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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将的Omega美艳动人》作者：三朝雨
　　文案
　　#赌五毛，兰斯将军今年必离婚#
　　平民将军兰斯赫赫有名，据说他的伴侣是顶级贵族世家这一代唯一的omega，娇气柔弱，与他极不相称。
　　陆乔：在说我？
　　兰斯和秘书奎因的绯闻甚嚣尘上。
　　当天，陆乔直接登录兰斯的星博号发布亲密照：【他是我的@陆乔】
　　“夫人漂是漂亮，但是，私自登将军的星博号真的好吗？”
　　后来大家发现，不光是星博号，兰斯的光脑、***、机甲，陆乔都进出自如。
　　兰斯把陆乔家族旁系子弟送上了军事法庭。
　　随即，陆乔公开宣称：【支持兰斯将军肃清流毒。】
　　“心疼我乔一往情深！”
　　后来有人发现，旁系的遗留财产势力全都归在了陆乔名下。
　　兰斯后悔了，开始与其他贵族握手言和。
　　陆乔：你在干什么？我同意了？
　　兰斯：乔乔，之前是我对不起你……等等，你说什么？
　　次日，帝国新闻播报：【兰斯将军陷入星际乱流，与军方失联。】
　　采访中，陆乔眼角微红：我会替兰斯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所以……你之前帮我削弱贵族，不是因为爱我？”兰斯死里逃生，声音艰涩。
　　“我当然爱你，”陆乔不假思索，笑吟吟，“只不过你的野心恰好和我的愿望一致。”
　　“谁让你要临阵反悔呢，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反正，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又艳又撩又黏人·深藏不露·贵族受x深陷情网野心家攻
　　【食用指南】：
　　1.不是【纯甜宠】。
　　2.攻受都不是【恋爱脑】，野心家出没。
　　3.【划重点】受从来都不卑微，对攻好是真的，深藏不露也是真的，后期会比攻【更狠】。
　　4.但是攻受彼此唯一，心意相通，无可替代，HE。
　　5.人物三观非作者三观，勿上升。欢迎评论交流，去留随意呀。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豪门世家情有独钟星际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乔，兰斯┃配角：奎因，海曼，海娜┃其它：
　　一句话简介：爱与王冠，都属于我。
　　立意：不畏艰难，努力奋斗创造美好生活！
　　
　　
第1章
　　星元2356年，百年难遇的流星雨划破帝都星上空。与流星雨一起刷屏星博的，是一部帝国军方宣传片。
　　视频里，一辆机甲绕过各式宇宙垃圾，划出优美的弧线，在星流层里自如穿梭。镜头掠过驾驶者，侧脸英俊硬朗。是帝国最年轻的将军，久负盛名的兰斯。
　　机甲登上一颗荒星。也不能说是“荒”，因为上面虫族密布，个个两米多高，巨大的灰黑的甲壳下隐藏着两只闪着幽光的复眼。
　　两者对峙，火星四射，顷刻间，巨大的爬虫群化为青烟。
　　一切归于沉寂，兰斯背后是无垠星空。
　　空中突然出现一片投影。
　　投影里的人发色浅黄，瞳孔翠绿，肩上的肩章说明了他是兰斯的专属秘书。
　　“已完成打击目标，请返航。”清亮的声音传来。
　　“收到。”
　　兰斯独自驾驶机甲飞回了庞大的要塞。
　　刚刚还在指挥舱与他通话的秘书，已经站在要塞大门口守候。
　　镜头定格在他们互相走近的一瞬间。
　　他们相视而笑，一个温暖阳光，一个疏落清朗。
　　“哇好甜！”
　　“啊这，alpha将军配omega秘书！”
　　“？据我所知将军已婚吧？奎因可不是他合法伴侣！”
　　“磕cp磕到已婚人士上也是有毒嗷。”
　　“不是吧不是吧还有谁不知道兰斯将军是政治婚姻吗？”
　　“众所周知，将军的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将军在第七星和奎因形影不离，你品，你细品。”
　　“害，人家可是娇弱高贵的贵族omega，怎么会跟着将军去第七星受苦［狗头］”
　　“？？？一个个都觉得婚外情政治正确嗷？也配当将军粉丝？”
　　“都2356年了还不承认真爱？兰斯可是近几年唯一平民出身的将军，奎因是第一个驻守边塞前线的omega，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会懂？”
　　……
　　评论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星网一旁的数据抓取显示，弹幕流量在此刻达到了最高峰。
　　啪嗒。
　　投影仪被关掉的声音。
　　刚刚的宣传片视频突然消失，只留下一片洁白的墙。
　　满屏热闹化作满室寂静。
　　衬得先前的热闹有些尴尬。
　　这里是帝都星兰斯将军的宅邸。
　　刚刚的视频，是虚拟投影仪投放在客厅半空中的。
　　嗒。
　　一碟冒着热气的茶盏被轻轻扣在了桌上。
　　“海娜，我们去浇花吧。”
　　这声音婉转如夜莺，只是听起来有点冷。
　　声音的主人——陆乔正顺势站起来。他身着酒红的丝绸衬衫，肤色白皙，眸如点墨，黑发稍微长些，有细细几绺垂到锁骨。
　　一个标致的男性omega。
　　和朋友一起看到丈夫和别人的绯闻是什么感觉？陆乔不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面容保持平静，连声线也保持着平稳。
　　但身旁的海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乔，”长廊里微风拂过，海娜挽起豆绿色的长裙，跟在陆乔后面，犹豫着开口，“诺迪说军方的新宣传片，走的是宣传AO平权的路子，奎因才能和兰斯一起出镜。”毕竟奎因是军队里少有的Omega。
　　海娜和陆乔从小相识，家族也是世交。她的丈夫诺迪刚刚调任到第七星，算是兰斯的下司。
　　“你别在乎这些传言。”海娜努力想要安慰陆乔。
　　兰斯调去第七星，大半年没回家。就在回帝都星前夕，他和秘书的绯闻却刷遍全网。
　　陆乔独守空房大半年，好不容易等到兰斯回来，可没想到兜头就是这样一份大礼。
　　“我没在乎这些蠢话。”
　　陆乔把一片柔弱的花瓣碾碎，绞出淡薄的汁水，于是他葱白的手指上显出几抹淡红的水迹。
　　他素来喜欢洁净，不由拧了拧眉。
　　“如果你不想见到奎因的话，”海娜观察着他的脸色，“可以让我哥哥把他调走。我们家在第七星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不行，”陆乔不假思索。
　　他用今日刚刚保养过的指甲掸了掸花，也许是力度有些大了，好几片细碎的花瓣飘了下来，“他可是兰斯一手提拔上来的。”
　　他一字一句，话语从牙关里迸出来：“兰斯不喜欢我插手这些，我不会让他生气的。”
　　“我应该为兰斯接风，”不过片刻，陆乔又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模样，声音不疾不徐，“然后设宴好好答谢他的副官们。”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满园的花。
　　花朵艳丽，摇摇曳曳，在风里炫耀。
　　入秋了，迷迭香和蔷薇渐次盛开，暗自生香。
　　次日，帝都新闻短时播报，第七行星驻要塞指挥部将回帝都星，进行例行的工作交接。
　　当然，平时这种消息很少会被关注。
　　但是有了宣传片的铺垫，这则不到100字的短讯硬是被生生挖了出来。
　　整个星网都在为军队回归而期待，万众瞩目。
　　果然不负众望——他们回来当天，新闻部报道的一张照片传遍了星网。
　　身材高大的军官从空间站走出来，五官深邃立体，正微微偏着头，向后看去。
　　他身后是一个纤瘦但站得笔直的人，肤色白皙，满眼带笑，像是在和他聊天。
　　初秋难得的阳光照耀在这人浅黄的碎发上，很有朝气，又很温柔。
　　照片拍得很好，看上去有种这人在发光的错觉。
　　是将军兰斯和他的生活秘书，奎因。
　　一时间，各种爆料，推文，深挖，刷遍了全网。
　　就连奎因是兰斯的高中同学这件事都被挖了出来。
　　“太甜了太甜了我受不住了！”
　　“呜呜是神仙爱情吗？一定是的！”
　　“新闻部啊！官方发糖！这意味着什么！”
　　“劝各位冷静……讲真兰斯将军星博上还挂着已婚标识……”
　　少数异议被淹没在庞大的评论中，毫不显眼。
　　与此同时，客厅里，陆乔第二次啪嗒一下关掉了投影。
　　他在家里安装投影是为了和兰斯一起看电影，为了在兰斯走后看军部新闻，可不是为了看他和别的Omega的合照。
　　一大早的，他把投影球往窗外一丢，开始享用早餐。
　　清晨的阳光一半洒进窗户，反而为他的脸颊添了一道暗影。
　　叮铃铃
　　特别设置的铃声忽然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光脑手环上提示来电，正是兰斯。
　　陆乔不理会。
　　他依然专心咬着盘子里的芝士块。
　　芝士冒着凉气，他把这些凉意统统吞进口中。
　　孤零零的铃声被晾在一边。
　　铃声停掉了，不甘寂寞地再响。
　　许久，他才点击了确认接通。
　　“乔乔。”
　　投影视频里的男人浅笑，略带疲惫。
　　陆乔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当然，只摸到一片虚无。
　　他恹恹地收回了手。
　　“嗯，”他低低一声，算是应了，然后眼睛微微亮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吃午饭吗？”
　　兰斯太久不在身边，他快要难以忍受。
　　兰斯一顿，没说话。
　　陆乔抿了抿唇，他很熟悉兰斯现在的表情——恰到好处，稍带歉意。
　　每当兰斯想要拒绝他时，就会这样。
　　“乔乔，”兰斯似乎有些头疼该怎么说，“这两天军部很忙，可能很难抽时间回来。”
　　再忙，能抵得过帝都星到第七星山迢水远？
　　“可你都到家门口了。”他不满地拧起眉。
　　他很注重外貌，眉形细长，修得很精细——这还是当初他不厌其烦地扯着兰斯问哪种眉形更好看才定下来的。
　　自从兰斯走后，他就没变过修眉的式样。
　　“我”兰斯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突然就开了。
　　“将军，这是昨夜我们一起整理好的文件。”
　　甜美又有活力的声音响起，来人金发碧眼，正是奎因。
　　兰斯止住话头，与奎因交接一阵，好一会儿，奎因才抱起一堆新文件，慢悠悠离开。
　　两人全程没有看兰斯的通话界面一眼。
　　不过陆乔确信，有那么一瞬间，奎因对着摄像头笑得很明媚。
　　是挑衅？
　　他这时反倒平和下来，也不皱眉了，气定神闲望着屏幕。
　　从小爸爸就教他，越是生气难过越不能叫别人看出来。
　　“乔乔，”兰斯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抽空继续说，“我……”
　　“好吧。”他深吸口气，耸耸肩，微微歪头向兰斯显出一个笑容，乍一看还有点俏皮：“不说了。”
　　兰斯似乎还想开口，但他并不加理会。
　　芝士已经吃完了，他走到洗漱台前。
　　投影球勤勤恳恳从窗外飞回来，在空中跟着他跑。
　　他留给兰斯一个侧影。
　　“正好我今天有约，”他葱白的手指拿起香水瓶，仔细喷洒在颈后，“本来打算推掉的。”
　　站在兰斯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弧度优美的脖颈和几缕垂下来的柔顺黑发。
　　“什么约？”兰斯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失真。
　　“和海曼，”陆乔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在嘴上抹了点润唇膏，“你知道的，海娜的哥哥，我哥哥的朋友。”
　　他的嘴唇红润饱满，只有兰斯知道有多柔软，多甜美。
　　“好看吗？”
　　他忽然偏头直视兰斯。
　　陆乔天生眉眼昳丽，稍微润色一下，就很艳，或者说，光彩照人。
　　不待兰斯回答，他又解开一粒衬衫的扣子。
　　酒红色的丝缎下露出形状漂亮的锁骨。
　　“把扣子扣上。”兰斯答非所问。
　　“可这样会让我更好看，”他照了照镜子，像是很满意，扭头冲他笑，之前恹恹的神情一扫而空，“我不扣。”
　　美貌与仪容是贵族Omega必备的功课，而陆乔显然相当出众。
　　他在社交场上永远如此迷人。
　　贵族珀西家这一代唯一的直系Omega，宴会的中心，永远精致优雅。
　　像是觉得不够，他刻意往唇上抹了点红，然后转头向兰斯笑。
　　“祝你工作愉快，和你的秘书相亲相爱去吧。”他最后望一眼兰斯，施施然出了门。
　　给兰斯留下一个背影。
　　“乔乔，我不是……”兰斯的声音传过来半句。
　　通话已被关闭。
　　
　　
第2章
　　陆乔刚走出庭院的大门，就迎面碰上一大捧玫瑰花。
　　是浅浅的香槟色，颜色很温柔，但是玫瑰天然属于浪漫，因而这种温柔只不过将将为它添了几分含蓄。
　　抵不住它香气弥漫，又柔又妩媚。
　　“早安。”来人声音很有磁性。
　　“早安。”陆乔顺手接过花。
　　“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来我家里，”他匆匆跟上海曼的步伐，“正打算出门去约好的餐厅……”
　　海曼很俊美，连头发丝都被细致打理过，衬衣花哨，整个人透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漫步在兰斯宅邸的长廊里，毫不拘束，比陆乔还快一步。外人一看，简直分不清谁是这栋宅子的主人。
　　“玫瑰很衬你。”海曼望向款款坐下的陆乔，又递给他一个小盒子，“这是研究所的新品。”
　　盒子里是一条小巧的手链，手链上系着镂空小银盒，里面装着几只质地温润的小珠子，雕成了玫瑰花的形状。
　　这小珠子是固体抑制剂，由第七研究所专门为陆乔定制，全帝国独一无二。
　　陆乔大概是全帝国唯一有这种待遇的omega。
　　毕竟他是研究所的租地主。
　　“谢谢。”陆乔向他微微一笑。
　　衬得旁边的玫瑰都有些失色。
　　今日他只用了一点茉莉香，清清爽爽，很居家，很温和。
　　其实他更适合浓郁些的。
　　海曼一时出了神，他依稀记得陆乔第一次分化时，珀西家院子里飘散不去的花香。
　　是晚香玉。
　　海曼对花草认识颇多，为人又浪漫，向来很受omega们欢迎，当时也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陆乔的信息素来源。
　　并且记忆犹新，直到现在。
　　“新闻的事我听说了，”海曼看着他，“我们家在第七星比较方便，需要我帮忙吗？”
　　陆乔笑意不变，只语气淡淡：
　　“不用了，说正事吧。”
　　“第七研究所想和你谈续约的事，希望租金能降一点。”
　　“海曼哥哥，周围的地价都在升，更不用说我的研究星了。”
　　这颗研究星是陆乔获得的遗产之一。
　　研究星周围那一块星带，都和研究星类似，自然资源得天独厚，但是早在陆乔继承这个星球之前，其他的星球已经被下令禁止建造研究所。
　　所以全帝国只此一颗。
　　“研究所会持续为第七舰队提供服务，包括兰斯的机甲库的所有需求。”
　　“当然，不然在一开始，研究所就不能建在我的土地上。”
　　陆乔揉了揉眼睛。
　　他觉得有点困了。
　　“就按照既定合同来吧，”他毫不松口，“之前也给研究所减免了租金，我这块地的租金也会随市价上涨。”
　　“还以为说到兰斯，你会让步一些。”
　　当年可正是因为研究所承诺为兰斯的舰队服务，他才答应减免了5%的租金。
　　他懒洋洋伸了下懒腰。
　　“可是过度的慷慨是对商业活动的损害——这不是小时候你教我的吗？”
　　然后他捡起一块乌黑的巧克力块，送进嘴里。
　　Omega的甜食需要严加克制，碟子里的巧克力块只有指甲盖大小，陆乔一周最多吃三颗。
　　海曼顺手抽了张湿巾给他擦手。
　　“但我可以考虑给研究所增加捐款。”
　　“前提是研究所能让人满意，”他坐直了身子，“我的基金会每年为研究所定向捐赠上亿元，可不是为了几支抑制剂。”
　　兰斯的武器库似乎许久没有翻新了。
　　陆乔是omega，但是却对兰斯的这些alpha专用的东西如数家珍。
　　“小乔——要做出突破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放心，研究所我帮你监管着，绝不会有只吃不做的蛀虫。”
　　“当然，”他微微点头，先前还严肃的脸上露出点俏皮的笑意，“我知道你会一直帮我的。”
　　这话说得很亲昵，又带点依赖。
　　十几年的交情，家族又是世交，自然是值得信任的。
　　来自漂亮Omega的请求和信任总会激起alpha的保护欲和愉悦感。
　　至少海曼很是受用。
　　“对了，听说今天兰斯要回来——我这样上门是不是突兀了？”海曼明知故问。
　　陆乔瞟了他一眼，像耍脾气，但他眼睛漂亮，眼尾上挑，斜斜看过来一眼也是风情盖过恼怒。
　　“怎么会，他巴不得睡在军部办公室。”
　　“谁也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就结婚，我记得当时很多年轻的贵族alpha们可都排着队想给你送花送礼物，谁知道你一毕业就有了丈夫。”
　　“我只是及时抓住了我想要的东西。”陆乔面色不变，但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的心迹。
　　陆乔对外向来相当收敛，端着所谓社交礼仪的架子，也就是在海曼这样认识多年的朋友面前，才稍稍显露情绪。
　　或许也只有他在说起自己的alpha时，才会这样，眉眼间爱意都难以掩藏。
　　“不过要是别的贵族alpha娶到你，肯定舍不得让你独自等这么久。他快有大半年没回来了吧？”
　　“……嗯。”想起早上的通话，他蓦地敛起了笑容。
　　“七个月零七天。”
　　他忽然有些烦躁，修长的眉都拧起来。
　　七个月零七天。帝都贵族圈里这么久见不到丈夫的Omega，不是已经被自己的alpha抛弃了，就是已经抛弃了自己的alpha。
　　前几次宴会上就依稀听到了些闲言碎语……啧。
　　陆乔不担心闲言，也不害怕流言，若是害怕他根本就不会铁了心要和兰斯结婚。
　　他也不会插手兰斯工作上的事务安排，他深知兰斯的野心，不插手是明智的选择。
　　他也不担忧兰斯移情别恋——对他而言担心这种事发生还不如担心黑星带的流星砸中帝都星。
　　嗯，他向来如此自信。
　　他只是烦。
　　奎因的笑容突然闪现在他眼前——明艳，满足，一看就是终日与心仪的alpha相处的快乐。
　　他后悔了。
　　他不应该轻而易举关掉视频，至少应该狠狠瞪兰斯一眼。
　　叮咚——沉默间，庭院大门门铃响起。
　　陆乔猛地站直身。
　　按照今日的日程安排，是没有人会再来访的。
　　这么晚了，还有谁能不期而至？
　　院子里又刮起晚风，沁人的凉。他只穿一件薄衬衫。
　　家里还有海曼这个客人，但他顾不上别的，直直走入初秋的风里。
　　大门边上亮起耀目的灯光。
　　是他熟悉的飞行器——器身的标志还是他设计的。
　　蓝桥号。兰斯所有的飞行器、私人机甲、单人舰，都叫这个名字。
　　据说是来自于一个古老的剧目。当然，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是陆乔替兰斯取的。
　　兰斯在这些事上一向由着陆乔。
　　他就站在几米外，看着飞行器降落。
　　直到兰斯走过来，他还一动不动。
　　“瘦了，”兰斯拥过来，吻他额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谁让你不陪我，”他扭头不让兰斯吻他，纤白的手却搭上兰斯的肩，“抱。”
　　于是兰斯抱起他，慢慢走过庭院，走过长廊，走过暗香弥漫的花园，走到他们的家里。
　　直到进门前，陆乔才从兰斯身上溜下来，走进客厅。
　　海曼还坐在沙发上，无奈望着陆乔。
　　直接抛下客人冲出去，可太不礼貌了。也就是他仗着从小被海曼看着长大，在亲近的人面前被宠惯了，才这么直接。
　　他向海曼露出一点酒窝。
　　于是这种不礼貌反而成了亲密，成了接受者的殊荣——要知道其他alpha所见到的永远是彬彬有礼又有距离感的陆乔。
　　海曼当然不会生气。
　　自从他第一次被五岁的小陆乔扯住衣角叫哥哥时，他就对陆乔这个小omega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那时候他也才十五岁，正是少爷脾气大的年纪，不过他对陆乔没脾气——甚至陆乔在刚被接回家时很长一段时间，和他的关系比自己的哥哥还要好得多。
　　一晃都快20年了。
　　第一次见到陆乔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知道你，你是海曼哥哥。”
　　小巧，冷淡，漂亮，眼神里有点犹疑，声音却脆脆的，毫无害怕。
　　要知道他和他的omega爸爸那时候可是刚刚从出名的脏乱差地带黑星带被接回来，无名无分，身份尚且有些尴尬。
　　而海曼作为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的朋友，至少在他眼中不该是这么亲切的。
　　但他叫他哥哥，声音理直气壮，好像他理所当然就是珀西家这一代颇受宠爱的唯一一个omega。
　　海曼不知道，每次他回忆起那一幕，脸上总会带上笑意。
　　直到看到他身后的兰斯，海曼脸色才冷淡下来。
　　“难得看到您回帝都一趟，”他皮笑肉不笑，“听说您围剿虫族大获全胜，恭喜。”
　　确实值得恭喜，兰斯对于荒星虫族简直称得上一举歼灭。
　　不过，他和奎因拍摄的宣传片就是以此为基础拍摄的。
　　在陆乔面前说这话，未免有点煽风点火的意思。
　　兰斯不用看陆乔，也知道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已经冷了下来。
　　证据就是陆乔突然抽出了被他抓着的手。
　　“谢谢，”兰斯不动声色，“不早了，我送您一程。”
　　这就急着下逐客令了？
　　海曼倒是不拖泥带水——主要是他知道小乔太想要二人世界了——于是他直接站起来，不软不硬刺一句：“那我先回去了。你既然回来了，就多陪陪小乔吧，别人陪他再多，在他眼里都比不上你。”
　　“何况，他这样条件的omega，为你守在这里大半年，全帝都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兰斯眼皮跳了下，但没说话，只跟着他送到门外。
　　房里只剩他们两人，呼吸声交缠。
　　“他经常来陪你？”
　　“陪”字咬得很重。
　　不待陆乔回答，他抬起陆乔的手腕，“他送你的？”
　　兰斯的眼睛不是摆设，老早就看到了茶几上的礼物盒和插花——早上视频时可没这些东西。
　　“是呀，”他声音轻快又愉悦，“我觉得很好看，比他上次送的更好看。”
　　上次？
　　还有几次？
　　“抓疼我了。”陆乔轻轻皱眉。
　　兰斯立刻卸下力气。
　　他的目光从手链游移到陆乔的衣领。
　　早上陆乔当着他的面解成深V，穿成这样和海曼待了一上午。
　　
　　
第3章
　　陆乔垂着眼，看着兰斯的手揩起他的衣领，把扣子一粒一粒扣上，直到他的锁骨被光滑的绸料遮住。
　　兰斯的手很好看，修长有力，带着常年训练磨出的薄茧。陆乔见过兰斯修理机甲时的样子，手指在按钮和盖子间穿梭，灵活得不像话;还有他在训练时，手指在操作台上敲击变换，像在奏乐……当然，他更喜欢兰斯把手放在他身上，弹奏他。
　　他顺势握住兰斯放在他脖颈上的手，十指相扣。
　　“你说海曼？他啊，说不上经常来陪我，反正比你来得多。”
　　陆乔开口，却是在回答兰斯的第一句问话。
　　“当然，更比不上你和奎因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他话里有刺。
　　“我们是因为公事。”兰斯无奈。
　　“有区别吗？”他撩眼向兰斯望去，一刹那波光流转，“我敢肯定——”
　　“对他而言，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是一直埋在文件堆里也一样开心。”
　　兰斯抚上他的脸颊。
　　“奎因只是一个军人，在履行他的义务，和其他alpha，或者ba，没有区别。”
　　“至少在我眼里没有区别，”兰斯再次强调，他通常不喜欢解释这些，陆乔也很少为这种事和他纠结，但是今天例外，毕竟他们分离太久了：“他很有分寸，也没有出格，那些只是流言。”
　　“哼？”
　　陆乔斜着眼打量他。
　　“‘没有出格？’”他挑眉，“他的眼神可不是这么说的。”
　　兰斯还想开口说什么。
　　陆乔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我不会看错的，毕竟——”
　　“我十六岁时就知道这种感觉，像他一样，为你着迷。”他眼里有小勾子。
　　兰斯第无数次被陆乔的眼睛勾住。
　　陆乔就是这样，能把所有的不快化作甜言蜜语。
　　他若是不高兴，也总是点到为止，然后又明明白白，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告诉兰斯，我不开心，只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
　　只是因为你。
　　哪个alpha抵挡得住？
　　陆乔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环住他。
　　“唔，没有其他omega的味道。”
　　“这也能闻出来？”兰斯失笑，抱起他，像抱起一个洋娃娃，向沙发走去。
　　“就是你卧室里进过别的Omega，我都能闻出来。”
　　“别人怎么会进得了我们的卧室？”兰斯抱着他坐下，揉了揉他的头发，只当这又是陆乔式的表白。
　　……还真有这回事。
　　一个不长眼的omega倒真干过这种蠢事。
　　这件事不难理解，兰斯本来就声名在外，容易招蜂引蝶，更何况兰斯还算那个Omega的救命恩人，或者说，救命稻草。
　　不过当时兰斯正在外执行任务，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
　　等他回来时，看到的也只有笑意迷人的陆乔。
　　至于那个Omega怎么处理……陆乔不是宽容的人。
　　他的体谅只会放在兰斯身上。
　　不过陆乔没有接话。
　　兰斯不需要知道这些。
　　“不是说没有时间回来吗？”他跨坐在兰斯身上。
　　早晨的视频他可没忘。
　　“回来看看，”兰斯声音微哑，还带着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看看我的乔乔有没有被别的alpha勾走。”
　　开玩笑，谁能看着自己的Omega花枝招展和别的alpha单独见面还无动于衷？
　　“那你晚上留在这吗？”
　　“不行，还是要回军部。”
　　“真的这么忙？”
　　“我让秘书帮忙先整理，才抽空回来，原计划是一起讨论再整合文件……”
　　“秘书——奎因？”
　　他忽地闭嘴了，上挑的凤眼瞪着他。
　　七个月零七天，他们会这样两个人讨论多少次？
　　哦，说不定讨论完还一起吃饭，一起去训练场。
　　“是的，奎因工作能力不错，算是很杰出的Omega，”兰斯这才反应过来，“仅仅是这样，没有别的。”
　　大半年的时间，足够奎因以秘书的身份参与到兰斯的日常生活里去。
　　想要知道兰斯在第七星的生活，就绕不开奎因。
　　意识到这一点，陆乔猛地抓紧了兰斯的制服：
　　“他都做些什么？”
　　“整理文件，业务交接，日常杂务，呃，大概就这些。”兰斯飞快回答。
　　“日常杂务？他不会还给你打扫办公室之类的吧？”陆乔脑子里飞速想起星网上的各种将军秘书文学。
　　“不，不，”兰斯连连否定，“他只是偶尔检查，有时候给指挥部做做饭。”
　　“给你做饭？”
　　“是给指挥部军官们做饭，偶尔，作为小型庆功会。”
　　“我也能给你做饭。”
　　“你？”兰斯有些好笑，“乔乔，你不是最讨厌油烟了吗？”
　　确实如此。陆乔一直认为厨房的油烟会损害他的皮肤，因此坚持十指不沾阳春水。
　　这没什么，只是每个贵族Omega都知道的保养常识。
　　陆乔从来不亲自下厨，哪怕是当初他主动黏上兰斯的时候。
　　但他会在帝都星最好的餐厅为兰斯量身定做营养餐。
　　各司其职不是更好吗？这是三赢。总比他费心费力冒着伤害皮肤的风险弄出一盘口味相当一般的饭菜要好。
　　……才怪。
　　最迟钝的Omega都知道亲手为alpha做饭的意义——别告诉他这是什么工作，他从没听说过生活秘书需要亲自下厨的。
　　他盯着兰斯制服上的肩章，简直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我讨厌他。”
　　“你好像讨厌我身边的每一个omega。”
　　“你就是招蜂引蝶！”陆乔毫不客气，“我讨厌他们又能怎样？我连你都见不到，只能远远望着他们围着你转！”
　　兰斯默然。
　　驻守第七星是他主动请缨，并且绝不会改动。
　　当时陆乔在帝都星围绕着和研究所的合作走不开，私心里兰斯也不愿意陆乔去。
　　一是第七星天气干燥风沙又大，皮肤娇嫩的Omega到那儿肯定不舒服，二是，他急需脱离珀西家族的掣肘，但只要陆乔在，珀西家的影子就挥之不去。
　　身为陆乔的丈夫，珀西家族当然帮了他很多。
　　但他有自己的野心。
　　他可以把自己成就与陆乔共享，却不能容忍珀西家族试图操控他的事业。
　　然而陆乔又始终是珀西家的直系omega。
　　这是矛盾，但无妨，他们的结合从一开始就矛盾。
　　“我要去第七星。”陆乔几乎是一字一句蹦出这句话。
　　“不行。”兰斯不假思索，又缓下语气，“那边风沙大，不舒服的。”
　　“给我一个理由。”陆乔漂亮的眼里冒火。
　　别说什么风沙，下刀子他也要去。
　　“申请期过了。”
　　简单五个字，平平淡淡，像一卷无形胶带封住了陆乔的嘴。
　　第七星属于军事星，每年申请期开放游客申请，而军人家属需要在任期开头提交备案才能进入第七星。
　　这也就罢了，陆乔是贵族，总有一些回转的余地。
　　但是兰斯不会容许特权——尤其是在第七星，他事业发展的根基。要知道，兰斯一直公开宣称在他的辖区内，法律至上一视同仁——因此兰斯很受平民追捧。
　　兰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配偶开这个头。
　　陆乔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毕竟在过去结婚的五年里，他为此已经妥协了无数次。
　　他眼里的火气一下子熄灭得干干净净，一点余烬不留。
　　“不能这样，”他低声，“我不过是想陪在自己的alpha身边，有什么过分的吗……”
　　“很快就是冬假，我保证，一定回来陪你。”
　　“你保证过起码三次了。”每次都有新的任务。
　　“最后一次。”
　　陆乔不吱声了。从兰斯的眼神里他都能知道兰斯不会同意。
　　“给你寄了礼物。”兰斯打破沉默，“收到了吗？”
　　“收到了，一堆石头。”他闷闷不乐。
　　“第七星的宝石矿，”兰斯温热的手掐着他的腰，“我自己去矿洞里采的。”
　　谁都知道，第七星出产的宝石稀有名贵，多少贵族omega趋之若鹜。
　　“谁家的矿？”陆乔显然不是寻常的Omega，“露丝？亚瑟？我们家和他们不熟……”
　　这种珍贵的矿脉，都是由传统巨头把持着，封闭开采。
　　就算是一位只想给自己的Omega寄点礼物的将军，若与他们没有交情，也很难亲自进去。
　　直到这时候，兰斯脸上才止不住地露出点笑意。
　　“我们家的。”
　　“什么？”
　　“我说，以后第七星上，就有一座属于你的矿产了。”
　　兰斯满意地看到陆乔漂亮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
　　“……一座矿脉，”他喃喃自语，“你在第七星都干了什么……”
　　第七星不属于珀西家传统的势力范围，陆乔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用母家的势力帮扶兰斯，也不清楚兰斯都做了什么。
　　陆乔想不通是什么能让那些矿业巨头松口——这无异于虎口夺食。
　　他心跳有些加速。
　　从见到兰斯第一眼起，他就看出来这是个有野心的alpha。
　　他为此沦陷，并毫不客气地扑到兰斯身前，告诉，或者说诱惑兰斯，我能帮你。
　　代价？不，不需要代价，我就是喜欢你，被你迷住了。
　　惊讶吗？不用惊讶……你迟早也会为我动心。
　　他就是这样，从小到大，有一种近乎荒唐的自信和果敢，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去争取。
　　奇异的是他往往得偿所愿。
　　这不是珀西家教给他的。是小时候在黑星带近乎丛林法则的压迫下迸发出来的心性。
　　也或许是天性，遗传，得益于爸爸的教导。
　　他知道兰斯和他是一类人，第一眼就知道，第一次为兰斯心动时就知道。
　　现下看来，他果然没看错。
　　“喜欢吗？”兰斯凝视着他。
　　这是兰斯的习惯，每当他觉得陆乔要生气时，就送礼物。
　　“一座矿，好吧，”他勉强松口，“看起来还不错。”
　　其实是相当好。倒不是矿产本身的珍贵，陆乔名下其他星球的矿业也不在少数，而是这座矿产权转移的背后的寓意。
　　陆乔是Omega，却天生对这些alpha主导的领域敏锐得可怕——毫无疑问，兰斯已经在第七星的权力体系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也意味着，兰斯要开始渐渐脱离珀西家族这个名号了。
　　结婚五年的时间，足够兰斯打下基础。
　　他细细看着眼前这个alpha，安安静静，不再闹腾，心里滋味万千。
　　“真的要走？”在门口与兰斯道别时，他最后问了一句。
　　这是显然的，兰斯的飞行器都已经亮起了灯。
　　陆乔一个人看着飞行器盘旋到空中，忽然自己把自己手上细细的手链挑落。
　　信息素的香味喷涌而出。
　　晚香玉，通常是华贵的，只不过带着暗暗地妩媚。
　　眼下却浓艳得像野地里成片成片的野花，顺着春风的召唤，招摇得不像话。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帮我先打开抑制器。”
　　房子里已经只有他一个人了，这句话落下来注定没有应答。
　　信息素抑制突然被放开，陆乔脸颊烧红，双腿有点发软，自己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关上门之前，他用仅剩的清醒向智能管家发了一条命令。
　　“请帮我约见新闻部的谢主编。”
　　
　　
第4章
　　次日是艳阳天，冬天难得这样暖和。
　　陆乔约谢主编在家里见面，这也很难得，毕竟家中到底还是私人场所，而陆乔和谢主编并无深交。
　　谢主编紧赶慢赶踏进将军住宅的会客厅。一进门，他就顿住了脚步。
　　无他，只是他一眼看出，光是会客厅里的一盏灯，就是他几十年的工资攒起来，也买不起。
　　再一看，地毯，桌子……不愧是珀西家这一代唯一的Omega。
　　谢主编是陆乔的父辈这一代的，照理说该是长辈，但眼下他正襟危坐，面容紧张，就差拿块方巾擦汗。
　　实际上，他昨天就开始紧张了。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知道兰斯的夫人背景有多深厚。
　　从前兰斯在群众面前声名不显的时候，就是陆乔找上门来要求他主导关于兰斯的报道。
　　到现在，兰斯的专栏报道也持续五年了，不多，但是精，每一篇都由陆乔过目。甚至最开始连素材都是陆乔搜罗。
　　可以说，兰斯如今深受帝国公民，尤其是平民的追捧，背后陆乔的功劳不小。
　　谢主编对陆乔印象很深。
　　美丽到盛气凌人的地步，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
　　事实上编辑们也确实无法拒绝。
　　不仅仅因为家世——很少有人能拒绝一个全心全意为丈夫奔走的贵族Omega，尽管这个Omega某些时候相当强势。
　　可以预见的是，这样的Omega，不会太委曲求全。
　　一日之内丈夫和下属的绯闻传遍全网，源头还是新闻部……谢主编不知道这位贵族Omega会不会和丈夫产生什么矛盾，但他可以几乎肯定，陆乔迟早会来新闻部一趟。
　　昨天舆论爆发，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很忧虑。
　　晚上收到信息时，他竟然反倒松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机器管家及时给他送来一碗茶。他急急忙忙喝了一大口。茶香清冽，回甘，是好茶。
　　“谢先生，”果然，陆乔一开口，就语气不善，“我向来很相信帝国新闻部诸位的专业素养——”
　　“但是昨天的报道让我忍不住怀疑我每年给新闻部的赞助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今天见客，陆乔用的是特供的某种冷艳花香调，唇色猩红——一般他心情不妙或者需要咄咄逼人一些时，就会使用这种香水和口红。
　　当然，谢主编不需要明白这些，他只需要看到陆乔出于社交礼仪维持的冷淡的笑意，就知道这位贵族Omega是有备而来。
　　“陆先生，”谢主编下意识坐直了，手心还冒着汗，“实在是我们的疏忽，您看……”
　　“一张照片而已，”陆乔垂下眼吹了吹茶盏里的泡沫，突然放缓了语气，“虽然这照片放得荒唐。”
　　“是是是……您看，”谢主编不知为何支吾起来，“那些自媒体借题发挥，这么编排谣言，我们绝对没有想到……”
　　陆乔笑而不语。
　　他相貌昳丽，哪怕是摆着一副温和淑雅的表情，也掩盖不了本身具有压迫感的美。
　　“我相信现在您的同事已经收到了通知，”陆乔不紧不慢，“我不能容忍我的赞助给了一群专门制造八卦流言的记者和编辑——还是说如今新闻部是要靠这些东西才能维持营收？”
　　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主编，好像有些好奇。
　　新闻部说是帝国政府的新闻部，说到底背后还是被由贵族们操控着，毕竟，帝国政治还是属于贵族的政治。
　　要细究的话，陆乔也算是他们的金主之一。
　　虽然他只是个不从政的Omega，可他是珀西家的掌上明珠啊。
　　这两个字足以压倒很多高级别alpha官员，遑论新闻部。
　　“这，”谢主编暗暗流冷汗，“容我向您解释……”
　　“您知道，军部现在也在推行改革，”他小心翼翼，“关于推进AO平权，以及保障Omega参军权利，所以最近的报道都会关注军中的Omega……”
　　“以绯闻的方式？”陆乔接过话头，冷笑一声。
　　“不，请相信我……事实上，这个报道和军方的宣传片是一体的，兰斯将军阁下本人也知道我们的方向……”
　　谢主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们好歹也是正经新闻专业出身，为帝国政策宣传劳心劳力，这会儿被陆乔暗指成八卦小报的三流写手，简直堪称侮辱。
　　很快他就意识到他的话属于火上浇油。
　　对面的omega似乎一下子被点燃了怒气。
　　“恕我直言，报道方向和成稿完全不可一概而论，相信您比我更清楚。”
　　陆乔随手打开悬浮显示屏，星网热榜上面赫然是一篇篇自媒体的推送。
　　“被逼婚？他们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战场中的alpha与omega。”
　　“军婚竟能横刀夺爱？”
　　“乱七八糟……真不知道是谁疯了，”他给主编看一眼，就嫌弃地关掉——虽然在他看来胡话连篇，但是显然民众们对此很感兴趣。
　　“总之，从今天开始，我的基金会不会为你们的账户提供一分钱。”他一锤定音，“直到你们展现出新闻部应有的水准。”
　　“请别误会，”他皮笑肉不笑，“我个人非常支持军部的改革。”
　　言下之意，军部改革不是你们的借口。
　　谢主编心里一咯噔。
　　他仿佛看见今年的奖金和原本打算购置的房产都离他而去。
　　甚至可能他的位置都可能会被竞争对手给替下……
　　在新闻部，你永远不能忘记你是为谁工作。
　　“这个……”谢主编额头冒出点冷汗，“公众的记忆是有限的，我们可以立刻用别的报道覆盖这些不实的谣言……”
　　“哦？”陆乔看起来似乎来了点兴趣
　　“我们可以策划一起新的关于兰斯将军的专题报道，”谢主编看到了些许希望，立刻精神起来，“听说将军在黑星带出使军队任务时还解救过一些平民，这是个很好的素材……”
　　“去年兰斯将军解救了被绑架到黑星带的人，其中还有珍贵的Omega，”谢主编口若悬河，“我们都听说过，这里面还有很多可深挖的细节，只是将军很快就调任到第七星了，当时对这件事只有简单报道。现在我们可以进行专访……对了，还可以重点访问那个被救到帝国来的Omega，听说他以前是第三世界星球的居民……”
　　陆乔不失礼貌地打断他：“谢先生，对那个Omega报道就不必了。”
　　“哦，”谢主编话说多了，劲儿上来，开始热情洋溢，“您真是善良大方，与将军天作之合。不过这个题材还是很有好处的，您不必有什么顾虑，也不必考虑那位Omega的隐私问题……”
　　“倒不是顾虑这个，”陆乔忽然笑了笑，轻描淡写，“那个Omega本来也不是帝国人，我找到他的祖国，替他捐了国籍，现在他应该已经回到他的家乡了。”
　　“啊，”谢主编卡了下壳，“那些人被救出来时都是黑户，我想其实您可以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也不用考虑他们的思乡之情，如果直接让他们入帝国国籍，他们一定会对您感激不尽……”这样报道也好写一些。
　　现在能靠捐款获得国籍的国家，基本都比较落后。
　　落后的国家，Omega常得不到保护，甚至还要被压迫。
　　加之帝国的强盛闻名星际，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都想留在帝国。
　　陆乔这种举动，有点像好心办坏事。
　　“您误会了，”陆乔想了想，，语气轻快，“我没有闲心照顾他们思不思乡的情绪，之所以把那个Omega送出帝国——”
　　“唔，只是因为我不想在帝国土地上再见到他。”
　　谢主编不明所以，望着他发愣。
　　“这么说吧，”陆乔语气依旧温和，
　　“我希望他能知道，我的丈夫把他救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他破坏我丈夫的婚姻的。”
　　“可惜他似乎不明白，甚至想更进一步。”
　　陆乔想起监控中他们的卧室里陌生Omega的身影，有点反胃。
　　当初他可是把卧室里里外外消杀了无数遍……他不能允许他和兰斯的卧室里有任何别的Omega的信息素分子。
　　他叹了口气。
　　“那我只好送他走了。”
　　“您看，我还给了他一大笔财富，足以让他在那个贫困的祖国生活十年，”陆乔沉吟，“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至于一个手无寸铁的Omega，在那样混乱的星球怎样守住一大笔财富，就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了。
　　“这……将军阁下，他知道这回事吗？”谢主编愣了一会。
　　“兰斯？”他笑了笑，轻声细语，“兰斯不会在意这些事的。”
　　“不重要的小事，用不着让他费心思。”
　　“当然，当然，”主编也算是见过世面，很快缓过劲来，“应该的……请相信我，不日后我将把报道计划发给您。”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辛苦。”
　　陆乔笑了笑，这回非常平易近人，好像刚刚的诘难都只是错觉。
　　他抽出一张请柬。
　　“这是不久后我的生日宴会邀请，请您务必赏光。”
　　心情沉闷的谢主编呼吸一顿，差点当场跳起来。
　　这可是来自珀西家族的请柬！
　　数不尽的名流汇聚一堂！
　　简直就是打开向上的门的钥匙。
　　他一下子脸色红润，面上也有光了：
　　“我的荣幸！”
　　陆乔微微点头，望着谢主编兴高采烈地离开。
　　他没有留主编吃饭——身份差太远，留了估计主编也会坐立难安。
　　“午安。”
　　却有客人不请自来。
　　“那是新闻部的谢主编？”海曼饶有兴趣，“我记得他是负责军部新闻这一块。”
　　“嗨，乔……”海曼身后跟着他妹妹，海娜：“真抱歉，我们没有提前告诉你我们要来……”
　　“不用客气，”陆乔起身迎接，然后才回答海曼，“没错。”
　　眼看着海曼还想说些什么，海娜提前开口：“我们想来帮你准备生日会——乔，我想尝尝你上个月新到的花茶。”
　　“好，等会儿。”陆乔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向茶室翩然而去。
　　“你不该老向乔提起这些，会惹他伤心。”海娜小声对海曼说。
　　“他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海曼不动声色。
　　
　　
第5章
　　陆乔端着茶出来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
　　其实他并不喜欢自己去茶室冲泡，在他看来，用控制系统精确到秒和摄氏度泡出来的茶比他自己泡的更好喝。
　　他只喜欢享受。
　　但是亲自为客人，尤其是亲密的朋友泡茶是传统礼仪。
　　——为此他小时候还得上茶艺课，和海娜在各式各样的茶具里泡着。
　　海娜总是很受老师喜欢，她抚摸茶壶就像在抚摸自己心爱的洋娃娃。
　　而陆乔总是被老师提醒：“嗨，小可爱，能笑一笑吗？你不是来和茶叶生气的，试着去品味他们！”
　　小陆乔：“……”
　　他并不想对着茶叶笑，也没有对茶叶生气，也不喜欢被叫作小可爱。天知道，他只是按着程序来沏茶罢了。
　　小海娜小声对他说：“你可以去体会茶叶的情绪——你看，他们有的从热带雨林里生长，有的在冰原里被采摘，他们有不一样的脾气。”
　　小陆乔鼓起嘴，回头冲老师露出短暂、敷衍、又灿烂的笑容——海娜说的话他都会背了，但没有用。
　　人类总是强行把他们的情感赋予到其他物体上，真自恋。
　　只要化学反应足够，茶水泡出来自然就是好的，精准才是关键。
　　至于泡茶的是人还是机器，有什么区别？泡茶的人眼神含情脉脉一点，茶叶难道会因此就芬芳一些？
　　……老师好像确实是这样说的。
　　小陆乔决定不相信老师的话。嗯，他还是相信爸爸吧。爸爸说过结果只是结果，与过程无关。
　　当然，最终老师还是给了他优秀，单从程序步骤来看，他总是无可挑剔。
　　水汽朦胧。
　　沏茶嘛，说到底心意总比茶叶珍贵。
　　陆乔慢悠悠把茶端到客厅——随即他忽然站住，怀疑自己走错了。
　　才一刻钟的功夫，客厅变了个模样，茶几、风景画都消失了，或者说，被遮盖住。
　　眼前是一片辽阔的星海。
　　当他站定，就看到一块灰溜溜的陨石向他飞过来。
　　石头穿过他，并没有真的打到他。
　　星升月落，星云围绕，星子闪烁。
　　世间壮丽，无出其右。
　　“surpri色!”
