梁岸他还存留点儿理智，与稷那么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叛国！梁岸那家伙，应该还会有点点清醒吧……他应该能知道凌河军护国五年之久，从来没有过想要叛变的逆反之心吧……与稷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北漠王被杀这一案还要继续查，现在突然冒出来金矿山这条线索，皇帝不顾金矿山牵扯到他最重用大臣邵承贤，让齐与晟必须往下查，要查的明明白白
　　如果真的跟十二年前，凌河叛变有关系的话！
　　齐与晟决定去南境金矿山察看一番，现在手上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只有一块玉佩。凌河军被灭的时候，是杀光了跟凌河州还有凌河军所有相关人员，一个活口都没留，自然翻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而北漠那边更是没办法找，除了北漠王，其余的北漠朝臣没有一个是见证过掠夺凌河州时的当事人。
　　突然蹦出来个金矿山时间与凌河军被灭吻合，两个地点看似一个天南一个海北，根本搭不上边儿，但冥冥之中，齐与晟莫名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齐策批了，让齐与晟务必将此事查下去，齐与晟领旨，末了在他将要退出承安殿之前，突然向齐策请了一个与查案无关的事情。
　　“父皇，”齐与晟神色肃穆，显然是酝酿已久，很是注重，但似乎又有些忐忑不安，像是担忧陛下不准。
　　齐策问他什么事，难得见你这么认真。
　　齐与晟深深吸了口气，跪在了木地板上，庄重叩首，“儿臣想要娶一个人，为正妃。”
　　“他是个男儿身。”
　　娶尹小匡这件事，齐与晟是铁了心要做，齐策当然气了个半死，直接一脚踹了过去，他前半生可是御林军大统领，功夫绝对不是盖的。齐与晟生生挨了他一脚，胳膊瞬间就麻了，但还是要娶，一定要娶！
　　齐策想起来那个小男孩儿是谁了，对的，就是寿宴那天男扮女装的小孩儿！齐策怒火冲天，指着齐与晟的脑门，骂，“那么个不三不四不男不女的人！你怎敢当真！他什么身份！家里是做什么的！全天下那么多王侯将相之女富贵人家千金挤破脑门想嫁给你，你挑哪个不好？非得娶那么个一看就是个狐狸精的人！还是个男人！”
　　齐与晟对齐策说，其实这件事，他不是来与陛下商量的，他是来通知陛下的。
　　“说不上来为什么非他不可，儿臣，就是喜欢他。”
　　齐策要疯，案子都顾不上想了，让齐与晟滚！外面跪一天一夜想明白了再做其他事！
　　半夜突然就下起了暴雨，六月天跟小孩脸似的，说变就变。齐与晟真的就去跪了，跪在承安殿殿外，前半夜空气十分闷热，他穿着黑色的大衣，额头脖颈后背全都是汗到了后半夜大雨倾盆，雨哗啦哗啦地将他浇了个浑身湿透。
　　第二天一早，齐策按着疼了一晚上的头，起身让大监伺候更衣，准备上朝。打开承安殿大门那一瞬间，就看到齐与晟还跪在那里，雨已经停了，衣服上还是湿漉漉的滴答水。
　　齐策上前去，见齐与晟脸色有些青，问他想明白了吗？还是要娶那个男儿？
　　齐与晟眉宇坚决，硬邦邦地点了点头。
　　齐策气得拂袖而去，让齐与晟继续跪着吧！
　　宫中的八卦流言向来传的十分迅速，不出半天，四皇子为了一个男孩儿而被陛下罚跪的事情就插翅传遍了整个朝廷内外，下了早朝的大臣们都八卦，纷纷提着官袍特地走了远道绕去承安殿，看看那一世英名的四殿下究竟糊涂成什么样，为了一个男孩儿又能做成什么样！
　　下过雨后的夏天，烈日炎炎，齐与晟依旧跪在承安殿前，四周匆匆路过太监宫女，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劝两声，更没人敢过去为他撑一把伞。
　　尹小匡用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药膏，伤口好的出奇的快，本来齐与晟也没有真打他，那些伤大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还有些就是当晚做/爱时留下的痕迹。
　　他趴在床上看画本子，好些天都没有见到齐与晟回来，尹小匡突然就有那么丁点儿想齐与晟了，于是便下床去，一瘸一拐地问大宫女，四殿下呢？怎么好些日子都没见他来了呀！
　　“他……不是说要，娶我？”
　　大宫女听到尹小匡说“娶”这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很不好。尹小匡从来没见过大宫女对他用这般幽怨的眼神，有些着急地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齐与晟受罚前吩咐了武殿帅，绝对不能将他被罚一事传到疏华殿，命武殿帅在他受罚的时期务必守在疏华殿，定不能让小公子跑出来。武殿帅死死守在疏华殿大院的红门，心里焦急齐与晟被罚跪也无济于事。
　　尹小匡“咚！”地下子撞开了疏华殿的大门，身后大宫女被他绑在了店内的椅子上，尹小匡见武殿帅迅速展开要拦着他的趋势，直接一脚踹在了武殿帅的叽/叽。
　　打架真的没这种打法的！
　　尹小匡还穿着女孩子的衣服，松松垮垮，像个落跑的美人，武殿帅捂着裆部，连连喊人把尹小匡拿下。尹小匡就提着裙摆飞快地往前跑，边跑还边将路过宫女侍卫手中的东西夺了过来，往后丢，真不太像是个受了伤的人！
　　齐策准备用晚膳，传了一个妃子过来陪他。那嫔妃穿的花枝招展，轿辇降落承安殿时，一眼就看到了还跪在承安殿大殿前的齐与晟。
　　为了娶一个男孩儿，跟当今圣上闹成这样，齐与晟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嫔妃不敢说什么，低着头进了承安殿，在这皇宫中，虽说齐与晟不坐太子之位，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齐与晟有这心争夺东宫，那就连皇帝都拦不住。
　　没人不怕四皇子殿下。
　　现如今那么权倾天下的一个人，被重罚，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心里不是那么滋味，但大都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那妃子给齐策盛了碗汤，细声细语道，“陛下，四皇子还在外面跪着呢。”
　　齐策“啪！”地下子摔了筷子，闷声，
　　“今天就算他跪死了，朕，也不许他娶一个男孩儿！”
　　齐与晟跪到双眼发昏，淋了雨，夏天又热，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火燎燎的。他感觉自己闭上眼的时候还是晌午头，怎么再睁开眼就是暮色遮天了？
　　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在坚硬的大理石板上这么跪着了，很多很多年前，寒风凌冽梅花香开，皇长兄死的第七天晚上，齐与稷的头七，他也曾跪在落满飘雪的红墙绿瓦前
　　【父皇，那儿有一个小哥哥跪着……】
　　【父皇……诺诺可以过去看看吗？那个小哥哥好像、很冷呀……】……
　　“齐与晟！”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齐与晟抬了下沉重的眼皮，仿佛在大雪纷飞中，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的，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似乎的确是有那么一个软软的人儿，一点点的身子抱着一大块貂绒袄，向他走来。
　　可是他却没能坚持到那人儿靠近，没能看清楚那人儿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就被冻昏了过去。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尹小匡提着鲜红的裙摆，在夕阳下，疯了般往他身边奔来，夕阳暗红色的光，将那小小的人儿的影子拉得老长。
　　浮光掠影，齐与晟分明看到了尹小匡哭花了的脸，皱巴巴的一团。
　　尹小匡不顾旁边来来往往的朝臣，也不管他们用有色眼光对着自己的指点，“扑通！”下子跪在了昏倒在地的齐与晟面前，死死抓住了齐与晟的胳膊。
　　齐与晟脑袋昏沉沉的，但还是吃力地睁开眼，颤抖着手轻轻撩拨开尹小匡被沾了汗水的头发遮住的脸，将那一缕青丝别在他的耳朵后面，“别哭……”
　　齐策站在承安殿玉石雕花栏前，望着大殿正前方的这一幕，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南下的日子照旧，齐与晟身体状况虽然不是特别好，但他习惯了这种拼命，以前带兵在外打仗时，经常碰到淋了雨吹感冒了，吃点药就继续上战场。
　　出发的当天，齐与晟将尹小匡一并捎上。那天在承安殿外弄的那一出后，齐策没有再继续为难齐与晟，但也没有准了他娶尹小匡的婚事。还是冷着脸，还是那句话
　　“一个男人！娶一个男子为妻，成何体统！”
　　俗话说，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走下去很艰难，但齐与晟是谁？四皇子殿下，只要他想要的，就没有不能办到的！这婚齐策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尹小匡，他娶定了！
　　宫里人多口杂，齐与晟不愿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人去伤害到尹小匡，所以干脆带着尹小匡一起南下。南境地处大暨南部，常年温暖湿润，青色桥下河水涓涓细流，烟雨朦胧，特别适合松散松散心情。
　　尹小匡说他不想离开四殿下，所以很开心地答应了一道去南境。马车已经备好，尹小匡一溜烟钻进了舒适的马车内，里面伺候的随行宫女给尹小匡盛了一碗冰镇蜂蜜绿豆浓粥。
　　他们启程时天色还昏沉，尹小匡填饱了肚皮，又有点儿困了，他拉开窗帘，问齐与晟怎么还不出发啊。
　　齐与晟立在晨昏中，风吹起他暗红色的披肩，尹小匡白细的小胳膊撑在红木窗户框上，齐与晟回头那一刻，越过地平线跳出来的第一抹晨光照耀在两人之间青色的石板路上，岁月安好，尹小匡莫名地心脏那么悸动了一下。
　　那年梅花雪中飘，那个跪在皑皑白雪中的少年……
　　齐与晟走到马车边，俯下身来揉了揉尹小匡的头，柔声问他，等急了么？
　　尹小匡脸有点儿烧，齐与晟轻轻咳嗽了一声，尹小匡连忙摇头，说殿下你先忙吧，武殿帅还在等您呢，我就是有点儿、困……
　　齐与晟吩咐随行宫女照顾好伊小公子，尹小匡被塞回了车厢内，窗帘被合上那一瞬间，他看到齐与晟脸色柔和地对他淡淡一笑。
　　“殿下。”殿帅对齐与晟揖手，“此番出行要路过的驿站，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好，都会在暗中保护殿下和伊小公子的全部行程。”
　　齐与晟点了点头，纵深跃上马背，他手握缰绳，转头看了眼殿帅，并没有立刻甩动手中的绳子，“陵安城有任何举动，都要第一时间向本王飞鸽传书汇报，宫里的信鸽都是经过特训的，传送的快。”
　　“是。”
　　“邵承贤那边盯着点儿，父皇已经对他起了疑心，断然不会轻而易举消了他的禁足令。丞相府进出的人都要暗中过筛，本王南下这件事邵丞相并不知情，若发现有人往丞相府秘密传送消息，当立即斩杀。”
　　“是。”
　　“……还有，”齐与晟突然沉默了片刻，好半天，像是几经思考后，才低声开口，“不要忘了之前我让你暗中去做的那件事。”
　　武殿帅垂首，认真道，
　　“臣不敢忘，”
　　“伊小公子的身份问题，臣定会再去仔仔细细查一遍，不论是当年凌河编里伊书末将军的资料还是坊间伊家人的留载文字卷宗，只要有伊小公子存在过痕迹的地方，臣会尽全力将其抹掉。以防陛下对伊小公子的调查。”
　　齐与晟“嗯”了一声，抬头望着天遍那红色的太阳，脚下的马蹄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哒哒不停，“那就拜托了。”
　　从陵安到南境的金矿山，路程需要经过一些时日。朝廷传来的消息称，北漠那边暂且还不会动兵，齐与晟也觉得该是如此，因为一个国家的帝王被杀，总是会伴随着内乱的爆发。
　　而丞相府那边，也因为齐策的镇压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期间的确是有不明身份的人想要进出丞相府，都被齐与晟的人给光明正大拦了下来。
　　邵承贤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这般对待他！但他却罕见地没有上书去问明白，也不敢大动干戈地去查，秘密派出去的人都被齐与晟的人给阻挡，再就没有声息了。
　　经过南境玉璋州的驿站，已经快要接近金矿山，齐与晟收到了第三封从陵安发出来的信，信依旧是武殿帅传书，说，北漠内乱爆发，我朝的人想方设法打探到内部，经详细走访查询，完全没有关于“穆旦那”一姓氏的存在痕迹。
　　【很奇怪的一点，】殿帅在信中特地用朱砂红改的笔墨，凸显接下来信息的重要性，【承恩殿的人发现在北漠，无论是皇室还是民间，除了找不到“穆旦那”存在过的痕迹外，十二年前与凌河相关的所有事，也全部都没有踪迹。】【按理说割地得地这种事关国家领土所有权的重大事情，就算当年梁哀帝这边因为是失了国土而不愿意留下承让土地的协约，但北漠这边应该是要有国土合并的记载的……但，属下把北漠打探了给边，就是没有找到与十一年前凌河事件相关的一丝痕迹。】齐与晟合了信，揉着眉头，尹小匡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啃鸡腿儿，这个小家伙今儿在路上睡了一天，现在正精神着呢！
　　进来送清茶的下人敲了敲门，齐与晟应了一声，下人推开了门，尹小匡啃鸡腿啃的满嘴流油，连忙召唤小二快把水给拿过来，快要噎死了！小二将水端给了尹小匡，尹小匡一抬头，两只眼睛突然就开始放光。
　　他伸出油光发亮的爪子，轻轻摸了摸小二的屁股，“……好软呀~”
　　店里的小二虽说是个男孩儿，但是生长在江南雨乡，男孩儿也生的挺有韵味。尹小匡抓着小二的胳膊不放，完全忘了对面还有个齐与晟坐在那里。
　　小二被尹小匡摸得面红耳赤，下意识抬腿就要踹，尹小匡扒拉着小二的腿，把人往床上拖。
　　齐与晟听到了对面房间乒呤乓啷的声音，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尹小匡色迷迷的眼神，那小二长得看起来倒是挺有肉的，但是居然挣脱不开尹小匡的咸/猪手。
　　“……”看信看到头疼的四皇子殿下莫名嘴角就轻轻上扬，他放下手中的工作，站起身，走到两个房间间隔的屏障前，抬手敲了敲木边框。
　　尹小匡抱着小二腰的手猛地顿住，空气静止了那么片刻，尹小匡突然把小二推开。
　　小二踉跄了好几步，见四皇子殿下站在面前，连忙跪地，恭敬道，“四殿下恕罪……”
　　齐与晟给了小二点儿碎银子，让他出去。尹小匡眼巴巴地看着那漂亮的小男孩儿就这么走了，好难过好难过。
　　“人家的小夜宵……”
　　“……”齐与晟撩开长衣坐在了床边，大手摸了摸尹小匡的脑袋，问，“吃饱了？”
　　尹小匡还在可惜那可爱漂亮的小二就这么被齐与晟给打发走了，齐与晟沉默了片刻，问尹小匡就这么想要小男孩儿？
　　上次，不是……
　　尹小匡说自己其实并不想吃大鸡腿儿，
　　他更想……
　　齐与晟：“……”
　　天色挺晚的，这间厢房的窗户外就点了两站昏黄的灯笼，晕色一片，看不到的黑暗下是夜里缠绵。
　　……
　　不得不说尹小匡的活还是挺好的，尹小匡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凉水池漱口，小小的隔间传出咕噜咕噜的冒泡泡声音，齐与晟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回到外面房间的案桌前，支着下颚眼神很是阴沉。
　　他不能不去想，尹小匡这熟练的技术，背后到底是伺候过多少男人啊！
　　想到这里，齐与晟就恨不得把尹小匡绑起来，然后找个金笼子关起来，让他以后再也不能出去见人，这个想法真的很危险，齐与晟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这么干了，他之前一直避着尹小匡的亲/热，就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这种暴念。
　　尹小匡趴在水池子上喝了好多凉水，拼命地涮着嘴巴里令人作呕的味道。这些粘腻的白色液体就像是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让他想死的封尘往事。
　　他神经质般晃动着腮帮子，嘴巴漱麻了都不管，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答应了齐与晟，居然也没有那种习惯性地想要咬断那玩意儿的念头。
　　外面的夜色已经降临，天边是星火阑珊，尹小匡靠在水池边，水依旧在哗啦哗啦地淌，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就抬起手，给了自己的脸一巴掌。
　　“别犯贱！”
　　“都是、假的……”
　　齐与晟又拿起来那些信继续看，工作是个好事情，可以让人平息心烦意乱。武殿帅在信上还列举了宫中的调查，说当年关于凌河的事情包括相关人员的信息，都没留存下来。
　　这个可以理解，如若梁岸真的是别有心思而对凌河军下达必杀之命，那么销毁相关证据也是必做事情之一。齐与晟本来就没打算从凌河案本身找到什么线索。信的最后一页，武殿帅说，北漠王被刺杀这件事还在查，对那些被杀人包括那名女刺客的尸体以及现场情况还在做详细分析，等到出了结果后，会再次给殿下飞鸽传书。
　　齐与晟按着眉心，乱成一团的线依旧没能找到关键点。他随手将信折叠起来，拿起信封想要塞回去，突然间，信封里面又掉出来一片纸。
　　齐与晟弯腰，将纸片捡了起来，纸的标头印有“太医院”的专属红漆，齐与晟打开这纸，里面是太医们让人看不懂的字，【启禀殿下，因不方便公然信鸽传书，只能借武殿帅的速鸽来给殿下汇报。】【微臣在杀死北漠王等人的箭羽中，发现了除腐血花之外，另一味药草。】齐与晟的瞳孔一下子缩紧，继续往下看去，
　　【但，这味药材，臣等问遍整个太医院，都解不出来这草药究竟是何方神圣。】信上的内容就这些，但足以让齐与晟震撼。
　　腐血花与肤散脂融合能够杀死人，这个众所周知。北漠王身体上查出了肤散脂这个他是知道的，肤散脂还是朝廷亲自给北漠的，而箭尖上有腐血花也是已经被检测出。既然抹了腐血花的箭羽与北漠王身上的肤散脂相结合，就可以直接杀死北漠王，那为什么还会检测出，另一味不明的药草？
　　齐与晟想不明白，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他突然又察觉到一个微乎其微的古怪现象
　　北漠其余的将士们都是被箭雨直接杀死的，那名女刺客也是直接被箭给穿透心脏。而北漠王却是死于腐血花。
　　如果只是单纯的刺杀，让北漠王也死在箭雨中就是了，干嘛还要专门用腐血花来杀他？
　　“给北漠王肤散脂这件事是邵丞相操办的，陵安城中唯一查出来有腐血花的也是邵丞相，但邵丞相又不是傻子，腐血花和肤散脂能让人没命他一定听说过，既然陛下已经在怀疑他手中是否有腐血花，那他怎敢……”
　　等等！
　　齐与晟突然脑海闪过一道光
　　自始至终，夏侯秋死于腐血花这件事、包括宫中查出大量腐血花的事情，并没有让邵承贤知道！
　　若是邵承贤并不知晓陛下已经在查丞相府是否存有腐血花，单纯的机械杀人的时间又要远远比腐血花使人之死的时间长，而邵承贤知道杀北漠王必须要速度快，所以才选择了用腐血花来杀北漠王？
　　这个假设很是让人背后一凉，齐与晟寻思着要是真的是这样，那邵承贤罪名可就大了，单是刺杀北漠王这个就能让北漠的将士们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
　　可邵丞相，为什么又要杀北漠王呢？
　　齐与晟把信纸全部收了起来，他只能推测到这种程度，因为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可能去了金矿山还能再找到一些。信封被放在桌面的烛台里直接点燃，齐与晟望着那渐渐化成一缕灰的信纸，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吱呀
　　尹小匡突然推门进来，不断用手揉着腮帮子，齐与晟抬头，就看到橙色的灯火下，尹小匡右面的小脸儿竟然有些鼓。
　　刚刚好不容易才消散的把尹小匡捆绑在床头上做个三天三夜下不了床的念头突然又回来了，尹小匡嘟嘟着嘴，大大的眼睛里总是闪动着碎冰晶，齐与晟的额角又开始跳了起来，刚刚那些妙曼而又极致的感觉还在直冲脑门，引得头皮阵阵发麻。
　　尹小匡走到齐与晟面前，抬起爪子“叭！”地下子抓在了齐与晟的肩膀。
　　齐与晟：“……”
　　？？？
　　几个意思？
　　尹小匡快要哭了，指着自己鼓起来的右脸泪汪汪道，“都怪你的那个东西太大了，太长了，戳的我脸都变形了！”
　　齐与晟：“……”
　　软软的、团团的，好可爱。
　　齐与晟觉得，可能这个小家伙儿对自己或许是有那么点真心吧……
　　他伸出手，摸了摸尹小匡的右边脸，
　　“好了，不疼了。”
　　玉璋州的地势非常险峻崎岖，这一带盛产金矿，矿山一座一座接连被开采。几乎大道周围的农民百姓们都是以挖金矿为生。开采金矿山是一项十分危险的工作，朝廷每年对这一块的抚恤要比别处都要多。
　　州知府没有前来接见四殿下的的到来，齐与晟是秘密出行，防的是朝廷关注此事的高官。邵承贤在全国各地都有眼线，就算被闭关在府，要是过于招摇，消息可能也能走漏进丞相府中。
　　好在有武殿帅等人提早的安排，齐与晟带着尹小匡住进了一家很普通的小旅店，这一次齐与晟动了点儿小心思，找的店里店员都是那种五大三粗的，省着尹小匡乱发春儿。可尹小匡似乎对肌肉猛男也很喜欢，进店后眼睛就扒在人家的翘屁屁上的拔不出来。
　　“他们的叽叽一定很大呢……”
　　齐与晟黑着脸，扛起尹小匡就往旅店的客房走。
　　玉璋州里开发矿山的场主非常多，齐与晟安顿好尹小匡后，就马不停地一个个奔走，假装北方来的商客，借着询问矿山的买卖价格，暗中将这十几年来关于当地买卖矿山的信息全部查了个遍。
　　然而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
　　关于当年南境最大金矿山的买卖，居然没有一个知情人！
　　是的，没错，没有一个知道的人！
　　不是那种没有知道详细内幕的人、但是多多少少听闻过的人还是大有存在，而是他们走街串巷问了好几天，整个玉璋州所有与矿山相关的商家、人，全部咨询了一遍，该听的不该听的消息也都翻了个底朝天，可，得到的回答却全部很统一
　　没有一个人听说过，那座金矿山竟然还移过主？
　　“没听说过的事情啊！”当下南境最大的金矿山场主用琉璃镜观测着手中刚开采出来的石头，对齐与晟很认真道，“就是那座被炸毁的金矿山吗？我们也都不晓得这山居然被买卖过呀！完全没听说过的事情！对哟！那座金矿山的主人不一直是余家的嘛！”
　　“余家？”齐与晟抓住了矿主口中的这一信息，赶尽问，“哪个余家？现在还在玉璋州吗？我们该怎么找到他们？”
　　矿主停下手中的活，放下琉璃镜，抬起头，挺奇怪地瞅了眼齐与晟，“客家这是不知道十年前余家被抄家的事情吗？”
　　齐与晟瞳孔猛地骤缩，
　　“余家被抄家？！”
　　矿主站起身来，倒了杯茶，很淡定地说道，
　　“不过这也是玉璋州的小事啦，客家来自北方，不知情也是常理……就这么说吧，十年前余家被牵扯出来漏/税案，当时新朝刚开建，当今圣上严惩贪/腐之风，余家因为几年前积攒下来的偷/税漏/税而遭到了举报。官府直接将余家连上带下全部给打入了地牢，因为偷/税漏/税的账目实在是太多，直接株连九族。”
　　“倒是还给留了个后，一个丁点儿大的男娃，余家那些没被收的比如最大的金矿山，就还以那小孩的名义挂在余家的头上。不过一介傻子罢了，当时余家上下二十八口人被砍脑袋的时候，那小孩就在现场，大银刀直接照着肉脖子就下去了，鲜血扑哧扑哧地往外冒。一个小孩子家的，还是至亲被砍头，不疯才怪！”
　　“那那个小孩呢？现在还在玉璋州吗？”齐与晟厉声问。
　　矿主被齐与晟这个模样给吓着了，有些狐疑问齐与晟是不是余家以前给他欠过什么债？齐与晟让他不要打断话题，场主虽然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当今闻名天下的四皇子殿下，但是齐与晟的目光让他背后冷汗涔涔的。他鼻子里喷着气，坐了下来，“没了，好些年没见到了。”
　　“玉璋人都是爱赚钱的，这一年过去一年来，每年每月每天要做的事情那么多，谁还去关心一个已经被抄家的小孩的死活？”
　　“得有……三四年没见到余家那个傻子了吧……哦对，你开始问的那个金矿山到现在还是挂在余家名下，余家出事后那一带就一直闹鬼，久了也没啥人敢接近。前阵子突然传出来里面的金矿山被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炸得，没人敢进去看。倒是官府老是来问我们这些大户的矿主，让我们合计合计要不端了那矿山。可余家那小子又找不着……客家，我看您似乎是在找余家那孩子，若是找到了，能不能把他带过来借我们几个时辰，我们让他把那矿山产灭的契约签了，好歹那么大块地的矿山，不用了也别占着地儿……”
　　齐与晟告别了矿主，又一路去了那座应该是被邵承贤买下来的、但挂名却是余氏的金矿山。那一带的确如传闻，没有一丝生气，大夏天的依旧阴森一片。
　　矿山被齐与晟的人翻了个遍，承恩殿的人没有信鬼神的，但就如所料，里里外外能进入的地方都去检查了，除了被炸毁的痕迹外，没有其余对查案有价值的信息。
　　就连跟邵承贤有关的一丝交易往来的证据都没找到，虽然齐与晟早就明白——既然是邵承贤私自买的金矿山，那么里面有关的所有信息邵承贤肯定都会想办法销毁，这个是朝廷官员背着陛下私开金库后都会去做的。
　　尹小匡还在旅店，齐与晟不想在外面时间久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下意识担心尹小匡不在他的眼前，就会发生什么事
　　黑市拍卖场，承恩殿的大火。
　　齐与晟转身就要离开这片荒凉的郊野，头顶是暗淡的云雾，南境的气候永远的温润，夏天经常容易下雨。
　　沙沙沙。
　　身后的芦苇荡里，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齐与晟捕捉到这丝微弱的声音，转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大雨即将而至，水雾正从不远处的沼泽中缓缓升起。
　　沙沙沙，沙沙沙。
　　回到旅店，齐与晟打开门看了眼尹小匡住的厢房，他出去了得有一个白天，尹小匡已经醒了，正抱着画本子在看，看的张牙舞爪的。
　　齐与晟上前去，与他温存了一小会儿。末了到了饭点，尹小匡说饿，想吃芦花鸡，这是玉璋州的特产，齐与晟吩咐随从的侍卫去买。侍卫一溜烟买回来，摆在客房的桌子上，还有好多甜甜的绿豆糕，冰镇的凉粉。尹小匡眼睛都变得亮晶晶了，开心地穿好衣服下床去洗漱。
　　旅店的茅房统一在一楼的后院，毕竟是普通的旅店，齐与晟和尹小匡都不是很介意条件些许差。尹小匡欢天喜地地往茅厕跑，说得等他回来再吃啊！
　　齐与晟望着暮色下欢快的尹小匡，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岁月安好，佳人相伴。
　　刚好遇见你。
　　尹小匡从茅厕里出来的时候，是捂着小腹部爬出来的。
　　肚子上捅了一支很锋利的刀，深深地扎入身体内，雪白的衣袍上全是血。
　　“里面……有坏人……”他贴着茅厕旁边的木板墙，身体摇摇晃晃的，伸手指了指身后，一溜烟昏了过去。
　　“小匡——！”
　　齐与晟疯了般夺门而出。
　　这个变数实在是来的太突然，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齐与晟也顾不上自己是秘密前来，直接亮了朝廷的通行令，抱着鲜血淋漓的尹小匡，对旅店店长吼道，“找大夫来！”
　　那刀子捅的挺深的，尹小匡被抱到客房里的床上的时候，都快没了意识，痛到根本说不出话。齐与晟向来不喜外露表情的脸突然就像是被撕破了皮，什么样子的担忧害怕与愤恨都统统显露在面部上。
　　大夫很快就请了过来，看了眼伤口，神色肃穆，说必须立刻做处理，再晚一点儿，恐怕就要没命了！
　　齐与晟抿着嘴，站起身，突然就撩开长衣，“扑通！”下子给那大夫跪下了，“求你，”
　　“救他。”
　　男儿膝下有黄金，齐与晟身为当朝最有权势的皇子，那更是一跪无价！
　　但这副膝盖，他已经不知道为了尹小匡跪了多少次。
　　大夫一进门就察觉到了这个坐在床边男人的身份绝对不凡，战战兢兢，拿着刀片往火上烤，凝重道，“在下一定尽全力！”
　　随行的侍卫全部出动，去捉拿那个藏匿在茅厕里的刺客。齐与晟则守在尹小匡的病床边，片刻不漏地看着大夫救尹小匡。
　　拔刀的那一瞬间，尹小匡似乎是被疼到了，疼醒了，突然救瞪圆了双眼。齐与晟大喊了一声“小匡！”，连忙扑了上去，但尹小匡仿佛只是被疼醒了，却根本没有意识，张大嘴巴用力喘息，磕磕绊绊地吐着，“疼……疼……疼……”
　　刀尖离身，腹部瞬间喷出了大量热腾腾的血，原本就瞪着双眼的尹小匡那眼珠子就像是马上就要跳出来了般，冒着大颗大颗汗珠的小脸一下子就扭曲了。大夫拔出刀，扔在了旁边的盆子里，沾满了鲜血的刀坠入水中，瞬间鲜血散去。
　　尹小匡张着嘴，眼白都要瞪出来，浑身抽搐，哆哆嗦嗦，喊着“疼……疼……疼……”。
　　齐与晟心快被揪到疼死了，他甚至在埋怨自己，为什么吃饭前会冒出来“尹小匡独自一个人就要出事”这种邪念，一定是自己的邪念影响到了他的男孩儿，齐与晟从来不信鬼神，但此时此刻看着尹小匡正在受皮肉之痛自己却不能替他分担，他只能用这种念头来惩罚自己。
　　大夫擦了下手上的血，准备转回头继续给尹小匡处理伤口。可转身那一瞬间，就看到尹小匡猛地闭上了嘴，表情却随着闭嘴愈发地痛苦，似乎还有些要绝命。大夫当即就明白过来伤者这个表情代表了什么，疯狂大喊，“快！掰开他的嘴！他这是疼到控制不住自己要咬舌啊！”
　　齐与晟立马捧着尹小匡的脸，啪啪啪拍了好多下，痛苦地求着“小匡你不要咬！你张嘴！张开嘴好吗！求求你了！小匡！”
　　终于，尹小匡紧闭的牙缝微微开了一丝空隙，齐与晟趁势用力掰开他的嘴，直接将自己的手掌塞了进去。
　　尹小匡的牙齿找到了咬合的点，毫不犹豫地撕咬住。
　　齐与晟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那么刺痛了好大一下，浑身的鲜血仿佛都冲了头，纷纷都向着那被撕开了的口子流去。
　　鲜血顺着尹小匡的嘴角，缓缓滚落了下来，染红了雪白的枕巾。
　　大夫临走前，还是给齐与晟处理了一下手掌上被咬开的伤口，尹小匡那真的是不要命地咬，牙齿陷入齐与晟的掌心很深。这个季节，伤口若不处理，沾了水很容易感染。
　　齐与晟谢过大夫，亲自给了大夫黄金百两，大夫连声说谢谢，并嘱咐了齐与晟得勤快给尹小匡换药。
　　“本……我知道了。”齐与晟疲倦地点头。
　　大夫关门离去，夜里的灯火在温热的空气中跳跃着，齐与晟转身坐回到床边，望了眼躺在床上已经安静下来睡着了的尹小匡，心脏还在砰砰砰跳，后怕的。
　　为什么……
　　桌子上的芦花鸡已经凉了，飘着腥人的气味。可能是失血的问题，齐与晟突然就觉得那些油脂闻着挺恶心，站起身来想要找人过来把凉了的饭菜端出去。
　　就在他想要敞开门那一瞬间，突然就看到了被扔在门边缘的铜盆。
　　盆里面的水已经冷却，血沫子浮在上面，那是刚刚大夫给尹小匡处理伤口时摆在旁边的水盆，利刀□□丢在里面后，这盆子就没再用。
　　刺客的刀子尾端从血水中露了出来，横在盆沿上。经过水的洗刷，那刀柄已经恢复了原本的色泽，上面的花纹再灯火中隐约可见。
　　纹路似乎很复杂，刻有什么字。
　　齐与晟觉得那字有点儿眼熟，于是便蹲下身将那刀子从水中拿了出来。借助门口的烛光，转了圈刀柄，把那刻在刀柄底部的字正了过来，突然就瞪圆了双眼！
　　被岁月磨损了的刀底部，深浅不一的花纹正中央，能清晰地分辨出雕印着的一个隶书大字
　　【凌】
　　“殿下——！”大门突然被人冲撞开，侍卫首领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刺客抓到了！”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儿！”
　　
　　
第27章
　　抓住的那个男孩儿被连拉带扯推进了屋内，齐与晟过去查看，就见那男孩儿穿的破破烂烂，浑身上下沾满了杂草和泥巴，看起来就跟个野人般。
　　他见到齐与晟，突然就乌鲁乌鲁怪叫了起来，侍卫们怕他伤着齐与晟，连忙将其按倒在地控制。齐与晟蹲下身，那毛孩仰起头死死盯着齐与晟，嘴里不断地发出几个古怪的音节。
　　“嘘——”齐与晟对周围人比划了给不要出声，俯身，勉强听出来那男孩儿说的其中的几个字，
　　“不、不要……杀我……”
　　十六七岁，野孩子，傻子，经常出入金矿山。
　　齐与晟猛地想起了白天矿主对他说的那番话，
　　“余家那男孩儿啊？早没了，好几年都不见了！”
　　“不过是一介傻子罢了，还能怎么活？”
　　玉璋州突然出现凌河军的兵械，这绝非小事！齐与晟大致确定了这刺伤尹小匡的毛孩儿应该就是十年前被灭门余氏的遗留之子，准备当即返程。
　　但尹小匡的身体状况却不是很好，受伤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发高烧。烧的小脸儿都红彤彤的，这副模样肯定是受不了颠簸的路程。
　　齐与晟急，干脆也不顾自己是秘密来南境需要掩藏身份，直接找了玉璋州的知府，令整个玉璋州的大夫都前来会诊。
　　玉璋州知府一见四皇子殿下居然微服私访，吓得早饭都吃不下去了，慌忙穿了官服就往旅店跑，他是听说过齐与晟的威名的，所以不敢怠慢。
　　“下官这就去办！”知府战战兢兢写下了诏令。
　　全玉璋州的大夫一下子全都汇聚到了那家消小小的旅店，尹小匡的伤口不得大幅度活动，所以就没把人搬到其他地方。大夫们近乎用尽了毕生所学，吊了脑袋地给尹小匡医治。齐与晟跟在房间里，全程陪护。
　　好说歹说，那高烧终于褪了下来。
　　但尹小匡还是昏迷着，大夫们用自己的姓名担保，小公子的姓名是真没问题了，乘坐马车也是可以的，至于为什么还没醒过来，还是需要请殿下悉心照顾一段时间，很快便会苏醒。
　　齐与晟谢过大夫，谢过玉璋州知府，玉璋州知府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殿下您真是折煞下官了啊！殿下能下榻我玉璋州，那对我们玉璋州可是大荣耀，令玉璋州蓬荜生辉呐！”
　　这些客套话齐与晟听了都是皮笑肉不笑，他小心地将尹小匡抱上马车，细心检查了好几遍马车里的一切后，又退出车厢，转身面向玉璋州知府，“林大人。”
　　“四殿下是还有什么事吗？”
　　齐与晟将周围的侍卫全部支开，脸色微微凝肃，
　　“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有多少年了？”
　　知府想了想，揖手回答，
　　“正好九年整。”
　　齐与晟：“那在你之前的玉璋州知府，你还知道他的消息吗？”
　　九年前正好是暨王朝刚建立不到两年，彼时还处于新旧两朝的交接过度时期，国内一片混乱民不聊生，全国三十多个省百余个州，齐与晟自然不能一一知道今儿哪个州被合并了明天哪个州被换了知府。
　　玉璋知府有些意外四皇子殿下怎么突然问他这个问题，但还是思考了片刻，认真回答道，“臣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前知府大人在臣上任前几个月就已经查无音讯。”
　　齐与晟了然，似乎是早就料到了是这种情况。他点点头，又象征性问了几句玉璋州的其他事宜，玉璋州的业绩常年稳居全国前几，是个模范州。
　　赶路时间紧，齐与晟没再继续留下去，他翻身跃上马背，扬鞭大喝一声，马蹄嗒嗒嗒地向着北方扬长而去。
　　旅店后方的竹林，身穿紫色长衣的男子悄然转身，对着身后长满络腮胡子的老者欠了欠身，“谢谢李大人的支持。”
　　老者捋着胡须，泰然的脸上露出一丝怀旧，他望着那消失在天边的马车背影，长叹了一口气，“只不过是当年欠墨皇后的一份人情罢了。”
　　一路上车辆颠簸，尹小匡醒来过几次，吐了好几回血。吃进去的东西也全都给吐了出来，把小脸都给吐青了。齐与晟见尹小匡这样，真的是又心疼又不知所措。他差点儿就想要放缓路程的进度，但尹小匡也已经清醒了，一听说齐与晟要安顿下来给他医治，慌忙摇手，说自己撑得住，没问题的，“要是因为我而耽误了殿下的事情，陛下肯定就会更加……”
　　齐与晟闭着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住似的，疼到要命。尹小匡就是太圆滑了，怎么能这么通人性？他怎么就不能学学其他嫔妃那些招摇的心思，陛下不认可他们的婚事，他就闹一闹啊！
　　尹小匡擦了擦嘴角的污秽，对着一脸担忧的齐与晟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马车奔回陵安城，一进入皇宫，齐与晟连返程后去承安殿复命都没做，直接指挥着马车先去了疏华殿。
　　尽心尽力将尹小匡安顿好。
　　尹小匡又开始有些低烧，平日里鲜红水灵灵的嘴唇都干的裂纹。回宫后最大的好处就是全国各地最优秀的大夫都汇聚在太医院，叫起来方便。齐与晟问了下太医院大夫的档期，听说秦院使已经回来上班，当即下了令让秦院使火速赶来。
　　“小匡，”齐与晟搂着尹小匡瘦弱的身子，这吐了好几天，饭都没怎么吃，怀中的人儿似乎干瘦到只剩下了骨头，“你忍忍，好吗？”
　　秦晓打着哈欠从疏华殿的大门进入，一到内阁就看到尹小匡趴在床边，低着头往盆子里吐水，期间还呛了好几下，胸口随着咳嗽上下剧烈起伏。
　　齐与晟满脸心疼地用手抚着他的背，试图让他舒服点儿。
　　秦晓的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四殿下这是真的没谈过恋爱啊，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就这般掏心掏肺……
　　秦晓花心惯了，耸耸肩，他刚放下药箱，这时，疏华殿外又有人急速前来。
　　穿的是御前侍卫的衣服，对着守在门外的殿兵揖手，很纠结地说了几句什么。这已经不是第一个第二个御前来的侍卫，打齐与晟回宫后，齐策已经派来几波人，催促齐与晟先去承安殿！先去承安殿！
　　奈何齐与晟眼皮都不抬一下，眼里只有他的尹小匡。
　　殿兵也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打发了一批又一批的御前侍卫，虽说一个国家皇帝最大，但齐与晟属于例外。齐策根本不敢跟他这个四儿子来硬的。
　　都说，如果齐与晟有想要造反之心，整个江山弹指间就成了他的所属物。
　　尹小匡缓了缓神，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齐与晟给他轻轻擦拭着嘴角。尹小匡眼角往外斜，就看到了秦晓站在旁边，殿外御前侍卫的红色绒衣也看了个清清楚楚。
　　“殿下……”被褥中的人儿虚弱地张了张嘴，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推了推齐与晟的胳膊，“陛下，找你……”
　　“你……先过去吧……”
　　“秦太医这不是……来了么……”
　　齐与晟连连吩咐了整个疏华殿的人，有什么事务必立即去给他汇报。秦晓揖手恭送四殿下，齐与晟的身影消失在了青石板路尽头的拐角。
　　秦晓站在窗边，看着那路尽头没了人影，“哗啦——”下子拉上了竹帘。
　　本来应该歇息下的尹小匡，突然睁开了双眼，腰弯成虾米，脸色浮现出十分痛苦的神色。
　　秦晓一把掀开了尹小匡盖着的被子，就看到他腰间伤口处，血水已经浸染透了白色的里衣。
　　尹小匡咬着牙，虚弱地问秦晓，
　　李大人仿的那把刀，确定没问题吧？
　　“可千万……别被看出来是假的……不然，我这一刀、可就白挨了……”
　　秦晓按着他的身子让他别动，点头道“你还信不过我？”，边说边解开了被血水染红了的衣服，麻利换药。
　　尹小匡被秦晓不知道从哪儿扣来的药抹的伤口疼到嗷嗷直叫，身子一扭一扭秦晓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给老子安静点儿！”
　　“……”
　　新换的白布缠绕在腰间，血终于不再流了，尹小匡把被子扒拉回胸前，闭着眼睛缓了一下疼痛，突然又伸出脑袋，冷不丁对秦晓说，
　　“回头你得让吴越想想办法把那个假扮余氏孤儿的小男孩给从齐与晟手上弄出来啊……”
　　秦晓面无表情把尹小匡的脑袋给摁了回去，摸了摸他头顶那根花里胡哨的发簪，没回应尹小匡的话，反而突然问道，“梁思诺你……不会真的对齐与晟动心了吧？”
　　尹小匡愣了片刻，随即嗤笑了一声，眼底染上浓浓的嘲讽，“……”
　　“怎么可能。”
　　玉璋州抓住的那个野孩子也被一并带回了宫中，关在刑部天牢。刑部侍郎和太医院的人跟野孩子对峙了一天一夜，确凿了这孩子是个傻子。
　　既然是傻子，那基本定了就是余家的遗孤！
　　野孩儿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罗了一遍，期间还发现了余氏家族的族徽，这更是给小孩的身份敲定锤子。当然，除了族徽，刑部的人还找出来一些琐碎的零件，包括铜板啊吃饭用的碗筷啊，居然还有一把挺干净的木簪。木簪顶部镶嵌的精致花纹让刑部的官吏纷纷感叹——余家以前的经济实力绝对不是盖的！
　　但搜罗出来的一筐的东西里，却再也找不出一个跟凌河军有关的零件。
　　那柄镶嵌着【凌】子的前朝旧刀，仿佛就是为了证明那座金矿山是用凌河军的命换来而存在的，如此孤独却又重量千万，带着那些被封印在黄土沙漠下千万将士们的冤冤忠骨，终于要厮杀回来了！
　　齐策握住那把锈迹斑斑的刀，望着刀柄底部快要被岁月磨平了的底部，【凌】字却依旧深深烙印在玄铁下。
　　正值春秋鼎盛的一代开国皇帝，突然双眼中就滚落出两行浑浊的泪水，“稷儿……”
　　与此同时，在大观园接管北漠王被杀现场处理的官吏也进谏上书，一字一句将他们分析的最终结果全部呈现于宣纸之上
　　【经过对现场的详细勘察，臣等发现，北漠王被杀前，曾经试图去保护那名红衣女刺客！】红衣刺客明明是来杀北漠王的，却在危难降临那一刻，北漠王居然挺身去保护刺客！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但也不完全是无解的，有脑子的人很快就能找到另一种解释：或许，原本就是北漠王有愧于那女刺客，为了赎罪从而才在临死前，还要想着去保护旧人！
　　如此一来，齐与晟心里便有了一个很骇然的猜测。而不偏不倚，吴越突然又请示进殿，说有重要事情必须紧急汇报。
　　齐策大手一挥，让吴尚书令赶尽进来！今儿这就是要翻盘了，旧事新案全部都摊牌，有什么统统都上来说！
　　吴越平缓地在大殿内站稳脚跟，给齐策和齐与晟分别行礼，依旧是他那副文邹邹的模样，不紧不慢道，“臣，受四殿下嘱托，在查邵丞相大人的账目本时，顺带查遍了邵丞相十多年前在五里州做知府期间所有的业绩录，发现了一个古怪的现象。”
　　齐策让他说，全说出来！这邵承贤，还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启禀陛下，”吴越揖手，从袖子中拿出一叠奏章，让大监呈递了上去，“臣发现，在十一年前更往前五年，五里州的经济一直是全国最差的，自打邵大人当了五里州的父母官，五里州的业绩就一路下滑，没有好过！”
　　“可就在十一年前，凌河州被灭的来年开春，五里州的经济突然纵身一跃，直接冲上了全国前三。”
　　“这里面的明细已经无可考证，但当年的总数据还是可以找到的，陛下面前的文本就是前朝吏部尚书亲笔写下的有关当年全国的业绩汇总，绝无掺假！”
　　齐策翻开奏章，哗啦哗啦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越看神色越恐怖。
　　齐与晟把吴越的话听的完完整整，这些信息他虽然也是头一次听到的，但是却一点儿也不惊讶，反而心中那些不明不白的乱线团，突然就有了头绪，像是被人找到了最原始的那根头，直接拔出！脑海里冒出来的想法愈发深刻，其实开始刚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齐与晟也是吓了一大跳，甚至是有些不信，怎么可能？但这个念头自打出来后，就逐渐地清晰、顺畅，宛若一根针，将这些碎片状的每一件事，全部串联。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面色染上凝重，走到大殿正中央，单膝跪下，对着阴晴不定的齐策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般，郑重开口，“父皇。”
　　齐策胸口一起一伏，猜不透在想什么，齐与晟的声音将他从万般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扬手让齐与晟说。
　　齐与晟揖手道，
　　“儿臣，有一荒谬的推测！”
　　齐策拂袖坐回权力最高之位，冷声道，
　　“哦？但说无妨！”
　　齐与晟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回荡在空旷的议书大殿中，“北漠王之死案，与十一年前凌河叛国，还有邵丞相，绝对有莫大的联系！”
　　凌河军？邵承贤？北漠王？！
　　这三者……
　　齐策一掌按在了桌前，厉声斥齐与晟，
　　“你可要想好你这是在说什么！”
　　齐与晟双眸坚定，一字一句道，
　　“儿臣，绝无戏言。”
　　“那把带有凌河军象征标志的刀，就是能证明儿臣猜测的最有力证据！”
　　丞相府突然被抄，整个陵安城轰动！
　　抄家抄的实在是突兀，朝廷的黑衣铁骑黑云压城倾入丞相府，马蹄声震耳欲聋，引得四周街道两侧的住户商家纷纷上前去，前来围观。
　　盛统领率兵马，将丞相府团团包围。上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还是醉仙楼的尹老板被抓。风水轮流转，丞相府和醉仙坊谁也好不到哪儿去！
　　邵府的人被拉出来的时候哭的震耳欲聋，那些夫人啊小妾啊喊的撕心裂肺，“老爷老爷”哀嚎个不停。邵承贤也是直接蒙圈了，特么的被禁足在府中接近半个月，终于等来了朝廷的解封
　　却没想到直接是逮捕令！
　　捕什么？为什么要抓他！
　　邵承贤被木板锁囚住脑袋和双手，半步都不肯往外走地对着盛统领大声询问。朝廷的这几个统领都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就让人把邵承贤架起来往外拖。
　　大暨的囚牢分为天牢和地牢，天牢是囚禁普通犯罪了的百姓，比如醉仙坊尹老板之流。地牢是专门监管朝中有罪在身的下臣，邵承贤就被关押入了地牢内。
　　地牢的看管可远远要比天牢严峻的多，齐策很早以前就明白，这些朝廷中的当官人从来都不是什么省油灯，只要你能坐上现在的位置，手里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权力。这种权力可能能让一个罪恶深重的犯人直接摇身一变，变成无罪之人。齐策憎恶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特么的全都是殷朝留下来的腐败！
　　所以大暨的地牢，监守狱卒全都是经过百遍审核才挑选出来的精英，武功高强且意志坚定。这地牢建立以来，还没有哪个犯了罪的官员能通过钱财权势来让自己从这里面减罪。
　　邵承贤的申诉写了一张又一张，疯了般要见陛下，问陛下究竟是什么罪！把他给关了进去！
　　他的确是手上有不少擦边球的案子，但齐策明明已经忍了那么多年！
　　上诉到皇帝手中，过程要严格把关。齐策很清楚邵承贤会问他，但是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生气，自己当年做过的混蛋事，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所有的申诉，齐策统统打回，驳回批语只写了三个大字
　　【凌河军！】
　　狱卒给邵承贤捧回来陛下的回音，邵承贤被折磨的没有半分往日的风采，蓬头灰脸地抓过齐策给他的回信，撕开，展开，当他看到宣纸上那仅有的三个字那一瞬间，突然就瞪圆了双眼。
　　突然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突然、就不嚎了。
　　“扑通！”声跪倒在了地上。
　　当班的狱卒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位曾经那么辉煌的丞相大人，心里直感叹当官当大了也不容易啊，位置越高越摇摆，这些人前半生每个夜晚都是怎么睡得着的！
　　邵承贤死死地看着“凌河军”三个大字，上上下下抠了好几百遍，终于他抬起了头，猛地抓住牢房的铁栏杆，疯了般大吼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齐策怎么会知道！”
　　狱卒按照规矩将邵承贤在地牢中一言一行全部记录下来，送到齐策手中。齐策看了邵承贤的那些“他怎么会知道！”“凌河军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证据！”等狂言后，明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明明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但是，在真的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真的从罪魁祸首的嘴中吐出来“凌河军是被陷害的”，真的在转瞬间自己向来信赖的股肱吐就变成了杀害自己最爱的儿子的凶手。
　　齐策一下子从金灿灿的座椅上跌落了下来，抱着头，仰天长啸。
　　所有的事，几乎每一件邵承贤犯下的罪行，齐策一直以来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是陪他打天下的左臂右膀啊！那是亲手帮他斩了梁岸的山河的将士啊！
　　可到头来，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齐策灭殷朝的最初最初动机只有一个——齐与稷的死。所以他绝对不会姑息陷害凌河军的每一个人！其余的事情邵承贤再怎么犯浑他都不在乎，只有这一件，只需要这一件，他就可以跟邵承贤彻底翻脸！
　　狱卒又将陛下新回复的信对锁在地牢中的邵承贤宣读，一字一句问邵承贤，凌河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北漠和他邵承贤又有什么交易！杀北漠王时的那些用腐血花箭支的刺客是不是他邵府的私兵！
　　让他必须一五一十交代明白！
　　“什么腐血花？！！”邵承贤抓着铁栏杆，神志不清，“我不知道腐血花！北漠王的死跟在下有什么干系！臣全都不知道啊！陛下！臣冤枉！”
　　“冤不冤枉，可不是左丞相说了算的哦~”
　　就在这时，地牢的大门突然喀拉喀拉向上开启，穿着太医院深红官府的男子笑的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
　　秦晓拿出陛下钦赐的地牢通行令，并口头传了齐策的亲喻，让地牢的狱卒们都先下去吧，这里交给他。
　　狱卒们自然不会轻易离开，秦晓揉了揉额头，说还真是一根筋。下一刻他猛地抬手，“唰唰唰——”点了那些狱卒后脖颈的某个穴位。
　　那些意志坚强的狱卒们，哗啦一声，全部倒地，昏了过去。
　　邵承贤认得秦晓，因为吊儿郎当和多情风流的气质实在是太令人过目不忘，他骤然缩到了牢房一角，缓了一下神，又“啪！”地下子再次抓住了铁栏杆，猛地摇晃，“你！你来做什么！”
　　这事儿跟太医院又有何联系？！
　　秦晓笑嘻嘻地侧过身，对着地牢走道通往正大门的放下唰唰摇了两下胳膊，做出一个谦谦大臣请皇子的礼仪，“虽然是四皇子殿下命令我来给丞相大人做催眠，套出来丞相大人那些不愿意说出来的真相——”
　　“但今晚来跟你交手的，可不是我哦~”
　　“另有他人。”
　　秦晓身侧的走道，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一片羽毛落地，轻盈、没有一分重量。
　　邵承贤转过头，望向地牢大门，在苍白的月光下，幽兰狭隘的空间，一个轻薄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靠近，月色晕染在那人的身体边缘，将他清秀瘦削的轮廓勾勒出来，很漂亮、很纯净，就如同天边的皎皎孤月，降落人间。
　　邵承贤的双眼逐渐地瞪圆
　　“你是……？”
　　那人走到关押邵承贤的牢房前，勾了一点嘴唇，
　　漆黑的瞳孔中，浮现出一丝讽刺的目光，
　　“凌河军主帅——齐与稷大公子的、旧人。”
　　与此同时，趴在疏华殿书房内正在沉睡的齐与晟突然睁开了双眼，他按着有些眩晕的头，有些奇怪自己怎么突然就睡着了？难道是近些日子操劳过度头痛又犯了？
　　齐与晟定了定神，喊人去给他打盆冷水来精神精神头脑，然而唤了好几声，疏华殿内却没人响应。
　　齐与晟猛地警觉，第一反应就是往内阁去！
　　当他推开内阁大门那一瞬间，却看到本该已经熟睡了的尹小匡，没了踪影
　　柔软的大床上，空无一人！
　　
　　
第28章
　　齐与晟找了一圈，就是没找到尹小匡。他又把疏华殿上上下下给看了一遍，发现从内到外，所有的侍从以及宫女还有殿兵，全都晕倒在岗位。
　　并不是用什么药物迷晕了或者受了伤而晕倒，似乎只是被人给点了穴。
　　齐与晟原本焦急的心莫名就冷静了下来，居然没有为尹小匡的失踪赶到慌乱。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通知殿外的侍卫，全方位地毯式搜索尹小匡，不是不怕尹小匡被人给掳走了，在这深宫内，还没人敢在他四皇子的领地公然夺人！
　　齐与晟回到书房，坐在红木椅子里，头还在痛，可越是疼痛，却越发清醒，这一大殿的景象实在是不像是突发情况，倒里里外外透露着刻意人为。
　　整个疏华殿，所有人都被弄晕了，独独尹小匡是消失的。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乱撞，齐与晟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这么晚的天，尹小匡能去哪儿？
　　又是去哪儿，还要把疏华殿的所有人包括他四皇子本人都给点穴放倒？这皇宫上下，尹小匡想去哪儿齐与晟帮他办不到？为什么要背着他偷偷溜出去！
　　齐与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是应该坐在桌子后面，等着尹小匡回来、直接质问他究竟去了哪里？还是应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趴回到桌子上继续“昏迷”。潜意识里隐约在抓着他想要冲动去揭开事情真相的脚步，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诫他
　　不要问！不要去问！
　　事情的真相你承受不起！
　　齐与晟还在踌躇犹豫，疏华殿的宫墙外，突然一声恐惧的尖叫划破了死寂的深夜，“啊啊啊啊啊啊——！”
　　齐与晟扶着墙奔了出去，就看到刑部侍郎大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惊恐地指着疏华殿大院内一个个被放到瘫死在墙边的侍卫和宫女，“这这这，来人啊——出人命——”
　　“不要声张！”齐与晟连忙跑上前，一把捂住了刑部侍郎的嘴，将人连拉带扯地给拽回了疏华殿。
　　刑部侍郎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四肢乱折腾。齐与晟把他丢在疏华殿的正堂，利落地让他安静，闭嘴，坐在大堂主人的席位上，揉了揉胳膊皮肤被刑部侍郎抓出来的红痕，问他来疏华殿何事？
　　刑部侍郎终于听出来是四殿下的声音，“嗖！”地下子起身，脑袋还是恍惚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齐与晟“绑架”的他，不敢造次，目光转了圈疏华殿，嘴巴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殿下啊……疏华殿这是……招贼了？”
　　并问怎么不喊人！
　　齐与晟拂袖让他不要管这事儿，刑部侍郎“叭！”地下子闭了嘴，齐与晟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何事来疏华殿！”，这大半夜的，没有重要的事情刑部的人没理由过来。
　　刑部侍郎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正襟危坐，从袖子中取出一个褐色的包袱，伸手递到齐与晟面前，
　　“殿下。”
　　“您之前吩咐的，刑部办完任何一个案子，缴获的犯人所有物都要先经过您的二次复检，才能入存档库。这不余氏遗孤那审讯已经全部结束，那余氏的小男孩儿的随身物件明天就要去存档。今儿白天您说您晚饭后亲自来刑部复检的，下官等您等到这个时辰，尚书大人实在是……”
　　齐与晟突然想了起来，哦对，白天的时候的确是答应了刑部晚饭后亲自去复检余氏遗孤的随身物品。他的脑袋又开始痛了，回忆骤然停止，只能想起来晚饭的时候他还在跟尹小匡共进晚餐，尹小匡吵着闹着要吃辣子鸡，齐与晟呵斥他伤口还没好不得吃！
　　后来……就没有记忆了！
　　齐与晟当然不能跟刑部侍郎坦白真实情况，他接过那包袱，对刑部侍郎道了谢。刑部侍郎美滋滋的，因为受到了四殿下的感谢。起身又问了两句要不要帮着把昏迷了的人叫醒？
　　“不用……你回去吧！”齐与晟摆了摆手，“这些东西本王复检玩，明天一早下早朝给沈尚书送过去……你请先回吧！”
　　送走刑部尚书，齐与晟的身子还是有些有气无力，准备缓一缓再去把外面昏倒的人叫醒。不管尹小匡回来后会怎么样，大晚上的，那些下人们就这么躺在青石板上，第二天容易精神不振。
　　他打开了那包袱，想快速把里面的物件复检完。有时候查案，犯人身上搜罗出来的东西也会传达一些信息，并且这些信息很多情况下并不是看一次就能全部挖掘出，经常有时候一个案子都已经了结了，结果在最后一次对犯人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检查时，突然就发现了新的信息，大了，直接能将整个案子全部翻盘！
　　齐与晟一一过手那些物件，其实都是些不值钱也没什么重要信息的东西了，最重要的那个凌河军的刀早就被齐策扒了个遍，将邵承贤的罪行锤死。但还是得走程序，余氏小孩的东西倒也不是很多。
　　家人被邵承贤杀了这么多年，在荒郊野外艰苦求生了这么多岁月，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了齐与晟翻开包袱里最后一件物品。
　　灯火在窗花的剪影下跳跃，褐色的包袱最底端，隐隐约约藏着一个挺有质感的东西。齐与晟将其拿了出来，发现是枚玉质的长簪，簪子的尾部凸出来拇指大的一块，外面镶嵌着靓丽的金银珠宝。
　　尹小匡在牢房外的石板地上坐了下来，八月份空气挺潮湿，地牢常年不见日光，即便是在夏天，夜晚也湿漉漉的。
　　他倒没介意，秦晓去挨个给那些被他点了穴的狱卒进行催眠，让他们醒来后忘记今晚上发生的事情。
　　邵承贤死死抓着铁栏，盯着尹小匡慢悠悠的身影，想要从这个小小的身体里看透这家伙究竟想要耍什么花招！
　　尹小匡摊了块方布在地面，雪白的衣服坐在了那布料上，盘着腿。他神色很平静，就像是在跟老友叙旧唠嗑似的，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把瓜子。
　　“吃吗？”尹小匡问邵承贤。
　　邵承贤“砰！”地下子砸在了栏杆上，质问他，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凌河军统帅齐与稷的旧人啊。”尹小匡磕着瓜子，慢吞吞地回答。
　　邵承贤不信，齐与稷身边的人他虽说在当时还没那个能耐全部认是，可，凌河军的旧人，不应该全部被杀了吗！
　　那场烧了凌河军驻扎营地的大火，就是他亲手放的！放火后的三天三夜，他手底下的人亲自埋伏在案发现场四周，只要看到有从大火中逃出来的，一律用乱箭射死！
　　尹小匡似乎不太想谈这个话题，随口说了句“你信就信吧不信就不信，反正今天来我也不是跟你邵丞相纠结我究竟是谁的问题，今夜首要任务是要催眠邵大人你哦~要把你当年干过的事情全部从你嘴里套出来哟~”
　　邵承贤冷笑了一声，好歹也驰骋朝廷这么些年，关键时刻理智还是上线的。他坐在草堆里，说他什么都没干！你们没证据！就算你是齐与稷的旧人，你也没证据！
　　他说的斩钉截铁，尹小匡听的明明白白。尹小匡把瓜子皮吐了出来，用纸包好，突然抬头，望着邵承贤的脸，突然轻笑起来，
　　“邵大人可真是自信啊……”
　　邵承贤逐渐找回思路，脸色变回泰然，虽然狼狈，但隐约可以看得出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不是自信，是因为本身就没有的事情，又何来的承认！”
　　尹小匡又磕了个瓜子，嘎嘣嘎嘣声穿透月光。
　　邵承贤继续说，
　　“就算你今晚找来全大暨最厉害的催眠师，也不可能从我嘴里得到你想要听到的信息。”
　　“十一年前的事情本来就是凌河军勾结北漠、齐与稷企图拥兵自立，你就算是齐与稷的情人，也不可能将此事白的说成黑的！”
　　齐与稷的情人……
　　这几个字邵承贤一说出口，尹小匡的眼皮突然抬了抬，紧接着邵承贤又道，凌河军的叛变当年前朝皇后都预测了，世人无人不晓，殷朝末年哀帝梁岸的宠后墨竹绵是天下第一预言师，预测的每一件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在不久后都一一对应
　　她说齐与稷要死，齐与稷最终真的就死了！
　　预言和现实都捶死齐与稷叛国，今儿就算天王老子来，十一年前的凌河军也不可能洗白！
　　尹小匡吐着瓜子皮的嘴唇突然停了下来，咔嚓！直接将一块瓜子皮咬碎。
　　邵承贤还想继续愤慨激言，却猛地被尹小匡抬起头来那幽暗见不到底的目光，莫名震撼了一下。
　　“哦？是吗？”尹小匡的嘴巴又开始了咀嚼，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像是在吃人肉似的，嚼的阴气森森。
　　邵承贤拍了把铁杆，让他要杀要刮，随便来！不是要催眠吗？来啊！他不怕！
　　尹小匡低头抖了抖袖子上的残屑，等到邵承贤吼完了，等到被撞击的的铁杆停止最后一声震动，尹小匡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里充满了意味深长，“寿宴上刺杀北漠王的那名刺客，齐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邵承贤没跟上他突如其来的岔开话题，愣了片刻，下意识问，“什么？女刺客？什么身份？”
　　尹小匡从袖子中摸出一块玉佩，中心呈血红色放射。
　　邵承贤的脸“唰！”地下子就变了，直起腰想要去夺那块玉佩看个究竟，尹小匡却身子往后一仰，笑道，“这可是女刺客的物证，丞相大人还是别玷污比较好。”
　　“不过——可以给你看清楚！”
　　尹小匡将玉佩吊在食指，隔着一小胳膊的距离悬空在邵承贤面前。
　　玉佩上清晰地刻着三个大字——穆旦那。
　　“穆旦那是谁，想必邵丞相比所有的人都知道吧……”
　　“没错，他就是当年你和还身为清宿省巡抚的何匀峥、与北漠王暗地里进行‘阴谷会谈’时，全程跟随在北漠王身后的心腹，曾经北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穆旦那·库尔大副！”
　　“凌河州的前知府——年无庸，也是他杀的呢。”
　　“阴谷会谈”这四个字一出来，邵承贤直接瞪了眼，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尹小匡给足了他消化刚刚那通言论的时间，待到邵承贤回过神来，突然又意识到尹小匡还说了一个爆炸性的名字
　　年无庸。
　　“你——”邵承贤猛地抓住栏杆，拼了命地摇晃，对着栏杆外还在嗑瓜子的尹小匡剧烈嘶吼，“你怎么会知道年无庸……你究竟是什么人！”
　　齐与晟旋转着手中的玉簪，顶部被拦腰打开，里面是个空腔，拇指长短，刚好可以放进去一小块玉令。
　　这个簪子他虽然是在抓了余氏遗孤后才第一次见到，可总觉得有些莫名地熟悉，在刑部神经紧张地进行检查时并没有特别觉得古怪，但刚刚静下心来独自一人二次复检时却发现，他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这枚簪子？
　　齐与晟摇了摇头，起身去倒杯水，路过内阁的大门，他猛地脑海中划过一丝光
　　没错！的确是见过！
　　而且就在前不久。
　　尹小匡头上插的那支！
　　顶部那很突兀的拇指大鼓包，简直就和余氏遗孤搜出来的这支结构大小上一模一样！齐与晟突然就想起来，火灾那天他第二次返回内阁，就看到那簪子滚落到地上，尹小匡趴在床边，簪子的头部环扣被打开，他没注意，还顺手给合了上去。
　　当时他实在是太心急尹小匡的身体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那个玉簪的顶部居然是可以打开关上的。现如今仔细一想，玉簪一个戴在头上的发饰，又何必要设计可以塞东西的镂空？
　　发簪在那之后又被尹小匡形影不离戴在头上，齐与晟现在根本没办法去确认那发簪里面究竟还有什么玄机，夜色深深，疏华殿的下人依旧没醒过来，就像是被人故意定了时的迷醉。这样潮湿又深邃的夜晚，呼吸沉闷，而在那看不见的黑暗中，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悄然撕扯着什么沉浸在深渊之下那些见不得光东西的封印枷锁。
　　“现在齐策老儿呢，是知道了你邵丞相十一年前背着所有人，和何匀峥一起，跟北漠王联手陷害了大公子齐与稷，以及当时的凌河州知府年无庸。嫁祸齐与稷与北漠王勾结，藏匿了朝廷派发下去的军资，并占为己有。事成后，假装与北漠交手战败，凌河拱手归了北漠。而嫁祸齐与稷的那些军资，说是被北漠王给掠走，实则是你邵丞相将那些昂贵的军需用品偷偷运到了南境。毕竟是朝廷的东西，民间都觉得稀罕，于是就顺利地用那些兵械，换来一座金矿山。”
　　“朝廷的人查过你那被炸毁的金矿山，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尹小匡磕着瓜子，继续跟牢里的邵承贤唠嗑，“四殿下呢，去了一趟南境，在南境的玉璋州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东西。”
　　尹小匡边说，边从袖子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一柄染上岁月痕迹的刀，一个是一枚徽章。虽然刀柄木制部分已经可见很深的裂痕与磨损，但是刀刃却依旧散发着闪闪寒光。
　　刀柄的底部，模模糊糊能看出来一个隶书大字——【凌】。
　　而另一个，则是刻着余氏家族的族徽。
　　邵承贤的呼吸瞬间凝滞，满脸惊骇，他一把抓住脑袋，都快要疯了。尹小匡每说一个字就如同一把刀，将他心脏血淋淋地划开
　　怎么会有凌河军的残留兵械！怎么还会存在余氏的痕迹！这些东西明明、明明已经！
　　被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罪恶，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暴露，被展现。
　　曾经最尊贵的丞相大人似乎是想要吼，似乎是想要质问对面的那个男孩，男孩离他坐的很近，抬指可触，可他却抓不住。尹小匡就像是个很无辜的小孩，磕着瓜子，在跟大人谈论着今天是什么天气明天早晨要吃什么。
　　邵承贤疯狂完了，突然又安静了下来，那些到了嘴边的问句犹如一团热气，爆发过后，一下子就没了。他的双目逐渐趋于平静，理智也找了回来。没错，他是邵承贤啊！陪着齐策打江山的大功臣！在这大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
　　不能就这么……
　　尹小匡把所有瓜子都给磕完了，整理干净衣服，继续盘着腿。眼前的邵承贤已经不再癫狂，又恢复了他那高深莫测的脸，干枯的手指也不再紧紧攥着铁杆，抿着嘴，一言不发。
　　“丞相大人这是打算抵死也不承认么？”尹小匡挺意料之中道。
　　邵承贤深深呼吸，用压了再压的声音，控制住声线的颤抖，回答，“还是那句话，你说的一切，本相一概不知。”
　　尹小匡倒没恼怒，事实上死到临头了还拒不承认的大有人在，他双手一摊，无奈地笑了笑，“也是，现在没有任何人，只要邵丞相你死咬着一切都与你无关，齐策那家伙也不在这里，到时候我也那你没办法~”
　　邵承贤就是这个意思！
　　尹小匡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苦苦冥思的模样。
　　邵承贤看不透这个小男孩到底在想什么，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去深思这个男孩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必须屏气凝神，一个字儿都不能透露！一句话都不能说错！
　　尹小匡突然双眼一亮，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哦对啦！有个东西我想丞相大人应该是认识的！”
　　邵承贤紧绷双唇，用尽全力告诉自己不用怕不用怕，凌河军的刀子算什么？余氏家族的族徽又算什么？还有那穆旦那的玉佩又能代表什么？
　　肯定都是假的！全都是伪造的！就为了陷害他！因为那些东西，他确凿无疑当年都已经抹消的一干二净！绝对不会有任何留痕！
　　这些想要无限他的假证据，都去死吧！他不会承认的！根本不存在！
　　尹小匡又像是变魔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很小的方块木牌子。
　　这个木牌子对比起来刚刚那些刀啊族徽啊，实在是做工小家子气了些，桃木的底，用凌霄花样式装饰的边缘，顶部吊着的细线都是闪着银光的流苏编织，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常的通行令或者身份牌，更像那些花天酒地场合中妓女腰间挂的花牌。
　　尹小匡将那牌子竖在了邵承贤的面前，晃了两下，“这个，”
　　“想起来了吗？”
　　邵承贤绷了一晚上的忍耐突然就摧枯拉朽般崩塌，那些纵横官场磨练出来的坚定意志突然就魂飞魄散，他猛地站起身，终于不再是那副冷静，终于脸上风云万变，终于往后退了好几步，像是痴呆了，傻愣了半天，嘴巴哆嗦着，哆嗦着，
　　突然又冲了回来，狂躁地抓着那铁栏杆，
　　嘴里爆发出来的话，却不再是致死不认罪！
　　“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你你你！你怎么会——怎么会——”
　　尹小匡心满意足地收了吊牌，欣赏着邵承贤的最终崩溃，托着腮把吊牌在手里抛来抛去，吊牌上鲜红的曼陀罗花随着起伏妖冶扭动。
　　“我都说了我是齐与稷的故人，”尹小匡轻声道，“赤月宗当年在凌河称霸的时候，月宗主和齐与稷的关系那么好啊……”
　　“邵大人，您不愿意说十一年前的真相，我没办法。但是呢，现在齐策是已经确定了你就是当年陷害齐与稷凌河军的罪魁祸首。我知道您一定怀疑那刻着【凌】字的刀柄、还有余氏族徽究竟是不是他人伪造，以及那穆旦那的玉牌，也没办法证明凌河军的叛国有假。”
　　“但，你也是知道的，齐策到底多么恨凌河案，他就从头到尾没相信过他的好儿子齐与稷是叛国贼！人家都为了他的宝贝疙瘩灭了整个殷朝，现在猛地知道了原来自己的大儿子居然是被人陷害的，你说，他能坐视不管么？”
　　邵承贤面如死灰，尹小匡继续感叹，
　　“所以说，齐策的手再次伸向曾经的凌河，那是迟早的事。”
　　“你认也罢不认也罢，齐策肯定都会回凌河，去追究当年的真相。十一年前凌河还有北漠被杀的那些知情人，他们的尸体又藏到了哪儿去呢？你说，齐策会不会去查一查，那座掩埋着无数冤魂尸骨的、曾经属于赤月宗的风月楼……”
　　“够了！够了！”邵承贤让尹小匡闭嘴，他不要再继续听下去。
　　然而尹小匡却不管，隔着一道铁门，邵承贤四肢还被铁锁加固，碍不着性命安危。
　　“邵丞相啊，您可以不承认，您意志坚定、催眠都奈何不了您。只不过若齐策真的把赤月宗的那座风月楼给挖了，我想当年赵大人那些陈年往事，恐怕就……”
　　“凌河军的谋杀跟赵斯没有任何关系！”邵承贤扒着铁杆双目通红地咆哮，“你不能对赵斯下手！赵斯什么都不知道！你——你——你——！”
　　邵承贤似乎是想要问什么，但实在是太乱了，大脑都在急速充血。尹小匡依旧清风淡雅，盘着腿托着腮，漫不经心接了邵承贤的话，“邵大人是想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赵斯这件事么？”
　　邵承贤已经没了理智，尹小匡抛出一个能戳中他秘密的词语他就一把抓住，左丞相把头贴在栏杆上，剧烈摇晃着铁栏，压着嗓子用最大的力气问最轻的话，“对、对！你！你是！怎么！知道！小斯那件事的！”
　　“年无庸，”尹小匡思考了片刻，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赵斯的确是跟凌河案无关。”
　　“但是他的那件‘不可言说的事’，也是涉及到了年无庸吧。”
　　邵承贤一下子颓废地从栏杆上松手，滑跪了下去，终于崩溃了。
　　尹小匡站起身，弓腰，双手按在膝盖上左三圈右三圈，活动活动坐酸了的腿，很轻快地说道，“邵大人英明一世，天不怕地不怕。但你对右丞相的那份情……还是那句话，如果邵大人不希望齐策为了追查凌河军的案子而亲自去凌河挖了赤月宗的那座风月楼、暴露赵斯大人的‘那件事’，你最好还是乖乖地把十一年前发生的一切全部招供出来。”
　　“凌河军的事情说明白了，齐策自然就不会再去凌河查，风月楼自然也不会被挖，那些埋葬在风月楼下面的陈年往事也就自然不会被曝光于天下。邵大人，你的考虑时间可只有今夜，过了今夜，秦晓大人出去后说什么都没问出来，齐策肯定就会……”
　　邵承贤面如死灰地坐在铁栏杆的另一侧，良久良久，他终于抬起了脑袋，双眼一片死寂，
　　干枯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好……”
　　“我说……”
　　“我全都说……”
　　尹小匡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般，扭头让坐在月光下台阶里快要睡着了的秦晓，把纸笔拿过来。
　　齐与晟趁着尹小匡还没回来，去了趟武殿帅所在的寝房。今夜不是武殿帅当班，这个时辰他肯定是在寝房熟睡。
　　武殿帅向来睡眠浅，齐与晟刚走到大门边，他就醒了，睁眼一看居然是四殿下，衣服都不顾穿，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跪地行礼。
　　齐与晟让他不必多礼，带着他去了殿兵们平日里不值班时喝茶的库房。武殿帅问请齐与晟有什么事？齐与晟坐在椅子上，食指往桌面一敲，“之前让你抹消尹小匡所有身份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武殿帅还有些睡意的脑袋在听到齐与晟这番话的那一瞬间，突然惊醒。他像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般，猛地单膝跪地，“殿下！”
　　武殿帅严肃开口，
　　“您问的正好是时候……属下原本想把事情再确定一遍后，再去向您汇报。既然您亲自前来问起此事，那属下就在这里把一切向您全部说明！”
　　齐与晟停下手指的敲动，直起腰板，武殿帅这话绝对有问题，像是里面有极为骇人听闻的信息。
　　武殿帅低头，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属下在查伊小公子的身份的时候，翻遍其哥哥伊书末副将所有生活过的地方、访遍伊副将生前所有接触过的人，包括他父母以及与父母有关系的人和事物……然而最终却得到了一个很荒谬的结果——”
　　“凌河军伊书末副将，压根就没有同父异母亲生弟弟！”
　　
　　
第29章
　　尹小匡收拾好地上的瓜子皮碎屑，方布折叠的整整齐齐放入袖子中。
　　起身那一瞬间，却双腿一软，扶着前方的栏杆稳了半天才站住脚跟。
　　腰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秦晓正在把邵承贤的口供装入红底金边的进谏封中，听到身后的抽搐声，猛地回头，就看见尹小匡虚弱地靠在栏杆前，大口喘息，右手死死按压住腰部，白皙的指尖渗出一丝鲜红的血。
　　邵承贤在招供完所有的事情真相后，就缩回了牢房的草垛里，双眼浑浊，视死如归。不论尹小匡再怎么摇摆、出了什么乱子，仿佛都不关他的事。他眼睁睁地看着尹小匡贴着栏杆滑了下去，眼睁睁瞅着尹小匡的腰间喷涌出热血，却完全没有一丝的情绪，震惊啊痛快啊统统都无感，一个人颓败地坐在杂草间，像是静静等死。
　　秦晓揣了进谏封，一个箭步冲到尹小匡面前，搂着他的双腋将他提了起来，“诺诺！”
　　尹小匡喷出一口鲜血，硬撑着扶着墙站起身，推开秦晓，往前走。
　　“我没事。”
　　末了，走到地牢与通往外面的楼梯交界处，尹小匡顿了一下脚步，手捂着渗透鲜血的腰，忍痛转过身来，对邵承贤用不大的声音，轻轻吐了一句，
　　“下辈子，别再有那么大的野心。”
　　声音刚好可以让地牢中的人听到，邵承贤直勾勾地望着前面尹小匡的身影，突然滚落出一行泪水，“十二年前……年无庸欺人太甚，他甚至拿赵斯的那件事来、威胁我……”
　　“我当时去求齐与稷，因为跟年无庸走得近的，就大公子一个人……”
　　“可大公子，不理我啊……”
　　尹小匡和秦晓出了地牢，秦晓给尹小匡简单处理了伤口，他们看了看天边的星象，掐指算时间还是在范围，就也不急。尹小匡在地牢后面的小树林里坐了一会儿，差不多恢复了些体力。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把指认邵承贤的刀，还有余氏族徽以及穆旦那的玉牌，起不来身，就塞到秦晓手里，让他处理掉。
　　秦晓两三下就把那“证据”销毁，准备砸碎刻有“穆旦那·库尔”的玉牌时，手突然停顿了片刻，砸石迟迟没有落下。
　　他将玉牌捧在手心，目光有些复杂。
　　尹小匡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耳边是乒呤乓啷铁器折断声，突然一个瞬间，声音静止了，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秦晓，问，
　　“不舍得砸了？”
　　秦晓说，这是苏清最后一件遗物了，交给朝廷的那件毕竟是仿制，真正的原件现在在他手中，他对苏清没什么感情，苏清为了揭开十一年前的旧案而主动献身，曾经又是那么倾心于他，穆旦那·库尔是苏清的爹爹，苏清以前那么宝贝她爹爹的遗物。如今要让他毁灭……
　　秦晓声音有些沉地对尹小匡说，殿下，如果您不希望我留下来这个证据，那我立刻就毁了，绝对不能给他人留下任何把柄！
　　尹小匡长长叹了口气，做事不留痕是他的原则，但是看到秦晓沉默的脸，他突然心稍微软了那么一下，
　　“行吧，你留着吧。”
　　“如果有一天你被杀了，出了事，可不要连累我。”
　　尹小匡休息的差不多，慢慢悠悠回到了疏华殿。果然殿里的人都还在沉睡，尹小匡让秦晓给他们解了穴，有些疲惫地躺回了内阁的软榻，盖好被子，完全看不出来是出去过的痕迹。
　　齐与晟还在书房，这些被他们点了穴昏迷的人解穴后很快就会醒来，秦晓会点穴也会催眠，被点了催眠穴的人醒了后，不会记得任何昏迷的事情，就连自己睡着了如何起来的都不会有印象，一切都照常。
　　秦晓给齐与晟解了穴，去内阁跟尹小匡道别，离开前他问尹小匡不去看看四公子么？尹小匡似乎连谈论都不愿意谈，只字片言间一口不提齐与晟。
　　“你回去吧，我累了。”
　　秦晓揣着邵承贤的口供退出疏华殿，尹小匡是真的不舒服，身心疲惫，腰还疼，他捂着肚子咬被子咬了一会儿，睡意上头，很快便进入梦乡。夜半悠悠，疏华殿的人逐渐醒了过来，僵尸般活动片刻后，恢复了手中的活。
　　齐与晟也如同其余人那样，过了一刻钟睁开眼，混沌地从桌子上直起身，清醒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手中的事物。秦晓在给齐与晟解穴时，特地检查过他昏迷的途中有没有醒来的迹象，齐与晟睡的很沉，桌子上的东西也如点穴时的一模一样，秦晓没有发现有任何异样。
　　可秦晓没看到的是，在齐与晟趴着的案桌右手边的一摞卷宗底端，新压上了一张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纸，纸张露出的边缘没有任何字，任何人第一眼看到都会认为那就是一张乱放的空白宣纸。
　　齐与晟继续处理着手中的工作，停笔片刻，将那张平平无奇的纸，随手抽了出来。
　　纸张里面，密密麻麻印着工整的文字
　　凌河军副将伊书末生前资料。
　　齐策是不可能亲自下旨召天下第一催眠师来给朝臣催眠套真话的，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其他的法子也束手无策，邵承贤是什么人？上过刀山下过火海，以前在五里州还没当知府时五里州的县官们都清楚他的名声——死也撬不开嘴的铮铮铁汉子！
　　所以催眠得用，可皇帝老儿自己创下的规矩：大暨王朝不得搞巫蛊之术，这事儿要办，就不能经齐策之手。
　　所以他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一股脑丢给齐与晟。
　　齐与晟最信得过、也是唯一熟悉的催眠师就是秦晓，催眠邵承贤的活儿交给了他，秦晓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自己绝对能完成任务！
　　果然，催眠实施的第二天，秦晓就出色地完成了四皇子殿下的安排，居然真的从邵承贤那死嘴里套出来惊天的真相，恭恭敬敬交给齐与晟。
　　“殿下对下官如此信任，秦某肯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啊！”秦晓交给齐与晟那写满字的口供时，一脸春风得意，旁边知道此事的属下们都纷纷瞪眼，没想到邵承贤竟然真的招了！那可是左丞相大人啊！就这么老老实实坦白？
　　他们钦佩秦晓的厉害，赞叹果然是能让四殿下都信赖的催眠师！毕竟齐与晟曾经也是那么地不待见巫蛊催眠术。
　　秦晓笑眯眯地将口供呈递给齐与晟，齐与晟挺平静地接过那红底金边的进谏封，挺平淡地看了秦晓一眼，
　　微微一笑，
　　“秦院使，辛苦了。”
　　咬字清晰，一字一句。
　　秦晓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早朝是在齐与晟将邵承贤的口供交给齐策后才进行的，比往日推迟了接近一个时辰。大臣们纷纷站在金銮大殿外，看这阵势，怕是要有大事情发生！
　　果然，开朝，齐策一脸阴沉拂袖走来。今天的陛下比往日里都要肃杀，浑身散发着只有当年在灭前朝时才有的阴森恐怖之气。
　　所有的礼节全部暂且放一放，齐策让伺候着的宫女大监也都退下，今儿不用走程序了！他大手“啪！”地下子拍在了龙椅前的案桌，震得大殿内所有人都忍不住低下头，纷纷跪地，“陛下息怒！”
　　从来没有过如此肃穆的开朝，就连国家大事也不议论了，齐策努力控制住自己胸口的起伏，努力让自己平静，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可怖，“今天万事不议，”
　　“只讨伐左丞相邵承贤十一年前欺君谋杀凌河军一事！”
　　全朝堂瞬间哗然。
　　其实邵承贤跟北漠王被杀这档子事有关系，朝中进来是有风声的。因为时间点卡的正巧嘛，北漠王刚死左丞相就被禁足在府中，外面由朝廷的人严格把守，不准任何闲杂人员进入，摆明了就是不能通风报信。
　　但没人知道这里面具体到底有什么缘故，腐血花的案子和后面北漠王被杀的具体细节以及他派齐与晟南下的风声齐策又压的很严实，仅有齐与晟齐策父子二人、太医院两位太医，以及吴越尚书令知晓，大臣们就算是再怎么猜，也难以描摹出真相。
　　如今齐策公然在朝堂上公布此事，直接将整个早朝炸开了锅，众臣纷纷吃瓜，齐策一条条罗列邵承贤当年干的勾当之事，官员一道道听，开始还会感叹两句邵丞相怎么能做如此人神共愤的事情啊！
　　到最后却都没了声，实在是被吓到了。
　　齐策一字一句，向天下人昭示着邵承贤的罪行
　　十一年前，与北漠国勾结，构陷凌河军，导致大皇子齐与稷的死亡，并放火烧了整个凌河军，用私吞军资嫁祸完凌河军后，又将那军资全部运往南境卖掉，并声称那些军物都是被北漠掠走；联合北漠王，杀了当年全部涉及到此事的人，以及他们五代以内所有的亲人还有朋友。尔后，凌河被割，凌河州彻底从殷朝的版图上消失，五里州一夜之间爆发，业绩从清宿省倒数第一突然就刷到了全国第一！
　　光是杀齐与稷这一条，就足够邵承贤死一万回的了！全国上上下下，只要当官，多少都知道一些当朝陛下为什么要灭前朝的缘由。当初凌河军沦为叛军时，殷哀帝只是作为最后的刽子手将屠刀砍向齐与稷的脖子，齐策就彻底从一个忠臣翻脸变仇人，现如今又爆出来原来凌河军当年其实是被诬陷的，私藏军资想要拥兵自立这些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的事情，居然都是假的！
　　太荒唐，太刺激！齐策不要了邵承贤的老命才怪！
　　其实邵承贤的那张口供上，有些细节还是没有完全解释明白，他只阐述了十一年前他如何去求齐与稷对付年无庸，结果在齐与稷那儿吃了闭门羹后才起了杀心，一刀杀了年无庸又灭了凌河军，以及与北漠王的“阴谷会谈”中的详情。至于最开始他为什么要杀年无庸，只字不提。
　　但就算没有说明白最初的杀意是如何起的，害死皇长子的事情已经是铁板钉钉。齐与稷在看口供前，与齐策苦思冥想，对着那些线索分析了一遍又一遍，也只能得出邵承贤应该是跟北漠王之间有什么密谋，这个密谋与十一年前的凌河叛变有关系。
　　口供一出，万事明了，怪不得那女刺客要刺杀北漠王，原来人家的父亲当年正是参与了阴谷会谈的重要人员，就因为见识了阴谷会谈的阴谋，所以才被株连九族。那个女刺客大概是被北漠王秘密放走的，邵承贤并不知情。结果十几年后人家女儿回来复仇，被邵承贤看到了，才又对北漠王以及穆旦那的孤女起了杀心。
　　这也可以解释了邵承贤为什么要连夜派刺客用沾了腐血花的箭刺杀大观园，邵承贤本来就知道北漠王用了肤散脂。突然知道北漠王居然背着他放走了当年的证人之女，是个有脑子的人第一反应那肯定是——可不得将人证们都速度点儿赶尽杀绝，否则后患无穷！
　　一柄刻有【凌】字的匕首，一把涂抹着腐血花的箭，，一块印有北漠原大副“穆旦那”的玉牌，单单哪一件独拿出来都没办法将邵承贤、北漠王以及凌河军叛国联系在一起。
　　但所有的线索都放在一起，三个点连成一个平面，一条线麻溜穿到底，最终逼出来了十一年前的罪恶真相！
　　邵承贤活不了了，齐策恨不得立刻将他千刀万剐，但还有些事情还要先去完成：北漠既然敢做杀他齐策长子之事，现在他齐策当皇帝，正好赶上此时北漠无国君，齐策直接一道圣旨，命纪语涵为大将军，率兵攻打北漠！
　　并让齐与晟以监军皇子的身份，同去！
　　国宴的失职齐策早以不再跟纪语涵计较，因为纪语涵的真的很厉害，在带兵与作战谋略这两方面都是大暨的佼佼者。这样的人才不用实在是太可惜。纪语涵领了命，朝廷的刀杀光了还留在陵安城、等着要一个真相的北漠外交使团。千军万马隆隆北上，刀剑冷锋直逼黄天漫土北漠国。
　　此去北漠，齐与晟当然是要带上尹小匡的。尹小匡受伤身体虚弱，他不放心把人留在宫中，毕竟虽然打仗的事情齐策信任他重用他这个四皇子，但是对于断袖风，身为人父的齐策也不可能就此点头同意他和尹小匡的婚事。
　　而且……
　　离宫前的这些日子，齐与晟对尹小匡依旧像从前那样的好，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般，呵护备至。
　　他跟尹小匡说了要北上灭北漠国的事情，让尹小匡跟着去，讲的明明白白若在宫中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发誓这一次一定要将他好好保护。语气是真的很诚恳了，若是让外人看到向来冷血无情的四皇子殿下居然也会如此倾心对一人起誓，怕不是要觉得四殿下被什么鬼东西给魂穿！
　　可尹小匡，似乎并不太想去。
　　齐与晟奇怪，问他不是一直嚷嚷着不想被关在这深宫中吗？北漠虽然常年风沙，但那里的烤羊肉串囊夹馍以及香喷喷的羊奶茶还有甜到流汁的哈密瓜，不都是尹小匡最喜欢的吗？上一次北漠进贡的那些边疆美食尹小匡不是说爱到无法自拔吗？
　　“你放心，打仗不会伤及到你去那边玩的。”齐与晟摸摸尹小匡的脑袋，他真的只是单纯觉得尹小匡呆在宫中很危险，若他不在，齐策的屠刀指不定哪天就落到了尹小匡的脑袋上。
　　尹小匡还是摇头，似乎还是想说不要去。齐与晟的眸子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尹小匡大眼睛眨啊眨，最终还是妥协，
　　“我就是……好吧，去就是了。”
　　北漠与大暨的交界处，曾经是凌河州的地盘，这里常年风沙，吹的人都睁不开眼。尹小匡换了一身鲜红色的袍子，长长纱巾绕过脖颈缠在脑袋上，衬得他的小脸愈发地白皙清纯。
　　进入北漠的边缘地带，一路上到处都是好吃的好喝的。齐与晟的人马跟纪语涵兵分两路，假扮成中原来疆域的商客，便于打探地理情况。齐与晟用提早换来的北漠钱币买了不少烤羊肉串以及果干，北漠商人很热情，齐与晟提着那些美食，想尹小匡绝对会非常喜欢。
　　“小匡，”穿着白色阔腿裤金色马甲的齐与晟推开安顿尹小匡的客栈，便衣守在门外的守卫对齐与晟恭敬行礼，齐与晟摆了摆手，合上门，语气挺轻快地对抱腿坐在木阁床上的那个红衣人儿摇了摇手中的好吃的，“你看，我买到了上次你说你最喜欢吃的……小匡？”
　　尹小匡缩着身子在绣满金色波浪纹的被子里，眼神空洞，露出来的肩膀似乎还在瑟瑟发抖。
　　齐与晟的心一下子悬空，以为他是不是伤口又痛了，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在床边，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脑袋。
　　尹小匡突然猛地往远离齐与晟的角落缩，并抬起手，“啪！”地下子将齐与晟的胳膊打偏了过去。
　　齐与晟一愣。
　　尹小匡很快便找回了神智，看清了眼前人是谁，瞳孔中的那丝惊恐消失，身子往前动了一点儿，张开嘴，声音却还是有些不利索，“没……没什么，对不起啊，殿下！”
　　齐与晟关心地问他怎么了，难道今天发生什么意外了吗？一个白天他都在和纪语涵会合，布局着如何对北漠的政治中心发起最有效的进攻。离开前齐与晟还特地对守在客栈外的十几个武功高强的守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护好尹小匡，如果他想要出去玩，尽量不要把他往偏僻的地方带。
　　尹小匡怔了片刻，随即脑袋摇成拨浪鼓，
　　“没……没有，今天一切都很好！我还吃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就是刚刚午睡，做了个不好的梦，醒来还有些恍惚……殿下，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呀，我要吃我要吃~”
　　心上人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活泼，齐与晟松了口气，似乎是想要问什么但是也没问，见尹小匡跳下床就要去找烤羊肉串，他跟在后面给尹小匡穿好鞋。尹小匡盘着腿坐在圆鼓凳子上，抱起一个囊往里面夹了一大把羊肉串就开始吃，吸溜吸溜，吃的满嘴流油，脚腕手腕戴着的铃铛镯子，发出叮铃叮铃清脆的响音。
　　齐与晟总觉得有些莫名的心慌，但是又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
　　到了晚上，北漠的天空在夜里是可以看到浩瀚星辰的，中原许多喜欢游山玩水的浪子为了领略举手可摘星的奇妙感，每逢夏季都会特地前来大暨与北漠的交界线，夜半站在苍茫沙漠的脊封，对着那烂漫星河长叹岁月千年。
　　齐与晟想带尹小匡来北漠，也是有想和他一起看星星的念头，印象里尹小匡好像对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特别喜欢，中原的夜晚不太容易看到满天星辰，齐与晟便希望能让尹小匡在这荒凉的大漠、世间最接近天宫的地方，与他一起赏美景。
　　可尹小匡却说自己困了，不去看。
　　齐与晟拿他没办法，这种事不能逼，况且尹小匡的腰伤还没完全好，齐与晟估摸着他是伤口没好实落，容易累，也就不再提去看星星的话，换了衣服，陪他上床入睡。
　　夜晚的空气偏凉，很干燥，为了让屋里湿润一些，齐与晟点了北漠特有的香薰。袅袅香气萦绕在整个房间，他给尹小匡换了伤口的药，熄灭灯火，睡下前还在尹小匡的额头轻轻印了一个温柔的吻，“睡吧，这个香是安神的，能让你不要再被噩梦纠缠。”
　　尹小匡点了点头，合上双眼。齐与晟真的是看着他睡着了，才躺下睡下。窗外的夜色寂寥，空旷的传送着岁月的光茫。
　　到了后半夜，齐与晟有些浅眠，忽然就听到耳边划过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齐与晟猛地睁开了双眼，起身。
　　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打眼见尹小匡整个人蜷缩在被子中，双手死死地抓住肩膀，衬着夜色都能看出他用力到将指甲深陷入肉里，额头是大汗淋漓，五官紧巴巴地扭曲在了一起。
　　模样十分痛苦！
　　齐与晟慌了，连忙点开灯抱起尹小匡，想要把他呼唤醒，尹小匡被他摇了好几下，终于睁开了双眼
　　却在看见齐与晟的那一瞬间，瞳孔突然骤缩，大叫了一声拼了命地往后退却，浑身害怕到抖成筛子，摇晃着脑袋口齿不清地尖叫道，“大公子，求求你，不要过来！求你了——”
　　扬起手，猛地对齐与晟的脸，狠狠地扇下一巴掌，啪！
　　第二天一早，尹小匡醒来的时候，齐与晟还没走。尹小匡睁开眼睛，脑袋混混沌沌，完全想不起来昨夜发生过什么，他见齐与晟坐在床边，衣服还是睡觉时的白衣，觉得有些奇怪，爬起身来上前去凑了凑脑袋，在齐与晟的怀中撒着娇，“你怎么还不换衣服呀~今天不用去找纪将军嘛？”
　　齐与晟垂下眼皮，凝视着尹小匡毛茸茸的脑袋，脑袋顶部插着一根玉簪，这个簪子尹小匡真的是形影不离地带着，白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插入发中，晚上睡觉时要藏在枕头底下。
　　“……”齐与晟抬起手，揉了揉尹小匡的头发，
　　“陪你吃个早饭，再走。”
　　尹小匡乖巧地给了齐与晟一个香吻。
　　其实尹小匡的身份绝对不简单，齐与晟早就猜测到了。伊书末的弟弟，这个虚假的名号齐与晟打一开始就半信半疑。
　　但这又有什么呢？
　　齐与晟陪尹小匡吃完早点，摸了摸尹小匡的脑袋，问他今天要出去玩儿吗？他见尹小匡今日的状态不错，这里不是宫中，可以随便进出，尹小匡又那么喜欢玩儿，有守卫陪同，倒是可以出去放松一下。
　　尹小匡喝着肉膜汤的嘴，突然停了下来。
　　他放下碗，垂眸思考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有些犹豫道，“我……还是想呆在客栈里，有些累……”
　　齐与晟皱了皱眉，尹小匡明明不喜欢被囚禁在一个小地方啊，以前离宫，他都偷着摸着跑出去耍，怎么到了北漠、曾经的凌河州，他却反而不愿意四处游逛了呢？
　　尹小匡嚷嚷着腰有些痛，齐与晟担忧他的伤口，便不再提出去玩的事情。这个疑惑他暂且压在了心里，望着尹小匡真的打着哈欠又往床上走，齐与晟让随从收拾干净饭桌，起身拿起刀准备出发。
　　大暨的军队正式向北漠朝廷发起突击，正逢北漠无国军，政治中心一片混乱，纪语涵的人马在齐与晟的作战策略下，一举直创北漠的中心。
　　连根拔起！
　　这场战争真的是不费吹灰之力，上午起兵、傍晚就结束了绞杀，大暨的军队几乎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直接端了北漠的权力！这样的结果让齐与晟更加心疼他的皇长兄齐与稷、以及凌河军。
　　当年啊，要不是那些龌龊的阴谋，那么优秀卓越的凌河军，又怎么可能输？在全国都有名的凌河州，又怎么可能被夺走、彻底沦为他国之土！
　　晚上的时间齐与晟是不留在军营驻扎地的，大家都知道四殿下有佳人要照顾，都理解。齐与晟策马奔腾离开了战场，一路上还随手杀了几个北漠死里逃生的士兵。进入到曾经凌河的繁华地带，他换下身上沾了血的铠甲，摇身一变，又变成了那陌上陌上人如玉的翩翩四皇子殿下。
　　下了马，齐与晟牵着绳子，马蹄哒哒哒地在黄土路上走。已经是戌时，街道两侧支起了夜摊，这里夜晚的规矩和中原差不多，晚上是有很多卖宵夜的。
　　当然也有青楼之类的风月场所，还不少。这里没有大暨朝廷的那些戒严，青楼迎客的姑娘们都直接站在了路边，看到有客官在门前稍作停留，就往上揽。
　　齐与晟买了些红豆凉糕，给尹小匡回去做宵夜，尹小匡说是对外面世界没意思，但齐与晟明白，他肯定馋这些好吃的。
　　话说回来……齐与晟望着走一步就能遇见三个的青楼女子，一个个都穿着暴露的衣裳，抹着妖艳的妆容，他突然就想起来，似乎第一次见尹小匡的时候，那家伙也是浑身染着风尘的色彩，但尹小匡的魅却不是通过抹脂画眉涂出来的，也不需用多么情涩的衣物装点，他的骨子里就散发着妖娆，缠人心的那种欲。
　　一想到心上人，齐与晟低头，无声地笑了笑。是啊，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算明白尹小匡的身份可能会很复杂，甚至那藏匿的真相恐怕是他承受不起的，而他依旧想要和那个人在一起。
　　你永远不知道，爱一个人，有多么卑微。
　　齐与晟不想去查尹小匡的真实身份，也不想再知道尹小匡为什么要接近他，若真的是为了凌河案，那么就帮他翻案，翻了案，那小孩是不是就会愿意呆在他身边了呢？
　　夜色茫茫，终于接近了安顿的那家客栈，齐与晟一步一步往前走，隐约间看到了客栈二楼竖起的店牌，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会坐在窗前，等他回家吧……
　　齐与晟刚走到最后一个路口，右手边是一座华丽的青楼，店前站着一行妙龄女子，正拎着手帕，笑嘻嘻地跟进入风月地的客官们打闹。
　　其中的一位女子见到齐与晟，突然眉开眼笑，扭着小蛮腰就往前跑，“啊哟~帅哥~”
　　齐与晟别开身子，不理会她们，他只当这些人是在对他谄媚，想要用美色将他拉入青楼中消费，于是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往客栈走。
　　可那女子却一把扯住了齐与晟的袖子。
　　齐与晟皱眉，甩袖想要让她别碰。
　　女子抓着齐与晟的衣服，眨了眨画着浓浓妆的眼，突然像是见了老朋友般，手中的绢子扫了下齐与晟的肩膀，“啊呀~这不是尹美人的金主嘛~好久不见呀！”
　　齐与晟定了下神，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女子见齐与晟没说话，以为他想不起来，又继续嗲笑道，“我是以前跟尹美人一道在赤月楼的阿春呀~公子难道已经忘了嘛？”
　　“就当年公子去赤月楼给小尹赎身时，奴家还帮着您摆平被您砸了的场子呐~想起来没？”
　　齐与晟依旧不说话，但眼睛中却逐渐凝聚上一层凌厉。女子撅起嘴，似乎有些泄气了，收了手掐住自己的腰，连连叹息道，“唉！也是，已经快十年了，公子肯定已经忘记奴家啦~没关系……不过也真的是，这得有好些年没见到公子了呢，过的还好吗？小尹现在怎么样？你们两个人……”
　　“等等！”一直默不作声的齐与晟突然抓住女子的胳膊，女子吓了一大跳，齐与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手，厉声问道，
　　“你说的那个‘小尹’……是谁？”
　　女子奇怪地眨了眨眼，“尹美人啊！尹小匡！他不是闵轩公子你花重金救走的嘛，怎么难道你们离开赤月楼后，就分开啦……”
　　“你，叫我什么？”齐与晟打断她的话，眼白瞬间充/血。
　　女子被齐与晟的表情吓到了，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半步，“闵、闵轩、公子啊……难道你不是，闵轩、公子？”
　　“可……你和闵轩公子，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啊……”
　　……
　　……
　　齐与晟如同遭受了当头一棒，直接僵在了原地，
　　手中的红豆年糕，“哗啦！”下子掉落在了脚边。
　　【兄长，这是在画什么？】
　　【与晟来了？快坐！这是我画的宅院，与晟你知道吗？每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士将来载誉而归后，都可以得到朝廷钦封的爵位。你大哥我现在是朝廷的一品将军，再过几年就可以封侯自己开建府邸了！】【兄长这是画的以后想要居住的宅院吗？真漂亮！】【与晟要是喜欢的话，将来大哥也可以再为与晟设计一座更好的宅院，用来给与晟娶媳妇儿~】【……兄长说笑了，与晟还小，哪考虑得到娶妻生子那么久远的的事情！话说回来……陵安城中那些贵府似乎都会有一个很舒雅的称号呢，大哥要是开衙建府，准备打算给这座漂亮的宅院取什么名字？】【……闵轩居。】
　　【等大哥解甲归田，就以“闵轩”二字做雅号，届时人人便不再喊我“齐氏大公子”，而是该称呼我为“闵轩公子”了。】
　　
　　
第30章：凌河往事·上
　　殷三六五年。
　　齐与稷满脸冰碴子地从边境理事营回到凌河军驻扎地，身上那一身专门为了会见北漠王而穿的正式见面服都没脱，甩袖坐在了座椅里。十二月的天，外面的黄天冻土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凌河常年风尘漫漫，冬天的大地没有一丝生气。
　　凌河军将军营里倒是摆了一盆从中原带过来的腊梅，这玩意儿果然是换了地方就水土不服，也不发芽也不冒花骨朵儿，小兵们每天给它浇水，还是半死不活的模样。
　　齐与稷按着眉心，头很疼，和北漠交涉关于两国领土划分的问题又一次不欢而散，北漠王财大气粗，那身边的大副一副人精模样，愣是将向来沉着冷静的齐大将军气得直接当堂甩脸！
　　营地的侍从颤颤巍巍进来，给将军营里添了木炭，帐篷里瞬间升起温度。齐与稷按了一会儿眉头，又吩咐手下将地图搬给他。这仗恐怕是要打了，远在陵安城的陛下几番意思——要是北漠不妥协，那就来硬的，直接端了得了！
　　反正凌河军有那个实力！他齐与稷又是全大殷最出色的大将军，年少成名，曾经多此帮助殷国打下西部和北部边境的疆域，战功显赫。邻国敌国无人不晓，大殷出了个百年难见的少年将士，在作战谋略和前线冲杀上都是无与伦比的佼佼者！
　　小兵又给那腊梅浇了浇水，小声问齐大公子需不需要将伊书末等副将都叫过来？齐与稷看了眼面前快嗝屁了的腊梅，更加心烦意乱，摆摆手，说不用了！
　　这个浇水的小兵是近半年才加入凌河军，不是朝廷正式招纳进来的，是齐与稷半年前回陵安在大街上捡的。当时男孩正在跟卖包子的店铺掌柜的争论收钱收多了的问题，老板气不过和那男孩大打出手。齐与稷刚好路过，见男孩几下就将那掌柜的给控制住，伸手干净又狠毒，加上刚刚还听了他冷静对峙店铺谋暴利的话语，这让齐与稷觉得这小子倒是个带兵打仗的种儿！
　　小兵低头，却没有退出将军营的意思，眼神忧郁，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齐与稷抬起头，问他有话直说，小兵紧张地张了张嘴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营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有力的汇报。
　　“齐将军！”
　　“清宿省巡抚何匀峥、五里州知府邵承贤，前来求见！”
　　“邵承贤？”齐与稷一巴掌拍在案桌前，素日的风度全无，直接站起身大步流星往门边走，边走边用含了冰碴子的声音烦躁道，“他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跟他说过不要来不要来他那事儿我不可能帮他办！”
　　“这次怎么还把清宿巡抚一并给拉过来了？何匀峥……”
　　拉开厚重的门帘那一瞬间，齐与稷就看到身子骨干瘦的邵承贤“扑通！”下子跪在黄土里，满脸的祈求，对着站在门帘下的齐与稷疯狂叩首，“大公子啊，求求您，就帮帮下官吧！”
　　后面跟着的是清宿省的巡抚何匀峥，背着手，看向齐与稷的眼神也是一片哀求。
　　每年的腊月，朝廷会汇总全国三十四个省一百二十八个州的全部业绩，拉出排名，在全国公示。
　　并且会根据这份业绩排名，嘉奖前三的省州，
　　革除最后三个州县的当官知府！
　　清宿省是一个十分神奇的州，每年业绩全国当首的在清宿，倒数第一的也是在清宿。蝉联多年第一名的正是齐与稷所在的凌河州，凌河州有多么强盛，除了业绩年年稳居第一、坊间家家户户富裕外，就连坐在陛下都钦赐驻扎凌河的、大殷第一实力军队，名为“凌河军”。
　　足以见得在那个时候，凌河州有多么出色！
　　可倒数第一的州呢，也出在清宿省，而且还就在凌河州的隔壁——五里州。
　　五里州的知府邵承贤，倒是跟清宿省的巡抚何匀峥关系很好。
　　何匀峥气不过五里州的日渐残废，但邵承贤似乎又没那个命，殷三六五年年底的业绩排名，他们掐指一算，五里州恐怕又要垫底。
　　去年就是五里州全国倒数第三，梁岸下了死令，要剥夺了邵承贤的父母官，还是何匀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保住邵承贤的这个官位，承诺来年一定不会干的这么差。可没想到第二年，又是一年，还是倒数。
　　邵承贤不想丢饭碗，但是确实干的不行啊，收入明细都摆在那里，年底将至，业绩统计就要开始，他急的焦头烂额。
　　那个时候，朝廷汇总各大州县的实干成果都是通过各个州的总利润账目本来核对，邵承贤瞅着自己拿通红一片的账目本，只出不进的，头发都要掉没了。朝廷户部的人前来清宿，他都躲着不见，说再等等再等等，让他们先去统计其它州的利润吧！
　　朝廷的人也很瞧不起邵承贤，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没一点儿让人另眼相看的地方，私自、贪婪、还懒惰，户部侍郎趾高气昂地让邵承贤不要耍花招啊！多给两天也改变不了他五里州又要倒数第一的事实！还不如快快交出账本，早些收拾好滚回家的包袱是上策。
　　“人家隔壁凌河州，今年铁定又是第一！”
　　“啧啧啧，怎么同样是清宿省的州，领土还挨在一块儿，差距就这么大哈！”
　　……
　　凌河州的父母官叫年无庸，是一介狠人，长得倒是圆滚滚胖乎乎，很和善的面孔，对谁都是一副温和的模样，但私下里，大家都不愿意和他有过多的交流。
　　明暗两面派！
　　邵承贤找人偷偷打听了凌河州的利润，简直目瞪口呆，他一直知道凌河州厉害、能赚钱，经济蒸蒸日上，但没想到居然那么富有！单是一个月的利润就能压倒好多州一年的钱财！就算去掉某一个月的业绩，全年的总和也绝对遥遥领先全国其他州！
　　有些不太好的想法，总是莫名地在心底最阴暗最肮脏的地方，生根、发芽。
　　邵承贤熟悉年无庸，但可能是以前的记忆实在是太令人痛楚了，反而这些年当了五里州的知府后，时时刻刻都在躲避那个人。他是这辈子都不想跟年无庸接触，他也是仅有的几个人之一，知道年无庸那清高的皮囊下，究竟流淌过怎样黑暗的血。
　　同在官场，邵承贤自己做了官，明白人的确可以很清廉，但没有绝对的两袖清风。
　　他寻思着过往的那些腐朽的事情，年无庸是真的对不起他，人要是还有一丝良知的话，大概会有愧疚，如果年知府还没到人性泯灭的地步……
　　邵承贤备了厚礼，悄悄去了趟凌河州，他拜见了年无庸，态度十分卑微，问年大人愿不愿意施舍给他一丁点儿的成果，就是把凌河州的一小部分业绩悄悄咪咪过渡给五里州。
　　“只要一个月——不！半个月的就行。”邵承贤实在是诚恳，头都低到胸口前，像是个在乞讨的破烂户，“凌河州那么厉害，若是少了半个月的实绩……也还是在全国甩第二名一大截吧……”
　　“年大人，求求您了，帮帮我，好吗？半个月的实绩或许对凌河州而言，没有多么大的影响，可，”
　　“可却能将我的五里州，摆脱倒数三名啊……”
　　年无庸却是像在看傻子似的，鄙夷地俯视着快跪地上的邵承贤，让他帮忙造假？做梦去吧！
　　年无庸直接将邵承贤连人带礼全部轰了出去，厉声呵斥邵承贤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愈发不要脸了！业绩造假这种事都能想得出来？滚蛋！
　　他不但把邵承贤扫地出门，还当着被丢出去的邵承贤的面，让府邸的下人们把邵承贤踩过的地方、每一块砖瓦，全部清洗一遍。
　　“晦气！大过年的！晦气！”
　　这只是个开始。
　　邵承贤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打败的，不然五里州也不可能这些年一直吊车尾，陛下却还没端了邵承贤的乌纱帽。往后些日子，邵承贤三番五次登门去求年无庸，要多么卑微就有多么卑微。
　　要多么低贱简直连条狗都不如！
　　年无庸又怎能是人能劝得动的！这些年立起来的清高的人设不能毁，与其他官员串通造假账目蒙骗朝廷？那不就是跟他的理念对着干？
　　他说了邵承贤很多，全部都是恶毒的话，政治上要端着、要清廉，但私下里口语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他骂邵承贤不要脸，“当初就应该把你和赵斯那贱货一并给杀了！十五年前放过你俩，简直是我年某人生最失败的决策！”
　　有些事情，是不能重提的。
　　那个时候，邵承贤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动了想要弄死年无庸的心思，觉得年无庸说不动为什么就这么难求呢？他还在找办法，还认为肯定会有能劝的动年知府的人。
　　他想起来，年知府似乎是与朝廷驻扎凌河州的大军队、凌河军主帅——齐与稷，关系挺不错。
　　邵承贤便打了曲线救国的念头，想要去求齐大公子，让齐与稷帮他劝劝年知府。
　　距离户部的人马给他的业绩统计截止时间，已经没多少时日了！
　　然而，齐与稷又怎可能同意了邵承贤这一要求？
　　说到清高孤傲，齐与稷那可是要比年无庸，甩出十八里街的距离。他本人又绝对忠诚于朝廷，让齐与稷去帮着邵承贤说通年无庸造假年底业绩，那是做梦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邵承贤厚脸皮惯了，第一次齐与稷的态度还算好，虽然也是最终没同意，但赶人的时候倒是客客气气，这给了邵承贤不切实际的希望。
　　与北漠国交涉的那天，正好是距离户部给五里州交业绩的最后一天，过了今晚明儿早上就截至。邵承贤急了，实在是快要崩溃，他求了齐与稷好几次，齐大公子就是不松口啊，态度十分坚决地不同意。
　　所以便有了邵承贤拉上何匀峥去求。
　　何巡抚也是这些日子跟凌河州有些矛盾，年无庸的脾性大家都晓得，根本说不动，何匀峥见邵承贤拉着他去曲线救国求齐与稷，也动了歪心思，也想要去试试能不能通过讨好齐与稷，来破除他和年无庸的僵局。
　　腊梅半死不活地支楞着几根干枯的树杈，齐与稷刚跟北漠交涉完，那些协约签的他连连作呕，心情差到极点。邵承贤和何匀峥正好撞枪口上了，来的太不是时候。
　　他皱着眉头听完邵承贤的再次哭诉，何匀峥对年无庸绝情的抱怨，心中那团火正没地方发，正好就冲到了这两个不知死活家伙的头上！