　　海曼和海娜好端端的站在那儿，提醒他没有走错。
　　“这是生日礼物吗？”
　　“是生日礼物之一，”海娜接过他的茶：“，想着提前帮你布置好，就等着生日宴会呢——知道你喜欢银河，或许你会喜欢在星星里举办宴会。”
　　“谢谢，”他笑意盈盈，看向这些虚拟天体，“这是帝都星？”
　　他扫过眼前这个庞大的星系，白矮星、红巨星、彗星……运转有序，和他脑子里的星图逐渐重叠。
　　海娜迷茫地望他一眼，又望了望海曼。
　　她对星际地理一无所知。
　　其实大多数贵族Omega都如此，大家关注地面上的舞会都来不及，何况是星星？最多也就关注一下哪部星际航班服务更好——但这个话题海娜也不会参与，她和陆乔都是乘坐各自家族的私人星际航线。
　　但陆乔和他们不同，从小她就知道，从小陆乔就特立独行。
　　“没错，”海曼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陆乔，说不出是欣赏还是其他，“试着点一点看。”
　　陆乔依言照做——眼前出现了帝都星的各式参数，甚至还能延伸到周边星域，既包括地理参数，又包括如今人造的航线与卫星。
　　“这个模型真不错。”他低声喃喃。
　　“就知道你会喜欢，”海曼和他并肩站立，“这个投影模型与第七星研究所的数据库相连，实时更新。”
　　这份礼物的工程量并不小。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海曼从陆乔的笑容里看出了真心实意的开心。
　　“这是第七星，这是黑星带。”陆乔伸手点亮了这两块区域。
　　帝都星、第七星、黑星带，显示出一道略微拐弯的直线。
　　黑星带名副其实，主星灰黑，像一块不详的符石。只是旁边围绕着一尾浅粉深红的星云，远看像水粉，梦幻；近看像晶钻，瑰丽。
　　“玫瑰星云。”海曼在旁边解释，“黑星带范围内的著名风景。”
　　陆乔微微点头，眼神盯着第七星。
　　第七星和帝都星之间的航线是灰的，意思是已被关闭，只有军舰能出入。
　　“我要去第七星。”
　　他修长的手放在这颗黄沙覆盖的星球上，像是抚摸。
　　这颗其貌不扬的星球早就把他的心捕获了。
　　第七星吸引着他，就像牵引着星球边上的卫星，日夜流转，始终不变。
　　“非军事航线已经关闭了，”海曼皱了皱眉，“我倒是认识第七星的几个部长，往年能有特殊签，今年风声紧，要去也不是不可以……”
　　“不，不，我不想让他为难。”
　　这个“他”，自然是指兰斯。
　　海曼突然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侧头看向陆乔，用哥哥一样的口吻劝：“不要委屈了自己——你为兰斯做得够多了。”
　　“你也说了，只是件小事，”他目不转睛望着第七星，“我会想到别的办法的。”
　　“能给我他们的联系方式吗？”之前陆乔为了表明对兰斯事业的支持，很有分寸地从不与第七星政府有所往来。
　　“……如果你需要的话，当然。”海曼似乎不太乐意，但最终还是应下来，“之前的报道解决了？”
　　“算是吧——我提醒了一下谢主编，他是为谁工作。”
　　陆乔在沙发上坐下：
　　“大概这几天谢主编就会出一个新的报道章程。”
　　海曼低下头凝视他。海曼有一双桃花眼，看似含情，这让他在情场上无往不利，但是在面对陆乔时，这双眼里几乎永远是无奈。
　　有点心疼，又知道无法动摇陆乔的意愿，所以无奈。
　　他摸了摸陆乔的头。
　　“以后这种事不用太劳心劳力，交给你的助理去做就好，或者告诉我一声——就像处理之前那个Omega一样。”
　　太不像话了。
　　陆乔明明本应该像海娜一样，只要在家里享受鲜花、宴会和亲吻，被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要不是他与兰斯结婚……
　　“这没什么，也就说几句话罢了。”
　　他却很坚持。
　　这是他和兰斯分居两地时为数不多的纽带。
　　这算什么劳累呢？
　　当忧愁或怒气是由爱人赋予的，也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滋味，一种晦涩的隐秘的难舍难分缠绕心头的甜。
　　海娜在他身边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叮铃铃
　　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是谢主编。
　　有点不对劲。
　　除非是和兰斯的报道有关，谢主编是不会打电话给他的。
　　而就算谢主编再是加班加点，总不至于刚回去就做好了章程？
　　陆乔心里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您好？”
　　“您好，夫人！我有个消息必须得通知您——呃，抱歉，或许您已经从星网上知道了——我发誓我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绝不是有意拖延或隐瞒，我——”
　　谢主编的声音和早上告别时大不相同，隐隐有些语无伦次。
　　“抱歉，您在说什么？”
　　“您还不知道吗？抱歉，我是想说，呃，关于兰斯阁下的报道专访工作，军部要求有一些人员调动，唔，具体来说……这个……”
　　海娜打开她的私人星网屏幕，默默递到陆乔面前。
　　热搜第一，#奎因omega任职#
　　一眼看过去，大概是奎因发了条星博，还@了帝国第七星军部。配图，是一份通知的截图：您已任职第七星指挥部新闻办发言人。
　　发言内容第一句很简单：“兢兢业业，新的开始！”
　　第二句就略显调皮：“将军们的报道由我来守护！”
　　底下评论大多是恭喜，或是与有荣焉。
　　“奎因太棒了！”
　　“呜呜呜omega的骄傲！”
　　“咦就我想到了兰斯吗？”
　　“你不是一个人！”
　　“将军在前线战斗，秘书在后方执笔——太好磕了！”
　　奎因回复了一个评论：
　　“请关注兰斯将军的近期报道！”
　　意有所指，评论区一时热热闹闹、欢呼雀跃。
　　“我们刚收到通知，第七星指挥部直属军官的报道权都要与第七星做接洽……所以……”电话那头，谢主编很为难，“帝都星政府已经批准这项提议，我们新闻部……”
　　“您不用再说了，”陆乔直接打断，“我已经知道了，是我的错，辛苦您今天白跑一趟。”
　　“哦不，请您不要客气，我愿意为您分忧——”谢主编简直可以想象陆乔脸上面若寒霜的模样。
　　谁知道这之间出了什么问题，要知道一直以来帝都星新闻部所有关于兰斯的报道都是由陆乔经手的。
　　就是一般的员工，突然被调换，也难免发火，何况陆乔还是兰斯的爱人，是兰斯将军结婚证上的合法伴侣。
　　陆乔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能同意？
　　“我向您保证，我和我的同僚们都遵守职业准则，不会轻易将资料易手，我们直接隶属于帝国政府，哪怕是第七星分政府也不能命令我们。”
　　管他呢，出现了什么问题不是他能操心的。这些问题的拉锯他也掺和不了。
　　管他哪里出了问题，珀西家族总是屹立不倒的！
　　不过才刚刚回去半天，各路人的问候和套近乎，已经让谢主编尝到了陆乔的递过来的橄榄枝的甜头。
　　谢主编很快就作出决断，立刻打电话过来表忠心。
　　“我知道了，”出乎意料，电话那头的Omega声音竟然相当柔和，“您不用担心，请直接按照第七星的文件告示进行交接，我会配合你们的工作。”
　　谢主编有点迷惑，但是有心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请不用担心，”那边又重申一遍，“我非常相信您的工作能力。”
　　“哦，哦，好……”谢主编得了承诺，放下心来，决定好好处理交接工作。
　　总之不能让第七星的人压过了他们帝都新闻部。
　　陆乔关掉电话，脸上笑容浅淡。
　　“乔……”身边的海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则八风不动，若无其事。
　　“午餐想吃些什么？”
　　“我，我，”陆乔端坐着若无其事，却是海娜看着新闻，声音颤抖，眼角还有点泪光闪烁。
　　太过分了。
　　“去帝都新月街的那家餐厅。”海曼一句定音，“走吧。”
　　航空车里，海娜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来，没头没脑小声问陆乔：“怎么办。”
　　好像被替换的人是她似的。
　　“军部下午五点下班，”他敛着眼，声音异常平缓柔和，“别想了，先陪我吃饭，其他事晚上再说。”
　　
　　
第6章
　　新月街上几乎所有的餐厅都会为他们专门留一方雅间。
　　饭菜上桌。
　　陆乔倒是神色如常，甚至看上去很有兴致享受当季的新品，海娜却担心得很。
　　她知道陆乔的意思，军部五点下班，也就是兰斯可以回来，或者至少和陆乔通话了。
　　兰斯在工作时间向来不进行私人通话，陆乔熟知这一点。
　　他并不打算在五点之前打扰兰斯。
　　相应的，五点之后，兰斯如果没有回应……
　　海娜悄悄看了眼陆乔，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海曼也恍若无事，还有闲情逸致和陆乔聊这些食物产地的风土人情。
　　看上去反倒只有她在焦急。
　　陆乔总是这么有主见，说五点以后再说，就当真把这件事先抛在了一边。
　　如果是她遇到这种事……那就要让哥哥帮自己！但是陆乔的哥哥肯定不会管他……海娜替陆乔自顾自地委屈起来。
　　不到五点，陆乔和海曼告别，海娜坚持要陪着陆乔。
　　“那就去剧院看看吧。”陆乔看穿她的心思，并不拒绝。
　　从剧院出来天色已晚。
　　早就过了五点。
　　陆乔依然没有说什么，甚至兴味盎然地拉着她逛了会街。
　　直到八点，他才打开关机许久的个人光脑：
　　“也不早了，时间差不多了。”
　　他在海娜忧心忡忡的目光里和她告别，踏上回家的专车。
　　光脑的屏幕悬在半空，明晃晃的，鲜红的九个未接来电。
　　九个，哼。
　　这是他们的默契。如果兰斯打三次陆乔都没接，基本上就代表接下来这一个小时不用再试了。
　　这个默契是哪里来的来着？
　　好像是高中时，陆乔和兰斯闹脾气，一气之下说过这样的话：“三个我还不接，就是不想理你，自己反省一个小时再来找我！”
　　兰斯竟然一直践行到了现在。
　　连打电话都是卡着点的。
　　陆乔糟糕的心情似乎轻而易举就被这个鲜红的数字“9”驱散了一些。
　　而兰斯不过是打了几个电话，还没接通，什么也没做，就让陆乔平静了一天的脸上止不住地露出笑意。
　　对比他今天的遭遇，这不太公平。
　　不过陆乔从不在兰斯身上追求公平。
　　公平是什么？公平不值一提，比不上兰斯随手拨出号码的那不到一秒的瞬间。
　　家里灯火通明。
　　像是在刻意等待他回来，从院门到花园再到房门，一串串昏黄的灯盏被点上，恰好照亮一条小径。
　　这条小径是他们一起布置出来的，和花园一起。
　　小径的每一块石头都承载着他们相拥着走过的每一天。
　　陆乔走到房门前时，心头已经涌上一小簇很难言说的心软。
　　他注定舍不得让兰斯为难。
　　心软归心软，怒气未消。
　　于是兰斯开门时，看到的就是眉眼冷凝的陆乔。
　　是一种雕花玻璃上结了霜的漂亮，冰凉凉的，让人想捧着，直到融化。
　　陆乔手上还拎着一些小巧玲珑的瓶瓶罐罐，兰斯很有眼色地全部接过来，一个个摆在置物架上。
　　兰斯离开这个家大半年，回来时却没有一点不适应，对于这间房间的记忆仿佛还在昨日，所以摆弄起这些物品时也得心应手。
　　“说。”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兰斯忙前忙后，懒洋洋眯起眼睛，吐出一个字来。
　　“第七星文宣部的提议，奎因提出的申请，我同意了。”兰斯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别人听起来觉得可靠，落在他耳里全是性感。
　　陆乔等了等，没等到第二句。
　　他直直盯着兰斯。
　　“没了？”
　　“……”兰斯在他身边坐下，搂过他，“我以为你只需要这一句解释。”
　　他望着身边alpha深邃的眼睛，嘴唇开合，声音平静，眼睛却蓦地泛起酸来。
　　“你很了解我嘛。”
　　他们彼此了解。
　　兰斯是典型的理性至上，事业至上。奎因一直在他身边，掌握第一手材料，工作出色，而陆乔远在帝都星，谁来任职这个更好一目了然。
　　所以，他同意奎因的申请，并不需要思考太久。
　　也不需要带有私人感情。
　　而陆乔呢……
　　陆乔爱他，懂他，会支持他。
　　不计回报的。
　　他不用一秒就能理清兰斯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无非是奎因的职位更适合做这事，效率更高，资源分配更合理。
　　何况奎因的申请还赶上军部改革，是倡导推进Omega平等工作权的好时候。
　　而陆乔身为兰斯的爱人，并没有在军中任职，虽然一直与新闻部联系筹备，其实准确说来也和新闻报道的幕后工作扯不上关系。
　　如果要官方用一个称呼来形容这样的身份，嗯，大概就是，热心民众？
　　所以奎因的调任合法合规，在他人的角度，还合情合理。
　　兰斯安排工作很难被感情动摇，或蒙蔽。
　　这通常是极大的优点，无论是对他的事业，还是他的同事或下属。
　　优点背面的缺漏大概注定要他的亲友来承担。
　　陆乔揪紧了兰斯的衣领。
　　兰斯也明白他。
　　他愿意为兰斯付出，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兰斯心里有别人。
　　这理应是应当的，不能算是什么要求。
　　他所求甚少。
　　所以兰斯不会主动提出让奎因替代陆乔的工作。
　　但是奎因的申请经过层层审批到他这里时，他不会否决。
　　海娜有一点担心错了。
　　他们根本不会为这件事争吵。
　　因为从头到尾，对方的心思和决议，他们一清二楚。
　　顶多就是兰斯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所以兰斯会说他只需要这一句。
　　道理是这样。
　　但人的情感永远能冲破理性的束缚。
　　想明白又怎样？
　　难道就不生气不难过了？
　　他眼角发红，狠狠咬了一下兰斯的肩膀。
　　也就一下，就松了口：
　　“不咬你，咬了还是我心疼。”
　　陆乔像是没有力气也没有骨头，一股脑地缩在兰斯怀里：“我做得很认真的。”
　　他有一下没一下扯着兰斯的衣领，闷闷的，皱着眉，总之还是不高兴。
　　“我知道，我知道，”兰斯的吻绵长又温柔，“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你好。”
　　“我怕帝国新闻部可能和第七星的人合不来，”他嘟起嘴，水润又饱满，淡红的，诱人品尝，“我有说要谢主编配合奎因了。”
　　这语气，完全就是在邀功。
　　是吧，多好的Omega，全帝都除了陆乔，谁还会在这种情况下替兰斯这样考虑？
　　兰斯知道陆乔多讨厌奎因，从高中开始就讨厌了。
　　只是陆乔不明说，也不干涉——只要涉及兰斯的事业，他就永远和兰斯一条心。
　　兰斯望着怀中人漂亮的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请了五天假。”
　　陆乔眼睛微微亮起来。
　　“你也会请假？”他明知故问。
　　“是啊，请假很难，”兰斯声音低哑，“乔乔多陪陪我。”
　　陆乔主动回抱住他。
　　兰斯心里忽然有一块空荡的地方被填满了。
　　……他承认，在陆乔抱住他之前，他是有点心慌的。
　　可是现在看来，陆乔爱他，一如既往。
　　“听说庆功会和我生日是同一天，”陆乔被抱到床上时迷迷糊糊地呢喃，“让我来操持你的庆功会。”
　　军部庆功会其实是古老的贵族传统，不过在现代已经推广开，多种多样。
　　不管怎么说，贵族操持的庆功会还是最名正言顺的。
　　哪怕是由平民领衔的第七军也不能免俗。
　　这已经成了一种文化传统。
　　陆乔明显是要借着这个由头，要个被替掉的补偿。
　　符合情理，又恰到好处地在兰斯下属面前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灯熄灭的同时，兰斯一口应下：
　　“好。”
　　
　　
第7章
　　陆乔这五天没让兰斯出得了门。
　　“简直像偷来的时间。”
　　最后一天清晨，他趴在兰斯胸前，闭着眼呢喃。
　　兰斯的回应是用力抱紧他一下。
　　是时候回军部了。
　　他恋恋不舍望着飞行器升空，简直想跟着兰斯一路到军部门口。
　　这突如其来的这段假期让陆乔放下了一切杂务。
　　分分秒秒都不能浪费。
　　“你终于有空出来和我见面了？”
　　现在，他刚刚洗漱打扮完，坐在哥哥亚瑟的办公桌前。
　　其实是他在五天前给亚瑟发邮件，说要和亚瑟谈话。
　　亚瑟的回复邮件当天就送到了。但是陆乔忙于缠着兰斯，压根就没想着出来赴约，直接拖到了五天后。
　　亚瑟坐在他对面，身穿黑色正装，手执一根细长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笔，语气很不满。
　　“之前不是告诉你我今天才能来了吗？”陆乔面色红润，笑吟吟地，肌肤似乎都蒙上了奇异的柔软的光泽，毫不害羞，“需要我向您报告一下这几天的活动吗？”
　　“不用了，”亚瑟皱了皱眉，面色不快，“下次来之前多喷点驱散剂——我对苦艾味过敏。”
　　这是兰斯残留在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
　　他巴不得这信息素留得久一些，怎么可能喷驱散剂。
　　不过这种话不好和哥哥挑明了说，于是他只是很慵懒地，露出一个笑，满足的，欢欣的。
　　表示拒绝。
　　亚瑟对他这幅样子见怪不怪——他讨厌兰斯的信息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陆乔就没改过。
　　应该说陆乔在和兰斯有关的事上就没听过他说的任何话。
　　平时陆乔是很有分寸的，刨开最初的身份，他是足以让珀西家引以为傲的Omega。
　　毁就毁在兰斯身上。他一意孤行要和平民结婚。
　　曾经亚瑟试图过阻拦他。
　　有什么用呢？
　　从他望过来的目光到卷起的头发丝都在告诉亚瑟一个事实，他绝不会妥协。
　　当时他是怎么说来着？
　　“尊敬的家主阁下，”他罕见地用了传统敬语，拖腔拖调，来表达他离经叛道的事实，“就算你能决定我和哪个贵族alpha结婚——也不能阻止我和我喜欢的人上床。”
　　直白大胆，丝毫不觉得羞耻。
　　如果旁边有别人，必定会目瞪口呆——怎么会有Omega把如此粗俗的词挂在嘴边？还是珀西家的Omega？
　　亚瑟倒是对他说出这种话毫不意外，也毫不怀疑他的决心和行动力。
　　他和他爸爸陆星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起陆乔的Omega爸爸，亚瑟心情有点复杂，一时间竟没有继续说话。
　　陆乔不知道亚瑟在想些什么，还沉浸在早晨兰斯的告别吻里——绵长缱绻温柔，他最喜欢了——看上去他随时可以哼出歌来。
　　“我听说奎因接替了你的位子？”亚瑟开口就戳陆乔的痛处。
　　“不算，”他笑容迅速消融，“按照工作法来说，那个岗位从来都没属于过我。”
　　“就这么放下？”亚瑟似笑非笑。
　　他不耐烦地沉下脸，先前的愉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然呢？”
　　哦，亚瑟总是喜欢挑起他不乐意的话题。
　　真讨厌。
　　陆乔在珀西家里被宠惯了，不开心就拉着脸耍性子，明明白白的，从不给他名义上的兄长，现任珀西的家主亚瑟一丁点多余的尊敬和耐性。
　　“我想你不至于这么软弱。”亚瑟手中的笔在他指尖慢悠悠地旋转，晃来晃去，摇摇欲坠，但就是没有落下来。
　　“新闻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他语气淡淡的，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怒气。
　　“这件事之外呢？”亚瑟很熟悉陆乔的脾性，说到做到，这件事就算揭过了，不过
　　“我记得庆功会的传统是要将官和文职秘书们跳舞吧？”
　　他拿起桌上精贵的笔筒把玩，不言不语，不接亚瑟的话。
　　“这次庆功会的报道权也归于奎因，”亚瑟不紧不慢，一字一句敲在陆乔心上，“我想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到时候报道和舆论会如何。”
　　“我会关心舆论？”陆乔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抬起眼望向亚瑟，“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需要别人指点？”
　　“真的不在意？”亚瑟面色如常，甚至语调都没变，仅仅重复了一次。
　　他盯着亚瑟沉默一会，悻悻把手上笔筒丢回桌面。
　　噔的一声。
　　好吧，他从不相信他和兰斯的关系会被那些纷纷扰扰的胡言乱语所动摇——但是不得不说，那些话相当刺眼。
　　“我总不能把奎因投到监狱里去。”他深吸口气。
　　对付讨厌的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从此在眼前消失，就像那个被救出的Omega一样。
　　但是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奎因，任何一点手脚都不行。
　　动兰斯的得力下属，给兰斯的升迁添堵，除非他疯了。
　　索性他就懒得管，左不过只是风吹得大，眼不见心不烦。
　　“该说你像谁，”亚瑟叹了口气，“一开口就是要赶尽杀绝的——我记得我以前也不是这么教你的。”
　　“黑星带生活后遗症，不够迂回，我很抱歉，”他脸上毫无歉意，耸了耸肩，“哥哥，教训完了吗？我记得是我给您发的邮件。”
　　“有什么事？”亚瑟还想说什么，被陆乔歪头看过来的目光卡住了。
　　“我要向第七星政府投资，开荒建地，以我个人的名义。”
　　“然后你就可以追在兰斯后面跑去第七星？”亚瑟不假思索，“恕我直言，帝都历史上没有哪个贵族Omega会这样，费尽心思往平民alpha跟前凑。”
　　这是在说他为了alpha不顾脸面了。
　　“我不介意你这样说。”陆乔脸色不变，不置可否，“投资体量比较大，要和珀西家现在的产业分开，我会把之后的合同细则向你报告。”
　　陆乔毕竟是珀西家的人，这事不小，再任性也不能瞒着家主。
　　“我不同意呢？”
　　“我已经向第七星政府发了邮件，如果你不介意损害珀西家的信誉的话，大可插手。”
　　“他们会体谅一个为爱情疯狂的Omega一时脑袋发热之下做出的荒唐决定的。”
　　“你知道你阻止不了我，”陆乔毫不示弱，“父亲可没有给你管束我个人财产的权利。”
　　亚瑟眉头跳了跳。
　　陆乔就喜欢搬出父亲来压他。
　　偏偏他还没法反驳。
　　在接陆乔回来之前，上任家主兰德，也就是陆乔和亚瑟共同的alpha父亲，向亚瑟保证，亚瑟是他的长子，是珀西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也是他永远的骄傲。
　　兰德确实践行了这一点，不管怎么说，珀西家族的命脉早早就被交付给了亚瑟，没有人敢因为陆乔的回来质疑亚瑟的地位，除非他不需要珀西家族的友谊。
　　可是他心里知道——其实不仅是他，陆乔也是，兄弟俩心知肚明，父亲心里偏爱的还是陆乔。
　　没有继承权的Omega，与唯一心爱之人的孩子，年幼的小儿子，这三样陆乔都占全了。
　　兰德对亚瑟宽严并济，明显是要培养他成才，对陆乔却有着无限制的宽容。
　　小时候，兰德会告诉陆乔，那个模型是哥哥的，不能动，然后给陆乔买整整一屋子的模型，新款，纪念款，限量款，从地板堆到天花板，要是陆乔乐意他可以在模型堆里打滚。
　　陆乔失手弄坏了亚瑟的模型，兰德会立刻听从亚瑟的需求补偿他，来表明亚瑟的地位，但是兰德没有责骂过陆乔，甚至连一点严厉一些的语气都没有。
　　后来还是陆星瑜拎着小陆乔来给亚瑟道歉的。
　　当时小陆乔眼泪汪汪地直喊哥哥，好不容易才让亚瑟点头原谅。往后陆乔对亚瑟再也没有那么软声软气过。
　　总而言之，兰德对陆乔唯一的期望就是快乐自在地活一辈子，甚至在病情严重的后期，与亚瑟谈心时，简直是在恳求他要好好对陆乔。
　　陆乔知道亚瑟多少有点在意这种偏爱，偏偏还要挑明了说，斜睨着看他，一点犹豫都没有。
　　和亚瑟之前提起奎因的行为如出一辙。
　　“你做什么我都管不了，”亚瑟脸色不变，心平气和，“但我相信你不希望让他们知道我反对这件事。”
　　这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只要亚瑟反对，其他人多多少少都要权衡一下的。
　　家主和一个omega孰轻孰重，是个人都清楚。
　　话说回来，陆乔之所以能这么任性，被视作珀西家族的掌上明珠，被其他人捧着，也是因为亚瑟总是对他的一切行为表示默许。
　　陆乔定定地盯着亚瑟看了一会。
　　他确信亚瑟并不是真的要阻拦他——至于他怎么看出来的？天知道。
　　“那你要我做什么？”
　　
　　
第8章
　　“一个小请求，”亚瑟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点笑意，很细微，但被陆乔捕捉到了，“希望你能帮忙带一个人去你的生日宴会。”
　　“谁？”
　　“资料发给你了。”
　　陆乔依言打开光脑。
　　上面是一个男孩的照片，奶白肌肤，小鹿般水润的蓝眼睛，浅棕色的卷发。
　　一看就是个omega。
　　“洛熙——琼斯家的，”他只扫了一眼照片上的名字，不需要往下，就如默背一般念下去，“黑星带与第七星交界处的一颗小星球上的一个没落贵族。”
　　“琼斯家族祖先靠通信技术起家，现在的境况已经基本比不上富裕些的平民阶级了。唔，他长相倒是可爱，”他似笑非笑，望向亚瑟，“我从来不知道你还喜欢奶油蛋糕。”
　　“这个比喻不错。”出乎意料，亚瑟竟然点头承认。
　　“这可是你第一次这么对一个omega。”
　　和陆乔一起出席意味着珀西家族的认可。
　　而在此之前这个名叫洛熙的Omega和珀西家族唯一的关系，可能就是和他哥哥亚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展出的露水情缘。
　　陆乔对亚瑟的私生活漠不关心，但是隐约还是知道亚瑟的生活很丰富的。
　　他这个位置的alpha，挑婚姻对象需慎重，私下换情人倒是容易——这点亚瑟和海曼一样。
　　他看了亚瑟一会，忽然问：
　　“你要和他结婚吗？”
　　“这个话题太远了。”亚瑟头也不抬。
　　“一个边陲星没落贵族家的Omega，”陆乔不依不饶，“你要是不打算和他结婚，这就是在害他。”
　　亚瑟与陆乔对视。
　　“一个宴会而已，”亚瑟很温和，“不至于。”
　　陆乔冷笑一声：“我答应你。”
　　“你想说什么？”
　　“我说——”陆乔起身，拉开门，留下最后一句话，“亚瑟你不愧是兰德的继承人。”
　　不等亚瑟回话，陆乔就轻手轻脚把门关上，离开了办公室。
　　亚瑟停笔怔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陆乔对他们的父亲直呼其名——事实上陆乔一直以来就很不愿意称呼兰德为父亲——而是陆乔提到的“结婚”二字，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洛熙的脸。
　　但是，怎么可能呢。
　　他不是陆乔，不可能任性妄为地决定自己的婚姻。
　　亚瑟只愣了一下就继续工作。
　　另一边，陆乔眯起眼感受车窗外投来的阳光。
　　他得提前去见见洛熙。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不出所料，洛熙就是那种软糯的小O，活脱脱就是一块小布丁。
　　“您、您好，”他的声音像含着枫糖，有一点点抖，带有顽固又古老的腔调——一听就是第七星那一带的老贵族腔，“陆乔先生——我听亚瑟先生说起过您。”
　　说到亚瑟，他眼里不知不觉泛起孺慕。
　　陆乔简直不能理解亚瑟的口味为什么忽然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隐隐记得明明亚瑟之前几个情人应该都是高挑性感成熟那挂的。
　　“您好，”他放轻了声音，表情相应地变得温柔可亲起来，“我哥哥应该和你说过生日会的事了？”
　　“对……”陆乔发誓他眼睁睁看着洛熙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还不到两秒钟，“给您添麻烦了。”
　　洛熙脸颊绯红，看上去有点不安，但是口吻相当甜蜜。
　　“不用客气，”他饶有兴趣发问，“你很喜欢我哥哥？”
　　“啊……”洛熙连脖子都红了，“亚瑟先生非、非常厉害……”
　　“您也很好看，我是说，和我想象中珀西家的Omega一模一样，”他继续，“不，唔嗯，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看上去他非常害羞。
　　这是哪里来的小甜点？
　　陆乔见多了社交场上言笑晏晏间刀光剑影的场面，这样的Omega真是不多。
　　舞会上那些个其他贵族Omega都喜欢暗自较劲，□□味都快冒出来了。
　　洛熙长得很可爱，简直就是alpha们的传统审美。
　　但是出身不好，可以说很不够看。
　　这样的Omega一到宴会上，容易被其他贵族O们委婉又毫不留情地挤兑得片甲不留。
　　莫非亚瑟就喜欢这种保护小o的感觉？
　　听起来像个俗套故事。
　　漫无边际的想法一晃而过，陆乔面上情绪不显：
　　“谢谢，”他端起矜持的微笑，“我会提前请您和我一起出发。”
　　“宴会是在您和兰斯将军府上举办吗？”洛熙眼睛水亮水亮的。
　　这是贵族传统。
　　“不，”出乎意料，陆乔一口否决，“在圣蒂斯教堂里。”
　　更出乎意料，洛熙眨了眨眼，很快就回话：
　　“因为第七星军部的庆功会在那里举办？”
　　第七星军部庆功会的时间地点还没有报道，也很少有人知道陆乔的生日和庆功会撞在同一天。
　　谁也不知道陆乔已经打算把生日会改到教堂里了。
　　洛熙反应相当快——也不是那种不知世事的Omega。
　　“对。”
　　“亚瑟先生说您还会操持第七星的庆功会，”洛熙声音很小，“我们家在第七星边上，和军部的官员有些往来——我是说，如果您需要帮助，我乐意替您分忧。”
　　“非常感谢，”陆乔意味深长，“您知道得挺多嘛。”
　　想不到亚瑟竟然会把这些算是私密的事和洛熙聊。
　　“帝都星里的人谁不想得到您的青睐呢？”
　　洛熙并不正面回答，只抿出两个小酒窝。
　　很坦诚。
　　洛熙需要陆乔的认可。
　　他一个边陲星的小贵族，在帝都星完全没有依仗。
　　所以陆乔对他的态度，很重要。
　　他们相视而笑。
　　“期待与您再见。”
　　这是一次愉快的会面。
　　陆乔回去后和自己的助理与经纪人联系了一番。
　　庆功会很快就要到了。
　　当晚报道就刷屏了星网。
　　这可以说是奎因上任以来的第一场报道，看得出非常用心。
　　声势浩大，宣布采用全程直播，成功引起了民众的期待。
　　尤其是兰斯和奎因的粉丝们，已经疯了
　　“我记得庆功会典礼后就是舞会！”
　　“按照惯例他们会跳舞啊啊啊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不是一个人！”
　　“将军和秘书真的不是一对吗真的不是吗？”
　　“有一说一我想不出舞会上除了奎因还有谁更适合做将军的舞伴——”
　　“对啊他是军部里唯一的omega了吧！”
　　陆乔大致看了看报道。
　　大概就是推陈出新，要更贴近民众，要强调保护Omega的权利，同时还要保留一些有趣的文化传统——例如舞会。
　　有趣的是，作为整个庆功会幕后的操办者，陆乔的名字压根就没有出现。
　　要放在其他地方简直难以想象。
　　别的主办者要是没有这份席面，恐怕还会生事端，但是陆乔不可能搞砸兰斯的庆功会。
　　所以砍掉陆乔的名字，不用担心对宴会造成坏处。
　　“这是为了淡化传统贵族的影响……”军部的那边的接头人正在屏幕里向陆乔解释，“您知道，毕竟第七星军部根基在平民，也是推进改革的先锋……兰斯将军也是这样……”
　　陆乔认识他，他是兰斯的副手之一，奎因的同事。
　　“我知道了，谢谢。”
　　他只是微笑。
　　“再会。”
　　副手望着被关掉的屏幕发呆——将军的夫人一点也不盛气凌人呐，一点脾气都没有，和传说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明明通情达理，又彬彬有礼，果然流言不可信。
　　“通情达理”的陆乔关掉屏幕后转手就把投影球丢到花园里吹冷风。
　　“我把生日会搬到圣蒂斯教堂了。”
　　他拧开热水龙头，在缭绕的水雾中给兰斯留言。
　　兰斯直接回了个视频电话。
　　“真少见——您也有工作不繁忙的一天？”
　　陆乔拿腔拿调，对着屏幕脱掉自己的外套，又开始撕扯自己的领结——很慢条斯理的。
　　“乔乔，”兰斯声音很无奈，“谁惹你生气了？”
　　“谁说我生气了？”
　　他兜头脱掉贴身的毛衣。
　　“我心情很好，如果你亲爱的秘书没有派人向我解释庆功会的细节，我心情还会更好。”
　　“别这么称呼他，”兰斯目不转睛望着他优美的线条，“乔乔——你知道的，对我来说亲爱的这三个词只能用在你身上。”
　　“唔，”他在毛巾里闷笑一声，“你还记得啊？”
　　这话原来是陆乔说的。
　　当时他们才刚刚开始谈恋爱，陆乔规定了兰斯对他的专属称呼。
　　包括但不限于乔乔、乔宝宝，或亲爱的……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陆乔准确地捕捉到兰斯渐渐急促的呼吸声。
　　他盈盈一笑，把浴巾丢到地上，踩过去。
　　“是吗？我18岁生日那天说过什么话？”
　　“需要我一句一句背吗？”兰斯紧紧盯着他，让陆乔觉得自己被一种猛禽的目光盯住了。
　　有种被天敌盯上之后，毛发都要竖立起来的紧张。
　　或者说兴奋。
　　“不用……”他声音诱惑，“你记得就好。”
　　水声哗啦，把兰斯的呼吸声淹没。
　　不用看，他也知道兰斯已经“坐立难安”了。
　　人对于伴侣的带有某些意味的目光总是很敏感。
　　他满意地向兰斯望去最后一眼，伸手关掉了视频——刚好卡在他把皮带抽出的这一刻。
　　
　　
第9章
　　庆功会当晚。
　　帝国所有民众见识到了圣蒂斯教堂的内部真面目。
　　据说教堂是以前帝制未废除的时候，一位皇帝为自己妻子的生日而铸造的，历时十年，主建筑是一座双子塔，以空中廊桥相连。
　　建筑内部用当时流行的彩绘，描绘了帝国的历史。
　　换句话说，也可以看成帝国的贵族史。
　　如果要知道帝国现今最古老的贵族世家都有哪些，只要来教堂里看看就知道了。
　　从前这座教堂是皇室与贵族专属，很少有人见过内部。
　　今天，庆功会的召开的同时，官员们宣布，从此以后圣蒂斯教堂将向所有帝国公民开放。
　　会议刚开始，投影球们尽职尽责地把教堂内部构造向观众们展示。
　　“哇好美！”
　　“那些浮雕绘好绚丽啊！”
　　“建筑史学生前来报到，那是贵族们的家徽。”
　　“第一个就是珀西家族的吧？”
　　“我酸了我酸了，许愿下辈子投个好胎……”
　　“现在可不是贵族的天下了，看看兰斯将军！”
　　“哈，边陲星贵族活得还不如帝都中产，有什么好酸的。”
　　……
　　弹幕吵吵嚷嚷成一团，直到穿着军装的兰斯和奎因步入教堂。
　　投影球把两人全方位从各个角度拍了出来。
　　“世纪同框！”
　　“又有糖了！快产粮！”
　　“这就是国家给的情侣装吗？！”
　　……
　　舞会开始之前，兰斯和将领们参加勋章授予仪式。
　　第七星部队剿灭过的周边虫族据点一一被列在后方。
　　和平时期的军队，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被民众所尊敬爱戴的存在。
　　评论区气氛一片和谐，几乎全是感动和致敬，相当正式。
　　随着流程推进，不合时宜的弹幕又开始冒头，甚至越来越多，成燎原之势。
　　“舞会要来了要来了！”
　　“已经准备好截屏了啊啊啊啊！”
　　“今晚奎因真的又英气又美丽！”
　　“为奎因崽崽的恋爱时刻揪心呜呜呜呜！”
　　粉丝的力量总是强大的。
　　不消片刻，其他不明事实的群众被纷纷科普了兰斯和奎因的“动人爱情”。
　　至于关于兰斯将军实际已婚的提醒，已经被剿灭得一个不见。
　　关注着这场庆功会的不仅仅是平民。
　　陆乔端坐在巨大的蛋糕面前，看着这场直播。
　　他带着隐性显示片，质地类似于古老的隐形眼镜，但是可以与光脑连接，观看星网上的任何内容。
　　这里是双子塔的另一座。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现场的乐团演奏着柔美靡丽的旧日曲，为这场人人光鲜亮丽的宴会更添几分醉意。
　　陆乔在这种场合总是如鱼得水。
　　之前洛熙跟在他身后，把帝都核心贵族圈的Omega们认识了个遍。
　　碍于他的面子，所有人看上去都温柔善意且和蔼可亲。
　　现在他在庆祝他生日的巨型蛋糕面前坐下来，也没有人敢贸然上前打扰他。
　　贵族间也是有圈子和等第的。
　　只有海娜毫不拘束地在陆乔边上坐下。
　　“你在看庆功会？”她总是那么细心。
　　“对。”陆乔忽略了屏幕中所有的评论，凝视着另一方空间里的兰斯，一边分神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居然真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别的Omega这样？”亚瑟的声音少说也含着三分的讥讽，“我简直怀疑我的弟弟换了个人。”
　　“你当然不懂，”陆乔在和亚瑟对话时永远牙尖嘴利，“如果你懂的话，就不会让洛熙跟着我一晚上了自己却不见人影了——对了，感谢您在百忙之中光临我的生日宴会，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
　　“亚瑟先生很、很好！”洛熙一直乖乖站在旁边，见状立刻红着脸小声开口。
　　看样子，亚瑟是抽空过来牵他的小Omega回去的。
　　他没有多话，向洛熙道别后就目送他们离去。
　　“乔……”海娜见陆乔向露台走去，立刻起身跟上。
　　露台正对着另一座尖塔。
　　月光倾泻，把他们和身后的乐曲与酒杯相隔绝。
　　他遥望着对面塔上的窗户，面色异常柔和。
　　这场庆功会凝聚兰斯五年来的心血，是兰斯在第七星上升的一道台阶。
　　为此，他可以不理会其他任何人的小心思。
　　爱一个人，就想他所想，愿他所愿。
　　不过——兰斯也要回应他，守护他的期望。
　　叮咚——古老的钟声响起，两座塔楼里的舞会都拉开了序幕。
　　夜晚真正来临了。
　　“接下来拜托你了。”
　　陆乔斜望了一眼钟楼，没头没脑地对海娜说了一句。
　　“什么？”海娜茫然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你要走——”
　　按理来说，生日会最隆重正式的部分已经结束，接下来是自由放松的舞会。
　　此时大家可以选择自由离开，当然，没有人会走就是了。
　　陆乔作为主角，却要在这时候退去。
　　海娜自然是有权利帮他照看这场舞会的，没有人不知道这两个家族的友谊有多深厚。
　　但是无论如何，这总归是少见。
　　他在夜风中露出迷人的笑容。
　　“你知道的，我向来如此。”
　　他轻盈的身影在夜色掩映下远去，只留下一句话：“兰斯欠我一个生日。”
　　……
　　今晚奎因的粉丝们注定要失望了。
　　当激昂的交响曲响起，军官们开始进入舞池，直播屏幕里却渐渐布满了问号。
　　“我看到奎因了哇啊啊啊好美！”
　　“？？？别人都开始跳舞了他怎么还不动啊”
　　“不是应该等alpha来邀请他吗？”
　　“所以问题来了——兰斯呢？？？”
　　“！？我似乎发现了盲点”
　　“兰斯人呢？？？”
　　“别找了，已经在不同的投影区翻了个遍，人不在[心碎]”
　　“哈哈哈粉丝也是搞笑，谁也没规定人家就要和奎因跳舞吧……”
　　“大家是不是还忘了将军已经结婚了啊[捂嘴笑]据说配偶还是贵族”
　　“？？？贵族也不能阻止将官跳舞吧？这不是传统吗？？”
　　“有一说一我也不想看自己老公和别的Omega跳舞[吃瓜]，有什么问题吗？”
　　“我就服你们这些粉丝公然造谣将军出轨[斜眼笑]三观呢？”
　　“呵呵谁不知道兰斯将军的改革一向和贵族对着干，政治婚姻罢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真爱吗？奎因和将军出生入死时那个贵族在干嘛？在帝都星醉生梦死？”
　　“我说一句粉丝人均脑残没人反对吧”
　　“什么领域都饭圈化，简直娱乐至死”
　　这可能是有史以来奎因的粉丝和别人掐得最狠的一次。
　　这个别人，既包括看热闹的，也部分包括兰斯的支持者。
　　奎因不是娱乐圈的，但这并不影响粉丝的杀伤力。
　　当然，陆乔对此毫不知情。
　　寂静的夜隔离了建筑里面的乐声，他在两座塔之间的廊桥上奔走，能听得清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桥两边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照在他精致脸颊和华贵衣料上，简直就像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画中人忽然停了下来。
　　他被拦住了。
　　以被搂住腰的方式。
　　“晚上好，”熟悉的怀抱与声音，熟悉的落在颈侧的吻，熟悉的亲昵语气，“小王子。”
　　“你比我还早。”他顺势回抱，向兰斯望过去，眼睛里盛着天上的月光。
　　“上次你等我，这次我来等。”兰斯亲着他的发梢。
　　“唔——看样子你没骗我。”
　　陆乔满意地笑。
　　他果然还记得。
　　兰斯说的“上次”，正是他18岁生日那回。
　　那时他们还没确定关系，只是陆乔一直有意无意地粘着兰斯。
　　很长时间以来兰斯对陆乔不拒绝也不主动。
　　一层纸始终没捅破。
　　陆乔18岁那天，刚好是中学的毕业晚会。
　　他们并不在一个校区——一个校区是选拔平民精英的，ABO混班；另一个是传统的贵族学区，Omega集中在同样的班里。
　　虽说两个学区都属于同一所高中，但是几乎没人把它们合在一起来看。
　　理所当然，所有的活动安排都是分开的。
　　那天也是如此。
　　陆乔那边的是毕业舞会，兰斯这边在举办文艺晚会。
　　然后陆乔就径直溜出来，向兰斯发消息：
　　“出来一下好吗？”
　　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感觉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到兰斯穿着校服走到他面前，面带疑惑之时，他迎上前去：“能请你跳支舞吗？”
　　“在这里？”
　　他们对视，像是彼此心照不宣，又像是彼此试探，暗流在月光下涌动。
　　他抿着唇，先不回答，只是，主动去牵兰斯的手。
　　兰斯没有拒绝。
　　“不跳也行，”他想了想，小声回应，“那你能在这里陪我看月亮吗？”
　　总而言之，陆乔不放他走。
　　陆乔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连空气中的香水味都换了，是清新的雨后的味道。
　　“新的香水？”兰斯就也不走，只是陪着他闲聊。
　　也不知道兰斯有没有意识到，他从来不会和其他Omega聊这种算是私人的话题。
　　“听说你喜欢这样的。”陆乔悄悄捏了捏兰斯的手，双眼闪闪发亮。
　　他经常变着法子了解兰斯喜欢的东西，然后一个个往自己身上套。
　　“不，”兰斯突然笑了，“我现在喜欢晚香玉。”
　　18岁的陆乔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然后他们开始接吻。
　　初吻。
　　九年后，他们依然如此。
　　“我不会让别的omega和你跳舞的。”
　　陆乔踮起脚吻兰斯肩上的勋章，柔软的脸颊在坚硬冰凉的金属上蹭来蹭去。
　　兰斯只是把他抱得更紧，像是默认的回应。
　　陆乔闭上眼睛。
　　良久，他突然开口：
　　“我会去第七星。”
　　
　　
第10章
　　“别这样。”仿佛过了很久，他听到兰斯说：
　　“留在帝都星不好吗？”
　　“不好。”
　　他抚摸着兰斯肩上的勋章，声音很轻。
　　“第七星没有你期待的那么好，”兰斯低语，“天干物燥，有风暴，有时还有虫族入侵。”
　　“可是有你在。”
　　他揪紧了兰斯的制服。
　　一时无话。
　　“因为我是珀西家族的omega，是吗？”
　　沉寂之中，他突然发问，
　　兰斯并没有出声回答，但他能感受到兰斯深深叹了一口气。
　　“乔乔。”
　　兰斯斟酌着语气，像是犹豫了很久，还是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最后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待在家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可我已经等了很久。”他睫毛扑闪，“而且，你总是有新的任务，又让我空等一回。”
　　“我保证，只要能回来，我一定陪你。”兰斯抱着他的手松了一些，与他对视。
　　“我讨厌，”陆乔张了张嘴，话没说完，顿了一下，又重申：“我讨厌没有期限的等待。”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他双眼盈盈的，像一潭深水里，晶莹的月光就要溢出来，“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去找你——我只想离你近一点。”
　　“胡说什么，”兰斯改为捏他的后颈，这让他打了个冷战，“我也很想你，但是——帝都星是最好的选择。”
　　“乔乔，第七星和帝都星不一样，你能明白吗？”
　　兰斯皱起眉，他脸上很少出现这样为难的表情：
　　“我不想……让你难过。”
　　陆乔垂下眼，嘴唇开合几次。
　　终于他还是说了：
　　“我听说你在第七星稽查，逮捕了一些人。”
　　其中，有一些是贵族，甚至牵扯到珀西家族的旁系。
　　这不是大新闻，只在第七星的例行简报上做了一点报告。
　　兰斯初次的开刀活动，算是比较低调。
　　但是陆乔心心念念着兰斯的消息，从未放过任何相关的风声。
　　“只是例行拘留。”兰斯看上去不想多说，“不要操心这个，他们不会被提前释放。”
　　“我不是在为他们说话，”陆乔解释了一句，攀上他的肩膀，漂亮的脸蛋伏在他肩头，“我没有那么脆弱，我看过他们的资料，他们也只是为珀西的旁系任过职……”
　　他想了想，继续补充：
　　“当然是你更重要。”
　　“乔乔，”兰斯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很低，“我本意是想保护你。”
　　“不让我去就是保护我吗？”他语调异常冷静，“就算我不去，你在那儿要是真对贵族做什么，难道我能置身事外？”
　　这是不可能的，毕竟，兰斯和贵族唯一一点堪称友好的纽带就是和陆乔的婚姻。
　　不只是友好而已，实际上，真要细究，甚至可以说珀西对他有提携之恩。
　　所以兰斯拿贵族动刀子，其实很需要权衡。
　　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贵族体系太根深蒂固了，他要的是自己的势力。
　　仅此而已。
　　权力是迷人的东西，alpha有追逐它的天性。
　　何况还是兰斯这样天资优秀的alpha。
　　第七星作为边塞星，与黑星带毗邻，是军事重地，几组贵族新兴势力复杂而势均力敌，帝国最顶尖的贵族世家也只是在第七星有一些影子，不完全把控第七星。
　　照理说，这样一颗新星，是很受垂涎的。
　　但是由于以前虫患太严重，经济很难兴起，所以贵族们都处于观望态度。
　　兰斯在形势最严峻的时候自请去第七星。换做别的普通将官，也就像是给自己的履历添一份金，但是他不，他一去大半年，彻底成了虫族的克星。
　　何止是克星，简直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剿灭了虫患，如今第七星每个季度只需要零星的几次防护战。
　　第七星在局势稳定后，立刻就开通了与黑星带的合法交易。
　　又大造声势，要改革。
　　眼看着这颗星球就要大放异彩了，兰斯不可能允许旁人摘取果实。
　　现在的第七星就像一个蚌壳，刚刚开了一条小缝。
　　原本这个蚌壳是属于贵族的，但是兰斯要抢先把刀插进这条缝里，拿到里面的珍珠，彻底占据蚌壳内部。
　　时机很重要。
　　现在就是蚌壳刚刚开一个小缝的时机。
　　机不可失。
　　不是只有兰斯这样想。
　　陆乔从小在珀西家族耳濡目染，又有意识地向家里两位重权在握的alpha学，对于政治的敏感远超一般的Omega。
　　第七星又事关他的爱人，他更要看得分明。
　　所以……
　　两人无需多言。
　　“我只是想见你，”陆乔纤长的手指抚上兰斯冷峻的眉眼，“五年了，聚少离多的滋味我受够了。”
　　“别拒绝我，如果我一个人只能在帝都星等候你的消息，还要看着你和喜欢你的Omega朝夕相处……那对我太残忍了。”
　　陆乔很少用这种柔软的目光望着他。
　　柔软到近似乞求。
　　当一个骄傲又漂亮的Omega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谁又真忍心开口拒绝。
　　“我不会打破你的规矩的，”陆乔看懂了兰斯眼里的无奈，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颇为笃定：“你知道，我会想办法，不会用特殊签，也不会打破开放季的法律。”
　　“我知道你一直聪明又体贴。”
　　兰斯软下语气，这下是真的投降了。
　　“别皱着眉头，”陆乔语气轻快，配上两颊的酒窝，甚至显得有些甜滋滋的，“我终于可以天天见到你了——”
　　“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今天可是他生日，也是庆功会的日子。
　　兰斯肯定是要留下来陪他的。
　　他满意地看着兰斯跟着他笑起来。
　　“兰斯将军，打扰一下。”
　　廊桥尽头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他斜眼望去，猛地抓紧了兰斯的衣领。
　　高挑纤瘦，金发碧眼。
　　更重要的是，穿着和兰斯同色的军装，肩上还挂着同样的勋章，胸前佩戴着隶属于兰斯部队的专用胸针——刚好表明他是兰斯的秘书。
　　陆乔忽然觉得兰斯肩上的奖章极为刺眼。
　　“军部紧急召令，即刻提前整顿，预备回第七星。”
　　奎因的语气公事公办。
　　他不看陆乔一眼，只望着兰斯。
　　“收到。”
　　陆乔能感受到兰斯立刻变了个腔调。
　　那是他所不曾见过的兰斯。
　　而奎因与这样的兰斯朝夕相处。
　　他还想对兰斯说些什么。
　　就见兰斯低下头，呼吸匆匆，给他脖子戴上了什么东西。
　　冰冰凉凉的。
　　“生日礼物。”他言简意赅，雷厉风行，“我要走了。”
　　说完不待陆乔回应，他和奎因的背影就很快并成一排，消失在转角处。
　　徒留陆乔站在原地。
　　
　　
第11章
　　今夜是个不眠之夜。
　　汹涌的情绪在暗沉的天幕下狂欢。
　　奎因半夜的一条星博激起了千万层浪。
　　配图是，一张办公桌，两块光脑，和两双同样骨节分明、还带着薄茧的手。
　　灯很明亮，窗外的夜色却很深沉。
　　“深夜工作，明日返航，一切只为理想。”配文相当正式，一反之前几条的俏皮。
　　但是闻着风声而来的粉丝自然不会放过。
　　“军队里omega这么辛苦的吗！”
　　“看到奎因的动态我就放心了呜呜但是要注意身体呀！”
　　“两双手……图像动态比对一下，确认另一双是将军兰斯[狗头]”
　　“这是深夜工作吗？这是爱情！！”
　　“他们还是战友啊[哭]”
　　“我单方面宣布原谅兰斯在舞会上消失了[哭]”
　　“……提前返航？是忽然出什么事了吗！”
　　“害，就算出什么事军队也会顶住的。”
　　“第七星的军事实力还用说吗，别瞎操心了[捂嘴笑]”
　　“我不管我只想哭着说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他守护着他，他们也守护着我们呜呜呜呜”
　　悬空滚动的屏幕泛着浅绿色的光，连同那些不明所以的评论，一起幽幽映照在陆乔沉静的侧脸上，也刺进他那双天生眼尾上挑的眼睛里。
　　这种眼睛适合笑，笑起来可以柔柔媚媚，也可以骄傲飞扬。
　　只是现在他面无表情。
　　他没有开灯。
　　皮肤很白，唇色淡薄，乍一看甚至有点像夜里的一个漂亮的久远的鬼魂。
　　“你看这还像我吗。”他忽然自言自语一声。
　　当然不像。
　　陆乔一直奉行早睡早起的原则——熬夜是对美貌的极大的伤害，每一个贵族Omega从小就被这样教导。
　　他一度认为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睡眠，当然，如果兰斯想要，那也就无所谓。
　　容貌哪有与爱人的陪伴和相聚重要。
　　但是，但是。
　　像今晚一样，一个人守在屏幕前，迷茫又恍然，透过别人的消息来揣测自己的alpha在干些什么——听起来像史书里的古代被夫家抛在深宅大院里的Omega。
　　真荒唐。
　　这不是他。
　　自艾自怜这四个字，在他身上不应该存在。
　　他啪的一下打开灯。
　　半夜十二点。
　　这在大多数青年的眼里还不算晚，但显然不是正常的工作时间。
　　陆乔发了几个邮件，然后立刻换身衣服，又快又精细地打扮了一番。
　　等他坐到自己的书房里，光脑已经收到了视频消息。
　　来自他的经纪人和助理。
　　“先生们，冒昧打搅，”他端坐着在书房里，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夜色，周身宽敞明亮温暖，妆容明艳，神采奕奕，“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加快进度。”
　　经纪人先生发型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睡意：
　　“您的意思是跟上第七星军队的进程？”
　　“最好如此。”
　　果然是这样。
　　安东尼看着屏幕对面的陆乔，心里丝毫不感意外。
　　作为一名优秀的经纪人，他当然要对雇主的期望了如指掌。
　　安东尼非常敬业，他深知这份工作的要义就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雇主有需求，就立刻以百倍的精神回应。
　　别说半夜十二点，凌晨四点也一样。
　　实际上，所以他在同行中算是轻松。相比其他omega时不时出席各种时装周和珠宝展，陆乔简直称得上深居简出——基本安东尼只需要按部就班，不用做额外的工作。
　　当然，鉴于陆乔名下资产的庞大程度，这个轻松只能说是相对的。
　　不过这是份很好的工作。
　　薪酬丰厚，标准明确，并且自带为顶级贵族工作的光环。
　　陆乔也是很好的雇主，一切沟通都简洁高效，说一不二。
　　如果说有什么让陆乔一次次改变心意，那必然是和兰斯将军相关的事务。
　　“我已经获悉，第七星军队会连夜回到第七星，”安东尼语速快而不急，“据说是由于安防系统突然出现了问题——具体如何还不太清楚。总之，他们现在已经在归程途中。”
　　“我将立刻为您安排专用航班，遗憾的是，鉴于现在不是第七星政府的工作时间，正式获得许可可能要到明早九点。”
　　“许可？现在还有不提供夜间服务的部门？”
　　“是的，由于星际航线的特殊性，惯例如此。”
　　因为每颗星球的日夜时间不同，所以涉及到星际航行的签证下发服务，每颗星球都采用帝国统一时间，也就是帝都星时间。并且，为了避免紊乱，只有白天某些时段开启行政交通申请服务。
　　“……要不然信息系统将会负载过大。”
　　“低效的懒政。”
　　陆乔咕哝一句，很快扬起标准的笑容，“那就明早九点准时出发——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您只需要在接下来的九个小时好好休息，”安东尼语气笃定，然后开了个小玩笑，“当然，如果您愿意给我加一点年终奖金，我会非常高兴。”
　　“你的薪水会与你的工作相匹配。”陆乔微微点头，关闭了通话。
　　他开始收拾衣物。
　　第七星气温常年低于十摄氏度，湿度更是极低，显然不是一颗宜居星。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次日九点，陆乔准时踏上了跨星际运输舰。
　　安东尼早早等在那儿，还带着他六岁的儿子。
　　“由于民用线已关闭，实际上我们走的是军舰线，”安东尼解释，“为了加快进度，路线中途可能会进行跳跃，如果您不舒服——”
　　舰身忽然开始摇晃。
　　“别担心，这是正常现象……”安东尼抱住他的儿子，“我们备了抗晕眩药物。”
　　“不用，”陆乔白着一张脸，握住扶手，“我受得住。”
　　“如果这个小朋友觉得难受，”他倒是看向安东尼怀中的小孩，“我还有一些糖果味的药——嗯，我是说，我很抱歉，让这么小的孩子受这种罪。”
　　他先前没想到安东尼会把孩子一并带来。
　　“我不怕！”小孩儿声音倒是很脆，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和爸爸一起去看妈妈！”
　　“他妈妈在第七星，”安东尼摸了摸他的头，向陆乔笑道，“要不是这艘舰，我们一家人就得明年才能团聚了。”
　　舰身忽然嗡鸣起来。
　　“共振？”陆乔觉得有点心悸。
　　“看来您高中物理学得不错。”安东尼抱着小孩坐下，开了个玩笑，“这么久了还没忘。”
　　“倒也不止是高中学的，”他闲聊起来，“我大学是机械设计专业的。”
　　“我还以为您这样的Omega会学习艺术……”安东尼略有些惊讶，“我记得圣玛丽学院似乎没有机械设计专业？”
　　圣玛丽学院，贵族omega的传统高校。
　　艺术与文史哲的天堂。
　　“我不在那儿读书，”他轻声，“我在加尔福。”
　　“加尔福……哦！”
　　“——高考普考进去的。”他抬眼望了望欲言又止的安东尼，补充，“很遗憾，我并不是圣玛丽女神的信徒。”
　　圣玛丽是帝都传说中掌管艺术的女神，也是圣玛丽学院的由来。
　　而加尔福大学以某位空间学著名科学家命名，堪称帝都理工科的顶级圣殿，一切以专业技术至上。
　　相应的，不像圣玛丽几乎由贵族Omega组成，加尔福的绝大多数生源来自于考试选拔，都是各个星球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不拘泥于贵族与平民。
　　搞不好这些平民将来就是新贵族了，帝国对于科学家非常看重。
　　所以，陆乔这样的Omega进加尔福，是很容易受怀疑的。
　　但他确实是普考考上的，没有任何申请项目加分。
　　“哦！”安东尼很快调整了表情，“这么说您和我的妻子是校友。”
　　“是吗？”他的身体随着舰身的摇晃抖了一下，笑，“那真巧。”
　　“我妻子说过加尔福的银杏大道很美，而且旁边就是帝国军校……”安东尼忽然闭嘴了。
　　他好像知道了陆乔为什么要辛辛苦苦考上加尔福。
　　兰斯将军就是在帝国军校的学生时期，在实战训练中几乎破掉了所有个人项目的纪录，一举成名，风头无两。
　　直到现在，他的功勋完全对得起他学生时期就传开的名声。
　　陆乔好像是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
　　安东尼自觉发现了什么，但也不说破。
　　他也不回应，只是浅笑。
　　舰身摇晃越发剧烈。
　　“这是最后一程。”
　　“我没事。”陆乔抓紧扶手，唇色越来越白，但面容相当平静。
　　他的雇主并不像他美丽的外表一样娇弱。安东尼再次意识到这点。
　　星舰驶入第七星港。
　　已是入夜。
　　“这就是北区入口，那块建筑就是第七星军事基地，”司机向他们介绍，“您的住宅在东区，我马上载您过去。”
　　“我们不能先去军部看看吗？”陆乔双手捧着小杯子，喝了一小口热水。
　　“抱歉，第七星军部有硬性规定，宵禁后任何非军方车辆不得驶入北区——哪怕是第七星首府的车也不行。”
　　这个规定相当霸道。
　　不过很显然，第七星军部击退虫族所展现出来的强硬足以让有异议者闭嘴。
　　“那我走过去，不违规吧。”
　　“啊，当然，按理说是不违规的，”司机结结巴巴，“但，但是……”
　　哪个第七星居民会在寒冷的夜间徒步进入军方管辖的北区？
　　“那我走过去，”陆乔用光脑发了条消息，“今晚不用来接我了，明天见，先生们。”
　　他拢了拢围巾，走入第七星的夜里。
　　兰斯并没有骗他，第七星又干又冷，风沙又大。
　　陆乔闭了闭眼。
　　风吹过来，眼睛有点干涩。
　　他敢打赌他的脸已经被吹红了，甚至有种干裂的感觉。
　　等他慢慢走到基地门口，基地大门应声而开。
　　一眨眼，一个梭形飞行器闪电般飞过来。
　　蓝桥号。
　　“这么快就到了？”
　　兰斯的这个怀抱跨越了数千光年。
　　“嗯。”
　　
　　
第12章
　　兰斯看着眼前的陆乔。
　　他眼睛发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被沙子迷住揉的，抑或只是太困了；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变得有几许凌乱，松松地绕过耳边。
　　眼下出现了隐隐的青黑，在细腻洁白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眼睛却很亮。
　　兰斯搂过他，细细帮他整理乱舞的头发。
　　“怎么弄成这样。”
　　平常一贯精致的Omega，稍微疲惫一点，在兰斯看来，就像是憔悴了许多一般。
　　“没怎么睡，”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猎猎作响的风声，“想着要见你。”
　　他靠在兰斯怀里，慢慢向基地里走去。
　　飞行器已经得到指令，自动驶回停靠舱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兰斯搂着他的腰，用几分力掐了掐，“这么急。”
　　他扭头睨了兰斯一眼，像嗔怪，又像撒娇。
　　这不是陆乔第一次独自跑过来见兰斯。
　　以前高中的时候，兰斯提前开始了军校选拔。
　　选拔预热是以夏令营的方式。
　　夏季，陆乔所在的学区有夏游。
　　兰斯在帝都星郊区的山脉野营，而陆乔他们在更南边三面环山的平原里郊游。
　　那天晚上同样风很大，兰斯收到陆乔的信息。
　　“出来。”
　　他们的帐篷是以小队为单位分开构筑，在一个小山坡上。
　　兰斯刚刚收拾好装备，从帐篷里出去，就看到令他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青绿草地上，无垠星空下，陆乔长身玉立，笑意盈盈。
　　他走过来，向兰斯娇滴滴地索吻，然后又像一条小鱼，倏地一下缩进兰斯的帐篷里。
　　那时他们刚刚在一起不久。
　　他们确定彼此心意相通的那场毕业晚会是提前一学期，在冬季举办。
　　而当时，已经是初夏。
　　兰斯搂着陆乔在帐篷里看星星。
　　“怎么过来了？”少年兰斯尚且还没有成年后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又惊又喜。
　　“太想你了，”陆乔倒是一直大胆又直白，直接跨坐在兰斯身上，仰着头像林中小鹿寻找水源一样寻找兰斯的嘴唇，细细密密地亲吻，“申请季你好忙，都抽不出时间陪我。”
　　所以他就自己过来了。
　　“不是在郊游吗？”兰斯捏了捏他的耳朵，又改为抚摸他的后颈。
　　Alpha挑逗自己的Omega仿佛是天生的技能，尽管他们当时还那样年轻，甚至还不明确知道挑逗的兴致和乐趣。
　　青涩也有青涩的好处，循序渐进的试探中，也暗自弥漫着一点惑人的气味。
　　兰斯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好像一切都再自然不过，和他们在自习室里一起学习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陆乔笔直修长的腿主动蜷了蜷。
　　他面色微红，定定望着兰斯，回答：
　　“我开了一架直升机过来。”
　　“直升机？”兰斯觉得有点不妙——陆乔的体温忽然让他有一种烧灼感，但他尽量保持正常的说话语气，“飞行员在这等着接你回去吗？”
　　“不，不是，”他喘了口气，“是‘我开了一架直升机。’”
　　“很惊讶吗？”他笑，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开心似的，“我十岁就能独自驾驶小型直升机了，爸爸给我改装了一个专用机。”
　　“不过帝国市区不允许Omega开直升机，父亲也不准我玩，”他咬着嘴唇，有意无意地，像一种暗示，“他肯定想不到我会开出来和alpha幽会。”
　　幽会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巧又俏皮，轻飘飘两个字，激起了兰斯身上的电流。
　　现在不是肆无忌惮的时候。他们在帐篷里，堪称露天席地。何况，这还是野营，带有训练性质的，这样偷偷摸摸约会，本来就不太正当。
　　兰斯搂着他，努力坐姿端正，好像这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有礼有节的会面。
　　……可是陆乔都黏在他身上了，再怎么端正，也只像是，欲盖弥彰。
　　“我已经成年好几个月了，”陆乔的声音和嘴唇都那么诱人，“你都成年这么久了，兰斯——”
　　“唔，我不介意，如果你想对我做什么。”他眨了眨眼。
　　做什么呢。
　　诗人说是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不闹，”兰斯抽回手，克制地摸摸他的头，“待会可能有晚训。”
　　“好吧，”陆乔动作快，撩衣服撩了一半，听到兰斯的话，蓦地呆住了。
　　好一会，他才悻悻地拉好衣服。
　　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陆乔在兰斯无奈的眼神中，别有深意地往下瞟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那我在里面等你，”他主动亲亲兰斯的喉结——他一直认为这是兰斯身上最性感的部位之一，“陪你一晚上再走。”
　　他真的一直在等兰斯。
　　那天晚上是他们第一次相拥而眠。
　　相安无事。
　　“下次不许这样……”第二天走之前，陆乔捏着兰斯的手依依不舍，有点扭捏，但还是嘟嘟囔囔说出了口，“都陪你睡了，还一动不动，像话吗！”
　　他丢下一句话就跑去直升机里。
　　留下兰斯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
　　那次，陆乔是独自翻山越岭，跨越千里来见兰斯。
　　这回，陆乔直接越过数千光年，穿越宇宙星河，距离和艰难都不可同日而语。
　　但有一点没变。
　　依然是来见他。
　　“急着来见你，”他斜觑兰斯一眼，很有几分娇嗔的意味，“一刻都不想多等。”
　　他一贯如此。
　　虽然，主动在爱情里对于Omega，尤其是贵族Omega来说，尚是一个含有贬义的词。
　　但是陆乔会在乎吗？
　　他宁愿做一个猎手，披着猎物一般最鲜艳诱人的羽毛，招招摇摇，手里却端着箭，干脆利落，一击即中，一招致命。
　　不够警惕的人，是会被陆乔牢牢捕获的。
　　且难以脱身。
　　兰斯搂他搂得更紧了。
　　他们正走过夜训场，向兰斯的宿舍走去。
　　“等等，”陆乔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来，“重来一遍。”
　　这东西是串珠链，暗暗的绛红和浅嫩的粉以一种奇异的质地交织在一起，给人以流动的错觉。
　　细细的链子中央雕着一朵小小的晚香玉，纤长的花瓣层层叠叠。
　　是昨天兰斯匆匆挂在他脖颈上的生日礼物。
　　兰斯依言，低下头，认认真真系好。
　　“晚香玉，”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陆乔颈侧，“是我自己雕的。”
　　兰斯的手确实很灵活。
　　陆乔见过他在实验室里，用一千度以上的火焰来烧制容器和零件。
　　每一种不同的材料都逃不开兰斯的手，只能乖乖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按照兰斯的说法，一个优秀的机甲使用者，应该熟知他的机甲上每一个零部件。所以陆乔经常溜到兰斯的工作室，看他制造各种部件，甚至自己也兴致勃勃开始玩火——当然，是哼唧着非要兰斯教他的那种。
　　兰斯的手是为了机甲战舰而生的。
　　但这双手也能为爱人雕刻一串小巧精致的项链。
　　他和陆乔总是聚少离多，所以只有礼物，可以聊表心意。
　　“这是那座新矿里产出的宝石，和黑星带周围的玫瑰星云一个质地。”
　　玫瑰星云绕着黑星带，与第七星遥遥相望。
　　这座矿大概是千万年前不知什么时候，第七星和黑星带初生之时，在一次次物理化学反应中埋在地下的。
　　千万年，亘古不变。
　　一如兰斯想要表达的心意。
　　“喜欢。”他牵起兰斯的手，刚踮起脚，又想到什么，往四周看看，“他们刚刚下训？”
　　他们在僻静的角落，能看到人流涌出。
　　“我是不是要收敛一些？”他笑，“你的下属们会看见我们吗？”
　　他相当善解人意。
　　兰斯在军队中的形象还是很重要的，嗯，大庭广众之下接吻……陆乔倒是很渴望，但是他要帮着维护兰斯的形象。
　　“不用，”兰斯忽然想起多年前陆乔向他跑过来的模样，不是在帐篷外就是在礼堂外，总之都是没人的地方，“不用管。”
　　他干脆地俯身，与陆乔接吻。
　　够了，他们是法律承认的伴侣，不需要遮遮掩掩。
　　陆乔为他已经改变太多了。
　　此刻别的任何考虑都无足轻重。
　　训练场的哨声果然响起，下训了。
　　将士们鱼贯而出。
　　“你又是第一名，真厉害。”
　　文书们也在三三两两地闲聊。
　　“没什么，”奎因抱着文件夹，“总不能给兰斯将军丢脸。”
　　文职工作不要求体能达到士兵的水准，但是奎因对自己的训练相当苛刻。
　　“都知道你是将军最信任的秘书啦——你这训练计划是和将军学的吧？”伙伴们挤眉弄眼，别有深意。
　　“我和将军还差得很远。”奎因脸上发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
　　这倒不是谦虚。
　　奎因虽然是Omega中的佼佼者，但和兰斯相比实在是不够看。Alpha和Omega的生理差异太大了。
　　何况兰斯的训练强度比任何人都大。
　　每天在晨哨之前起床，有重力训练和飞行训练……奎因开始在心里默背兰斯的日程表，现在兰斯应该已经进入一天的加训环节了。
　　“要我说整个营地也找不出比你更适合兰斯将军的Omega了。”
　　同伴继续谈笑。
　　“别这么说，兰斯已经结婚了。”
　　奎因并不对兰斯使用敬称，而是直呼其名。
　　显得很熟稔的样子。
　　“听说是个娇滴滴的贵族……？”周围人窃窃私语。
　　娇滴滴？
　　可不是嘛。
　　作为兰斯的伴侣，连第七星的风沙都受不住，居然一直就待在帝都星不肯过来。
　　奎因跟着他们笑，不说话。
　　像兰斯这样厉害的alpha，怎么也不该和这种娇气的Omega相配。
　　“我去兰斯的加训室看看。”奎因和同伴告别。
　　作为兰斯的秘书的好处之一就是随时可以见到兰斯。
　　虽然兰斯的结婚对象不是他，但是毕竟只有他和兰斯朝夕相伴，不是吗？
　　奎因把同伴的打趣抛在身后，脸上不自觉泛起微笑。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走过转角，一眼认出远处角落里的身影正是兰斯，那是他日日夜夜刻在心里的身影。
　　兰斯在和别人接吻。
　　那个人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一跳，把腿盘在兰斯腰上，整个人挂在兰斯身上。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人柔顺的黑发，在星光下发亮，相当张扬。
　　……陆乔来第七星了？
　　肯定如此，奎因抿起嘴。
　　兰斯稳重守礼，不会和结婚对象之外的人亲热。
　　他有时候宁愿兰斯不那么道德。
　　
　　
第13章
　　陆乔是一路被兰斯抱回宿舍的。
　　兰斯的寝室和其他将士别无二致，同样小，简单干净，井井有条。
　　他好奇地打量这一切，贪婪感受着这个小空间里无处不在的兰斯的气息。
　　苦艾味，曾经无处寻觅，只留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魂牵梦萦，现在似乎触手可碰。
　　被子，枕头，外套，乃至水杯。
　　他一头扑在单人床上，斜斜支起身子，望向兰斯。
　　都不需要说别的，衣角半遮半掩出的一段腰线就是邀请。
　　风情莫不如是。
　　兰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幕。陆乔眼尾湿润，小声吸着气，却一点也不甘示弱，漂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分外勾人。
　　“我不怕疼，”他直起腰搂住兰斯，低笑，“我六岁就开始练柔术了。”
　　然后他很轻地扭动一下，“你还想试试别的吗？”
　　简直催人发狂。
　　当时兰斯应该是被激得快发疯了。
　　如果说，那时陆乔的手段还尚有些稚嫩。
　　那么婚后，他像是玫瑰吸满了晨露，饱满欲滴。
　　更加诱人。
　　何况他们分别的时间太长，长到每一次相见都理应情难自已。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
　　他不能接受这份暗示意味十足的邀请。
　　兰斯暗自呼了一口气。
　　他走到床沿边摸了摸陆乔的头。
　　“先休息一会，我夜训后会回来。”
　　陆乔睁大了眼。
　　他又被拒绝了……？
　　在这种事上被拒绝堪称陆乔最讨厌的事排行榜前三。
　　感觉像是身为Omega最基本的魅力被自己的伴侣否决了一样。
　　简直离谱，讨厌得很！
　　偏偏兰斯说一不二，严格遵守军人作息。陆乔也不是刚刚被拒绝一次两次了——从前他就经常眼睁睁看着兰斯抱一下他又替他拉好拉链，然后径直走进机甲里。
　　有什么办法呢？
　　认真训练的兰斯也这么让他心动。
　　尤其是训练后被汗水浸湿……唔，他咽了一口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点训练完毕。”兰斯看了看挂钟，还有十分钟开始，“以后这个时间我会加训，可能也不能陪你。”
　　哦，原来今天出来接他已经是破例了。
　　陆乔撇了撇嘴，不说话，就见兰斯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他抱住枕头，打了个滚。
　　因为有柔术的底子在，配合常年锻炼出来的线条，看起来分外优美。
　　那就等等吧。
　　不能躺在兰斯的怀里，躺在兰斯的信息素里也不错。
　　周围没什么新奇的东西，陈设简单到简陋的地步，但他兴致勃勃，巡视着这个房间，像动物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干净明亮，利落整洁——是兰斯的风格。
　　他忽然停住了目光。
　　窗台上摆着一盆花。
　　花盆并不花哨，圆柱形，瓶身深深浅浅的蓝。
　　兰斯什么时候会种花了？
　　他不记得兰斯有这个爱好。
　　不，他敢打赌，兰斯绝对不会花精力在种花这种事上。
　　他们家里的花园都是他兴致勃勃规划出来，看着花园系统动土栽种的，兰斯所做的事也不过是每天把他从花园里抱回来。
　　他在的时候，兰斯都不肯帮他栽花。
　　“你自己挑就好，什么花都称你。”
　　“不行，”他硬生生扑进兰斯怀里，“你帮我看，陪我。”
　　“……”兰斯扬起手中的光脑，“现在没时间，真的。”
　　“或者待会我陪你去训练场，”兰斯看着失望的陆乔，面不改色转移话题，“你上次不是说想看看我的机甲吗？”
　　陆乔百分百确定，兰斯对于花这种植物没有任何兴趣。
　　不仅如此。
　　他牢牢盯在花盆上摇摇曳曳的几串小花上。
　　蓝紫色，像一串风铃。是蓝铃花。
　　陆乔走到窗台前，打量这串花。
　　蓝铃花啊，花语是，永远的羁绊，或者，占有欲，和嫉妒。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奎因的信息素，就是蓝风铃。
　　高中他追求兰斯的时候，就有人把他和奎因放在一起议论。
　　蓝风铃和晚香玉，差别太大了。
　　谁和苦艾更配呢？
　　当时奎因和兰斯同班，同样在年级前列，奎因还对兰斯看起来有那么点意思。如果不是他陆乔一头插进来，恐怕他们俩就是校园绯闻的热门。
　　当然……管他蓝的黄的，在陆乔眼里什么也不是。蓝风铃和野草有区别吗？
　　只有他能让兰斯沉迷。
　　不过现在，这盆花就显得很微妙了。
　　非常不合时宜，非常刺眼。
　　大概是分别太久，过于敏感了吧。
　　想不到他也有疑神疑鬼的时候。
　　他笑了笑，弹了弹蓝紫色的花瓣。很不巧，他眼尖地看到花盆边缘泥土覆盖的地方露出一点红色的边。
　　有点像印章。
　　嗯？
　　陆乔随手用小棍把土拨开。
　　是印章，而且还是个人印章，红圈里赫然印着一个人的名字。
　　奎因。
　　时针走向十点。
　　十点半，兰斯还没有回来。
　　他收到一条信息。
　　“今晚有额外会议。”
　　十一点。十一点半。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还没睡吗？”兰斯声音沙哑，走过来从后面抱住陆乔。
　　他远远望着窗边的灯，就知道陆乔在等他。
　　很多个夜晚，他都是独自回来洗漱，很久没有人为他亮灯等着。
　　而这次，他推门就看到陆乔坐在窗边，穿着柔软丝滑的睡袍，给自己的发梢一下一下抹着精油。
　　开完会议后挥之不去的思虑忽然轻了一些。
　　但是一想到陆乔的身份和会议上的决定……兰斯抱着陆乔的手紧了紧。
　　“这是什么？”
　　陆乔不理会兰斯心里想着什么，直接发问。
　　“花？”兰斯听出了兴师问罪的意味，却摸不着头脑，“你应该比我懂得多。”
　　“哪里来的？”
　　“军队的宿舍用品都是生活部统一发放的，”兰斯努力地回忆起这盆花的由来，“大概又是什么文化建设活动摆上来的。”
　　乍被问到花盆，看得出他很茫然。
　　“怎么了？”
　　乔乔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等太久了吗？”兰斯不明所以，亲了亲他的发旋，“去休息吧？”
　　夜深了。
　　“只是休息吗？”
　　他并没有回答兰斯，但也没有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上继续纠缠。他只是闭了闭眼，反过身来与兰斯拥抱。
　　“有点晚了。”
　　“我不困。”
　　这是假话，陆乔说完就揉了揉眼睛。
　　“今天不急。”兰斯拍抚着他的后背。
　　“不。”他已经不想多说，只是固执，“就今天。”
　　他当然看得出兰斯开完会回来后心里就装着事。也知道现在很晚了。
　　不，他不管。
　　他在兰斯面前很少任性，但今晚谁也别想让他让步。
　　他从兰斯怀里抽出身来，坐在窗前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你这儿没有避孕套吧？”
　　“没有，军队里没有这个。”兰斯听起来是松了一口气，“你没带吗？”
　　“是没带，”他低声，“我不想带。”
　　“那就先休息吧。”兰斯顺势开口。
　　没带，今天肯定就做不成。
　　孩子……孩子的诞生是需要等待时机的。
　　兰斯不是纯粹的军人，他还是个政客。
　　任何事项都要有规划。总而言之，不到孩子冒头的时候。
　　“没关系。”他打开保温杯。
　　苦涩的药味弥漫开。
　　“避孕药，”他不理会兰斯的目光，“喝了一个月了。”
　　“……放心，我不会怀孕的。”
　　他当着兰斯的面仰头灌下半杯。
　　兰斯抓住了他的手。
　　“心疼了？”他抚过兰斯皱起的眉头，或许是因为刚灌过药，声音格外沙哑，“心疼就别拒绝我。”
　　剩下的半杯药被一股脑浇在鲜艳的花上。
　　蓝紫色的经络分明的柔软的花瓣，一下子被泼成灰黑，蔫答答趴在土里。
　　杯子也滚落下来。
　　兰斯极力品尝陆乔嘴里残留的苦味，又忙不迭吻掉他脸上的泪水。
　　陆乔不爱哭，不过在床上的时候泪腺格外发达。
　　不过，今天有点过了，何止是发达，简直要水漫金山。
　　各种意义上的，不光是眼泪。
　　关键时刻他忽然撑起身，在床边上的包裹翻来翻去。
　　“差点忘了这个。”
　　他手上摆着一片蓝色的小圆粒。
　　“alpha专用的，以防万一，”他的声音像深海里的海妖，鬼魅，带着奇异的诱惑，像询问像邀请，“吃吧？”
　　好像他手上的不是避孕药，而是一场盛大舞会的请柬。
　　兰斯毫不犹豫地凑过来，在他掌心留下一点湿印。
　　“乔乔，以后忘记带了，我来吃药，”兰斯的声音总是如此有磁性，“不要再喝药了。”
　　再安全也是药。
　　alpha能做的事，就不该让omega来承担。
　　陆乔闭上眼。
　　最后，他翻身趴在兰斯胸膛，嘴边泛着梨涡。
　　“早知道当初就打一针，”他嘟囔着，“当时觉得五年太久了，结果现在也五年了。”
　　针对omega避孕的埋植针，起效期五年。
　　兰斯是知道陆乔对于小孩总有一些特殊的盼望。
　　这是Omega的天性呢，而陆乔从不避讳他的天性。
　　但五年还不够，不够到可以要孩子的时候。
　　必须等到兰斯认为时机足够才行。对于他们这种家庭，孩子牵涉的东西太多了，无法那么纯粹。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和兰斯结了婚。换做任何一个门当户对的贵族，陆乔都可以由着心意来。
　　“不急，会等到的那一天的。”陆乔闭着眼，像是感受到了兰斯复杂的目光，反过来安抚兰斯。
　　他很温柔地喃喃，“到时候就会有小alpha、小Omega、小ba，我们的小娃娃们……”
　　甜蜜的余音消散在空气里。
　　他睡着了。
　　兰斯凝视了他很久。
　　很久，他才分神打开光脑，在几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准确来说，是一份判决书和几份调查报告。
　　长篇大论中，“珀西”两个字尤为显眼。
　　兰斯关掉光脑，搂着陆乔，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还没睡沉，眼睫毛颤了颤。
　　“对不起。”
　　兰斯动了动唇，没说出口。
　　他比谁都清楚，陆乔不需要道歉。
　　道歉也没用。
　　该做的还是得做，他不会退让。
　　他们的结合里，矛盾与生俱来，甜蜜下永远埋伏着涩味。
　　埋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陆乔发出梦中的呓语，嘤嘤咛咛的，白日里他难得有这样柔软乖顺的一面。
　　兰斯心软得不行。
　　关灯，睡了。
　　
　　
第14章
　　陆乔醒来的时候天早就大亮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侧边的枕头和衣服都叠得方方正正，就连床单都铺得非常平整。只有他一个人被牢牢实实裹在被子卷里，像个蚕宝宝。
　　陆乔一溜烟从被子里爬出来。他才不要穿自己的衣服呢。
　　兰斯的衣柜里，制服和内衬，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他偏要把它们拿出来挨个比对，穿在身上试试。但是兰斯身高超过一米九，衣服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宽了。
　　尤其是制服，穿上去不仅不英姿飒爽，反而松松垮垮半遮不遮，像某种奇异的拍摄现场。
　　他仰起头对着摄影球，一件一件拍照发给兰斯。
　　“穿哪件好看呀？”
　　“非在职人员在军区不要穿制服。”回复很正经。
　　“那我就穿你的衬衫。”陆乔想了想，又觉得打字不够，录了条语音给他，“衣柜都被我弄乱了~”
　　像是单纯的苦恼，又像是撒娇。
　　毕竟在家里，机器人能打包所有家务活，他才不会动手。他不用知道怎样叠衣服能平平整整，只要知道如何用各种方法打出好看的领结就行。
　　“我回来整理。”兰斯回复依旧简洁。他具有军人的一切好品质，干什么都雷厉风行干净利落，包括内务整理。看床边他为陆乔叠好的衣服就知道了。
　　得到满意的回答，陆乔把自己套进兰斯的衣服里。普通的运动T恤，穿在他身上有种oversize的风格。
　　他其实很少这样穿，因为平常的衣服都是专门的裁缝量过的，一寸一尺都把他身材勾勒出来。
　　这样看起来，他就像校园里走出来的少年，尚带着几分清隽。
　　出门前，他不忘拎起花盆，这才走向行政楼。好巧不巧，行政楼大门前，金发绿眸的Omega正在和别人谈话，笑意温暖。
　　可不就是奎因么。至于和他谈话的人，他一眼认出，是第七星政府的高官，也是和他的投资计划对接的负责人，威廉。
　　他扯扯嘴角，信步走过去。
　　“日安。”他先向威廉问好，一手拿着花盆，一手还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即使穿着T恤，也掩不住从小教养的优雅。
　　“陆先生，日安！”威廉也是第七星老贵族一派的，见到陆乔，明显有些激动。
　　他并没有行第七星政府的通用礼节，而是回了一个贵族礼。
　　不知不觉的，他们就把在场的另一位平民排除在外。奎因沉默望着他们，笑容浅浅的，非常职业化。
　　“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兰斯将军的秘书……”威廉热情洋溢，尽职尽责，只是话说一半忽然卡了下。
　　谁不知道奎因和兰斯的绯闻前些天沸沸扬扬，很大一部分还是由于第七星军方和政府的宣传政策。就连陆乔这次来第七星投资，外界也早有猜测是为了兰斯而来。
　　哎，这个奎因，怎么偏生就在这时候和陆乔撞上了。威廉嘴角一僵，很懊恼。
　　上帝啊，他可不擅长在两位疑似情敌的Omega之间调停。
　　“不劳您介绍，我们早就认识了，”陆乔不着痕迹瞟了奎因一眼，“兰斯也和我聊过，说奎因认真负责，前程光明。”
　　哼，奎因能和兰斯穿一样的衣服。
　　他心里不大高兴，故意要提到兰斯。
　　反正兰斯很有分寸，纪律严明，能和他亲亲密密谈天说地的人，只有他陆乔一个。
　　他要是知道威廉把他俩看做情敌，估计会顾不上贵族风度狠狠瞪一眼——开玩笑，兰斯早就是他的了，情敌？他还看不上眼。
　　果然，奎因抿起了嘴。他想知道兰斯会怎么和陆乔聊起他……陆乔要是不高兴，兰斯会哄他吗，会拥抱他吗，会亲吻他吗？
　　兰斯那样严谨克制的人，肯定不会出格越距……可是陆乔穿的分明是兰斯的衣服，身上隐隐缭绕着苦艾的味道。他知道，这是兰斯的信息素，平常兰斯将信息素收敛得一丝不漏，他也只有在兰斯偶尔受伤时才能闻到。
　　他和兰斯朝夕相伴，却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兰斯的特殊照顾。陆乔却可以穿着兰斯的信息素招摇……奎因不能再想象他们之间会做些什么。
　　陆乔轻笑一声。他只要扫一眼，就能看出奎因脸上竭力掩饰的嫉妒，明明白白。
　　那又怎样呢，奎因又不是唯一一个嫉妒他的Omega。
　　“哦，没错，”威廉仿佛没看出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立刻打圆场，“奎因先生确实是第七星军部重点培养的Omega，非常负责，您瞧，他刚准备为兰斯将军送训练间隙餐——呃。”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威廉简直想缝上自己的嘴巴。
　　在陆乔面前夸奎因工作负责，怎么听都像在夸奎因对兰斯将军上心。
　　“这样啊，真是辛苦了——”果然，陆乔很感兴趣地看向奎因手里提着的盒子，笑吟吟：“那我帮你拿给兰斯吧。”
　　奎因下意识攥紧手：“不用，这是我的工作。”
　　“没关系，兰斯不会责备你的。”陆乔字字句句都在宣告主权。
　　“您认识军区的路线吗？”奎因语气生硬，表情冷淡，像一座雕塑。
　　啧，他好像真不知道。
　　“待会我让兰斯发给我就好，”他笑容不变，“我总不会迷路的，毕竟我是兰斯的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是每个将官都要设置的，确保在最艰险的状态下，位置信息都能与联系人的终端同步共享。
　　绝大多数将官都会把联系人设为自己的心腹或副手。
　　兰斯的联系人……竟然是他？！
　　奎因一直维持的冷静表情终于出现裂缝。
　　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Omega，危急时刻能帮兰斯什么？
　　他千辛万苦考上军校，昼夜不分地苦练，才有资格成为兰斯的秘书……陆乔是他的伴侣又怎样？第七军范围之内，能陪伴兰斯完成事业的Omega只能是他。
　　可是陆乔却说，兰斯设置的紧急联系人是他。这意味着，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兰斯把最后一道防线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陆乔。
　　不用照镜子，奎因也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很难看。证据就是陆乔越发欢快愉悦的表情。
　　“咳，”像是终于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威廉急着打圆场，“陆先生，您是来找我的？”昨天陆乔确实来信说要择日拜访他。
　　天，一个是帝都星的顶级贵族，一个是第七星的实权阶层，他可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不过……贵族到底是贵族，漂亮大方，笑容可亲，不像平民出身的，才说几句话，摆脸色给谁看呢。
　　威廉心底做起比较，还是忍不住偏重陆乔。
　　“非常抱歉，”陆乔彬彬有礼，“虽然我很想马上和您聊一聊投资计划，但是今日并不是专程来找您的——”
　　他眨了眨眼，不待他人有所反应，就拎起手中的花盆摇了摇：“我来只是想给行政部提一点群众意见。”
　　“听说为了军队文化建设，军部给将士们房间配了花？”
　　“这样不妥，万一有其他将官们的家属像我一样对某种花过敏呢？”
　　“再说，将官们谁有闲心养花？”
　　他径直走向大楼面前的纳米回收机。把花盆沿着回收口一磕，表层松散的泥土纷纷落下。
　　于是花盆内侧边缘，奎因的私章突兀地暴露在阳光下。
　　角度很巧妙，刚好叫奎因看到了。
　　昨天还鲜艳的花被药一淋，今天已经蔫答答，灰扑扑，趴在泥里，看着很颓丧。
　　陆乔松开手，花瓶落进回收口。透过透明的管口可以看到，花瓶立刻就被微小的粒子流击成粉末。不出片刻，这些土、花和陶瓷就会被四通八达的管道运到材料回收站。
　　“本想进去拜访行政部，既然遇到了您，就有劳您帮我传个话，好吗？”他转身冲威廉笑得真诚。
　　“当然，我是说，这是我的荣幸。”威廉被陆乔的笑容闪得有点晕。
　　话说回来，这也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呐？这种活动都是由生活部承办实行的，花肯定有人定期维护，就是摆个样，其实根本用不着将官操心……不过既然陆乔提出来了，他一定得去好好交涉一下，务必使生活部改进……哎，陆乔不愧是珀西家娇养出来的Omega，真是好看啊。
　　没有贵族alpha会拒绝陆乔的这种请求的。威廉连连应答，脚下生风，就走进了大楼，顺便长出一口气，终于不用夹在两个Omega中间了！
　　于是门口只剩陆乔和奎因两人。
　　“给我吧？”陆乔向他走近，周身萦绕的苦艾味越发明显，直冲鼻端，像是炫耀，“您都快把这盒子捏碎了。”
　　他瞟了瞟奎因的手，似笑非笑，语气相当礼貌。
　　奎因却听出了十足的讽刺。
　　“间隙餐必须定时定量，希望您不会迟到。”知道陆乔不会放弃，他只得冷冷刺一句，把餐盒递给他。
　　看着陆乔纤瘦漂亮的背影，他面沉似水。
　　就让他得意一时吧，等兰斯开始动手……
　　陆乔东拐西拐，找到了兰斯的个人训练室。
　　兰斯在射、击，表情平静，每一箭却都锋锐无匹，直中红心。
　　他相当俏皮地吹了声口哨。
　　“新式箭型？”他拿过兰斯手里的武器，看到射、口上方添了几根细管子。
　　这和他印象里的不同。
　　他直接忽视这些新添上的小物件，随意起了姿势，对着动态靶扣下扳机。
　　十发十中。
　　周围若有旁人，一定会惊诧不已——娇弱的贵族Omega，什么时候能端起箭型武器了？更不用说，命中率如此惊人。
　　“使用这些校准器，坐标精度可以更高，这是研究所的新品。”
　　兰斯走到他身后，环住他，扶起他的手。
　　“这样做。”
　　
　　
第15章
　　兰斯的吐息近在咫尺。
　　但陆乔恍若未觉。
　　他顺着兰斯的牵引改动姿势，目光集中在武器射程之内。
　　第一下，偏离环心。
　　再一次。
　　又来一次。
　　“不太习惯，”他皱起眉，“以前没有这个的时候顺手多了。”
　　“不急。”兰斯松开了桎梏他的手。
　　于是他离开兰斯的怀抱，自顾自地调整练习，有时甚至慢慢走一会，停下来，再练。旁若无人。
　　突然，他停下，打开动态靶的开关，于是对面出现一个个虚拟飞行器。
　　又是十发连击。
　　十架飞行器被击落，十个驾驶座旁的窗口出现了同样的红点，乍一看位置都一模一样。
　　再看计算系统给出的坐标，连击中目标物时的角度都几乎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如果里面有人，那么刚刚的射击就会正中驾驶员的头部。
　　连续十次，弹无虚发，精准到一丝不苟。
　　洁白纤长的手指拿起白布擦拭冰冷的金属。
　　“我知道了。”他开始拆解这些小零件，慢条斯理又行云流水，唇边很矜持地露出一点笑意，眼睛微微弯起，目光清亮又柔和，如冬日里的一汪温泉。
　　赏心悦目。
　　兰斯捂住了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纤长的睫毛在自己手心里颤动扑闪，叫他想起出任务时，在荒星里偶然看到的一只彩蝶，或萤火虫。
　　“要是不知道你在看什么，我会以为你在看你的情人。”
　　他接过陆乔手里的几块构造精细的物件，瞬息之间飞快拼接完成，丢到储物舱里。
　　“我哪有情人，”这样一来，陆乔漂亮勾人的眼睛只能望向兰斯，“除了你。”
　　兰斯不言不语，手里拿着方巾给他擦拭额头间沁出的汗。
　　然后接吻只是顺理成章，像早上睁眼一样寻常。他们之间有磁场，只要靠近就要贴在一起，无可抗拒，自然而然，像日升月转。
　　如果有旁人，指不定要惊掉下巴。
　　刚刚陆乔展现出来的射、击水准，熟练度，天赋，放到人才济济的军队里，也是出类拔萃。
　　但是他只是一个一直呆在帝都星，活跃在社交舞会之间的贵族Omega而已。
　　“精度能提高，”陆乔趴在兰斯胸口，还念叨，“但是太慢了。”
　　“那是练少了。”兰斯的声音透过胸腔传到他耳朵里，他听到兰斯在笑，“是乔乔以前太厉害。”
　　兰斯很难忘记第一次看到陆乔射击的场景。
　　那个时候还是高中，两人还只是同学关系。陆乔说要带他去自家的训练室，来作为帮他补课的报酬。
　　珀西家投入巨额财力的训练室，大概是有意从军的alpha的天堂。
　　因此兰斯无法拒绝。
　　然后他就看到陆乔端着轻型武器，在动态场里闲庭信步——看上去悠闲平和，目光却很锐利，手指也那么灵活，毫不拖泥带水。
　　他射击的习惯叫人捉摸不透，根本不是学校里教的标准姿势。
　　但是显而易见，非常有效。弹无虚发。
　　“我一出生就睡在枪和箭上了。”陆乔当时轻描淡写。
　　似乎全然不知自己引起了alpha多大的兴趣。
　　这个漂亮精致的Omega是这样一步步向他展示不为人知的自己，又一步步勾起他的好奇，诱他走近，又在刚好足够近的那一瞬间拉着他缠绵，不再让他离开。
　　“那当然，”陆乔毫不谦虚，“我爸爸从小就教我用这个。”
　　不是陆星瑜的教育方式标新立异，所有黑星带的小孩都是这样过来的。
　　因为很多时候如果打不到猎物，晚上就得挨饿。
　　尽管陆星瑜可以护着他安安稳稳地长大，但……陆乔总归要长大。
　　他还是Omega，在那儿，Omega更要学会狠一些。
　　黑星带的生存环境是真的恶劣，帝国公民难以想象。原始，混乱，但同时，在某些罪恶聚集的地方，又闪耀着大把钞票和黄金的迷人色泽。
　　当然……兰斯不会清楚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并不羞于向兰斯聊起自己的爸爸和短暂的童年，但没有必要事无巨细。
　　最开始，兰斯只大概知道了他的身世。
　　后来，兰斯第一次从黑星带出任务回来那晚，连夜赶回家，把睡眼惺忪的他狠狠吻了个遍。
　　再然后，也就没了。
　　很多事情不需要刻意追问。
　　兰斯是全帝国唯一一个看过他这幅模样的alpha。其他大概知道他还会这些的人，一个是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一个是他的哥哥，对他怎么在练习室里折腾漠不关心。
　　至于别人，谁能想到呢。旁人眼里，陆乔不就是在珀西家从小养尊处优的么。至于他被接回帝都星之前，还小嘛，肯定也没吃过什么苦。
　　兰德把他接回来后可都是把他捧在掌心上养的，谁又敢多嘴多舌议论陆乔的身世。
　　“还是要多练练，”陆乔扬起脸亲昵地蹭他，“你要陪我——啊，对了！”
　　“你的训练餐。”
　　他拿出悬浮舱里的小方盒。
　　定睛一看，方盒上还刻着奎因的私人印章。
　　“啧，”他本来笑意迷人，见状也只是不耐地挑了下眉，“阴魂不散……”
　　“简直可恶，”他把刻着私章的盒盖压倒最下面，“我倒要问问，哪一位秘书恪尽职守是这么做的，到哪都要标记一下，还没开化呐。”
　　“我没注意过。”兰斯无奈在他旁边坐下，“这也只是一个饭盒。”
　　“是啊，幸好不是被子床单。”他斜眼望过去，冷笑。
　　明明是讥讽的表情，但鉴于昨晚两人刚翻云覆雨纠缠了无数遍，这一眼偏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
　　兰斯知道怎样哄他。亲吻，拥抱，或抚摸，蜻蜓点水一下就好，小火苗随手抹一抹就会熄灭。
　　然后化成水雾，柔柔缠上来。
　　他很快就收起了小性子，只一心一意黏在兰斯身上，时不时凑过去叼走兰斯夹起的肉块。
　　整个人都依着兰斯，恋恋不舍。
　　因为兰斯接下来就要去集训场，直到晚上，和私人练习室不同，陆乔是不能进军区集训场的。
　　“晚上等你，”他一寸一寸亲过去，苦艾和晚香玉的气味隐隐在空气中酝酿，隐而不发，“快点回。”
　　Omega对alpha的勾引是暗藏在眼神里的，相应的一点妩媚也藏在眉梢、唇角、呼吸里，只等人晚上狠狠挖掘。
　　兰斯看懂了，所以他走上飞行器时，满脑子都是陆乔欲说还休的笑意。
　　陆乔的笑在目送兰斯离去后就淡了。
　　他打开光脑与安东尼视频，脸上挂着标准的浅笑，优雅，精致，露出恰到好处的亲和，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我让您查探的消息，进度如何？”
　　“如您所料。”安东尼非常恭敬。
　　“当然，”他笑，眼尾上挑，“谁会相信兢兢业业的秘书纯洁无瑕呢？”
　　
　　
第16章
　　从安东尼的视角看，陆乔比前几日看上去明艳不少。明艳不是来自妆容——相反，因为在军区，他的打扮都很素淡——与其说是明艳，不如说是容光焕发。
　　自从陆乔待在兰斯身边，他就像融掉了精致的面具，交谈时的淡淡一笑都显得生动肆意，而不仅仅是出于礼貌。
　　当然，提到奎因时面上的冷淡和恼怒也不加掩饰。
　　陆乔正在阅读安东尼传给他的文件。
　　文件前几页是一大堆复杂的数字编码似的东西，乍看上去像个漩涡。
　　前面只是一份确保调查可信度的说明，说明方式也很简单粗暴，就是把技术追溯的过程都列上去，像个学术报告。
　　他丝毫不迷惑，拿起笔快速地划过几道，堪称一目十行。
　　一旁的安东尼突然想起，昨天回去后他和他的妻子西莉亚聊起陆乔时才知道——他的雇主和他的妻子不仅仅是同学，还是直系的师姐师弟，待过一个实验室的那种。
　　他竟然这么久才知道这层关系？
　　西莉亚倒是眼神比较复杂，只简单说陆乔原本在实验室很出挑，只是最后放弃了继续深造，其他都略略提起就带过……看她的意思，知情人都避免提起这件事。
　　也许是出于对师弟下意识的维护，也许是出于某种不能为人道的惋惜。
　　“陆乔是个品性很好的Omega，虽然偶尔比较任性，”西莉亚是这么和他说的，“不过基于他的家世，也很正常。”
　　他们认识之前，安东尼已经为陆乔工作，直到他们结婚，西莉亚明明知道陆乔是他的雇主，却没有主动透露这些关系。
　　现在西莉亚忽然提起，还是因为安东尼说到陆乔从加尔福大学毕业，和她是校友。
　　“抱歉，”西莉亚淡蓝的眼睛忽闪忽闪，“虽然我们结婚了，但我之前想或许这对他而言不是值得追忆的事，也就没有和你说过。不过他既然主动提起，应该也没关系了。”
　　“这有什么抱歉的，”安东尼起身搂住她，“亲爱的，你知道我最爱你这一点。”
　　他不止一次向西莉亚坦白，他之所以爱上她就是因为她醉心于实验室的纯粹感，从不钻营人际。
　　西莉亚被他突如其来的表白逗得一笑，随即不乏伤感地慨叹：“从前我一直以为陆乔才是真正适合实验室的人……真正的天赋卓绝。”
　　“他和你一点都不像，”安东尼很惊讶，“我是说，他根本不像我认识的科研人员，唔——”
　　“在我看来，他明明在珠宝香水和服饰舞会之间如鱼得水，完完全全一个典型的贵族Omega。”
　　西莉亚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涉及到他人私事，他们也没有再多说。
　　直到现在，安东尼看着陆乔翻阅文件前面的技术摘要，才隐约看出一点西莉亚口中过去的陆乔的影子。
　　陆乔并没有在前面的数据停留太久。
　　“所以，帮奎因造势的人……还包括我那远房堂兄？”陆乔揉了揉眉，语气里有一种几乎无辜的疑惑。
　　表情却像是早有预料。
　　“没错。”
　　“兰斯之前逮捕的人也是他的部下……”陆乔托腮，像是有些苦恼：“我这位堂兄还是这么讨厌。”
　　安东尼略有不安。
　　他对兰斯的安排略有耳闻，不，应该说圈子里的人都有所耳闻，此刻的平静，像是在静观后续发展。
　　陆乔所说的堂兄是珀西这一脉的，虽然十几年前就和直系分了家，但毕竟还顶着个珀西的名头，平日里也依然以珀西家族自居。
　　倘若兰斯真的下手狠……陆乔毕竟还是珀西家族生养的Omega，按照贵族一贯同气连枝的习气，他应该还是要站在贵族的立场上……
　　毕竟他和兰斯结婚就已经很出格了。
　　“这算勾结行贿吗？”
　　“恐怕不成立，没有足额的现金流向，而且，法律上来说我们的调查结果并不能作为证据。”安东尼解释了一遍，有些犹疑，“您的这位远方堂兄为什么要帮奎因，是否需要深挖？”
　　显而易见，奎因是忠诚的兰斯一派，不管是个人利益还是……情感考量，都不可能兰斯未来的对手交好。
　　莫非有更深层的关系？
　　“不用，”陆乔冷哼一声，“那个蠢……他只是乐于给我添堵。”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文件上收集的信息。
　　各种社交与视频网站，兰斯和奎因的CP话题热度都居高不下。
　　他们的采访、他们常驻的战舰、他们的要塞，乃至奎因自己星博上发的各种“工作图”，都成了知名大V和UP主的制作素材。
　　图片纷呈，除了日常工作，还有战地记者抓拍的，奎因为兰斯的伤口缠上绷带，兰斯把受伤的奎因推进治疗舱。
　　和平年代，这样的照片很容易给人一种生死与共的震撼。
　　评论区的情况就不用说了，陆乔闭着眼都能猜到。
　　他闭了闭眼，礼貌地和安东尼道别。
　　然后把文件回收粉碎，一点数据残渣都不留。
　　下训铃声准时响起。
　　三分零三秒过后，门被推开。
　　兰斯从身后搂住他，身上还裹挟着夜风的凉意。
　　不过很快就热了起来。
　　陆乔刚洗完澡，发丝淌着水，皮肤也水润润的。
　　他垂着眼被兰斯抱到床上，很乖很顺从的感觉。
　　然后他翻身坐上去，不知从哪摸出一套金属环，把兰斯拷住了。
　　兰斯：“……乔乔？”
　　他挺身亲了亲陆乔盯着他的眼睛。
　　黑曜石一样，漂亮闪耀，就是冰冰凉凉的。
　　随即他看到陆乔很明媚又短暂地冲他一笑——很快笑容就消弭下来。
　　腰间的联通器被轻轻挑了出来，再接着，手腕上的光脑直接滑到了另一只手上。
　　“检查。”陆乔转了转他的光脑，整个人都歪在他身上。
　　小乔身体又柔又韧又软又暖，只有板着的小脸散发着冷气。
　　虹膜检验，登录成功。
　　兰斯的光脑在被拿走之后已经自动锁上，但是陆乔的生物信息同样也可以作为密码。
　　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录入的了，反正就是大学时候吧，从工资卡开始，慢慢的兰斯的私人物品都烙上了陆乔印记。
　　工资卡是兰斯主动给他的。当时他们还都是大学生，兰斯在军校的检修室兼职，收到的补助干脆全都交给了陆乔。
　　虽然陆乔不愁钱花，但是，兰斯始终觉得自己的Omega不花自己的钱不太像话。
　　“你不用这样~”当时，陆乔一边拉长语调一边喜滋滋地收下，然后又凑过来索吻，“我——我还想登你的账号。”
　　“什么？”
　　“反正你以后要参军，就要和我分开一阵子，”他不轻不重地咬兰斯的喉结，“我要看着你。”
　　兰斯觉得他只是借着个由头撒娇发嗔，就都由着他。
　　反正陆乔一直很有分寸。
　　像今天这样直接拿走他的光脑登录……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白天不还好好的吗？
　　谁惹乔乔生气了？
　　
　　
第17章
　　兰斯的私人通讯录异常简洁。
　　陆乔右手划着通讯录，左手也没闲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扯开兰斯的衣领。
　　“……让我看看你的秘书都给你发些什么。”他的呼吸喷洒在兰斯的颈间。
　　他没有听到兰斯回答，也没有注意到兰斯顺着他的领口往下的目光。
　　兰斯和奎因的私人通话记录寥寥无几。
　　大概就是，奎因发一句“新年快乐”，“生日快乐”或“圣诞快乐”之类的祝福，兰斯同样回一句。
　　除了所有祝福都是卡着零点发的之外，一切都相当正常。
　　陆乔眨了眨眼，还是板着脸。
　　“乔乔，”兰斯被拷住了也面不改色，只幅度很小地活动手腕，“……还在生气？”
　　明明白天哄过之后，陆乔表现得相当柔软甜蜜。
　　他好久没看陆乔这幅样子了。
　　以前陆乔倒是很喜欢跟他闹，整个人都有点骄纵似的，泛着股作劲儿。
　　哪怕是在学校食堂里排个队帮陆乔买面包，他也要把兰斯扯到角落里，说“不许和别的Omega靠那么近。”
　　约会时陆乔要掐表的。兰斯训练排得很紧，往往是下训后匆匆赶来赴约。兰斯一到他就看表，哼，迟到十秒，就说要惩罚兰斯。
　　虽说到底是惩罚还是福利都不好说耶——陆乔是那种似乎不会羞怯的Omega，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他总是理直气壮玩着他那些小把戏，制定一个又一个规矩，简直是扑在兰斯身上要他做这做那。
　　照理说这样的omega男朋友容易让人反感。
　　可他毕竟是陆乔……他太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了，叫人不忍心冲他发脾气。
　　倒是结婚以后，兰斯越来越忙，陆乔那些少年恋爱时期的各种小性子唰的一下就无影无踪。偶尔等到兰斯回来，他也只是很体贴地躺在兰斯怀里，翻身用被子裹住两个人。
　　“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吗？”
　　他熟练地把兰斯的私人通讯切换成军部内线的通讯录。
　　点不开。
　　兰斯大概设置了军部内线只能由他开启。
　　“我以为你从来不把这些事放在眼里？”兰斯凑过去亲他绷着的脸，“内部通讯也没有别的，只是传送一些文件。”
　　“文件？”他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半夜两点传输然后邀你一起去办公室的那种文件吗？”
　　兰斯一下子没说话。
　　……他的确经常加班。
　　陆乔睁大了眼。他明白了兰斯这阵沉默的意思。
　　气氛一下子陷入凝滞。
　　他面无表情随手丢开了光脑，端坐在兰斯腿上。
　　从兰斯的角度，可以看到他柔软的黑发，颤动的眼睫毛，和微微泛起红的眼角。
　　“你明知道他喜欢你。”
　　纤长的手不紧不慢地开始剥外套。
　　“乔乔，”兰斯看起来很头疼，“但我们之间只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他蓦地轻笑一声。
　　外衣被丢在一边，终于空出来的手按住兰斯喉结。
　　按照这力度和手法，与其说是按，不如说是掐才更合适。
　　他就这样用稍稍泛红的眼安静地和兰斯对视，面上眉目阴郁，手上动作却相当凶狠。
　　“真的，”兰斯转了转手腕，胸膛起伏，“乔乔。”
　　陆乔已经扒开了他的外衣，洁白的手指放在肋骨下方那块。
　　“疼吗？”他指着的那块皮肤平滑柔韧，根本看不出任何伤口存在过的痕迹。
　　军队的医疗舱治疗技术是顶级的，愈合后看不出痕迹。但是陆乔看到的照片里，奎因为兰斯包扎的那一块绷带，明明渗出了殷红的颜色。
　　“什么？”兰斯摸不着头脑。
　　“我看到他给你包扎的照片。”
　　“那个？”兰斯明显有些许茫然，像是在回忆，“乔乔，不疼的，还达不到我的疼痛训练等级。”
　　不是兰斯敷衍，实在是对于他来说，受伤都是家常便饭。
　　第七星军队都威名当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得来的。
　　兰斯带领第七军击退虫潮，当然也不是天赋二字能概括。
　　一点小伤，也不足挂齿。
　　显然这话根本安抚不了陆乔。
　　“那也是他的工作？”
　　“那是，”兰斯闭了闭眼，“事发突然。”
　　是一次例行分队巡视中遇到的突然袭击。
　　Omega照理说是不能上大型正面战场的前锋的，一般都要驻守在庞大的战舰内部。但是这种边塞旁边的巡视，Omega也能胜任。
　　而且奎因十分要强，所有体训指标都显示他可以完成任务。
　　奎因是特意申请跟着兰斯一起出去的，也没有谁有理由阻拦，毕竟现在军队里对AO平权抓得紧。
　　谁知道就在边塞星门口也能遇到阻击。
　　这当然不是简单的敌袭。
　　第七星内想给兰斯下绊子的人不少。
　　但是兰斯并不想对陆乔详说。
　　“我也想陪着你，”陆乔蹙起眉，眼里隐约晶莹闪烁，“我不想对你受过的伤一无所知。”
　　“不行，乔乔，太危险了。”
　　兰斯断然否决。
　　没有alpha会愿意让自己的Omega涉险的。尤其是……兰斯后来查到，他遇到的伏击还和陆乔的家族脱不了干系。
　　兰斯并不想把陆乔卷进来。
　　他不会让陆乔知道这些。
　　“那他呢？”陆乔声音尖锐起来，“什么都是他的工作？”
　　“他给你做饭，给你送花，陪你训练——”他忽然消停一会，垮着脸喃喃一句，“说不定还会直接向你表白，反正我又不在。”
　　“没有！乔乔——乔宝宝，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他会有任何同事以外的关系——”
　　“我知道，但是，”陆乔歪着头扯出不像笑的笑，“你以为这就够了？”
　　“我不想听到或看到任何他对你私人生活的干涉，饭盒也好，花盆也好，”他扯开最后一粒扣子，“兰斯——你不知道这样我很难受吗？”
　　眼睫毛眨一眨，雾气里眼见着就要凝出小水珠了。
　　“我会和他直说。”兰斯立刻凑过来吻他泛着水光的眼角。
　　“今天吃药了没？”他突然发问。
　　那版蓝色的小药片他可是专门塞进了兰斯的空间纽扣里。
　　“吃了。”兰斯手还被束缚着，动不了。
　　于是陆乔应声坐上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们都没说话。
　　陆乔喜欢主动和掌控，兰斯……兰斯在私下里总是顺着陆乔。
　　“我马上要搬到东区去。”起伏间，他忽然宣布。
　　“这么快？”才两个晚上……陆乔以前明明恨不得天天黏在他身上。
　　兰斯正淌在火里，根本不想和他分开。
　　“投资项目在东区，而且我也不能一直住在你宿舍里，”陆乔冷哼一声，抚上兰斯的脸，“你亲爱的秘书下午刚刚向我发来了家属区住宿安排。”
　　于是兰斯想说的话都被堵住了。
　　“我会直接向他说明你介意的地方。”他只好重申这一点。
　　“不够。”陆乔肩颈上泛起惬意的红。
　　“还有什么？”兰斯克制住自己的喘息，像是一本正经征求他的意见。
　　“我讨厌别人把我的丈夫和别的Omega放在一起，所以，”他柔软的手臂攀上兰斯，似絮语又像调情，“我要让他们都知道谁才是你的夫人。”
　　他能感觉到兰斯腰腹力道变重。
　　一直以来兰斯都避免和珀西有更深层次的牵扯，陆乔也很配合。公开宣扬他们的关系，无疑和他们以前的举动背道而驰。
　　陆乔逼视着他，显然不打算让步。
　　“不要告诉我你觉得你和奎因的绯闻不值一提。”
　　他避开珀西这个话题不谈，只提奎因。
　　兰斯……兰斯没法应答。他很熟悉陆乔这凶凶的小模样，知道陆乔下定决心，没谁拦得住他。
　　室内剩下一片奇异的声音。
　　良久，他瘫在了兰斯身上，又累又满足，和兰斯咬耳朵：“不说话就是默认——”顿了顿，他又小声开口，“或者，我肚子里的小兰斯们替你答应了。”
　　忽然天旋地转。
　　金属环完成了它的使命，直接被丢在了地上。
　　“好。”他还没来得及感叹AO之间绝对的力量差异，就听到兰斯低沉的嗓音。
　　他知道两个简单的金属环根本困不住兰斯。
　　之所以能让他闹这么久，当然只是兰斯在配合他。
　　可是
　　“我还没捆够呢。”他偏头躲闪，不满地嘟嘴。
　　然后他听到相当低沉的一声笑。
　　“乔乔高估了我的耐力。”
　　
　　
第18章
　　次日，兰斯醒得比平时晚。
　　以他平时的习惯，他会在五分钟内洗漱完毕，并走向训练场。
　　墙上钟表的分针指针划过了五个格子。
　　兰斯保持着醒来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只是一直凝视着怀里Omega的脸，然后轻轻摸了摸陆乔软软散开的发梢。
　　如果陆乔没有睁眼，也不知道他还要看多久。
　　“没有去训练吗？”
　　陆乔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往他怀里蹭，因为刚刚睡醒，声音听上去像哼哼唧唧。
　　“公休。”
　　“休多久？”他唰地一下睁大眼睛。
　　“半天，”兰斯瞧得有趣，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到你离开为止。”
　　如无例外，所有的公休日兰斯都会选择在军区继续工作。
　　这次是难得的破例。
　　“那我晚点走。”
　　他直起身，扒在兰斯身上，顺带抬起右手。
　　兰斯很有眼力见地拿起衣服给他一件件套上。
　　纯白的衬衫是对夜晚疯狂最好的掩饰。兰斯下手很有分寸，从来不会让陆乔在第二天觉得尴尬。
　　扣子一粒粒往上系好，衬衣领口完美地遮掩住最后一点红印。
　　陆乔微微扬着头，任由兰斯伺候他穿衣服，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中午我和威廉部长有约，”他轻巧滑下床，洗漱过后，就如同变戏法一般，在桌上排出一堆精致的瓶瓶罐罐，五光十色，亮晶晶，有的甚至还嵌着钻，“最快二十分钟赶到，那么我们还有……四小时？”
　　“十分钟，”兰斯走到椅子后面，从镜子里看他，“我送你。”
　　他正闭着一只眼，在用银色的圆头金属棒轻轻按压眼角。
　　“这么快？”他把金属棒收起来，很快又拿出一瓶流沙质地的液体，解放的双眼弯成小月亮，“就像大学时一样？”
　　这话说得叫人摸不着头脑，或许只有兰斯能听懂。
　　他们的大学只隔着一条街，不过校区大，两人的宿舍刚好处于一南一北。
　　军校时间卡得严，晚上必须准点回。
　　兰斯每晚都送陆乔回宿舍，然后两人在旁边的小树林里拥抱。
　　“还有二十二分钟宵禁，”刚上大学的陆乔还有些青涩，但是一如既往地直白，“只能亲二分钟了。”
　　“十二分钟，”兰斯搂住他回应，“考了双轨，以后回去只要十分钟。”
　　双速空轨的飞行器驾驶证，专道行驶，速度提升一倍。
　　“特意考的？”陆乔揪着兰斯的衣领，骄矜地偏了偏头，要亲不亲的。
　　“不然呢？”
　　双轨民用飞行器和军用驾驶器相差甚远，一般的军校生根本没有必要使用。
　　后来的每个夜晚，每夜多出来的十分钟似乎也没有更激情，只是时间仿佛因此被绵绵拉长，以至于记忆里兰斯在银杏道上离去的背影，常常给他一种凝滞的永恒的错觉。
　　他开始给自己简单上一点妆。
　　镜子里的兰斯凑近了一些，略带好奇地凝视着桌子上这些化妆品。
　　omega的花样真多。
　　他不懂这些，但是陆乔挑挑拣拣拾掇一番，本来就漂亮的脸立刻就会加倍明艳起来。
　　甚至美得让他觉得陌生。
　　“在想什么？”
　　陆乔见他一动不动，转身看他。
　　眼前的alpha像是思考了一下措辞，才开口：“第七星贵族圈里多了一轮月亮。”
　　众星捧月，可不就是陆乔么。
　　兰斯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陆乔微微颔首，和第七星新老贵族们谈笑风生的画面。
　　这种天然的优势是他难以企及的，原来是，现在依旧。
　　贵族……生来如此。即使兰斯功绩卓著，也难免在会议里被大大小小的贵族联合起来排挤。
　　毕竟帝国的上层建筑是真真正正的贵族圈。
　　“怎么突然这么说，”陆乔站起来，埋在兰斯胸口，把刚涂的唇釉印在他内衬上，这才拿出另一个口红继续涂抹，“就算是月亮，也是你一个人的。”
　　他发觉自己被拦腰抱住，立刻回抱，抬起头猛地亲上去。
　　兰斯顺势把他整个人都抱起来。
　　“早知道就早点过来，”他意犹未尽，双臂环上兰斯的肩膀，“一想到那么多天都没有见到你，我就难受。”
　　一想到那段时间奎因一直跟在兰斯身边，他就恨不得把兰斯的那段记忆整个都抽走。
　　“从前我觉得反正你是我的，我一点都不担心。”
　　“你没想错。”兰斯的声音传到他耳边。
　　“可我觉得不够，”他撅起嘴，扯了扯兰斯的徽章，“你余下的时间，也都要属于我。”
　　白嫩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戳着兰斯的制服纹饰，让他看上去像个无辜的小孩子。
　　可他不是小孩，他知道他坚持来到第七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能如愿拥有兰斯的陪伴，也意味着兰斯不得不加班加点改变之前的部署。
　　在他们原来的计划里，陆乔会一直退居幕后，然后兰斯会把第七星作为自己的基地星。
　　想到这，他又扯了扯兰斯的衣服扣子，嘟囔：“就是太想你了，不许说我任性。”
　　兰斯似乎叹了口气。
　　“你想做什么都行，”兰斯按住了他的手，“谁能阻止得了你？”
　　“也不是，”他小声反驳，“如果你非不准我来，我也会听的……吧？”
　　兰斯不置可否。
　　真要是这样，恐怕陆乔能把帝都星家里的屋顶掀翻。
　　况且……帝都星里，觊觎陆乔的alpha还是很多的。
　　比如那个比陆乔大了十几岁的海曼，不也天天跑到他们的家里，还给陆乔送私人试剂？
　　刚想着这茬，身上的陆乔就拽了拽空间箱，把银链子滑到细白的手腕上。
　　身前萦绕的晚香玉味道立刻像被闷上一层白布，隐隐约约，却没有消失。
　　“取下吧，晚点再戴。”兰斯看这东西很不顺眼。
　　他虽然不会直说，但心底对海曼确实有种天然的敌意。
　　尤其是上次回家……
　　“好，”陆乔没想太多，掐掉链子，自言自语，“怎么感觉效果减弱了？”
　　“是因为抑制剂抵不过标记的力量。”
　　抱着他的alpha声音很愉悦。
　　两人离这么近，信息素不由自主地要溢出来纠缠在一起。
　　“嗯——刚好海曼说会给我带新一代的抑制器，那我中午直接换新的。”
　　“海曼？他要来？”刚略过那段令人不快的场景，兰斯就听到了这个名字。
　　“是啊，”陆乔仰着小脸邀功似的，“你不是不想要珀西家的人掺和嘛，海曼家在第七星有祖产，他说要回来帮我跟进投资项目，就不用家族配给我的助理了，这样你也不用担心。”
　　“我倒宁愿你用你家族给你的ba助理。”谁料，兰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什么？”他眨眨眼，呆了一会才回答，“你不会是觉得——”
　　“还记得他送给你的玫瑰吗？”
　　“玫瑰只是表达欣赏的礼节——等等，那天过后，我好像就没见到过那束玫瑰了？”
　　他狐疑地打量着兰斯。
　　“我让智能管家把它移栽到花园里了。”兰斯不动声色，“不行吗？”
　　埋到土里做肥料，姑且也算是移栽吧。
　　“当然行，”陆乔软趴趴地埋在他胸前，有几分委屈，“不过海曼自己的情人都能排成一个帝国星系了，和我能有什么关系——你的秘书才是过分又恶心——”
　　“别忘了昨晚答应我什么！”
　　要是再在饭盒上看到什么奇怪的印记，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把饭菜直接泼掉。
　　“没忘没忘，”兰斯连忙开口，“我保证。”
　　“那我等着。”
　　话音一落，陆乔头扭到一边，不怎么理他。
　　兰斯勾了勾他的手。
　　良久，他忽然语气有些低落地开口：
　　“我知道你信任他，是吧，一起长大，一个平民Omega还能为你考军校……而我家族不会允许我进入军部。”
　　话没有掰开了说，但是兰斯知道陆乔在介意什么。
　　尽管他们一直避免提及这样的话题，可是这就是现实，从他们在一起开始，一直横亘在他们面前，难以逾越。
　　平民与贵族的婚姻得到祝福是很难的，特别是兰斯这样天赋异禀又野心勃勃的平民alpha。
　　“我当然信你。”兰斯抱紧了他。
　　“我这次来第七星，”他声音莫名有些艰涩，“所有的手续都避开了家族以前的人事关系，至于我自己——”
　　“我姓陆，户口本上是这样，法律上也是这样。”
　　他原先是软趴趴的，现在更像是没什么力气，慢腾腾地蹭了蹭兰斯的衣领。
　　这话并不是瞎说，这么多年，陆乔是唯一一个不以珀西为姓还进了珀西直系族谱的人。
　　至于他为什么不改姓，说起来也是二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陆乔一时不太想回忆，但还是继续解释：
　　“我的部分资产是独立……”
　　“我明白，”兰斯打断他，摸了摸他披散下来的头发，重申，“乔乔，我当然相信你。”