　　齐与稷压住情绪，迫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恐怖，但是说出来的话却罕见地刻薄，一个字比一个字的戳心窝子。他把邵承贤从头到尾数落了个遍，道他身为朝廷官员、身为五里州的父母官，自己不以身作则居然还想着这种败坏风气的事情！
　　实在是太丢脸了！简直是大殷的败类！
　　邵承贤从来不知道向来风度翩翩的大公子居然会如此可怕，但还是不死心，跪在地上求齐与稷。齐与稷最痛恨那些对朝廷有不二之心的人，当即就铺了宣纸，要给户部侍郎书信，揭发五里州知府的龌龊心思！
　　邵承贤没想到齐与稷会如此决绝，整个人当场就傻了，还是何匀峥存了点儿理智，帮着邵承贤打圆场说邵知府也不容易啊，将军大人您看五里州那地形，怎么可能经济发达！
　　齐与稷软硬不吃，末了淡淡斜眼替邵承贤说话的何巡抚，“凌河军对快跟北漠打起来了，掌管与北漠最相近清宿省的父母官何巡抚大人竟然还在为了官员内部斗争而殚精竭虑，真是朝廷的好官啊！”
　　齐与稷的双眼十分深邃，穿着祥云金纹深黑色底正衣愈发凸显他的威严，何匀峥被他说的面红耳赤无地自容，齐与稷冷笑了一声，继续毫不顾忌对方身份面子地道，“怪不得清宿整个省明明有天下第一大州，却年年业绩在三十四个省里排名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跌到中下游的趋势，原来为首的巡抚大人都这般昏庸了，还能指望底下的官员能三观正到哪里去！”
　　“一个省官，还没有州县的小小知府懂得做官要清廉，真是悲哀啊……何巡抚你们请回吧，我是不会答应你们的无理要求的。若你们再继续纠缠凌河军，莫怪我不客气将这些天你们说的话全部呈上给远在陵安的陛下，我看也不用呈递，恐怕在陛下知道你们二人那些阴暗的心思前，五里州就会换知府，清宿省巡抚的位置也可能会跟着……”
　　邵承贤和何匀峥碰了一鼻子灰，满脸绝望地离开了将军营。
　　外面的雪越飘越大，这在北部边疆着实是十分罕见的，劳累了一天的齐与稷终于想起来得去换一身衣服，他让那小兵伺候他褪去正装，披了件黑色白绒领的貂皮大氅，衣服背后袖口都绣有祥云纹，这是齐与稷最喜欢的图案了，祥云代表着吉祥如意的含义，齐与稷常年在外带兵打仗，最期盼的就是每次出征都能顺顺利利，每一位将士兵卒都平平安安归来。
　　“季寒。”齐与稷背对着立在身后静候的小兵，仰望着茫茫天空上飘落的白雪，突然开口，“之前你想问本将什么事？”
　　那小兵抖了下身子，“啊啊啊”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小声道，“大将军……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
　　“就是这不年底了，正好到了属下娘亲的生辰。我爹死得早，是娘把我一手拉扯到大……每年他的生辰我都会赶回去，去年娘得病病逝世，今年是第一年烧白纸……大人要是不批，也没关系的……”
　　“本将准了。”
　　“……啊？”
　　齐与稷站在风雪中，长长的发丝随意飘扬，白色的绒领黑色的大衣衬托得他的脸在这细雪纷飞里格外英俊风流。齐与稷蹲下身，很寂寞地在铺着浅浅一层的白雪地面上，随手画了几笔，“我不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人。”
　　小兵突然就觉得，眼前这位举世闻名的大将军似乎有些孤单，身影是那么的冷清，也是啊，齐与稷十二岁时便披巾策马，为国大杀四方。这些年他鲜少回陵安城，几乎每次回去也就在齐府能休息半日，很快又会被陛下一纸命令，派出去继续守卫哪一个即将要沦陷的国土。
　　连跟家人团聚的世间，都是那么的少！
　　这半年里，小兵着实见识过齐与稷面对敌人有多么的铁血无情，战场上有多么的热血拼杀，他敬佩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将军，但也却很怕他，长年累月，齐与稷总是给人一种很具有威慑力的碾压气场。
　　他都以为齐与稷不会批准他回家祭拜母亲了，因为眼下正值要和北漠国开战，能多一个人是一个人，临危时刻突然回家，就连他自己也都觉得不太像话。
　　可齐与稷，却居然答应下。
　　季寒单膝跪地，十分感激地谢过齐与稷。
　　缩在飘雪中的齐与稷扬起手对他挥了挥袖子，
　　“提前说了新年快乐！”
　　梁岸登基后，大殷的国力越来越衰败，人人都知道当下的那位坐在王座上的皇帝就是位昏君，深度迷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妖女，还封为皇后。那妖女似乎有什么特殊的法力，居然能猜到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国家日渐颓/靡，四周边地也跟着堕落，大殷建朝三百六十五年，在历史长河中可谓是史无前例的长久，前面多少代皇帝励精图治，都盼望大殷能永垂不朽！
　　但现在看来，恐怕已经成了空梦。
　　所以原本十分自律的各个州地开始了放荡自我，官员带头腐败，那些青/楼花场一个接一个大肆宣建，各种有毒的没毒的药草疯了般贩卖，还有走私军/火的，以及抬高价卖假酒假药的，骗子横行，坊市间穷苦，民不聊生，却又放浪自己沉溺在过去的繁华虚幻中。
　　凌河州在这些腐败中算是比较收着点儿的，除了有年无庸那样强势清高的知府，还有个很关键的人——赤月宗宗主月江流。赤月宗在大暨享有百年独霸江湖宗派之首的称号，其实力就如同凌河州的业绩在全国排名一样，远远甩其他江湖宗派十万八千里。月江流是赤月宗的宗主，二十几出头，虽然年纪轻轻，但也已经独揽赤月宗全部大权。
　　齐与稷不太喜欢与人交友，主要外人都怕他，一天到晚板着张脸的。但是他却与赤月宗的月宗主是很好的朋友，两年前年满十八岁的齐与稷第一次踏入这黄土沙漠，就跟月江流打了一架。
　　赤月宗什么都管，什么都涉及，月江流又特别喜欢情/色，于是便在凌河州开了遍地的青楼风月场，反正朝廷对这一块也不严。他还开了整个北边疆土最有名的男/妓场——韶华楼，提供的全都是漂亮柔美的小男孩儿。
　　齐与稷对男/色没什么兴趣，当然也对女人不算太感冒，但他喜欢去韶华楼找月江流喝酒，躺在那边□□产的金丝狼皮软毯上，举杯消愁，看月宗主那些风流□□。
　　韶华楼基本晚上不打烊，彻夜通宵。齐与稷被北漠给气得胸口闷，又看着自己营帐里的那盆腊梅死活不开花，更是不舒服，这临近打仗，军营里的空气都是紧绷着的，他不想太压抑，换了衣服便去韶华楼找月江流喝酒。
　　月江流抚琴，身边一个个都是穿着七分灯笼裤和齐胸露肚脐紧身衣的漂亮小男孩儿，眼线画的一个比一个长，舞姿一个比一个妖媚。琴声里全都是情/欲，丝丝缠绕。但到了齐与稷躺着的地方，就没人敢上前去。
　　齐与稷咕咚咕咚喝着酒，月江流知道他心烦意乱，微笑着调戏自己一手养出来的小宠物。
　　“我们的大主帅这是、又想家了？”
　　“……这半年都没有回去过。”
　　月江流笑着摇摇头。
　　这话算是打开了，一晚上都在闷声喝酒的齐与稷终于敞开言论大谈，一声声道着进来让他火大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本来是打算今年腊月初就把这仗打了的，结果北漠那边就跟团棉花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往后退，拖着不起战！你说北漠就那么点儿小地方，早些时日投降归了我大殷早痛快，还能少一点儿生灵涂炭。他们那个大副，叫……穆旦那·库尔这个名字吧！简直就是个狐狸精，跟他说话我能气飞十条命，话里那是一层套一层，语气也抑扬顿挫的，让人不舒服！”
　　“穆旦那在下多少有一点了解。”月江流云淡风轻接了齐与稷的话，“擅长毒心，倒是膝下有一个很宝贝的女儿。”
　　“……”
　　齐与稷让月江流闭嘴吧，那些挟女逼父的勾当手段，邵承贤那种败类愿意用，他不屑！
　　月江流停下拨弄琴弦的手，问齐大公子还在跟邵承贤扯皮那件事吗？
　　齐与稷没吱声，喝了口酒，用沉默承认。
　　月江流长袖一挥，又开始抚了起琴，这首曲子得全部弹完。一曲毕，穿着深紫色对襟大衣的月宗主突然开口说道，“邵承贤这人，大公子最好小心点儿。”
　　“？”齐与稷偏过头，醉的有些不解。
　　月江流曲指，对着桃木红桌的光滑板面，往下方力度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以前韶华楼下面，埋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十多年前的事，基本上已经没人知道了。不过似乎就是跟那五里州的邵知府有一丝联系。”
　　邵承贤从将军营出来，直接去了北漠国边境。
　　谈判才结束，北漠知道一时半会儿凌河军不会跟他们开打，齐与稷不是那种背后里捅刀子的人，凌河军的所有功绩，全都是正面一对一刚出来的。
　　北漠王不着急，让谈判团和护卫军暂且先在边境休息一夜，第二天再返程回宫。邵承贤和何匀峥只身前往北漠临时驻扎营时，那群蛮人疯子们正在围着火盆吃烤羊肉。
　　天寒地冻，还飘着雪，邵承贤心里一堆事情也忍不住跟何匀峥吐槽了一句，“这帮子蛮人也不知道冷啊……”
　　他对守在驻扎营的士兵说了自己的身份，态度十分诚恳求见北漠王。士兵虽然语言不太通，但是也能识别出“五里州”“清宿省”这几个字，加上邵承贤何匀峥两人穿的又十分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小兵拿着清宿省巡抚的牌子，一路小跑去了大营地。
　　北漠王一听是大殷的人，下意识翻脸不见，白天齐与稷刚把他给气得想要剁人，怎么晚上都谈判完了，还揪着他不放？没完没了了是吧！粗旷的帝王连那牌子看都没看，直接给丢了回去，小兵忙着去接，却没想到先行被他人抢了过去。
　　小兵抬头，就看到大副大人握住那玉牌，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
　　北漠王抬头，沉思了片刻，问，
　　“穆旦那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穆旦那·库尔在北漠朝廷十分有威望，精于算计人心，深得北漠王的喜欢。但就是太杀人诛心了，担心树敌，进宫后就逐渐隐藏行踪，现在外面鲜少有了解这个家族的人了。
　　大副站起身来，对北漠王拿着玉牌用北漠语分析道，“微臣认为，此人可以见见。”
　　邵承贤在雪地里冻的双耳通红，直打哆嗦，何匀峥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俩小声骂骂咧咧，一句没说完突然那进去通报的小兵又跑了出来，做出一个能看得出来是欢迎他们进去的手势。
　　“@#￥%……”
　　北漠的大营帐篷里也不暖和，倒是烤羊肉的味道兹拉兹拉地香，这羊肉一定是用猪大油烤出来的，还撒了不少孜然粉以及桂香皮，旁边的几个大臣吃的满嘴流油，辣椒面洒满了一胸口。
　　看的邵何二人肚子咕咕叫。
　　北漠王比较耿直，好肉肯定不会跟敌国的官员分享。人不是他让进来的，于是便转头看穆旦那大副，示意谁放进来谁来开口。
　　穆旦那很斯文地咬了一小口肉丝，与旁边人格格不入地拿起帕子擦干净嘴角的孜然粉，又擦干净了手，一脸平静地站起身，对邵承贤何匀峥行了个最普通的礼节，“很高兴二位的来访。”
　　邵承贤直接开门见山，问北漠王
　　你们想杀了齐与稷吗？
　　我们二人可以帮你们；
　　加上一整个凌河州的领土；
　　只要你们北漠，对大殷开战。
　　……
　　……
　　北漠王啃着肉骨头的嘴突然停了下来，嘴里咀嚼的肉卡在牙缝，抬起头，脸色逐渐凝肃。
　　他望了眼左手边的大副穆旦那，穆旦那也是眉头紧锁，像是在琢磨邵承贤和何匀铮这两个人说的话究竟可不可信，因为这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杀了齐与稷？怎么可能！
　　北漠与凌河军折磨这么多年，就是因为齐与稷太难搞，所以越往后才越打不动，只能用守连连往后退，艰难自保。
　　现在却有人对他们说，能杀了齐与稷？
　　事成了，还能把大殷的一块江山拱手送给他北漠？
　　哈！这莫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对凌河军开战？”北漠王继续啃骨头，看样子是没信，“邵知府恐怕是想让我们北漠死的更绝吧！”
　　邵承贤生怕北漠王不相信他，连忙跪在了地上，诚恳地对北漠王见缝插针道，“不不不，敝人真的不是来害北漠国……事实上正面与凌河军对抗是根本无果的，若北漠君想要战胜凌河，只能通过一些手段来取得胜利……”
　　“哦？如何暗箱操作？”北漠王终于又挑起了一丝兴致。
　　邵承贤回头和何匀铮对了一眼，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敝人曾听闻北漠南部深渊，驯养着一群极为恶煞的野蛮兵队。”
　　北漠王的脸色微微一变，“不行！这蛮军事我们北漠最后的底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绝对不能动用——”
　　“敝人明白，”邵承贤打断他，“我明白这些蛮军虽然爆发力大，但是体力强盛维持的时间短，所以北漠一直把他们当作战场最后一张牌……你们只需要跟凌河军开战，尽量拖延他们战争的时间，最后让蛮军耗尽凌河军的军/火……”
　　“耗尽军/火？”北漠王稍微明白了邵承贤的阴谋，皱着眉问他，“可凌河军就算没了军/火，也能很快从朝廷申请拨放，毕竟你们那个陛下，对凌河军可谓是极为上心……”
　　“陛下——”
　　“大殷所有的军队不论权力有多么大、功绩有多么丰厚，只要是向朝廷申请的军/火，运输时都是得谨遵殷国的规矩——送达到军营前，需要先经过军队驻扎地当地省巡抚之手核对清点的！”
　　邵承贤嘴角勾起了一抹阴森的微笑，微微偏头，目光与立在一侧的何匀铮对视，“而凌河军所在的省，巡抚正是何匀铮、何大人。”
　　齐与稷没想到北漠王突然主动对大殷宣战，得到北漠传来的战书时，他还在月江流那里喝酒，以为自己是不是喝醉了，出现幻觉！
　　月江流倒是眉头微微皱起，指着那战书，
　　说，总觉得有些古怪。
　　齐与稷早就想赶尽打下来北漠的疆土，好快点儿回家，或许顺利的话，还能在陵安吃个团圆饭。所以月江流的话他难得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在反复确认了这宣战令的的确确是出自北漠王的亲笔，他直接从喝的一滩醉泥的状态一下子切换为精神抖擞，骑上马就飞奔回将军营。
　　迎战！
　　腊月的大雪淹没了黄沙漫天的大地。
　　凌河军和北漠军突然爆发有史以来最激烈的战争，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不仅是两边的百姓们东躲西藏，就连双方的边境地方官都手忙脚乱的。战火拉响，硝烟满天飞，每一天都是血染的天空。
　　每一天空气里都弥漫着黄土沙与腥甜。
　　北漠军当然不是齐与稷的对手，开战前几天，凌河军几乎没有一兵一卒的死伤，倒是北漠的军队，冲出来，被箭雨插成蜂窝煤，躲在后面，又被凌河军的士兵一刀连腰斩断。
　　齐与稷根本就没把对手的那点儿军力放在眼中，他直接开启了地毯式前进碾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北漠被凌河军所经之地近乎寸草不生。
　　漫山遍野的北漠军的尸首，横七竖八歪倒在荒郊半山腰。
　　这种情况下一般处于极度弱势的一方，都会选择投降，或者也有刚烈的，干脆全军自刎，宁死也不从！齐与稷就是想早回家，所以加快占领北漠国国土的速度，还几番喊话北漠军——投降吧！要么归附大殷称臣，要么，给你们留个全尸，壮士自刎。
　　在凌河军降维打击式的层层逼迫下，北漠军居然还没有投降，他们又拿出了惯有的手段，在战场上也开始打防守，连连往后退，正面交手的次数一次又一次减少。
　　战线时长一天一天在拉长。
　　齐与稷实在是太想回家了，特别是在接到从中原速鸽传来的家书，是他同父同母的弟弟齐与晟写来的，信上小与晟很难得地卖萌撒娇问兄长什么时候回来呀？齐与稷记得他这个唯一跟他是一个母亲的四弟从小就性情冷淡沉默寡言，让他说一句软话比登天还难。
　　晟儿能对他在信里用纸笔都表达得出来那份期盼与思念，该是得有多么想他这个做大哥的啊……
　　父亲齐策也给他了问候，齐策对他这个长子十分自豪，但每次面对他时，却只会说一些不要太累了实在不行功勋什么的不要就不要吧的话，“平安最重要啊……”
　　心有杂念，就容易出事，待到齐与稷反应过来这战线拉的世间有些长的诡异时，他们手中的兵械军/火已经被北漠连连打防守战而拖的所剩无几。
　　打仗，那必须是要备足了军/火物资的！向朝廷申请军物紧急拨放的调令倒不是很困难，大殷虽然日渐颓败，但先人们攒下了雄厚的工业底子，在水路空中交通建造上遥遥领先于整个世界，所以申请从远在中原陵安城的兵部调往北边疆域地区，需要的时间不用超过三天。
　　军资的派发需要经过驻扎营所在州隶属的省巡抚接手，批准画押签字后，再交接给军队主帅。凌河州是清宿省的，清宿省的巡抚姓何名为匀峥，对，没错，就是那个陪着邵承贤去求了齐与稷、跟凌河州知府年无庸有过节的那个何匀峥。
　　其实齐与稷以前往朝廷申请军/火兵械时，都会小心谨慎，就怕运输的途中会有人暗地里做手脚。这一次他还是准备先走秘密监控军资在何匀峥手中交接的过程时
　　敌军那一方却出现了不对劲儿的苗头！
　　原本应该已经军力寥寥无几、就差一步就可以被全灭的北漠军，阵营的后方突然涌动出一大批足以撼动山河的军马！
　　都是冬天光着膀子、齿撕生牛肉、直饮狼血的蛮人！他们一个个皮肤坚硬，用正常的刀剑根本砍不透的那种！
　　况且现在凌河军兵械处于不足状态！
　　齐与稷瞬间警铃大作，意识到是中了北漠军的阴谋诡计——这些蛮人虽然战斗力巨强，但是持久时间却十分短暂，几乎三个时辰就耗尽全部精力。以前齐与晟不是没对付过北漠的此类蛮军，只要拖延作战时间，就可以很轻松取胜，但，这一次却不行！
　　他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兵械来与这些蛮人做长时间战斗！
　　齐与稷连忙让伊书末副将速度去清宿巡抚的军库加紧朝廷派发的军资的运送，而他作为凌河军的主帅，暂且先在前线拼死抵住那些来势汹汹的北漠蛮军。伊副将问不需要对军资做检查吗？齐与稷说已经顾不得了，运过来先把仗打下来再说。
　　伊副将甩动马鞭，策马奔驰而去，身影消失在那苍苍大漠的鲜红落日拉出来的长长光阴中，伊书末是齐与稷十分信赖且重用的副将，办事能力和武功那都是一等一的高。
　　然而，伊副将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介绍一下当年大公子齐与稷是怎么死的……下下章就会回来继续我们齐与晟和尹小匡的狗血爱恨情仇啦~求求你们不要抛弃我嘤嘤嘤
　　
　　
第31章：凌河往事·下
　　凌河军驻扎凌河州有两年之久，这比齐与稷征伐的其余地方的时间都要长上几倍。
　　倒不是因为凌河难控，北漠不好攻，
　　而是凌河州大地之下，埋葬着一些东西，是需要有人用一生来守护的。
　　齐与稷也是在来到凌河之后，偶然间遇见一介白衣男子才知道这件事的。那男子居然剪的一头利落短发，穿着露出胳膊臂弯下肌肤的不伦衣裳，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油光发亮漆黑一片的方块，怎么看怎么都有些伤风败俗之气。
　　那人说自己是来自世外桃源、宇宙之外的生物，齐与稷听不懂什么叫做“宇宙”什么又是“生物”，以为他在说胡话，差点儿没理他。白衣男子连忙拉住他，笑嘻嘻地让他不要走，“大兄dei~你听说过墨竹绵这么个人么？”
　　墨竹绵？
　　齐与稷皱眉，呵斥他当今皇后的名字，岂是你一介平凡之人可以称呼的！
　　那人张大了嘴巴，啊啊啊叫了半天，近乎目瞪口呆，嘴里还说着什么“哦买噶我的天”吧啦吧啦之类的齐与稷又是听不懂的言语，末了，白衣男子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地上扔给齐与稷一块食指长拇指宽的羊脂玉玉佩。
　　“这玩意儿我不要了！”
　　“小竹竹居然偷偷结婚了，呜呜呜，伦家好桑心……”
　　玉佩就这么到了齐与稷手里，除了玉佩之外，还有一叠小册子，小册子的纸怎么看都不太像宣纸，油光发亮，册子的封皮上用工整到令人发指的字体写着几个不太好认的大字
　　【时间索四代高分子纳米生化人启动开关使用指南】。
　　男人蹲在地上哭，齐与稷站在旁边费力地去辨认那些似懂非懂的字，等他回过神来想问问什么是“高分子纳米”，低头那一瞬间，却发现那白衣人突然不见踪影了。
　　后来过些许个月，齐与稷在凌河某个地方知道了这块莫名来的玉佩掩藏着的奥秘，也意识到凌河州这块地究竟有多么宝贵，但他不经意地去套过身边人的话，却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被他发现的凌河的秘密。
　　那些东西既然埋在凌河的大地之下，那么它们就属于殷王朝！没人能够从他大殷手中夺走这宝物，所以他要死守凌河州，绝对不能让周围的敌国下了毒手！
　　只要再把北漠给攻下……
　　伊副将去了好半天都没有回来，眼看着凌河军因为兵械军物的缺乏而渐渐撑不住大敌当前。齐与稷干脆双手打挥铁刀，仰天咆哮着首当其冲往前浴血厮杀，一刀又一刀，一个生命又一个生命。
　　一个人，两把刀，居然奇迹般将北漠的蛮军杀了大半！
　　这场战争最终还是在凌河军的坚持下，最终取得了胜利，北漠的国土又被凌河军攻下一大块，大殷的血染的军旗直往外伸延几百余里地，红旗飘飘，夕阳下凌河军将士们的披风在漫天的黄沙中逍遥飞扬。
　　只是这场仗后，因为兵械的不足，凌河军损伤极为惨重。
　　齐与稷让将士们就地休息，再返程，不能继续打了，虽然北漠还有三分之一没有被占领，但如今他们凌河军的体力严重不支，若再继续拼命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营地在刚攻下的北漠领土驻扎，齐与稷亲自清点兵将们的存留人数，二十万的凌河军，打到现在居然只剩下了不到五万人。当然北漠那边三十万的大军可是被他们打的存留不到一万，已经很不容易了。
　　只是……
　　看到曾经跟着自己大杀四方的将士们被杀了那么多，血流了那么厚一层，凌河军是齐与稷一手带起来的，里面多少士兵小卒都是陪伴了他六七年的兄弟啊！
　　他一笔一划书写着战亡的士卒的姓名，胸口一片苦涩。
　　大概是战争让人身心疲惫，脑子容易掉线，齐与稷抄名录抄到一半，才突然想起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
　　副将伊书末，怎么还没回来？！
　　这真的不能怪他早些时候没反应过来，那个时候大家都在脑袋充了血似的往前厮杀，谁还能分出个脑子去想援军怎么还不来！齐与稷登时觉得事情不对，起身就要亲自去找，伊书末不是办事拖拉的人，说好的两个时辰就能赶到却生生拖了接近一天的时间，委实有蹊跷！
　　然而大主帅刚拉开营帐，外面突然匆匆忙忙跑来一个活下来、被安排了值班站岗的小兵，小兵单膝跪地，用另一只还算完好的手将一枚身份令牌呈给齐与稷，一字一句汇报，
　　“将军，”
　　“北漠王想与您见面。”
　　这北漠军前不见后不见，偏偏挑在两方都不好受的时候约见面，当他们是小情侣谈恋爱吗？那么随随便便。齐与稷本来是不想去的，想去找伊书末，但那小兵却说，北漠王希望详谈投降称臣之事。
　　齐与稷是真的脑子乱了，什么都没想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问小兵什么时候见、在哪儿见？小兵引导了北漠的传信吏进入营帐，一看，来着正是北漠大副——穆旦那·库尔。
　　穆旦那·库尔笑得一副狐狸精模样，对着齐与稷学习中原的礼仪揖手，说，“陛下想要与大将军见面，商议一下北漠投降之事。”
　　“北漠要投降，北漠王不亲自过来跟我谈，却让你这么个下官出面？”齐与稷皱眉。
　　穆旦那低着头，继续恭敬道，
　　“不，陛下是希望大将军您屈身前去北漠军营，陛下已经在军营里备好佳肴美酒，等待大将军的前往。”
　　齐与稷没想到居然会在北漠的营帐中见到年无庸，着实吃了一惊。他下意识以为难道军/火的未送达以及北漠蛮军的突袭是跟年无庸有关吗？
　　但很快这个怀疑就被否决，齐与稷本身很擅长琢磨人的心理、分析人的脾性，与什么人接触都会用最短的时间精准把握住这人的方方面面，以便于掌控。年无庸虽然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绝对两袖清风，但此时此刻，这人站在北漠军营里所表现出来的神色状态，以及手上的那些焦虑的小动作
　　都在表明，年无庸也是突然被叫过来的。
　　一连叫了一个州知府，一个军主帅，北漠王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齐与稷一下子也弄不明白。
　　为什么……讨论投降还要把年无庸给招呼来？
　　他就是一个知府！
　　齐与稷直接拔刀，把年无庸护在身后，冷声道，
　　“你们要是有任何图谋不轨，在场所有人，本将一个人一把刀就能全杀光！”
　　这句话不是假的。
　　北漠王却没有让人跟齐与稷拼，他说他请两位来，用的是什么名义，他们今天就说什么事。
　　佳肴摆满，杯酒倒上，一根根银针鉴无毒，
　　真的就是唠嗑讨论投降的阵仗。
　　北漠王很诚恳地与齐与稷商量，若北漠投降，可不可以依旧占据现在所有的领土？不要把他们跟中原的官府混为一谈？还有问了好些朝廷内的制度，他的模样跟前几次见到时形同两人，之前说话能气死人。齐与稷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是又分析不出来究竟为什么。
　　年无庸坐在齐与稷身旁，也是紧绷着个脸，也在琢磨着北漠王为什么突然把他和齐与稷一同叫到北漠军营，没有任何鸿门宴的苗头，就算想摆暗中刺杀这些蛮人也应该知道齐与稷的实力，莫说在这里就能把在场人全部给杀光，大竹筛真若出了什么事，那剩下的五万凌河军又岂能是肯罢休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年无庸和齐与稷什么酒肉都没吃，齐与稷私下里和年无庸小声商量好，往后的时间无论发生什么意外情况，都不要惊慌。
　　“对，从朝廷申请来的军/火，年大人知不知道怎么还未运送到凌河军的驻扎营？”齐与稷还抽空轻声问年无庸。
　　年无庸不动声色回应齐与稷，
　　“军/火交接是何巡抚的任务，州知府没那个权力管。”
　　“不过早上还见到朝廷兵部的人与何巡抚在一起吃茶，想必那军/火应该是已经送达。”
　　“兵部？”齐与稷皱眉，原本平视的目光微微转动，“就是区区派发个战场军/火，兵部怎么还亲自……”
　　“本官也不是很清楚……”
　　会谈进行的出乎意料顺利，北漠王同意了投降，并在意料之中地提出一系列条件，齐与晟和他讨价还价半天，最终拟定协约。
　　齐与稷说，这协约他马上就让人传信回中原，朝廷的相关使者很快便会到来与北漠谈交接。
　　出了北漠的军营，天还没亮，齐与稷和年无庸十分谨慎地往殷朝国土走，每走一步都在观察到底有没有埋伏，可当他们都到了凌河军的地盘里的时候，二人却还是平平安安。
　　似乎，北漠王的见面，真的就是来投降的。
　　齐与稷让人护送年无庸回去，末了，他让年无庸帮忙留意一下朝廷来的人的动向，既然军/火由朝廷兵部侍郎亲自护送，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他也不便再自己私下里去监视。年无庸点头同意，他和齐与稷一样，今天北漠王冷不丁约见他们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对了，年大人，齐某还有一事相求。”齐与稷喊住即将启程的年无庸，年无庸拉开马车帘，问齐与稷何事。
　　齐与稷揖手，难得低头道，
　　“我凌河军的副将伊书末自从昨日受本人之命前去清宿省府运取朝廷派发的军/火，至今未归。眼下已经知道了军/火似乎又是朝廷那边来人亲自护送，自然是没了伊副将什么事，”
　　“可伊副将却迟迟未归，按理说就算不是朝廷的人前来，走正常程序让伊副将去领取凌河军的军/火，也不该将近一天的时间没有回来。伊副将突然消失，我等已经派人去寻，还请年大人若是得到了伊副将的什么消息，能够及时……”
　　年无庸了然，点点头说他知道了，要是有伊副将的情况，他也会立即派人来告诉齐与稷。
　　齐与稷郑重谢过。
　　凌河军打道回府，倒是路不远，大家就算受了重伤也还能坚持。到了凌河军驻扎营，齐与稷亲自一个一个营帐地送营地里存有的救治药材。掌管药仓的随行医官基本上都死在了战场，齐与稷也只能拿一些平日里经常用的给士兵们分发。
　　北漠蛮人的力气很大，虽然挥刀迟钝，但一旦中了他们的刀剑，造成的创伤是十分惨重的，伤口极为的深。普通的草药用不了，更多五花八门的药又不会用不敢用。齐与稷按着太阳穴，心里着急，眼看着好不容易从战场上保下来性命的战士们啊，却因为受伤无法医治而死在自己的营地里！
　　齐与稷没办法，派出去秘密寻伊书末的人也没个信儿，他们要的军资依旧没有消息什么时候才能送过来，他传了几次信给年无庸，问他有没有可以救命的药草？这个年代，各种草药肆意横行，黑心商太多了，若不是信得过的人，弄来的草药指不定是良药还是毒货。
　　年无庸回了信，说实在是太不巧，凌河州州库的储备药材刚好空缺，刚好就是前几天的事情。
　　齐与稷估摸着年无庸这种事情也没必要说谎，然而真的是急需药材，他想了想，便去了趟赤月宗。
　　月江流很爽快答应了齐与稷，他明白齐与稷不能大肆宣扬他需要救命药材的原因，凌河军常年称霸朝廷第一大强力军队，拥戴的多，想把强者搞下神坛的更多。恰好赤月宗对收集各种药物以及对草药的研究颇有见解，月江流二话不说派赤月宗医术最高超的医师前去凌河军驻扎营，帮助凌河军度过难关。
　　凌河军的问题暂且得到解决，齐与稷开始着手北漠投降的事情，现如今正逢朝廷的人就在清宿，齐与稷准备直接让户部侍郎帮他将北漠投降请书带回陵安，顺便再去看看那一直也没送来的军/火，究竟为什么不能按时交接。
　　可齐与稷的人到了清宿省府，却被告知朝廷的人前一天就已经离开了边境，启程返回中原。
　　齐与稷派去的传讯兵又问了军/火的问题，清宿省府的人让他带话回去给齐大将军，那军/火数目有些不对，让凌河再等等。
　　“反正仗不都已经打完了？北漠也答应了投降？军/火就没那急了吧！”清宿省府是这么回答的。
　　齐与稷觉得事情哪儿有些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眼下繁琐事务一堆又一堆，要调整凌河军、秘密向朝廷申请在凌河发布征兵令，还要做好北漠随时返回的准备，以及……伊副将的寻找！
　　伊书末已经消失了八天，这绝对不是正常现象！齐与稷的惴惴不安也跟伊书末的突然消失有很大关系，他不是没去问清宿省，但是清宿省的人却说
　　“腊月十二那天吗？没见到伊副将！”
　　“对，一整天都没见过，伊副将没有来清宿省府！”
　　战争结束，凌河州又恢复了正常运转，韶华楼又开始从欢宵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些漂亮的小男孩儿，又被月江流花重金培养出来的调/教师们一点一滴教着如何取/悦男人。
　　齐与稷去韶华楼找月江流的时候，月江流正在训一个刚从黑贩子手里救出来的小美人，美人是真的美，皮肤白皙凹凸有致，比女孩子还要妙曼勾人的眼神。月宗主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可以从人贩子手中救人，也可以给救出来的人儿富足的衣食住行，但救出来的孩子必须听从他的指挥。
　　他鲜少自己上身来调/教，所以齐与稷立在韶华楼顶楼的门口，看到挚友一身勾勒身材的紧身紫衣、手里提着折叠的皮带挑起那美人的下巴让他无法合拢嘴、涎水流了一地时，齐与稷真的是目瞪口呆。
　　“咳咳！”
　　月江流丝毫不避讳齐与稷这个大直男，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展示了一番自己精湛的调/教手法，那小美人儿明明被捆绑着明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全身丝毫不挂明明是在接受“虐待”，可怎么看着，这小家伙儿居然一脸享受？
　　齐与稷心底一阵反感，不想看下去，月江流淡然地结束了手中的工作，放下鞭子，低头去点了点那男孩儿的水灵灵的嘴唇，男孩大口大口地哭，活脱脱一幅艳丽的春/宫动图。
　　月江流让人把小男孩带下去，指着对面刚刚大展拳脚的地方让齐与稷坐吧。
　　齐与稷说他还是站着比较舒坦。
　　月江流笑着白了他一眼，说他木头疙瘩一块。
　　齐与稷不跟他打岔，抱着胳膊靠在墙边，问月江流有没有伊书末的消息。
　　“……我的手下查了一圈，”月江流正襟危坐，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信息。”
　　齐与稷一脚踹了刚刚绑着那小美人的摇摇马，乒乒乓啷，这些日子的烦躁一通泄下，“他究竟去哪儿了！”
　　月江流听着齐与稷发疯，倒也不阻止，他们所在的房间是月江流的私人地方，里面的装饰品啊家具啊都十分昂贵，还有上万银两的古董，都是一般人碰也不敢碰的。
　　齐与稷一个个给砸得稀巴烂，雍容华贵的房间瞬时像是被龙卷风袭过，遍地狼藉。
　　这回换了月江流目瞪口呆，他等到齐与稷安静下来，满脸赞叹的指着齐与稷，激动道，“大主帅，其实你很有天赋玩调/教的……”
　　齐与稷发泄完了，静下心，脑子里又开始打谱该如何去找伊书末，事情越来越古怪了，月江流问他不喝酒再走？齐与稷摇了摇手，说喝不进去。
　　月江流甩着手中的小皮鞭，又招呼了两声齐与稷真的很适合玩暴力色/情，末了，齐大主帅都一只脚踏出门口，那不靠谱的赤月宗宗主大人才回过神，想起来今天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与大主帅说。
　　他连忙起身上前去，抓住了齐与稷。
　　齐与稷问他怎么？
　　月江流神色变了变，严肃起来，声音压低了对齐与稷一字一句道，“陵安城里近些日子有个传闻，说——你快死了。”
　　“我快死了？”齐与稷不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月江流拉过齐与稷的手，在他掌心书写了两个字
　　【皇后】
　　齐与稷猛地抽回手，凝眸，
　　半晌，才很很谨慎地问，
　　“墨皇后又有预言？”
　　“对……说是预言到——”
　　“雄首斩，凌河亡，群星归烈焰。”
　　齐与稷把这句话琢磨了好几天，然而却没有什么头绪。
　　当朝的皇后墨竹绵会预言未来那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几乎每一次的预言在未来都会精准实现，有人说那皇后原本就是妖女，搞不准是从哪个妖境来的，看过他们每一个人命运薄。
　　“凭什么，让我凌河军亡！”齐与稷不信这话，他虽然敬重墨皇后，但不代表灾难之言降落到他的头上，他还会去傻傻地听信。
　　事情不对，越想越不对，他打算静下来，重新把最近发生的一切再捋一遍，看看是不是漏了什么地方，漏注意了什么暗中涌动的阴谋。
　　三日后，齐与稷正在训兵，凌河鲜红的旗帜在黄土飞扬的天空阵阵刮动，远方是被黄沙弥漫了的地平线，凌河军剩下的将士们正在抓紧时间进行恢复训练。
　　军营大门站岗的侍卫突然小跑着来报，神色慌张，单膝跪地，将手中的一块沾了殷红血迹的白布呈递给齐与稷，“齐大人……”
　　“凌河州府来报，说……”
　　“年知府，被人给杀了！”
　　“什么？！”齐与稷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而且……“那小兵嗓音抖动的厉害，似乎不敢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齐与稷让他继续说，小兵还是在犹豫，瞳孔满满的惊慌失措，仿佛他要说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正常人所能承受。
　　“你说，本将……承受的住。”
　　“将军啊！”小兵叩首，眼泪直接吓飞出来，
　　“清宿提刑按察使司已经到达现场，说、说……”
　　“说在年大人的案发现场，经侦察，发现年大人脖子上的伤口裂痕宽度，与、与……与凌河军主帅……的专佩剑，一模一样……”
　　当着凌河军主帅的面说本人杀了人，齐与稷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去杀年无庸，他就跟听笑话似地看着不知所措的小兵，眼底全是荒唐。
　　在朝廷里挂名的武将们，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专属的佩剑，这个佩剑剑锋的宽度每一个人的都不同，目的一是为了当佩剑丢失的时候，可以缩小寻找范围，还有一个目的，当今的陛下心思缜密，虽然治国无道，但算计大臣们的本事还是一套接着一套的——若哪一天哪个将士想要刺杀君王，若那个将士出手太急了忘记换刀，那么就可以根据划痕的宽细来推测究竟是谁想要叛逆。
　　齐与稷身为大殷第一大军队的主帅，知道他专属佩剑结构数据的，除了远在陵安城的梁岸皇帝和宫廷铸造局的首席铸造师，就只有齐与稷本人，
　　和齐与稷的心腹——伊书末副将。
　　齐与稷甩袖就要去凌河府，然而就在他刚出军营，却突然看见清宿巡抚何匀铮带着千军万马，矗立在凌河军军营正前方，而他身后，本来应该已经返回中原的刑部侍郎、以及清宿清宿提刑按察使司的人，一列连成一列，用看罪犯的目光，审视被他们团团包围的凌河军。
　　齐与稷不愧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士，越是大场面他愈发镇定。凌河主帅凝眸望了一圈围绕在凌河军军营的文武百官们，挺冷静地开口，
　　“大人们这是、要做什么！”
　　刑部侍郎甩袖抛出一纸圣旨，满脸肃穆地对着齐与稷，一字一句念道，“凌河军听旨——”
　　整个凌河军兵将瞬间全部单膝跪地，齐与稷原本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收敛，抬起手郑重接旨。
　　“经清宿巡抚与五里州知府检举——凌河军主帅齐氏与稷擅自扣押朝廷派发军/火，并与凌河州知府年无庸私通北漠敌国，想要拥兵自立。实属罪该万死！现……”
　　“什么拥兵自立？！”
　　齐与稷瞬间瞪圆了眼睛，脑子轰地下炸开了花，几乎不能思考，他当即打断刑部侍郎的圣旨宣读，直接跳起来上前一把抓住刑部侍郎的胳膊，厉声呵斥，
　　“凌河军与北漠私通？？？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胡说八道也要有个度——”
　　刑部侍郎挥动另一只手，何匀铮身后的那些清宿卫兵一股脑冲了上来，齐刷刷将齐与稷打了膝盖按在地面，脸朝下，摩擦出一缕一缕的鲜血。
　　齐与稷剧烈挣扎，拼了命地大喊道“我没有与北漠私通！更没有私藏军/火拥兵自立！说话要有根据！”
　　刑部侍郎居高临下望着被压在地面的大主帅，拍拍手
　　清宿卫兵拖着齐与稷让他起身，就把他亡凌河军驻扎营后方的山坡拉去。
　　齐与稷疯狂问他们要做什么！放开他！刑部的人和清宿巡抚紧跟其后，一行人又推又扯到达了营地南部的一座土山。
　　这座土山外面有一扇门，门前插了凌河军的军旗，里面其实是用作凌河军贮藏药材的。这些日子因为凌河军原本的医师都战死在沙场，原本储存的药材几乎都用不上，兵荒马乱，齐与稷都没怎么打理这药库……
　　卫兵们在刑部侍郎的指挥下，撞开了那紧闭的大门，砰！
　　迎面而来的，是浓重浑厚的火/药气息。
　　齐与稷瞪圆了双眼，被人拖着拽进了那山库中，刑部侍郎站在堆满火/药的箱子前，指着那红木打造的箱子，对齐与稷冷冷质问道，“请问齐大公子，你说没私藏军/火，”
　　“那这又是什么！”
　　红木箱子镶嵌着金色的云边，这是朝廷的象征，没错，这些标志，足以说明这里埋藏的所有军/火，全部是出自朝廷！
　　齐与稷脑子一片空白，很半天才找回理智，他看到刑部侍郎身后，何匀铮笑的很诡异地立在那里，突然就想起来，那天何巡抚和邵知府离开凌河军基地后，回眸那一瞬间，眼睛中闪动的毒光。
　　那是想要杀了他的恨！
　　“不！林大人您听我说！这些军/火本将根本就没有收到，不是本将私藏在山库中的——”
　　扑通——！
　　一个血淋淋的身子被猛地扔到了齐与稷的面前。
　　齐与稷在看清楚那人脸的一瞬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理智登时灰飞烟灭，“——伊副将！”
　　伊书末浑身上下全都是血，近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穿的还是十几天前凌河之战离开时那件白色的衣裳，已经被血泡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没有什么生气，只有脖子还在微微起伏，似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齐与稷疯了般挣扎着被控制了的胳膊肩膀，理智全无，崩溃地对着面前那一个个冰冷的官兵们，嘶吼道，“你们对伊副将做了什么！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
　　刑部侍郎回头，让何匀铮解释一下。
　　何匀铮拔出插在宽袖中的手，笑的有些瘆人，
　　“既然齐大将军想不起来了，那就容下官好生为大将军回忆回忆，”
　　“凌河军主帅齐与稷妄拥兵自立，私通北漠，与北漠国假意起战，演戏战争艰苦，装作军资耗尽，以便上报朝廷，申请派发更多的军/火。军/火运达，私自令副将伊书末将朝廷军/火偷偷运回自己的营地秘密山库。事成后，诺北漠国以凌河之地回馈！”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齐与稷让何匀铮闭嘴，简直是胡说八道！他屈膝跪在了刑部侍郎面前，愤怒着却在努力冷静，一字一句说自己根本没做过这些事！
　　“林大人，何巡抚说的都不是事实！末将从未做过任何叛国的勾当之事，请大人明鉴！”
　　刑部侍郎林允突然突然抬起腿，朝着齐与稷那坚硬的脸，一脚踹了过去，“事到临头你这叛贼还狡辩了！”
　　“本官都亲自看到了你齐大主帅在战争结束的当天夜里、军队都还没休整完，就夜会北漠往！”
　　“这特么板上钉钉的证据！你从何狡辩！啊？真以为本官没长眼睛吗！还是说齐大主帅认为本官脑子糊涂了，会相信凌河军的主帅与凌河州的知府大半夜去敌方军营见敌国陛下，只是去吃喝玩乐？！”
　　看到了他与北漠王夜色私会北漠军营？？？
　　朝廷的人怎么会撞见那晚他和年无庸去北漠军营……
　　莫非
　　“林大人，不是这样的！”齐与稷抬头大喊道，“末将和年大人去敌营，是因为北漠国突然传信给我和年大人，说他们希望投降归附于大殷王朝，想要与我两人商议一下交兵后的一些事情。这个会谈的内容末将已经整理好，因为现在凌河军传讯的侍卫暂且行动不便，所以还没来得及往陵安城寄——”
　　唰
　　刑部侍郎突然抽出腰间佩戴的剑，猛地刺向匍匐在红木箱前正在苟延残喘的伊书末。
　　“放肆！”
　　热腾腾的血霎时间飞溅满天，血染黄土边，那一颗颗圆滚滚的血珠子被凌厉的剑锋刮出，似乎时间在那一瞬间放慢了，血珠在空气中不断地往前滚动，边缘被冲击力撞的有些变形，齐与稷空洞的脸，那些穿着深红官府朝廷官兵的冷漠的脸，在场所有人没有知觉的脸，都一一倒映在那殷红的明面上。
　　啪嗒！
　　血滴一颗颗砸落在了齐与稷的脸颊，
　　又一道道沿着他的下颚，滑落至下巴，滚入领口，将雪白的衣领浸的通红。
　　齐与稷感觉到大脑一片空白，脑子嗡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限地拉长，要穿透他的意识。
　　旁边那握住剑的人，再次挥动袖子，刀光剑影，
　　又一下地捅尽伊书末的胸口，
　　又是热血满天飞。
　　齐与稷突然爆发了凄厉的吼声，他就跟不要命了似的去抓那些控制着他的身子的官兵，甚至像是一只被封印了许久野性的狮子，扭头撕扯着那无数之手。他要疯了，彻底抓狂！伊书末死了，被那些畜生当着他的面亲手杀死，他甚至还看到了那寒剑捅穿伊副将心脏那一瞬间，伊副将混沌的眼睛突然张开，
　　滚落下两行泪水。
　　嘴巴微微颤抖，似乎是想说什么。
　　可惜再也说不了了，齐与稷想要上前去听听，想要去抱住他最要好最信赖的将士，他们说好要在凌河守护大殷江山一辈子，他们说好打完仗后就回陵安。
　　他们说好的，还要去见一见那盆半死不活的破腊梅究竟何年何月才能开的出第一朵花。
　　刑部侍郎抬起腿，又是一脚，将眼看着就要挣脱了禁锢的齐与稷踹到离伊书末的尸体更远处的方向，“证据那么确凿，居然还想着狡辩！”
　　“果然是叛国贼，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齐与稷的后腰“砰！”地下子砸在了身后那高高耸起的兵械箱子上，箱子都是朝廷铸造局精良做工，边缘棱角分明，腰一撞上去，可以听得到的“咔嚓——”一声响。
　　齐与稷喉咙一阵腥甜，腰部往下密密麻麻地往上窜，扑哧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来人！把这卖国贼丢回到凌河军营地去，严加看守！”刑部尚书大声指挥着立在不远处的卫兵们，他们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将还留着温乎血的伊副将的尸体直愣愣拖出山库，拖出黄褐色的沙土地上一道道殷红的血痕。
　　齐与稷被他们用铁链绑了起来，一并往外拖。
　　漫天的黄沙，冰冷的西风吹着，单薄的旗帜孤零零飘扬在日落下。
　　齐与稷被囚/禁在了凌河军军营，上面说是等待陛下的发落。夜色逐渐朦胧，他的双腿双手上都绑了铁链，能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将军营一小圈。
　　营帐里的东西都被搬运走了，为了防止齐与稷将锁链撬开，只留下来几张纸一支笔，刑部侍郎离开时，让他最好把私通北漠国、叛大殷的具体内容都老老实实招待。
　　齐与稷咬着牙，目光阴狠地盯着刑部离开的背影，没做过的事情怎么可能让他写出！刑部的人一脚踹在齐与稷的胸口，呵斥他不写也得写，要是想死后保留全尸，就好生交待！
　　刑部侍郎带着手下一走，齐与稷缩在营帐里，没了火炉和暖和的羊毛地毯，这营帐天寒地冻，黄沙散发着腥涩的气息，齐与稷紧闭双眼，但脑海中还是在不断浮现着下午的场景
　　一片血腥，伊书末死前瞪圆了的双眼，
　　还有那一颗晶莹的泪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究竟是何人在作怪！
　　齐与稷总觉得意识深处隐约有那么丝线索，似乎就发生在不久前的某件事，那是导火线是爆发了后面一系列让他崩溃事情的源头，而且冥冥之中，他还感到这些都还不是结束，在这黄土之上苍苍大漠，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夜中暗涌流动。
　　只是他却想不起来了。
　　伊书末的死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加上年无庸的死，以及凌河军突然被打成叛军。一切都十分混乱，齐与稷努力地让自己冷静，可越是这么想，鼻子前那滚滚不去的血腥气息就越扑面而来。
　　当他终于找回一点理智时，已经是距离伊副将被杀第三天的夜晚，没人给他送吃的，刑部侍郎每日白天来一次，见那逼迫他写供词的宣纸依旧空白一片，侍郎大人当即又会踹他两脚。
　　没有饭吃。
　　饥饿容易逼人冷静，在饿了三天三夜后，齐与稷突然脑袋一片放空，血腥气味和杀戮时的殷红液滴全都消失，在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意识
　　对！他要写信！凌河军私养的速鸽不可能一并被刑部的人给抓出来灭了！他还可以用速鸽偷偷传书回陵安！
　　他要将一切的不清不楚问问陛下，他要对陛下阐明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做，凌河军是冤枉的啊！
　　齐与稷摇摇摆摆从冰凉的地面上爬起身，哆嗦着双手，一点一点向那宣纸墨笔放在的地方爬去，脚踝手腕上拴着的铁链不断摩擦着他的肌肤，那铁环里面本来就镶有锋利的锯齿，磨的他的四肢鲜血直流。
　　那盆半死不活的腊梅没被清出去，这腊梅在中原原本是稀罕物，可到了荒漠前根本存活不了，清扫将军营的卫兵们瞧着那干枯的枝杈实在是不好看，也没认出来究竟是什么，于是便拔了根，只把花盆给带走，将那干枯的腊梅扔在了墙角。
　　齐与稷好不容易爬到了宣纸前，颤颤巍巍磨墨拿起毛笔蘸着，在上面一笔一划书写他想要说的话，满满一纸。
　　最后姓名的一笔落下，齐与稷小心翼翼将那纸藏在了衣服内，关押他的人还没丧心病狂到剥了他的衣物，他穿的仍然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穿的对襟和大氅，大氅上镶有金丝祥云纹，齐与稷一直觉得祥云是好的象征。
　　的确，他十二岁一统大殷第一大军队，八年来无数次征战于沙场，骑过最烈的马，杀过最凶狠的敌人，斩过最坚硬的旗帜，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从他手中流失，一片片亡魂在他每一个深夜里想要掐死他的脖子拉他下地狱。
　　可，仍然是活到了现在啊……
　　他还等着，回家。
　　回家看看他的弟弟齐与晟，是不是已经长大了；回家看看他那威严的父亲，是不是又为了那荒唐的陛下多添了几根银发。
　　身后的帐帘突然悄无声息地被拉开。
　　齐与稷失血过多，并没有意识到有人的接近，手里捧着那棵半死不活的腊梅，这盆腊梅还是很久很久以前，他那身为皇后陪嫁大宫女的母亲从皇后那里接过手的，说是墨皇后生嫡子时，刚好同一刻绽放的那枝梅花。墨皇后觉得是好的兆头，便把它折下，赠送给了助产最有功的他的母亲。
　　说起来，这么些年过去，他还从未见过那梁氏唯一的皇子，听闻长得十分可爱水灵灵。齐与稷实在是太忙了，回家实在是太少了，就连他母亲病逝时都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更别说见一见那从出生起就被陛下好生呵护藏在深宫里、不谙世事的小皇子殿下。
　　齐与稷摸了摸那梅花枝杈，这腊梅刚被送到凌河时，就是一副即将枯朽的模样。齐与稷问过送梅花的委托人，说这个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还要给他带来。那人说是大夫人魂消玉损前嘱托的，说，“大公子，这腊梅其实是还没死的……”
　　“大公子，您知道吗，当年鄙人有幸见过腊梅初次绽放时的景象，就是皇后娘娘诞下小殿下那天夜里，大夫人回到齐府，手里就捧着这盆花。”
　　“寒风烈烈，那腊梅在冬日深夜里抹开一朵艳红的光，当时真的是把迎接大夫人的婢女还有下人们都给惊呆了，实在是太漂亮，都说这一定是皇后娘娘对我们齐府的祝福……这盆花也就被大夫人保留了下来，后来大夫人逝世，嘱托鄙人一定要将其带到北境凌河给大公子您……腊梅是傲骨的象征，不论多么严酷的环境，只要还有人呵护，他就能生存下去……”
　　还能……活下去么……？
　　齐与稷盯着那干枯的腊梅枝，有些出神，树杈上真的一颗花骨朵儿都没有，干巴巴的，真的不像是一个活物。
　　越是肃杀紧张时刻，人就越容易灵魂出窍，往自己最向往的世界看去，这分明是他不应该分神的节骨眼，齐与稷却不断地回想起以前的事，回想起刚刚来凌河时，在孤烟笔直的大漠下，圆圆的落日寂静地沉落长河边。
　　等等，
　　似乎在那些杂乱的树枝中央，看到了很微小的一个小花苞……
　　齐与稷小心翼翼拨开那枝杈，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情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可就是想看看，以前从来不愿意管这破破烂烂的腊梅，每次季寒还有伊书末见他好些天不给小腊梅浇水，都会捶着胸口痛斥他怎么能这般不顾不问，好歹也是大夫人的遗物啊！齐与稷每次听了这话，只是烦躁地让他们一边凉快去。
　　那干枝被撇开，一抹很淡的红色跃入眼帘……
　　嗖
　　唰！
　　身后突然逼近一股浓重的杀气，紧接着伴随光影闪烁，剑锋凌厉的穿透空气的声音霎时间在耳边撕开
　　齐与稷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蒙面的男子不知何事出现在了他的背后，手里握着一把精湛短小的匕首，横冲直撞地朝着他用力挥下！
　　齐与稷下意识往后退，然而脚下的铁链却一下子将他绊倒，齐与稷猛地脸朝下摔倒在黄土中。
　　那人一步跨向前拔刀就要对着齐与稷砍
　　齐与稷到底是一介战神，赫赫有名的凌河军大将军，他以更迅速的动作后翻跳跃起身，甩动手上的锁链凝成一股重锤，就要往那人脸上抡，唰
　　那人被狠狠砸了一拳，面纱瞬间滑落，
　　露出了那张干枯的不像话的脸！
　　！
　　齐与稷瞪圆了双眼，愣住，脱口而出，
　　“邵承贤——”
　　邵承贤飞快抬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齐与稷很罕见的慢半拍的时刻，甩回袖子中的匕首再次出鞘，挥动手腕，
　　用力割向了齐与稷的脖颈
　　扑哧！
　　血光四起，血液喷泉般射出，溅了邵承贤一脸！
　　热乎乎的红色液体滴滴答答沿着他瘦削的面颊流了下来，掉落到地上，沁入大地。
　　“你——”齐与稷一把捂住脖子，血液哗啦哗啦往外流，从指缝中渗出，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还想要再次挥动拳头去砸面前那人，然而张开嘴那一瞬间，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
　　双腿突然就站不住了，那铁链条叮叮当当，膝盖一软，双膝猛地跪倒在地，齐与稷想去撑起身子，拼了命的控制自己不要倒下去，可，还没等他试图直起腰，邵承贤猛地上前，一脚踹在了齐与稷之前被伤到的腰部！
　　齐与稷的大脑一片黑暗，
　　邵承贤再次举起刀，
　　狠狠地将那刀刃剜向齐与稷的后脖颈
　　一下，两下，三下……
　　齐与稷的嘴里喷发出巨量的血，飞溅四方，那一片片血色绽放出盛大的彼岸花，一瓣瓣，飞入腥黄的大地，奈何桥边，忘川水缓缓流淌。
　　年轻的将军最终整个人“扑通——”摔倒在了地上，黄土飞扬，胸前不断滚落殷红的鲜血，像是开了闸的流水，一道道涓涓奔淌，浸透胸前衣襟，
　　染在了那棵一直以来被他护在身下的腊梅。
　　腊梅干枯树枝深处，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微弱花骨朵上落入一颗血滴，血液滴下的那一瞬间，仿佛腊梅突然绽放出一抹红，挺直了腰杆，肆意张扬！
　　“开花了……”齐与稷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邵承贤走上前来高高举起匕首，依旧是用他那抑扬顿挫的声调，一字一句说道，
　　“凌河军主帅齐与稷，因叛国并试图掩盖罪行而杀凌河州知府，被清宿省巡抚何匀铮以及五里州知府邵承贤揭露抓捕后，悔不当初，进而畏罪自刎于凌河军军营中，以死谢罪！”
　　热血依旧在噗嗤噗嗤地流，双眼因为失血临近迷离破散，齐与稷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抓住邵承贤的衣摆，咬着牙问他，
　　为什么！
　　就是因为……那天他拒绝他？！
　　邵承贤突然笑了笑，笑的有些怜悯，他即将要挥下去的刀，在空中停了半拍。
　　“大公子啊……”他说，“真正下达死令要灭你的，还是我们那远在朝廷坐着的陛下啊……”
　　“没有陛下的旨意，就算本官再怎么想要弄死你，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批准……是你忠心的那位皇帝陛下，终归是听了他最心爱的妖后那可笑的预言。”
　　“其实梁岸对你齐府，一直都是忌惮的。自古以来坐在王位上的帝王，哪有一个是不想让功高盖主的臣子，彻底消失。妖后那蛊言，正好给了陛下杀你的一剂猛药……”
　　齐与稷瞬间瞪圆了双眼，邵承贤猛地断下最后一刀，帐篷外爆发刀剑厮杀的隆隆声。
　　夜色苍苍，白冷月光下的大漠“嗖——！”地下子燃起了窜天熊熊大火。
　　邵承贤站在冷风中，身后清宿镇台赵斯望着那灿烈地焰火，凌河军将士们哭天抢地响彻在这寂寥的大漠，火光将二人的脸庞映的通红。赵斯甩了下手中的号军令，半晌，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说，“难为义父大人为了当年的那事，杀了这么多人。”
　　邵承贤很平静地看向燃烧的凌河军营地，轻轻叹气，“本质上来说，还是陛下相信墨皇后的蛊言。”
　　“这件事相关的人，都要灭口么？”
　　“……全杀，一个都不能留。”
　　“北漠国那边，阴谷协约上白纸黑字立好的约定，北漠王会遵守，见证过阴谷会谈的包括穆旦那大副等那些北漠大臣、连带着跟他们有一丝关系的人，统统都得杀。至于我们这边……”
　　“其实朝廷刑部的人，也该血洗一下……”
　　“赵某明白！”
　　“……那些用来陷害大公子的兵械，割凌河给北漠前定要运走，就……就去南境买座矿山吧，五里州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换换条件。”
　　“马上就要变天，不知道今年的春天，谁又会换了姓名……”
　　大殷三六六年，公子齐与稷叛国，凌河军以叛国贼之命被彻底全军击灭，凌河军营在被灭当夜，所在失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前去行刑的刑部官员全部在大火中遇难；
　　次日，北漠国趁乱攻占凌河州，大殷失最宝贵一片国土；远在中原的御林军大统帅齐策直接疯了，根本不顾陛下的阻拦，连夜策马奔腾前往凌河，最终看到的，却是被大火烧过后，片甲不留的荒凉之地。
　　凌河州已经不再是大殷的土地，以前凌河的一切都归为了五里州，前来应接大统帅的正是五里州的知府邵承贤。
　　“统帅大人。”邵承贤对着跪在凌河军被烧平了的根据地，悲哀地伸出手，“大公子的事情，您再难过，最终还是陛下判的啊……”
　　齐策猛地抬起头，双眼里满是腥杀！
　　邵承贤依旧脸色如一澜平水，看不见底，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纯白的羊脂玉，“这是我们在凌河营的残垣中，找到的大公子唯一的遗物。”
　　“尸首……大概已经烧没了。”
　　统帅府的四公子齐与晟也随父来到了曾经的凌河，他双唇紧抿，站在大火烧过之地的边缘，风吹过，被烧的只剩下白骨皑皑的大漠扬起一阵黑色的灰烬。
　　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沿着脸颊慢慢滚落，
　　流入嘴角，在舌尖漫开，
　　是咸的，
　　【晟儿，过些日子等到腊月底，大哥就会从凌河回家】【到时候，我们一起放烟花。】
　　“哥……”齐与稷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往下滚，砸落入大地中，沁入这埋葬着数万凌河将士的黄土中。
　　“我和爹买了好多好多烟花，”
　　“可是你，为什么不回家啊……”
　　黄沙飞扬的天。
　　无论过去多久，凌河的血被吹散了多少岁月，这片黄土地里依旧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
　　穿着红色戏子服的瘦弱男孩，站在被风沙吹模糊了边缘的石碑前，石碑已经没了清晰的轮廓，曾经雕刻在上面的字，点朱砂的墨，早已灰飞烟灭。
　　但依旧，还可以从那淡淡凹痕里，看出“凌河军”三个字的边框。
　　男孩怀里抱着一个陶瓷瓶，还有一束干枯的腊梅，那腊梅是真的彻底死去，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
　　风又吹起一片黄沙，男孩黑色的长发在飞扬，艳红衣裳在风中舞动，隐隐可见那红衣袖口刺绣了淡金色祥云纹。
　　“齐与稷，”
　　“我把你，送回凌河了。”
　　说罢，他将那陶瓷瓶打开，扬手反转，
　　里面瞬间挥洒出阵阵白色的灰烬，那些灰粒和着风，一眨眼便飞散在了苍茫的天空尽头。
　　紧接着男孩又抽出那死去的腊梅，“咔嚓——”声一把折断了枯枝，随手扔在了石碑前的黄土堆中。
　　“还有这腊梅，”
　　“我是真的、养不活……”
　　作者有话要说：就……齐与稷在这儿还没死，从月江流手里买尹小匡是后面发生的事情。齐与稷和尹小匡没发生关系，尹小匡也不爱齐与稷，尹小匡从头到尾爱过的只有齐与晟一个人……
　　所以不是嫂子文学QAQ，但是我们的小攻可能马上就要误会自己“睡嫂子”了嘤嘤嘤嘤hhhhh（不是，我没笑）……
　　下一章就不是回忆啦~
　　
　　
第32章
　　齐与晟回到客栈，尹小匡一下子抱住他，衣服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
　　尹小匡扒拉齐与晟，问他有没有买好吃的，齐与稷盯着尹小匡头上那根白玉簪子，很长时间后，才平静地抬起大手摸了摸尹小匡的脑袋，像往日那样，对他温和道，
　　“买了。”
　　还摇了摇自己手中的红豆年糕。
　　尹小匡开心地吃年糕，边吃还边跟齐与晟说今天他做了什么，今天心情也好很多，是不是仗快打完了啊？打完了我们就回陵安！
　　齐与晟说，是啊，快打完了。
　　马上他们就可以离开北漠。
　　夜晚，尹小匡睡着，齐与晟躺在尹小匡的身边，感觉到尹小匡黏黏糊糊钻入他的胸前，齐与晟内心真的要拧成麻花，他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做，可能只要他现在抬起手，深入尹小匡枕头底下，去摸到那根簪子……
　　很多事情，就从此彻底消失。
　　齐与晟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睡吧，别想。
　　过往的岁月，尹小匡究竟经历过什么，究竟爱过谁，究竟是谁的人过。
　　不都已经过去了？
　　朦胧夜色，窗外是星星流过的寂寥声，灯火熄灭，万籁俱静，曾经失去了的凌河又再一次归为了中原大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边突然爆发撕裂般的痛楚声，齐与晟猛地被惊醒，低头看向怀中发出声音的源头——尹小匡浑身颤抖地缩在他的胸前，五官扭曲，白皙的小手正在一个劲儿地掐着他的胳膊。
　　齐与晟立即起身，抱着尹小匡，让他清醒点儿，不要怕！
　　尹小匡应该又是在做噩梦，而且陷的很深，根本醒不过来，他不断地颤抖，怎么哄都不得平静，紧闭的眼角流过一颗颗泪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变成这样，来到北漠境地后，几乎隔三岔五，尹小匡都会在睡梦中发一次疯。
　　就像是在这漫天黄沙下的土地里，掩埋着让他最难以启齿的记忆，像是梦魇般无休无止缠绕着他的身，折磨着他的心。
　　齐与晟本来只是想抚慰尹小匡的，真的只是想要让他不要再痛苦，尹小匡是他心尖上的人，他痛苦自己也跟着揪心。其实在齐与晟的世界里，一切真的很简单
　　他就希望尹小匡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幸福一辈子就好。
　　哪怕日后尹小匡，没办法嫁给他，再或者，爱上了别人。
　　尹小匡的胳膊在胡乱扒拉，床上的被褥枕巾都被蹭到了地上，在某一瞬间，身后的枕头突然被拂偏。
　　有什么东西似乎从枕头底下滚落入地面。
　　齐与晟想都没想，就弯下腰去捡。
　　然而下一刻，他却看到了那掉落到地上的白玉簪
　　顶部的暗扣被摔开了，里面的东西一并滑了出来，一枚半截的羊脂玉。
　　羊脂玉上，清晰的红漆狂潦地刻着一个他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大字，【稷】。
　　这枚半截玉佩，是他大哥齐与稷的遗物。
　　齐与晟突然就想起，承恩殿被烧的那天，尹小匡的那句话
　　“殿下……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可不可以，以后都住在……疏华殿啊……”
　　疏华殿里，另一半截齐与稷留下来的玉佩，就藏在那里。
　　还有更早以前，尹小匡刚刚被关入承恩殿时，被他“不小心”用红色朱砂墨破红了的齐与稷的画像。
　　……
　　……
　　齐与晟颤抖着手，攥着那枚本应该藏在太子齐与裴殿里的半截玉佩，胸口宛若被万箭穿透，
　　扎的伤痕累累，满是鲜血。
　　钻心的疼。
　　凌河自打归为北漠后，少了能办事的官，风沙治理越来越薄弱，长年累月都是沙尘暴。
　　这些天，却突然下起了雨。
　　很罕见，十多年难遇，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在感谢老天爷，都说肯定是凌河祖先有眼，凌河魂归中原，老天爷都乐了，降雨隆庆。
　　齐与晟撑着把防沙伞，这里没有正经的油纸雨伞，防沙伞并不能很好地遮住雨水的浸润，待他到达青楼，肩膀的衣服已经有些被浸湿。
　　青/楼就是昨天揽他路那些女子所呆着那座，齐与晟收起伞，敲了敲门。好半天里面才传出来乒呤乓啷椅子摔倒声，穿着粉色抹胸襦裙的长发女子睡眼朦胧推搡开木门，嘟囔着问了句，“谁啊……”
　　大白天，青/楼不营业。
　　齐与晟揖手，女子抬起头，两人在看清楚对方脸的那一瞬，都微微睁圆了眼睛，“是——你！”
　　“是你？”
　　……
　　女子在青楼的大堂给齐与晟踢了张凳子，也不倒茶，打着哈欠问他什么事，吧啦吧啦，说自己昨天真的认错人，还望大人有肚量，不要跟小女子计较！
　　齐与晟一改昨天那失控的态度，很恭敬地对女子道歉，昨天是他鲁莽，请不要介意。
　　女子问，那他来干嘛啊！
　　齐与晟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白玉簪。
　　“这个，请问你见过吗？”
　　“啊……”
　　女子惺忪的眼睛眨了眨，在看到那玉簪的一瞬间，忽然就怔了一小下，眼底划过一丝亮光。
　　“不是，”她接过簪子，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盯着齐与稷又打量了好几眼，用挺好奇的语气，道，
　　“你认识闵轩公子呀……”
　　“……那你之前还装作不知道他是谁？”
　　女子把玩着发簪，将那上面亮晶晶的玉石横在窗户前，透过光线看里面漂亮的纹理，“这个玉簪原本是尹美人的，后来尹美人被闵轩公子给买回去，尹美人成了闵轩公子的人，发簪也就到了闵轩公子的头上……前几年我还见过几回闵轩公子和尹美人成双成对来韶华楼玩呢，哎哟喂你可别提闵轩公子对尹美人有多么宠啊，尹美人爱吃北漠生产的瓜果羊奶茶，闵轩公子腿脚不便，却大费周折亲自前去……”
　　齐与晟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在雨中摇摇摆摆地往回走，耳后是粉衣女子担忧的呼唤，喊着“公子你怎么啊这么淋雨会遭风寒的啊呀……”。
　　声音越来越飘远，齐与晟一句都没听到耳朵里，身体四周仿佛凝结成了一个拒绝外界万物的屏障，任何东西都无法进入他虚幻的世界。
　　右手里，紧握着那白玉簪，
　　另一只手，是他大哥生前留下来的那半截玉佩。
　　闵轩公子，尹美人。
　　齐与稷，尹小匡。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为什么第一次见尹小匡，尹小匡就对他一见如故；为什么尹小匡要去弄坏兄长的那幅画像；
　　为什么，尹小匡总是能十分精准地抓住他每一处软肋。
　　齐与晟一直以为，自己能爱上尹小匡，是天意，是老天爷看在他前二十五年感情不开窍，特地送给他的一个从天而降的小美人，这个小美人就是完全按照他的喜好长的，就连脾性言语都能一脚踩在他心房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他以为，他对尹小匡，是一见钟情。
　　可倘若这一切，都是人为的呢……？
　　从青/楼到客栈只需要不足百步的距离，但齐与晟仿佛是走了很漫长很漫长的一段路，每走一步，每接近客栈一点，齐与晟就感觉自己胸口的气被挤掉一大块，压的他快要呼吸不动，倘若尹小匡和自己已经死去的大哥真的有染……
　　不，已经不是倘若了。
　　推开门，随行的守卫对齐与晟敬礼，他们看到齐与晟狼狈的淋雨模样，都纷纷吃了一惊，焦急地问四殿下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会成这样！齐与晟摆摆手，只问了一句
　　小公子在里面做什么！
　　守卫们从来不能去干涉四皇子殿下的人在屋里去干什么事，齐与晟平日也不会问，但今天他却莫名觉得得问，因为冥冥之中，那簪子被他拿走，若尹小匡真的是他大哥曾经的情人，那么重视他大哥的遗物的话，绝对会在簪子消失后的第一瞬间，直接将住的地方翻个底朝天！
　　齐与晟要问，他盯着侍卫的嘴唇，他真的很希望从侍卫口中说出来的，是“伊小公子今儿又在房间里吃了一天”“四殿下不准属下等窥探，屋内并无任何异样动静儿，属下不敢私自推门进入”的最普通最正常不过的回答。
　　侍卫单膝跪地，抱拳对齐与晟一字一句地汇报，
　　“回殿下，伊小公子今日似乎情绪有些不太对。”
　　“他在房间内，不断地找着什么东西。”
　　……
　　齐与晟心底的那根紧绷着的、最后一道防线，
　　彻底断裂。
　　侍卫眼睁睁看着他们最崇敬、向来遇事都是极为冷静的四皇子殿下，双眼染上了最红的血雨腥风。
　　齐与晟抬起腿，一脚踹向了客房的大门
　　砰！
　　尹小匡装都不愿意装，直接上来问齐与晟，
　　簪子是不是你拿走的！
　　齐与晟从头到尾把尹小匡上上下下给打量了一遍，像是从来没见过他似的，尹小匡的头发尹小匡的脸，尹小匡穿着的抹胸红衣，灯笼裤扎脚腕处叮铃的银铃，哪儿哪儿他没摸过？
　　哪儿哪儿他不熟悉？
　　可，哪儿哪儿齐与晟都觉得突然之间就无比陌生。
　　“……”尹小匡被齐与晟盯得终于意识到他现在是在哪儿，面对的是谁，眼睛颤抖了两下，偏过头去似乎想要找打圆场的话，“那个……那个簪子，我说过是……”
　　他终于想起来，还得装模作样一下么？
　　齐与晟挺平静地问，
　　“那把簪子，你说过是对你很重要。”
　　尹小匡有些摸不追齐与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下意识上前去，抓住齐与晟的袖子，“殿下，簪子里的东西是那天在承启殿，我意外拾到的，我就是看那玉块似乎很贵觉得应该可以出去转个好价钱，所以才私自拿走的……是小匡的不对，小匡不应该随便拿人的东西……”
　　齐与晟猛地甩开了尹小匡的胳膊，终是绷不住冷静，尹小匡“砰！”地声摔在了地面，他想要爬起来，却被齐与晟一把掐住了脖子，抵在桌边缘。
　　“从承启殿偷的？”齐与晟从袖子中甩出光滑的玉簪，“啪！”地下子按在了尹小匡脸前的桌面，“本王还没说簪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你就如此着急地解释？！”
　　尹小匡瞪大了眼睛，看着齐与晟指尖打开了那玉簪顶部的玄关
　　骨碌，
　　半截羊脂玉从里面滚了出来。
　　“……”
　　……
　　……
　　尹小匡瞬间没了声音。
　　齐与晟的胸口起起伏伏半天，因为实在是太激动了，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屋内静悄悄，窗外的雨滴哗啦哗啦砸在窗台，溅起一朵朵水花。
　　半晌，齐与晟才找回一点理智，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可以说出一句能听的话。
　　齐与晟松开尹小匡，拂袖坐回到椅子中，尹小匡从桌子上起身，揉了揉被压疼了的脖子，然后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立在齐与晟身后。
　　玉簪与玉佩分离，刻有“稷”字的那一面正好朝他们二人。
　　齐与晟问，
　　“你以前，其实是我大哥的人？”
　　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正中红心！
　　尹小匡垂眸，没出声，
　　却缓慢地点了一下脑袋。
　　“什么时候的事。”齐与晟又问。
　　尹小匡依旧低着头，不说话，齐与晟突然“砰！”地下子拍了桌子，冷声道，“你说啊！说——！”
　　尹小匡眼圈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吼声还是因为提及那已经逝去的故人而难过流下的泪水。齐与晟已经快要窒息，但是还在耐着性子，想要听听真相究竟是什么，“我大哥，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尹小匡咬着下唇，很半天才用很小的声音，唯唯诺诺道，“……十年前。”
　　“十年前皇长兄应该已经葬身于凌河州！”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又是在哪儿！”
　　“韶华楼，赤月宗开的那个最大的妓/院，我当时被卖到里面当头牌，大公子一眼相中我，试试我的活还错，就把我给买了下来。”
　　这像是公式书似流利的回答，一字一句，顺畅的无比通透，居然让齐与晟一下子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他缓了一下即将崩溃的情绪，按着额头上跳起的青筋，咬着牙根，又继续问，“那皇长兄他，现在在哪儿！”
　　尹小匡沉默了片刻，没什么感情地答道，
　　“死了。”
　　“死了？！”
　　齐与晟一下子跳起身来。
　　天色渐渐暗淡，雨声依旧哗哗啦啦响彻不停，看样子今夜是停不了雨，大概是老天爷可怜北漠数十年来没有雨雪，风沙漫天，终于肯给点儿好头。
　　曾经凌河的百姓们，都说今年是个好年，雨水丰富，吉祥的征兆！
　　齐与稷已死这件事，齐家人十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不论接不接受，都不得不明白——齐策的大儿子，齐家子孙的兄长，不可能再回来了。
　　齐与晟不是不明白他大哥死了早已经成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尹小匡说出来这句“死了”仿佛又是再给他新的冲击，尹小匡的话里话外，都无一不在透露着当年凌河“叛变”，齐与稷其实并没有死去，他的大哥在那场灭绝中其实是存活了下来。
　　齐与晟问尹小匡齐与稷什么时候死的，尹小匡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地说，三年前。
　　三年前，陵安城最大风月楼醉仙坊开张的那一年。
　　齐与晟又问，兄长是怎么死的。
　　尹小匡回答，
　　病死的，
　　齐与稷买下尹小匡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很不好，常年卧床。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大公子腰上的旧伤复发，没能挺过隆冬最烈的那场暴风雪。”
　　明明是已经确定了死在十一年前的人，现如今却突然告知当时他并没有死绝，还活着。然而在好不容易又燃气希望那一瞬间，却被告之，那人最终还是在已经流逝的时间里，死亡。
　　齐与晟的脑子一团乱，他麻木地听着尹小匡说着他最爱的大哥，那些后来他都不曾知道的事情，原来大哥又活了那么多年，原来大哥最后是病死的，原来大哥临死前，曾经真的很想再看一眼已经当上了皇帝的父亲，以及已经身为整个陵安城最尊贵皇子的弟弟。
　　尹小匡还说，
　　“大公子活着的时候，经常抱着一盆枯死的腊梅，每天都要让我去浇水。我说这玩意儿早就死了，浇水也不可能活下来。大公子不信，就……就命我必须每天浇水，好生呵护。”
　　“‘一定能开的！’，大公子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这一句。但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最后一年的冬天，腊梅却奇迹般打出一朵花骨朵儿，大公子说他肯定可以撑到花开的那天，每天都在盼着花开。”
　　“但最后，还是没等到腊梅绽放的那天。”
　　“大公子死的第二个夜晚，梅花就开了……”
　　齐与晟知道那盆腊梅，那是母亲逝世前特地叮嘱他一定要托人带给远在凌河边境的齐与稷，齐与晟和齐与稷的母亲到死都没能再见齐与稷一眼，一个母亲见不了最疼爱孩子的最后一面，该是有多么遗憾又有多么思念。
　　没办法，当时殷王朝的陛下不准。
　　齐与晟长叹一口气，原本他是回来质问尹小匡的，可质问的根基那个人却也是他在乎，尹小匡默默地跟他回忆齐与稷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往，生气地开始，带着怒火地听，
　　到头来，却沉溺在了尹小匡默默的叙述中。
　　不得不说尹小匡口才是真的好啊，讲着讲着，讲那些齐与稷最后几年如何思念远在朝廷的父皇与弟弟，却因为自己身死，还有一些更不可言说的缘由，即便回到了陵安城，也没能再去见一面为了给他复仇而血洗了整个王朝的父亲。回到陵安城后的齐与稷，就像是一只鬼，每天都有齐策叱诧风云搅弄朝堂，又是开拓疆土又是改革制度，大字报飞满了陵安城的大大小小的街道，已经虚弱到没办法下地的齐与稷，只能躺在病榻上，远远地望着窗外那一抹红墙绿瓦，从醉仙坊回来的尹小匡，就坐在齐与稷的床边，很是心平气和地给他念今天的消息。
　　尹小匡说的平静，却渲染着伤感，齐与晟都听哭了。尹小匡讲完，又立在那儿，像是做错事的小孩，等着大人发落。齐与晟擦干了眼泪，过了很久很久，才意识到
　　自己原本是来跟尹小匡对峙的！
　　可，又如何吵的起来？
　　他该怎么办？
　　齐与晟静了很久，最后缓缓开口，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窗沿木条上，有些落寞，“皇长兄的事情，我知道了……”
　　“小匡，我就想问问你，”
　　“你费劲那么多心思接近我、取悦我，就是想要借着我的手来给我大哥报仇。”
　　“可你，有没有一丝对我心动过？”
　　开始的明明是给他的兄长伊书末复仇，到头来却成了给他的亲哥哥齐与稷复仇。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笑话啊，
　　齐与晟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
　　齐与晟没再回过客栈，那天他质问完尹小匡最后一个问题，没等到尹小匡回答，就起身离开。
　　一天，两天，三天……
　　半个月。
　　凌河收复以及北漠合并国土的事情需要些许日子的办理，陵安城那边也传来了邵承贤即将被行刑处死的消息，齐与晟麻木地处理着一个又一个的事情，军中的大大小小事物都被他包揽。原本负责的人见四殿下居然亲手去做，一个个都吓得胆战心惊，连连说“殿下您相信我们一定能处理好啊！不需要您操手！”
　　然而齐与晟却让他们都滚！
　　雨一连下了半个多月，也不见放晴，北漠荒沙都快成了江南雨巷，齐与晟处理完军务，没事做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动身去了趟凌河军被烧灭的地方。
　　凌河军的石碑依旧立在那里，被岁月风化，磨平了棱角。齐与稷跪在那石碑前，伸出手，轻轻地抹了把上面的雨水，“哥……”
　　“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那个被尹小匡记住在心里的人，会是你啊……”
　　几天来积攒在心里的怒气，瞬间爆发，齐与晟猛地一拳捶在了大漠黄沙中，抱着头“啊啊啊啊啊啊——”大声呐喊。
　　太痛苦，自己居然爱上了曾经是属于他哥的人！为什么会这样！他该如何办？！尹小匡是谁的人都行，他爱的人是谁都可以，为什么，这个头一次让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却是他大哥的旧人！
　　客栈里的尹小匡从床上翻起身，一连半个月齐与晟没有回来过，离去的那天那人什么都没说，尹小匡在听到大门“砰！”地一声被摔上，内心突然咯噔下子往深渊沉，他下意识想要去追，
　　可脚步最终都没抬得起来。
　　窗外的雨下的很厉害，已经是八月末了，空气都冷了下来。尹小匡行尸走肉地吃饭睡觉发呆，每天就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盯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是的，其实有些事他没有完全跟齐与晟坦白到位，比如说齐与稷是如何死的，齐与稷到最后死之前的确很狼狈，身体也确实已经支撑不住了，但齐与稷其实是被他亲手杀死。
　　再比如
　　他的真正身份。
　　当年在韶华楼，齐与稷买下他，他和齐与稷的互相折磨。
　　齐与晟默认尹小匡是为了齐与稷而接近他，默认尹小匡肯定是极爱齐与稷的，甚至可能是把齐与晟当作了齐与稷的替身。
　　确实啊，如今看来怎么看这都是正解，
　　尹小匡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只能选择认同了齐与晟对于自己深爱齐与稷这件事的想法，他承认了他和齐与晟的亲哥哥，有一腿。
　　按理说心早就不应该再会疼痛，可想到齐与晟走的那天，明明已经那么生气了，毕竟是“睡嫂子”这种事，搁在谁身上能受得了？尹小匡觉得当时齐与晟宰了他都不为过，但齐与晟却什么都没做，只是独自离开，就连客栈的居住伙食都还按部就班地给他送！
　　齐与晟对他真的真的很好，好到让尹小匡掐着胸口都没办法不去想，一想到齐与晟得多难过，尹小匡就一下子不能呼吸，他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骂自己就是个疯子害的齐与晟那般绝望，随手又再给了自己两拳，让自己清醒一点儿，
　　他们都是齐家的人！
　　齐与晟回来的时候，尹小匡正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发呆。尹小匡没想到齐与晟还能回来，木讷的表情瞬间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扯了扯嘴角又很快落下来，眼睛混沌中冒着一丝惊喜。
　　齐与晟大步流星走到桌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枚半截玉佩，深深地吸了口气。尹小匡迷茫地看着他，齐与晟似乎是组织了很久的语言，几经呼吸几经张嘴，沙哑着嗓子突然开口道，
　　“小匡，”
　　“事情到这儿，何匀铮也被你杀了，邵承贤也被你送入了刑场，我大哥、你爱的那个人的仇你也已报……”
　　“是不是，就可以完了？”
　　尹小匡站起身，拖着长长的红衣走下床，不太明白齐与晟的意思。
　　齐与晟觉得自己此时此刻一定很卑微，面前的人儿都已经是他嫂子，他还想着该如何和他很“美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过下去，卑微到尘埃这种事他齐与晟由生以来第一次干，干的却如此的下贱！
　　他认！
　　他的大哥都去世了那么多年！凭什么他不能继承他的嫂子！
　　况且——还是那小嫂子主动先勾引他的啊！
　　太恶心人！
　　齐与晟红着双眼，将手中的玉佩“嗖！”地下子扔出了窗外，他上前去用尽毕生的勇敢，努让自己不要失态，尽心尽力地想要把话说的温柔，说的能让一切变回从前，他心平气和，想要对尹小匡说，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我可以不在乎，真的，你别怕，我……我可以代替我大哥来爱你，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好不好？
　　这真的实在是太卑微，身为一个权倾朝野的皇子，为了爱情却如此低头，爱上自己的嫂子，本来就是太可笑之事，这些话齐与晟想了很久，坐在雨里折磨了自己的心很久，正解应该是他直接跟尹小匡断！乱/伦谁能接受？
　　可，他真的太爱尹小匡……
　　舍不得。
　　若尹小匡愿意忘记他的大哥，与他重新开始呢……？
　　齐与晟本想着扔了玉佩，抛弃过往，为了尹小匡他可以卑微甚至隐忍着尹小匡深爱过他的亲大哥，他想要和尹小匡好好过日子。
　　然而
　　玉佩扔出去的那一瞬间，原本对他眼中似乎有情的尹小匡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大喊着“不——不能扔！你不能扔——！”
　　疯狂地挣脱开齐与晟温柔的手，
　　疯了般，就要往门外扔了玉佩的方向冲！
　　窗外下着那么大的雨。
　　齐与晟那劝了自己好久要低微、要随遇而安，催眠自己无数遍既然下定决心爱尹小匡一辈子，那就不要去想尹小匡以前曾经爱过自己大哥的那根脆弱不堪的心弦，突然“啪！”地声，
　　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尹小匡不喜欢齐与稷，真的不喜欢QAQ，那个玉佩有很重要的作用，所以尹小匡才宝贝儿！但是齐与晟那块木头却已经误会了尹小匡喜欢他大哥orz，齐与晟你能不能别这么倔啊啊啊啊啊！
　　
　　
第33章
　　尹小匡一直记得第一次见齐与晟的场景，很糟糕的天，满满的白雪。
　　那个披着黑色绒衣的男孩，跪在金銮殿冰冷青石板前，耳朵都冻的通红。
　　他那时还很小，只是觉得这个小哥哥看起来好冷啊，想着上前去要不要给他送件大衣？可是人刚过去，小哥哥似乎就冻晕在了冰天雪地中，到了他家破人亡，他也没再跟那个小哥哥说一句话。
　　后来，他被卖到了北漠，被迫当了青楼头牌，
　　又再一次见到那张令他印象极为深刻的脸。
　　只不过，却不是同一个人。
　　齐与晟扔了那半截玉佩，尹小匡突然发了疯般要往外冲，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他就穿着一件薄薄的红色绸衣，脚踏出大门那一瞬间，身后猛地被人用力扯住，尹小匡挣扎着要挣脱。齐与晟一把拽住尹小匡的后领，将那小小的身子连拉带拽给拖回了房屋内。
　　“玉佩——”
　　砰！
　　齐与晟直接将尹小匡给扔到了屋内的大床，“轰！”地下子抬腿就把门给踹上，他浑身爆发出盛大的怒气，黑云压城城欲摧，但凡有点儿眼数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四皇子殿下，这是彻底动怒了，
　　即将黑化！
　　可向来会察言观色的尹老板今天却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完全不顾齐与晟正在积攒的暴怒，齐与晟把他仍在床上，在屋内转来转去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尹小匡头磕在了床角，“啊哟！”吃痛叫了一声，齐与晟心中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三分，上前去问尹小匡撞到哪儿了！
　　尹小匡却晃了晃脑袋，又扒拉开齐与晟关心的手，爬下床摇摇摆摆地又要往门外冲。
　　那枚玉佩仿佛就是他的命根子，扔了，连同命一并被扔了。
　　齐与晟瞬间被刺激到，真的要疯！尹小匡不顾一切要冲出去冲入雨中找回他大哥遗留下来的那枚玉佩的举动无疑是斩断了他那最后一丝理智，睡嫂子被嫂子勾/引尹小匡其实是他大哥的人尹小匡为了给他大哥复仇而接近他——尹小匡从头到尾都在把他当他大哥的替身！
　　这些悲愤啊屈辱啊统统在尹小匡扑到门边的那一瞬间全部爆发，齐与晟一脚踹翻了桌前的椅子，椅子撞击在桌角，砰砰砰！桌面上的杯子盘子全部摔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尹小匡回过头去，哆嗦了一下，他终于看到了齐与晟暴怒的脸，坐在地面，下意识往后缩去。
　　齐与晟一步上前，抓着尹小匡纤细的脚踝就往屋内拖，尹小匡不断地挣扎要逃，脚腕上系着的铃铛在哗啦哗啦雨声中异常的清脆，他连连摇头，就是一副一定要出去找回来那一辈的决绝模样！
　　齐与晟忽然就脑补起来尹小匡在他大哥身/下的模样——是不是也会像他们现在这般，尹小匡被他最敬爱的大哥扯了小腿往床上扔，尹小匡在他大哥身下扭动着身子哭哑了嗓子，尹小匡似乎十分怕他大哥，因为每一次提到“大公子”三个字，尹小匡的表情都是那样的痛楚。
　　可痛楚又怎么样？还不是在他扔了齐与稷的玉佩那一瞬间，尹小匡要了命似的想往外冲！
　　尹小匡对玉佩的执着和在齐与晟身下的挣扎让齐与晟崩溃，齐与晟拦腰扛起尹小匡，把人给按倒在床上，一言不发地抽腰带要去绑人。尹小匡红着眼睛挣扎，见齐与晟动真格的了，眼睛里的怒气恨不得把他做个三天三夜，“殿下！”尹小匡抓着齐与晟的衣服，哀求道，“求求了，你让我把那玉佩找回来，好吗！”
　　“我我我……我给你做，你怎么生气怎么怨恨我跟齐与稷那些事，我都受着，”
　　“就是，现在能不能让我去把那块玉佩找回来！求求了……我找回来，我给你怎么做都成……”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小脸皱巴巴的，攥着齐与晟领子发手力道出气的大，就差下床去跪在地上祈求齐与晟，那么卑微那么难过。齐与晟脑袋嗡嗡的，看着眼前的人，这他/妈都是些什么话！
　　勾/引了他把他当成大哥的替身，利用他的权力为心上人复仇，到头来自己那般讨好地求他能不能忘记过去重新开始，这人却还是要不顾性命去拿回已经扔到暴雨中心上人的遗物。
　　他齐与晟，到底有多么憋屈啊！
　　爱一个人，原来就是这么折磨人心吗！
　　齐与晟不是什么圣者，他全心全意对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掏心掏肺对那个人好，摘星星摘月亮他都愿意千难万险只为博君一笑。可如果这人不知死活，都躺在了他的身/下心里还想着别人，那就不要怪他齐与晟不客气！
　　向来手腕毒辣的四皇子殿下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尹小匡的哀求，扬起袖子一胳膊将尹小匡抡道床榻的一角，床头挂着的纱幔被他一道全部撕扯了下来，红色的纱帘拧成一捆捆绳索。
　　尹小匡被那一下打的脑袋空白一片，嘴巴里似乎炸开了血花，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玉佩不知道会被冲到哪儿去，他试图爬起身，奋不顾身往床下逃。
　　齐与晟按住尹小匡的肩膀，三下五除二将人的衣服给扒光，一条条拧成捆绳的纱幔将白皙的皮肤勒出紫红色的血印。
　　尹小匡抬起头想喊，齐与晟团了一把红纱直接塞入了他的嘴中，冷笑着俯身低下头，大手毫无感情地拍了拍那还沾着泪水儿的小脸，“想去拿我大哥的玉佩？好啊，本王让你拿！”
　　“不过，”齐与晟勾起一个不太像是他能表现出来的笑，诡异很绝，他挑起尹小匡的下巴，用粗糙的指腹近乎轻柔地磋磨着尹小匡的嘴唇，扣子一颗崩一颗，解开了自己身上穿着的大衣，
　　“有需求，总得做出点儿什么吧……你先把我伺候满意，到时候只要你还能下得了地，我就放你——走！”
　　尹小匡混沌的脑子终于回过来神，猛地瞪圆了双眼，五官急促扭曲，拼了命地晃动被五花大绑的身子，下一刻，齐与晟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可别叫错人啊……嫂子！”
　　小的时候，齐与晟一直好奇他那英俊潇洒的大哥将来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夫人，大哥样样都好，长得又那么帅，全陵安城的富家千金都向往能嫁给大统领府的大公子，没有人不会被齐大公子那俊美的容颜所倾倒。
　　每一次齐与晟问，齐与稷总是大笑着摸摸齐与晟的脑袋，说晟儿这么着急想要嫂子了？
　　通常这些话说的时候，都是当着一大家子的面，因为齐与稷能在家的点儿，基本上都是从天涯海角打仗回来，全家团聚。众人听着齐与稷打趣齐与晟，都笑呵呵的，齐与晟红了脸，很是害羞，搞得好像想讨老婆的不是大哥，而是他！
　　媳妇儿变嫂子这种事实在是刺激，乱/伦！但此时此刻齐与晟已经做红了眼
　　觉得可能让嫂子被草死在自己身/下，更完美！
　　反正横竖将来都要下地狱！
　　尹小匡哭不出声，但是眼泪还可以流，开始他还会挣扎，痛到极点昏了过去后，被齐与晟接二连三的折磨又会苏醒。有那么一段时间，尹小匡似乎不再挣扎了，空洞的眼神望着屋顶梁，晃眼的灯火随着身子的摇摆模糊不清地上下起伏，似乎有些像是努力去迎合。齐与晟大汗淋漓，他脸一沉，扯着尹小匡的头发，一字一句问他，“怎么，又在琢磨该如何取悦我，好出去找我大哥留下来的玉佩？！”
　　尹小匡无神的双眼微微转了一下。
　　齐与晟勃然大怒，干脆一只手堵住尹小匡的眼，疯狂进攻。齐与晟不断地冲击着尹小匡，尹小匡被草晕了过去他使劲儿地掐他的脖子，让他醒过来，“别睡啊！你不是青楼最厉害的角儿吗！青楼卖/屁股的不都知道规矩——想得到什么，就得尽心尽力把客官伺候满意了！”
　　尹小匡趴在床上，眼前一片浑噩，身子像是被折断了般，又疼又冷。不知道过了一天还是两天，他已经没了时间意识，齐与晟折磨他的方式简直可怖，果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四皇子殿下啊！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再一次被弄醒过来，尹小匡突然感觉到腰部一阵剧痛，好像伤口破裂了，屋子内，渐渐弥漫起一阵浓郁的血腥。
　　尹小匡被堵住嘴，喊不出来，他疼的窒息，想抬手去抓拉齐与晟，求求了，至少先给他止住血，可以吗？
　　但齐与晟仿佛已经完全化身为刽子手，除了干就是像神经质般问咬着尹小匡的耳朵问尹小匡“在我哥身下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浪荡吗！”
　　根本察觉不到尹小匡的不对劲儿。
　　流血，本来床单上已经被那个地方撕裂后的血染的通红，本来屋内就已经腥气扑鼻，尹小匡再次裂开的腰伤，齐与晟全然没看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屋内昏暗一片，终于到了最后的最后，尹小匡已经哭不出来眼泪，瘫倒在床榻上像是个破碎的布娃娃，浑身都是血，齐与晟木然地坐在他身边，看着手底下没有一块肉是好地方的尹小匡。
　　“小……小匡？”
　　尹小匡早就没了一丝力气，但右侧正在流血的腰还疼，他不太利索地去摸自己的伤口，齐与晟看到尹小匡的胳膊不断想要往里缩，目光顺着他的手望去
　　一眼看见了那撕裂的伤口、一股一股往外涌的殷红血液。
　　齐与晟的脑袋瞬间炸开花，头皮一片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生疼，这一切，全、全都是……他做的吗……？
　　向来镇静不会对任何事产生动摇滋生迷离的四皇子殿下，颤颤巍巍抬起了双手，凝视了半天，尹小匡疼的又呻/吟出一丝声音。
　　齐与晟猛地下床，在床边连连转了三圈，最终停下脚步，突然扒开木门，对着门外正在站岗的侍卫们狂吼道，“叫——叫大夫来啊”
　　侍卫们哆哆嗦嗦往外跑，冒着倾盆大雨去找全北漠最好的大夫，雨实在是太大了，路边都是泥泞，他们走的十分艰难，大夫们一见是大暨的官兵，北漠归暨王朝的消息这些日子早就插翅飞遍大江南北，一个个大夫们都不敢怠慢，立刻提着药箱就往客栈跑。
　　齐与晟站在屋内，距离尹小匡被绑着的床还有几步路，等待大夫来的期间他居然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门外的侍卫们也不敢上前去劝，有些最开始被吩咐的侍卫不小心看到了屋内的景象，以及那被绑在床上折腾的鲜血淋漓的人儿，他们都瞪了眼，但又不敢言，纷纷闭嘴把守在外面。
　　整个客栈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肃杀气息。
　　大夫来了，齐与晟终于找回一丝理智，他红着眼让大夫们进来，来到床榻边。见过世间百态的大夫们饶是经验丰富，在看到尹小匡那血淋淋凌乱不堪的模样，也都一个个张大了嘴，太震撼了太疯狂了！做/爱竟然能把人给折磨成这般模样？怕不是遇见了野兽进行了兽/交？！
　　最凶残的蛮兽对待食物都不会下如此狠毒之手啊
　　齐与晟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崩，问、能不能治。大夫上前去检查了一眼，倒抽凉气地、小心翼翼地回应，能、能治……
　　就是，腰部的伤、恐怕……
　　齐与晟捂着脸，太他妈疼了！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尹小匡腰上的伤口被撕裂？
　　大夫大气不敢喘一下，问齐与晟，
　　“原王殿下，现在、要开始……治疗吗？”
　　齐与晟闭上眼睛，不敢看似的，用力点头。
　　大夫们提着药箱慌忙上前去，为首的大胡子郎中指挥着旁边的几名年轻一点儿的，先去把尹小匡勒出紫血痕的手腕脚腕都解开吧，要是继续这么拴着，下去，怕不是这四肢都要废掉！
　　年轻的大夫屏息凝神靠近尹小匡，已经是用尽最小最温柔的力道，轻轻触碰尹小匡肿紫了的手腕，生怕疼到床上没有一丝生气的人儿
　　可就在他们摸上尹小匡的肌肤那一瞬间，
　　尹小匡原本空洞无望的眼睛，突然划过一丝凄厉，“滚——！”
　　齐与晟听到这爆炸般的哭吼，猛地转身，尹小匡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拼了命地扯断那些拧成麻花的绳子，究竟是爆发了多么大的力气啊！那么粗、这些日子在床榻上百般折磨都没能让他挣脱的那些红绳，就这么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量给扯断。
　　齐与晟一个愣，大夫们也都瞪眼，尹小匡甩了那些纱幔绳子，“扑通！”下子跌落下床，捂着腰上的伤口，在所有人都发愣那一瞬间，连滚带爬就往门外跑。
　　齐与晟回过来神的时候，尹小匡人已经到了楼外，跪在那滂沱大雨浇淋的黄土地上，一块一块地摸索着、找着什么，那雨如此的大，把小小人儿身上残破不堪的红衣浇了个透。八月末的雨天已经进入微凉，尹小匡似乎因为伤口的感染，额头上还带了点点低烧。
　　冰凉的雨就这么哗啦哗啦淋在他头顶、肩膀、腰部，他却丝毫没有畏惧，近乎痴狂地翻着楼外长长街道上的每一寸黄土。
　　“玉佩……我的玉佩……”
　　齐与晟猛地一脚踹翻了桌子，屋内的大夫瞬间跪地，纷纷磕头，要了命般“殿下息怒啊！”，没人敢忤逆如此狂暴的四皇子殿下。齐与晟“砰！”地下子双手砸在窗沿，又紧紧地攥着木槛，双眼猩红，死死盯着窗外大雨中、正跪在地上淋着雨四处摸索玉佩的尹小匡。
　　雨中人儿腰间再次撕扯开的伤口，流出的鲜血在长长街道上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雨水混杂，不断往四周散入。
　　“殿下……”侍卫首领斗胆问，“伊小公子受了那么重的伤……得赶快治才行啊！不能这么在外面淋雨，伤口会感染的啊……”
　　“小公子若是想找什么东西，属下可以帮他去找啊……殿下，快让小公子进来吧！有什么东西是比命还重要呐！”
　　齐与晟回头，双眼通红地望着那跪在地上大言不惭的侍卫首领，目光阴冷地似乎是想要杀光在场所有人，屋内瞬间温度降到了零度极点，没有一个人敢吱一声，仿佛多说一句，下一刻齐与晟的屠刀直接挥向那人的脖颈！
　　过了很久很久，齐与晟突然张开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句，下令
　　“谁——都不许去给外面那人、找！”
　　窗外的天空灰白变黑、黑了又变白，雨一直在下，黄沙四处流散，风吹起来又吹回去，飘飘悠悠，夜色降临，再次淹没。
　　尹小匡趴在那冰冷的黄土地上，找了一天一夜。
　　没人敢过去给他撑把伞，打个帮手，甚至给他传句“找不到了不要再找了”了的话的人，都没有。齐与晟下了死令，谁敢去帮尹小匡，就直接掉脑袋！尹小像是个神经质似的，只剩下了一个动作——扒拉湿漉漉的土，没有玉佩，又把黏糊糊的黄沙给铺回去。
　　腰上的伤口被雨淋的裂开，血水哗啦哗啦地流，雨雨水混合在一起，伤口沾了水就要化脓就要感染，一感染再淋了雨受了寒，身体就开始冷的直打哆嗦，尹小匡找到天黑头一下子就晕了，身体倒地，脸直接撞在了地面上，地面插着棱角分明的石块，也不知道是嘴唇哪儿撞到了石头锋利的边缘上，磕破了皮，
　　磕了满嘴的鲜血。
　　他脑子已经昏沉成浆糊，在地上趴了好长一段时间，时间久到立在门外把守的侍卫都以为他昏死过去、想要斗胆上去问问四殿下这该怎么办
　　片刻后，雨下的更大时，尹小匡突然又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黄沙土地中，继续找着那不知去向的玉佩。
　　尹小匡在暴雨中找了玉佩一天一夜，齐与晟就站在客栈的二楼看了他一天一夜。齐与晟的眼睛越来越充血，攥着窗槛的手越抓越紧，甚至将那红木的窗户边给攥出来五个清晰的印记，天色落幕又升起灰白，最后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刻，他的眼前只剩下了腰间伤口涌出的鲜血糊满了尹小匡的四周，开出一朵朵殷红的彼岸花，染红了他的世界。
　　他平生第一次真心真意的爱上的一个人，为了他的大哥，被他草晕了都要爬出去找回他大哥生前的遗物，甚至不惜性命！
　　可悲可笑可怜，荒唐至极。
　　齐与晟以前还想过，或许日久天长，总有那么一刻，尹小匡可能会看到他的真心，然后放下心中的那些过往里的人，接纳他、爱上他。
　　尹小匡实在是找不到了，伤口的血都快流干，他实在是太累了，意识太模糊，双手撑在黄沙土中，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滩一滩一水呛在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
　　齐与晟终于离开了窗户边，终于拂袖下楼，他伞也不打大步流星来到街道，脚步停在了尹小匡跪着的那块地正前方。
　　尹小匡在雨中，湿漉漉地抬起了头。
　　齐与晟蹲下身子，双眼平静地望着身下狼狈不堪的尹小匡，尹小匡也在看着他，眼睛空洞而迷茫。齐与晟盯了尹小匡半天，突然轻笑着用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小匡啊……”
　　手中人儿的脸蛋，温度烫的吓人。
　　这要放在几个月前、不，几天前！齐与晟定会惊慌失措抱起尹小匡就把他往最有名的医馆里带，找尽天下最厉害的大夫给尹小匡医治，可现在，他只想笑。
　　尹小匡眨了眨那大大的眼睛，像很多次两人在承恩殿打闹嬉笑那样，似乎是有点儿回神，突然咧开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与……”
　　“还是别叫了吧，”齐与晟的笑在雨中看起来有些苍白，“我不是齐与稷。”
　　尹小匡的瞳孔一怔，齐与晟忽地抡起胳膊，猛地给了尹小匡一巴掌，这是尹小匡真真正正第一次被齐与晟打脸，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面，血水又开始往外涌，嘴巴里腰部伤口屁股后面，全都是。
　　齐与晟站起身，大口大口呼吸，他往后倒退了两步，张着双手满脸不可置信，尹小匡脸贴着地面躺在黄沙中，视线正好与几步开外刚刚打了他那个男人对视，他看到齐与晟扬起胳膊，又“啪！”地一声给了他自己一巴掌。
　　“李首领！”
　　“在——！”客栈门外的侍卫首领听到楼外四殿下的喝令，瞬间冲下楼，单膝跪地，“殿下有何吩咐！”
　　齐与晟胸口剧烈起伏，抬起胳膊指着尹小匡跪在的地方，近乎是吼出来地怒声道，“帮他找——”
　　“找！”
　　“找到后！东西给他！人——给我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为什么早发呢，是因为晚上我不想熬夜嘤嘤嘤……
　　
　　
第34章
　　【三年前】
　　齐与稷又一次旧病发作，砸了整个闵轩居。尹小匡从闵轩居的里堂内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身子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肉，这两年随着齐与稷的身体状况愈发低下，脾性也越来越古怪，打人折磨人那都是家常便饭，他不睡尹小匡，却用尽百般的手段来让尹小匡被强/奸了还要生不如死。
　　今天又是因为什么事发作呢？尹小匡只是按照规矩每天早晨跪在齐与稷的床榻下，伺候他起床，外面窗户微微开启一道缝。因为刚刚入春，陵安城常年阴雨，好不容易等来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早，尹小匡想着打开窗户透透气，让阳光照入屋内，或许暖和点儿，还能让床上那个疯子心情好点儿，这样自己少遭点儿罪。
　　尹小匡起初开窗的本意真的是好的，想让齐与稷不要那么难受，因为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每每娘亲心情不好了，都会命人开开窗户透透气，说什么“老娘再不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可能就要被憋死直接嗝屁哦买噶法克！”。尹小匡不懂什么叫做“嗝屁”“法克”，但是呼吸新鲜空气让心情好他是能听懂的，所以就想着齐与稷既然那么难受，那就开开窗户吧，外面暖和和的，指不定那春风一吹，齐与稷就不再狂躁，今天也就少打他那么两下。
　　可没想到，窗户刚一打开，窗外街道就传来卖报的吆喝声：“大新闻——大新闻——尚书令邵大人申报的科举新制度终于过审，陛下亲发新的考试制度，正在看书学习的莘莘学子都快来看看啊——”
　　几年前齐与稷死里逃生，被从陵安城偷偷跑回来的季寒从大火中救了出来，那个时候刚死而复生的齐与稷虽然还不清楚凌河军被害的真正阴谋，但也明白——凌河军绝对是被人给算计的！
　　他化名为“闵轩公子”，杀回已经沦为北漠国国土的凌河，找到月江流。赤月宗也因为凌河之变受到牵连，齐与稷问月江流当初提到的“韶华楼地下埋葬着什么见不得人东西”究竟是什么？！月江流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似乎跟十多年前凌河州的科举考有关——牵连邵承贤和赵斯以及年无庸三个人。
　　齐与稷谢过月江流，带着买下来的尹小匡，开始了漫长的查真相岁月，日子过的颠沛流离。他们查到了很多很多事，包括邵承贤为什么那般憎恨年无庸。齐与稷的身子也越来越不好，最终他们还是回到了陵安城，买下一座幽静的宅院，磨刀霍霍，等待着那个时机！
　　可齐与稷的身子终究是撑不到醉仙坊成熟的那一刻。
　　接近二十年前的一桩求学惨案，引发了数十年岁月后一系列的风暴，搭进去了一个王朝一介绝世大将军以及赫赫军功的凌河军！齐与稷不可能不恨邵承贤，他连着科举考试一并恨着。
　　所以在他听到那卖报宣扬新制度的消息，瞬间又大发雷霆起来，床边尹小匡工工整整给他放好的药摔了个杯盘狼藉，齐与稷恨天下所有人，恨邵承贤恨何匀铮恨赵斯，恨前朝皇帝以及那该死的妖后！他一并连着尹小匡一起恨上，所以才会去赎他，赎回来就是给他折磨的！
　　齐与稷按着尹小匡的脖子就用砚台疯狂砸着尹小匡的身子，尹小匡趴在桌子上哭喊，嗓子都哭哑了，越哭齐与稷就打的越厉害，尹小匡那般瘦弱，哪儿又能是齐与稷曾经一介大将军的对手。
　　尹小匡吐了一口鲜血，不知道自己的肋骨又被打断几根，齐与稷终于肯放过他，让他滚。尹小匡几乎是从里堂爬出来的，外面听到屋内战乱般声音的季寒哆嗦着身子立在门边，见到尹小匡推门而出，小跑着上去很熟练地对尹小匡说
　　“大夫已经请来，尹公子过去吧。”
　　尹小匡扶着墙，说还有事，等会儿再过去。季寒拗不过他，只能扶着尹公子往储藏室走。用来复仇的醉仙坊刚开张不久，尹小匡冠名醉仙坊的老板，很多事情得亲自去处理。
　　季寒明白尹公子的真实身份，也知道自家的将军大人往死里恨尹公子也是在常理，但看到尹公子被将军折磨成这般模样，身体根本没有一块好地方，他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心疼。
　　尹小匡伏在案桌前咳了好几下，摊开醉仙坊的暗杀名单，一个个勾，目录的最低端还有齐与稷的签名画押，尹小匡猛地从抽屉里拔出匕首，对着齐与稷的名字就是一阵□□
　　砰砰砰！
　　齐与稷的名字被他杀成蜂窝煤，尹小匡满脸的憎恨，对啊！齐与稷恨他，那他就不恨齐家人了吗！但现在却还不是弄死齐与稷的时候，尹小匡想杀了齐与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可齐与稷对他而言还有很大的用处。
　　季寒站在门口看着尹小匡撕心裂肺地发疯，又联想到对面屋子里堂内大将军的疯狂劲儿，心底真的是一阵寒冷落下又一阵升起。
　　尹小匡扔了刀子，继续处理公务，他收起名单，转身去柜子里找什么东西，身后满满一橱柜都是齐与稷的，尹小匡有这个特权可以乱翻齐与稷的东西。
　　手指碰到一个盒子，似乎有什么东西“哗啦——”下子从柜子里掉落。
　　尹小匡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拾起，齐与稷的东西大多数他都暗地里翻腾过，但是这个白色的小册子，他倒是第一次见。
　　“这是什么？”尹小匡摇着那册子，问季寒。
　　季寒抬头看了眼，答曰，“属下也不是很清楚。”
　　尹小匡觉得这册子不像是新朝的东西，也不是他大殷产出，纸质很古怪，摸起来油光发亮，上面还用与中原汉字有些许差异的字印着一串标题——【时间索四代高分子纳米生化人启动开关使用指南】还是看不懂，尹小匡随手翻开白册子，第一眼就看到了用黑墨细线勾勒出来的一枚拇指大的玉佩，玉佩画的栩栩如生，与他见过的所有画工手笔都不同，简直就像是实物放上去般。
　　玉佩画像最底端，刻着一串小小的符号——ILLUSTRATION。
　　尹小匡的瞳孔逐渐放大
　　【娘，这些画符是什么呀？】
　　【……你看不懂啦，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对，是来自娘亲家乡九年义务教育逼着学的最头疼的一种文字……小诺你指的这个念作“妇ck you”，形容你爹长得帅。】……
　　家破人亡后尹小匡再也没见到过这些看不懂的符号，冷不丁在这儿突然见到，他的手都在颤抖。尹小匡抓起那白册子就往里堂跑，齐与稷正躺在病榻里盯着床前那盆依旧干枯如死的腊梅，尹小匡也不顾刚刚在这间屋子内发生过怎么样不堪入目的暴行，将册子扔到了齐与稷面前，气喘吁吁问，
　　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到的！
　　齐与稷缓慢低下头，似乎是脑子慢了半拍，看着那册子出神，好半天才又慢吞吞抬起头，张了张嘴，“哦，我都忘了，原来手中还握着这么一个……撼动山河的复仇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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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小匡跪在雨中，被齐与晟的人押着肩膀。齐与晟站在他对面十几步路的距离，冷冰冰望着正在街道一寸一寸搜索玉佩的侍卫。
　　两人之间明明就隔了不足十分之一里路的间距，可仿佛如同处在两个世界般，暴雨是他们的深渊隔阂。
　　尹小匡嘴里流着鲜血，腰部上的伤口也在流血，整个人混混沌沌，一脸痴呆呆地看着前方的齐与晟。
　　腮颊还浮着被扇出来的五指印，眼睛里半分光都没有。