　　“嗯。”他有一搭没一搭应声，好像思绪还没有抽离。
　　兰斯也不再说话，只是很温柔地，时不时拍抚他的后背。
　　“年节时陪我去秋叶山吧。”
　　“好。”
　　秋叶山，是陆星瑜的墓地所在之处。
　　过来好久好久，陆乔才回到原来的话题：
　　“相信我还不够，你还要对我诚实。”
　　虽然前方的一切，都扑朔未知，但是只要兰斯能应承他，他当然也不会动摇。
　　“当然，我保证。”
　　
　　
第19章
　　威廉部长一早就在东区等候。
　　“日安！”他热情地向一起到来的陆乔和海曼打招呼，“夫人，您看上去越来越光彩动人了！海曼阁下，您一如既往的俊朗潇洒！”
　　“……谢谢。”陆乔偏头看了看海曼。
　　第七星的贵族们就喜欢这种咏叹调一样的腔调。
　　而帝都星的贵族Omega们以矜持有度为标杆，说话喜欢压着语调。
　　他乍一听还有点不习惯。
　　海曼立刻会意，上前代表两人和威廉寒暄。他家在第七星有祖产，对这边的规矩多多少少都熟悉一些。
　　威廉满面红光。
　　自从陆乔来第七星后，他第无数次感叹，他选择这份差事是多么的明智。那些同事，都已经在兰斯将军的军部和政府间忙成陀螺了，居然还有心思讥讽他钻营……哦我的上帝啊，钻营可是他们这种贵族谋生立命的手段，谁还瞧不起谁呢！
　　他直接接触的可是帝都圈的顶级贵族，还有兰斯将军的夫人，哦，明眼人都看得出第七星要有大变化，接下来，还有哪个本土贵族会比威廉家族更安全吗？
　　连海曼先生也过来了，看来夫人对常驻第七星已经下定决心……嘶，以他的经验来看，感觉这个项目，和将军之前颁布的政令的确有些冲突啊。
　　他得想想怎么表示对珀西家族的忠诚……谁都知道夫人对将军一往情深，不惜违抗家族的流传下来的规矩。大概作为Omega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alpha身边可能有情人？
　　可是奎因秘书目前也是军部的红人，他一个隶属于政府的部长，绝对不能直接表态。
　　看来这段时间他要少到军部去。别的不说，上次那种夫人和奎因直接碰上的场合，他再也不要在场了。
　　和军部的朋友约好的饭局，也只能推掉一些。估计最近市中心餐厅的客流量都要少一半。
　　几句寒暄过去，威廉的脑子里的想法已经转了一圈。
　　当然，面上他还是在滔滔不绝，时不时赞美先祖，赞美创世神，甚至开始赞美起老式贵族的家族徽章是多么优雅而富有韵味。
　　“威廉先生，”陆乔听得无聊，估摸着差不多了，直接开口，“劳烦您向我介绍一下项目的进展。”
　　“当然、当然！”
　　一说起正事，威廉的语言立刻变得简洁明了。
　　这块土地是用来开发植物园的。
　　划分为观景区和特殊植物试验田。至于试验田的使用，直接和第七研究所对接。
　　说到底也算是陆乔对第七研究所的一个新投资，海曼作为第七研究所的监管者，来这里跟进也称得上名正言顺。
　　地是好地，土壤里包含很多稀少元素，之前一直握在第七星的珀西旁系手里。不过帝国对于特殊土地资源的开发使用极为严格，而原先的旁系根本不具备开发的资质，又不肯合作，只敢在资源开发保护法的范畴里弄点灰色收入。
　　陆乔从天而降，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十几年前分家时就闹得面上无光，这次若是拒绝，恐怕旁系也没法用着帝都珀西的名头来行事了。
　　“听说我那表兄来找过您？”陆乔冷不丁发问。
　　“什么？哦——”威廉一惊，“您说布尼亚先生，他啊——他不太明白项目流程，我给他解释了一番，您知道的，他听说他只要安心回家等待分红，还挺高兴的。”
　　陆乔怎么知道布尼亚先生和他来往了信件？
　　威廉很明智地没有把疑惑问出口。
　　“我那位表兄向来让我姑姑头疼得很，既然这份土地名义上属于他，就要麻烦您向他交涉了。”陆乔皮笑肉不笑。
　　“当然，您放心！”威廉信誓旦旦。
　　传闻果然不假，看来陆乔本人着实很讨厌分支的同辈。他回去得好好盘点家里人和布尼亚先生有没有什么不必要的来往。
　　唔，还有身边的朋友们，他有义务提醒一下，让他们别稀里糊涂掺和进了珀西家的纷争。
　　不得不说威廉先生是个优秀的部长，整理好的文件都一目了然。
　　很快他就因为公务繁忙，婉拒了陆乔的午餐邀请。
　　倒不一定真的忙成那样，但是再对他们表现出更进一步的亲密就不妥了。
　　他终归还是第七星的政府部员。
　　再者，他看海曼先生似乎很想和陆乔单独聊聊，自然先行告退。
　　威廉心情很好，几乎是一路唱着小调离开。
　　海曼把陆乔带到湖边的观光餐厅。
　　装饰温馨，窗外临湖，室内摆放着精挑细选的当季花朵，湖边的风通过透明的过滤器和升温器，徐徐地吹进室内。
　　是当地情侣聚会常来的餐厅，有专门的二人包间。
　　“谢谢你，”陆乔稍稍举起精致的酒杯，笑意盈盈，“这一趟比我想象中轻松多了。”
　　海曼主动帮了他不少忙。
　　“海娜天天念叨，让我一定要好好帮你，我可不敢怠慢，”海曼立刻与他碰杯，“第七星的政府效率比之前也好了很多。”
　　一杯酒下去，陆乔面上朦朦胧胧现出一点红晕，就来眨眼的动作都似乎慢了一点点。
　　配上柔缓的声音，显得非常的……撩人而不自知。
　　“我是不是该为格林先生准备一份礼物？”
　　海曼的神情立刻尴尬起来。
　　“不，不用了，呃，我是说，我和格林已经分开很久了。”
　　他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那现在是谁？”
　　“咳，”海曼又喝了一口酒，“没有谁，我不打算再发展这种关系了。”
　　“……你要结婚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海曼这样的alpha改变。
　　毕竟对于海曼和他哥哥亚瑟来说，这只是相当寻常的生活调味剂。
　　唯一的区别在于，亚瑟从不宣扬，只有地下情人，而洛熙是近几年唯一的例外；海曼则高调又大方，身为顶级贵族，是各大媒体们花边新闻的常客。
　　“还没有，”海曼很快收拾好了表情，重新变得风度翩翩，好像他们刚刚聊天的对象不是自己，“恐怕我心仪的对象不能接受我。”
　　“帝都还有会拒绝你求婚的Omega吗？”他只当海曼在开玩笑。
　　除了花心，海曼根本没对外界表现出什么污点。甚至花心这一点，在很多贵族Omega看来都不值一提。
　　和婚姻代表的巨大利益相比，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
　　“还是有不少的，”海曼相当谦和，“比如你的话，就会直截了当地拒绝我的求婚。”
　　“我已经有兰斯了。”他眼睛又柔柔地弯起来。
　　真正的美人，大概都是眼睛会说话的。
　　“说起来，你这次来第七星，动作不小。”海曼对他和兰斯的感情避而不谈，“这次威廉部长回去后，第七星政府内部又要变风声了。”
　　“哪有那么严重，”他摸了摸桌上鲜艳柔嫩的花瓣，状若无辜，“我只是想要陪在自己alpha身边，能有什么影响呀。”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嗯啊，有什么不行吗？”他相当坦荡，眼里盛着亮光，“海曼哥哥，我想要第七星各个媒体主编的联系方式，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这当然是小事，不过……你是想和奎因……？”
　　他听懂了海曼的未尽之言，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海曼略感无奈：“你不是向来讨厌抛头露面？按程序合法合规地处理一个秘书还不容易吗？”
　　“合法合规？”陆乔微醺，“那怎么够？”
　　“我当然不在乎舆论……但是沉默也有沉默的坏处。”他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牛排，“比起抛头露面，我更讨厌某些人自以为是耀武扬威，烦死了。”
　　打蛇都要打七寸，陆乔心里正憋了火没处发。
　　至于直接处理……当然不行，兰斯不会同意，他自己也觉得不够。
　　对兰斯青梅竹马的战友明面上直接动手，牵涉太多了。但要是奎因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大家不就可以尽情看笑话了吗。
　　舆论的软刀子，谁不会用啊。
　　“你倒真是不在乎别人看法。”
　　传统的贵族Omega会觉得公开和平民Omega对线十分丢人。
　　“哈……陈腐过头就是胆怯，”陆乔觉得有点晕乎，这家餐厅的果酒度数相当高，“那些个贵族，啧。”
　　似乎浑然忘记了自己和对面这个人都是贵族。
　　“……我送你回东区吧？”海曼见陆乔声音已经有点软绵了，主动开口。
　　“不，等等。”
　　他坐直，打开光脑当下，就拍了张照片，把桌上的鲜花、酒杯，和两对刀叉都拍了进去，然后发给兰斯。
　　“今天忙碌的将军会来接他的Omega回家吗？[小可怜][小可怜]”
　　不到一秒，“马上。”
　　“在和兰斯聊天？”
　　“让他接我回来，看看我们在东区的家。”
　　兰斯速度很快。
　　陆乔刚和海曼走出餐厅门，还没感受到室外的温差，就被一件披风裹住了。
　　“谢谢您的款待。”兰斯代他向海曼道谢，简单告别，就直接把他拉进飞行器里。
　　“以后别和他来这种餐厅。”
　　陆乔的脸被捏了一下。
　　“我人生地不熟的，他说要请我的！你又不陪我出来！”
　　他扭头坐在兰斯身上：“先别管我，我要检查作业！”
　　早上兰斯答应了他什么，最好别忘。
　　“……”兰斯无奈，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翻开光脑给他看：【系统文件，关于生活部职员私自改造内务资产的整改通知。】
　　
　　
第20章
　　“就发了个文件？”陆乔兴致缺缺，不再看光脑，精致的小脸靠在兰斯肩膀上，居然压出一点肉感。
　　“全系统通报，”兰斯摸了摸他的头，“加班加点发出来的新规定，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本来就是嘛，军部里这种用具不统一，再多几个乱印私章眉目传情的，我们家属哪里放得下心~”
　　他酒意未退，懒洋洋地倚靠在兰斯身上，整个人都轻飘软乎。
　　话语却丝毫不饶人。
　　“我才不信你们之前没有统一规定，真是——怎么会有这么膈应人的事。”
　　盖私人印章吧，原本只是工作需要，一想到那些个花盆和饭盒，陆乔就觉得不舒服。
　　当时他不过是顾及兰斯训练繁忙，才没有纠缠。今天倒是恰好，有时间折腾。
　　“以前是有规定，但是管理检查不严，现在都统一了。不管是什么方式，私自改造军方资产都会被认定有泄密嫌疑。”兰斯向他解释，“最近军部刚好在自查自清，就借此发了新规文件。”
　　所以奎因再弄这些小动作的话，只要再被发现，就必须做出书面报告来解释，以洗清自己在军部用具上作暗号给外部传信的嫌疑。
　　……相比之下，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就显得荒唐，乃至于好笑。
　　“早知道我就不把花盆丢进回收箱了，”陆乔咂咂嘴，在寂静狭小的空间舱里格外清晰，引得兰斯的目光在他水润的唇上停留一瞬，“我倒要看看他报告会怎么写。”
　　难得看到陆乔争风吃醋的样子，兰斯一时失笑：“新规不追究旧案，正式施行会在下周工作日开始。”
　　所以奎因之前的小动作并不算违规。
　　“我当然知道，就是说说而已——不许笑，我在生气！”他眼里朦朦胧胧的醉意一下子褪去，亮得惊人，“对了，全系统发怎么够，我要的是你直接和他说，不然他都不知悔改。”
　　“……文件的拟定和起草，是我要求他通知生活部组织的，他很聪明，应该能理会我的意思。”
　　让奎因自己给自己的小动作戴上有泄密嫌疑的帽子，虽然没有直言，但是以他的骄傲和敏感度，足够让他难受了。
　　“不够，”他挣脱开兰斯的怀抱，挺直腰坐在兰斯腿上和他对望，“那这样，不用你说别的，只要你单独把这个文件声明发给他。”
　　兰斯一下子有些语塞。
　　他在工作通讯里向来只谈公事，给奎因发的消息也只有必须由他经手的工作。私人通讯录里更是连一点消息联系都没有。
　　“这样有点奇怪，不合工作条例……”眼见陆乔瘪起了嘴，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收了回去，兰斯立刻改口，“我现在就发给他。”
　　光脑上显示出文件正在传输的字样。
　　陆乔直接伸手拿走他的光脑，在文件传输完成的下一秒，给对面发了个消息：“工作完成得不错，记得以身作则。[微笑][微笑]”
　　给兰斯看了眼他发的消息，他就随手把光脑一关，丢到一边。
　　光脑在空中不断减速，终于在落地的前一秒化成小球，滴溜溜滚几圈，这才颤巍巍地飞回了空中。
　　而兰斯只是一直看着他编辑发信，手虚虚搭在他腰间，并不阻止。
　　“还是烦。”他眨巴几下眼睛，弄得眼睛水汪汪的，看似有几分恹恹。
　　浑然不见刚刚直接抢光脑发消息的利索。
　　“……怪我。”半晌，兰斯主动搂过他又拍又哄。
　　“不怪我乱发消息？”陆乔非要主动提起这一茬。
　　其实兰斯是很不喜欢陆乔插手他的工作的，在这点上，两人一直都很有界限感。
　　何况，直接抢光脑用工作号发信，不管怎么看都有些出格。
　　兰斯很轻柔地吻了吻他的脸。
　　“知道你有分寸……乔乔，你做什么都行的。”陆乔仿佛听到一声叹息，“我不想看你不高兴的样子。”
　　“那很简单，”他侧视着兰斯，声音也轻下来，“我要你天天陪着我，不许想着别人。”
　　“工作完我就会来陪你，”兰斯向他许诺，“以后我每天回东区。”
　　他这才露出一点细微的笑来。
　　“去我们的家里看看？”他已经精心装饰了一番他们在第七星上的新家。
　　兰斯点点头，启动飞行器。
　　陆乔眼睛微弯，扬起脸一点点靠近兰斯的唇。他太会营造气氛了，慢的，或是激烈的，像这样一点点靠过去，似乎带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引力，让兰斯圈着他腰的手也跟着一点点收紧。
　　“嘀——嘀——”
　　不合时宜的闹铃声响起。
　　他不满扭头，就看到刚刚被他随手丢出去的光脑顽强地飞到了两人面前。
　　透明的光屏展开来，“收到来自【奎因秘书】的新信息。”
　　奎因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里，脸色铁青，完全不见报道照片上的阳光温柔。
　　这间办公室和兰斯的办公室相邻，是秘书专属办公室。
　　他是半年前搬到这里的。
　　以一个Omega的身份，和所有天生不受腺体干扰的ba、甚至是天生有优势的alpha竞争，他千辛万苦，才得到这个位置。
　　从中学时第一次看到兰斯驾驶单人舰破掉全国纪录时开始，或者更早，从儿时第一次和兰斯相见开始，他就时时像一根绷紧的弦，只希冀自己可以一直在兰斯身边。
　　身为一个平民Omega，他只能一次次忍过高热的折磨，一次次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逼自己继续训练。
　　他费尽心思，近乎疯狂地逼迫自己，成为帝国第一个担当军部要职的Omega，不过是为了追上那个乘舰划破长空的身影。
　　他和兰斯青梅竹马，无论在谁眼里，都那么相配。
　　偏生半路杀出个陆乔来。
　　陆乔，他凭什么呢？
　　就因为他是贵族，在自己为了进军校的门槛一遍又一遍地跑向训练场的时候，他随随便便就能走进加尔福大学。
　　就因为他是贵族，所以他能轻轻松松得到想要的一切，什么都不用付出。
　　就因为他是贵族……兰斯才会对他另眼相待。
　　不用想，这个文件和消息，一定是陆乔撺掇兰斯发的。
　　兰斯从来不会这样给人难堪。
　　奎因铁青着脸，快速找到几张文件发过去。
　　陆乔是兰斯的伴侣又怎样？只有他才能对兰斯的工作生活事无巨细。陆乔是贵族，那更好办了，兰斯不可能和贵族永远和睦下去。
　　恰好，第七星上，军区第一个要解决的势力就是珀西家的旁系。
　　简直是天意。
　　这阵子兰斯忙来忙去，也是在为对付那家做准备……以他对兰斯的了解，把这些文件加急发过去，兰斯肯定会回来的。
　　他倒想知道，陆乔还能得意多久。
　　光屏上显示【文件传输成功】。奎因这才稍稍缓下脸色。
　　他拉开抽屉，拿起几个老旧的抑制贴，在手里摩挲。
　　抑制贴的材料已经泛黄，显得非常老旧，显然失去了效力。
　　那次他和兰斯出任务时，发情期突然爆发，烧到他失去意识。等他醒过来，脖颈上缠着好几个抑制贴，额头和手腕都细心地贴着降温贴。
　　临时舱只有一个，兰斯把他安置好，就在外面守了一夜。
　　兰斯就是这样好的alpha。
　　小时候他们是邻居，他在学校突然分化，也是兰斯把他带回家休息的。
　　他把抑制贴妥帖地收起来，又打开星博，发送动态：【马上就要去边防巡逻啦，好好向将官们学习[奋斗][奋斗]！！】做完一切，他冷笑一声，继续手头的工作——他得在兰斯下周开会前整理好需要的文件。
　　他从小陪伴到大的人，不可能让陆乔平白无故抢走。
　　陆乔正靠在兰斯胸膛，一字一句地念出奎因传过来的文件名。
　　“十月二十日嫌犯开庭决议。”
　　如果他没记错，先前被军区抓捕的他表兄的部下，就是在这一天开庭。
　　“这是叫你回去？”他掸了掸兰斯衣领，贴着他咬耳朵，看上去相当亲密：“嗯……在我们约会时叫你回去商量怎么对付我的表兄？”
　　他语调轻柔，好像在说甜言蜜语，圆圆润润的手指甲却已经掐进兰斯的肩背。
　　兰斯不着痕迹地包住他的手，紧紧握住：“那是原定今天要完成的工作，我会通知他挪到工作日。”
　　陆乔不接话，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会安排好，休息日和工作后都陪着你。”
　　“那当然，不然我来第七星干嘛。”他故作委屈，嘟嘟嘴，很腻地在兰斯脸上贴来贴去。
　　把兰斯整个人都弄得有点热。
　　热度不是幻觉。
　　“发情期了？”他被摸了摸后颈，听到兰斯低沉的声音。
　　“快了吧，太久没碰你的信息素，要提前了。”
　　陆乔醉意上涌，声音带着点奇异的软侬，眼里笑盈盈。
　　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声就变得异常清楚。
　　兰斯很快把他抱正，给他弄了点信息素，又快又准。
　　“等一等，很快就到家了。”
　　“不急，只是一点先导性征兆，我习惯了，受得住，”他被后颈的热意激得一抖，声调快要飘到天上，说出来的话却是：“倒是你，先告诉我，你想怎么处理我表兄家。”
　　
　　
第21章
　　落针可闻。
　　连先前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声似乎都淡了下来，几近于无。
　　这是陆乔第一次直截了当地问起这个话题，在此之前，他们总是默契地对此避而不谈。
　　“你答应过我，要对我诚实。”
　　陆乔睫毛忽闪，微微皱起眉，大概因为是发情期提前的缘故，眼里盈盈浮出一层水光。
　　兰斯轻轻吻上他的眉头。
　　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桩案子，依照程序和现有证据，会顶格判。”
　　“被告人和我的表兄在法律上来说仅仅是正常雇佣关系，”陆乔语调平静，似乎他谈论的事情和他无关，“顶格判，丢卒保车？”
　　布尼亚正事不干，乱搅浑水后把自己摘出来倒是有一手。
　　“案件的判决的确不会牵扯出你表兄。”兰斯认可了他的话。
　　“但是你们还有后招？”他顺口问道，语气却相当笃定。
　　兰斯揉了揉眉心。
　　“乔乔，你的表兄确实做了不少违法的事……只不过之前家族势力压着，没有酿出大祸，”兰斯很有耐心，当然，也很坚决，“其他的也就算了，但是第七星军区管辖范围内，我们绝对不能容许他继续为非作歹。”
　　“军区范围……”他讶异回望，却见兰斯肯定地点点头。
　　那要么是涉及军事，要么涉及边防偷渡，总之是和国家安全有关。
　　他知道这个表兄不是什么拎得清的，但是伸手到军区，怎么看都是糊涂过了头。
　　毕竟最近几年第七星军区风头正盛，连第七星首府也要避其锋芒。
　　要不是真的蠢，那就是利欲熏心了。
　　想是这样想，他面上却冷笑一声：
　　“所以你们找到一只上好的羔羊了？——多好，刚巧还是珀西家的分支，把这只羊宰了，反正我也不能对你怎样，给你磨磨刀好找下一个——”
　　“别这么说。”兰斯受不了陆乔这样的语气，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只是说实话。”他拂开兰斯的手。
　　兰斯顺势牵住他的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
　　陆乔忽然想起他们刚毕业那年。
　　人们把毕业季类同于分手季并不是没有道理。现实会在这一刻撕开象牙塔的温情，露出尖锐的棱角。
　　那时兰斯刚完成军校生服役任务，甚至随正式部队还立了个小功。他成绩向来出色，至今还保持着军校的多项纪录。
　　可以说，基本上已经预定了军区重点培养的职位，同龄alpha无出其右。
　　当然，这个军区，指的是军部新派，在改革之后兴起的，军部平民派系。
　　他们跑到远离帝都星中心城市的高原上看星星。
　　“以后你就要去星星上到处飞了。”
　　陆乔躺在兰斯腿上，仰望着高原特有的璀璨星河。
　　兰斯低下头与他对视，握紧了他的手。
　　高原，草地，星星，看上去是一个说情话的绝佳场合，兰斯也并不是不会甜言蜜语。
　　但他没有接话。
　　他们都很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眼前是迫在眉睫的离别。或者是一把剪子，他们用四年的朝夕相伴织出来的布匹，即将被毫不留情地剪断，滋啦一声，干脆利落。
　　“海娜在和男朋友闹分手。”陆乔有一搭没一搭地，突然提出这个话题。
　　海娜和陆乔是世交好友，而海娜的男朋友也是他们的高中同学。
　　是一个家境中层，刚刚跻身新贵族的alpha。
　　闹分手，无非是家庭原因，两人不由自主生了嫌隙，吵架，闹腾。
　　陆乔和兰斯从不吵架，但是家世的鸿沟更大。
　　兰斯闻言俯下身亲了亲他的手，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陆乔轻轻摇了摇他的手。
　　“准备什么？”
　　“娶我。”
　　陆乔翻身坐起，面对面贴近兰斯。
　　他们都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兰斯可以得到之前难以企及的助力，也意味着可以预料到的铺天盖地的压力。
　　陆乔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兰斯眼里的坚定。
　　他太明白了，让兰斯坚定的，除了他们之间尚未受过挫折的爱情，还有他与兰斯初次见面时，就从兰斯身上看到的野心。
　　谁让他第一次被兰斯吸引就是因为这个。
　　野心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特质，世人或因此辉煌，或因此败落不堪，从这点来看，或许这算不上好词——但他当时并不在乎这一点。
　　像是没过几秒，又好像过了许久，兰斯拿出一对对戒。对戒上细细雕刻着晚香玉和苦艾，纠缠在一起，已经被打磨得银光锃亮。
　　“任务星的特产矿石，在回来的路上刻的，”兰斯声音难得轻柔，“我本来想，毕业后就求婚，你会不会觉得仓促潦草——”
　　“不会！”
　　陆乔伸出手催着兰斯给他戴上去。
　　然后是亲吻。
　　然后是允诺。
　　“以后你每到一颗星球都得想着我。”
　　“好。”
　　夜晚的星空好像总是成为誓言的见证者。
　　……
　　“还记得毕业那天晚上？”陆乔扬了扬手，给兰斯看手上的对戒，“那天我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乔乔！”兰斯忽然打断他的话，“所以，现在呢？”
　　你想说自己后悔了吗？
　　兰斯紧紧盯着他。
　　“……”陆乔叹了口气，“没有，兰斯，我没有后悔。”
　　“我知道，你和哥哥都想把我从这件事里隔开，让我安安心心在帝都星上，什么都不用想。”
　　“你和哥哥应该也交手过吧？”他突然发问。
　　“……一些小打小闹，试探罢了。”
　　“你和我结婚了，哥哥不会真的针对你——他是家主，会处理好珀西和各方势力的交锋，包括你。”
　　他撇撇嘴：“而我，之前愿意和你分开这么久，留在帝都星，不过是想告诉你，我是你的伴侣，愿意支持你的一切。”
　　陆乔永远记得那天那一刻，起码他确认自己想陪着兰斯走到巅峰的心是真切的，不仅真切，还在晚风里怦然跳动。
　　——至于爱情，他容许兰斯只用心中一个角落装下。
　　但是这个角落必须全心全意都是他陆乔一个人。
　　“但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有其他Omega在你身边，更何况还是大张旗鼓、装腔作势的Omega，”他冷笑一声，“哦，对了，还是你的青梅竹马，同生共死的战友？”
　　“他……”
　　兰斯话没说完，陆乔直接打断。
　　“我当然相信你，”他突然又温柔起来，“但这是两码事，他太出格了，我又一个人在帝都星，想你还见不到你，所以我来了。”
　　“奎……”
　　“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能如我的愿无缘无故调走他，因为军区定下的制度必须严格遵守——你看，你不用总是强调这个，我清楚。”
　　“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舆论，媒体？那不是他可以发疯的地方。”
　　陆乔随便打开星博，示意兰斯看看。
　　首页就有奎因的新动态，说是马上要去边塞巡逻，希望向将官们多多学习。
　　评论区依旧相当热闹。
　　“向将官学习？学习如何谈恋爱吗（狗头）”
　　“我直接@兰斯”
　　……
　　林林总总，奎因并不会回应，但也从不否认。
　　陆乔深吸口气，面无表情地把光屏往地上扔。
　　光脑只能再次化身球形，悄悄飞起来。
　　“我很抱歉，”他摊了摊手，毫无诚意道了个歉，“兰斯，你的秘书接下来可能要因为我而无法专心工作了。”
　　兰斯把他搂进怀里。
　　“舆论区域管理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你想怎样都行——如果奎因因此耽误了工作，那是他的失职，军区会按照规章处理。”
　　“当然，”他抬起头，“这方面你当然得由着我。”
　　既然不涉及军区事务，这根本不需要商量，兰斯当然要无条件支持他。
　　“我要说的重点不是奎因，”他轻轻笑了笑，“我之前说，我不会继续在帝都星安安静静等你的消息，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既然我来了第七星，你就不要像以前一样，把我和你的事业隔开。”
　　他眼睛亮若星辰。
　　“我知道你想要完全铲除我表兄的势力，然后接手，”陆乔垂下的眼睫毛像遮掩着什么心思，然而他的话语相当直白，“但他毕竟扎根了这么久，你想要在最后全盘接收，恐怕比你搞垮他更难吧？”
　　“让我来——”
　　“我表兄的财富，势力，人脉，一切，最后都归到我名下吧。”
　　“当然，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我和你说过的，我姓陆。”
　　“毕竟是我表兄，我来接手倒是阻碍小很多。这样，你也不用费尽心思再多转圜，也可以多陪陪我了。”
　　“怎么样？”
　　兰斯一时默然。
　　“相信我，”陆乔笑吟吟，声音刻意放轻，像是在诱惑，“我们是伴侣，我们的一切都是一体的，所以我会一直支持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我来接手，是一样的。”
　　他不仅要陪着兰斯走上巅峰，还要兰斯的方方面面都烙上他的印记。
　　从前他不热衷权势，倒无所谓，现在他既然来了第七星，那好巧不巧，他要融入兰斯的事业，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罢了。
　　绝不插手兰斯管辖的军区事务，是他的承诺和态度，不过，收编个旧贵族势力，岂不正合适？
　　“兰斯——兰斯！”
　　他稍微撅起嘴，话语间竟有点撒娇的意味。听起来就像是他刚刚说的话，和他以前发情期来时闹着要兰斯给他买十八种颜色的巧克力的话一样，并无区别。
　　“……说实话，当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曾经想过，”兰斯最终接话，“如果你是alpha，珀西家的权力交接恐怕不会如此和平。”
　　“哦？”陆乔眨眨眼，看上去相当无辜，“可我现在只是一个Omega，一个只想要他的alpha多陪陪他的Omega。”
　　“兰斯——答应我吧？”
　　“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
　　最终，兰斯叹了口气。
　　“没有，”陆乔笑容明艳，一如既往，“除非你不相信我。”
　　
　　
第22章
　　这晚，陆乔如愿枕在兰斯臂弯里入睡。
　　“才三天晚上，感觉像是过去了好久，”他侧脸贴着兰斯的胸膛，呢喃，“你说，是不是因为你离开我太久了。”
　　“怪我，”兰斯把他搂得很紧，“乔乔……我也想你。”
　　“哪里怪你了，”到了晚上陆乔总是显得比白日里温柔些，“之前我留在帝都星是我们共同的决定，现在我来第七星也是。”
　　唯一的区别就是，留在帝都星是兰斯提出来的，而来到第七星先是他自作主张。
　　但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的婚姻很不容易，从一开始就充满摩擦和妥协。
　　总要有人做出决定，然后就要另一方配合。
　　而到了最后，一件事上他们总要保持一致，不分彼此。
　　不然这五年又怎么过得下来？随便一点恶言恶语就可以击碎这桩从一开始就无人看好的婚姻。
　　所以，之前，陆乔为了兰斯的工作容忍奎因高调行事，而之后，兰斯也要顺着陆乔的心意，配合他与奎因划清界限。
　　“闭眼睛。”陆乔翻身撑着床，笑吟吟望着他。
　　灯光昏黄，身边人眼含柔情，兰斯顺从闭眼。
　　他感受到清浅的呼吸喷洒在脸上，然后敏锐地升起一种被注视的微妙感。
　　在军区服役这么久，他很熟悉这种被机器盯上的第六感。
　　但他并没有妄动，直到陆乔说好，他才睁开眼。
　　兰斯的视线很快停留在房间空中的某个角落。
　　“发现了？”
　　陆乔打了个响指，空中暗处飞过来一个银色小球。
　　“研究所的新代光脑兼投影球，我想试试它的性能，不过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
　　“隐蔽性一般。”兰斯评价，随后出其不意发问，“也是海曼带给你的？”
　　“……啊，”陆乔眨眨眼，“海曼是研究所的监管人，这些事当然由他负责。”
　　“什么东西都要亲自送吗。”
　　兰斯语气相当平淡。
　　但是陆乔靠在他身边，自然感受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海曼亲自给我送过来……难不成我还要拒绝？”知道兰斯不悦，陆乔还是争辩几句，“我们家族世代相交，从小就来往密切，他当然多照顾我一些。”
　　“从小来往密切？”这大概是兰斯第一次追问陆乔关于海曼与他的事。
　　“没错，”他扭过脸，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怎么了？我小时候还叫他海曼哥哥让他送我上学——就像你送奎因回家一样！”
　　“我和奎因是邻居，上下学同路，不是送他回家。”兰斯立刻解释。
　　“都是一起走，那有什么区别？”他干脆坐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兰斯，“你是要和我翻旧账？”
　　“不是。”兰斯立刻直起身，很轻柔又很坚定地把他搂进怀里，“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不想和你分隔两地，不想看着你被其他alpha照顾，也不想看到你在帝都星的宴会里被各种alpha搭讪。”
　　陆乔神情瞬间平复，挑了挑眉。
　　他并没有否认兰斯提到的事实。
　　“你这么想也是应该的……不然哪叫我的alpha。”他又懒洋洋躺回兰斯怀里，“不过，我身边的alpha哪像奎因那么讨厌，不许说别人了，陪我睡觉。”
　　兰斯依言轻轻拍抚着他，未发一言。
　　总归是久别重逢的时期，两人很快情意绵绵，先前的一点不快被飞速抛到九霄云外。
　　没有什么比眼前人更重要。
　　夜里，这边春宵帐暖被翻红浪，那边腥风血雨刮起一阵喧嚣。
　　起因是奎因先前发的星博和第七星首府发的一条通告。
　　鉴于前些日子的宣传报道，原本奎因的评论区基本已经把奎因和兰斯锁死了。
　　在灌输自己一厢情愿心思的庞大粉丝群体面前，少数的质疑言论完全只是风一吹就倒下的小草。
　　而今晚第七星首府的例行通告里，赫然显示着，兰斯将军夫人，陆乔将以个人名义开启第七星特殊植物园培养计划。
　　通告正文更是详细解释了陆乔的身份——珀西家族，直系，本代唯一的Omega。
　　随便哪条拎出来，都足够让任何一个帝国公民艳羡。
　　这也就算了。
　　例行通告，通常也只有政府职员天天关注，至于广大公民，谁在乎这个？
　　偏偏这则通告被闻名星博的瓜田博主摘出来，单独顶上去：“这是正主来了？[吃瓜]原配果然坐不住了啊。”
　　一开始，注意到这条的大多数都是常驻瓜田的路人们。
　　当然，奎因最近风头正劲，就算不是他的粉丝，多多少少也听闻了他和兰斯将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所以博主一放出来，大家几乎都是秒懂。
　　“好家伙，没这条消息，我还以为兰斯将军资料上的已婚是误传呢[惊讶][惊讶]。”
　　“啊这，那奎因还这么嚣张的吗？代入感很强，我觉得我已经绿了[怒][怒]。”
　　“搞不懂，这个贵族O这时候才来，还不声不响地来？不是另有隐情我不信[吃瓜][吃瓜]”
　　“……还能有啥隐情，我直接预判明日热搜#兰斯将军疑婚姻破裂#”
　　“？？？婚姻破裂的话他夫人用得着来第七星投资？”
　　“打擂台呗，第七星居民探头，谁不知道兰斯将军正要拿珀西家族支系开刀啊。”
　　“开刀？？嘶，我怎么听着，兰斯将军有亿点点渣？[问号脸][问号脸]有人讲讲具体情况吗”
　　“嘶，兰斯将军？？啊这，我选择闭麦。”
　　兰斯的拥簇者众多，平民中声誉极高，话题扯到他上面，评论一时都收敛起来。
　　当然，网络上什么声音都有。
　　“闭什么麦？兰斯不就是军部平民代表吗？原来就是靠着贵族夫人起家然后过河拆桥的啊？敢做不敢说搞什么一言堂？这就是你们的平民之光哈哈哈果然平民军部不挑人呢[斜眼笑]”
　　“艹这是什么品种的渣男[怒]我拳头硬了”
　　“+1身为已婚alpha这么利用自己的Omega，shame on you.[鄙视][鄙视]”
　　这点评论很快被蜂拥而来的拥护者冲垮了。
　　“爷笑了，楼上果然是高贵贵族团呢[微笑][微笑]。口嗨平民军部之前建议先从我军的全境攻防体系里滚出去呢[微笑]。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旧贵族军部抗击虫族等于直接送人头吧[摊手][摊手]。”
　　“MD我真是受不了有些Omega，就知道情情爱爱渣不渣的，那个珀西支系在第七星胡作非为人尽皆知，不该被审判吗？不关心任何人私生活，第七星居民本人只想看将军铲掉贵族毒瘤，锦旗已经备好了。”
　　“军校生直接冲过来[白眼]兰斯学长用得着攀附贵族？军事技能全项纪录保持了解一下？哦抱歉我忘了高贵贵族们只知道赏花喝茶恐怕连机甲操作盘长什么样都不认识吧？[白眼][白眼]”
　　“讲真，指不定兰斯的婚姻还是他在平民军系的发展的阻力呢。大人，时代变了，军部现在就是平民派系的天下。”
　　“我就问一句，哪一个居民星外围没有兰斯将军领头建的防护带？？我看宁就是遗落帝国的孤儿，给宁指条明路，垃圾星中转站私人舰直接飞出防护带，宁就可以和宁的虫族家人团圆了[鼓掌][欢呼]”
　　“不关心私人生活+1我妹妹的命是兰斯将军那次黑星行动救的，兰斯将军无愧于帝国，无愧于公民。”
　　“+2众所周知兰斯将军星博全是工作，从来不回应私事。”
　　“+3我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口嗨兰斯将军就等着挨喷[微笑][微笑]”
　　……
　　私生活和绯闻猜测尚可归结于捕风捉影，反正也没有正主承认，而兰斯的功勋是实打实列入军部记录的，耀眼得无可争辩。
　　兰斯的拥护者基数太庞大了，所以对兰斯的质疑和谴责，直接收获了无数层“友好问候”。
　　兰斯被群众默契地避开，两个Omega才是舆论的主角。
　　奎因的粉丝自然也飞快反应过来。
　　有直接替奎因叫屈的。
　　“抱歉，我家奎因从儿时开始陪了兰斯二十多年，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军部，骂他的先想想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哈？那个贵族现在倒是来摘桃子了啊？当初第七星百废待兴，奎因和将军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不是待在帝都星待得很高兴吗？笙歌燕舞当然比边塞战区舒服多了啊[狗头]”
　　“我真的不知道一个平民Omega还要为一个人做到什么地步？你知道军区第一个担任要职的Omega，还是平民，意味这什么吗？不说其他训练，发情期硬抗是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说吧？”
　　也不乏直接辱骂陆乔的。
　　“什么贵族，什么掌上明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这么久不露面，估计是丑得不能见人[斜眼笑]”
　　“政治婚姻各取所需罢了装什么受害者小百花呢，有点眼色就自己退出。”
　　夜深，舆论持续发酵，愈演愈烈。
　　陆乔这一觉却睡得相当香甜。
　　甚至次日清晨起来时，还极为软绵地非要缠着兰斯弄一会，简直勾人心魂。
　　直到被兰斯抱着系好衣服，让兰斯给他喂了早餐，和兰斯依依告别后，他才有心思查看私信。
　　是安东尼发来的。
　　“按照您的安排，已经开始预热了，您准备今天公开？”
　　“嗯，再等等吧，我先看看。”
　　陆乔很是悠闲地做起了瑜伽。
　　
　　
第23章
　　稍稍活动一番，陆乔饶有兴致地开始翻看昨天发酵的言论。
　　批评辱骂兰斯的评论，虽然只有几条，但是回复顶帖反驳者众多，因此极为显眼。
　　“关于将军的言论需要处理吗？”安东尼细心地把这些整理过来发给他。
　　“不用了，”陆乔只随意扫一眼，略显慵懒，“兰斯前些年受到的攻击比这些严重多了，现在更不需要特殊处理——下面的绝大部分回复才是民意。”
　　兰斯从来没有理会过对外界他们婚姻的一切猜测或讥讽。
　　尤其是前几年，他把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军区。
　　以他的资质，毫无疑问是军部平民派系重点培养的对象，但就在入职的节骨眼，他和顶级贵族世家的Omega直接结成了婚姻关系。
　　这在军区平民内部派系中，相当微妙。
　　即使贵族的势力在任何领域都显得庞大无匹、根基深厚，可到了平民最为强势的军区内部派系，也无异于踢到铁板。
　　那时即使兰斯资质过人，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毕业生。
　　陆乔闭着眼都可以想见，兰斯会听到多少恶言恶语——攀附权贵已经是最为文雅最为温和的批评了。
　　不过对于军人来说，军功就是对一切最好的证明。
　　他们当时都默契地选择低调处理婚姻——连婚礼都是一切从简。
　　直到兰斯顶着压力在军部打下自己的根基，直到他一步一步在帝国的抗击虫族行动里打出赫赫威名，直到兰斯将军的名声在全帝国家喻户晓。
　　他用真刀实枪拼出来的功绩牢牢堵上了一切中伤。
　　所以不论日后他如何与贵族势力周旋角力，明面上也没人再敢多嘴——第七军的星舰可不是摆着看闹着玩的。
　　而在民众眼里，兰斯形象更是几乎没有负面之处。
　　毕竟一旦牵涉到帝国军部大事，那些关乎婚姻和情爱的小道消息立刻就变得弱势起来。何况他和陆乔刻意冷处理结婚的消息，以至于结婚五年，外界民众对于兰斯的婚姻伴侣几近于一无所知。
　　当然，陆乔以往费尽心思为兰斯策划的新闻报道也功不可没。
　　“再说，他不是早有新的报道团队了么，那些言论他们是该操心的事。”
　　一想起这茬，陆乔就不由得冷哼一声，先前眼里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看奎因。”
　　略过前面几条关于兰斯的楼，评论区下方基本被奎因粉丝攻陷了。
　　他认真看了看，不出意料，无非是心疼奎因替之叫屈，或是恶意揣测他自己的。
　　甚至有粉丝极为用心，一点点整理出了奎因和兰斯近距离相处的所有资料，连久远的高中时期都有。
　　“……我不相信青梅竹马的情谊和同生共死的陪伴会轻而易举被政治婚姻击碎。”
　　一篇小作文，可谓情真意切。
　　下方一群人跟风。
　　“讲真，我们奎因不就输在是平民吗？贵族Omega要仗势欺人，普通平民根本敢怒不敢言吧？”
　　“就是，奎因还千辛万苦考上军部，好歹没和兰斯分开，简直不敢想象他遭受过什么。”
　　“心疼呜呜呜，横刀夺爱真是可耻，那个贵族太可恶了！”
　　“叫陆乔是吧？这么久没露面，估计自己也是心虚。”
　　“大概是人丑不敢作怪吧[可怜][可怜]我们奎因要颜有颜要才有才，不是什么人都比得上的。”
　　“……”陆乔只是一条条粗略看过去，眉毛都不抬一下，“真是蛇鼠一窝。”
　　“粉丝大多非理性，”安东尼温声回应，“群体意识凝聚后，被情绪主导，就容易脱离常规价值判断——不过，也仅限于粉丝群体了，一般民众依然保有应对婚姻忠诚的朴素价值观。”
　　“那就按照安排来吧。”
　　他关掉光屏，安静地插了一会花。晚香玉，玫瑰，绮丽浓艳，一直是他的心头好。
　　细心把新开的玫瑰摆到他和兰斯的床头，他才再次打开星博界面。
　　短短十五分钟，新一轮热点已经出现。
　　数名资深大V直接转发瓜主星博下评论截图，率先发话。
　　【如今插足他人婚姻都这么理直气壮了？】这位是在情感领域深耕多年的博主，平日里最喜欢一针见血地分析家长里短，尤其在道德批判上毫不吝啬，受众众多。
　　【一群平民逮着贵族身份可劲儿骂，居然还集体高/潮？[啧啧]恕我直言，不就是酸吗。】这是个出了名的混血美妆博主，最初火起来就是因为她的父母就是平民和贵族的结合——虽然其中一个是企业主，一个来自书香世家，比较起来家境相差不大，但是在星网上已经被视为真爱CP典型。
　　【emmm不得不说一句有些粉丝的心疼略有些好笑……你们口中可怜的平民Omega出生时在帝都星中心商圈几套房，比偏远星贵族过得好多了……就，不如心疼下自己[狗头]】——一位著名职业生涯规划咨询师的首页。
　　【先不说道德问题，我只想说，某些Omega别把奎因吹成什么职业Omega的榜样了，明眼人都知道一个Omega达到那样的身体机能需要多少金钱和资源。全帝国的Omega能自费负担半年高级抑制剂的有多少？更不用说腺体激活和进化剂——Omega职场歧视还不够严重吗？我们需要的是基于生理特性的职场Omega权益保护，而不是一个强大到与Omega生理对抗的“职业榜样”。】这句话来自一个常年奋斗在O权一线的法官，本身就因为直言不讳聚集起大量粉丝，评论区日常讨论极为激烈。
　　……
　　各个领域的著名博主，粉丝基本涵盖各年龄层，从职场精英到家庭主妇，可以说，这一天，只要在星博上网，就能看到【奎因】二字。
　　于是很快，话题度直接引爆，讨论量直逼星博最高峰。
　　相形之下，之前粉丝顶上的热度，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啊？我一直以为奎因是个明星哈……印象里粉丝不少一直在夸颜……”
　　最初的茫然过后，厘清事实的吃瓜民众几乎立刻陷入舆论混战的狂潮。
　　“别人婚姻关你什么事？？？想插足就该被钉死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我不知道军方搞这个宣传是什么想法，或许初心是好的，但是@奎因身为军人你有约束粉丝言论的责任。”
　　“我直接裂开，在奎因粉丝超话里逛一圈，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魔怔的吗？”
　　“这……已经算是抹黑军方了吧？？以前粉丝自嗨就算了，闹到现在还不澄清是想怎样？”
　　“粉丝小作文我看了，恕我直言，除了矫情还是矫情，感动自己恶心观众。”
　　群众朴素的正义感和粉丝偏执的情绪天然对立。
　　很快各方就掐得起劲，说是乌烟瘴气也不为过。
　　“我艹！！那个丑逼贵族O敢不敢出来！躲在星网后面仗势欺人算什么本事！！”
　　其下粉丝类似的回复众多：“丑得不敢见人了呗[捂嘴笑]心疼我奎因要被丑O盯上，摸摸奎因漂亮的小脸蛋！”
　　或许是外貌议题天然戳人心肺，这层楼堆得格外高，甚至不知不觉偏移了重心。
　　“随意judge别人长相的人是有多low”
　　“丑还不让人说了呗？？”
　　“我就不信alpha会放着漂亮的Omega不要找个丑的”
　　争端掐架，参与者不知凡几。
　　陆乔的目光停在了这层评论。
　　安东尼见状，立刻开口：“咳……有些人的确肤浅又粗俗，您平常可能没接触过这种人，这不值得生气。”
　　“以貌取人确实可笑，”陆乔面容相当平和，甚至嘴角含笑，像是找到了点乐子，“不过，肤浅也有肤浅的好处。”
　　“那就这样吧，该我了，”他像是做好决定，“我大概要……先发张照片，再宣示主权？”
　　“已经为您开通了账号。”安东尼反应很快，”身份认证——珀西家族的直系以及兰斯将军的合法伴侣，也已经完成，您现在就可以登录发布了。”
　　“唔……先不用这个，”他懒洋洋回应，右手却飞快了地拉出新界面，快速输入了一连串字符，“我以前都不玩星博，新账号又没什么人看。”
　　“那是？”安东尼停顿一会，看清他打开的账号界面后，大吃一惊，“是兰斯将军的星博账号？”
　　“是啊，关注的人应该多吧。”
　　安东尼下意识点点头。
　　不过，兰斯将军的星博向来只发布军部重大事项安排，这样做合适吗？
　　——哎不对！等等，听这话的意思，兰斯将军的工作账号，陆乔可以随便登录？
　　……他自认和妻子感情深厚，也不会打探对方社交账号的密码，更别说登录了？
　　没等安东尼反应过来，陆乔已经关掉界面，向他微笑：“辛苦您了，先去用餐，休息一会吧。”
　　临近中午，网友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兰斯将军的星博忽然更新。
　　既不是新闻报道也不是军部新项目，而是一张照片。
　　是俯拍的角度，兰斯眼睛闭上，似乎睡着了一般。
　　而他身旁，肤色白皙的Omega侧着脸亲上去，对着镜头轻笑。
　　笑容很浅，但他天生五官昳丽，尤其在昏黄灯光下，惊鸿一瞥，美艳撩人。
　　配文，【如你所见，他是我的。@陆乔】
　　
　　
第24章倒v开始
　　兰斯星博账号的粉丝，除了被宣传报道吸引过来的崇拜者，也有相当一部分本身就是硬核军事迷，或是其他军方基地官方号。
　　以往他的动态，全是转发军部的对外报告，基本与官方通告无异，完全看不出私人账号的一点影子。底下评论区几乎也全是关于帝国军事的讨论。
　　而这张旖旎含春的照片，与这一切，都如此格格不入。
　　惊呆了一众看客。
　　或许，说是惊艳更为贴切。
　　“哎兰斯将军被盗号了？这照片是啥？”——只有极少部分对上午风波一无所知的兰斯粉丝还处于懵逼状态。
　　很快他们就被闻讯而来的吃瓜群众科普了一波，然后评论区立刻被网友淹没，与以往画风迥异。
　　“呜，好美，这质感！我一瞬间还以为是什么文艺电影截图啊呜呜呜，甚至都开始思考是哪个导演的风格了你敢信[流泪][流泪]”
　　“夸张了夸张了[笑哭]，也就是刚看到那十秒大脑有亿点点空白罢了[对手手]”
　　“真·美人杀我啊呜这种浓艳美人我、我腺体先热为敬[星星眼][星星眼]”
　　“先别磕颜啊这是重点吗（虽然真的好看）！[摔]划重点，这是正牌夫人发声了？？”
　　“是将军夫人吧[吃瓜]摸进第二条动态@的账号，有身份认证。”
　　“嘶——我先翻过去抢先关注一波！”
　　很快，陆乔的新账号关注量疯涨。
　　他的首页一片空白，只有一张简略的头像。
　　是当年成年礼拍摄的照片，眉眼绮丽，流露出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美感。
　　珠宝礼服流光溢彩，相当正式，但即使放在这样一个刚成年的Omega上，也丝毫不显得突兀。
　　晶莹璀璨，不及美人绝色。
　　赶来吃瓜的网友立刻分散了注意力。
　　“我！只恨我打不过兰斯将军[呜呜]这就是我上辈子的老婆吗[爱了爱了]”
　　“妈耶，夫人耳朵上挂的不是吊坠，是几栋庄园啊[跪]时尚业打工人慕了”
　　“[流泪]我早就说了贵族娇养的Omega哪有丑的，我错了我根本就不应该提起这个丑字，明明就是美出天际阿巴阿巴[仰头流泪]”
　　“hhhh某人粉丝也快冲过来了吧[斜眼笑]打脸来得好快”
　　“实属搞笑，正宫夫人这么美真是让各位失望了呢hhhh”
　　“看这个关注列表，我认识的所有贵族博主都来了，贵族抱团？”
　　“这不很正常吗，珀西家族，贵族里无可撼动的庞然大物，家族历史长度几乎等同于帝国历史，但凡上过历史课的都知道吧。”
　　“说抱团抬举了，巴结还差不多，非贬义，只是想说贵族和贵族之间差距也是巨大的。”
　　“我就不信奎因的粉丝还敢来夫人这撒泼……列表里其他博主的粉丝都够他们喝一壶的吧？”
　　“+1我要是那些博主肯定就直接站队，陆乔身份摆在这里，何况知三当三本来就恶心~”
　　“来了来了，粉丝要是敢bb我就直接冲！TMD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群魔乱舞了[微笑]三观歪成这样真替他们爸妈难过呢[微笑]”
　　没多久，陆乔的账号下，也同步发了一遍他亲吻兰斯的照片。
　　“啊第一次看到兰斯将军闭眼的样子，这叫被自己的Omega摁着亲？？？”
　　“呜呜我也想被亲呜呜呜！！”
　　“绝了，对比某人和将军的合照，这才是情侣吧hhh一眼看出来的亲密也太明显了”
　　“+1实属搞笑，粉丝还搁那拿着工作照硬磕，恕我直言，将军和你家奎因距离有小于一米的时候吗？”
　　照片刚出来这几分钟，之前叫嚣着的粉丝们全部沉寂，一瞬间评论区就成了欢乐的海洋。
　　不过，不和谐的声音总会冒头。
　　“嗯……虽然但是我想小声问一句，兰斯将军他……知道这张照片吗[弱弱]看上去将军睡着了啊”
　　“emmm这个动态发布兰斯将军本人知道吗？”
　　“讲道理，兰斯将军的账号平时几乎就等同于工作号已经是共识了，这，用来发这个不大合适吧”
　　“我怎么有一种任性贵族O耍小性子的既视感……就，很微妙。”
　　“理性发言，我承认我之前磕过奎因和兰斯将军的糖，但是，那些不都是取材于媒体素材吗？现在公众人物组个CP不是很常见？有必要扣顶道德败坏的帽子在我们身上？更何况，奎因本人也不过是发发自己的工作生活，私人账号难道不就是发这些，还犯法了不成？奎因有说过他和将军怎么样吗？直接骂人小三也太过分了吧，这不就是网暴？
　　倒是这位正牌夫人，一上来就暗示引导别人，这不太好吧？再说，伴侣之间不应该也要有界限感吗？试问你自己npy登你的社交账号公开发动态你什么反应？没几个人会愿意自己的伴侣用自己的号乱发东西吧？真正的爱人之间不应该相互尊重吗？
　　将军账号上的动态到底是不是这位正宫私自发的？有人敢说吗？问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说，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就，凭一张照片，就开始捧一踩一，没必要。”
　　——果不其然，一有点不和谐的苗头后，大段的小作文就循声而来。
　　“无聊。”陆乔喝掉最后一口牛奶，托腮望着光屏，自言自语。
　　因为用过午餐后小睡了一番，他脸颊还有点红扑扑的。
　　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热乎乎的小甜饼。
　　相当闲适。
　　铃声忽然响起。
　　“乔乔，午睡醒了？”熟悉的嗓音，除了兰斯还有谁。
　　“嗯——”他刻意拉长声调，刚喝过牛奶，连声音似乎都更甜滋滋一些，“在吃椰丝小饼干。”
　　特制无糖，把卡路里压到最低了。
　　陆乔很注意甜食摄入量，严格控制，不过偶尔放纵一小下也没什么。
　　“家里还有抹茶吗？我带点回来？”那边的声音有点嘈杂。
　　“没有，没来得及买，你买少一点——够我吃三次就好了。”陆乔抽出湿巾开始擦拭手指，“再给我买一点别的甜点，最近有点想吃。”
　　“好——椰丝饼配抹茶、华夫饼配巧克力、枫糖浆配薄烤饼，冬天是要吃三样？”
　　“还想要栗子糕。”
　　“栗子糕要配桂花酿，没错吧？”
　　“嗯，记得都要含糖量最低的，”他声音轻快，“找我什么事？”
　　“今天我的账号显示异地登录。”
　　“你看到动态了？是我发的——怎么，不行吗？”
　　“不是不行……”兰斯停顿一下，“只是有点惊讶。”
　　“有什么惊讶的？照片是我发的，拍的时候不也告诉你了嘛，说了在测试光脑新功能，顺便拍了个照而已。”他格外理直气壮，“当初把密码告诉我，不就是让我随便登吗？”
　　五年前兰斯把密码告诉他，是两人的生日，现在也没变。
　　“……也的确是这个意思没错。”
　　“那你问我干什么，”虽然兰斯看不到，陆乔还是噘起嘴，“你就是要惹我不高兴。”
　　“哪有——乔乔，我只是，”兰斯格外温和，“想起了从前我们还没毕业的时候。”
　　“嗯？”
　　“今天的你和没毕业前有点像。”
　　兰斯冷不丁冒出这么句话来。
　　“哦——”他心念一转，就明白了兰斯的意思。
　　他今天又是直接登兰斯的号又是直接发动态的，和他这几年截然不同。
　　结婚后，凡事只要牵扯到兰斯的工作，他都要体贴过问，避开任何对兰斯可能有一丁点不利的地方，再妥帖行事。
　　最多就是等兰斯假期回来，扒在他身上，又轻又柔地撒撒娇倒倒苦水。
　　让兰斯一想到家里的Omega，除了舒心还是舒心。
　　学生时期的陆乔可不是这样。
　　他们刚在一起时，陆乔就喜欢每天让兰斯给他带点吃的。
　　兰斯听他的话，给他带栗子糕。
　　“桂花酿呢？”他一口咬掉，一边问。
　　“不是只要栗子糕吗？”
　　“可栗子糕就要和桂花酿一起吃？”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脸上写满了“你为什么不能主动买桂花酿给我”。
　　兰斯一言不发。
　　晚上，陆乔就悄悄溜进兰斯的被子里，贴来贴去，又娇又委屈：“生气了？可是我就爱这样吃，你是我男朋友不应该知道吗？”
　　“但这是你第一次让我买，平常也没见你吃这个。”兰斯摁住他乱动的手，强调。
　　“但我就觉得你应该知道。”
　　“……”
　　“那你以后慢慢记。”
　　“……好。”
　　很多时候，陆乔就非要弄得自己一脸不高兴，让兰斯匪夷所思，甚至让兰斯也升起火气。
　　但是最后都以兰斯服软告终。
　　也很简单，兰斯再生气，最多就是不说话，反正舍不得凶他，他只要蹭上去哼哼几声，兰斯就成功记下了他的又一个小习惯——喜欢吃什么，佩戴什么，讨厌谁，七七八八的，总之记下就对了。
　　能好好说的事，陆乔偏不好声好气告诉兰斯，偏要闹他。
　　反正这么过了四年，兰斯对他小脾气的纵容似乎没有限度。
　　直到毕业结婚，陆乔几乎瞬间就收敛了脾性。
　　“——结婚后我那是体贴你，惯着你的，”陆乔声音上扬些许，“你也知道我变了啊。”
　　“知道的。”兰斯沉默一阵，像是想说什么说不出口，只又低声唤了句乔乔。
　　“早点回来，想你了。”
　　“好。”
　　陆乔挂掉通讯，目光又回到星博界面。
　　他将方才看到的小作文直接转发。
　　转发动态：【……将军账号上的动态到底是不是这位正宫私自发的？……】【陆乔：是啊。所以呢？】
　　作者有话要说：呜~想念十几岁的小作精乔~
　　然后谢谢小可爱们的地雷和营养液！感谢名单如果不想看，可以设置屏蔽哦~感谢在2021-01-26 22:17:18~2021-01-27 21:47: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仙霖3个；星&夜、茶茶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溽暑20瓶；星&夜10瓶；gx 5瓶；飞肥匪废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这是陆乔第一次正面回应网友的评论，相当简短。
　　一时间，评论激增。
　　“小作文看完了，槽多无口，满篇都写着双标。”
　　“+1但凡受过义务教育也不至于~”
　　“哈？说我乔暗示引导？这叫暗示吗？这明明就是公开啊？[白眼][白眼]我乔正牌夫人需要暗戳戳费尽心思？”
　　“眼睛不要可以捐了[白眼][白眼]但凡奎因没给他魔怔的粉丝点过赞，你还可以拼命洗~”
　　“对对对，我深夜和别人家老公同桌工作，我还给底下的CP粉点赞，我只是分享工作生活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呢[呕][呕]”
　　“哈哈哈哈笑死了——所以呢？”
　　“我乔好直接啊~我登我老公账号有什么问题？我乔不能登难道让你登吗哈哈哈”
　　“哈哈哈直接脑补美人漫不经心有恃无恐[羞涩]我承认我是颜狗[狗头]长得美就多发点照片啊啊啊”
　　“hhh所以呢，与你何干？”
　　“+1所以呢，兰斯将军就是由着我乔随便发啊~你酸了？”
　　“好家伙[狗头]这下我们都知道兰斯将军的号=我乔的号了”
　　“难道这就是夫妻一体[惊喜]”
　　很显然，蜂拥而至的第一批吃瓜群众几乎纷纷沦陷，自发给陆乔撑腰。
　　但刺耳的言论并不在少数。
　　“……我看小作文虽然逻辑有点混乱，但是至少这点没说错吧……正常人能允许自己伴侣登自己社交账号还擅自发动态？”
　　“emmm还是观望少掺和吧，体感最近军部和贵族纷争越来越大，兰斯将军和陆乔私下相处怎么样真不好说[欲言又止]”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觉得登上伴侣的号还私发动态是什么好事吧[吃惊][吃惊]”
　　“以兰斯将军从不把私事摆在公众平台的性格，你们觉得他会同意陆乔这样做？”
　　“+1没准兰斯将军已经开始生气了你们还在这幻想着什么宠文情节呢，不觉得好笑吗[疑惑][疑惑]？”
　　“反正我不能接受伴侣这么胡来，兰斯将军带领第七军的作风那么强势，emm他能接受？”
　　“alpha真的能容忍自己的Omega这么胡作非为吗[冷汗]”
　　“我也觉得互相尊重才是真爱。”
　　当场，各方吵得不可开交。
　　“就你懂爱？就你懂尊重？我乔真可怜[委屈]总要被不明生物恶意揣测”
　　“无缘无故幻想他人婚姻不和的人是有多恶毒[疑惑]？还是说缺爱到心理扭曲了呢[微笑]”
　　“我乔就是有底气敢胡来怎么了？”
　　“我实话实说罢了，互相尊重不重要吗？难道我说得不对？”
　　“这就是贵族的力量吗[狗头]干什么都能被捧？溜了溜了。”
　　评论区腥风血雨，乱作一团。
　　“要不我们不看了？”安东尼略有些担心地看着陆乔，“反正今天宣传的目的也达到了，不急于一时。”
　　主要是评论区已经快要乌烟瘴气了，安东尼担心从小被捧着长大的陆乔看了受不住。
　　他的工作宗旨就是为雇主解决一切麻烦，包括关注雇主的情绪。
　　“没关系，”出乎意料，陆乔看上去丝毫不被难听的言论影响，反而看得津津有味，“嗯？这是什么？”
　　【还在犹豫什么？都来给我磕！！@陆乔@兰斯】
　　一个帖子忽然被顶上了首页。
　　“贵族娇o和平民将军的糖不好磕吗？”
　　【照片1】“兰斯将军在帝都星的庆功会都看了吧？看到袖口和胸针了吗？——放大，上面刻的是珀西家族的纹章和晚香玉！”
　　“众所周知每个贵族的饰品都有私人定制，带有家族徽章。”
　　“还有，晚香玉！是夫人的信息素啊！——夫人小时候分化，当时还在世的前任珀西家主兰德直接为他建了晚香玉主题的庄园，新闻稿铺天盖地，我不信只有我记得！”
　　【照片2】
　　【照片3】
　　【照片4】“直接找兰斯将军的军校毕业典礼、就职仪式，还有各种庆功会照片！反正我是没找到一张不带有这种元素的饰品的呜呜呜~你只管荣耀等身，我始终与你同在——这不好磕吗！”
　　“还有，我记得当时直播不少粉丝都在问为什么兰斯将军提前退出庆功会不和奎因跳舞吧？”
　　“呵呵~有人知道双子塔另一边正在举办夫人的生日会吗”
　　【照片5】“廊桥上的两个人~兰斯为什么不参加舞会，当然是去陪夫人了啊！”
　　“嗯？粉丝还搁那幻想什么和奎因跳舞呢？做得一手好梦？”
　　“对了，听说粉丝还喜欢拿什么高中时期说事——等着我放图。”
　　【照片6】“高中毕业典礼~两人一个在贵族部一个在平民部，但是全程都在一起呢~”
　　【照片7】“典礼后特意让年级拍摄组的合照~”
　　【照片8】“十六七岁的陆乔给兰斯颁运动会的奖~话说兰斯将军资质惊人那时候就有苗头了，运动会全部破纪录。”
　　【照片9】“知道为什么有一年贵族部会和平民部联谊吗？当然是学生会主席牵头啦~小知识：陆乔和兰斯当年是分别高票当选各部学生会主席的哦~”
　　【照片10】“陆乔也上台表演了，这歌不是情歌我不信！看看我这几天能不能在学校那找到录像！有就发！”
　　……
　　“这些照片，海娜？”陆乔抬手就给海娜拨了通讯。
　　“乔——你看到我的贴子了？”海娜相当兴奋，“我特意翻了我之前的相册！”
　　“也就是看到联谊那块才知道是你。”
　　不怪陆乔先没看出，这贴子的语气和平时的海娜也太不像了。一个熟练背诵各种诗集、常年彬彬有礼仪态端方的Omega，发起帖子居然会这么……活泼。
　　当年的联谊，是陆乔主动提出的。本来响应者寥寥，而他拉的第一个帮手就是海娜。
　　他知道海娜喜欢平民部的一个alpha，叫亚瑟，和他哥哥同名。
　　“我明白以前没有这么办过——但，你不想和亚瑟一起跳舞吗？”十七岁的陆乔笑意盈盈。
　　于是向来文静内敛的海娜作出了有史以来最不像是贵族Omega该做的决定。
　　归根结底，陆乔的话太有诱惑力了。
　　“之前你要冷处理，别人都不知道你才是兰斯明媒正娶的Omega，”海娜兴高采烈，“现在你们要公开强调，我当然要帮你补充——我照片可多了！”
　　“对了，”像是想起什么，海娜忽然声音小了些，“我哥哥说，你哥哥有点好像生气。”
　　“嗯，他一直希望我和兰斯的关系没人知道，”陆乔冷哼一声，“最好无声无息地离婚。”
　　“那怎么可能。”
　　“是啊，”陆乔撇撇嘴，“不管他，等他找我麻烦再说。”
　　“我再去整理一会，先挂了！”海娜兴冲冲聊了几句，风风火火继续发她的贴子。
　　她几乎是一路看着陆乔和兰斯从相识到相爱，也看着陆乔为了兰斯一次次改变。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不过陆乔之前坚持，她也只能心里担忧。
　　忍了这么些年，不激动才怪。
　　陆乔怔了一会儿。
　　海娜明明一直文静又温柔……看到她这副模样，陆乔心头居然泛上一点酸意。
　　明明之前看评论区都心如止水。
　　铃声又不甘寂寞地响起。
　　“乔乔。”
　　“嗯？”心底别扭的劲儿还没过，陆乔只哼唧一声，不大想理兰斯。
　　“我看到我们的照片了。”
　　“啊，你不是忙着吗，看什么星博。”
　　他不咸不淡，听上去没什么情绪。
　　兰斯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接着问下去：
　　“那场联谊会上有你的节目。”
　　“嗯啊，那时没告诉你。”他面无表情，“反正也没关系，你后来也没在场。”
　　“当时——”
　　“当时你的青梅竹马突然腺体高热，你把他送到医务室了。”他顿了一下，补充到，“刚好是我上台的时候。”
　　那个时候陆乔从未遮掩过对兰斯的心思。
　　总之明里暗里地要和兰斯产生交集。
　　那个时候兰斯也没有把一切说破。
　　将明未明的阶段。
　　“你唱了首歌。”
　　“是，”陆乔声音淡淡，“唱完后我发誓这辈子都不唱这首歌了。”
　　“……”兰斯低语了一句，陆乔没有听清。
　　“什么？”
　　“……再唱一遍给我听，好不好？”难得听到兰斯这样说话，语气近乎祈求。
　　“不要，那时我刚喜欢上你，气坏了。”他一口拒绝，“没有被听到的歌没法唱出第二次。”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努力搞快点！啊啊好想直接快进啊！
　　这周轮空了qaq悲伤了一阵子，来晚了。
　　
　　
第26章
　　兰斯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九分钟后你是不是要开会？”陆乔忽地打断他。
　　“是，不过……”
　　“你去准备吧，别管星网上说什么。”
　　他没再给兰斯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通讯。
　　今天他弄出这几波动静，联系他的人格外多。
　　就在刚刚，他哥哥亚瑟的电话和兰斯一起打了过来。
　　留言：看到速回。
　　陆乔慢悠悠起身，相当细致地拾掇一番，这才重新拨通。
　　小时候他在珀西家学到的规则之一就是，身为贵族，与他人见面时最好时刻保持容光焕发，哪怕只是远程视频电话，哪怕是和自己的哥哥通话。
　　亚瑟还是坐在他那张暗红的书桌后，正装，手里别着笔。
　　“我关注到了星网上的消息，”亚瑟开门见山，“你看上去想在公众前强调你和兰斯的婚姻。”
　　“如你所见，”他漫不经心垂了垂眼，然后直视亚瑟，“您有什么意见吗？”
　　“我想我只是有义务提醒你——以你的兄长和珀西的家主的身份——你现在公开，将来要离婚可就难了。”亚瑟翻了翻手中的文件，向他示意，“从今天早晨到现在，我一共收到了三十封以上的邮件，都在明里暗里打探珀西和兰斯之间的情况——这还不包括那些正在观望的、与我没有直接来往的贵族，以及平民中新晋升的政府官员。”
　　“情况当然是我和兰斯的婚姻牢不可破，”他不假思索，然后没什么诚意地道歉，“这件事没有提前告知你，我很抱歉。”
　　理论上来说，珀西家族直系子弟的重大事件，包括但不限于结婚、离婚、大型资产分割，都需要提前告知家主。
　　出格的决定，是不会受到家族成员的祝福的。
　　不过陆乔向来对此嗤之以鼻。
　　他的态度也直接表现在他的行动上。迄今为止，关于他的婚姻，他从来没有向兄长征求过什么意见，顶多就是在事后接受亚瑟的提醒或训诫。
　　先斩后奏的事实肯定不会变，至于往后的决定改不改，通常取决于亚瑟的话语内容。
　　“道歉就不必了——你什么时候提前告知过我？”尽管早已经习惯了他这个弟弟的做派，他还是忍不住带着点恼怒，“既然你公开承认了对于这桩婚姻的态度，就应该做好了更多贵族偏向兰斯的准备。”
　　“有什么问题吗？”
　　“……你最好不是在装傻，”亚瑟沉吟片刻，“我很难想象你会帮助一个平民来分割贵族的权力——别跟我说是因为爱情，这种话糊弄别人也就算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直接过了头。
　　虽然亚瑟和陆乔平时不大对付，似乎关系很差，距离甚远，但事实上，陆乔的确是被亚瑟看着长大的。
　　亚瑟比陆乔大十岁，陆乔刚被接回来的时候，亚瑟已经开始学着怎样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有意无意地，兰德会让小陆乔多去他哥哥面前晃一晃。
　　年少时候的亚瑟偶尔也会偷偷关注一下陆乔，大抵是……想看看他父亲认定的真爱生出来的小孩是什么样。
　　他很快看清，小陆乔并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Omega，甚至早早褪去了那种出于幼儿心性的稚拙……当然，贵族家庭的小孩都不会太童真，但陆乔格外突出一些。
　　这并没有什么妨碍，反而让陆乔迅速融入了贵族生活，迅速成为了在社交舞会里众星捧月的存在，好像他生来就该如此。
　　自从亚瑟发现这点后，他对陆乔的关注悄然变多。
　　而当兰德和陆星瑜都去世后，亚瑟扛起了家族的重担，也同时开始管束起十几岁的陆乔，相处时间总归是又多了点。
　　管来管去，这么些年，似乎也没管出什么温情来。亚瑟不是一个温柔的哥哥，陆乔也不是什么乖顺的弟弟。
　　但亚瑟自认为，自己对陆乔的了解，绝不会比旁人少。
　　“我当然爱他，”陆乔撇撇嘴，“亚瑟，你自己没有过爱情，就别想着揣测他人的心思。”
　　“不管为什么，你都不应当出于任何理由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利益。何况，家族是你的后盾，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亚瑟话说一半，突然顿了一二秒，但还是选择接着说下去，“那边虽然是旁系，但到底也属于珀西家族的一员。”
　　“错了，”他在亚瑟面前向来相当直白，刺耳或刻薄的话张口就来，“兰斯不是别人，是我的丈夫；而布尼亚，他们，已经和珀西分家，早就不是家族的一员了。”
　　“你是想？”其实……刚刚停顿的那一瞬间，亚瑟差不多就猜出了陆乔会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接着问了一句。
　　“我当然知道我是珀西家的Omega，一直保有维护家族声誉的责任——”陆乔特意强调了“珀西”二字，“所以，那些败类就应该尽早清除掉不是吗——”
　　“让他们偷着使用珀西的名头这么多年，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他低头捻了捻早晨刚保养过的指甲，“若他们好好缩着头也就罢了，不过布尼亚那个蠢货非要跳出来，那自然不能继续纵容他们。”
　　“不，”他又补充一句，“不但不能纵容，这件事还不能善了。”
　　“当年布尼亚招惹了你，父亲就直接决定和他们分家，”亚瑟只是平静分析，“后来他们虽然依然顶着珀西家的名头不肯完全撇干净，但也举家搬到了第七星，已经是付出了相当严重的代价。我们和他们那家还留着点藕断丝连的关系，父亲后来也是默认了的。”
　　“……我时常在想，”他目光复杂，盯着陆乔，“你是不是……还没有忘记从前那件事？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陆乔摊了摊手：“记性好恰巧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以及，对仇人抱有和平的幻想等于愚蠢——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当然，”他浅笑了下，“布尼亚不敢对上整个直系，只对我恨得牙痒痒——可是哥哥，你不会觉得那点旁系的人比我重要吧？”
　　“他想针对我，那不就是，针对我们直系？”
　　陆乔刻意把后面几个字咬得很重，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直视亚瑟。
　　“那当然是你更重要，”亚瑟倒也没否认，只是依然斟酌着话语，“但是……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一些更早的事，不仅仅是当初和布尼亚的争执……”
　　气氛一时限于凝滞。
　　陆乔抿着唇，紧紧盯着亚瑟，像是在等待他的话。
　　但亚瑟也沉默了。
　　他们兄弟俩彼此知道对方不能触碰的禁区。
　　“放下什么？”良久，陆乔开口，很轻。
　　“比如，你最好……不要一直想着要回去，”亚瑟语气极为平缓，“黑星带不是你的家，而且已经对帝国封锁多年。哪怕兰斯以第七星名义商议开启流通，最多也就是开一个交易站，你很难进去……父亲对你唯一的期许就是希望你就在珀西家好好生活。”
　　陆乔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况且，”亚瑟抛出最后一句话，“陆叔叔自己也对我说过，希望你好好在帝都星长大，不要想以前的事。”
　　“陆叔叔”三个字一出来，陆乔脸色就变了。
　　他蓦地攥紧了手，深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克制不住表情。
　　“绝无可能。”
　　从牙关里迸出几个字，他顾不上任何所谓贵族礼仪，当面直接挂掉了视频电话。
　　“乔乔，我回来了——”没多久，本该在军部的兰斯忽然打开家门。
　　他见到的是眼睛直勾勾盯着空中某一点的陆乔。
　　像是在发呆，放空，或者漫无边际想着什么，僵着一张小脸。
　　兰斯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陆乔脸色煞白煞白的，好像突然生了病。
　　尽管陆乔刚好好收拾一番，精致艳丽，怎么看也不是个病人的模样。
　　“怎么回事？”兰斯立刻放下手中的袋子，跑过去抱起陆乔。
　　他抱着陆乔坐在双人沙发上。
　　“发情期来了？”兰斯熟练地摸到他后颈，轻轻按压几下，“不是发情期——乔乔，哪里不舒服？”
　　陆乔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吱声。
　　兰斯把他稍稍抱起，和他额头相贴：“没发烧，夜间着凉了吗？是不是头疼？”
　　陆乔滑下去一点，又把脸埋进兰斯胸膛。
　　良久，他发出一点声音，不过不是说话。
　　他抽搭了一声，又吸了吸气。
　　兰斯静静观察了一下，一边拍一边哄一边思考，把陆乔这幅样子和久远的回忆相对应：“乔乔……是想爸爸了？”
　　“嗯。”
　　过一会，他好轻好轻地应了一声。
　　要不是兰斯一直贴着他，看着他，估计都听不到。
　　“好累，困。”
　　陆乔小幅度蹭了蹭他的衣料，像是下意识的习惯。
　　这几天他为投资项目东奔西走，又关注着星网的动态，还暗地里关注布尼亚的行踪，又是刚刚长途跋涉来到第七星，比起在帝都星的日子，累得不止一点半点。
　　明明中午刚小睡一番，他忽然就又觉得困了。
　　又困又累，昏昏沉沉的，像是心气忽然卸了一些。
　　“先休息。”
　　兰斯拍着他的后背，调暗室内灯光，遥控房间温度和湿度，然后命令管家移送过来一条陆乔平日最喜欢的毛绒毯，轻轻给他盖上，再把陆乔平着搂进怀里，陪他躺下。
　　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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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陆乔睁开眼时，屋内还是昏沉一片。
　　怀里塞着个软软的抱枕，脸颊靠在兰斯腿边。
　　兰斯正坐在床上，面前悬浮着好几个光屏，信息邮件来来往往，安静无声。
　　他侧仰着看了一会兰斯专注的神情，伸手攀上他的肩头，什么也不说，只靠着。
　　然后挪过去亲了亲。
　　室内灯光被兰斯调亮，窗帘也悄然拉开。
　　兰斯一手搂过他，一手飞快地发出最后几条消息，分秒之后，光屏就全都消失。
　　“不是工作日？”
　　他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兰斯的侧脸。
　　“今天下午没有训练，都是会议。”
　　“怎么不在办公室？”他靠在兰斯怀里眨巴着眼，“回来这么早干什么？”
　　陆乔清楚得很，兰斯几乎天天睡在军部，简直就把军部当成另一个家。连衣食住行都在军部，更别说寻常的工作。
　　在家中卧室开会……实在是破天荒头一回。
　　“没什么，刚好可以在家中办公，就回来了。”兰斯一本正经。
　　他一点点弯起眼睛。
　　“就不能直接说是想我了？”他毫不扭捏，修长白净的手顺势而上，铺天盖地的、属于晚香玉的花香充盈整个房间。
　　好久没在午后的家里，像这样和兰斯共处一室了。
　　记忆里好像还是置办婚房时，他每天都兴冲冲布置庭院里的花园。等到傍晚起风了，兰斯就把他从花园里抱回来，在客厅的沙发上聊一会亲一会。
　　有时候亲着亲着就到卧室里去了。
　　像现在这样。
　　“……是，想你。”低语声，几近于无。
　　床头的水杯微微晃荡，水面漾出一圈圈小波纹。
　　兰斯端起水杯给他喂几口，把他抱到客厅，又把小份栗子糕摆在茶几上，外加一小碗桂花酿。
　　“以后你忙的时候，我就去军部看你。”他小口吃着甜点，咬字有点含糊不清。
　　“好，身份信息都输入了，”兰斯自然接过话，“我的训练室给你外接了私人通道，用生物信息验证。”
　　以后陆乔就可以直接开飞行器进兰斯的私人训练场进入军部，不必走军部大门。
　　他微微点头，毫无疑义，看上去像是对这样的特殊待遇习以为常。
　　“怎么下午突然还看星博了？”陆乔偏头贴了贴他，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意思，“以前没见你看。”
　　要知道兰斯一直秉承着工作时间绝不关注私人消息的原则，在军部工作雷厉风行。别说看星博了，连回复陆乔的私人信息都常有延迟——这还是因为陆乔是特殊关注联系人的缘故。兰斯平日里忙，但是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要例行看看陆乔的消息框。
　　至于兰斯的星博，咳，其实不止最近这两条，以往很多动态转发都是陆乔替他发的。
　　——毕竟兰斯经常随军出任务，星系外加训也就不说了，一年内恐怕有两百多天都在星舰上度过，忙到好几周连轴转分秒不停也是常有的事。
　　而当初陆乔为兰斯同步策划各种新闻报道，干脆也连着兰斯的星博一起管了。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说以前兰斯的星博号，等同于工作号，倒也没错。
　　但星博毕竟还是社交平台，星博号在大众眼中都属于私人账号。
　　负责人岗位被接替，陆乔能同意，但要他把兰斯的星博号一并作为工作号交付过去，那纯属做梦。
　　他开启光脑，拉出一扇光屏，示意兰斯看。
　　这是兰斯光脑终端的联网记录。
　　上面显示兰斯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登录星博了，也就今天下午登录游览了十分钟。刚好就游览了海娜那一个帖子。
　　“海娜给我发了邮件，说我不看会后悔，”兰斯说着，轻轻为陆乔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看了之后……才知道我当时错过了你的心意。”
　　“原谅你了，”他直接坐在兰斯腿上，和兰斯面对面，“但本来也没关系，我一直觉得你迟早会是我的alpha。”
　　兰斯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凝视着他。
　　“不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陆乔揪着他的衣领，很小幅度地嘟嘟嘴，“你又不能回去看。”
　　隔着九年，哪怕陆乔再唱一遍当时的歌给他听，也不复当年的青涩和暗流汹涌。
　　“那——联谊之后，学生会和社联的圆桌会议也是你提起的？”
　　“嗯，是啊，当时学校里文件说是要加强学生自主管理体系，”他垂下眼，睫毛浓密，在脸颊上落下一点阴影，“我想着，如果能定期办圆桌会议，那边的学生会主席说不定就可以每周过来和我见面了呢？”
　　他一个人起草提议，疏通了所有学校行政管理的流程，又争取到学生了大多数的赞成票。
　　学校里贵族自持身份，平民又都是资质出众千挑万选进来的精英，都是十几岁年少气盛的年纪，天知道陆乔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兰斯一时沉默。
　　“那时我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
　　“没关系……”说是这么说，陆乔还是撅起嘴来，“你当时忙着筹划军校先修培训是吧？每次都不见人。”
　　反倒是奎因作为学生代表会定时参加。
　　“是。”
　　“哼，你现在说有什么用——”他鼓了鼓脸，“就算当时你知道我为这个会议做了多少，你也不会来的，不是吗？”
　　他太了解兰斯了。
　　学生时期的兰斯，就已经显现出了日后在军部时惊人的执行力。
　　兰斯当时为军校先修奔忙，就必然会全力以赴，不为其他事分心。
　　更何况，他们那时候还不是情侣，顶多是稍微熟络一点的同学关系。
　　兰斯没说话。
　　默认了。
　　“所以后来我找你做家教，”他踩了踩兰斯紧实的腹肌，哼笑一声，“反正你的理论课也包括这些。”
　　而且陆乔给的报酬是珀西家的个人训练室使用权。
　　然后兰斯每周都有三四个晚上和他在小教室里一起自习。
　　陆乔偶尔还提着一小盒特制营养剂过来，说是给兰斯的谢礼。
　　“我那时还以为只要给你准备贵族部那边教的内容就好。”跟着陆乔回忆起来，兰斯也忍不住笑。
　　“那点东西，常识罢了。”陆乔几乎跟着他学完了军校先修中包含的所有机械理论课。
　　“是……乔乔好聪明。”兰斯看着陆乔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干脆搂住他后背，深吻。
　　吻毕，兰斯还是凝望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对视良久，陆乔又开口，“你也不用愧疚，我做这些倒也不完全是为了你。”
　　高中里，帝都核心圈的贵族基本都在一块。
　　贵族圈子里的权力拉扯，并不会因为他们是未成年学生就消失，相反，大家都还是年少气盛，有时候各种争端更加直接。
　　而身为珀西的直系，在所有相应的场合，他都当仁不让。
　　总有人会说陆乔的学生会主席不过是因为顶着珀西家的名头才选上的……那当然只有出色到无可辩驳的工作才能让他们闭嘴。
　　他天生不缺话语权，他要把话语权转化为只属于自己的名望。
　　——这是他从小就接触的议题，来自于家里的两个alpha，耳濡目染，言传身教。
　　学生会很小，牵涉到的家族却很多。
　　而他如鱼得水。
　　第一学期过后，他的后续任职都是全票当选。
　　兰斯看上去还是很闷。
　　“有点难过。”
　　他搂住陆乔，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怀里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唯一需要后悔的就是，爱我爱得太晚了。”
　　“不过，把以后的时间都补偿给我，我就原谅你。”
　　两人抱在一起粘了半天。
　　“行了，你今晚有夜训，快去吧——”陆乔抽出兰斯光脑里的日程表看一眼，瞧着时候差不多到了，出声赶人。
　　倒是一向行动果决迅速的兰斯，在陆乔给他系扣子时，还一度欲言又止。
　　被他推着出门后，兰斯连开启飞行器的速度都慢了点。
　　陆乔回到沙发上，把兰斯给他摆的酒酿甜品慢慢吃完。
　　和兰斯黏黏糊糊了一下午，他才抽空打开光脑。
　　安东尼发消息：“奎因发了新动态，布尼亚先生似乎紧跟着，打算在星网舆论上浑水摸鱼。”
　　“让他做吧，”他冷笑一声，“布尼亚也就只有这动动嘴皮子的能耐。”
　　他点开奎因的首页。
　　相当简单，就是一条干净的工作记录。
　　【协助排查星舰机甲维护，终于完成任务~】
　　图片是一排排的机甲舰船，型号各一。
　　网上言论发酵了这么久，他倒还是一副勤勤恳恳工作的样子，仿佛无事发生。
　　评论区似乎也一片和谐。
　　“辛苦了。”
　　“抱抱。”
　　“奎因要注意休息呀~工作要适度~”
　　陆乔也不急，只等着。
　　大抵到了夜晚，一层评论悄悄被顶了上来。
　　“顶着锅盖也要来说一句……以此为鉴，大家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人，能放下就放下吧……也没有别的，就是替我家奎因不值。奎因一个Omega是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关心他的人都明白，我就不多说了。但是……当你被心上人名义上的伴侣阴阳怪气暗示，被所有不知前情的人疯狂攻击网暴时，却还在默默地为他检查临行前的舰船和机甲……就是真的，心疼，不值。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截图，奎因动态其中的一门机甲，边上赫然刻着“蓝桥号”三个字样。
　　作者有话要说：搞事业的学生乔闪闪发光好耀眼呢~
　　
　　
第28章
　　“心疼+1，今天也工作到深夜吗[哭哭]”
　　“可是，这么多年，说放下就放下，也太难了吧[抱][抱]”
　　“感觉就是，明明是自己陪着长大的alpha，转头却爱上了别的O……”
　　“+1而且这个O家世背景样样深厚，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流泪]”
　　“插足是不对的，但是爱情本身就是难以自制啊[含泪]理解，所以心疼。”
　　这条评论顶上来。
　　吃瓜群众白日刚从陆乔那边热热闹闹过来，今晚就看到了另一个主角发帖。
　　“？？？救命又来？？？”
　　“[汗]还以为真是工作啥的，随便发点动态都要夹带私货？？[疑惑]MD别说什么网暴，今天爷骂的就是你！”
　　“害啊这，还以为消停了，结果又在暗戳戳搞幺蛾子[无语]”
　　“你多大脸，正宫没cue你算给你面子了，你还来？？？？”
　　“滚开不要碰瓷我家乔乔！”
　　“抱走我乔，工作就公事公办，别拉扯。”
　　“抱乔走+1无语子，这是哪个上世纪的圣母小作文，要吐了”
　　“捂住乔乔漂亮的大眼睛！这种玩意儿就别来污染星博了！”
　　“啊，虽然但是，歪个楼~蓝桥？兰斯和乔乔？？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是吗[猫猫挠头]”
　　“！历史生冲过来答！蓝桥在古地球文化里的意思是情侣约会的地方！！”
　　“咿唔~等等，兰斯将军的机甲和舰船都叫蓝桥号吧？都是他们约会的地方？[呆]有、有点秀[呆][呆]”
　　“噗~突然好笑系列[斜眼笑]你家奎因不仅是辛苦工作，还要为别人爱情的见证检修维护呢~”
　　“别说了，心疼，真的心疼[狗头][狗头]”
　　“哈哈哈妈耶我赞同奎因实惨哈哈[狗头][狗头]但是活该[斜眼笑]”
　　奎因脸色铁青地关掉了光脑。
　　他在第七星冬日特有的夹带沙石的寒风里吹了一晚上，在各个储备舰里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歇一口气，就看到星网上铺天盖地的嘲讽。
　　怪不得今日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奇怪……他是军中唯一身居要职的Omega，早就习惯了被明里暗里地捧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陆乔不是向来只要做个在背后支持兰斯的好Omega吗？
　　他早就应该知道，陆乔来第七星，就不会轻易消停。
　　最近，兰斯晚上都没有住在军部……十点后的消息一律第二天早晨七点才回。
　　凭什么？
　　他们为了第七星的未来辛苦了这么久，谁不是时刻绷着弦随时候命、全力以赴？
　　就算现在局势已经稳定了不少，按照兰斯的性格，他也不会平白无故就减弱工作强度。
　　不是陆乔撺掇的还能有谁？
　　他的职位就是光明正大竞选上来的，怎么，他们平民派系军部的事，什么时候也轮到得到娇生惯养的贵族Omega来指摘了？
　　好在兰斯一向公私分明，哪怕陆乔再费尽心思编排他，只要军部的文件还在他手上整理，他就永远是兰斯最器重的秘书！
　　奎因深呼吸好几次，复又打开光脑。
　　轻描淡写回了一句：“舰船机甲都是按编号来的，一天要扫描排查成千上万台。军人的原则之一就是公私分明。”
　　“顶顶顶！就是工作罢了！又有人抓着不放了？？”
　　“这么多台星舰，奎因一个Omega工作强度得要多大？不都是为了保护帝国？积点德吧你们。”
　　“啧啧，奎因好歹是正儿八经考了技师证的，一天看那么多星舰，谁还闲得没事搞东搞西？自己天天在宅子里正事不干只会勾心斗角就不要来酸别人真才实学吧[疑惑]”
　　“合理怀疑[微笑]毕竟有的Omega生来只要喝喝茶跳跳舞就能被捧着，再不学无术也活得好好的呢~”
　　“讲个笑话，公私分明[翻白眼]”
　　“+1我真的心疼所有兢兢业业在军部工作的同胞[委屈]还有啊，那些有志从军的Omega，不会真的以奎因为榜样吧不会吧？这种Omega是要被军属们锤死的懂？”
　　“看不下去了，我乔就是不懂星舰又怎样？你懂星舰你那技师证也变不成结婚证呀[疑惑]”
　　“我乔小王子不需要那些玩意给自己贴金！！”
　　“对不起真的反胃了[皱眉]不懂军规，就星博单纯问一句，在职军人抹黑军部形象可以封号处理吗？”
　　“嗯……”陆乔裹着风衣，走在夜间的寒风里，听着光脑筛选过后的星网播报，“所以，军部对于在职军人言论有规定吗？”
　　“一般而言，造成不良影响可分别处以警告、留职查看等，”安东尼的声音顺着网络传过来，“但是不良影响的界定举证略为麻烦，处理时限长，像奎因这种，没有波及他的本职工作的话，恐怕即便向军部反映，最后的处理结果也不会让人满意。”
　　“如果您实在等不及……按照海曼先生的建议，直接把他牵涉进一些事也未尝不可，”安东尼低声加了一句，“也不算是平白污蔑，毕竟奎因先生本身的确和您的表兄有私下的非正常的来往。军部处理这种事件比处理舆论严格许多。”
　　“不，我可是不平白给军部添麻烦的好家属。再等等，”陆乔拢了拢肩上的围巾，笑吟吟，“你发现他和布尼亚的通讯变多了吗？”
　　“是。”
　　“布尼亚可不是什么好心人，奎因既然受了他的帮助，迟早也要……做一点错事的。”
　　陆乔这句话说得极为温柔，好像是在准备呵斥不懂事的小孩。
　　“但是奎因先生是坚定的平民派系，”安东尼顿了顿，“他的工作能力的确出色，按理来说不会不清楚界限。”
　　“是，或许他是个好军人，一个心志坚定的平民派，可坏就坏在他不懂贵族，”他脚步轻快，语气略带嘲讽，“布尼亚估计恨了我二十几年吧，他想要对付我，自然是要拉军部下水的。”
　　奎因轻易和布尼亚来往，实在是低估了布尼亚。大概是兰斯带领的军部一向无往不利，让他忘了，盘踞数十年的贵族，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按着打的缩头乌龟——在整个军部的武装面前低头也就算了，一个秘书有什么好忌惮的？
　　“反正，急的人不该是我。不过，有些人的确不该纵容，免得他以为自己拙劣的小把戏可以一直无往不利。”陆乔走到灯火通明的训练楼里，然后——生物认证，专属升降梯，私人陈列室，他一步步走进去，“劳烦您晚上帮我关注一下舆论。”
　　夜晚八点一刻，陆乔更新了动态。
　　“听说大家对我的宝贝们感兴趣？[开心][开心]”
　　文字下配着六宫格图。
　　第一张图片，陆乔坐在机甲的驾驶座上，修身的制服贴切地勾勒出他修长的腰身，刚好剪裁到他漂亮的锁骨。他天生眼尾上挑，笑起来就眼波流转，好像要勾到看者的心。
　　照片有具体时间，正是今晚。
　　第二张，同样的角度，不过拍摄时间显示为去年，机甲内部线条也稍有一些变化。
　　三、四……直到第五张，时间线按年份往后推，照片内容却大差不离，手搭在操作台的上陆乔也光彩依旧。
　　最后一张图，倒不再是照片。
　　而是一幅画，线条流畅，带着几分擦拭的痕迹，其上用花体写着蓝桥二字。
　　落款陆乔，时间是五年前。
　　“蹲到乔乔的美照！开心子！先mua一口乔乔！！”
　　“嗯哼？文科生盲猜这机甲是蓝桥号吧？”
　　“没错！和今年宣传片里的镜头一模一样！！我记得新闻里说了兰斯将军的蓝桥号是专属定制，内部和制式机甲是不同的！！”
　　“兰斯将军的机甲？[迷糊]我记得军用专属机甲不是要本人来开启的吗？”
　　“是兰斯将军给了权限吧？”
　　“不止啊啊啊机甲系学生前来科普！乔乔坐的是驾驶座！！驾驶座的权限比开启机甲舱门的权限可高多了！！众所周知，我校单身A都是把拥有专属驾驶座的私人机甲当自己老婆的！！[星星眼]别说了，真爱无疑，我先磕了。”
　　“！乔乔在驾驶座？好耶，乔乔宝贝还会开机甲？[欢呼]”
　　“呜呜那也不一定，开机甲需要经过很严苛的训练~虽然但是，我乔就是漂亮小宝贝不允许反驳呜呜”
　　“啊，就、就我关注最后一张图吗？”
　　“[对手手]看不太懂，是乔乔给将军的机甲画的速写？”
　　“感觉画得很好看还有内部透视？总之就是好看~”
　　“……我……设计狗小声说一句……这怎么有点像机甲设计草稿[抖]”
　　“我也……”
　　“那个旁边的几个擦了一大半的公式看到了吗……怎么这么眼熟[抖][抖]”
　　“+1想起了被机械理论支配的日子[抖][抖]”
　　“woc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我似乎也……先对个暗号，楼上是不是加大同学？”
　　“是、是的！等等我先去找找！”
　　“？？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蹲”
　　“蹲”
　　“我虚脱了……找到了找到了，对照一看基本没错……”
　　“草（一种植物）”
　　“植物+1”
　　“？？到底是什么你们倒是说啊？？？”
　　“直接看，加尔福大学官方数据库，优秀毕设【贴图】”
　　作者有话要说：给等更的小可爱一个贴贴~感谢在2021-01-30 20:34:52~2021-01-31 20:56: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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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天秀”
　　“大四狗流泪说一句，我从来没把这张图的作者和那个陆乔对上号过。”
　　“看这！精准流畅贴切细致！熬夜画图选手跪了[咸鱼流泪]不是吧，我不过是上网吃个瓜都要被提醒我是个小垃圾吗[哭哭]”
　　“咳，直系学弟来说一嘴。陆乔学长本科时期就和博士进一个实验室了，注意啊，是那种由洛兰教授直接指导的实验室。我侥幸进入了实验室学习，刚刚还在试着上手学长独创的小玩意（他自己琢磨着烧的，在上面刻了小玩意三个字）[抖]”
　　“emm同届的冒出来说一句，陆乔当年可是专业课门门全系第一啊……也就是放弃了每年的奖学金和后来保研深造，不然估计学弟学妹们不会不知道他。”
　　“呜呜呜原来我乔还是学长啊呜呜呜”
　　“毕设居然变成真的了！！好家伙，我实名羡慕！”
　　“是……虽然后续大概率花费重金请研究所继续攻关之类的，但是原设计出自他本人是板上钉钉的。”
　　“明白了，磕就对了。”
　　“明白了，这就去隔壁开嘲讽~[笑cry]”
　　“明白了，脸好疼哦（棒读）”
　　“每天都想贴贴我家乔乔！”
　　“又是想替代兰斯将军的一天呢[笑]”
　　……
　　陆乔开着机甲在训练场腾跃转体了好几个来回。
　　弧线利落优美，要让别人看到，怕是更要惊掉下巴。
　　“来等我回去的吗？”兰斯对陆乔娴熟的操作并不感到惊讶，倒是为陆乔来军部接他而惊喜。
　　机甲停滞在半空，陆乔直接低空开舱，跳到兰斯身上，扑个满怀。
　　“回家吧。”
　　第七星的风从来称不上温柔，但是陆乔喜欢埋在兰斯怀里听呼啸的风声。
　　“你想什么时候对布尼亚动手？”他冷不丁发问。
　　“快了，”兰斯语气平和，“我们需要更加直接明确的证据。”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陆乔眨眨眼，也没有再问。
　　“你是不是瘦了点。”他缩在兰斯臂弯里，仰头凝视。
　　这阵子兰斯确实很忙。
　　“是吗？”兰斯面不改色把他往上提了提，“要检查吗？”
　　“……”陆乔呆了呆。
　　以往都是他主动点火，有趣的东西样样对着兰斯弄一遍，叫兰斯对他无计可施，只能陪着他闹，什么时候兰斯也会主动这样……？
　　“不行吗？”耳边的声音越发低沉，似乎非常绅士。
　　但是悄悄掀开的衣角已经暴露了事实。
　　他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兰斯。
　　他直接上手掀掉了兰斯的外套。
　　第七星的冬夜相当冷，家家户户早早闭门关窗，路上行人寥寥。
　　飞行器的灯光划过寂静夜空，随后也沉溺到万家灯火之中。
　　次日清晨，明亮日光也烘不暖沁凉的风。
　　兰斯在床头给陆乔放下一条羊绒围巾，替他掖上被子，听了会陆乔黏黏糊糊的嘤咛，这才离开。
　　陆乔的项目融资进程已经进入尾声，今天又是公休日的前一天。
　　这本应该是个相当闲适的早晨。
　　不巧，他一醒来，刚咽下最后一口芝士，光脑就自动弹出满屏的信息。
　　【安东尼：您关注一下这个消息。】
　　【安东尼：是否需要提前澄清？】
　　【安东尼：应该有人在推动，建议您先行联系海曼先生。】看发信时间，凌晨四点。
　　【海娜：乔，你看到那些照片了？？我去问问哥哥，你别在意！！】【海娜：我要帮忙发个声明吗……】
　　陆乔依言打开光脑。
　　昨晚他关机前，大家还围着陆乔和蓝桥号的关系疯狂讨论，奎因的评论区也是被嘲到不能看。
　　才一晚上不到的功夫，今天，整个星网的头条都是#陆乔海曼婚外情#
　　嗯？
　　他继续往下看。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源的，总之照片都已经被传疯了。
　　是他和海曼在情侣餐厅约见的场景。
　　有海曼为他开飞行器门的样子，也有他们进门前相视一笑，更有在包间里，陆乔笑盈盈的脸颊被开得正艳的娇花衬着，酒液晶莹，拍到的这一瞬间，对面海曼的目光极为温情。
　　“好家伙，昨天的CP今天塌[望着屏幕前的一切发呆]”
　　“塌什么？塌nm呢？这明显有人泼脏水啊！”
　　“保护我方乔乔！！[哭]蓝桥就是神仙爱情不接受反驳”
　　“emm虽然但是，正常朋友能去人尽皆知的情侣餐厅开包间……还是一方已婚的情况？”
　　“众所周知海曼家和陆乔家是世交，他和陆乔的哥哥亚瑟在帝国各种议题上还是坚定的盟友呢……啊，这，我做个比对，他们俩的关系，可比之前疯传的兰斯奎因青梅竹马不知道近了多少倍。”
　　“+1查了查地产图，都是邻居，海曼估计也是看着陆乔长大的。”
　　“+2而且这两个家族在各个行业的关系之深厚估计也是全帝国独一家的了。”
　　“emm啊这，之前陆乔不是在帝都星待了大半年吗……好像那个时候海曼也一直在帝都星……怎么陆乔一来他就来了？”
　　“哦豁，好家伙，这是，明目张胆？”
　　“？？？是真的吗？？”
　　“就算不是真的……两人去情侣餐厅emm引人深思啊”
　　“小声bb一句，还有人不知道海曼几乎是陆乔的专属舞伴吗？就，贵族舞会那种。”
　　“啊这，参加过几次，之前就觉得有点不对，但没多嘴过，还以为两人是坦荡……没想到……”
　　“[捂嘴]毕竟顶级贵族，谁又敢多嘴呢？”
　　“艹！兰斯将军在边塞辛苦奔波，你在那边歌舞升平就算了，和一个贵族alpha卿卿我我是怎么回事？”
　　“贵族Omega，吃不了苦的，一有人哄着捧着就跟什么都抛到脑后了[撇嘴]”
　　“突然心疼奎因，人家好歹也是陪着兰斯天南地北地奔波劳累，大冷天的还在外检查星舰到深夜……”
　　“……观望一下吧，我还是相信乔乔。”
　　“估计难，独守空房大半年是什么滋味，帝都星那种繁华富贵的地方，有什么快乐的【玩意】你都想象不到。”
　　“！我还是好气！！第七星条件不好是没错，既然受不了就不要假兮兮地跑过来好吗？”
　　“帝都星你不是玩得很嗨吗？何必屈尊降贵来这里？”
　　“+1之前看到陆乔的粉丝说什么陆乔为爱而来就无语，没想到是和情夫一起来啊，啧。”
　　“就仗着兰斯将军忙，自己两边浪，反正兰斯将军也不知道呢？”
　　“乔乔出来说句话[抱抱]”
　　“等一个解释。”
　　“乔乔别怕~贴贴，相信我乔[泪]”
　　“……”陆乔一口牛奶噎在嗓子里。
　　再一看，私信又增多了不少。
　　【亚瑟：真的？说实话，我对于你和海曼是支持的。虽然你和兰斯公开之后离婚有点麻烦，不过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解决。结婚的话，海曼也能主持大局，你不用担心流言蜚语。】【海娜：我哥哥还没回我……我当然相信你只爱兰斯！不知道我哥哥在忙些什么，还不回我QAQ】通讯记录显示，兰斯打了整整八个未接电话。
　　【安东尼：您打算怎么办？我这边尚未联系到海曼先生。】陆乔瞬间沉下脸。他拨通讯给海曼。
　　十秒、二十秒……终于接通。
　　“小乔？我在研究所，这边有信号屏蔽。”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还没看到星网上的消息吗？”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声线平稳。
　　“出什么事了？小乔，我马上结束工作，别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海曼的声音体现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和一如既往的可靠。
　　研究所开启信号屏蔽做检测的时间一年也就那么几次，陆乔点点头，很快就挂了通讯，不再干扰海曼。
　　——居然都没有想想，信号屏蔽之下，海曼怎么就独独只接了他的通讯。
　　海娜望着自己的私人短信界面发呆。
　　【海娜：哥哥，你看到网上的消息了吗？你要澄清吗？】【海曼：看到了。】
　　【海娜：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十分钟后。
　　【海娜：我知道乔和你没有别的关系！能让我帮忙的直接开口哦。】【海娜：哥哥？】
　　【海娜：哥哥……要冷处理吗？】
　　没有人比海娜更知道自家哥哥的脾性。
　　身为家族继承人，无论工作多忙，任何突发事件，海曼都能快速作出决定，至少，初步的指示会立即发给部下。
　　他明明已经收到消息了，却迟迟按兵不动……
　　难道另有打算？可是舆论发酵很快，不及时澄清很难快速收场。
　　不管如何，她好好按照哥哥的步调来就好，乔那边也会有反应的。
　　海娜等了很久。
　　她等来一句话。
　　【海曼：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是他的丈夫，绝不会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帝都星。】陆乔在椅子边坐了很久。
　　不知为何，他居然一下子有些反胃，好像早上喝的不是牧场特意空运过来的鲜奶，而是一碗馊掉的浓汤。
　　这点东西算什么，他从和兰斯结婚起就从来不害怕流言蜚语……
　　一句话在脑子里循环半天，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起身把椅子推回原味时，不小心磕到了手。
　　兰斯的通讯再次打了过来。
　　上面鲜红的8次未接相当刺眼。
　　他接通电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等着兰斯开口。
　　“乔乔……刚刚还没起床吗？”兰斯迟疑一下，问了一句。
　　“乔乔？”
　　“……乔乔？”
　　“没起床还不是你害的？”
　　半天，陆乔冲他吼了一声，怒气冲冲。
　　兰斯疑心自己听到一点细微的哭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乔乔，昨晚是我不好，”兰斯脱口而出，声音立刻放得又轻又柔，“先开门好不好？”
　　陆乔扭头望向门口，一动不动。
　　半天没等到主人回应，门锁自己缓缓旋开。
　　兰斯一进门，就听到啪嗒一响，差点被什么东西迎面撞到。
　　低头一看，透明杯子哐啷掉到地上，杯子里原本还剩一点牛奶，这会儿正可怜兮兮地在地上淌着，流出一滩白色印迹。
　　然后他听到一声冷笑：
　　“平常你不是很忙吗？现在这么急着回来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来啦！
　　给催过我二更的小可爱一个超大的贴贴~谢谢鞭策呀~
　　
　　
第30章
　　兰斯愣了会，放下手中的立方小箱子，弯下身把牛奶瓶捡起来收好，才走到陆乔面前。
　　他手抬到一半，陆乔猛地扭过头：
　　“别抱我！”
　　“乔乔……？”兰斯试探地唤了一声，绕到他面前，手指动了动，还是勾住了他的手。
　　“问你话呢，”陆乔倒也没抽回手，只是眼睛看着别处，板着张脸，吐出几个字，“平常见不到人影，这个时候倒是舍得回来了？”
　　他直直立在窗边，眉眼冷沉，瞧着很像一副静默的绮丽的画。
　　——就是被握着的手还有点抖。
　　“我收到信息……”
　　“所以？你听风就是雨，跑来兴师问罪了？”
　　陆乔压根不想听下去，甚至直接甩开他的手——没甩成功。
　　反而被兰斯顺势一扯，扭过身来，直直地，与兰斯面对面两相望。
　　知道自己力气挣不过，他干脆也就不挣了，任由兰斯牵着手，环着肩。
　　他眼睛天生微微上挑，笑起来时极为撩人，瞪起人来也又美又凶。
　　这双漂亮的眼睛此时还有点红红的，连带着他咬牙切齿的声音都弱了几分气势：“你！你居然——”
　　平时伶牙利嘴惯了，他现在竟然一时想不出什么话。
　　于是干脆狠狠踢眼前人一脚，完全泄愤似的，一点力气也没留。
　　兰斯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是什么！”他胸膛起伏，根本不听兰斯说话，“你倒好，平常怎么求都说不回家，一听到别的alpha陪我就来了是吧！”
　　“我从帝都星空间跃迁到这边，一路上难受死了你都不来接我！”
　　“我在这里就认识海曼一个……他帮我办手续还带我吃饭……要你有用还轮到别人什么事！”
　　说着说着，只觉得不够，他上手使劲掐兰斯的手臂。
　　“帝都星那边……”兰斯任由他掐，挑着他不说话的空隙开口。
　　“你还说！最开始是我要你去第七星的没错！但你不也同意了吗？帝都星不是你让我留的？等了大半年你回来陪过我几次！”
　　陆乔毫不客气直接打断，说得直冒火，连垂下来的头发丝都随之抖了抖。
　　“我……”
　　“你给我闭嘴！还有什么舞会！你陪过我吗！你不是急着参加庆功会吗！哦——庆功会上你还能和秘书跳舞呢！还有毕业典礼，叫你出来你也没陪我跳啊！”
　　“不是，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
　　“就你什么都不知道！”陆乔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缓下来深吸口气，咂咂嘴。
　　兰斯不知从哪端出一杯水送到他面前。
　　他噘着嘴任由兰斯喂了他几口。
　　喝点水，声音好像也润了一点，湿漉漉的。
　　“知道你忙，有什么事我都不找你……知道你平常没时间看星网，我被人骂都没有告诉你……上回看你登了星博怕你费神，我都让你回去训练别管这些了……你偏偏今天就有时间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他说着说着，瘪起嘴，声势渐弱，本来就水灵的眼睛好像格外朦胧起来。
　　把兰斯看得心里一咯噔。
　　兰斯忙不迭把陆乔搂进怀里，也不管陆乔的挣扎，只顾把他贴得紧紧的。
　　“不是，我不是要来问你这件事——”
　　“还说不是……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就是要惹我不高兴！”陆乔说着说着又开始闹腾，整个人都挂在了兰斯身上，明明是亲密的姿态，说出来的话却相当不中听：“你就是不关心我！”
　　“我哪有——”兰斯眼疾手快，腾出一只手托住陆乔的腰，“乔乔，乔乔？”
　　陆乔好不容易安静一瞬。
　　兰斯这才逐字逐句地解释：“之前我确实没登星网，不知道我和奎因的绯闻……你都有我的联网记录，乔乔，你知道的，我没骗你。”
　　“后来，你不是让我别管吗？”兰斯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以为……”
　　“我说让你别管你就真的不管？你不会多回来哄哄我？你不会拒绝他的嘘寒问暖吗？”
　　“我一直都拒绝他！本来就没有和他聊过工作之外的话题，你来这边后我就每晚都回来陪你……”
　　“这不是你该做的？你给我闭嘴！”
　　“……那，要不我发声明澄清……”
　　“还用你管？要发早在他最开始作妖的时候就发了，你现在才知道有什么用！前几天也没见你说要澄清啊！说了让你闭嘴！”
　　兰斯彻底不说话了。
　　陆乔觉得自己脸颊发热，估计脖子以上都红了。
　　“我想让你别扯进星网上的纷争，专心做你想做的事……第七星将来是你的，你还有境外的防护工事要组织，还要磨炼新式舰队，还有我表兄的案子你得盯着，还有黑星带的协议也在签署……我知道你好忙，”他吸了吸鼻子，“反正你平常也不关注舆论，我想着干脆就别给你添麻烦……结果今天刚有人传我绯闻你就回来问我……你是不是不信我！”
　　一句话说来说去，越说越气，他瞪得越发凶了，眼尾也越来越红。
　　骂了一通，好像卸掉了力气，他没骨头似的靠在兰斯身上，也不说话，撅着个嘴，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乔乔，”一直等到他软绵绵趴了好久不再说话，兰斯才慢慢开口，“我当然相信你。”
　　“每次想到你一个人在帝都星，”兰斯顿了一会，也不管身上的陆乔有没有反应，继续说下去，“是不是喜欢上别的什么吃的玩的，我都不知道，换季时有没有生病，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隔着几百光年，我也回不来……乔乔，我也和你一样，想你。”
　　他叹了口气。
　　陆乔移了移脑袋，抬眼望他，神情已经平静了，只是脸还是红扑扑。
　　兰斯平常很少说长篇大论，通常都是由着陆乔闹，再抱着陆乔轻轻哄。
　　“分开这么久，你相信我，我当然也相信你。”
　　“今天我赶回来是因为，”刚刚他一直表情温和，这会儿倒很浅地苦笑一下，转瞬即逝，但被陆乔捕捉到了，“我在军部收到了帝都星医院和第七研究所的消息……你和海曼的绯闻，我在路上才看到，也是因为特殊关注提醒——星博上你的词条多了好多，我就去看了看。”
　　“医院和研究所？”他小声接了一句。
　　“之前你不是有发情期提前征兆？”兰斯拍抚着他的后背。
　　“那不是正常波动吗？有的Omega太久没碰A信息素就是这样，而且我都很少用抑制剂。”他有很多仿生苦艾信息素的小玩意，不过到底不是真的，弄多了也是饮鸩止渴，还伤身。
　　“医生说有可能对身体不好，我不久后还要去境外和黑星带出任务，”兰斯揉了揉陆乔的发旋，“到时候也不能每天回来陪你——前几天我去抽了腺体原素。”
　　腺体原素是信息素的前体。
　　“我刚来这边时就嘱托研究所筹备了研究项目，现在进度也几乎完成了，”兰斯把陆乔向上托了托，平视他，“研究所以后可以用这些原素诱导生成信息素，制成调理剂，然后到时候会定期寄给你。”
　　他抱着陆乔走到门边，拎起小箱子，打开给陆乔看。
　　“做成了口服的，不苦，有椰丝味和抹茶味。”
　　箱子里，一排排玻璃杯整整齐齐地列在一起，形状像宝宝奶瓶，里面的液体晶莹透亮，绛红绯紫，总归都是陆乔平日里喜欢的颜色。
　　杯身上刻着Q版的艾草和晚香玉，甚至还铸了一个可可爱爱的“乔”字，看上去像幼儿园小朋友手写的一样。
　　“……嗯。”陆乔发火了好一会，这下声音终于放轻了，“抽了那个……没关系吗？”
　　“这点剂量不算什么，不然我这些年的训练岂不是白做了？”兰斯声音相当轻松。
　　不过陆乔心里清楚，没有人会平白无故抽取原素，除非是生了什么腺体相关的罕见病。
　　“哦。”他小声应。
　　“之前我们分开太久，医生建议你先喝几天调理一下，每天午饭前喝，”兰斯说着，就拧开一瓶喂到陆乔嘴边，看着他吞下去，“苦不苦？”
　　“……像抹茶饮料，还行。”他咂摸了一会。
　　兰斯用手碰碰他额头和后颈：“刚刚看你脸好红……医生说情绪也影响状态，现在好点了没有？”
　　陆乔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后颈一直很热，比脸颊更烫。
　　他不说话，主动把脸贴到兰斯怀里。
　　兰斯抱着他坐下。
　　“这才是我回来的正事，”兰斯认真和他解释，“你和海曼的绯闻，我就是路上看了几眼才知道……我当然相信乔乔。”
　　“还有目前的星博，之前听你让我别管，我就没有发声……现在出了这件事，我怎么做，都听你安排，”兰斯揉了揉太阳穴，“还是像以前那样，星网上言论方面，一直由你做主。”
　　“要不我发动态表明态度？”兰斯观察着陆乔的神色，主动提出建议。
　　“不用了，”他冷静下来，“之前就是为了不让你掺和进来，免得又有人在舆论上做文章……你安心做你的事，等第七星和黑星带彻底稳定后，再谈个人言论。”
　　“不过你也看到你的好秘书是什么样了，我做点什么别的不过分吧？”
　　“当然都由着你，”兰斯低头亲亲陆乔的脸颊，“就是最好不要干预军部运转，唔，比如说对军政工作捕风捉影……这样不太好。”
　　兰斯熟知贵族陷害军政人员下水的种种手段，陆乔心里也清楚。
　　兰斯不希望他辛辛苦苦一手建立起来的第七军部从内部被扰乱，陆乔心里更清楚。
　　“我什么时候让你操心过这种事。”陆乔语气淡淡。
　　陆乔很厌恶任何人质疑他对兰斯的感情。
　　不管绯闻是谁传起来的，他认定了那两位，就不会让他们好过。
　　管他是不是迁怒，就算迁怒又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1-31 22:20:40~2021-02-01 17:3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叮叮当当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风大浪回来的看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奎因如往常一样，打开光脑。
　　他很谨慎，通过层层暗码，这才打开一个通话界面。
　　通话界面用的并非帝国语言，而是一些图画一般的文字。
　　布尼亚曾经告诉他这是黑星带上非法市场通用的文字，自从黑星带与帝国边界封锁后，非法市场销声匿迹，这种文字也从帝国边境商人的书本和光脑里消失。
　　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这是最后一次。】
　　他小心地用编译器发出一条信息。
　　……这次太过了。他不应该轻易把布尼亚和军部的其他东西牵扯到一起的。
　　陆乔和海曼在餐厅门口的照片当然不是来自市政系统的道路监控——监控头哪里能恰好拍出两个人相视而笑的侧脸，哪里有这么高的清晰度，又怎么能营造出这样一幅形似温情脉脉的场面？
　　这张照片取了个巧，取自定期巡逻的军用探头。
　　奎因并没有直接调取画面，他不过是借着出勤的关口，在监控室转一圈，让光脑自动复刻画面。
　　至于什么时候去的，当然来自于布尼亚的情报。
　　一切了无痕迹。
　　这只是他对布尼亚帮他造势的一个回报。他下意识地否认自己也想要看到陆乔绯闻传身、形容狼狈的样子。
　　尽管他忍不住会想象，像兰斯那样果决的alpha，看到这些绯闻会怎么想呢？
　　但他并非始作俑者，也没有蓄意构陷任何人。
　　只是有点鲁莽了，他不应该用军部的器具来为贵族做事……轻率了。他应该时刻和贵族划清界限才对。
　　都是布尼亚，在他面前频频提起陆乔，才让他一时冲动答应了——谁让陆乔最近刻意针对他呢。
　　好在他完成得天衣无缝，这件事不能留下痕迹。
　　这是最后一次。
　　奎因再次默念一遍，开始着手设置删除联系记录。
　　不光是这件事，他和布尼亚所有的来往都不能留下痕迹。他有定期清理的习惯。
　　光脑连接的是暗网，只要他足够谨慎，就可以及时清除掉所有蛛丝马迹。
　　正这么想，光屏突然一闪。
　　庞大的数据记录如同洪水开闸，以黑云压顶、风卷残云之势，占据了整个屏幕，几乎要把这块小小的光屏淹没。
　　这些数据先是以代码形式出现，随后变换成先前的图画状文字，最后，定格成了帝国的通用语。
　　【这是最后一次。】
　　……
　　【你好。】
　　是这段时间他和布尼亚所有的聊天记录。
　　奎因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他知道暗网的运作机制，销毁了就是全部销毁，不管之前是谁观测了记录又把它们重现，都只能算是没有证据的伪造。
　　谁也没有证据，别想威胁他。
　　光屏只定格了三秒，还没等奎因回过神来动手夺回控制权，这些文字突然破碎，最后凝聚成了一个夸张的笑脸，像午夜马戏团里的小丑。
　　【enjoy your time.】
　　显然是警告，甚至颇有些高高在上的戏弄意味，像在嘲弄他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小心思。
　　一定是陆乔！他即刻绷紧了心弦。
　　……不过，兰斯不会高兴看到陆乔对任何绑定了军部信息的光脑下黑手。陆乔不敢怎样的。
　　……要不上报给军部信息中心？也让兰斯看看，他家的Omega是怎样肆无忌惮地扰乱军部秩序的？
　　但是这样一来他使用暗网的消息也可能被查出来……虽然查不到记录，但是很可能引起怀疑。
　　他不能容许他在工作上有一丝一毫的可能的污点。
　　奎因抿紧了唇。
　　然而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他的光屏又恢复了原样。
　　想必那黑客也不敢在军部信息网边上逗留太久。
　　……哼。
　　奎因在心底冷笑。他身后是军部，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既然陆乔非要在星博上阴阳怪气，那他就让陆乔看看，到底是谁才有资格一直陪在兰斯身边。
　　刚好，第七星军部下周就要去往帝国边境巡逻了。
　　他是唯一的随军omega，兰斯的副手。
　　这是他上个月实战考核后争取来的位置，而原先这个职位的ba因伤病正在治疗。
　　为此，他甚至打了一个季度的腺体封闭针。
　　反正他也没有期待过别的alpha。
　　为期一周的相处，在兰斯最引以为傲的领域，陆乔永远不能与他匹敌。
　　他嘴角慢慢浮出一点笑意，退出暗网，连通星网，直接默认登上星博，一气呵成。
　　星博首页跳了一下，渐渐变成半透明。
　　是又更新了？
　　正随意猜测着，他发现星博页面定住，停在近似透明若隐若现的程度。
　　随后一片鲜亮的页面涌上来，或者说，飘在了整个星博首页的上方。
　　【小三biss、奎因biss呢[微笑]12:00:34】
　　【不知道奎因在想些什么，大概插足者的心思正常人就是无法理解吧[摊手]不过~颜比不过我乔，学历家世也拍马不及~有的人怎么就活得这么没有AC数呢~[翻白眼]12:01:10】【笑吐了[嘻嘻]技师证去检查星舰很NB么？我乔是机甲原设计师，兰斯座驾的创造者，请某些人不要登月碰瓷[严肃]12:02:00】【妈耶哈哈哈奎因最近脸都肿了吧[大笑]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典型啊哈哈哈[笑cry]12:05:37】【日常问一句，奎因还没滚出军部吗[疑惑]12:06:08】……
　　鲜红的时间下方，还附带着跳转链接，显示着出处。
　　一条条评论，实时刷新，肆无忌惮，占据了奎因的整个光屏。
　　其中不乏义愤填膺、或者直接问候奎因祖宗十八代的评论。
　　奎因一口气不顺，差点把手边的水杯打翻。
　　怎么会……他的光脑由军部提供，是安全性能最好的。
　　他着急忙慌，尝试着睁大眼睛寻找星博的关闭按钮——这意味着他不得不清清楚楚把这些骂他的评论看了一遍又一遍。
　　点击退出星博——成功。
　　没等他松一口气，退出后显示的光屏首页忽然也开始黯淡。
　　一切如法炮制。
　　唯一的区别就是鲜亮的滚动页面下层，从星博界面变成了光脑首页。
　　奎因连忙点击页面，反复操作了许久——一切都如常，只是他费力看清原页面的同时，就不得不把这些滚动的评论全部印在眼睛里。
　　顾不得别的了，他直接提交问题给军部信息中心。
　　按规定，信息中心会在半小时内做出回复，当然，军部倡导高效率，加之这类安全问题实在是少，按理来说这些都可以在五分钟内解决。
　　但是他迟迟没有等到回复。
　　不可能不回的，整个军部信息中心不可能形同虚设，也没有人有那么大的能量能影响中心。
　　他拼命平复自己的心跳，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等待。
　　他努力忽略那些源源不断跳出的恶毒言论——结果当然是徒劳。
　　没关系，等到信息中心处理就好。
　　提交已经过了30分钟。
　　在最后一秒，他收到一条回复。
　　【[!]警告：上报设备运行一切正常，请恪守规章制度，禁止无中生有虚报谎报。屡次不改者将进行系统通报处理。】怎么会？
　　光屏上的评论越发刺眼，他瘫坐在椅子上，一瞬间，连他从高中就开始训练的、时刻保持笔直坐姿的习惯都被忘得一干二净。
　　军部怎么能由着别人胡来！
　　“这怎么叫胡来呢？”陆乔仰躺着，头枕在兰斯腿上，一手勾着兰斯的手轻轻摇，一手相当闲适地给海曼发信息：“第七军的军备用具可都是我第七研究所的心血——我们拥有最终解释权，说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小乔，你是说？”
　　“除了他以外，不会有人看出异常，毕竟嵌体技术可是和个人生物信息相对应的。[1]”
　　海曼帮他监管第七研究所的行政管理，但他才是第七研究所真正的幕后金主，乃至决策者。
　　所谓决策者的意思，除了金钱权势砸出来的话语权，当然还包括，对所有研发项目深刻的理解，和受到所有技术人员认可的判断力。
　　“兰斯不会介意吗？”海曼“好心”提醒。
　　“不用管他！”海曼几乎能从这短短四个字里，想象出陆乔微微噘着嘴、眉尾斜挑的表情——好像他生来就该被任何人顺着他的心意捧着。
　　没有任何一个omega养得出这幅气质。
　　他一边想，一边向陆乔敲去回复。
　　“好好好——绯闻你想要怎么澄清？”他表现得极为积极，好像并不想和陆乔扯上绯闻，一切顺着陆乔的心思。
　　“等我想想发点什么，到时候你帮我管控一下，再跟着我也发一个吧。”
　　“在看什么？”
　　兰斯关闭了悬在半空的光脑，悄然和陆乔十指相扣，向他望去。
　　陆乔翻身起来：“我在帮你锻炼你秘书的意志力。”