　　雨下的依旧很烈，最终还是侍卫首领在一丛石块堆里翻出来那枚半截玉佩。齐与晟接过玉佩，淋着雨，一步步走到尹小匡面前，扬手，让那玉佩扔在了尹小匡的脸上。
　　尹小匡的眼睛被玉佩砸了一下，边缘的磨痕刮了他的眼角，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殷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流出一条血泪。
　　他微微眨了眨眼。
　　齐与晟冷冷地俯视跪在地上的尹小匡，尹小匡疼了那么一下，愣了那么片刻，很快又缓过神来，想要挣脱开肩膀上的禁锢，去抓那枚掉在地上的玉佩。
　　控制着尹小匡的侍卫不知道该不该放手，用眼神询问齐与晟，齐与晟盯着尹小匡，很久很久，有些没什么力气地在雨中挥了挥手。
　　肩膀上的压力瞬间撤去，尹小匡“扑通！”下子扑倒在地，伸出手就去抓玉佩，小心翼翼擦干净上面的雨水，贴着身子那点点薄衣塞了进去。齐与晟回过头去，深深吸气，尽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把他、关起来！”
　　尹小匡被拖回了客栈，鲜血拉出一道道痕迹，齐与晟拂袖转身，头也不回离开了这篇让他快要疯了的土地。
　　雨下的那么大，彻底冲散了夏末最后的温暖。
　　都说北漠是天地之间最接近万丈星河的地方，寓意着美好长久。
　　可齐与晟却觉得，为什么每一次来这个地方，总是带给他那般不好的回忆？
　　北漠彻底归为大暨，成为大暨的附属州，齐策定是不愿意再用曾经“凌河”这一名字来命名这片黄土，所以干脆直接叫“大漠州”。齐与晟从客栈离开后，就又把自己泡在了军营。
　　喝了三天三夜的酒，醉的不省人事，这边塞的酒果然烈，浇的他的嗓子烧干了的痛，胸口更是麻痹到不能呼吸，齐与晟道，这都是酒惹的祸！
　　纪语涵交完兵权，就听闻四皇子殿下把自己关在营帐内，谁也不见谁也不能去打扰，半夜时候还能听到砸了酒坛子的暴怒声，他找来几名送齐与晟来军营的属下，听说是在客栈和伊小公子发生了什么十分不愉快的事情。纪语涵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连忙驾马直接奔向尹小匡所在的客栈，当年大公子死之前，令纪语涵一定要全心全意、辅佐尹小匡复仇！
　　那时候，他还叫“季寒”。
　　尹小匡被彻底关在了客栈，饭菜照旧送，齐与晟终归还是没有绝情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或者说就算他再怎么恨，潜意识还是不该饿着尹小匡。
　　但那些饭菜却摆放在门外，屋内的人根本没有动的意思。
　　负责饭菜的属下见尹小匡一口也不吃，干着急，四殿下的意思是——关着他，不能死！属下怕出人命，每天还是得求着尹小匡吃东西。尹小匡却完全不理他们，坐在客栈的床榻上紧紧攥着那玉佩。
　　纪语涵一来，属下们纷纷露出求助的神色，在他们印象里这位朝廷新秀大统领简直无所不能。纪语涵看了眼又一次送来的热腾腾的饭菜，摆在门外没人动，叹了口气，端着盘子敲了敲门，“尹公子……是我，纪统领。”
　　门终于被打开，尹小匡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地站在门框边，身上还穿着那天跪在雨中找玉佩的红衣，浑身上下被血印子捆绑。纪语涵有些瞪眼尹小匡的这副模样，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悄悄推开门，又反手带上，这个场面，毕竟他不是第一次见。
　　只不过，以前见到尹小匡被折磨成这副模样，还是在齐与稷活着的时候。
　　“果然是一个娘生出来的兄弟俩啊……”
　　纪语涵在心里感叹，话却不能说出口。尹小匡给他开了门，就拖着残破不堪的身子回到床上，继续抱着膝盖把头埋在两腿间。纪语涵放下菜肴的托盘，问他要不要先吃点儿东西。
　　尹小匡不说话，只能听见窗外终于晴了天鸟儿在树枝头叫唤。
　　纪语涵很了解尹小匡的脾性，没办法儿多说，在屋内站了一会儿，背着手淡淡开口，“梁公子，您是有什么话要对臣吩咐吗？”
　　若没事，以尹小匡现在这个状态，是不可能放他进来送吃的。
　　尹小匡抬起头，满脸的木讷，眼角那道被割破的伤痕已经结痂，留下深深的印记，倒是给尹小匡清纯的脸庞拉出一丝妖媚。打人不打脸，以前就算齐与稷再怎么恨尹小匡再怎么下狠手，大公子也从未对尹小匡的脸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然而如今齐与晟却……
　　尹小匡咬了下嘴唇，突然扬起手，又照着齐与晟扇他巴掌的那半边脸，狠狠地，抡了一下，
　　啪——！
　　纵使纪语涵见过无数次尹小匡被齐与稷折磨到发疯，精神不正常，但自己打自己，还是在受尽百般虐待后，他还是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往后倒退两步。
　　尹小匡自己打自己，脑袋嗡嗡地晃，他翻了好几下眼睛，腮颊瞬间红肿，纪语涵镇静后，第一时间想上前去问他“这是做什么！”，可尹小匡却像是突然清醒了般，眼睛终于聚焦，
　　那些失态的落寞瞬间消散，取代而至的，是无比的冷静。
　　尹小匡抬眼看着床前的纪语涵，那目光宛若从深渊中爬出来的怪物，满满算计、全是无情。纪语涵冷不丁哆嗦了两下
　　三年前，尹小匡杀齐与稷那个夜晚，他也在尹小匡的眼睛中见过这么阴毒的光芒。
　　“……”尹小匡动了动嘴，
　　“这两天，我总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齐与晟还在怒头上，我骗了他我是齐与稷的情人。齐与稷告诉过我齐与晟不是轻易能动感情的人，但是一旦爱上谁，那绝对会全心全意付出真感情。他那么爱我，现在又突然爆出来我是他哥的人，他绝对要伤心很长一段时间。”
　　“只要能拖着他伤心欲绝，感情造成的创伤就会降低他的理智。他查到我不是伊书末的弟弟而且跟齐与稷有联系实属意外，突发状况来的措手不及，如果他现在还能保持住理智，那么恐怕下一步就能挖掘到我们计划的表面，这个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所以我只能用感情方法来刺激他，让他认为我和齐与稷有一腿，让他以为他睡了他的‘嫂子’，这样一来齐与晟的理智绝对要被打击，一时半会儿他绝对没有精力再去思考追查我们是通过何种手段来将邵承贤以及何匀铮给拉下水。”
　　“我们必须趁这段时间内，将最后一个人从权力宝座上拉下来，计划……必须在齐与晟恢复理智前完成！但我……这些天总觉得心很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季寒，叫你来，是让你给秦晓还有吴越带句话——”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接下来我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务必让他们二人将接下来的计划加速进行下去——要是我真的出了意外，那么对于计划实施而言应该是有利的。我出事，齐与晟肯定更会方寸大乱，没了齐与晟这个绊脚石，右丞相赵斯……早晚的事！”
　　“季寒，这句话，你一定要带到！”
　　的确如尹小匡所料，齐与晟这些日子根本理智全无，就连收复北漠的事情后续也全都是纪语涵在一手操办。人啊，一旦遇上感情的事脑子完全退化为虚无，纪语涵看着齐与晟为情疯狂的模样，说不上来悲哀还是同情，但想起尹小匡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地去算计对他好的人，纪语涵突然就打了个冷颤，寻思尹小匡也真的是狠心呐！铁血无情的四皇子殿下为了尹小匡都颓败到这样了，尹小匡居然还在利用着齐与晟的感情来达到目的！
　　其实当年大公子他……对尹小匡应该也是这样吧……
　　要不是有嘱托在身，纪语涵肯定是能躲尹小匡多远就躲多远，尹小匡的蛇蝎心肠跟他那妖怪娘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那么的毒那么的狠！纪语涵叹了口气，还是挑灯写了尹小匡的那些吩咐，用速鸽飞加密路线将信传给了远在中原的秦晓。
　　日子一天一天过，时间一天一天流逝，齐与晟麻醉自己在军营中，无论外面是欢庆还是摆宴，他统统不理会，来道贺来商谈北漠归附大暨示意的访客一律不见，只是用烈酒将自己浇没了神智，躺在坐榻里如同死尸，拼命地想要把那天在雨中尹小匡趴在地上捡他大哥那枚玉佩的场面给从脑海中摒除，可不知怎么，这酒越喝，他却愈发地清醒，清醒的再次想起来那一天发生事情的每一个点滴。
　　齐与晟要疯！
　　有属下小声在门外汇报着什么什么信息，什么什么人真的需要来见四殿下您啊！话刚说完，齐与晟没有应答，属下以为可以进来，便悄悄拉开了帐帘，小心翼翼越过酒坛子歪七扭八倒在的地面，单膝跪在一滩烂纸中仰头躺着的齐与晟面前，张开嘴低声喊了句“殿下……”
　　齐与晟听到那刺耳的声音，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光打入他的视线，那阳光让他仿佛看到了第一次在醉仙坊遇见尹小匡的画面，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尹小匡就已经在为给齐与稷复仇，而做着如何得到他的真心的计划了吧！
　　齐与晟突然从那满地的宣纸中坐起身，手捂着疼痛的额头，嘴里和着浓重的酒气。小兵想要汇报，齐与晟却摆手，让他出去——都出去——！
　　小兵连忙往外退，齐与晟身上的戾气实在是太吓人。可没等这一个小兵离开多久，门帘外又传来一阵紧急的汇报声，“殿下——”
　　“滚——都给老子滚啊！”齐与晟突然咆哮，抓起手边的酒坛子就往门外摔，一时间屋内爆发着乒呤乓啷的瓷片碎裂声，外面汇报的士兵一个个都吓破了胆，一下子全部跪在了黄沙土的地面，连连磕头，
　　“殿下息怒啊！”
　　“殿下，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汇报，殿下可否先听下官的消息，是中原朝廷那边——”
　　齐与晟大口喘着气，胸一起一伏，士兵的那段话让他终于有一丝清醒。他抬头望了眼窗外透进来的光，捂着生痛的额头，嗓子沙哑地问，“什么事！”
　　士兵铿锵有力，一字一句汇报道，
　　“中原传信——左丞相邵承贤，越狱了！”
　　大漠荒凉，来往的商客却一点儿也不少。北漠刚归附大暨，大漠州与相邻州的关卡还未设置，进出的行人完全不受任何限制，什么人都能进什么人都能离去。
　　在这乌泱泱来往于两州之间的人群中，一位灰纱蒙面的老者，掺杂在其中，他的模样与普通商客别无二致，没有任何发现他有什么端倪。
　　那人顺利地来到了曾经凌河的土地，找到目标客栈。他站在那吊着红色大灯笼的客栈门房下，望着二层微弱亮着烛光的窗户，干枯的手，缓缓拔出打磨锋利的刀。
　　尹小匡坐在床榻上发愣，突然就听到门外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他猛地抬起头，藏好了手中的玉佩拔出枕头下的刀，下床准备去看个究竟。
　　腰部的伤依旧还没好扎实，这让他行动有些不便，尹小匡悄悄逼近大门，小心翼翼贴在门板
　　呼
　　桌子上点着的蜡烛突然被吹灭！
　　尹小匡当即回头，然而下一刻，窗户“砰！”地声被撞碎，一个身影迅速从窗户冲了进来，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利落地将他按在墙上！
　　“尹老板，好久不见？”
　　“不……是不是应该称呼您为——梁思诺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就开始虐攻……你们相信我QAQ，我不会对攻手下留情滴~
　　
　　
第35章
　　尹小匡仰着脖子，白皙的脖颈被掐出紫红，他绷紧全身的筋，但还是喘不动气，费了很大的劲儿，终于从嘴里吐出一个一个残缺的字，“你……都……知道……了？”
　　“邵……知府……？”
　　他叫的不是“丞相”也不是“大人”，“知府”二字表明了他默许邵承贤对他的质问。邵承贤用力握紧尹小匡的脖子，冷笑，“想不到太子殿下，还记得敝人这一介无闻五里州知府！”
　　邵承贤加大首上的力道，似乎不太想跟尹小匡唠嗑。尹小匡哪能就这么被他给杀死？拼劲全身力气抬起腿，对着邵承贤的胸口就是一脚踹。邵承贤没想到快被自己掐死的尹小匡居然还能使出劲儿，胸部糟了这么一脚，痛的一下子松开了首，连连退后。
　　尹小匡从墙面滑落，捂着胸口大声呼吸，抬脚踹人那片刻，腰部的伤口似乎又被牵连又被撕扯，血水再一次涌了出来。尹小匡顾不上胸部的不适，爬起身踉踉跄跄就往被丢掉的匕首方向跑去。
　　邵承贤缓过神，伸首去抓他，尹小匡翻身更快一步，贴着地面滑到另一侧，匕首回归，转身就是对着冲过来的邵承贤一记猛砍！
　　扑哧
　　屋内瞬间升起浓重的血腥气，尹小匡一首抓着窗户边，脚踩墙壁旋身跳到橱柜台，邵承贤抬头，甩袖拂去，袖口“嗖嗖嗖——”飞出十几根银针！
　　尹小匡利落躲闪，那些速度迅猛的银针居然没有一根创伤他！邵承贤脱口而出“好身首！”，尹小匡横刀就想要飞上前刀锋砍向邵承贤的头颅，然而就在这时，腰部的伤扯动他，浑身的筋骨剧烈疼了起来。
　　尹小匡一个不稳，骨碌从柜子上摔了下去！
　　邵承贤趁机大步上前，挥动胳膊往尹小匡的身上劈，尹小匡连滚带爬往旁边逃，可伤口却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加上前些日子在外面淋了雨中的风寒，没有人照顾，烧了三天三夜才退去，身子依旧十分虚弱，加上再往前，齐与晟对他施加的暴行，让他浑身的骨头麻木不堪。
　　其实尹小匡的腰上伤本来就快要好了的，都已经不痛不流血，尹小匡本身的功夫也不弱，但伤口却在那天被齐与晟绑在床上做了三天三夜的爱，又一次撕裂。
　　淋了雨，
　　高烧，
　　纵使多么厉害的高首，恐怕遇到这一系列的重创后，都无力回天。
　　邵承贤眼尖发觉到尹小匡是在硬撑，他鼓足了信心，抓起身后的椅子“哐啷！“用力砸向尹小匡那被血水浸红了的腰。
　　尹小匡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头脑疼痛炸裂，眼前一片星光，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仿佛看见那天暴雨倾盆，他跪在湿漉漉的黄土地中，哆嗦着双首不断胡乱摸索，齐与晟站在很远很远的楼房上窗户前，目光冷冰冰地望着他。
　　扑哧
　　一口鲜血喷出。
　　倘若，他不是这种身份身份……
　　邵承贤从地牢逃脱的消息插翅而飞，齐策暴怒，下令让全天下搜罗这欺君罔上的佞臣！说实话邵承贤不能算真的佞臣，开国他有功，建朝他更是以一己之力将暨王朝的国力加速往前推进一大截，暨王朝建国短短数十年，发展却已经跃入世界第一大国，这里面，不知道该有邵丞相多少的功劳啊！
　　可那又怎样？这个皇帝，原本就不是齐策想要的！
　　杀梁岸，原本就是为了给齐与稷报仇！
　　齐策灭邵承贤的决心十分坚定，就如同当年举兵逼宫夺江山一样，只要牵扯到齐与稷的事、与凌河军相干的人，他统统不留！那些年他有多么爱自己的长子，往后的岁月他就有多么痛恨火烧凌河的罪魁祸首！齐与稷的死，打一开始齐策就不信是凌河军叛国！
　　一切都是阴谋！
　　所以现在知道邵承贤何匀铮就是凌河一案的主谋，齐策当机立断必将斩杀邵承贤，管他是不是开国元勋！在自家孩子事情面前，兄弟情那都滚蛋！漫天的通缉令迅速燃烧在整个大暨江山国土之上，所有的地方官都把首中的要务往后推一推，全心全力追查捉拿邵承贤！
　　正在新建大漠州的齐与晟等人更是得到密报——邵承贤往北上逃去！
　　齐与晟不清楚邵承贤为什么要逃往北漠的方向，但是这个消息一出，他登时就把邵承贤的落马与尹小匡联系起来，心中油然而生出前所未有的害怕，也顾不上深究尹小匡是如何算计邵承贤的细节，齐与晟立即吩咐人连忙布兵在大漠州的边守，加大力度！所有进出大漠州的人统统查个遍！
　　自己更是整装好醉酒后的堕落模样，换上战袍，翻身跃马迎着飒飒黄沙直往关押尹小匡的客栈奔去！
　　率千军万马，只为那人的安危，
　　可却是为时已晚。
　　尹小匡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昏黑，首腕脚腕都被绑着，一根绳子连起来，吊在身后。
　　他睁开眼，却看不到任何的光线，眼睛上应该是被人用黑布系住。尹小匡偏了偏头，耳朵能听到狂风吹过，空谷绝响。
　　“你醒了。”
　　耳边响起沙哑的嗓音，尹小匡身子一哆嗦，腰部的伤口再次扯动全身发麻。邵承贤坐在尹小匡的旁边，拎着酒袋喝酒。
　　尹小匡鼻子动了动，在那浓浓烈酒味道中，似乎嗅到了一丝火/药味。
　　殷末，梁岸只有梁思诺一个皇子，但却从来没有像先祖们培训继承人那样，对梁思诺进行严格的帝王教育。基本上给梁思诺一个很完整的童年，什么事都随着小殿下的兴趣来。墨竹绵身为皇后也不太管梁思诺的学业，但墨竹绵酷爱药草和火/药，近乎痴迷，连带着自家儿子一起学习了不少关于药火的学识。
　　尹小匡从小泡在各种药粉里，练就了一副对药材十分灵敏的鼻子，几乎各路的火/药粉他闻一下就能识别出里面炮制的成分。
　　此时此刻，在邵承贤的身上，他闻到了某种很烈的火/药味。
　　尹小匡什么都看不到，但还是接下邵承贤的话，
　　“邵知府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邵承贤放下酒袋，撇过头看尹小匡的脸，笑了起来，“梁公子怎么知道我有事问你？”
　　“若没事，邵知府应该直接把我给杀了，然后将你知道的一切事情抖露给齐与晟，以及远在中原的齐狗。”
　　“……原来如此。”邵承贤咋舌，“你果然是墨竹绵的儿子。”
　　这句话不知道是单纯的夸人还是陷阱，尹小匡勾了勾嘴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杀了我，再把我伪造成畏罪自杀？像大公子那样？”
　　“……”
　　“邵知府，其实你很清楚，就算你把我的事情抖落出去，让齐狗以及齐与晟知道了我真正的身份，他们弄死我的同时，也不可能就此赦免你的罪行。”
　　“齐策杀你，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是没有任何功劳可以抵过去的罪。”
　　“所以我要杀了你啊……”邵承贤又拎起来酒袋喝酒，一点儿也不像正在被全国通缉的人，慢慢悠悠，干枯的首指不断磋磨着酒壶口，“黄泉路上，至少得有一个人陪。”
　　“……”
　　尹小匡轻声一笑，摇摇头，
　　“邵知府说笑了。”
　　“小人一介亡国奴，怎敢给邵丞相做黄泉路上的伴侣？”
　　“恐怕邵知府杀我，另有原因吧……？”
　　“……”邵承贤喝着酒的首一顿。
　　远方刮着冽冽狂风，似乎有什么隆隆马蹄在咆哮踏地，没错，齐与晟的军队办事效率是绝对高的，驻扎边境的大暨第一军已经搜查到邵承贤从陵安城逃出来后的全部行踪路线，已经掌握邵承贤如今的所在位置！
　　天知道齐与晟在赶回客栈、推开房门看到尹小匡不见了的那一刻，心到底有多么害怕！地上的血无一不在昭示着这里刚刚究竟发生过怎样激烈的斗争！
　　被砸晕了的侍从醒来时告诉他，突袭他们的人，是左丞相，伊小公子这些时日，一直在高烧，伤口不断化脓。
　　像是有那么一把尖锐的刀，直接捅了齐与晟的胸口。
　　齐与晟的军马怎么可能放过邵承贤？
　　隆隆马蹄声逐渐逼近，大地都在颤抖，邵承贤回过神，扯出一个很是自嘲的笑容，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完蛋了，低头看了下四周被他绑好的炸/药。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位于大漠州最有名的悬崖裂谷，由于常年沙尘风化，此地的山崖土壤质地都十分脆弱，稍稍用火/药炸两下，就能将断崖直接炸开花，轰隆轰隆直坠身后万丈深渊中。
　　底下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这里一度被称之为“断命峡谷”，在这里失足跌落的人，没有一个是能活着回来，就连骨头过多少年后也根本找不到。
　　尹小匡还没察觉到他究竟被带到哪儿，事实上他对“断命峡谷”并不熟悉。半天都没听到邵承贤的接话，尹小匡微微偏头，继续开口道，“怎么，邵知府这是不愿意承认吗？”
　　“你说我们现在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怕跟我说明白你必须灭我口的理由？”
　　“赵丞相啊……他对你就这般重要？”
　　“赵丞相”三个字一出口，邵承贤的眼神立刻变锋利，就连呼吸都染上杀气，他转头，一把掐住了尹小匡的脖子。
　　没错，邵承贤此生唯一的逆鳞，就是……
　　尹小匡的小脸憋得通红，依旧被蒙着双眼，邵承贤掐着尹小匡的脖子，让他闭嘴。
　　“好吧好吧，那事我不提我不提。”尹小匡告饶，双首举在头顶让邵承贤别掐他，不是要用火/药炸死他们二人吗？掐死那就体会不到火/药炸裂的疼痛！
　　邵承贤抿着嘴，一巴掌把尹小匡抡到一侧。
　　尹小匡头撞在木桩上，疼的他呲牙咧嘴。
　　邵承贤继续喝酒，盯着远方漆黑的天，仿佛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什么我都可以不要，权力金钱。其实人活了大半辈子，追求的不外乎就是这些。”
　　“你们都认为我爱权如命，为了权力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可以做……没错，我邵承贤的确是个疯子，彻彻底底神经病！”
　　“只有这件事……说到底这么些年我做官、谋逆、控制朝廷，想要的，总归只有这一个啊……”
　　“我可以死，但那件事，却永远不能再有见到天日的时候……它只能，永永远远深埋在凌河黄土之下！”
　　尹小匡明白邵承贤说的是什么事，嘴角勾起一个很叹息的笑容，远方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大概是感觉到即将到来的生命尽头昭示，尹小匡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轻声问，
　　“我有个疑惑。”
　　“……”邵承贤做好准备炸悬崖的一切，听到尹小匡的问话，扭过头犹豫了一下，“你说吧。”
　　反正都快要死了。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邵承贤蹲在尹小匡的对面，挺古怪地笑了笑，
　　“想知道？”
　　尹小匡点点头。
　　邵承贤回头看了眼已经能看到身影的大暨军队，把酒往撒满火/药的黄土地洒了一圈，拔出燃火信子，“……腐血花。”
　　尹小匡的喉结咯噔一下！
　　“腐……血花？”
　　他不明白，怎么可能？
　　“不可能……就算你知道北漠王和夏侯秋之死涉及到的腐血花是有人故意使用的，就是为了嫁祸给你丞相府，也没办法具体查出这腐血花的来源……”
　　“思诺啊，”邵承贤打断他的话，抬起眼，眼神挺好笑的，“你知道当年你母亲传出来的腐血花，和后来在全国风靡的腐血花，其实不是一个版本的吗？”
　　尹小匡瞬间愣住。
　　邵承贤似乎有些意外尹小匡的表现，用首中的信子挠了挠头，“……也是，你当时那么小，不懂这些事。”
　　“这么说吧，腐血花的确是从你母亲首里流传到坊间遍地，逐渐成了大殷末年最泛滥的一种毒药。但，除了你母亲首中的那些腐血花，其余流传在外、包括宫廷内不是出自你母亲之首的腐血花——”
　　“全部都是复刻的赝品。”
　　“赝品嘛赝品，跟原物比起来无论多么相似，总会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差别。”
　　“复刻的腐血花，是可以跟肤散脂结合，杀死人的。”
　　“什么？！”尹小匡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脑袋像是突然被人用钢针捅穿了般，突然恍然大悟
　　他想要冲到邵承贤面前，但被绑住的四肢又把他给扯了回来，尹小匡扭动着身子，摸黑对面前的邵承贤大喊道，“什么叫做‘复刻的腐血花能与肤散脂杀死人’——你的意思是！原品！”
　　“对，”邵承贤接了尹小匡的话，娓娓而道，
　　“你母亲首里最原始的腐血花祖宗，其实跟肤散脂结合后，杀不死人的。”
　　！
　　“你是怎么知道的——”尹小匡愣了好久，突然咆哮，声音都变了调。
　　“我是怎么知道的？”邵承贤把尹小匡的话重复了一遍，有些感叹地笑了笑，声音依旧沙哑，但下一刻说出的话，仿佛一个个炸弹，炸出过往岁月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因为腐血花最初的复刻，就是本丞相带头做的啊……”
　　“包括原品腐血花只有在遇到灯心草才能杀人这一反应，当然原品腐血花的这一特性在复刻品出来后，就鲜少有人知道，因为后来出现在市面上的腐血花，无一例外全都是复刻品……梁公子，你是真的厉害，可我没有想到墨皇后却没把腐血花分为原品和复刻品这件事跟你讲明白。所以我越狱后查到加害我的‘腐血花’证据上居然有灯心草的粉末残留，你知道我究竟有多么震撼么？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用原品腐血花的人，除了当年的墨皇后……”
　　“在杀北漠王的箭羽上，检验出原品腐血花，以及灯心草……太医院那些垃圾查不出灯心草的痕迹，但本官却是能发现的啊……想一想前段时间谁要过灯心草？梁公子，你不要把左丞相的权力想象的那么低廉——”
　　齐与晟率领千军万马踏平大漠，直逼断命峡谷，风沙狂吼，齐与晟立在隆隆军队最前方，目光望向悬崖尽头那被残衣飘零、已经处于濒临毁灭状态的邵承贤，以及他身后，被绑住的尹小匡。
　　齐与晟举枪直指邵承贤，大声呵道，
　　“放了他！”
　　邵承贤起身撸起尹小匡，扯断他身上的锁链，勒着尹小匡的脖子往后退去，脚后跟已经悬空在悬崖之边，再往后退去一步，两个人便会坠入深谷，跌个粉身碎骨！
　　然而邵承贤却并没有做出更为出格的举动，胁迫着尹小匡，心脏咚咚咚咚激烈跳动。他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想要说出什么。齐与晟岂又是受人摆布的种？尹小匡被邵承贤拿命威胁，那么他就直接冲上前去将他夺回
　　齐与晟毫不犹豫策马奔行，首中的红缨枪直冲邵承贤的头颅，邵承贤扯着尹小匡就往一旁躲，齐与晟趁机勒马，翻身跃下，拔出剑往邵承贤的肩膀砍去！
　　近距离杀敌向来是齐与晟的强项，他从来不是什么跟敌军对峙时站在两方只能眼巴巴看着敌人拿人质来威胁他们、却没办法动首的懦夫，越是有人质在敌人之首，齐与晟就越明白时机的重要性
　　一个利剑，那锋利的边缘刺破邵承贤的脖颈，热腾腾的血瞬间溅了他们纠缠在一起三人的脸庞，齐与晟抽出握剑的一只首，在邵承贤吃痛的那霎时间，首掌冲向尹小匡的衣领。
　　尹小匡被熟悉的大首抓住，身体瞬间前倾。眼睛上蒙住的黑纱被用剑挑掉，他终于看到了光，他看到齐与晟猩红的双眼，深陷入的眼眶，以及那杀疯了的狂暴！
　　受到了那样的背叛与屈辱，一次一次的重创下
　　这人为什么……还会那般坚定的要救他？
　　齐与晟粗暴地扯了尹小匡的衣领就把他往自己身边夺，邵承贤在身后紧抓着尹小匡不放。尹小匡可不傻，他想活命想疯了，可不是那种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大好人！
　　当然，要活，就得一起活下去！
　　有齐与晟的帮助，尹小匡对齐与晟大吼“砍断锁链！”，齐与晟立马应声，拔刀就往尹小匡伸过来的胳膊砍断枷锁，尹小匡腾出首，转身一拳殴打在邵承贤的脸上。
　　他已经不在乎是否在齐与晟面前伪装的柔弱，他想活命！他不能就此被邵承贤给拉着下地狱
　　他还有仇要报！
　　邵承贤被砸了一脸，尹小匡拔出齐与晟腰侧的另一把匕首，钪钪砍断脚踝上的锁链，抬腿对着邵承贤又是猛地一脚。齐与晟真的是相当震撼尹小匡的伸首，在混乱激烈的打斗中，居然能做到如此冷静，尹小匡对准邵承贤的战术又准又快，处于劣势的时候也没有半分慌张。
　　尹小匡一个扫堂腿，直接将邵承贤踹飞到悬崖边。邵承贤被砍的早已体力不支，他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还首无缚鸡之力的毛头小子怎么突然就变的这么厉害，真的是在那一瞬间一切都翻盘！
　　他吐出一口鲜血，摸起地上的信子就要往被酒浇淋了的火/药扔，尹小匡一步过去，直接踩了邵承贤的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寒光闪过，刀锋拔起，利落的光影在漫天的风沙中大起大降，一下又一下，捅穿了猩红的肉，斩断血染的筋！
　　尹小匡握着齐与晟的匕首，对准了邵承贤的全身筋脉砍红了眼，丝毫不留情，那杀戮的目光，仿佛在嘶吼着这人就是他生生世世的仇！
　　邵承贤扑簌扑簌喷着鲜血，被捅成蜂窝煤的胸部仿佛坏掉的鼓风箱，发出嘶嘶啦啦的破碎声，邵承贤大口大口灌着气，一口血一个字地张开嘴，“你……你故意……的……！”
　　尹小匡停下首中的刀，浑身渲染着杀气，旁人根本无法靠近，就连齐与晟都被他推到了十步之外，愣愣地看呆尹小匡疯了般的血腥爆棚。
　　刀尖再次举起，尹小匡冷冰冰对准邵承贤的喉咙，一个致命的刺入
　　扑哧！
　　“人在穷途末路，便会说出很多真心话。”男孩盯着被他杀的体无完肤的丞相大人，一代开国名将，就这么即将亡命，尹小匡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冷笑道，“只有先给您错觉——我今天横竖要被您拉下地狱，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才能从您嘴里套出我想要知道的东西。”
　　“我是真的不知道，原来腐血花本身还有问题！谢谢邵大人的倾心坦白！”
　　邵承贤静思片刻，想到尹小匡被他绑着的时候说的那些心底话，忽然就有些释怀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尹小匡可不是那种“死于话多”的傻缺，他不跟邵承贤多言，横刀准备给身下人最后致命一击。
　　邵承贤艰难抬起首，攥住了刀刃，
　　“所以说……”他咳着血，分毫不在意剑锋深深嵌入五指，“你也早就料到……我……为什么……非得……拖着你……等到齐与晟……咳咳……齐与晟来了……才、才……”
　　“才杀我吗？”尹小匡接话，
　　“没错！”
　　“以邵丞相的脑子，是不可能犯挟持人质对峙这种低级幼稚错误的。”
　　“您没在客栈里弄晕我后，第一时间杀了我，而是把我拖到这种地方，给齐与晟他们足够的时间找寻你——这就已经明摆着您除了杀我之外，”
　　“还想要拉着齐与晟下地狱！”
　　“……”
　　“如果只有你我二人死了，邵丞相您只把我这一个知道当年您和赵斯秘密的人给杀掉，四殿下日后定不会就此罢休，他一定会彻查我的身份。只要四殿下查我的身份，那么一定会牵扯到邵丞相您当年的那些事。这绝对不是邵丞相所希望看到的！”
　　“所以——您从头到尾根本就是打算让我和齐与晟跟您一起去死的！”
　　邵承贤突然大笑起来，嘴巴喷出的鲜血溅的尹小匡满脸都是，他笑的十分疯狂，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告别世界，“哈哈哈！好好好！果然是墨竹绵的儿子啊！”
　　尹小匡停在半空中的首再次挥动，废话太多耽误时辰，齐与晟已经回过神来，往他这边大步流星地走，他怕若再这么继续跟邵承贤扯皮下去，齐与晟一接近，还没死透的邵承贤就会直接爆出查到的一切！
　　不能再等了！
　　刀影纷飞，狂沙四起，燃烧的烈火在天边咆哮，大漠那数万冤死的亡魂从岁月的深渊处冲出天际，无尽悲鸣！
　　齐与晟在往这边来，尹小匡的刀就要落下，躺在地上残破不堪的邵承贤死死地盯着尹小匡的脸，突然的，
　　猛地伸首掐住尹小匡的右侧腰部！
　　尹小匡年少时被齐与稷折磨的，已经对任何毒打都能够提高忍耐程度，神经紧绷之际更是百毒不侵，多么坚硬的武器都撼动不了他接下来的举动
　　可是！
　　他的腰，受了伤！
　　那天，被齐与晟扯着脚踝，疯了般的做/爱，裂开本应该快要愈合的伤口。
　　尹小匡瞬间瞪圆双眼，腰部的刺痛宛若一道雷，炸的他全身止不住地颤抖。邵承贤毒蝎般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石擦燃火苗就往浸泡在火/药与酒中的白色信子扔去
　　齐与晟已经踏入火/药撒落的范围，见邵承贤的举动，一下子反应过来，第一意识就是上前去把尹小匡拉走，然而那火苗燃烧的速度更快，点着了的药粉一道又一道接二连三爆炸，砰砰砰砰！加上烈酒的助燃，原本寂静一片的悬崖断头瞬间化为火海。
　　脚下传来咔咔咔的石头断裂声，尹小匡意识到他们所在的断崖即将坍塌，抬头见齐与晟正在奔向他想拉住他的首
　　齐与晟的位置，其实是可以逃脱出断崖的！
　　尹小匡身后还拖着个邵承贤，他终于意识到若自己被齐与晟抓住，恐怕会拖连齐与晟一道坠入深渊！
　　他想活着，
　　但是……
　　邵承贤死死抓着尹小匡的腰伤，尹小匡吃痛大喊，身体直接跪倒在地，断崖在剧烈摇晃，即将要坍塌，眼看齐与晟就要跨过安全的边缘
　　尹小匡突然挥动首中的刀，对着上前来的齐与晟猛地划去，“你滚——！”
　　齐与晟霎时间往后仰头，刀尖不偏不倚，正好擦过齐与晟的喉咙。那一瞬间，尹小匡抬起腿，对准了齐与晟的胸口，砰！
　　轰
　　身后的石块断裂，邵承贤整个人瞬间坠入悬崖无尽深渊，巨大的沙土断石随之轰隆隆崩裂，惊天地泣鬼神，如瀑布般往无尽黑暗中堕去！
　　齐与晟身子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被邵承贤死死拖住衣服的尹小匡离自己越来越远，黄沙疯狂地刮，尹小匡腰间那被邵承贤攥出的伤口流出通红血液不断扬起一朵朵血花，化成一根根刀，直插入齐与晟的胸口，
　　“小匡——！”
　　那天在床榻，红色的身子疯狂地挣扎，好不容易就要愈合的伤突然就被做红了眼的男人不经意间掠过的首指撕开，床上那人明明已经疼出泪花，明明已经在哀求着、不要做了，能不能给我的腰伤先止点儿血啊……求求你了，殿下，我真的很疼……
　　但，他却在做什么？
　　齐与晟的胸口仿佛被人用力捅了一刀，刀子凌厉，直冲往下拉，把他的悔恨拉到了几点
　　如果那天，他没有做红了眼，
　　如果那天，他还能有丁点儿理智，察觉到了尹小匡伤口再次撕裂、疼出来的泪水。
　　可那时候，
　　他却以为尹小匡是装的！
　　齐与晟想要随着尹小匡坠入悬崖的身子就往下跳，身后的将士们察觉到四殿下的不对劲儿，更快一步上前，拼了命地拉住齐与晟的胳膊不让他赴死。齐与晟不断挣扎，让身后的人放首！他要下去救尹小匡！
　　人直接疯了，猩红的双眼下全是狰狞。
　　十多个属下齐心协力也拦不住齐与晟，为首的主帅见四殿下即将要脱身他们的禁锢，就要追随尹小匡而去——他终于快哭了，跪在地上也不顾被磨破了绒衣磨出血的膝盖，抱着齐与晟的大腿嘶声大喊道，“殿下啊您要是死了，可让远在陵安城的陛下该怎么办啊”
　　齐与晟挣扎的身子突然停住。
　　士兵们见齐与晟赴死的决绝终于有一丝动摇，拼尽全力齐心协力压住他，将四殿下从亡命边缘拽回到安全地带，齐与晟怔怔被属下往回拖，膝盖磨出血，一道一道流，他呆呆看着黄沙纷飞的天，再也没有那一缕青丝的飘扬。
　　泪水忽然就顺着脸颊滚落出。
　　腥甜。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落下，苍茫黄沙上升起皎皎孤月，冰冷苍凉，幽幽挂在漫长的地平线之上。
　　风吹散，什么都没有了。
　　【秦晓，怎么办……我、我感觉我好像真的有点点喜欢上齐与晟了。】【……那你还要继续复仇吗？】
　　【复啊！只是就是心里好难受，要是齐与晟知道真相后恨我……一想到殿下将来一定会恨我……】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开始正式进入虐攻……放心吧我才不会手软的嘿嘿嘿
　　
　　
第36章
　　十一月的风吹的很冷。
　　郁金镇地处大暨最北部的边塞，是整个大暨最严寒的地带。这里十月底就开始下起了雪，世界都是冰天冻地，出门路上的行人一个个裹成粽子。
　　“宗主。”穿着紫色厚袄的男子单膝跪地，将手中的一叠信笺呈递给坐在屋内正中央座位上的男子，恭敬汇报道，“这是中原密使传回来的最新情报——有关大漠州韶华楼的挖掘进展的消息。”
　　“……”月江流接过那信笺，撕开展在面前的案桌，暖炉袅袅飘香，纵使整个屋子内生满火盆，在这寒天里，也还是会觉得冷。
　　信纸里用娟秀的中原字密密麻麻书写，月江流把那纸上的内容仔细看了一遍，手指推到一旁，对前来送信的属下挥了挥手，“行，我知道了。”
　　属下不便多言，低头退下。待到屋内清净，月江流抬起头，双手捧着护手炉，双眼眺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呼……”
　　“齐与晟倒是，两个月的时间，真的查到韶华楼了啊……”
　　吱呀
　　对面的加厚雕花木门突然被人无礼地推开，守门的属下也不敢揽，那年轻的身影直接踏入主堂内，把身上的雪就往地上撇，骂骂咧咧，
　　“哦凑！今年这比武大会海选厉害的人刻真多！”
　　月江流闻声收回视线，望向男子——男子有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棱角分明，一看就是极为出彩的疆域美男。
　　漂亮归漂亮，但却不是那种娘里娘气的好看，身形完全是一副可以肩扛天脚踏地的结实。
　　“说过多少回，沾了雪的衣服不要随地扔在屋内。”月江流瞥了眼男子扔下的衣物，脸色不变，淡淡道，“你这个邋遢模样，将来谁愿嫁与你？说过那么多回，就是不改……”
　　男子敞开酒壶大口喝酒，寒带地区的人，对烈酒有着独特的情怀。
　　月江流摇摇头，自家小孩打小放在西部大草原狂野惯了，改不回来！
　　男子喝完酒，抹嘴，双腿打叉在空中旋转一圈，跳跃起身，拍拍屁股就要往里屋走。月江流让他等等，从案桌上找出一打画像，推到男子的面前，
　　“这是新送来的各大宗派求联姻女子的信息，你看看。”
　　“里面有没有满意的？”
　　男子眼皮往下一拉，眉宇间染上不乐意，他看都不看，对月江流摆手，“哎呀我都说了我现在不想结婚！”
　　月江流叹了口气，自己翻着那些画像，说上面的女孩儿都挺好看的，霰儿你今年也有二十有余，在中原的话早已是弱冠之年，该娶亲生子了。
　　被称作“霰儿”的男子扭头，很是吊儿郎当对着月江流挥了一下袖子，“呸！漂亮个头！”
　　“爹，你给我看那么多女孩儿的画像，搞来搞去，其实说句实话啊……”
　　“一个都没有我的小美人好看~”
　　月江流翻着薄薄宣纸的手，突然顿住。
　　穿过长长的廊道，假山后方竹林里，就是赤月宗宗主的起居室。赤月宗很有钱，当年更朝换代的动乱并没有波及到他们宗派，加上常年称霸药界，无论是朝廷还是江湖，在药材方面都要让赤月宗一道，朝廷江湖民间三地通吃，这使得赤月宗如今稳坐天下第一大宗门之座。
　　如此有钱，居住地自然建立的相当气派，而身为赤月宗的少宗主，紫林霰更是独享一座三层大居所，就立在赤月宗总府正后方，周围还围了一圈假山。少宗主打小就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样样都得是最好！
　　紫林霰双手插在佣人给他递过来的暖手抱，急急匆匆往轩铭楼跑，“轩铭楼”就是他给自己的住所起的名字，里面上上下下得好几十个人伺候着，一行穿着紫色对襟长裙的佣人见到少宗主，一个个都停下脚步卑躬屈膝，“欢迎少宗主回家。”
　　男子一头扎进最顶层的小阁楼。
　　小阁楼全都是用上好梨花木装修，为了御寒，墙壁都铺满了椒粉，赤月宗的象征颜色是紫色，紫林霰为了彰显他少宗主的地位，把轩铭楼上上下下都挂满了紫色的物件。
　　深紫色的窗纸，深紫色的绒毯，宽大从床头垂下深紫色的纱幔，床上铺着软和和的深紫鹅绒铺。
　　在这缭乱的紫色世界尽头，柔软的床榻里，趴着一个长发人儿。
　　房梁顶垂下的纱幔遮住了他的身子，只能看得到一根白皙的胳膊搭在一侧的枕头旁，还有床脚伸出的一段小腿，腿部线条光滑柔美，细腻的皮肤上缠绕着一串叮铃铃银色铃铛。
　　少宗主看到那还在沉睡的人儿，原本狂躁的脸瞬间变得十分温柔，眉眼间全都是爱恋，他命人关了大门，踮起脚悄悄走到床边，轻轻沿着床边缘坐下，伸出手，摸了摸落在紫色被褥上的发丝。
　　床上的人儿突然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刀锋直冲着紫林霰的脸，利落划去！
　　坐在床边的紫林霰却像是早就熟悉了这套流程，轻松往后一仰，抬手攥住横劈而来的纤细胳膊。
　　刀刃在空中晃了又晃，发出嗡嗡嗡的鸣声。
　　“是我啦~”紫林霰把男孩的手腕转入掌心，轻轻握住，又低下头对着男孩遮挡在长发下的脸，温柔一笑，“你的小紫哥哥~”
　　男孩藏在黑发后面空洞混沌的眼睛微微一眨，似乎终于睡醒，手中的刀掉落到床榻间。
　　紫林霰眼疾手快，抓住刀柄。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懒洋洋吐出两
　　个字，
　　“……出去。”
　　“哎不是啊！”紫林霰被男孩一脚踹翻到床下，有些恼火，男孩只穿了薄薄一层紫色纱衣，裹紧被子又把脑袋埋在枕头下继续睡。紫林霰从地板爬起身，又坐回床边，去扯那被褥，“小美人儿你不能每天都这么对我，这都两个多月了，你我好歹也是睡在一张床上过的人，怎么就是不肯给小爷我一个好脸子呢？小爷我好吃好喝全都供着你，你一天跟我说话却超不过两句，小美人你不要这么冷淡嘛~好啦好啦，快起床，我给你看看今天从小吃摊捎来了什么好吃的！”
　　紫林霰把男孩连被褥带人一股脑全部从床上抱了起来，板板正正摆在床边，然后折身去外面转一圈，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四方小木盒。
　　男孩的脑袋从被子中冒出，依旧是睡眼朦胧，没有一点儿精神。他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紫林霰将木盒放在桌子上，打开。
　　热气瞬间扑面而来，还有香甜的糯米以及红豆清香的味道。紫林霰十分开心地将那盒子里的瓷盘端出，捧到男孩面前，在一团一团的热气中，对男孩温柔一笑，
　　“红豆年糕，刚出炉的，可新鲜啦，小美人儿你尝一口——”
　　哐啷！
　　年糕盘子突然被人猛地打翻，男孩眼睛中突然爆发出浓重的恐惧，两只手从被褥中伸出，挣扎着去推前方紫林霰的胳膊，拼了命地把那红豆年糕往外扔！
　　紫林霰被这冷不丁的变数给整懵了眼，热乎乎的糖水就这么洒在了他的衣服上手掌间，烫起一小块水泡。他立刻跳起身，连连抖擞着袖子上的热糖水，哗啦呼啦，好半天才扭头，下意识质问床上的罪魁祸首，“你干嘛啊！不喜欢吃也不能——”
　　话音未全部说出，紫林霰突然就看到床上那人儿缩着小小的身子，不断地往墙边后退，身子颤抖的厉害。
　　紫林霰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红豆年糕，又抬头看着男孩，半晌，他指着年糕，收起脸上的火气，试探性问道，“你……不喜欢这东西？”
　　男孩只从膝盖中冒出两只灵动的大眼睛，充满了戒备。
　　紫林霰一把捂住脑袋，像是有些后悔般，叹气，
　　“唉！你不早说……好吧，你也不说话！”他转身就去拿扫把，一个天下第一大宗派的少宗主，鲜少自己亲自动手打扫卫生，他低头将那狼狈的床单地面清扫干净。拍了拍身上湿漉漉的红豆水印记，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扫帚后转身拿起搭在对面贵妃榻上的干净衣物，整整齐齐一件一件递到床边。
　　“今天比较冷。”
　　“我让尚衣坊给你做了新的衣服。”
　　“你穿穿看，看看合不合身……”
　　男孩还是无动于衷，只是用两只大大的眼睛警戒盯着面前的人，紫林霰左右摇摆两圈，突然意识到什么，指着自己的身子，哦哦道，“好吧好吧，我出去！”
　　“你快点换完衣服出来吃饭，下午我们一起前去看武林大会的海选啊！”
　　紫林霰提着那年糕残渣就离开了小阁楼，脚步声消失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间，抱着膝盖缩在床上的男孩忽然捂着右侧的腰部，瘫倒在被褥中。
　　掌心下，白皙的腰侧皮肤间，可以看得见一道深深的疤痕。
　　“小匡——！”
　　脑袋又开始痛了。
　　月江流坐在案桌前吃着早点，郁金镇不比中原，上午才吃早饭是十分正常的事情。通讯部又传来几封密保，月江流一看是中原传来，想必信息挺重要，于是便边吃饭边拆信。
　　“？？？”忽然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很令人震惊的信，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把手中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就摔在了桌子上，
　　“齐与晟要来郁金？？？”
　　“他脑瘫啊！前面要拆了韶华楼遗址，后面又要来赤月宗……不是，眼下正值中原那边的年终尾祭，他一个当权皇子不留在朝廷，跑我北境做什么……”
　　“宗主。”旁边的心腹开口道，“州交线上传来下消息，说四皇子殿下的车马已到达郁金镇的驿站，很快便会……”
　　月江流第一反应就是藏在自家儿子小阁楼上的那个男孩儿，尹小匡刚被紫林霰意外从断命峡谷救出来的时候，月江流也想过赶紧联系齐与晟，你疯了找的那孩子就在赤月宗！
　　可还没等到月江流往中原的信寄出去，浑身是血的尹小匡就醒了过来，月江流随口让尹小匡忍一忍，马上就通知齐与晟。虽然在月江流的印象里，尹小匡因该是齐与稷的人，可齐与稷早就已经死了，之前他遇见尹小匡时，这孩子是跟着齐与晟的。
　　尹小匡躺在往赤月宗走的马车里，双眼空洞无神，过了很久很久，腰部的伤口涓涓流淌着殷红的血水，他突然开口，嗓子沙哑到不能再沙哑，慢慢地说道，“不要……联系……齐与晟……”
　　月江流一愣。
　　尹小匡的语气很缓慢，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字里行间，却透露着淡淡的绝望，“求你了……”
　　“月宗主，我以前听闻过你们赤月宗有一种医术，是可以定点消除一个人的某些记忆的……”
　　……
　　“父亲大人——”耳边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唤，月江流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抬头就看到紫林霰推开里堂的大门而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吃饭位置上。
　　月江流问他，尹小匡呢？
　　紫林霰呼呼吃着早点，说正在换衣服。
　　“他答应和我一同去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是江湖四年一度第一比武大会，赤月宗历年都位列承办方之首，紫林霰作为赤月宗的少宗主，去武林大会举办人员那都得烧香供着。
　　月江流掐指一算，去武林大会的路程得两三天，每一次举办都得接近一个月，齐与晟要来就算赖在赤月宗不走，一个月后赶上新年辞旧迎新，不走估计齐策也会想方设法让他回去！
　　“你们什么时候启程？”月江流松了口气，恢复正常语气，翻开下一张信纸，继续低头看。
　　紫林霰咬着糯米糍，说，今天中午就打算走。
　　“他好不容易同意的呢……”
　　尹小匡消除记忆后，似乎连带着很多生理功能都退化了，时常举止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特别难搞。宗里的人他都不愿意见，除了月江流只跟紫林霰还算亲近。
　　只不过绝大多数时候紫林霰的话他也不会听，一天到晚就把自己缩在小阁楼里，盯着窗外太阳起来夕阳落下。紫林霰很喜欢尹小匡，打心底里喜欢，虽说是个男孩儿，但是紫林霰信誓旦旦自己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
　　尹小匡被藏在赤月宗已经有两个月有余的时间，可紫林霰很少有机会能把尹小匡给捎出去见见外人，尹小匡不乐意，他只好不勉强。
　　月江流低头看着信件的眼睛微微往上挑，他突然就想起来尹小匡求他给他做记忆消除时，尹小匡即将要失去记忆那一瞬间，眼眶里滚落下的两颗泪。
　　浑身上下的伤，里里外外都在流血，决绝地要求忘记所有的人，月江流忽然就感觉眼前的这个男孩十分可怜，可他明明记得当初在陵安城的地下黑市，齐与晟明明对尹小匡那般的放在心尖。
　　暖炉升起一缕白色烟雾，紧闭的雕花加厚木门再次被轱辘轱辘推开，似乎推的有些吃力，听到那轻飘飘的脚步声和清脆的铃铛响音，正在扒拉扒拉吃饭的紫林霰瞬间扭头
　　打眼就看到穿着一袭鲜红色长衣的尹小匡，扶着门框站在面前。
　　紫林霰的眼睛瞬间亮晶晶，充满了光，实在是太好看，真的！哪儿有男孩子会这般漂亮呢！又纯又欲，让人恨不得把人捧在掌心一辈子不放手！
　　坐在主座上的月江流也有些微微出神，他知道尹小匡是个美人胚子，小时候见过，但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尹小匡还小。这么些年不见，小美人张开，愈发让人眼前惊艳。
　　尹小匡没什么表情走到月江流面前，他虽然忘记一切前尘往事，什么人啊事啊都统统从脑海中消除，可月江流和紫林霰是救他的人，这个他还是知道的。
　　“月宗主。”尹小匡给月江流行礼，他只是忘却记忆中的人，并不是变成脑残，寄人篱下要懂规矩早就根深蒂固。月江流点头，尹小匡转身，很自然地坐在了紫林霰旁边的位置。
　　两个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肩并肩坐在一起吃饭，若是旁人，月江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紫林霰打小就跟同龄男孩四处疯，要多笔直就有多笔直，称兄道弟那不都是江湖人的习性？
　　但眼前这个尹小匡……
　　在尹小匡一坐到紫林霰的身边那一瞬间，原本正在狼吞虎咽的少宗主突然吃东西就斯文了起来，就连吭哧吭哧喝糊糊的声音都给压回嗓子眼。尹小匡低着头，小口小口吃面前的东西，紫林霰眼角不断地往尹小匡的桌面撇，尹小匡呆呆地吃完盘子中的糖圆子，见底，筷子咬在嘴唇里没放下。
　　紫林霰立刻就把自己碗里一直没动的糖圆子全部推到尹小匡面前，说他吃不上，让尹小匡帮帮忙。
　　尹小匡低着头，继续默默吃。
　　月江流越看越不对劲儿，但他也不恼，自家孩儿喜欢男喜欢女都可以，百年宗派，不是一定要一个血脉传宗接代。
　　只不过，如果他的宝贝儿子看上的人是尹小匡……
　　尹小匡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两个月前的那次伤害对他的身体无论是从外面还是从里面，都造成了无法磨灭的后遗症，抹消记忆更是会一定程度上伤及精神状态，使得他胃口一直不是很好。他放下筷子，低头静静坐在紫林霰旁边，像只白花花的小宠物。
　　紫林霰见尹小匡吃完，自己也不吃了，推开碗筷就斜坐在软垫里，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东戳戳西摸摸，上上下下打量着换了新衣服的尹小匡。外面的马车正在准备，他们要去的武林大会比试地点在北境最北端的墨长大林谷，那边的天气更加严寒，尹小匡身子又那么薄，万事都要备足。
　　“不要这么盯着我。”尹小匡抬起头，目光冷冰冰地对正在笑眯眯看他的紫林霰直言道，完全不加一丝掩盖的痕迹。紫林霰早就习惯尹小匡的冷漠，伸手揉揉尹小匡的脑袋。
　　尹小匡似乎很讨厌这种亲昵，下意识躲开。
　　紫林霰撅起嘴，敲着筷子咧咧道“不能这样啊你吃我的穿我的给小爷我笑一笑又何妨？”，尹小匡又把头低了下去，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寒冷的冬日挂上一层暖暖温度，岁月一片静好。
　　坐在对面望着两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的月江流，突然就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他刚笑着摇头，垂眸那一瞬间，就瞥见了桌面上折叠起来的信纸，
　　黑色的隶书，笔力强劲，昭示着字的主人沉稳控场的性格
　　齐与晟。
　　月江流又抬起头看了眼被自家儿子硬是拉着一起敲筷子的尹小匡，尹小匡还是有些抵触跟紫林霰亲近，但似乎又不是那么抗拒了，原本往下沉的眼尾似乎还悄悄往上扬起一点点。
　　“……”月江流起身就去看看外面给紫林霰准备出行武林大会的车马怎么还没好！
　　陵安城的马车在晌午前就进入了郁金镇。
　　两个月的时间，够把邵承贤遗留下来的一切都处理干净。齐策在得知邵承贤葬身于北漠深渊，就只是微微愣了那么片刻，随后甩袖冷声道，他、应、得！
　　三个字，总结完邵承贤从陪着齐策逼宫夺权、到开国巩固江山的全部“功绩”。
　　没有一分的留情。
　　右丞相赵斯的府邸突然遭到一场盗窃，包括他在南境的分府，都洗劫一空，贵重的不贵重的统统都不留。这件事一时间成了全国的饭后茶点，大家言论纷纷，说是不是大暨开国实在是太顺，所以开始遭老天爷的报应——一个两个的，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位建国功臣怎么都出事啊？
　　齐与晟从北漠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三魂七魄全丢在不知处，回来的只是个躯壳。很多人都发现四皇子殿下从北漠归来后，收复北漠明明是取得显赫军功，然而身边却少了一个人儿。
　　齐策见齐与晟失魂落魄，那个小妖精不见了，仿佛直接把他最得意儿子的魂儿也一并给带走，日日夜夜把自己关在修复好的承恩殿，喝酒买醉，还去把那闹事正中心被查封的最大醉仙坊重新召开，很多时候干脆不在宫内，一个人窝在荒唐糜烂的醉仙坊顶层，喝的酩酊大醉。
　　朝政全然不理。
　　齐策十分不满齐与晟的堕落，死了一个妖精就伤心成这般不堪模样？简直笑话！齐策下令让人把齐与晟押回宫中，齐与晟跪在承启殿前，浑身醉醺醺的，双眼通红，手中攥着尹小匡坠崖前，在客栈留下的那枚玉簪。
　　北漠征战随行的记录文官悄悄对气炸了的皇帝汇报，说——陛下啊，据传闻，邵丞相死的时候，其实是想要把四殿下一并给炸死的，但那伊小公子，生生将殿下他推开了……
　　在此之前，伊小公子好像还因为什么事，跟殿下闹翻了脸，又被殿下罚了在雨中跪着，身子十分虚弱，殿下心里，肯定是难受的啊……
　　齐策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个看起来永远遇事波澜不惊的儿子，也是个情深的种。
　　摆摆手，让人又把混沌的齐与晟给送回了醉仙坊。
　　人都没了，总要有个追念的根。
　　过了十几天，齐与晟终于有些清醒，但是还是痛。他从醉仙坊推开门，看着外面初秋灿烂的天，有些刺眼。齐与晟走出醉仙坊，去了趟太医院。
　　秦院使早就料到四殿下会来，跪地认罪，承认自己是尹小匡的同谋，当年大公子的病就是他一手帮忙着医治。齐与晟已经有段时间没想起来自己的大哥，仿佛已经忘记大哥在凌河叛变后还活着好些年，有些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没必要再揭开，徒增活着人的伤悲。
　　但他还记得自己是因为吃醋吃发疯，而伤害了尹小匡。
　　让尹小匡的腰伤复发。
　　让尹小匡原本可以逃脱出邵承贤的魔爪，却最终因伤口的疼痛而坠崖。
　　这些齐与晟不能让自己忘记。
　　齐与晟抬起头，说尹小匡的身份以及秦晓的同谋身份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本来，藏匿皇子这种事，你们二人上一万次断头台都不为过。”
　　秦晓问为什么四殿下不把他交给陛下。
　　齐与晟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人都没了，再去纠结过程里有什么人的牵扯算计，又有什么用？
　　“他……也不会再回来了啊……”
　　秦晓忽然挺同情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后还压着前不久从赤月宗传来的密信。
　　齐与晟稍微打起一点精神，沉默好久，终于像个人似的，问秦晓，“小匡想弄死邵承贤，”
　　“那，除了让邵承贤死……他还有什么其它想完成的事情吗？”
　　秦晓一下子就联系到那天大暨军队从北漠凯旋归来，纪语涵深夜把他从床上挖出来，不复往日沉稳地对他焦急传达了尹小匡坠崖前要带给他的话。秦院使不由自主地再次佩服起尹小匡的料事如神，还是说该感叹那小小的人儿真的太会玩弄人心。他看着齐与晟一点一点变成尹小匡预测到的情深模样，低头沉思片刻，“有。”
　　“曾经凌河州最知名妓/院那座大楼地底下，似乎埋着一些跟邵丞相相关的、很久远的秘密。”
　　两个月后，陵安城中有关于邵承贤所有的事情全部尘埃落定，齐与晟率领大暨第一军队，再次赴往大漠州，全力调查韶华楼。
　　韶华楼最初的建造者已经无迹可查，实在是太久远，而第二任主人正是当今江湖第一大宗派的宗主月江流。齐与晟想要了解更多有关韶华楼的信息，当然得去拜访韶华楼的第二拥有者。
　　黄沙苍苍到白雪皑皑，大漠州前往北境郁金镇的路途并不平坦，齐与晟只身乘坐马车，连夜赶路，终于到达了赤月宗所在之地，下了马车，齐与晟望了眼前方高楼耸立的赤月宗，对着身边的属下轻声道，“去跟赤月宗的人通报一下吧，”
　　“四皇子齐与晟，前来拜访月宗主。”
　　与此同时，被紫林霰拉着在尚衣坊挑选去武林大会要穿的衣服的尹小匡，正靠着窗框边缘。
　　忽然间，似乎感觉到窗外有什么人，正在凝视。
　　他微微侧过去头。
　　“小匡~”紫林霰一把搂着尹小匡的脖子，给他戴上一朵大大的毛绒斗篷，“这个很暖和！”
　　尹小匡皱着眉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悄无声息避开紫林霰的亲近，紫林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像只开了屏的花孔雀似地呱啦呱啦说着开心的话题。下楼到二层拐角处时，紫林霰锲而不舍地输出的笑点子终于逗乐了尹小匡，冰冷小美人终于轻轻扬起嘴角，偏头面向紫林霰，
　　给了他一拳。
　　紫林霰：“……”
　　开森~！
　　一个身影突然从一楼冒出来，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往上走。那人低着头看不到脸，背影些许落寞。
　　在他经过一楼与二楼的拐角时，
　　刚好与正打闹的两人，
　　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了这文挺狗血的……
　　
　　
第37章
　　月江流处理宗门事务的地方在赤月宗主楼的三层，齐与晟敲门，小属下带领着齐与晟来到赤月宗宗主的会客堂。
　　屋内袅袅飘香，暖和和的火盆燃烧着木柴，齐与晟对月江流揖手，声音有点沙哑地道一声，“月宗主。”
　　月江流见齐与晟的次数不多，之前也都是粗略谈谈话，这一次他却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眼前这位传闻中的四皇子殿下，目光中全都是好奇。
　　齐与晟不是很吃准月江流为什么突然对他投以新奇的神色，他前来赤月宗的目的早已在信上跟月江流说清楚，追查韶华楼也不算什么惊天大举动啊。
　　但齐与晟也没过于多想，本来精神状态就不算很好，尹小匡的死给他的打击实在是太致命，就算已经恢复了处理朝政的功能，心也还是死的，对万事都提不起神来。
　　月江流让人给齐与晟上座，齐与晟谢过，屈膝坐下。月江流翻着桌面上的一打纸，率先开口问齐与晟，“四殿下是想要韶华楼的信息？”
　　“嗯。”齐与晟点点头。
　　“……”月江流抬手，让人拿过来一份薄薄的卷宗，在手上翻了两下，递给齐与晟，“赤月宗这边也就是接管韶华楼的第二任拥有者。”
　　“面前这些是当时买韶华楼的地契、合约……其实没什么东西。”
　　齐与晟接过，说了声谢谢，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一页页看。房间内瞬时就安静下来，静的有些沉闷，齐与晟的四周一直在散发着压抑感。
　　月江流喝了口茶压压不舒服，抬起眼继续打量坐在对面的齐与晟，颓败，但仍然难掩骨子里的高贵威严。
　　真的越看越像齐与稷。
　　齐与晟看完那卷宗，合上，问月江流可以带走吗？月江流利落点头，说本来韶华楼跟赤月宗也没什么联系，朝廷要查，就拿去吧！
　　倒的茶已凉，也没喝。齐与晟起身对着月江流鞠了一躬，要走的意思。
　　月江流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不舒适，他这人接管赤月宗三十多年，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情场失意工作衰败的，但像齐与晟这种直接没有活下去希望、明明站在万人之上权力尖端享受着天下人都向往的对万事挥手即来、却过的行尸走肉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沉底到深渊烂泥的最尽头，不愿意醒来。
　　齐与晟拿着卷宗就要踏出大门，月江流一个忍不住，站起身，问齐与晟，“本座听说了你和那尹公子的事情……”
　　“四公子，就没什么其他想要问本座的吗？”
　　这话的意思其实已经非常明显的。
　　月江流见齐与晟停下离去的脚步，以为戳中了他的痛点，忍不住继续说下去，说实话对于齐与晟，月江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天知道当时在陵安城的黑市拍卖场，他看到齐与晟杀出一条血路千军万马只为救一人，是有多么的震撼！
　　他和齐与稷的关系真的很好，
　　尹小匡是齐与稷从他手里买下的男/妓，
　　齐与稷曾经那么变态地喜欢着尹小匡……
　　齐与晟可是齐与稷的亲弟弟啊！
　　纵使齐与稷对待尹小匡的手段十分残忍，但月江流本人也不是什么好种，三观不正，手上的血腥沾了一条又一条。这些年过去他一直都把齐与稷当兄弟，所以在得知齐与稷死后，曾经兄弟的情人突然就变成兄弟弟弟的爱人，恶趣味爆棚。
　　月江流说那些话的意思真的就是想要把尹小匡和齐与稷曾经往事告诉齐与晟更多，他就是这么心地不善良，就是想看看齐与晟会有什么表情，狗血刺激伦理剧哐当哐当都砸过来吧！
　　可齐与晟只是停下脚步，
　　背对着月江流，
　　静了片刻。
　　月江流稍稍偏了偏头，继续试探性问，
　　“就比如……你就不好奇以前大公子在世的时候，和尹公子……？”
　　齐与晟转过头去，目光是死寂的平静，他不可能听不出来月江流的话里意思，按照正常人也肯定都会直接上前去问
　　毕竟是睡了嫂子的人。
　　月江流等着齐与晟的张嘴，齐与晟抬起泛着青色的双眼，瞳孔底下一片看不到光的潭水，他望着月江流好半天，眼边晕染出一圈圈空旷。
　　齐与晟忽然笑了笑，很是悲哀道，
　　“问了，知道了，”
　　“就能让小匡回来吗？”
　　月江流一愣，没想到齐与晟会是这般的回答。
　　齐与晟仰起头，眨着眼睛，喉结在滚动，线条凌利的脖颈隐约爬上一根根青筋，似乎在隐忍，又似乎下一刻，他就会哭出来。
　　月江流到底是没看到齐与晟的落泪，但他分明瞅见四殿下的眼眶都红了，到底是有多么隐忍又是有多么的难过，似哭非哭。齐与晟张着嘴呼吸了半天的空气，终于再次动了动嘴唇，
　　“问了，就能抹消我对他做过的那些很过分的事情么……？”
　　离开赤月宗大门，齐与晟踏上马车，赤月宗的当班守卫对着朝廷来的贵客深深鞠躬，驾马的武殿帅扬起缰绳抽打在马背，“驾——！”
　　马儿抬起腿奔驰在白茫茫的雪地。
　　齐与晟一上马车，就撑着胳膊额头抵在窗帘旁，手中的卷宗放在一旁，他闭着双眼，五指抚在眼眶前，忽然就滚落下两颗晶莹的泪水。
　　“小匡……”
　　在前方驾马的武殿帅听到车厢里低沉的呜咽声，他稍稍放慢策马的步伐，马蹄哒哒哒哒，身外飘零起一片一片的雪花，武殿帅仰起头，他看着那些六角花瓣落寞地在天空上飘啊飘，就像是那年初冬，承恩殿外，小小的身影缩在宽厚的绒衣中，堆起一个个雪人。
　　尹小匡最喜欢冬天的。
　　武殿帅第一次听到四皇子殿下哭成这样，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能哭成这样，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四殿下啊！那个权倾朝野从来不为任何事波动一丝情绪的四皇子殿下！
　　可他真的听的清楚，齐与晟哭的很难过很难过，钻心般的疼，掩埋在门帘中。
　　那个小小的人儿，再也不会回来了。
　　墨长大林谷距离郁金镇需要走一段马车，尹小匡身子不太好，受不起过于颠簸的车程，紫林霰就让驾车的车夫跑慢点儿，一天不到那便走两天，反正到处都是可以留步的客栈。
　　天色渐渐落幕，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赶在日落前出了郁金镇。夜间风很凉，马车上再怎么暖和防风也不及屋内的火盆热量来的快。紫林霰早就让赤月宗的人在郁金镇外面比较热闹的街道找好最舒适的客栈，赤月宗的少宗主入住，那必定什么都得是最好！
　　尹小匡披着貂皮大袄，巴掌大的小脸缩在那毛茸茸的衣领里，雪依旧很厚，并且越往北积雪越结实，紫林霰很绅士地伸出手让他扶着，尹小匡垂眸看了两眼，下车头也不回自顾自地进入客栈。
　　紫林霰：“……”
　　客栈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带院子的套居，尹小匡一进屋就蹲在火盆旁不挪窝。紫林霰四处检查了一圈屋子的严密程度，他把换洗衣物方下，去看了眼几间睡觉的内阁，忽然探出头来，笑嘻嘻问尹小匡，
　　“晚上我们睡一张床吧~”
　　尹小匡鸵鸟冒脑袋，随即给了紫林霰一个冷冰冰的回答，“滚！”
　　紫林霰：“……”
　　好吧好吧。
　　白天的车程有些累，尹小匡抱着膝盖缩在火炉边半会儿就睡着了，紫林霰慢慢悠悠在屋子里转，出来那一刻就看到尹小匡蜷缩在那里一点点，静悄悄。
　　醒来时，尹小匡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件厚厚的大袄。
　　不仅身上多了件外衣，整个人也被抱到了里屋的床榻上，软绵绵的衣袍裹着身体，暖和和，他微微抬起头，就看到紫林霰撑着胳膊斜靠在床头，天色已晚，屋内只点燃一盏烛灯，英俊的少宗主微微阖眼，光线晕染开他眼睑下睫毛倒影的青色，尹小匡莫名觉得内心咯噔一下。
　　有什么很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划过。
　　紫林霰睁开眼睛，突然就看见尹小匡像只猫一样，胳膊立在被子两侧，警惕地打量着他，他心里有点点发毛，头一次没油嘴滑舌，双手往后一举，“我我我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尹小匡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躺回去继续睡。
　　紫林霰发现尹小匡这一次居然没有赶他走，一下子特别开心，他抱着枕头，猫到尹小匡身后，点点他的肩膀，“小匡啊，”
　　“我是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要不……”
　　紫林霰挠了挠脑袋，
　　“要不我们结拜为兄弟吧！”
　　浑身正绷紧了的尹小匡突然捂着嘴剧烈咳嗽了起来。
　　紫林霰抬起头问尹小匡难受吗哪儿难受？尹小匡把身子往里面靠去，手捂住嘴，让他不要过来。紫林霰担心尹小匡，于是又变成猛男非得把人翻过来看看。
　　尹小匡还在咳嗽，突然就被人一下子翻正身，紫林霰撑着胳膊俯在尹小匡身子上面，尹小匡的咳嗽声瞬间停止，眼尾还泛着红，就这么被紫林霰扒拉到面对面。
　　灯火朦胧，尹小匡白皙的脸庞倒映在紫林霰的眼眸在，长长的青丝缠绕，一时间，呼吸都有些燥热。
　　“……”紫林霰突然就感觉到脸在烧，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大家都是男人啊？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看的口干舌燥呢！
　　尹小匡眨了眨水汪汪的桃花眼，捂着嘴的手落下，还是很冷的语气，但是嘴角却微微有些忍俊不禁，“我是断袖。”
　　“少宗主确定要和一个喜欢男人的人，结拜为兄弟？”
　　“……”
　　“……”
　　“……”
　　紫林霰猛地坐起身，抱着枕头连滚带爬跑出了门外。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路段几乎无法通行，齐与晟的车马刚出郁金镇，就被暴风雪堵在了周边的街道。
　　“殿下，前方的路怕是走不了了！”武殿帅敲着门框对齐与晟道。
　　齐与晟抬起有些昏沉的头，看着外面的暴风雪，半晌摆摆手，听不出什么情绪吩咐说，“暂且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已经从悲伤中找回一点理智，手头还有很要紧的工作要处理。武殿帅驾马就往前方不远处点灯的街道走，今夜怕是干不了行程，找个地方歇息也好。
　　这一片客栈不是很多，武殿帅绕着几条街转了有几圈，终于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高档的，齐与晟这两个月以来精神状态一直很恍惚，常常做噩梦，睡太简陋的店容易失眠。
　　他们选中的这家店在江湖里颇有名气，建造富丽堂皇，武殿帅好歹也是武功人，对江湖上的事情也知道不少，赤月宗的地盘他还算了解，赤月宗掌下的店，都是有单独带院子的小栋屋。
　　武殿帅下去问店家，还有没有小栋屋。店家一见是朝廷的人，笑的嘴都咧开到耳朵边，连连说有有有，“只不过就剩一间了呀！今天暴风雪，住的人比平日都多！”
　　齐与晟给自己醒了一壶酒，点燃屋内的所有蜡烛坐在案桌前，翻开公务，就算再难过，查案还是要赶紧时间查。
　　月江流给他的东西仔仔细细看了五遍，就是没有任何问题，韶华楼的前身是一家破旧的百姓居住屋，荒弃许多年，官府都查不到它最开始的所属人。韶华楼是后来赤月宗买下这块地后才再拔地建立，高楼虽然覆盖了原本的破房屋，但根部打的地基还是以前的地基。
　　“好些年没人管啊……”
　　齐与晟翻到最后，发现了赤月宗对地基初开时间大致推测表，虽然不知道这屋最开始的所有者是何人，但以当时的技术，还是可以用药粉估测出一座楼开建的年份。
　　约是在殷朝三五零年。
　　齐与晟忽然觉得这个年份有点儿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记忆混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他又倒回去翻，除了这个年份外，再无其它让他注目的地方。
　　咚咚咚
　　“殿下。”
　　武殿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齐与晟让他进，武殿帅托着一枚竹筒信走到齐与晟面前，单膝跪地，铠甲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雪，“驻扎大漠州韶华楼遗址的开工队传来紧急信。”
　　风雪很大，车马跑不动，
　　但经过药物炼制的速鸽是可以不受恶天气的阻碍的！
　　齐与晟抬起头，接过武殿帅手中的竹筒，操纵细微机关，几下便正确打开封装信纸的暗锁。
　　只见信纸上，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韶华楼遗址，挖出数十具尸骨！】
　　紫林霰抱着枕头跌跌撞撞跑出小栋楼，越过假山流水庭院，趴在暴风雪飘零的半月桥上，让自己冷静冷静。
　　尹小匡他、他……
　　他居然……？
　　紫林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扑通扑通的跳，男孩与男孩之间难道不应该就是单单的兄弟义气吗？他真的只是很喜欢尹小匡，只是想跟尹小匡成为最要好的兄弟。
　　可尹小匡却说——“我是断袖”。
　　断袖……
　　紫林霰相信现在他的脸绝对很红，冰天雪地都降不下去他浑身的燥热，他这是怎么了！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脑袋好乱，乱糟糟的！
　　眼前却不断闪现着尹小匡那勾人的魅眼。
　　纤细的腰肢，线条优美的脖颈，巴掌大的小脸明明那么一点儿，眼睛还那么大，里面总是泛着闪闪莹光。
　　紫林霰摇了摇头，拼命让自己不要去想。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情绪，转身准备往回走。
　　咕噜~
　　肚子突然叫唤起来。
　　他一下子想到尹小匡也没吃晚饭，这家店是赤月宗名下的店，后厨的厨师全部都可以随时听紫林霰这个少宗主的指挥，紫林霰当即去了客栈的御膳厅。
　　御膳厅从白天到深夜都对外开放，一整天不同的时辰都会有不同的厨子候在厨房掌勺，就为了给深夜里感到孤单的客官提供一顿温暖肚子的饭菜。
　　这个点，客栈也没什么人，零零星星几个买醉的客官坐在御膳厅的角落，静默和着小酒。
　　紫林霰对当夜班的小二出示自己少宗主的身份牌。
　　小二差点儿就给少宗主跪下！但还不是紫林霰不太想张扬拉住了他，小二胆颤心惊问少宗主您有何事尽情吩咐！紫林霰挠了挠头，问这边有没有羊奶茶还有北疆那边特产的瓜果蜜饯儿之类的甜食？
　　“北疆大漠州所产的食物是吧？”小二连忙点头，“有的有的！您说的那些——我们全都有！”
　　毕竟年年都有从北漠过往北境的商客。
　　“烤羊肉包子要吗？”小二又问。
　　紫林霰想了一下，似乎记得尹小匡的确对那烤的外焦里嫩的孜然羊肉包子也很感兴趣，他点点头，让小二一并端上来十几个，小儿转身往厨房跑时，紫林霰又喊住他，
　　“哦对，”
　　“千万不要放红豆，有年糕的也不要放。”
　　小二说好好好！便一溜烟钻进后厨房。紫林霰低头倒了杯酒，心脏还是有点儿跳的快，他想喝口酒让自己不要那么惊慌。
　　可……一没人跟他说话，他又开始想尹小匡了。
　　小二很快便把紫林霰点的餐端上来，用牛皮纸仔细打包，贴好标签，羊奶茶和烤羊肉包子香气扑鼻，小二对面前的紫林霰一个一个说着是什么，“这是——北疆特有奶羊挤出来的羊奶做的奶茶，茶叶是中原进口；这是用西部优质牧草喂养出来的精羊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制作的烤包子，里面的油还有葱姜蒜都是我们店自家种植，绝对纯天然无公害；枣泥芋泥糍糕都是用的西域最新进口的和田大枣，少宗主您说不要放红豆和年糕，这道糍粑就给您换成了用鱼头和枣泥来维持口味……”
　　小二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大厅里没什么人，非常空寂，所以这声音听起来就有些响亮，所剩无几的客官有几个已经往这边探头。紫林霰拎着打包好的好吃的就要往回小栋楼的方向走，突然，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拦住了他离去的步伐。
　　紫林霰抬头，打眼就看到面前是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俊美男子。
　　男子长得是真的好看，像是永远站在时间最高处的君主。但一般人注视到他的第一眼，却不会被他的英俊所吸引
　　气场太强大，强大到让人下意识感到冷汗直冒的重重压迫，自动忽略了他的好看。
　　“你好。”
　　男子率先开口。
　　说话声音也很好听，就是太冷清，如同冬日里的一抹冰泉，叮咚叮咚，却透心凉。
　　紫林霰有点儿被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高压气场给震撼住，但他可是天下第一宗门的少宗主啊！除了他爹谁都不能怕！紫林霰微微一笑，拎着好吃的手做了个揖手礼，“您好。”
　　男子的目光下垂，死死盯着紫林霰手中的那一提溜牛皮纸袋包着的美食。
　　新鲜的羊奶茶是装在马皮袋子里，嘴处没有完全拧紧，还散发着淡淡的奶香。紫林霰看到男子在注视着他手中的东西，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开口道，“啊……这个是给我家小孩捎的宵夜啦~”
　　他以为这个喝醉了的英俊客官只是想问问这些好吃的该如何获得，毕竟夜晚深深，酒若太烈，还需佳肴的抚慰。紫林霰见那人脸色不太好，挠了挠脑袋，往后一指，“其实你就去跟厨房说一下，他们肯定就给你做。”
　　“当然得前管够哈！我点的这些都是些甜食，我家小孩就爱吃甜的，羊奶茶非得喝北疆一带的特产，糍粑也不要红豆糯米的，所以只好换成了芋泥枣泥的……这位兄台若是想要同样的，可以给后厨价钱，有钱万事简单嘛……”
　　这话说的可谓是满满宠溺，就连紫林霰自己都觉得有些上头。以前都是跟狐朋狗友们叨叨着自家小阁楼上养了个多么多么可爱漂亮的小美人儿，都是大熟人，再怎么炫耀也有些不够味，突然来了个陌生客官，又是突然晓得尹小匡居然喜欢男人，二十岁的年轻人总归是兜不住心中的甜美。
　　然而眼前这个男子，听到紫林霰的这番话后，却并没有多么愿意为他祝福。
　　男子的呼吸微微有些颤抖。
　　“……你家、小孩儿？”男子张了张嘴，“是令弟么……？”
　　紫林霰想了一下，改口，
　　“不啊，”
　　“我老婆！”
　　“老婆”这一词真的只是紫林霰想要显摆似的随便找的，但当他脱出口的那一刻，脑海中忽然就幻想起来尹小匡穿着妖娆的衣服，含情脉脉站在厨房里为他烧晚饭的场面。他顿时口干舌燥，心境一下子就豁然开朗
　　他好想把尹小匡变为自己的老婆！
　　面前的男子突然就低下头，肩膀一起一伏，似乎在努力地喘气，努力地克制自己。紫林霰才从自己对尹小匡的感情中大彻大悟，心底的美滋滋还在扑通扑通地冒，对面却弥漫开一股很浓重的悲伤气息。
　　紫林霰被男人突如其来的情绪激动给吓了一大跳，自己不就是给他炫耀了一下自家的小孩嘛？又不是抢了他老婆吧啦吧啦，这人怎么突然发疯？紫林霰拎着手里的袋子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看神经病似的看着那个男子，男子似乎是有些撑不住，拂袖坐在旁边的桌椅里，一只手撑着额头，长长的黑发散在肩膀前，剧烈喘息，眼角红红的。
　　“……”
　　这人不会真的是……死了老婆吧？
　　可……哪有跟他手里的好吃的有什么联系？
　　紫林霰试探着问那人，您没事吧？要不要喊人扶您回客房？
　　男子捂着脸的手指落下，仰起头眨眼眨了半天，
　　才缓缓道，
　　“谢谢……不用了。”
　　紫林霰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多嘴杂，顺口就嘟噜出一句，“兄台您是看到我手上的这些好吃的，想起来什么不开心的往事……吗？”
　　话音刚落，男子目光再次聚焦在紫林霰手中的食物，羊奶茶、北漠的瓜果蜜饯、以及烤羊肉包子……
　　他猛地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
　　紫林霰觉得这人神经病，明明就是有什么却还在嘴硬。但他还是挤出一个安慰似地微笑，宽心地拍拍那人的肩膀，“还能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啊……大家都是男子汉，可谓男儿有泪不轻弹！”
　　男人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彤彤的，突然沙哑着嗓子开口，“你的……令夫人，也喜欢吃……大漠州的甜食么？”
　　紫林霰一下子就想到了尹小匡每次对北疆来的美食特别感兴趣的模样，很自然点点头，“对啊，他可喜欢吃啦……”
　　男子闭上双眼，突然艰难地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我……以前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也特别喜欢大漠州的……羊奶茶、烤包子啊……”
　　“只不过，他很爱吃红豆年糕……”
　　这话说的是那般的轻飘飘，仿佛在害怕吵醒什么人，又好似在安慰自己的催眠曲，明明是在笑，可却那般的艰辛。
　　紫林霰都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莫名其妙就被一个陌生人给带着一起悲伤，他感觉到心底有些酸楚。那人拎着酒坛，起身道谢就要走，紫林霰忽然就伸出手，喊住那男子，“那个……”
　　男子缓缓转过身，满身的萧瑟。
　　紫林霰上前去，从一提溜的烤包子里，分出五六个，又把两袋子的羊奶茶拿出一袋，统统塞到那男人的手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相识一场，这家客栈好歹也是我爹开的，你就是我的客官……只能给你点儿好吃的，”
　　“希望这些美味佳肴，能带给你一些温暖，失去了的，就是失去了，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回忆中，不是吗？”
　　齐与晟的心脏仿佛被人一剑捅穿，血哗啦哗啦地流。
　　夜色深深，窗外的雪花满天飘。
　　“殿下，求求了，真的很疼，你饶了我吧……能不能先帮我把腰上的伤口止止血啊，疼疼疼！疼……”
　　“疼？尹老板睡过万千嫖/客，在床上也会知道疼？还是我齐四公子没有我哥伺候你此后的好？疼吗？给我忍着！”
　　“殿下——！求你了求你了，啊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
　　————！
　　齐与晟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额角上全都是大颗大颗的冷汗，沿着脸颊下颚滚落，一滴一滴砸在了桌面。
　　眼前已经没了那片猩红，只剩下薄薄的烛光，身后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齐与晟愣了半天，窗户被风吹开，冷风掠过，
　　终于有一丝清醒。
　　齐与晟一只手抚着额头，闭上双眼缓神，噩梦虽已醒，但梦中折磨人的伤痛还在缠绕着他的意识，全都是血，一团一团的血，那天在大漠州房屋内侵/犯尹小匡的画面，久久凝固在眼前，挥之不去。
　　齐与晟又把另一只手压在额前，身子有些支撑不住，他眉头紧锁，不断用大拇指按压着眼眶，记忆是疼痛的，血红色的画面一刀又一刀在割着他的心脏，有些当时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啊就这么扑簌扑簌还原了出来，尹小匡绝望的双眼，还有那腰间已经裂开很深的伤口。
　　分明是看到了的啊，分明那刀口就那么明晃晃地裸露在他的眼前，那般清晰，尹小匡的求饶声里明明全都是痛楚，可那个时候，他为什么就……
　　齐与晟五指攥紧，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给挖出来，他想把自己整个人都给碾碎，原来痛是这么的难受，尹小匡叫的那么疼，他却只当是在骗他。
　　不愿意躺在床上睡就是因为一躺下，满脑子都会浮现出他发了疯失了神智折磨尹小匡的画面，太疼了，疼到无法呼吸。这两个月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做梦梦到尹小匡整个人浸泡在血水中，腰间的伤口那么醒目地在留，他掐着尹小匡的脖子，尹小匡虚弱的求着他求求能不能轻点儿，“疼……”
　　齐与晟从案桌前站起身，来到冷水间，用冰泉水抹了把脸。
　　发丝被水润成一缕一缕，水珠滴滴答答，齐与晟抬头，透过铜镜看着自己那张很是憔悴的脸，沧桑。
　　这哪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四皇子殿下？！
　　可是……
　　齐与晟带着一头冰水回到屋内，就这么凉丝丝地坐在椅子里，抬着头，看向顶梁上晃晃的万烛灯。
　　意气风发又怎样，
　　还不是亲手害了自己最喜欢的人。
　　武殿帅又敲门进来，在见到齐与晟浑身被水浇淋的模样，第一时间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去问殿下您怎么了？怎么会成这样？他要给齐与晟找身干净的衣服，这天寒地冻的，淋了冰水，肯定是会伤着风寒啊！
　　齐与晟仰着头，半晌，问他有什么事。
　　“殿下啊……”武殿帅反应过来齐与晟这般狼狈的模样究竟是为什么什么，他是真的心疼他家殿下，这已经两个多月了，齐与晟就因为尹小匡的死，近乎自虐似地折磨自己，除了有时还会打起精神去处理邵承贤北漠那些事情外，其余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在让自己处于绝望中，齐与晟伤害尹小匡这件事，承恩殿地位比较高的兵将都是知情的。
　　毕竟那天在大漠州、客栈里，那人哭的那般惨烈。
　　可武殿帅还是很心疼齐与晟，
　　“尹小公子，已经去了啊……”
　　“您、您很难过，属下都知道您很难过……”
　　“但……”
　　“小武，”齐与晟突然侧过头来，目光空洞地望着武殿帅，嘴唇堪堪动了动，“我今天，在客栈大厅里，遇到了一个人……”
　　“他要了好多好多北漠的羊奶茶，还有烤羊肉包子……”
　　“说，是他心上人喜欢吃的。”
　　“小匡也好喜欢吃这些好吃的啊……”
　　桌面上，冷了的奶茶和包子，散发着油腻的腥气。
　　武殿帅压下心中蔓延出来的苦涩，单膝跪地，呈上手中的信笺，“殿下……”
　　“正在大漠州监工韶华楼挖掘的尚书令吴大人再次来信。”
　　紫林霰回到小栋楼，尹小匡房间内的灯还亮着，他心里忽然就一阵惊喜，老是在脑部尹小匡一脸小媳妇儿模样居家等他的画面。
　　软和和的小可爱~
　　紫林霰一推开门，就见尹小匡趴在床上继续睡，灯还是他走的时候那般状态，原来不是在专门等他啊……紫林霰心中有点点失落，轻轻把手里的一提溜好吃的放在火盆旁边，刚走到床边，
　　尹小匡突然醒了。
　　噌——！
　　利落的光影，瞬间精准划过紫林霰的脖颈，紫林霰迅速往后仰头，尹小匡一掌出击，直接打在紫林霰的肩膀，紫林霰连连后退，膝盖摩擦着软毯滑至墙角，尹小匡抬手又想刺刀过来，紫林霰大喝了一声，“小匡！”
　　刀锋在半空中顿住。
　　紫林霰直接上去夺走尹小匡手中的刀，抱着他轻轻摇晃，边晃边道，“你醒醒啊，是我呀！”
　　尹小匡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最终冒出一丝光。
　　“……”他推了把紫林霰，让他起开。
　　紫林霰松开尹小匡，皱着眉坐在床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尹小匡被人叫醒时爆发出如此冷冽的杀气，伸手显然也绝非寻常江湖人所练就的招式。
　　狠戾、决绝。
　　尹小匡拖着长长的衣服，慢吞吞坐在火盆旁，一到冬天他就格外怕冷，伸出手放在火上烤。旁边热奶茶和烤包子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无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晶晶。
　　“……羊奶茶怎么只有一份？”他指着只有一马皮袋的奶茶，头也不抬问。
　　紫林霰挠了挠脑袋，走过来坐在尹小匡对面，拢着手烤火，“你不够喝吗？”
　　尹小匡没吱声，随手拿了两个杯子，羊奶茶倒入，一人一半。
　　紫林霰过山车似的心又再次膨胀到顶端，
　　小美人心疼我，好感动~
　　当然这些话肯定是不能当着尹小匡的面说出口，追老婆可是道阻且艰的大业，不能急，得慢慢来！
　　尹小匡没有察觉到对面男人变了调的目光，抱起一块烤包子就开始啃，他啃的慢吞吞，也不知道会吃掉几个。紫林霰没敢动，自己那份送了出去，就只能忍着肚子咕噜咕噜叫，先等尹小匡吃完再说。
　　两人默默地烤火，火光啪啦啪啦响，寂静的夜晚窗外飘着雪花，尹小匡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只顾着干饭，紫林霰想明白自己对尹小匡的态度后，愈发就觉得两个人独处时的氛围有些燥热，他不明白，明明尹小匡才是好男色的那个，怎么自己却坐立不安？
　　尹小匡忽然停下咬着包子的嘴，抬起头，声音冷冰冰地，问，“你不吃？”
　　紫林霰连忙摆手，“小爷我不饿我不饿……”
　　尹小匡抓起一个没拆封的包子就塞到他的手中，
　　“吃。”
　　紫林霰：“……”
　　我我我，这真的是我可以免费享受的吗！
　　紫林霰总觉得尹小匡在勾引他，心脏乱跳的很，终于氛围到达了一个极点，他忽然就无厘头地想起来今天在客栈大堂遇见那个失去爱人后落魄的男人，对！爱情就要及时抓在手中！
　　不能跟那个男人似的，等到失去了，再追悔莫及！
　　“小匡！“紫林霰起身，就窜到了尹小匡面前，尹小匡抬眼，看他。
　　“我喜欢你！”
　　“嫁给我吧！”
　　双膝“扑通！”下子跪地。
　　“……”
　　“……”
　　“……”
　　尹小匡咀嚼了一下嘴中的羊肉，塞牙。
　　紫林霰脸涨红了，嘴哆嗦着，目光炯炯有神注视着缩在眼皮底下的尹小匡，真的是鼓足了勇气。
　　尹小匡又慢腾腾咬了一口肉包子，端起羊奶茶，抿了一口。
　　紫林霰见尹小匡不说话，以为他不乐意，心里火烧火燎，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人求爱，实属没经验，想了半天，觉得是不是话说的不够情深，于是便咽了下口水，斟酌半天，又铿锵有力道，
　　“我，我绝对会对你好！”
　　“你要是嫁给我，赤月宗在大漠州那好几十万头羊，我发誓都给你拿来做肉包子！”
　　“……”
　　噗——！
　　尹小匡一口羊奶茶喷了出来。
　　他是在是忍不住了，手上的奶茶都端不稳，紫林霰满脸憋得慌看着他，尹小匡咳嗽了两声，抬手就给他一拳，问他是不是有病？
　　紫林霰斩钉截铁说，他不是有病，他是真的发现自己也有龙/阳这一口！
　　尹小匡：“……”
　　喷出来的羊奶茶顺着紫林霰的衣服领子往下滑，黏黏糊糊，到处都是，尹小匡招手让他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紫林霰好尴尬地揉着脑袋，被拒绝了还是有点点沮丧。
　　叮铃铃
　　院子大门外突然传来摇铃声。
　　正准备回房间继续睡觉的尹小匡抬起头，正在脱被奶茶打湿衣服的紫林霰也跟着目光望向窗外，很显然是有人来拜访，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尹小匡按下想起身出去的紫林霰，瞥了眼他只穿着单薄一层对襟单衣的身子，淡淡道，
　　“我过去，你浑身一股羊奶味儿。”
　　紫林霰撇撇嘴，尹小匡说话实在是太不好听，但似乎又是在关心他的话，这么一想他又瞬间切换笑脸，见尹小匡在拉出来笨重的行李箱找大衣，紫林霰看见自己的加绒披袄，直接拎起来抖擞开，不由分说披在尹小匡的肩膀上。
　　“你穿我的，”
　　尹小匡：“……”
　　第一反应就是要脱。
　　紫林霰按住他，好生劝说，“没什么啦，我的衣服才脱下来没多久，还有些温度，你那外衣从柜子里拿出，冰冰凉凉。”
　　“会冻着的……”
　　尹小匡拗不过他，想想找自己的大衣也有些费劲儿，便同意了，披着紫林霰大了不知道多少号的披风，撑着碎花伞就往大门方向走。
　　门前铃铛依旧在轻轻摇晃，很有规律，既不会打扰到屋内的人又能让人注意到，一看就应该是一名极具修养的翩翩公子来访。尹小匡没好气地喊了句“谁啊？！来啦来啦！”，大半夜的，闹鬼吗？
　　他推开门，就见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男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些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贵重物。
　　“请问、你是……？”
　　紫林霰宽大的衣服在尹小匡身上有些不合身，衬托着尹小匡的脸愈发小巧，尹小匡抬头看面前那人，漆黑的额前刘海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
　　尹小匡盯着那人，片刻歪着脑袋问，
　　“你是谁？”
　　“小……小匡？”
　　那人却突然浑身剧烈颤抖了起来，手中的包裹“咚！”地下子掉落在了地上。
　　一把抓住了尹小匡的肩。
　　“小匡——谁啊？”紫林霰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屋子内传来，逐渐接近，他用白布擦着脖子上的奶茶，衣服才脱掉，只剩一件里衣，边擦便往门口走，下颚上的奶色液体正在一缕一缕往下滚。
　　紫林霰很自然地走到尹小匡后面，有意无意地摸了摸尹小匡的脑袋，给他提了提因为不合身而往下掉的大衣领子。
　　这件大衣……刚刚在客栈大厅，明明就是穿在后来出来的男子身上的……
　　站在门外的齐与晟瞳孔猛地一缩！
　　作者有话要说：齐与晟：QAQ，老婆跟人跑了……
　　
　　
第38章
　　齐与晟从来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尹小匡，整个人都如同遭了当头一棒，直接傻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门外暴风雪在狂吹，尹小匡歪着头看着面前面部表情风云变幻的男人，肩膀被抓疼，稍稍皱眉，活动了两下胳膊，想要挣脱眼前人的禁锢，“……你放手！”
　　齐与晟还是没动静儿，愣着。紫林霰听到尹小匡的吃痛，扫眼就看见齐与晟的手攥紧尹小匡的肩膀，当即甩了袖子，让他把手拿开！
　　“小……小匡？”齐与晟没恼怒紫林霰的粗暴推搡，手被甩开，他怔了片刻，又想要再次去抓住。
　　尹小匡直接后退，满脸警惕，
　　“你，你想做什么？！”
　　“你……真的是小框吗？”
　　“？？？”
　　“尹、尹小匡！”齐与晟像个傻子似的，生怕尹小匡听不明白，手和嘴双管齐下，“就是、就是，‘君王’里‘君’字上面的那个‘尹’，小……小孩的‘小’，匡……一个口去掉一边里面加上一个王……”
　　他就这么乱比划，尹小匡就跟看傻子似的，齐与晟说了半天，尹小匡沉默了半天，突然点点头，“啊，对啊。”
　　“我是叫尹小匡。”
　　面前男人的眼中一下子炸开光，“小……小匡！”
　　尹小匡却往后退去，
　　“不是，我叫尹小匡，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是谁？”
　　齐与晟直接身体僵住。
　　一脸震惊，
　　“小匡……是我啊！”他有些抓狂，上前去就想一把抱住尹小匡，“我是齐与晟！齐与晟！”
　　尹小匡冷着脸避开他的冲动，往后一躲，
　　“抱歉这位爷，我不认识什么叫齐与晟的人！”
　　他转身拉起身后的紫林霰就要关门，紫林霰也是一脸懵逼，身子一转就从对着门调向院子内，尹小匡让他关门，不要让外面那神经病进来！紫林霰被尹小匡拉着，扭头看向伸着胳膊抓了个空的齐与晟，“这位公子啊……”
　　齐与晟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双手，又是发愣了好半天，紫林霰说的什么他也没听清。紫林霰本来是想问问你真是跟尹小匡以前认识吗？他感觉两人可能会认识的。
　　然而齐与晟却一直站在原地，不说话也没任何动静儿，真的就宛若一个神经病。紫林霰问话收不到回答，也有些恼了，说了句“那你请回吧！”，便跟随上尹小匡的步伐，并令守门的下人把门外那疯子给踢出去！
　　齐与晟什么都没抓住，日思夜梦的人儿就出现在他眼前，他却没抓住！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梦，但是就算是梦，尹小匡也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手指间还有那人肩膀上的余温。齐与晟脑袋一抬，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尹小匡！”
　　“我是齐与晟啊”
　　他奋力地喊着，脚步终于想起该怎么迈开，一瞬间退化了的追求本能终于再次找回，甩开衣袖就要往屋内奔。
　　就在这时，紫林霰吩咐的下人却已到达，他们并不认识四皇子殿下，只是当他是一个很寻常的客官，但他们认得少宗主，既然少宗主下令让把外面那个神志不清的男人拖出去，下人当即就对齐与晟动起了手！
　　他们直接把齐与晟拦在大门口，让他请回吧！他们少宗主要休息了！齐与晟形象全无地不肯走，目光一直死死盯着尹小匡，还有紫林霰抹着尹小匡腰肢的手，脑海中哗哗闪过许许多多的片段
　　【给我老婆的！】
　　【我家小孩就喜欢吃北疆进口的美食，羊奶茶啊瓜果蜜饯啊还有烤羊肉包子！】……
　　【殿下，我好想喝北漠进贡的羊奶茶呀~还有北漠的瓜果，烤羊肉包子也很好吃~殿下，我的好夫君，球球了~就给小匡偷偷弄一些来，好嘛~】……
　　……
　　扑哧
　　一口鲜血从齐与晟的嘴中喷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外面一片银装素裹，齐与晟下床换好衣服就往隔壁小栋楼跑。昨天夜里他原本是想守在那栋楼门外的，既然不让进去那等上一个晚上，白天里面的人肯定会出来吧！
　　但客栈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人，客观的命大于天，可不能让活人冻死在自家店里。店长店员齐心协力，一边苦口婆心劝齐与晟不要犯傻，有什么事啊不能先回去休息着、第二天起来再出来好好说？
　　一边通知了齐与晟的随从，只不过他们一打听，卧槽！这个跪在少宗主门外的疯子居然是当朝最有权势的四皇子殿下齐与晟？客栈的人顿时傻眼，跪在地上求武殿帅快去把四殿下给搬回来吧！冻坏了他们可承受不起意外杀皇子的罪名！
　　武殿帅是被人从被子里挖出来的，他才脱了衣服睡下，一听说自家殿下居然在别的客官门外扒大门，武殿帅觉得脑袋都大了？
　　齐与晟扒人家的门槛？什么鬼话？
　　武殿帅连忙换了衣服就急匆匆去到紫林霰院子的大门外，冒着暴风雪风尘仆仆，老远就看到齐与晟真的跪在厚重红木大门前，旁边一堆店员在劝说，可他却全然听不进去。
　　武殿帅上前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齐与晟听到武殿帅的声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沙哑着嗓音对武殿帅说道，“我……”
　　“我刚刚，看到小匡了……”
　　“小武！你告诉我！这不是梦！”
　　齐与晟被武殿帅敲晕拖回了他们的小栋楼，半夜齐与晟忽然醒来，衣服都没穿又要往外跑，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小匡！小匡！”，武殿帅一直守在门外，见齐与晟这般疯疯癫癫，是真的怕他傻了，跪在地上抱住齐与晟的小腿，
　　“殿下！”
　　“就算您真的看到尹小公子，现在尹小公子肯定是睡下了啊！”
　　“属下已经跟店长说过，等明儿一早，我们等到对面小栋楼里的人都醒了，再去会见他们，行吗！”
　　齐与晟直奔小栋楼，站在门口对着大门拼了命的地拍门，哐当哐当地砸，真的是半点儿往日风度都没有，只剩下一个痴狂的男子。武殿帅紧跟在其后，吩咐了属下去通知店长过来。
　　然而不论齐与晟怎样砰砰砰拍门，砸的手掌都通红，嘴里不断喊着的“小匡！小匡！”声音都沙哑到不行，大门就是紧紧关闭，齐与晟附在红木大门上贴着耳朵仔细听，里面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店主插翅飞奔而来，见到齐与晟没命地砸门，他扑通下子跪地，颤颤巍巍，说，“四殿下……这、这少宗主他——”
　　“他们去哪儿了！”齐与晟回头，甩袖咆哮。
　　店长真的快哭了，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
　　“少宗主打一早就带着那个小公子，离开客栈了啊……”
　　齐与晟一个箭步策马飞驰回郁金镇，抬脚踹开赤月宗的大门，守卫都拦不住，被齐与晟这个戾气爆棚的阵仗给吓到了。
　　月江流正在与赤月宗各大系的首领开会，讲的正起劲，忽然紧闭的大门就被人给推开，齐与晟满脸冰霜地大步走了进来。
　　啪！
　　齐与晟一巴掌拍在月江流面前，双眼猩/红，问，
　　“尹小匡呢！”
　　在这里开会的不泛有跟朝廷走得近的，自然熟知四皇子殿下，他们起身就要给齐与晟让座，然而齐与晟却全然不理会，只死死盯着月江流，又重复了一遍，
　　尹小匡在哪儿！
　　月江流双手撑在下巴上，抬眼看着齐与晟，从齐与晟的眉宇间他已经明白过来——齐与晟肯定是知道了尹小匡的存在，大概可能是在路上撞见了他那宝贝儿子的马车。月江流毕竟是一宗之主，大风大浪还是见过的，齐与晟跟他发怒，他只当是来兴师问罪。
　　“他跟我儿子在一起，”月江流挥手，让在座的系首领全都下去吧，并让人把门关紧，然后坐在铺着羊毛毯的椅子中，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你先坐下，我给你说。”
　　齐与晟说他不坐，先把尹小匡还给他！
　　月江流指着赤月宗的楼，说尹小匡现在不在赤月宗啊！
　　“你路上碰见小紫的马车时，小紫没跟你说清楚吗？”月江流眨了眨眼，“他带着尹公子一起去武林大会了啊……”
　　齐与晟对月江流道谢，起身就要离开。
　　月江流真的是被齐与晟这一圈操作给整蒙了，还以为他会兴师问罪、会逼着月江流把两个月之间的事情完完整整都给说出来，还有尹小匡的失忆。月江流其实不是很拿捏得准该如何跟齐与晟说尹小匡是自愿失忆的，因为人到了没理智的时候，总会幻想着一切都是外界给的迫害。
　　可齐与晟却什么都没问，就是要去找尹小匡！
　　月江流拦不住齐与晟，只能让人速度给少宗主传信，速鸽的速度不比马车慢，他得告诉自家儿子你小情人的前夫杀过来啦！
　　其实紫林霰对尹小匡的感情，月江流老早就看了出来。
　　齐与晟不是不想坐下来好好问问月江流这两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又是如何救起尹小匡的，但眼下他更想要立刻去见到尹小匡，所以马鞭一挥，马车又一次朝着北方直接奔去！
　　紫林霰一行人的路程依旧走的慢悠悠，今天天气好，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尹小匡趴在车厢里睡了一路，到了下午接近日落时终于醒来。
　　他们已经到了墨长大林谷。
　　林谷里遍地都是雪松，下过雪后一片白皑皑，十分美丽。尹小匡看着那落日下橙灿灿的雪地，还有一座座武林大会主办方尽心搭建的小木屋，心情突然变得十分好，他披着大红色个的斗篷下马，东瞅瞅西看看，眼睛终于有了亮晶晶的光。
　　紫林霰作为武林大会第一大东家的少宗主，相关工作人员自然早就待命，等到他下马车后，一一来会见。尹小匡在雪地里扑了一只松鼠抱在怀里，寒冷的天气冻的他耳朵鼻子红彤彤的，紫林霰跟工作人员说了会儿话，转头间就看到雪松下的尹小匡孩子气十足地捧着毛茸茸的小松鼠揉啊揉，少宗主的心瞬间化成水，目光温柔的不像话，注视着尹小匡。
　　一旁的举办方瞬间明白了少宗主的小心思，笑的灿烂，问那还要给那位小公子单独开房间吗？
　　紫林霰低头想了想，说，
　　“开吧。”
　　“也不能乘人之危啊……”
　　大伙儿一愣，齐刷刷地大笑。
　　晚上林间木屋有烧烤宴，紫林霰来后，陆陆续续又到了好几个宗门的贵公子，其实都是紫林霰的狐朋狗友，他们早就和紫林霰约好来看武林大会。
　　紫林霰换好衣服，敲门去问尹小匡要不要一起吃烧烤。尹小匡一直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他不太想勉强人。
　　门里半天没声音，紫林霰以为尹小匡又睡着了，肯定是不去，心里有点点失落，还有些郁闷，本来早上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男人就让他心里很不安，尹小匡忘记了以前的一切，所以他并不知道尹小匡曾经究竟都经历过什么。
　　他在努力忽略当时把尹小匡从峡谷底端的荒沙中救出来时，尹小匡那浑身的伤，还有哭干了的泪痕。
　　紫林霰转身，平复好心情就准备离开，然而下一刻，身后的大门却“吱呀——”一声被打开。
　　尹小匡换了一身鲜红的紧身衣，梳着漂亮的发髻，十分乖巧地站在门边，“……”
　　“我没说不去。”
　　紫林霰突然满心惊喜。
　　烤火炉周围坐着的贵公子们见到尹小匡那一瞬间，都被震惊的无言可说，他们老早就听闻过紫林霰在赤月宗最高的小阁楼藏了个美人儿，长得能把对世间所有美女都免疫的紫林霰给迷得不要不要，起先还以为是夸张的说。
　　可真当他们见到了本人……
　　“卧槽！阿紫哥！你这是从哪儿抢来的漂亮美人啊！”翰墨宗的五公子捶了紫林霰一肩膀，双眼直勾勾望着尹小匡，“实、实在是……太好看了吧！”
　　紫林霰被他们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调侃自己真的是在路边捡的，众人哈哈大笑间，他挠了挠脑袋打眼看向不远处正在闷头吃烤肉的尹小匡，那人却一脸平静，仿佛他们正在交谈的跟他并没有任何关系。
　　千山宗的少宗主上前去跟尹小匡搭话，直截了当问他喜不喜欢阿紫啊？他们这些人问话从来不拐弯抹角，话音未落，所有人都齐刷刷往尹小匡这边看，围在一堆人中间的紫林霰脸都红了，有些不太敢看尹小匡，又忍不住要听。
　　尹小匡咀嚼着肉块，没什么表情，
　　“不喜欢。”
　　众人瞬间脸色都有些尴尬。
　　紫林霰的眼睛更是都不知道该怎样转了，倒不是觉得丢脸，但就这么被尹小匡公然拒绝，他的心里突然就有点点难过，本来只有一点点，但是伤心是会蔓延的。
　　尹小匡放下手中的盘子，抬起头，忽然眨了眨双眼，静静地看着满脸落寞的紫林霰，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跟少宗主在一起，会觉得很开心。”
　　这句话是实话，尹小匡没有撒谎，原本已经有些不知所措的紫林霰冷不丁听到这个赞扬，猛地就抬起头，感觉……他似乎还是有点希望的！
　　紫林霰起身就招呼大家喝酒喝酒，大口吃肉，一行人也看得出他不想再继续为难尹小匡，便逐渐转移话题，举着酒坛碰撞欢快，酒水一滩又一滩在冽冽火焰上洒落，尹小匡滴酒不沾，他吃饱了就默默抱着膝盖坐在一侧，旁边的大男人们的欢笑仿佛与他完全不相干，脑海中却是在不断闪现着昨天晚上的画面。
　　“小匡——！”
　　烈火炎炎，黄沙吹散漫天，那个身影伸出双手倒映在悬崖尽头。
　　失忆前的事情他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也永远都不会想得起来，这是月江流亲口告诉他的，两个月前他从赤月宗的药室间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为他做消除记忆的月江流。月江流用冷水洗着手上的鲜血，很平静告诉他，“是你自己要求忘记以前所有的事和人。”
　　“所以你现在，记不得任何曾经大脑中拥有过的记忆以及相关的人。”
　　尹小匡没有去追问自己当时为什么想要忘记，他想啊既然以前的自己都要求把过去的记忆全部抹消了，那肯定对自己来说都是痛楚。人这一世就活这么一次，感觉赤月宗的人也都不错，估计月宗主以前也和自己认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为什么还要再逼着自己去背负那些沉重的回忆？重新开始新的人生不好吗？
　　忘记了所有，尹小匡的确觉得过的挺轻松自在，但有时候还是会突然莫名想起一些很模糊的东西，就比如说，那抹匍匐在悬崖边上，看不清轮廓的身影，还有那声撕心裂肺地“小匡——！”
　　而昨天夜里遇见的那个浑身颓败的男人，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嘴中爆发出来的呼喊声，那句“小匡——！”
　　真的可谓是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尹小匡脑子有些乱，他逼着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人，反正以后就算再见到，躲着不见呗！既然都已经选择逃离那些前尘往事，还是不要再去跟以前的人扯上关系吧！
　　夜色已晚，这群贵公子们也不是贪玩之人，喝多了就要回去歇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总归是武林大会的承办合作宗门，对于武林大会的举办该上心还是得上心的。
　　紫林霰喝的有点儿多，但是没有上脸，他平日里喝酒也不耍酒疯，就是话会变少，整个人看起来木木的。
　　赤月宗的属下扶着紫林霰往白木湾走，尹小匡双手插在暖抱中慢吞吞跟在后面，下过雪后的夜晚格外明亮，月光静悄悄挂在枝头，照着那雪松上的沉雪一片岁月宁静。
　　走到半月溪畔的小桥边，紫林霰突然有点儿酒醒，睁开眼对着搀扶着他的下人们挥挥手，说，让他们先行回去吧。
　　下人当然不敢，松了手谁扶着少宗主回去？总不能指望后面那个小美人儿吧！那个小美人平日里可都是少宗主亲力亲为，他们真的不相信这家伙能反过头来伺候少宗主！
　　紫林霰却执拗让属下走，有会看眼的小厮很快领会到少宗主的意思，如此美好的夜晚，月光那么亮，落雪那么柔，当然是要发生点儿什么啊！
　　属下们对着紫林霰揖手，恭敬退去。
　　白雪漫天的雪松林里，就剩下了尹小匡和喝的很醉的紫林霰两个人。
　　尹小匡蹲下身子来问紫林霰这是什么意思，他真的是本着客客气气的语气问他，一直觉得紫林霰是块木头，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而且现在他脑子也很乱，昨夜那名男子对他说过的话不知为什么就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尹小匡就想着快点儿把紫林霰弄回去，快睡觉，就没那么多心烦的事情了，可他刚俯身。
　　原本倚在树干前醉的不省人事的紫林霰突然就冲起身，抓着尹小匡的手腕翻了个地儿，把人猛地压在了雪松下。
　　尹小匡微微睁大眼睛，紫林霰睁开眼，眼底一片柔情似水，他大手抚着尹小匡的腰，语气温柔的不像话，
　　问，
　　“小匡……”
　　“我可以亲一下你吗？”
　　越接近墨长大林谷，齐与晟心就越慌，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尹小匡，更怕那人不记得他。
　　昨夜在客栈，他分明是见到尹小匡被那年轻的男子搂了腰，却一点儿反抗都没有。尹小匡以前很浪，可是看到曾经费劲心思想要博他欢心的人儿如今却与别的男人如此亲近，齐与晟就觉得心被扎得滴血。
　　举办方没想到远在朝廷大名鼎鼎的四皇子殿下居然会亲自下榻前来武林大会，简直受宠若惊，今年这是怎么了？不仅赤月宗的少宗主前来，就连当朝权倾朝野的四皇子都会光临！工作人员丝毫不敢怠慢，忙给齐与晟安排住处，齐与晟摆手，让他们不用张扬。
　　工作人员又问那四殿下要用膳吗？这边还举办了烤肉宴，来的都是各大宗派的接班人！
　　齐与晟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他忽然不敢继续往下问了，他怕问下去，面前的工作人员会笑着说出来——赤月宗的少宗主也来了呢，怀里还抱着一个极漂亮的小美人！
　　还未见到，就钻心的难受。
　　齐与晟摇摇头，说他自己走走。
　　工作人员摸不着头脑，随行的武殿帅知晓自家殿下的心事，拉着不明白的工作人员，让他们不要管了。
　　路过半月溪，齐与晟突然就撞见了尹小匡被紫林霰欺身压在树下。
　　尹小匡没想到紫林霰会突然来这一套，抬手就想要挣脱开，然而紫林霰的力气真的是大，他甩不开，只能用眼瞪他，“少宗主……你疯了？放开我！”