　　察觉到兰斯略含深意的目光，他直接贴过去，和兰斯相距咫尺之间：“当然，如果他承受不住压力出了什么差错……那他就不能胜任这个职位嘛，到时候你可得感谢我，帮你淘汰了才不配位的下属。”
　　兰斯没有答话，视线顺着陆乔一点点往上挪进的嘴唇移动。
　　鲜艳，柔软，娇嫩，水润，一如往常。但他好久没有亲身感受过了。
　　像现在这样，体会一个单纯又专注地长吻。
　　陆乔今天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可能也与他刚刚喂的调理剂有关系。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略有些宽慰。
　　半晌，陆乔主动和他分开，右手熟练地从他腰间摸出光脑。
　　“检查。”
　　作者有话要说：[1]嵌体技术就是之前陆乔在生日会上用过的，相当于直接把光屏的信息设备装到了眼球上，然后可以选择把光屏投射到半空和他人一起看，或者就自己在自己“眼睛”里看。
　　
　　
第32章
　　关于陆乔的绯闻发酵许久了，两位当事人尚未回应。
　　陆乔星博的评论区风向也渐渐微妙起来。
　　“嗯……这么久不回应，不会是心虚实锤了吧[对手手]”
　　“这危机公关处理能力emm辱贵族了。”
　　“还不澄清是要干嘛？？一上午了！！发个博是很难的事吗？？”
　　“艹不会是想借机公开吧……这个时候将军应该还在军部工作，我实名心疼兰斯[抖]”
　　“+1emm一个人在边境辛辛苦苦工作这么久，转头看见自己老婆和别的A卿卿我我又是跳舞又是吃饭的，换我我直接离婚[无语]兰斯又不缺一心一意跟随他的爱慕者[无语]不至于捧着个娇气的交际花贵族~”
　　不过，粉丝里相信他的人依然占多数。
　　“蓝桥CP绝不会塌[泪]！！塌了我倒立吃机械设计教科书[泪汪汪]！”
　　“上面搅混水的人都给麻溜地滚！！我乔的星博不是让你撒泼的地方呢[微笑]”
　　“TMD最烦这群捕风捉影的理中客，我乔就是珀西直系唯一的O，就是在贵族圈里众星捧月不行？要酸回去酸不用在这丢人现眼[白眼]”
　　“无语子~贵族世交是什么概念？？他俩关系不好那才奇怪呢[汗]”
　　“hhh楼上说得对，哪天他们俩再也不一起公开出席了，我这种贵族小虾米就要瑟瑟发抖了[笑哭]”
　　“唉~所谓顶级贵族，就是波动一下，整个贵族圈都要抖一抖的那种。”
　　“顶顶顶！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就知道恶意揣测我家乔乔！！我乔就是家世比你们好爱情也幸福！！”
　　“我乔交际花？？咳……谢谢夸奖？他就是众星捧月啊没毛病吧~”
　　“抱抱我乔~~”
　　“揉揉，我乔不要难过！！”
　　“摸摸，一直相信乔乔！！”
　　“乔乔会和将军永远幸福下去的[心心]”
　　“乔宝贝~！！[抹泪][大哭]”
　　“叮——您的关注【陆乔】有新动态发布~”
　　正值用完午餐涌起倦意的时刻，无数人收到了消息提醒。
　　陆乔：【听说时常检查家里Alpha的光脑会有惊喜？[甜滋滋][甜滋滋]】配图九宫格。
　　第一张图片看上去是兰斯的日程表。
　　他的日常表沿用军方的风格，黑白相间，极简风格。
　　8:00-8:30：早训
　　8:40-9:40：重力与反重力训练
　　9:50-11:00：模拟陨石群驾驶
　　……一条条，简洁明了，相当有条理。
　　唯独中午，简洁方正的字体之间插入一行飘逸的花体，整行文字是晶亮的粉色，前面还标着一朵绯紫的小花：
　　13:13接乔乔（即刻）
　　日程表右上方标着日期，赫然就是他和海曼共进午餐那天。
　　后面的图片大同小异，基本都是在常规日程表里突然插入一行亮眼的花体，毫无例外，都是与陆乔相关。
　　要么是突然去接他，要么是帮他带回定制的衣服，要么是为他买一点小零食回去。再或者，就是标着，晚上一定要和乔乔视频——看时间，恰好是兰斯和陆乔分居八个月的时间段。
　　所有日程表时间跨度九年。
　　从刚刚步入大学，到兰斯在军部平步青云、日渐繁忙，日程表的内容一变再变，但是总有那么鲜亮的几行，是临时为陆乔添上的。
　　评论区寂静一瞬，随即评论疯狂涌入。
　　“这——！！都给我看清楚了[大声]兰斯将军亲自接的乔乔回家[笑]他们什么情况你会比将军清楚？？”
　　“明白乔乔的意思，清者自清，爱人理解就好[含泪][含泪]那些在阴暗角落泼脏水的小人，自求多福吧[白眼][无语]脏水泼多了迟早泼到你们自己身上[怒]”
　　“哈哈哈哈笑cry人家和别的A用餐都是直接让自己老公来接的~我乔光明正大底气十足~给别人造谣迟早遭报应[白眼]”
　　“啊啊啊啊[尖叫]好甜好甜！！整整九年一直放在心上的Omega呜呜呜~~”
　　“高举蓝桥大旗！！[么么]”
　　“学到了，这就让男朋友去做日程表[斜眼笑]”
　　“学到了，这就……呜，首先，我要先有一个男朋友[对手手]”
　　“又是磕糖的一天[泪汪汪]”
　　“产粮大户[吐舌头]我直接为他们预定年度国民CP！！”
　　紧跟着，海曼的星博也发了张照片。
　　【长大了[欣慰]】
　　照片上是咿呀学语的小陆乔，正在珀西家的门口张望。
　　“就是说嘛，隔壁家看着长大的小弟弟，关照一下不很正常吗[微笑]”
　　“一般人根本理解不了顶级贵族世交是什么概念[微笑]就是几乎利益共同体懂不懂[笑]直系们一起跳个舞怎么了？没见过世面就在那唧唧歪歪，实在是搞笑[翻白眼]”
　　“咳，讲真海曼之前对情人不是向来高调又大方吗？要真对陆乔有什么心思他会遮遮掩掩？”
　　“+1据我所知海曼向来从不掩饰自己的恋情”
　　……
　　风向转变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陆乔关掉光屏，懒洋洋没骨头似的埋进兰斯怀里。
　　他好喜欢贴在兰斯身上。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拥抱亲吻和爱抚更能表达爱。
　　兰斯看着他发完一系列动态，看着他关掉光屏重贴近自己怀里，很有眼力见地顺势把他向上搂了搂。
　　但陆乔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脸埋在兰斯胸膛，一只手向上环住兰斯的肩，异常熟练。
　　“……还是不想让你和他一起吃饭。”兰斯声音有点闷。
　　陆乔闭着眼哼笑一声。
　　“我还不想你和奎因呼吸同一片空气呢。”他环着兰斯的肩颈坐起来，声音浸着一点蜜，“不过我体谅你咯。”
　　“以后会议工作都改成线上，”兰斯把他搂得更紧了，“我……我也想守在你身边。”
　　“我不介意，”他这下倒是一反常态，面上一派轻松自在，甚至含着点笑意，“我说过，一切以你的工作为重——”
　　“反正你不用担心我在这边孤孤单单。”
　　兰斯看上去更不情愿了。
　　“我是认真的，之前……怪我考虑不周，”他低声解释，“只知道你会理解，没顾及你的情绪。”
　　再理解，到底不会高兴。
　　陆乔凑到他面前，仔细看他，似乎相当新奇：“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说出这句话来……看来别人刺激一下，你也不能免俗啊。”
　　兰斯明显梗住了，神情愈发闷闷不乐。
　　“好了，”陆乔嘟起嘴沉下脸，扯了扯他的衣领，“陪着我就好好陪，这幅脸色你摆给谁看呢？”
　　“我不是摆脸色……”兰斯惊醒一般，急忙解释。
　　从温言软语到疾声厉色，陆乔信手拈来。
　　“好好表现，我或许可以考虑……”他抱起手臂似笑非笑，放轻了声音，“给你哼几句歌？就是你想听的那首。”
　　兰斯眼神一下就变了。
　　这边空气慢慢升温，星博上也不遑多让。
　　因为担心而不敢贸然发言的粉丝们，得了准信后纷纷冲到评论区。陆乔发布动态半小时后，仍然热度持续上升。
　　“呜~揉揉我乔~宝贝受委屈了[大哭]”
　　“兰斯快点回去哄我乔啊[震声]宝贝受委屈了知不知道！！”
　　“咳，军部小菜鸡默默举手，据说兰斯将军今天又没有参加线下会议[你懂的]”
　　“哎嘿嘿~好像将军最近能线上的都线上了[笑]家有娇妻不得回去陪着嘛！！”
　　“+1兰斯将军常回家后，体感最近某秘书怨气值直线上升，军部职员有感到不适。”
　　“嘁~也不知道某人僵着脸给谁看呢~我寻思着你再怎么冲别人发火兰将军斯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呢[笑]”
　　“讲真，我是真的不想再和奎因共事了，之前看你是Omega大家都让着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无语]下次换届选举我必出一份力[白眼]物理隔离能让小三安分点吗？？？”
　　毫无例外，这些所有明里暗里指责奎因的话，再次投射到奎因的光屏上。
　　奎因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他尝试了所有技术中心，军用民用商用，得到的都是同一个反馈——没有问题。即使换了新设备，只要一进行认证，他的屏幕上永远群魔乱舞。
　　想给同事说一嘴问问情况，话到了喉咙口，就被别人意味深长的眼神逼回去。
　　就连晚上就寝，一闭眼都是满屏的亮色评论，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他一整晚睡眠又浅又不安稳，白天甚至给自己灌了二瓶清醒剂。
　　现在……就连同事都在网上编排他了？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眼色赤红。
　　那群连体能考核都比不过他的ba，有什么资格对他说三道四？
　　不过是一群眼红他的一丘之貉。
　　反正，再说三道四，他堂堂正正考出来的职位，没有人能替代。
　　陆乔不就是想扰乱他的工作吗？他偏要让陆乔看看，他是怎样成为第一个去边境前线的军部Omega的。
　　他红着一双眼，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恶心的评论，继续梳理着巡逻工作安排。
　　恍惚间似乎点错了什么，他晃神一下，告诉自己只是错觉。
　　就这样忙碌了一下午，好不容易能松口气，光屏上突然弹出暗网消息。
　　【我们的交易还没完，陆乔要查我，你最好帮我想想怎样脱身。】他翻到星博上一看。
　　晚饭过后，陆乔又发了一次动态。
　　【我对某餐厅的安保工作很有兴趣[微笑]】
　　配图，第七星首府最高行政官直接签署的搜查令，对象正是陆乔和海曼用餐的情侣餐厅。
　　耐人寻味的是，餐厅股权信息一栏，布尼亚的名字被陆乔特意标红。
　　
　　
第33章
　　一层石激起千层浪。
　　“我先冲了！保护乔乔！！”
　　“啊，这餐厅还挺有名的，当时和男朋友去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太舒服，后来再也没去过。”
　　“看这装饰是内部小包厢？这种照片是怎么流到公共平台的？？商家必须解释！！”
　　“+1可怕，再也不去了……这也就是犯到了我乔身上，换做普通民众，基本就是维权无门只能忍气吞声。”
　　“啧啧啧，商家老板来头不小啊，怪不得这么嚣张。”
　　“看乔乔特意标红这个名字……是直接挑衅？”
　　“阿巴阿巴，话说布尼亚家不是一直顶着珀西家的名头在第七星无往不利吗？怎么坑自家人啊？”
　　“呵，圈子里谁不知道他们家早二十年前就和珀西直系闹掰了，分割家产分得一清二楚的那种[无语]”
　　“只能说珀西的名号太响了，但凡沾点都鸡犬升天，别人都能避就避。”
　　“看这几年帝都那边也没有人否认撇清过，还以为两家也就是藕断丝连呢。”
　　“有一说一，干什么不好，一个旁系非要犯到陆乔身上，这不是嫌二十年前凉得不够快吗？”
　　“无语子，莫非是酸坏了脑子[摊手]”
　　“所以！什么时候出结果？？”
　　“希望加快进度！！”
　　“啊这，这倒不必……正常流程也得走一段时间的吧？”
　　“艹快去看警署总部快讯……好家伙这速度[面色复杂]”
　　“！看我乔动态，他转发了！”
　　【短讯：某餐厅搜出批次军用探头，正式立案，即日起转移至军方专部调查。】“什么？军部？[怒][怒]？？”
　　“什么幺蛾子？军部？？我能@兰斯吗？？”
　　“呃，为啥急着cue兰斯，他才入职几年？军部又不是他一言堂[无语]合理怀疑楼上动机”
　　“……是因为兰斯将军几乎已经成了第七星军部的代名词吧，想到他不正常吗？”
　　“！楼上的楼上不说我都没意识到兰斯刚入职没几年[低头]这要是别人怕还是在熬资历呢[惊]”
　　“嘘——”
　　“嘘——”
　　“相信兰斯将军。”
　　“第七星土著不得不上来说一句，前几年的军部乌七八糟，留点烂摊子也正常[吃瓜][撇嘴]”
　　“相信兰斯将军+1”
　　……
　　自从公布了调查转入军方后，具体进程就变得无声无息。
　　连之前各路媒体热炒的绯闻相关话题都在渐渐被冷处理。
　　也就陆乔评论区还有人嚎几嗓子，然后迅速被提醒刷屏。
　　好像升腾的火焰直接被一大盆冷水扑灭，半点火星不留。
　　寂静的地方不止星网一处。
　　奎因坐在他的隔间办公室里，太阳已落山，房间又小又昏暗，但他并没有开灯。
　　太刺眼了。
　　【我们的交易还没结束，陆乔要查我，你最好帮帮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悬浮在空中的暗网屏幕，来信显示栏上正标着“布尼亚”三个字。
　　【不可能，说好了，我们之间交易已经终止。】
　　奎因面无表情。
　　反正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全部销毁，布尼亚凭什么威胁他？贵族们总是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简直可笑。
　　想到布尼亚之前隐隐流露的傲慢，他忍不住又敲了一行：【我们军部和贵族泾渭分明，你和陆乔的纷争无论如何都牵涉不到我。】【是吗？】
　　对方发过来一个微笑字符。
　　【看来忙碌的秘书大人还没有关注军部新闻？】
　　奎因冷下脸。
　　虽然最近被陆乔不入流的花样折腾着，但他向来对自己的工作能力引以为傲。
　　哪怕这几日稍微休息多了点，他也不可能漏掉重要信息——无非是布尼亚装神弄鬼恐吓他罢了。
　　他不以为然，漫不经心打开军用光脑。
　　全系统通报【关于军用探头泄露一案的声明：即日起启动内部自查，严格处理。】看发布时间，正是他刚刚头疼歇息一会时发的。
　　以往这种情况，他都是第一时间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跟进响应的人。
　　奎因面色瞬间更为阴沉，曾经被粉丝盛赞的“温柔阳光”，已经全然变成了黑云密布。
　　【要是我说出你来……你明白的。】
　　他没有给布尼亚提供军用探头，充其量只是沾了点边。
　　但是要是被牵进去，基本也难以脱身了。
　　【那你要我做什么，我不可能泄露工作内容。】
　　【只想让你帮个小忙[微笑]，不会为难你，毕竟……你也很讨厌陆乔吧？】【我要求公平交易，别想让我一个人出力——你不会想和我撕破脸的。】奎因咬牙打出一句话。
　　对方沉吟了一会，最终回复。
　　【可以，情报交换，放心，不会涉及你在军部的工作。】奎因关闭光脑，以期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瘫在座椅上，隐隐察觉事情冒出点奇异的苗头，是他掌控不到的地方。
　　“警队已经开始搜查。”安东尼向陆乔远程报告，“布尼亚来信希望能和您面谈，您的想法是？”
　　“婉拒，”陆乔眼都不眨，“这才刚开始，还没到面谈的时候呢。”
　　布尼亚也就是做个样子，他们彼此不对付，心知肚明。
　　“这个先不谈，我需要你帮我跟进这份报告。”
　　“这是？”安东尼扫一眼，语气相当谨慎，“涉及军方，我恐怕不方便交涉。”
　　“不用你出面，跟踪进度就好，至于消息，会有机构与你对接，”陆乔笑容很浅，眼神却真诚，“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品格。”
　　不知怎的，安东尼心里略微一凛。
　　不同于其他的老式贵族，一直以来陆乔都表现得十分彬彬有礼，让他感觉他只是在做一份平等而受尊重的工作。
　　但是他现在隐约觉得，即便是雇佣关系，陆乔也一直在审视他是否忠诚。
　　——忠诚，一个相当古老的词汇。他并不是陆乔家族的仆人，只是被陆乔雇佣。
　　可忠诚依然且必须是这种交易关系的底色。
　　就再刚刚，他心底突然涌起一种居高临下的被注视感，微妙的。
　　不过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甚至让人怀疑只是他的错觉。
　　回过神来，陆乔依然还是那个漂亮到让人无暇思索其他的Omega，笑意招摇又无辜。
　　……反正他尽忠职守就是了。
　　多思无益，安东尼答应后就关掉了通讯。
　　门口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铃声。
　　这是陆乔预备过圣诞节，提早在门口安上的铃铛。做工精致，像从童话世界里拎出来的一般。
　　“回来这么早？”陆乔走到兰斯面前，主动替他解开外套，甚至细心叠起来，这才放到已经飞速溜过来的收纳机器人头顶，“现在军部不应该很忙吗？”
　　“在自查，加训计划全部暂停，”兰斯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答应过你，不在训练场就回家。”
　　“也不用天天在家里开会，”陆乔白净的手贴着他的胸膛慢慢上移，缠上他的脖颈，难得显出几分温软，“毕竟……影响不好嘛。”
　　之前他们那么收敛，基本就是为了兰斯在军部的工作着想。
　　“需要担心这种影响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兰斯直接环腰抱起陆乔，把他挪到他最喜欢的圆沙发上——沙发像个米黄色的流心蛋挞，总之一起坐上去的两个人只能贴在一起。
　　陆乔眼睛微亮。兰斯从不轻易说这种话。
　　“嗯？是因为前天又清了一批人？现在军部对你有异议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他伸直小腿去勾了勾兰斯的，“可现在你不是还要查和布尼亚勾结的那批……”
　　“至少，回家陪你的自由还是有的。”
　　“可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牺牲在军部的工作，哪怕只有一丁点影响。”
　　他脸颊靠在兰斯肩上，说着不想，空气里的花香却一点点、一点点地浓起来，隐隐约约，摇摇曳曳，似有若无，若即若离。
　　“乔乔，今天怎么这么……温柔？”兰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乔乔可从没替他叠过外套——刚谈恋爱那会，陆乔大致是这么说的：家务那是Omega干的活吗？机器人摆着干嘛？你自己没有手？
　　天可怜见的，兰斯本来也就习惯了自己收拾，从来没有说过让陆乔做家务之类的话。
　　陆乔自己就先翘起尾巴指指点点了。
　　不过他也习惯了陆乔这骄里娇气不肯好好说话的样子，不以为意，只是在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后，不声不响替陆乔把他的睡衣收进了衣柜。
　　当晚陆乔就非要换这件睡衣，还要趴在他身上闹。
　　像是之后陆乔支持他工作，也是行动居多，相比之下，温言软语算少的。
　　难以置信，陆乔主动叠外套那会，一瞬间他居然有点……受宠若惊。
　　“温柔不好？”陆乔忽地凑过来，水灵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面孔，看上去相当不满，“我瞧着你那秘书的温柔你很受用啊？”
　　“……什么……我从来没把这个词和他放一起过！”
　　兰斯很是有几分头疼。
　　陆乔埋汰人时就是这么不依不饶。
　　“我当然知道，”陆乔脸色像六月天，说变就变，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温柔，“我只是想提醒一下我家将军——”
　　“秘书工作失职，是要追责的吧？”
　　一小叠文件被丢到兰斯手边。
　　上面印着“边境”“巡防”等字样。
　　他打量着兰斯，兰斯也与他对望。
　　气氛有些许微妙，就连刚刚暗地涌动的花香也似乎凝在空中。
　　良久，兰斯才开口。
　　“你收到军部的消息，比我还快。”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小补丁：文里说的太阳=文中那个星系的恒星。恒星之于帝都星和第七星这类行星，就像太阳之于地球，设定里两者称呼相同，是帝国刚建立时学术界呼吁延续传承古地球文化的成果。
　　结合前文，显然，第七星距离恒星更远，长年冷兮兮的边境星一颗。
　　
　　
第34章
　　话音落下，兰斯轻轻一哂，有几分戏谑。
　　但依然相当温和。
　　看上去好像只是在讨论该吃些什么时，发现陆乔发梢上沾了一点柳絮，帮他拂去，再轻轻刮一下他鼻尖之后，很轻微地一笑。
　　而不应当是在这个时候——手里拿着按理来说不该外传的军部文件，话里话外都别有深意。
　　这份文件说来也寻常，就是一份勘误报告——唯一值得关注的是，错误之处出自奎因之手。
　　按理说，寻常内务，错了点也就错了，毕竟也被及时查到拦截了。只是这份报告涉及到边境的巡防安排，环环相扣，一步错极易步步错。况且，错误数据已经往上递交了两轮，直到整个星系东方小区块的专队安排都被打乱，这才被发现拦截。
　　陆乔可是知道，兰斯近日在军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组织协调多部开展年度巡防。
　　尤其是，距离上次兰斯大举击退虫族已经过去很久，算下来虫族的繁衍期也要轮过一回了。
　　军部必然是一再强调此事。
　　军部制度陆乔背得可不必兰斯少，这可不是一个小小的例行惩戒就能过得去的。
　　至于具体到什么程度，倒是有商榷空间。
　　他当然是有意让兰斯重视此事的处理……否则以奎因在军部经营多年的关系，是否会从轻处理也尚未可知。
　　别人撞到了自己枪口上，还能让他跑了吗？
　　只是兰斯刚刚的回答似乎压根没接着他的话来。
　　“哪有！”
　　陆乔向后与他分开，双手撑着他肩，往下和他对视：“文件分明是先被传给你，我的基站才捕捉到消息。”
　　也就差了那么零点几秒吧。
　　“看你忙，怕你漏掉，提醒你罢了。”
　　悄悄拦截了自家alpha的工作邮件，他丝毫不心虚，反而瘪起嘴，立刻摆出一副不肯理人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漏过工作文件？”兰斯几乎要被逗笑了，抬手把陆乔重新摁进自己怀里，也不说话，就揉揉他脑袋。
　　“……”他干脆蹭了蹭兰斯，小声嘀咕着什么。
　　“什么？”
　　“我说，”陆乔声音稍稍扬起，“你就不能主动点吗！”
　　——非要我拿着文件摔到你面前，你才会着手提前处理这事？
　　“都证据确凿了，你就不能赶紧给我弄掉他！”
　　兰斯摸了把陆乔的脸，还没挨上，就被拨开了。
　　“这么急？”兰斯故技重施，揉揉他的头发，语气居然悠闲十足，“当年好像有人说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
　　当年？
　　当年陆乔刚喜欢上兰斯时，就相当得体地表示过对他的喜欢。隐秘，轻微，似有若无，像深夜里隐藏在浓云后的星子。
　　也不知怎的，兰斯就这么恰好捕捉到了他这一点点出格的目光——然后，同样得体地、极有风度地婉拒了陆乔。
　　真的是非常细微的。
　　表面上他们还是交情正常的同学，大概只有他们交错而过的目光才能显示刚刚发生了什么。
　　陆乔肯定是看懂了，但他别过眼，直接忽略。
　　后来他要兰斯做他的家教，第一次上课就带着全本的军校先修教材。
　　“……学这个不要心急，”兰斯相当认真，一边翻着教材，一边把自己的心得告诉他，“先把基础学科掌握好，往后走才能自如，下次可以不用带这么多书。”
　　却见漂亮的Omega近在咫尺，见他望过去，眼睛弯成一轮月亮，一字一句咬得清楚：“不急，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照理说陆乔长相是艳丽那一挂的，但是那一瞬间，兰斯望着他的眼，就想起月下春湖清凌凌的波光。
　　还有，靠得近了，隐约闻到一点香，很馥郁，是香调里那种会蛊惑人的派别。
　　不等兰斯回过神来，陆乔就从他手里拿过笔，笑意收敛，面上一派认真：“开始吧。”
　　兰斯蜷了一下手指——刚刚陆乔不小心擦到了这，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碰——然后开始讲课。
　　一个讲一个听，非常投入，仿佛开始那几分钟的暗潮涌动，都只是夜晚给人营造的臆想。
　　至于更后来……他们在一起四年后，兰斯即将入职时，曾经也犹豫过。
　　情正浓时，分离总是残忍。可是按他自己的计划，他必然要在平民派系占据的边境发展。
　　还不等他想好怎么说，陆乔就从他身后抱着他，抓着他的手提交了入职申请：“我不缺耐心，”他呼吸喷洒在兰斯颈边，“我会等你……成为整个帝国的骄傲。”
　　即便是后来陆乔看不惯奎因，但因为知道兰斯的原则，充其量向兰斯抱怨哼唧，绝不会像今天这样……直接插手流程，拦截邮件，十足的明目张胆。
　　兰斯一早就知道，即使陆乔在帝都星深居简出，只在舞会上露面，但他绝对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养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族Omega。
　　或许他的书桌上摆着的文件并不比兰斯，或者他的哥哥亚瑟少。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直截了当显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你今天怎么回事？”
　　陆乔却一反常态，压根不管兰斯心里在回忆着什么，也根本懒得理睬兰斯面上的温柔笑意。
　　他双手按住兰斯的肩：“我的耐心那是用在他身上的吗？别扯东扯西！”
　　“还是说，你，”不知道想到些什么，他眼珠转了转，刷的一下就开始泛泪花，语气瞬间软绵下来，“你真的要护着他……”
　　“不是，没有！”兰斯哪能想到陆乔的泪光说来就来，急忙抱紧了陆乔，途中还挨了几下陆乔的指甲，“……我这不是想逗逗你嘛……”
　　实在是陆乔贤惠夫人的样子做久了，他都快要忘了，陆乔也有雷厉风行的一面。
　　这才一时兴起，和陆乔开了点玩笑。
　　兰斯猛然发觉，他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陆乔笑容优雅胜券在握的样子——一旦和陆乔对上，他的神态会毫不避讳地告诉你，别想了，你迟早要输给我。
　　是，他一早就输了。
　　……从他发觉陆乔对他的不一样起，就在陆乔望向他的目光里一步步越陷越深。
　　谁成想，刚刚他还在心里温情脉脉地追忆，陆乔已经被气着了。
　　他拧着眉紧紧盯着兰斯，脸上没挂着泪珠，但是眼里水润润的，叫人担心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晶亮的珍珠来。
　　“我之前已经给奎因目前的所有工作标记了重要级别，也就是一旦有所失误，勘误报告一式两份，会直接提交到系统中心进入复核流程，”察觉到陆乔情绪不对，兰斯立刻加快语速，“而我收到的这份仅仅是用于备案，并且这样的案例都会加急从严顶格处理。”
　　“按照以往的经验，现在他应该已经收到判决通知了。”
　　兰斯顺着陆乔的习惯，现在开口也不称奎因的名字，通通用他来代替。
　　陆乔眨了眨眼。
　　面色瞬间恢复如常。
　　“这还差不多，”他慢慢躺回兰斯怀里，懒洋洋的，“不然我还以为你变心了。”
　　“怎么可能。”兰斯哑然失笑。
　　再提起奎因时，他语气淡漠：“一切按规章处理，况且之前，他闹得也过了。”
　　想到这些他就有点郁闷。
　　原本军方的宣传设计得不错，他是过目了的。
　　平民里出类拔萃的O和A，又是同学和战友，完全就是平民派系最得力的宣传。
　　他的舆论形象一直有专人负责，先前是陆乔，后是奎因，至于他自己，光是军部的工作就已经运转到极限了，基本没管过那么多。
　　哪知道二十多年的交情，奎因背后还阴他一把。
　　没错，在他心里，奎因的举措完全就是在阴他。
　　家里陆乔受委屈不说，军部里已婚alpha沾上绯闻绝对是污点……还好这只是星博圈子内捕风捉影的自嗨，杀伤力不大。
　　想必除了奎因，也有等着幸灾乐祸的其他人在顺水推舟。
　　军部的制度是他自己定的，刚施行没几年，他不能先坏了规矩。
　　好在他有耐心，可以等。
　　奎因私下和布尼亚来往，他并非不知情。
　　这是军部大忌。
　　没想到，这回是陆乔先沉不住气了——那也好办，乔乔要发火了，这不正好顺其自然。
　　说到底，他也不能做到真正的不偏不倚。不然，也不会默许陆乔改动光脑泄愤，然后早早把奎因的工作都提升监管级别。
　　“你也知道他做得过……”陆乔拧了一下他的手，“就不知道多哄哄我。”
　　虽然兰斯已经把可以回家的时间都用来陪他了，但他就是不满足。
　　他当然没怀疑过兰斯变心，按照兰斯的行事风格，他闭着眼都知道兰斯要干什么。
　　不过撒娇么，当然要口无遮拦。
　　话说回来……他原本打算奎因真正被布尼亚拉下水时再出手，不过是前几日被气到了才做了些小动作，总之先让奎因不好过。不过既然真出了岔子，那自然要火上加油。
　　奎因和布尼亚的关系，他是靠贵族之间的暗线知道的，而兰斯入职军部时间毕竟尚浅……
　　他会知道这一层吗？
　　“兰斯……”略微犹豫会，他直接了当开口。
　　叮
　　兰斯的光脑突然响起，是兰斯妈妈的通讯。
　　陆乔闭嘴，垂下眼。
　　他可还记得兰斯和奎因两家交情深厚。
　　“妈？”
　　兰斯刚开口，陆乔伸手就按了免提。
　　
　　
第35章
　　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声音在房内清晰地响起。
　　“哎，最近忙不忙啊？”
　　是相当明快的女声。
　　“挺忙的，快年末了。”兰斯牵住身旁陆乔的手。
　　“再忙也要多回家，小乔好不容易和你见面，别搞得像他还在帝都星一样！”兰斯妈妈中气十足。
　　“知道的。”
　　陆乔闻言，瞟了兰斯一眼，笑容矜持，但眼里分明都是得意。
　　他歪头靠在兰斯肩上。
　　“怎么样，年末忙完能回家吗？”兰斯妈妈继续念叨，“你爸又种了好多花，正想让你们回来摘几朵，都适合过年摆在家里的！”
　　“种花？”兰斯看了看陆乔，“之前不是一直说要种菜吗？”
　　兰斯的爸爸是白手起家的中产，自从儿子成年后，工作之余，又多了项种菜的爱好，整天捣鼓着。
　　“哦，我们新买了几块土，花种是小乔替他选的，又能开花又能结果，果子能当个零嘴——可比那一片绿油油好看多了。”
　　一说到自家儿子的Omega，她就忍不住多说几句：“我说，你在军部有那么忙？这大半年，就看到小乔提着东西过来，就见不到你一个人影？”
　　“早知道还不如当时留在帝都星——再不济你就该和小乔一起过去，分居这么久，像什么话！”
　　“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兰斯听着他妈的念叨，连连保证。
　　“哎——”兰斯妈妈有些忧心。
　　自家儿子自家知道，兰斯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想练机甲，从小学开始，每天都跟着私教老师学；想考军校，从初中起就按照军训的要求表每天记录身体数据；想在军部做出成绩，刚一毕业就去了最艰苦最偏远的边塞星，在虫族占领的地盘摸爬打滚，才打出今天的职位。
　　像他爸爸年轻的时候。
　　不过，事业心强也有不好，太容易欠着家人，她当年可没少跟兰斯爸爸吵架。也就是兰斯长大后，他爸爸闲下来，这才越来越和和美美。
　　何况兰斯从军了，军属总是更不容易。
　　她就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陆乔的场景。
　　家长会，有学生志愿者来接引，她刚在座位上坐下，面前就放上了一杯水：“阿姨好。”
　　抬眼看过去，就是个相当漂亮的孩子，笑得明艳，彬彬有礼，一看就讨人喜欢。
　　就是不太像平民部这边的学生。
　　她跟着丈夫也出入商界的社交场过，锻炼出一点眼力。
　　比如在脖颈上系着的晶石链，比如手上半透明的光脑环——大概随便一件，价格都是普通家庭多年的积蓄；再比如，胸前别着的钻石胸针，很明显镂空雕刻了一个贵族特有的家族纹饰。
　　怎么会到平民部这边来？
　　这些思绪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她很快回以笑容，向他道谢。
　　然后，她无意间向窗外看，就看到那个孩子在和自己儿子说话。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最后自己儿子接过了他手里的书，还发了下呆。
　　回去后她就问了那孩子是谁。
　　兰斯不咸不淡地说是朋友，之前说要请他给自己补习的那个。
　　不过她左看右看都感觉，儿子的态度不太对劲。
　　大概是出于母亲的直觉，毕业后看到陆乔跟着兰斯回家，她几乎没一点意外之感。
　　就是略微好奇，以及担忧。
　　贵族和平民……走到最后的总归是少数。
　　端着盘子给房间里两个孩子送水果时，她还听到清甜的声音传出来：“反正她迟早也会是我妈妈——我给她选的手镯怎么不好啦！”
　　脆生生的，的确是千娇百宠长大的Omega常见的语气。
　　才高中毕业，话说得这么满——十几岁到底是值得羡慕的年纪。
　　……后来她知道这个时候陆乔双亲已经早逝。
　　这孩子又明艳又大方，结婚之后上门总是记得给她带时下新兴的花束，一口一个妈妈，一点都不害羞。
　　后来兰斯离开帝都星那么久，没见他回来过。到什么节日，她和兰斯爸爸的生日，都是陆乔记着，时不时就到家里来吃饭。
　　有时候她都怀疑陆乔才是她亲生的崽。
　　……要真是她亲生的Omega，孩子的丈夫这么不像话，离家这么久还闹出绯闻，她非得把女婿打一顿不可。
　　她信任自己儿子绝不会是那种出轨的人，可毕竟人言可畏，且伤人。
　　没等她问问情况，陆乔就给她打电话问好，再甜滋滋地告诉她，没有的事，兰斯一直抽时间陪他，绯闻的事会处理好，叫她不要担心。
　　怎么会不担心？当年兰斯他爸爸忙着生意，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可太明白其中滋味了！
　　一下子回忆起许多事，电话那边亲生儿子的简单的应答声突然就可恶起来。
　　“别光顾着保证！不行动光说话有什么用！我从小就告诉你，不要学你爸爸那样！一天到晚没见到往家里跑几回！就知道往外跑往外跑……”
　　兰斯支棱着耳朵听他妈长篇大论数落他，再翻起他爸的旧账，一口气不带喘。
　　直到他妈停下来，这才连声答应。
　　转头就看到陆乔在偷笑——不对，哪是偷笑，明明是得意得很，琉璃一样漂亮的眼睛直盯着他，就差哼出声了。
　　“我会好好陪他的。”
　　“没错，我和你爸还等着抱孩子呢！”
　　“……这个倒是不急，”眼见着他妈越说越高兴，兰斯经不住咳嗽一声，“妈，您找我是想说什么事吗？”
　　对面一下子没了声。
　　好半天，那边才斟酌着开口：
　　“哎——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邻居家那个孩子啊，咳，你的秘书——”
　　“怎么了？”陆乔看到，兰斯的神情一下就冷淡下来。
　　兰斯妈妈显然也听出了儿子的不快，干脆快速说完：“他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你桂姨今天专门来家里走了一趟，这么多年的交情——”
　　“交情在军部行不通。”
　　不等她说完，兰斯斩钉截铁。
　　“这我也是知道的——毕竟几十年的老交情了，我总也要替人家问一嘴——”
　　“您没答应她什么吧？”
　　“当然没，我又不是傻子——不过，人家就住家对面，总不能不让人家来串串门……”
　　“对了，说起来，”兰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乔乔给您订了旅居星的年前游玩礼包，这段时间您没事就和爸一起去散散心？”
　　陆乔倏地转过头来看他。
　　“你桂姨……什么？旅居星？”
　　“就那个，之前您和爸结婚纪念日上列出过的愿望清单上有的，乔乔说每年都要替你们实现一个。”
　　“哎哟！这孩子——当时不是随便一说么，还真给记心上了——我说你怎么就不学学小乔！”
　　“嗯……是的，刚好最近爸不怎么忙，乔乔挑了好久，专门选了盛产奇花异草的旅居星，就等着您签字过去。”
　　“那可好——我今晚就和你爸说，今年还没怎么出门玩过。”
　　那边兰斯妈妈乐滋滋地挂了电话。
　　陆乔凑到兰斯身边一看，光脑上刚显示出“订单支付成功，祝您旅途愉快”的字样。
　　他轻笑一声：“今年给你买新衣服的钱没了。”
　　兰斯平常在军部进出，懒得管账单，基本上家里财务支出都是陆乔过目。
　　衣服也是他给兰斯买。
　　这笔钱，恐怕还是今年兰斯第一次主动开具的大额支出。
　　兰斯不置可否，反正财务陆乔安排就好，购物什么的，他都随意。
　　“怎么不好好和人家说，好歹也是多年的邻居，就这么让他们吃闭门羹？”
　　他说得极为轻柔，仿佛真心实意替奎因惋惜。
　　实际上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证据就是空气中悄然变甜的花香。
　　像是吸满了万物复苏时节的第一场雨，饱满欲滴，摇曳，炫耀自己的生机。
　　兰斯一听他提这件事就没有好声气：
　　“这么明显的错误，足足到了第三轮才被打回来，还找到我妈头上——”
　　话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陆乔心里明镜似的，部门工作连环失误无疑是兰斯最讨厌的事之一，私下拉人情走关系，更是兰斯领导第七星军部时，第一天就明令禁止的。
　　也不知道奎因怎么就犯了冲。
　　他转身扭进兰斯怀里，似是安慰：
　　“你不能对部门下属永远全然信任，他们也不是机器，所以才要强调制度——”
　　“部下毕竟不是爱人，像我这样，”他抬眼望兰斯，慢慢抚上兰斯的胸膛，话说得轻，意却浓，“爱你的人才值得你无条件信任。”
　　陆乔很少把爱这个字挂在嘴边，乍一听这夜莺一般的声音说爱你，简直像要给人下蛊。
　　兰斯下意识就接着把他搂紧，然后顺着他的力道低头与他接吻。
　　呼吸交错间，陆乔感觉颈上一凉。
　　兰斯给他戴上了条透明链子。
　　“什么？”
　　他整个人人都沉溺在苦艾味里，微醺般晕乎，一时间面上居然显出几分懵懂。
　　“虫潮将至，我要去巡防，这是触发式防护罩，”过一会，兰斯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军部特制的，有信息定位功能。”
　　“嗯嗯……”
　　他哼唧几声，毫不满足地继续蹭上去。
　　自然也忽略了兰斯开口前那阵奇异的沉默。
　　
　　
第36章
　　关于情侣餐厅事件的后续处理，很快就公之于众。
　　餐厅经营人员违法贿赂军方人员，持续贩卖客户隐私，立为刑事案件，择日开庭。
　　军方列出了涉嫌受贿人员的一串长名单，予以公示。他们全部被开除军籍，具体刑罚，将在军事法庭择日宣判。
　　早在陆乔绯闻爆出之时，布尼亚旗下餐饮连锁股价就开始下跌。
　　等到公告一出，股价直接跌穿地心。
　　“妈耶我的钱！[哀嚎]”
　　“窒息……先前开放游客申请限制的文件一发，我直接上车，现在已经躺平了[面色空白]”
　　“谁能想到第七星服务业龙头居然摊上这种事……上个月不是还体感蒸蒸日上吗？？？”
　　“啊这，当初陆乔绯闻爆出来时韭菜们还一无所知[吃瓜]机构有一个算一个早跑了。”
　　“散户爆哭[泪]说好的大力扶持第三产业呢？”
　　“众所周知，政府文件在贵族面前犹如纸糊[白眼]早习惯了，沆瀣一气屠杀散户[微笑]恶心”
　　“楼上别瞎扯，是我乔按着他们违法的？我看你脑子不太清醒，适合当地里新长出绿油油那一茬。[微笑]”
　　“+1最烦韭菜唧唧歪歪，看不懂市场就无能狂怒[微笑]”
　　“+2做空人笑而不语”
　　“+3害无能狂怒韭菜传统技能了，叉出去叉出去”
　　“[晕][晕]啊看不懂他们在说啥[晕]就问一句，布尼亚凉了是吗？”
　　“嗯……简单点说，布尼亚名下资产大缩水，如果之前和股东有协议，估计还有得赔。”
　　“好耶！给乔宝出气！！”
　　一周后，沉寂了许久的陆乔星博突然发布新动态：【新餐厅一月后开业~大家来玩呀^v^】
　　照片里整个餐厅被白色半圆壳包裹着，看不清本来面貌，但看旁边的地标，赫然是之前那家情侣餐厅。
　　“先恭喜乔乔！！有新餐厅了？？”
　　“这是直接收购了哇[星星眼]嘻嘻嘻布尼亚活该嘻嘻嘻”
　　“emm其实闹成这样除了他也没人敢接盘了，我乔还是不够狠，不如直接搞到他破产清算啊”
　　“谁知道[摊手]本质是一家，做事留一线吧[摊手]”
　　“别瞎猜了，也就内部小打小闹，贵族终究是一致对外的[斜眼]”
　　“不明生物爬~我乔不就是嫁给了爱情吗，一天天阴阳怪气挑拨离间，回家酸去吧[可怜]”
　　“hhh恭喜乔乔！”
　　“乔宝贝要开开心心[笔芯]”
　　“吧唧乔宝贝~[爱心]”
　　很快评论区满是欢乐喜庆，看不到一丁点刺眼言论。
　　陆乔一边看着光脑上新的股权结构图，一边接通了亚瑟的来电。
　　“午安。”他坐得笔直，脸上依然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你也看到处置通告了，没有布尼亚，”亚瑟开门见山，“他在这边积累这么久，足够从案件里脱身。”
　　“你收购的他的那些资产……对你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他看上去略为头疼，“没有必要较真。”
　　“是，比起我的遗产来说不值一提，”陆乔漫不经心，嗤笑一声，“但至少控股能超过50%。”
　　像是根本没想到他会来这句，亚瑟显然愣了下。
　　兰德当初对陆乔尽心尽力，给他挑了许多好地，各种家族产业的股权，光是分红就是天文数字。
　　但是也就是分红而已。
　　一切家族核心企业，他的股权绝不会超过20%，实际上，超过10%都是少数。
　　他父亲本意是想为陆乔建一座金山银山，让他无忧无虑，像童话里坐在宝石堆上的小王子，嘱托亚瑟务必满足陆乔的一切不出格的小要求。
　　但兰德唯独不会把任何控制权相关的东西划给陆乔。
　　当然，没人会拦着陆乔自己折腾些别的什么，但是整个珀西家的核心，始终牢牢把控在亚瑟手里。
　　“如果你对我近日的工作有什么意见，愿闻其详。”短暂怔愣会，亚瑟面色如常。
　　他倒不觉得陆乔在隐射什么，这么多年也没见陆乔对他掌权有什么不满，倒是喜欢给他挑刺惹小麻烦是真的。
　　即便真有什么想法……那也只能是想法。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直系一代就他们两人，虎视眈眈的人可不少。再者，亚瑟可不是什么心善手软的角色。
　　“没有，”他撇撇嘴，“我觉得您很英明，到现在还要我忍让布尼亚他们。”
　　“不是让你忍让，”亚瑟心平气和，“我是为你着想，听我说，撕破脸的事让你的丈夫去做，你最好保持中立，小打小闹一番，消消气，也就够了。”
　　陆乔不应声。
　　亚瑟见状，接着说：“当然，假如你和兰斯立即离婚，那你就不用费心周旋。至于支系那边，你要是生气，自然会有人给你赔礼道歉，到你满意为止。”
　　要不是陆乔和兰斯的婚姻，布尼亚也不敢直接针对他。
　　最开始支系家主那边大概也是默许态度，目的是试探。
　　陆乔撇撇嘴。
　　“知道啦，再见。”
　　反正亚瑟总是这么说，他也总是这么回。
　　今天他要去接兰斯下班的，不太想听亚瑟教育他。
　　临近下班的节点，军部里职员明显多了几分松快。
　　心情放松之余，就容易闲谈。
　　“你们看到系统通知了？那位秘书，啧……马上调走了。”
　　“系统公示，当然看了啊。那种小儿科错误，我还没上大学的侄子都不会犯。”
　　“平常不是自诩为将军得力助手么？嘁，害得我们部连夜加班加点，就为了纠正他的数据，烦死了。”
　　“心思不在正事上，自然做不成事呗。”
　　“我看他主业在星网上吧。”
　　“可别说了，我好端端一个后勤部秘书，别人一听，军部秘书啊，那表情，就差直接问你是不是也想当小三了。”
　　“和他共事，就倒霉。”
　　“还什么宣传片，疯了吧谁选的他……选个ba就不行？真以为Omega就高高在上了？”
　　“高高在上不一定，理直气壮挖墙角倒真是有一手。”
　　“宣传片已经撤了，今年的宣传片会在巡防后重新拍摄。”
　　“那不就是又要加班？什么人啊！当小三膈应人还坑死同事他很高兴吗？”
　　“咳，也别说三不三的，他想当也当不上。”
　　“也是……调走就好，希望他赶紧的，别搞什么依依不舍那一套。”
　　再过几分钟，兰斯将军就该从办公室出来了——加班狂转了性，最近天天雷打不动地准时准点回家。
　　窃窃私语声默契减小，看上去人人都专注在手头的工作。
　　但是这些声音并没有逃过被议论的人的耳朵。
　　奎因瘫坐在办公椅里，环顾四周。
　　这几天，同事们的议论越来越出格，甚至有的人对他视若无睹，还在高声谈笑。
　　就再刚刚，妈妈告诉他，兰斯一家人都出门旅游了，阿姨还特意发朋友圈炫耀儿媳多么贴心。
　　“妈妈没法帮你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这么冲动……现在全星网都知道你……爸爸现在很生气，你没事不要惹他。”
　　家里的事常是爸爸做主，妈妈行事温柔。但即便如此，奎因依然从她没说完的话里听出了深深的失望。
　　爸爸的指责他当然逃不掉。
　　“你看看你都在干些什么！脸都被你丢尽了！这样一个Omega，将来谁还敢娶你！”爸爸声色俱厉，“当初你要干什么家里都支持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你说你要当小三，哪怕是成功之后再说呢？搞半天你在白日做梦痴心妄想啊！”
　　“人家这么嫌弃你，你还上杆子倒贴，好了，全国人都唾弃你了，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说话！”
　　他紧闭着嘴，眼里干涩，只默默听他爸爸吼完。
　　明明……当初也没人拦着他，还明里暗里鼓励他抓住机会，现在他被调走，立刻就来骂他。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听着，直到四周沉寂下来，他才挂掉。
　　这几天他都没睡好，头疼欲裂，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眼睛里也红得骇人。
　　系统关于他即将被调到边境站的公示来得很快，快到不同寻常。
　　可以肯定的是，有人特意加快了流程，至于谁有这个权限……
　　他不敢相信。
　　从小相识，怎么就能这么决绝，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奎因昨晚一夜未睡，在悄悄流逝的分秒里，很慢很慢地整理东西。
　　本来办公室的东西也不多，他却收拾到天亮。
　　他又拿起手里的盒子，里面装着陈旧的抑制贴。
　　这不是他第一次端详这些小物件——这都是他和兰斯之间，最为贴近的时刻。
　　只有他们两人，信息素在沉寂的星河里流淌。
　　那时他如坠梦间。
　　即使兰斯并未如他所愿往下做什么，但是给他贴抑制贴时，他后颈感受到的温度，足以让他在后来的每一次目光交汇中想起。
　　漫无目的的，他也理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满心都是一个人。
　　铃声响起，他浑浑噩噩拎起箱子出门。
　　迎面就见到陆乔正在向他这边走过来。
　　陆乔穿着简略贴身，明显是仿着军服的式样设计的，不过腰间一条丝带勾勒曲线，顿添风情。
　　似乎在和别人通话，陆乔的声音隐隐飘过来：
　　“不用再买了，家里也够用了。”
　　他们擦肩而过。
　　一瞬间奎因确信陆乔瞟了他一眼。
　　然后他听到一句话，略带调笑的，极为清晰的。
　　“抑制贴哪有alpha好用。”
　　作者有话要说：亚瑟：又是见缝插针劝弟弟离婚的一天，不错。
　　
　　
第37章
　　陆乔刚走到兰斯办公室前，门应声而开。
　　兰斯刚开门，就被人依进来抱了个满怀。
　　陆乔圈着他圈得好紧，就这么定定地，不挪身。
　　于是他也没有往外走，而是抱着怀里的人就这样在门框边站了会。
　　“怎么过来了？”
　　要知道自从陆乔来这边后，就端着架子到哪儿都要兰斯接，接晚了就生气。
　　不过比上学时稍微松一点，不是掐秒表了，是看分钟。
　　若是兰斯下班后，二十分钟赶不到家，他也要缠着兰斯盘问。
　　像今天这样，掐着点，正正经经施施然来接他，还真是头一回。
　　“接你回家呀。”
　　陆乔弯起眼，灯光掩映，显出一泓亮晶晶的泉。他语气异常轻快。
　　乔乔今天很高兴。
　　兰斯心里暗自下判断。
　　等兰斯想细问时，他却不答话，也不肯走，只自顾自地粘了兰斯一会。
　　直到他们并肩牵着手走出来，走廊上自然已经没有了奎因的身影。
　　当然，兰斯并不关心奎因何时离开，也对陆乔的小心思一无所知。
　　即便知道，大概也只会无奈地把陆乔再抱紧点。
　　晚餐是陆乔精心准备的——咳，精心选择菜谱，然后让厨房机器人烹饪。
　　兰斯感觉家里似乎有什么变了。
　　窗帘，沙发，餐桌，壁画，他不动声色扫过去。
　　一切装潢都一如往常。
　　“专心点。”
　　水汽夹杂着热度从身后扑过来。
　　屋里是恒温。陆乔延续着在帝都星的习惯，总是只穿一身薄丝绸。
　　酒红，衬得肌肤像窗边流淌的月光。
　　他这身薄衣似乎完全没有什么裁剪，直直垂下，曲线全靠衣料底下温热的轮廓。
　　即便如此，或正因如此，动静间反而更显弧度优美，像秋夜里馥郁的玫瑰，花瓣重叠弯曲，尽态极妍。
　　尤其是他懒懒趴伏在床单上的时候。
　　“我有礼物送给你。”
　　他微微撑起身，相当亲昵地咬了咬兰斯的喉结。
　　在浴室里时他应该抹了精油，仿照苦艾香味制作的，暗含一点诱人的花香。
　　这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兰斯也垂眼看他，视线久久停留。
　　“叮——”
　　陆乔数不清这是兰斯第几次突如其来的电话了。
　　最近兰斯虽然回家陪他，但是该有的工作一样不能落下。换言之，通讯语音像春天里的阵雨一样，经常毫无预兆砸下来，时长时短。
　　好在他能窝在兰斯怀里，已经比以前好太多。
　　他直起身，向兰斯扬扬下巴。
　　兰斯看上去很不情愿。
　　看到显示的名字后，他更是明显皱起眉，和以往接到工作电话时平静的神色大相径庭。
　　嗯？谁？
　　陆乔心里略微一突。
　　于是他直接挤过去看。
　　奎因。
　　啧。
　　他懒洋洋躺进在兰斯怀里，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兰斯的手。
　　“兰斯……”网络那边的声音不复平常的清脆有力，反而含着点彷徨。
　　不会跑出去喝夜酒了吧？
　　陆乔一边百无聊赖地想，一边揪着兰斯的衣领，指甲沿着布料上的纹路划来划去。
　　“我、我刚从酒吧出来……”
　　果然。
　　“嘁，”陆乔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悄声嘀咕，“想找人怎么不干脆留在酒吧？这边物价低，两千能找个不错的。”
　　话音没落，他后颈就被揪住捏了下。
　　被捏着抬头，看到兰斯状似平和的表情，他立刻露出个相当无辜的笑。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价格之类的，随便和这边的贵族聊聊天，不就是常识嘛。
　　再说结伴出去喝点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除非兰斯早早回家陪他。
　　贵族omega的传统工作不就是社交？
　　他早就习惯了各种人明里暗里的邀请，也知道在纷杂的请柬中如何挑选合自己心意的去处。
　　现在Omega们聚会的方式早就不局限于舞会下午茶了。
　　第七星是边境星，作风更开放。
　　目光交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奎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现在……在星河桥……”
　　不连贯的话里夹杂着雨敲打金属的声音。
　　陆乔望了望窗外。
　　早先用晚餐时，窗外就已经飘起了雨，当时他还指挥兰斯把他搬到飘窗上的花盘一件件收回来。
　　他们的卧室隔音良好，落地窗外夜色深沉，直到奎因那边的声音传过来，他才意识到雨已经下得那么大了。
　　小雨季如期而至。
　　冬天里，第七星赤道带上会有一段短暂的雨水期，被称之为小雨季。
　　通常在雪落之前。
　　这也是边境外虫族的一次小迁徙期——为了繁殖。
　　没错，这种虫子，冬天先繁殖一批小的，而凡是活过冬季的小虫，都拥有极为优秀的体质，来年直接就参加春季热火朝天的交配期。
　　可以想见，春季的虫潮是多么汹涌可怖。
　　前几年虫子们已经被杀得只剩零星几支，但每年这个时候，军部都必须去边境巡防巩固。
　　听奎因那边的雨声，已经是瓢泼大雨。
　　“星河桥上……只有我一个人，我……”
　　奎因的声音还在陆续传来。
　　他斜了一眼兰斯。
　　星河桥，位于郊外山崖，因为夏夜在桥上能看到连串漂亮的星座和间或划过的流星而得名。
　　最特殊的，是在上面可以观测到黑星带附近的玫瑰星云——粉色的一小点，在观测器的镜头里，便是如烟花一样，深浅交错的一团红云。
　　所以星河桥又叫情人桥。
　　上面挂满了情人锁，以及……遗言纸条。
　　是为情所困的伤心人了结此生之地。
　　“……你能来看看我吗？”
　　雨声越来越急。
　　奎因的话刚落下，陆乔就笑开了。
　　他手指掩住光脑的智能收音口：
　　“你要去么？”
　　声音似是叹息，细听却明明含笑：
　　“好歹……人家押上了一条命呢。”
　　兰斯不理会陆乔的调笑，脱口而出：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低沉，平静，有力，一如昔日他们共同办公时，兰斯一边检查文件一边微微点头说“完成得很好”时的声音。
　　并无任何分别。
　　那边似乎一下子哽住了。
　　“不是为了工作，”良久，奎因的声音突然急了起来，语调拔高，“兰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就算是朋友也好……我今晚就要走了，甚至连具体岗位都没有被通知，你就不能来送一下我？当时你明明答应了我妈妈，要和我互相照应——”
　　奎因一下子住了嘴，他又想起，前不久他妈妈刚在兰斯家吃了闭门羹。
　　“既然今晚就要调动，为什么还擅自出门？”兰斯微皱着眉，一板一眼，“希望你在新岗位依然保持第七星军部的作风。”
　　言下之意，是在谴责奎因没有认真工作。
　　奎因一下子没了声音。
　　他自诩是最了解兰斯的Omega，当然也知道兰斯对于工作是一等一的上心，一切都令行禁止，崇尚高效率，能一句话说完的绝不多说一个字，需要加班的时候绝不拖拉。
　　从前他仗着这点，暗自嘲笑陆乔拴不住自己的alpha，现在才知道……他和兰斯再如何走得近，也只是工作。
　　工作，只有训诫没有安慰。
　　哪怕他要调走了也一样。
　　……明明年少的时候，他参加军校选拔，兰斯还会给他写明信片，祝他前程似锦，祝他实现自己的理想。
　　可他最初的理想，明明就是能与兰斯比肩，成为令兰斯骄傲的同伴，再进一步，成为陪伴兰斯一生的……
　　“如果你需要别的帮助，可以拨打市政府心理热线，我不是医生，对你的心理问题无能为力。”
　　最后一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对面彻底没了声音。
　　兰斯等了三秒，直接掐断了电话。
　　“说那么多话干嘛，”陆乔屈指把兰斯的光脑轻轻弹出去，重新趴在兰斯身上，“我都听烦了。”
　　“以后也不会有通讯了。”
　　兰斯把奎因的工作账号从第七星军部系统里移除。
　　自此，所有第七星军部职员的列表里，奎因的账号都被悄然抹去。
　　“你把他调到哪了？”
　　他望着兰斯做这一切，冷不丁发问。
　　“网络信号弱的地方。”
　　兰斯言简意赅。
　　听上去是对奎因在网上的小动作感到相当不耐烦。
　　星网属于基础建设，全帝国网络信号差的地方也没几个。
　　在第七星管辖范围内的话……嗯，边境小行星带旁边的宇宙垃圾回收站，常年有磁暴，信号非常不稳。
　　不等陆乔想更多，他就被轻轻抱起，从背后紧紧环住。
　　抱着他的alpha的眼神明晃晃写着想要继续。
　　“不，好烦，没心情。”
　　兰斯适才想好的、哄人亲热的话顿时被噎在了喉咙口。
　　“我们谈点正事。”
　　陆乔发梢依然还泛着点湿意，方才眼里的朦胧缱绻却早已无影无踪。
　　笑意全无。
　　“乔乔，我们刚刚——”
　　全然不管兰斯心里如何叫苦，他兀自拉出光脑来按了几下。
　　卧室空中变成了一片星海。
　　是以第七星为中心，黑星带为副中心的立体星河图。
　　这倒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第七星军部每一处驻点，包括后勤点，都用不同的标识标注好了。
　　并且由此画出了第七星的巡防路线和时间安排。
　　陆乔听到，身后alpha呼吸陡然一轻。
　　
　　
第38章
　　他放松向后靠去。
　　不用回头，他也大概能想象出兰斯的表情。
　　大概率面不改色，一如往常。
　　假若有什么别的情绪，都会藏在眼底。
　　兰斯对军部期许有多高，不容他人染指的心思就有多强烈。
　　即使他投影出来的星图只显示出个大致布局，也已经触碰了兰斯心中那根红线。
　　“……”良久，湿润的发梢被拢到一边，他听到兰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来第七军信息部还是纸糊的。”
　　“哪有，”他扭头过去，刚沾过水的唇瓣恰好蹭到兰斯侧脸，“我替你检查过了，信息网保密程序非常严格。”
　　他维持着这样亲密的距离，睫毛一扑闪，擦过搂着他的人的皮肤。
　　陆乔确信兰斯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实际上第七星军部的设备都是顶级的，层层防护，几乎不可能有人一举攻破。
　　不管是指挥管控还是武器火力。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唔，某种程度上，他算是第七星军部的供应商。
　　全帝国都知道，第七星的军部设备质量，在所有军部中都无出其右。
　　尤其是核心设备，据说只要有新技术面世，第七星军部就会不计成本地试验运用，然后在所有可选择范围内择其最佳。
　　这也是兰斯的第七星军部迅速成为平民派系翘楚的重要原因之一。
　　简单点说，就是砸钱。
　　陆乔名下的研究所还有私人工厂出了不少力。
　　他当然不是慈善家。
　　军部里关键设备与技术的终端，都和他的个人生物信息相连。
　　这几年，兰斯在前线奔忙，他在帝都星安静地注视夜空。
　　有时候家里客人来来去去，笙歌燕舞，而卧室里显示屏上，星系图依然在默默变换。
　　陆乔从没掩饰过自己的这些动作。
　　当然，也没有主动和兰斯说过。
　　“很惊讶吗？”
　　见兰斯迟迟不接话，他微微睁大眼，呼吸喷洒在兰斯颈间。
　　语调都相当无辜。
　　“你总是给我带来很多惊喜。”
　　兰斯沉默一会，听不出喜怒。
　　他忽然主动翻身，双手撑在兰斯肩上，凝视着alpha冷峻的面庞。
　　“别生气，”好一会，悄然蔓延的寂静被他打破，“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方式——”
　　声音放得很温软。每次陆乔擅自做了什么决定，要兰斯由着他时，就会这样说话。
　　只是四周莹莹星光中，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无端沾上一点冰凉的光彩。
　　“就像你自己给我雕项链总要雕出艾草一样，我只想在你身边也留下印记。”
　　要知道兰斯一离开帝都星，在星海里出任务，基本就难有音讯。
　　“反正是我自己的研究所嘛。”
　　陆乔噘噘嘴，语气状似撒娇。
　　听在兰斯耳里，却略微刺耳。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军部的设备里留有别人的眼睛。
　　哪怕这个“别人”正是自己的omega。
　　哪怕陆乔对他如此坦诚。
　　……大概坦诚背后，仍然是有恃无恐。
　　他伸手抚过兰斯眉眼的轮廓，一点点逼近兰斯。
　　“还在生气？——不过是几个基站罢了，当初大规模的设备你不也几乎全部都换掉了吗？”
　　这又是另一件事了。
　　自从第七星军部起来后，当初陆乔名下私厂的设备几乎被换了好几轮。
　　第七星不再默默无闻，各家厂商慕名而来。
　　而兰斯乐见其成。
　　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毕竟是危险的事。
　　陆乔在差一点点就要吻上兰斯的时候停住。
　　此时呼吸交缠，眼神交错。