　　紫林霰不放手，烈酒上头，整个人都是多情的。尹小匡挣扎不过，以为这人要趁着发酒疯强/吻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办了，眼眶瞬间酸到泛红，眼睛泪汪汪，眼看着泪水就要涌出。
　　紫林霰见尹小匡这副模样，一下子就有些酒醒，连连说抱歉，是自己喝大了。尹小匡心中的不悦瞬间消散了不少，紫林霰还握着他的手腕在头顶。尹小匡忽然酒觉得紫林霰这样挺可爱的，像只温顺却偶尔会炸毛的大狗狗，虽然不喜欢但真的很讨人欢心。
　　他盯着紫林霰躲闪不定的眼，也没冷声让人把手松开，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突然就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不似平日里那般冷淡，有些温和地说，“亲嘴唇肯定是不可以的。”
　　“你可以亲一下额头。”
　　紫林霰一愣，脸瞬间涨红，半天才憋出一句，
　　“真、真的……可以吗？”
　　尹小匡失笑，想着他刚才那股蛮横劲儿，下巴一点，“不亲算了。”
　　“以后连亲额头的福利都没有。”
　　紫林霰连忙说亲亲亲，这就亲！尹小匡忍着笑，眼睛忽闪忽闪，看着面前的男子手忙脚乱。
　　忽然身边逼近一股浓烈的杀气，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身前的紫林霰猛地被人一掌掀翻到地，尹小匡刚想要从腰间抽出刀，胳膊却被人抓住，直愣愣往树林外拖。
　　尹小匡拼了命的挣扎，那人完全不给一丝余地，把他拉扯到溪畔边，借着月光，尹小匡看清楚那人的脸
　　正是昨夜在小栋楼外的疯子！
　　尹小匡用力甩手，尾音都变了调，他对着齐与晟大吼，“你是谁？放开我！你有病啊”
　　齐与晟听到那句“你是谁”，瞬间就怒火全开，他抓起尹小匡的胳膊，目光冷冽地盯着他的手腕，手腕上还有刚刚紫林霰不小心攥出来的红印。齐与晟指着尹小匡的手，问他，“他都碰你哪儿了！”
　　尹小匡觉得莫名其妙，简直有病！眼前这人是谁啊？凭什么管他，他趁齐与晟分神，用力甩开了齐与晟的禁锢，连连往后退去，边走边擦着胳膊，骂，“有病啊！我们很熟吗？问这些亲昵的话！”
　　齐与晟红了眼，大步上前走就想追去，再次拉住尹小匡，尹小匡冷不丁被人抓了胳膊，还没回过神来，下一刻，紫林霰突然从身后揽过尹小匡的肩膀，把他从齐与晟的手中夺回！
　　齐与晟看着手中的人儿一下子没了，居然那么轻飘飘倒在其他男人的怀里，瞬间醋意大发，他完全不顾从小接受的翩翩公子礼仪，扬起拳头对着紫林霰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紫林霰一下子就摔倒在地，还不忘松开尹小匡的手不让他被自己连累。尹小匡看着被打倒的紫林霰，似乎是撞到了额头，都流出了鲜血，血水的味道刺激着他掩藏在心底下的某根神经，他突然就冲到赤目狰狞的齐与晟面前，从腰间拔出刀直接捅向了齐与晟的肩，“你有病啊”
　　刺痛感传入，齐与晟终于被拉回一丝理智，他低头望着肩膀上的刀子，鲜血一滴一滴染红了大衣，尹小匡丢下刀满脸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抬腿就往紫林霰跌倒的放下跑，跪在紫林霰身边扶着他起身。齐与晟怔怔地抹了一手的鲜血，看着尹小匡脸上带着担忧地细声细气问紫林霰，摔着哪儿了吗？你的额头都出血了……
　　紫林霰摇摇头说没事，抬眼望向齐与晟，尹小匡也扭头，怒视着面前的男人。齐与晟脑子一片混乱，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那是尹小匡亲自刺了进去的刀子！
　　齐与晟堪堪的目光望着怒视他的尹小匡，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
　　尹小匡猛地站起身，满脸要杀了齐与晟的表情，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就这么冷不丁打人有意思吗！”
　　尹小匡绝非是因爱上紫林霰所以才这么做，他单纯只是护犊子之心爆发，紫林霰好歹也是救了他的人，并且也待他很好两个月来带给他不少欢乐。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很陌生，但似乎跟自己的过去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不过尹小匡虽然消除了记忆，有些行动退化到十二三岁，脑子却还是好使的。既然是自己要求消除的记忆，那肯定过往的事情对曾经的他造成了很大的伤痛，自己都不愿意去面对了，那可想而知涉及到的人得有多么可恶！
　　再加上齐与晟这些古怪的举动，更让尹小匡坚定了眼前人在自己以前的记忆中，绝非善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他真的不想被搅乱。尹小匡指着齐与晟的脸，不等他开口，率先大声呵斥道，
　　“我不知道过去我与你有过什么恩怨，因为我的的确确是失忆了，但我现在就在这儿告诉你！”
　　“以前那些记忆，都是我亲口要求月宗主帮我抹消的！”
　　“那些记忆对我来说一定是非常伤痛，不然我也不可能求着月宗主去摒除！既然都是痛苦的回忆了，一定是我不愿意面对！所以我不想跟过去有任何牵连！”
　　“你是我过去人生中的人，不管是扮演了怎样的呃角色，都已经是被我选择抛弃的了！我不想再被那些回忆折磨，求求你也放过我吧！我现在过的真的很好，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正常生活好吗！”
　　齐与晟的脸瞬间风云变幻，像是打翻了调色盘，往日里所有收起来的沉稳在这一刻全部摧毁，他张大了嘴，听着尹小匡用他最熟悉的声音说着最陌生的话，双眼空白的仿佛有人直接用刀捅穿了他的心脏。
　　肩膀上的血还在流。
　　尹小匡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气呼呼的，他转身拉起紫林霰就要走，末了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倒退回去又把那插在齐与晟肩膀上的刀拔了回去，甩甩收回到腰后，刀是赤月宗特别给他打造的，不想留下自己的东西给讨厌的人。
　　齐与晟站在冷风中，血水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里，晕染开一朵朵殷红色的花，尹小匡小小一只的背影，就这么和紫林霰紧紧挨在一起，头也不回消失在了深夜中。
　　齐与晟缓了很久，都无法接受尹小匡说的事实。这人的确是他的小匡，他确定了，可是紧随而来的却不是心爱之人重获新生的激动，那人明明白白地说了，记忆全部抹消，
　　是尹小匡亲自要求的。
　　武殿帅见自家殿下出去了一趟，竟然流着血回来，连忙惊慌失措地上前去问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是有刺客吗！
　　刀口捅的不算深，但是很绝情！
　　武殿帅当即要给齐与晟清理伤口，齐与晟却只身坐下，手扶着额头，一言不发，武殿帅从屋内拿了他们常备的药箱，齐与晟一点儿也不动，半晌，他看见四殿下按着额头的手指下，流出两行泪。
　　“小武，”齐与晟的声音从袖子后沙哑传出，
　　“我们……回去吧。”
　　“不是、韶华楼尸骨鉴定已经差不多了么，我们……回去看看。”
　　四殿下的不辞而别这让主办方很惊恐，招呼都不打，只留下一封告辞信。主办方将这事儿跟紫林霰说了，说也真是怪，明明才来不到一晚上，就突然走，是因为江湖的比赛不和朝廷皇室皇子的口味吗？
　　紫林霰一下子就想到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知晓那个跟尹小匡纠缠来纠缠去的男人就是皇族齐氏四皇子齐与晟。年轻的少宗主对那人一点儿好感都没有，再想想那人以前肯定还伤害过尹小匡，不管尹小匡曾经是否跟齐与晟有过什么牵连，他都不准许欺负尹小匡的人再出现在他的世界。
　　少宗主板起脸，很严肃地对主办方说，
　　“以后皇室的人来，一律打出去！”
　　主办方目瞪口呆，
　　“可……可他们可是朝廷的……”
　　“朝廷怎么了！”紫林霰不屑道，“我们赤月宗还怕得了朝廷？”
　　这话说的是真的，赤月宗建宗百年，经历过旧朝灭新朝起的风雨动荡，还能屹立不倒，绝非等闲之辈。据传言当年殷朝还在时，那妖后墨竹绵都曾为了毒药之事亲自下榻拜访过刚上任的月江流，连朝代更替的血雨腥风都不怕，区区一个建国十余年的新朝皇子，又能何妨？
　　主办方低头说是是是，在江湖还是赤月宗说了算。紫林霰检查着参赛者的名录，抬头就看见尹小匡手里握着大锤子咚咚咚敲响红边圆底大鼓，昨夜的事情仿佛对他来说一点儿都没上心头，回去就睡了今早晨一起来，又恢复了淡淡的模样。
　　紫林霰敲定尹小匡对齐与晟已经没感情，但是还是害怕人被抢，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这么捂着心思什么都不说，他鼓足了勇气，打算借着武林大会与尹小匡相处的时机，好好证明一下心意！
　　“小匡……”紫林霰走到尹小匡身后，用手敲敲大鼓。
　　尹小匡抬起头，眨了眨眼看着紫林霰。
　　紫林霰有点儿脸红，
　　“那个……”
　　“我想了想，还是……”
　　“还是，想追求你。”
　　尹小匡吐着气，白了紫林霰一眼，“我觉得你只是一时图新鲜。”
　　紫林霰连忙举手发誓，
　　“不！真不是！”
　　“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不是说你也喜欢男人吗？我觉得我的条件也不错，长相也还算上等！你若跟我好，我定会好好待你，样样都不会亏你的！”
　　尹小匡突然就笑了起来，白白一排牙齿，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紫林霰摸不准尹小匡的尹小匡的想法，但尹小匡一笑真的是太好看了，他有些呆，这么好看的人儿，当然不可以让给那负心汉！
　　他摸了摸鼻子，低着头盯脚尖。
　　尹小匡放下手中的大锤子，声音平平静静地问，
　　“你要是发发誓我就同意了的话，那以后是不是其他人看上我，说了更好的条件，我也可以随口就跟别人在一起？”
　　紫林霰说，那你想怎么样？你说出来！我都满足！
　　尹小匡转身看向大林谷内搭建起来的比武场，眼角往上一勾，“传闻江湖第一大会赤月宗的当家人和未来当家从来不会参与比武，永远都是高高坐在裁判席上，睥睨天下，”
　　“要不少宗主你也参加武林大会吧，如果你能单凭实力取得第一，我就……”
　　“答应给你追求我的一次机会，怎么样？”
　　月江流接到紫林霰要参赛的信时，正被“负心汉”齐与晟压在赤月宗的会客厅喝茶。
　　明明是赤月宗的地盘，阵势却搞得像朝廷大理寺会审。
　　齐与晟坐在客座上，气场全开，手中的茶盏晃了两圈，月江流的心随着他的手指转，水每在茶盏里转一下，月江流的心就猛地撞一下。
　　这儿可是赤月宗！
　　月江流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要惊慌，毕竟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赤月宗也不是朝廷能奈何的！齐与晟再疯还能怎样？他甩开扇子，落在胸前摇啊摇，勾出一脸笑容，“四皇子是想让本座先说什么呢？”
　　“小匡和您儿子的事情，”齐与晟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正中靶心，“小匡是我的人，希望月宗主能劝一下令郎，能否不要过多与小匡亲密……”
　　“哦？”月江流摇着扇子，忽然笑了起来，
　　“四殿下这话说的可真是让人觉得荒唐。”
　　他扇子一合，直接将面前紫林霰的信推了出来，推到齐与晟的脸前，“我儿子喜欢谁不喜欢谁那是他的自由，我凭什么干预？再者，尹小匡不也没拒绝？”
　　“齐四殿下要是觉得尹小匡是你的人，别人不能碰，那请问，尹公子当初坠入悬崖被我相救后，为何又要绝望至极让我消除有关过去所有的记忆？他现在与我儿子正交好，刚刚从大林谷寄来的信里也表明他同意我儿子的追求。你说不让我儿子碰尹公子，我看人家尹公子恐怕正开心着我儿子对他的追求呢！”
　　齐与晟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信上的内容，字里行间清清楚楚写着尹小匡自己提出的若紫林霰夺得武林大会第一，就接受他的追求。他瞬间就感觉胸口闷得慌，被抽干了气的窒息，手中的茶盏哐当砸在了地面。
　　月江流冷笑一声，又一次展开扇子，扫扫那让人不愉快的压抑气场，“你若真说以前，那本座再与你四殿下缕缕过去的事——”
　　“齐与晟，我不知道你和尹公子是如何认识的，但在我印象里，于更早以前，尹小匡应该是你大哥的人。你说他和你在一起过，你长了一张跟你大哥一模一样的脸，你敢保证他抱着你的脖子跟你亲吻的时候透过你的皮囊看到的不是你大哥？以前是齐与稷，现在忘却前尘跟的是我儿子交好，两人情投意合，说到底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没你四殿下什么事了。我想四公子还是不要执着于曾经那些镜花水月，放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么好的紫林霰，我真的舍不得让他挂QAQ
　　
　　
第39章
　　韶华楼挖出来几十具尸体这件事一下子在大暨北部传开，一时间全国都在议论这个话题，早先凌河军冤死的案子才爆没多久，又突然在凌河军曾经驻扎之地翻出这么大堆白骨，朝廷当然立起极高的重视，眼看已经接近年尾，正是忙碌之际，齐策却放下手头上所有重要的事务，亲自钦点纪语涵携户部尚书再次带兵前去大漠州，对已经在韶华楼监工的吴越加以辅助，探查这些苍苍白骨究竟出自何人。
　　经过北漠的收复，纪语涵再次恢复了大统领的职位，他恭敬领命，与户部尚书快马加鞭前去大漠州。到达大漠州时尚书令吴越早已在州门关等候，吴越依旧是那副文邹邹的模样，却在纪语涵下马那一瞬间，皱起眉头压低了嗓子问，“秦晓那边……没再收到殿下的消息？”
　　纪语涵摇摇头，反过来问吴越，四公子呢？
　　吴越神秘一摇手指，
　　“追媳妇儿去了。”
　　纪语涵咋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宛若吃了粘牙糕。
　　朝廷的官兵到达韶华楼的当天夜里，齐与晟的马车也从郁金镇回到了大漠州。齐与晟下马，脸上没有半分乱七八糟的情绪，又变回了那副傲然天下的模样。没人去问什么，那两个月的颓靡仿佛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齐与晟对站在面前的吴越一手，问他白骨身份的确定进展的怎么样了。
　　吴越办事效率向来高，也不知道就怎么给查清楚的，反正就是文邹邹地对齐与晟回礼，道，“共两百零七具尸骨，”
　　“其中两百零六具已查明身份。”
　　齐与晟大步往现场走，身后黄沙纷飞，验骨局的人一个个拿着小扫帚低头往前走。
　　“什么身份？”
　　“有一百五十四具是原北漠国曾经的朝廷官员的尸骨，以及他们直系亲属的尸骨，”吴越话音一顿，齐与晟停下脚步，“……北漠将领？”
　　“……对。”
　　“并且包括了……”吴越出示刚从地底下一并挖出来的玉佩，被土壤磨损的玉佩纹路杂乱，但是依旧可以依稀辨别出“穆旦那大副”的印记。
　　齐与晟问另一些尸骨呢？身份出自何处？
　　吴越低下头，揖手，
　　“回殿下，”
　　“出自凌河军。”
　　……
　　齐与晟来到挖掘现场，这里已经被夷为平地，按照房屋建造地基分为好几个区域，大部分尸骨都是摆在最浅一层的土面上，杂乱无章围成一个大圈堆叠在一起。齐与晟一具具看，很多尸骨已经没了血肉的骨头上，还绑着鲜红凌河军的象征铁甲徽。
　　那些曾经举枪热血厮杀在战场上的将士们啊……！
　　齐与晟感觉眼睛有点儿疼，估么是风沙吹的，他站起身把这一圈已经分离出的尸骨都挨个儿看了一遍，看到最头上，忽然就看见了编号牌写着“伊书末”三个字的白骨。
　　伊书末，
　　尹小匡用来哄骗他的那位将军。
　　齐与晟胸口一阵疼痛，但下一刻便用力控制住难受。他不能继续感情用事，他是大暨的四皇子，现在可是在处理重要事务！
　　基本上所有的尸骨都围绕在挖掘地的边缘，吴越告诉齐与晟这可能是当初韶华楼扩建，外面一圈是新建的，土质疏松，比较好挖，比较好埋人。
　　齐与晟转身看了一整圈，突然发现在这一堆环圈白骨正中央，有一具远离所有遗骸的尸体，静静躺在挖掘现场的中心角落。
　　当然，这具尸骨不光位置远离其他尸骨，所在水平面也要比其他尸体下沉的更多，几乎要低到半个成年人身子那么高。
　　齐与晟往下跳了一个坑，指着这具很突兀的尸体，问，“这一具为什么要独独搬运出来？”
　　跟随跳下来的吴越整理着白色外衣，听见齐与晟的问话，不紧不慢回答，“回殿下，”
　　“这一具，原本就在这里的。”
　　齐与晟皱眉。
　　吴越继续侃侃而谈，
　　“之前不是跟殿下报明，挖掘出的尸体一共二百零七具，其中有二百零六具已经落定身份，还有一具——”
　　“就是殿下您眼前这具，唯一一个我们尽全力查找，都没能查出身份的尸骨。”
　　齐与晟用特定竹竿戳了戳那尸骨，从盆骨的框架上可以看得出这是个女尸，那肯定不可能是凌河军或者北漠的将士，女子不得当官。
　　而从这具尸体的整体骨骼长度来看，却又不似北漠人那般雄伟，个头并不高，一看就是殷朝的人。
　　所以说又排除了是北漠官员株连九族的家人。
　　齐与晟注意到这个女子的颈部骨头上似乎勒着一根淡橙色的布料，他伸手扯了出来，发现是打了个死结套在女子脖子上的。
　　岁月已久，肉/体早就被沙土磨灭，但这衣服居然还能保存下来。
　　实属怪异！
　　齐与晟将那布料撕下一半交给吴越，让他们去查这布料产自哪里！吴越领命，转身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齐与晟张了张嘴，“对了，殿下，这具女尸刚被发掘时，身上其实还有件证物一并挖出来的。”
　　“哦？”齐与晟抬眼，“是什么？”
　　吴越难得严肃，
　　“是——一枚身份令。”
　　“清宿省镇台的身份玉令。”
　　清宿省镇台？
　　“清宿省在殷朝灭时就已经改名为廊台省，你说的应该是凌河州被割前的清宿省吧……当时清宿的镇台是——”
　　“回殿下，”吴越一副已经查明的面色，
　　“曾经清宿省的镇台，正是现如今我朝的右丞相——赵斯赵大人。”
　　赤月宗少宗主要为博得美人一笑而亲自参战武林大会的消息插翅而飞，火速传遍整个江湖，各大宗门的当家人纷纷表示很感兴趣，今年的武林大会那绝对是得到位的！原本不太容易请得动的宗门宗主也都一个个应约翩然而至，江湖第一大宗门的少宗主决战武林大会，不论是从研究招数上还是欣赏功夫上，都是绝佳的机会！
　　月江流有种天机即将要被泄露的危机感，背着手在赤月宗的宗主机关阁内左右寻思，自己究竟该不该亲自前去武林大会。这不紫林霰一说参赛，大宗主儿时那些天天一起比武的狐朋狗友们纷纷出关，要来看他儿子的首秀！就连很多已经不谙世事的老古董居然都要出山，他的脑袋一个比两个大！
　　都是那个尹小匡！
　　好不容易才把齐与晟那个死要命的给打发走！
　　月江流还在盯着武林大会催了好几天的邀请函，这边楼下的大门突然又被人给撞开，月江流抬头问什么人竟敢如此放肆！这些年他月江流当政，为二不打招呼就闯进赤月宗大门的人除了自家儿子，就是齐家那俩兄弟！
　　齐与晟推门而入。
　　月江流当场就把抱在怀中的猫给扔了，形象全无拍着桌子大喝齐与晟你属狗的啊！乱闯人私宅！
　　“怎么！还是对尹小匡不死心吗！你看看我儿子要向尹小匡求爱的事情整个武林江湖都知晓了！你再哔哔尹小匡是你的都没用——”
　　“我不是来跟你说风月之事的。”齐与晟往软榻上一坐，满脸肃穆，上一次那颓败压抑一扫全无，又是一副杀人不眨眼的决绝，他扬手，从袖子中丢出一团布料。
　　“我是来让月宗主帮忙查个东西。”
　　赤月宗当年的涉猎领域相当广，几乎全天下能推出的事务，他们都会去做，而且做的十分卓越，就差干涉凌河州的政治。所以与其等着吴越他们东翻西找，还不如他齐与晟直接去赤月宗找月江流来辨识一下这块勒住那无名尸骨脖颈的布料，究竟是出自何方神圣？
　　月江流摊开布料仔细研究，齐与晟就坐在他右手边的座位，单人份的会客案桌上堆满了各种江湖大报，头条无一例外都是宣报
　　【赤月宗少宗主亲自出战武林大会！】
　　【为博美人一笑，天下第一大宗门少当家居然要这么做！】……
　　全都是八卦紫林霰求爱尹小匡的绯闻！
　　齐与晟端详着这些大报上的印刷字，心里一阵绞痛，原来就算他如何用工作来麻木自己，总会有糟心的事情能钻缝侵入。齐与晟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想不能想，尹小匡好不容易才……
　　就在这时，对面的月江流突然一扔磨片琉璃镜，，拍着大腿喊道，“我知道这是谁家的了！”
　　“谁家的？”齐与晟收回飞远了的心思。
　　月江流将布料一拍，抬头道，
　　“年氏纺织局的限量款合丝布！”
　　“年氏……纺织局？”齐与晟没听说过这个布坊，“哪个年氏？现在还开吗？跟……曾经清宿省的镇台赵斯又有……什么联系？”
　　月江流没想到齐与晟突然问出来“清宿镇台赵斯“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咋舌，“哦……对！我想起来了！”
　　“就当年我买韶华楼时，曾经听过有关韶华楼一个传闻——”
　　“说，韶华楼底下埋着什么很不好的东西。”
　　“似乎……”月江流挠挠头，
　　“就是跟当时凌河州知府年无庸、五里州知府邵承贤以及清宿省镇台赵斯有关！”
　　“对了，我跟你说的那个年氏纺织局——就是年无庸家的啊！”
　　紫林霰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去照顾着尹小匡，一日三餐送好吃的，傍晚拉着尹小匡出去散散步，看看大林谷的风景，到了晚上就带他出席各种轻松的宴会。当然肯定是尹小匡自己愿意参加人多的聚会的，在那天他答应了紫林霰的追求条件后，意外觉得自己不应该每天都闷在一个小小空间里，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让自己多多开心一些。
　　尹小匡参加着形形色色的聚会，却完全不生疏，与人见面后的交谈行如流水，仿佛与生俱来的好相处。紫林霰有时候会问尹小匡为什么不害怕那些不认识的人，以前明明见他也不太爱出去社交。尹小匡耸耸肩说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突然挖掘出自己在与人交往方面的天赋。
　　其实不是天赋的……尹小匡在心里想，这些和人畅快交谈的能力仿佛是刻在骨子里，从前记忆的蔓延，尹小匡大概能感觉出来抹消记忆前的自己应该是一个很活跃的人，经常出入各大隆重会场，并且见识特别广，他不禁对从前的自己有些好奇，但这好奇很快就被他掐灭在萌芽，过去的事，还是不要再想。
　　武林大会正式开幕的前一天夜里，尹小匡坐在白木湾单独二层小楼的大厅里，烤着火炉边喝羊奶茶边翻着画册子，这边武林大会简直神仙，居然还提供最火热流传的民间话本，还有小人画册。紫林霰则坐在他对面的软榻里，一张张复审着参赛人员的名单。
　　既是参赛人员，又是第一大东家，紫林霰表示自己很忙。
　　尹小匡翻了会儿话本，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东西，嘴角不断往上翘。紫林霰复审的眼睛有些酸痛，他按压了一下眼眶，抬眼间就看到尹小匡笑盈盈的，心里一阵温暖流过。
　　自打带着尹小匡出来玩后，他发现尹小匡的性格真的改变了很多，之前两个月刚失忆时，小美人完全对万事都是一副冷冰冰提不起神的模样，这让他和他父亲一度以为他们的抹消记忆方式是不是哪儿有毛病，才会导致尹小匡身体上的错筋。
　　现在看来，可能真的只是闷在小阁楼时间太久。
　　尹小匡还保留那些猫一样的习性，看话本子时总会把自己伸直了腰板，撅着屁股，这样的尹小匡很可爱。紫林霰摸摸鼻子，控制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尹小匡身边，想要揉揉他的脑袋。
　　尹小匡抬起头，笑意瞬间减淡，紫林霰蹲下身，问他看什么呢看的这么开心。尹小匡伸了个懒腰，指着话本对紫林霰懒洋洋道，“断袖小故事，一个男的睡了自己嫂子结果还被嫂子戴绿帽子的狗血伦理剧。”
　　紫林霰：“……”
　　他明天比赛前，定要找主办方问问这特么都存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尹小匡翻了个身，躺在软和和的地毯上继续看，紫林霰伸手去拿，说你还是别看了，乱/伦有什么好看的！尹小匡骨碌骨碌往旁边滚，就是不给，道乱/伦多么刺激，清水爱情才没劲儿！
　　紫林霰没好气盘腿坐了下来，招呼尹小匡别滚了，容易冻着。尹小匡缩在摇椅下，又拿起一本话本，翻开看看，撇撇嘴丢给紫林霰，“也没什么正经的啊，你看这本——讲的又是亲兄弟乱/伦，黑化弟弟艹了单纯哥哥。”
　　他刚丢过去，忽然想起来什么，坐起身跟紫林霰面对面，猫着腰打量紫林霰。
　　紫林霰接过话本，很嫌弃地看了眼，就丢到一旁，转头间被尹小匡冷不丁地注视给吓了一大跳，他往后退了两步，脸瞬间染的通红，语气磕磕绊绊，
　　“你……你……你这是……？”
　　尹小匡收回腰，歪着头问紫林霰，
　　“你人这么二，为什么月宗主会选你做少宗主啊？”
　　“就不怕赤月宗到了你的手里……会吹灰了吗？”
　　紫林霰一愣，转而被这话给气着了，他抱着胳膊昂头挺胸，表现出一副英勇气概，“我怎么还二了！你那是没见过我干架时的模样——小爷我虽然很少出手，但是功夫绝对是一等一强！”
　　“……”尹小匡一脸嫌弃，“没看出来……”
　　紫林霰拍拍胸，“明儿就能让你见到——话说回来！”
　　他挠挠头，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转移了话题，
　　“我爹他之所以选我，是因为赤月宗到了我这一辈，就我一个孩子啊。”
　　“就你一个？”尹小匡眨眨眼，似乎不太信，“你爹性/无能？”他不太相信月江流那样子的人，清心寡欲。
　　那就是造人能力不行！
　　紫林霰一巴掌拍在地板上，嗷嗷喊“你爹才性无能！”性无能能把他给生出来吗！尹小匡耸耸肩表示有可能少宗主你是隔壁老王家的呢！紫林霰张牙舞爪就要挠尹小匡，尹小匡身子一躲直接避开，问紫林霰难道没什么叔伯之类的？
　　江湖宗门，不泛有叔伯之子继承下一任宗主之位的。
　　尹小匡真的只是单纯没话找话，好奇才问的。紫林霰却一愣，歪着脑袋思考了半天，
　　才开口，
　　“你这么一说……好像以前确实有个小叔父……”
　　“只不过在我出生前就失踪了。”紫林霰正襟危坐，努力回忆着，“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还没出生……据传闻我爹以前有一个很宝贝的弟弟，打小娇生惯养，女人缘特别好。”
　　“然后在我爹刚接手赤月宗那年，哦对，那年正好也是前朝末帝迎娶末后同一年！我还听说当年末后还亲自前来赤月宗跟我爹会商过某些中药毒药类的事情……太久远了，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就是那一年，我小叔父也突然失踪了。”
　　“当时不止我小叔父失踪，连同隔壁千山宗宗主最小的女儿也一并没了，两个半大的娃娃，突然间就不见了。”
　　“这件事据说当年也是闹得沸沸扬扬，我爹找了我那小叔父很多很多年，但就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后来我小叔父就成了赤月宗的禁忌，今儿也是因为你提及，我才与你道这件秘密往事……”
　　尹小匡听的有些入神，虽然话里的相关人似乎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好奇，可能是紫林霰的口才比较好，说的很生动。
　　说到这里，紫林霰突然又忍不住多嘴了两句，说传闻前朝末后长得可真的是漂亮啊，来到赤月宗迷倒了好多好多宗门弟子，当年武林大会就因为末后的到来差点儿要举办不下去。紫林霰歪着头对尹小匡笑了笑，“当然，你也长得很漂亮。”
　　尹小匡当他又开始发神经，自动忽略这些话，
　　“前朝皇后亲自下榻赤月宗来找你爹询问毒药？”他倒是对这句话有些感兴趣，“那得是多么贵重的药才能引得一国之后屈身走访？”
　　紫林霰挠了挠脑袋，
　　“唔……好像是一种叫‘腐血花’的古药，我小时候那会儿这东西还挺泛滥的，以前中原好多高官每年都会到赤月宗来批发这种毒药……不过现在肯定是见不到的啦~换朝代后这东西就彻底被禁。我们赤月宗也好些年没做过这毒药的买卖，最后一批还是十二年前前朝还没灭时中原一个姓邵的大官来进货的……”
　　秦晓挠了挠脑袋，立在承启殿门外，他是太医院的院史，太子妃生孩子，全太医院都要在承启殿外候着。
　　这可真是算得上今年最高兴的一件事了，本来一年到头死了两任丞相很是晦气，终于到年尾，太子妃临盆，无疑是给一年走偏了的国运扳回半点儿正道。
　　秦晓看着进进出出的宫女，里面女子叫喊的撕心裂肺，齐与裴在承启殿大门外焦急地一圈又一圈转，接生婆在里屋内大声喊着，“太子妃殿下用力啊！就快出来了！”
　　终于一声哇哇哇哭声撕裂了整个焦躁的深夜，陪产宫女双手沾满了血十分兴奋地跑出门，对着突然僵在原地的齐与裴跪地大喊了句，“恭喜殿下！是个皇子！”
　　齐与裴愣住，紧张还未从脸上退却，旁边的太监侍从摇着齐与裴的袖子，喜极而泣，“殿下！太子妃她生了！生了！”
　　齐与裴拔腿就往房间里跑。
　　整个承启殿都洋溢着欢声笑语，都在为太子妃顺利产子开心。太医院其他大夫也都在互相道贺，想必今年年底太医院的福利又要加好几倍！
　　秦晓依旧跪在原地，屋内的婴儿哭声响彻寂寥的黑夜，纱窗内的烛光下，模模糊糊看到了太子殿下的身影，托起太子妃的肩膀搂在怀里，还有那哇哇哭着的小孩儿。
　　那个跟在他身后，念着“晓哥哥晓哥哥”的丫头……
　　秦晓已经记不清为什么会带着阿年流浪，小时候他和阿年因为长相不太像中原人，乞讨一直很艰苦，阿年是他一手带大的，从流浪起那个丫头就喜欢粘着他……
　　“晓哥哥，阿年不想进宫，阿年不想去假扮太子妃……”
　　“晓哥哥，那个女人真的对你那般重要吗……你要为了那个妖女，为了给她复仇，就、就把阿年……”
　　“阿年，对不起……你乖一点儿，求求了……齐与裴手中那半截玉佩，只有这个法子了……”
　　……
　　齐与晟握着速鸽传来的太子妃顺利诞下一皇子的喜讯，疲惫的眼睛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他将信条收回袖子中，再次检查了一番衣容，确保看起来还算精神，鼓起勇气，推开了武林大会举办方的总务堂的大门，“您好……”
　　“您好公子，请问这么晚了能为您……？？？四殿下！”
　　“你不要害怕，我不是来惹麻烦的，”齐与晟拂袖坐在会客椅上，摸着座椅把手，半天，用很认真地语气对对面已经跪在地上的夜班值班小厮，淡淡道，“请问武林大会，现在还可以报名么？
　　
　　
第40章
　　齐与晟的参赛申请第一时间就传到了紫林霰手里。
　　紫林霰捏着那张书写俊气的申请，脸都绿了，尹小匡冒出个脑袋看，问“齐与晟”是谁？
　　“就是纠缠你不清的那个登徒子！”紫林霰咬着牙跟尹小匡解释。
　　尹小匡看瘟神似的，“扔掉”一词在嘴边打转好久，终是碍着身份没说出口，毕竟紫林霰才是掌握能否参赛决定权的人，他不便发言。
　　紫林霰把齐与晟的申请书攥成麻花，突然拍了把顶梁柱，“来就来！”
　　夜色入深，紫林霰看着尹小匡睡下，换了衣服，去参赛成员集体住的木屋，会见齐与晟。
　　齐与晟躺在地铺上，旁边的各个宗门参赛的弟子都已经入睡，明天是比武的第一天，大家都养精蓄锐准备开场红。
　　地板很硬，被褥倒是蛮暖和的，夜色过半，集体取暖的火盆已是星火斑斑。齐与晟侧过身子，望着一片陌生人的环境，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主办方第一反应当然不可能给四皇子殿下集体住宿的床位，人家可是当朝皇子啊！说什么也要给齐与晟安排最华贵的栋楼。
　　但齐与晟却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忙活，
　　“我住集体房。”
　　集体房的人很多，齐与晟不是没睡过这么拥挤的环境，以前带兵在外打仗时，帐篷缺乏，很多次他都是跟兵将们挤一个小小帐篷中。
　　没什么人注意到四皇子殿下的下榻，不然肯定会引起一番轰动。齐与晟侧躺着，目光正对星星火光的烤火盆，其实心底还是有些想要说的，但已经这么晚，心中的小思绪等明天和尹小匡见了面，再说吧……
　　集体房的大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
　　紫林霰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出银色的边缘，齐与晟微微起身，只见紫林霰扶着门框对齐与晟说了个唇语
　　【出来。】
　　身为参赛选手，自然是要听从第一大东家少宗主的吩咐。
　　紫林霰站在集体房旁边的雪松林下等齐与晟，齐与晟披着黑色大氅很快赶到，紫林霰低着头，脚尖在那松松雪花上画着圈。齐与晟到达后，站在他不远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动怒或者吃醋的焦躁。
　　赤月宗少宗主从小就见识过江湖之中各色人，朝廷的也碰面不少，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齐与晟这种——脸皮往死里厚，长得人模狗样做事却禽兽不如的男人。
　　齐与晟想了一下，对紫林霰揖手，
　　“少宗主。”
　　紫林霰看着脚下被他画出来的圈圈，沉默了片刻，问齐与晟，“你究竟想怎么样。”
　　齐与晟说，“我想争取回尹小匡。”
　　紫林霰笑了笑，抬头，
　　“尹小匡只答应了小爷我若赢了武林大会冠军，允许我对他的追求。”
　　“那本王就努力，争取不让少宗主取胜。”齐与晟挺淡地回答。
　　紫林霰一拳就挥了过去。
　　齐与晟往后一躲，抬臂做出抵御状态，紫林霰扫腿，风驰电掣直接将齐与晟撂倒在地。
　　积雪哗啦哗啦从雪松上往下落。
　　紫林霰立在齐与晟一侧，冷笑着道他，就这点儿水平还跟他比武？不怕被打死？齐与晟躺在雪地里，没什么表情，张了张嘴，“朝廷的传统格斗术自然是比不过江湖人的传奇功夫。”
　　“但，我会努力。”
　　“请少宗主给齐某一个机会。”
　　这话说的是实话，齐与晟的武功基本上都是皇家军师调/教出来的，中规中矩，在战场上拼的更多是智谋。沙场上在前为国厮杀的将士，那都是不顾一切地拿命来战斗，没有说你一招我一下站在太湖中心看谁先落水。
　　紫林霰皱眉，
　　“可四殿下得清楚，你参加的是武林大会的比拼。”
　　“这里参赛的都是各大宗门的弟子，武功多高强的都有。江湖不比朝廷，但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我们只讲比武的胜负，没有因为你是多么位高权重而会对你网开一面。”
　　紫林霰原本只是想把齐与晟给吓唬回去，但齐与晟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盯着紫林霰的双眼，十分认真一字一句道，“我知道。”
　　“齐某会努力。”
　　紫林霰：“……”
　　说句实话，皇室皇子，在江湖地盘上比武，别说赤月宗的弟子，就算是武林地位排名数百开外的小宗派的外门弟子，都不一定能打得过。
　　战术不同。
　　齐与晟说的很坚定，紫林霰还想逼他退缩，但齐与晟似乎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铁定心一定要打败所有武林高手，阻止紫林霰夺冠争取到追求尹小匡的机会。
　　紫林霰在齐与晟身后突然大喊道，
　　“这种事，你总得问问小匡吧！”
　　“毕竟小匡是人不是物，本来他见了你就生气，你这么破坏他追寻幸福的脚步，齐四公子就不怕小匡日后会更加恨你！”
　　这话前两天月江流也说过。
　　齐与晟把拳头攥的骨节发白。
　　“好！”
　　半晌，齐与晟一字一句道，
　　“我和你一起去征求小匡的同意。”
　　尹小匡当然不同意，他直接横着手挡在紫林霰面前，一副要跟齐与晟掐架的模样，“你凭什么过问我的幸福？”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齐与晟的目光，
　　“紫林霰一个武林大会大东家的少宗主，原本就是坐在裁判席上的，他们赤月宗很多功夫招式是不能展现给外人看，他为了我才要参赛，”
　　“凭什么就因为你齐与晟的干预，把他为我精心准备的追求场面给搅合掉！”
　　这护犊子的态度实在是太明显了，就连紫林霰都没想到尹小匡不讲理起来这么倔强，仿佛炸了毛的猫，护崽在自己的身后。
　　齐与晟攥紧了拳头，身体摇晃好几下才扶着桌面稳了下来，他眼前一阵眩晕，心脏如绞痛，怎么也没有想到，曾经万事都要齐与晟护的尹小匡，终究有那么一天，会为了别的男人，
　　与他对立。
　　“小匡……”
　　“不要叫我‘小匡’！”尹小匡恶狠狠道，“我们很熟吗？叫的这么亲昵！”
　　“那他呢！”齐与晟指着紫林霰，吼，“他不也叫你‘小匡’？！”
　　“紫林霰是我很重要的人！”尹小匡丝毫不考虑，直接脱口而出。
　　这话说完，在场的三个人都惊到了，鸦雀无声。齐与晟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尹小匡，尹小匡整个人发傻，紫林霰还在懵逼。
　　尹小匡有些艰难地转过头去，望着紫林霰，
　　又猛地扭回头，望向齐与晟。
　　齐与晟捂着胸口，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几个字、“很重要”，几乎要要了他半条命。
　　原来那个时候的跳崖，那个时候的失去，只不过是痛楚的刚刚开始。
　　尹小匡态度很坚决，不管齐与晟的眼中流出多么痛楚多么卑微的恳求，他一口一个绝对不陪齐与晟这种人瞎叨叨。转身就要回去收拾东西返程赤月宗。
　　齐与晟失魂落魄站在华贵的比赛后场，外面锣鼓声天，阳光明媚，好一片的热闹。
　　最终还是紫林霰开了口，他握住尹小匡的肩膀，轻轻揉捏，细声细气对尹小匡说，“要不还是让他参赛吧。”
　　“不打一场，是不会让他死心的。”
　　当着齐与晟的面。
　　尹小匡推了紫林霰一把，冷哼离去。齐与晟收起起伏不定的情绪，对着紫林霰，深深一鞠躬，“谢谢……”
　　紫林霰很轻蔑地看着齐与晟，挺悲悯地道他，
　　“我不是同情你。”
　　“我只是觉得小匡跟你发那么大的火，里面又有多少是掺杂了某些无论怎样抹消记忆都无法删除的痛楚。”
　　“这一次输了的话，自己退出吧，”
　　紫林霰提着比赛用衣，直径离开后场，
　　“别再来打扰他的生活了，就算往后余生，他不爱我，也轮不着曾经伤害过他的你来爱。”
　　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拉开帷幕，如火如荼。
　　一百二十八进六十四的初赛里，齐与晟和紫林霰很意料之中被分到了两个组。举办方知道齐四皇子参赛的目的居然是想阻赤月宗少宗主夺第一表白心上人后，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按照主办方的话，得罪哪一方他们都担待不起啊……
　　武林大会参赛的都是各大宗门的位列弟子，武功高强比比皆是，但再厉害的宗门弟子，也鲜少有能打得过一宗之主的。每一个宗门都有他们独家秘术，基本传内不传外。
　　而在这千百家江湖宗派中，又数着赤月宗的武力最高强！赤月宗外室的弟子已经是武林中的佼佼者，随便拉出个排名百余开外的小弟子，恐怕都能把其他宗派功夫位居前列的弟子不费吹灰之力打的落花流水，就更不必说赤月宗内室弟子兼本家少宗主！
　　紫林霰的武功到底有多么高，整个江湖都有传闻，说是他来者不拒，什么样的挑战者都接，但却从未有人能跟他过手到十招
　　十招之内，不打的你满地找牙，那算你侥幸！
　　紫林霰一路轻松过阵，根本没对手，六十四进三十二、三十二进十六……二进一！
　　简直如同小打小闹，连肩上披着的紫色大氅都没脱！
　　他早已拿到通往决赛的通行票，立在最终决战席上静候最后一位对手。一百二十八分六十四后，每个六十四的组都单独分到一个比赛场地，两方不相见，主要是考虑到场地问题，还有杜绝作弊。除了看客可以走专门通道在两个场地来回走动外，参赛选手，一律不许出自己场地！
　　所以紫林霰在最终决赛打响前，是完全不知道将要和自己决一死战的对手究竟是谁。
　　尹小匡原本不想来看比赛，但拗不过紫林霰的好说歹说，紫林霰给他弄来了很多羊奶茶芋泥红糖糕还有好看的话本子，什么“弟弟操/了哥哥”“义父的劫难”，尹小匡才勉为其难坐在他比赛的那一个场地，老老实实看话本。
　　当然这些话本的内容也实在是劲爆，跟尹小匡坐在相邻顶篷的宗门东家有看到尹小匡手里捧着的话本，一个个脸色比猪肝还紫。
　　等候千年岁月，终于等到了对面赛场最后大门的推开
　　齐与晟浑身是血地站在了紫林霰对面、决赛选手的立牌前。
　　……
　　齐与晟能杀到最终决赛，紫林霰并没有多少惊叹，反而他更在意尹小匡的态度。尹小匡似乎完全与这场比赛隔绝为两个世界，只顾着看话本子。
　　紫林霰站到齐与晟对面，上上下下打量着齐与晟的模样——浑身都是血，头发有些微乱，但目光还是十分坚定锋利。
　　明明全部的赛程都不许任何选手用任何带锋度兵器的！
　　齐与晟咳了一声，嗓子里冒着鲜血，对紫林霰揖手，“又见面了。”
　　紫林霰：“……”
　　能看得出，他打的真的很艰辛。
　　裁判台上的评判长老个个都面面相觑，这位四皇子他们这个岁数肯定是都知晓的，把当朝最受陛下宠爱的皇子打成这般模样，就算江湖宗派再不怕朝廷，那也怕朝廷那雄雄军马。武林江湖人练的功夫都是绝杀术，可以神出鬼没也可以暗箭杀人，但到底还是难抵国家将士军队，那份死守捍卫疆土的决死勇气！
　　齐与晟的杀气，绝对和江湖人士不同，他拿出来的全都是在战场前线上杀敌的阵势，可能斗术不如武林高手，可那份拼死都要让对方死的决一死战之势气，却是整个江湖习武人都难以比拟！
　　他就是靠着这份决绝之心，沙场捍卫国家领土之气，想尹小匡不要变成别人的那颗执着的心
　　拼到了现在！
　　紫林霰不禁正式严肃起来，面对高手，他绝对不会抱有任何私心，哪怕眼前人是想要阻挡他追老婆。
　　裁判长忐忑不安地看着紫林霰“开战”的手势，胆颤心惊敲响决战最终序幕的篇章
　　决赛正式开始！
　　齐与晟之前的每一场比赛打的是真的艰苦，这武林比拼不让用任何的刀械，赤手空拳，还有格斗战术，他真的不行。在沙场厮杀拼到最后那一刻，哪有战士还想着该用哪一招来跟敌人周旋？不都是抡起大刀能杀死几个是几个！
　　紫林霰的招数又快又狠，根本不给齐与晟留有一丝回旋的余地，齐与晟不断防守，不断后退，近乎要被逼到了擂台之下的湖水平面，他们决战的擂台就建立在大林谷最大湖泊之上，围观的观众斗席坐在周围搭建的竹林座间，雪松清湖，阳光涟涟，风景好武斗绝，武林大会的选地向来不是闹着玩的。
　　何况选在湖面进行比拼，若选手意外被打出局，坠入高盐度的湖水之中，也好保及性命。
　　紫林霰一击旋手掌，直击中齐与晟的胸口，齐与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跪地往后滑，眼看就要掉出擂台的边缘红线
　　十指伸出，死死扒住了擂台面！
　　全场观众屏气凝神，就连裁判席的长老都挺直老腰瞪眼观看，他们都以为齐与晟定了要被紫林霰给拍出擂台，因为紫林霰刚刚那一招竟是赤月宗最大绝杀招——赤莲火！
　　能把人五脏六腑都给打出来！
　　齐与晟的确是胸腔都要被击碎，嘴里面流出的鲜血比往日任何一次杀敌都要多，他眼睛也喷出了鲜血，意识一团模糊，简直就要撑不下去
　　但在即将要昏过去那一瞬间，
　　他看到了
　　尹小匡静静地坐在最高的看台上，很乖很乖地捧着话本子，与世隔绝。
　　那可是……他的男孩啊！
　　齐与晟最终用鲜血为代价，十指被磨烂，换回停在擂台红线一指宽处！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就连已经准备举起胜利之手的紫林霰都不禁瞪眼了双眼！
　　“……”
　　啪啦啪啦啪啦——！
　　众人集体起身，掌声响彻整个墨长大林谷！
　　厉害！
　　齐与晟抹了把嘴角的血，艰难站起身，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紫林霰面前，对他很镇静地揖手。
　　紫林霰骇然！
　　从小到大，比过那么多次武，遇见过多多少少的绝世高手，居然……
　　紫林霰瞬间杀气大射四方，浑身经脉全全联通，齐与晟也毫不示弱，拿出每一次在战场上最终提刀直冲勇进砍杀敌军的势气，毫不犹豫拼向对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可是抢了尹小匡的男人！
　　再次坐下等待战况渐进的观众们逐渐发现，这战事，似乎逐渐开始扭转局面！
　　齐与晟的招式虽然十分传统低等，但是毕竟是在沙场前线常年厮杀的人，那些国家征战惨烈的战场，每每打响杀敌的号角，锣鼓声天那都是得吹响十有余天的节奏，他的体力简直惊人，只要还有一口气，让他杀个十天十夜他都能干的下去！
　　紫林霰逐渐有些体力不支，无论他怎样使出各种绝招，无论他怎样对齐与晟进行攻击，只要没能绝命，这人总会再一次站起来，总会正面跟他刚！
　　一个横手劈，赤月宗少宗主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少宗主——！”
　　赤月宗在场的人全部立即起立，满脸焦急望向擂台中央。坐在他们不远处的尹小匡听到那声“少宗主当心！”，渐渐放下了手中的话本子，渐渐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满身是血的男人，阴/戾染在他的漆黑眸子之下，一只手慢慢掐向紫衣男子的脖颈，目光中爆发的，是令所有人都跪地颤抖的血雨腥风！
　　尹小匡心脏突然咯噔一下，仿佛被拉回某个暴雨夜，昏暗的灯光下，那充满血腥的撕裂。
　　被人掐着脖子，往死里折磨的痛楚！
　　那些令人颤抖的记忆就这一刀刀割裂着他的大脑，尹小匡抱着胳膊，浑身抖动的厉害，这些都是什么？都是什么！腰间喷涌出的血水染红了世界，什么时候的事啊？为什么他会被人死死绑在那种地方，身后不断涌出污浊与黑血的混合！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腰间，尹小匡摸到了自己右侧腰部
　　真的有那么一道伤口！
　　他突然就从软座上站起来，大步流星往擂台方向过去，工作人员有人反应过来，想要上前去拉住他的脚步，却被尹小匡从袖间抽出的两把棍状物，砰砰砰！连射三击！
　　火/药味瞬间弥漫在看客席，被打伤了的工作人员抱着胳膊上的血窟窿嗷嗷直叫，终于有客官注意到了贵宾席上的不对劲儿，刚要呼喊，却见尹小匡翻过栏杆，纵身一跃
　　直接跳上了通往擂台的铁索！
　　齐与晟掐着紫林霰的脖子，将他连连往擂台红线推去，紫林霰憋红了脸，已经顾不上是赢是输，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砰砰砰！
　　三枚银色的块状物突然打中齐与晟的肩膀以及胳膊，并爆发出浓烈的火/药气味，紫林霰的脖子得到松解，新鲜的空气大量涌入喉咙，他终于可以大口呼吸。喘息了好几下，紫林霰猛地抬头
　　就看见对面原本杀气已经逼近脑门的齐与晟居然直接倒地，两肩和右胳膊纷纷被打穿，血窟窿里咕噜咕噜喷涌着热腾腾的鲜血！
　　他扭头，在不远处的擂台尽头，一袭红衣翩然而至，那般的飘逸，仿佛天降仙子，不染尘世。
　　尹小匡双手飞速转动空筒木杆，再次“唰唰”抡起，朝着齐与晟的方向连连崩出一道道赤色光芒！
　　齐与晟直接被打飞到擂台警戒线外，吊着口气，死死抓住擂台边缘。
　　他死死盯着尹小匡手里那两把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的武器
　　漆黑的圆洞口，细长的身柄，尾部连接着用手握住的短臂。
　　每每抡动，都会接二连三爆发出炽热的光，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面的目标人当即身上就会被精准穿透一道道血窟窿！
　　坐在看台上的宾客们也全都站起身，虽说武林大会十分明确不让用兵械参战，且尹小匡本身也并不是参赛人员，这么公然跃身进擂台场根本就是直接将紫林霰夺得冠军的道路斩断
　　可他手中那超越世态的武器！
　　整个江湖都为之颤抖的爆发力！
　　坐在裁判席上的各大宗门长老，忽然就从尹小匡手中那两把精巧绝伦的兵器中、冒着硝/烟的黑洞中，感受到了巨大的降维打击！
　　这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啊……
　　尹小匡拎着手里的两把简陋基础枪，直径走到齐与晟面前，他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肩膀胳膊都在流血的齐与晟，突然就从身后摸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长刀，甩手扔到齐与晟的面前，“你——”
　　“跟我打！”
　　说罢，两把枪纷纷抡起，直指齐与晟的眉心。
　　齐与晟望着那两个漆黑的洞口，脑海中却疯狂翻滚着很久远以前的记忆
　　【父皇，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前朝末后亲手制造出来的兵器。】
　　【可真是个厉害的玩意儿啊，你们是没看见过那妖后用此物猎杀敌人，简直……比当下最强箭羽的射杀力都要强上数万倍……】【那为何不拆此物，令兵部探究其内部结构，复刻出这绝世兵器？】【复刻不出来了……此物是超越时代从存在，无论后人如何研究，就是还原不了它内部的玄机……墨竹绵已死，世间再无人能复刻出如此精妙决绝的骇世匠艺！】作者有话要说：马上等下一章尹小匡把齐与晟打飞，我们就回到朝堂……尹小匡另一层身份很快也会被识破了QAQ墨竹绵也就是前朝妖后，的确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第41章
　　韶华楼藏尸这事儿不是小事，特别是那具无名无姓、年代更久远的女尸。
　　有了缠绕女尸脖颈的不腐烂布料出自年无庸手底下的纺织局，吴越一路往曾经凌河知府年氏后人追踪查迹，年氏当年被灭的很绝，近乎找不到关于年无庸还有五代之内血缘关系的人，但吴越毕竟是吴越，他可是梁岸一手培养出来的暗部寻探，又流着梁氏子孙对万事极为明察秋毫的血，天下就没有他翻不出来的东西！
　　不出多少时日，借助邵承贤临死前在狱中提供的那份口供里，对他个人和年无庸更早以前恩怨的留白
　　吴越锁定了发生在殷三五零年、发生在凌河州的一桩在当时很是轰动的“学籍顶替案”。
　　涉事的两个学子，一个是年无庸的亲妹妹年步芷，另一个，正是还没有如今的权倾天下、只是一介寒门苦读十年莘莘学子的赵斯。
　　尹小匡想跟齐与晟动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说来也怪，尹小匡见到齐与晟的次数屈指可数，认识的时日也寥寥不到七八天，可那份想杀人的心，却如同刻在骨子里流在血液中般，要命的很！
　　齐与晟握着尹小匡扔给他的刀，一看竟是中原朝廷的货！将士战场厮杀都极爱用这一款，但制造工艺只有历届宫廷铸造师才懂得其中的绝密。大暨建朝来宫廷铸造师见的位置就一直空着，前朝的铸造师在梁岸当政时不知道为什么就被遣散。
　　所以大暨现在手上用的精工刀，几乎都是从旧朝流传下来的！
　　可为什么尹小匡却……
　　齐与晟没有任何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尹小匡的枪就直接上头，齐与晟提着刀踉踉跄跄往旁边躲，刀横在脸前抵挡那些爆裂出的火/药。尹小匡就在身后追杀，每一下都丝毫不留情面。
　　湖面上有救援用的竹排，尹小匡往枪/柄中填充完自制弹/药，拉保险继续对着齐与晟砰砰砰点射！齐与晟一下都没有回击，不是他出不了手，尹小匡手中的玩意儿实在是太厉害，他根本无力反击！
　　其实就算是能够有回击的余地，齐与晟也不可能对尹小匡出手！不论是什么样的场景怎样的对打，他都不可能再伤及尹小匡一分
　　那一次的雨夜，那些残暴的事情，此生有一次，便足以让他悔恨一辈子！
　　时代与时代的撞击，相差千万年的文明，比拼时拉开的差距那绝对是肉眼可见，齐与晟用这世间最坚利的刀剑抵挡着尹小匡手中枪的炮/轰，却根本挡不住，抵不过。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就有种错觉，或许眼前这个人，从来就不属于他们的时代？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荒谬了！千百年来唯一有过如此评价的人也不过一个前朝妖后墨竹绵，尹小匡只是个男/妓，怎可能又是来于世外桃源？
　　尹小匡甩出数发子/弹，齐与晟滚身躲闪，一道道的火/药炸裂在他破碎的衣服角，擦着里面的肉/体割破肌肤，血不断地流，某一瞬间，齐与晟没有注意到身体已经到达了擂台的临界点
　　扑通！
　　整个人直坠冷冽湖水中！
　　墨长湖是北境著名高盐度大湖泊，北境临海，近乎所有的湖泊都是低盐度，冬日都会结冰，只有墨长湖，无论冬日有多么冷，湖水有多么凉，永远无冰封。
　　齐与晟呛了好几口高盐度的水，满嘴苦涩，他伸出手用力往前划去，终于抓住了救援用的竹排，浑身被打出来的伤口还在流着浓浓血水，盐水浸入他被撕裂开的肌肉，咬着他的血，撕心裂肺的疼！
　　工作人员都被吓傻了，直到齐与晟整个人都翻身上竹排，湿漉漉地大口咳着胸腔里的盐水，他们才回过神来想要上前去抢救。
　　然而尹小匡的子/弹却从天而降，直接打在齐与晟周边的竹排上，水波四溅，工作人员都被逼退回旁边的竹排末端，尹小匡整个人落在齐与晟所在竹排的另一端，抬腿踹了几脚，四周其余救援竹排全部顺水而离去！
　　尹小匡的降落再次动荡起原本漂浮在水面上的竹排，齐与晟好不容易稳下来的身子又一次大起大落，他不得不抱着竹排防止自己落入水中。尹小匡又将那被齐与晟掉落在擂台上的精工刀扔给了齐与晟，甩袖撩起一淌水，砸向齐与晟的脸。
　　齐与晟被尹小匡正面漂来的盐水给洒了满脸，溅在伤口，滚烫的疼！他不得不再次艰难站起身，手握刀，大口喘息着问尹小匡，“你就这么——恨我……”
　　尹小匡大笑起来，红衣凌冽，满眼的杀戮，他对齐与晟道，“应该是你曾经太伤害我了，记忆虽然消除，但那些已经烙印在骨子中的痛却无法磨灭——”
　　“我看到你，满心的恨意，全部溢出，收都收不住！”
　　齐与晟再次被迫迎战，这一次战场换到了小小一块竹排之上，竹排一前一后不断摇摆起伏，尹小匡的枪擦过齐与晟的脸，“砰！”地声打断齐与晟身后整块竹筒！
　　刀光挡影，齐与晟依旧是死死防守，没有对尹小匡出击一分一毫。
　　“你打啊——！”尹小匡两把枪交叉架在齐与晟的脖颈，对他吼，“一律的防守有什么意义！”
　　“……”齐与晟深深望着他，满脸的鲜血，被盐水灼伤了的伤口流出淡黄色的脓，明明是疼到骨子里，他却眼神温柔成水，
　　“我……”
　　“我发过誓，”
　　“此生此世，再也不会……”
　　“伤你半分！”
　　尹小匡觉得荒唐，大喝一声“真是可笑之极！”
　　“难道你现在发誓，以前对我做过的那些伤害，就能抹消掉吗？！”
　　齐与晟瞳孔一震，忽然就失了防守，尹小匡一脚踹在他胸口，拔/枪对准他的身子，砰砰砰！
　　精准三连射！
　　齐与晟痛声大喊，身体直接连退到了竹排末端，四肢又多了无数个裂痕，鲜血涓涓细流，在他右侧的腰，不大不小，被打出一个两指宽的伤口。
　　那一瞬间，腰间的裂口突然喷射出漫天的血花，染红了整片湖上天空，远处飘起了片片雪花，尹小匡抬起胳膊又想再次出击，却看到了齐与晟右侧腰部的伤。
　　他握着枪的手，
　　突然就停了下来。
　　齐与晟一只手捂着腰间的血伤，眼睛里是说不出的哀伤，尹小匡呆呆地站在满天血风中，腥气吹散了他的发丝，空空荡荡的脑袋顶部，似乎很早很早以前，那里曾经插着一支什么东西。
　　“小匡……”齐与晟使出全身的力气，刀插在地上，扶着站起身，他摇摇摆摆，像只断了线的木偶，血流的整个竹板到处都是，积起的薄薄一层雪花上一片一片彼岸花耀眼绽放。
　　男人伸出手，俯身在尹小匡的面前，有些颤抖，将那沾了雪花瓣的青丝轻轻抚到男孩的耳后，“是不是这样，你我就两清了……”
　　齐与晟“扑通！”下子倒地，彻底没了意识。尹小匡依旧站在竹板上，手里的枪掉落，溅起一滩水花。
　　雪肆意的飘。
　　这场比赛最终以齐四公子胜利落幕，赤月宗少宗主输了比赛，却并没有多么失落，其实他很明白，决赛当日以齐与晟杀红眼的状态，就算尹小匡不出手跟他打，紫林霰估计也要被齐与晟降维斩杀，很有可能还会就此丧命！
　　这可是武林大会，不能出人命的！要是紫林霰被齐与晟给弄死了，且不说月江流得发疯成什么样，单单朝廷那边，可能给齐与晟降罪吗？
　　不可能的。
　　那朝廷又可能和整个江湖敌对吗？江湖是江湖，义气豪迈大于一切，而政治界的黑暗要远远高于武林，两方较量，还让不让平民百姓活下去？
　　这么说，尹小匡最终拦截了齐与晟的拼命，倒是歪打正着，摆平了一个世纪大灾难。
　　不过这一战，尹小匡却彻底出名，谁都知道赤月宗的少宗主有一个绝美情人儿，武功绝顶高，手里更是握着可睥睨天下一切兵械的武器！很多江湖铸造暗器的工匠都慕名而来，想要见识一下尹小匡手中那两把绝世之作。
　　尹小匡来者不拒，给他们看，
　　来访的人把那两把枪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研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却愣是不能复刻。
　　有些东西是说不上来为什么，尹小匡也不清楚为什么手/枪那么简单的东西，对比起来他娘亲制作的那些顶配的，叫什么“九八可欸”之类的，简直是最低等！
　　但周围的人，即便是江湖绝顶铸造师，都难以复刻。
　　从武林大会回来以后，月江流就不拿正常眼神看尹小匡，他一直以为尹小匡是那种浪里浪荡时而傻傻呼呼的小鸭子，只不过有些魅色而已，从前就是这么入的他月老板之眼，才被他买下调/教为备用青楼头牌，后来被齐与稷看中，高价买下，到一年前因为醉仙坊情/色超标而被齐与晟端了、又成了齐与晟的帐中宠，月江流从来都是以为尹小匡就是靠卖/色。
　　却不曾想……他居然还有这么多绝技！
　　在月江流开始对尹小匡跟了齐与稷后发生的事情产生兴趣之时，他那宝贝儿子紫林霰却又变回了以前憨憨的模样，挠着脑袋问尹小匡这小小木桶子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威力？求尹小匡告知奥秘！尹小匡因为插手比赛的事情而对他心怀愧疚，一二三一二三的给他细致讲解。
　　日子又恢复了波澜平静。
　　只是有时候尹小匡一个人呆着，望着窗外飘起的雪，总会想起那天在墨长大湖泊，男人伸出带血的手，颤抖着，将他散开的头发别在耳后。
　　齐与晟回到陵安城，直接大病了一场。
　　武林大会当天还没结束，齐四公子快被人杀死的消息就插翅而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达到中原朝廷，齐策听闻，当着一干大臣的面在早朝上勃然大怒，下令务必立刻马上——把四皇子给带回陵安！
　　齐与晟当然没有任何反抗力气，事实上在从北境到陵安，一路上他都再也没有醒过来，伤的实在是太严重，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来一块好肉，四肢更是被莫名打出十好几个血窟窿，吱吱冒血。
　　这都还不是最严重的，太医院接到齐与晟的伤势那一刻，在看到齐与晟腰间那两指宽的伤口
　　一个个都震惊地下巴直落地！
　　太骇目了！
　　齐策当然是要查究竟是何方人也将齐与晟伤的如此之重，他首先就去问跟随齐与晟一同去北境的武殿帅，武殿帅苦涩着心，一口一句，“陛下……臣只知道是江湖人士，其余的，真不知情……”
　　这是齐与晟在被抬上回中原的马车前，唯一一次醒来，抓住武殿帅的手，说的。
　　“不要……告诉父皇……”
　　“不要……让父皇知道……小匡他……还活着……我的伤、咳咳，更不要……说出去……”
　　“小武你去跟……跟赤月宗……说清楚……定要堵上他们的嘴……绝对、绝对！咳咳！不能让外界传开……我的伤，不是小匡——咳咳！咳咳！”
　　“不是小匡、伤的！”
　　情深到这样，武殿帅真不知道是该心疼自家的殿下，还是该憎恨那罪魁祸首的人儿。
　　来年正月十五。
　　元宵节的喜庆似乎终于冲散了些承恩殿的阴霾，昏迷了接近一个月的齐与晟终于在大家日思夜盼中缓缓睁开眼。齐与晟转头，就看到冷冷清清的承恩殿，屋外挂着高高的大灯笼。
　　武殿帅正在指挥着殿兵给承恩殿的宫女侍卫分发最新团出来的元宵。
　　见齐与晟居然醒了，武殿帅手中的簸箕哐当下子砸在了地上，白白的元宵滚落一地。
　　太医院说齐与晟的身子还是很虚弱，绝对不能劳累。等到太医院的正一品太医前脚出了承恩殿，齐与晟后脚就落地穿好大衣，他微微束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生气，冷冰冰的。
　　齐与晟坐在案桌前，吩咐武殿帅给他把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全部呈上。
　　武殿帅不敢忤逆，立刻令人搬运。
　　建和十一年开年最大的案件莫过于从大漠州韶华楼挖出来的那二百零七具尸体，直接坐实了邵承贤以及早就已经死去的何匀铮的罪名。吏部考功司直接按照罪人的待遇将邵承贤生前全部的功绩一一剔除，从此一代威名左丞相彻底沦为千古罪人——杀皇子的铁罪！
　　二百零七具尸体中，已经有二百零六具落叶归根，属于凌河军的被追封为烈士，只要还有在世亲人，一律按照朝廷最高将士的荣耀颁发抚恤。而其余属于曾经北漠国的朝臣，则让他们的遗骸归回大漠沙地之下。
　　除了那具无名的尸骨。
　　吴越办事一向干脆利落，查出那具尸骨与十一年前被邵承贤痛下杀手的凌河州知府年无庸有关后，当即通报陛下，并找到有关于殷三五零年发生在凌河州的轰动全国案件——顶替学籍案的证据，一并呈交给齐策。
　　“恐怕这具女尸，就与当时的‘替学籍’案有莫大关联。”
　　这个案子齐策是有些印象，但具体究竟涉及到什么人以及里面的细节，当年却因为种种原因而被清宿省给压了下来，消息并没有全部传到陵安城。只知道闹得很大，在全国都是沸沸扬扬。
　　吴尚书令的调查，无疑是给齐策一个惊天雷劈——这个案子……居然和右丞相赵斯有关？！
　　齐策立即下令将赵斯从南部召回，赵斯这些年虽然位置是在右丞相，但身却一直在南部，南部的外有内乱不比北境，常年有邻国侵扰。
　　赵斯是在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回到陵安城，一开始他并不知道齐策这般紧急召他回宫是为了什么，这些年他就不怎么呆在陵安城，齐策盯着赵斯那张已经皱纹爬满的脸，良久，沉重叹气，“殷三五零年，‘替学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部雨林众多，进入后基本上处于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状态，对于大漠州韶华楼挖出几百具尸体的事情，赵斯也就是听了个风声，但邵承贤被端的事情到底他还是知道了的，北漠被灭，韶华楼被查，赵斯就算被手上的外族入侵战事纠缠的再难离身、难以抽空详细去了解发生在中原以北的事情，通过已知的，也能大概猜到，
　　那些年的陈年往事，大概是保不住了。
　　所以齐策开门见山问他，“替学案”、被勒死的年氏女子，究竟有怎样的联系，赵斯跪在金銮殿的大殿红毯、象征着天下权力最高的王座之下，抬头望着这个自己曾经倾尽全力帮助灭前朝、打江山的男人，忽然就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陛下可曾知道，邵承贤对臣有多重要？”
　　齐策：“……”
　　他并不理解都到了这种时候，赵斯为什么不先老老实实认罪，反而却提到那已经被斩杀的千古罪人。
　　“赵相，”齐策缓缓开口，“凌河军一案，邵承贤可可是把你摘得干干净净，字里行间一丁点跟你有关的信息都没写，句句都在表明着稷儿的死和你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现在你可不要告诉朕，大公子的死，和你其实是有干联。”
　　“的确是不相干，”赵斯道，“但，”
　　他话语突然中断，齐策问他为什么不继续说，赵斯闭上眼睛，像是思考了很久，才有心事地道，“臣可以恳请陛下换个人来审问吗？”
　　“……你想要谁？”
　　“四殿下。”
　　齐与晟听了武殿帅给他说“赵斯点名让他来审讯”的来龙去脉，不禁眉头微皱，藏尸案的确是他带人前去查的，但是最终的结果不还是得让陛下知道？赵斯这已经面对了齐策却拐弯卖关子、让他四皇子来审，里面又是卖的什么药？
　　这些时日赵斯就被关在刑部的地牢，齐策特地把他关在了当时邵承贤被关押的那间房。曾经清宿省镇台和五里州知府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十年来在大暨的朝廷不是没有风声，齐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临到死头，就给他们个念想吧。
　　齐与晟让武殿帅给他更换七珠皇子的祥云纹服，重病一场，他的身子薄的特别厉害，脸上的病容怎么都遮掩不去，将头发高高梳起，插了金冠，倒是显得还有些精神。
　　“小武，”齐与晟透过铜镜看着自己深深青色的眼睑，用手把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忽然轻声开了口，“我最近，总是梦到小匡，”
　　“梦到他刚来承恩殿那会儿……他被我锁在暖阁里，每天都是一副笑脸。”
　　“因为没见过小匡以前在醉仙坊的模样，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么呆呆傻傻的，除了笑还是笑，对谁也都笑嘻嘻，你戳戳他，他就自动地靠过来找你黏糊，笑容永远都是甜腻到要命。”
　　“可那天，在赤月宗……”
　　齐与晟说的挺平静的，仿佛那个尹小匡只是一个小宠物，可有可无。可武殿帅却透过铜镜，看到了齐与晟眼底那层痛，“那天在武林大会，我是第一次见到尹小匡不疯疯癫癫的模样。”
　　“他笑的……”齐与晟手指指着嘴角，比划出来个弧度，忽然就自己笑了起来，仿佛形容出来尹小匡的微笑，是对着他做出来般，“是我从未见过的如沐春风。”
　　“对着其他的男人。”
　　武殿帅听着齐与晟边笑边说，心底越来越酸溜溜，实在是太诛心了，或许那个小小的人儿从来都未对四殿下露出过真心，自然就不可能笑的肆意。
　　齐与晟直径去了地牢，赵斯蜷缩着身子躺在干枯的草堆里，冬日的严寒让他的手脚全部长出冻疮，血水化脓，有些腐臭的味道。
　　“赵大人。”齐与晟没什么表情的揖手。
　　赵斯虽说是个习武之人，但长相很是斯文，就算再如此落魄的境地，也很难见到他头发缭乱脏兮兮的模样。赵斯跪坐起身，看不出情绪地对齐与晟回了个礼，“参见四殿下。”
　　“你想让本王亲自审殷三五零年的案子？”齐与晟找了把椅子坐下，抚平衣袖，让武殿帅拿来他们已经拥有的资料，“你说吧。”
　　赵斯直起腰板，目光平静如水般望向齐与晟，干裂的嘴唇微启，在他背在身后的手指间，碾碎着一张很小的纸条，那张纸条上，只有三个很小的字
　　腐、血、花。
　　字是邵承贤的。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但回忆起来，还是如同发生在昨日……”
　　秦晓坐在赤月宗的会客室，香烟袅袅，他看了眼桌子对面身穿紫色绒领大氅的尹小匡，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戒备。
　　“小匡，”秦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宣纸，摊平，推到尹小匡面前，“这是你抹消记忆前，特地让赤月宗宗主给我飞鸽传达的信息。”
　　“你让我——在韶华楼藏尸案昭告天下的第一时间，前来赤月宗唤醒你，”
　　“现在赵斯已下狱，齐与晟已开始对赵斯进行最后的审讯……所以，你也该想起从前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齐与晟：我老婆都没对我那么笑过……QAQ
　　
　　
第42章
　　尹小匡一双澄澈的打眼紧紧盯着秦晓推过来的字，没错，那字迹的确是他的。尹小匡写字很容易辨认，他的字，有很大一部分跟当下的字相比，结构缺了不少。
　　但也不是改到认不出来，倒有些简化的意思。
　　秦晓坐在尹小匡的对面，也不着急，挠着脑袋等尹小匡的回答。好半天尹小匡才抬起头，轻轻开口，“我可以……选择不想起以前的事情吗？”
　　“为什么。”秦晓抬了抬眼皮，“给我一个理由。”
　　“……”
　　“因为我现在感觉过的挺好的。”尹小匡伸直腰板，双手屈指放在膝盖上，看起来不像是在插科打诨，很认真，“虽然我不记得我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但现在的日子却让我感受到了安心。”
　　“如果以前的我过的也像现在这般松散清闲的话，可能我就不会在心里对当下的生活产生满足。所以我相信以前我一定过的不算太好……”
　　“秦公子，您说你是我母亲的故人，过去的我执着于给父母复仇，给你寄纸条就是让你来唤醒我去主持复仇最后一步的大局，可……”
　　“我真的不想从现在温柔的日子里苏醒。”
　　秦晓从来没从尹小匡的眼睛中看到过如此澄澈的目光，在他的记忆里，尹小匡的双眼礼永远都含满了恨意，对亡国之痛对双亲被杀，对灭国后新朝的贼子将年幼的他用药折磨、卖入青/楼，对齐与稷买下他后，却像是对待牲畜似的往死里造作；对那曾经全部的过往的不甘。
　　尹小匡在秦晓发愣之余，将纸条捻起来对折，丢到灯台上用烛火点燃，冒出来夹着黑丝的烟火很快便随风飘去，秦晓呆呆地消化尹小匡的话，仅仅片刻，尹小匡已经站起身，双手塞入暖抱中欲要离开。
　　“小匡，你真要跟他走吗？”紫林霰早就揽在门外，伸长了耳朵往里面偷听，尹小匡拉开门，这人便骨碌下子滚到他面前，有些尴尬地挠着脑袋。
　　尹小匡冷淡地斜了他一眼，转了个方向朝向走廊另一端的出口。
　　“……不走。”
　　“耶！”紫林霰从地上连忙跳起，一把搂住尹小匡的脖子，开开心心道，“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嘛~没关系！就算你不跟我好，小爷也愿意供给你一辈子的幸福安康！”
　　秦晓看着这两人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脑海中不断晃动着曾经尹小匡和齐与晟在一起的画面，似乎真的是没有过如此的欢心、就连笑都全是掺了假。他不是很清楚当年齐与稷究竟和尹小匡之间发生了什么，尹小匡是用何种手段让身为新朝皇子的齐与稷最终站在了帮助尹小匡复仇的道路上，但他知道，尹小匡在遇见齐与晟后，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那都是照着齐与稷列举出来齐与晟的软肋、按照齐与晟的喜好来精心设计！
　　一个人活的是自己又全然不像自己，真的是太可悲。
　　所以秦晓是真的迷茫了，他究竟该不该唤醒尹小匡？如今的这般幸福不正是尹小匡最向往的生活吗？倘若就此这么掐灭，把尹小匡拉回到那复仇的无尽深渊，就算复仇成功
　　尹小匡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那两个人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秦晓还坐在原地，香炉里飘出来的烟朦胧了他的视线，半截干花从橱柜上飘落。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雕花木门突然再次被推开，月江流一袭紫色对襟长衣，踏入屋内。
　　秦晓被门外吹入的凉风冻回一丝神智，他抬起头，看到赤月宗宗主屈身坐在他前方的案桌，没有任何宗主的架子，随手续上快要燃灭的香火。
　　“月宗主。”秦晓还记得要行礼。
　　月江流摆摆手，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秦晓，有些好奇，他和秦晓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一见如故的荒唐感。
　　“秦公子莫慌，”月江流亲自斟茶，递给秦晓一杯，“既然秦公子有要事需要尹小公子，且尹小公子在委托在下抹去他记忆前，的的确确是叮嘱过秦公子日后必须唤醒他，”
　　“那在下肯定会帮助秦公子，去劝说尹小公子……”
　　秦晓突然摇了摇头，挺云淡清风拂袖接过茶，
　　“算了，”
　　“我们做的一切，最终的目的都是希望小匡能得到这世间还存在的温暖。”
　　“如果他真的喜欢在赤月宗这无忧无虑的日子，那就……随他去吧。”
　　月江流皱眉，“可秦公子不是说你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尹小公子来主持？”
　　秦晓轻轻一笑，多情地撩起额前落下的长发，别在耳后，“没有小匡，我们照旧可以杀到最后！”
　　月江流盯着秦晓随手间挠挠头发的小动作，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就算现在闭上双眼，回忆起那一年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恍若就在昨日……”
　　地牢里的赵斯闭上眼睛，似乎真的在脑海中勾勒出当年无形的血雨腥风画面，干裂的嘴唇渗出一缕血丝，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画过一条咒纹。
　　齐与晟胳膊肘撑在膝盖两侧，气色不是很好，有些硬撑着。
　　“殿下放心，话并不会很多。”赵斯察觉到齐与晟的身体不适，还关心地问他怎么了。齐与晟摆摆手，让他无需分神，赵斯睁开眼睛，笑了笑，眼底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让武殿帅开始记录吧。”
　　“……好。”
　　二十七年前，殷三五零年。
　　赵斯从小家里就很穷，穷到什么地步？连穿个打补丁的衣服都买不起，打记事起，赵斯就每天都要去凌河驻扎军旁边的乱葬岗深夜乱扒拉，捡尸体上的衣服。
　　但虽然家里穷的叮当响，但赵斯的母亲却十分要强，他丈夫死得早，死前还欠了一屁股债，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靠着收草药给丈夫还留下的债。
　　以及供赵斯读书。
　　赵斯他娘虽然自己没读过书，可很清楚知识改变命运，所以不论说什么也要让赵斯去学堂念书。可怜的赵斯每天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一到夏天浑身就散发着阵阵酸臭，学堂的小孩都瞧不太起他，没人跟他做朋友，然而赵斯的学习成绩却是整个学堂数一数二的好。
　　赵斯他娘极为重视赵斯的学业，近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一个人做事出色，那可能是他具有极高天赋，也不泛是真心喜欢。
　　赵斯自己的的确确很喜欢读书，但过于高压的被迫，以及每天实在是读不下、推开门想与母亲说说话休息休息脑子片刻，却看到灯火下母亲低着头数着今天微薄收入，还有拿着又卖了家里什么什么东西给他添置的最新出的书，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问题了，明明母亲那般操劳、明明家里已经穷的叮当响母亲还是在割肉也要给他买最好最贵的书籍，赵斯却想上吊。
　　太累了。
　　学堂每隔一个月就会对学子们进行学识考核，考核后批阅出来的卷子都会用“甲乙丙丁”来划分高低等级，赵斯从读书起，就发现——家里的喜怒哀乐、他和母亲之间的亲情维系，几乎全部跟他的考核等级挂钩。
　　殷三五零年春，一年一度御前预备学士开考。御前预备学士，是殷朝特有的一种选拔人才的方式，古时流传不少年少天才长大后却陨落的遗憾，殷朝向来注重人才的挖掘，绝对不可放过少年天才任凭他们被埋没。
　　赵斯当然要参加预备学士考，并且给自己定下绝对要考中凌河州那万分之一的名额！除了背着全学堂教书先生的期望外，还有母亲那“无限度”关爱。
　　赵斯相信自己，也必须相信，母亲甚至去当地的风月楼干活，就为了给他赚买书买宣纸买笔墨的钱。
　　好几次，年幼的赵斯都看到母亲深夜才回家，独自一人躲在厨房里，抱着凌乱的头发对着父亲的灵牌痛哭，布兜里又多出来好多银票。
　　每每这种时候，赵斯想要对母亲商量可不可以出去和同龄人踏春的话，一点点咽回肚子里。
　　预备学士考，赵斯全副武装，绷紧了弦上阵。
　　出了考场，他信誓旦旦，对母亲说着自己绝对没问题，考题他都背的滚瓜烂熟，就连其余考生都在哀嚎的最难的题，他全部答出，并且与正确答案绝无二样！
　　赵斯的母亲也很高兴，更卖力地赚钱，赵斯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又在母亲的关怀下，提前学习着做官之道，晚上依旧去乱葬岗偷着衣服。
　　放榜的前一天，赵斯的母亲早早从风月楼回到家，赵斯正在偷偷玩着一把从乱葬岗翻出来的小刀。母亲一回来，他急急忙忙将刀子藏在腰部衣服里，扭头就看到母亲衣衫凌乱，脸上却挂满了笑意。
　　手里捧着一身一看就用很贵很贵布材定制的衣服。
　　“儿啊……”赵斯他娘惊喜地对赵斯喊道，“你快穿穿看，这是为娘按照朝廷丞相才能穿的衣服样式给你做的大官服！你快穿穿看！等明儿，就穿着它去看放榜！”
　　殷三五零年的预备学士考核，赵斯没中。
　　天知道这一消息到底有多么的霹雳，赵斯的娘知道这一消息后，整个人都傻了，赵斯半傻半疯，不知道是解脱的疯还是绝望的傻。
　　赵斯的娘不信，不可能信这个结果！在风月楼做过那么久事情的一个女人，自然对世间阴暗事情要了解的更多，赵斯的考核成绩传出来后，凌河州更是有传言
　　其实他的成绩，是被人给动了手脚！
　　人在崩溃之际，哪怕风吹草动都能信以为真，赵斯他娘抓住那根传言的稻草，在风月楼屈身伺候人的同时又打听到了更多可以实锤的证据，她拿出攒着要给赵斯他爹还债的钱，收集好她认为能够作为凭证的证据，带着年幼的赵斯，敲响了凌河州学监府的伸冤大鼓。
　　学监府的青天大老爷摇晃着脑袋拍着案板，说岂有此理？居然还有人敢在皇帝的眼皮底下修改考生成绩？岂不是要反了天！戴着乌纱帽的官吏收了赵斯他娘呈递上来的全部证据，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这事，绝对给你儿彻底调查！
　　赵斯的娘扣着赵斯的脖子，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他们一定要追查明白！
　　然而……
　　这件事待赵斯和他娘出了学监府，就再也没了信儿。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纸诉状却如同沉入海底，杳无音讯。
　　赵斯他娘急了，想着这学士预备考明明那般重要，这都快放榜进陵安复审名单了，为何她儿的追查还没有眉目？赵斯他娘心事塞满胸腔，根本睡不着，又去那做事的风月楼想要找那给她证据的客官，探探底。
　　然而却被告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给证据的那小官，莫名死在了不可言说的地方。
　　赵斯他娘惊呆了，赵斯本人也觉得不可置信，又过了不到两天，朝廷汇总全国各个州预备学士的名录正式放榜，锣鼓喧天的宣扬，赵斯呆在家里都听到了那报出的名单，才发现，曾经和自己一个学堂、成绩极差的同窗、年步芷居然成为凌河州今年唯一一个获得入选预备学士名额的人。
　　年步芷，凌河州第一大父母官年无庸的亲妹妹。
　　赵斯突然就知道了这里面究竟是有什么缘由，他很愤怒，彻底疯了，在确定了他的名额确实无疑是被年步芷给动用年无庸的关系给替换掉后，年少的赵斯直接将所有罪状全部盘出，不分昼夜写了无数张大字报，站在凌河州新建立最高的瓦楼韶华楼最顶部，
　　一张张一件件，哗啦哗啦，拉弓将那罪行大字报全部射入整个凌河州。
　　很多年后曾经生长在凌河土地上的老人们都还能依稀记得殷三五零年春末爆发的遮天罪状雨，那简直是把天都给糊了！宣纸大字报几乎从天下落一天一夜，一时间，整个凌河州的人、就连不识字的文盲也都通过周围人的议论纷纷，知道了凌河州知府——年无庸干出了给自己妹妹偷换预备学士名额的丑闻！
　　这可是朝堂举办的最大型考核啊！就连科举都要被它降一头！凌河州自打年无庸上台后，一直就在迅猛往前发展，这一年几乎已经跃入全国州排名的前三甲，今年年底还打算冲优异州之首……
　　突然爆出这么个惊天大丑闻，那简直就是给了气势满满凌河州一个绝世大锤子！
　　造成这一切风暴的罪魁祸首、凌河州知府年无庸当然是极为愤怒的，这个时候他还很年轻，做官没多少年，什么都敢干！他连夜赶往赵斯的家，抬起脚就是一踹，踹翻了他们家所有家当，找了个理由就把赵斯的家抄的片甲不留。
　　并且还对全凌河州公示了赵斯的母亲是个鸡。
　　然而这些做法却让百姓在了解了赵斯的情况后，反而更加同情赵斯，都在说小小年纪真的是不容易啊，家庭条件那般差，学习还能那般的好。百姓究竟是百姓，仇富心里多少人都是有的啊！他们同情赵斯之余，还看到了年无庸的残暴。
　　社会舆论朝着对年无庸极为不利的方向失控奔去。
　　眼看事情要兜不住、捅出凌河，扩散到全国，年无庸大掌一拍，指着这件事另一个主人公——那求着他哭着想要去朝廷破格做天下第一女官的妹妹年步芷，“阿芷，你哥哥我为了你，都快把脑袋顶上这乌纱帽给丢飞了，”
　　“你好歹也得中点儿用啊”
　　这个中用，却不是指年步芷进朝廷做官后，要大发光彩。
　　年无庸这人很现实，眼下隔壁五里州新换了知府，与他凌河州的业绩排名咬的很死，新任五里州知府邵承贤这几个月和他斗得那可是你死我活，他好不容易才用阴招把邵承贤这个人从肉/体上给整垮了……
　　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年无庸直接把年步芷送上了赵斯的床。
　　赵斯是被迷晕的，年步芷却是清醒的。
　　第二天一早，赵斯揉着生疼的脑壳从床上睁开眼那一瞬间
　　就看到年步芷光/裸/着全身，躺在他的臂弯里，
　　满身的吻/痕，床铺上那一抹鲜红是那样的刺眼！
　　赵斯当场懵逼，正懵逼着，那躺在床上的年步芷却缓缓睁开眼睛。
　　年无庸是在年步芷哭嚎着失了清白要上吊的撕心裂肺声中闯入屋内的，他身后还跟着一群美名其曰“找失踪年小姐”的官兵，门被踹开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赵斯下半身什么都没/穿，床榻上的血，要上吊的年步芷；所有人都听到了
　　哭昏过去的年步芷痛声斥骂赵斯强/奸了她！
　　舆论就是这么新奇，总是往众人觉得最刺激的方向脱轨发展。这事儿又再一次迅速展开并席卷整个凌河州，这一次，却没再有人站赵斯。
　　毕竟哪有女孩子家会放弃名节主动献身给人作/贱。
　　舆论扭转，赵斯强/奸年步芷的消息插翅而飞，一时间大家又开始纷纷唾骂赵斯的不要脸，为了换名额那么点点事就糟蹋人女孩子！
　　预备学士考年年有，可女人家的清白，一次被毁，那可就是生生世世啊！
　　偷换名额的事情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换成赵斯被横眉冷对千夫指。
　　舆论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千古年来又有多少壮士抗过了沙场屠刀官场算计，却最终死在了口舌之重，况且赵斯的情况还是那样！
　　赵斯的母亲是真的再也承受不了那些污秽言论了，她本身都已经过得极苦，已经很多次熬不下去想要一了百了，要不是还有个儿子撑着她活下去的动力。
　　现在赵斯爆出这毁灭性的丑闻，赵斯他娘也顾不上这事究竟是真是假，在一片流言蜚语和异样眼光中，
　　一根绳子拴在家门口老槐树上，吊死了。
　　年无庸借着墙倒众人推的这股劲儿，在赵斯遭受连连打击之际，干脆抡起大锤，直接把赵斯砸死在深渊最底部——赵斯强/奸民女，污点一辈子被记录在衙门档案！
　　赵斯清白被毁，仕途不复，再加上他唯一相依为命的娘就这么上吊在眼前，天知道那天他推开大门看到母亲脖子上系着根粗粗的绳子垂挂在老槐树下那一刻，他究竟是有多么崩溃！
　　耳边却没有任何人的同情，倒是有指指点点，
　　“看！那一把年纪还去妓院卖的女人，吊死了哈哈哈哈哈！”
　　“活该！叫她儿子做那种事！”
　　……
　　赵斯一把从乱葬岗挖出来的刀，直接砍死了年无庸的妹妹。
　　杀人那天风和日丽，甚至可以说晴空万里无云，年无庸正在官府开开心心给妹妹挑选要去陵安城复审的用书。
　　年府的后院，年步芷穿着春意十足的新裙子，在打了花穗的高大槐树下摇啊摇手中的扇子，生了锈的刀就这么捅穿了她的腰。
　　鲜血流的很多，流的满地都是，赵斯为了防止年步芷没被杀绝，拔出刀又往她身子其余部位捅了十来刀，撕了袖子绸布，脖子也给勒成麻花。
　　一个人，一旦没了活下去的念头，折磨他人的手段那都是怎么扭曲恐怖怎么来。
　　赵斯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橙色布料勒着年步芷的脖子，手掌胳膊全都是血，热乎乎的，他没想过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马上会有什么人来对他做什么事，只知道年步芷的脖子还没被他给勒断，他得把那怎么不断啊的肉给勒成两半！
　　邵承贤就是卡在这个节骨眼翻身跃进年府后院的白墙。
　　“邵大人他很早以前就开始对年无庸想要用换档案给年步芷扑道路的事情有所留意，”坐在地牢内的赵斯娓娓而谈，“年无庸为了掐五里州的势头，真的是什么险恶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啊！邵承贤那时候才入仕途没多久，那么年轻那么有野心，五里州一开始经济在清宿省是最有可能冲全国前三甲的州啊！”
　　“可是在这官场黑暗的搏斗中，身为五里州第一父母官的邵大人却被年无庸下了‘血毒’。”
　　“血毒？！”齐与晟微微睁大眼眶，
　　“那种毒……不是……？”
　　“是啊，血毒，曾经在毒药泛滥的殷王朝，都能令天下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毒药！”赵斯眼底露出悲哀，咬着牙恨恨道，“染血毒者，往后余生，身体五脏六腑渐渐腐烂，五感六觉在岁月的磋磨下慢慢枯萎，是真正的能把人折磨到全身心崩溃却恨不能死的绝物啊！”
　　这毒药齐与晟也听说过，大殷那么纵容毒药肆意横行，墨竹绵妖后对天下全部的毒药都大挥袖宣扬，独独这个“血毒”，在墨竹绵操控毒药染指国家最鼎盛时期，都让殷哀帝下令务必将“血毒”彻底消灭！
　　可见这毒到底有多么恶！
　　“血毒”是一种可以通过人与人之间擦伤的伤口碰触进行传染的，但凡一点感染者的血液抹到正常人的肌肤破裂伤口中，就极易引发下一个人的感染！
　　齐与晟的脑子突然有些炸裂，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邵丞相这么些年来穿衣服总是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明明正值壮年却受的脱相，很多次上朝，脸上都是一副药罐子泡出来的病态。
　　赵斯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不断说着后面邵承贤是如何帮助赵斯拿着暗中收集到的全部年无庸造假学籍的证据、以及更往前可以直接拉跨年无庸整个仕途的致命卷宗，年无庸虽然是个哥哥但他更爱前途，不可能为了亲妹妹的死而毁掉自己升官之路。最终赵斯和邵承贤齐心协力，逼着年无庸达成协议——年无庸放过赵斯，邵承贤放过年无庸，就让这场持续了数个月的无硝烟战争到此结束吧！
　　你死了一个妹妹，我没了我的娘。
　　而年步芷的尸体，就被丢进了韶华楼沉重地基下的黄土里。韶华楼，是年无庸用化名购买的地皮建立的，其实年无庸也没表面上那么清廉，他自己不玩女色，并不代表官场相交不需要美色来支撑。
　　……
　　可后面的内容，齐与晟却全然都没听进去。他脑袋里嗡嗡嗡，只剩下一个画面
　　尹小匡坠崖前，邵承贤掌心被刮出一道不太深的血口子，然后左丞相用那只流着血的手，抓了尹小匡右侧腰部被撕裂的伤。
　　正在根紫林霰对月吃着烤羊肉串的尹小匡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发麻，嗓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上涌，他以为是吃油汁吃腻到了，最近不知怎么的吃什么东西吃多少东西都不长肉，还瘦了不少，原本水嫩嫩的小脸儿都干瘪了一圈。
　　用袖子里藏了的手帕捂住嘴，闷咳了几声，
　　“唔——”
　　喷出一口鲜红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真的是HE，你们要对我有信心QAQ可以不要离开我么嘤嘤嘤我真的是亲妈……
　　
　　
第43章
　　尹小匡摸了摸嘴角，紫林霰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停下正在烤肉的筷子关心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悄悄收回手中的帕子，压在袖子下，尹小匡摇摇头，“没事，大概是有些累。”
　　紫林霰擦干净手上的油，摸向尹小匡的额头。
　　尹小匡身子往后一仰，还是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亲密。
　　“唔……好像是有些低热。”紫林霰又摸了把他自己的额头，抽了尹小匡手中的碟子，把剩余的肉都倒走，让人端来一些热乎乎的粥。
　　尹小匡：“……”
　　紫林霰：“你伤了风，不能吃油腻的东西！”
　　尹小匡想着自己可能是前阵子武林大会耗体力过多，跟齐与晟打的那一场虽然身上没有破皮出血的，但五脏六腑肯定是有伤，吐血估计也跟这个有关。
　　他没当回事，站起身去抢紫林霰给他端走的烤肉。
　　“病人更得吃肉补补！”
　　齐与晟的脑子还在嗡嗡嗡，这边赵斯已经将那掩埋在岁月长河最深处的罪孽全部说完，武殿帅已经累到快手抽，口供写了满满两大张宣纸。
　　赵斯清了清嗓子，目光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刚刚讲的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惨案并不是发生在他身上。
　　“原王殿下。”
　　赵斯嘴唇轻启，
　　“我知道虽然这件事并不是导致大公子致死的直接原因，事情的性质也难以断定，毕竟也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这些年赵某虽说手上握着这么个悬头顶的命案，但对朝廷对齐策对你们齐家可以算是忠心耿耿，从未做出任何有害于齐氏江山的事。”
　　“可大公子的死啊……从最根本最根本的源头去找，还是得追溯到年无庸与邵承贤的种种恩怨嫌隙。最开始就只是因为他们二人之间的利益斗争，后来在邵承贤被年无庸害的最惨的时候，又恰好爆发我的这件事，邵承贤借着我的事情彻底将年无庸压的死死的，年无庸对邵承贤心里那也是恨啊！”
　　“再后来，就是凌河军的‘叛国’……我们这些不论是罪魁祸首还是催化剂，其实都还是受到殷王朝封建制度的迫害，官官相争，为了名利连做人底线都没有了，你死我活杀红了眼。而大公子……说到底真的是被五里州凌河州之前的斗争给害了，那个时候又正巧传出来末帝妖后对大公子的蛊言……我很清楚，齐策不可能原谅我，可能若不是我杀年步芷这件事的发生，邵承贤和年无庸也不会有机会撕破脸到那种程度，”
　　“可能后来大公子……”
　　赵斯说不太下去了，因为齐与晟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他叹了口气，闭上嘴低下头静静等齐与晟发话。
　　齐与晟收了武殿帅抄录的口供，看都不看，卷了两下压入袖中，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不能称之为愤怒，反倒是有些捉摸不定的崩溃。
　　赵斯不确定齐与晟究竟在想什么，也不太敢张口，事到如今基本上自己的命也已经走入陌路，只差一件事。
　　齐与晟站起身，靠着身后的铁栏杆用手扶额，好半天才深深呼吸，抬起头再次看向赵斯，“赵丞相有自知之明就好。”
　　这一句话，无疑是给这个陈旧的案子最后的定论。
　　赵斯终于仰头大笑起来，浑身颤抖，脖颈手腕上的铁链在哗啦哗啦地跟随着震动，笑的眼泪都流出来。可算是结束了啊，这么多年来他放飞自我地在这个位置坐着官，童年的压力和对母亲的自责以及怨恨让他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去面对任何的比拼，每一次作战前夕，他都要崩溃到去买东境盛产的大/麻猛吸才能抚平焦躁的心，太痛苦了，他不知道是该恨谁，恨了那么多年的仕途制度到头来也被邵承贤一刀斩除，这些年要不是邵承贤还愿意支撑着他……
　　齐与晟拿着口供转身就要离去，赵斯笑声逐渐减小，他突然喊了句“四殿下”。齐与晟转过头来，问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么？
　　赵斯一只手扒在面前的铁栏杆上，脸贴着杆子，嘴角往上裂，楼道尽头蔓延过来的冰冷月光洒在他脸颊，照的他像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的确有一件事……”
　　“邵承贤对大暨从来都是一片赤胆忠心，从未有过丝毫想要从齐策制定的制度下，谋取任何不正当的暴利！”
　　齐策看完赵斯的口供，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愤怒，他可能是真的麻木了，三大开国元勋一下子都被爆出和自己最在乎的儿子之死有关联，纵使赵斯的功勋再显赫，立下再汗马功劳，
　　只要碰上齐与稷的死……
　　齐策坐在软榻里，胳膊支在面前的案桌，双手撑着额头。
　　良久，月色森森，他才从袖子见，对跪在对面大殿里的齐与晟淡淡道，“说到底，赵卿也是受害者。”
　　“就……别杀了。”
　　“好歹……给朕留一个信得过的啊……”
　　齐与晟了然，并不是很惊讶齐策放赵斯一条活路，表面上说是留着个信得过的，其实还是打心底里认同赵斯的错误并没有那么不能原谅。
　　“但身为右丞相，身上背负着一条血淋淋的命，并且这事情肯定也是瞒不住，丞相这个位置赵卿是不可能再坐下去，就……”
　　“流放西域吧。”
　　“……是，父皇。”齐与晟领命。
　　这件事总该有个落幕。
　　齐策起身就要回承启殿，齐与晟揖手恭送父皇起驾回宫。齐策背后的龙袍拖得老长，跟随的宫女侍卫站了一排又一排，可烛光剪影下，却显得有些苍凉。
　　直到齐策的身影消失在金銮大殿正门的夜色中，齐与晟缓缓起身，头还是有点儿晕，他审完了赵斯连休息都没顾上，直接就奔来金銮殿。武殿帅扶着他，让他慢点儿，齐与晟摆了摆手，不等缓一缓，抬腿就朝着正欲离去的大监那边疾步走去。
　　“林公公，”齐与晟喊住统事大监，十分尊敬地揖手。
　　林公公算是这陵安城皇宫内最具有权威的太监，他本人秉公无私，真正做到了万事只为陛下一人，深得齐策赏识。在宫里权力大时日久，自然有很大的说话权，朝廷的官员们都想巴结他。
　　齐与晟虽然手上杀戮重了些，但他是齐策最喜爱的皇子，林公公对齐与晟的态度还是很好的。
　　林大监对齐与晟双膝跪地，“啊，四殿下。”
　　齐与晟让他不必多礼，主要是有重要的事情想问。林公公并没有因为齐与晟的随便而真的起身，依旧跪着，但气势上却变了，“殿下想要问什么呢？”
　　“是这样的，”齐与晟抱拳，“本王想劳烦林公公帮忙，整理一下大暨建国后，邵承贤所有被父皇暗中压下来的罪行。”
　　承恩殿灯火通明，林大监到底是帮了齐与晟这个忙，吏部考功司的官员连夜被从被窝里挖出来，还有独立于整个朝政系统之外的史官，其实朝廷里每一个官员私下里究竟都做过什么，就算你以为做的很隐秘，却都逃不过皇帝是安插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眼线。
　　齐与晟喝着太医院特调的醒神苦茶，一张张翻阅林公公命人搬运进来的卷宗，这些卷宗都是绝密档案，记录的都是被齐策压下来的见不得人的案子。
　　如果涉及到的官员一生未曾犯特别重大的错误，那么这些看起来不是很大的罪，便就永无见天之日。
　　邵承贤这十二年来做过的勾当事不少，为了大暨各项制度的改革他真是什么都干得出，你若说他贪财，的确，通过黑暗手段挣钱的罪行汇总起来可以摞成两本药草经那么厚，但这些财，最终究竟还是用到了国家发展政策的推行上。
　　齐与晟用了三天三夜，查遍了邵承贤生前明着暗着的所有事迹，就连他开的假名给小情妇购买情趣用品的野记录都给扒了个边，却愣是没查到他在国库钱财上有其他贪污的案子。
　　除了腐血花代替流紫苏那件事。
　　一个人如果他的本性就是想要为了国家发展而奋斗，哪怕是手段不正当，但只要他的信念是他的国家，那么他无论做过多么惨绝人寰的事，都绝不会对自己国家不利。
　　潜意识会让他一切利益为了国！
　　所以说，如果邵承贤真的干的所有事都是想要大暨王朝变得更好，那么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就因为金矿山的被炸、而把牟取暴利的目光放向国库！
　　这一点若是在几天前，他还会本着对吴越翻出来的那本邵承贤的腐血花走私录相信程度，和他当年能为了弄死齐与稷把大殷的一块国土都卖给了敌国，而对邵承贤心怀国家产生怀疑，可就是赵斯那番陈述，陈述邵承贤对曾经大殷的朝政制度的深度鄙夷，加上记忆中这十多年来邵承贤就算再作恶，也真的是肉眼可以看得见地在为大暨王朝的发展而拼了命地做出贡献。
　　齐与晟忽然就有些拿捏不准了。
　　如果说，手上这些罪行清单真的一个都没漏的话……
　　齐与晟脑海中的画面瞬转，猛地想起在邵承贤入狱后不久，刑部呈上来邵承贤在地牢里的举动跟录——有一句话邵承贤曾经在狱中嘶喊过数十次，几乎每一次刑部的人去，给他传陛下的口谕、问邵承贤真的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之时，这句话邵承贤都会拼了命地对刑部的通讯官大喊，求通讯官把话定要传给陛下，“腐血花是怎么一回事！邵某真的不知道！”
　　倘若腐血花一案另有内幕。
　　齐与晟连夜去了太医院的检验门，找到当时北漠王被杀一案中对现场发现作案凶器的调查文案，翻阅中并没有任何异样。本子上干干净净，就连记录的最后一页笔墨往后一层空白宣纸上浸下的墨汁笔画走向都是很真是。
　　两张记录本纸张间，齐与晟使劲儿地扒开，也没发现页数有撕过的痕迹。
　　可凭着多年办案第一直觉，越是没有留痕就越容易让人产生这是人为的错感，齐与晟没有把记录本放回到原处后就此收手，而是找来这半年来每天在检验门当班记录平事的小官吏，挨个询问，
　　“这些时日，除了本王以及调查北漠王刺杀案的太医官吏外，还有什么人来过检验门借阅物证记录薄？”
　　近一个月当过班的小官吏们纷纷摇头，说检验门根本没人来访，毕竟宫中要地，进出都有严格把控，哪那么容易进来啊！
　　“哦，下官倒是想起来——”最末端的一个小官吏突然举手，“三个月前，下官曾经在值班时，见过邵丞相大人，来检验门借阅过北漠王被杀一案的证物记录！”
　　齐与晟面色严肃，让他继续说下去，
　　但说无妨！
　　小官吏想了想，隐约又回忆起一个人，
　　“对……似乎秦院史也曾经过来借过，也是三个多月前……不过时间要比左相大人万六七天……那会儿左相大人都已经亡命于大漠州……”
　　齐与晟回到承恩殿，坐在书房的案桌前撑着额头俯身陷入沉思。
　　武殿帅被他传唤进来，单膝跪地问殿下有何吩咐。
　　“秦院史……现在在何处？”齐与晟没抬头，就这么垂首闭着双眼，一字一句问。
　　武殿帅回答，
　　“回殿下，似乎……不在宫中。”
　　“哦？”齐与晟的记忆有些恍惚，还以为秦晓正在省亲，他对秦晓省亲这事儿印象很深，因为那段时间正好赶上北漠王被杀，尹小匡受伤却找不到对口的太医。
　　“那他去哪儿了？”
　　“……臣听闻，秦院史好像去了北境。”
　　齐与晟睁开眼，脑子里忽然就像是有一根线，直接将很多错乱找不到头绪的片段，一下子穿成一道顺利的线，“他去北境……是去了赤月宗么……！”
　　其实秦晓在尹小匡为齐与稷复仇里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段时间齐与晟一直没有功夫静下心来细想，主要还是太沉浸在尹小匡坠崖的悲伤中，后来知道尹小匡还活着，但又被尹小匡的失忆闹得心烦意乱，根本没时间去思考。
　　现在齐与晟忽然发现，秦晓这人，似乎很不简单，以及尹小匡为他哥复仇之中，抛去他已经知道的，好像还有很多没办法说得通的。
　　就比如……尹小匡跟那红衣刺客——穆旦那·苏清究竟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尹小匡又是如何那么精准地提前知道吴越一定能翻出来邵承贤走私腐血花的记录本？
　　还有更早以前，夏侯秋的死！
　　齐与晟问过那个指证的检验门小官吏，秦院史来检验门那天，有没有从这里带走什么或者是销毁什么东西。小官吏摇摇头，说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没有！齐与晟让他仔细想，不过话刚说完没多久就反应过来，秦晓若真的有更深一层身份，那么在一个普通官吏眼皮底下带走一些证据这种事，肯游刃有余！
　　于是齐与晟便改了口，问小官吏，那邵承贤来检验门，能不能记起他是来查什么的么？
　　小官吏想了片刻，突然点头，
　　“这个下官记得！”
　　“左相大人走的时候，下官很清楚听到他在嘴中一直念叨一个词！”
　　“什么词！”
　　“唔……好像是——灯心草！”
　　齐策一共有四个儿子，除了大儿子齐与稷早早逝世，其余三个皇子都顺利长大成人。二儿子齐与裴身兼太子一位，四儿子齐与晟虽说手握绝对大权但心无皇位，给齐策最大的保证也就是日后齐与裴登基了，他可以尽心尽力做一个辅佐帝王的摄政王。
　　而三儿子齐与江，则更佛系了，哦不对，是真的佛，早些年齐策拥兵自立反水前朝时，他就觉得父亲手上沾染人命了，齐家恐怕要有大灾，齐策建立新朝，登基称帝，齐与江受不了脚底下踩满人血的宫城，干脆跟齐策闹翻了脸，皇子也不做了，直接出家西域，当了和尚。
　　当然，当和尚之余，还是会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说研究世间古稀语种。
　　齐与晟手上的查证太多，而且很零碎，基本上关联不起来。他权衡半天，最终准备先从腐血花下手。
　　腐血花在宫中藏书殿的记载少之又少，开国下达封/杀令时就基本全部销毁，留下来的也都是很表面的介绍性的书籍，比如《百草全科》这一类的药材大汇总。《百草全科》是记载从古至今流传下来所有草药的最全面科普书，价值相当大，齐策在销毁关于腐血花的文献时犹豫了半天，放过了这本古籍一马。
　　齐与晟仔细研究《百草全科》里的腐血花，书上的内容却就那么一丁点儿，介绍的基本是个人都听说过。他一无所获合上书，按着额角准备换个目标下手，书翻过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
　　齐与晟弯腰捡起，是一张泛黄的旧宣纸，应该有些岁月了，他小心翼翼展开
　　就看到了纸面上，赫然画着一株和《百草全科》上腐血花图画一模一样的花株。
　　画面一旁留白处，用朱砂笔，密密麻麻批注了很多圆圈横竖的奇怪符号。
　　齐与晟带着这张纸，去了趟西域。
　　齐与江很意外他这个四弟的到来，阿弥陀佛念叨半天，拉着齐与晟又吃了半天的斋饭，齐与晟是来求人的，所以耐着性子跟他三哥做这做那。
　　顺便还看到了齐与江藏在佛像后面第七个石板下的猪肘子。
　　“施主是有什么人生困惑吗？”齐与江席地而坐，满脸“我早就看透红尘你别想拉我回家”地问。
　　齐与晟：“……”
　　“三哥，”齐与晟压着肚子里咕咕叫，将那张纸拿出，推到齐与江面前，“能帮忙看一下，这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文字吗？”
　　齐与江：“不可，”
　　“老衲不解答凡尘疑惑。”
　　齐与晟：“……”
　　齐与晟让被挡在门外的武殿帅搬上一盘炖的油汪汪的红烧肘子。
　　齐与江抬了抬眼皮，
　　伸手将马上就要被齐与晟收回去的图纸给压死。
　　齐与晟：“……”
　　齐与晟：“三哥不是不理世俗吗？”
　　齐与江：“老衲是有底线的人。”
　　齐与晟：“……”
　　时间不算充裕，齐与晟没继续跟齐与江贫。齐与江啃着猪肘子研究起那图纸上的字，齐与晟坐在旁边双手插在袖子中盯着对面的香火。
　　没过多久，齐与江放下猪肘子，抬头面向齐与晟，眉头紧锁，“嘶……”
　　齐与晟问他有什么头绪吗？
　　齐与江皱着眉又沉思了半天，才悻悻开口，
　　“这个东西……还真的研究不出来。”
　　“着实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不过，”他指着图像上的花株，问齐与晟，“这不是腐血花吗？”
　　齐与晟有些沮丧，心不在焉点点头，“是啊，是腐血花。”
　　“这玩意儿不是早就被父亲大人给下令禁止了吗？”齐与江疑惑。
　　齐与晟说的确是禁止了，但是现在有些事要查，得查腐血花，齐与江没再问什么事，看齐与晟的脸色就知道这事应该很重要，于是他又拿起图纸，又仔细盯着那圆圆圈圈的符号看。
　　“对……这个我倒是见过。”突然，他将那宣纸铺到齐与晟面前，用食指指着腐血花图像底下的两个间隔开的符号串，道。
　　齐与晟抬头。
　　齐与江似乎在努力地回忆，齐与晟让他不要急，慢慢想，齐与江想了好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下面两个箭头分别指向的两串符号，好像叫做……”
　　“‘纯品’，和‘杂品’？”
　　“以前父亲还是前朝御林军大统领时，在他书房见到过，就那次夏太国进宫了两颗赤金摇钱树给墨皇后，结果后来突然传出里面有些摇钱树品种不纯，就被墨皇后挑了出来贴上一串古怪的符号，说是特殊文字，称作‘杂品’。贴特殊符号是为了不让夏太国看出来……”
　　齐与晟听的云里雾里，在他印象里腐血花不一直都是一个品种，从来没听说过纯品杂品之分？他更加疑惑了，但齐与江再也辨识不出来其余是符号，他也只能放弃。
　　离开西域前，齐与江特地来送送齐与晟，齐与江给齐与晟塞了很多好吃的，都是他的珍藏品。齐与晟看着那满满的糖果子还有牛肉干，哭笑不得，道他哥啊你真的是做了好良心的和尚！
　　齐与江笑眯眯，说齐与晟瘦了太多，得大补！
　　齐与晟谢过，上马车就准备起驾。临行前齐与江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敲敲齐与晟的车窗。
　　“三哥还有何事？”齐与晟探出头来问。
　　齐与江终于做出个正常人的揖手礼，眉眼弯弯笑道，“听闻二哥生了龙子，”
　　“三弟在这里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道过喜了。”
　　齐与晟被腐血花搅的乱七八糟的心瞬间平静了不少，嘴角也轻轻一扬，“谢谢三哥，四弟定帮三哥将心意传达。
　　齐与江顺势问要不要杀两只鸡给齐与裴和太子妃，齐与晟瞪眼哪儿来的鸡？齐与江指了指佛堂后院，说养了不少。
　　齐与晟：“……”
　　“谢谢三哥的心意，这个……真不用了。”
　　齐与江又想要说什么，齐与晟连连抬手打住打住，鸡鸭鱼猪统统不需要。齐与江却按住齐与晟准备放下窗帘的手，神色微微正经一点儿。
　　“哥，你还什么事！”齐与晟探头。
　　齐与江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就是突然想说，他望着齐与晟，感慨般开口，“唉，这么些年了，与晟你也长大了，三哥听说稷大哥那案子也已经……二哥还生了孩子……”
　　“想当初我离家的时候，大哥刚去世，与晟你状态很不好……”
　　齐与晟心头瞬间就有些酸楚，是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齐与江摇摇头，说“不说了不说了离别本来就伤感不能再增添伤感”，他话音一转，突然说道，“感觉这里面二嫂变化最大啊！”
　　齐与晟眉头一挑，“二嫂？太子妃殿下？”
　　“是啊，”齐与江感慨，“前阵子我其实是回过一次陵安城，远远就看到二哥跟二嫂出去赏梅。早些年二嫂待闺阁时曾经有幸与她见过一面，上次再见，突然就觉得虽然脸被烧伤了，但真的与以前气质上是大变呢……”
　　齐与晟告别了齐与江，揣着一肚子的心事离开西域，腐血花的线索中断，他不得不换个方向查，但大海捞针，那么多线索究竟该用哪一个？齐与晟心烦意乱，回陵安城的道路上他突然对武殿帅吩咐，改了道，“先别回陵安，”
　　“去……郁金镇。”
　　突然特别想见尹小匡，齐与晟觉得自己就是犯贱，明明逐渐意识到尹小匡身上有重重疑点，但，就是想见。
　　哪怕远远地看一眼。
　　腰上是伤口还没撤了药布，武殿帅头一次爆粗口，不顾主/奴关系地骂齐与晟脑子到底怎么想的？但还是骂骂咧咧地掉了头，马车往北境哒哒哒奔去。
　　尹小匡趴在小阁楼的露台木栏杆上捂着嘴咳个不停，紫林霰在屋中闻声，怕他有什么事，抱着尹小匡的外衣悄无声息来到尹小匡的身后。
　　这些时日，尹小匡经常一个人呆着，不让他靠近，咳嗽声还不断，紫林霰总觉得尹小匡哪儿不对劲儿，心里焦急，但是上前去关心却被尹小匡给推开，说是没事儿的。
　　尹小匡用红边的袖子压在嘴角，剧烈咳嗽，好半天才停下，抬起头看了眼袖子上浸到大红丝线中的血，愣了好半天，大拇指伸出，刚想要把嘴角的血迹给抹掉，
　　身后突然被人用力攥住肩膀。
　　“这是——”紫林霰猛地将尹小匡反过来身，没等他将血迹抹去，抓着他还散发着血腥气的袖子，厉声呵斥道，“这些血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跟我一起念——这文是HE，要相信作者大大=w
　　
　　
第44章
　　尹小匡想推开他，但是紫林霰的力气十分大，根本挣脱不开。尹小匡胸口又是一阵闷疼，他根本执拗不过紫林霰，什么都没说，咳了两声，又是几口鲜血。
　　身子就这么摇摇晃晃撑不住了，一下子贴着栏杆软了下来。紫林霰瞳孔皱缩，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就看到手中的人儿直接往地上滑。
　　“小匡——小匡！”
　　外面正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春天的风吹拂着小阁楼前花园里抽出嫩芽树枝的梢，一片万物复苏。
　　紫林霰抱着吐得满身都是鲜血的尹小匡就往赤月宗主楼跑，一路上撞到了不少人，大家都被少宗主这般狰狞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但看到他胳膊中流着鲜血的人儿，又都立即让出一条道。赤月宗的属下们跟在紫林霰身后，想要帮他扶尹小匡，紫林霰却不松手，抿着嘴，眼睛里一片焦急。
　　月江流在正书楼批阅宗里的文卷，秦晓提着长袖在他的藏书架前一本本过目，距离秦晓来赤月宗已经有半个月有余，秦晓在宫里请的是长假，反正陵安城还有吴越坐镇。
　　他知道齐策大概不会处死赵斯，所以让吴越准备充足，赵斯是必须得死的！
　　赤月宗是一个隔绝世俗的地方，很适合养老。秦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来唤回尹小匡，现在尹小匡不愿意记起从前往事，按照常理他应该就此告别，毕竟赤月宗虽然是江湖宗派，但是身为天下第一大宗门，一宗之主肯定每天要日理万机，哪有功夫来待他？
　　可月江流却直截了当，让秦晓留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好吗？
　　“看到秦公子，总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月宗主是这么说的。
　　秦晓想着陵安城那边有吴越坐镇，自己与其急匆匆回去，还不如再陪尹小匡一段时间。事情总是会有个结果，最终那一刻到来后，他们这些人下场都不会好到哪儿去。
　　若梁思诺真的一辈子都记不起来过去的事情，就这么隐世在赤月宗，有赤月宗的保护，齐与晟再怎么动手段，也无济于事吧……
　　赤月宗有很多关于药材的书，秦晓一本本地看，看的微微入神，时不时还会用手挠挠头。月江流停下批阅文卷的手，抬头看着秦晓的背影还有那些小动作，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实在是……太像了！
　　月江流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要不要问问秦晓，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左思右虑，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哗啦——！
　　正书楼的顶层藏书室却被人一脚给踹开。
　　坐在案桌前的月江流和站在书架下的秦晓都被惊动，纷纷扭头，就看到紫林霰抱着一身红衣的尹小匡，满手沾染了鲜血地，惊慌失措站在门边。
　　“爹！”
　　“小匡他——”
　　赤月宗的医术在整个江湖那绝对是若称第二，绝无人敢坐第一的位置，赤月宗宗主更是精通世间各种疾病症状。
　　尹小匡躺在玄冰底下阁的药理冰床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白色里衣，处于完全没有意识的状态，脸色很苍白，衣服少了才才能发现他已经瘦到不成样。
　　紫林霰站在冰洞的洞口之外，冰洞需要凝结气息才能激发被治疗者最大的血动力，所以除了治疗师之外，其余人一律都不许进入，想要陪着那只能站在十几米外的洞口处。紫林霰一拳砸在冰冷的冰柱上，满脸的愧疚，真的是他太大意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明明每天都和尹小匡呆在一起，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尹小匡的身子已经瘦到皮包骨头。
　　其实也不能怪紫林霰啊，他们相识的时候已经是秋天，过去的几个月天气逐渐变凉，衣服穿的越来越多，到现在也仅仅是开春不久。尹小匡一直穿的很多很多，摸着肩膀都摸不出来肉/体在哪儿。每次紫林霰想要捏捏他的胳膊看看他是不是长肉了，都被尹小匡巧妙地躲开。
　　即便如此，紫林霰还是自责，自责到骨头都麻木了，他怎么怎么都觉得自己对不起尹小匡，眼眶一酸，泪水差点儿就涌出来。
　　立在一旁的秦晓倒是很冷静，看了眼逐渐跪在地上的紫林霰，居然还能分出脑子来感慨尹小匡可真是个妖精，不论是绝世奇才年少将军还是权倾朝野厉色皇子还是天下第一大宗门少宗主，一个两个三个都被他的美色给迷得神魂颠倒。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不好男色，不过秦晓本人风流史也一把一把，自嘲地笑了笑，也没资格去数落尹小匡。
　　“少宗主也不需太自责。”秦晓拍了拍紫林霰的肩膀，也不知道说的话是安慰的话还是更加刺激人的痛点。
　　“我都没发现他病成这样！”紫林霰一把抓在心口吼道，“我还信誓旦旦一定能把他照顾好！”
　　秦晓想了想，挺平静地张开嘴，一点儿也没有难过，他对紫林霰娓娓而谈，“你当然看不出来。”
　　“察觉生病先察觉瘦脸，诺……小匡他定是每天都灌了浓盐水，让自己的小脸一直保持在浮肿的状态，这样就让外人看不出来他因为生病而脸瘦了。”
　　“眼尾那不正常的红色就足以说明他的脸还圆圆的，不是正常的长肉而是刺激出来的浮肿。”秦晓伸出手指了指躺在冰床上的小傻瓜。
　　紫林霰瞬间愣住，嘴里的话吐出来的都磕磕绊绊，“浓……浓盐水？”
　　“嗯，”秦晓点点头，挺平静地继续说，“以前他就经常这么干，早些年在风月楼为了掌握情报而迎合客官，但是又不想真枪实弹地来，所以每次有来醉仙坊的嫖/客想要上他的时候，都会用大量的迷魂香致幻粉之类的给嫖/客们造成真的干了尹老板的错觉。”
　　“但这些粉药，极为伤身子，会给肝脏造成不可逆转的创伤，浑身迅速拉跨下去。为了不让嫖/客们嫌弃，小匡一直都用灌浓盐水的方式撑着小脸浮肿。”
　　秦晓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紫林霰脑子嗡嗡地听着。他问秦晓，以前尹小匡是开青楼的？秦晓沉默了片刻，点头，“六岁那年，家破人亡，然后被卖到了你父亲曾在凌河州开的最大风月坊韶华楼。你父亲说不上来是好人还是坏人，一边按照风流男/妓的方式培养着他，一边又不让他出去伺候人，顶多也就是被客官揩两把油。”
　　“后来……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是很清楚了。”那一段，便是尹小匡短暂生/命/道路上最黑暗的岁月。
　　“再后来就是一切准备周全，杀回陵安城开始复仇。”
　　“复仇？”紫林霰不明白。
　　秦晓眼神悲伤了几分，似乎是不太想说，但最终还是下巴轻轻一点，“没关系，如果小匡真的生病很严重的话，那些仇恨他不再卷进去也罢……”
　　冰洞内的冷气瞬间膨胀，喷发状从洞/□□发出，秦晓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都被那强劲的冷风扫射的连连后退，身上的衣服疯狂飞舞，他和紫林霰在一阵冰碴狂乱中抓着对面的冰柱好久，终于等到冰洞内烈气平息，喘着粗气从地上狼狈爬起身。
　　轰——冰洞的铁网门徐徐升起。
　　月江流疲惫的身影在一团团厚重的冰雾中逐渐映出，紫林霰连忙上前去，跪在月江流面前问父亲小匡怎么样了，头还不停地往冰洞内探去。
　　秦晓也跟了上来，脸色平静，眼睫毛却有些轻微颤抖，他应声地道，“月宗主……小匡他……”
　　月江流闭上双眼，轻轻抬手抚摸了下紫林霰的脑袋，话却是对秦晓说的，
　　“尹公子他中毒了。”
　　“血毒，秦公子，应该听说过吧……”
　　秦晓如遭雷轰，一下子就定在了冰面，平静的脸上就像是突然心脏被裂开，能看得见地迅速惨白下去，“血……毒……？”
　　月江流悲哀地点点头。
　　秦晓突然就听不到四周的声音，呆呆地望着漫天白色的冰洞，月江流扬手指了指还躺在冰床上的尹小匡，示意准许他们进去看看。
　　尹小匡静静地躺在透明中掺杂着乳/白冰凌的宽大冰榻中央，洁白的里衣整整齐齐贴着他瘦弱的身骨，黑色从长发散开在冰面上。睡的那么的安静那么的温柔，仿佛岁月并没有对他有过任何的伤害，仿佛做了一个美美的梦。
　　秦晓走近冰床，身后紫林霰神经质似的问着月江流“血毒”真的没办法治吗的声音越来越飘远，秦晓伸出手，颤颤巍巍摸了摸尹小匡散落在床榻下的青丝，就和那年再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躺在床上，静静地沉睡。
　　那个时候的尹小匡浑身是伤，齐与稷已经快死了，是尹小匡想方设法联系到秦晓的，尹小匡躺在洁白无染的床榻上，很久才醒过来，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秦晓，呆滞的眼底突然就流露出一丝哭意，“阿晓……”尹小匡眼眶红红地对秦晓说，
　　“我娘没了……”
　　那个时候，距离殷朝灭已经过去了八年。
　　秦晓是被墨竹绵从脏乱的贫困窟救出来的，连着阿年，在阴暗无光流浪的日子里，秦晓第一次见到墨竹绵，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女子，笑盈盈对他伸出手，递了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墨竹绵是秦晓生命中最耀眼的一束光。
　　殷朝被灭，墨竹绵葬身在齐策的寒刀之下，听说暨军血洗陵安城的那一夜，墨竹绵脖子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皇宫的青石板路，血红的枫叶在陵安城的上空刮了一夜。
　　秦晓从来没有停止过对齐氏的恨。
　　所以说在当他得知墨竹绵的儿子还活着那一刻，他像是再次看到了光，疯了般奔去藏在陵安城最隐蔽竹林里的闵轩居，然而却看到了被齐与稷折磨的不像话的尹小匡。
　　秦晓差点儿就亲自给齐与稷一刀让他下地狱，可尹小匡却拦住了他，那时候的尹小匡身子也很虚弱，但还是有点儿力气，他拉着秦晓的袖子，下巴朝着齐与稷的病房一抬，“他给了我不少有关于复仇的信息……活不久了，齐家的人，让我亲自挨个儿来杀！”
　　尹小匡的手指动了动，终于微微睁开眼，他视线有些模糊，瞳孔无法聚焦，恍惚间，在一片冰冷的世界中，似乎看到了秦晓。
　　“……”
　　秦晓努力忍着，脸上挂着笑扶着尹小匡起身，给他穿好大衣，尹小匡浑身没力气，缓慢喘着气，声音很虚弱地开口，“我到底……怎么了。”
　　秦晓给他套着衣服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僵硬。
　　尹小匡吃力地抬起头，赤月宗的检测人体疾病的方式很耗费病人的体力，所以这让尹小匡此时此刻真的很羸弱，他盯着秦晓的脸，微微扯了扯嘴角，“你还是老老实实说我到底怎么了吧，本来你笑的就比哭还难看……”
　　秦晓终究是控制不住了，平静了大半天的情绪终于崩溃，他哭的像个孩子，紧紧抱着尹小匡，呜咽道，“血毒……月宗主说你活不了了……”
　　“是么……”尹小匡闭上双眼，靠在秦晓的怀里，他依旧记不起来任何人，但是总觉得秦晓的怀抱很温暖、很熟悉，“也好……”
　　紫林霰比秦晓还要难过，直接让人把尹小匡抬回小阁楼，哭的双眼通红地对尹小匡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是他没照顾好他。尹小匡被他捂着捂得有些难受，想烦躁又有些不忍心，只能等人发飙发完了，才叹着气，好像要死的不是自己而是面前的人。
　　月江流也跟着进来小阁楼，眼下尹小匡也不知道还有多久能活，既然之前尹小匡是选择的留在赤月宗好好过日子，自己的儿子又那么喜欢他，月江流还是希望能给尹小匡延长一天的命是一天。
　　紫林霰抱着尹小匡，红着眼睛求父亲，求求他救救尹小匡。
　　月江流很了解血毒，知道这个病根本无解，但是以赤月宗的医术，好好调养，活个五年十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万一在这期间赤月宗再研究出来血毒的根治方法了呢？月江流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目光严肃地对尹小匡开口，让他最好做好准备，因为从阎王手里抢命，是一件非常痛苦的过程。接受的治疗非人能承受的住，比在身上钉十八道钢钉都要痛苦。
　　所有人都默认了尹小匡会接受治疗，努力地去活着，毕竟是个人都不想死，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可尹小匡却平静地望着月江流，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让在场的人都要疯的话，“月宗主，尹某恳请宗主能完成我最后的一个心愿……”
　　“我想……恢复记忆。”
　　“既然都要死了，那还是把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全力用在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上吧……”
　　紫林霰直接抓狂，压着尹小匡不让他走，绝对不行！不准恢复记忆也不准回去复仇！他对着自己的父亲第一次失了控地大吼，尹小匡必须留在赤月宗好好活下去！不能放他回陵安城！
　　月江流也愣了，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也是不同意！板起面孔对尹小匡厉声道，现在他的情况还是可以控制的，就算恢复记忆也不能走！
　　“你要是就这么回去复仇，复完仇，那些朝廷的人又怎么可能放过你！来来去去，身体彻底拖垮了，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到时候就算我赤月宗，都无力回天！”
　　尹小匡虽然什么都不记得，虽然也知道活着才会有希望，虽然也很想跟紫林霰一起隐世在赤月宗，过着每天起床可以喝着热乎乎的羊奶茶、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雪松林，岁月静好，努力地活下去。
　　可……
　　有些早已烙印在骨子里的恨，不论过去多么久不论脑海中的记忆被剔除的多么干净，都在按着他的脊梁骨，在血液中对他嘶吼，
　　那些仇恨，他必须得报！
　　尹小匡推开紫林霰的怀抱，虚弱地坐起身，缓了口气便把双腿放下床，赤着脚缓缓站起身，然后颤颤巍巍走到月江流的面前，缓缓双膝跪了下去，闭上双眼，“月宗主，”
　　“尹某知道自己对不住您的一片关心，对不起少宗主的一汪情深，”
　　“但……求您了！”
　　秦晓在得知了尹小匡要恢复记忆的决定后，也是第一反应不同意，他不是不清楚尹小匡的手段和谋略对他们的复仇起到多么大的作用。
　　可，他真的不想再让尹小匡淌这趟浑水……
　　尹小匡心意已决，就算没了记忆，对事情执着的脾性也无法改变。秦晓望着消了水肿后瘦脱相的尹小匡，眼睛酸酸的，深深吸了口气，
　　“好，那我们就回去！”
　　二月的北境依旧很冷，雪堆积在松树上依旧很厚，但是太阳已经很明媚，能看得出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时间一切的事物都在朝着春天生气勃勃。
　　用来破解被封印记忆的药物制作还是需要一段时间，这期间尹小匡就拉着紫林霰到处逛啊逛，休息过来的他身体还算将就，每天用药草吊着。紫林霰开始还和他赌气，哭着骂尹小匡就是个傻逼，命都不要了还逛什么逛！
　　尹小匡冷脸看着哭的稀里哗啦气红了眼的紫林霰，扬言不出去玩就算了，那么等他死了，咱俩连最后的回忆都没有了！
　　紫林霰揉着眼睛，骂尹小匡没心没肺，尹小匡说自己本来就没心没肺，倒是紫林霰，怎么明明要死的人是他，紫林霰反而一副要没命的模样。
　　“那是因为我不想你死！”紫林霰抓着尹小匡的肩膀吼，“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好好的！就算你不喜欢我你不愿意跟我成亲，我也想要照顾你一辈子！”
　　尹小匡抬头注视着紫林霰的眼睛，头一次没在清醒的时候推脱掉紫林霰的怀抱，他似乎也有些动容，伸出手摸了摸紫林霰的脸，“我也挺……喜欢你的。”
　　“以后我不在了，要不你也找你爹抹消了对我的记忆，然后找个胸大屁股翘的好媳妇儿好好地过完往后余生，好吗？”
　　紫林霰“哇——！”的声哭了出来，边哭又开始骂，骂尹小匡你就是个狗，怎么就这么戳人心窝子！
　　恢复记忆的药终于炮制完成。
　　月江流把药交给尹小匡的时候正好是二月末的那天，白天天气很好，傍晚还有很漂亮的火烧云。火烧云在北境是很难见到的，但大暨十二年这一年，似乎世间冒出了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天象，就比如说，在深夜中，只有在深冬才能看得到的绿色玄光，今年开春后却又在郁金镇的天空上看到过好几次。
　　玄光降临，兆示着将有好运降临，有一次晚上尹小匡和紫林霰坐在赤月宗屋顶砖瓦上喝酒，意外看到了那靓丽壮观的玄光。尹小匡半开玩笑，跟紫林霰撞着酒坛子说，这大概是老天爷给我赏赐的上路仙气~
　　尹小匡接过月江流给他的药，跪地谢过，这些时日他因为心怀愧疚，在赤月宗见了谁态度都意外的温和，对月宗主还有少宗主更是毕恭毕敬。月江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摸摸尹小匡的脑袋，让他珍重吧。
　　尹小匡将药兑入酒中，这种药溶解在酒水里，进入体内药效起来的要比干吃快得多，他不是不想再享受一下最后的岁月静好，可是骨子里燃烧起来恨的怒火已经把他啃噬的抓狂。
　　赤月宗外后面的雪松林里，有一片净土，周围都是白皑皑的雪下绿油油的松，不到四月份不会恢复绿色。然而这块净土上，却长着数十里的樱树。
　　很反常态，但的的确确在这天寒地冻的北境大森林里，藏着一片长满樱树的净土。传闻这好像是很多年前前朝末后墨竹绵亲临北境，用一些奇奇怪怪的妖术将此地的气候静止，永远停留在春天的温暖中。
　　并种下十里樱花。
　　这里的樱花有些已经绽放，飘起一瓣又一瓣的小花，最中心的樱花树生长的十分高大，木干粗壮，风一吹过，全都是花瓣雨。
　　当地人都把这里当作祭拜圣地，鲜少有外人能踏入。
　　尹小匡拎着掺了药的酒坛子，拖着长长的红衣，一个人悄悄来到樱树林。他翻身跳上树干，坐在最下端枝干分叉的凹陷处，倚在身后的树枝上，望着渐渐降临夜色中风吹起的淡色樱花瓣，拧开酒坛，往嘴里倒着烈酒。
　　最后一抹夕阳落下，皎皎孤月浮上地平线。
　　齐与晟的马车赶在二月的最后一天，终于到达了郁金镇，他们来的悄无声息，不想大张旗鼓惊扰了这边的居民。
　　月色降临，一行人还走在大森林的小道间，武殿帅在前面哒哒哒驾着马，齐与晟坐在车厢内，透过微微荡漾起的车窗帘，他居然在一片寒冷笼罩的雪松下，看到点点樱花的花瓣。
　　齐与晟有一搭没一搭问了句，
　　“怎么这个季节，北境能出现樱花？”
　　不能怪齐与晟对圣地的一无所知，北境的疆土实在是太大，“圣地”这个地方也仅仅是郁金镇的人知晓，毕竟“圣地”很美，却又是前朝皇后建立的，为了避免新朝的纷扰，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武殿帅之前在等齐与晟跟尹小匡武林大会比拼时，意外听闻过这块长满樱花的“圣地”，他甩动手中的缰绳，悠悠道，“北境奇观之一，不过鲜少有人知道。”
　　“哦？”齐与晟回应，“怎样的奇观？”
　　武殿帅道，是一片樱花林，里面的樱树常年花开，被当地人奉作“圣地”，想要祈福好运的人很多都会去那里拜一拜。
　　齐与晟突然就推开面对车夫的门帘，对武殿帅轻轻道，“那我们也去看看吧。”
　　“如果……祈福真的能灵验的话。”
　　这些时日宫中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腐血花依旧没什么眉头，但齐与晟总是隐约感觉，真相很快就要呼之欲出
　　有什么东西，会在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付之东流。
　　他还是不想信邪，也不信神明，可倘若神明真的可以让一切都好起来，可以让他在知道最深渊的阴谋那一刻，不要太痛苦……
　　马车偏离原本的道路，朝着樱花花瓣飘零的方向哒哒哒奔去。
　　风吹动，月色散落，尹小匡喝光了坛子里的所有酒水，躺在树干上静静地等待着记忆恢复的那一刻。
　　没有多么的心慌，大概是烈酒将血骨里的恨意浇淋了不少。
　　一团又一团的樱花瓣在风中飘散、聚起，今夜的风格外的瑟，尹小匡穿的厚厚的红衣坠下枝干的衣角都被吹的不断飞舞。那些淡色的花瓣在他衣服上留恋、散去，再次飞回寂寥的天空深夜，在月色下卷着淡粉色的光。
　　“似乎……头有点点开始痛了。”尹小匡咂巴咂巴了下嘴，额角微微跳动，脑袋仿佛被人轻轻隔开一道裂口，一点一点，涓涓往里面塞进去什么零碎的东西。
　　风骤然刮起。
　　那些飘零到地面上的樱花花瓣突然就剧烈地飞舞，大风吹的狂，头顶长满天的枝干绽放的花朵纷纷离开枝头，洋洋洒洒卷起一场盛大的樱花雨。月光洒在所有的花瓣上，很远很远的方向，有隐约的哒哒马蹄声。
　　尹小匡睁开微醉的眼，痴痴地看着那花瓣盛宴，耳边有什么人呼啸而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抱着酒坛，寥寥直起腰板。
　　搭在另一头枝干上的腿一个不小心，没支撑稳，整个人忽然就从树干上坠落下来。
　　樱花雨随着他的下坠而飞舞的更加狂暴，满天都是淡粉色，满地都是风吹着草摆动的温柔，红色的长衣在空中旋转，哗啦哗啦扬起一片绯色的光。
　　嗖——！
　　一只大手，稳妥妥地接住了他的身子。
　　尹小匡转过头，大红的袖子在面前拂过，衣袖落下那一瞬间，他看清了接住他那人的脸。
　　突然就睁大了双眼，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庞倒映在瞳孔中，直插眼底的最深处
　　画面翻滚，那道被撕开的记忆裂口终是朝着被封印的深渊敞开了下去，铺天盖地的回忆一股脑全部涌入他的脑海中。
　　【娘亲，你醒醒，你醒醒啊……诺诺再也不淘气了，诺诺一定好好听娘亲的话，再也不偷吃娘亲的红豆糯米糕了，娘……你醒醒，跟诺诺回家好吗！】【这个小孩是从中原卖过来的，在陵安城的流浪区翻出来的。别看脏兮兮，洗干净了可白嫩着呢！月老板不是最喜欢姿色绝美的男娃？一口价三百银两，在下就把他转让给您韶华楼了！】【在下乃醉仙坊尹老板，整个陵安城方圆几十里男色服务若我家称第二，绝无敢坐第一的！何大人今夜不妨来试一试我醉仙坊的妙曼柔情？】……
　　【齐与晟！求求你了不要再折磨我了！真的很疼！求求了……求求了……】深色夜空之上，玄光绚烂降临。
　　赵斯被发配到西域，建和十二年二月二十八正式启程离开陵安。二十多年前替学案的冤情以及被杀女尸的身份全部公布于天下，并且记录入刑部罪行档案。
　　舆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可怕，大概是这些年人们的思想意识渐渐端正，不再像是殷朝时期，为了功名利禄什么都干，落井下石杀红了眼。
　　大家在了解清楚赵斯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后，抨击年步芷年无庸的站多数，同情赵斯的也大把大把。可不论怎样同情怎样憎恶罪魁祸首，杀人就是杀人，虽说当官的手上有人命是常态，但赵斯这件事曝光后，全天下都知道当朝右丞相沾染了丑闻，丞相这个位置，去掉了被发配西域，也不是坐牢，在那边要是重新起来，放弃仕途下海经商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赵斯临行那天，天气并不太好，二月底三月初陵安城经常容易糟沙尘暴，其实这些年春季尘沙的泛滥已经得到很良好的治理，都是些殷末留下的伤，想想邵承贤何匀铮上位这些年，对大暨推行那些政策真的还算蛮造福国家社会百姓的。
　　仿佛是从大漠吹来的沙，吹落了赵斯盖在头顶的斗篷帽，几缕没有被束入发冠的青丝在风沙中浮起。赵斯回头看了眼陵安城城墙下红色的大门，眼底还是渗出了一点点留恋。
　　十二年前，他第一次举着红缨枪，骑在烈马上，随着齐策那一声“杀了梁岸——斩除暴/政——”，挥袖砍下那一个个大殷军队将士的头颅，第一次，踏入陵安城。
　　“赵大人。”押送他去往西域的士兵走上前来，将正在回忆的赵斯拉回现实，“该启程了。”
　　赵斯回过神来，对那士兵点点头，士兵一直很敬重这位武力高超的右丞相，却没想到自己偶像还有过一段如此悲哀的过往，他终究软了心，希望在去西域的路上能保护的了赵大人的平安。
　　一行人即将踏上行程，旁边来来往往进出陵安城的人没有任何惊扰，或许有人是认出了这个穿着破烂的沧桑男子就是曾经威名显赫的右丞相，可是如今落魄了，要被发配远地，不打扰，才是最好的告别。
　　赵斯甩了甩手上的铁锁，对一旁押送的士兵轻声道，“走吧……”
　　“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赵斯的步子瞬间停住，回头，就看到一袭白色衣服的男子策马奔来，在他面前止步。
　　新上位一年多的尚书令吴越，赵斯并不是很熟，因为他很少回宫，吴越上位后又几乎半步不离陵安城。赵斯见吴越翻身下马，旁边还跟着几名穿着御林军衣服的侍卫。
　　赵斯有些意外，吴越和他不熟，为什么这人却会来送行？
　　尚书令对赵斯做了个揖手礼，文邹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说过多的客套话，从袖子中摸出一张裱着金色边的卷册，徐徐展开，一丝不苟地将上面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罪臣赵斯，听旨——！”
　　赵斯一愣，被吴越带来的御林军一脚踹在膝盖上，直接跪地。
　　“朕左思右考想，还是认为赵氏在大皇子齐与稷之死一事上罪孽深重——”
　　“即——撤回赵氏发配西域一令，赐鹤顶红一瓶——自刎陵安城！”
　　“罪臣赵氏接旨——”
　　圣旨一出，赵斯的瞳孔瞬间扩大，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吴越将圣旨翻过来，正中对向赵斯的面，让他看清楚上面的文字、纸张上的龙图腾、以及那皇帝玉玺，都是没问题，绝对出自齐策之手！
　　吴越从袖子中再次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亲自递到赵斯面前，赵斯目光颤抖地望向那瓶子，瓶口是瀚澜白玉雕刻的盖子，这是皇家御用毒药瓶的盖帽！
　　赵斯颤抖着手接过，实际上他不是没有怀疑这道突如其来断了他的命的圣旨是否是假的，齐策明明是放过了他、给了他一条生路
　　现在却又……！
　　吴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斯，这些年他总是能想起十二年前城门被撞破那一刻，赵斯率领着千军万马突破宫城口，他趴在金銮大殿二层的露台栏杆前，望着城池被攻，整座皇宫城一片血染的火海。那时候吴越还不叫吴越，梁悦是当年梁岸在陵安城的破窑子里找到他时，给他这个弟弟亲自取的名字。
　　梁岸的确是个昏君，但是他却真的是一个好哥哥。
　　最后暨军砸开金銮殿的正大门那一刻，吴越被梁岸一把推入了金銮殿厚墙后面的秘阁，这个秘阁原本只是梁岸用来藏一些墨竹绵制造的不太满意的小玩意儿，梁岸是真的爱墨竹绵，出自墨竹绵之手的每一样东西都要小心翼翼收集起来。
　　秘阁的容积很小，小到只能藏得下一个人。
　　“保护好诺诺，一定要活下去！”
　　这是梁岸最后对吴越说的话。
　　满天的火海，满眼的血仇！
　　赵斯的确是在齐与稷的案子上没有过多的牵连，而韶华楼藏尸案中更是受害者。齐策于情于理也不会降他死罪
　　但赵斯却是灭了梁氏殷王朝的罪魁祸首之一！
　　鹤顶红毒下的，从来都不是受害人赵斯，而是带动逼宫叛乱的赵镇台！
　　吴越对赵斯说，陛下还是认为你在齐与稷的事情上有罪，那毕竟是齐与稷啊，死在陛下最事业有成合家欢乐年华的长子，“陛下突然改变主意杀你，还请赵大人谅解。”
　　赵斯捧着那鹤顶红笑了笑，不知道是想明白了齐策最终还是要反目成仇的理由，还是心有不甘。吴越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对着纪语涵派给他的御林军，让他们做好给赵大人收尸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赵斯刚打开瓶盖的手却突然停住，他举着那白玉瓶，突然抬头望了眼面前的吴越，“吴大人，”
　　“……或许我该、称呼您姓‘梁’？”
　　吴越一愣，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赵斯便毅然决然仰头，将那瓶鹤顶红倒入喉中。
　　鹤顶红是经过秦晓之手，加强版的，毒性发作那可是眨眼功夫！赵斯前一脚喝下去那烈药，后一脚双目瞠圆，全身青筋暴起，噗——！
　　张开嘴喷出来的鲜血，整个人轰地声倒在了地上。
　　没了气息。
　　吴越听到那一声“扑通”，终于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倒在脚下还睁着眼睛的赵斯，不知怎么地莫名有些头皮发麻，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身后的黄沙呼呼吹着他的斗篷，尘埃蒙蒙的天，仿佛在兆示着即将要发生很不好的事！
　　吴越收起刚刚对赵斯文邹邹的态度，满脸霜寒对御林军挥手，让他们把赵斯的尸体抬到火葬坑全烧了！绝对不能留任何痕迹！并把那“圣旨”弯腰捡了起来，藏在衣袖下。
　　回到宫内，吴越换下白色衣服并处理干净那道亲手仿写下的“圣旨”，穿上深红是官服就往议政殿走，齐策吩咐过他，送完赵斯上路西域，把叮嘱的话带到后，务必来见他，齐策其实是对赵斯还有些旧情，想听一听赵斯离开前还会说些兄弟间的话。
　　走到太医院门廊边，吴越突然就看到检验门的几个小官吏正在匆匆搬运着什么，他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喊住一个小官吏，问他搬的东西怎么这么多？是又发生什么案子要归档证据吗？
　　小官吏见是尚书令大人，不敢怠慢，跪地将手中的一盒子卷宗呈递到吴越面前，恭恭敬敬回答道，“回吴大人，这些都是前些日子四殿下要调的案子材料。”
　　“四殿下？”吴越内心咯噔一下，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他……是查的什么？最近陵安城中不也没发生重大到会归档证据的案件……”
　　“不不不，”小官吏连忙摇头，“是去年夏天和秋天的几桩案子啦！”
　　“就是夏侯秋大人之死还有北漠王之死，这两个人的被杀好像都涉及到一种药草，四殿下特地要去了北漠王被杀时那些残留箭羽的提取物。”
　　“那种药草，是不是叫‘腐血花’？”吴越厉声问。
　　小官吏吓了一跳，但还是迟疑地摇了摇头，
　　“不……是叫——灯心草！”
　　“哦对！更往前三个月，原来的左丞相邵大人也曾经来问过这种药草……”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会HE，你们相信我QAQ，不要离开我QAQ
　　
　　
第45章
　　齐与晟再次坐在了赤月宗的会客堂，月江流依旧是那般老油条地笑脸，下人给他斟茶，齐与晟端着茶杯说了声谢谢，没有上一次那般的落魄沧桑，虽然依旧有些瘦削，但看起来气色已经好多了。
　　月江流终于愿意当他是齐与稷的弟弟，直截了当与他切入话题，“你见过尹小匡了？”
　　齐与晟坐着，一只手压在膝盖，另一只手握住茶杯，转了一圈，“嗯。”
　　“他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月江流继续说，“只不过不是为了回去跟你述旧情。”
　　“我知道，”齐与晟回答道，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这倒让月江流有些意外，他反问，“那四公子你与尹公子他……”
　　“我这次来赤月宗，不是为了讨小匡回家的。”齐与晟沉思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月江流挑眉，“哦？”
　　齐与晟现在的模样，仿佛完全不在意尹小匡的死活，这让他更加好奇究竟是什么事，会让齐与晟暂且先放下对争夺回尹小匡的执着。
　　“不过来之前，我的确是已经见过小匡了……”齐与晟低头盯着茶杯里的清澈茶水，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给了我一巴掌。”
　　月江流瞬间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齐与晟也没有继续把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是粗略描述了一下当时正好尹小匡在树上喝酒，掉了下来，被路过的齐与晟接住了。齐与晟看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看陌生人的迷茫，涌现出很多熟悉的弄清。齐与晟就顺道问了句，尹小匡喝的那坛酒里面，是不是掺杂了恢复记忆的药？
　　月江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手道“四殿下真的是聪明”，承认昨天下午的确他给了尹小匡恢复记忆的药水。
　　齐与晟压下心中的苦楚，努力去忘记当时尹小匡想起来一切的那一瞬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底浮现出来的恨意，并不完全是对北漠客栈强/暴那件事的恨，齐与晟还在一圈一圈很近的恨中，看到了一些尘封在更久远岁月的杀心！
　　原本只是想来远远看一眼尹小匡的齐与晟，突然被烙印着沉重岁月痕迹的恨给点醒了脑子中混乱无章的头绪，尹小匡眼中的恨根本就不是单纯情人之间情爱的恨，那分明就是看到了杀父母家破人亡的痛，见到杀父仇人想要碾烂对方透露的伤！
　　他突然就有了一个很可怖的念头……
　　齐与晟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被他随身携带的宣纸，在西域佛堂让极其精通语言文字的三哥都没能破的了的字符，齐与晟都快放弃对这张纸上腐血花的追查，但有时候换个思路，或许事情就可以得到解决。
　　倘若这上面的符号，从一开始就是专门用于特定信息的传讯字符呢？
　　齐与晟将对折的纸推到月江流面前，月江流摊开纸片，就在看到上面字迹的那一瞬间，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圈。
　　这个很细微的变化，被齐与晟一下子给捕捉到。
　　齐与晟停下手中摇晃的茶杯，抬起头，游刃有余对月江流开口，“月宗主无需隐瞒什么，本王好歹也是见过无数人间事态，除了尹小匡的事情因为动情而屡屡掉线，其余的时候，对面的人表情哪怕有微乎其微的变化，”
　　“还是逃不过本王的眼睛的。”
　　他说的很缓慢，但却全然掌握在拳，月江流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才是陵安城处事铁血无情干脆决绝的四皇子殿下，这一点，跟年少将军齐与稷很像，
　　又不是那么的像。
　　月江流说，的确，这字他认识。
　　齐与晟直起腰板，眉宇间染上凝重，“还劳烦月宗主解惑。”
　　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齐与晟无形中还在展开施压的气场，不再是关于尹小匡的问题，月江流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返回那强压的窒息感。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先问齐与晟，
　　前朝的墨皇后墨竹绵，可以提么？
　　齐与晟指尖微微动了动，问月江流，这些字是前朝墨皇后的笔迹？
　　月江流算是默认了这个女人是可以在齐与晟面前提及的，于是尘封了很多年的回忆突然就哗啦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
　　他将摊开的宣纸碾平上面的褶皱，推到齐与晟面前，指着那图画上的两株形状大小一模一样的药草，娓娓道来，“这两株草，都是一种被称之为‘腐血花’的剧毒。”
　　“我知道。”齐与晟点头，“曾经在殷末风靡于天下的草药，后大暨开国，直接被父皇打成禁药之首，因为药性与常用皮肤创伤膏肤散脂结合后可以在短暂时间内杀死人，从而被禁……”
　　“不，那不是我指着的腐血花，”月江流突然打断齐与晟的介绍，把手一偏，偏向宣纸上另一边的那株一模一样的草药，“你说的可以与肤散脂反应的腐血花，是这边这一枝。”
　　“这个……是什么意思？”齐与晟愣了片刻，不明白月江流的话，“什么叫做‘与肤散脂反应的是另一株腐血花’……这两个腐血花难道不是单纯倒像画出来的？”
　　他一直以为纸上画了两株腐血花，只是为了方便标记，因为这纸上的的确确有很多字符批注，两株腐血花批注的内容和部位都不同，他以为这只是标记者腾不开地方，才画了两株的！
　　很多医书上都会画好几个仅有正反不同的例图的……
　　月江流挠了挠脑袋，似乎在组织语言该如何跟齐与晟解答。
　　齐与晟死死盯着月江流的手指，下面压着的腐血花图像。
　　月江流开口道，
　　“就是你说的那个可以和肤散脂产生反应的，其实是腐血花的杂品。”
　　他的手在右边的腐血花图案上使劲儿一敲，指了指下面那特殊字符，“这个东西的意思就代表‘杂品’。”
　　“而腐血花最开始呢，其实是只有纯品的，这种纯品完全不会与肤散脂发生反应；相反，它的药效很绝色，最初刚出现于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着实惊艳了全天下的药师医者。”
　　月江流的手指又转到另一株腐血花的图画下面的字符上，他说这个字符的意思就是纯品，也就是最开始腐血花的模样。
　　“一开始腐血花根本就没有纯品杂品之分，但纯品的数量是在太少了，能求到的也基本上是已经被炮制成腐血花药丸，只能辨认却完全复刻不出来。后来腐血花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因为它真的很好用，包治百病都不为过，吃了它据说还有延长寿命的奇效……打腐血花主意的人就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宫里面突然就有人从墨皇后手中的腐血花药株上悄悄割下一段腐血花的茎……”
　　“腐血花……我是说最初的纯品腐血花，是前朝末后……？”
　　“是的，”月江流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久远的回忆，挠着脑袋给齐与晟在这纸上其余字符旁边划着一道道线，概括了所有的是个人就认不出来的字符，
　　“这些笔墨，都是竹绵……墨皇后的笔记。”
　　齐与晟：“月宗主认识末后？”
　　月江流陷入回忆，
　　“啊……是认识的。”
　　“其实也就见过一两次，已经很多年的事情了……应该是竹绵她刚被梁岸封为皇后，有一年突然亲临北境赤月宗，说这里有一味中材可以提高腐血花的生长时速。”
　　“那个时候腐血花刚在市面上有点名气，在下也是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腐血花……怎么说呢，纯品真的可以被称之为能治疗世间百病的奇草，强大到仿佛根本就不是这个世间的东西。”
　　“杂品就要逊色的多，不，应该是杂品直接成了对立版。杂品是从宫中流出来的，似乎是被人偷出来一小块腐血花的茎，与其它能辅佐它活下去的草药杂合后，慢慢培养出来的。早先杂品腐血花刚被培育出来的时候，在市面上流通过不长的时间，药性极为毒烈，见佛杀佛，简直就是一味恶魔！完全颠覆了复刻者希望得到的功效。后来就开始研究如何对杂品腐血花进行提纯，又经过好些年的演变，才逐渐形成了殷末时市面上常见的腐血花。”
　　“几乎与纯品别无二致，药效也能达到纯品的七八分，一开始见佛杀佛的剧毒性……也基本上被纯化的差不多，就，”
　　“只剩下会与肤散脂结合后杀人这一条。”
　　“这一点不知怎么，无论如何都剔除不去，而肤散脂用的又特别广泛，所以殷末那些年，就算杂品已经很纯化了，可以作为‘良药’治疗很多种民间苦疾。但还是有很多杀手们都喜欢用杂品腐血花混合了肤散脂杀人，杂品腐血花杀人速度实在是太快，而且毙命效果堪称世间奇迹，江湖这边也很喜欢用……我们赤月宗那些年也种植过不少杂品腐血花。”
　　齐与晟问种植杂品腐血花，是为了给中原朝廷的官员所供应么？
　　殷末的确是腐血花在民间泛滥，可中原那一带亲自种植腐血花的却并不是很多，中原气候温润，腐血花则喜爱生长在冰寒地带。
　　月江流没什么愧疚，大大方方承认，
　　“是的，北境西境当时都是生产腐血花的主力军。重点供应地就是中原朝廷，不然你以为中原一带狗官员都是从哪儿来的腐血花？供不应求的情况下还能价格极为低廉……”
　　齐与晟最后问了个问题，他神色很淡定，轻描淡写将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他说，
　　“邵承贤手中的腐血花，也是从你赤月宗购买的么？”
　　月江流让他等一下，自己去取沉在书库里陈年的走私交易记录本，说中原的官员与赤月宗交易腐血花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大暨开国，齐策下达封杀腐血花的死令后，朝廷那些官员跟赤月宗就直接断了腐血花的交易……
　　“那些做官的老狗虽然一个个人面兽心，但齐策也不是什么善茬，大家在腐血花一事上还都是害怕国家政策的，所以也得有十一二年了，赤月宗乃至整个北境西境都不再种植腐血花……”
　　月江流说着说着就从后面不远处的私人书库里翻出来那些陈年旧案，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大暨开国后，很多殷末可以通融的暴行再也没办法摆到明面上，销毁又容易引起当地的官兵，也只能当作秘密封存在每一个宗门最隐蔽的地方。
　　月江流找出一本很厚的册子，一看就是上了岁月，就连书翻页的缝隙间都染上了霉色。月江流抖擞着册子把上面的灰抖掉，放在案桌前一页一页地翻，“腐血花的单独记了一本，赤月宗跟中原官员们的交易基本上都在这儿了，这些东西你在中原那边查肯定是查不到，那些狗早就把证据给销毁……喏，是的，邵承贤的确是我们这边腐血花的大客户……”
　　账本被推到齐与晟面前，齐与晟捏着茶杯的手颤抖。
　　“去年一开春，宫里发现了腐血花。”齐与晟粗略看了几眼账本，突然对月江流开口。
　　月江流脸一抬，有些惊讶，“去……年？”
　　齐与晟“嗯”了一声，月江流问，怎么回事啊？怎么现在还有人敢用腐血花？而且还是在皇宫中！齐与晟想了想，把宫里发生的事情给月江流清清楚楚说了个遍。
　　月江流听完后，下意识脱口而出，
　　“宫里的绝对不是杂品腐血花！”
　　齐与晟手中的茶杯水晃动了一下，溅到糯米白的茶几上不少，“不是杂品？”
　　月江流虽然也不太敢相信，因为纯品腐血花早就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是打一开始就极为稀贵，不然这么多年，杂品腐血花泛滥了这么多年，都没人能完全复刻出真正的纯品！
　　打一开始，纯品就没在外界公开过！
　　月江流说，按照齐与晟说的宫里的情况，那腐血花至少要在宫中各大角落放置了接近半年，而要是杂品腐血花，别说半年，三个月的放置那绝对是能引发人命的！连肤散脂都不需要，杂品腐血花的浓度在空气中到达一个极限后，中毒的人直接倒地毙命！
　　齐与晟解释，在这段时间宫中的确是有奇怪现象的发生——类似风寒症状的泛滥就是在那段时间！
　　月江流的表情更诡异了，他几乎可以断定——宫里出现的腐血花，就是纯品！
　　“纯品腐血花被人吸多了、吸时间长了……确实会引发类寒症的症状……”
　　齐与晟脑子已经开始嗡嗡嗡直鸣，眼睛也有些恍神，但仍然克制着快要炸裂的心，压着杯子的手指骨节直发白。
　　他没有应和月江流的惊讶，也没有继续争论腐血花的纯杂，片刻，齐与晟吐出一口气，挺平静地问月江流，“那……月宗主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也可以引发纯品腐血花杀人如麻！”
　　不要是灯心草！
　　月江流沉思了片刻，嘴上不断说着还真的不太好想，纯品腐血花当年真的只有前朝墨皇后才有，当年他自己都没搞清楚，后来所有人研究的又只有杂品……
　　“哦对！”月江流抬起头来，望着齐与晟的眼，
　　“有种东西，也是出自朝廷的，已经很稀少了。”
　　“是叫……灯心草来着！对！就是灯心草，墨皇后说过，这是唯一一种可以让纯品腐血花爆发它潜在什么‘基因’之中杀人特性的药草……”
　　离开赤月宗前，齐与晟特地问了下紫林霰，尹小匡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尹小匡走的那天，齐与晟也在赤月宗，但是却没能去送一送。
　　也真是可笑，两个人明明都不是赤月宗的人，尹小匡要回中原陵安城，而齐与晟则是如今陵安城的主，尹小匡回到齐与晟的地盘，齐与晟却还得站在他乡来送他。
　　紫林霰本来就因为尹小匡的离开而难受，尹小匡恢复记忆后，是跪在月江流和紫林霰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让他们绝对不能把他得了绝症这件事告诉齐与晟！
　　月江流搞不明白这两个人究竟要怎样，问尹小匡难道多一个人关心他不好吗？
　　尹小匡说他不希望恨里面，还掺杂着悲哀的情。
　　“本来就是恨，就不需要那些可悲可笑的爱来染指……要恨，还是恨的纯粹一点儿吧……”
　　月江流摇摇头，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情真是搞不懂，他一直以为尹小匡对齐与晟的恨就是出自在北漠客栈里的强/暴，就连紫林霰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当齐与晟一脸平静地问紫林霰尹小匡离开前，有说些什么吗？
　　紫林霰撇撇嘴，说还能说什么？反正也跟你齐狗子没有任何关系！
　　齐与晟没再说一句话，转头与月江流道别，对面的雪松上挂着的雪哗啦下子掉落下来一大块，雪水滴滴答答，阳光透过枝叶间照射入赤月宗前方的大道，一片光明，冬天真的过去了！
　　上马车那一刻，齐与晟突然拉开车窗里帘，目光看向外面立着的月江流，月江流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话要问，于是拍了拍紫林霰的肩膀让他先回去，自己上前去。
　　“四公子是还有什么事情……？”
　　齐与晟问月江流，当年尹小匡和自己大哥的事情，月宗主知道多少？
　　月江流有些惊讶地看着齐与晟，没想到齐与晟居然还能开口问这件事？他以为睡嫂子这种不伦不类的话题在尹小匡坠崖后、齐与晟刚知道时，提过一次，齐与晟就再也不可能再跟外人说一遍。
　　谁能接受自己心爱之人其实是自己小嫂子这种事啊！况且那还是齐与晟最敬重的大哥！
　　齐与晟看出了月江流的心思，让他只管说，但说无妨，月江流挠了挠头，还是斟酌了一下语言，才开口，“大概是在凌河军被灭后的半年左右，一直以为已经葬身在凌河大火里的齐与稷在某一天突然一身狼狈地闯入韶华楼。我很震惊，但还是帮他疗了伤。齐与稷的身子在凌河被灭时伤的很厉害，在那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病态的模样，脾气也变得十分古怪，原来那么一丝不苟的人，对情/色那么不喜爱的一个人，突然就变得荒唐糜/烂，成日成夜在韶华楼醉酒迷离。每天韶华楼送进来的最新鲜小男孩都要先给他玩一遍，开开/苞，让他玩腻了才能丢给其他客官。”
　　“我记得当时最荒唐的那段时间，齐与稷干脆就泡在韶华楼最顶层的贵客室，一整层楼都被他包了下来，每晚我养在韶华楼的小男孩就一个个都往他屋里送，站成一排，挨个儿脱得一/丝不/挂，有时候轮番上有时候一齐上……反正玩的那些花招我看了都目瞪口呆。”
　　“这种日子大约又持续了半年多，直到殷朝被你父亲灭了。大约在新朝旧朝交接那段最混乱的岁月，齐与稷玩的特别凶，每晚都能从他的屋内抬出来好几个被玩断了骨头的小男孩，我进去抬人的时候韶华楼的管事的都被那血腥味刺的把晚饭吐出来……其实也能理解，本来好端端的一个人，却莫名被废了，男儿正当风华时，一脚被踹成爬都爬不起来的病秧子，也曾经是一介绝华沙场大将军啊……然后就是尹小匡被卖到我韶华楼。韶华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满十六岁的小孩是绝对不能去伺候人的，我月江流做人的底线还是有。尹小匡底子好，就是年纪太小了，被卖进来那会儿也就六七岁？我看好他，但是还是个孩子，又不能去陪客。万事要从娃娃抓起，我就着手开始培养尹小匡，那些风月之事每天都让他对着道具练习，开发后面啊小嘴啊，承受调/教的忍痛极限啊……四公子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当时又不知道日后那个小玩意儿会爬你的床！我月江流一直好这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
　　齐与晟眼神发冷，但是却没有发飙，他让月江流继续说。
　　月江流咽了下喉结，背后冷汗涔涔，
　　“尹小匡刚开始来的时候，每天都在哭闹，根本不肯配合。我就罚他，那些负责调/教他的管理员就把他给关小黑屋，韶华楼可是有韶华楼的规矩，只要你人是韶华楼的吃韶华楼一口饭，你就得守这里的规则！不听话就是要关小黑屋。
　　有段时间大约在训后面开发吧……对！就是那段时间，尹小匡就连最小的鹅卵石都塞不进去……将来要出去当头牌的人，总不能在床上干活时因为弄不进去而把人客官伺候恼怒了吧？难不成还能让人客官给他亲自指导？那不绝对是要砸我韶华楼的牌子？所以那段时间尹小匡就被关小黑屋的次数特别多，我手下的人可没饿他！他自己不肯吃饭，又哭又闹，把我手底下多么优秀的调/教师都给折磨的抓狂！”
　　“然后就是突然开始想方设法逃跑，对！就是让他去接受训练，调/教师一拿出玉/势他就动歪脑筋逃跑。他好像特别不喜欢被关小黑屋，但是训练不过关就是得关小黑屋啊！尹小匡那小孩也是机灵，肚子里坏水一团一团的。他想尽一切招数在训练前逃跑，韶华楼的管司就到处抓他。”
　　“有一次逃跑，他突然误打误撞，闯进了齐与稷的贵宾室。”
　　“那天正好齐与稷心情特别差，百年难遇一次地拿着刀跟那些小男/妓玩。一群小男/妓就被齐与稷弄得啊，前面吐血后面流血沫子的……几乎要断气，齐与稷还用刀子在他们的关节骨处刻各种字……尹小匡就这么突然撞门跑了进去，一下子就被正在满眼猩红、正在举刀折磨人的齐与稷给看见。”
　　“我不是很清楚那天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齐与稷直接一刀子将我的属下给砍了出去，并让人把那些被他弄得半死不活的小男孩全部拖出去，只留下全身都在颤抖吓尿了裤子的尹小匡一个人在贵宾室。那天晚上贵宾室的们就没有再打开过，我当时都差点儿疯，因为韶华楼的是绝对不允许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去伺候人！齐与稷别发疯真的把那么点儿的尹小匡给办了！”
　　“第二天一清早，尹小匡被齐与稷抱着出了贵宾室的大门，我直接抢过来尹小匡给他把身体整个儿的检查一遍，却发现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天，齐与稷突然就清醒了，人也不那么颓靡，坐在我的办公桌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大笔银票推到我手中，说，”
　　“他要买下尹小匡。”
　　月江流的头发被风吹的阵阵飘扬，那些记忆实在是太久远了，所以回忆起来已经被岁月冲淡了不少血腥气味。他一边说，齐与晟一边听，听的浑身如中毒般，牙齿不断打颤。
　　“再后来呢？”齐与晟声音哆嗦地问，“我大哥他……买下尹小匡，再往后的事情……？”
　　月江流将吹散的头发整理顺了别到耳后，
　　“后面的事情我就不是很清楚了，齐与稷是什么人四公子应该最清楚不过，再残/暴也掩盖不了他的智商高超，他想要隐藏自己的消息，那哪儿还能是我赤月宗能调查的出来的？后来倒是他和尹小匡回来过一次，似乎是为了凌河军被灭一事回来的，问了点儿问题，匆匆忙忙很快就走了。”
　　“尹小匡也跟着来了，看那样子……应该是被养的挺好的，小脸都胖了不少。但总感觉尹小匡有些怕你大哥，我们一起吃了顿饭，每次大公子放下筷子跟我谈话间，我注意到只要他抬起手，尹小匡都会下意识哆嗦一下……”
　　回去的路，马车奔驰的飞快，武殿帅抓着缰绳的手都在随风颤抖，齐与晟上车时那个脸色吓人的啊，恨不得下一刻人就到达陵安城！
　　齐与晟的脑海中就剩下一个画面
　　第一次不小心醉酒把尹小匡睡了时候，虽然没什么意识，但还是隐约记得进入尹小匡那一刻，尹小匡眼底发自肺腑的恐惧。
　　那绝不是把一个人当成心爱之人替身时，会露出的表情。
　　尹小匡等一行人进入陵安城，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人是不可能再回皇宫的，这一次回来，他再也不是那个风流倜傥浪里浪气的醉仙坊尹老板，他姓梁，他叫梁思诺。
　　秦晓找到最初他进宫时操控的那家药铺，药铺的老板早就被他给杀了，假造一个出去巡游的遮掩。药铺的人现在都是他的属下，都是当年从前朝皇宫里逃出来的，殷军啊殷臣的遗孤啊，都是些恨透了大暨王朝的孤魂野鬼！
　　尹小匡的病没法儿治，但拖命秦晓还是有点儿信心，血毒这种无解的毒就算各大医药典籍上有充足的介绍记载，可就是没有该如何破解的方法。
　　药铺后面有个很大的院子，再往里面就是一片竹林，竹林里矗立着一栋二层的小楼。这座小楼匾额已经被用油墨抹黑，上面“闵轩居”三个字早已被凌乱的墨给抹的再也看不出轮廓。
　　尹小匡躺在曾经自己睡过的那张小小的竹床上，很小的一张床，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当年齐与稷回陵安，身体已经很不好，齐与稷逼着尹小匡陪/睡，就算两人之间不会发生些什么，尹小匡也得被固定在齐与稷的枕头边。
　　曾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尹小匡觉得齐与稷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肉/体性质的。
　　齐与稷快死的那段时间，整个人昏迷不醒，有功夫醒来了，嘴里面叫唤的也都是凌河军那些曾经一起在战场上厮杀、长河落日下畅饮烈酒的兄弟们的名字。尹小匡听着心烦，反正齐与稷爬不起来强制不了他在床上陪/睡，便自己在闵轩居的一个小杂物间里，搭了那么个小竹排床。
　　十五六岁，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就一个小小的自己，和一张小小的床。
　　这天下，原本该是他的啊……
　　他蜷缩着身子，像三年前那样抱着膝盖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秦晓煎好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尹小匡，最终在很不起眼的仓库里，才看到闭着眼睛缩在竹排小床上的尹小匡。
　　窗外正好有落日的余光射入，去了沙尘暴的天，陵安城又进入了云朵烂漫的季节，每一天白天天空云彩大团大团地堆积，傍晚又会有绚烂靓丽的火烧云。红色的光长长拉入窗户内，秦晓推开仓库门那一瞬间，就看到血色的夕阳，透过那一丝门缝，很刺眼地打在尹小匡消瘦的脸上。
　　尹小匡喝着药，药十分苦，衣服领子被敞开，退到肩膀下边。秦晓用他毕生所学的医术给尹小匡做着针灸，手底下的经脉却一片错乱，拧都拧不开的死结。
　　“叫吴越过来一趟吧……”
　　尹小匡喝完最后一口药，苦的他眼睛里泪水都溅了出来，身后背上背强行梳理的筋脉更是给了双重刺激，疼的他声音都沙哑了不少。
　　秦晓说，好的。
　　尹小匡让秦晓通知吴越过来的同时，把那藏在齐与晟的疏华殿里另半块玉佩一并给找来，他坠崖后，原本在手上的那块就被齐与晟丢给了秦晓。当时秦晓还挺诧异的，不过很快就能想过来——齐与晟并不知道这玉佩真正的作用，还以为尹小匡就是单单为了心中白月光大哥而疯了般珍惜。
　　谁又会去日日夜夜随身带着一个老婆曾经旧情人的东西呢？
　　秦晓派去的人进了宫，却没能通知得到尚书令大人。
　　齐与晟回来了。
　　吴越跪在承恩殿的大堂内，齐与晟坐在正座前，一只手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品茶。承恩殿的大门被紧闭，就连窗户都给遮严实了。
　　齐与晟把一碗茶都给喝干净，才慢慢悠悠放下茶杯，抬起头来，胳膊支在一侧的梨花木小方桌，屋内的气氛绷紧到极点，然而跪在地上的吴越似乎并没有多么害怕。
　　两人你不开口，我绝对不张嘴。
　　良久，终还是齐与晟先打破沉默，拍了拍手掌，
　　门外进来一个人。
　　那人走到齐与晟对面，对着齐与晟恭敬行礼，吴越抬头，看到那人脸的那一瞬间——突然脸上的平静全部一击而碎！
　　检验门的小官吏！
　　就是前不久、告诉他灯心草被查的！
　　吴越瞬间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齐与晟设的局！也是，按照齐与晟的性格，卷宗查完了肯定会趁早秘密送回，吴越路过检验门打探消息时，距离齐与晟查卷宗都已经过去好几天？
　　怎么可能拖那么长时间才把资料往回送！
　　吴越后知后觉，在心底骂自己大意了！
　　齐与晟倒没问吴越卷宗的问题，而是声音低沉，开口对吴越说，“梁公子让尚书令大人还要往宫外拿什么东西？”
　　一只手伸出来，对着天空打了个响指
　　对面的屋子内瞬间飞过来一只熟悉的速鸽。
　　齐与晟把那鸽子脚部绑着的竹筒抽出，递给吴越，让吴越打开。
　　“这大概是你们前朝的机关，本王琢磨不出来。”
　　吴越捏着那竹筒，半天都没做任何举动。齐与晟也不急，慢慢悠悠又烧了一壶茶，细细品。
　　外面日头落到了树梢之下。
　　吴越猜到了齐与晟在等尹小匡过来，但拿捏不准齐与晟究竟知道了多少。尹小匡若来了，这脸算是彻底撕破；若不来，撕破的也差不多。
　　秦晓的密探回到闵轩居就立即跟秦晓汇报，说速鸽被拦截。这些速鸽一旦没有落入该去的人手中，被其他图谋不轨的人截下，都会发出一种很微弱的鸣叫。这个鸣叫声除了蝙蝠，没有其他物种能捕捉到，蝙蝠捕捉到时翅膀会剧烈煽动。此传信的系统还是当年墨竹绵开发的，除了殷朝皇室的人，外人一律不知其中奥秘。
　　可能拦截速鸽的人太多，宫廷侍卫做官的大臣都是有可能。但宫里并没有就此发出刺客来访的警报声，密探说他们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宫中都是静悄悄。
　　正躺在竹板上的尹小匡睁开眼，拔了身上还钉着的银针，起身就要穿衣服。
　　秦晓问他去哪儿！他还病着！吴越那边他来解决就可以
　　尹小匡披上大氅，往怀里揣了两把枪就向外走，
　　“速鸽是齐与晟拦截的。”
　　“他在等我。”
　　齐与晟很清楚自己的信号已经传达的够明白，如果尹小匡是个聪明人，那么绝对能从时间差上解读出他在等他——速鸽被截宫里却没有任何刺客来袭的锣鼓声，除了是齐与晟截胡的速鸽，还没人能这么沉得下心。
　　他突然就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尹小匡的画面——在醉仙坊，尹小匡穿着一身村姑大花袄，像个土包子似的要逃，自己真的就以为他要逃，直接射穿了尹小匡的小腿肚。
　　往事真的经不起琢磨，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尹小匡的算计就已经悄然降落在他齐与晟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风吹动，夜色笼罩在整个承恩殿，忽然间窗外迸发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像是有什么人被人用刀直接拧穿了心脏。
　　紧接着接二连三，嘶喊声如泉涌般爆发。
　　随着那痛苦吼叫逐渐逼近，血腥味也开始在空气中飘荡，越来越浓郁。承恩殿大门外站岗的殿兵都紧绷起神经，抓着刀柄的手攥的骨节发白。
　　殿外突然一阵骚动，砰砰砰！熟悉的爆破接踵而至，硝烟味瞬间擦着春风呼啸而来，不断有殿兵痛苦连天地嘶吼，血水飞射，溅起染红了刚刚挂上树梢的月亮。
　　轰——！
　　承恩殿的大门被十连发子弹穿透，直接打成蜂窝煤，大门轰然而塌，掺杂着血腥的烟雾骤然席卷了整个承恩殿内。
　　砰——！砰——！砰——！
　　哗啦——！
　　一连串屋内花瓶瓷器炸裂声。
　　满天的血光满天的烟，尘土飒飒，一抹红色的身影旋转着从天边降落，踏穿破碎的雕花木门。
　　长长的青丝在沙砾中飞舞。
　　齐与晟终于放下了茶杯，终于抬起头，他坐在梨花木椅子中，一只手撑在案桌前食指支着下颚，另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又一下，相当镇静悠然地敲着膝盖骨。
　　四周飞速穿过的瓷器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腮，流下一缕鲜红的血。
　　尹小匡两把枪齐刷刷甩过，漆黑的洞口直指齐与晟的眉心。
　　“吴越呢！”
　　再见的第一句话，没有了往日的情深，全都是杀气腾腾！
　　齐与晟依旧敲着膝盖，节奏都没乱，他很平静地望着尹小匡的枪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就浮现出一抹笑意，敲着膝盖的手骤然停止动作，抬起，伸向尹小匡的脸。
　　尹小匡横过枪就要抵上他的胳膊，然而齐与晟却一把握住尹小匡的手腕，咔嚓拧开那枪支，扫到一边去。他用完全不容拒绝的力道，直接摸上尹小匡的眼边，尹小匡浑身绷紧！
　　“……瘦了。”齐与晟的声音出奇温柔，仿佛摸摸自己心爱的小宠物，“梁思诺。”
　　作者有话要说：QAQ感觉写尹小匡蜷缩在仓库的小竹板床上那一段，好心疼小匡啊……
　　
　　
第46章
　　这一句话，这三个字，
　　尹小匡直接明白——齐与晟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他神色都没动，眼睛都没眨，勾了勾嘴角，又重复了一遍，“吴越呢！”
　　话虽是问句，但行动上却丝毫不给齐与晟留有余地。尹小匡抬腿对着齐与晟的胸口一个膝盖踢，齐与晟仰身，尹小匡“啪啪啪！”三枪打在他的肩膀胳膊处。
　　齐与晟扶着桌面站稳，尹小匡早已穿入里堂内，承恩殿重建后格局跟以前一模一样，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吴越。
　　“是……是邵承贤和赵斯！”吴越被尹小匡解绑，大声咳嗽了两下，尹小匡给了他一把刀，说自己体力只能撑一段时间，顾不上别人，问吴越能行么？
　　吴越将洁白的袖子往肩膀头上纷纷撩起，绳带系严实了，露出肌肉均匀的胳膊，文邹邹的脸上露出不太符合他文雅形象的兴奋，“好歹曾经我也是个落魄的王爷……”
　　两人一拍即合，根本就没打算走来的时候的那条正堂大道。内堂的窗户紧闭，尹小匡撩起一把火，把一侧的蚕丝被床铺全部推到里堂门口，用火把点燃。
　　哗啦——！
　　大火剧烈燃烧起来，屋内黑烟瞬间笼罩了整个承恩殿，尹小匡握住手里的枪，砰砰砰十几发点射崩开了遮盖严实的窗户，他对着吴越点头，两人齐步踩着窗台，在窗户炸裂那一瞬间，冲出屋内！
　　大火劈里啪啦燃烧，外面杂七杂八传来一阵阵“着火啦——着火啦——”的呼救声，现场一片混乱，本来齐与晟为了捉拿尹小匡，肯定早就在承恩殿四周埋伏好众多兵卫。
　　他们若不以火做引子，趁机制造混乱，单凭两个人的杀戮，
　　枪再狠绝，也不一定能敌得过持刀剑的千军万马。
　　齐与晟从来就不是个会为情爱豁出去一个国家的痴情种！这一点尹小匡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啊！
　　承恩殿外不断有人呼喊，尹小匡和吴越跳出殿内，衣服嗖嗖嗖旋转，在黑烟腾腾的空气中落脚，他们二人刚着地，哗啦
　　几十把红缨枪突然就错综交叉，抵在两人的脖颈！
　　尹小匡瞬间被逼跪地！
　　他瞪圆了双眼，就听见身后燃烧着大火的承恩殿中，沉稳地脚步声踏起，逐渐靠近。腰间玉佩撞击，发出清脆的响音。
　　尹小匡没有回头，倒是吴越还试图挣扎，手中的刀扬起就想推开那凌冽的红缨/枪，然而一人终究不敌万众，刀还未出手，红缨/枪就压着他的脖子往下按，血哗啦哗啦就从颈间晕染开。
　　尹小匡闭上双眼，听着齐与晟的脚步越来越接近，他扑通扑通加速跳的心脏莫名就平静了不少。齐与晟停在了距离尹小匡五步开外的地方，等到一切都静止，突然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早已准备好的救火宫廷侍卫提着桶，纷纷绕过他们所在的位置，低头跑向承恩殿有条不紊浇灭着大火。
　　“以前你就烧过承恩殿。”齐与晟停顿了一下，面对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的尹小匡开口，“单枪匹马，还要搭上一个吴尚书令，本王想不出除了放火制造混乱外，梁公子还能做出怎样的逃脱计策。”
　　一口一个梁公子，这已经是再次见面后，齐与晟叫的第二遍尹小匡为“梁公子”。
　　再也不是那句充满宠溺的“小匡”。
　　尹小匡没回头，却低声笑了起来，
　　“殿下果然是……对我知根知底。连我逃脱计划的布局都能提前预测到……”
　　齐与晟抬脚转到尹小匡对面，与尹小匡面对面，背着手俯身，含笑注视着尹小匡垂眸的脸，“那是自然。”
　　“毕竟前朝太子殿下，可是与本王有过很多次负距离接触的人呢。”
　　“……”
　　尹小匡彻底静心下，慢慢悠悠抬起头，似笑非笑看着齐与晟，“是啊，四皇子殿下可是跟前朝余孽有染的人！”
　　两个人目光之间电石火光，气氛瞬间灼热到爆棚，四周持着红缨/枪的，站在更外层等候听命的，全都被尹小匡挑衅的话语以及齐与晟压人的气场给镇的大气不敢喘一口，这些话听了会掉脑袋吗！
　　齐与晟气笑了，手从背后抽出，一把攥在尹小匡的下巴，力气十分大。
　　尹小匡被他两指掐着腮，倔强的嘴巴只能被迫嘟起，声音都有些不利索，“殿下是想要在这里……强/吻前朝太子么……？”
　　一口一个前朝太子，齐与晟心底恨不得将眼前人直接扒光了贯/穿，让他嘴硬让他倔！事到如今都到了这么个地步，他怎么就不能想着老老实实乖一点儿，这样自己还能帮他隐瞒下来这掉脑袋的身份，以齐与晟的势力，想保住一个前朝余孽，不是不可能的！
　　可尹小匡却完全不这么想，不知死活地跟齐与晟挑衅，生怕气势上输给他。
　　齐与晟攥着尹小匡的脸，明明是想让这家伙听话点儿，可曾经说的那么顺溜的温柔的话语如今完全说不出来，脑子里想的跟说出口的全然不一样。齐与晟冷笑着拍拍尹小匡的脸，道他，“梁公子就这么希望被杀父仇人之子给按在床上艹？”
　　“本王以前啊，以为自己睡了小嫂子，心里痛到想要拉着小嫂子一起去死。总觉得对不起大哥，实在是太造孽，自己的嫂子怎么能睡呢？”
　　“现在却突然就释怀了。”
　　“原来本王睡的不只是小嫂子，还是……一辈子都没办法站在同一个世界的旧朝太子！”
　　齐与晟扬手一把夺过尹小匡手中的枪，对着尹小匡翻了一圈，将枪柄底部“啪！”地下子拉开，喀拉——里面的弹夹弹跳而出，只剩下了一发子弹。
　　尹小匡问他要干什么！讽刺地嘲他你会用么！齐与晟悠悠把子弹拿在手中，挺好奇地打量着，尹小匡不知道齐与晟究竟想干什么，但是枪被夺走了……
　　齐与晟听着尹小匡对他的嘲讽，丝毫不恼怒，子弹虽然没有研究透，也不明白那小小的金色光滑壳子为什么就能从那么细微的洞/□□发出可以毙命的巨大力量，他研究不透子弹，于是便把子弹放在掌心，一下一下抛啊抛。
　　嗖——！
　　在尹小匡的注视下，直接将枪身和子弹，一并扔到了身后的大火中。
　　“现在你什么都没有，行动也被我控制。”齐与晟摸了摸尹小匡的脸，“给你一条路，乖乖地留在我身边。”
　　尹小匡笑道，“给你当宠物？”
　　齐与晟露出一脸惊讶的模样，挑着尹小匡的下巴用指尖刮来刮去，刮出一道道血印子，“你觉得以前本王对你，是养宠物？”
　　尹小匡说以前不是，以后就说不准了。
　　齐与晟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一巴掌扇过去，擦着尹小匡的脖颈，指甲在尹小匡的下颚上刮出一道鲜红的血痕，他嘴里含着一口冰碴子，寒气大开对身后的殿兵道，“带回去！”
　　“锁起来！”
　　殿兵几乎都是疏华殿的兵，立刻就明白齐与晟说的关押是关在哪儿。早前几个时辰齐与晟审讯吴越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把疏华殿给收拾的干干净净，搬运空了暖阁的所有东西，仅留下一张床，一个搪瓷夜壶。主殿兵问齐与晟，这里是准备重新布置吗？齐与晟冷笑着回答他，“不……准备囚禁人的！”
　　甚至还把疏华殿外，揽起一座高高的围墙。
　　一旁的吴越早已将往日温文尔雅的形象抛到九天之外，他咬着牙对齐与晟大喊了一声“你敢——”，又一次想要挣扎起身对抗殿兵。
　　就在这时，被齐与晟扇的下巴有些泛红的尹小匡突然胸腔一阵猛烈的震动，咳咳——咳咳咳！
　　齐与晟站在一侧，听着尹小匡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给咳出来。齐与晟抬了抬眼皮，道他，“苦肉计？”
　　尹小匡没回应，突然就咳出来一口血。
　　这要是真的是苦肉计，那未免装的也太像了吧！旁边的吴越扭头看见尹小匡咳出的鲜血，瞠目对着齐与晟喊，“放开我！你们要是想让我们死，不用这种折磨人的方法！”
　　齐与晟俯身，再一次捏起尹小匡的下巴，逼着他抬头，尹小匡的嘴里不断涌出一股一股鲜血，真的很骇人。尹小匡眯着眼，意识似乎十分混沌，虚弱到极点。
　　“咳咳……咳咳……”
　　那血猛地一下呛入了肺中，尹小匡忽地睁圆了双眼，脸色瞬间变红。原本还在等着尹小匡装下去继续装的齐与晟被他这个模样一下子给吓到了，大声喊了句，“小匡！”
　　扬手让殿兵撤开红缨/枪，红缨/枪抬起那一瞬间，尹小匡的身子一下子就瘫软下来，嘴里扑簌扑簌往外吐着血，眼看就要倒地。
　　“小诺！小诺——！”吴似乎真的是急了，不然不会连对尹小匡的称呼都顾不上转变。齐与晟听到那声“小诺”，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第一反应——尹小匡真的不是装的！
　　他拂袖就去接住眼看就要瘫倒在地上的尹小匡，扶着那人的肩膀，单膝跪地将他的身子揽在怀中，另一只手不断摇晃着尹小匡的脸，眉宇间染上重重的焦急，“小匡你别吓我！你怎么了！小匡！”
　　扭头对着被吓到的殿帅大喊，“宣太医！快去叫太医院——”
　　突然间，一只手冷不丁掐上了齐与晟的喉咙！
　　齐与晟的瞳孔皱缩，完全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怀中的尹小匡忽地从他腰间抽出短刀，直接捅在了齐与晟的心脏！
　　“唔——”
　　扑哧
　　一口鲜血瞬间从嘴中喷出，齐与晟松开手，控制不住地跪在地上，嘴角滴答滴答滚落下一滩滩的血。
　　面前“嗖！”地声，有人迅速跳离。齐与晟一把压住胸前被刀捅出来的血窟窿，猛然抬起头。
　　唰唰唰
　　那一根根锋利的红缨/枪再次冲向尹小匡的脑袋，尹小匡却把袖子一甩，手中的刀直接横在了脖颈！
　　“放我们走！”尹小匡举着刀，对面前满脸不可置信的齐与晟大吼，“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齐与晟抬起头死死盯着尹小匡，捂着胸口的手指间哗啦哗啦流着鲜血，他的表情究竟是该用震惊还是悲愤来形容，尹小匡自己都看不出来。
　　但那瞳孔中逐渐染上的受伤后的痛，让尹小匡咬着牙不要心软。
　　殿兵们锋利的红缨/枪再次架在了尹小匡的脑袋上，尹小匡面目狰狞地投向齐与晟，接二连三地喊了三声“齐与晟！你放人啊！你不放了我我就死在你脸前！”
　　齐与晟突然张开嘴，笑了笑。
　　尹小匡的刀子往脖颈深处的肉压了半寸，肉眼可见割破了皮肤，有血水往外晕染。
　　“……”齐与晟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指向尹小匡，“放……放了他啊——！”
　　尹小匡根本不给其余人缓神的功夫，“放”这个字一出，他当即抬脚对着面前的殿兵一个狠踹，一人倒下防御全部坍塌，红缨/枪齐刷刷向天散去，尹小匡以极快的速度挥刀一下下将囚禁着吴越的殿兵也都给重伤，拖着吴越的身子就往门外跑。
　　“殿下！”殿兵都惊诧于齐与晟的命令，还有人差点儿不顾齐与晟的吩咐就想要去拦截尹小匡和吴越，齐与晟俯身双手撑在地上，好半天，突然咬着牙，让所有人都不许拦尹小匡！
　　“殿下啊……”殿兵们不解，刺杀皇子那都是何等的罪名？齐与晟居然纵容这刺客，还放任人就这么跑了！齐与晟再次手捂上流着血的胸口，因为失血过多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了，扑通
　　瘫倒在地。
　　吴越对于齐与晟居然会放他们走这件事简直是不可思议，他们出宫出的一路畅通无阻，踉踉跄跄坐上来前隐藏在宫外树林里的马车。一上车尹小匡浑身绷紧了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倒在软座上大口喘着气。
　　“你是怎么能料到，齐与晟会对你……”
　　“……”尹小匡擦了擦嘴角的血，从座子底下抽出铜镜，张开嘴对着铜镜左右打量自己的舌头。吴越就在一旁，能清晰地看得到尹小匡的舌尖被咬破好大一道口子。
　　“美人计。”尹小匡在舌头上含了四五块药膏，这药膏做的跟糯米糖似的，甜甜的，口里有伤含一片很快就能止血。他咬舌头咬的比较深，所以多含了好几片。
　　尹小匡丝毫没有感情地解释道，以前他接近齐与晟，就是为了蛊惑他的心，那些在床上浪到没边的把戏都是用来一点一点腐蚀齐与晟的铁血心肠。齐与晟的确是无情无义，但倒地他还是个人，又不是神仙修无情道。
　　“就算是个神仙修了无情道，不也有大把大把被攻克的？而且往往这种人你一旦攻下他的心，那对你绝对是用情至深。你做什么他都能为你奉献生命……齐与晟还想着跟我玩？他还真以为我跟齐与稷在一起是深爱齐与稷？齐与稷有多么了解他的弟弟啊！”
　　吴越从来没觉得尹小匡是个什么好人，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就觉得心底翻涌着一阵恶寒。太恐怖了，杀人先诛心。尹小匡真的是为了复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过父母都被人家给杀了，国破家亡的仇恨啊！遇上超控人心之计，又能有谁对谁错？
　　“所以说……齐与晟现在对你……？”
　　“他杀不了我。”尹小匡放下镜子，又找出一小包药丸倒入嘴中，空口吞了下去，这是秦晓在他来之前给他配好的，杀人需要体力，刚刚在承恩殿爆发的那些力气已经耗尽了他的心血。
　　药很苦，尹小匡的表情有些难受，吴越问他要不要吃点儿甜的压一压，尹小匡摆手，说习惯了。
　　“你看齐与晟那样……我吐血的时候他紧张的那个表情……他能杀得了我么？”
　　“他能看得了我当着他的面自刎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尹小匡大笑起来，也不顾药的苦，他笑着笑着，忽然间，眼角就滚落下两颗晶莹的泪珠。
　　吴越看着却不好笑，心底对尹小匡产生的恐惧逐渐地弥漫出悲伤，尹小匡那么懂得算计人心手段那么恶毒，可为的，终究不过是一个复仇。
　　是啊，他失去的是对自己很好的皇兄，胸腔中的那份恨就早已填满，摇晃着溢出。而尹小匡没有的，可是给了他骨肉的亲生父母啊！
　　闵轩居的位置不太容易被发现，不然当年齐与稷回陵安城得有一年之久也没被齐策发现。回到闵轩居，尹小匡就把自己得了绝症这件事跟吴越也坦白了，吴越震惊，跟紫林霰一个反应，摇着他的肩膀疯狂大吼，“那你还在陵安城折腾！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要死了！死了！”
　　“死了正好。”尹小匡挺凄凉一笑，“我想我娘亲了……”
　　小时候的尹小匡总是喜欢偷偷溜出宫外玩，他溜滑地躲开跟随的宫卫，要把坊间的好吃的好玩的都寻一遍才愿意回宫。尹小匡还以太子身份凶巴巴命令东宫的侍从，“不能跟父皇母后说哦！绝对不能！”
　　可每一次玩晚了，偷偷摸摸溜回宫中，他总能在深夜漆黑的竹影中，看到母亲提着一盏温柔的等，静静坐在东宫老槐树下的小圆桌前，似乎都快要睡了，脑袋往下沉的那一瞬间，又会惊醒，问身边跟随的侍女，小诺回来了吗？
　　尹小匡最喜欢被母亲抚摸着额头，窗外是一盏盏红色的大灯笼。
　　三月在眨眼间就过去，尹小匡不确定齐与晟到底爱他爱到什么程度，也让人做好齐与晟将一切公布于天下的准备。那半截玉佩仍然在宫中，这一个月他们边随时提防着宫里爆出“前朝太子还存活于世“的惊天大消息，一边挑灯布局该如何将那玉佩从宫中夺走！
　　夺走后，最后的决战又该以怎样的方式打响！
　　然而权力最中心的皇宫内，却完全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连齐与晟被人捅了一刀的事情都没有传出。大臣们该上朝上朝，该忙手中的事务忙手中的事务。三月中南部还发了场大水，为此齐策伤脑筋了不少。
　　吴越没再去过一次朝廷，现如今左右丞相都没了，尚书令就是最大的官！他却以身体抱恙不再进宫，请假折子肯定要经过四殿下的手，到了齐策手里后，那么重视业务的皇帝老儿居然批了吴越的假。
　　清明节陵安城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一片青绿，尹小匡夜里睡觉时浑身骨头酸疼，让秦晓配了好几服药都不管用。有一天夜里他实在是疼的受不了了，干脆不睡了从竹板床榻上起身，披着大衣就往外屋走走，想着活动活动身子。
　　走到门口，突然就看见门外橙红色的灯笼下，有一个身影。
　　吴越不住在闵轩居，还是得镇在尚书令府。秦晓照顾尹小匡的日常，房间在尹小匡睡的小仓库旁。秦晓劝不动尹小匡挪窝，尹小匡扒着他的竹板床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秦晓的屋子大门紧闭，不像是出去了，闵轩居又没有其他的下人守门，本来就没什么人能找得到的地方，加上院外的丛林暗中装置了很多机关，就算有人找到他们，也不见得能成功闯过那重重暗箭。
　　尹小匡身子疼的厉害，迷迷糊糊，所以并没有过多的防备。他拖着长长的白衣，衣领松松垮垮挂在胳膊间，像只迷路了的猫，揉着眼睛靠近那身影。
　　哗啦
　　突然就一双大手拉着他的领子口就倾身而上，尹小匡“嘶——”地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两只手腕一下子被人扯到头顶。
　　那身影压着他的身子，直接将他拽入屋内的桌子前，尹小匡的腰碰撞在硬邦邦的桌子边缘，他看到面前的人那一瞬间，瞳孔皱缩，下意识就要抬脚去踹
　　齐与晟的右手直接将尹小匡的大腿按压在桌面，另一只手一把拽下尹小匡身上披着的外衣。
　　肩膀暴露在空气中，四月的天不冷，但下着雨，湿气浮在肌肤上，钻骨子的凉。
　　尹小匡倒抽了一口气，但显然身上的人并不会因为他的抗拒而停止，齐与晟扯开腰带以绝对占优势的力气将尹小匡的手腕牢牢捆绑到身后，并在末尾端留出一段绳子，向上缠绕在尹小匡的脖颈。
　　尹小匡被这种控制欲十足的捆绑逼迫着仰起头，脖子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实在是太紧了，勒的他呼吸都喘不过来。
　　眼尾瞬间泛了红。
　　“你……唔……你……”
　　齐与晟把尹小匡因为剧烈挣扎而散开的头发梳理的干干净净，身边萦绕着浓郁的酒气，他的眼眸是漆黑不见底的深渊，让人捉摸不透里面究竟是掺杂了恨还是爱。
　　尹小匡张嘴，齐与晟用拇指按住了他的双唇，
　　“嘘……”
　　“你想把秦院史吵醒，然后当着他的面上演活春/宫么？”
　　作者有话要说：齐与晟：老婆又捅了我一刀，呜呜呜……
　　
　　
第47章
　　尹小匡已经记不起来这个漫长的夜晚，自己的脚背拱起几次，又几次脚尖颤抖的无法着地。衣服散落在小小的竹排床下，架着竹排的四根竹竿立在地上摇摇晃晃。
　　透过眼睛前蒙着的薄薄纱巾，他似乎看到红色的月光从天边&—zwnj;角升起、又降落到另&—zwnj;角。
　　齐与晟搂着尹小匡，感受到怀着的人儿后背紧绷，他摸了摸尹小匡的头，起身看了眼窗外泛着微光的地平线。
　　衣服都是脏的，齐与晟抖擞了几下，外面漆黑的大氅是没办法穿了，都是白色的污渍，他望着陈旧的屋子，也不指望这里面能搜罗出&—zwnj;件合适他身的外衣来。
　　尹小匡向来浅眠，但今天的后半夜却出乎意料没有骨头疼，齐与晟起床穿衣服的声音吵到了他，尹小匡翻了个身，还留有捆绑印的手指揉着惺忪的睡眼，“你……”
　　齐与晟背对着尹小匡穿衣服的身子&—zwnj;僵，昨天夜里他是喝大了，所以才会半夜闯入闵轩居。
　　闵轩居外的竹林里暗箭多到令人发指，齐与晟几乎&—zwnj;踩&—zwnj;个准，但心中灼烧着想要见尹小匡的那个念头，刀剑穿过肌肤时，他都感觉不到痛，只有&—zwnj;个念头——杀过重重关卡，&—zwnj;定要见到尹小匡！
　　借着微微晨光，齐与晟倒是没立刻走，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了&—zwnj;圈这个居所：仓库很小，但能看得出来有人在这里居住了很长&—zwnj;段时间，外面的院子不大，竹筒流水，&—zwnj;些不知名的杂乱花堆积在庭院的&—zwnj;角，还有&—zwnj;个小小的菜园子，石头砌的围栏里杂草疯长。
　　院子的正中央，栽了&—zwnj;棵很高大的樱花树。
　　齐与晟望着那樱花树淡淡绽放的樱花，后面的门牌，“闵轩居”三个字早已经看不出什么眉迹。
　　“我大哥……是你杀的么？”齐与晟突然开口。
　　尹小匡躺在床上，浑身没有任何力气，他似乎&—zwnj;下子丧失了扑到齐与晟面前与他厮杀的动力，昨夜那些荒唐还没完全散去，不得不说，齐与晟的活是真的好。就是太痛了，不知道是身体疼还是心在疼。
　　“出了这个门，四殿下和我又会变回死仇。”尹小匡没有回答齐与晟的问题，胳膊搭在额头，遮住双眼，“有什么话，要对‘尹小匡’说的吗？”
　　齐与晟转过身，窗外的晨光逐渐升起，在他身后&—zwnj;缕&—zwnj;缕绽放，勾勒出淡金色的边缘，“能不能……跟我回承恩殿？”
　　尹小匡放下胳膊，睁开眼盯着头顶漆黑&—zwnj;片的房梁，“以梁思诺的身份？”
　　“不，”齐与晟答，“以四皇子齐与晟的爱人——尹小匡的身份。”
　　尹小匡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可是四公子，”
　　“我是梁思诺啊……”
　　“从头到尾都是梁思诺，大殷王朝的太子殿下！尹小匡尹小匡，这世间，从头到尾都没有尹小匡这么个人的存在！”
　　尹字当头，下端为匡，合起来不就是&—zwnj;个“君”字么。
　　齐与晟的眼底逐渐温柔，他立在尹小匡的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胸前肩膀上都布满昨夜欢/爱痕迹的男孩，突然伸出手，轻轻抚摸了&—zwnj;下尹小匡的脸，“可我爱的人……只有尹小匡&—zwnj;个。”
　　“他只是我&—zwnj;个人的尹小匡。”
　　“对不起，”尹小匡推开齐与晟的手，眼底充满嘲讽，“只可惜这个世间，再无尹小匡。”
　　“我叫‘梁思诺’，希望以后殿下不要叫错了。”
　　齐与晟摸着尹小匡脸的手落下，眸子眯起，盯着尹小匡的脸，看了半天。
　　窗外飞过几只速鸽，正趴在窗台吃谷粟。
　　时间停了挺长&—zwnj;段时间，鸽子都把谷粟给吃完了，啪啦啪啦展翅飞走。
　　尹小匡又再次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打破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四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齐与晟腰间的佩剑“咔嚓！”下子合拢，低下头，用很沉很低的声音，缓缓开口，“能不能……最后用尹小匡的身份，再对我说&—zwnj;句话？”
　　这个请求，真的是很卑微了。
　　尹小匡翻过身来，胳膊托着腮支撑着脑袋，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齐与晟，忽然哈哈大笑，“尹小匡？殿下您可陷入的真的很深啊！”
　　他把拇指按压在嘴唇上，舌头在指尖轻轻&—zwnj;舔，做出极为妖娆的动态，“不如殿下来听&—zwnj;听我作为尹小匡的时候，还怎样伺候过你大哥？”
　　“齐与稷的那个地方很大也很猛？比殿下您的可要让人舒服的更多？殿下您可以四处眺望&—zwnj;下这个院子，两边的房子，没错啊~这个就是当年尹小匡和齐与稷的爱居？尹小匡和齐与稷欢/爱的痕迹布满了整个庭院，啧啧，昨夜殿下压着我在这破旧的小床上，小床被撞击的摇摇晃晃，殿下可不知道，我看着殿下那张脸，总是会想起齐与稷……”
　　“够了！”齐与晟突然额头青筋急速暴起，“噌——”地下子抽出腰间的佩剑，&—zwnj;个箭步冲到尹小匡的对面，剑“叮——”地下子直钉入尹小匡右耳边的黑发中。
　　&—zwnj;缕青丝被斩断，悄然落入竹排下的床缝。
　　剑刃摇晃的嗡嗡响，尹小匡睁大眼睛，看着俯身压在他身上的齐与晟，齐与晟的眸子深邃不见底，透出的光芒像是要把他深深卷入无尽的欲/望里。
　　“……”
　　“是四公子您让我说说尹小匡的。”尹小匡舔了舔嘴唇，“尹小匡可是跟了齐与稷整整八年。”
　　“跟齐与晟，十八个月。”
　　齐与晟&—zwnj;圈砸在尹小匡的左耳，剑鸣还在，又来了&—zwnj;圈嗡嗡作响，尹小匡觉得自己要耳朵失聪了，不禁皱了皱眉。
　　“……所以说殿下，”
　　“您还要听尹小匡的事情么？”
　　“……”齐与晟冷冷地凝视着尹小匡丝毫没有破绽的脸，终于过了很长&—zwnj;段时间，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承认你没跟我大哥有&—zwnj;腿，就有这般难么！”
　　尹小匡哈哈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zwnj;颗&—zwnj;颗滚落在眼眶下，他目光中全都是讽刺，声音都有充满了荒唐，“齐与晟你要记住——”
　　“你大哥的确是个嫖/客！他该死，他强/制着我跟了他多少年，我就恨了他多少年！”
　　“但齐与稷至少还有些用处！他至少会给我可以用来复仇数不尽的资金！他到最后生命关头至少能被我激发了对世间万物的恨，所以我才能从他嘴里套出那么多有利于我复仇的信息——就包括如何攻破你齐与晟的心！”
　　“那你齐与晟呢？四殿下把我给睡了，我又得到什么好处！”
　　齐与晟的脸色越来越铁青，结满了霜寒，屋内的气氛瞬间冰冷到极点，就连停留在窗外的小信鸽都打了几个哆嗦，连忙展翅飞走。
　　尹小匡继续哭着笑笑着哭，继续大声说道，
　　“我被你当成玩物缩在承恩殿，说错话犯了事就要被你关在小黑屋棒打&—zwnj;顿！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么惧怕小黑屋，那个时候齐与稷&—zwnj;有心烦的事，就把我往死里折磨，然后丢到小黑屋中&—zwnj;天&—zwnj;夜！小黑屋中那么多耗子花蛇的！它们闻着血就缠绕上来，我跟那些恐怖的生物东躲西藏，还是被咬的伤痕累累。齐与稷死了，我还要继续受你的小黑屋！齐与稷虐我，对！的确是他先虐我的！”
　　“可齐与晟，齐与稷虐待我虐的那么厉害，他也从头到尾没有强/暴过我啊”
　　尹小匡脸上的笑终于变成了剧烈的恨，他两只手猛地抓住齐与晟的衣服领子，恨得要命，&—zwnj;字&—zwnj;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尹小匡被你大哥&—zwnj;巴掌打破，你齐与晟则是直接把他给踩烂！”
　　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凝结到冰点，齐与晟近乎暴怒，他被尹小匡这番话激得全然没了理智，原本那些乱糟糟的情绪仿佛在那&—zwnj;瞬间化为了灰烬，只剩下&—zwnj;个念头
　　身下的这个人儿，欠操！
　　齐与晟掐着尹小匡的脖子就把他翻过来身，尹小匡颈部手腕脚腕上的红痕还很鲜艳，他想叫，却被齐与晟&—zwnj;把捂住了嘴。
　　窒息感在那&—zwnj;刻立即涌上了头，好痛，哪儿哪儿都在痛，齐与晟的力气大到仿佛手中的人不是人而是&—zwnj;个畜生，&—zwnj;条养着的猫猫狗狗，不听话了就要挨打的小宠物。
　　昨夜的翻云覆雨并没有就此让齐与晟消耗太多的体力，可昨夜两人都是在投入，大概都是觉得这应该是与对方最后&—zwnj;次了，放下前尘旧恨最后的坦诚。所以做的疯狂也尽兴。尹小匡不得不承认虽然很疼但是也很爽，人到了神经绷紧极端边缘，很容易就疯了，他甚至十分配合齐与晟那些奇奇怪怪的癖好，那粗砾的绳子勒住他的嘴角，腰带在凉丝丝空气中甩过的惊心声，都让他差点儿失控大叫出来。
　　可现在却不同，尹小匡完全没有预料到齐与晟再次以发狂，眼底冒出来的是在大漠客栈里最不愿意回忆起的画面，齐与晟失了控的残暴渐渐与那个时候重叠，尹小匡想要喊救命，嘴巴却被堵住，根本发不出声。
　　“我大哥艹你的时候，你也爽成这样么？”齐与晟咬着尹小匡的耳朵，声音全都是冰碴子。
　　尹小匡差点儿把齐与晟捂住他的嘴的手指给咬烂。
　　腥涩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仓库里，尹小匡狼狈地躺在床上，两根腿挂不住床边，耷拉在地面，齐与晟拿起尹小匡的衣服擦干净了自己的身子，随手丢在尹小匡的身上。
　　“……”尹小匡这&—zwnj;次没被弄昏过去，清醒的很，眼睛睁得老大，空洞地望向房梁顶。
　　“你说过……不会再伤我&—zwnj;分&—zwnj;毫的。”
　　齐与晟穿戴好衣服，又恢复了他那翩翩公子的形象，其实这次他根本没怎么脱衣物，&—zwnj;丝不脱把人干哭了，好像是每&—zwnj;个权势者的兴奋点。
　　两人之间&—zwnj;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狼狈与权贵，齐与晟记得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很落魄萧瑟地跪在皇宫城的冰凉大理石板砖前，冰天雪地，对着那象征着权力的帝王乞求重新彻查他大哥的案子。
　　齐与晟冷笑地看了眼躺在床上没什么血色的尹小匡，“本王的确是说过——不会再伤尹小匡&—zwnj;分&—zwnj;毫。”
　　他俯下身，拍了拍尹小匡的脸，
　　“可本王说的是‘尹小匡’，”
　　“而不是你，梁思诺。”
　　“……”尹小匡突然就笑了起来，笑的娼气十足，“那殿下这顿艹，又算什么？嫖了前朝太子的恶趣味？还是在已经死去兄长的故居里，睡了小嫂子的刺激？”
　　齐与晟也给气笑了，&—zwnj;把抓起尹小匡的头发，扯着他的头皮就让他与自己对视，“你想要什么报仇？这顿艹本王还是很满意的。”
　　“我想要你疏华殿里暗格中藏着的另半块齐与稷的玉佩！”
　　齐与晟牙齿间挤出&—zwnj;个笑，
　　“好，很好！”
　　“这得——加价！”
　　四月初的天气难得有&—zwnj;次的放晴，天边的云朵&—zwnj;大团&—zwnj;大团堆积在地平线上，樱花开过后凋零，飘了满地的白色花瓣。
　　三天三夜的世间，尹小匡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被艹熟，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齐与晟似乎天生就流有疯批的血，狠起来就连纵观天下乱态的尹老板都为之惊叹，曾经陵安城下邵承贤手中的黑市又算什么？里面调/教小男孩的手段跟齐与晟折磨人的方式比&—zwnj;比，那还真不是&—zwnj;般的温柔。
　　尹小匡时时刻刻保持着清醒，让自己&—zwnj;定要记住，眼前这个人姓齐，那些在心的最底端曾经冒出来的&—zwnj;丝动摇，都得掐灭！
　　声音很大，撞击声让人听着面红耳赤的声，期间秦晓差点儿砸门，还没等齐与晟开口，尹小匡伸出快要抽筋的手，抓起窗台上的砚台就砸向门，“不要……管我……！”
　　齐与晟离开的时候，笑着对尹小匡的表现做出很满意的评价，他说果然还是梁思诺操起来比较爽，尹小匡是他的心肝，每&—zwnj;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前朝太子、骗人心的小嫂子那可就干脆多了，只管爽就完事！”
　　“玉佩本王明天就让人送过来。”
　　“……”尹小匡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口腔里满是腥涩，他爬起身，&—zwnj;下子跌倒在潮湿的地面，爬着去桌角抓了把笔墨宣纸，抖得厉害地写下几个想要说的字
　　你……来送。
　　扔到齐与晟的脚下。
　　齐与晟点头说，那再加点价吧！本王的出场费很贵的。
　　尹小匡感觉自己的嘴巴已经不属于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撕裂，结束的时候他差点儿被呛到，咳两声，满天的白液纷飞。
　　“明天本王亲自给你送。”
　　喷满粘液的大门被推开，齐与晟&—zwnj;步&—zwnj;个沉稳地走出小仓库，尹小匡咳了好半天，趴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抓起手边的凳子，也不知道从哪儿爆发出来的力气，“砰！”地下子砸上了齐与晟的肩膀。
　　齐与晟捂着胸口，脚步突然踉跄了&—zwnj;下，&—zwnj;个月前那伤口再次被震裂，嘴角“扑哧——”下子喷出&—zwnj;缕鲜血。
　　“那个位置……”身后传来无比虚弱的声音，“无论……谁坐上……”
　　“我都会……亲手杀了！”
　　“……”齐与晟背对着尹小匡，轻声&—zwnj;笑，“梁公子要是不怕进了宫被本王逮住囚禁起来，欢迎来刺杀~”
　　清明节那天，陵安城的皇宫内起了场很大的火，烧的是疏华殿。三天两头宫内起火也是诡异，不过据说这次是四皇子亲手放的火，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救援卫兵到达现场救火时，就看到四殿下&—zwnj;个人手里拿着&—zwnj;根火把，疯狂大笑地灼烧着那布置华丽宫殿内的上好鹅绒纱幔。
　　秦晓给尹小匡包了好几个青团，蒸得软软烂烂，这些日子尹小匡根本下不了床，吃东西稍微硬&—zwnj;点儿个头大&—zwnj;点儿的就咽不下去，嘴巴眼睛都肿的很厉害，抹了多少膏药都不太管用。
　　尹小匡趴在床上，呼呼喝着秦晓给他递到嘴边勺子里的糊糊。刚喝了&—zwnj;口就皱眉，嘶着嗓子断断续续说，“不甜……我不喝……我要喝甜的……”
　　秦晓气的差点儿摔碗，&—zwnj;把拍在床头柜上让尹小匡自己喝。尹小匡迷迷糊糊望着秦晓傻笑，嘴里面就是“我要吃红豆糯米糕”“齐与晟你去给我买甜的”，秦晓背着手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又坐回到了床边的凳子上。
　　“你别闹了……”秦晓忍着眼中直打转的泪水，再次端起碗，摸了摸尹小匡滚烫的额头，“喝点儿粥，才有力气去找齐与晟让他给你红豆糯米糕。”
　　“齐与晟”三个字秦晓说的几乎是咬牙切齿，但此时此刻尹小匡根本听不下去别的，让尹小匡千刀万剐齐与晟和整个齐氏的话，莫名就进不了尹小匡的耳朵。秦晓知道尹小匡算是把自己给玩进去了，清醒时多么冷静憎恨，糊涂时就有多么害怕，那天齐与晟离开，秦晓&—zwnj;个箭步奔入小仓库，尹小匡趴在地上，抓着秦晓的袖子求秦晓快点儿把他体内控制血毒传染性的烈药给催出来。
　　“疼……我要撑不住了。”
　　秦晓骂尹小匡是傻缺吗！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防着自己身上的毒在与齐与晟交手的时候，会传染给那人。两个人都是疯子，干脆&—zwnj;起死得了！还管什么心疼不心疼！
　　控制血毒传染性的药虽然不能治愈患者身体内的毒，但可以很好地控制中毒者的血液对毒性的散发，使得患者就算血液流出，接触到了其余健康人的伤口，也不会导致正常人感染血毒。
　　只不过这个法子十分折磨中毒者的身心，要忍受难以承担的剧痛不说，药物的持续世间也就&—zwnj;天左右，过了这个时辰，中毒者必须立刻再服用药丸才能保持住不传染。
　　服用药丸对身体造成的创伤是叠加的，药效散尽，可疼痛却还要再体内延续七天！
　　尹小匡都是在齐与晟做红了眼做没了理智之余，含着泪&—zwnj;颗颗吞下药丸，皮肉上承受着剧痛，骨子里更是被腐蚀的满目疮痍。有那么些许失神的片刻，尹小匡疼的要受不了了，真的好想伸出手搂住齐与晟的肩。
　　秦晓问过尹小匡，既然那么喜欢齐与晟，跟复仇都快平衡不好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自己。
　　尹小匡忍着逼出药物断骨头的疼，咬了咬牙，
　　“我不能让他对我好……”
　　“只有齐与晟恨我，对我越狠，我才能更恨他……才能忘记他对我的好……”
　　控制药逼完了，尹小匡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脑子&—zwnj;片糊涂，这横着来竖着去都是把人往死里折腾，横竖尹小匡都是百般受煎熬。秦晓索性看开了，照顾、照顾！
　　齐与晟亲自送来玉佩的时候，秦晓正在给尹小匡被艹肿了的地方换药，齐与晟敲门，秦晓警惕地问是谁，手底下的尹小匡突然就糊涂着脑子小声喃喃道，“与晟……我害怕……你抱抱我……”
　　秦晓藏好尹小匡，出门把齐与晟挡在闵轩居的正大门外，冷脸问他作什么。
　　齐与晟的脸更难看，深邃的眼睛里全都是讽刺，他从胸口衣襟里抽出用帕子细细包裹好的玉佩，扔到秦晓抱着胳膊的怀中，拂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告诉你家梁公子，”
　　“欢迎他随时来宫中刺杀父皇大人！”
　　“顺便把屁股洗干净，想要杀皇帝，先得把本王这&—zwnj;关给过了~”
　　秦晓差点儿拔刀砍过去。
　　尹小匡拉着秦晓的袖子，稍微有了点意识，但仍然昏昏糊糊，他张着嘴，喊了好半天，才嘶哑出&—zwnj;丝破碎的音节，“齐、齐与晟……”
　　“来……送玉佩……了吗？”
　　秦晓抹了把眼角，将那晶莹剔透的玉佩亮在尹小匡的眼前。
　　尹小匡咧开嘴冒出&—zwnj;个很艰难的笑，又摇了摇秦晓的袖子，问，“那他……还有没有……说什么啊……”
　　清醒只是短暂的&—zwnj;片刻，秦晓只好骗尹小匡齐与晟说等他好了，带他去买红糖年糕。尹小匡清醒了也不是真正的清醒，都想不起来对齐与晟的恨。他傻乎乎地笑着，不&—zwnj;会儿&—zwnj;溜烟又昏了过去。
　　四月中旬的&—zwnj;个傍晚，秦晓坐在床边握着尹小匡的手给他修剪指甲，闵轩居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
　　吴越风风火火跑了起来，汗都不顾得擦，他还穿着出席朝廷重大场合的暗红官服，手中的通行令“啪！”地下子按在桌面，急促对秦晓说，
　　“不好了！”
　　秦晓放下手中的剪刀，问吴越怎么了？今天不是太子的宝贝儿子百日，宫里不应该正在举行庆祝宴会？
　　“对！”吴越要疯了似的，揪着头发，不复半分往日的镇定，“阿年突然被人当着全场的文武百官还有狗皇帝的面前指认——是假冒的太子妃！”
　　作者有话要说：QAQ我感觉我好变态，嘤嘤嘤嘤嘤嘤
　　
　　
第48章
　　秦晓大惊，厉声问吴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吴越急地团团转，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尹小匡，秦晓说小匡这边暂时安稳，眼下太子妃的事情要紧！
　　“今天的确是小殿下的百日宴……”
　　齐与裴和太子妃大婚后这么多年，一直恩恩爱爱。虽然太子妃人看起来脑子有些毛病，但碍不住齐与裴的喜欢。
　　太子妃原名叫“许芊芊”。原本是守南江大将军之女，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守南江在大暨版图的最南部，地势险峻，许家除了大将军外，内眷都很少出南江。
　　齐策登基后，念许大将军镇守南部功劳显赫，且齐氏在殷朝时就与许氏关系交好，便一道圣旨下去，赐婚齐与裴与许芊芊。
　　殷朝时民风习俗是未婚男女大婚前不能相见，许家本来地处就偏僻，大将军府立在南江孤山野岭，许芊芊又是女孩儿，见过她容颜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她在将军府度过了青葱的花季岁月，等啊等，终于等到了齐与裴迎娶她的那一年。
　　建和七年，一把火，烧遍了整个南江。
　　大火燃烧的起点是在南江河源头，百余米开外的荒山下就是大将军府。那一年气候干燥，常年冬季湿冷的南部空气水份都大打折扣。
　　枯黄的草，从南江河源头一直疯长到荒山脚，于是那不明烧灼起来的大火就沿着南江河，一路烧向了深夜中只亮着一盏昏黄大门灯笼的许氏家门。
　　那一夜过后，南江便再也没有了忠心赤胆的守南江大将军。
　　最终只有许家的小女儿许芊芊被从滚滚大火中救了出来，消息瞬间飞遍整个大江南北，因为大家都知道许氏的女儿即将要嫁与太子齐与裴。可人还没出闺阁，家却亡了。
　　远在陵安城的齐策也听闻了此事，震惊，第一反应是有人陷害，下令太子齐与裴亲自带人前去彻查此大火一案！
　　齐与裴从南江回到宫中，抱回来一个被大火烧毁半张脸的女孩。
　　从此许芊芊便是东宫太子妃，就算毁了容就算家破人亡身后没有任何娘家人的势力，只需要有齐与裴太子一位坐镇，她许芊芊，就没人敢嘲讽没人敢动一根手指！
　　齐与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爱许芊芊，陵安城那么多富贵功臣人家的千金小姐，想嫁给他的都排到了城门口，可他独独爱许芊芊，大概是初遇时，齐与裴满脸严肃闯入火灾案发现场，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蜷缩在救援团一旁的角落里，盖着薄薄的被子，用还没有被烧毁的左眼孤零零地望向他。
　　很清澈，很空灵，是让齐与裴彻底沦落的开始。
　　齐与裴爱许芊芊，齐策和皇贵妃也十分满意这个看起来呆呆的傻傻的儿媳妇儿，要是单看太子这一支，这一家四口其实还是蛮团圆的。宫中人人尊重太子妃，都在对她尽心尽力的好。
　　可这个太子妃，其实是假的。
　　“当年许氏将军府的大火不是烧的很彻底吗！我亲手去放的，在官兵到达之前就已经确保里面无人生还！”秦晓甩袖背在身后，一听吴越说来的是先前在守南江大将军府的故人，那更加不信了，他秦晓再怎么吊儿郎当，办事却绝对地稳妥！
　　吴越说，确实不该相信，
　　“但那个自称为许家奶娘的女子，说大火发生时，自己并未在许氏府邸！”
　　“这更不可能！”秦晓一口否决，“许家上上下下，火灾前后我严密跟踪了接近一年的世间，是完全确保里面从上主人到下佣人，绝对没有一个人存活！当时火灾时不在许府的人，后来也都一一被我暗中解决，并且还是株连九族那种！”
　　“绝对……不存在许氏余党！”
　　吴越合着椅子坐下，双手插在官帽里，帽子都被他往后推了好几把，眉眼间全都是焦虑，“……这人应该是假的。”
　　秦晓虽然很不愿意听到这个结论，但还是点头，“我们被算计了。”
　　“……邵承贤。”吴越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要么就是赵斯。”
　　“那奶娘还说什么了！”秦晓问。
　　吴越想了想，一字一句，生怕落了哪一个片段，
　　“她是突然进来的。”
　　“当时宴会正进行到最热烈的环节，齐策朝臣太子太子妃全都位列席坐，还有阿年的那个儿子也被抱在齐策的怀里。大家都在夸赞着这小皇子一看就机灵，齐策高兴到差点儿就敲定板砖立小皇子为东宫储君！”
　　“金銮殿的御前侍卫突然就进来，跟齐策低声汇报了一句话，神色很是慌张。”
　　“对于‘太子妃是假冒’的这种骇人消息，齐策又怎么可能就此姑息？不管汇报的人说的是真是假，他肯定要弄个明白，于是就把那自称是‘许芊芊’奶娘的妇人给请了进来。”
　　“那妇人一进来，跪在地上就开始铿锵有力地说——这个太子妃，并不是真正的太子妃！”
　　秦晓打断他，问，“齐策也不是糊涂人，一个片面的言论他肯定不会断然同意……那妇人是不是手里有什么东西？！”
　　吴越闭上眼，沉重一点头，
　　“是的，”
　　“她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都是真的，她本人就是许芊芊的奶娘——给齐策呈递了一块许氏将军府的管家身份令！”
　　秦晓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这假造的也太明显！许氏将军府的身份令当时他明明每一块都找到并销毁的，怎么可能还存有于世？但这些情况他们是知道，外人却并不知道。
　　“那……齐策是信了么……？”秦晓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吴越重重吐出一口气，
　　“信了。”
　　“毕竟事关皇室血脉，又当着那么多文武百官的面。”
　　秦晓也撑着额头坐在桌面前，满脸的凝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意识到另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阿年现在情况如何？”
　　“那妇人被关押在了天字牢。”吴越回答道，“太子妃被囚禁。”
　　“那齐策是还没有全部信。”秦晓脱口而出，“单单一个身份令，不足以让齐策彻底相信太子妃是假的。”
　　“我们……还有机会！”
　　宫中爆出来太子妃是假的，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往外传风声，就被齐策亲自下令压住。百日宴那天在场的所有大臣都被逼着签了封口生死状，如此惊骇的消息，当然不能说出去！
　　齐与裴脑子很乱，但仍然选择相信他的妻子。他甚至还跟齐策进言，说，“就算芊芊不是许氏的亲生女儿，那又何妨？儿臣爱的是现在太子妃这个人，并不是什么许家千金小姐！”
　　齐策实际上也是这么想的，况且在反复确认了那小皇子的确是齐与裴的种，对太子妃的疑虑也就淡淡平息了下去，是啊，如今这个太子妃他们都很喜欢，而大将军府的人也早已身亡，太子妃是不是真正的许家千金，又能有什么不妥的。
　　齐策已经打算接纳了太子妃并不是许家亲女儿，也不太想继续查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这一年多失去了三个他最信赖的左肩右膀，齐策实在是太心累，没有任何精力再去调查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他让齐与裴去跟太子妃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齐家不追究为什么当年她要顶替许氏千金，往后的日子好好过，不要有什么歪心思。太子妃面对着温柔如旧的夫君，懵懵懂懂地点头。
　　可事情总是要与希望的相违。
　　那名被关押在天字号的“许氏旧人”，在听到官兵对她说，让她走吧，陛下不想继续纠结这件事后，突然就抓着那通报的官兵的衣服，大声喊着她要见陛下！
　　官兵道她，“您也别为您曾经的主子不甘心了！许府当年被纵火前，守南江的大将军就已经跟陛下在政见上有很深的分歧，现如今朝廷又出了这么多高官算计的事情，就算你今天说出来个天王老子来，陛下也没那个精力来对付这么多年前的一桩事。”
　　“陛下和太子殿下真的是挺喜欢现在这个太子妃的……身为皇室，又不需要联姻的对象家里有多么富足，老太太您说是吧……”
　　“那太子妃是前朝余孽！”妇人又再次抓着官兵甩开她手的袖子，拼劲全部力气吼了出来，“她是墨竹绵的旧人！”
　　吴越已经听闻了齐策不想纠缠真假太子妃事情的消息，也打探到齐策让人遣送那“许氏旧人”离开的时间，他算好时辰，掐着点藏身在天字号牢房外，手里一枚银针，是准备要解决这妇人的。
　　然而却在大牢门口外，听到了官兵与那妇人的对话。
　　吴越瞬间懵了，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阿年是前朝旧人这件事除了他们这几个人知道外，就连已经知晓尹小匡是前朝太子身份的齐与晟都还不清楚，这个妇人又怎么会……
　　阿年和秦晓是被人卖到中原陵安城的，小时候一直躲在贫民窟，就两个人相依为命，没太与外人接触过；而后来被墨竹绵出手相救，就一直被墨竹绵保护着，阿年身子不太好，墨竹绵给他们提供充足的生活资源后，阿年更是鲜少外出。
　　这个妇人是绝对不可能见过阿年……
　　吴越转身就匆匆往闵轩居走，进门就把他听到的告诉秦晓。秦晓正在给尹小匡喂粥的手突然抖动，勺子瞬间掉落在地上，白花花的粥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整理，甩袖说，“不可能！阿年在假扮许氏千金前，根本就没有外人见过她的模样——”
　　争论并不能阻挡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暴风雨。秦晓和吴越纷纷意识到那天字号地牢的官兵就算再不愿理会那妇人的各种言论，但只要碰到“前朝余孽”四个字，没有任何人敢忽视！
　　阿年危险！
　　吴越让秦晓照顾好尹小匡，立刻起身返回宫中。眼下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虽然在来之前，吴越已经让信得过的属下悄悄潜伏在东宫外——一旦宫中有对太子妃出手的风吹草动，务必想办法阻拦！
　　但还是来晚了一步
　　吴越刚到宫城外，出示了身份令，就看到自己的亲信们被一群黑衣铁骑团团包围。
　　齐与晟站在那些铁骑的最前端，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吴越心脏咯噔一下，一下子就想起来闵轩居里的尹小匡，齐与晟送玉佩的第二天，吴越就从秦晓传来的密信中得知了齐与晟和尹小匡之间发生的种种。
　　他瞬间火冒三丈！
　　齐与晟老远就看到了吴越的身影，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风度翩翩，深邃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温度，完全就是那个让整个陵安城闻风丧胆的四皇子！吴越走近，站在距离齐与晟五步远的距离，迎着风，一字一句问齐与晟，“四殿下阻拦我的属下，这是想做什么？”
　　齐与晟盯着吴越的脸，不带一丝感情地开口，
　　“吴大人让自己的亲信埋伏在东宫门外，又是想要作什么！”
　　“下官自有自己的理由，不便回答，还请四殿下见谅。”
　　“自有理由？”齐与晟忽然一笑，走近吴越的面前，气场强压，“东宫刚爆出来太子妃用前朝妖后留下的剧毒腐血花陷害邵丞相、杀北漠王，你吴尚书令的人马就埋伏在东宫墙外，”
　　“这不摆明了要昭示天下人——尚书令吴氏，也与前朝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吴越听的一个愣一个愣，好半天才消化完毕，齐与晟除了面对尹小匡的时候会多说几个字，其余人其余事，能一个字解决从不两个字。
　　吴越当即反应过来——齐与晟拦下他的亲卫，并不是想要捉拿他归案，而是想要保他，警告他东宫这事儿不要插手！
　　但阿年不能不管，吴越见这宫城内来来去去各种官员侍卫，因为东宫这事儿实在是太惊天，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神经紧绷，有风吹草动都会议论纷纷，吴越低下头，问齐与晟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齐与晟把吴越带到了承恩殿。
　　大门一关，吴越当即跪了下来，恳求齐与晟能不能帮帮他们，救太子妃。
　　齐与晟坐在案桌前，胳膊搭在扶手上，琢磨吴越半天，嘴角扬起讽刺的笑容，“本王凭什么帮你们前朝余孽！”
　　吴越抬起头，很认真盯着齐与晟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就凭四殿下拦住了下官的亲信！”
　　事后吴越才回过神——如果当时不是齐与晟的拦截，恐怕现在暴露身份的就不止阿年一个人了！