　　他做梦一般呓语：
　　“还生气？”
　　这句是气声，悄悄说出来，在夜色降临的卧室里，连一丝风都惊不起。
　　反而，空气莫名粘滞起来，有点像一滩枫糖水被摊开，慢慢凝成薄脆的糖衣。
　　他微微弯眼抿出一点笑意。
　　兰斯说过他笑起来像月亮的眼睛最好看。
　　不过这次他失算了。兰斯并没有如他的愿吻上来。
　　“这些驻地，”兰斯大致扫了一圈星图，很快指出好几个点位，“按理来说，都已经完全脱离了你的基站范围。”
　　陆乔刚刚凝起的笑意缓缓落下。
　　兰斯也只说了一句，就安静地与他对视。
　　“那个啊，”他直起腰，漫不经心地解开锁骨上方的绳扣，“当时那么多厂商想来第七星分一杯羹……总要体现出诚意，他们才能脱颖而出。”
　　并不理会兰斯的目光，他自顾自地低头整理衣襟。
　　“放心好了，”他头也不抬，“我可不像你的某些部下收受贿赂——不过是有人主动把信息权限开给了我，然后……得到了一些优先权。”
　　“这很过分吗？”像是终于把衣襟的结扣梳理开，他这才抽出时间看了兰斯一眼。
　　陆乔长得绮丽，不笑时随意往人那边一瞥，有种很逼人的惊艳感。
　　即使兰斯对这张脸如此熟悉，甚至千百遍吻过捧过抚摸过，被这样一扫，还是冷不丁心里一悸。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白。
　　“难道——”
　　“你真忍心我孤零零在帝都星，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看着军部新闻来想象你在哪里？”
　　他定定地看着兰斯，表情没什么变化。
　　兰斯却莫名升起一种，他即将落泪的错觉。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愿意被圈养在温室里的Omega，有一个出色的丈夫，享受着“某位alpha的夫人”的名头，同时独自在家里打点亲朋来往的琐事，日常在舞会和下午茶间来去奔忙，唯独不见自己忙碌的丈夫的影子。
　　这本不该是他，可是偏偏这几年，他的生活就是这样。
　　不过是一点点小动作，一点点私心，有什么必要被抓住不放？
　　兰斯又能担心什么？担心他会出卖军部的消息？
　　那还不如担心他在帝都星给兰斯戴帽子！
　　“还是不相信我？”
　　“不是……”眼见这陆乔脸色几度变化，兰斯立刻出声否认。
　　“出去。”
　　陆乔开始解腰带，微垂着头，用一种极其平常的语气开口。
　　“什么？”兰斯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我……”
　　话没出口，暗红的绸衣兜头砸来，罩住他的脸。
　　隐秘却浓郁的香味立刻把兰斯缠住。
　　丝绸相当柔软，像乔乔钻到他怀里时的呼吸。
　　“出去。”
　　声调没有变化，或者是更冷了一些。
　　兰斯拨开蒙着他眼睛的绸衣。
　　他看到星光下活色生香的一幕。
　　嗯，陆乔平常有着裸/睡的好习惯。
　　睡衣的作用，要么就是沐浴后挡挡风，要么就是缠着兰斯时助助兴。
　　看上去好像瘦了点。
　　没等他想别的，修长洁白的手臂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身上的被褥全都被扯掉。
　　陆乔已经把自己裹成蚕宝宝躺下。
　　“我要睡了，你出去。”
　　闭上眼睛，看来是认真的。
　　兰斯一动不动。
　　“快点。”他闭着眼睛不耐催促。
　　语音未落，他就被按住了。
　　睁眼，alpha朝他压下来，近在咫尺。
　　“这是我们的卧室，”兰斯向他强调，“而且这个样子……我……”
　　兰斯放弃了继续劝说，直接把暗红的丝绸睡衣盖在他露出的肩颈上。
　　陆乔感受着肩颈上的啃咬，用力推了推身上的人。
　　“我让你出去，你在干什么？”
　　是质问的语气。
　　“在想办法让乔乔消气。”兰斯语气也软下来，有点祈求的意味。
　　“我说了不行。”他无动于衷。
　　“我后天就要走了……”
　　“你也知道你要走了，今晚就这么对我？”陆乔突然烦躁起来，狠狠瞪他，“又是给别人打电话，又是阴阳怪气质疑我不让我好好说正事——”
　　兰斯急急打断：“我不是故意——”眼见陆乔抿起嘴，他立刻转变话题，“你想说什么？我听你说。”
　　“忘了。”
　　陆乔面无表情，伸手把星图灭掉。
　　房间一下子暗了。
　　“你的衣服上面沾了信息素晶体……”
　　邻近发情期，有些敏感Omega的腺体就会结出晶体，相当于浓缩的信息素。
　　“……你看，就当我给你尽一点义务。”
　　陆乔死活不肯给一点反应，兰斯也顾不得纠结掰扯今晚到底谁犯了什么错，只想着怎么让陆乔松口。
　　当然，以他的力气，陆乔本来就摆脱不了。
　　但是这种事自然还是要征求同意。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一开始就不该接电话，不接电话乔乔就不会失掉兴致继而打开星图，不开星图又不至于再惹乔乔生气……唉，一团糟，越来越糟，反正现下乔乔已经想把他踹掉了。
　　兰斯忽然觉得自己脑子糊掉了，为什么大晚上的要给陆乔说些有的没的。
　　他们好不容易有几个晚上能在一起。
　　“你也快到发情期了……也需要……”兰斯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说——之前陆乔永远那么热情，他只要接受就好。
　　“反正你也喜欢。”
　　从没求欢过的人，最终就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陆乔陡然笑了一下。
　　“那你试试。”
　　他大发慈悲似的开口。
　　陆乔闭着眼，想起了当年他和兰斯出去玩时见到的把戏。
　　一个游玩项目，乘舟游过时，他们看到水上燃起火焰。
　　火苗不断颤动，但是水面永远沉静温凉。
　　不知为什么，兰斯心下闪过一个激灵，但毕竟得了准许，他也没再想别的。
　　……
　　兰斯相当不甘心。
　　往常这种时候，光是陆乔夜莺般的声音就足以绕梁，更别说其他。
　　今天……今天只有他在出力气。
　　陆乔甚至提早睡着了。
　　睡颜还相当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会有，今天赶不上就顺延，反正总会有！
　　qaq请轻拍
　　
　　
第39章
　　不同于兰斯的郁闷，陆乔睡得出奇香甜。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在床上滚了半圈。
　　顺势就完全缩进了身边人的怀抱里。
　　兰斯正一眨不眨看着他。
　　Omega刚睡醒的迷蒙，给人一种全然的依赖感。
　　尤其是他靠在自己怀里，睡眼朦胧，将醒未醒，却在睁眼一瞬间就下意识望向自己时。
　　这幅模样足以让任何alpha心软。
　　那张漂亮的脸上，似乎也由此蒙上一层不谙世事的天真。
　　但他知道陆乔并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他仍然心甘情愿被这一刻迷惑，然后沉迷于此。
　　“怎么还没走……”
　　陆乔瞟了眼时钟，又懒洋洋倚在兰斯胸前，大概因为昨晚实在睡得香甜，醒来后眼睛亮晶晶如清泉水：“你好像已经迟到了？”
　　他小腿踢了踢兰斯，仰头望过去。
　　唔，兰斯似乎不太高兴，瞧着脸色有点沉郁。
　　至于这种沉郁是为什么……
　　他轻巧翻身，相当隐晦地往下压压，凑近兰斯的脸端详：“昨晚睡得很晚么？”
　　兰斯单手按住陆乔的腰，也按停了他悄悄摸摸的小动作，然后抱着他起身：“你说呢？”
　　辛辛苦苦大半夜，伴侣能直接当面睡着……对于任何一个alpha，这都排得上挫败感最大的事件前五。
　　陆乔没接话，只伸着手任由兰斯熟门熟路地给他套好衣服，嘴边浮着一点笑。
　　下一秒，他就被搂进炽热的怀抱里。
　　“真的没感觉？”
　　alpha的声音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埋在兰斯温热的胸膛里，清清嗓子拉长了声音，有种掩不住的散漫感：“谁知道呢，当时挺生气的就不想理你……不过，我居然睡着了，你是不是真的要多学学——唔！”
　　水台上水迹未干，兰斯刚给他穿的衣服今日的使命已经宣告结束。
　　早上的开胃甜点？
　　他仰头望着浴室天花板上光洁的镜子，漫无边际地瞎想。
　　察觉到他的走神，兰斯手上下了点狠劲，才把他的心绪拽回来。
　　“别不专心。”
　　分明是陈述命令句，听上去却相当闷闷的，好似还有点……委屈？
　　“……”陆乔舒展了下身体，轻笑一声，“专不专心得看你的发挥，哥哥。”
　　平日里陆乔并不喜欢“哥哥”之类的称呼——这总给他一种自己处于下位的微妙感，而且腻味。
　　尤其是他还有一个关系并不亲近的兄长。
　　他只喜欢对兰斯直呼其名。
　　所以这声哥哥一叫出来，兰斯直接顿了下。
　　然后他抬头望向陆乔，就见到陆乔手向后撑着台子，下颌微抬，居高临下看着他，似笑非笑。
　　他不得不承认。
　　他爱极了眼前人骄矜的姿态。
　　“现在睡醒了？”
　　兰斯忽然凑过来，相当温柔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是早就醒了……w！”
　　在军部一天天训练出来的alpha，的确拥有傲人的体魄。
　　陆乔浑身生理性地颤了下，指甲掐进他肩头，声音飞到了天上：“你老实说……之前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解决的？”
　　“军部有虚拟仓，不过我没用过……毕竟不是你。”兰斯有问必答，声音平静听不出起伏——光看衣领整洁的上半身，根本看不出他在干什么。
　　那就是自给自足了。
　　陆乔舔了舔嘴唇：“我不介意你用那些东西……反正我也——s！”
　　兰斯果然加重了力道。
　　啧。
　　他知道自家alpha一向对他那些漂亮可爱的小玩意颇有微词。
　　兰斯一贯不喜欢除自己之外的任何外物进入他。
　　但他向来对alpha这种过剩的领地意识不屑一顾。
　　身体只属于自己，在这方面，他永远我行我素。
　　不过他承认有时候他喜欢看兰斯为此纠结不满的模样。
　　也喜欢兰斯接下来吻他的专注，和有可能出现的疯狂。
　　是这样，绵绵阴雨虽然温柔，但容易让他困倦。
　　他永远嗜好狂风暴雨，不论春夏。
　　但兰斯总是很沉稳，像尚未解冻的春山，唯一的动静就是峡谷里细微的溪流声。
　　对此，兰斯的解释是，怕收不住让他受伤。
　　从前他对这话是不以为意的。
　　今天看来……兰斯的确没说假话。
　　“够了——”自觉已经顺着兰斯顺得够久了，他扯住兰斯的衣领，“还没吃早餐，我饿！”
　　稍顷，兰斯停下来，轻轻啄吻一下他的脸颊，以示结束。
　　等他换好第二套衣服，兰斯已经把早餐端到他嘴边。
　　“军部已经下早训了……”陆乔后知后觉，接上刚醒时的话题，语气略微迟疑，“你不去了？”
　　他记忆里的兰斯，除非有伤病，否则绝不会缺席机能训练。
　　对照兰斯平日里的言行，他估摸着，对于兰斯来说，机能训练不仅是习惯，还必须是刻进基因里的本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
　　不然他的alpha怎么能这样厉害……他悄悄瞟了眼兰斯。
　　也就是现在他本来就脸颊红扑、眼尾湿润，才没叫兰斯发觉这一眼有什么别的含义。
　　“请假了。”兰斯正从机器人窗口取出刚热好的牛奶，放到陆乔眼前，“明天我就要去境外了。”
　　“……”
　　“怎么了？”
　　察觉陆乔异乎寻常的安静，兰斯望向他，然后顺手给他多套了一件薄外衣。
　　“五年，一年365天，你第一次为了陪我请假……”他慢吞吞，“而且还没有什么理由，既不是我生病也不是你受伤。”
　　非常稀奇。
　　从前那些日子，他一年到头难免病个几回，而兰斯在境外星出任务。
　　有时站在诊室里，或者睡前给自己泡药时，通讯那头永远是忙音，一成不变。
　　次数多了，他也懒得打电话了。顶多就是把药品单子拍给兰斯。
　　等到兰斯抽空回他视频，他早就好了。
　　“我在想之前是不是对你太……”他咽下几口热牛奶，“一听到你说是专程请假陪我，我居然……很不习惯。”
　　何止不习惯，简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甚至连说话都慢了半拍。
　　更别说昨晚生的气，早就没影了。
　　兰斯不言不语，伸手给他擦掉嘴角的奶渍。
　　“不过你不用这样……没有什么要事，请假还是不好。”
　　慢慢说出这句话，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简单把碗筷收拾下，重新坐到兰斯身边，按开了星图。
　　“昨天我是想给你详细看看这边。”
　　陆乔在半空中圈出一小块区域，位于第七星和黑星带相连的直线上，挨着一小块烟粉深红星云。
　　“玫瑰三角？”
　　“嗯。”
　　玫瑰三角是著名的观测景象。据说在仲夏夜的情人桥上远观，可以看到形似一束玫瑰的挤挤挨挨的星云。
　　这也是玫瑰星云这个名字最初的由来。
　　由于小天体阻隔，这块区域一直是军部实地探测盲点，好在虫族也鲜少涉足此地。
　　传统巡防路线是绕开这块小区域的。
　　“上个月我的观测点上在这里发现了虫族出没的踪迹……”陆乔顿住，提了一嘴，“那颗星球是我的私人领地，刚建好的观测点，军部应该是观测不到的。”
　　帝国开国之初，就确立了贵族的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任何国家机构都不能轻易染指贵族的私人星域，尤其是对于珀西家族这样的庞然大物而言。
　　所以，即使陆乔的那颗星星可能是帝国境内唯一的能观测到玫瑰三角的地方，也无人会说“把这颗星球收编到军部”之类的蠢话。
　　这颗星球的一切都只属于陆乔。
　　“我知道你也会收到消息，不过这块地方你们军部看不到，我就搜集了一些信息，以防万一。”
　　军部的传统观测点对于防御体系其实是足够的。
　　不过正如陆乔所说，以防万一。
　　“等你巡防回来，我的植物园也要完工了，记得回来陪我去。”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正在翻看文件的兰斯。
　　“当然，”听到植物园三字，兰斯似乎刚刚惊醒，“对了……你之前是不是说，还打算在完工之前去视察一次？”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他话音轻巧。
　　“注意安全，”兰斯捏了捏他的手，“我会尽快回来。”
　　“虫潮来时，记得带上防护链以防万一，”兰斯顺势问道，“链子呢？”
　　“这里，”陆乔掏给他，透明链子上隐约闪着一点光泽，“之前收起来了。”
　　于是兰斯倾身给他系好。
　　陆乔脖颈上还挂着一条链子，链子上坠着一个圆章。
　　他知道这个圆章，这是陆乔爸爸留给陆乔的。
　　每逢重要事件，陆乔就会带上，说是爸爸会在星海深处保佑他。
　　……
　　天边划过一点银光，昭示着军队已经启程离开这个星球。
　　陆乔望了会天空，直到那点光芒彻底消失不见，直到被银光划开的云层也渐渐聚拢融合。
　　叮——光脑中传来消息：
　　【海娜：我到第七星了。】
　　【海娜：哥哥说要和你一起去看看植物园，我也想去。】【海娜：对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洛熙。他和我一起回的第七星，估计和你哥哥分手了。】【陆乔：好，我带你们一起去。】
　　
　　
第40章
　　“这是我家里新开发的甜点，希、希望您能喜欢。”
　　陆乔看着眼前脸红的omega，一时陷入沉默。
　　洛熙依然和他的印象中一样，活脱脱一块甜美的奶油蛋糕，细声细气，还动不动就脸红。
　　一想到亚瑟严肃的脸，他就难以把这两人联系起来。
　　“谢谢。”他礼貌性地尝了一口，“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嗯……”谁料，才应了声，洛熙圆圆的杏眼里瞬间就蓄满眼泪。
　　看来不仅是奶油做的，还是水做的。
　　“听说你和我哥哥？”陆乔不想绕弯子，直入主题。
　　原本他是打算送完兰斯就回家的，结果突然收到亚瑟的邮件，他才和这位Omega单独见了面。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亚瑟居然也会有拜托他这种事的一天。
　　不对，不是拜托，按亚瑟的意思，这相当于是等价交换。
　　原话是这样的：“我们只是分开一阵子……但洛熙有点接受不了，你有经验，希望你能帮我安抚一下他。”
　　“当然，我会在和其他贵族会面时适当表示对兰斯的欣赏。”
　　所以现在洛熙坐在了他对面。
　　“我们分开了。”洛熙的眼睛刷的就红了，眼见着晶亮的泪珠马上就要扑簌簌落下。
　　“咳，只是分居一会，我哥哥很快就会接你回去的。”
　　“我知道……但是，”洛熙的眼泪要落不落，一点哭腔卡在嗓子眼，“一想到我见不到他，他身边有什么人我都不知道，就像您和兰斯将军一样，我……”
　　陆乔脸色略微冷淡了点。
　　“当然，兰斯将军心里只有您，”见状，洛熙忙不迭补一句，然后继续，“可是亚瑟……”
　　亚瑟的旧情人都能组成一个歌剧团了！
　　更不提那些想要绕上来的新的莺莺燕燕。
　　“来这里之前我还生病了，”似乎丝毫不觉得向陆乔说这些私事有什么不妥，他抽着鼻子念念叨叨，“亚瑟照顾了我一会，可是我还没好，就要和他分开，而且——这段时间无论我发生什么，他都不能赶到我身边——”
　　“习惯就好。”陆乔垂眼喝了口茶，轻描淡写，打断洛熙拖长的声音。
　　洛熙一下子哽住了，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
　　“哥哥很重视你，”他又舀了勺奶油，“说不定不久以后，我能参加你们的婚礼。”
　　“真的吗……那太遥远了……”说是这么说，洛熙脸上却飘起红晕，明显沉溺在了幻想里。
　　“你要相信他，”陆乔一字一句慢慢说，“如果一个alpha愿意给你承诺，至少此刻他对你是真心的。”
　　“如果你还难受——我这里有一份订单，可以给你的家族优先权。”他打开光屏示意洛熙。
　　洛熙家族主业军工，副业食品。
　　但是军工行业垄断严重，光看他家族产业的体量，主副业都快颠倒了。
　　这是一份绝佳的礼物。
　　虽然身为Omega，洛熙在家族里并不掌管这些，但也明白这份订单的意义。
　　他一下睁圆了眼睛：
　　“这——这是亚瑟的意思吗？”
　　“是我个人的决定，”陆乔微微笑，“不过，我相信我哥哥会支持的。”
　　洛熙似乎一下子被安抚了许多。
　　也没有哭哭啼啼，反而热情地给陆乔介绍了许多第七星的风土人情。
　　……
　　“所以他们没有分手？”
　　次日，陆乔和海娜坐在飞行器后仓上聊天。
　　海曼正在驾驶舱行驶，目的地是植物园。
　　“没有，就是分居一小会，”陆乔漫不经心，“天知道我哥哥那样的人居然也会这样……说不定他真想和洛熙结婚呢。”
　　“也不是不可能，”海娜迟疑一下，望向他，“就像我哥哥一样……遇到的Omega再多，也总有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哦？海曼？”他来了点兴趣，“真的？”
　　今年真是热闹，两个来自顶级贵族世家的、向来情人众多的alpha都疑似有了真爱。
　　海娜语塞一小会，含糊开口：
　　“是，但是好像不怎么顺利。”
　　“哦——”他拖长语调，“我相信海曼还是很有魅力的，不过如果他想认真的话，需要给出诚意才行。”
　　“何止是要诚意……”不知怎么，聊起这个海娜总有些迟疑，“恐怕很难。”
　　陆乔惯常灵慧，自然瞧出海娜不愿细说。
　　于是他很快跳过这个话题：
　　“待会会有向导带你去景观区，那里已经完成了，你可以先在风景长廊上看花。”
　　“你呢？”
　　“还有一块小荒地，我打算先去看看，你就不要去了——可别让泥土弄脏了你的裙摆。”
　　“唔嗯——那，我哥哥会和你一起去吗？”
　　“当然，”陆乔声音轻快，“他是我的合伙人之一。”
　　海娜安静点头。
　　她蓦地发现，海曼手上许多项目，或多或少都和陆乔沾边。
　　但这有什么呢？
　　对于他们这样的世交家族来说……一切来往都是正常的。
　　就连姻亲都是极为正常的。
　　到达目的地，他们兵分两路。
　　荒地还没有建设完成，四周搭起了一些简易棚架。
　　负责人热情洋溢地向他们解说了一通，然后海曼提出要四处看看。
　　不知不觉，周围只剩他和海曼两人。
　　“……土地试验结果很好，预计很适合这种植物，”海曼不疾不徐，状似不经意，“新培育的花很漂亮，等到成批次了我就送到你家。”
　　“唔，送花倒是不用了，反正都会在植物园上架，你再送一趟怪麻烦的。”
　　“是兰斯会介意吗？”
　　海曼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一时没接话，便继续往下：“当初传起绯闻，也是我的疏忽，还没向你道歉。”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他立刻回过神来，“兰斯……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我不想让他不开心。”
　　“你总是为他考虑太多，”海曼的语调和小时候教他读帝国史时一模一样——事实上，比起亚瑟，从小到大，海曼才更像他的兄长，“我很难想象，你会因为他，就连这种小事都要避嫌。”
　　避嫌？是的。
　　他的确是在这么做。
　　虽然以他们的交情，这个词听起来属实生分。
　　“这不算是小事。”他顿了顿，没等他继续，海曼替他接上：“只是因为你在乎他？”海曼轻笑了一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小时候，哪怕是兰德叔叔不小心惹你不高兴了，你都要发脾气。”
　　从小到大，海曼从来没有见他受过什么委屈，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委曲求全。
　　不错，在海曼眼里，陆乔就是在委曲求全。
　　他本不必如此。
　　“……现在和以前不同了嘛，”陆乔望了望天空，“兰斯比我辛苦多了。”
　　九天之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兰斯必然已经开着舰船，纵身飞入茫茫星海。
　　“可是你本来就不必受这些辛苦。”
　　海曼不赞同地摇摇头。
　　“我只是听从自己的心。”
　　陆乔摸了摸颈间的圆章项链。
　　如果爸爸还在……爸爸也会支持他的。
　　他下意识又抬头望向天空。
　　自从他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大好的晴天，天空上只有千万朵云，碧翠质地般的湛蓝，金黄的光线透过云层而来。
　　这是他闲暇时望过千百遍的景象，并无不同。
　　只是阳光似乎炽烈了一些，透出一点金红的光彩，仿佛在流动。
　　嗯？流动？
　　“小心！”
　　没待他细看，他忽然被抱紧，眼前天旋地转。
　　面向天空的一瞬间，他确信他看到了火焰焰尾似的光，划破天空，也刺痛了他的眼睛。
　　【海娜[弹出语音]：哥哥你们在一起吗？这边有警报响起了，我看到……好像在往你们那边掉……】【海娜[弹出语音]：军部分队应该就快来了……这是什么……陨石？宇宙垃圾？火焰在往下掉……我怕！】陆乔眼前有短暂的白亮，适应过来后，视野已经变暗。
　　海曼把他拉进了半地穴复合棚。
　　他稍微探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有几处火焰在地上烧，至于中心是什么，看不清楚。
　　【海娜[弹出语音]：哥哥！呜——】
　　【海曼[语音]：我们没事，坐标已经传输到你的光脑。】“你去海娜那边吧。”陆乔忽然低声开口。
　　他知道，海娜和海曼之间的光脑有特殊空间通道，仅限本人使用。
　　植物园耗资巨大，计划里，整个植物园上方会有一层透明罩，反季里用来调温控风。
　　当然，透明罩也是保护罩，安全级别堪称顶级，能抗强风滚石高温。
　　而陆乔和海曼这边，是唯一没有屏障的未完工区。
　　“你得去陪着海娜，而且那边更安全。”
　　“我不能就这样走，海娜……海娜不会有事，”海曼眉间满是焦灼，却还是说：“她那边的完工区，都已经建立了A级防护。”
　　“可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万一呢？”
　　别说万一，哪怕是千万分之一……海娜是海曼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海曼不说话了。
　　不论任何境遇，他都可以陪着陆乔，不畏艰险。
　　可是海娜就在不远处。
　　良久。
　　陆乔的手被抬起来。
　　海曼把手环和一些小零碎快速往他身上套。
　　“平常随身带的一点防具——你都知道怎么用——不要跑远，我会给救援队带路。”
　　陆乔微微点头。
　　下一秒，四周只剩他一个人。
　　外面时不时闪过的耀目的光芒似乎忽然消失了。
　　甚至仿佛更黯淡了些。
　　他挪到小窗边。
　　【海曼[弹出语音]：小乔！开防护罩去地下掩体——】【滋——不明攻击——开启系统锁定】
　　光脑闪起红光。
　　与此同时，他掀开了小窗。
　　窗外是一块巨大又平滑的石头。
　　定睛一看，石面上有无数泛绿色的细小晶体规则排列。
　　幼时遥远的记忆被猛地唤醒。
　　陆乔屏住呼吸。
　　这哪是石头。
　　这是虫子的复眼。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请查收~
　　
　　
第41章
　　军部的支队来得很快。
　　那些掉落的火块并不能突破透明罩，海娜这边是虚惊一场。
　　海曼刚开启机甲，就被军部的人拦了下来。
　　“请把这里交给我们。”
　　“抱歉，我朋友在里面，”海曼不着痕迹地皱眉，“况且这是我的私人机甲。”
　　没有被阻拦的道理。
　　“军区领空范围，请听从调遣。”穿戴军装的年轻人无动于衷，丝毫不顾忌对面人的身份。
　　“我不记得帝国法有禁止私人救援的规定。”
　　“的确没有，”年轻的军官正色相告，“但是军部已经开启空中干扰层，非军用机甲将会受到无差别信号干扰。”
　　海曼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许多。
　　制空权曾经是贵族领主的专属。
　　要不是今天这一出，他还不会发觉，第七星军部对于领空的掌控权，已经被尽数收拢在遍布整个星球的空中基站里。
　　“请相信军部，我们会保护好帝国公民。”见海曼久久不言语，军官敬了个军礼，微微点头，转身回到控制台。
　　军官是今年刚被兰斯提拔上来的副官，本名瑞思。
　　他站在紧急指挥台上，心中庆幸，兰斯将军总是这么高瞻远瞩。
　　兰斯从刚到第七星任职开始，就着手布防地面虫族打击装置——尽管当时，他主导的第七星外层防护工程已经被证明极为有效，这个项目被许多人明里暗里质疑，要么是多此一举，要么是公钱私用。
　　不过防护这件事，讲究的就是万一。
　　他不知道虫子怎么突破了防护层，但他明白，万一这时有人出了事，对于他们军部的名誉绝对是重重一击——全帝国谁不知道，第七星军部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就是抗击虫族。
　　当初他们在第七星大气层外设了防护层，由几重区域拼接而成。兰斯将军回程时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加固防护层区域边界。
　　这次出乱子的植物园，正在某个防护区域中心。照目前情况来看，应该是一小块防护层出了问题。
　　他已经下令打开了防护边界，再加上植物园本身的防护罩……
　　掉落的虫族都被圈在了起始点那一块，跑不掉。
　　救援对象是一个omega。
　　不是普通人，正是兰斯将军走前特意交代过要多关注的，将军的夫人。
　　这也是救援支队来得如此之快的原因。
　　应该说，这几日陆乔走到哪里，哪里就正好有军部支队巡逻。
　　救援说不上困难。
　　夫人被困在半地穴复合棚里，无人飞行器已经飞速绕周洒下驱逐剂，唯一一只爬到棚前的虫子也已经被连续扫射击毙。
　　接下来，空中救援器将会沿空到达，把夫人接回来。
　　虽然这次的虫族是他有限的经验里从未实地遭遇过的品种，但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陆乔安静地看着占满了整个窗口的“眼睛”。
　　刚刚棚体外传来震动，他听到了火器声和虫腿刮擦墙体的声音。
　　墙上掉落一些白灰下来，同时，外边出现了短暂的静止。
　　他没有再看这个巨大的复眼。
　　它已经死了。
　　爸爸教过他怎么看。
　　死掉的，饿得快发狂的，濒临发情的，已经受孕的，各种各样的虫子。
　　虫眼，虫腿，腹部，尾针，甲壳，鞘翅，各种各样的部位。
　　没有什么章法，见多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能在黑星带活下去。
　　棚外传来警报声。
　　【请就地寻找掩体，等待救援。】
　　他知道这声警报处于特殊频率，总之，人类听得见，对面的虫子接收不到。
　　兰斯也应该布置了保护他的支队。
　　军队速度很快，只要安静缩在里面，他很快就会获救。
　　他很笃定。
　　——然后，他走到小门前，身形灵巧，直接溜了出去。
　　“他在干什么！”
　　瑞思听到有操作员惊呼。
　　随即，一直站在他身边不肯走的贵族先生开口，脸色极为阴沉：“他能干什么？他只是一个贵族Omega，从没遇到过虫族，你们难道想让他像军人一样谨遵你们的指令？”
　　小乔一个人，指不定会怎么害怕，只好慌不择路。
　　好在这块区域刚刚洒了药，只有寥寥几只虫子。
　　刚这样想着，他就看到，一支长长的泛着冷光的虫足直接向陆乔刺去。
　　【叮——】
　　是他走之前给陆乔的防护罩报废了。
　　“快点！”
　　陆乔似乎滑了一跤，刚好拉开了一点距离。
　　无人机见缝插针，用激光贯穿了虫族的脑袋。
　　差一两秒，就要挨到陆乔的衣角。
　　于此同时，驱逐剂范围内的几只虫子，被尽数歼灭。
　　“现在他安全了，”瑞思松了一口气，“只要等我们把他接回来——什么！”
　　怎么会这样！
　　他呼吸一窒，瞳孔猛然放大。
　　地面上原本四处晃悠的虫子，忽然齐齐抬高触角，停滞一瞬。
　　下一秒，它们发疯一般向陆乔冲去。
　　驱逐剂仿佛瞬间失去了效用。
　　就连空中陆续掉落的虫族，都在还没落地之时，以一种诡异的飞行姿态，直接向陆乔那边扑棱过去。
　　变数来得太快。
　　行军飞行器疯狂闪烁起信号灯，准备改变航向。
　　可是多半要来不及
　　瑞思觉得自己心跳已经停止了。
　　飞行器正在加大火力输出，但很快，就被扑上来的虫潮淹没。
　　他看得很清楚，尖锐的虫足已经挨到了陆乔的衣角。
　　别说陆乔完了，他也完了。
　　下一刻，一阵强光忽然以陆乔为中心发出。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闭眼，但还是不免被刺激出眼泪。
　　一声轻响，陆乔身边被清出一小块。
　　并且身边竖起半圆的透明罩，隐隐泛着银光。
　　瑞思一眼认出，是军用级别的保护罩。
　　不敢迟疑，他立刻指挥无人机集中火力。
　　虫子们不死心地扑到罩子上，但一时半会奈何不了，只能成为活靶子。
　　陆乔抬头，正好与一个无机质的复眼相对。
　　这只虫子已经趴伏了许久，一动不动，但还没死。
　　他能看见，它的口器在竜窣颤动。
　　是在分泌毒液。
　　因为隔得很近，那即将渗出来的成股的粘性的汁液在他眼里相当清晰。
　　似乎马上就要滴到他眼睛里。
　　呲呲。
　　像柴堆冒出青烟般一声响。
　　被黑色虫子堆满的防护罩忽然露出一小块空白，阳光大方地照射进来。
　　下一秒，身边黑压压的一片突然尽数清空。
　　仿佛从黑夜走进白昼。
　　他只见到几道绚烂的光线划出利落又优美的弧度。
　　刚刚狂躁的虫子静止一瞬间，恰巧被他映入眼帘。
　　——然后他的眼睛就被捂住了。
　　“别看。”
　　熟悉的怀抱里，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觉得天旋地转，和他以前做机甲训练时感觉一模一样。
　　于是他顺势闭上眼。
　　苦艾香很强势地把他牢牢围住，比alpha的怀抱似乎还要紧。
　　等待并不漫长。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兰斯做了些什么，机甲就平稳停住。
　　然后他被抱着走了一段。
　　馥郁的香味传过来。是他昨晚在卧室刚换上的玫瑰的花香。
　　兰斯走得很急，停下来时，吻他吻得又很深。
　　很漫长的吻。
　　等他像平常一样挂在兰斯身上时，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没事了。”兰斯声音有点哑。
　　“他们呢？”
　　“瑞思会处理好，”兰斯无暇详答，只抱着陆乔不住地拍抚。
　　虽然陆乔并没有索求安慰，连声音都没有一丝颤抖。
　　看上去兰斯才是被虫子们吓到的那一个。
　　“有点弄脏了。”
　　陆乔微微皱眉，扯了扯自己衣袖。
　　他喜欢洁净。
　　兰斯立刻把他抱去了浴室。
　　水温适宜，点上乔乔喜欢的精油，衣物通通分门别类投放到机器人头顶的篮子里。
　　花洒兢兢业业地工作，泡沫顺着水流蜿蜒往下。
　　他喜欢的小毯子也已经备好。
　　alpha的信息素也没有缺席。
　　不含一丝旖旎，伴侣的信息素可以有纯粹的安抚之用。
　　一切完成，手里握着装着调理剂的奶瓶，他靠在正在工作的兰斯身边。
　　“怎么突然回来？”
　　兰斯犹豫了一下。
　　“保护罩触发了警报。”
　　“你是擅自离队吗？”他的声音轻而又轻，像是纯粹的疑惑，又或是被兰斯的突然来临打动。
　　整个人都裹着毯子倚在兰斯身上，好似有些惊魂未定。
　　“我会向军部报告。”兰斯简略回答，“现在在处理。”
　　陆乔不说话了，只安静靠在他身上。
　　加急文件雪花一般涌来，即使早有准备，他还是有些焦头烂额。
　　身边的Omega好久没出声，呼吸绵长，似乎睡了。
　　他又扯了一层薄被，打算给陆乔盖上。
　　——然后他的手被抓住了。
　　先前一直闭着眼的陆乔正直直望着他。
　　目光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那双总是满含情意望向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漂亮，像黑曜石。
　　只是也没有半分笑意。
　　像山中深潭，望不到底，捉摸不透，只觉得凉，凉得沁人。
　　兰斯被文件塞满的脑袋空白一瞬。
　　某一直被他掩埋得很好的情绪，忽然漫上心头，无端的，止都止不住。
　　然后他听到陆乔声音响起，和他的眼睛一样清凉。
　　“兰斯。”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第42章
　　这话问得极为突兀。
　　但兰斯的茫然只一闪而过，就变成了了然的沉默。
　　不知为何，陆乔忽然想起兰斯决定启程去第七星的前夜。
　　帝都星的春天刚到，家里的花慢慢都开了。
　　原本兰斯是犹豫的，一如每次他要离开家的时候。
　　他把这几年收集到的有关第七星的资料全数传给了兰斯，又告诉他，与第七星接壤的黑星带上有适宜制作武器的稀有矿产，可以尝试开放交易。
　　彼时，黑星带已经对帝国边境封闭了十几年。
　　但陆乔的资料齐全到不可思议。
　　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第七星，又在边境，贵族根系又浅，又在虫族集聚地边上，正是兰斯军部最能发挥拳脚的地方。
　　除了离陆乔越来越远之外，没有任何不好。
　　好像每一次，都是陆乔站在他那边，告诉他最好的选择，然后替他、又或者看着他做决定。
　　只是这次又有一点不同。
　　他们都明白，这一去成功后，兰斯就不再只是那个“前途光明的天才alpha”，而是真正实权在握的将军。
　　兰斯将军，民众间受人敬仰，同僚间堪称标杆，是整个和平时期帝国军部的骄傲。
　　也是，他的爱人，是注定要和他家族分庭抗礼的角色。
　　这一去就没法回头。
　　离别的前一晚，兰斯想说些什么，都被陆乔用轻柔的吻堵了回去。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骄傲，”良久他哑声说，“你要永远在我身边。”
　　今日的沉默和那晚何其相似。
　　他太了解兰斯了。
　　每当兰斯露出这个表情，无非就是纠结，或者觉得亏欠，或者觉得将要亏欠于他。
　　每次，他都不等兰斯开口，就用拥抱或是亲吻告诉兰斯，我是你的爱人。
　　所以不用再说更多。
　　今天他不打算这样了。
　　话是自己问的，虽然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了准备，但他非要兰斯亲口告诉他不可。
　　他还记得兰斯承诺过会对他诚实。
　　沉默依旧蔓延。
　　他觉得很长，但其实也就几十秒。
　　让时间漫长不过的是他的思绪。
　　兰斯动了动嘴唇。
　　叮——又是这该死的军部的铃声。
　　他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扯掉兰斯的光脑——没扯成，他被握住手腕，然后被轻轻拉进对面人的怀里。
　　“先好好休息，回来再陪你说。”
　　铃声很急，同时打来的通讯还不止一个。
　　兰斯突然回来，的确有很多事要忙。
　　于是他靠在沙发上，冷眼看兰斯离开。
　　他爬进毯子里趴了一会。
　　开启夜间模式，好像自己已经走进晦涩的深夜。
　　唯一的光源就是前面打开的光屏。
　　不出意外，这么点时间，星网上已经天翻地覆。
　　虫族突袭的消息，绝对是一颗小炸弹。
　　最近第七星的日子太平和了，平和到许多人都差点忘了，几年前，第七星还年年遭受虫潮。
　　好在军部反应极为迅速，虫子很快被扑灭，防护层也正在修补。
　　“怎么回事吓死孩子了呜呜呜”
　　“没事相信军部qaq”
　　“学校里教的应急逃生大家都没忘吧[泪]”
　　“唔，是新建的植物园？怪不得——以前虫潮基本都圈定在城市外围，城里是安全的，这个植物园刚开的，似乎也是荒地。”
　　“可是植物园在新城区规划里啊……”
　　“别的不说了，等调查结果吧。”
　　媒体的反应极为迅速。
　　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事件经过已经被以各种形式传到了网上。
　　当然，每篇报道都着重强调了军部健全的防护体系和快速的反应力度，也强调了后续调查必定从严。
　　但是掀起后续热度的并不在此。
　　在网上疯传的视频有两段。
　　一是兰斯专用的蓝桥号从天而降，三两下击退虫族，然后直接把陆乔抱入机甲，飞向家里。
　　“兰斯将军回来了？？里面是乔乔？？”
　　“这植物园是他的啊！我裂了，官网上说了他今天的确有视察行程！”
　　“我丢！我乔遭受了什么！”
　　“还好兰斯回来了……呜呜呜他抱起陆乔那一刻孩子看哭了”
　　“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妹妹想找军人当男朋友”
　　“呜呜呜能关键时刻保护自己的伴侣！蓝桥CP又添一瓦！”
　　“虽然但是，巡防刚开始，这真的不是擅离职守吗……”
　　“？？？？怎么了你别告诉我自己的Omega被围成这样你还不来救？？”
　　“+1军部就是保护公民的，如果自己家人都保护不好，那算什么军人”
　　“emmm只能说军部肯定会有安排，擅离职守也是真的[叹气]但是我只想说兰斯做得好！”
　　“是爱情！磕啦！”
　　第二个视频，就是虫族们发狂向陆乔扑来的那一瞬间。
　　“我窒息了——啊——好多虫子——”
　　“我天，天上地下虫子都朝乔乔飞过去了救命啊[大哭]”
　　“乔乔身上装了啥为什么虫子飞过去！！”
　　“容我阴谋论一下……正常情况虫子不可能专门围攻一个人吧？？[泪]”
　　“话说回来，兰斯最近对贵族真的越来越狠了……你看看最近撤了多少人下来。”
　　“那又关我乔什么事[哭]他只是个选择了爱情的Omega，他做过任何对不起谁的事吗？？”
　　“讲真选择了兰斯，乔乔就必定遭受许多无妄之灾[叹气]”
　　“要兰斯是个普通人倒也罢了，你看兰斯像是吗[慌张]”
　　“又是为乔乔和兰斯的爱情祈福的一天。”
　　“希望一直好好的。”
　　“如果这还不是爱！兰斯会一直保护好乔乔的！”
　　陆乔深吸口气，把光屏关掉。
　　躺了一会，估摸着饭点过了，他才慢吞吞起身。
　　光屏又开始疯狂闪烁。
　　不到一天，调查结果就已经公布。
　　这次的虫袭起于走私。
　　黑星带与帝国互相封闭已久，但架不住巨额利润的作用，总有人铤而走险。
　　边境关卡检测极为严格，走私者没有使用舰船之类的装载工具。
　　他们用虫子来携带货品。
　　利用虫族在小雨季的迁徙，把违禁植物研成粉末藏入虫身，然后顺利通过边境哨卡。
　　这着实很讨巧，在星球大气层以外，军部都在虫族必经之地外围设置防护界。但虫族仍不可避免地会从星球上方划过。
　　军部公告说，是因为虫子长期携带禁药和消磁器，加上有走私商买通内部人员适时减弱防护边界，这才导致边界突发部分破损。
　　走私商也调查出来了，为首的正是布尼亚。
　　公告发布的同时，布尼亚已经被拘留。
　　另一则通告，则是有关兰斯违规返回的报告，处罚是停薪半年。
　　“布尼亚，艹，什么狗逼贵族不干人事！！”
　　“我艹乔乔被自己家族的人给坑了？？”
　　“严惩严惩！”
　　“兰斯居然只是停薪，感觉，就，还挺轻的？”
　　“通告里不是说了他本来就为巡防做了备用方案吗？处罚只是因为无理由擅自离开[叹气]其实我觉得既然他已经规划周全的话完全不用罚……离开不也是为了救乔乔？？”
　　“无理由是什么意思？？救乔乔不是理由？？就算不是乔乔，保护每一个公民都是军人的义务吧？？”
　　“排，解释下，意思就是当时军部那边没有收到情报而兰斯执意要走。”
　　“呃，那他怎么知道……”
　　“看视频啊，乔乔后来不是有保护罩吗？那个闪银光的是军部专用的，估计有通信定位之类的。”
　　“所以只有兰斯给乔乔做了周全的防护吗？这糟心家族，都对他做了什么啊”
　　陆乔把光屏关掉，摸向自己颈间。
　　脖子上只有一条挂着圆章的坠链。
　　至于那条透明链子，化作保护罩后就完成使命，留在原地。他走的时候，保护罩已经快要碎掉，估计现在已经被军部的热武器击成粉末飘散在空中了。
　　他喝了口水，走到窗边，像是在等待，又像只是远眺。
　　终于，门被推开。
　　兰斯带着满身疲惫回来。
　　他安静地看着兰斯收拾衣物，进浴室，再又洗漱，直到兰斯走到他们卧室床边。
　　“忙完了？现在轮到我了？”他盯着兰斯，声音偏凉。
　　兰斯想要伸手搂住他，被他挡了回去。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重复一句。
　　眼见兰斯嘴唇翕动，刚要开口，他突然又自顾自笑起来：“算了，反正每次都是我主动——我替你说了吧。”
　　“你早就知道布尼亚的一切动向——包括他和奎因的来往，也包括他和军方其他人的勾结……”
　　“你知道虫族迁徙的路线变了，甚至这几年虫族走私线你都已经一清二楚。”
　　“你也知道防护界被人做了手脚，不过他们做得很隐蔽，无论如何，不至于让防护层突然破损。”
　　“你知道这几天虫子会陆续踏过防护层上空，经过下方的植物园。”
　　“当然，你也知道我今天会去植物园……”
　　陆乔忽然没了声。
　　兰斯只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否认。
　　他轻笑一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概就是，猜想被证实的，不出所料的感觉。
　　这一整天，他设想过很多次，晚上和兰斯见面时，会是什么情况。
　　想了许多种，唯独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刻，他居然是这种心情。
　　像喝了白开水一样，寡淡，且无聊。
　　说了一堆话，没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因为兰斯一直对乔乔很好，看评论大家居然都没想到这层（组团暗杀兰斯啦！！
　　（插句话，重写了隔壁预收的文案，大家可以看看。）
　　
　　
第43章
　　兰斯轻轻碰上他的额头。
　　陆乔没有闪躲。
　　他看上去甚至有点茫然。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样半遮半掩。”
　　“我的权限还和你一样，军部到我手上的信息你也没有拦着。”
　　“我又不是傻子，这么点动静都看不出来。”
　　“你想把军部余下的人和布尼亚一起弄掉——光是查出走私还不够，要有更大的罪名才行……连巡防方案都和往年不同。”
　　“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定定看着兰斯，抚上兰斯的胸膛——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怎么不干脆全部瞒着我？怎么不把我的权限都禁了？或者干脆让我被蒙在鼓里，然后对你感恩戴德？”
　　“还是我的想法不重要？”他突然轻蔑一笑，“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你对我情深似海，既是好丈夫又是好军人？”
　　“不是，我……乔乔，”兰斯半跪在床头，紧紧握着陆乔贴着他心口的那只手，“我的确没想过……瞒着你。”
　　“但也没想过告诉我？”
　　“这样很蠢，兰斯。”
　　“除非你想让我在摇摆和怀疑里发疯，可我偏偏不是那种人，你也知道我不是。”
　　他轻叹口气，笑意全无，眉间突地隐隐拢上些伤感：“不过，就算你有心瞒着我，你也瞒不住。”
　　“那些军部的信息、情报，我根本不需要……看你就够了。”
　　“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这几天看我的时候……”就差把欲言又止写在了脸上。
　　说着他又觉得无趣，一只脚踩上兰斯肩膀。
　　袜子是白色的。
　　“为什么之前不直接说？”
　　他微微俯身，在兰斯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黑如深潭的瞳孔里，倒映出他深爱的alpha的面孔。
　　深爱？
　　的确如此。
　　他语调逐渐压低。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即使你提前告诉我这些，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如你所愿。”
　　“我说，我们是一体的，说我会站在你这边，说你是最重要的，甚至比哥哥的决定都重要——”
　　“我可没在骗你啊。”
　　“他们总说奎因才是能和你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Omega……我其实也不怕的，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可你那时怎么说的？”
　　“你说，上战场，那是奎因的工作，至于我，我是你的Omega，就应该被你好好护着。”
　　兰斯的眉陡然拧在一起，显出挣扎和痛苦来。
　　陆乔原本声线平稳，又轻又柔，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哽了下。
　　悄悄长吸口气，他压下眼中的热意。
　　“跪着干什么，上来。”
　　兰斯一动不动，像座沉默的雕像。
　　“要么上来要么出去，”他靠在床边，不再看兰斯，“出去的话，就不要想着再见我了。”
　　稍顷，他身边一沉，熟悉的温度顺着衣料传来。
　　他差点下意识翻到兰斯怀里。
　　发觉了这点，他扯了扯嘴角，隐晦又自嘲。
　　好在到底清醒过来了，他僵着不动，闭了闭眼，压回眼泪，继续往下。
　　“你不知道我愿意做你手上鱼竿的钓饵么……不，你知道的。”
　　“你相信我愿意为你走到那些虫子的包围圈里。”
　　“你不相信的，是……我会完全为你保密。”
　　“你怕我会透露消息给他们，哥哥，布尼亚，或者别的。”他冷笑一声，“贵族。”
　　他忽然猛地转身骑到兰斯身上，今日还没来得及修剪的指甲直直刺入兰斯的脖颈。
　　兰斯被他掐得呼吸一窒，仰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向来坚定深邃的眼睛，居然也会有躲闪的时候。
　　“你要么就狠心做到底，把我瞒在蜜糖罐子里，要么就像你保证过的那样，对我永远诚实——”
　　他双眼通红，手下越发用力：
　　“这样不左不右是什么意思——你嫌我和你在一起后，难过得还不够多吗？”
　　“不是——乔乔——”兰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那是什么？我说得不对么。”他似乎一瞬间就平静下来，声音淡而凉。
　　“……”兰斯噎住一阵子，好一会，才开口，“我们军部，筹备了整整五年，在第七星蹲伏了八个月，才抓住走私这条线，必须抓着这个机会，让他翻不了身……情报上，不能有一点差池。”
　　说完这句，兰斯像是没法再开口，嘴唇开合，却怎么也没说出话来。
　　一阵难堪的沉默。
　　“哦，是这样。”
　　陆乔深吸一口气，不知怎么想露出个笑来，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表情。
　　“就是这样，我就知道。”
　　“他们是你的敌人，我也是么。”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要承诺对他永远诚实，为什么又把自己的机甲权限全部开给他，为什么又纵容他在军部设置基站。
　　让他以为兰斯是真的对他全然不设防。
　　“乔乔，”兰斯缓缓把陆乔掐着他的手拉开，“我个人的权限都可以给你，但是军部的计划是所有成员的心血，我不能……”把全局计划都透露给你。
　　房里的灯突然被关掉了。
　　纵然兰斯夜间视力极好，一时间也看不到陆乔的脸。
　　许久，他只听得身前幽幽传来一句。
　　“所以……你的心腹们就是这样一起盘算着把我推入险境。”
　　“我错了，我以为我可以为你走到虫子包围圈里，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陆乔的声音猛地就颓然下去。
　　“现在我只想着，你怎么忍心……看着我走到危险之中。”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记忆里朦朦胧胧的画面。
　　巨型的虫子已经包围了他们的山坡，僵持几天几夜。
　　爸爸的粮田和作物都被毁了。
　　他安静地牵着爸爸的手，混混沌沌，他还小，或许也是习惯了，对饥饿并没有什么感觉。
　　然后兰德从天而降。
　　黑压压的虫子好像一下就退散了，像夜里拢过来潜入梦中的乌云，忽地被拨开，露出充盈整个夜空的月色和星光。
　　他好像想过来牵自己的手，但爸爸只冷眼以对，让他滚开。
　　兰德是怎么说的来着？
　　似乎是在说，他来晚了，他会保护他们，让他们不再被饥饿和危险包围，让爸爸带自己跟他回帝国。
　　爸爸是怎么回的？
　　时隔多年，他依然清晰地记得爸爸的那声冷笑：
　　“你不是来晚了，你是来得正是时候——兰德，虫族的驱赶剂好用吗？”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看到过这个帝国来的alpha。
　　再后来么，爸爸精心呵护的试验苗和日夜调试的设备全都被毁，化为飞灰。
　　兰德同样掐着点来了，和上次虫潮包围他们时一模一样。爸爸没再拒绝他，只发了很久的呆。
　　再然后兰德就成为了他的父亲。
　　而他成为了帝国顶级贵族珀西世家的Omega，有了个哥哥，从此众星捧月。
　　他以为他不会像他爸爸一样，以为自己不会看走眼……结果到头来，这些alpha并无不同。
　　都一样，又心狠，又软弱。
　　简直让人发笑。
　　兰斯在黑暗中摸到满手冰凉的眼泪。
　　“乔乔，我没有想过让你面对危险——”他也哑着嗓子急急说到，“我在那边推演了一次又一次，所有防护装置都加固了，还有给你的防护罩，只要被触发我的机甲就会过来——巡防是直接用的备用方案，我在第七星外围，一直看着你——”
　　他想着，顶多乔乔被吓一下，绝不会让乔乔受一点伤。
　　连那块区域会有多少个虫子滑落他都计算过无数遍。
　　原本的防护本来就足够，防护罩则是以防万一又添了一层保险。
　　他到底是放心不下，根本没有飞出第七星外围，只假作离开，贴着边境线外围，让走私商以为有机可乘。
　　“我不知道那些虫子会专门冲着你飞过去……”兰斯的声音疲惫又颓然，“你不知道，我当时心跳都要停了。”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他把正在替自己擦眼泪的手打掉，“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的说辞。”
　　“我是认真的！我怎么会真的不顾你的安危——”
　　“行了，兰斯，你先出去吧。”
　　“别这样。”alpha的力量一贯胜于他，抱着他时让他没法挣脱。
　　“你别这样，”他并不反抗，只轻轻地、低声开口：“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不然我怕……我们再也回不了头。”
　　身前人的呼吸骤然一紧。
　　令人窒息的沉默。
　　走之前，兰斯替他盖好被角，最后犹犹豫豫说白天回来看他。
　　他一动不动，并不理会。
　　等到庭院外的飞行器真的往军部那边飞去，他才把房间灯打开。
　　昏黄灯光流淌，并没有为他添上一丝暖意。
　　【亚瑟的通讯已接通。】
　　“晚上好，”亚瑟穿着一成不变的正装，手里握着一成不变的钢笔，脸色是一成不变的平淡……不，还是略带诧异的，“你还好吗？”
　　“……恕我直言，你看起来像是刚被捞上来的水鬼。”
　　“好得很，”陆乔眉目阴郁，“我来通知你一声。”
　　“什么事？”
　　“我要启动私人法庭，提审布尼亚。”
　　私人法庭是贵族的传统，用以进行家族内部审讯。
　　当然，和现在公证的法庭相比，已经成了稀有事物。
　　“布尼亚现在在军部手里，需要我提醒你现在军部的掌权者是你的丈夫吗？”
　　“我会截掉他们的程序，”陆乔脸上显现出一点狠戾的意味，“贵族法才是帝国的根基，珀西家族内部的事，他们那些平民插不了手。”
　　亚瑟愣了半晌。
　　“有问题吗？”
　　“不，只是有点惊讶，”亚瑟笑意从容，“我突然觉得我为你准备的离婚律师很快就可以工作了。”
　　陆乔不置可否。
　　
　　
第44章
　　早晨七点整，陆乔走进北区军部的大门。
　　“咳，早安陆先生！”
　　没等他走多远，威廉部长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
　　看来是已经等了很久。
　　威廉一边和他并肩向前走，一边不自觉地搓了搓手。
　　“早安。”
　　陆乔早晨刚打理过一番，此刻只微微偏头向威廉道了声好。
　　一眼望过去，光彩熠熠。让威廉想起他曾经在帝都参加过的晚宴，满眼珠宝华石流光溢彩，也不及这一人。
　　他步履未停。威廉急匆匆地跟上，又急匆匆开口：“先生……我听说您要启动私人法庭……”
　　“是，您有兴趣旁听吗？”
　　陆乔目不斜视，只露出个浅笑，略显亲切的，暗含傲气的。
　　自然，珀西家族的内部审讯不是其他随便什么人就可以过问的。
　　“咳，”威廉直接卡了下壳，但依然不放弃，斟酌着，语速飞快，“当然不是——我是说，现下布尼亚先生在军部这边，我们这里恐怕没法正式交涉——当然，我个人一直支持贵族内部的法庭，这可是帝国的老传统——”
　　“谢谢提醒，”他突然站住，给了威廉一个正眼，“您不用担心，昨晚我给您发邮件，只是告知一声。”
　　并没有真的指望第七星首府出这个头。
　　“哦，当然，我们都会支持您的，”得到暗示，威廉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我建议您先和第七星的贵族会联络一下，毕竟我们才是在第七星扎根许久的——现在您直接到这边来，恐怕不会得到回应。”
　　“我会的，麻烦您替我联络。”
　　陆乔一口应下，却依然步履不停。
　　哎——怎么还在往前走？
　　威廉心里急得直打转。
　　要知道陆乔走向的军部中心可不是一般职员能进的——他多半会在大门口吃个闭门羹。
　　陆先生恐怕还不知道，平民派系内部对于贵族的态度极为保守。
　　omega啊，就是这样……嗯，情绪丰富。
　　兰斯这辈子能娶到他倒是幸运得很。
　　眼见着陆乔即将被拦在大门外，威廉也顾不得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陆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里平日里非军官是不能出入的——实在要进去，您需要先后向首府和军部申请，首府这边可以为您加快流程，大约三个工作日——呃。”
　　“谢谢您，”陆乔最后一次与他对视，依旧是矜持的微笑，“劳烦您这么早来等我。”
　　威廉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陆乔眼睛贴近虹膜检测仪，然后门应声而开。
　　陆乔翩然走进中心区。
　　他差点不顾形象地揉起了自己的眼睛。
　　所以他一大早在这里守着是为了什么？
　　惊讶的不仅仅是威廉。
　　中心区并不大，是军部各种要事的总指挥部，整个军部的大脑。
　　每个部门将会派人来此流动办公。
　　一眼望去，各个军装笔挺，行如风坐如钟。
　　相比之下，陆乔相当格格不入。
　　他没有穿之前类似军服的简装，反而相当高调。
　　丝绸绒面，珠宝碎钻，彰显身份的家徽胸针，以及一袭柔如雾的似有若无的香水味。
　　刚走进中心区，四面八方的打量的目光就扫射过来。
　　“您好？”旁边不知从哪里闪出来一个年轻军官，“夫人……您？”
　　这是那天带领支援队的alpha。
　　是兰斯的副官，叫瑞思。
　　“兰斯将军的办公室不在这。”
　　“我知道。”
　　陆乔站定。眼前年轻的alpha面色严肃，身形挺拔，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眉目冷硬，很有几分气势。
　　……也，很有几分兰斯的影子。
　　“兰斯在训练场，我可以带您过去。”
　　瑞思直直对上他，刚硬的声音不自觉就缓了些。
　　真漂亮……难怪兰斯将军每天早早回去。
　　要是他他也只想每天早点下班回家。
　　“我可不是来找他的，”陆乔像是额外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是您那天带队来救我？我还和兰斯说了，要专程来找您道谢……”
　　话音未尽，笑意随着声音漫到脸上。
　　一改之前闯进来时的冷脸，仿佛冰霜忽然化开才发现是糖浆。
　　“这是我应该做的。”
　　忽然见到陆乔堪称明媚的笑，瑞思先前撑起来的气势瞬间消融，一时竟有些讷讷。
　　这样一看，就和兰斯一点都不像了。
　　陆乔错开眼，正欲继续往里走。
　　“夫人——这不行，”瑞思向他走近一步，面色有点尴尬，低语，“您不要这样，兰斯将军也不会同意您。”
　　“我怎样？”
　　他径直走到监察席，一手撑在金属台上，上身略微倾斜，定定望向对面的人：“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至于兰斯，”他低头笑了笑，从瑞思的角度，能看到修长双眉下卷翘的睫毛，“你也知道兰斯是我的伴侣，谁能比我更明白他的心思？”
　　这话满含深意。
　　瑞思一时卡在原地，进不是退不是。
　　平日里兰斯的确是一副对陆乔爱得深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
　　再者，瑞思虽然是平民派系的翘楚，心里也明白第七星军部发展背后离不开珀西家族的橄榄枝。
　　像两条缠在一起的枝蔓，彼此带刺。现在，哪怕将军有意斩断这些牵连，外人也不敢轻易去碰枝蔓上开放的这朵玫瑰。
　　“我来这里可不是找茬的，”像是察觉了他的僵硬，陆乔顿了顿，继续开口，“昨晚我的代理人已经替我开始交接——我当然相信军部，只是担心有些人从中作梗。”
　　他笑意愈发浓。
　　“瑞思先生，军部也不能凌驾在国法之上吧？”
　　“当然不会。”瑞思条件反射。
　　只是在军部这里，没有人会认同贵族法是国法。
　　瑞思动了动喉咙，到底没开口。
　　他敢肯定，他今天要是说了类似的话，明天军部就要被各大媒体拉出来大力“宣传”。
　　毕竟传统一直如此。
　　贵族是他们堵在心里的一口气，郁积难受又不能直接破开。
　　再者，不管军部有什么行动，他总不能对着一个贵族Omega冷言冷语。
　　这个Omega还这样漂亮柔弱……他一个alpha，万一吓到他，就是罪过了。
　　不管瑞思心里想着些什么，陆乔已经施施然坐下。
　　甚至熟门熟路地点开了光屏上的查询通道。
　　不出所料，布尼亚的资料已经往上一级提交。要是今天他来得晚一点，布尼亚就不是在拘留，而是在关押审讯阶段。
　　“这不行，夫人，这是军部！”
　　他的手被按住了。
　　察觉到瑞思的目光，他往旁边一瞟。