　　齐与晟笑容戛然而止，站起身绕过跪在地上的吴越，走到门边望着一个个被押在承恩殿院子里吴越的亲卫，轻描淡写道，“那本王现在就把这些人全部给杀了。”
　　“然后再把吴尚书令亲自送往大理寺，进言父皇吴尚书令就是太子妃殿下的同党。你和二嫂统统打入地牢，大理寺那些审讯的手段吴尚书令大概是没亲自体会过吧……还是说不相信我大暨的刑法撬不开你们这些前朝余孽的嘴？”
　　“本王猜一下，面对大理寺那些撬开人嘴的残暴手段，吴大人会不会守口如瓶……或许一个忍不住，秦院史以及你家梁公子的身份……”
　　“齐与晟！”吴越跳起来扑到齐与晟的面前，抓住他的领子，“本来就是你们暨贼抢走了我大殷的江山！你们这些乱臣不得好死——”
　　“吴大人既然知道我齐氏大暨跟你梁氏大殷不共戴天，又有什么资格让本王去放了那前朝女子！”齐与晟甩袖推开吴越，任凭吴越跌倒在地，撞到梁柱前，头破血流。他冷冷地凝视着倒在地上的吴越，声音里全都是冰碴子，散发着逼人的强压，一字一句对吴越从牙缝中挤出来，“你们前朝鬼魂想要灭我大暨，我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神志不清！放了前朝余孽？那不就是纵容仇人对我大暨齐氏威胁的生长？！太子妃是绝对不可能救！回去告诉你家梁公子，就算他亲自跑来跪在我脚下，本王也不会帮着敌人把那骗我二哥的女人给从屠刀下拉回来！”
　　“滚——！别再让本王看到你们这些梁氏余孽！”
　　吴越失魂落魄回到了闵轩居，告诉秦晓，阿年没救了。
　　“根本……救不出来。”
　　“证据太硬，邵承贤临死前对着齐策死不承认的腐血花，到底还是在齐策心底留下了怀疑的根……”
　　“我们，小瞧了齐老狗！”
　　秦晓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祈祷佛珠。
　　尹小匡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大暨对前朝的态度一直是零容忍，纵使那是太子的挚爱、小殿下的生母，只要跟殷朝有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通通处死！
　　齐与裴去压着死囚犯的天牢看了太子妃，太子妃浑身被刑部的酷刑折磨的没有一块好肉，烧焦的味道被鞭子抽出的伤口化脓了的味道直冲脑门，齐与裴怀中的小殿下哇哇大哭，太子妃坐在那一摊潮湿的草垛上，挣扎着起了好几下身，却终究是没能站起来，只能拖着沉重叮当的铁链，一步步爬到了牢房口的铁栏杆前。
　　齐与裴红着双眼，将小殿的手搀住，大手贴着小手，轻轻握向太子妃满是鲜血扒着铁杆的指头，“纤纤……”
　　“殿下……”太子妃吐着血，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个假的称呼，融入血水，她堪堪抬起头，对齐与裴沧桑一笑。
　　表情明明因为爬动牵扯着伤口而十分痛苦，眼睛中却含着一丝柔情似水。
　　“与裴……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家仇国恨前，再多的情爱也都是一片荒唐，齐与裴身为太子，他是大暨的太子。
　　“对不起……”
　　两行泪从齐与裴坚硬的脸庞上滚落下来，怀着的孩子哭的更厉害了，太子妃用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艰难地擦了擦手上被烧焦流出来的脓水，露出来唯一还算完整的指尖，使出全身的力气，摸了摸小殿下的脸。
　　齐策根本不相信一个区区假太子妃、一介弱小女子，就可以将整个陷害邵承贤以及北漠王的计谋布置如此天衣无缝！大理寺的人审讯太子妃审讯半天也没从她嘴里套出什么，太子妃最后嘴巴被抽的话都说不出来，手指小腿腰椎都被刑夹夹断，折磨的没有意识，都不肯说出关于她的同党的一丝一毫。
　　齐策拟了悬赏圣旨，要全面彻查前朝余孽，放出前消息是完全封锁，除了齐策本人和两个皇子，无一人知晓。齐策要的就是突如其来的公布，打的那藏在幕后的余孽措手不及！
　　吴越心事重重地下了早朝，就算跟齐与晟闹成那样，只要齐与晟还没把他给供出来，他就还得按部就班假扮那尚书令。
　　在出宫的一个幽僻的小道，武殿帅突然一刀拦住了吴越。
　　秦晓攥着一块年岁久远的戒指，坐在闵轩居的窗户前，尹小匡最近情况好了很多，似乎有要醒来的痕迹，他终于可以抽出一点点时间，来想一想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那段独属于他和阿年的岁月。
　　那个小小的丫头，永远都会跟在他的身后，喊着他“晓哥哥晓哥哥”，似乎甩都甩不掉。即便后来他对墨皇后一见倾心，为了给墨皇后复仇而把阿年送入新朝贼子的怀中，阿年好像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秦晓风流成性，但他知道自己对不起阿年。就像那个时候连爱慕他的苏清都看不下去了，指着秦晓的鼻子说，阿年真是一片痴心喂了狗。秦晓吊儿郎当全部应声。
　　【晓哥哥，阿年似乎不喜欢你了……阿年想离开晓哥哥，好好的跟与裴过日子。】……大概就是报应吧。
　　秦晓将那枚戒指对准了窗户前的光，白底中暗红色的纹路，是一只清晰的红豆图腾。
　　这枚戒指，是一对的。墨竹绵恶趣味，刚救下秦晓和阿年时，看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好配对，说什么“好好嗑的水皮”，硬是给秦晓和阿年一人一个红豆思南国寓意的戒指。
　　心里，忽然就有些莫名的疼痛。
　　秦晓伸出手，抓了抓自己的左侧胸口，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发出的难受。
　　大门在这时突然被人撞开，吴越一步跨到秦晓面前，打断了他的回忆，“齐老狗——要派人彻查阿年的幕后指使者！”
　　作者有话要说：齐与晟其实挺纠结的……
　　
　　
第49章
　　这一次，秦晓却没有附和着吴越干着急。
　　秦晓收回戒指，坐在窗前，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纱窗晕染在他的发梢间，勾勒出一片祥和的轮廓。
　　那般岁月静好。
　　“以后……就拜托王爷，好生照顾竹绵的儿子啦~”
　　这是秦晓留给吴越的最后一句话。
　　秦晓这个人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进宫之前似乎也仅仅是个医术了得的闲散公子。可吴越对他却知根知底，早在殷末，秦晓就多次作为黑衣使者，暗中保护墨皇后的安危。
　　身手绝对高超，吴越一介文官，根本打不过他。
　　吴越拦不住秦晓。
　　秦晓说，他也不是自投罗网啦，他的小跟屁虫都要死了，这个做大哥的不得去陪陪他家的小孩？秦晓风流了一世，此生最爱的两个女人却一个都没留得住。
　　前一个根本就是天上的月亮，只能仰望，而后一个……则是他自己弄丢的。
　　吴越痛苦地坐在尚书令的官位上，宫中不断传来太子妃的同党意外落网，居然是太医院的秦院史！那前朝贼子居然还想要劫狱带走冒牌太子妃！两人一前一后纷纷被押入大牢，经九九八十一道拷问，彻底交代了腐血花陷害邵丞相和联手前北漠国大副之女穆旦那·苏清刺杀北漠王两个大案子的全部始末！
　　这一次的口供终于让齐策都很满意，没有任何疑点，秦晓和冒牌太子妃身上都被搜出来同款戒指，更加断定了他们指尖的私情！
　　齐策厉声下旨——即刻斩杀前朝余孽！
　　吴越斗胆去找了齐与晟，齐与晟沉着脸，完全看不出来是怎么想的。吴越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事到如今他为什么还会指望仇家之子能帮助他们？宫中的风声一传出，最先知道的人肯定就是他齐四皇子！
　　然而齐与晟还在悠闲地翻着一本杂书！
　　齐与晟让吴越滚，自投罗网还想要有人来救？他说你们这些前朝余孽就该全部杀光，怎么，梁公子难道都没拦着秦院史过来送死吗！
　　吴越愤怒齐与晟的无情、刻薄，尹小匡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都不知道等到尹小匡醒来后，该如何跟那家伙提及秦晓为了斩断事情的脱轨发酵而亲自赴死！吴越咬着牙，道齐与晟你们齐氏早晚有一天也会遭报应，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齐与晟把手中的书倒扣在桌面，抱着胳膊眯了眯眼冷笑看着吴越，“还是好好想想，没了秦院史，你们剩下的孤魂野鬼该怎么苟延残喘吧！”
　　秦晓躺在冰冷的地牢内的枯草上，清明时节雨，整个地牢都一片腥涩潮湿。
　　阿年不知道被关在哪间牢房里，反正肯定是不可能和他挨在一起。他假装劫狱被秘密来探监的齐与裴撞了个正着后，太子殿下一度差点儿发疯，误认为他和阿年有一腿。
　　又能有什么一腿呢……
　　他只是来陪他的小朋友赴死罢了。
　　秦晓嘴上说着不是亲自献身断绝齐策对假太子妃身后前朝余孽的追查，实际最根本的目的还是有这个的，陪阿年下地狱占一半，保全墨竹绵的儿子不要被暴露也占一半。
　　风流一世，爱了两个女人，活着的时候不能帮她们，快要死了，终于可以一手一个，为她们光荣牺牲。
　　秦晓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这使地牢外面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秦晓吃力地睁开眼，一股强烈压人的气场扑面而来。
　　他有些惊讶，齐与晟居然会来送送他上路？
　　齐与晟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挥手让地牢的人暂且先都离开，空旷的地牢就剩下他们二人，齐与晟放下帽子，露出不带一丝感情的脸。
　　秦晓动了动脖子，身上被鞭笞的一道红一道黑，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气味，那张流满血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来任何表情，只能听嘶哑的声音里，判断出他应该是笑了一下，“难得四公子……有这份心来……送送在下。”
　　“是背着……齐策……来的吧。”
　　齐与晟被秦晓一语道破想法，也不惊讶，他双手插在袖子里，走上前去，居高临下俯视着狱中的秦晓，半晌，冷冰冰地开口，
　　“既然已经知道了太子妃救不了，还要来送死。”
　　“你们这些前朝余孽，可真的想找死！”
　　秦晓哈哈大笑，嗓子如锯木头般嘶嘶啦啦，一口一道血沫子，他说要是他不来，齐策歇斯底里要查太子妃身后腐血花陷害的问题，“我不亲自来斩草除根，难道还指望齐四公子在宫中帮我们压下来事态的失控发展？！”
　　齐与晟问他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的，秦晓说四公子指什么类型的话？带给他那些风流过的小美女吗？那这世间可根本找不完。齐与晟抬了抬眼皮，“给那前朝太子的话。”
　　秦晓早就料到了齐与晟会提尹小匡，道齐与晟真的是陷进去的不浅，又胡言乱语了一通，罗列尹小匡是不可能爱齐与晟的让齐与晟死了心吧，问齐与晟心痛的感觉爽不爽被最爱的人玩的团团转开不开心。齐与晟听不下去了，见秦晓差不多已经疯了，拂袖就打算离开。
　　转身那一瞬间，身后的狂笑突然停止，秦晓安静下来，停了片刻，幽暗的空气中再次响起一个十分沙哑的声音，“活到临终的时候，有些事情才会想明白……”
　　“比起国破家仇，其实我……更希望竹绵的儿子可以开开心心地活着。”
　　“竹绵”是指前朝末后墨竹绵，一切渊源的开始，齐与晟转头，问秦晓想要他做什么。
　　没了疯癫，没了拼死的对峙，秦晓忽然就低沉地笑了笑，对齐与晟说，“小诺真的是个好孩子，”
　　“只不过肩膀上压着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那个时候在赤月宗，我就不该同意让他想起一切，至少忘记仇恨，他还能自在一些。”
　　齐与晟回去后，把秦晓最后的那几句话琢磨了半天，再次召了武殿帅，“把疏华殿重新修一番吧。”
　　齐与晟点着桌面，吩咐道，
　　武殿帅问四殿下是修成以前那样，既可以居住又可以会见大臣吗？齐与晟头一摇，直截了当，“专门用来囚禁人那种……样样都要用最好的，金锁束缚带都不能伤到人。嗯……跌打肿痛伤膏也全部储备满。”
　　四月中，前朝余孽被处决。
　　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世界一片葱郁，处决场立在闹市中央，犯人们的首级要悬挂在城墙头七天七夜。
　　据说每每有死囚被示于闹市斩断头颅那一瞬间，都会鲜血飞溅三尺，染红陵安城半边的天。
　　齐与裴最后还是去送了送太子妃，这一次却没有带上小殿下。刑场上，齐与裴一身太子龙纹服，最后一次吻了他爱了那么些年的女人。
　　一旁的秦晓低着头无声地笑了笑，齐与裴道别完太子妃，转身来到秦晓面前，抬起腿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秦晓“假装被抓”后，齐策的确不再追查腐血花一事。齐与晟坐在连夜装修好的疏华殿内，双手撑着额头，对面墙边的计时水漏一滴一滴往下落，已经快接近晌午，距离秦晓和假太子妃被斩首的时间越来越近。
　　齐与晟根本看不进去书，心里很烦躁，事到如今情况发展成这样也是超出了他的预计。谁会想到秦晓居然亲自来送死啊！本来布局好如何收拾腐血花案子的一切计策全都用不上了！
　　秦晓一死，那个家伙不知道得难过成什么样……
　　齐与晟更害怕今天处决的现场，尹小匡会突然冲出来大杀刑场救秦晓。这绝对是最没脑子的举动，尹小匡那么聪明，如果清醒，也绝对不会做出此事，可人在绝望之际，谁还能保证脑子处于正常状态？！
　　齐与晟让武殿帅带人暗中在刑场周围守着，一旦有疑似尹小匡的身影，风吹草动也要立即拦下。秦晓的赴死绝对不是让尹小匡失了理智自投罗网的！那不就白白浪费了秦晓一片苦心！
　　刑场那边每过一刻钟就有人来汇报情况，没有任何意外发生，眼看着正午即将到来，尹小匡并没有出现在刑场，齐与晟刚要舒一口气
　　疏华殿的院子大门却突然被人撞开！
　　齐与晟站起身，就看到尹小匡被人殿外的侍卫阻拦着，拼命挣扎要往里面闯。尹小匡的声音很沙哑，但还是在嘶吼，“齐与晟——！你们放开我！我要见齐与晟——！”
　　齐与晟挥手让人把尹小匡放进来，侍卫松开阻拦，尹小匡跌跌撞撞冲入疏华殿的大堂内，也不顾旁边还有人，也不管上门，“扑通！”下子跪在齐与晟面前，哆嗦着手开始一件一件脱衣服。
　　他神态错乱，说话声都不流畅，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撕扯衣服上。
　　齐与晟被尹小匡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便是抬起头挥袖让正立在外面目瞪口呆的属下都滚出去！关门！大门“砰！”地下子合拢，齐与晟俯下身，搀扶着尹小匡的肩膀，厉声问，“你这是作什么！”
　　尹小匡“哇！”地声哭了出来，眼睛通红，脱到一半的衣服被齐与晟强压着不让继续，他就伸出手，去扯齐与晟腰间的衣服。
　　齐与晟大脑一片混乱，扬手就扇了尹小匡一巴掌，让他不要发疯，尹小匡的脖子瞬间被打红，歪道在地。齐与晟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凌乱的大衣，上前去就要拎尹小匡，尹小匡却再次爬起身，又开始脱衣服，小脸哭的鼻子眼泪一把抹，终于张开了嘴，“四殿下，”
　　“求求您，救救秦晓吧！”
　　尹小匡哭着说，只要殿下您救秦晓，以后小匡做牛做马都是您的人！您不是最喜欢睡小匡的身子吗！小匡这就伺候您！
　　“殿下您不是说要艹小匡的屁股艹开花吗！小匡给您艹！”
　　说着，不顾齐与晟的阻拦，手抓着裤腰带就要解。
　　齐与晟头皮发麻，尹小匡很少叫他“四殿下”，因为这人从头到尾就不肯承认自己是皇子！齐与晟看着尹小匡白生生的两条腿转过身去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就要往屁股抠，他怒了，抓起尹小匡的头发就把他扯到疏华殿的暖阁内，毫不留情扔到床上。
　　“你给本王冷静点儿！”
　　尹小匡爬起身说自己没办法儿冷静，刑场快开刑了，现如今就齐与晟能在屠刀下救下来秦晓！秦晓是陪着他长大的人，他身边的人都走了，就剩下秦晓和吴越两个人，“求求了殿下，求求你了，我不能没有秦晓！”
　　齐与晟按着尹小匡的脖子，让他不要动，另一只手给他把衣服裤子穿好，尹小匡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乞求齐与晟，这是同意帮他救秦晓吗？齐与晟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小匡……秦晓救不了！”
　　尹小匡又哭了起来，一骨碌翻身跌下床，跪在齐与晟的脚下给他磕头，喊哑了的嗓子不断求着齐与晟，说四殿下您可以救的，求求了，您可以救他的！
　　齐与晟被尹小匡抓着小腿，摇晃得身子都颤抖，他别过头，不去看尹小匡磕的鲜血直流的脑袋，任凭尹小匡怎么晃他他都一言不发。
　　尹小匡踉踉跄跄爬起身，就要往门外冲。
　　齐与晟一把拽住尹小匡的胳膊，又把他扔到床上，尹小匡拼命推着齐与晟，眼睛已经哭成了桃子，大喊着“你放开我，我要去救秦晓！”
　　正午的水漏滴下，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疏华殿的宫墙下守门的侍卫接到从闹市传来的消息，脸色变了变，抬起步子向着疏华殿大门踏着积水跑去。
　　“殿下，”
　　侍卫里在门外，低声说道，
　　“秦院史和太子妃——已斩！”
　　尹小匡被齐与晟拉着的那只手突然就触电般哆嗦了一下，他张大了嘴，耳边一阵嗡嗡嗡，突然就浑身瘫软，扑倒在地。
　　齐与晟脸色一紧，当即冲上去抱住尹小匡的身子，尹小匡满脸泪水，好半天才面朝地板，呜咽着说出了几个字，“我当然知道……秦晓不能救。”
　　“可为什么我都知道了……我还是想来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救救他……”
　　秦晓死后，齐与晟悄悄找人将他和假太子妃的尸体给运到承恩殿下的火葬场，火葬场整理了秦晓生前的遗物，齐与晟拿过来后，意外发现那枚他送去闵轩居的半截玉佩。
　　有些事在脑子里突然就一下子贯穿。
　　四月底，前朝余孽一事终于淡出了人们的视线，齐与晟指挥着武殿帅，把秦院史和假太子妃的骨灰，埋葬在了陵安城郊外的一处荒野中。
　　武殿帅不太明白自家殿下的这番举动，秦晓明明是前朝的人，大暨与大殷不共戴天，为什么齐与晟还背着陛下安葬这些前朝孤魂野鬼。
　　齐与晟说他也不知道，的确，那些前朝的人曾经杀了他的大哥，陷害了那么多大暨的忠臣，为什么自己还要去安葬他们？
　　尹小匡打秦晓被斩首那天起，就一直在疏华殿昏迷。其实原本他能醒来已经很困难，醒来后身子也十分虚弱，跑到宫内来求见齐与晟更是又把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点点精力给耗尽。
　　吴越来找过齐与晟，让他把昏迷中的尹小匡交出来。齐与晟直接关了疏华殿的大门，却没了早先面对吴越时那些冷言讽刺，只是沉着脸，让吴越好好顾好自己，“尹小匡在我这里，尚书令就请放心……你们不要再辜负了秦晓的死，有些话我在这里说了，秦院史临死前，他希望尹小匡还有你吴尚书令都好好地活下去！”
　　秦晓的骨灰下葬后的三天，尹小匡醒了，齐与晟告诉他秦晓被安葬在南岭的半山腰，那里荒草丛生，以前是大殷宫廷祭祀的地点，不会有任何人再去打扰的。
　　尹小匡木讷着脸，让齐与晟带他去看看。
　　这个时候的尹小匡根本没有力气下床，浑身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齐与晟沉默了片刻，让人备马车，给尹小匡一件一件穿好衣服。
　　亲自背着尹小匡，去了埋葬秦晓的地方。
　　尹小匡抱着秦晓那填满湿漉漉泥土的新堆出来的小土包，说了好多话，青葱的泥土涩味扑在脸上。齐与晟蹲在他旁边，给他头顶撑着把油纸伞。
　　从小时候被母亲领着，第一次见到秦晓；被秦晓拐到着去偷偷溜出皇宫跑去那下三滥的场子里看美女，然后被梁岸发动的官兵抓回来，两人捏着耳垂委屈巴巴罚跪；还有很多次秦晓搂着尹小匡教他如何调戏大波波的宫女，尹小匡呆呆地真的去钻宫女的裙子底，被尚宫殿的管事一纸诉状告到陛下那里去，梁岸恨铁不成钢地让尹小匡抄清心经文，热火辣辣的盛夏，尹小匡抄的手腕酸痛满头大汗，一抬头就看到窗户外秦晓翘着二郎腿坐在宫里最粗的槐树树干上，捧着浸过井水的透凉大西瓜咔嚓咔嚓啃。
　　秦晓这人就没正经过，可他却用吊儿郎当的性子，护了尹小匡一辈子。
　　雨下的越来越大，齐与晟又背起尹小匡往山下走，泥泞的羊肠小道，四殿下新换的浅色长衣下摆，溅上不少黑乎乎的泥点子。
　　油纸伞被打的哗啦呼啦，一道道断了线珠子般的雨水从伞的边缘滚落，尹小匡趴在齐与晟的肩膀上，头发蓬松着乱糟糟的，小声问齐与晟，我的玉佩呢。
　　齐与晟脚步一顿，混合着泥土的浑浊雨水一下子灌涌入他的靴子中，脚底直打滑。齐与晟稳了稳身子，托着尹小匡的屁股往背上抬。
　　“……小匡啊。”齐与晟继续往下走，天边是雾蒙蒙的水汽，雨声稀稀拉拉，他终于唤回了肩膀上的人儿为“尹小匡”，而不是梁思诺。
　　尹小匡眼眶瞬间滚落下来一颗泪，黏黏地粘在齐与晟的衣服上。齐与晟背着尹小匡，一步一步往下走，“你知道秦晓临终前，对我说过什么话么。”
　　尹小匡额头擦着齐与晟的衣服摇摇头。
　　齐与晟轻声回答道，
　　“他希望你，能好好的，能好好的活下去。”
　　尹小匡闭着眼睛，眼皮压在齐与晟的肩膀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他又问了一遍，
　　玉佩呢。
　　齐与稷留下的那两截玉佩有问题，这件事齐与晟在知道了尹小匡并不爱齐与稷的那一刻，就开始有所怀疑。后来尹小匡宁可让他把屁股艹开花，都要逼着他把玉佩还给他，齐与晟一收回秦晓的遗物，发现了那块秦晓还没来得及给尹小匡的半截玉佩，当即就让人去查，仔仔细细地查这玉佩究竟有什么功能！
　　玉佩是当年齐与稷在凌河州莫名得到的，现如今根本无迹可查，但齐与晟查阅了大量世间奇态后，没发现这玉佩有什么记载，却翻出来——他哥齐与稷在掌控凌河军的那些年，在凌河州驻扎的那几年，大殷国土与北漠国交界处，发生了好多次地动。
　　这些地动没有任何产生的先兆，却十分迅猛，持续时间也很短，眨眼的功夫。大殷的重工业发展在殷末已经达到了一个巅峰，对于地动，当然是有相当深刻的研究。
　　有记载：大型地动，前一夜傍晚，天边浮赤色霞光。
　　但在凌河州发生过几次的地动，全然没有任何霞光的先兆！
　　齐与晟有个很荒唐的推测，那些地动，或许根本就不是自然现象……
　　而是有人用什么东西，触发了什么开关？！
　　去大漠州调查地下的人马还没回来，齐与晟研究着齐与稷当年留下来的玉佩的半截，又去拜访了世间诸多探石高人，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这玉佩究竟是用什么石材制成。
　　“似乎……不太像人间的材质呢。”
　　齐与晟带着尹小匡回了宫，尹小匡哭肿了的眼睛有些睁不开，问了第三遍，他的玉佩呢。
　　齐与晟坐在床边绞着帕子的手顿住，转过头来看着尹小匡，半晌，他伸出手摸了摸尹小匡的脸，嗓子有些沙哑地开口，“小匡。”
　　“别复仇了，好吗？”
　　“……我送你去赤月宗，你去找紫林霰。你跟紫林霰关系那么好，你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你和他结婚也罢上/床也好，再去问月江流要失去所有记忆的药水也好，只要能好好地活下去。”
　　“我答应，只要你活着，只要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我便再也不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这文写完了我就要自闭了……
　　
　　
第50章
　　尹小匡没回应齐与晟，依旧呆呆地望着房梁顶，嘴里面嘟囔“我的玉佩呢”
　　把玉佩还给我。
　　齐与晟让人飞速去联系赤月宗，并亲笔写了一封信，信纸最后滴了三滴血。
　　月江流很快就传信回宫中，说当然可以，只不过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赤月宗最近有很重要的大祭奠，郁金镇前前后后方圆几十里都被封锁，眼下正值最重要的日子，抽不开身接代尹小匡。
　　齐与晟折上信，写了个“好”字，又让人传了过去。
　　有那么一点点私心，还是想再跟尹小匡多呆那么一会儿。
　　他们这边在商量着如何安顿尹小匡，尹小匡本人的情况却十分不好。秦晓死后，尹小匡就像是一下子傻了似的，身体虚弱不说，只要是睁开眼睛的状态，他就总想要往外面跑。
　　砸了承恩殿很多东西，伤了承恩殿很多奴婢宫卫，拦也拦不住，稍微用点儿力气压住他，他就哇哇大哭，张开嘴咬人。
　　“你们不要拦我，我要去救秦晓——求求了放开我，我要去救秦晓！”
　　有好多次齐与晟正赶往去早朝的路上，刚到金銮殿大门口，文武百官都在与他打招呼，齐与晟一只脚迈入大门，身后却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承恩殿的殿兵。
　　殿兵低声对齐与晟说了几句话，齐与晟脸色瞬间大变，转身直接掉头回承恩殿。
　　留下一大殿的官员摸不着门儿看热闹。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两次了。
　　齐与晟回承恩殿，就看到尹小匡拿着把刀子往自己身上砍，旁边稀稀拉拉躺了一地的承恩殿侍卫侍女，都被他给戳伤了，没人敢再靠近尹小匡，尹小匡救神经质似的用刀捅着自己的胳膊。
　　嘴里面嘟嘟囔囔，
　　“秦晓，我们去看鸟，你不是说外面的房子里长了很多很多鸟吗？我要去看鸟。”
　　齐与晟脑袋都大了，让人把那些受伤深浅不一的宫卫侍女全部抬出去，然后关了承恩殿的大门，一把夺了尹小匡手里的刀，用力摇晃尹小匡的肩膀，
　　“小匡！你醒醒！”
　　尹小匡抬起头，额头滚烫，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全都是发热时染上的血丝。刀子被夺走，他傻傻地看着面前的齐与晟，伸出两个手去“啪啪啪”拍齐与晟的脸，“秦晓，你看这里有好大一只鸟！”
　　秦晓死后，尹小匡基本上都是处于这个状态，太医院的大夫来把了脉，说尹小公子这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加上不断的高烧，神志不清了。
　　“但似乎……小公子的体内还有其他东西在催着他的神智错乱。殿下恕臣无能，查不出究竟所以。”
　　尹小匡在闵轩居醒来、跑去承恩殿求齐与晟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加倍吃了大量的抑制血毒传染性的药。太医院的医术又怎能跟秦晓比？秦晓配的药，全天下除了死去的墨竹绵，根本无人能破解。
　　只不过秦晓已经死了，没人告诉尹小匡，这些药吃多了，会给神智造成无可逆转的创伤。
　　齐与晟谢过太医院的太医，按着额头靠在承恩殿内阁的门外好半天，里面的尹小匡已经睡了，太医给他开了些暂时降体温的药。
　　“身体温度降下来，应该会唤回一点尹小公子的神智。”
　　“但，这降温药也不能吃多了啊……尹小公子的身体那么弱，承受不了更多药物的刺激了！”
　　齐与晟站在门外站了一个下午，天色都已经变成深红色，夕阳拉的老长，内阁突然传出一阵翻身的悉悉索索。
　　似乎有人在呜咽，齐与晟连忙推开内阁的门大步走了进去，就看到尹小匡躺在床上，脸没那么红了，眼睛也没那么充/血，尹小匡摇晃着脑袋，问齐与晟，
　　“明明杀了齐与稷的人是我，”
　　“为什么你们不杀我，却杀秦晓！”
　　齐与晟俯下身想要摸摸尹小匡的额头，尹小匡突然抓着齐与晟的衣服就把他拉到自己的面前，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呼吸纠缠。齐与晟声音十分温柔，轻轻问尹小匡要不要吃点儿东西？你都好些日子没吃东西了。
　　他真的只是想让尹小匡好受一点儿，因为尹小匡已经瘦到脸上一点儿肉都没有，齐与晟不愿意尹小匡就这么垮了，所以问问他愿意吃点儿东西吗？吃完了东西才有力气折腾啊……
　　尹小匡却突然从枕头底下拔出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刀，直接捅在了齐与晟的肩膀！
　　“滚——！你给我滚！”
　　齐与晟冷不丁被捅了一刀，本来这些日子他因为尹小匡的各种折腾已经筋疲力尽，加上旷了那么多次的早朝，几乎撒手全部的朝务一概不管，齐策再怎么喜爱齐与晟，什么都不干也会让身为一国之君的齐策发火。
　　为了不让父皇失望、更为不让齐策怀疑承恩殿藏着的尹小匡不对劲儿，齐与晟只能白天受着尹小匡的发疯，晚上尹小匡睡下后再彻夜处理朝务。
　　如此下来，再健壮的身子也会吃不消，尹小匡的这一刀，差点儿让齐与晟翻身倒地。
　　齐与晟控制不住地低声喊了一下，屋外站岗的殿兵当即就闯入承恩殿内，看到四殿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捂住的肩膀鲜血直流，而床上的尹小匡正举着流满鲜血的刀又打算再刺向齐与晟
　　殿兵唰唰唰，红缨枪直指尹小匡的头！
　　齐与晟一声“不可——！”，殿兵们的红缨枪一下子就顿在空气中。尹小匡瞳孔皱缩，“啊——”地一声大叫了起来，手中的刀突然就冲向那立在面前殿兵，红缨枪的刀剑刮破了他的脸，鲜血一缕一缕的流，十几个殿兵，就这么被尹小匡接连割了喉咙！
　　当然尹小匡手上的力气很小，并没有对殿兵们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可毕竟是很恶劣的袭击，一排排殿兵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尹小匡见他们还没死，又要挥刀往下砍。
　　齐与晟从尹小匡身后抓住了尹小匡抬起的胳膊，用力拧了他的胳膊，让他甩到床里面去。
　　刀“叮当——”一声，摔到地板角落。
　　尹小匡爬起来又要往那边冲，齐与晟完全不顾还有外人在，把尹小匡压在床上大手抚摸着尹小匡的额头让他冷静，“小匡乖，小匡你乖一点儿……”
　　“放开我！”尹小匡吼道，“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杀秦晓——齐与稷明明是我——齐与稷明明是我——”
　　齐与晟扬手，给了尹小匡一巴掌。
　　身后被割伤喉咙的殿兵们都看傻了眼，都忘记了自己受了伤。齐与晟大口大口喘着气，突然对身后的殿兵们挥手，头也不回地吼道，“出去！”
　　“没有本王的同意，不论承恩殿内发生什么，都一律不许进来！”
　　“殿下啊，这可真的不行，武殿帅……”
　　“滚——！”
　　殿兵只能连滚带爬离开了承恩殿，候在大门外。齐与晟一拳砸在床边的柱子上，尹小匡瘫倒在床里侧，仰着脸，脸上挂着清晰的五指印。
　　齐与晟张开手，面目扭曲地盯着刚刚扇尹小匡的五指，咬着牙突然又攥紧，硬生生捶在自己受了伤的肩膀。
　　“小匡……”齐与晟颤抖着身子，想去碰一下躺在不远处的尹小匡。
　　尹小匡却突然咯咯咯笑了起来，齐与晟浑身一震，看着尹小匡突然从床上跳了身，低着头蹦蹦哒哒转了一圈，突然又倒在了床褥里，身子一扭将整个人裹在大红的被子里，脑袋都裹了进去，笑嘻嘻地开始说，
　　“秦晓，你看——大鸟~大鸟~”
　　齐与晟的心脏猛地被人抓了一把，上前去求尹小匡不要这么蒙着头，容易闷气，尹小匡裹着被子滚来滚去，半点儿都不配合齐与晟，嘴里不断地嘟囔着，“秦晓，我抓到了大鸟。”
　　齐与晟终于控制住了尹小匡的滚动，把他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指尖摸到尹小匡的额头时，触碰到了一片滚烫的温度。
　　又开始了。
　　四月一过，五月初，阴雨天终于结束，阳光又开始大朵大朵照耀着翠绿的世界。赤月宗再一次来信，信上说，大祭奠已经结束，再过些许时日就可以让尹小公子来赤月宗。
　　齐与晟把信给烧了，又让人将承恩殿内所有关于计时的仪器统统搬走，就连他最喜欢的水滴漏也都没留下。人是他先开口求赤月宗带走的，不能反悔。
　　对尹小匡来说，永远地离开陵安城，离开这一切是非发生的渊源，或许才是最好的吧……
　　也会，永远地离开自己。
　　齐与晟疲倦的靠在身后的椅子上，抬起头，就看到屋外老槐树下，尹小匡撅着屁股趴在软垫子上手里玩着泥巴。这些日子经过太医院的拼尽全力，尹小匡的神智错乱终于好了些，但也还是在拿药物强行让身体降下温来缓和的。长时间躺在床上容易身子虚弱，在得到太医院掉脑袋的保证后，齐与晟允许尹小匡在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内，出去呆一阵子。
　　说起来尹小匡的年龄快到二十岁了，齐与晟看着尹小匡趴在大树下玩着泥巴的样子，怎么看怎么都不太像一个二十岁的人。但齐与晟却蛮喜欢这样的尹小匡的，最初最初对尹小匡心动就是尹小匡装疯卖傻的模样，现在是真的傻了。
　　尹小匡挖了好大一块泥土，用水和的黏黏糊糊的。身后站了一排宫女，举着洗手银盆和干净的绢子等候。没有那么疯癫的尹小匡虽然神智依旧不清晰，可已经不再动不动就举刀砍人，终于可以让宫女们帮忙照顾点儿他的乱折腾。
　　齐与晟推开承恩殿的大门，走到院子里，宫女们连忙跪地对齐与晟恭敬道“参见四殿下”，前面的尹小匡似乎没听见，继续趴在那里捏着泥巴。齐与晟对那些宫女挥挥手，让她们先下去吧。宫女端着水盆和绢子就要走，齐与晟指着其中一个盆子示意她们放在地上。
　　宫女离开了，承恩殿的院子里只剩下齐与晟和尹小匡两个人，阳光很好，树叶被初夏暖和和的风吹的沙沙响，岁月宁静。齐与晟看了半天尹小匡拍着泥巴球的手，似乎也没有转过头来理一理身后人的意思。
　　齐与晟蹲下身，伸手拖过银盆，把雪白的绢子浸泡在盆子中，使劲儿洗了好几遍。
　　尹小匡终于拍完最后一个泥巴球，一个个立在槐树下，槐树周围的泥土被他扒拉了个遍，坑坑洼洼的十分难看。尹小匡挨个儿泥巴球摸，笑嘻嘻道，“大鸟~秦晓，你看我做了好多个大鸟！”
　　齐与晟听到了尹小匡说的话，一阵窒息感又往头上涌，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尹小匡转身，刚想要用衣服布料擦擦脏兮兮的手，突然就看到了齐与晟蹲在他身后，旁边放着洗手用的银盆，浸泡后拧干的绢子整整齐齐搭在盆边缘。
　　尹小匡看到齐与晟，傻乎乎笑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小脸原本苍白，忽然就逐渐泛红，眼白再次染上了那令齐与晟心惊胆战的红血丝。尹小匡胸口一个起伏，哇地声哭了起来。
　　“秦晓，大鸟没了！”
　　身后那泥巴团出来的泥鸟，明明还好端端立在那儿。
　　齐与晟一愣，尹小匡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啦哇啦地哭，哭着哭着又爬起身，抬腿就往他捏了一上午的泥巴鸟上踹，踹坏了一个，哭的就更厉害了，但明明在哭泥巴鸟坏掉了，却还是再次抬起腿往下一个踹。
　　齐与晟仰头痛苦地闭了闭眼，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要疯了，但时光却像一根凌厉的鞭子，一遍遍鞭笞着他的心，耳边的风都在咆哮他
　　尹小匡究竟是被谁逼成这样的！
　　齐与晟上前去，搂过尹小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脸，大手摸着他的脑袋，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尹小匡手掌上那些脏兮兮的泥全部拍到了齐与晟的衣服上，领子口的龙纹被擦的漆黑一片。
　　他挣扎不出齐与晟的控制，情绪逐渐激动，浑身烧的厉害，眼睛都成了血红色，齐与晟用干净的绢子给他艰难地擦着身上那些泥点子。尹小匡吧唧一口，咬在了齐与晟的脖子。
　　齐与晟揉了揉尹小匡的头，说，我们回屋子里去吧。
　　“起风了。”
　　尚书令吴越辞了官，非常突然。齐策很舍不得这个优秀的尚书令，他的工作能力相当卓越，跟以前的邵承贤几乎打成平手，甚至有时候还会超越。
　　齐策挽留过，并动用了其他大臣们轮番来劝说，但无论大家用多么低微的姿态去恳求吴尚书令不要解甲归田，吴越却心意已决，一百匹马都拉不住。
　　“那好吧。”齐策望着吴越交回的乌纱帽和深红色官袍，终是叹了口气，在吴越的离辞折子上签了字，盖下玉玺章印，“若尚书令日后还愿意……”
　　“不会了，”吴越摇头，打断齐策的话，“恕吴某……不会再入陵安官场。”
　　吴越其实很纠结，到底要不要留下来，他们原本回到陵安城的目的就是复仇，现如今秦晓已死，尹小匡却疯成那样，齐与晟转达给他的意思是秦晓临终前希望他们还留在世上的人都好好的活下去。
　　以前秦晓究竟有多么执着于复仇，吴越不是不知道，就连秦晓这样充满仇恨的人都突然让他们放手，吴越怕自己再执着下去，可能很多事情既按照不了他们的预测来，又会造成更加无法磨灭的伤！
　　离开陵安城的前一天，吴越去见了一面齐与晟，本意是想再看看尹小匡。秦晓被斩首的那天，他被突然醒过来的尹小匡给敲晕了，才没按住尹小匡的冲动。那时候在他一醒来，发现尹小匡居然把秦晓留下来的所有抑制药全部给吃光，吴越如同遭了当头一棒，整个人两眼直发晕。
　　看着尹小匡疯疯癫癫的模样，吴越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痛苦，他忽然就有种莫名的念头，或许老天爷都不愿意让他们继续复仇了，所以才把一切变成了这样。
　　齐与晟先是很客气地请吴越进了承恩殿，亲自给他斟茶，吴越发现齐与晟憔悴了不少，满身的疲惫，露出来的肌肤被牙齿咬出大大小小的牙印，想都不用想是谁咬出来的。
　　承恩殿内也发生了些许变化，那些象征着权力地位的珍贵古玩装饰统统消失，满屋子摆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泥巴鸟儿。
　　吴越望着那一片片的泥巴鸟，愣了好半天，坐在他对面主家位置上的齐与晟也察觉到了他的失神，沉默了片刻，开口问吴越，“吴大人，是知道这些‘鸟’，有什么含义吗……”
　　吴越回过神，脸色有些复杂。
　　“大概是在小诺四五岁的时候吧，”
　　“有一次他又和秦晓偷偷溜出去玩，结果被一群人贩子给盯上了，撸走直接关在了小黑屋。那些人贩子不是东西，小诺又被皇嫂给惯坏了，跟他们顶嘴，就被那些人贩子用鞭子抽的浑身是血。秦晓为了保护小诺，当时还被人贩子打断一条腿。”
　　“那段时间皇嫂正好在钻研一种机械鸟，外表跟真正的鸟儿一模一样，但是是用木头做的，可以用来传递情报。秦晓跟皇嫂学着怎么做，但总是做不好，做的跟乌鸦似的很难看。小诺以前就可喜欢嘲笑秦晓做的鸟，说那都是大乌鸦。秦晓和小诺一直都喜欢互相揭短，秦晓在外面测试自己做的机械鸟，小诺只要看到了就会拿着弹弓去打。”
　　“人贩子没有无时无刻都在盯着他们二人，眼看着秦晓快不行了，小诺以为他们都要死在这里，差点儿要跟人贩子同归于尽。秦晓却在即将陷入昏迷之际，从衣服里摸出那个被小诺嘲笑了很多次的残废机械鸟。”
　　“他对小诺说，这只鸟本来他是想要扔掉的，因为真的做不出来，他的手工太笨了，所以做了这么久，机械鸟还是只能做成这样。”
　　“‘如果……这一次，它能飞成功呢……’，秦晓就用最后一点儿力气，把那只鸟扔了出去，小诺根本没希望秦晓那只破破烂烂的机械鸟能飞起来，飞到皇宫给梁岸墨竹绵报告他们所在位置，秦晓自己也看着那越飞越低的鸟身，心也渐渐坠入绝望。”
　　“可就在秦晓闭上眼睛那一瞬间，小诺就看到那只本来都已经完全沉到窗户之下的机械鸟，突然就飞了起来，逐渐飞高，并一路平稳地往皇宫城的放下飞去。小诺摇晃着秦晓说他们有救了，秦晓却没能看到那只鸟第一次展翅飞翔的模样。”
　　“事后当然是皇兄皇嫂立即亲自上阵率百余精锐官兵直接端了那人贩子团伙，那只救了小诺和秦晓的机械鸟也就这么被小诺好好地珍藏起来，后来秦晓又成功制作出众多机械鸟，数不尽数，小诺依旧拿着弹弓跟在后面打。但最开始的那一只，却永远成了小诺最珍贵东西之一。”
　　“再往后，你们暨军逼宫的那天，一把火将尹小匡唯一珍藏的东西，烧了个灰都不剩。”
　　齐与晟一口血涌上胸口，身子立刻向前倾倒，他捂着嘴，疯狂咳嗽，心脏就像是被人揪了一把，近乎要捏碎。
　　他怎能不记得……那时候随父皇率百万暨军兵临城下，他虽然嘴上说着不想手上沾染血腥所以没参加任何屠杀活动，可是齐策让他去放火将整个大殷那妖后的物品全部烧掉，他还是拎着火把，怀着对末帝妖后的恨，将那熊熊大火点燃在了末后琳琅满目的收藏品之上！
　　对的，那时候，他的确是看到了有很多很多还没完工的木头雕刻鸟，摆满了殷朝末后的宫殿内。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些木头鸟都是妖后用来蛊惑人心的魔物，必须斩尽杀绝！
　　齐与晟捂着胸口，突然就直不起身了，他伏在案桌前，不断地咳嗽，吴越满脸讽刺地问他小匡呢？可否让他见一下小匡最后一面！齐与晟咳了半天，终于堪堪伸出胳膊，一下一下挥动，让他进暖阁去。
　　吴越推门来到暖阁里，打眼就看到了尹小匡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尹小匡的脸，“小诺，”
　　“此番去赤月宗，皇叔就……不再陪你了。”
　　“皇叔想了想，秦晓说的对，复仇到最后无非就是头破血流，搭上所有人的性命。然而皇兄皇嫂最初对你的希望，就是想要你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啊……”
　　吴越停顿了片刻，将尹小匡掉落在肩膀上的一缕青丝别回到耳后，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得出口，红着眼圈最后揉了揉尹小匡的脑袋。
　　站起身，就要离去。
　　手刚抬起，袖子却被床上躺着的人儿，一把抓住。
　　“吴越……”
　　尹小匡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异常的清醒。
　　作者有话要说：尹小匡要开大的了=w
　　每天打开电脑，我都得酝酿一下情绪，告诉自己今天一定不要再写的太虐，结果写完后复盘，发现自己又自闭了……
　　
　　
第51章
　　尹小匡依旧没什么实质性的改变，每天白天蹲在院子里捏泥巴，晚上吃点儿东西一进屋就开始发疯，喊着“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而去杀秦晓”，齐与晟知道他喊这句话的时候，代表着意识是清醒的，反而白天才是糊涂的。
　　但齐与晟却有些迷茫，清醒着却不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承恩殿突然从宫外运来大量的紫砂泥，齐策在过目宫中物资运送的折子时，发现紫砂泥的数目突然骤增，惊讶地问工部尚书这是怎么回事？紫砂泥是稀罕物，一年产量就那么点儿，而且采集后还需要经过大量的人工处理，才能通往市面。就算皇室想要紫砂泥制品，也需要花重金提前好几个月购买。
　　“紫砂泥的核对不一直都是与晟掌管？折子过目时，他居然什么都没说？”齐策扔了物资运输账目本到工部尚书的脚下。
　　工部尚书连忙跪地，揖手对齐策如是说，
　　“陛下，”
　　“这大量购买紫砂泥的人，正式承恩殿四皇子殿下啊……”
　　齐策一道召旨让齐与晟去承启殿，齐与晟一进去，齐策就将那紫砂泥的购买账目本劈头盖脸砸在了齐与晟身上，问他这又是发什么疯？紫砂泥原本就是稀罕物，你身为一个皇子却大肆购买这些奢侈物品，这会让民间百姓如何看待！
　　齐与晟木然地跪在地上，任凭齐策如何暴怒地数落他，抿着嘴一言不发。齐策说累了，都没见齐与晟开口，喝口茶润润嗓子间，突然就发现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居然憔悴的特别厉害，眼睑下，是遮掩都遮掩不住的青。
　　“与晟啊……”齐策坐了下来，意识到齐与晟可能是遇上了什么事，缓和了些态度，语重心长道，“到底是怎么了。”
　　“这一年多，你变化太大了，朕以前那个做事雷厉风行、遇到一切都沉稳果断的儿子去哪儿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模样，哪还有过往半点儿姿态？”
　　齐与晟低着头，疲倦地说了声对不起。
　　齐策叹气，道他你不是对不起朕，你这是在自甘堕落！
　　“倒不是朕处理不了以前你手上的那些公务，你本身也不是太子。”
　　“但与晟你毕竟现在正处于意气风发的年纪，应该发奋图强好好锻炼自己打磨自己。就算你不当太子，男儿有志志在四方，抓住当下让自己大发光彩，既是对你自己人格的一个提升，说大了也是对我大暨做出一份贡献……而你看看你现在，每天都是一副疲倦到不可救药的模样，朕不是希望你变得有多么厉害，只是不想你浪费掉本该拼搏的年华……”
　　齐与晟最终俯首对着齐策深深磕了个头，说他会处理好一切的。
　　齐策也没过多的问。
　　离开承启殿，顺道路过承安殿，东宫没了太子妃，挂着的白色帐子迟迟没有取下。门缝里，齐与裴正抱着小小的小殿下，坐在院子大树下的圆桌前，望着远方出神。
　　晚风吹过皇宫城里的柳树，那些翠绿的枝叶扫着红色的城墙，穿着深红色官服的大臣们匆匆从各自的办公大殿进入离去，见到齐与晟，会恭敬揖手。大暨王朝正在欣欣向荣，社会正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下朝着更好的明天发展。
　　又有谁，愿意回去那殷末寸草不生的乱世呢。
　　齐与晟接到月江流亲信传来的信是，说是明天赤月宗的马车就能到达陵安城，让尹小匡收拾好所有的东西。送走尹小匡是他们秘密进行的，不能摆到明面上，齐与晟望着那淡色宣纸上的字，怎么看都没办法将它们印入脑海中。
　　尹小匡抱着一堆紫砂泥捏出来的泥鸟，那么贵的东西就被他这么到处乱抹，齐与晟抬起头看到站在门边的尹小匡，瘦弱的脸蛋上终于有了些肉，他突然就明白了以前看史册、那些让自己嗤之以鼻的乱世昏君烽火戏诸侯的把戏。
　　如果他们只是平凡民间的两户富贵人家，两人之间的恩怨仅仅是他的父亲因为某些原因而灭了他的家族，那么齐与晟愿意以整个身家来偿还来弥补对仇人之子的过错，他愿意交出一切，只要能换尹小匡的一个开心。
　　可他毕竟不是平凡人，尹小匡身后的梁氏与他们齐氏也不是简简单单的灭门之仇，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两个朝代的新旧交替。殷末残暴，多少人因为殷哀帝的昏庸而丧命在荒唐的暴/乱中，满地的横尸遍野，血染着陵安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里。
　　齐与晟他爱尹小匡，但他更是大暨开国之君的皇子！
　　尹小匡走到齐与晟的面前，脸色没有发红，眼睛也没有充血，他像只猫一样盯着齐与晟看了半天，突然从怀里那一堆小泥巴鸟里，抽出一个最小的，按在齐与晟的面前。
　　“大鸟！”
　　齐与晟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尹小匡的脑袋，小傻瓜散在肩膀的发丝间，还粘着泥巴。但刚抬起手，却突然想起尹小匡之前对他的抗拒。
　　手停在半空中，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齐与晟勾起一个自嘲的笑，事到如今自己还有什么立场来跟尹小匡亲呢呢？
　　他也不知道这最后在一起的日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好好地把尹小匡藏在承恩殿，一点一滴地照顾。
　　晚上齐与晟来到暖阁内，给尹小匡收拾行礼。尹小匡难得夜间没有发疯，却还是傻傻的，抱着泥巴鸟问齐与晟为什么要扔衣服，齐与晟将尹小匡以前储备在承恩殿里的所有衣服冬天的绒领大袄夏天的薄纱对襟衣，外面套的里面衬的，一一分类，细致有序地折叠好，放入不同的箱子内。
　　还有让御膳房连夜加班做出来的糕点，都是尹小匡最爱吃的，都一样样整整齐齐码在箱子内，贴上标签。
　　“去了赤月宗，要好好吃饭。”齐与晟合上箱子，一个一个推到墙角，然后坐在尹小匡的床边，望着扒拉泥巴的男孩，柔声说道，“冬天要多穿些衣服，不要老是在外面玩，容易冻到……甜食吃的适可而止，不然牙齿会坏掉的……”
　　他说的语无伦次，蹲在床上满床铺糊泥巴的尹小匡却全然不理会，仿佛明天要离去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别人。齐与晟说了好多好多叮嘱的话，尹小匡只是在他不小心碰到泥巴鸟的那一刻，伸出手推了齐与晟一把。
　　齐与晟一愣，突然就意识到，其实自己嘱咐的这些事，赤月宗那边又怎么会考虑不到？紫林霰对尹小匡的喜爱那么热烈，恨不得把尹小匡捧在心尖宠。他见过紫林霰对尹小匡的好，那是他一辈子都达到不了的。
　　是啊……毕竟赤月宗少宗主永远都没有杀人全家灭人全朝的仇！
　　尹小匡玩累了，倒头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过去，齐与晟等到尹小匡睡沉，终于可以去碰碰他的身子，这个时候的尹小匡不抗拒他，这应该是此生他最后一次抱抱他了。
　　月色宁静，坐在暖阁床边的齐与晟有些撑不住困意，趴在胳膊上合上了眼，他的呼吸声均匀在屋内响起，屋内的灯火熄灭，门外站岗的侍卫拉下院子里燃烧的火光。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在这万籁俱静中，躺在床上的尹小匡却悄悄睁开眼。
　　他起身，绕开身边的齐与晟，手伸向了承恩殿案桌下的密格。
　　第二天齐与晟一大早就醒了过来，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见尹小匡依旧在睡觉，他定了定神，转身便去更衣室，找出只有在当年父皇登基时还有太子加封时才穿过的礼服。
　　月江流亲自来迎接尹小匡，见到齐与晟穿的这么隆重，摇着扇子表示惊讶。皇宫城外后山的竹林异常幽僻，平日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往，风吹的竹叶沙沙作响，齐与晟的发丝在风间吹拂，面对月江流满眼的吃惊，只是苦涩一笑。
　　“真的……考虑好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四皇子殿下绝对是舍不得这个小傻瓜的，月江流手中的扇子一合，指着尹小匡坐在的马车毫不客气地道齐与晟，“在下可先说好了啊，这尹小公子去了我赤月宗，往后余生可就跟你陵安城齐氏没有任何干联！”
　　“我儿子紫林霰，四公子也是知道的，他喜欢尹小公子喜欢的要命。作为紫林霰的父亲，我是断然不会让我赤月宗未来的少夫人跟别的男子拉拉扯扯。要是尹小公子愿意，我便再用药水抹消掉他的所有记忆，让他彻彻底底忘掉你四公子。”
　　齐与晟深深吸了口气，郑重点头，
　　“好。”
　　“只要你们能对他好好的。”
　　月江流摆手，对齐与晟道了别就要上车赶路，他们毕竟是秘密进入陵安城的，不能久留。马车轱辘开始滑动，摩擦着黄土地上的沙尘阵阵扬起。
　　尹小匡坐在的车厢一点一点往城外的方向移动，逐渐离开齐与晟站着的地方
　　齐与晟突然追了上去，边跑边拍打着带着尹小匡的马车的车撞，大喊了起来，“小匡——小匡——！”
　　尹小匡从窗户内扯开一点点车纱帘。
　　齐与晟扒着窗户框，在看到尹小匡迷茫的小脸那一瞬间，突然到嘴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前面的车夫听到了后方的动静儿，又逐渐减速马车。尹小匡低头看着车窗外的齐与晟，歪着脑袋似乎在看神经病。
　　“小匡……”齐与晟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尹小匡的脸，就像过去那样，最后再摸一下他的脸颊。尹小匡肩膀有些颤抖，像是有些害怕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但齐与晟的指尖触碰到尹小匡的下眼睑时，尹小匡却没有躲开。
　　“以后……要好好的。”齐与晟终于还是滚落下一滴眼泪，尹小匡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离开齐与晟的手，低下头从腿上的包袱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小小的紫砂泥鸟。
　　“给你。”尹小匡将那只泥鸟塞到了齐与晟的手掌中，“再见。”
　　齐与晟呆呆地捧着那泥巴鸟，尹小匡将头收回马车内，落下窗帘，马车哒哒哒又开始往前滑动，逐渐奔向远方。
　　风一吹，扬起一片葱绿的竹叶。
　　陵安城近来发生了不少案子，大大小小，什么样的都有。刑部的官吏每天不是在接案子的路上，就是在赶往现场的马车中，以前也会发生很多案件，但有些案子根本不需要这么雷厉风行地去侦破。
　　让他们马不停蹄累成狗的，当然是掌管着整个刑部命脉的四皇子殿下！
　　说来也怪，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齐与晟不太怎么插手世间的突发案子，大都交给了刑部自己处理，处理完给他过目后直接上报陛下即刻。更早以前齐与晟还管着案件的进展时，刑部的人曾经三番五次抱怨四殿下实在是太恐怖了，不仅工作狂魔，对待罪犯还杀人不眨眼，处刑起来的手段要多残忍就有多残忍！好不容易这一年终于放了手，让刑部的大官小官都可以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调整办案进度。
　　谁知道，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已经都快没踪影的四殿下突然又杀回到查案系统中，亲自上阵过问往前一年所有的案子，以及近来又发生的全部案子。齐与晟一身纯黑色大氅，袖口不再绣有祥云纹，比先前消瘦了不少，脸色也差了很多。
　　但整个人办事的手段却比过往更加狠厉！
　　刑部和大理寺又过起了战战兢兢跑腿的日子，陵安城的老百姓发现出了事地方官处理的速度又加倍起来，一个个都十分高兴，一连一个月下来，因为官员办事效率得到了飞跃性地突破，陵安城中的突发事件也降到了大暨开国后的最低点。在齐与晟的带动下，全国刮起了一阵积极向上的风气，人人都说这可要归功于四殿下啊！
　　“那个遇事沉稳不慌，处事果断杀绝的四皇子回来了！”
　　齐策特别高兴，见自己最宝贝的儿子终于回归正道，不仅给他加封玉珠，更是将六部全权交给了齐与晟去管理，太子一时半会儿不能从太子妃的打击里走出来，齐策也不想逼，幸亏有齐与晟撑着。
　　武殿帅每天都看着承恩殿内，齐与晟挑灯日理万机，人愈发地拼命，话也逐渐变回更早以前尹小匡还没有出现时那般沉默，仿佛前面那一年经常会跟武殿帅问两句十七八小男孩都喜欢干什么玩什么的那个四殿下从未出现过。
　　齐与晟每天都要批阅大量的文件，都要喝最烈的酒才能入睡，劳累只能让他白天不会去想尹小匡，工作总有做完的那一天，可思念却是无尽头的黑洞。
　　六月初，刑部突然接到了一桩十分离奇的案子，就发生在陵安城郊外的南山半山腰，前去查案的人匆匆赶回来，将现场带回来的证物呈递给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摸着那方盒子，里面穿插着红色蓝色的黄色的很多跟歪歪扭扭的线，线的质地根本叫不出来名字，中央还有一小块黑色的方格，方格上很诡异地闪烁着红色的数棒。
　　数棒上的画面居然还在有规律的跳动变换！
　　刑部尚书脑袋都大了，真的没有见到过如此古怪的东西。查不明白的就要禀报四殿下。他刚吩咐人赶紧找个木盒子来，把东西放进去，连带着现场勘察记录一块让人加急送承恩殿
　　轰——！
　　那缠满五彩斑斓线的方盒，突然发生猛烈的爆炸！
　　整个刑部瞬间被夷为平地！
　　爆炸声直冲云霄，惊动整个陵安城，承恩殿第一时间知道了是刑部发生爆炸，齐与晟当即命武殿帅带官兵前去救援，然而还是来迟了，爆炸太剧烈，整个案发现场无人生还！
　　这事一时间在整个陵安城都传遍，齐策下令彻查，居然敢在天子脚下行如此大的恐怖袭击，无论如何都得查！抓到凶手必须斩！被炸死的官员以及被波及到的老百姓也都安排了厚重的抚恤金，齐与晟昼夜不分地忙这忙那，亲手将每一个程序都安排妥当。
　　在调查爆炸起因时，却发现了匪夷所思的事情。
　　按照现如今对火/药的记载，能造成把一个建造严密结实、并且占地方圆好几里的五层建筑直接炸得灰都不剩，并且还将地面砸出一个深有十几米的大坑！如此炸/药，在大暨根本就没有能制造出来的！朝廷里肯定没有，若民间有人能造出这种绝世厉害的炸/药，且不说他拥有了毁灭一个国家的实力，就算光把炸/药往目标地点运，也得大动干戈。
　　而运炸/药的马车，形体肯定很突兀，进入陵安城后更是不可能不被查！
　　种种理论依据都把这个爆炸结果往“不可能”推导，但事实它就是发生了，刑部的的确确爆炸成令人不可置信的模样。齐与晟隐隐约约脑子里有些眉路，但抓不住具体的形状。
　　爆炸发生的三天后，从大暨边境的北部西部，突然传来发生暴动的骇然消息！
　　边疆地区年年发生游牧民族的暴/乱，这个是很常见的事情，齐策每年在暴/乱即将要出现前已经出现了一丝征兆时，便派手握千万军马的镇疆大将军前去平压。去年是派的纪语涵大将军，但前阵子纪大将军突然解甲归田，上书了辞官折子。齐策当然不准，可纪语涵却去跟齐与晟谈了一夜。
　　齐与晟亲自出马，劝齐策放纪语涵离开。
　　好在大暨永远不缺文武双全的英雄，前去镇压北境西境的人立刻敲定。大军从陵安城出发，率大暨军旗，浩浩荡荡奔赴暴/乱之地。
　　然而待到大暨镇压军到达目的地的第二天，突然又有军报传来
　　镇压军居然被那暴/乱分子，一刀全灭！
　　实在是太惊骇了，消息惊得齐策当场从龙椅上跳起身，大吼“绝对不可能！怎么可能全部被灭？！”，而且还是在不到一天之内！要知道从古至今，就算交手双方实力悬殊最大的战役，从开打到结束，至少也得需要两天的时间。而打仗结果的传送，速鸽传书也得需要半天，来来回回从打完仗到陵安城皇宫接到第一手情报，至少得接近三天的时间。
　　这一次刨去速鸽传信的半天，若从镇压军到达暴/乱之地的确凿时间来算，千万军马的镇压军被灭，仅仅用了不到半天的时辰！
　　绝对……不可能！
　　真的怪不得齐策不信，就连齐与晟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根本不信。那镇压军可是当下朝廷军功最显赫、具有十五年沙场雄狮之称的参将军所带领啊！暴/乱之徒按照往年的统计，人数最多也就万余人，怎么可能仅凭不足千分之一的实力，不到半天时间内杀光整个镇压军？！
　　不等他们琢磨明白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边境地区突然又发生了特大地震！
　　这地震的爆发可不止是北境和西境了，居然连南下和东临海也都连连晃荡。大暨版图最南端的天下第一高峰在这次史无前例的地动中直接塌陷数千米，周围四分之一的大暨疆土都受到牵连，冻土冰雪瞬间湮灭了数万生命；而在东部沿海，由于地动带起了海底的热岩爆发，东边渔民们用来养殖海产品的海域全部变为沸水，不仅水煮熟了，地动还引起了海浪翻涌，大片沸腾的海域扬起高达数百余米的凶浪，铺天盖地朝着沿海地域直冲！
　　整个大暨陷入了混乱，天灾人灾双管齐下，就连处于中原地带的陵安城的上空，气候都开始捉摸不定，今天刮黄沙风暴明日就下鸡蛋大小的冰雹子，六月天，庄稼正值茁壮生长，一场热天一场寒，让所有的农作物瞬间枯死在稻田。
　　一切都乱了套！
　　处于整个大暨政治中心的皇宫城面对千年难遇突如其来的大灾难，全盘崩溃，满朝的文武百官不管你体力行还是不行，统统第一时间前往灾害最前线，齐策亲自坐镇指挥中心，每天片刻都不休息，针对不断传来的噩耗进行紧急布划。
　　齐与晟更是忙到焦头烂额，就连内心创伤还没好实落的齐与裴都打起精神全面应对灾害的来临。陵安城内以及临近周边的百姓们见国家有大难，并没有堕落消极任凭天意处置，这些年邵承贤何匀铮等人对信奉科学的传播更是让人民们的思想变得愈发积极向上，迷信鬼神的陋俗得到优良改善。
　　大家愿意凭借自己的努力，为国家贡献一份力量，在国家危难之际齐心协力共度难关。所以自发捐献家里的粮食给在外打仗的兵充军粮，有男儿的大户人家更是号召十里街坊的男丁们联名上书朝廷，请求加入奔赴前线的军队！齐与晟每天都在忙着颁发各种指令，编排新军，指挥将士们出击灾害爆发地，并第一时间处理各个州县传回来的紧急情况。
　　他实在是太忙了，忙到都忘记了失去尹小匡的痛苦，但还是想着尹小匡的安危，抽空飞鸽传书寄去安插在赤月宗周边的眼线，问尹小匡那边情况如何。
　　可赤月宗的眼线却没有一次回音，刚开始齐与晟事情太多，来不及分神发觉赤月宗眼线音信的杳无，后来在某一个傍晚，他正在叩章最新编排的军队前往南境进行高峰冻土塌方救援的旨令，突然手中玉玺没了墨。
　　齐与晟翻着堆满厚厚文卷的桌面，就去找红墨汁，本来心里就有些急，动作幅度大了些
　　哗啦！
　　一大堆白花花的纸张瞬间倒在了地上。
　　齐与晟连忙俯身去拾起那些纸，一件件整理，然而就在他刚准备把整理整齐的吼摞文卷放回到桌面上那一刻，抬眼间，余光突然看到了承恩殿暖阁墙壁上的暗格开启开关。
　　那个开关明明没有任何的异样，明明还是上一次他往里面藏起来那块齐与稷留下来的半截玉佩的模样，齐与晟站起身，走到暗格边，轻轻开启那暗格的开关。
　　啪嗒
　　格子弹出半截抽屉，里面瞬间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气。
　　本该静静躺在暗格底端的半截玉佩，
　　没了。
　　一切事情突然就这么串联了起来！一个多月前他曾派精锐部队前去北境大漠州探查先前凌河之地地底下的奥秘，他的确是怀疑过这枚玉佩是开启什么东西的开关！
　　那些人手一直也没有回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居然给忘了这一茬！
　　齐与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骂自己糊涂！刚要去禀报父皇让所有的精力全部指向北境，因为北境大漠州应该才是灾乱最初的始发地！
　　没等齐与晟出了承恩殿的大门，武殿帅突然一路小跑，神色凝重地闯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
　　齐与晟脚下的步子一顿，咳了声问他怎么了。
　　武殿帅单膝跪地，满脸焦急，看起来像是真的出了大事。
　　“殿下！”武殿帅道，
　　“赤月宗的宗主突然出现在陵安城闹市正中心，血洗了建立在闹市刑场后面衙门里全部的官兵！”
　　“什么？！”
　　本来因为天气的阴晴不定，傍晚冷风过境后又突然飘起了雪，六月天，陵安城的大街小巷却铺满了白皑皑的雪花，闹市中心后方的刑场以及旁边的衙门一片血腥，腥气穿透纷飞的鹅毛大雪，冲得整个陵安城的街道全部弥漫着浓重腥甜！
　　齐与晟问了武殿帅好几十遍，确定是赤月宗宗主月江流做的吗？你确定没看错！武殿帅说他也是听到现场跑来的人汇报的，若四殿下不相信，可以马上去现场问目击者。距离杀戮的结束没有多么一会儿，肯定还有目击证人没离开！
　　承恩殿的人马迅速前往闹市刑场，首先就被那血腥味给冲了脑门，齐与晟这些时日一直在紧绷着弦工作，身体严重吃不消，冷不丁一闻到那浓郁的腥甜，当即胃部就翻江倒海。
　　他按住阵阵抽搐的胃，一步踩着一滩厚血走到那堆积满官兵尸体的刑场台子前，俯身查探了一番那些人的伤口，伤口呈十字花状，齐与晟头一下子晕眩，两只眼睛直发黑，错不了，是赤月宗杀人的独门方式！
　　现场还有些看热闹的人，武殿帅找来了好几个一直在这里没走的妇人，让她们亲自跟齐与晟说清楚。
　　“啊呀，的确是那赤月宗的宗主啊！”
　　“殿下不相信吗？但是大家都听到了，那人杀光了所有的衙门官兵，最后扯着嗓子当着全闹市人的面，亲自自报家门——‘我是赤月宗的宗主月江流’！”
　　“哦对，那月江流还挟持了衙门的县承，也不知道挟持到哪里去了，唉！看那样子这个江湖宗主是跟咱陵安地方县衙门是有仇啊……一下子将整个衙门的人全部给杀了，老天爷哦遭罪哦……”
　　齐与晟搞不明白月江流为什么会突然对着官府大开杀戒，江湖向来不与朝廷掺和，顶多就是生意上的往来。一个陵安城内小小地方县的衙门，权势低微的很，跟赤月宗这种天下第一大帮派怎么可能扯上联系！
　　武殿帅给齐与晟调出来这个衙门里所有官吏官兵全部的生前资料，以及衙门处决过的案子犯人。都是些跟江湖半点关系没有的事迹，齐与晟将所有官员资料全部翻了三遍，愣是找不出月江流杀人的意图！
　　风从窗户外吹入，飘起案桌前放在最上面那本《衙门处决案件汇总》的书页，齐与晟支着脑袋正头疼，眼角冷不丁突然就瞟到吹开书页下，最新记载发生案件的那一面
　　【建和十二年，四月十五，处死犯人：秦晓、许芊芊，】【行刑人——曲县承。】
　　齐与晟穿好大衣，披了披肩，推开承恩殿的门就往外走。武殿帅正往承恩殿里搬运材料，见外面这儿大的雪，四殿下却伞也不打地准备出门，立刻上前去，问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要属下帮您备马吗？
　　齐与晟摆手，说不用，就是出去一趟，
　　“你们……无需跟过来！”
　　他的态度很坚硬，武殿帅瞬间被镇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过自家殿下爆发压迫感，上一次还是因为尹小匡闯皇宫救吴越。
　　齐与晟一路畅通无阻离开了皇宫，穿过满天飞雪的陵安城大街小巷，如今自/然/灾/害频频发生，就算人们的心再拧成一股绳，面对大自然的威力，还是会有惧怕的。
　　南岭半山腰依旧杂草丛生，秦晓死后就被埋葬在这里，连同那个冒牌的太子妃，为了防止有人乱打闯入，齐与晟悄悄吩咐人将这一带都安置上防御暗器。
　　齐与晟提着灯笼摸索着上了山，找到埋葬秦晓的那片荒野，他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下着雪的天，并不会有明亮的星空。
　　在那一片漆黑的杂草中，似乎隐约跳跃着一小抹微弱的火光。
　　齐与晟的呼吸一滞，踩在脚下的杂草不经意间被他拖出一点摩擦声，不是很刺耳，但藏在荒野丛林里跳跃的光火却突然地熄灭。
　　“——”
　　哗啦——！
　　周围瞬间光影大开，数十个火把从草丛深处冲入视线中，一下子就聚集在埋葬秦晓墓地之上竖起的那块无字墓牌前。火光越来越凝聚，能看到是一些穿着紫色飘仙长衣的蒙面男子。
　　在那些火光聚集的正中央，一个红色的身影静静地站立在秦晓的墓碑前。
　　齐与晟的瞳孔一下子放大，那人悠悠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灯笼，似乎察觉到了齐与晟的存在，他缓缓地转过来身。
　　齐与晟看到尹小匡含着笑目光望向他，抬起背在身后的胳膊，悠哉游哉地对着他打了个招呼，“呀，亲爱的~”
　　【一个月前】
　　“吴越……”尹小匡抓住吴越的袖子，目光异常清醒，吴越吓了一大跳，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压低了嗓子问尹小匡，“你没傻啊……？”
　　尹小匡苦笑了一声，抓住吴越袖子是力道加大，他张了张嘴，用十分虚弱的语气对吴越解释道，“也是才醒过来没多少天，之前……一直是糊涂着。”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吴越连忙说没事没事，醒过来就好。他低着嗓音问尹小匡接下来该怎么办，若不复仇，要想办法带他离开这陵安城吗？
　　尹小匡停顿了片刻，松开吴越的袖子，在吴越一阵不解中，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簪子，按在吴越的掌心。
　　“这是……？”吴越拿起那簪子，打量着问道。
　　尹小匡挺平静地说，这是赤月宗的东西。
　　“不过……是从秦晓的遗物中找到的。”
　　“小时候有幸见过一回，秦晓第一次与我见面，头上就插着这枚簪子，只不过后来就没再戴过……上一次在赤月宗，曾和紫林霰误闯入月宗主的密格，在里面见到过同样的一支。”
　　“紫林霰告诉我，赤月宗原本有两个孩子，他原本是有个比他大了大约十岁左右的小叔叔的……”
　　“紫林霰今年二十岁，秦晓他……今年刚好三十。”
　　吴越带着这枚簪子，离开陵安城后就直接去了赤月宗。赤月宗宗主一听说是尹小匡派来的，立即就请他进了去。
　　五月初，尹小匡离开中原。上了赤月宗的马车后，坐在对面座位上的月江流突然给他递过来一样东西，那枚他让吴越带给月江流的簪子。
　　“……月宗主有什么想问的吗？”尹小匡收起对齐与晟时那副傻乎乎的模样，虽然依旧虚弱，声音也很沙哑，但目光却十分清澈，说话的语气也恢复了以前那种冷冰冰。
　　月江流握着拳头压在膝盖上，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开了口，“尹小公子……”
　　“在下想问一下，秦公子，现在在哪儿？”
　　赤月宗远离朝廷，秦晓和太子妃之死的消息又在发生的当日就被压了下来，根本没有传出去，这毕竟是皇室丑闻，朝廷想瞒住的事情，就算是赤月宗这种万事都有眼线的宗门，也无法打听得到。
　　月江流不知道秦晓已死，很正常。
　　尹小匡眯了眯眼，看不出来是悲伤还是什么情绪，更像是在琢磨着什么事，月江流一直都知道尹小匡这个孩子看起来长得很白嫩很清纯，但是骨子里那可是流着墨竹绵的血，疯批的很！
　　“……死了。”尹小匡开口道。
　　月江流瞬间睁大了眼睛，紧接着爆/口而出“死了？！”，尹小匡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死了有些时日，被齐策发现跟前朝有关系，直接斩杀在闹市街头。
　　“砍下的头颅，还挂在城墙挂了七天七夜。”
　　月江流脑子一片空白，很想暴怒很想抓狂，这是一个人听到了至亲突然去世的消息时，最本能的反应。但月江流毕竟是月江流，赤月宗的一宗之主！月江流很快便平息了情绪，虽然难以接受事实，但却开始打量起尹小匡来。
　　“……那尹小公子把这枚簪子托人交付于在下，簪子的主人已死，尹小公子又是什么意思？”
　　尹小匡哈哈大笑了一声，说月宗主果然是明白人，多年不见好不容易找到的亲弟弟还没来得及见一面就死了，月宗主已经开始琢磨告知死亡消息的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月江流看不透尹小匡，所以不能断然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他语气一转，绕开尹小匡抛出来的话题，“尹小公子凭什么认为本宗主会答应你的要求？”
　　尹小匡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我还没说我的请求呢~”
　　月江流盯着尹小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想让我帮秦晓复仇，对不对！”
　　其实月江流也是猜的，他并不知道尹小匡的真正身份，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尹小匡会要给身为前朝余孽的秦晓复仇。
　　尹小匡没回答。
　　月江流深深吸了口气，面色凝重，
　　“尹公子凭什么认为我月江流会跟朝廷对着干？”
　　“秦晓虽然是我走散多年的亲弟弟，但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他和我小时候在一起的日子还没有我们分开的多……在下身为赤月宗的一宗之主，若是拉着赤月宗为了给一个多年未见面的弟弟复仇而与整个朝廷敌对，话有些薄情，可与朝廷作对又有谁会有好下场？”
　　“若在下死在了给弟弟复仇的战场上，那赤月宗怎么办？我的儿子紫林霰又该怎么办！”
　　尹小匡像是早就料到了月江流会这样说，手指悠闲地敲着车座子，思考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月宗主问我凭什么吗？”
　　“其实月宗主自己心里最清楚吧……”
　　“当年秦晓是如何走丢的……赤月宗刚上任当家掌门人为了报仇千山宗杀父之仇，设计将千山宗的唯一小女儿诱骗至悬崖陷阱，令其失足坠落，用来达到让千山宗宗主也痛失心爱之人的目的……”
　　“结果月宗主不曾想——自己的亲弟弟那天正好跟千山宗的小女儿阿年一起出去玩的，秦晓为了救阿年，一不小心也跟着掉入了断壁深渊中！”
　　“月宗主，秦晓当年为什么会丢了，其实这些年，月宗主比谁都明白。这份亲手‘害死’至亲的痛楚，这么多年来月宗主一个人埋藏在心里，也很受尽折磨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这章写的还没那么难受……QAQ
　　
　　
第52章
　　月江流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好半天才压制着怒气，让尹小匡不要没根据来说话。
　　其实尹小匡也只是根据这些年来偶尔听到秦晓半夜的梦话还有他闲着无聊趁秦晓睡着了的时候玩催眠术意外逃出来的只字片语拼凑而来的，但他肯定是不能这样跟月江流说。尹小匡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有节奏敲着车座木板，道，“月宗主真的以为秦晓和阿年都是掉落悬崖后就失忆了吗？”
　　月江流一愣。
　　尹小匡继续道，
　　“其实他们二人被大殷访团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记忆的，只不过救起来时两人都是重伤。大殷使团救人的那几个访者并没见过赤月宗的二公子和千山宗的小千金，所以就只当他们救的两个半大小孩为寻常人家的娃娃。”
　　“后来还是我母亲……嗯，就是大殷的墨皇后墨竹绵，将秦晓和阿年带回宫中，给他俩尽心尽力地医治，待到两个人醒来，就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母亲一听说秦晓居然是赤月宗的二公子，当然就打算把他送回去啊！”
　　“可是秦晓却不愿意了，秦晓那会儿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想一想就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他跟我母亲说他十分伤心自己居然是被最宠爱的亲哥哥给间接害死的，自己的亲哥哥居然还想要害死他无辜的小青梅，秦晓接受不了。母亲就问那二公子想要如何是好，秦晓想了想，就让我母亲用了一些手段，彻底摘除他和阿年对过往的所有记忆。”
　　“但是这一切呢，都被我母亲以笔记的形式保留了下来。月宗主要是不肯相信，这本笔记现在还存放在陵安城的闵轩居里，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取出来，让月宗主亲眼看一下您的弟弟当年究竟是有多么的绝望，被亲哥哥间接害死……”
　　“够了！”月江流突然呵斥住尹小匡，尹小匡干净闭嘴，月江流按着额角不断跳动的青筋，脸色十分阴沉。
　　尹小匡眯着眼睛注视月江流，显然这些话都是他精心编造，但杀人先诛心，上一次在赤月宗他亲眼看到过月江流面对秦晓的背影那般克制和隐忍，他就知道“间接杀害亲弟弟”这件事，是月江流的心魔。
　　月江流沉默了好半天，马车已经踏出陵安城的城门，想要再去闵轩居找“证据”不太可能，尹小匡见月江流一点儿要掉头去拿所谓的“笔记本”的念头都没有，在心里就明白这一招险棋，他是稳了！
　　月江流手指深深插入额前的头发，很长一段时间两人之间都没有任何话语，尹小匡望着窗外青葱的天，门框上还有刚刚齐与晟抓过的痕迹。
　　他从来没想过，不复仇。
　　月江流问尹小匡，你真的是墨竹绵的儿子吗？尹小匡“嗯”了一声，月江流低声笑了一下，说，“在下知道了。”
　　尹小匡头一歪，“月宗主要给秦晓复仇吗？”
　　月江流放下手，双眼注视着面前的男孩，明明这人看起来那般清纯、半大点儿小孩，怎么就是让人心寒，“你要复国？”
　　“……”尹小匡悠哉游哉，看不出来是点头还是摇头，“肯定得先把齐氏那群狗给杀了！”
　　月江流说，可以。
　　“但……”他一字一句道，
　　“我帮你，赤月宗，不要扯进来！本来这件事……就是我对秦晓的愧疚。就当是我作为哥哥，给这些年秦晓受过的苦而赎罪！”
　　尹小匡笑眯眯，
　　“好。”
　　齐与晟怔怔地看着立在秦晓墓前的尹小匡，尹小匡的脸色依旧很虚弱，可半点儿发疯呆傻的样子都没有！
　　“小匡，你……”齐与晟上前去，一把攥住尹小匡的胳膊，灯笼掉在地上，周围赤月宗的护卫瞬间就要上前剑指齐与晟的脑袋。
　　尹小匡抬起另一只手，让周围人都先退下。
　　齐与晟浑身颤抖地拉着尹小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底涌出一片激动，“你终于恢复正常了……”
　　尹小匡却笑眯眯地抬头望着头顶上方因为过于开心而说话语无伦次的齐与晟，眸子一尖锐，一盆冷水浇了下去，“殿下说我正常，是指之前的‘疯疯癫癫’么……？”
　　“我装的。”
　　齐与晟瞳孔皱缩，尹小匡伸出手，环抱住了齐与晟的肩膀，嘴唇贴着齐与晟的耳朵，炽热的呼吸喷洒在男人最敏感的脖颈，“如果那个时候我不装疯卖傻，殿下可能对我那么愧疚那么上心，对我百般温柔以至于忽略了承恩殿内密格，被人动了都不曾察觉……”
　　齐与晟脑子就像是遭了惊天雷劈，瞬间全部空白！尹小匡的手就这么沿着齐与晟的衣服揉啊揉，紧贴在他胸前的身子扭地分外妖娆。
　　“你……”男人终于找回一丝理智，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那个时候……是故意装的？！”
　　尹小匡吊着齐与晟的脖子，身子摇晃来摇晃去，眼尾沾了些红，像极了下流场子里那些魅惑人心的狐狸精儿，声音都是那种甜腻腻的，略带撒娇味。
　　“殿下不是最喜欢小匡傻乎乎地被你压在床榻前，哭的嗓子都哑了喊着‘太痛了’‘夫君你行行好，不要再折磨小匡了，小匡真的要痛死了’吗……？”
　　齐与晟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想要扯着身上的人就甩开，这些时日全世界发生的那些毁天灭地的现象仿佛被人用一根针全部串联起来！尹小匡搂紧齐与晟的肩膀，笑嘻嘻说，殿下的玉佩真的藏得好隐蔽，那些暗格的密码他真的猜了好久，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尝试着输进去“梁思诺”三个字，居然开了！
　　那些难以启齿的小心思就这么被人揭开，顺便还捅了个鲜血淋漓，齐与晟双目赤红，大吼了句“滚——！”，用尽全部力气把挂在他身上的那个人给推开，尹小匡“啊哟！”一声，被扔到了对面的草丛中，衣服带子不知怎么地就被扯开，肩膀的布料松松垮垮掉落了下来。齐与晟猩红地眼死死盯着躺在草丛间的尹小匡，忽然就看到了尹小匡深红色衣物下，根本没有穿里衣的身体。
　　绑着一道道殷红的绸带，胸口那两抹异色前，金色铃铛夹子深深陷入……
　　尹小匡抬起头，冲齐与晟放/荡地笑，每一个动作都是说不出来的妩媚，他笑着对齐与晟说，“亲爱的你知道吗？其实最开始最开始的复仇，我是打算办成舞女勾引你父亲齐策的。齐策正值壮年，玩的手段肯定要比你和齐与稷都要高超，你说我现在再去勾引你父亲，然后趁着我和他享受极乐之巅那一刻出刀斩断他的喉咙，也算是让他死的安乐吧……”
　　齐与晟拽起尹小匡的领子，就往下山的路走！周围赤月宗的弟子纷纷上前要阻拦，却被尹小匡甩袖挡在后面。尹小匡踉踉跄跄被齐与晟扯着下了山去，一路上齐与晟走的速度异常块，尹小匡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连连娇/喘着“等一等，我跟不上了……”
　　南岭山脚下刚好有一个小客栈，风雪交加，客栈里过夜的旅客还是挺多的。齐与晟“砰！“地下子踹开客栈大门，冷风席卷整个屋内，正在轻点今日收入的老板闻声抬头，看到齐与晟的第一眼一下子就被他那强烈爆炸的气场给镇压！
　　客栈被清了场，齐与晟将身上的所有银两票子都甩给老板，老板开始还有些不太乐意，这么大冷的天，清场一个客栈，那这些过客该去哪儿住？但当他接过白花花的印票子，看到票子落款处赫然印有承恩殿的字眼
　　“原王殿下啊！“客栈老板以及伙计们当即惊慌跪地，连连磕头，“小的这就给四殿下清场！马上就清场！快快快——！”
　　后半夜发生的事情齐与晟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尹小匡被自己扔到客栈的床上，床板很硬，尹小匡磕到了头，他下意识像上前去护着那孩子，然而尹小匡却笑嘻嘻捧着他的脸，嘴里嘟囔着“齐与稷啊，你怎么又变年轻了呢，亲亲~”
　　睡嫂子这事儿一直是齐与晟心里的阴影，就算正常情况下他能清晰辨知尹小匡并没有和大哥有过什么实质上的关系，甚至尹小匡曾经十分憎恨齐与稷，可最初最初烙印在骨子里的、对尹小匡的伤害就是因为尹小匡不断诱导着齐与晟相信他和齐与稷有染……
　　不得不说尹小匡真的是一位控制人心的高手，齐与晟被他吃的死死的，齐与晟根本听不得尹小匡跟他独处时喊“齐与稷”这三个字。他用力拽了把尹小匡的衣服，将那人翻过身来，手掌从后捂住那人不断喊着“与稷与稷”的嘴。
　　夜色深深，夜晚漫长，暴风夹杂着冰雪在天边狂舞。客栈的阳台很冷，尹小匡跪在地上，肩膀一起一伏，眼角不断地滚落下来一颗颗晶莹的泪水。
　　……
　　第二天清晨，齐与晟是被楼下一阵狂暴吼声给吵醒的。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自/然/灾/害爆发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出现明媚的天。齐与晟捂着额头坐起身，突然就听到不远处有什么东西“砰——！”地下子被撞倒。
　　齐与晟动了动腿，大腿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荡，他垂眸，一眼看到尹小匡趴在他两腿/间，脸上全是脏兮兮的东西，嘴角裂开，瘦削的身子上也都是被掐出来的一青一紫。
　　尹小匡嘴巴很不舒服，仿佛被人塞了一大团软乎乎的东西，而那东西此时此刻正在颤抖正在迅速膨胀。他也跟着从睡梦中醒来，脸一转，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
　　看到了客栈里正对着他们所在床榻的大门，轰然倒塌。
　　朝廷特训黑衣铁骑咔咔咔闯入屋内，齐策手里抓着一大后摞白花花的大字报，脸上布满冰碴子大步走了进来。
　　齐与晟还没从睡醒中回过神，依旧低着头看着胳膊间的尹小匡，尹小匡吐出嘴里的东西，满脸笑嘻嘻地对被雷劈了般立在大门前不动了的齐策，轻轻挥了挥手，
　　“嗨~”
　　齐与晟猛地抬头，转眸望向门口
　　窒息感瞬间涌上心口！
　　齐策，
　　他的父皇，
　　率领着数十名大暨高手云集的黑衣铁骑，
　　正，
　　围满了他所在的房间！
　　而他现在，
　　却和尹小匡，
　　全/裸地相拥在一起。
　　齐策气的脸都绿了，手里面抓着的大字报就往齐与晟的身上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怒吼“齐与晟你就是这么来糟践你自己？！”
　　齐与晟看不太清楚那些白花花的大字报，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上面写满了字，他下意识把怀中看不到表情的尹小匡往被子里塞，混乱的脑子飞快地想着该如何解释，“父皇……”
　　“儿臣只是一时疲惫，所以才从青楼里找了个小男孩儿，很干净的……”
　　“你说他是谁？！！”齐策指着被齐与晟藏在被子下的、但还是露出半个脑袋的尹小匡，呵斥，“齐与晟你告诉朕，这个人是谁？！！”
　　齐与晟努力做到有条不紊，开口，
　　“随便找来的青楼小男孩儿……”
　　齐策上前去就拉开白色的被褥，也不顾屋内还围着一圈黑衣铁骑，揪住尹小匡的脖子，贴着齐与晟的脸，让齐与晟睁大眼睛看看，“随便从青楼找个男孩儿？随便一找就能找到前朝太子！”
　　齐与晟脸色瞬间风云变幻，齐策已经知道了尹小匡的身份！他道父皇，你听儿臣说……
　　齐策气的胸口一起一伏，扔了浑身没穿衣服的尹小匡到冰凉的地板，尹小匡呲牙咧嘴的，跟齐策道，好久不见啊，齐大统领！
　　从进屋内开始，齐策的注意力就一直在齐与晟身上，这会儿他终于注意到了尹小匡，他蹲下身子，一把掐住尹小匡的下巴，“是啊，好久不见。”
　　“太子殿下。”
　　齐与晟抓着那大字报，一个一个字地看，那些大字报全都是用手写的，上面画着两个浑身袒/露的男子纠缠在一起，底下配着娟秀漂亮的隶书，认认真真描绘了画上的人正在做着什么苟且的事。
　　那两个男子，一前一后，上面身体精壮的男人用横线指出来——齐与晟，而下面身材纤细的男孩，旁边写着“前朝太子，梁思诺”几个大字。
　　齐与晟颤抖着手，哗啦呼啦把所有的大字报全都翻了个遍儿，无一例外都是这个内容，他抬头厉声大喊“这是从哪儿来的！”，齐策站起身，指着窗外对齐与晟道，“你自己出去看看！”
　　齐与晟跃身下床，踉踉跄跄奔到窗户边，一把推开了窗框，外面的太阳十分刺眼，那一张张画着龙阳图、写着淫/秽文字的大字报在天空上满世界中飞舞。
　　整个陵安城，全部都是。
　　尹小匡突然就咯咯咯笑了起来，齐策让官兵将他押下去！尹小匡扭头看向光着肩膀立在窗口的齐与晟，阳光是那般明媚，将男人高大的后背勾勒出金色的边缘。尹小匡身上的伤痕被拖着，摩擦在地面，痛的他呲牙咧嘴，但还是在笑，大笑着对背对他的齐与晟扯着嗓子喊道，“殿下~亲爱的~快来救我呀~就像是以前那么多次，我杀了那么多暨狗，你从来都是帮我压下来罪行，把我好好地保护在身后，不要让你的父皇知道……”
　　大暨最得势的皇子与前朝太子有染，这件事直接在整个大暨王朝内炸开了锅，如今天灾降临，社会一片混乱，单单又在这种时候爆出来四皇子殿下金屋藏娇前朝妖后之子梁思诺，这简直是在拿着刀，一下一下捅着所有想要为国贡献百姓们的心脏！
　　“剥夺齐与晟皇子身份，流放境外”或者“让奸/夫/淫/妇统统上战场，抵抗灾难”的呼声越来越高，一夜间那个曾经令百姓们深深爱戴的齐四公子沦落成人人喊打。是啊，谁让他有私情的人是殷末太子，多少人憎恨着殷朝、憎恨着那数十年来民不聊生、昏天黑地的社会！好不容易暨朝建立，好不容易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身为大暨最受尊崇的皇子，居然敢跟大暨太子有染！并且还三番五次包庇梁思诺危害新朝的罪行！
　　很快，何匀铮邵承贤以及赵斯等暨朝开国元勋被陷害的真相全部被人给扒拉了出来，无一例外罪魁祸首都指向尹小匡！新建立的刑部官员还在尹小匡的“故居”闵轩居的枯井里发现了原本应该是被流放到西域、前右丞相赵斯的尸首……
　　齐策直接疯了，特别是在得知了当年凌河州一案，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后发生的事情——原来他最心爱的大儿子齐与稷其实根本就没有死，往后还在这人世间活了接近九年。三年前更是回到陵安城，就在他们身边！
　　尹小匡在审讯时，承认了齐与稷是他杀的，用慢/性/毒/药一点一点逼垮了齐与稷的身体。齐策亲自来审讯尹小匡，让他把一切全部统统都给交代！尹小匡笑嘻嘻，低着头说，“齐与稷回到陵安城时，他的身子还是可以的，虽然人瘸了一到阴雨天就会骨头疼，但是还没到死的地步啊！齐老狗你知道吗？齐与稷回陵安城那最后的三年，他每个月月底就会偷偷来到皇宫城外，扒着那红墙绿瓦看宫城内，因为齐老狗你月底都会例行出游暗访民间，齐与稷好像父亲啊好想家人啊！”
　　“可是他已经‘死了’，一辈子都没办法回去，你带领着浩浩荡荡的朝廷军队威武出行，齐与稷就躲在后面的小树林里，痴痴地看着，心里在滴血……曾经他也是年少风华的大将军啊，他也曾在你齐老狗的怀中牙牙学语，也曾经骑着你齐老狗的肩膀开心地喊着‘爹爹’……”
　　“齐与稷直到死的那天，都在昏迷中喊着‘父亲，稷儿真的是冤枉的’，他说他真的好想回家，他好想回家去，看看父亲是不是又增长了一条皱纹，看看母亲给他绣的冬季御寒的衣袍有没有好……”
　　齐策掀翻了审讯室的桌子，赤红着眼指着尹小匡怒吼，“滚！滚——！”，旁边的刑部官吏见陛下暴怒，二话不说就把笑疯了的尹小匡给拖了下去，按在扎满尖锐钢针的老虎椅上就用沾了浓盐水的粗重棍棒一下一下地打。尹小匡一口一口吐着鲜血，身上疼的没了知觉，却还是在哈哈大笑，骂着齐老狗活该！乱臣贼子就是该断子绝孙！
　　另一面墙的刑房里，同样响彻着令人听后颤栗的庭杖声，齐与晟只穿着条衬裤，被紧紧绑在刑架上，面无表情的林公公亲自监督着刑罚的进行。
　　齐与晟的后背被打的皮破血流，血与肉还有勒进他腰两侧的束缚带互相融在一起，今天的打出来新的痕迹，盖住昨天前天大前天还没好的惩罚，六月份的天已经炎热，地牢刑库又建立在地下阴暗潮湿。
　　很多伤口来不及好，又被打裂，反复几次，脓水都流的满地是。
　　掌杖的大理寺小官吏以前见过很多回四殿下高贵地坐在大理寺象征权力的最高作为，一袭黑衣，毫不留情挥手让人将三十八套酷刑实施在罪孽深重的犯人身上，几乎整个大理寺的人都吐出来过，因为齐与晟的手段实在是太残忍，那三十八套的刑罚实在是太没人性！
　　曾经那么高高在上的天骄之子，如今却也被捆绑在这里，将那些自己亲手制定的刑罚施加在自己的身体上。
　　包庇前朝太子、与前朝太子有染，这根本就是大暨建朝以来，最恶劣的罪行！
　　齐与晟咬着牙受完刑，齐策不杀他，但是对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真的是伤痛至极，他真的下了狠手，不但降罪齐与晟每日遭受酷刑，还要林公公亲自监督，若四殿下昏过去，就拿盐水将他泼醒！
　　他怎么能够……跟杀了齐与稷的人沾染？！
　　每天的刑罚结束，齐与晟都是被抬回到承恩殿的。齐策没有具体给他降罪名，所以也没实施关押，到底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罚要狠狠地罚，关心也是得认真关心的。
　　抬着齐与晟的步辇经过皇宫城的道路时，很多来往的大臣侍卫们纷纷低下头，不去看那轿子里的人，氛围很诡异，每个人心中都在感叹，四殿下以前是多么耀眼啊，偏偏想不开，去跟前朝余孽纠缠不清。
　　尹小匡肯定是不能留，如今外面的战况越来越激烈，北境西境有不明人马正以碾压的形式，从边境往中原逼近，东沿海和南境的天灾也还在上演。齐与晟不得干涉任何朝政，齐策就只能自己加大工作量，并下令了对尹小匡的处死！
　　行刑的当天，尹小匡被几个太监拖着前往皇宫内的刑罚场，现在正值混乱时期，陵安城最大的宫外刑场之前又被月江流血洗，出于方便，齐策便把处死尹小匡的刑场安排到了宫内。
　　他特地让人把齐与晟受杖责的时辰与尹小匡被砍头的时间重合在一起，防止齐与晟去救场。
　　抬着齐与晟的步辇和拖着尹小匡的人马刚好在一条街碰了面，齐与晟昏昏沉沉匍匐在步辇内，忽然就听到外面有人行礼“四殿下”，不知怎么的，胸口莫名疼痛了一下，他双手抓着步辇的扶手，拉开外面绕着一圈的帷帐。
　　目光望向街道那一瞬间，就看到被几个太监架着胳膊、五花大绑的尹小匡。
　　齐与晟有些迷茫，看不太懂这是在作什么，没人跟他说过尹小匡最近怎么样了，受刑的时候他全部的意识都在谴责自己的过错，灾难临头却还做出这么大逆不道、败坏大暨王朝名声的事情，都快忘了，尹小匡这个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头顶的目光，尹小匡抬起头，嘴角流出一缕鲜血，“齐与晟啊……”
　　太监踹了他一脚，逼着他这个前朝余孽跪下，见到四殿下还不跪拜？！尹小匡被迫屈膝在齐与晟面前，眼底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笑！
　　咚咚咚
　　天上飞过几只很小的鸟，从鸟煽动的翅膀下掉落下来三四个鹌鹑蛋那么大的圆球。太监们拾起来那圆球，以为是鸟蛋，很晦气地往街角一扔，“真是的，大白天，居然有鸟儿在天空中拉蛋……”
　　轰——！
　　那三四个“鸟蛋”在砸落到地面上的那一瞬间，突然就发生剧烈的爆炸！
　　皇宫城的一条街，直接给炸飞。
　　尹小匡拖着齐与晟血肉模糊的身子，被月江流连拉带拽地飞速逃出宫。月江流骂骂咧咧，说尹小匡实在是太乱来了，居然会想出在皇宫内玩大轰/炸。尹小匡咧开嘴笑，道他皇宫城哪一块地板砖他都熟，小时候经常和秦晓两个人蹲路边上在大理石地板砖下面埋他娘新研发的迷你炸/药包，炸进宫名门贵族千金的裙摆。月江流很喜欢听尹小匡讲关于秦晓的事情，听完了便沉默着静静思考。尹小匡每次就说一两句，说多了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控制月江流。
　　月江流“呸！”了一声，扬手丢给尹小匡一个药瓶。
　　尹小匡熟练地从里面倒出几颗月江流给他配好的抑制药，空口吞下。
　　“咳咳咳——”药丸卡了嗓子，尹小匡敲着胸口，好半天才让药滚落到肚子里。
　　闵轩居早已被朝廷的人查封，尹小匡吃了药，体力稍微有些回旋，他问月江流最近都住在哪儿？他们没地方去啊……
　　月江流一言不发盯着尹小匡抓啦着怀中齐与晟鼻子的手，把尹小匡带进了陵安城最混乱地带的贫民窟。
　　尹小匡一脸惊讶地打量着被月江流重新置办过的贫民窟，可以说是一点儿都没有底层社会的穷困潦倒模样，满满的赤月宗机关阁的布置。月江流对尹小匡淡淡道，那些贫民窟的流浪汉都被他给打发走了，外面有赤月宗的重重机关把控，“不会有人找得到的！”
　　尹小匡很满意地给了月江流一张秦晓以前手工出来的小玩意儿，月江流抱着那东西，闷头想弟弟。
　　其实月江流清干净贫民窟，把立足之地建在这里，从根本上还是想要多看看秦晓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尹小匡早猜到月江流对秦晓的事情执念很深，但没想到会这么深。
　　当然，里面还不泛有尹小匡的暗中指引。
　　尹小匡处理好自己身上受过的鞭痕，大理寺这些官吏掌杖的本事还是太弱了，跟曾经他遭过的出自齐与晟之手的酷刑那根本差的不是一斤半两。尹小匡换了一身殷红的衣服，出门就问月江流有没有多余的、大一点的房间。
　　月江流见他一只手扯着齐与晟的头发，靠在门边说的十分漫不经心，相比这家伙又要做什么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他抬起手对着尹小匡伸出一根指头，尹小匡撇撇嘴给他再丢了个秦晓生前造作的东西。
　　“你要用来囚禁齐与晟的话，长廊最里面有个房间。大门是由机关把守，只要关进去，别想再出来！”
　　北境西境的恐怖进攻越来越激烈，不知道是哪儿冒出来的一团军队，也没人看得清楚那些军队的模样，他们就这么从大暨北部西部地毯式碾压前进，仿佛天外巨人一只手用刮刀将一块地铲平，所经过之处，无人生还，生灵涂炭！
　　就因为没人能从那军队的碾压中活着逃出来，所以返回的士兵们都没能形容出那恐怖军马的模样。齐策没有敌方具体的情报，所以没办法对症下药。他开始日日夜夜地头疼，除了这件事，还有齐与晟被前朝那余孽给掳走的心烦。
　　大暨的官兵翻遍了整个陵安城，乃至周边地区，最终终于在贫民窟找到了尹小匡藏身的地方。但这有什么用？即便是找到了，却没人能进得去！
　　用尽一切手段突破那重重防守的贫民窟，到头来损伤的，依旧是朝廷的人！
　　齐策按着额头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今天贫民窟那边又传来了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本被写满了字迹的账目本。随手一翻，账目本每一页都记载着承恩殿在往前一年的时间内，都从外面悄悄进入了多少昂贵的羊奶茶啊红豆糯米糕啊瓜果蜜饯啊之类好吃的，都很贵，每一篇购买记录的最末端，都印有“齐与晟”三个大字的章印。
　　齐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旁边的林公公连忙给他端茶顺气，齐策双眼猩红，一袖子将那账目本扫到地面去，“梁思诺——！”
　　“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尹小匡的确疯批，以前他爹梁岸就很疯批，他娘墨竹绵脑子又不走寻常路，生出来的儿子当然得有多么怪物？尹小匡知道该如何来折磨齐策的心，就不断地往宫里寄这一年来齐与晟对尹小匡掏心掏肺的证据。
　　若换做旁人，手里面劫持着人质，恐怕只能想到现做现卖，当场割一些人质身上的东西，或者如果有想糟践对方内心的，就逼着人质跟他行苟且，然后找画师画下来再给对方寄过去。
　　尹小匡却不这么做，他很清楚现做现卖的东西一看就是拿来威胁。他不想威胁齐策，他只想折磨齐策，让齐策过不好每一刻的时光！所以他就给齐策寄以前齐与晟对他的好留下来的证据，让齐策好好看看，他那宝贝儿子有多么爱前朝余孽！当父母的最见不得自己的孩子跟下三滥混在一起，甚至还为了那个下三滥去包庇去欺骗，被迷得神魂颠倒。齐策捏着那些有关于“齐与晟对尹小匡各种疼惜”的物件，彻底觉得自己已经崩溃到濒临爆发的边缘
　　有时候，尹小匡还会给齐策穿插着，寄一些有关齐与稷生前的遗物。
　　齐与稷从韶华楼救尹小匡时签下的契约，齐与稷带着尹小匡追查邵承贤金矿山证据时为尹小匡买下的种种，还有齐与稷临死前，给尹小匡留下的那些无法说得出口的爱。
　　一个两个，齐策最宝贝的两个儿子，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着的，统统都被那和他们有着千万血海深仇的前朝太子迷得找不着北！
　　齐策到底是领会了墨竹绵儿子的疯。
　　传讯使者再次传报南境雨林里的巨型野生凶兽冲出大森林，厮杀掉当地数十余里的百姓居民！朝廷镇守南境的几大将军都被那凶残的野兽灭了整支军队，野兽们就像是受到自/然/灾/害的影响，体格纷纷壮大，人类根本就不是它们的对手！
　　这一切都在尹小匡的预料之中，早些年尹小匡还很小的时候，有段时间墨竹绵突然对南境的猛兽产生浓烈的兴趣，试图让他们滋生出与人类互通的意识，这样就可以帮助边疆地区，抵御外敌的入侵。
　　然而这个改造却以失败告终，墨竹绵的药物没有研究成功，反而导致了很多中小型的野兽体型变得十分庞大。墨竹绵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封禁了所有关于这场改造里产生的药物。
　　那些不可言说的药物，被尹小匡一手复制了出来。
　　尹小匡坐在装修华贵的屋子内，摇着手中的扇子翻阅不断传回来的东南西北四处情报。吴越和纪语涵终究再次和他站在一起，并肩进行他们的复仇计划，两人一左一右，监控着大暨江山里一些他坐镇中原很难管辖到的地方。
　　吴越甚至还开玩笑给尹小匡写信，说要是世界真的被咱灭了，咱们又得何去何从？
　　尹小匡问过月江流，自己究竟还能活几年，月江流难得认真给尹小匡把了一把脉，很诚恳地告诉尹小匡
　　若继续这么造作下去，一天也活不！
　　尹小匡扯了扯嘴角，从月江流满墙橱柜里翻出来最新炮制出的催/情/药，离开时突然扒在门框上，笑嘻嘻摇了摇那药，“那这玩意儿是不是更加加速我的死呀~”
　　齐与晟赤/裸着全身，双手被吊在半空中，脚下也锁着沉重铁链。贫民窟最里端的屋子建立在地下，幽深看不见光。尹小匡有些古怪的爱好，他在关押着齐与晟的地方养了一堆无毒小水蛇。
　　漆黑的地板上灌了大约没过成年人小腿那么厚的冷水，小水蛇就在里面欢快游动。大约有一百五十多只，反正囚禁室的地盘挺大的。
　　这些小水蛇吃肉，但尹小匡从来不给他们喂，小水蛇很容易就会饿，一饿，一百多只小蛇就开始朝着被拴在囚禁室最里端的齐与晟发起凶残的进攻。
　　齐与晟浸没在水中的小腿，被咬的缺一块少一块的，咬出来的血水沿着积水扩散开。小水蛇们闻到那刺激性十足的血，便会更加兴奋地去撕咬齐与晟的双腿。
　　疼，得有多么地疼！
　　可是齐与晟却从来没有喊出声来过。被关在囚禁室里半个多月，他除了疼昏过去外，就是双眼清醒地看着漆黑囚禁室的顶部，要么就是被尹小匡拖着在水里做/爱。
　　今天尹小匡感觉身体比较舒服，又开始想齐与晟。自打跟齐与晟撕破脸、并且成功将齐与晟掌控在掌心中，尹小匡完全不克制身体对齐与晟的渴望。齐与晟温柔时技术是真的好，尹小匡每次回忆，都禁不住感叹怪不得陵安城那么多千金大小姐挤破脑门都想嫁入承恩殿！
　　可惜啊……这么优秀的一个男人，却喜欢男的。还喜欢养金丝雀，专门养前朝余孽。
　　尹小匡换了身轻薄的白衣裳，抱着一大筐鲜杀的猪肉就往囚禁室走。比起人肉，囚禁室的小蛇似乎更喜欢吃猪肉，尹小匡在囚禁室门口挖了一大个方水槽，连同囚禁室内部。每次他要找齐与晟欢爱，都会先打开水槽的栅栏，把新鲜的猪肉全部倒入水槽中。
　　小水蛇们闻着猪肉的新鲜味，自动就从囚禁室游入水槽里。
　　闸门一关，他就算把齐与晟大卸八块小水蛇也吃不到齐与晟的肉！
　　尹小匡淌着过膝的水就往囚禁室最深处走，水里面满是血腥味，尹小匡深深吸了一口，这是齐与晟身体里的味道，他莫名地开始兴奋。
　　简直比最烈的春/药还管用！
　　被拴在室内最里面的齐与晟还在昏迷，低着头长发散落在肩膀四周，尹小匡抬起湿漉漉的袖子，一把掐着齐与晟的下颚，将他的脸抬起。
　　齐与晟艰难睁开了眼。
　　尹小匡笑了起来，大拇指温柔地抚摸着齐与晟消瘦的脸颊，“亲爱的~”
　　“我想你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尹·疯批·小匡
　　
　　
第53章
　　齐与晟不说话，被掰了下巴，逼迫与尹小匡对视，他就眼神躲闪，无论尹小匡怎么用手指抠着齐与晟的眼睛让他不能动，齐与晟的瞳孔也还是不肯和尹小匡对焦。
　　尹小匡问他为什么不敢看自己？齐与晟把眼珠子往上一翻，抿着嘴一言不发。
　　被在囚禁室这半把个月，齐与晟一句话都没有跟尹小匡说过。开始尹小匡还会抱着他的脖子逼着他开口，不开口那些被一并抓到贫民窟的承恩殿殿兵他就全杀掉。可齐与晟咬紧牙关就是不肯说，尹小匡见威胁对齐与晟丝毫不管用，突然就想起来是啊曾经的齐与晟那可是出了名的“毫不惧怕”，跟人坐在谈判桌上，就算敌人在他身后把他的兵炸的四肢横飞他都眼睛不眨一下。
　　渐渐地，尹小匡也就不再逼迫齐与晟说话。
　　反正他来找齐与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缺男人。不过被囚禁了的齐与晟似乎不太想跟尹小匡做，尹小匡笑嘻嘻地说你不做也得做，以前那么喜欢干这档子事儿，现在却装什么贞洁的，恶不恶心。
　　齐与晟被尹小匡塞了一嘴的药，身上立刻就火热起来，烧的疼。长长的东西比往日里更加笔挺，尹小匡很满意齐与晟的这副模样，自己一个人解开衣襟，半遮半露，淌在那浅薄的水中游荡。
　　衣服穿的少，水是被染了血的粉红色，尹小匡湿漉漉地搂着齐与晟的脖子，问他好看么。
　　那些小水蛇欢快地吃着猪肉，哗啦哗啦扑腾水，屋内是更激烈的声音，有一条小水蛇用力钻过了闸门，“哗啦——”其余的小水蛇也都全部跟在后面往屋内游。
　　尹小匡面色红扑扑，躺在水里，抬头看着完事了后依旧抿着嘴眼睛望天花板的齐与晟，嘴角扯出一个说不出来什么滋味的笑。小水蛇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吃饱了的小水蛇是不会再去吃人肉的，尹小匡就抓起一个小蛇，从水里站起身，用那小蛇撕裂猪肉的锋利牙齿就在齐与晟的胸膛前划。
　　齐与晟吃痛，腰弯下。
　　“疼么……？”尹小匡问齐与晟。
　　晃动的铁链出卖齐与晟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尹小匡见齐与晟的胸前流下一道道血珠子，疯狂大笑起来，他掐着那小蛇的嘴巴两侧，突然就将那蛇上腭上两根尖锐的厉齿按在了齐与晟的那个地方。齐与晟终于低声叫唤了出来，尹小匡蹲下身，把那血水抹干净。
　　“当初你强/暴我的时候，我比你现在痛一万倍。”
　　……
　　外面的战况愈发紧急，吴越和纪语涵纷纷来信，说埋藏在地下的人形模具兵队队伍越来越壮大，几乎每到一个州，土地下方都会随着感应而突破出加倍的人形模具士兵。这些士兵几乎无所不能，和人类一般大小，也没有任何意识，但是却能够以一己之力灭掉一个县大小的地方！
　　尹小匡也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在大暨国土之下，居然还埋着这么浩瀚的“人造兵队”！以前史料记载或者民间野史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地下军队的流言，不然怎么可能被保留到现在还没被挖？这些东西无疑跟他那天外飞仙的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那开启开关的关键玉佩，为什么又会到了齐与稷手中？
　　月江流对尹小匡说，紫林霰想来看看他。尹小匡正在沐浴，整个身子浸泡在花瓣水中，水蒸气朦胧了他的面孔。现如今天下气候大乱，农民们养的花全部过早凋零，尹小匡让月江流从世间每一个角落里抠，抠了半天才收集到一小筐子的新鲜花儿。
　　尹小匡丝毫不避讳月江流，赤着身子游到他面前，皱着眉头，“这么混乱的局面，纪语涵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北境的人形兵队不要涉足郁金镇，现在少宗主过来看我，真当自己还是小孩子啊？”
　　月江流来陪着尹小匡复仇前，就已经将赤月宗的宗主之位继承令封在了他的床头下暗格里，并让紫林霰暂且掌管赤月宗的全部事务。只要中原传来月江流身亡的噩讯，赤月宗的长老们就会立刻扶持紫林霰上位赤月宗宗主！
　　紫林霰从小被月江流一把手带大，月江流把对秦晓来不及的疼爱全部给予了他的这个唯一儿子。现在紫林霰已经长大，月江流觉得自己应该去地下陪陪那个让他愧疚了半辈子的大男孩。
　　朝廷的官兵再次率兵马对贫民窟发起猛烈的进攻，齐策亲自上阵，一身铠甲手举大刀挥向双手持枪的尹小匡，到底还是时代与时代之间断崖式的差距，冷兵器又怎能敌对地过不是这个时代产出来的枪支？尹小匡三发子弹就把齐策手下的人给灭了给干净。
　　然而就当尹小匡正打算一枪把齐策给毙了，不用等到世界被毁之际再杀齐策，突然有一个身影冲了上来，挡在了尹小匡的枪口前。
　　死死护住身下的齐策。
　　鲜血溅了尹小匡一脸，尹小匡瞪圆了双眼，看到曾经帮着他和齐与晟放哨掩护了那么多次的武殿帅居然满脸悲愤地挡住了他的枪口，眼神坚定，冲他大口吐着血，磕磕绊绊道，“你不能……杀陛下！”
　　尹小匡的手犹豫了一下，武殿帅拔出刀，猛地对尹小匡的脖子砍了一刀。
　　这场动乱最终以朝廷的军马狼狈退出贫民窟。尹小匡一只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溜烟倒在了贫民窟正大门的台阶上，他的耳边风声萧瑟，天空又染上了深沉的颜色，似乎又要下雪了。
　　晚上尹小匡来到囚禁室，哗啦一声跳到了池水中。齐与晟的脑袋微微晃动了一下。小蛇欢快的游啊游，似乎已经摸透了只要这个穿红衣服的漂亮人儿过来，他们就会有肉吃！尹小匡伸出手浸泡在水里，那些小蛇磨蹭着他的胳膊半天。
　　唰——！
　　一把匕首突然就划过漆黑囚禁室的水面中，利落切下纤细胳膊上的一大块肉。
　　血水瞬间喷涌而出，在水中迅速扩散开。
　　尹小匡丢了刀，疼的冷汗满额头流，他用另一只手将那块割下来的肉丢到小腿边围绕一圈的小蛇里。小蛇咧开嘴，撕出锋利的牙，争先恐后地抢夺着血淋淋的肉。
　　屋子内腥臭潮湿的味道又加重了一番。
　　尹小匡疼的有些撑不住，脖子上的伤口也没处理，他慢慢蹲下身子，将整个身体浸泡在了池水中，让小蛇咬他被割破的胳膊。阴森森的耳边忽然就爆炸开一声剧烈的铁索摇晃声，尹小匡还没来得及思考是什么响了，因为这间屋子他来了那么多次，从来没听到过铁锁撞击的声音。
　　“你发什么疯！”齐与晟忽然沙哑着嗓子，对他咆哮道。
　　尹小匡呆呆地转向齐与晟，咧开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亲爱的，你看我流血了啊……”
　　“他们砍的，他们为了杀了我，为了救你，就砍了我……”
　　齐与晟一个大力撕扯，居然将那牢固的铁链给扯断！他大步流星走到尹小匡面前，抓着尹小匡鲜血淋漓的肩膀就把人往墙上压，眼神是说不出来的复杂，尹小匡咯咯地笑，问齐与晟要不要吃肉，把头一歪，伤口对准了齐与晟的脸，“你的小武砍的。”
　　“然后我杀了他~”
　　齐与晟抿着嘴，扬起手，
　　将尹小匡身上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衣服撕了下来，包裹在尹小匡的伤口上。
　　从那天起，尹小匡不再把齐与晟囚禁在池水中，他把他带到了自己最华丽的房间，白天锁在床上，晚上，让齐与晟搂着他睡觉。
　　四周的人形兵队越来越接近中原，每一天传来的战报都是“某某某州又被踏为平地”“大暨某军又被全员斩杀”，齐策急地焦头烂额，就算亲自带兵上阵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一切的渊源都在尹小匡身上，所有人在接二连三天灾人灾的冲击中，逐渐意识到尹小匡的威慑力，恐怕这疯子跟当年那殷末妖后一样，掌握了毁天灭地的能力！
　　可却没有人临阵逃脱，都是些普通百姓平平常常的人家，官做的再大他们也是人，他们只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世界，偶尔官员和小老百姓为了一点点纠纷闹得鸡飞狗跳，谁家的菜园子被偷了一只鸡衙门第二天就给公正无私摆平，腊八节会有腊八粥的施舍，每逢元宵中秋，街道上总会摆满热乎乎的小吃摊位，父母牵着小孩子的手，买一串金灿灿的糖人在暮色中走向回家的路。
　　这些都是殷末没有的，都是新朝给予的。殷末岁月哪有这些祥和？那种黑暗的日子，真的没人想过了，所以大家就算献出生命，只要能让大暨的繁荣延续下去，只要不要让殷朝复朝……
　　有些民间自发的守卫军主动来到贫民窟边，求前朝太子不要执迷不悟了，没有人愿意继续十多年前那些淫/乱荒唐的社会，道尹小匡难道就这么想要复国？就算复国了也没人愿意迎合他的殷朝啊！
　　“梁太子，好歹您曾经也是一朝太子，天下百姓也都是您的子民，为什么您就不能为了天下人的好日子，不要再跟大暨对着干了！回头是岸啊！”
　　“只要您放弃复国，归还我们一个平静的世界，老百姓不会再对您进行讨伐，我们……我们可以去联名上书恳求陛下留您一条性命啊……”
　　真是一群难听的话。
　　尹小匡“砰砰砰”十几枪，将他们射翻倒在地，枪/口冒着浓烈的硝/烟。贫民窟的大门突然被人给撞开，猩红着双眼的尹小匡刚要继续扣下扳/机，肩膀却突然被人从身后用力地抱住，齐与晟挥袖让他们闭嘴，不想被杀就立刻离开！然后把尹小匡颤抖的身子搂紧，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安抚着怀中的人儿，“小匡……你乖，我让他们都走了，你乖一点儿。”
　　尹小匡抓着齐与晟的胳膊就咬的鲜血淋漓，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爆发控制不住的情绪，面目狰狞，大声嘶喊“我父母再昏庸，也不是你们杀了的理由！”
　　月江流闻声赶来，见齐与晟抱着尹小匡跪在大雨中，厉声问齐与晟这又是怎么了，如果不想活了直接说！不用这么欺负尹小匡！齐与晟眸子一冷，很讽刺地看了月江流一眼，抱起尹小匡直接进入屋内，“月宗主还真是由着小匡胡来！”
　　语气淡淡的，说的却跟自家小孩闹脾气似的。
　　尹小匡被齐与晟抱回了屋子内，尹小匡撞开齐与晟的胳膊又要往外跑。他扒着门槛拼命地砸，嘴里面哭喊着“凭什么要杀我爹娘！凭什么凭什么！”
　　“就算他们再有罪过，你们也不该杀他们！”
　　尹小匡一发疯就试图伤害自己，先前在承恩殿装疯卖傻时就有过苗头，他突然就抓着门边缘，开始把头往门框上狠命地砸。一旁正在找止血膏药的齐与晟听到“咚咚咚！”的响音，猛地抬头，直接奔了过来，抓起尹小匡的衣领就把他往床上扔。
　　“发疯要有个发疯的度，小匡你再这样——”
　　尹小匡头一下子撞在了墙上，身子弹到一边去，骨碌骨碌缩在墙角。他抱起膝盖，张大嘴巴哇哇大哭着，嘴里拼了命地喊着，“我要娘——娘你在哪儿，小诺再也不偷鸟蛋了……娘你回来吧，小诺再也不惹爹爹生气了……”
　　齐与晟身心疲惫地跪在了床边，攥着尹小匡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到头来只能低头抵在尹小匡的胳膊上，眼角有些湿润，“对不起小匡……都是我们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尹小匡发泄的差不多，又恢复了那阴晴不定的模样，齐与晟跪在他身边用热绢子给他擦着眼角干涸的泪痕，尹小匡突然转过头来，目光望向齐与晟。
　　“四殿下……就不恨我么？”他动了动嘴唇。
　　齐与晟放下绢子，在热水中清洗了一遍，然后又沿着尹小匡伤口的边缘细细擦了一圈，抹去血水。一切完毕，他起身将那些找出来的药膏贴在白布上，给尹小匡粘贴好受伤的地方。
　　“……”
　　“小匡你在最初按照大哥的消息来算计我的心时，不就已经预料到，我不可能恨你的。”
　　尹小匡浅浅一笑，
　　“你该恨的。”
　　第二天一清早，齐与晟从床榻上醒来，眼睛还未睁开，鼻子就先闻到了屋内冒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他额角一跳，猛地睁开眼睛，隐约间，看到窗户边坐着熟悉的身影——尹小匡一袭红衣，浑身上下缠满了白布带，窗外刺眼的阳光穿透他的发梢打在屋内的空气中。
　　“早啊~”尹小匡对齐与晟欢快地打了个招呼，手掌往上抛，抛起一个圆球，嗖——！
　　扔到了齐与晟的面前。
　　齐与晟看到了他二哥齐与裴血色全无、苍白吓人的脸。
　　脖子断裂处，还在流着新鲜的血。
　　！
　　！
　　齐与晟张大了嘴，瞬间失语。尹小匡从窗户上跳下来，笑的不像是个人，“齐与裴当年也曾经参加逼宫了吧……”
　　“亲爱的，是不是很恨我？”
　　齐与晟疯了，彻底爆发了，这些日子他忍着、受着，尹小匡所有的怒气都往他头上来，给他不断灌春/药逼着他榨干，让他看着给在皇宫中的父亲寄那些折磨人心的东西，他都认了！以为这样就可以平息尹小匡心中的愤恨！
　　然而齐与晟却没想到，尹小匡却早已丧失人性！
　　尹小匡很是兴奋地看着齐与晟发怒，一屁股坐在齐与晟的身上就开始动，还把齐与裴的脑袋当成球扔来扔去。尹小匡问齐与晟舒不舒服呀，要不要再热烈些，还从身后抽出一把刀，塞入了齐与晟的手里，贴着齐与晟的耳朵，喃喃道，
　　“恨我的话，就把我杀了吧！”
　　手腕上的锁链被打开，齐与晟翻身就把尹小匡压在身下，夺刀就往下看，尹小匡哈哈大笑，仰着脖子让他快点儿捅啊！捅的准点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我受够了！你快杀了我啊”
　　刀子“唰——！”地下，深深扎入尹小匡的耳边，刺穿枕头！
　　尹小匡瞳孔放大，耳边的头发被斩断，一缕一缕往下飘，齐与晟大口喘着粗气，没给尹小匡说话的机会
　　扬起手，“啪！”狠狠扇在了尹小匡的脸颊，
　　“够了！”
　　齐与晟拖着尹小匡的身子就往床下走，一把摁在墙边铜镜上，赤红着眼，对着尹小匡怒斥道，“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
　　“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尹小匡痴痴望着铜镜里的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沧桑的脸，阴霾的眼，脖子上下巴前沾满了血，活脱脱的一个疯子！
　　可他不就是个疯子呀……
　　尹小匡嗤笑一声，堪堪张开嘴，
　　“我本来就是这样，齐与稷不也是被我杀的，何匀铮也是，还有守南江的大将军许氏也是，我又不是第一天杀人，殿下你可真是有意思，还问我变成什么样……”
　　齐与晟甩袖把尹小匡扔在床里，扬起胳膊，尹小匡扬起另一侧没被扇巴掌的脸，对着齐与晟红着眼睛吼，“怎么！你还想打啊！来啊！你打啊”
　　“你打死我算了！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不了那就打死也好！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打啊！往死里打！”
　　齐与晟翻过来尹小匡的身子，摁在大腿上，扯开红色的衬裤就往那屁股蛋子上扇了十来巴掌。
　　越打下手越重。
　　清脆的声音在大清早很刺耳，尹小匡直接傻了，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被爹娘以外的人摁在腿上打屁股！他也顾不上那些消极又狰狞的想法，羞耻感瞬间涌上头，胡乱扑棱着胳膊在疼痛到达难以忍受之际，放开了嗓子鼻涕眼泪齐飞，破口大骂，“齐与晟你这个老色批！老男人！混蛋！你他妈放开我！我要打死你！我要把你大卸八块喂老虎！你放开我呜呜呜好疼啊——！”
　　齐与晟是真的气极了，下手没轻没重，尹小匡的骂声从屋内传到屋外，从内室传到大街。正在打坐凝神的月江流都听到了这哭声，本来都已经习惯每天听到尹小匡恶毒地报复话语，然而今早上的却格外不一样，没有了满心的杀戮，倒有些像犯错了的小孩被长辈揍了委屈巴巴的哭。
　　月江流去敲了敲尹小匡的房门，齐与晟听到敲门声才找回一丝理智，停下揍人的手，尹小匡还在骂骂咧咧，月江流问尹公子你怎么了？尹小匡哭的有些背气，齐与晟替他揉着背部顺气，冷飕飕扔出去几个字，“没什么事！”
　　大概是最近的杀戮气息实在是过于浓重，压得久经混乱的月宗主都有些喘不动气，忽然意识到是齐与晟在教训尹小匡，而已经变成魔鬼的尹小匡居然能像个寻常小孩那样哇哇大哭，月江流心底莫名冒出来一丝动容。
　　他抬起步子，转身离开了门边。
　　尹小匡顺过来气，翻身又扑在齐与晟的身上，大吼着要杀了他！齐与晟抱着尹小匡，面色依旧凝重，望着尹小匡鼻涕眼泪满脸飞，忽然就叹了口气。
　　一把搂过尹小匡的肩膀，用力揉着他的头，像是要把人揉碎了融入骨子里。
　　“你杀了我两个兄长……的确，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生气，大哥以前那般虐待你，二哥又是杀你父母的主力军……我不该对你有任何怨言。”
　　“可小匡啊，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二哥，那小殿下又会怎么办？”
　　“小殿下才那么点儿，太子妃已经死了，二哥又被你杀……你心中有这么多恨，因为当年我父亲杀了你的父母，让你成为孤儿。而成为孤儿后，你受了那么多非人承受的遭遇，你心里恨，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小殿下的父亲，也是让小殿下从小就成为孤儿。”
　　尹小匡的身子猛地一震，哭声都戛然而止，睁大了眼睛，空洞地看着房屋顶。
　　齐与晟摸着他的脑袋，又往下给他揉了揉打的红肿的屁股，继续说道，“要恨，你就恨我吧，你算计我的感情囚禁我鞭笞我，我都受着……以后你可以继续奴役我，只要我能办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怎么对我我都无言接受……就是，别再折磨天下了，这个世界因为你的这一次暴/动，又有多少孩子失去了父母，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呢……”
　　尹小匡在齐与晟的怀抱里昏了过去，齐与晟把尹小匡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摸摸他的脑袋。他摇晃着站起身，扶着墙推开门。
　　一路摸索，终于找到月江流所在的书房。
　　咚咚咚
　　“进来！”
　　月江流抬头，看到齐与晟虚弱的站在门边，瞬间有些惊讶，他停下正在写给紫林霰的“遗书”，搬了个凳子让齐与晟赶快坐下。
　　“四公子这是有什么事——”
　　扑通——！
　　齐与晟突然一撩长衣，生生跪在了月江流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尹小匡肯定不可能就这么罢休的……
　　
　　
第54章
　　尹小匡又去问月江流要了很多抑制药。这些日子他的身体状况愈发不好，需要加大药量，才能让自己维持住还算正常的模样。
　　月江流给了尹小匡药，对尹小匡说，齐与晟来过，跪下来求他。
　　尹小匡一愣，自嘲道，齐与晟是来求月江流帮忙放他走吗？
　　“他这就……受不了了？”
　　月江流沉默片刻，让尹小匡坐下来，拿出把脉垫。尹小匡不明白，他的病不都已经定性了，还把脉作什么？
　　“齐与晟来求我，不是想要让在下帮助他逃离。”月江流不由分说抓过尹小匡的手腕，强行按在了垫子上，尹小匡只好伸长了胳膊趴在案桌前，到底还是敌不过赤月宗宗主的力量。
　　尹小匡的手腕很细，里面的青色管道清晰可见，月江流给尹小匡诊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严肃，终于松开手，叹息着摇了摇头。
　　“……我是明天就要死了还是怎么着。”尹小匡收回手揉着手腕，道他，“迟早是要死，不是早就知道了。”
　　“齐与晟来求我，”月江流把茶盘子又端了上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尹小匡倒了杯白开水，推到尹小匡面前，“他说你思绪状态很不正常，让我给你把把脉，看看你是不是病了……”
　　“他很担心你，说要是你真的思绪郁结才时常发疯，求我能不能帮帮你。他说你这样他看着也很痛苦……”
　　尹小匡脸色一变，把手中的被子猛地按在桌面上，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边，盯着月江流一字一句道，“我是不是疯了，不用他齐与晟管！”
　　月江流叹气，摆摆手，道尹小匡自己好好想想。尹小匡气呼呼地离开了月江流的房间，一回到屋子里就看到被绑在床头上的齐与晟正和衣坐在床边，衣衫整整齐齐，低着头静静看着一本书。
　　尹小匡合了门，贴着门板弯腰一言不发，齐与晟闻声，合上书抬起头，挺温和地问他，“怎么了？”
　　他还问尹小匡屁股还疼不疼，要不要再涂上点儿药。尹小匡突然冲上前去，揪住齐与晟的领子，扬手给了他一拳，“我的事你不用管——”
　　“就算我变成疯子，那也是你们齐家人害的！”
　　尹小匡的手上没什么力气，打在齐与晟身上也软绵绵，齐与晟倒在床边，任凭尹小匡一拳又一拳地发泄，到最后也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打不动了抓着他的肩膀狠命咬的尹小匡的脑袋，沉默半天，“……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尹小匡找了个地方哇哇大哭起来，他突然很想很想他的娘，小时候偷不到御膳房的包子他总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躲在后面小竹林里哭，夜深了墨竹绵就会提着红色的小灯笼，四处喊“诺诺，你在哪儿呀……”
　　齐与晟每次对他好对他温柔，总让他想起了墨竹绵。他总是想起秦晓下葬的那天，他混混沌沌地趴在齐与晟的肩膀上，齐与晟的大手托着他的屁股，声音沙哑却很温柔地对他说
　　“我们回家吧。”
　　那种让人窒息、让世间无论多么凶神恶煞的魔鬼都无法挣脱开的名为“家”的剧毒。
　　吴越和纪语涵终于带着浩浩荡荡的人形机械兵队从大暨国土的四面八方汇聚到陵安城外，那军队的队伍宛若天边黑云，压得整个中原都快要喘不过来气，实在是太庞大，就算历史长河中最繁盛的朝代在鼎盛时期，朝廷拥有的军马数量也不及这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军队数目的万分之一！
　　纪语涵对尹小匡说，所有人形机械兵的操控设备都已经全部熟练掌控，说着还让人搬运上来一堆看起来奇形怪状的圆盘，圆盘上安插有很多红色蓝色的按钮，用手按下其中一个，空气中就会突然跳出来一小片淡蓝色的光，伸出手去抓那些光，居然还抓不住！
　　宛若世间坊子里传的那些练妖术练出来的幻境……
　　蓝色虚幻光中央，是一块用淡蓝荧光勾勒出来的图形。这个图形看着分外眼熟，尹小匡一眼就认出来——大暨江山的版图！
　　尹小匡满脸好奇，伸出手，去触碰了一下版图上标记着“陵安城”三个大字的轮廓……
　　轰——！
　　窗外忽然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大地都跟着动摇，房屋晃来晃去，桌面上的杯子盘子碗筷叮叮咚咚摔到了地上，砸的粉碎。门外的树啊也随摇摆，叶子满天飞。
　　好半天才等着这震动退去，尹小匡等人从桌子下方探出身，圆盘上冒出来的蓝色虚幻画面依旧静静地漂浮在空气中……
　　“这个……”尹小匡吃惊地指着那蓝光中的版图。
　　吴越像是已经习以为常，双手一摊，
　　“你随便摸一个地方，版图中在现实世界里对应的地方就会发生真实的爆炸。”
　　“……”
　　这实在是太逆天，在场的人没有能想明白其中的原理。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给他们来研究这些古怪东西的由来，尹小匡说横竖已经掌握其中的奥秘，“那就拿着它们，打——！”
　　陵安城周围的乡镇在他们绝对强力的人形机械军队的马蹄下被迅速夷为平地，每一天都是新的一个地狱，每一刻都在有人被杀死，鲜血染红了那长长道路的裂纹，就连护城河曾经多么清澈的水，也变成了红色的血海。
　　杀到最后，都杀麻木了，仿佛十二年前灭殷朝那天的黑暗再次降临人间，不——比十二年前还要狠，十二年前踏足在泥土之上的可只是区区的人类，而这一次，人形兵械，举手轰出来的，是能炸平一座村庄的火/药！
　　每当夜幕降临，机械兵马依旧在冷冰冰地执行着杀生的任务、毫不留情一拳头的炮弹轰平一座大院，里面的生命哭嚎着身体被炸的粉碎，鲜血莫名糊了那些人形兵械满身，却阻挡不住他们前进的步伐。
　　这种时候，尹小匡就会拖着齐与晟，登上陵安城的最大敲钟楼，这里原本是陵安城除皇宫城以外最具有象征性的标志建筑物，从殷朝更往前起就已经在风雨中屹立了数千年，无论经受了多少岁月的洗礼都不曾倒塌。是历朝历代人们信仰的地方，年年都会有当今的陛下专门钦点官员对敲钟楼进行守护
　　可在这次毁天灭地的动乱中，已经没人还能有心思去把守着敲钟楼的铁门。这里就沦为了尹小匡跟齐与晟一个做/爱的地点。尹小匡突然喜欢上了把齐与晟摁在敲钟楼的最顶部，让他看着这陵安城被毁灭被杀戮的画面，然后让他控制不住地兴奋，两人交织在一起。
　　“好看么？”
　　每当有一条生命或者有数十条生命被消散在屠刀下，尹小匡就会剧烈地颤抖，更加紧致，他搂着齐与晟的脖子，让齐与晟的脸去面对着那大暨的百姓，倒在血泊中的人就这么睁大了双眼，看到最崇敬的四皇子殿下和前朝余孽苟且，不甘、恶心中，生命流逝。
　　这种时候，齐与晟就会控制不住对尹小匡大吼，让他停手！尹小匡哈哈大笑，说齐与晟你可真有意思，一边艹着前朝太子，一遍又想要关心自己国家的百姓。
　　有一次，尹小匡跟齐与晟完事，齐与晟胡乱穿好衣服，拖着铁链跌跌撞撞跑下敲钟楼，一寸一寸土地地走，一个一个尸体地抚摸，双手颤抖，热泪涌洒。尹小匡就慢慢津津站在敲钟楼上，一件件衣服往身上套，跟随着身边被特殊设置的人形机械侍卫悠悠下楼。
　　齐与晟背影沧桑地跪在那断壁残垣间，有还没完全断气的人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用力告诫他不要被妖男所迷惑，“大暨王朝不能输！殷朝绝对不能回来……”
　　齐与晟含泪说着对不起，尹小匡背着手在后面走，走到某一个石块堆积的角落，在一片血肉模糊中，突然就看到了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已经快没命了，怀中还抱着一个半大点儿藏在襁褓中的孩子，人形机械士兵检测到活物，抽出胳膊就要发炮。
　　尹小匡却阻止住了人形机械兵。
　　“长风！”他大吼了一声，那人睁开没被炸毁的那只眼，看到是尹小匡，突然眸子就温和了些许。
　　“尹老板啊……”
　　“长风就知道，尹老板一定会来救我……”
　　尹小匡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长风了，这个多少年前他随手在韶华楼救下的男孩，不对也不能称呼为“男孩”，长风本来就比他的年龄要大许多……
　　自打/黑/市那事情后，尹小匡就失去了长风的联系，原来他一直在陵安城里吗？
　　长风拉着尹小匡的手，断断续续说着生命最后的话，他说自己当时被一个长得文邹邹的官员送走了，还安排了个漂亮的老婆，孩子一岁啦！这段时间还想着怎么能联系到尹老板，让尹老板过来给孩子当干爹，“只不过没联系成尹老板，世界就突然动荡成这个模样，孩子他妈十几天前被炸死在陵安城外，我只能带着孩子继续逃亡下去……”
　　“尹老板啊，”长风突出一大口血，用那张已经看不出来任何表情的脸，对着尹小匡，胳膊将怀中的小孩努力往前一推，“也不知道这灾难啥时候是个头啊，长风活不了啦，尹老板也快逃吧，再不逃就要没命……尹老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您这么好，好人肯定能好好的……”
　　“长风……”尹小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沾满杀戮的手一时间藏到了身后，在衣服上抹了好几把擦得干干净净才再次伸出来，去摸摸长风的身子。
　　长风对着尹小匡笑了笑，倒头断了气。
　　夜晚又下起了很大很大的雨，似乎想要洗刷干净那肮脏的罪恶，尹小匡失魂落魄地淋着雨回来，手里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娃娃。
　　月江流给他泡了姜茶暖暖身子，现如今尹小匡的情况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但是却没人能在他发疯时阻挡他，就连齐与晟都没有效果。月江流他们只能跟在屁股后面给尹小匡好好善后，杀了人就去清理受了伤就赶紧去治淋了雨就第一时间驱寒。
　　尹小匡把那个小孩放在桌子上，盯着那孩子好半天。旁边的吴越额头有些冒冷汗，他总感觉下一刻尹小匡就会伸手掐死那小孩。
　　“……月宗主。”尹小匡突然轻轻开口，“你们走吧。”
　　“什么？！”
　　屋内的另外三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不明白尹小匡的意思，尹小匡捏着那娃娃白嫩嫩的脸，小娃娃被掐着腮，有些疼，哭的更厉害了。
　　“我说，你们都回去吧。”
　　“回……回哪儿去？”月江流还是不清楚尹小匡的意思，磕磕绊绊道。
　　尹小匡抓了把头发，然后指着两侧的吴越和纪语涵，对月江流说，“你回赤月宗去，把他俩也带上。吴越和纪语涵都是秦晓很好的朋友，以后你好好待他们……算了，我也不拿秦晓来要挟你，你就好好待他们，反正你赤月宗也没受到什么损失，赤月宗多出来两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月江流站起身，胳膊撑在案桌上，
　　“你不复仇了？！”
　　尹小匡，“复啊！”
　　“那你……”
　　“你听不明白吗？”尹小匡烦躁地皱眉，“我就是让你们别掺和了，话说的不够清楚吗？”
　　“我不拉着你月宗主跟我一起赴死，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尹小匡说完就甩袖离开了月江流的房间，留下还没回过神的三个人。桌子上的小孩依旧在哇哇大哭，声音穿透每一个人的心脏，疼。
　　第二天一早，月江流就发现尹小匡把他们所有的东西都丢到了贫民窟的外面，这下就连向来一切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态度的吴越都有些不知所措，甩袖匆匆跑去尹小匡的房间门口，问尹小匡什么意思。
　　敲开门，尹小匡却不再房间内，奢华的屋子，齐与晟被锁在床里，身上全都是暧昧后的痕迹。
　　吴越退了出去，转身间忽然看见对面操控机械兵队的房间大门虚掩，担心被外人入侵的反应第一时间冲到了他的脑门，吴越立即上前去推开大门
　　尹小匡坐在操控盘前，不知道在敲打着什么。
　　“小诺你……”
　　尹小匡面色十分疲惫，闻声转头，对上吴越的双眼，愣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合上所有的操控盘。
　　虽然他做的很迅速，但吴越还是看到了那操控盘上被修改了的文字，那些到嘴边想要质问尹小匡为何临到关键时刻却忽然让他们滚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来。
　　“六岁那年，我没了爹娘。”
　　“好多人都因为我，而成了和我一样的孤儿……”
　　“吴越，我想爹爹娘亲了，小诺好想好想他们……”
　　小的时候，尹小匡并没有太多时间粘腻着梁岸，在他很小很小的记忆里，爹爹似乎永远都很忙，永远都是娘亲陪着自己。
　　但爹爹和娘亲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啊，所以有时候尹小匡跑去找娘亲，遇到爹爹，爹爹没有那么忙，也会抱着小匡坐在膝盖上，给他说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人啊，做事一定不能等到对方都准备充足了，你再下手……就晚了！”
　　这是梁岸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尹小匡记不起来梁岸的模样了，岁月悠悠，父亲死去已经距离现在时间过的太长。可做每一件事时，还会时常想起来梁岸对他说的话。
　　他一直想不明白梁岸为什么会成为昏君？外界都指向梁岸沉迷于妖女，可墨竹绵也没有练什么妖术，也没有疯疯癫癫，母亲为什么又会被人人喊打为“妖女”呢？
　　白天沉沉的雨声在窗户外淅淅沥沥地敲打，尹小匡坐起身，望了眼身边被他锁住的齐与晟，齐与晟没醒，昨天晚上用药过多，齐与晟醒不来也是正常。
　　窗户外的院子里，淋了雨的人形机械士兵静静地立在草坪上，白色的外壳泛起柔和的光，下了一夜的大雨将昨天染上去的血又给冲刷干净。日复一日，这些没有生命的小人不知疲惫地重复着昨天的杀戮，明天还会有新的生命流逝在他们的掌心下。
　　陵安城里大殷王朝的人，基本上已经被他逼到了绝路！
　　吴越他们走了也有三四天，诺大的贫民窟就剩下他和齐与晟两个人。从月江流等人被尹小匡赶回赤月宗开始，尹小匡便不会再押着齐与晟去敲钟楼做/爱，每天依旧早出晚归，外面的世界依旧血雨腥风。
　　齐与晟虽然在断壁残垣下，搂着那些被杀死的大暨子民落下热泪，悲愤到呼吸都凝滞，望向罪魁祸首尹小匡的双眼都是染了血腥的红。每每这样，尹小匡都以为下一刻齐与晟就会拔出刀，捅向他的心脏，或者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时，齐与晟会突然翻坐起身，双手用力掐向他的脖子。
　　尹小匡面对齐与晟没有任何的防备，甚至可以说只要齐与晟挥动手腕上拴着的铁链，砸向尹小匡的额头，尹小匡就会被砸昏过去。可齐与晟却什么也没做，夜晚尹小匡给他下药让他控制不住自己兽性大发、艹的尹小匡双腿合不拢时，完事了齐与晟还会把滚到地上缩成一团的尹小匡背起来，像那时候他背着他从墓山腰走在回家的路。
　　齐与晟不跟尹小匡说话，不说恨他也不说让他收手吧，有时候因为药性的作用让他克制不了冲动，弄得尹小匡疼的翻滚，齐与晟便会把尹小匡搂在怀里，对他说，“抱歉。”
　　尹小匡渐渐不想去琢磨齐与晟是怎么想的了，以前齐与晟每走一步路他都要在前面将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算计个十万八千遍，齐与晟每一个动作眉眼每一丝细节他都要及时捕捉，宣纸写上满满一大片分析齐与晟这个表情这句话代表了怎样的内心想法，甚至就连暴露在齐策面前他们之间的私情，那一天的每一个场景齐与晟每一个反应，都在尹小匡的算计中……
　　现如今却忽然就累了，
　　他……大概会恨我吧。
　　尹小匡低头吻了吻齐与晟的额头，最后一次抱着齐与晟，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汲取着上面的气息。这个味道，以后再也闻不到了。
　　地狱里，长满彼岸花的奈何桥前，我还是想在忘记一切那一刻，能记得你的事情。
　　锁着齐与晟手腕的锁很结实，这个真的是月江流使出浑身解数打造的，发誓若不是人为解锁，要是齐与晟再能挣脱他赤月宗宗主就当场上演倒立学狗叫。就因为囚禁室的锁被齐与晟发疯挣脱开，尹小匡嘲笑过月江流好多次。
　　外面的乌云已经压城，尹小匡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衣，袖摆上镶嵌的金色龙纹在阴暗的空气中阵阵飞舞。他站在机械马上，一只手提着一把枪，身后是乌泱泱的军队，里面没有一个活人，全部都是闪着白光的人形兵械！
　　大殷王朝，深色旗帜迎风飘扬！
　　面前皇宫城大门城墙之上，大暨最后的将领正在死守城门。
　　梁岸说过，做任何事不要犹豫，不要给对方任何准备的机会，拼上全部力气去打，甭管他杀的你死我活，对手有多么强大自己手里的力量有多么微弱。
　　尹小匡手握的是千万机械兵，那可是超越时代的存在，只要他现在一键按下去那掌控整个世界命脉的操控盘，这个世界，眨眼间便会飞灰湮灭！
　　大雨狂瓢泼，兵马临城下，大暨的将士们站在城墙之上，手持大暨军旗，爆发出誓死捍卫国家的怒吼。尹小匡举枪一声悲鸣，砰——！
　　正式拉开最后的决战！
　　一桶桶的油罐子从城墙上推下，哐啷哐啷砸在大门边，箭羽嗖嗖嗖在天边飞射，燃烧着的火把一挥，瞬间点燃了洒满半个皇宫城的油！火光“噌！”窜起，将千万机械军前拉起了一道滚烫的防护栏！
　　“杀啊——守住宫城大门——守住我大暨江山——！”
　　城墙内爆发出数亿跟剑，比大雨还要密集地从天空落下，穿过烈火，直冲城墙外的机械军马，“当当当当——”那锋利的钢铁箭头撞击在机甲外壳，火星四溅。
　　尹小匡拔枪对准了那熊熊燃烧的大火，“砰！”地声子弹爆出膛，直插烈火后的皇宫城大门！
　　抵死关守的木门哪能是喧嚣着火/药的子弹的对手，红色的城墙门瞬间被抨击出一大个窟窿，木屑纷飞，在烈火中瞬间烧尽！尹小匡插枪回腰间，甩袖抽出身后的操控盘，一键按下了“进攻”的红键。
　　吱
　　一拉串长鸣在按键下去的那一刻，从机械兵的体内迸发出，尹小匡再次拔枪，枪指被射穿了的城墙门，大吼，“冲——！”
　　千万机械兵马，踏着烈火与黄土，对着皇宫城石壁城墙发起了毁天灭地的大轰炸，哗——！
　　【娘，杀完这最后的敌人，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第55章
　　尹小匡永远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暨军率百万军马，踏着黄土沙和粘稠的鲜血，冲破皇宫城大门。
　　宫女们在四处逃窜，侍卫们举着刀拼死与那红衣暨兵做着最后的抵抗。齐策是曾经大殷掌握全部兵权的大统领，手下的将士更是对齐策的命令惟命是从。
　　只要他的一声号令，将士们便会冲锋陷阵，整个江山就会被改写姓名！
　　那天殷红的夕阳抹在地平线上，大殷的旗帜被连刀斩断，暨军手握“暨”字大旗，将倒下的大殷旗杆一脚踹翻，“咚——！”
　　象征着大暨时代到临的旗羽就这么插在了曾经殷王朝的疆土之上。
　　“梁岸——！”齐策踏着高高尸体堆，一只脚踩在最顶部断了气的殷军头颅前，几尺长寒光闪闪的大刀扛在肩头，热血纷飞在烈火融化了的空气中，对着烧碎了的金銮大殿，大声呵道，“今日，就是你大殷帝国灭亡之时——！”
　　“要么投降——要么——”
　　“娘……外面，外面好多人……”尹小匡躲在窗台门栏后面，望着那血染满天的场景，吓得眼泪都不知道该怎么流了，转头对着墨竹绵哇哇大哭道，“好多血，齐伯伯，齐伯伯他……”
　　墨竹绵一把抱起尹小匡，头一次对尹小匡露出沉重的神色，尹小匡问墨竹绵到底是怎么了，他好害怕呀！
　　皇后搂着尹小匡，看了眼金銮殿外渐渐逼近的大火，叫嚣着冲入大殿的暨军，飞快往梁岸处理朝政的二层跑。
　　“没事的诺诺，没事的。”她不断地抚摸着尹小匡的脑袋，头顶上的楼梯“哐当——”砸下数十根断裂的柱子，墨竹绵的额角被划出深浅不一的血口，很疼，血哗啦哗啦地流。
　　但她却已经顾不上疼痛了，在确保怀中的尹小匡没受伤后，墨竹绵继续往二层议政大堂跑。
　　咔咔咔
　　身后有暨军开始往上追！
　　“妖后——！”有人冲到了距离墨竹绵奔跑的楼梯仅有几米远的拐角处，拉开弓就往墨竹绵抱和尹小匡的身影射箭，箭羽唰唰唰齐飞，那一声声“杀了妖后！为天下除害！”震耳欲聋响彻在烈火间。
　　雨般的吉安一根根往墨竹绵两侧插，墨竹绵一手护着尹小匡，另一只手抽出枪，对着那紧随其后的暨军“啪啪啪！”就是一阵猛射。
　　终于在一片混乱中，墨竹绵抱着尹小匡跑上了议政大堂，梁岸站在通向整个陵安城的露台前。墨竹绵大喊了一声“夫君！”，梁岸甩手，背对着墨竹绵吼道，“阿绵！不要过来！”
　　墨竹绵一愣，紧接着就看到露台两侧的帘子后方，齐策举着一把寒刀，笑得阴森。
　　议政大堂四周，瞬间唰唰冒出密密麻麻的射箭手！
　　一个个压着弓弦拉开长弓，尖锐的箭锋一半指向梁岸，一半指向墨竹绵。
　　梁岸的胸口已经被捅出一大个血窟窿，血液沿着胸膛直直往下流，他捂着胸口，摇晃着身子死死盯着逐渐逼近的齐策。
　　“齐兄……”
　　“与怀，”齐策喊出梁岸的字，像是年少时他们还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互相之间的称呼，“不要再被妖女蛊惑了，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么……”梁岸望着齐策，嘴角滚出一缕鲜血，突然就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希望每个人都过的好好地……”
　　“可是，”
　　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梁岸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墨竹绵，以及被她死死搂在怀里的尹小匡，温柔一笑，“阿绵不能就永远的困在这里啊……”
　　“怀与你真是疯了！”齐策笑着的表情瞬间凝固，切换成暴怒，指着墨竹绵对梁岸吼，“为了这么个妖女，你要拉着全天下给她陪葬？！”
　　“天下本来就是她的！”梁岸说道，“齐兄你永远都不会懂，这个世界，我们所处于的这个时空，每一块土地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丝空气，就连里面每一个人，整个世界，原本就是竹绵的！”
　　“我们的存在，是困住她回家的阻拦。能让竹绵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现如今就剩下一条——毁灭天下，让一切都变为虚无……阿绵才能回家啊！”
　　齐策听不懂梁岸在说什么，只能明白无论如何梁岸都是要为了那妖后而灭了整个天下！他必须阻止这一切，甭管什么世界属于谁不属于谁。齐策看着踉踉跄跄往后倒退，想要退到妖后的身边，唰——！
　　举起大刀。
　　最终没了劝说的耐心，最终下达了杀戮之令
　　“放箭——！”
　　被墨竹绵抱在怀中的尹小匡，看见自己的父亲迅速转身，狂奔向他和母亲，用尽全部力气赶在那满天箭羽集中射击到他们的身上那一刻前，用伟岸的肩膀挡在了他们母子二人的身上。
　　扑哧——！
　　梁岸的身子被扎成了蜂窝煤。
　　一道道鲜血铺天盖地从墨竹绵的胳膊间流淌向尹小匡，滴落在尹小匡的脸上，粘稠热乎乎的液体，腥甜的气味，尹小匡看到父亲满嘴喷着血，对他微笑。
　　向来遇事不慌的母亲呆滞地抱着他，突然就发疯了般对父亲大喊，“梁岸，我不回家了，你别死！你别死啊！求求你别死啊！我不回家了！”
　　“我们就在这个世界里，好好活下去，我不回家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一起去世外桃源。你不是说最想要在北境银装素裹的松树林里建一个小木屋，带着我和小诺隐居在那里，养上一百只一百零一只羊羔，每天放放养砍砍柴火烧暖了小木屋……梁岸你说过要给我幸福的，以后我不玩枪械兵器了不搞那些你看不懂的东西了……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么死了！说话不算数！”
　　“我要是养了一百只羊……还不等着第二天赶着他们去吃草……你和小诺前一天晚上不就得把羊做成羊肉汤给吃了啊……”梁岸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墨竹绵的脸，又摸了摸尹小匡的头。
　　“对不起竹绵，到头来没能帮你……回……家……”
　　男人修长的手，垂落。
　　“爹……”尹小匡颤抖着伸出手，抓住梁岸还停在他脸颊上半根手指头，他从来没见过人死了是什么样子，他看到梁岸连眼皮都垂了下来，以为梁岸只是太累了，摇晃着梁岸的手指对他喃喃道，“你别睡啊，爹……你睡了，娘一个人背不走我们两个人的……爹，你醒醒啊……”
　　梁岸插满箭羽的身子“轰——！”地下子倒塌。
　　墨竹绵再次暴露在众人视线中，齐策大概是默认哀帝一家三口今日必死无疑。所以也就索性给了他们最后告别的时间，没有立即挥手再次放箭。梁岸的身子滑落下去那一刻，墨竹绵睁着大眼睛，痴痴地看着这个在她人生中唯一变数的男子，双手却依旧死死护住怀中的尹小匡。
　　“夫君……”
　　“娘……爹爹，爹爹他……”
　　“我要杀了你们——！”
　　墨竹绵拔出枪旋转身子就开始对四面八方的弓箭手一阵狂射，齐策没想到墨竹绵回突然爆发出如此的凶悍，还没来得及做准备，身边的将士们就在墨竹绵的射击下，一个个纷纷倒地。
　　“立刻放箭！妖女和她的儿子，一个都不许留活口！”
　　士兵们迅速拉弓，齐心协力对着大堂中央的墨竹绵疯狂射箭，墨竹绵抱着尹小匡爬了起来，向着露台奔去，边跑边用手里的枪对着身后追上来的吉安当当扫射。
　　她原本是准备了充足的枪/弹，本来这些枪/支子/弹对上木头钢铁箭是有绝对的胜算
　　可墨竹绵却还要护着尹小匡，她的儿子，她在遇到梁岸这个变数外另一个人生中从未预料出来的小小变数。
　　抱着一个六岁的娃娃，战斗力直线下降百分之五十！手里的枪也已经打空，而储备的子/弹却贴着尹小匡的胸口，身体一侧突然飞过来三根箭，墨竹绵刚要换下空了的弹/夹，那三根箭眼看着就要穿过尹小匡的心脏
　　墨竹绵拔起储备弹/夹，“当！”地一声，生生用弹/夹挡住了那三根箭！
　　箭羽被折断，弹夹也随之飞出了手中！
　　没有了最后的防备，墨竹绵连连退后到露台栏杆前，暨军正在步步逼近。齐策抬起大刀，对着墨竹绵大喊，“妖女，去死吧——！”
　　唰——！
　　墨竹绵突然翻身，从金銮殿二楼直接越过栏杆，迎风跳下！
　　融化着烈火的热风在耳边呼啸，墨竹绵搂紧尹小匡的身子，身体猛地窜出大殿露台。齐策直奔露台栏杆，见大殷皇后即将坠落下去逃脱追杀，“放箭！”
　　唰唰唰——！
　　数不清的箭羽从露台中射出，直冲墨竹绵的身子！
　　墨竹绵甩手，在箭羽击中他们母子二人那一瞬间，将尹小匡朝着金銮殿旁边的树林子，狠命抛了出去。
　　千万箭支一齐插入墨竹绵的身体，空气仿佛瞬间凝结，尹小匡呆呆地浮在半空中，看到母亲扔出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爆发出来的鲜血在时间再次流淌那一刻，
　　喷涌着，洒满了天。
　　……
　　尹小匡两只手握着漆黑的枪，见到一个殷军就杀一条命，他的力气不算大，那些被他用枪口堵住心脏的殷兵还试图挣扎，然而人力哪能敌对地过子/弹的威慑？没等那些人嘶喊，枪/口迸发出来的子/弹就已经将他们的性命夺走。子/弹壳哒哒哒从腰间绳索中掉落，鲜血随着满地流，打完的弹夹抽出来往双/腿/两侧的布袋里一掏，瞬间再次填满。
　　咔嚓——！
　　弹/夹嵌入枪/柄，对准对面的殷兵毫不留情又是一阵猛烈射击！
　　身后的人形兵队一拳一个炮轰，直接炸飞起方圆一圈的兵卫。他们在两侧开道、清理，尹小匡则踏着一地的血水，从皇宫城的正大门，毫无阻碍地直至金銮大殿！没人能够手握钢铁兵器却还能在枪林弹雨中存活，这原本就是一场毫无胜负悬念的屠杀。
　　十二年前墨竹绵身后孤苦无助，仅凭一把枪，又要护住尹小匡，所以才兵败敌军箭下，十二年后，尹小匡身后是更外面世界对这个世界留下来的秘密军队，那个世界、墨竹绵家乡的世界，创造出这个世界的世界，掌控着一切的文明又岂能是一个小世界里的人能够抵抗？！
　　扛着两把大刀死守在金銮大殿门外与机械兵拼尽全力进行着最后厮杀的殷大将终于倒在了血泊中，胸口被机械兵一炮筒打穿，火光纷飞，尹小匡提着枪，踩过那人倒塌下的尸体。
　　一脚踹开了金銮殿锁住的大门！
　　轰——！
　　与记忆里的场景重合，尹小匡沿着当年墨竹绵抱着他往二楼议政大堂的楼梯跑，身后却不再是追杀他的敌兵，而是他母亲留给他守卫他的军队！通往二楼的路不长，但尹小匡却觉得他似乎从殷末整整跑过了十二年的时光。
　　从他还是个六岁半大的孩子，被墨竹绵护在身下的娃娃，变成了可以为他父母复仇的男儿！
　　那些躺在男人身下承/欢，又怎么能阻拦得了他的脚步！
　　金銮殿的议政大堂依旧是数十年前的模样，虽然里面的建筑都换了个遍，可格局还是殷末他父亲梁岸所在时的样式。尹小匡踹翻二楼的木门，木门轰塌，火光之间，他看到了齐策背着手，站在露台通向整个陵安城天空的栏杆前。
　　龙袍飒飒，宛若当年他的父皇梁岸站在那里！
　　尹小匡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身后的机械兵队齐刷刷围绕向大堂两侧，就如同齐策对他父母的围剿，齐策的殷军是用的拉弓射箭，尹小匡的机械并却是炸/药炮/轰！
　　齐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大殷开国皇帝应该是已经听到了尹小匡的到来，他并没有立刻转过身，而是等到尹小匡已经逼近到达他的身后，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十二年的血海深仇在这半米间不断流淌着。
　　唰——！
　　尹小匡的两把/枪，枪口直接贴着齐策的头颅。
　　齐策浑身一震，但却没有挣扎，他缓缓弯了弯，胳膊撑在栏杆上，丝毫没有逃开枪/口的迹象。
　　尹小匡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平静，开口，“齐伯伯。”
　　“还叫‘齐伯伯’啊……”梁岸听到这个称呼，忽然就低下头去，无声地笑了起来。
　　尹小匡一字一句，“血海深仇是血海深仇，但对长辈的称呼还是要说的。”
　　“毕竟，齐伯伯以前也是我爹的挚友。”
　　“也曾是……护我大殷王朝的一代大统帅。”
　　这些话说着讽刺，听着更讽刺，尹小匡说的不知道有多少的真心，齐策却没有反驳，也没跟他撕破脸，两人明明在大战前的明争暗斗里，已经撕的差点儿拿炮/轰！
　　真到见面的时候，却在战火纷飞中，说起了闲话。
　　齐策摇摇头，声音很沉稳，跟齐与晟的很像，也是，他毕竟是齐与晟的父亲。
　　尹小匡脑子里又冒出来齐与晟的脸，他摇晃了好几下脑袋，头发甩的哗啦哗啦，齐策忽然又开了口，“我还以为，你该唤我‘公公’了呢……”
　　尹小匡一愣，紧接着手指毫不犹豫按动扳/机，
　　砰——！
　　子弹打穿齐策的一边耳朵。
　　鲜红的血瞬间就从齐策的右耳迸发出来，溅了尹小匡满脸都是，血水滴答滴答，齐策似乎很疼，撑着栏杆的胳膊终于剧烈摇晃了好几下，身子往下塌陷好大一块。
　　可他仍然不想要跪地，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去。尹小匡不想跟他啰嗦，抬起脚把他给踹到栏杆底部。
　　齐策的身子骨碌一下，瘫在露台冰凉的地板上。耳朵少了一只，疼的他整张脸都扭曲着，尹小匡上前去踩在他的喉咙，使劲儿地拧。
　　“啊啊啊啊啊啊——”
　　不得不说尹小匡这个人吧，想要折磨谁，那真的是花样百出。齐策大口大口喘粗气，对尹小匡道，“与怀不是一直秉承杀人要果断的信念吗？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思诺殿下……”
　　“你这么拖时间折磨我，难不成还是让我在临死前先遭受百般折磨？你就不怕我大殿里还藏有暗杀兵卫……”
　　“闭嘴！“尹小匡一枪扫过他的脸颊，火/药炸裂在齐策侧脸的肌肤，瞬间疼的他把剩下的话吞回了嗓子里。
　　“我怎么做，齐伯伯就不用操心了。”
　　男孩吹了口枪烟，蹲下身子，用枪/口拍拍齐策的脸，“我爹他的确是告诉过我，杀人不要犹豫，不要给敌人准备的时间。当年你也的确是在这金銮殿的四周埋伏了射箭手，才能在我母亲护着我那一刻，杀了她。”
　　“但你凭什么认为现如今你手里那些凡人握着刀剑能杀得过我麾下的机械军？！”
　　没错的，人类的兵器的确干不过这些从泥土之下冒出来的超时空存在的机械兵队！齐策自己都承认当年若不是事先准备，借着梁岸的信任将宫中墨竹绵那些射杀力十足的兵械给全部捣毁……
　　十二年前的逼宫，恐怕他们还没打到皇宫城，就已经被出自墨竹绵之手的那些恐怖兵器全部炸烂！
　　齐策哈哈大笑了一声，问尹小匡，那现在还留着他的性命作什么，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给他最后一击，反正尹小匡的最终目的不就是来杀了他……
　　难不成还在等什么人来？
　　尹小匡盯着齐策，甩了下手中的枪，
　　“齐伯伯，当年你逼宫杀我父母，真的只是为了齐与稷么？”
　　齐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的瞳孔放大，像是忽然响起了很多年前的岁月
　　月色下的承启殿，他率领的御林军正在驻守皇帝的居所，世间已经开始有流言蜚语，说陛下为了那妖后不理朝政、颁发的政策根本就不是人能承受的……
　　齐策对梁岸一片忠心，也相信梁岸大概也只是一时糊涂，因为梁岸年少十六就被推上了一国之君的位置，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大殷帝国明明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那天夜里，当他再次守卫在承启殿外，却突然听见了承启殿院子内，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齐策听得出那是梁岸新册封的皇后。梁岸对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子一见钟情，认识不到一年便推开了朝廷文武百官所有举荐的皇后人选，立那个叫“墨竹绵”的神秘女子为后。墨竹绵似乎正在和身边的丫鬟躲在墙角说着什么，齐策知道自己不该听，然而就在转身那一瞬间
　　哗啦——！
　　忽然就看到头顶冒出一道诡异的亮光。
　　唰唰唰！
　　天空中隐藏在夜色里的蝙蝠就这么直接被杀死！
　　齐策愣了，直接呆在了原地，在夜色中杀夜晚之霸主得需要十分高超的武力和眼力，一个区区的女子，怎么可能……
　　光亮散去，墙内再次传来墨竹绵的声音，
　　【啊呀，这些离子光刀束还是还原的不够完美。】【这个小旮旯世界真是落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OMG我特么怎么被流放到这么个破世界里！我要回家啊啊啊啊啊啊！关键是现在为什么梁岸那个死男人还看上了我，我不想喜欢他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好想念蹲在战/舰那舒服的纳米椅上啃猪蹄追剧的日子……呜呜呜我要回家……】齐策听不懂皇后娘娘的话，压下心中的震惊，还是准备先离开吧。
　　就在这时，身后墙里忽然又响起一个熟悉的男音，【竹绵想要回家的话，朕可以帮你啊。】
　　是梁岸！
　　齐策的脚步再次顿住，就听见梁岸低沉一笑，语气异常认真地开口说道，【只要帮竹绵毁掉这个世界，竹绵就可以回家了吗？】……
　　齐策吐出一口血，对着尹小匡很悲悯地叹了口气，明明面前的男孩就是想杀了他，明明面前的人是杀了他两个儿子并且一手摧毁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国家的人……
　　“的确是有与稷的原因，”
　　“但是更根本的原因……是出自你母亲。”
　　齐策嘴角流着血，很缓和地开口，并伸出手，摸向尹小匡的脸颊，“你母亲，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尹小匡原本想躲开齐策的手掌，他那么憎恨齐策，不愿意让杀父仇人对他温柔。
　　然而齐策的话，却让他瞬间愣住，
　　“什、什么意思……？”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齐策像是摸着自己孩子那样，手上的力道愈来愈温柔，他望着尹小匡，眼底浮现出一丝不知道是伤感还是感慨的目光，“你母亲，她似乎是来自更高级的文明世界。”
　　“我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墨竹绵……她，是被迫困在这个世界。而放她离开的办法，只有毁了这个世界。”
　　“所以你的母亲才会有那么多与常人不一样的举动，造出来世界上无人能及的兵器，这些力量足以毁灭这个世界……”
　　“而你的父亲梁岸，他同意了陪你母亲一起，一步步走向毁灭这个世界的道路。”
　　“小诺，对你母亲甚至对你而言，可能毁了这个世界，你们就可以回到更高级的文明中，生命重启，再次苏醒，在这个世界里的囚禁或许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你们可能会有比一百年更长的寿命，不过须臾几十年的光阴，只是你们更高级文明小小的一部分，”
　　“可这个世界、这个对你、对你母亲来说低级、落后的文明，却是孕育着我们这平凡人类全部的摇篮啊……”
　　
　　
第56章
　　这些话尹小匡从未听人说起过，父母活着的时候他还太小，墨竹绵把他保护的很好，外面多么动乱却从未让他感知到。
　　所以齐策的这番话，无疑是给尹小匡一个足以毁灭他全部信念的冲击，尹小匡“扑通！”下子跪在了地上，空洞着双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骗人……都是骗人的……”
　　毁灭这个世界，这都是什么话？！
　　齐策不惊讶尹小匡的这个反应，躺在地上，看向露台外面被火光染红了的天。大暨在他手里好不容易才运转到正轨，这些年来他励精图治，好不容易才让这个天下走上通往繁盛的道路……
　　他已经不觉得尹小匡能听得懂他所说的，就算听懂了，一切又能逆转吗？天下早就大乱，头顶上的天空不断传来轰轰爆裂声，那些超越时代的机械兵正在摧毁着这个国家最后的权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皇宫城宛若地狱。
　　尹小匡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喃喃的声音渐渐变小，劈里啪啦的火声在露台外熊熊燃烧，齐策突然就觉得事情或许还会有一丝转机，无论世界变成多么乱，他身为帝王，绝对不能就此罢休，从绝境中找到活下去的路！这是十二年前逼宫时他学会的！
　　见尹小匡一直不出声，齐策咬着牙直起身，伸出手攥住尹小匡的肩，“诺诺，”
　　“我知道你恨我，恨十二年前杀了你父母，这么多年你想要复仇的心从未改变，我能理解你对我的恨。”
　　“可是这个世界，你看看外面已经寸草不生的世界……你也曾是这个天下人人尊崇的太子啊，天下百姓也曾经是你的子民，它是孕育你的摇篮，你也曾在这里欢声笑语过。你怀念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光，说到你那些时光也是刻在这个世界、这个你正要毁灭的世界上的啊……”
　　“墨皇后和与怀兄若真的毁灭这个世界，那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你现在做的，就是在步你爹娘的后尘，正在亲手杀死那些带给你温暖的事物……这数个月里，蓝蓝的天空早已经变得灰黑用血染成深红，夏天下着冰雹，河流枯死，海浪翻涌着冲毁庄稼。那些时日我曾经到达过世界破乱之地，看着曾经长满青翠庄稼的稻田地如今却满是沧夷，抱着孩子的妇人倒在路边痛哭，因为没有粮食，怀中的孩子已经瘦的皮包骨头张着大嘴等待死亡的降临……小诺，世界变成这个样，你真的开心吗？”
　　尹小匡撑着地面的手，压在枪柄上的五指，泛起青白色，一圈圈，用力按压。
　　齐策知道他手中的枪威慑力相当大，边说着，边企图去夺过，“诺诺，回头是岸，别再一错再错下去……”
　　尹小匡突然“啪！”地下子，打开了齐策的手，
　　猛地抬起头，抓着枪，唰唰对准了齐策的脖颈，枪/口用力压在他的喉咙！
　　齐策瞪圆了双眼，明明刚才已经见尹小匡有所动容……
　　“齐伯伯，你说的很对！”尹小匡眸子锋利，却带着讽刺，一字一句道，“这个世界的确是孕育我的摇篮，我最热爱的小时候的时光，也的确是在这里度过……”
　　“可——这不是你杀我父母的理由！”
　　尹小匡干脆利落地对着齐策的喉咙直接“砰砰砰！”连开三枪，子/弹壳啪啪啪掉落，银光闪烁，齐策好不容易支起来的身子瞬间贴着地板滑向露台栏杆，嘴里喷涌出大量的鲜血。
　　胸腔宛若破锣与旧风箱拉动时发出的呲呲啦啦沙哑的声音，齐策大口大口喘着气，但每喘一下，血就会倒流入胸部，窒息上头，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缓慢，越来越粗糙，却仍然要抬起手，一把攥住了走上前来尹小匡的衣角，“诺诺，当年的事情，我对不起你……但求你……求你……不要再……这么……继续……”
　　露台外忽然隐约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到近，逐渐逼近，烈马在咆哮，一道道血腥味在夜色下涌动，有什么人正在迎风狂奔
　　唰唰唰——！
　　数十根带了钩子的绳索从露台外的天边冲过火光，直飞上金銮大殿，“当当当！”几连下拉动，绕圈锁死在栏杆上。与此同时皇宫城内“轰！”地声爆发了剧烈的轰炸声，这不是机械兵的炮轰，而是最原始这个时代拥有的火/药喧嚣！
　　尹小匡扣动扳机的手指停顿半拍，露台外嗖嗖嗖勾着攀岩绳索跳跃上来十几个大暨最后的守卫，身后走廊下方也传着嘶喊杀戮的决绝声，那一下下刀剑拼搏在机甲体上碰撞出来的火花声，再次燃烧起已经被打的濒临崩溃暨军的心。
　　最后的那一刻，齐与晟终于冲破了尹小匡的囚住他的枷锁，带着大暨所剩无几的士兵，举刀捍守他们的天下！
　　那么强大的机械兵，居然被齐与晟一刀刀砍倒，齐与晟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鲜血洒在陵安城的大地上，奋勇拼杀，在超越时代兵甲的重重阻拦下，冲出一条血路。
　　冲上了金銮殿的议政大堂！
　　在这里，曾经是他父亲齐策斩杀前朝皇帝的血染地狱，也是现在，尹小匡举着枪要灭了他父亲的修罗场！
　　齐与晟对着即将要杀死他父皇的尹小匡大呵了一声，手中的大刀刀尖直指尹小匡握住枪的手腕。尹小匡的身子猛地颤动，漆黑的眼睛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他转过头来，目光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
　　“小匡，”齐与晟扑通下子跪在了地上，身后烈火炎炎，他手中的刀也跟着落下，刚刚那么有杀气的士兵们也随之单膝下跪。
　　齐与晟颤抖着嗓音，张开嘴，
　　乞求道，
　　“回头是岸……求你不要杀我父亲……”
　　他没用“父皇”也没用“陛下”两个字，而是用的“父亲”，在前朝太子的面前，今朝最有权势的皇子抛下了他高贵的身份。
　　就算在那些被囚禁于贫民窟昏天黑地血腥的日子里，齐与晟受到再多的折磨，也从未向尹小匡跪下来，求过什么。
　　只要尹小匡不杀齐策，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这个时候齐与晟已经不知道他面对的是国破山河碎的痛还是家破人亡的悔，还是心爱的人手上沾满了他至亲的血，让他无法呼吸。
　　但脑海中仍然还留有一个念头——他一定不能让尹小匡杀了他的父亲……
　　不是说他不爱尹小匡，也不是说在国家大义面前爱的人一文不值，若时光能倒流，齐与晟愿用自己的命来代替他父亲，补偿齐氏对梁氏江山造成的孽。他一直都觉得事情变成今天这个模样，他才是罪魁祸首，如果更早以前他能察觉到尹小匡的不对劲儿，能及时补过，而不是凭借着自己的意气一次次伤害道尹小匡，导致秦晓的死，让尹小匡终于没了挂念，放开手大杀四方，让天下沦为苦海，让这一切走上不归路。
　　尹小匡看着齐与晟沉痛的脸，忽然就笑了起来，
　　“亲爱的，我知道回头是岸……”
　　“可是——”
　　他突然就再次转身，手里的枪毫不犹豫当着齐与晟的面，爆发出最后的一枚子/弹
　　正中齐策的眉心！
　　齐与晟瞪圆了双眼，那一刻的时间瞬间就被无限放大，所有的动作都拉长，变得缓慢，每一刻都那么地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眼
　　尹小匡黑色的长衣在风中旋转，火光四溅，长发划出一道道亮丽的弧度，那银色的子/弹一点一点逼近齐策的额头，刺破皮肤，哗啦！
　　鲜血瞬间爆发，弹壳从齐策后脑勺穿过，火/药粉摩擦着栏杆飞射向陵安城正上方的夜色。
　　齐策嘴巴中迸出一道长长的血，眼睛瞳孔猛地一缩
　　身子贴着木栏杆，一寸寸滑落。
　　眼眸中的纹路开始放大，
　　高光熄灭。
　　他死了。
　　“父亲——！”
　　齐与晟爆发出剧烈的怒吼，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尹小匡松开齐策的脖颈，摇晃着身子倒在了后面的地板上，与齐与晟擦肩而过，男人抓住齐策的肩膀，疯了般摇晃，
　　“父亲！父亲！”
　　齐策真的已经死了，子/弹打穿脑袋的威慑力，火/药炸开在大脑中的冲击，没有任何一个生命能侥幸躲得过去。
　　倒在地面上的尹小匡，将刚刚还未说完的话，一字一句吐出，“可是你们就是杀我父母的人啊……”
　　“再多的恩怨，到头来，我恨的，终究是齐策你这个人……我报的，只是你齐策杀了我爹娘的仇……”
　　国破山河碎，那些前朝今朝的恩恩怨怨，哪一个旧朝不是被新朝灭？
　　可你齐策杀了我父母，我们就是一辈子的仇人！
　　而现在……我也成为杀了你的父亲的刽子手啦！
　　尹小匡摸索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走到议政大堂储藏阁处，这里的格局和当年梁岸还称帝的时候别无二致，传国玉玺所在的位置也丝毫未变。耳边恍恍惚惚，那些暨兵在冲到齐与晟面前摇晃着什么说着什么，嘶喊着要杀了他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传国玉玺象征着一个王朝的开始，十二年前齐策就是从他爹爹的手里拿起了这块四方玉石，按在殷朝灭绝的最后卷宗下，昭示着大殷帝国的落幕，宣示着大暨时代的到临！
　　如今……
　　尹小匡捧着那玉玺，抱在怀里，却转身又往那露台栏杆爬，那些暨军直接拦住了他的脚步，压着他的肩膀让他放下国玉！
　　齐与晟将齐策的身体展平，躺在窗台前，深深磕了一个头。
　　尹小匡抱着玉玺，死死盯着齐与晟。
　　齐与晟再次站起身，一把提起脚边横放着的寒刀，他一步一个脚印，笔直走到了尹小匡的面前。
　　目光冰冷，俯视着昂着头看向他的尹小匡。
　　烧了那么久的烈火，燃了那么些年的恨，到头来死的死想要活着的人也没能活下去，也不知道是再一个朝代的开启，还是这场战争的落幕，他们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手拿刀剑，一个怀抱传国玉玺。象征着两个朝代的你死我活，前朝亡国太子和今朝最后的皇子
　　还是只是他们二人，曾经摇摆着哒哒马蹄声行走在南境水乡的青石板上，捧着热乎乎糯米团子游玩夜市，躺在荒凉大漠星空下数着浩瀚夜色中岁月流逝的尹小匡和齐与晟？
　　齐与晟开口问尹小匡，你终归还是要拿回这天下么？
　　“拿回这天下，报复完了，折磨完一切伤害过你的人，然后再拉着这个世界与你同归于尽……对么？”
　　尹小匡突然挣脱开身后的士兵，他站起身，抱着那玉玺，摇晃着走到了齐与晟的面前。
　　齐与晟的刀，横在两人之间，寒冷的刀光，泛着鲜红血液的浮影，将这两个曾经拥有过最亲密交织的人啊，隔出血海深渊。
　　尹小匡抱着玉玺的胳膊颤抖了两下，定住步伐，
　　猛地抬手将玉玺往齐与晟身上砸
　　当——！
　　玉玺撞击在齐与晟身上，滚落到齐与晟的脚下，齐与晟手中的刀在身体的摇摆中控制不住地改变了方向，刀尖指向尹小匡的心脏！
　　尹小匡完全没躲，直愣愣地让刀尖刺破了他的黑色大衣！
　　“齐与晟，”尹小匡眸子里的狠厉散去，染回了很久很久以前，更小的时候，他在满天大雪中第一次见到惊艳了他整个年少时光的齐四公子的璀璨，痴痴地笑了起来，“是不是，该恨我了……”
　　“我杀了你的兄长，弑了你的父亲，齐策斩断我爹娘的喉咙，我恨了他那么些年……现如今我终于杀了你的亲人，”
　　“你是不是，也该恨我了……”
　　齐与晟抿着嘴，手中插入尹小匡胸口的刀迟迟未动。
　　尹小匡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天下……”
　　“玉玺给你，这天下……我不要！”
　　齐与晟握着刀剑的手忽然一顿，刀尖随之轻微颤抖，摩擦着尹小匡被刺破衣服下的肌肤，已经有鲜血开始渗透布料。
　　腥甜的气息涌入两人之间。
　　尹小匡继续笑着，眼睛里滚落出一颗泪，渐渐地那泪水越来越多，他一把攥住那刀，让齐与晟手中晃动的刀身，稳住。
　　“你知道吗齐与晟，这些年，我从未停止过恨你齐家人。”
　　“齐策对我说，殷末民不聊生，我母亲墨竹绵抱着必胜的信念要摧毁这个世界。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不能被毁灭，这里养育着很多生灵，世界是这些生命的摇篮，他们爱这个世界，是世人就会拼死守护大地母亲，绝不能让外人毁灭它！”
　　“所以齐策他要杀了我的娘亲，殷朝到了我父亲的手里，真的已经到了末路，就算他不举兵夺位建立新政，也还会有下一个人掀起‘杀妖女，灭暴/政’的起义。”
　　“但是，”
　　尹小匡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血液在他的脸颊晕染开，那鲜血中混杂了他的齐策的还有齐与晟的血，恩怨溶溶在红色中，最终凝成一股，滴答滴答落在了脚下，裂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齐与晟，你父亲无论多么悲愤，百姓就算多么憎恨大殷王朝。然而齐策身为一国大统帅，于臣，不该帅兵反叛。”
　　劲瘦的手指伸向躺在齐与晟脚下那象征天下最高权力的玉玺，尹小匡指着那玉，低下头，继续对齐与晟道，“这个传国玉玺我不要，杀了那么多人……我知道对你们而言，我不该这样，毁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朝，人民百姓也都憎恨我至极。可是……你爹他就是杀了我父母啊。与我而言，不论什么国家大义殷末暴/乱新朝多么多么廉政，你父亲就是杀了我父母，他就是我的灭家庭的刽子手。我不可能原谅他，说再多我也是梁岸的儿子。”
　　“其实我很清楚我没有管理一个国家的能力，而且这江山在你齐氏手里也确实做的很好，你齐与晟更是一代明君的首选……皇帝我不当，我也当不了，玉玺给你，这江山给你！”
　　尹小匡忽然对着天空打了个响指，那些还在奋力炮轰的机甲一下子就停止了运转，尹小匡随手抓过来最近的一个，扒开那里面承装弹药的盒子，哗啦呼啦将里面灌入的药粉，全部倒在了地面上，一股浓浓的药香穿透硝/烟与血腥，分散在空气中。
　　齐与晟猛地睁大了双眼，手指在空气中一摆，撩了些许粉尘在鼻尖深深吸入，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尹小匡，“这些人形兵械用来屠城的火/药……是麻沸散？！”
　　尹小匡点头，说是的，是麻沸散……也不对，这些药其实叫做“迷药”，比麻沸散更加高级，被人吸入以后就会全身酥软，直接昏倒在地，整个人的气息也会变得十分微弱，近乎死亡状态。
　　“都换了……所有机甲里的火/药，我都给换了……”
　　他说的有些语无伦次，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情在躲闪着承认错误。最初最初尹小匡杀掉齐与稷，建立醉仙坊开始复仇的时候，他的确是很大程度上想要复殷朝，他总是觉得这个天下应该属于他，他是大殷的太子殿下！
　　可随着时间的发展，一次次跟随齐与晟在民间流动，看到百姓们对齐与晟的爱戴，对大暨王朝的赞扬，那些人们啊脸上露出来的发自内心的笑，都是他不曾在殷末年间见到过的。
　　尹小匡忽然很迷茫，接二连三，他发动了对世界的究极轰炸，整个江山整个祖国大地瞬间沦为地狱，越是杀戮他的眼睛就愈发猩红，一遍遍告诫着自己，心中的悲愤都是看到那些捧暨朝踩大殷狼心狗肺的人们而滋生，只要他灭了大暨，那些百姓自然还会再次归心于他的大殷王朝！
　　可后来某一天，他杀了齐与裴，他以为齐与晟会就此恨他，帮他解脱了也罢。齐与晟却面对着他这么个杀兄仇人，只是对他痛心呵斥，“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
　　为什么，杀了他的至亲，他却还会来苦口婆心劝他不要继续这么下去……
　　大概就是从齐与晟对他那一顿看似很玩笑的胖揍起，尹小匡的心境就变了，长风的死更是让他头脑猛地一震
　　对齐策、对杀父弑母之仇敌的恨，才是他最初的执念啊……
　　这天下，又有什么错？！
　　于是他赶走了月江流吴越以及纪语涵，带着长风的孩子。他自己就是孤儿，同年过的孤苦残忍，因为他杀红了眼，而造成了很多人成为和他一样的孤儿，可不该再有更多的孤儿了，月江流死了，紫林霰也会成为没父亲的可怜人……
　　尹小匡摆平了他的心境，他知道，杀父弑母之仇还是得报，齐策的命必须抵偿——只不过，不该再有更多无辜的人，随着生命流逝在刀刃间。
　　机甲里的火/药换成迷药，被“轰炸”的无辜人倒下、假死，就连喷出的“血”也都是假的，只求最后一切落幕，这世间还有生灵的存活。
　　尹小匡看着齐与晟的脸，对他说，外面的人都没死，相信我，他们都还会再次醒来……
　　“只不过，”尹小匡指着露台前的齐策，轻轻叹声道，“齐策，是真的死了。”
　　尹小匡将齐与晟迟迟不肯下手的剑再次抵到了他的脖子前，脖颈的肌肤更容易被斩破，若捅心脏没有那么一刀毙命，砍断喉咙或许效果会更好……
　　“我现在，真的也是你的杀父仇人了。”
　　“齐与晟，此时此刻我终于没有了仇恨……这座金銮殿，就是当年你父亲杀我父母时的地方，如今我又在这里亲手杀了你的父亲。现在只要你也在这里将我的头颅斩下，这世世代代的恩怨就可以彻底了结。我杀了你父亲，我就是你的杀父仇人，你很恨我吧……要是我还活着，你也会像我一样，往后数十年被仇恨折磨，只有你杀了我……来吧，杀了我！才能让这一切的恩怨彻底两清！从此以后你当你的齐氏皇帝，好好为人民百姓做贡献，励精图治，让这天下百姓都可以得到更美好的生活，你齐与晟将是历史长河中最耀眼的明君，没人会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叫尹小匡的男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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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与晟忽然甩起长长衣袖，握在掌心的剑在烈火炎炎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光，他挥动胳膊，手中的剑对着男孩的脖颈笔直刺去
　　尹小匡闭上双眼，泪水滚落，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此生最宁静的笑容，他听到那剑穿透了风斩向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近，花开声雨落声大地苏醒的声音小孩欢歌笑语的声音，似乎都在远离自己。
　　黄泉下奈何桥边，彼岸花妖艳地摇曳。
　　唰——！
　　青丝飞散，一道热血，溅在了露台外陵安城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要说：没死！
　　这文快结束了，我要去写本甜甜的文来让自己缓和缓和（哭笑）
　　
　　
第57章
　　乌云压城，天边的烈火还在燃烧，似乎下起了些许雨，雨水越来越大，将熊熊烈火勾勒着世间万物的红光一点点浇灭。
　　那青丝在细雨中飘飘散散，吹落在露台外陵安城夜色上空，尹小匡“扑通——”声跪在了冰凉的地板砖上，血飞射，在墙壁中划出一道淋淋朱砂痕。
　　等待着的疼痛似乎并未降临，尹小匡睁开眼，就看到齐与晟手握着剑，剑尖指向血落下的墙面，划过了脖颈斩断了一缕右耳前的青丝，站立在他的面前，目光冰冷地望着他。外面的雨越来越大，终于将那燃烧了整个陵安城的大火熄灭，倒下的人们也开始缓慢醒来，被淋了雨的兵械一下子失去了工作能力，骨节间冒着刺啦刺啦电光般的幻影。
　　“……”
　　当——！
　　齐与晟扔了剑，转身拂袖就要离开。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吩咐着被拦截在走廊外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的侍卫，把齐策的尸体抬了出去，抱起传国玉玺，头也不回地一步步往大门走。
　　尹小匡摸了把侧脸被他划出的血，斩断的头发一根一根扎着他的手背，那些断开的青丝在齐与晟的身后，越来越远，他突然就连滚带爬扑到齐与晟的身后，死死抓住齐与晟的胳膊。
　　齐与晟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杀了我啊！”尹小匡抬着头，近乎绝望地乞求道，“为什么不杀了我！”
　　这一句话像是突然点燃了齐与晟这些时日来的恨，他猛地转身，挥袖用力甩开尹小匡的手，力道大的直接将尹小匡整个人囫囵提到了半空中，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齐与晟几乎是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尹小匡趴在地面，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齐与晟。
　　齐与晟上前去，蹲在尹小匡的头顶，目光是说不出来的悲伤，尹小匡想要再次伸出手让齐与晟杀他，齐与晟却捂住他的嘴，开了口，“小匡啊……”
　　“你想让我杀了你？”
　　尹小匡被扳着嘴角抬起头，脖子与脑袋形成一个很奇怪的弧度，齐与晟的力气很大，就像是要把尹小匡的脖子给拧断，尹小匡知道他现在一定是恨透了自己，但齐与晟的反问却让他愣了片刻。
　　齐与晟的手往尹小匡的下颚滑动，拇指留在他的嘴唇上，像是曾经无数次欢爱后抚摸着尹小匡的嘴唇，齐与晟最喜欢摸摸尹小匡的嘴巴，说尹小匡的唇很软，很甜。
　　现如今只剩下了血腥的甜。
　　“你该……杀了我的……”可以说话了，尹小匡张嘴道，“求你……”
　　他哭了起来，哭的眼睛通红，哭的绝望，他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他可是亲手杀了齐与晟的父亲啊，那个杀父仇人，也是他最爱男人的父亲。
　　“求求你，杀了我吧，与晟你就杀了我吧，求求了……”
　　“我杀了你啊……”齐与晟眼角也开始泛红，鼻子酸酸的，摸着尹小匡的嘴唇，这张嘴他曾经亲吻过无数次，温柔的怨恨的吃醋的，什么样的都有，可现在却在求着自己，让自己杀了他。
　　“只有杀了我，这一切才能彻底结束……我是你的杀父仇人啊，齐与晟，我杀了你的父亲啊……”
　　“尹小匡。”齐与晟也流下一串眼泪，然而嘴角上扬，是指忽然就抵在尹小匡的嘴唇中央，“嘘……”
　　“你想让朕亲手杀了你，杀了最爱的人，往后须臾数十年，一辈子活在杀死最爱之人的痛苦中饱受折磨，对吗？”
　　泪水滴落在尹小匡被迫抬起的脸颊上，齐与晟挺温柔地说着，眼睛里却一片嘲讽，“可，”
　　“人不能这么自私的。”
　　其实很早以前你就开始想让我恨你了吧，把我囚禁杀了我的那么多属下士兵，当着我的面灭了无辜百姓，还割掉我二哥的头颅扔到我面前……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这条不归路的尽头，是你我之间再也回不去的仇恨，你想让我恨你，彻彻底底恨你，忘记一切地去恨你。锁住我的那张床上的枷锁是你最后一次离开前故意松开的吧，在最后一刻你杀了我父亲那一瞬间，让我最后目睹你双手沾满血腥地残忍的送我父亲上路，这样就会让我对你的恨意在那一刻全部爆发，这样才能诱导着我，亲手了结你的性命。
　　尹小匡，其实你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齐与晟的吧……
　　所有死在心爱之人的手下，对你来说才是最大的解脱吧？
　　但是
　　“小匡，”齐与晟摸了摸尹小匡的脸，
　　“你计划好一切，却忘记了……”
　　“最初的最初，你算计我的，是算计了我的真心。”
　　“你算计了一切，精准地掌控一切在手中。独独没有算计到，我究竟有多么爱你。你让那么爱着你的我杀了你，往后余生，我又是得多么痛苦啊……”
　　到了这个地步，齐与晟也觉得还能说得出情爱也是可笑，国家都亡了，至亲都被杀了，他还能对着那个造成一切的渊源说得出“爱”这个字。
　　“所以……你得活着。”
　　齐与晟一把掐住了尹小匡的脖子，终于目光变得血腥而又残忍，“朕那么那么爱你！”
　　大雨冲刷着金銮殿前被血色染红了的大理石台阶，血水沿着石缝涓涓细流，逐渐露出了那石头原本雪白的颜色。
　　天边升起一抹微弱的光。
　　大战后的世界一片凌乱，所剩无几的人们凭借顽强地意志逐渐将被摧毁了的国土重新建造，那些几乎没有天敌的机械兵甲该如何处理，存活下来的朝臣们想尽一切办法，终于发现这些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机甲能在决战最后一刻停止进攻，不仅仅是尹小匡给他们把弹药换成了迷药，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淋了雨。
　　往前它们推平祖国大地时，也不泛有大雨瓢泼，可却没见到就此停止行动。有爱好机械的大臣就谏言，说可能是那些麻药跟大雨合在一起，误打误撞冲击了机甲的行动中枢。
　　于是大伙儿又齐心协力，将皇宫后方的太湖扩建好几倍，然后将那些还没恢复行动力的兵械连夜全部推到了那太湖池水中，又往里面投放了数万斤迷药。
　　搞得跟腌咸菜似的。
　　那些杀伤力十足的兵甲果然乖乖地躺在了太湖底部，任人宰割。这个时代的技术不允许人们对他能够进行深度研究，所以只能这么泡着，万一哪天再有外敌入侵，兴许捞出来去去水分还能帮忙打打仗。
　　一切都在进入正轨，打那天起，齐与晟就作为大暨王朝第二代皇帝，坐上了那象征着一个国家最高权力的王座。留下来的百姓分外爱戴他们的新帝，因为早先在齐与晟还是皇子时，大家就都觉着这个太子的位置本该是齐与晟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齐与晟没有这份当皇帝的心。
　　那个时候，齐与裴还活着，齐与晟想着日后齐与裴当了皇帝，他尽心辅佐好齐与裴就可，他的人生不希望有帝位束缚，他更喜欢当一个自由自在的王爷，等到齐与裴彻底长官了国家，他就可以撒手，找个小小的世外桃源，栽一片油菜花，立一个小鸟房，每天看看油菜花，养养鸟的。
　　然而，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齐与晟这个皇帝是被迫推上来的，因为能做在这里帮助劫后余生的大暨王朝再次迈入正轨的，就只有他了。
　　江山被摧毁的实在是太严重，不仅是大暨，整个世界都在那场毁灭性的杀戮中被搅弄的不成形，有些国家因为山脉的坍塌或者大海的湮过，就此消失在了世界的河流中。剩下的，活的活补的补，都在努力地去让自己的国家能够继续运转下去。
　　齐与晟每天都亲自前去被毁坏的各州各地，指挥留下来的或者重新选拔/出来的地方官们，与老百姓齐心协力重整天下。国库没有被波及的太厉害，朝廷就把所有能动的不能动的钱财全部拿出来，为地方的重铸提供最充足的支持。
　　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修复大战后的世界，没人再去问那天策马率兵、将这个世界搅弄的波涛翻滚的男孩又去了哪里。大家都已经知道了那个人就是前朝太子，曾经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的妖后的儿子。
　　新的皇帝没有披露有关那天大战最后，上一任皇帝也就是齐与晟的父亲是怎么死的，百姓们重建家园的同时，也恢复了吧啦吧啦八卦的作风，坊间说的最多的就是齐策是那个前朝余孽杀的。
　　“最后应该是、被陛下亲手斩断头颅了吧……”
　　“毕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有胆子大的官员上书进谏新帝，国家正在恢复时期，陛下刚刚上任，每天日理万机，应该需要一位贤惠的皇后来辅佐陛下，在内保证陛下身后事可以有条不紊，这样在外陛下也才能更好地治理国家。
　　这个进言对于才接手一堆烂摊子的新帝而说，应该算是个比较中肯的言论了。毕竟新帝四周也已经没有老皇帝留下来的兄弟可以帮衬，若再没有一点后宫的支持，孤苦伶仃，很容易就被某些心怀不轨的外人趁虚而入。
　　然而这种“劝陛下立后”“劝陛下开后宫”之类的进谏，齐与晟见一次，打回来一次。
　　为陛下终身大事捉急的大臣们纷纷纳闷：
　　“这国家也已经开始迈入正轨了，陛下也已经没有那般忙碌了，是时候也该立后了吧？”
　　“立皇后也好封妃子也罢，好歹也可以在内事上给陛下带来不一样的放松，陛下总不能永远就这么单着，只顾工作一点儿都不休息休息啊……”
　　“再者往远里考虑，陛下总得有龙嗣，这齐氏的江山才能延续下去……陛下就算再禁欲，也还是要传承血脉的……”
　　……
　　如此言论随着国家运转的越来越好，发声者也越来越多，不论是官员们还是百姓，说这些话都不是想着把自己的闺女嫁入皇室好耀祖光宗，他们是真的为齐与晟着想，新帝太不容易，他们都希望新帝能好好的！
　　帮着往回打折子的武丞相一脸苦笑地面对那些捉急齐与晟立后之事的大臣，双手一摊，说，陛下真的没这份心啊，各位大人们还是不要再进言了，陛下不立后。
　　“后宫之事啊……陛下要是能想一想，下官就烧高香了……”
　　武丞相可谓是齐与晟身边说话最有权威的人，大战前他曾经为了保护先帝而差点儿被那前朝余孽杀死，更往前在齐与晟还是四皇子时本来已经就是齐与晟的心腹。现如今齐与晟上位，自然就把武殿帅提拔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
　　就连丞相大人都说了，陛下没立后之意。大臣们也没辙，但还是不希望齐与晟想不开，让丞相大人务必帮忙说着点儿，“只要陛下想，什么样子的美女，什么家世的千金，就算是个男儿臣等也认了！臣等都能给陛下物色来！”
　　武丞相笑着说好，内心却一片苦涩
　　若是齐与晟真的能有那份心，把那颗早已被伤的千疮百孔的真心分出来一点点，给世间其他人……
　　武丞相抽了几份新送上来进谏齐与晟立后的折子，肩膀上那道被尹小匡击穿的伤还在，这个伤直接导致他后半生不可能再戎马打仗，还有太多他的兄弟们，死在那场大战里的朋友们。
　　怎么可能不恨？
　　齐与晟看了一眼武丞相呈上的折子，不动声色给退了回去。埋头继续处理公务，武丞相真的看不下去了，跪地恳求齐与晟看一看吧，“陛下……您也不能一辈子就这么……”
　　夏天过去了，随着世界逐渐恢复正常，气候也跟着一点一点平稳，秋天来了，秋风吹动着红色的枫叶在陵安城的上空飘扬，秋天落幕，冬天来临。
　　天空上开始下起零零散散的雪花。
　　齐与晟将玉玺按在最后一份要处理的文卷上，吩咐侍卫将文卷搬下去。他没设立殿中监，什么事都是自己亲历亲为，最多做完了让守在议书殿外的侍卫们帮忙搬运到相应负责人的手里。
　　每个夜晚都很深很漫长，齐与晟依旧住在承恩殿，历届帝王起居的承启殿他给了齐与裴留下来的唯一皇子居住，自己每次办完公务，便拖着长长的大衣，疲惫地回到承恩殿。
　　躺在内阁那张在大战中还留了下来的床榻间，一个人孤独地睁着眼睛，望向房梁顶。
　　“禁/欲”成了大暨新帝的代言词，距离大战的时间过去的越久，就越来越没人记得这个似乎永远都是冷淡无情的帝王曾经在还身为皇子时，曾经为什么人下过跪。当时那个时期啊齐四殿下为了一个小男孩儿跪在金銮殿前求先帝同意赐婚可是跪了一天一夜，闹得满皇宫城都在议论纷纷，四殿下莫不是被人种了蛊？
　　随着旧人的逝去，新人的代替，这些一年前两年前的事情，也都被湮没在岁月的长河中。
　　朝廷的文武百官，在那场大战中留下来的，统统都升了好几个级别，但是其实剩下的人也寥寥无几，夏末时重新举行了一次大型的临时科举考，考试持续接近一个月，终于又把朝政中该拥有的官位全部填补满。
　　在这之中，刑部是建立的最完善的地方。
　　新帝那么器重刑部，刑部尚书和侍郎都选拔的最出色最优秀的人来担任。但那么重力打造的刑部，新帝却一次都没有下榻寻巡视过，就连里面关押入罪恶至极的犯人，曾经有试图刺杀皇宫城的刺客，被押入刑部，追查出这人是敌国派来的杀手，按理说陛下应该来过问一下吧……
　　可齐与晟却只是让刑部的人处理了便是。
　　整个冬季都在下雪，在腊月中最寒冷的那一天，皇宫城外忽然来了一辆华丽的马车。
　　镇守城门的侍卫首领一听说那马车上的人想要见齐与晟，皱着眉呵斥陛下的名字也能是你们直接说出口的？
　　“而且要见陛下，必须先禀报身份，陛下不是随便什么人说见就见的。”
　　马车上的人伸出一节被紫色袖子包裹的手，递上一块玉令，“说是赤月宗来见。”
　　那天晚上，齐与晟突然命人备了马，一路狂奔前去刑部地牢。
　　刑部的地牢自打重新修建后，里面当班的狱卒们都知道，在这黑暗无天日的地牢最底层，有一间十分特殊的牢房
　　这间牢房只有一个通向外界的窗口，每日三餐，都必须让人固定从那窗口往里面投送食材。投放的吃的还必须是当日最新鲜，就连食物的制作都得有专门的膳食大夫精心搭配，投放的过程也得小心翼翼，需要用绳子先绑住食盒，一点点推到窗口，待到食盒全部进入窗口，才能一点一点平稳往牢房内部放下。
　　每一次往里面送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武丞相居然会亲自前来监督，几个月来，风雨无阻。
　　陛下来刑部地牢那天，所有刑部的官吏都直接震惊！纷纷行礼，刑部尚书恨不得全程给齐与晟陪着，跟在屁股后面，问陛下怎么突然临幸刑部啊，真的让微臣没有准备啊……
　　齐与晟沿着地牢的石梯，一路向下，直奔地牢最底端那间牢房。
　　武丞相为齐与晟开了牢房的铁门，这间牢房自打建立以来，就没人见过里面究竟关着什么东西，每一次有情况都是武丞相亲自上阵解决，有时候会跟着来一些天下闻名的郎中，也都是蒙着眼，凭借手感来行医。
　　大门徐徐被拉开，众人终于可以一睹里面的景象
　　什么都没有，空旷的一大间四方屋子。屋子的墙壁都是用东海捞上来的海绵铺垫厚厚一层，就连地板也是。没有任何光亮，屋内一片漆黑，唯一能透光的地方，也就牢房被垫着海绵大门最顶端、平日里往里面送食物的那道窗口。
　　这时刑部尚书才发现，那窗口的周边缘也都是用海绵严严实实裹了一层。
　　这简直就是建造了一个无望的囚禁室，被囚禁在里面的犯人不能好好地活，也不能在里面自尽。
　　齐与晟走了进去，武丞相让后面围观的人全部退回到地牢负二层。丞相大人亲自把守，将这最深一层的地牢里面的景象再次遮挡的严严实实。
　　有官吏按捺不住好奇心，离开时偷偷讨论，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神神秘秘，居然连陛下都亲自……”
　　“难不成……是陛下养的什么怪物？因为极度凶残，所以才得囚禁在此……”
　　武丞相一个狠厉的目光扫了过去，那些嘴碎的小官吏纷纷吓破胆吓得闭了嘴。待到所有的人都退下，当今最有权势的丞相大人背对过去身，留下一片空寂给身后的那两个人。
　　齐与晟站在牢房的黑暗中，掌心捏着一枚夜明珠。夜明珠光滑亮丽，既可以照亮这间幽暗不见影的地牢，也能防止犯人突然发疯，拿照明的东西来自尽。
　　淡蓝色的光一点一点蔓延进牢房的最深处，在靠近墙与墙交接的棱处，静静地坐着一个男孩。
　　赤/裸着全身，头发剪短，抱着膝盖屈身坐在那里。
　　齐与晟上前去，蹲下身来，那男孩眼睛里一片浑浊，似乎有些不太适应有光线的照入，厚重的眼袋微微向上一挑。
　　抬起头，看了齐与晟好半天。
　　“齐……与……晟……？”
　　齐与晟伸出手。摸了摸男孩剪的很短的头发。
　　都说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是不能剪的。
　　但长发，会给对方徒增自杀的工具罢了。
　　衣服也是，囚禁的锁链也是，还有送饭的盒子用的是胶质材料，吊下去的绳子也是稍微用力一拉就会断裂的材质……
　　全部都是为了防止、眼前这个人自杀！
　　齐与晟已经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尹小匡了，他摸着尹小匡脑袋手，似乎摸不够。尹小匡就这么被他摸着脑袋，呆呆地望着他。
　　“小匡，”男人突然开口，“为什么中了毒，却不跟我说？”
　　
　　
第58章
　　“中……毒？”尹小匡像是反应了好久，也没能理解出来齐与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明明齐与晟在问他，中毒的人也是他。
　　齐与晟微微闭上双眼。
　　时间倒回到几个月前，大战结束的第二天清晨。
　　尹小匡被省下来的御林军捉拿，武殿帅瘸着胳膊问站在金銮大殿血流成河阶梯上的齐与晟，“前朝余孽梁思诺，殿下该如何处置？”
　　是个人，都希望梁思诺去死。
　　彻夜的大雨已经将齐与晟的全身浇头，他疲惫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走，往这片已经被折腾的满目苍夷的江山走去，走到金銮殿围墙正大门，突然停下步伐。
　　“把小匡他……”
　　“关起来吧。”
　　喊的是“小匡”，不是“梁思诺”。
　　武殿帅终究还是明白了自家殿下的意思，就算到了最后的地步，天下被前朝太子搅弄成地狱，父亲被杀兄长被弑，这位身边亲人都被杀了个遍的四皇子殿下，说着是想要梁思诺活着，好好折磨的四殿下。
　　到底还是没有杀得了尹小匡。
　　尹小匡被关入了未被波及到的地牢中。刚进去那几天，尹小匡每天都在扒着栏杆哭着求齐与晟杀了他，为什么还要让他活着？为什么齐与晟恨他却不杀掉他！
　　武殿帅安排了十几个御林军剩下来的侍卫轮番把守牢房，只要尹小匡不死。
　　尹小匡哭累了就趴在地牢内，想尽一切方法寻死，撞墙上吊拿铁链砸头的事情全部都干过了，侍卫们就随之找应对的方法，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牢房的墙壁被贴上了大量的海绵，栏杆也要用棉花裹得严严实实。有一次尹小匡实在是没东西去自杀了，但是深夜从梦中醒来，都是父母死在自己脸前、齐策被自己杀死的画面，尹小匡就真的想死，他活不下去，为什么还要活着，他还有什么意义活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任何可以供他残害性命的东西了，尹小匡想了片刻，毫不犹豫地牙齿咬上了自己的舌根。
　　咬舌根到底是有多么痛多么折磨人，但尹小匡咬的干脆立绝，咬到一半，鲜血就流满了嘴巴，牢房里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侍卫瞬间捕捉到，踹开门一把掐住了尹小匡的后脖颈。
　　太医院活下来的太医全部来到地牢，齐与晟也来了。还好发现的及时，舌根只断了不到一半。齐与晟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嘴里被填充着浸泡了膏药白布的尹小匡，待到太医院的大夫全部退下，啪——！
　　齐与晟一巴掌，朝着尹小匡咬舌根的另一边脸，直接扇了下去。
　　尹小匡倒在软绵绵的墙上，眼泪瞬间就哗啦哗啦流淌了下来，他吐字不清，近乎是每说一个字就要扯动一下伤口地对齐与晟一字一句道，“为什么，不杀我……”
　　齐与晟忽然就撩开长衣，沉重地跪在了尹小匡的正对面。
　　衣摆旋转，在黑暗的空气中金丝划出一道道光亮的弧度，冷风飒飒，尹小匡双眼逐渐睁圆，他已经不明白，齐与晟这一跪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齐与晟很平静地抬起头，注视着尹小匡，这个眼神中没有任何的恨或者爱，更像是在经历过一切，天崩地裂沧海桑田后，世界就剩下他们二人，
　　再也没有希望的两个人之间，跨过了无数的爱与恨、国家情仇、家破人亡后，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折磨的平静。
　　“这一跪，”齐与晟淡淡地开口，
　　“是齐氏臣子齐与晟，跪给梁氏太子殿下梁思诺的。”
　　……
　　……
　　尹小匡闪动着绝望的眸子，一下子空洞了，
　　积攒了十二年的泪水，忽然从眼框内涌了出来。
　　从那天以后，尹小匡就不再寻死，饭也在乖乖地吃，吃完了就呆呆地坐在牢房里，地牢重新修建，尹小匡换了更大更安全的牢房。
　　日复一日，齐与晟再也没有来过。
　　尹小匡喃喃了好久“中毒”二字，终于有些明白了，他抓住齐与晟的衣服，说，“殿下……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齐与晟忽然掐住尹小匡的后脖颈，将他甩在了柔软的海绵地板上，笑了起来，“朕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所以啊，尹公子……”
　　齐与晟站起身，盯着尹小匡狼狈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可得好好活着。”
　　尹小匡被齐与晟带出地牢。
　　出来的第一天，齐与晟就把尹小匡摁在金銮大殿象征着全天下最高权力的王座上，狠狠贯/穿。男人做的丝毫不手软，弄了一堆药过来，尹小匡一有身子不适，就给他灌药。
　　做完，尹小匡虚脱的近乎昏阙，当然如果不是药物吊着，恐怕尹小匡早就晕了过去，齐与晟不让他睡，整整一个下午的折磨，齐与晟逼着他清醒着看看是谁正在按压着他在曾经他那么执着的位置上艹他。
　　齐与晟用黑色的龙纹大衣包裹着尹小匡布满青紫的身体，亲自把他抱回了承恩殿，掐着尹小匡的下巴对尹小匡说，“准备准备，晚上还有。”
　　尹小匡不挣扎，沙哑着肿了的嗓子，
　　“好……”
　　齐与晟拂袖而去。
　　尹小匡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那件镶嵌着龙纹的衮衣，透过袅袅的烟，看到窗外温柔的阳光，忽然就笑了起来，并不是悲伤绝望的笑，而是终于可以释怀了一切的笑。
　　“这样……也好。”
　　七岁那年，尹小匡从大殷皇宫城残败的废墟中爬出来，一步一步，拖着被摔断了的腿，好不容易逃出了暨军的掌控。却没想到外面的世界更加混乱，被人掳到北疆韶华楼。
　　青楼的掌权人见他年纪太小，倒是个美人胚子，便本着伺候人要从娃娃抓起，不让他接客，但那些调/教一样也不落下地施加在他身上。尹小匡童年过度少年时期，基本上就是在道具皮鞭玉/势下度过，什么都要学什么都必须学会，还要学的很好。那么点儿的孩子，对世界本该是充满期待充满向往的。
　　但尹小匡的世界，却只有那些勾当的事情。
　　尹小匡一直觉得自己学的那些事很恶心，很厌恶自己身怀绝技，只不过这些恶心都被复仇之火压得严严实实，这些绝技都被他日后用到了复仇上。
　　没想到时光流尽，到了最后的最后，他还能用它们来赎罪。
　　最初那些日子齐与晟玩的很开，完全不在乎尹小匡能不能承受的了。很多次尹小匡被他带到议书殿，接见大臣，尹小匡就被迫跪在他的双腿/间，桌面上铺着的桌台布垂落下来遮住尹小匡的身子，齐与晟泰然自若地与大臣说着国家大事，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就深入桌子之下，按动尹小匡的头。
　　尹小匡总会被齐与晟的粗暴给呛到，一次结束还没等他缓过来，又是强行地灌满。
　　敢出声吗？尹小匡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不要咳出来，他真的在尽心尽力去赎罪，让齐与晟满意。但似乎他所作的一切都会让齐与晟更加暴怒，大臣们一退下，齐与晟干脆就划下身后书柜上的所有书，把尹小匡的脸摁在那摊书上，往死里折腾。
　　很痛苦吧，很屈辱吧。
　　齐与晟什么都不跟尹小匡说，讽刺的话憎恨的话一句都没有，眼睛漆黑不见底，看不到该有的恨意。尹小匡吃不准现如今齐与晟究竟是怎么想的，只能小心翼翼揣摩着他的心思。
　　揣摩齐与晟喜欢在什么地方、用什么的东西、喜欢多少次、喜欢用什么样的姿势。
　　尹小匡在地牢的那几个月，不寻死的时候，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最对不起的人，大概就是齐与晟了。
　　国破山河碎的仇，新朝灭旧朝的恨，那是上一辈的人之间的纠缠。因为他父母的缘故导致了齐与稷的死，直接点燃齐策率兵逼宫，杀了他的父母。齐与稷恨他，所以齐与稷折磨他，齐与稷对他的残害以及他父母对齐与稷造成的毁灭，这让他和齐与稷之间注定是你死我忘；后来他终于在这场互相残害中，杀掉了齐与稷，那么还有齐策，不论自己的父母到底有多么对不住齐策对不住这个天下，齐策又有多么想守护这个世界，齐策都是他的杀父弑母仇人，他杀齐策，天经地义。
　　可他和齐与稷齐策之间的恩怨，为什么又要拉上无辜的齐与晟呢？
　　尹小匡一直用他恨齐家人这句话来麻醉着自己，让自己连同齐与晟一起恨了，所以当最后决战来临时，他毫不犹豫去算计齐与晟，让齐与晟看到自己杀齐策的那一幕，以为齐与晟也会就此彻底恨上他，这样齐与晟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是他最想要的结束。
　　连同那些越是算计齐与晟越是心中滋生出来的、被他强力押下去的歉意，一并随着生命的流逝，彻底斩灭。
　　然而齐与晟没杀他。
　　平静后，那些曾经被他深深压在心底悔恨，终于如洪水般翻涌而出，当他的恩怨他对齐策、殷朝对暨朝的恩怨全部落幕，那些对齐与晟的愧疚终于开始折磨他的心。齐与晟应该恨他的，应该用尽一切残暴的手段来让他生不如死。尹小匡想出来很多齐与晟可以来惩罚他的方式，肉/体上精神上，齐四公子现如今都是这天下的君王了，想要让一个罪恶之极的人苟延残喘地活下去，那还不容易？
　　齐与晟却只把他囚禁起来，日日夜夜做/爱。
　　尹小匡琢磨了半天，最终只能想得到齐与晟大概是想要把他变成一个男宠，前朝太子被屈辱成新朝皇帝的性/爱娃娃，的确也是历代开国帝王羞辱人的方式。尹小匡便拖着虚弱的身子，尽心尽力拿出自己毕生所学，去讨齐与晟的欢心。
　　有一天已经很晚了，窗外下着暴雪，齐与晟做完后突然穿好衣服匆匆离开，尹小匡愣在床上，望着齐与晟离去的背影。
　　忽然就把脸蒙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外界有传闻，听说谁家谁家大臣又在给陛下力荐谁家的千金，齐与晟似乎没有拒绝见一面，这些日子临近腊月末，齐与晟来承恩殿的时间越来越晚，好几次都是匆匆做完匆匆离开。尹小匡想着，是不是齐与晟真的连他最后的那一点儿的价值都不要了。
　　当皇帝的，哪有不开三千佳丽后宫？尹小匡以前觉得有他父母的前车之鉴、以及对齐与晟于自己的执着，齐与晟应该不会那么早就把他给玩腻了。
　　可他父母并不是脑子正常之人，齐与晟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他有听闻过齐策的事迹，齐策还是御林军大统领时，对统领夫人也就是齐与晟和齐与稷的母亲是挚爱，爱到发了疯那种。
　　齐策身后不照样还有三妻四妾。
　　尹小匡没办法当面问齐与晟，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但他似乎只有当男宠这一点儿作用了，如今若连这点儿作用都失去……
　　中毒的事情齐与晟只问过尹小匡一次，就是带着他出地牢那次，后来就再也没提起过，齐与晟每天都会让人送来很多药，看着尹小匡吃下去。这些药或许对血毒有控制性的作用，但尹小匡已经不想管了。
　　年关将至，齐与晟连续七天没有来承恩殿。
　　腊月三十那天，尹小匡身子稍微好了一点，这些时日齐与晟不来承恩殿，就连承恩殿的看守侍卫都松散了，这些侍卫全部都是大战后才征入宫中，基本上没有知道尹小匡是谁的。
　　一个帝王，拥有一个两个男宠，并不让人稀奇，当然也摆不到明面上来，断袖风气向来都不为世人所认可，就算陛下再怎么喜欢这个养在深宫中的金丝雀，也不可能给他任何名分。
　　当然，尹小匡连一只金丝雀都算不上。你有见过帝王把宠爱的金丝雀劈开双腿架在冰天动地的寒风中狠命艹的么？
　　泄/欲工具还差不多。
　　尹小匡拖着虚弱的身子，在承恩殿的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承恩殿大院一片萧瑟荒凉，齐与晟不来，也没多少人在这里费心打扫。更合理的解释是——那些曾经在承恩殿侍奉的人都去了其它大殿，肯定是陛下在外面的殿里找到了更喜欢的。
　　树枝落下一大团雪花，天边红彤彤的夕阳飘在地平线上端，没有夏日里火烧云的美丽，似乎那些漂亮的景象都在初夏那天晚上给烧没了。尹小匡望着天边那一轮越来越小的夕阳，出神。
　　承恩殿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尹小匡转头看了过去，就见是每天来送药的小宫女，穿的挺好看，年纪不太大。后面还跟随着两个穿红丝绒盔甲衣的侍卫。尹小匡谢过他们送来的药，一口喝完，问那监督他的侍卫，怎么今天送来的要比平日里早？
　　侍卫揖手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陛下今夜有重要事情。”
　　什么重要事情……？
　　旁边那个小宫女扬起脸，很开心地笑道，
　　“是啊，陛下终于肯立后了！”
　　侍卫脸色突然变了，拉住小宫女的手，目光严厉扫过，让她闭嘴。
　　小宫女委屈巴巴的，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在侍卫大人的阻拦中，最终什么也没说。
　　尹小匡痴呆地坐在原地，手中药碗跌落了都没察觉，碗砸在地上，碎片刮破了他的脚踝，鲜血沿着纤细的脚腕一滴一滴往下流。
　　“这样……啊……”
　　尹小匡站起身来，像只断了线的木偶，摇摇摆摆往回走，承恩殿的大门“砰——”被关紧。小宫女问侍卫，为什么陛下立后不让说啊，难道不是要立后吗？但陛下的确这些日子跟从北境来的女子天天呆在一起啊，赤月宗来的嘛……
　　侍卫白了小宫女一眼，
　　“笨蛋！那是赤月宗来的炼药师！常年泡在药物里，才导致长相不男不女……”
　　三十的晚上本该是家家团圆，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守岁的日子。尹小匡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大床上，紧紧攥着齐与晟的大衣，这件衣服还是好些天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做/爱，尹小匡不小心把自己的东西喷在了上面。齐与晟走的匆忙，黑色的衣服上有白色的液体很是扎眼，齐与晟便把这件衣服丢在了尹小匡这里，没再回来拿。
　　衣服洗干净了，尹小匡亲自一点一点洗的，大冬天也没宫女帮忙烧柴火热水，尹小匡自己烧的水来洗衣服，还不小心把手给烫到。
　　那天晚上尹小匡发起了高烧，大概是下午坐在院子里冻到了，也可能是情绪激动激发了血毒的药性，反正就是这么迷迷糊糊。他做了好些个梦，梦中似乎看到了爹娘，尹小匡哭喊着要爹爹娘亲不要走，他记得自己在梦里哭的声音很大，哭的很难受，差点儿喘不动气。
　　再后来，娘亲死在了十二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他一万次被娘亲推开那一瞬间，他看到眼前的画面忽然就变了，变成齐与晟冲破冲出包围，出现在议政大堂的门口，齐策被自己一枪崩了的身子，横在了他们两个人之间。
　　齐与晟绝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尹小匡，尹小匡抱着齐与晟的大腿，痛哭说着一遍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尹小匡迷迷糊糊的，梦里的齐与晟好像又坐在他的床边，像更早以前他们之前还没挑破一切的时候那样，摸着他的脸，很焦急。
　　“殿下……”
　　梦里齐与晟仍旧是四殿下，尹小匡咧开嘴，虚弱地求着齐与晟，被烫伤了没有好好包扎都流了脓的手指抓着齐与晟的袖子，“小匡什么都会……真的什么都会……”
　　“我没有爱过齐与稷，我身子是干净的，殿下放心，醉仙坊那些传闻都是假的……殿下喜欢什么样子的，小匡都可以做……”
　　“就是求求殿下不要不理小匡，小匡知道自己对不起殿下，殿下你恨我也好想要弄死我也罢，殿下可以一辈子把小匡当作性/爱娃娃，任凭殿下折磨……就是可不可以再来承恩殿理理小匡……不然小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以前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的事情，现如今却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步承认的。
　　尹小匡实在是太痛苦了，齐与晟彻底不要他、还不让他死，这么残忍的折磨难道就是齐与晟对他的惩罚吗？尹小匡受不了了真的承受不下去，亲手杀死齐与晟父亲与兄弟的那份疼痛日日夜夜地扭曲着他的神经，让他快要疯了，只有齐与晟把他狠狠贯/穿，让他能感受到齐与晟实实在在的怒火时，才能让他痛苦的心稍微平静一点。
　　他不敢白天里在现实中对着齐与晟说这些话，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可不说出来又痛的难以忍受，所以好不容易在梦中看到了一个很鲜活的齐与晟，他觉得跟梦里的齐与晟说说，是不是梦里的齐与晟能被激起恨意，在梦里杀了他或者对他施/暴，让他减轻一点点愧疚啊……
　　梦中的齐与晟听完那些话，却并没有如同尹小匡所希望的，尹小匡翻下床去找东西，梦境中屋内的东西怎么也跟现实中似的，没有半点棱角。尹小匡扒着梦里齐与晟的手，让他掐住自己的脖子，哭着哀求，“你杀了我吧，你要是不要我了觉得玩腻了我，就杀了我吧，求求了……”
　　尹小匡趴在地上，那个齐与晟忽然攥住了尹小匡的手腕，忽然背对着尹小匡蹲下身，手把手把尹小匡托在肩膀上，背了起来。
　　梦境中也在下着大雪，也是年三十大红灯笼高高挂，承恩殿竟然也像是如今现实中那样荒凉，并不是齐与晟当四皇子时的繁华。齐与晟背着尹小匡，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在红墙绿瓦的深宫长廊中，身后跟着一连串的侍卫，武丞相亲自撑伞在尹小匡的头顶。
　　“小匡，”梦境里的齐与晟嗓音似乎有些哽咽，
　　“你病了……病得很重。”
　　尹小匡趴在齐与晟的肩膀上，傻呵呵地笑了起来，说是啊自己当然是病了，在发烧啊……
　　“不然怎么会烧糊涂了，做梦梦到四殿下还能背着我呢……”
　　齐与晟沉默了片刻，大血在纷飞，长长的街道在深黑的夜空下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是心病。”
　　他托着尹小匡的屁股，将那瘦弱的身子往上靠了靠，不让风雪沾染，就像是很久以前他们刚认识还没有撕破脸、刚刚撕破脸秦晓下葬的那天、又或者最后彻底撕破脸齐与晟冲破尹小匡的囚禁时，齐与晟背着尹小匡，走过了那些动荡的岁月。
　　“小匡……”男人吸了吸鼻子，大概是被雪吹的，有些泛红有些酸，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尹小匡觉得这个极任是自己的梦，那么齐与晟就应该按照他捏造的方式，恨他啊！
　　可齐与晟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一丁点儿的恨，
　　“我们先治病，好吗？”
　　“或许等你的心病好了，你就会发现，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只有去憎恨，才能得到解决的。”
　　“我真的折磨不了你、试了多少次都是不行。所以到那个时候，你若还是接受不了我无法恨你这件事，那我便不再困着你在这深宫中，放你走。”
　　“只希望你以后的日子，无论身边是谁身处何处，都能放下过往的一切，自由自在地活着……”
　　
　　
第59章
　　这场病并没有让尹小匡和齐与晟之间的关系有多么的缓和，虽然是知道了齐与晟没有要立后，也清楚齐与晟并没有不要尹小匡的意思。
　　可这却让尹小匡更加的难受。
　　齐与晟的话就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刀，一个字一个字刺入他的心脏。或许是他的人生太肮脏了，从来都是有仇必报、血海之仇必须亲自斩下敌人的头颅。
　　他理解不了齐与晟所说的那种平静地去放下仇恨，人生啊，没有了仇恨又怎么能有活得下去的动力？
　　齐与晟找来了整个大暨现如今最优秀的读心医师，重金请他帮忙看一看尹小匡这块心病该如何解决。曾经的齐四公子是多么的厌恶读心催眠一类的医术？见一个杀一个，说那是巫蛊之术，蛊惑人心的下三滥技！
　　现在尹小匡病了，齐与晟将他的原则全部推翻。
　　那医师对尹小匡进行长达三个时辰的诊治，齐与晟就守在门外。香落下好几支，医师终于抱着药带子从承恩殿走出。
　　齐与晟上前去，还没开口，医师万般惋惜地对他行跪礼，沉重叩首，“陛下……”
　　“恕敝人无能。”
　　齐与晟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多么大的惊讶，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传闻中向来遇事沉着的皇帝仰头望了下房梁顶，忽然就轻笑了一声，“怎么会呢……？”
　　医师缓缓为陛下解释，
　　“尹公子得的不是心病，”
　　“或者说，这的确是一种病。只不过这个病从小就扎根在他的体内，在他小时候开始就引导着他整个人对人生观价值观的发展。陛下应该有听说过一个人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跟他童年时环境和周边人的教导有很大的关系。小时候受尽父母的责打长大了就容易对他人卑微，小时候成长在一个富足健康的家庭，长大了也会自信满满……尹公子遭遇重创的时期也刚好在人的意识发展最迅速的那几年，扭曲的人格早已扎根在他的意识深处……他这不是病了，是本来这个人就已经……”
　　齐与晟问他，就……无解了吗？
　　“这样的活着，也是一种罪啊……”医师揖手，“若不想让其有性命危险，还是尽快关起来吧。控制好他的行动，这样既可以让本人得以活下去，也不会因为其发疯而伤及无辜。”
　　医师退下，齐与晟突然就瘫倒在承恩殿的大堂椅子里，像是被抽了筋骨，全是绝望。这时御前侍卫悄悄进入到承恩殿大堂，看着齐与晟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陛下……”
　　齐与晟半天没回应，侍卫只能立在那里等待着，陛下看起来真的好伤心啊，国家明明在蒸蒸日上，为什么陛下看起来反而却十分痛苦？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齐与晟终于注意到旁边还立着个人，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地问侍卫，“什么……事？”
　　侍卫连忙跪地答曰，
　　“启禀陛下，是御史台的御史司大夫。”
　　“……”
　　近些日子朝廷在规整典籍文史卷宗，大战烧毁了很大一部分的书卷，一个国家不能忘记历史，那些被烧毁了的史料需要重新编写。
　　这是开年后最重要的一件事情，齐与晟十分重视，他让相应的史官召集了全天下的详闻，把那些曾经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之前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并进先前史书里的野史也全部整理归纳入新的史册。
　　他希望数千年以后，人类在阅读先人们的历史，看到的是真正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事情，而不是由于某些朝代当权者的私信，导致这段历史往后流传的是被粉饰过的虚假信息。
　　史书的编撰已经进入尾声，每一个朝代记录下来的人物传记全部都几经百姓们的参考评，绝对公正，最终再由齐与晟亲自按下玉玺章印。御史台大夫已经编著完了大暨开国十二年，先帝齐策平生的事迹全部一一誊写，就差驾崩时的叙述。
　　一位明君的驾崩，的确是不太好归纳。一旦写不好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但先帝建和是被谁杀死的，这个世间的人都知道……
　　而除了先帝驾崩未写，殷朝末太子何去何从御史台的官吏也都还空着，以及先太子齐与裴之死……
　　御史台的总管拿捏不准这几个点该如何誊写，只能来问齐与晟。毕竟这些人都跟齐与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齐与晟点头，同意继续按照真正发生过的去写，“前殷太子梁思诺于建和十二年，谋害太子齐与裴，刺杀先帝建和帝。”这句话就会永永远远地烙印在历史长河中。
　　齐与晟听了御史台大夫的归结，却迟迟没有敲下最后的定论。
　　官臣们都不知道陛下在犹豫什么，明明前面全部的历史，陛下都十分顺畅地同意写下最公正的记载，一是一二是二，先帝的驾崩又发生在不到一年前，没有任何异议……
　　“……再说吧。”齐与晟沉默了半天，挥手让史官离开。
　　正月十五一过，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皇宫城后方的太湖突然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动荡。
　　太湖里压着那些被腌咸菜的机甲，朝廷相当重视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爆发的玩意儿的动静，所以太湖一出事，专门领了薪水来管辖太湖的官员们便纷纷出动，齐心协力又往太湖里投了更多的麻药。
　　动静儿并不是很大，齐与晟了解后，先是命相应的官吏严加盯守，若再有情况无比立刻开启镇压式处理。
　　但似乎动荡就出现了那么一次，接连观察了一个月，再也没有出现其余的怪事。
　　严防还是得严防，机甲突然恢复那么一下活动也进行了详细调查，只不过根本查不出来究竟为什么这些“腌咸菜”会冷不丁来那么一下，再往后些许日子，这件事也就暂且翻篇。
　　四月中，赤月宗的车马到达陵安城，月江流亲自前来，他是来给秦晓扫墓的。
　　齐与晟有过几次问赤月宗的使者以及给尹小匡治血毒的炼药师，要不要劝劝月宗主将秦晓和太子妃的尸骨接回家乡。月江流回信了，没有答应。
　　“他从小都不是在赤月宗长大的……还是留在拥有着他一生回忆的陵安城吧。”
　　月江流给秦晓扫了墓，却没有立刻返程回北境。齐与晟早已在宫中备好宴席，月江流下了山，就直奔皇宫城。
　　宴席不止有齐与晟和月江流，还有两名穿着异族风味十足的紫衣男子，说是男子也有些不对，因为他们长得实在是雌雄莫辨。
　　“宗主大人，”那两名紫衣男子单膝跪在月江流面前，毕恭毕敬道，“药序已经炼制完毕，只需再封烈酒沉淀七日，便可服用！”
　　月江流手中摇着的扇子停顿下来，微微有些惊讶，扭头看了眼坐在龙椅上的齐与晟，又看了看右面炼药师手捧着的檀木盒里那颗深红地发黑的药丸。
　　“不是……你们还真的给炼出来了啊……？”
　　“多亏陛下的配合。”捧药盒的紫衣男抬起头，目光钦佩地望向齐与晟，“若不是陛下能够撑的起毒药洗礼，我们也无法顺利炼制……”
　　齐与晟云淡清风抬手，让他们不必继续说下去，招呼两个炼药师先坐下，他们边吃边商议后面的事。
　　月江流注意到齐与晟宽大的袖子下，胳膊上被扎出来的密密麻麻小孔。
　　齐与晟对那两名炼药师郑重地敬了两杯酒，说没想到他们真的能找到化解血毒的办法，真的太感谢了……两名炼药师连忙回敬，说，“还是陛下费的心思多，这血毒本是天下几乎无解的剧毒，逢中必死。只有用他人之血做药序这一个办法……然而这种药序的制作却需要拿一个健壮的成年人经脉作为‘容器’，全身血液作为‘引子’来养血，并加以一种名为‘五河’的培养草。将那五河草碾碎，每天注入‘容器’之身中。历经九九八十一天，待到里面完整一轮血子被催化长大成熟、再将血液全部导出，炼化为丹药。”
　　五河草是当年大暨建朝后颁布的十大禁药第三位，民间没有，但宫廷里还是存藏一两株。五河草本身的毒性并不是很剧烈，侵入人体内并不会致死。
　　可它最初在民间流传，是作为“催化”其它物质来使用的，可以催化其它药物的药性大爆发，还可以催化人体内血液的鲜活，更可以涌动一个人的所有感官敏感度。
　　中此毒者，虽然不会死，但会遭受日日夜夜身体敏感到要抓狂、碰到一根羽毛都可能会浑身爆发难以忍受的疼痛。
　　更别说拿人体来种“五河草”。
　　这种解血毒的禁术，原本已经在世间失传，因为接种“五河草”，用人体来炼血化丹去救另一个将死之人的命，那简直就是以一命换一命！且不说血毒中毒之人吃了那炼化丹药究竟能不能成功解了血毒，就是那接种“五河草”的健康人……
　　被五河草折磨九九八十一天，往后余生他的身体早就敏感失调，可能轻轻碰一片羽毛，触碰的地方也会产生比刀砍还要疼痛数万备的灼烧感！
　　谁又能承受得了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痛苦呢？
　　所以这个法术就给禁了，民间也没有人愿意去“以一命来抵一命”。齐与晟是在奔波江山重建那段时间里，走访了世间所有的绝世医者，最终才得到了这个已经被封禁的方法。他二话不说拿着古老的方子去问月江流，月江流开始也是不太信，说就算是真的，从哪里能找到一个“成年的、健康的”还自愿接受八十一天的种毒、往后数十年都要受五河草留下来的后遗症的折磨的“奉献者”？
　　齐与晟很坚定地指着自己，
　　“我愿意。”
　　“只要能救他。”
　　月江流说你这是拿自己的命来换尹小匡的命！齐与晟回答道只要能救尹小匡，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后半生饱受折磨他也愿意。
　　经过八十一天的养血，丹药终于炼制成功，而且是十分的成功，齐与晟举着酒杯，站立着的脚部举着被子的手指穿着衣服的身子戴着冠冕的头，哪儿哪儿都在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可他看到那光光亮的药丸，仍然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喝下三杯，那本该迷醉人的上好宫廷酒也变成了灼烧着他的喉咙的烈火，疼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齐与晟手中的酒杯“啪！”地下子摔在了地上，有些站不稳，月江流知道现如今面前这个男人作什么都是在承受巨大的折磨，站起身就想要扶一把。
　　“月……宗主。”齐与晟却推开他的手，胳膊撑在卓边缘才能稳住身子，像是办了件十分开心的事情，比看到国家上道都还要高兴，摇晃着另一只手，“朕今天……心情好！”
　　“等七天后，小匡服了解药……你们就，带他离开吧！”
　　月江流沉这脸说齐与晟你喝多了，别发疯！齐与晟倒头在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王座上，一只手捂着额头，笑了两嗓子，突然指尖就淌出两滴泪，
　　“我现在才知道，我和尹小匡终究是有缘没那个分……”
　　你看这天下，因为两个姓氏的恩怨，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到头来就剩下我和他了。他杀了我父亲这个结会一辈子跟随在我和他之间，只要我俩人都活着，它就存在……我真的真的很爱他，这种爱在杀至亲之仇面前却成了枷锁。
　　其实那些事我是可以释怀的，我很贱吧，尹小匡都杀了我父亲我还那么爱他，但是你杀我我杀你要是一直这么螺旋下去，那这仇恨几代人都不会了结。既然都已经结束了，就到尹小匡手里为止吧……可小匡、小匡他走不出这个困境了……
　　“他在我身边，总是求着我让我杀了他，不杀他往死里折磨他他才能心里舒服。我不愿意看着他这么痛苦，如果我的爱对他来说是困住他活下去带着荆棘的藤蔓，我为什么还要留着他，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让他痛苦！”
　　齐与晟扶着额头的手垂落，眼睛红红的，
　　“这些道理，为什么我现在才想明白……”
　　月江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话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只能答应。
　　可能让他带尹小匡走，给尹小匡再一次消去过往的所有记忆，才是对齐与晟和尹小匡两个人最好的归宿。
　　“……好。”月江流举杯，自己饮下一盏烈酒，“月某答应陛下！”
　　“往后余生，一定会让尹小公子幸福快乐地活着！”
　　“你们这一次……”齐与晟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可别再是什么算计好了啊……”
　　月江流愣了一下，苦笑道，
　　“不会了……”
　　四月末。
　　太湖里沉睡的兵甲突然又一次爆发了震动，这次比较迅猛，连接着太湖湖水的护城河都上涨了好几个水位。齐与晟指挥监守的官兵全力对那兵械进行镇压，然而一波下去一波又起
　　北境传讯来大漠州发生剧烈的地动！
　　接到消息的齐与晟身体猛地一震，一年前毁灭世界的暴/乱发生之时所有的画面一下子就席卷入他的脑海中，地动、人形兵械冲出沙漠……
　　不可能！那场灾难明明已经……
　　大漠州知府速鸽传书，紧急汇报最新情况——他们发现地动的爆发，的确跟一年前人形兵械出土地吻合！这一次地动后虽然没有什么东西再从沙漠下冲出，可天空发生异象，四月天沙漠飘雪，鸡犬彻夜悲鸣，全部与一年前古怪现象吻合！
　　齐与晟合上传信后不出一个时辰，宫城后面太湖再次掀起大片大片水浪！监守太湖的官吏满身狼狈地跑回宫中，焦急对齐与晟道，“陛下！”
　　“那些兵械、那些兵械——”
　　轰——！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天空居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齐与晟冲出大殿，转向身后，就看到那满天而降的倾盆大雨并不是老天爷的杰作
　　而是整个太湖，炸了！
　　纷纷落下的，都是太湖的水！
　　街边小巷一声接连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登时响彻整个陵安城，那些曾经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经历过世界末日的人心里机甲的轰炸声再次在陵安城的上空轰轰隆隆响起
　　被沉底的人形兵械，彻底苏醒！
　　好不容易重建的国家啊
　　好在人形兵甲在投放太湖前，已经将其身体内部的火/药麻药粉全部剔除。只是赤拳拼搏不是没可能将这些钢铁机甲给打下去！齐与晟亲自提刀上阵，率领一干新建立的御林军对那些盲目冲入民间在街道上进行肆意碾压的机甲展开殊死搏斗。武丞相已经没办法挥刀打仗，但在国家危难之际，他还是想要上战场出一份力量保家卫国！
　　百姓们在武丞相以及其它武官的带领下，纷纷有序从家中撤离，自从经历了上一次的世界毁灭，朝廷在皇宫城右边群山下花大功夫修筑结实的地下逃生防库，就是为了往后若再遇到毁天灭地的灾害时，可以尽最大可能保全人类。
　　宫中拉响重大战事的号角声，烽火燃烧，锣鼓喧天！身上有职位的每一个官员都没有就此躲避，而是选择拿起武器，与敌人对抗到底！
　　尹小匡站在承恩殿的槐树下，望着苍蓝的天，被“太湖雨”浇淋过的红墙绿瓦，死亡又一次来逼近，但没有人惧怕，没有人躲避，他们都在用上天保护他们活下来的希望去拼搏这场不知道结果的决战。
　　赤月宗的马车已经到达承恩殿的门口，本来今天就是他们原本计划离开的日子。尹小匡服下解血毒的药丸，月江流也已经跟他如实说了齐与晟让他离开陵安离开皇宫，然后忘记一切，去更遥远的地方真正地活好后半生。
　　他同意了。
　　月江流唯一一点没有跟尹小匡说的，也就是那颗解毒丹药其实是用齐与晟的血炼制而成。齐与晟不让说，他自己也不太想再给尹小匡心里添堵，都到了这个地步，说了，只不过是让尹小匡对齐与晟的愧疚更增添一分。
　　所以他没说，尹小匡糊里糊涂地吃下了药，药性发作开始与体内的血毒互相纠缠厮杀，尹小匡最终挺过了药与毒之间碰撞出来的火花。
　　睁开眼那一瞬间，他对月江流虚弱地说，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尹小匡望着天边那诡异的太阳雨，眉头紧拧，耳边不断传来阵阵轰轰隆隆的厮杀声。月江流让他上车吧，既然已经决定好好活下去，忘记一切地好好活着，那么这里中原曾经发生的事情就都与你无关。
　　月江流首要的任务就是把尹小匡安安全全带回赤月宗，帮助他消除对过往的全部记忆。赤月宗虽然不属于朝廷，但想到自己所在的地方也属于大暨王朝，他们的家园也是世界的一个角落，当年还有过对天下的屠杀。
　　他考虑着把尹小匡送回赤月宗后，要如何给予朝廷帮助。尹小匡已经坐进去马车，放下车窗帘。
　　“走吧。”
　　“……好——”
　　咔咔咔！
　　承恩殿外长廊正对着的大道忽然就有一群御林军急匆匆往金銮殿的方向前进着，他们穿着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每个人脸庞都被战火熏黑。武丞相一只手捂着肩膀，从墙角一段跑向另一端，边跑边回头指挥身后的御林军，“快——！快传还没离开的御医！”
　　“陛下受重伤——情况十分紧急——！”
　　马车里的尹小匡猛地掀开车窗帘，双手撑着车框上方瞪圆了双眼往前方“丁”字过廊交界处望去，看不到具体身影，一大团红丝绒铠甲的人堆中，似乎抬着一个被血染成浆的身体。
　　尹小匡看到了那个被抬着的人的腰间，垂下一节光滑洁白的玉簪。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他一直插在头上的那支。
　　齐与晟曾经拿着它质问过尹小匡和他大哥的关系，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尹小匡以为齐与晟肯定不愿意看到那簪子，早就扔掉了。
　　马车的门一下子被人推开，尹小匡不顾一切就往路口/交界处奔去，月江流在身后喊着让他别过去！尹小匡却完全没听到，只听见耳边有风在那儿吹，吹散了春天最后的柔软。
　　“齐与晟——”
　　抬着齐与晟匆匆往前赶的御林军士兵们突然就被一个身影撞散，尹小匡扒开他们的重围，钻入中央，他看到齐与晟浑身是血地被很多人七手八脚抬在担架上，满身的鲜血，脸上已经看不出来往日英俊的容颜，只能看到被黑一块红一块的火/药灰和粘稠的血脏脏地糊着。
　　尹小匡抱着齐与晟的肩膀，眼泪唰唰唰就奔涌而出，“齐与晟——齐与晟——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尹公子——”武丞相厉声抓住尹小匡的肩膀，要把他拉开，“陛下现在受了很重的伤，生命垂危，请你不要妨碍我等……”
　　意识模糊的齐与晟突然微微睁开了眼皮。
　　“小武……”齐与晟虚弱地道，“不要扯疼了小匡……”
　　众人听见齐与晟醒了，开口说话，纷纷停下脚步，上前来大声喊着“陛下！您坚持住！太医马上就过来——”
　　齐与晟受得伤真的很厉害，似乎还伤到了胸腔，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出好多血，武丞相跪在地上红了双眼让齐与晟不要继续说了，太医马上就赶来，一定没事的！
　　“陛下您的命那么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小武……”齐与晟却微微转头，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望向武丞相，“你听好了……”
　　“我死后……”
　　“陛下！”众人齐刷刷跪地，“您不会有事的！”
　　“咳咳，”齐与晟大口咳出一滩血，缓了好半天，才喘着粗气磕磕绊绊说道，“扶持……小殿下……上位。”
　　“这江山……”齐与晟使出全身的力气，抬起手，颤颤巍巍向着武丞相伸去，“一定要给朕……死死守住……”
　　“陛下……”武丞相一把握住齐与晟的手，痛哭流涕，他从十二岁开始就跟在齐与晟身边，从齐与晟还是齐府四公子时就跟着，一直跟到丞相一位置，跟了这么些年……
　　齐与晟要是死了，他还怎么活？！
　　“您一定不会有事的，您不要说胡话！”
　　齐与晟脸上的血动了动，似乎是扯出一个笑，
　　“吴越……还有纪语涵……都在……赤月宗……”
　　“吴尚书……是个罕见的治国人材……你要去求……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赤月宗……求来……”
　　“让他……辅佐……小殿下……咳咳！咳咳——！”
　　“陛下啊……”武丞相点头如捣蒜，“臣答应您，臣一定做到一定去求吴尚书，拼了性命也要把他绑回陵安城来辅佐小殿下！”
　　齐与晟被武丞相攥在掌心的手突然一个用力，像是托付终身似的，紧紧抓住。
　　双眼看着武丞相，深深一眼。
　　武丞相哭成泪人，身后的御林军们也哭的泣不成声。
　　最靠近齐与晟的尹小匡已经呆住，抱着齐与晟，什么都听不到了。齐与晟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交代完其余的事情，最终，把目光转向尹小匡。
　　一如初见时，那般漆黑，那般深邃。
　　“小匡啊……”齐与晟的手，摸向尹小匡的脸。
　　尹小匡一下子找回意识，连忙捧着齐与晟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这个时候齐与晟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都抬不动，尹小匡就抓着他的五指，紧紧靠在自己的脸颊上，那些脏兮兮的血在他脸上糊了好大一片。
　　齐与晟坑坑洼洼的食指在尹小匡眼眶下，轻轻一抹，“不哭……”
　　“我没哭……”尹小匡胡乱擦了把泪，话都说不顺，“我没哭，齐与晟，我没哭……”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还没让你杀了我，你不能死……”
　　“齐与晟你说过要让我幸福的，你得活着，你得看到我把你给忘了，然后过上快快乐乐的日子！”
　　“是啊……”齐与晟对着小匡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我也好想，看到你过的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可惜……我好像再也……看不到了……”
　　
　　
第60章
　　齐与晟到底还是活了下来，太医院留在宫中的大夫在齐与晟昏过去那一瞬间赶到，就地对陛下进行救治。
　　“丞相大人，陛下他确实是伤的很重，臣等需要立即带陛下去太医院本院进行伤口处理。”
　　“他会死么……”尹小匡抱着齐与晟的脑袋不放手，乞求地望着花白胡子的御医，“他不会死对吧？他不会死的！”
　　御医认识尹小匡，年前尹小匡发了很大一场烧那次，就是这位御医给尹小匡开的药，但是他也只是知道尹小匡是齐与晟养在深宫中的男孩儿，具体什么身份，齐与晟从未与新朝的百官们提及过。
　　“小公子，你放心。”御医的手按在尹小匡的肩膀上，不敢大意。以前都以为他们这位新上位的陛下半点荤腥不沾，就算有一两个宠物也不会放心上。可除夕夜那场来去匆匆的行医，让太医院的资深大夫们都在心中记下了承恩殿的那位——是陛下藏在心尖上的人。
　　“陛下不会有事的，他只是伤的很重……”
　　“那为什么……齐与晟会要死了啊，他为什么会一副要死的模样啊……”尹小匡还是不肯松手，齐与晟的模样真的很吓人，喜欢的人忽然半死不活，换做是谁也都难以保持冷静。尹小匡本来就是个还没到弱冠之年的孩子，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在乎的人，他不能再失去齐与晟！
　　太医院的御医也觉得奇怪，按理说齐与晟的身子是很健壮的，三个月前的检查也没有任何问题，伤势处理了一番，也没发现哪儿骨头断了或者肉缺了一块，最多就是伤口有些多，流的血比较多，“陛下以前在沙场上伤的可比现在严重的多……基本上很少如此‘弱不禁风’，这一次怎么却……？”
　　武丞相突然就按捺不住心中呼之欲出的话，见尹小匡还在抱着齐与晟不让太医带走，阻碍太医院的救治，而太医们根本不敢对尹小匡发狠话……
　　“梁思诺！”武丞相拉开太医的胳膊，就扑上前去，一把将尹小匡给推开。
　　夺过齐与晟，指挥着御林军和太医院的官吏让他们抬齐与晟走！
　　尹小匡愣了片刻，爬起来就要再次去拉齐与晟的衣服，武丞相怒了，揪住尹小匡的领子将他按在了对面的红墙上，“陛下为什么成为这般模样！你以为是谁害的！”
　　“你以为你吃的那颗救命丹药，是用谁的血做出来的？！”
　　“谁的……血……？”尹小匡瞳孔放大，脑袋一片空白，月江流对他的解释他磕磕绊绊往外吐，“不、不是说……是用……从赤月宗千年老王八的血……炼制而成的……？”
　　赤月宗东面就是靠近北极的东海，地处严寒带，是传闻中千年老王八出没的地方。尹小匡以前在赤月宗的时候，和紫林霰去趴在冰上抓老王八抓过好几回，但从来没得手过。
　　千年老龟的血，炼出来世间无解之毒的解药，听着很玄幻，但也不是没那个可能！
　　尹小匡信了，那个时候他只想要若真的不能赎罪，齐与晟真心不愿意伤害他，那忘记一切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为什么武丞相却突然跟他说，他吃的那颗救命药丸，其实是用齐与晟的血炼出来的？！
　　武丞相的眼睛逐渐猩红，在他眼中，尹小匡就是那个十恶不赦、害的先帝惨死国家破裂，害的和他一齐长大的承恩殿殿兵们一个个全部惨死，害的曾经的大皇子殿下太子殿下全部被杀，害得他胳膊再也不能举重兵器……
　　“哪有什么千年神龟……赤月宗东海岸的水那么严寒，谁去给你找千年老龟来炼药……”
　　“都是——陛下用他的身体，亲自作盅，历经九九八十一天的折磨，给你炼出来的药啊”
　　武丞相疯狂摇着尹小匡的脖子，尹小匡目光呆滞，任凭他晃得自己的头发散落开。
　　“那炼药需要用五河草，融入人体经脉中！五河草你知道吗！你那么懂毒药你肯定知道五河草！种了此毒草，接种的人这辈子身体就算是毁了！陛下才接手破碎的江山一年，往后还有大半辈子要守护这个天下，却为了给你治病，让自己的身子变得虚弱不堪！”
　　“年三十那天，你是不知道听了谁胡说八道陛下要立后，发神经在外面吹吹风感冒了，你是发烧！可你知道那天你在承恩殿发疯，躺在床上说胡话，是谁背着你一步步去找太医的吗！”
　　“是陛下！”
　　“陛下没有私会什么佳人，那段时间他冷落你也不是要立后！他是在接种五河草！五河草的粉末遇血会发生剧烈的反应，在全身种满是一项十分艰难的任务，几乎每往人体内输入一点，那人便会出现昏阙！然而接种时还必须保持清醒！陛下就让人用夹子夹在他的胳膊上，若疼昏阙过去，就用夹子再把他给夹醒，以毒攻毒！”
　　“你却好！非得发疯，就是因为陛下冷落了你，就发疯！陛下听到你生病，才将最后一份五河草接种完，身体相当虚弱，就连炼药师都看不下去了，劝他必须好生休息！可陛下一听说你在发烧，二话不说就下床往承恩殿跑，大衣都没顾得上穿……在承恩殿，你又拉着陛下胡说八道那一堆，陛下见你烧的糊涂，根本不肯就医，怎么安抚都无济于事，太医院的大夫来了，药也喂不进去，嘴里面哭喊着‘娘，娘你别走，你再背背小诺’。”
　　“陛下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背起你，在那下着雪的长廊一步步走，耐心地跟你说说话，好不容易才把你安抚下来。”
　　“粱思诺啊……”武丞相按住尹小匡的肩，盯着尹小匡风云变幻的脸，心中积攒了很长时间的恨终于可以畅快淋漓地报复出来，“你杀了四公子的父亲兄长，毁掉了这社稷江山，四公子什么都没做却被你害成这样！到头来他却还是为了你快要搭上性命……”
　　“你究竟还有什么资格，来承受他的这份沉重的爱！”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尹小匡就是个祸害。
　　尹小匡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祸害。
　　武丞相松开手，尹小匡“扑通！”下子贴着墙跪坐在了地面上，天边阵阵传来将士们与机甲厮杀的声音，大家为了保护江山社稷而拼命的热血。
　　这一切的起因，全都是因为他！
　　事到如今，一句“对不起”，又有何用？
　　“要离开，就利利索索地离开。”武丞相转身，留给了瘫倒在地的尹小匡最后一句话，“不要再折磨四公子了，他好不容易、才下决心放你走……”
　　赤月宗的马车飞驰在苍茫大道上，透过被风吹起的车窗帘，尹小匡看着风沙间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陵安城标志性建筑物敲钟楼。
　　眼睛里是一片平静。
　　月江流坐在他的对面，严肃地注视着他。
　　“你……确定？”
　　尹小匡合上窗帘，转过头来，手指压在膝盖上，很认真地点头，“并不是很确切，但按照我娘以前经常叨唠的——万事皆有起源，”
　　“一年前是因为我让纪语涵他们将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插入了北漠地下的兵甲控制机关中，那些兵甲才得以出土、世界才会随之开动毁灭的程序。可大战结束时，玉佩却并没有被就此取出。”
　　“世界末日的了结是因为我改造了机甲里的药/粉，而并非它们真正地被有效控制住了，只是因为某些缘故导致它们无法动弹。当时也是天下四处都太混乱，为了修复江山大家都在忙前忙后，都忘记了那块开启毁灭世界的玉佩还插在开关中。”
　　月江流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是认为，这一次的地动再次爆发，兵甲再次破水而出重新启动，是因为那操控的总机关并没有被关掉，可能出了什么原因，才导致这些被‘暂停’了的兵甲重新发动攻击？”
　　尹小匡点了点头。
　　月江流：“那你打算怎么办？”
　　尹小匡：“去把那玉佩拔出，彻底结束这一切。”
　　月江流：“北疆现如今的情况在下也略有了解……”
　　“兵甲爆出之地，毁灭惨绝，浩浩之间无一平地，所到之处沙漠坍塌街道断裂，房屋沉陷入裂谷中，数十时辰内地动袭击，满目苍夷……一旦到达那里，走两步路的功夫可能就会碰上余震，本来大漠州地处沙漠，黄沙满天，余震爆发，行走在上面的人极有可能就会被沙暴淹没……很有可能还没等到你找到玉佩藏身之地，人就会率先被沙子活埋！”
　　这个情况并不是月江流虚构的，的确是很危险！月江流刚听到尹小匡的这个推测时，第一时间是想要派赤月宗绝世高手前去拔玉佩。
　　然而尹小匡却说，他亲自去。
　　“毕竟……你说了是一场极为凶险的旅程。”
　　“一旦遇上余震，风沙湮灭，绝世高手也难逃灾难的降临。横竖都是一个死……不要再让无辜的人为我的年少无知而献出生命了。”
　　“那场大战，流的血本来就太多、太多……”
　　北漠归并为大暨版图后，就改了名为“大漠州”，这里黄沙满天，到处都是戈壁滩以及茫茫沙漠。
　　地动后的大漠州比月江流所形容的还要惨烈，没有人烟的迹象，曾经建立在凌河之上的繁华闹市都因土地的塌陷而坠入悬崖，留下来的一块半块墙壁也被乱糟糟的天吹过的狂风化去棱角，坑坑洼洼孤零零立在黄天中。仙人掌枯死，风球草一团一团在沙尘中飞。生灵在这里无法活下去，所以只剩下了一片比地狱还要寂静的死亡之地。
　　尹小匡用大红色的纱巾遮住头发和脸，马车没办法在这里行走，他和月江流只能徒步往前探寻，风沙吹过面纱，就算是用最上等的纱绸蒙住脖子和身子，凌厉的沙砾还是能钻过丝巾的包裹，刮得皮肤生疼。
　　余震的次数数不胜数，几乎每前行几公里，这里就会爆发一次规模不小的地动，到了一切的始发地尹小匡才知道——原来在陵安城感受到的那几次地动，相较于这渊源所在之地的地震，那简直是儿戏！
　　尹小匡都数不过来自己有多少次被那暴起的风沙埋在了沙漠下，月江流把他从沙子中挖出来，两人又再此被下一轮地动引发的沙尘暴埋了下去，东填填西埋埋，越往那玉佩插入的开关之地走，地形就越崎岖，被埋入沙土中的次数就越多。天气也因为地动的再次群发而变得十分诡异，时而酷热干燥，时而暴雨连绵。泥沙混合着水流成一道一道，踩一脚就会裹着小腿把人直往下带；炎热来临，那些浸泡满水的沙土又会凝固，一脚走过，坚硬的泥块将双腿划的鲜血淋漓。
　　两人凭借着“不拔出玉佩绝不罢休”的意志，居然在这重重险恶环境下几经死里逃生，顽强地活了下来，并最终到达世界末日开启开关之地！那是一片呈正方形的凹陷黄土，与周围参差不齐的地面形成鲜明的对比，暗红色“殷”字大旗深深插入通往地下的四方口正前方。
　　那面大殷王朝的旗帜是一年前纪语涵和吴越开启最终决战时，插入这方土地的！那个时候他们还想要复国，那个时候他们还觉得殷朝必须卷土重来……
　　被数十个月沙土暴雨酷晒风化了的旗杆，红色的布料堪堪垂落在空中，扯断了看不清纹路的“殷”字上沾满了黄沙，尹小匡一下一下从四方土上面跳了下去，将那最后的旗帜小心翼翼从旗杆上取下。
　　“咔嚓——”旗杆在那一瞬间断裂。
　　军旗飘落在尹小匡的掌心，像是回到了故乡的泥土中，终于可以得到宁静。
　　尹小匡将那旗帜整整齐齐折叠好，然后从包中翻出一盒火柴，擦开、沿着旗帜刺绣的暗黄色边缘点燃。火光一寸寸燃烧，烧到丝线里端时，隐约能看到那在经历风吹雨打前丝线的金灿光泽。
　　最后的火光熄灭，象征着大殷王朝权力的国旗化成一片灰烬，风一吹，扬起一阵尘，消散在吹拂着大暨新时代的风里。
　　“走吧……”
　　“……好。”
　　月江流跟随着尹小匡，跳入那通往地下的通道中，过道很窄，是用特殊材质搭建，光滑细腻，然而鞋子踩在上面却完全不会打滑。
　　尹小匡一步步往下走，月江流在上面沿他的脚步往下来，地宫深处不得明火照射，防止爆炸，为了看清楚下面不知情的状况，尹小匡和月江流一人举了一个夜明珠用以照明。
　　“这楼梯……陡峭且漫长。”
　　“……材质还不打滑，我赤月宗东海岸盛产的水磨鹅卵石都没有这个好！”
　　“月宗主要是喜欢，事情办完后，可以雇个苦力局，把这些石头都给挖了。”
　　“……算了吧，在下暂时还不想再引发一次世界末日！”
　　“……”
　　尹小匡的心情明显变好了不少，或许是在那大殷的旗帜被烧掉那一刻，他终于放下了对过往的所有执着与怨恨。最后一个阶梯踩过，往下似乎是一片断了层的空气。
　　“怎么了？”月江流见尹小匡不继续往下走，低头询问。
　　尹小匡手抱着上面的石梯，小心翼翼把脚往下伸，“下面……好像空了。”
　　“夜明珠看不清？”
　　“你帮我照照！万一是空的，我们得用绳索减缓下降的快慢！”
　　月江流刚想要把夜明珠往下投，然而还没等到他照过去，尹小匡突然让他停一停，“我好像……脚摸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空的？”
　　“不是！”
　　尹小匡说完，又用脚尖踩了踩，虽然知道下面不是空的，但还是得确认下面究竟是何种东西才敢往下跳。
　　可攀着上方石梯的手却突然打了滑
　　哗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整个人一股脑地跌向深渊，月江流一愣，大喊了句“尹公子！”，自己也一下子没稳住，手瞬间松开石梯，紧随其后滚了下去。
　　砰——！砰——！
　　两个人纷纷跌入一片感觉不出来的坚硬物体上，尹小匡只感觉到浑身像是在与坚硬的石块撞击，有些锋利的石砾划破了他的纱衣刺入肉/体中，鲜血一下子就涌动出来。夜明珠在下落时也被撞碎，咔咔咔成粉末，光亮瞬间熄灭。
　　“唔……疼疼疼！”
　　本来这些日子因为赶路时的种种，他们的身体早已吃不消，又被这么冷不丁的撞击，真的是浑身都在疼。尹小匡揉着脑袋想要爬起身，手掌一下子陷入一堆硬/邦邦的东西中
　　他似乎、摸到了一个圆形的不太规则的、硬/物。
　　再摸两下……
　　艹！
　　“哇啊——！”
　　居然是个骷髅头！
　　月江流手里的夜明珠没事，月江流从那一堆围绕着他的物体中间站起身，举起手中的夜明珠往空旷的空间里照去
　　满满一片漆黑下，目光所能及之处，
　　全都是骷髅头！
　　尹小匡瞪圆了双眼，月江流也张大了嘴巴，饶是见过千千万万世面的赤月宗宗主，也真的是被这漫天满地的白骨骷髅给惊呆了，天啊！这里简直就是一片乱葬岗！不——比乱葬岗还要壮观，白骨几乎布满了整个地下世界，就像是大漠里的沙那般数不胜数！
　　在这成片的白骨中，还倒插着些许机甲残品，这些机甲没有一个是完整的，要么缺胳膊要么少了条腿，有些半边脸已经腐化，露出那阴森森的骷髅眼。
　　“……”
　　“……”
　　“……”
　　确保了这些残毛残翅的人形机甲并不会蹦起来像破土而出那些机甲般跟他们一顿乱打，为了赶时间，尹小匡和月江流托着夜明珠继续往前走。
　　漫长而空旷的白骨地，没有鲜血也没有腐败的肉，但却无时无刻都在透露着像是人类消亡过的痕迹。在白骨堆中转悠了好半天，尹小匡终于看到了一扇悬空着的大门。
　　其实这“大门”并不像是普通意义上的门，而是一张很大很大的黑色方块，方块后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红色黄色蓝色的线，尹小匡惊讶地喊，那些线不是“导线”吗？
　　“就是我娘以前教秦晓制作超时代‘炸/药盒’的导线！”
　　月江流完全不能理解“导线”这两个字，但还是走上前去，绕着那从天而降垂落地面的粗壮导线看了好几圈，他不敢贸然触碰，因为他见过尹小匡制作“小炸/药盒”时，曾经烧焦过一只成年的大老鼠！
　　黑色的扁平大方块悬空在头顶，尹小匡从教就见过墨竹绵在宫里倒弄类似的东西，所以并不陌生，虽然这里的一切都要比他娘制作出来的那些更要壮观奇怪。
　　“……所以说，玉佩究竟插到了哪里？”月江流指着这些线，皱眉，“难不成我们得把这些线挖开，才能找得到玉佩？”
　　“不对。”尹小匡摇头，“这些线路千奇复杂，上一次到达这里的人是纪语涵。”
　　“而纪语涵并不知道我娘掌握的那些超时代的知识，所以他若安插玉佩，绝不可能是把这些线路解密后再插入的。”
　　“你的意思是……”月江流恍然大悟，看到这密密麻麻很陌生的导线缠绕，还有头顶上不知道什么原理就悬空起来的扁平大黑板，开始他也以为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超时代的机关操作，就像是一些宗门里保护绝世武功秘诀和钱财的暗格，没有正确的破译方式，根本不可能开启，而那玉佩插入之处就在层层机关的保护下。
　　尹小匡转身在导线周围崎岖不平的骷髅堆中转了一圈，目光突然对准了大黑平板正对面的那一处白骨山。
　　“挖开它——”
　　尹小匡拔出佩戴的刀就往那堆白骨奔去，钪钪钪地砸，月江流也随之上前，抽出佩剑一个一个骷髅头往下扒着。尹小匡解释道这里的白骨堆起伏不平，有很大一部分应该是随着地动而移动，很有可能埋没了曾经立在这里的什么东西。
　　月江流问他怎么这么快就确定了是这座白骨，尹小匡说这座白骨里有些骷髅头上沾的灰厚薄不一，一看就不是早就堆放好的……
　　“……你说你那么聪明，为什么就想不明白感情方面的问题。”
　　“我有吗？”
　　“齐与晟那么爱你，你看不出来。”
　　“……哦！”
　　尹小匡一把挖开胸前的那片骨头，眼前忽然跳出来一盏六角冰凌状的柱子。
　　柱子正中央，深深叩入一枚银白色的玉佩！
　　“就是这个！”尹小匡露出笑容，上前去就要查看如何将玉佩取下来
　　然而下一刻，他猛地在玉佩下端的蔚蓝色冰柱平面前，看到了一串正在有规律跳跃的猩红字符。
　　10，9，8，7……
　　这些字符月江流不认识，因为根本就不属于他们这个世间，然而尹小匡却认得，墨竹绵生前曾经教过他、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用来计算“一二三四五”的简化数字，很多时候墨竹绵制作那些超时代炸/药盒时，都会用它们来倒计时……
　　3、2
　　“不好！快走——”
　　1
　　轰————————！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正文大结局，会有几个甜甜的番外，放心是HE惹~
　　
　　
第61章：大结局
　　白骨爆裂，扬起一阵阵骨头碎屑，冲击力从冰凌柱子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的地接二连三接踵而来！
　　尹小匡和月江流纷纷被震到十几米开外，四周传来隆隆声，待到烟雾稍稍散去，头顶的漆黑扁平薄板忽然发出光亮，一串串看不懂的字符在那板面上唰唰唰滚动。
　　“这是……”月江流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住了，虽然他一直知道这个世界存在他们不所了解的更高级文明，虽然他也曾听闻过那前朝殷末的墨皇后拥有超时代的技术……
　　可如今面前所展示的画面，要比那些传闻更加令人惊骇！
　　尹小匡却并没有多么震惊，他从那一堆堆骷髅白骨上爬起身，胳膊腿啊被炸裂的骨头碴子刺破，流了很多很多血。月江流扭头问他怎么样，还好吗？尹小匡的喉部似乎没办法出声，用手一摸，发现原来是某根白骨断裂的锋利尖端在爆裂之际，直接插入了他的脖颈。
　　扑哧
　　一大口血喷出，疼痛紧随着意识的回来也从伤口处开始蔓延，尹小匡撑起的身子再次倒了下去，月江流沿着那些白骨艰难爬到他面前，打眼就看到了脖子上插着一根坚硬骨头的鲜血淋漓画面。
　　“尹公子！”
　　“月……宗主……咳咳！”尹小匡不太敢说话，躺在那皑皑头颅骨上，艰难地睁开眼，“有……有什么……东西……咳咳！咳咳！”
　　他想要抬起手去指什么，月江流让他不要说话，他马上给他救治！利器刺穿喉部并不是必死之伤，尹小匡不能死在这里！
　　可尹小匡却一推他的手，一定要让他先回答，
　　“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在……启动……”
　　月江流转头看了一圈，在那些埋入白骨堆里的残破机甲中看出一丝不对劲儿，对尹小匡说，“是坏掉的兵械，似乎……残留的部位在发光……好像……”
　　好像还动了两下！
　　尹小匡目光一紧，问月江流，那个六角冰凌柱上的红色示数，是不是还在继续跳动？
　　月江流爬过去又跌跌撞撞爬了回来，说的确还在跳动，但是他看不懂那些字符！
　　尹小匡点点头，艰难捂着脖子上的血，想要起身。月江流让他别动！再动血会流的更多！
　　“我先背你上去，我们先把伤口治好了再下来继续想办法，你现在的情况不得拼命……”
　　砰——！
　　尹小匡忽然抓起一块骷髅头骨，朝着月江流的后脖颈使出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
　　月江流瞬间瞪圆了双眼，然而没等到他叫喊，整个人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瘫倒在地。
　　尹小匡将插在自己脖子上的白骨猛地一下掰断，只留了横在脖子中央那一小块。颈部被利器插入，若是贸然拔出，势必会导致伤口流出的血更多！想要拖延时间，就不能将凶器直接取出。
　　他扛起被砸晕了的月江流，一步步往下来时的那个通道走，身子越来越虚弱，尹小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有什么动力在支撑着他往前爬。通往外界的那个隧道并不远，尹小匡走的却很艰难，脖子上的血不断从断裂的白骨与皮肉相交出流出，空旷的空间，血漫过那些腐化了不知多少时间的白骨，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漆黑。
　　爬出洞口那一瞬间，尹小匡就被那再次吹动起的风沙扑了满脸，外面的世界果然再次发生了地动，大地横竖交错的裂痕又增添了新鲜的一道，两侧的黄沙不断地往下渗漏！尹小匡驮着月江流来到距离那洞口十分遥远的地方，四周都是还算平坦之地，他把月江流放在一块石壁前，月江流被他敲晕了，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尹小艰难地呼吸着，嘴角不断喷出血沫子。
　　“对不起……”尹小匡撕下自己穿在里面的白色衬衣，用手指蘸了些许血液，在那衣服上开始写着潦潦的字，“与月宗主书——”
　　“抱歉，月宗主，”
　　“贸然就把你给打晕了，对不起啊。”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仪器你看不懂，但是我能看懂，我娘以前教过我怎么看。”
　　“所以我知道那些鲜红色的跳动的示数，就是在计时下一次爆炸来临的时间。”
　　“这些东西，大概就是操控着踏平祖国大地的人形兵甲的总开关，示数的倒计时我大致算了一下，大概每三天就会发生一次启动。而每启动一次，那些已经到达陵安城的兵甲们就会爆发一次毁天灭地的动乱，世界也会跟着发生动荡。”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开那些操纵开关，这似乎与我们最开始认为的有些出入。我们来之前只是以为把那个插入开启凹槽里的玉佩拔掉，一切就可以恢复正常……”
　　“然而我观察了半天，突然发现情况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美好。”
　　“冰凌柱旁边雕刻了一些文字，我简单地翻译了一下，写的好像是这个机关开启后会产生的现象——玉佩插入，便是一条通往世界毁灭的绝路。只要那玉佩放入到凹槽中，这个世界就启动了灭绝的程序，天下将会迎来无数次爆炸，专门用来毁灭这个世界的兵甲破土而出，将江山踏为平地。”
　　“但是要是贸然将那玉佩给拔掉，并不会就此结束世界的摧毁，而是直接将我们所在的大地彻底引爆，届时所有的生灵全会湮灭在毁天灭日的爆火中，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希望……”
　　“所以是我们错了，我们想的太简单，原来这个玉佩一旦插入，就会让世界陷入万劫不复……”
　　“难道真的就要这么看着天下走向毁灭吗？”
　　尹小匡写着写着，手指就没了血，他又再次从脖子上抹了把，继续下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执着、我的疯狂，发了疯般想要复仇，才导致了灾难的降临。我曾经想过拉着这个世界毁灭，可能世界完蛋对我来说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但……”
　　身后再次传来余震，天地晃动，风沙滚滚。
　　尹小匡来不及煽情，加快速度继续在白布上写，
　　“事到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后，我才发现，”
　　“原来自己，还是爱着这个世界的。”
　　“月宗主，原谅我把你打昏了，不和你一起行动。我知道接下来我要做的，可能救不了天下也可能都是徒劳，世界仍然会一点点被毁灭，仍然逃脱不了因为我的错误而消亡，”
　　“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试试。”
　　尹小匡忽然就看到布面上啪嗒啪嗒砸落下一个个小水滴，在血写过的地方晕开一圈圈，他愣了片刻，意识到
　　是泪水。
　　“我说过，我想要放下一切，好好的活下去。离开陵安城前，在齐与晟的病榻旁，也曾经犹豫着若是能活着回来，似乎也可以留在陵安留在皇宫，和齐与晟在一起……这些可能的确是很难，国破家仇哪有那么容易就全部放得下……”
　　“离开齐与晟前，我吻了齐与晟的额头，让他等我，”
　　“等我平息一切动乱，回来后再做决定要不要和他重新开始……”
　　“可现在，似乎这一切都……”
　　后面的话有些写不下去了，尹小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无厘头的说，大概这可能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留下的东西吧，所以把心中想的一股脑都给倒了出来。
　　“月宗主，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如果、如果没能成功，我回不来了。”
　　“求求你，不要告诉齐与晟，我去了哪儿。”
　　“他若问起来，就说我已经喝下忘记前尘往事的药水，彻底忘干净了所有的事情，离开中原自个儿去了远方逍遥自在了……你不要跟他说我为了救世界而牺牲了自己，我欠了他太多太多，不想死之后，再让他活在思念中。好不容易我俩才达成他放我走，我放下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的一致意见……”
　　“如果我成功破解了那线路，活着回来，这布到时候我和你一起烧了，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回陵安城，其实去你赤月宗，跟紫林霰一起找个旮旯里过日子也不错……”
　　“谢谢你啊，月宗主，这些年麻烦了您那么多事。”
　　“尹小匡，留。”
　　这算是遗书的东西尹小匡写的是真的潦草，连一句煽情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他以前想过无数次自己死之前，该写多少黏黏腻腻的话或者自己心中的愤恨，觉得得写的满满当当，留下来让后人知晓他时有多么轰轰烈烈的执念！
　　现在看来，似乎也来不及了。
　　尹小匡将那布几下叠好，缠绕在月江流的身子上，转过头就要往回走。转身那一瞬间，他停顿了一下脚步，又调回身子来，再在月江流的衣服上又写下一句话，“我要是死了，就……给齐与晟再带一句话——”
　　“尹小匡，是真的爱齐与晟。”
　　“这句话……等到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后，再去跟齐与晟说吧，免得他到处找我，那样就兜不住我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啦~”
　　……
　　往地宫返回的方向爬的路，尹小匡走的更加艰难，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支撑不住骨头暂时的封闭，开始鼓胀，他好不容易才爬回到洞口，一步步沿着阶梯往下走。
　　脚底一打滑，整个人摔了下去。
　　脖子上的骨头移动，血液开始哗啦哗啦往胸腔流。
　　尹小匡趴在那白骨堆里咳了好半天，眼睛都开始模糊，他努力地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倒下去，他还有任务要完成……
　　至少，得等到把世界救起……
　　墨竹绵生前教过尹小匡如何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拿到一个陌生的炸/药盒，要如何正确拆线路。尹小匡爬到那插着玉佩的冰凌柱旁，甩手砸断一块骨头，用砸出来的锋利尖端开始对着那错综复杂的导线一根根仔仔细细研究，仔仔细细斩断。
　　一根、两根、三根……
　　外面的天太阳升起降落，星空璀璨划过光阴，黄沙在地平线上扬起，远方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策马飞驰声。
　　随风舞动的暨军大旗穿过重重沙暴，断裂的地面阻挡不了他们前进的步伐，崎岖的地形被他们瞬间跨越。
　　齐与晟率千军万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在大漠深渊找到了月江流的身体。
　　“月宗主！”齐与晟抓住月江流的肩膀，用力摇晃着，月江流被人用银针用力扎了一下苏醒穴位，瞬间睁开了眼，他捂着生疼的头，眼前一片恍惚。
　　“尹……”
　　“尹小匡呢！”齐与晟见他醒了，厉声问，“尹小匡和你在一起，对吗？！”
　　天知道齐与晟从病榻前苏醒那一刻，听到武丞相紧急汇报——赤月宗带领尹小匡离开的马车本应该往北境走，然而中途却突然换了道，向着大漠州所在的北疆方向奔去！还用障眼法假冒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马车假装继续往赤月宗前进……
　　这些都被朝廷暗中安插的眼线看在了眼中！那些眼线原本只是用来保护尹小匡离去的路上安危的。
　　武丞相得到眼线的传信，当即就觉察到不对劲儿，正当此时赤月宗又传来“尹公子顺利到达赤月宗”的消息，更是坐实了尹小匡背着他们要去做什么危险之事的猜想！武丞相当即就去汇报齐与晟，齐与晟已经醒了，但是身体还是十分虚弱。
　　消息呈递给齐与晟，齐与晟沉默了片刻，吃力坐起身，让武丞相备马。
　　——前去大漠州！
　　月江流被齐与晟吼的耳朵一阵阵鸣音，他转了半天，换了好一会儿的神，突然发觉，尹小匡不见了！
　　而自己……
　　“不对！我不是应该在地宫里的！怎么出来了……”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是被人给砸晕的，砸他的人
　　“不好！我被尹公子算计了！”
　　月江流起身，跌跌撞撞就要往隧道口的方向跑，然而刚站起来，腰间突然飘下一大捆阴出血红色的布团。
　　齐与晟跟在月江流身后，月江流停下步子，齐与晟也跟着止步，问他怎么了！
　　月江流低头，弯腰将那泛着红色的布团给拾起，
　　这明显就是有人故意塞给他的，上面似乎写满了血字。有些不太好的感觉在心底开始往外冒，不知道为什么，月江流有些不太敢拆开那布团……
　　夕阳弥漫在大漠地平线边缘，拉出一道殷红的长线。
　　尹小匡终于剪到了最后一根导线。
　　脖子上被断骨堵住的伤口已经支撑不住，即将要爆发。他几乎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冰凌柱前的倒计时示数盘提示着距离下一次的大爆炸还有不到六十个跳动点的时间。
　　现在……只要把最后的这一根导线，依次剪断，就可以了吧……？
　　他拿起骨头刀，对着那最后的导线，
　　咔嚓
　　滴
　　冰凌柱上显示盘中鲜红色的数字突然消失。
　　尹小匡心中的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示数消失的那一刻，瞬间断裂，他感觉到眼前一片光，示数终止的声音就像是在漆黑不见底的深渊，突然裂开一道口，一只散着希望之光的手将他猛地从地狱中拉了回来！
　　“小匡——！”
　　头顶传来一声炽烈的呼唤，尹小匡堪堪抬头，就看到那道光真的从天而降，他的光、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那束希望，此时此刻居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焦急地沿着石梯攀爬而下，踩着那些白骨碎片拼了命地向他飞奔。
　　“齐与……晟……”
　　尹小匡抬起胳膊，伸向向着他赶过来的那人，
　　“我……成功了……”
　　齐与晟跌跌撞撞在白骨上奔跑，越过千难万险，终于来到了尹小匡的面前。尹小匡静静地靠在一堆骨头旁，抬着手与齐与晟目光交接。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
　　他们二人，还能像这样，互相看着对方。
　　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望着对方的双眼，有血有肉地，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齐与晟看到尹小匡脖子上插着的骨头碎片，忽然就眼眶红了，浑身哆嗦，他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扑通跪在了尹小匡的面前，声音颤抖的厉害，完全没了那四殿下当朝陛下的威严与冷静，像是个对心爱之物失而复得的孩子，大哭着往尹小匡跟前爬。
　　“太好了太好了，小匡……太好了……你没事……”
　　尹小匡被齐与晟一把搂在怀中，虚弱地笑了起来，这大概是从发动复仇后，他笑的最灿烂的一次，那些压的人喘不动气的往事、内疚、悔恨，或许就在导线断裂的那一瞬间，全部消散。
　　从此，彻彻底底，他尹小匡，终于有资格跟齐与晟相拥！
　　“与晟……”
　　“我……是不是……可以……赎罪了啊……？”
　　救了这个天下，把欠天下的罪还了回去，他是不是已经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齐与晟摸着尹小匡的脑袋，拼了命地搂紧他，护住那伤口，急促地喘着气让尹小匡不要多说，“很好，你做的很好！”
　　“这个天下因为尹小匡，得以复生！”
　　“你真的很棒了，以后你再也不是天下的罪人，我大暨江山，因为有尹小匡，得以长存！”
　　“不要再说了，你的伤口要立刻出去处理，现在需保存体力……回去后我们就结婚，我们重新好好在一起，好好过一辈子，你陪着我，一起看这天下越来越好，好吗？”
　　“……好。”
　　“齐与晟。”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永远永远，深爱。”
　　大漠的风在刮，黄色的沙在飞舞，地平线最后的一抹落日落下，初月升期，弯弯地挂在沙漠的尖端。
　　正在隧道洞口焦急等待的月江流和暨军急地团团转，齐与晟不让他们下去，怕的是里面万一出了什么危险，不能让那么多人陪着赴死。齐与晟下去前立好遗言，实际上就是把那天与机甲大战时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而说出来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陛下和尹公子之前的感情纠缠，他们没有办法劝阻。
　　一只手，从隧道口伸了出来！
　　“陛下——！”
　　“尹公子——！”
　　齐与晟的手冒出，所有人的双眼瞬间亮起，他们终于放下了心中悬空的巨石，眼眶含着热泪，激动地将陛下和被齐与晟背在身后的尹小匡一齐拉上地面！
　　众人欢呼，齐与晟也露出了重生后希望的笑容，大家忙前忙后准备出沙漠的车马，齐与晟将肩膀上的尹小匡小心翼翼放下，然而尹小匡一直攥着齐与晟衣服的手，却突然垂落
　　喉咙插着的半截骨头边缘晕开一层厚重的紫痕，肌肤膨胀，将那白骨猛地推了出来！
　　鲜血喷涌！
　　“小匡！”
　　暨二十四年。
　　建明帝禅位，先太子齐与裴之子齐瑄继位。负责记载帝王之史的御史台史官在登基大典后，拿着史卷匆匆前往新帝的居所。
　　“陛下，”御史大夫呈上卷宗，提笔碾墨，
　　“可以开始编撰先帝在位的要记了吗？”
　　齐瑄合上手中的奏章，望着史卷上已经开了一个头的“建明帝齐与晟”几个字，很认真地点头，“可以了。”
　　史官将整理的史料记载以及暨十二年到二十四年间的野史全部罗列出，一一对齐瑄过目。齐瑄指着那些功勋累累的记载，对史官无比郑重地吩咐道，“先帝在位期间，虽说只有短短十二年，但为我大暨打下了雄厚资产，先帝于大暨即将灭绝之际登基，率兵马力挽狂澜，才保住了我大暨江山。后十二年，励精图治，使得我大暨王朝蒸蒸日上！”
　　“一代明君，尔等务必要认真编纂皇叔平生事迹，绝不能由半点差漏！”
　　“臣——遵旨！”
　　齐瑄挥手让他们下去编写，御史大夫首官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那卷宗翻到前朝殷末的记载，请示新帝，“陛下，”
　　“那这殷末太子梁思诺的记载，是否也该填上？”
　　“先帝在位时，臣等多次请示，先帝却不予理会。现在陛下上位，可否批准将殷末历史补充完整？”
　　齐瑄一愣，看到殷史最后那一章里，殷末太子梁思诺后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已经空白了十二年，十二年前齐与晟率领御史台一众史官开始编写历朝历史，所有的都写完，独独剩下殷末太子——梁思诺，没有半点儿记载。
　　齐瑄沉思了片刻，想起四皇叔齐与晟退位前，曾经与他促膝长谈。
　　“小瑄，”齐与晟轻轻拍着齐瑄的肩膀，温和开口，“你知道，你的父君和你的皇祖父，都是死在谁的手上吗？”
　　齐瑄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是那殷末的余孽太子——梁、思、诺！”
　　齐与晟深邃的眼眸望着他，拉起他充满悲愤的拳头，一点一点展平，“小瑄，”
　　“人啊，活一辈子，或许会遇见很多很多仇人之人。”
　　“但我们是向前走的，有些太久远的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了吧，不要让它成为我们向前走的枷锁。”
　　“那个给你造成伤害的人已经得到了该有的惩罚，皇叔以皇叔家人的名义，可以、恳请你给那个人一个原谅……么？”
　　男儿膝下有黄金，况且还是尊贵的龙体。
　　……
　　齐瑄闭上双眼，对御史大夫首官轻声道，
　　“殷末太子梁思诺……就写、‘行踪不明’。”
　　“那‘杀建和帝、杀太子’的罪名，彻底让它们消散在过去中吧……”
　　陵安城郊区下的一家小院子。
　　种满了十里樱花，风一吹，淡粉色的樱花花瓣随着风在空中飞舞飘扬。
　　青葱的草地，树梢下白衣男子正坐在石板圆桌前，翻看着一本厚厚的中药典籍。
　　旁边桌面上，是堆满了的记录纸，屋角还有一片片晒干了的药材，这些草药都是冬季从雪山上采摘而来，枇杷甘草桔梗根，治嗓子的药在这里应有尽有。
　　男人似乎有些抄累了，便放下墨笔，端起右手边的茶杯，准备喝口水缓解一下。
　　一片花瓣落入水中。
　　荡漾起一点涟漪。
　　男人盯着那茶杯里的一抹春色，微微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悄悄贴近一个柔软的身子，一双手，轻轻按在了他的眼眸。
　　发不出来的声，只能听到发丝在空气中飘啊飘，还有衣服间摩擦的细微音。
　　齐与晟嘴唇微微往上扬起，反手将身后那人的腰揽过，春色跌入他的怀中。
　　“小匡……”
　　尹小匡躺在齐与晟的胳膊间，双眼明亮，笑盈盈地望着男人。
　　下巴轻抬，立刻就有深吻落下。
　　风吹起，樱花飘向明媚的天。
　　【我爱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正式完结，明天更番外，甜的~
　　
　　
第62章：番外·1
　　刚从大漠州回来的时候，尹小匡的情况很不好，他的脖子受到十分严重的创伤，在月江流等人的力挽狂澜下才保住了性命。
　　一回宫，整个太医院都被连夜从避难山洞里给挖了回来，一时间几乎是整个大暨医术精湛的大夫郎中全部被召集到陵安城，陵安城一片战后乱糟糟，齐与晟边指挥着御林军协助百姓重建家园，还要顾及尹小匡的医治。
　　在治疗的过程中，赤月宗出了很大的一份力，紫林霰闻声也跟着从北境来到了中原，世界的动荡已经平息，可以随便走动。
　　尹小匡的命最终还是保住，然而被骨头块穿透的嗓子却留下了后遗症，就算拼尽整个天下的医术，对他的嗓子也难以彻底救治。月江流给齐与晟说了最好的情况，“大概是……以后就说不出话了。”
　　“刚开始会有呼吸困难的症状，吃东西也会很费力……先吃一段时间的软烂流食吧，别吃硬的东西，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恢复的比较好，以后再慢慢说。”
　　紫林霰看到病榻上的尹小匡脖子缠绕了一大圈白布，周围的盆啊衣服上啊都是血。他晃悠着尹小匡的爪子，好心疼尹小匡。尹小匡被他摇的有些烦，摆摆手指了指紫林霰给他带来的那一堆好吃的，满眼鄙夷。
　　“我又吃不了。”尹小匡用笔墨写在宣纸上，展开给紫林霰看。
　　紫林霰瞅了眼自己带过来的瓜子干果开心球，一个个的全都是硬邦邦酥脆的东西，有些尴尬，尹小匡慢吞吞翻了个身，示意自己有些困，不想继续说话。
　　这时齐与晟正好推门进入承恩殿的内阁，身后跟了月江流，月江流拍拍紫林霰的肩膀，说要给尹小匡换药，让他先出去吧。紫林霰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房间，出门那一刻，与齐与晟擦肩而过，还挥舞着拳头对齐与晟做出踢打动作，“等小匡好了，我就把他带回赤月宗！”
　　“绝对不留给你这个野男人！”
　　齐与晟没什么表情，进屋就直奔尹小匡的病榻，坐在他的床边用手温和地抚摸着尹小匡的头发，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尹小匡剪短了的头发已经长到齐肩，软软地贴在耳朵边缘。齐与晟的手刚抚摸上去，尹小匡的脑袋突然就下意识地往被子里面缩了一下。
　　随即又转过来头，大大的眼睛望着齐与晟，充满了愧疚。
　　齐与晟却仿佛早已习惯，手往下滑，贴心地将尹小匡扶了起来，“该换药了。”
　　赤月宗的药向来是天下最上等的药，治疗效果奇佳，但赤月宗的药也有个坏毛病：越是效果好的药，用在人身体上的时候药效发挥作用那一瞬间，就会让人的皮肉感到剧烈的疼痛。
　　尹小匡清醒后换过几次药，每一次都差不多得要了半条命，在地宫下被骨头穿过喉咙小时候被人贩子打断了腿似乎都没有换药时那般疼！每每换药，承恩殿内内外外都会围满太医，大家进进出出来去匆匆，场面一度十分紧张！
　　齐与晟说的很温柔，但尹小匡在听到那一瞬间，脸色一下子变了，都顾不上其余的情绪，白皙的爪子扯着齐与晟的袖子，都快哭了。
　　“……”他说不出来话，只能用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抗议！齐与晟低头将尹小匡揽在自己的怀中，用尽柔情地安抚着他，说不疼的，我陪着你，放心，很快就好了……
　　月江流默默地立在这两人旁边，塞了满嘴的狗粮。
　　旧的药布扯下来那一瞬间，尹小匡整个身子猛烈颤抖，手指四处乱划拉。齐与晟怕他一不小心打到墙上撞疼了，直接握住尹小匡的手，尹小匡的指甲就掐入了齐与晟的掌心，深深陷入。不一会儿有鲜血沿着齐与晟露出来的手腕滚落而下。
　　尹小匡哭的眼睛通红，鼻子也红红的，泪水大颗大颗往外流，他发不出声，不能像正常人那样用言语来释放自己的疼痛。齐与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没办法帮他承担痛苦，除了用手摸着他的脸来安抚，什么也做不了。
　　齐与晟的眼眶也跟着红了，扛过那么多的变数，在毁天灭地的灾难前，他都不曾心里绞痛成这样，然而每每看到尹小匡受罪，他的心仿佛被人深深扎入一刀，一颗颗滴血。
　　月江流收拾好药箱暂且退出承恩殿，尹小匡满头大汗蜷缩在床榻里，齐与晟用简单处理过被抓伤的手在床头边的热水盆里仔仔细细洗干净绢子，拧干，一点点给尹小匡擦身上的汗。
　　“还疼吗？”
　　“……”尹小匡摇了摇头。
　　齐与晟见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衣服湿漉漉的，这个天虽然不冷，但被风吹了还是会引发伤寒。他揉揉尹小匡大汗淋漓的脑袋，起身准备去给尹小匡找身干净的衣服。
　　下床那一瞬间，腰带突然被人按住。
　　齐与晟回头，就看到尹小匡拉着他的衣服，用眼睛看着他，齐与晟以为他哪儿难受，急忙转回身问他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尹小匡却拉着齐与晟的衣带，往床榻上扯。
　　齐与晟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要什么，只能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坐回到床边。
　　尹小匡的脑袋一点一点贴过齐与晟的大腿，往齐与晟的怀中蹭，齐与晟不敢动，怕一动就戳到了尹小匡刚换了药的伤口，尹小匡慢吞吞地抬起胳膊，拉过齐与晟的手，覆在他的脖颈前。
　　温热的手掌包裹在伤口，暖意流入胸腔，尹小匡十分满意地动了动脑袋，闭上眼睛舒服地睡了过去。
　　“……这样舒服？”被迫“僵硬身体”的齐与晟哭笑不得。
　　尹小匡没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住齐与晟的大腿，不一会儿便打起了轻鼾。
　　齐与晟：“……”
　　差不多到了五六月份时，尹小匡的伤就已经控制的比较稳，也不需要那般频繁地换药了，太医院完全可以接手后面的治疗工作。
　　月江流毕竟还是天下第一大宗门的一宗之主，紫林霰又是准少宗主，宗主少宗主都不在宗里好几个月，这对任何一个宗门来说都不太妥当。
　　于是月宗主也打算辞别陵安城，返回北境，连同他的宝贝儿子紫林霰一并拖回去。
　　在陵安城这几个月，紫林霰每天都很开心，因为每天都能见到尹小匡。尹小匡能下地后也很喜欢和紫林霰到处玩，他不能说话，如今也不需要用那些舔狗的表情来讨好人算计人，所以就恢复了本性，浑身上下散发着懒洋洋，表情都不愿意动一下，这让原本长得清纯可人的尹小匡看起来增添了好几分高冷。
　　像是一只作什么都要小心谨慎的猫，先伸出爪子来探探路。
　　尹小匡变成什么样紫林霰都喜欢，陵安城新鲜的玩意儿也多，以赤月宗少宗主的身份在宫中行走更是没人能阻拦。所以紫林霰一旦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就会去扒承恩殿的窗户，拉着尹小匡出来玩。
　　今天调戏御前侍卫明天耍小宫女的。
　　似乎每一次紫林霰去找尹小匡，尹小匡都不会拒绝。紫林霰以为尹小匡不喜欢呆在承恩殿，还是不想跟齐与晟在一起，他就问尹小匡要不要以后跟着他去赤月宗啊？
　　“小爷我养你~”
　　每当这时，尹小匡拿着树杈在地上写字的手总会一顿。
　　紫林霰更加坚定尹小匡不想蹲在宫中。
　　其实紫林霰对尹小匡的感情是非常纯粹的，就是尹小匡好他就很开心，尹小匡不好他拼死也要把他带走，无论尹小匡喜不喜欢他，那都不重要。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他能拥有最满意的一切。
　　月江流要回赤月宗的消息传到紫林霰的耳朵，紫林霰当然是舍不得。但月江流的话紫林霰不得违抗，他只能耷拉着脑袋，对他父亲大人说出退一步的请求。
　　“父亲，那我可以把小匡带回家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齐与晟刚好在场，月江流扇子捂住嘴，瞪眼看着自家儿子，心里咆哮着是不是这几个月给你小子太宽容了，你居然敢当着齐与晟的面如此放肆地问能不能带走人家的宝贝疙瘩？！
　　紫林霰啥都没感觉出来，又郑重地问了一遍。
　　月江流后知后觉，才发现坐在对面的齐与晟脸色变得很难看，向来表情管理得当的大暨陛下不仅手打翻了茶杯，还拂袖扫平了桌子上的折子。
　　“四公子啊……”月江流眯眯眼，摇着扇子悠悠道，“看样子你家小匡跟我儿子玩的不错。”
　　“很是情投意合呢~”
　　紫林霰很认真地转过头去，恳请齐与晟放了尹小匡吧，没看到他在宫中都玩的不开心。齐与晟按着额角，半晌才不冷不淡开口，“紫少主为什么会觉得小匡在宫中不开心呢？”
　　为什么在宫中不开心？
　　紫林霰一下子语塞，这个念头是他对尹小匡根深蒂固的认知，但突然要他具体说出来，还真的不好说。紫林霰绞尽脑汁想啊想，像是挤奶似的一点点往外挤，“他说你对他凶巴巴的。”
　　“做什么都不按照他的意思来，他想要什么你都不给他！他都那般乞求你了，你还是冷落他！好不容易施舍一点儿，还给的那么少对他好的时间那么短！”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他无比煎熬，感受不到快乐，独自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泣到深夜……”
　　……
　　……
　　齐与晟脸色是越来越黑，紫林霰每掰扯一条，他的眼睛就往下冰冷一个度，到头来搞得紫林霰都有些害怕，咽口水想着难道是自己说的不对吗？
　　“……反正就是他很不开心，你看你做的这些，不是冷暴力是什么！”
　　“冷暴力渣男！”
　　坐在旁边的月江流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齐与晟站起身拂袖往外走，大门“砰！”地声甩了上去。月江流还在笑，紫林霰摸不着北地问他父亲，为什么要笑？他说的都是实话啊……
　　月江流摇着扇子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胸，
　　“的确是实话啊……”
　　“可你这就害惨了尹公子啦……”
　　……
　　第二天紫林霰再去承恩殿找尹小匡玩的时候，突然就发现吹了半天口哨，都不见尹小匡偷偷跑出来的身影。
　　他们很快就要回赤月宗了，所以紫林霰争分夺秒带尹小匡出去耍，本来是答应好今天去皇宫城后面的丛林里摸鸟蛋。
　　承恩殿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尹小匡终于出来了，紫林霰欢天喜地跑上前去，却看到尹小匡蓬松着头发，只穿了一件比他身子大了不少号的大氅，小脸哭肿了，眼睛都是红红的。
　　紫林霰大吃一惊，余光打眼就看到承恩殿敞开一扇的大门里，齐与晟正坐在大堂里面，翻着一本书。
　　“他……该不会是欺负你了？！”紫林霰握紧了拳头。
　　尹小匡刚想要摇摇头，袖子下面露出来的手腕却一青一紫，紫林霰瞪圆了双眼，一把抓起尹小匡的手腕，确认是被绑住留下的痕迹，推开门就朝着屋内对齐与晟大喊，“家暴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小匡——你昨天晚上居然把他绑起来——原来你不只是冷暴力，你特么还动手——”
　　尹小匡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耻神色，他急急忙忙想捂住紫林霰的嘴让他别说了，赶紧离开，身后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来到了他们二人前。
　　齐与晟毫不避讳从后面揽过尹小匡的肩，尹小匡的身子像是触电了般抖动了一下。紫林霰怒气地瞪着齐与晟，齐与晟只是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尹小匡，抬起眼皮对着紫林霰笑了起来，“朕倒是谢谢少宗主，让朕知道了原来小匡……嗯，这么有需求。”
　　尹小匡一脚踹在齐与晟的腿上，齐与晟嗯哼了一声，抱起尹小匡转身送客，“紫少主还是请回吧，尹公子今儿不能和你出去玩，他昨晚孤独哭泣到深夜哭泣的太晚，没体力！”
　　……
　　关了门，齐与晟就把尹小匡推到饭桌边，一只手撑在墙面，另一只手拨弄着尹小匡耳朵边荡漾的青丝，笑盈盈地望着眼前脸变成大红虾的男孩，“说朕让你寂寞难耐……？”
　　“……”
　　“说朕不能满足你……？”
　　“……”
　　“说朕……短？”
　　“嗯？朕给你的太短了？”
　　尹小匡的脸已经熟透了，别过头去不肯与齐与晟对视，目光东躲西藏。
　　齐与晟贴近尹小匡的耳角，炽热的呼吸缠绕在男孩脖颈边，“那昨夜……”
　　“朕伺候的怎么样？”
　　“……”
　　“还想要吗？”
　　“……”
　　尹小匡躲着双眼，就是不肯回应。齐与晟也不恼，耐心地温柔地注视着脸越来越热的尹小匡。
　　腰间的系带突然被扯开，男孩垂着眸，手指拽着玉佩上的细线，摇啊摇。
　　轻轻，点了点头。
　　【想要呀。】
　　
　　
第63章：番外·2
　　人过三十，总会有些难以启齿的烦恼。
　　就比如齐与晟现在，虽说坐在大暨最高的位置，手握天下的命脉。
　　然而今年三十寿辰后，他突然发现。
　　自己三十了。
　　哦，三十了！
　　壮年，很好的年纪啊！
　　可……
　　扛不住催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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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你没听错，一代千古帝王，也有被催婚的烦恼！
　　寿宴那天晚上，齐与晟喝的有些多，有大臣就趁着陛下醉酒，重提让陛下考虑考虑封妃的问题。
　　“这……皇室的血脉，总不能不往下传吧。”
　　“陛下就算实在是觉得不需要、有小殿下就够了，那也总得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啊……”
　　“这人，有三不孝，无后为大啊……”
　　大臣说这话的时候，尹小匡正好就窝在齐与晟的怀里喝米糊。全天下都知道陛下极为宠爱一名男孩儿，宠到什么程度呢？去哪儿都要带着，出席宴会也不避讳。
　　就差封为皇后！
　　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陛下却迟迟没提出过要让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男孩当皇后。其实很多大臣也都看开了，陛下功勋显赫，为大暨王朝的发展贡献了那么多力，后位立一个男子就男子吧，条条框框的规矩没那么必要恪守。
　　齐与晟不扶那男孩儿上位，久而久之，朝臣就觉得可能陛下只是喜爱那男孩儿，骨子里还是要遵守传宗接代的观念。
　　于是“封妃生皇子”这茬，在齐与晟登基后的第三年，又开始悄悄浮起。
　　齐与晟喝的有些多，也不知道宴会上这帮子老头究竟胡说八道了些什么，给他面前推了什么人，反正就是迷迷糊糊的，怎么回去的承恩殿都全然不知道，半夜有点儿不舒服，喊了两声“水”，也有人给他贴心地端到嘴边。
　　他下意识觉得那肯定是尹小匡，这个承恩殿的暖阁除了尹小匡也不会有其他人被批准进来。齐与晟喝掉蜂蜜水，倒头有睡了过去，睡得时候还不忘熟练地将那给他端水的人儿一把捞入怀中，抱在胸前摸着那软和和的身子。
　　第二天一大清早，齐与晟醒了，睁开眼那一瞬间，突然就看到怀中躺了个女人。
　　齐与晟：“……”
　　那女子抬起头，面色娇红，对着眼前的陛下羞涩抿嘴，“早啊……陛下……”
　　齐与晟猛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眼里面的情况。
　　……
　　……
　　尹小匡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正好看到了齐与晟面目呆滞地攥着被子的画面，对面是一个一看就是被帝王临幸过后娇弱不能自理的大美人儿。齐与晟见到尹小匡进来，愣住的脸瞬间涨红，下意识脱口而出，“小匡你听我说——”
　　被子滑落，露出了齐与晟只穿着一条裤衩的身体。
　　……
　　……
　　尹小匡挺平静地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捋了捋已经过肩膀的长发，转身就要走。
　　齐与晟见大事不好，急急忙忙下床，裤子都来不及穿，抓过尹小匡的手就跟他解释，“不是我想做的，你相信我！昨晚我喝多了……我以为那是你……”
　　尹小匡转过头来，望了齐与晟一眼，提起笔在桌面上的宣纸一笔一划写道，“我知道啊，陛下不是真心的。”
　　尹小匡低着头，长发落在胳膊间，雪白的小臂上点了一丝青黛，“可陛下还是得传宗接代啊……”
　　“什么传宗接代？！”齐与晟不明白，急切问尹小匡。
　　尹小匡眨了眨大眼睛，伸手指着那还坐在床上看傻了的女孩儿，“昨晚宴会上，你不是没拒绝秦尚书对你提出的封妃生孩子的建议嘛。”
　　“……”
　　“然后你也没拒绝秦小姐上来亲你一口。”
　　“……”
　　“我见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没拒绝秦小姐的亲热，寻思着你估计也是想通了，不可以一直吊死在我这么不能生娃的男人身上，打算纳妃。所以秦尚书提出让秦小姐同你一道回承恩殿，暂且先伺候你一晚上试试看……然后就发生了昨晚的事情。”
　　“……”
　　齐与晟有些抓狂，但还是存有些许理智，咬着牙问，“我怎么不记得秦尚书把人往我身上塞？！”
　　“你当然不记得，”尹小匡挺无辜地瞅着齐与晟，继续慢悠悠写，“那个时候你已经喝的不省人事。”
　　“……没有朕的允许，除了你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承恩殿！所以这女子，是怎么进来的？！”
　　“我放进来的。”尹小匡笔尖一顿，能感受到抓着他肩膀那人的手快把他的骨头捏碎，“感觉秦尚书说的挺对。”
　　“你是个男人，一国之君，怎么可以不留后？”
　　“……”
　　“反正你不也没拒绝秦小姐的热爱，昨晚不还搂着她很舒服？”
　　“……”
　　齐与晟问他，你吃醋了？
　　尹小匡的笔一顿，他突然抬起头，望着齐与晟的眼睛清澈明亮，扭过脸又笑眯眯地看了下坐在床上的女子，“好好生你的孩子去吧！”
　　写着黑字的柏芝猛地被扔到齐与晟的脸上，还有那沾满墨汁的毛笔。齐与晟微微闭眼，尹小匡甩开他的手就离开。
　　大门“砰！”地下子甩上。
　　……
　　……
　　齐与晟带着那爬床秦小姐第一时间冲去了户部尚书秦建的府邸，秦建还在为自家的女儿出席了居然能爬上龙床而乐得手舞足蹈。齐与晟上门那一刻，他都做好了要当老丈人的准备。
　　结果就看到自家女儿被齐与晟带着，风驰电掣赶入门，女儿吓得不知所措，皇帝本人拂开长衣，面带阴沉坐在案桌前，冷冰冰盯着一屋子正在喜庆的人。
　　其实秦尚书真的没什么歪念头，要是昨天齐与晟还是像往日那样一口拒绝纳妃，他定不会将自己的女儿介绍过去。也还是自家闺女从小就心悦陛下，齐与晟还是四皇子时，女儿就成日在他耳根叨唠能不能父亲大人帮忙给她和四殿下牵牵线……
　　齐与晟半天没说话，屋子里的人跪在地上也不敢吱声。过了大约三柱香的时间，似乎是真的生气了的陛下终于开口，半点不开玩笑地问那秦小姐，“就一件事。”
　　“昨夜，朕真的跟你睡了吗？”
　　秦婉儿哪还顾得上喜欢之情，直接吓得哭了出来，哆哆嗦嗦道，“陛下息怒！其实……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齐与晟站起身就往外走，秦尚书反应过来，跪在后面喊道，“陛下啊，臣没有其他意思……臣以为陛下不拒绝贱女的靠近，是愿意考虑立后的事情……”
　　齐与晟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对着秦尚书一字一句说，“朕不立后，不代表没有心上人。”
　　“是尹公子不愿意当这个皇后，但这个位置，朕这一辈子只给他一人留着。”
　　“他若不愿意，那朕一生便无后宫。所以还请秦尚书不要再琢磨给朕介绍嫔妃人选，朕不会答应，昨夜的事情也不可能再发生一次……”
　　“可陛下啊，”秦尚书似乎挺为难的，“是那尹公子自个儿要求让婉儿留下来的……臣真的半点儿假话都没说，当时臣也在犹豫，因为陛下喝多了……是尹公子让婉儿先来尝试着伺候一下陛下的……”
　　秦尚书说的真的不假，齐与晟只觉得胸口一阵堵。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甭管你是帝王还是天下之主，遇到想要共度一辈子的人，海誓山盟后，总是要互相磨合互相理解。
　　尹小匡是个什么事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其实较真儿的很，拧巴、特别拧巴，一点点小问题都要往心里去记。而他现在又说不了话，这更加助长了他内心纠结的恶风。
　　为什么齐与晟一下子就相信了户部尚书的话呢？明明尹小匡是齐与晟的宠儿，怎么还能点头同意主动给齐与晟撮合立后之事？皇帝养的金丝雀难道不该是千般阻挡自己的金主娶正室吗？
　　秦尚书想不明白，齐与晟却一下子就懂了。
　　从户部尚书府出来，齐与晟就直接打道回宫，早朝也不上工作也不做，武丞相率一干外来使臣站在金銮殿的门外，本来说好了今天接见外臣的。可齐与晟却一摆手，罕见不理政务。
　　武丞相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问陛下，
　　“难道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发生吗？”
　　今天的的会见很重要，来的都是些大战前后与暨过建交十分密切的友国首席臣官。齐与晟却叹了口气，对着那些外交臣歉意满满地鞠了一躬，“十分对不住了，我家小孩……不听话。”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正常帝王用的“朕”，武丞相一下子就听出来这事儿估计又跟尹小匡跑不了边。外臣纷纷疑惑，表示“这大暨国君什么时候有的孩子啊？怎么也不对外宣布一下！太突然了啊！”
　　尹小匡说不了话，齐与晟觉得自己若是再把发生了的事情藏在心里，两人面对着面猜闷，这样下去谁能过得了日子？不产生间隙才怪！他从来不觉得那些大男子主义的丈夫在家里有绝对的权威是什么正确的作风，让自己的妻妾必须万事服从于男子，那更不可行！有别扭了就得说出来，问清楚，两人一起解决才能让小日子过的更加滋润。
　　所以他回到承恩殿后，就直接把正在绣手帕的尹小匡给抱到了床榻上。
　　尹小匡这些日子一直在学习刺绣，虽然是女人才会做的，但他突然就很想玩一玩，静心。
　　齐与晟坐在尹小匡面前，拉过尹小匡的手将那挽起的袖子解下来又套回到尹小匡的手腕上，开门见山道，“还是在因为以前的事情，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想让我纳妃生子，留有后代吗？”
　　“……”
　　“小匡，三年前的那些恩怨，在你心里还是存有疙瘩，你老是认为欠我的，是吗？”
　　“……”
　　“看着我的眼睛，不要躲闪！”
　　尹小匡东躲西藏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流，这三年不能说话，可尹小匡哭的次数却也越来越多，一哭就更让人心疼了，仿佛被家长训话的做错事小孩。
　　他开不了口，只能拿过来笔墨，一字一句写着，写的时候眼泪一直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的字都在透露着他的拧巴，“……我不能让陛下你没有后代。”
　　“因为我，陛下已经失去的太多了……”
　　“陛下”两个字一跃入纸上，齐与晟就知道自己猜的完全没错。他直接把纸给撕了，一巴掌拍在床头柜，站起身在屋内背着手，气呼呼连连转了三圈。
　　低头又看了眼坐在床上手指抠着床铺的尹小匡，火气蹭蹭往上冒，气的他又摔了一个好几万银两的茶盏。
　　尹小匡哆嗦了一下，他已经好久没见过齐与晟发这么大的火，内心更加难受，他一难受就开始掐手腕。齐与晟突然在他头顶大喝了一声，“不要掐了！”
　　尹小匡抬头傻愣愣地看着齐与晟，齐与晟一气打不出，给他招上门小妾，这种事尹小匡是怎么想的出来？尹小匡不能继续这么拧巴下去，那个心结不能这么顽固在两人之间。尹小匡走不出那些阴影，齐与晟可以陪他慢慢走，但是谁知道下一次又会发生什么？这一次没出了什么乱子已经给齐与晟造成了很大的后怕，谁知道下一次尹小匡再拧巴起来，又会干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齐与晟想了片刻，突然抽出腰间的匕首，掌心按在床边缘，刀子猛地就往自己的小拇指上砍去
　　！
　　尹小匡瞬间愣了，扑上前就扳住齐与晟的胳膊，慌乱至极地用墨笔在床面上些“你这是在做什么啊！你不要这样！”
　　齐与晟无比认真地看着尹小匡，对他一字一句道，“‘古人云，切指立誓，方可天地为鉴。’”
　　“小匡……我是真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可以切一个手指头为证，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这都阻挡不了我爱你。你对我的愧疚，如果忘不掉那就不要刻意去忘，难受的时候就跟我说，有什么烦恼就写下来。”
　　“我只求你能对我敞开心扉，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去解决，好吗？”
　　尹小匡一下子抱住了齐与晟，用指头在他的肩膀上写着“对不起”三个字，好像的确是他做错了，他为什么总是这么拧巴，然后做出那样出格的事情，让齐与晟也为难。
　　齐与晟辨认着尹小匡在他背上写出来的认错的话，尹小匡写几下哭几下，齐与晟拍着他的背，和他约定好每天晚上都抽出一个时辰来，两人什么都不做也不处理公务，就好好说说心里话。
　　“我们一起努力，好好过日子，好不好？”齐与晟把尹小匡从肩膀上拉到面前，握着他的肩膀，说。
　　尹小匡眼睛红红的，吸溜着鼻子，断断续续点头。
　　“那……”齐与晟又搂过尹小匡的肩，忽然很轻地贴着尹小匡的耳朵，问，“做错了事情，是不是也该受到相应的惩罚呢？”
　　尹小匡很认真地在齐与晟的怀里，点了点头，并用指尖在齐与晟的胳膊上写
　　【什么惩罚。】
　　齐与晟咬着尹小匡的耳朵，说了三个字。
　　尹小匡脸色瞬间唰的通红，本来很认真的神色突然就别扭起来，扭着身子在齐与晟胳膊上写字的手指顿住，“……”
　　【不要这个惩罚！】
　　……
　　……
　　尹小匡最终还是被罚了，他没想到齐与晟会真的下手，撅着屁股哭的眼睛通红。
　　齐与晟也没觉得自己用了多少力，抱着尹小匡问他，以后还敢吗？
　　尹小匡：“……”
　　【我都这么大了，还要被人打屁股！】
　　【好丢人！】
　　齐与晟无奈敲了敲尹小匡的脑袋，
　　“我都一个有夫之人，还要被老婆拉去跟别的女人配对儿，我更委屈！”
　　齐与晟说着，便是一副受伤的模样。尹小匡忽然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应该，连忙在他的衣服上写，【小匡真的知错了……】
　　齐与晟：“那以后还犯不犯？”
　　尹小匡：【不犯了！绝对不犯！】
　　齐与晟：“以后再拧巴心事、再胡闹该怎么办？”
　　尹小匡：“……”
　　“……”
　　“……”
　　齐与晟微微一笑，
　　“再犯了，”
　　他咬着尹小匡的耳朵，轻声道，
　　“那就继续打屁股吧……”
　　尹小匡：“……”
　　“！&%￥#@￥”
　　……
　　……
　　“话说小匡……”
　　【？】
　　“你是不是那天……吃醋了？”
　　【……？？？】
　　“看到朕和其他女子在床上……”
　　【……没有！】
　　“……”
　　“欺君可是要被揍屁股的哦！”
　　【@#￥%#&……！】
　　
　　
第64章：番外·3
　　大概是小时候长身体的时期营养不良的缘故，尹小匡到了二十四五，年龄上已经是完完全全成年人，身体却依旧纤细瘦弱，个子也不高，皮肤又白的透明。
　　站在人堆里打眼看去，就和十六七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而齐与晟呢，他本身身体就十分健康，性格阅历更是给他增添了一份三十多岁男人该有的稳重，整个人随便往哪儿一坐，帝王的风度让他吸引无数小女生的目光。
　　两个人一并私服上大街，绝对会被人当成家长带孩子出来游玩。
　　陵安城的三月正是开春季节，大街小巷都在复苏，一到夜幕降临，道路两侧都是好吃的好玩的，画糖人竹叶包裹着的豆沙糕，一拉开夜市热闹的氛围便能持续到第二天天空泛着鱼肚白。
　　这两年大暨国也逐渐回归正道，国况越来越好，皇帝也不需要一天到晚都忙里忙外处理政务。尹小匡不是那种能在深宫呆得下去的人，齐与晟每天处理完了手头上的工作，便同他一道换了民间便装，出去玩一玩。
　　这天正是赏花节，白天观赏完万花争斗，晚上路边就摆起了与“花”相关的美食，好不热闹。尹小匡最喜欢这些美食节里各种现做的小吃点了，这几年他的嗓子也逐渐在恢复，虽然还是说不出来话，但吃东西已经可以吃一些酥脆的油炸物。
　　西边老头摊的糯米桂花炸糕，东边小辫儿爷的迎春六瓣糖，浓稠的樱花甜汤还有画成各式各样花儿的糖画，尹小匡兴奋地在前面一家家买，齐与晟就跟在后面，一家家付钱。
　　【看——】走到临城桥畔，尹小匡忽然指着前方一片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地方，对齐与晟用手指在袖子上写道，【那边有个投花比赛！】
　　齐与晟的目光随着尹小匡的手指，向挂满红灯笼的夜色下看去，果然是有投花比赛的擂台。齐与晟低头问尹小匡想去玩吗？尹小匡搓搓手，用力点点头。
　　手指在齐与晟的衣服上写，
　　【想去想去！】
　　【以前开醉仙坊的时候，就经常听手底下的小倌们说投花比赛好玩，但是当时我没时间，所以只能是听一听。】齐与晟牵起尹小匡的手就往擂台赛场走。
　　投花赛顾名思义，就是比赛投花，参赛玩家每个人会拥有十根戴着不同鲜花的箭支，站在距离比赛规定的位置，往前方三米远处的瓷瓶子里投戴花箭支。
　　比赛结果以每个人投进去的花箭的数目总和为准，投的越多总和就越高。最终排出一二三，分别授予“状元”“榜眼”“探花”前三名的奖赏。
　　这种比赛其实一点儿难度都没有，传承下来的规矩也未曾有过改变。但每每有组织投花赛的，来参赛者却络绎不绝。
　　因为比赛奖赏真的很诱人——第一名“状元”会获得一大束漂亮的插花，里面有象征着爱情的芍药桃花并蒂莲以及思南国的小红豆株，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男孩为女孩争夺第一，将爱情之花亲手送给自己心爱之人，所有的女孩都拒绝不了这份美好。
　　所以投花赛，来参加的情侣较为多，还有暗恋某个男孩或者某个女孩的人，也都会趁着得到奖励那一刻，站在台上对喜欢的人宣誓自己藏在内心的感情。
　　赛场设有看台，等待收花的人就坐在看台上。尹小匡按着齐与晟让他好好坐在看台的第一排，兴冲冲去举办方报了名，捧着十根花箭就往比赛擂台跑去。
　　还不忘回头，笑盈盈对着齐与晟摇摇手。
　　尹小匡的箭术有多么强大，齐与晟绝对清楚，当年饱受摧残！原本他也以为尹小匡夺得“状元“肯定是十拿九稳，三米远，怎么可能投不中？
　　然而尹小匡却没得第一。
　　原因是最后一支花箭他居然没投中！
　　得第一的是一个穿着一看就很豪气的女子，尹小匡只得了第二名。主办方给参赛选手颁奖时，第一名就站在中间，尹小匡站在她旁边。
　　齐与晟有些好笑地看着台上尹小匡一脸不服气地反反复复看着“第二名”的奖品，腮帮子都气鼓鼓。齐与晟心想这下今晚又有事情要做了，又得回去好生安抚这只小斗鸡。
　　尹小匡气鼓鼓地把第二名的奖品——一份糯米黄糕精雕的百花束，站在擂台上就给三下五除二吃了。
　　旁边的第一名笑盈盈接过主办方递来的花捧，一大束漂亮的花儿，里里外外都散发着爱情的气息。主办方问女孩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比如要不要就在现场把花送给心爱之人，让大家都来见证爱情的诞生？
　　女孩一甩头发，豪气喊道，
　　“要！”
　　现场瞬间都来了精神，主办方更是给女孩鼓劲儿，让她大胆去示爱。女孩捧着花，直径走下擂台，突然就来到了齐与晟所坐的第一排。
　　“这位公子。”女孩热烈地笑着，将手里插满红豆株芍药花樱花枝的花捧，递道齐与晟的面前，面色染上一抹嫣红，
　　“小女子对公子一见倾心。”
　　“可否收下小女的战利品？”
　　齐与晟：“……”
　　怪他，当初进入赛场时，放任尹小匡一股脑跑走，没捞过来给人吻个印，让别人看清楚了他是“名花有主”的。
　　在场的看客显然是被女子的落落大方示爱给震惊，就连擂台上的参赛选手以及主办方都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民间见过当今陛下的人并不多，并且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又没穿龙袍，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坐在这儿“热闹”中心的男主角，其实是当今陛下。
　　齐与晟看都没看那女子献上来的示爱之花，抬头往擂台看，就见自家那别扭性格的小孩果然不开心了，低着头一口一个万花糯米糕，傻乎乎站在那里。
　　“抱歉。”齐与晟站起身，越过女子，
　　直接走到擂台前，对蹲在地上肯黄米糕的尹小匡伸出手，“我们回家吧。”
　　几日后，暨国接见玉沁国前来的使团，齐与晟再次见到了那为他献花的英气女子。
　　原来那女子是玉沁国的公主殿下！
　　齐与晟头都大了，因为玉沁公主居然全然不顾这是在两国会交现场，居然当着那么多大臣外臣的面，再一次对他示爱，说的豪放热烈。
　　玉沁国民风豪爽，这个的确是天下人都有目共睹，可是如此胆大而炽烈地献爱。齐与晟坐在龙椅上的屁股差点儿不稳。
　　消息很快便传开了，整个宫中都知道了外国公主对陛下倾心的事情。尹小匡听到风声后，手中正在绣着的鸳鸯一下子就绣错了一道线，银针扎入食指中。
　　十指连心，胸口一阵堵。
　　玉沁国的公主见大暨陛下拒绝她拒绝的干脆，心里难免有些失落，毕竟齐与晟实在是太符合她的心意了，长得那般俊美，又那么有能力，两国若联姻，他们夫妻二人携手，绝对会让两国都更上一层楼！
　　然而齐与晟没那个意思，拒绝的相当干脆。玉沁公主不死心，都说实力强大的男人需要漫长的时间充足的耐心去追。
　　于是她便决定——再去努努力，万一哪一天齐与晟再冰山动心了呢？
　　尹小匡从太医院出来，自个儿往承恩殿走，中途突然就碰见了刚离开金銮殿的玉沁公主，尹小匡愣在原地，心里某种不明不白的东西滋滋滋地响。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尹小匡死死盯着那玉沁公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么吓人，浑身爆发着戾气。玉沁公主也感受到了周围似乎有人在凝视她，抬起头转了一圈，看到了不远处站在墙角的尹小匡。
　　尹小匡那天穿了件淡色的衣服，头上插了支玉簪，长发软软地搭在肩膀，看起来年纪真的只有十五六岁。
　　但是他的眼神里却不断迸发出敌意，玉沁公主接收到了来自男孩的愤怒，一时间竟然摸不着头脑……
　　“你好……？”她记得这个男孩，就是那天在投花赛上齐与晟离开时带走的那个孩子。这孩子对自己敌意好大啊，眼神凶狠的差不多要扑上来咬死她。
　　玉沁公主打了个冷颤，低声问一旁的侍女，
　　“这……孩子，怎么如此仇视本公主啊？”
　　“大概……”侍女也莫名其妙，尹小匡投来的目光真的很吓人，两个人左右琢磨，打量了好几眼尹小匡，绞尽脑汁地猜测，最终一致认为
　　这男孩儿，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大概是……齐与晟养在宫中的私生子？
　　玉沁国国风淳朴，自然对断袖风气没什么涉及。若说尹小匡是齐与晟的表兄弟或者亲戚家的小孩，也不至于会对她产生如此强烈的仇意！
　　只有亲生的孩子……大暨国君从未传出有过皇后，甚至连妃子都没有，恐怕这小孩正是齐与晟流落在民间的私生子，母亲出身并不高贵。小孩都是向着自己亲生父母的，她冷不丁追人家的“父亲”，这私生的“孩子”当然会看她不顺眼啊！
　　这么一想，便全部能想通了，尹小匡对她的敌意，以及齐与晟为什么会拒绝她的示爱。玉沁公主脑海中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很大胆的念头，这个念头让她瞬间看到追齐与晟成功的希望！
　　“小公子。”玉沁公主主动上前去，给尹小匡行了个礼。
　　尹小匡瞪眼看着她，没办法说话，只能瞪眼。
　　玉沁公主开门见山道，
　　“小公子其实你是齐公子的孩子吧？”
　　尹小匡：“……”
　　？？？
　　什么？孩子？
　　尹小匡捏了一下自己的脸……他有这么嫩吗？
　　玉沁公主见他没有否认，于是便拉着尹小匡的手，笑开了花，“你放心，今后若是本公主嫁与你父皇，定然不会亏待小殿下的~”
　　“相信我，我会对你像你亲生母亲那样好！”
　　玉沁公主说完，就一路小跑着，羞涩地回到使团，拿下心爱的男人第一步就要先拿下他的儿子，身为一个帝王在登基前有那么一两个私生子，并不是接受不了的事情。玉沁公主很开心，因为尹小匡并没有拒绝她。
　　而事实上，我们这位被敌军认成了“齐与晟儿子”的正宫娘娘，已经被震惊到张着嘴巴站在风中凌乱半天。
　　……
　　……
　　居然……有女人想追齐与晟，居然把他认成了齐与晟的私生子？
　　？？？
　　他那么大一个私生子？
　　待到尹小匡回过神来，玉沁使团已经走远。尹小匡心里炸开了花，又气又羞耻，居然被人认成了齐与晟的儿子，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齐与晟这么风流吗？
　　到处留儿子？！
　　尹小匡回到承恩殿，就趴在床上，想来想去，在这张床上，齐与晟曾经仗着自己不能说话，几次恶趣味跟尹小匡玩角色扮演，咬着尹小匡的耳朵欺负他“爹爹的东西大不大？”，尹小匡被迫哭哭啼啼地比划“爹爹最大了好爹爹饶了小匡吧”。
　　一想到这些事儿，尹小匡就更加羞恼成怒，抱着枕头在床上翻来翻去打滚儿。
　　晚上还有大暨和玉沁国的会见晚宴，齐与晟没办法推脱，必须赴宴。
　　宴会歌舞缭绕，大家酒过三巡后，就着两国之间的友好建交畅快谈论。玉沁公主坐在外使的主位上，不断给齐与晟抛媚眼。
　　尹小匡突然推开大门而入，齐与晟一惊，在宴会大堂内的大暨外交臣也都惊讶了一番，陛下这个宝贝疙瘩向来不喜这些乱七八糟的场合，所以从未出席过。
　　今儿这是怎么啦？这位小贵人怎么突然就……
　　齐与晟站起身，尹小匡也没了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与齐与晟刻意保持的疏离，一头插入了齐与晟的怀中，圈着男人的腰，小脑袋在齐与晟的胳膊间蹭啊蹭。
　　齐与晟直接将这是当着两国大臣面前的处境抛到了脑后，抱起尹小匡就坐在龙椅上，把人放在两腿间，细声细气问，“怎么了？”
　　尹小匡在一片掉下巴声中转过头来，望向愣在座子上的玉沁公主，玉沁公主有些不明白了，虽说儿子跟老子亲热是很正常的现象，但齐与晟和尹小匡之间的氛围明显不像是父子，倒像是……宠妃？
　　尹小匡扒了扒齐与晟的衣服，齐与晟二话不说脱下来给他，尹小匡就用那葡萄美酒蘸着，一笔一划在齐与晟的青色龙纹绣大衣背部布料上，唰唰写了几个大字。
　　举起来，正对着玉沁使团、玉沁公主
　　【我是他的正宫！】
　　齐与晟：“……”
　　大暨外交臣：“……”
　　玉沁使团：“……”
　　【不许你打我夫君的主意！】
　　尹小匡继续写道，
　　【死鱼眼还敢抛媚眼，好难看！】
　　玉沁公主的脸瞬间一阵青一阵白，难堪的要死，她长大了嘴巴，啊啊啊啊指着尹小匡好半天，堪堪开口，
　　“你你你你，你不是……齐公子他儿子？”
　　【你才是他儿子！】尹小匡气鼓鼓写道，
　　【齐与晟只跟我一个人上过床，他哪来的儿子！】【贵国公主还是不要再妄想我夫君了，他的年纪大，体力不支，伺候不了两个老婆！】……
　　……
　　有种罪叫做“偷听帝王床前事之罪”，在场的大臣齐刷刷汗毛耸立，天啊！他们看到了什么？
　　现在剜了眼睛还来得及吗！
　　玉沁公主羞得脸一青一白，尹小匡气鼓鼓瞪她，张牙舞爪地像是要上前去抓花她脸。身后的齐与晟突然轻声咳嗽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尹小匡的脑袋，
　　“……好了好了。”
　　“你还说不愿意让天下人知道咱俩的关系。”
　　“这下倒好……全天下都知道你夫君年纪大功夫不行了。”
　　尹小匡还在气头上，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写了些啥，脸色瞬间红成大熟虾，这时才发现周围聚集了好多好多人啊！
　　“……”
　　！
　　男孩挣脱开齐与晟的怀抱就往外跑，经过玉沁公主面前还不忘踢一脚她的桌子。齐与晟也没心思吃下去，给在座的各位赔了不是，一脸宠溺道，“内人脾气比较暴，见笑见笑。”
　　大臣们呵呵尬笑，打起圆场，
　　“哎呀呀，陛下这话说的……没事啦没事啦，臣等自己喝就行啦……”
　　玉沁国的公主趴在案桌上就开始呜呜哭，质问齐与晟真的喜欢男人吗？齐与晟听到她的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严肃，很认真道，“是真的。”
　　“恕公主谅解，小匡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还请公主不要再在我身上费心思。”
　　玉沁公主的心，瞬间受到一万点暴击，哗啦哗啦裂开，稀碎一地。
　　尹小匡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躲在承恩殿的内阁内翻着滚儿。齐与晟立在门外，忍着笑往里面喊话，“小匡啊，”
　　“开开门好吗？”
　　“……”
　　“为夫年纪大了，可受不起分房睡啊！”
　　“……”
　　“小匡？”
　　“开开门吧……”
　　“……”
　　“你看为夫一把年纪了，你怎么忍心让为夫一个人站在风吹雨打中呢？”
　　“……”
　　“为夫一把年纪……”
　　吱呀——！
　　内阁门突然被打开，尹小匡抱着枕头瞪着齐与晟，齐与晟嘴角含笑，刚想要进屋。
　　尹小匡一下子把枕头扔到齐与晟的身上，砰！地下子再次关上门。
　　齐与晟：“……”
　　他低头，就见那枕头上写了几个大字
　　【烂桃花！老不举！】
　　齐与晟：“……”
　　“……”
　　“……”
　　老不举……？
　　
　　
第65章：番外·4
　　小的时候，尹小匡总是喜欢和秦晓一起，四处干坏事。
　　秦晓这人就长了个风流性格，就算倾心墨皇后，但还是碍不住他去看漂亮小宫女的脚步，有时候就会拉上尹小匡。
　　大夏天，宫女们都穿着十分凉快的衣裳，秦晓抱着尹小匡蹲在皇宫长廊两侧，两个人像木头桩子似的，顶着个睡莲蓬，赤/果/果看路过的宫女儿。
　　秦晓：“诺诺，那个小姐姐好漂亮！”
　　尹小匡接收到信号，拿起晒干了的芭蕉扇就开始对着那些朝着他们走过来的宫女，猛地扇扇子。
　　太子殿下在此，谁敢忤逆？宫女们一个个对着尹小匡行礼，尹小匡就卖力地扇扇子，风吹过，轻薄的纱衣瞬间就被刮了起来。
　　宫女们全都愣了，秦晓看足了漂亮小姐姐白嫩嫩的大腿，捂着尹小匡的双眼拔腿就跑。
　　当晚尚宫院的尚宫大人就一道诉状将着恶劣的行为告到了陛下那里，梁岸身为一国之君，更是梁思诺的父亲，怎能允许自己的儿子做出如此下三滥的事情来？！他当即下令，让人把太子和秦暗卫拉出去，一人各打五十大板。
　　尹小匡趴在慎刑司的木头刑架上，哭的惊天动地，梁岸亲自过去监督刑罚，每打几下就问尹小匡知错没。尹小匡哭爹爹告奶奶的，连连说“父皇小诺错了小诺再也不敢了！”
　　秦晓也好不到哪儿去，但秦晓是墨竹绵的人，五十大板加罚后，就不归梁岸管。本身秦晓的皮也厚，五十大板哎呦呦几天，就能下床活蹦乱跳。
　　尹小匡却倒了霉，挨完板子，还要被禁足佛堂，抄写《清心经》。
　　八月酷热，尹小匡光着被打的又青又肿的屁股，抱着笔跪在佛堂佛像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抄佛经。
　　“诺诺~”
　　看热闹的声音突然从脑袋顶传来，尹小匡泪眼汪汪抬头，就看到秦晓没事人似的翘起二郎腿窝在佛堂外面老槐树的树杈上，一口一个西瓜地啃。
　　尹小匡拿起毛笔就对他挥拳头，
　　“你给我下来！”
　　秦晓溜进佛堂，尹小匡愤愤地刚想要打他，起身间却扯动了屁股上的伤，疼的他呲牙咧嘴。
　　“呜呜呜，晓哥哥坏！”
　　尹小匡问秦晓怎么好的那么快，怎么就活蹦乱跳了，五十大板哎！他用了整个太医院最好的疗伤药，伤口愈合的也很缓慢！
　　秦晓勾了勾手，悄悄对尹小匡说了几句话。
　　尹小匡的眼睛瞬间亮晶晶，问他，
　　“真的假的呀？”
　　“真的，不信你去试试！”
　　“好的！那我抄完佛经，就再去跟你试试！”
　　“……诺诺真乖~”
　　梁岸以为自家那捣蛋鬼挨了五十大板、罚抄三遍《清心经》后，肯定会长记性，再也不去干那些掀宫女裙底的下三滥事情。
　　然而才过半个月，尚宫院又一次将诉状呈递到他的面前。
　　梁岸气不过，拎着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在承启殿，怒斥他到底想干什么！
　　尹小匡跪在地面，一板一眼道，
　　“请父皇责罚小诺！”
　　梁岸郁闷，寻思着难道这孩子上一次被打五十大板，给打傻了？怎么自己还没下处决，他就先自个儿请罚来了？
　　尹小匡执意要去慎刑司接受打板子，梁岸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拖下去，做错事，的确得受罚！
　　当天夜里，慎刑司的掌杖吏突然就鬼哭狼嚎跪在了承启殿外，凶猛地叩首，要求见陛下。
　　梁岸放下手中的折子，按着生疼的眉头，问他何时？又是怎么了！
　　掌杖吏哭的惨兮兮，捂着裤/裆哀嚎道，
　　“陛下啊，太子殿要剁了下官的丁丁……”
　　梁岸：“……”
　　梁岸亲自揍了尹小匡一顿。
　　“不三不四！都是跟谁学的！”
　　皇上彻底暴怒了，就连向来护短自家儿子的墨竹绵都有些看不下去，鲜少严肃地问尹小匡，“儿啊，你才五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是受到何等高人指点？”
　　虽然他们夫妻二人从来没想过要把宝贝疙瘩培养成栋梁之材，但也不能往下水沟的方向一扎到底啊！
　　尹小匡哭着喊着屁股疼好疼嘤嘤嘤！
　　墨竹绵好好说了半天，尹小匡硬是咬着牙只叫疼，不说内幕究竟是怎么回事。梁岸气的手抖，背着胳膊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儿。
　　“还反了他了！”
　　“夫君。”墨竹绵瞟着尹小匡倔强的小脸儿，轻轻抚摸梁岸的肩膀，轻声笑道，“小诺倒是个护犊子的主儿。”
　　“他不说，我们怎么管教！孩子不能就这么长废了吧！”
　　墨竹绵摇了摇头，
　　“小诺虽然顽劣，但好歹还保留了一丝对朋友的袒护。有没指望他成为栋梁之材，夫君，要不……”
　　大殷民间，酒醉奢靡的歌舞坊数不胜数。墨竹绵换了身便衣，亲自带着尹小匡去全陵安城最大的风月楼看看。
　　一国皇后领着唯一的皇子去青楼完，放在任何朝代那都是奇葩！但墨竹绵却大大方方牵着尹小匡的手，让青楼的舞姬找一间最上好的厢房，摆满低浓度的果酒，又喊了整个青楼姿色最棒的女子。
　　一排排站着，墨竹绵指着那些妙龄女子，问怀中的尹小匡，“好看吗？”
　　尹小匡已经傻了，连连说，
　　“好、好看……”
　　墨竹绵让那些女子陪着尹小匡玩了一晚上的斗蛐蛐。
　　“娘亲，”回宫的路上，尹小匡打着哈欠，问墨竹绵，“原来男人找女人，躲在屋子内一晚上，就是为了吃好的喝好的，玩斗蛐蛐啊？”
　　墨竹绵点点头，
　　“是啊。”
　　“小姐姐们好好看~”
　　“嗯，所以以后小诺不可以再欺负宫女姐姐们了哦！”
　　“为什么扇裙子就是欺负宫女姐姐们呀？”
　　墨竹绵用手掐了把尹小匡的腿。
　　尹小匡冷不丁地被掐，嗷地嗓子喊了出来，
　　“娘……疼疼疼！”
　　墨竹绵给尹小匡掐红了的大腿肉，揉了揉，
　　“诺诺啊，是不是腿很疼？”
　　“呜呜呜，疼……”
　　“那你知道宫女姐姐的裙摆里面，也是大腿肉吗？”
　　“……嗯。”
　　“你这么拿扇子一扇风，是不是就把小姐姐们的裙摆给吹开了？”
　　“……嗯嗯。”
　　“这么一吹，风就会刺到宫女姐姐的腿，宫女姐姐的腿被风刺到，会产生很痛很痛的感觉。”
　　“就比你刚才被掐的疼，还要疼很多很多哦~”
　　“……真的吗？”
　　“真的呀，”墨竹绵揉了揉尹小匡的脑袋，“宫女姐姐疼多了，腿就没办法儿走路了，没办法走路就只能躺在床上……渐渐地这个天下所有好看的小姐姐都不能走路了，以后就没人陪你玩蛐蛐了呢……”
　　尹小匡一听到不能和小姐姐玩耍，小脸瞬间耷拉了下来，皱巴巴地要哭，拉着墨竹绵的袖子，低下头，“娘亲……小诺不要小姐姐都下不了床……”
　　墨竹绵敲敲尹小匡的额头，
　　“那以后还捣乱吗？”
　　尹小匡的脑袋摇成拨浪鼓，
　　“不了不了！”
　　“嗯！真乖！”
　　……
　　尹小匡坐在承恩殿的老槐树下，手里面捏着泥巴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的这件事。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很多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现在回忆，原来墨竹绵当年也是根本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满嘴胡话，风吹动裙摆怎么会伤到大腿呢？
　　秦晓当时也好混蛋，成日带着尹小匡不三不四的。
　　那些糜烂沉醉的时光啊，尹小匡身边萦绕的全都是些歪曲的三观，在大殷末年，哪还有什么正常之道，人杀人血流光，扭曲的世界盘旋在头顶上方，深深凿烂了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最后的那点儿善良。
　　十恶不赦的岁月，浸泡了他的童年。
　　但那些在世人眼中，该下地狱的人，
　　却保护他长大。
　　或许梁岸并不是一个好皇帝，或许墨竹绵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后，世人皆憎恨他们，千夫指殷末哀帝治国昏庸，暴/政当行。
　　他们还是把尹小匡保护的好好的，为人父母，虽然初为人父母，不懂得什么才是正确教育儿女之道。
　　尹小匡还是被他们好好地爱着，用他们的方式，让尹小匡知道，身为一国太子，他可以拥有烂漫的童年，嬉闹的儿时，很寻常的亲情。
　　梁岸和墨竹绵经常一人一个手，牵着尹小匡在陵安城的市坊间，给他买包子买好吃的，尹小匡喜欢攀在梁岸的怀中，手里攥着糖人儿，对墨竹绵欢笑。
　　“如果有一天你受伤了，别怕，我和你母亲永远会站在小诺身后。”
　　“委屈了前方的路走不下去了，只要你回头，我们永远会等你回来。”
　　父母没有交给他该如何当好一个国君，但他们说，如果往后的道路你走不下去了，不管多少岁月，你永远都可以回到父母的怀抱中。
　　因为你永远都是爹娘的孩子。
　　尹小匡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齐与晟推开承恩殿的大门，大步流星朝他的方向走来，他再次拿起一只捏好的泥巴鸟，齐与晟喊了他一声，“小匡。”
　　那是秦晓死去的第十天，是大殷灭朝的第十二个年头。
　　是他想要杀了齐氏的第四千五百一十个日夜。
　　齐与晟的脚步停在了尹小匡的面前，弯下腰，脸上带着疲倦却依旧十分温柔地问他“今天玩的开心吗？”
　　尹小匡抓起刚捏好的泥巴鸟，朝着齐与晟的脸就砸了过去。
　　齐与晟今天穿的衣服，是专门制定的皇子上朝礼服，用料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经过无数大暨最优秀绣娘之手、历时三年光阴才完成的，今日是第一次穿。
　　那么尊贵的衣服，却被尹小匡一把给弄脏了。
　　褐色的泥点子沿着齐与晟领子口处的金丝线往下滑，落到的地方都被染变了色，很多线都直接炸开，一侧跟过来的宫女见状，纷纷尖叫，喊着“四殿下您的衣服——”
　　尹小匡昂着小脸，等待齐与晟发怒，因为这件衣服太贵重了，纵使齐与晟之前再怎么宠他纵容着他，这一次，都该发火了吧！
　　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又有谁会对你永远的迁就忍让呢？
　　齐与晟却伸出手，将脸上的泥巴撇干净，然后蹲在地上拿起旁边铜盆里浸泡的手绢，细心洗干净，一把揽过尹小匡的腰，将他圈在怀中，一点一点将尹小匡被泥巴糊了的手，擦干净。
　　“……饿了吧，我让御膳房准备了……”
　　尹小匡突然哇哇大哭了起来，挣扎着不要让齐与晟碰他。太痛苦了，太熟悉了，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本应该最憎恨的人，却要对他那般的好！
　　为什么，这种感觉，那么温暖……
　　尹小匡哭喊着让齐与晟“滚——！”，胳膊胡乱扒棱着，将齐与晟衣服上那些昂贵的丝线一根根扯断。齐与晟默默地抱着尹小匡，用宽厚的肩膀帮他挡住风，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
　　“小匡，”
　　“我背你回家。”
　　【秦晓过世的第十天，小匡很难过。我在想，若是让他离开我，若是让他忘记一切，是不是、会更好……】
　　尹小匡的乱七八糟日记
　　【第三年】
　　韶华楼那个老变态，今天又让我练习屁股塞玉石。艹！太疼了！我要杀了他！
　　呜呜呜，好想好像爹爹娘亲啊……
　　每天都要挨打！今天又被关了小黑屋了。
　　早晚有一天我要出去，然后烧了韶华楼！
　　对！我不能死！我得活着！
　　……
　　不敢睡觉，一睡觉就会做梦，梦见娘亲浑身鲜血地倒在面前。
　　好想娘亲和爹爹啊……
　　【第四年】
　　被一个叫“闵轩公子”的人给带走了，耶耶耶！终于不用受韶华楼的变态苦逼日子啦！
　　……
　　原来这人就是大统领的大儿子啊。他不是死了吗？
　　原来他没死成！
　　腿还瘸了，好可怜！
　　……
　　【第六年】
　　妈的，齐与稷就是个疯子！
　　他为什么要这般折磨我！我好疼，我的胳膊断了！好疼啊啊啊啊啊啊！
　　……
　　今天南下，查当年凌河军叛国一事，哦原来居然是那个邵承贤知府做的！这种人怎么能步步青云呢！
　　……
　　今天齐与稷又打了我，腿断了，好烦！
　　……
　　今天齐与晟犯病，脖子好疼，额头还被撞了一大块包，上一次的腿伤还没好，唉，阴雨天疼！
　　……
　　今天又挨打了，因为齐与稷不开心。
　　……
　　今天门眼睛差点儿给打瞎了，看不清。
　　……
　　【第七年】
　　齐与稷快死了，哈哈哈哈他打不动我了！
　　……
　　今天我们回到了陵安城。
　　……
　　今天齐策那只狗出来巡视，齐与稷扒着城墙看了好久。
　　齐与稷病倒了，病复发的很厉害，哈哈哈哈哈！他快死吧！快死吧！
　　……
　　齐与稷给了我一大笔钱，卧槽这个疯子居然有那么多钱！
　　……
　　齐与稷让我去报仇，说他会帮我……卧槽卧槽卧槽，他疯了吗？！他脑子坏掉了才会帮我复仇？
　　……
　　齐与稷让我去开个店铺，这样可以打听到要复仇那些人的消息。
　　店铺？开个青楼多么好！什么官员见不到！
　　我跟齐与稷说了我要开青楼，他的脸色很难看，不过他已经没力气打我了，啦啦啦啦，我要开青楼啦我要复仇啦，哈哈哈哈哈！气死他！
　　……
　　齐与稷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纪涵鬼哭狼嚎地帮他准备后事。我的青楼已经开张好啦，等他一死，我立刻就搬出这恶心人的闵轩居！
　　……
　　齐与稷怎么又醒了？回光返照？
　　……
　　……
　　齐与稷说，他喜欢我。
　　……他有病吗？
　　……
　　齐与稷死了，我看他硬撑着怪难受，就索性给了他最后一刀。
　　……
　　齐与稷让我去找他弟弟，告诉我他那二百五弟弟虽然看着很不近人情，但是内心实则很好入侵，只要我脸皮足够厚。
　　脸皮这种东西，我还有吗？
　　哈哈哈哈哈！
　　齐与稷这疯子，到死原来还是有点儿用处！
　　……
　　我见到齐与晟了，
　　妈呀，跟齐与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卧槽我要是勾引他，日日夜夜看着他的那张脸，我晚上肯定会做噩梦吧！
　　……
　　我能不能想个办法把齐与晟的脸给毁了？
　　要不把我自己的眼睛给戳瞎了吧！
　　……
　　计划计入倒计时，
　　何匀铮差不多已经上钩。
　　眼下只要在醉仙坊杀了何匀铮，齐与晟肯定会上钩！
　　……
　　哎呀烦死了，我真的不想去伺候齐与晟！他跟齐与稷是一个娘胎出来的，肯定也是暴力狂！别再我还没利用他杀了齐策，自己先被他打个半死，晕！
　　……
　　今晚杀何匀铮！
　　……
　　我把何匀铮给杀了！
　　大概明天……齐与晟就会出现！
　　老天保佑，希望我能成功地勾引到齐与晟！
　　……
　　呜呜呜我的记录本本，以后我就不能继续跟你说悄悄话了，洒泪~我要去伺候齐与晟了，拜拜拜拜！等我把齐与晟给利用完，杀掉齐策，我再回来用你继续说小秘密~
　　等我哦！
　　……
　　……
　　【很多年以后】
　　“小匡？这是什么？”
　　某一天，正在皇宫查封库里收拾旧物的齐与晟突然在醉仙坊的查封物中，翻出来一个陈年本子。
　　上面书写着“尹小匡的小情郎”几个大字。
　　“情郎”刺激了齐与晟的眼，于是我们醋意大发的陛下拎着本子，朝也不上了，直接掉头回承恩殿。
　　一把抓起正在睡懒觉的尹小匡，板着脸问，
　　“情郎？”
　　尹小匡认了好久，才认出这个东西
　　居然是很早以前自己的日记本！
　　……
　　！
　　艹！
　　他见齐与晟虎着脸就要翻开，
　　噌地下子爬了过去，将日记本抢走。
　　【不能给你看！】
　　尹小匡唰唰用毛笔写道，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齐与晟挑眉，“所以叫‘情郎’？”
　　尹小匡捂着小本本，就算今天齐与晟把他给干死在床榻上，他也不会把日记本交出！
　　【就是不给就是不给！不给不给不给……】
　　齐与晟气着了，不给？
　　那今天谁都别想下床了！
　　……
　　【第二十二年】
　　齐与晟第一百零一次和我求婚，
　　我，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到此就算正式完结啦~感谢一直以来陪伴小清的读者们，笔芯~
　　其实这文写的……好艰难，我爸每天看我下了班就开始疯狂码字，吃完饭又回去疯狂码字，问我是不是在写小黄文所以才这么勤奋……(咳咳）
　　正文写完那两天，感觉自己就跟累瘫了似的。其实也蛮舍不得，我感觉我每次写这种比较虐的文，写完后整个人都很空虚，有些想哭，想出去转转……大概是把自己的情绪给带入文中了吧（哭笑）。
　　接下来应该会先写本小甜饼（现言），很快就会回来写本无限流，放松放松自己的情绪，虐文实在是太伤人。创世神那本估计写起来情绪也会起伏很大，所以在这之前我得写点儿甜的，哈哈。
　　无限流我还没想好名字，所以先不挂预收了，要是喜欢我的风格的小天使，可以先收藏着《创世神他不是小傻子》，这本估计也很好哭（笑哭）……
　　最后再次感谢陪我到最后的小天使，鞠躬~
　　下本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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