　　对上他的眼神，瑞思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不自在地缩了缩，但力道还在。
　　“我只是想帮您确认暂停，”他垂下眼，倒也没挣扎，“如果我没记错，法典程序就是这样规定的。”
　　这种审讯程序，贵族提出异议，军部必须回应。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是你不来谁会真的这样做？
　　反正等军部先提审布尼亚，一切就尘埃落定，还管什么私不私人的法庭。
　　军部里人人心照不宣，要都按照传统来，他们还分什么平民派系，直接向贵族俯首称臣就得了。
　　瑞思颇为无奈，到底不好直接强硬回绝。
　　要换成别人，他在人进门一开始就会把手铐铐上去。
　　可陆乔毕竟不同，他总不能把自己上司的爱人上来就铐了。
　　于是就这样僵持一瞬。
　　这一瞬之间，门恰好又被打开。
　　原本隐晦地望向他们的目光，开始在门口的人和他们之间来回打转。
　　“乔乔？”
　　陆乔敏锐地听到兰斯声调变了下，随即瑞思刚刚还按着他的手立刻弹回。
　　兰斯急匆匆赶来，一路上想过陆乔在中心区会碰壁、会毫不客气地与军部的人对峙……
　　可没想过一进门就看到他的副官手正搭在陆乔手腕上。
　　一时心情有些微妙。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
　　陆乔倒是闲适，双手抱胸，打量他。
　　声音和眼神都泛着凉。
　　“……我们进去说。”
　　兰斯走上前朝他伸手，像是想牵住他。
　　他轻轻往回收了下。
　　于是兰斯的手指只刚好碰到他袖口。
　　一触即过。
　　作者有话要说：欠着4个二更。感谢在2021-02-20 22:46:10~2021-02-25 20:5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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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收回手这个动作，陆乔做得极为轻微。
　　他坐姿端庄，连笑容都是轻轻的，除了近在咫尺的兰斯，没有人看到这一瞬间的抗拒。
　　也没有人知晓两人之间的暗流。
　　副官瑞思站得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也只归结于军部扣押布尼亚这点。
　　谁不知道兰斯和陆乔爱得深，唯一的阻碍只是身份差距呢？更别说，现在兰斯已经大权在握，谁也说不出兰斯处于底层这种话。
　　众所周知，他们正一点点弥合原有的鸿沟，一点点的，越来越般配。
　　即便贵族和平民派系冲突一触即发，兰斯匆匆赶来救援的举动也摆明了陆乔在他心里的地位。
　　在不明真相的其他人眼里，现在他们正应该蜜里调油——自己的丈夫从星际巡航中义无反顾抽身来救自己，这还不够令人感动吗？
　　这样想着，陆乔便轻笑了下，意味不明。
　　兰斯方才没有碰到他，也没再贸然上前，只凝神注视着他。
　　他太熟悉这眼神了，专注的，隐约带着恳求。
　　往日只要兰斯这样望着他，他就永远都无法拒绝。
　　可往日那个时候，兰斯可没像之前那样……眼睁睁看着他走进破损的屏障之下。
　　他们沉默得有点久。
　　气氛稍微变得奇怪起来。
　　眼见着一旁的瑞思在他们之间扫视，表情越发迷茫，陆乔终于开口：“好。”
　　算是应承了。
　　他直接向小隔间走去，听到了身后兰斯紧跟着自己的脚步声。
　　一关门，空间立刻逼仄起来。
　　“说吧，你来这里……也是为了阻止我？”
　　陆乔并不看兰斯，只抱胸垂眼。
　　“布尼亚的审讯很重要。”兰斯没有直接回答。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他也没有接兰斯的话。
　　“在一切交接完毕后，我会把他的资产都转移到你名下。”
　　“就这样？”他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嗤笑一声，抬眼逼视兰斯，室内冷白的灯光在他眼里形成一个光点，像一根针，尖锐冰凉。
　　“……”
　　兰斯看上去并不太好。
　　只不过一夜未见，似乎疲惫了许多，眼下也略微青黑。
　　甚至连衣领都起了点褶皱。
　　陆乔一眼看到这，差点想下意识去帮他抚平。
　　当然，他立刻按捺住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你不能这样，”他忽地放软语气，像是循循善诱一般，“当时情况那么危急，如果我一定要介入，最高法庭会支持我的。”
　　贵族的私人法庭和官方法庭的权力尚处于模糊地带，但是有一点几乎是默认的规则——若是贵族受到严重的生命威胁，那么他有权实施私刑。
　　这个规则很古老，可能和帝国的历史一样悠久，因此早已深入人心。
　　特别是陆乔还是一个omega。
　　要是陆乔当时真立刻被救出也就罢了，可偏偏后来虫族突然都改变轨迹，向他蜂拥而至，谁也不会相信这不是早有预谋。
　　布尼亚仅仅是为了走私吗？
　　不，旁人会倾向于认为他在走私之余向陆乔泄愤。
　　法理情理，陆乔都占了一头。
　　“我会查出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相信我。”
　　兰斯眉头紧锁。
　　“相信？”他手指动了动，轻轻按在兰斯胸口，“我前几天……还是很相信你的。”
　　昨晚过后，这个话题对他而言几乎是个禁区。
　　兰斯果然立刻闭嘴，越发沉默，眉目间流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痛苦。
　　痛苦？他撇开眼不愿理会。
　　他一直觉得，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事后显示出痛苦未免有点可笑。
　　陆乔不想再谈这个。
　　那晚过后，他心里像是杵着一根针，平时不显，但时不时钻出来让他怔一下。
　　像是兰斯刚刚走进大门时，又像是兰斯刚刚差点碰到他袖口时，又或是刚才，他与兰斯对视时。
　　兰斯抚上他的手。
　　两只手相叠的一瞬间，他们都看了一下对方。
　　陆乔有意抽回，但这回兰斯没有退让。
　　“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兰斯微微闭眼，再睁开，望着他，声音艰涩，甚至隐隐有些嘶哑，“用我的人格发誓。”
　　他后知后觉发现，兰斯的眼睛略微有点红。
　　“不用你发誓，誓言没有什么用，”他摩挲着兰斯胸前的徽章，力道一点点加重，声音反而越发柔了，“眼下你就有一个机会……来证明。”
　　证明什么？兰斯对他的爱，或者是信任之类的什么东西。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但没有明说，甚至失去了继续组织语言的欲望。
　　爱这个字眼正披着谎言的外衣，其他相关的话语也纷纷披上了看似甜美的糖衣，内里却复杂难明。他不愿说起，不愿深思，甚至都不想接触。
　　“给我一句话。”
　　换任意一个人在场，谁都能听出他的不耐，更别说是兰斯了。
　　“……好。”
　　“别做出这种表情，”他得到了需要的回应，却丝毫没感到欣慰，“又不是叫你让步——这不过是你衡量之后最有利的决定。”
　　“你应该感谢自己的明智，让军部省去了面对一桩贵族诉讼的麻烦——放手！”
　　兰斯突然搂住他。
　　力道太紧，让他有点发疼。
　　“听你的，我会帮你协调……军部不会阻碍你，”兰斯的呼吸正喷洒在他颈边，气息听上去不太稳，“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以前就是，只要谁做出决定，另一方就全力支持，哪怕需要忍让。
　　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默契地维系他们的婚姻。
　　像以前那样……陆乔恍惚以为，他们的从前已经和现在的他相隔了好几个世纪。
　　“原谅我。”
　　兰斯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
　　像是在反复思量，又像是单纯发呆。
　　“不说这个了。”良久，他双手搭上兰斯的腰，“我还记得，你答应过我要给我补办一场婚礼。”
　　当时他们一切只能从简。
　　当时他们期盼着将来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从容接受祝福。
　　“我会查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兰斯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喃喃低语，宛如立下什么珍重的誓言。
　　“别太分心。”陆乔顿了顿，“你继续忙吧……我会让管家把衣服都寄来的。”
　　他这是摆明了这段时间还是不想见兰斯。
　　但毕竟比昨晚好了太多。
　　兰斯没说他昨晚一夜未眠，只心里悄悄松了下弦，深深望他一眼，再向外走去。
　　他的确很忙。
　　陆乔目送他离去，神情莫名。
　　良久，他独自来到粉碎机面前。
　　一管闪亮的小晶体化为粉尘。
　　如果有研究所的成员在，他们一定能认出，这管晶体正是虫族性激素的提取物。
　　能诱繁衍期的虫族发狂。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啦，明天有12节课，还是六点下课无缝衔接六点上课的那种，晚饭啃干粮系列。
　　如果我明天更新了，请称我为时间管理大师。
　　会努力的！！
　　
　　
第46章
　　珀西家族的审讯室和家族其他建筑一样金碧辉煌。
　　光看门上精细华美的浮雕，可能会让人以为这是什么豪华酒店的房间。
　　事实上，审讯室内依然温暖，灯火通明，从各个星系送来的织毯、挂饰、摆件之类的，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只正中间一片惨白，细看这片这片纯白的地界周围还有一圈透明的半圆光罩。
　　光罩里，也就是审讯台上，布尼亚正被“五花大绑”着。
　　说是五花大绑，其实肉眼并不能看到所谓粗壮的锁链之类的。甚至看上去布尼亚只是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审讯台经过精心设计，确保不会让审讯者看到任何不让人愉悦的画面。
　　刑具也看不见，只是一根极小的扎入被审讯者脑部的针——外加一个小巧的按钮，按钮在这片审讯台之外，就放在审讯者手边。
　　陆乔随手给这个洁白的按钮贴上一片家徽胶纸。
　　他动作很温和，按钮只是轻轻晃了下。
　　审讯台上的布尼亚却浑身一抖，直愣愣地瞪向陆乔。
　　“晚上好，”他见状露出了标准的微笑，“现在清醒一点了吗？”
　　布尼亚已经断水断食一阵子了。
　　但在开始审讯前，他被注射了补剂和醒神剂，确保他不会因营养不足而突然晕倒。
　　看看时间，现在他也该清醒过来了。
　　“你！”布尼亚声音极其沙哑，以至于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卡住了，“你是故意的——”
　　他吃饱了撑的才会让那些虫子攻击陆乔，是个人都知道要藏着掖着。
　　这分明就是个圈套。
　　军部的线人早就被控制了，之前他做的一切全部在兰斯眼皮子底下。
　　闹到这个地步，他几乎难以抽身。
　　昨天他还在冥思苦想用什么来换取自由……谁知道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没有谁比他更熟悉这里——毕竟这是他自己要求建造的。
　　现在，他从前兴致勃勃想好的对待反抗者的招数全部套在了他自己身上，一个不落。
　　布尼亚动弹不得，心越来越沉。
　　在军部他还能靠家族来周旋，但是在陆乔手上……
　　“我来可不是为了和你吵这个的，”陆乔心平气和，“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不惜直接闹到军部要回布尼亚，自然是为了布尼亚手上关于黑星带的联络线。
　　布尼亚沉默不语。
　　陆乔笑容淡去。
　　……他就知道，当年的封锁只是暗度陈仓，这些贵族手里没一个是干净的。
　　按钮被一按到底，干脆利落快速，没有一丝犹豫。
　　光罩可以隔绝声音，但是布尼亚扭曲的脸部正在昭示他遭遇了什么。
　　“布尼亚，你不是向来自诩高贵么，”他微微皱起眉，稍稍垂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怎么不注意一下仪态，这幅样子……真丑。”
　　布尼亚充血的眼睛怒瞪着他，看上去极为可怖。
　　“杂种！你迟早会被元老会剥夺所有头衔……”
　　他无辜地摊了摊手。
　　“真是久违的称呼……不过你要失望了，元老会的那些人前不久还在准备我的生日贺礼——否则他们的贷款可没有人愿意接手。”
　　“杂种？”他轻轻念了一遍，似乎在反复体味这个词的意思，“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没有记住教训吗？”
　　是，说来有些滑稽，当年支系被逐出帝都星就是因为布尼亚和他妹妹围着年幼的陆乔喊了几声杂种。
　　当然，正巧让大人们都听到了。
　　彼时陆星瑜刚被兰德接回来，带着一个小孩，大家都犹疑观望中。
　　原本他们正相谈甚欢，而兰德特意携着陆星瑜并肩行走，已经让众人发觉了什么，心里纷纷思量回家怎么告知亲人。
　　却不想小孩比大人更加直接。
　　当然，不少保守贵族的确是看不起平民血脉……不对，陆星瑜被接回来时是黑户，连平民都算不上。
　　可这不意味着有人可以在珀西家族的地盘上放肆。
　　“小孩子……开玩笑嘛……”有人低声念叨，似乎想活跃气氛，但很快就被可怖的沉默压得禁了声。
　　陆星瑜直接抽出手，上前抱走了陆乔。
　　全程没有给兰德一个眼神。
　　第二天，直系就和支系分家了。
　　陆乔这个刚从黑星带被接回来的小可怜摇身一变，成为了帝都圈里最高贵的Omega。
　　兰德似乎无比愧疚，那几天总是腆着脸找陆星瑜。
　　就连后来一直和陆乔不对付的亚瑟，面对陆乔时也不免温和许多。
　　只有陆乔和他爸爸知道他们走后说了些什么。
　　“你不该拿着这个，现在不是在黑星带了。”
　　陆星瑜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掰开陆乔的小手。
　　小手里攥着几根极细的针，针头一点光在闪。
　　发射器隐蔽地缠在手腕上。
　　他们不知道，陆星瑜却清楚，陆乔的射击在黑星带同龄人中少有敌手，更别说帝都星这些养尊处优的小孩们。
　　针头上涂的药是专门针对腺体的。
　　这要是让陆乔射过去，那两个小孩未来大概就会成为家族的耻辱。
　　腺体残缺畸形，那可不就是贵族家庭的耻辱嘛。
　　“他们先开头的，”小陆乔撇撇嘴不以为然，“我应该让他们长点记性。”
　　唔……就是因为爸爸之前叮嘱过他这边和黑星带不同，他才没有瞄准他们的眼睛嘛……
　　陆星瑜有点头疼。
　　陆乔出生的环境确实有点糟糕。
　　他的攻击性放在帝国这边，几乎是极为出格的。
　　“宝贝，之前怎么和你说的，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规则……”陆星瑜循循善诱了无数遍，强调了无数遍，陆乔才蔫蔫点头。
　　等到兰德晚上来看他时，他就跺着脚，用儿童特有的细声细气冲兰德叫喊：“我不要再看见他们了！”
　　活脱脱得理不饶人。
　　兰德对支系的处罚出乎意料的重，叫所有人都心惊。
　　这之后，关于陆乔的身世和陆星瑜的身份，没有人再敢多一句嘴。
　　“杂种就是杂种！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身份！杂种！”
　　布尼亚状若癫狂。
　　他讶异挑眉，随即冷笑一声：
　　“我总是被你们这些血统论拥簇者的逻辑所惊讶。”
　　“接下来对着机器说吧，我很忙，恕不奉陪，”他歪了歪头，旋即补充道，“你是否诚实将决定你母亲和妹妹的安危。”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支棱起来。
　　
　　
第47章
　　陆乔今天非常忙碌。
　　从华丽但沉闷的审讯室出来，网上已经沸反盈天。
　　有匿名用户把他爸爸当初的黑户身份给曝了出来，连带着的，还有仿佛已经被遗忘在网络上的关于黑星带的资料。
　　不用去看，陆乔也知道上面对黑星带是什么形容。
　　混乱，肮脏，无序，罪恶，晦暗，可怖……大概就类似这些，并不令人意外。
　　当然，关于他的并不“纯正”的贵族身份，也被别有用心地强调。
　　这么多年贵族圈里所有人都默契地避而不谈的话题，就这样被突兀地揭开在帝国所有公民面前。
　　珀西家族的公关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焦头烂额。
　　他也不能置身事外。
　　现下，大约有十来份文件和吉明正摆在他面前，等候他的签署。
　　“这么多？”
　　“这些只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安东尼谨慎开口，“我们需要为您的名誉和资产给出完美的回应。”
　　“哥……亚瑟怎么说？”陆乔看了会，没有动笔，只没头没脑蹦出一句话。
　　“家主已经发表了吉明。”
　　安东尼打开光屏向他示意。
　　一份相当具有贵族特色的文书。
　　大意是无论过往如何，法律和情理上陆乔都是他弟弟，无可辩驳。最后一句更是强调。“乔是我永远珍视保护的家人，也是珀西家族无可置疑的继承人之一。”
　　往下看，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合着所谓顶级贵族Omega出身也这么emm[无语]我国贵族都这么不挑的吗？”
　　“您就是活在旧时代的高贵贵族吧[笑]走出棺材了吗[问号脸]？？”
　　“[疑惑]人家父亲和哥哥认定的家人需要你管哦？我看你是吃了一吨柠檬[可怜]”
　　“啊……说起来，乔乔个人简介上一直写着姓陆哎，其他人都姓珀西来着？”
　　“爆料有说啊，是随他爸爸的姓，有什么问题吗？[疑惑]”
　　“很少见吧……你见过贵族不随A姓随O姓吗，而且他爸爸当时是黑户，那就还不算是帝国公民哎。”
　　“所以呢？所以呢？所以呢？关你啥事关你啥事关你啥事？？”
　　陆乔看了会，眼睛眨了眨，低吉咕哝一句：“亚瑟果然擅长表面功夫。”
　　“咳，也不能这么说……”安东尼觉得自己不能装聋作哑，“虽然家主比较严肃，但还是真心把您当弟弟的。”
　　“他哪里像个哥哥，海曼对海娜那样才是……”他状若抱怨，但吉音小小的，分明听不出什么不满，“这些吉明我稍后会签署公布，先不说这个——”
　　“你们有关注星网上关于我爸爸的消息吗？”
　　他一动不动，盯着评论区里相关的字眼，显然极为在意。
　　安东尼面露迟疑。
　　他为陆乔工作了几年，深受信任，对于陆乔家里的事，多多少少也从周围人口中能猜到一些。
　　陆星瑜已经去世很多年，但是帝都星珀西家族的主宅里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他独有的小楼，他独有的实验室，乃至他生前精心浇灌的花丛，都一年一年延续下来，好像封印了时光。
　　陆乔不许他们在墙上挂陆星瑜的黑白照。房子里能看到的一切影像，都是充满色彩的，上面是神情温柔的青年。
　　温柔中带着一点清冷，一如这青年惯爱穿的青蓝色。
　　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老仆人们会避免谈起陆星瑜，但偶尔谈起，都神色复杂，语焉不详。
　　最终出口的，也不过一吉感叹。
　　不过，陆星瑜一个从黑星带过来的流民，地位似乎比名门出身的原配高许多。
　　安东尼在珀西主宅里见过兰德原配的一点遗迹，被端端地收到高处小祠堂里，倒是干净整洁，却无人挂怀。
　　平日交谈中，家仆们甚至很难掩饰对原配夫人的轻蔑。
　　这很奇特，这种贵族世家传承下来的家仆，本应该极为在意出身血统才对。
　　不过，再怎么奇怪，也没有陆乔光明正大用着“陆”这个姓出格。
　　历代直系继承人里都没有不用家姓的，虽然他不是家主职位的继承人，但要论地位也只在亚瑟一人之下了。
　　只是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对这件事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大家都默契地忽略了这一点，似乎这是件理所当然且一直如此的事。
　　安东尼忽然意识到，他所认识的帝都核心圈的贵族，像是海娜，都直接称陆乔为“乔”，没有人会连名带姓叫他。
　　虽然很有可能只是一种亲密的称呼，平日里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旦这件事被拎出来强调，他总觉得很是微妙。
　　“安东尼？”
　　陆乔尾音上扬，面带疑惑。
　　他的经纪人可是很少走神的啊。
　　难道是最近太累了？
　　“哦，”安东尼如梦初醒，飞快抽离思绪，“关于陆星瑜先生……我们的方向是往爱情主题上引导——类似于，跨越阶级的忠贞与爱，我们相信这是营造舆论最好的方向。”
　　毕竟人们总是天生对美好的感情抱有向往。
　　这种情况下，陆星瑜并不光明的出身反而成为了亮点。
　　陆乔面容瞬间冷淡下来。
　　“……这样啊，”良久，他打破寂静，“没有别的想法吗？”
　　“工作人员一致认为这是最合适的。”
　　安东尼对陆乔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明兰德对他们父子俩的重视人尽皆知……他敢打包票任何一个贵族Omega都会因此羡慕陆乔。
　　怎么陆乔看上去不是很高兴……不，应该来说脸色很难看。
　　“您也知道，”安东尼组织着语言，一字一句，“黑星带那边的Omega们……很难生存，当然，不是说陆星瑜先生如何，只是，刻板印象里，那里的Omega，几乎难以，呃，几乎都——”
　　“几乎全是任人宰割的妓女。”
　　听着安东尼支吾半天，陆乔直接替他补完这句话。
　　他面无表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是安东尼倍感不妙。
　　“也没有这么难听，”他急急补充到，“只是通常会有一些不大光彩的印象。”
　　“是，这也没什么，”陆乔蓦地轻笑一吉，“就按照你们的方案来吧，辛苦了，我会为你们增加奖金的。”
　　“只是我们应该做的。”安东尼得了准信，客套一番后，步履匆匆离开。
　　他的工作效率的确奇高。
　　陆乔感觉自己只不过发了一小会呆，再看星网，整个舆论风向已经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天呐……这样的爱情是真实存在的吗[泪眼汪汪]……”
　　“我们乔乔就是他们的爱情结晶？怪不得从小被宠到大！”
　　“看了看兰德为小陆乔修过多少个乐园[跪]妈耶我惊了”
　　“所以说那些盯着陆乔爸爸咬的苍蝇们都到哪去了？看到了吗？别人珀西家的前家主不知道比你们强多少倍，需要你们多嘴？”
　　“今天是为乔乔父辈爱情流泪的一天~”
　　“乔乔果然是甜心小宝贝！父亲们那么相爱，小时候一定很幸福吧~”
　　陆乔冰凉的手撑住了自己的额头。
　　似乎所有人都在真心实意地赞美着他爸爸和父亲之间的爱。
　　“怎么会有人觉得……”他嗤笑一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嫖客会对……产生感情。”
　　日落星移。
　　回家时天边已挂上一轮弯月。
　　窗户都是暗的，四下寂寂无吉。
　　陆乔独自走出飞行器，被凛冽的风吹乱了头发。
　　今天他连轴转了许久，眼见着事态走上正轨才回来。
　　甚至因为特意关照了一下放出消息的布尼亚一家子，不得不忍受支系代表极为谄媚的道歉和纠缠。
　　直到确认支系内部向他转让了一大笔资产，他心情才好点。
　　这家人唯一的用处，就是把在第七星上的积累都为他做嫁衣。
　　现在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黑星带基站马上要开，那些贵族们快坐不住了。
　　哥哥不会放任兰斯拿下黑星带的。
　　明天，明天得去找兰斯……
　　不知道兰斯还生不生他的气。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和兰斯闹矛盾。
　　反正，他做这些总归也是对兰斯好。
　　说服兰斯只是时间问题。
　　兰斯可是他唯一能绕过家族动用的军事力量。
　　他悉心浇灌了九年的利刃。
　　“在想什么？”
　　通向门口的小径略显昏暗，以至于他没有看到矗立在一旁的人影。
　　熟悉的力道从腰间传来，带着被寒风浸透的冷气。
　　“凉。”
　　他下意识皱起眉嘟囔。
　　下一秒，柔软的绒毛披肩就把他裹住。
　　“你怎么回来了？”
　　“想看看你。”身前人的吉音难掩疲惫，“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不能不在你身边。”
　　体温和吉音都是真实的。
　　陆乔半晌没说话。
　　眨去眼里的雾气，他最终开口，“又不是真不准你回家，在外面站这么久干什么。”
　　“……怕你生气，”兰斯的吉音突然变得闷闷，收紧手，把他抱了个满怀，“现在乔乔肯让我进家门吗？”
　　“我什么时候不准你进门了？”他又扯了扯兰斯的衣领，佯作生气，“说得我好像无理取闹一样。”
　　吉音有些出乎意料的软，带着点小别扭。
　　“没有没有，”听到这句话，兰斯心知这件事就此翻篇了，当即抱起陆乔向屋内走去，“乔乔是世界上最好的Omega。”
　　作者有话要说：思考了一下，我还是要学会挤时间，毕竟以后会越来越忙。
　　总之要坚持，向时间管理大师迈进！
　　
　　
第48章
　　他们在第七星的住宅一直是恒温的。
　　门徐徐关上，遮挡住最后一丝寒气。
　　陆乔被放在沙发上。
　　兰斯俯身来取掉他的绒毛披肩。
　　彼此对视的一瞬间，他感受到兰斯呼吸一顿。
　　这一刻，他几乎以为兰斯会顺势吻上来，就像他们情意正浓的年少时，每一个不经意凑近的瞬间，但叫人情不自禁依依缠绵。
　　只是现在毕竟不同往日，他心底陡然生出微妙的异样感。
　　说不清道不明的，并不是拒绝，但……也绝不是喜悦和迎接。
　　没等他回味过来自己是怎么回事，兰斯已经站直了身，手里拿着那条他特意为陆乔带的披肩。
　　神色一如往常。
　　说明刚刚那一刻是自己的错觉。
　　陆乔抿了抿嘴。
　　“怎么了？”
　　兰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没，我去洗澡。”
　　他笑笑，径直往洗浴间走去。
　　只给兰斯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水声潺潺，玻璃门上的雾气朦胧，一切都影影绰绰，像和外界隔了层障壁。
　　……乔乔的背影也这么好看。
　　兰斯闭着眼，仰躺在沙发背上。
　　陆乔的美向来是出众的，和他的信息素一样。这么多年，他是唯一能摘取并亲吻这朵晚香玉的人。
　　可是今晚还是不同了。
　　或许兰斯比陆乔想象中还要了解他。
　　陆乔眼中一闪而过的别扭，他看得分明。
　　分明是带着拒绝。
　　生生浇灭了他忽然想要亲吻陆乔的悸动。
　　随后他佯装一切如常。
　　温和地掩盖了心中的一声惊雷。
　　……他们何至于此？
　　至少，现在，何至于此？
　　兰斯睁开眼，面前的一切都这样熟悉，挂毯，桌布，还有他带回来的小物件，全是陆乔的喜好，一桩桩一件件，他记得这样清楚。
　　……从前这些年，陆乔也有过像他一样恍惚的时候吗？
　　应该是有的吧。
　　毕竟这么多年，陆乔非要逆着他的意愿来的时候屈指可数。这次几乎可以算作唯一的一次。
　　但是他却常常享受着陆乔无声的退让。
　　陆乔做得太好了，永远能打消他的一切后顾之忧。
　　以至于他有时忘记了陆乔本也应该是他担心牵挂的一部分。
　　如果时光能回溯，在收到关于走私情报的时候，他……
　　“懦夫才会后悔。”
　　陆乔漂亮又熟悉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还以为你在做什么，连我叫你都没听见？”
　　酒红色的丝缎长袍松松掩盖在莹白肌肤之上，几欲滑落。
　　兰斯看到一滴逃过擦拭的水滴悄悄跑进眼前人衣领里面去。
　　“瞧瞧你刚刚是什么样子？”陆乔直接坐到兰斯大腿上，身上犹带着蒸腾的灼热的水汽，连带着眼里似乎藏着无形火种——能在下一秒轻易点燃他人的那种，“我还以为你的军部被一把火烧了？”
　　“我……”兰斯被一时被陆乔肌肤上的热度震住，再开口居然有点嗫嚅的意味。
　　“你在担心什么？”他毫不留情，“你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家里祖传的宝贝被人偷了后手足无措的未成年。”
　　这个形容倒还有几分贴切。
　　兰斯默默地想，只是不做声。
　　“让我猜猜——后悔这么对我了？”
　　“早就后悔了……”兰斯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中略显含混，像是嗓子里卡着鱼刺。
　　要他亲口承认自己后悔，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稀奇事。
　　陆乔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如炬。
　　直到看着兰斯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这才向前倾身，靠在兰斯肩颈，近似耳语：“我不介意替你做一回诱饵。”
　　“那天早就告诉过你，我只是讨厌被你蒙在鼓里。”
　　“我以为我本应该是你最信任的人，不仅是爱人，还是同伴……你能明白吗？”
　　“……对不起。”
　　大概这声道歉才是陆乔真正想听的。
　　“原谅你了，”他侧躺在兰斯身上，伸手抚上兰斯棱角分明的侧脸，“接下来，还是按照你从前的想法来，别回头。”
　　“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喃喃，恍如呓语。
　　“听到了？”
　　他的手指游走到兰斯眉间，一下一下抚摸。
　　像是觉得这样就能抚平兰斯眼里深藏的不安。
　　“……嗯。”
　　兰斯没有让他等太久。
　　于是他满意地笑起来：
　　“那看看这些吧。”
　　他歪在兰斯身上，拨拉出一片光屏。
　　房间里再次被星海充盈。
　　“变了？”
　　兰斯一眼扫到第七星与黑星带交际处。
　　“是，这是你们打算建立的交流站。”
　　“不，那边是？玫瑰星云？”
　　玫瑰星云因为奇异又瑰丽的颜色向来被认为是星空里爱情的象征。
　　兰斯的五感及其敏锐，不知怎的，他觉得这片星云比上次出来时变暗了一些。
　　“这不是重点，”陆乔伸手把黑星带“拽”了过来，“看到了吗？黑星带的主星。”
　　由于封锁，以往帝国境内的地图上关于黑星带的区域都是一片朦胧。
　　当然，兰斯多次出入境内执行任务，多少也了解一些黑星带的现状，只是远比不上现在陆乔呈现在他眼前的地图细致。
　　何止细致，堪称纤毫毕现。
　　“主星上曾经有贵族基地，据说随着封锁而关闭了，你知道的吧。”
　　兰斯默默点头。
　　“当然，这是假的，基地没有关闭，”陆乔脸上面无表情，“在他们面前，法律和律令无足轻重。”
　　“不过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他偏头望向兰斯，眼睛清澈见底，“摧毁它，再占领这片土地——”
　　“黑星带从此就会是你的后花园，第七星也将完全收拢在你手中。”
　　“背面是什么？”兰斯直接没有回应，只眼光瞟向别处。
　　“正要和你说呢，”他手指一动，主星被“转”了过来，“黑星带派来和你接洽的人，应该就住在这里。”
　　主星背面是一片贫瘠的土黄。
　　不知他点了哪里，一栋灰白的建筑伏在上空。
　　“喏，他们都住这种房子。”
　　灰白墙壁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墙上大片大片布满了暗红的云状苔藓。
　　“这是……”兰斯一边仔细打量这栋建筑，一边用余光看往旁边。
　　在主星转过来的同时，一旁瑰丽的淡粉色星云突兀地全部变成暗红。
　　“一种特殊植物，”他语气轻松，“长得很像天上这块厄……玫瑰星云对吧？”
　　“玫瑰星云？”兰斯指了指它。
　　这可不是帝国公民印象中的那片星星。
　　“嗯——在那里看到的就是这幅样子。”
　　“的确长得很像。”
　　这块暗红的星云永远盘踞在那里的天空之上吗？
　　兰斯接过话，咽下涌到喉头的疑问句。
　　“是吧，”他脸上突然笑出两个小梨涡来，“所以我们都把它叫作幸运草。”
　　“……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观阅~
　　看到有小可爱养了乔乔同款花！我想说我有同款护手霜嘻嘻嘻嘻~
　　这周末果然比上周末事多（泪），明天继续！
　　
　　
第49章
　　“是，我们。”
　　陆乔闭眼，往后仰躺在兰斯肩上。
　　从兰斯的角度，可以看到他修长的脖颈呈现出漂亮的弧度。
　　漂亮，但是脆弱。
　　“我之前去执行任务，到过背面的边界。”
　　兰斯捻起陆乔耳边的一小绺黑发，欲言又止。
　　正如陆乔所言，他对黑星带上曾经的贵族基地早有耳闻，甚至远比陆乔以为的知道得更多。
　　那次出任务，说是为了追查境外流犯，其实也是借此来探查那个基地。
　　他早就盯上了那里了——与陆乔不谋而合，或者说，陆乔的眼光总是那么准确。
　　自从黑星带宣告对帝国完全封锁后，以往帝国贵族占领的地域都被黑星带原生势力收入囊中。
　　也就剩一个庞大的完全封闭的基地悄悄运转。
　　他追查的流犯只敢在基地附近龟缩，情报所限，他也并没有去到主星的背面中心。
　　但光是匆匆一览，也足够惊人。
　　“……觉得很奇怪吗？”
　　今夜的陆乔脸上有种奇异的安宁，靠在他肩上，眼光却悠远，好像这段时间他们的争执都无关紧要。
　　看得兰斯心忽地一跳。
　　“没有政府管辖的地带，混乱无序也很正常。”
　　像是被突然安静的氛围感染，他也低低回应，脑海中却掠过一片刀光剑影，夹杂飞溅出去的几点红。
　　当时他匆匆一瞥见到的，在帝国境内绝无可能出现的场景，在陆乔的出生地却司空见惯。
　　每次意识到这点，兰斯都如鲠在喉。
　　如果陆乔没有来帝都星……他会怎样长大呢？会长成什么模样？
　　他解救过一些从帝国边境被拐到黑星带的Omega们。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柔弱得很，也没有什么技能，被拐过去的意图可想而知。
　　那些Omega被救出来后，有不少人选择了永久性清除腺体手术——不止是心理原因，对于有的人来说，他们的生理状况已经不允许他们再继续做一个正常的Omega了。
　　“混乱无序？”
　　谁料陆乔只是偏头望他一眼，轻笑出声，“不，秩序是有的。”
　　“——只是和帝国法截然不同罢了。”
　　兰斯只能默然。
　　他隐隐觉得，这个时候的陆乔，是他们相识以来，距他最远的时候。
　　不是隔阂也不是争吵，只是似乎有什么在悄声宣告着，他们原本便不处于同一个世界。
　　“我忘记问了，”陆乔忽然嘀咕一声，随即水润的眼睛直直望向兰斯，“你之前早就知道基地的事吧？”
　　何止是知道，说不定早就把基地划为目标版图了。
　　毕竟黑星带从地理和自然资源来说都那么独特。
　　一旦在黑星带主星获得话语权，直接与黑星带原生势力对话交易，那么无疑能为兰斯在帝国内部发展添上重要砝码。
　　有时候他总下意识认为兰斯还是当年高中时候那个一穷二白的少年，除了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外，没有任何资源。
　　——在陆乔眼里，兰斯家里的企业的确算不得什么，至少，还没入政治圈子的门槛，无法为兰斯提供更多有效的信息，称一句一穷二白实在没什么问题。
　　可是今时早就不同往日，他身边的alpha，现在掌管着全帝国最精锐的部队，任何贵族都不敢小觑。
　　“嗯。”
　　“知道多少？”
　　他微微嘟起嘴，狐疑望着兰斯，眼睛黑亮。
　　像个可爱的小朋友。
　　兰斯克制住蠢蠢欲动的手，一目十行扫过陆乔刚刚传给他的文件，老实回答：“基本上这上面提到的我都了解一些。”
　　“所以你早就打算毁掉这个基地，取而代之了？”
　　“……”兰斯微微点头。
　　陆乔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一眨眼，兰斯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之轻微颤动了下。
　　“亏我还为你找这些，你早就打算好了嘛……”他撇了撇嘴，不等兰斯回答，直截了当发问：“巡逻的时候我没有在黑星带边界看到你部下的踪迹？”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陆乔有能力实时监控黑星带周围漫长的边境带。
　　他确信如果兰斯要对基地动手，前日的巡逻一定是先做点什么的最好时机。
　　何止确信，简直是笃定到仿佛亲眼见到了兰斯在军部签发的文件的地步。以至于一看到事实并不如自己所料，就特意给兰斯展示这些情报。
　　活脱脱一个善解人意、真心为自己丈夫着想的Omega。
　　实际上过去几年他一直如此。
　　在兰斯事业的每个分叉口，他都会把一切有利于兰斯的资料通通交给兰斯。
　　陆乔似乎完全不顾忌自己也是贵族，在其他贵族和兰斯之间，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偏向兰斯——除了珀西家族和与珀西家族的世交家族。
　　自从一众贵族们摸清了这个规律，就都自发表示出退让。
　　自家的个别产业，和与珀西家族的关系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考虑。
　　反正……一介平民再怎么被扶持，也终究成不了气候。
　　谁知道也就几年光阴，这一介平民就成了压在贵族心头的山。
　　偏偏他们还不敢直接拉下脸，毕竟陆乔对外的脾气也不怎么好。
　　至于暗地里做些手脚呢……不是没有人这样做，只是几乎全被兰斯毫不留情地十倍、乃至百倍奉还。
　　后果比驳了陆乔的面子惨烈得多。
　　“问你话呢？”
　　“本来是打算去的，”兰斯猛地回过神来，“然后……你出事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这不像你，”陆乔面色丝毫不变，语气平静到可怕，“我不相信你会因为我意料之中的事故而改变原本的谋划。”
　　沉默想要蔓延，但陆乔的眼神逼得兰斯立刻开口。
　　“还有一个消息。”兰斯犹豫了一小下，“乔乔……你知道亚瑟也在基地中吗？”
　　“亚瑟？怎么可……”陆乔忽然顿住，转为问句，“是他接任家主后作出的决定？”
　　当年黑星带的封锁正是由陆乔的父亲牵头，那时兰德还公开表示绝不与非法势力同流合污，被全帝国媒体争相报道。
　　要是亚瑟接任后改变想法，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利益始终诱人疯狂。
　　“不，根据我查到的信息，这二十多年来，珀西家族一直是其中的主导，从未变过。”
　　这一番话，兰斯说得肯定又心虚。
　　这要是真对基地开火，那不就等于和陆乔的家族正面交锋？
　　他对陆乔已经亏欠得够多了。
　　真到了公开敌对的地步，他们的婚姻……
　　兰斯向来毫不手软，在这个关头却不得不刹住。
　　他悄悄观察起陆乔的表情。
　　虫族那件事才刚刚过去，他实在不愿陆乔再对他沉下脸冷若冰霜。
　　可是陆乔似乎并没在意这点。
　　“我一直不知道……不，我本该知道的。”
　　陆乔愣住许久，脸色白了一层，不知在念些什么。
　　“他们藏得很深，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兰斯跟着补充一句，低声安慰，“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omega么，毕竟不是掌权者。
　　陆乔已经超越许多同龄omega了。
　　“那你要怎么办？”陆乔抬眼望向他，眼里波光闪耀，看得兰斯一阵心悸。
　　“乔乔——我，我可以想别的方法。”
　　“没有别的，”他断然否决，“你准备了这么多年，都是为了这一刻，怎么可能放弃。”
　　兰斯沉默不语。
　　“即便你要放弃，你的同僚们也不会同意吧。”
　　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且你也不想放弃，对吗？”
　　陆乔一眼看穿兰斯的心思。
　　他太了解兰斯了，兰斯向来果决得可怕。
　　从前兰斯利用自己的贵族身份时，也没见他犹疑过。
　　这次……说白了，不就是更直白些、更激烈些吗？
　　反正他不相信兰斯愿意退出。
　　至于他们的感情。
　　一直以来也在为兰斯的野心让步，无一例外。
　　这个时候，他总算回过味来，漂亮的眼睛里渐渐蓄起水光。
　　这双水光潋滟的眼，能让任何人失去言语。
　　“那你要怎样？”
　　“我——”
　　“你刚得到消息，亚瑟肯定也紧盯着你——刚好你最近可以借机去边境——你——”
　　“我不久就会去调查走私一案。”当然，顺便继续打探黑星带那边的消息。
　　“你会出手吗？”
　　“……”
　　沉默等于难说出口的愧疚。
　　“算了，反正我习惯了。”
　　他起身想要离开兰斯的怀抱，却被兰斯的手臂困住动弹不得。
　　“我会把握好度，别……”
　　“好。”
　　“什么？”
　　“我说，我会支持你所有的决定。”
　　他修长的手再次攀上兰斯的肩头，“和以前一样，我还是站在你这边。”
　　兰斯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恍如幻觉。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了qwq
　　
　　
第50章
　　良久。
　　兰斯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乔乔？”
　　“嗯。”
　　陆乔微微叹了口气：“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窗外寂静流淌的月光漫到他白皙的脸上。
　　也是。
　　陆乔再怎样强势，也不过是个omega。
　　尽管家族上下对陆乔都称得上纵容，但是核心部分永远不会让陆乔挨到边。
　　就算陆乔收购投资了无数个研究所，靠着兰斯的权限，跃跃欲试地向军部信息网内部更深处钻了个口子，可也就仅只于此了。
　　他没有直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那些费尽心思得到的情报，只能成为他周旋的筹码，而非有力的武器。
　　而陆乔不可能用这些东西出卖他的哥哥或丈夫，这对于任何一个手无实权的omega来说，都是自寻死路。
　　这是兰斯轻易就给予陆乔同等权限的原因之一，也是兰斯最终默许陆乔那些小动作的由来。
　　并不仅仅是因为陆乔是他的伴侣，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心底对陆乔独有的一点纵容。
　　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兰斯不曾细说过，但陆乔看得分明。
　　他也并非天真。
　　一切骄纵和出格都是有条件的。
　　所以他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收敛自己的脾气。
　　“别这样看我。”
　　兰斯抬手捂住陆乔的眼睛。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拂过兰斯的掌心。
　　刚刚那个眼神，着实很不像平日里的陆乔。
　　可兰斯心里却也清楚，这就是他。
　　他从不把这些条理分明的考量宣之于口，这些年间他们之间一切的体谅和让步，都被亲吻和拥抱点缀。
　　可温暖交缠的呼吸之下，谁心底不是反复把现实放在天平上考量呢？
　　到了这个关口，这些东西已经无法轻易掩盖。
　　就像陆乔平日里喜欢的一种甜点，琥珀般泛着甜香的糖壳再是瑰丽，也总有被敲碎后流出苦味可可的那一刻。
　　陆乔抚上他的手，把他的手拉下来，一双映着月光的眼睛出奇地宁静。
　　“你不用这样，”陆乔很难得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你没有亏欠我。”
　　“你失败了，才是辜负我。”
　　“我会和亚瑟好好谈谈，你放心。”兰斯低声允诺。
　　兰斯也不是九年前青涩的学生了，现在他足以和珀西家族的家主平起平坐。
　　“也不用，”陆乔看向窗外别处，“那个基地……毁了就毁了，你也知道你没有选择。”
　　除非兰斯愿意将部分权力拱手相让，否则就只能以硬碰硬。
　　显然，拱手相让不在兰斯考量的范围内。
　　兰斯呼吸声重了些。
　　他们一直回避的，关于陆乔家族的话题终于来了。
　　不同于他的想象，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狠话。
　　陆乔一句话就堵回了他想好的所有措辞。
　　话语还那样轻柔，和以往所有类似的时刻一样。
　　“就这样吧。”
　　陆乔右手慢慢抚上他的胸膛，手心的温度渐渐透过衣料传递到他的心口，“等你回来。”
　　兰斯一动不动。
　　“怎么？”他稍稍靠近兰斯，在即将亲吻到兰斯脸颊的时候停了下来，“你马上就要走了，现在不想陪我吗？”
　　他等了一会，如愿被搂住。
　　“这几天你没有停药吧？”
　　“没有。”兰斯老老实实回答。
　　陆乔给他的alpha型避孕药刚好是一个月的量，之前他们住在一起，兰斯当然每天都吃。
　　这几天兰斯搬出去，倒也没有停。
　　于是他微微露出点笑意。
　　“那我就不吃了。”
　　他轻轻抚上兰斯的小臂。
　　今晚的一切都显得很沉默。
　　平时很爱弄出点声音的陆乔也几乎全程闭着嘴。
　　俯身、平躺、侧腰，他面色维持着奇异的安宁，漂亮的眼睛一直凝视着兰斯。
　　兰斯倒是惯常不出声的，今天只是眼睛额外红些。
　　月光很盛，皎洁到发亮。
　　他躺在兰斯怀里，闭眼感受着兰斯一下又一下的安抚。
　　“我没有后悔过。”有点突兀的一句话。
　　兰斯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会属于我——”他的声音恍若跨越了九年的日夜，“并且会成为我的骄傲。”
　　他的目光落到兰斯的脸上。
　　然后他伸手抚平兰斯的眉峰。
　　“还在犹豫？”相当贴心的语气。
　　“我……乔乔，或许……”我后悔了。
　　“你不用担心亚瑟那边，”他直接挑明了说，“基地这事在帝国明面见不得光，而且二十年前父亲就答应我爸爸把它封掉。”
　　说到这他眼底暗沉些许，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反正亚瑟不会太坚决，你也不用……担心我。”
　　兰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很轻地在陆乔脸颊上啄吻几下。
　　像是在对待什么令人珍惜的宝贝。
　　“那时候，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兰斯将军了。”
　　他轻轻笑起来，晚香玉的香味汇成几缕，很调皮地围着兰斯打转。
　　不错，等兰斯实实在在清空了第七星背面接壤的星系，加之这几年的功勋，晋升只是水到渠成，更关键的是，这里就会相当于兰斯的领土——个人领土，一个很古老的说法，在帝国历史上是用来形容贵族领地的。
　　兰斯即将缔造一个平民奇迹，放眼帝国历史这不算罕见，难得的是，现在处于和平时代。
　　“等你回来后，我们要个宝宝吧。”
　　他把脸贴在兰斯炽热的胸膛，听着兰斯有力的心跳。
　　兰斯紧紧回抱住他。
　　那个时候尘埃落定，他们的孩子也会拥有一个没有争议的童年。
　　“我会尽快回来。”
　　几日后，一点银白的尾巴消失在天际。
　　陆乔在站台上凝望了很久。
　　他拢了拢兰斯临行前给他系上的围巾，洁白的手被寒风吹得发红。
　　这几年来他悉心建设的所有研究所和基站从现在开始将全力运转，一刻不停地把任何信息异动传到他的终端。
　　然后再通过他和兰斯的私人频道，输给兰斯。
　　外界没有人知道，他和兰斯的终端有单独加密的频道，两人彼此权限开放，几乎完全对等。
　　就连海娜和她哥哥的终端都没有这么紧密的关系。
　　“陆先生，将军现在应该已经驶出帝国边境了。”见他站着久久不动，在一旁的副官瑞思忍不住开口。
　　寒风中陆乔向上仰起的侧脸显现出一种莫名的脆弱。
　　脆弱？
　　是，方才瑞思为这一幕心中一跳，这才急忙开口打破这寂静。
　　“谢谢，”他微微一笑，稍带歉意，“还没有向您道歉，那天我有些冲动了。”
　　“没关系，”瑞思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您比起其他贵族要克制许多，呃，我是说，之前总有些贵族来军部找茬，呃，也不是找茬……”
　　“我明白，”陆乔截住话头，“辛苦了，改日我去拜访您。”
　　兰斯不在，他当然要在兰斯的部下面前多走动。
　　自从他来这里，就已经不再打算做兰斯背后的隐形人了。
　　眼前的瑞思比他小几岁，纯粹平民出身，入军没多久已经成为了兰斯的副官，估计兰斯对他也抱有不小期望。
　　心中思量着，他保持应有的仪态向瑞思告别。
　　次日是难得的晴天。
　　陆乔拎起一个方形的礼物盒，打算出门。
　　礼物不是给别人，正是给瑞思——他知道兰斯好几位部下的生日，今天正是赶了巧。
　　要从兰斯背后走到明面，当然要体现点诚意出来。
　　推门，他想见的人却恰好站在门前。
　　嗯？
　　他下意识露出笑容，心里却泛起嘀咕。
　　兰斯和他的住宅一般不会有人突然过来打扰啊。
　　他没疑惑太久。
　　瑞思举起手中的东西，表情略显奇怪，语气倒是相当客气：“昨晚出了一些事，可能要麻烦您和我走一趟。”
　　陆乔这下看清了，瑞思手里拿着的，分明是一把手铐。
　　
　　
第51章
　　陆乔一顿，笑容依旧好端端地挂在脸上，甚至更艳了些。
　　“所以？您要把这个东西，”他瞟了瞟瑞思手里闪着银光的圆环，微微皱眉，“拷在我手腕上？”
　　“这是流程。”
　　瑞思不觉声音低了下去，有几分窘迫。
　　“如果我没记错，真正的流程应该是，调查令提前一周以书面形式送达，而我有足够的时间来联系律师，”他扬了扬手中的礼物盒，“但是现在，我才刚刚吃完早饭打算如约拜访您。”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锐利。
　　兰斯才刚走一天，待会他得联系兰斯。
　　“……是紧急命令，”不知为什么，在陆乔的目光下，以往面临贵族刁难毫无惧色的年轻军官反而支吾起来，“您看。”
　　瑞思点开光脑，一份崭新的电子文件展现在他面前。
　　文件正上方赫然是军方的公章标志。
　　他扫过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正文，瑞思就已经收起文件，只是底下军部长官的签名赫然在目。
　　“这不是逮捕令，”他深吸口气，握着礼物盒的手轻轻一松，地上被激起一阵细小的尘土，“先生，您不能直接对我使用强制措施。”
　　“当然，这个……只是常规，以防……”以防调查对象拒不配合，就不得不强硬一点。
　　明明是白纸黑字刻在军部文件上的正常流程，瑞思说起来却断断续续。
　　说不清是心虚还是不忍。
　　“我需要联系我的家人和律师。”
　　陆乔摊开手：“而且我手上没有武器，您后面的巡查器可以放下激光管了。”
　　瑞思身后不远处，正跟着几个不大不小的飞行器，飞行器身上隐隐闪着几点银光。
　　他清楚，这通常是为了防止犯人采取暴力反抗措施而装备的激光武器。
　　此刻，那几根冰凉的管口，已经径直瞄准自己。
　　被窥视被盯住的感觉太过于鲜明，那一瞬间，某种根植在记忆中的尖刺突然拔地而起。
　　他悄悄缓下一口气。
　　身为珀西家族的Omega，他的安保是重中之重。就在军部的飞行器对准他的那一刻，这个院子里隐藏的瞄准器也通通反向瞄准他身前的军官。
　　但是鲜有人知的是，陆乔佩戴了一些贴身的小玩意，都是攻击性的，杀伤力不小。
　　他捻紧手指，抑制住一瞬间出手的冲动。
　　瑞思只犹豫了几秒，立刻抬手做了几个手势。
　　飞行器上的银光很快隐没了。
　　“给我一刻钟——不用您说，我知道这是法律允许的，”陆乔转身向屋内走去，“您可以选择站在门外等待，或者进来坐坐，不过很抱歉，没有茶水招待您。”
　　他身姿笔挺，走出冬日阳光照耀之处，走进略显昏暗的门楣里面。
　　把情况发给安东尼和私人律师，他思索一下，向亚瑟拨通了视频电话。
　　“早上好？”亚瑟永远坐在他那张一成不变的暗红书桌后。
　　“不好，”陆乔难得一声敬语都没有，脸色沉沉，“再过十五分钟我就要被当做罪犯押到军部里了。”
　　“兰斯和你彻底闹翻了？”亚瑟不慌不忙，略带几分兴味。
　　“别装傻，”他毫不客气，“你知道兰斯已经走了，我们之间好得很——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平民系军部向来是各个贵族暗中关注的重点，尤其是兰斯率领的第七星军部，再加之陆乔的身份，以亚瑟的地位，不可能不知道一些消息。
　　“这还真和他有关系，”亚瑟倒是有答必应，“你被举报参与走私，一直以来和境外联系，同时泄露情报，给你亲爱的丈夫下了不少绊子。”
　　“举报？”
　　“看看你最近得罪了谁——好吧，痛失所爱的Omega和失去一切财富的alpha的确容易失去理智。”
　　“痛失所爱……什么东西，”陆乔很快反应过来，“他可从来没得到过爱。至于布尼亚——”
　　多说无益，他很快止住了话头，眼里的戾气立刻消弭于无形，宛若昙花一现。
　　“光凭他们，能对军部造成什么影响？”
　　“你是被气糊涂了？”亚瑟耸了耸肩，“他们当然不重要，关键在于他们提交的证据被军部认为有一定效力。”
　　陆乔抿紧了唇。
　　这不可能。
　　“我会替你向军部交涉的，还需要别的帮助吗？”
　　“……”他深吸口气，端坐在沙发上，“不，谢谢。”
　　安东尼的头像开始闪烁。
　　还有十分钟。
　　他闭了闭眼，打开光屏，开始查阅雪花般飞来的消息。
　　即使是在这样的关头，他依然坐得笔直，手指翻飞，急而不乱。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他不久前刚和一个拿着手铐的军官面对面。
　　五分钟。
　　门外开始起风，窗外的藤蔓轻轻晃动。
　　一分钟。
　　瑞思数到最后一秒，眼前的门应声而开。
　　陆乔没有说话，只是效仿瑞思之前的动作，把光屏投射给他看。
　　这是他训练有素的律师们在短时间内找到的相关法令。
　　Omega保护法和贵族法典，恰巧比地方军部的法令更优先一筹。
　　“如您所见，24小时后，我会配合您的调查。”
　　“这24小时内，您没有权利把我带走。”
　　瑞思欲言又止。
　　“哦，您不用担心，我不会临时逃脱——我以珀西家族的声誉担保，”陆乔一眼看穿瑞思的心思，毫不客气开口，“当然，您要是担心的话，可以一直站在这里，直到24小时过后，再将我带走。”
　　他没有给瑞思接话的机会，直接关掉门。
　　房间内，陆乔关掉灯，把所有窗户都设成黑夜模式。
　　于是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唯一的亮度来自于陆乔身前的光屏。
　　一串串数据流，泄洪般划过屏幕。
　　检查显示，没有泄漏迹象。
　　他皱起眉。
　　他使用的系统都是由全帝国最顶尖的厂商和研究所特供，如果这样的检测都会有疏漏，那么他们都可以直接倒闭了。
　　不应该啊。
　　兰斯……他转向另一块屏幕。
　　兰斯没有回复他只言片语。
　　可是他的检测系统明明显示兰斯的舰船在正常航行，兰斯本人的生命指征和生物特征一切如常。
　　为什么不回复他？
　　陆乔有种轻微的心悸感，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走进重力训练室时，那种突如其来的晕眩。
　　房屋内一片黑暗，只有一点荧光照亮他的眉眼。
　　他下意识抱起一旁的抱枕——毫无例外也是兰斯给他买的，抱枕上还残留着苦艾的气息。
　　黑暗本身并不令人愉快，但能让他想起他的童年。
　　他在这种奇异的环境中寻求微妙的安宁。
　　“叮——午餐时间。”
　　活泼的铃声忽然响起，房内灯光亮起，窗明几净，阳光如约射进来。
　　餐车被机器人推过来，上面摆着主食和几盘小甜点。
　　“滴滴——主人要求小助手好好照顾主人。”
　　按照设置好的程序，小机器人顶上的屏幕冒出几颗爱心。
　　这住宅就两个主人。
　　陆乔愣了下，放开抱枕。
　　他呆了一会，没有取消程序，开始乖乖吃饭。
　　瑞思已经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身为军部代表，他当然可以回到飞行器上，用机器探头来监控陆乔是否有异动。
　　但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好几个小时，他就站在门外，一动未动。
　　尽管今天的天气着实有些反常，寒风和低温在炽烈的日光下都败下阵来。
　　陆乔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瑞思淌着汗水的脸。
　　乍一看和兰斯站军姿时真有点像。
　　兰斯对自己要求极其严格，一旦他开始训练自己，哪怕是陆乔使坏，整个人缠在他身上，他也岿然不动。
　　所以陆乔格外喜欢在这个时候招惹他。
　　不过那都是他们还在读书时的事了，结婚以后……兰斯入职军部，训练那样累，他不想给兰斯添麻烦。
　　“您可以回到飞行器上。”陆乔好心提醒，然后向先后来到门口的人致意。
　　瑞思被迫侧身让出道来。
　　“不用担心，这是我的律师团、安保队和医疗团队。”
　　陆乔轻言细语：“他们来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不会有过激举动。”
　　“我们要给陆先生做医疗检查，请您让开一些。”
　　为首的一个白大褂女ba接过陆乔的话，狠狠瞪了瑞思一眼。
　　“这也是我们的流程，”他向瑞思笑笑，似乎也为此感到无奈，“请您理解。”
　　瑞思不言不语。
　　他这一站，就站到傍晚。
　　华灯初上的时候，住宅的大门终于被打开了。
　　“您不必这样，他们没有资格要求您现在就过去！”尖利的女声从门廊里传来。
　　“没关系，这位军官比我更辛苦，我不想让他站着等一晚上，”瑞思认出了陆乔的声音，柔和如春风细雨，“这一阵子也辛苦你们了。”
　　“您实在是太善良了……”
　　陆乔率先走出来，向瑞思露出柔和的笑。
　　他身后的律师立刻上前，开始引经据典长篇大论，要求与陆乔一同前往军部。
　　医生则在陆乔旁边，以守护的姿态，颇为警惕地看着军部来人。
　　僵持一会，瑞思似乎是收到了军部的通知，无奈松口。
　　陆乔和瑞思共乘一架飞行器，身后缀着长长的一串尾巴。
　　夜空中，一架架飞行器，带着珀西家族的夜光徽章划过天空。
　　比前面寥寥几架军部飞行器耀眼许多。
　　
　　
第52章
　　这个月星网上可谓是血雨腥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个晚上的时间，关于“陆乔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刷遍了整个网络，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同时流传的，还有一张照片。
　　夜色掩映下，只能看到一个苗条的背影，无法看清人的正脸，但是他身边军部和珀西家族的飞行器却做不得假。
　　尤其是照片中的随行人员之一被认出来正是陆乔的经纪人安东尼时，一切怀疑消息真实性的火苗都被淹没，被巨大的舆论声浪取而代之。
　　“我没看错吧？乔乔？军部！疯了吗？”
　　“兰斯在哪？？？[怒火][怒火]一个刚受到虫族袭击的Omega，军部就这么直接带走？”
　　“好家伙，兰斯将军昨天刚离开第七星，第二天军部就带走他的伴侣……？？？军部时要搞内讧吗？”
　　“嘘——”
　　“不至于吧阿巴阿巴兰斯不是军部领袖式的存在吗？？谁敢动他的伴侣？？”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声）没有兰斯的默许他们敢直接带走乔乔？？我不信。”
　　“？我就说？从他们公开的时候我就担心[哭][哭]完，我的CP要BE了吗[哭]”
　　“话说回来，兰斯将军对第七星贵族的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虽然作为居民之一我还挺解气的，但是陆乔毕竟也是贵族啊。”
　　“排，泪，我从没想到还在吃土的我会心疼一个贵族Omega。”
　　“讲真不会真有人以为贵族Omega有多好过吧，众所周知AO歧视最重的就是贵族……反正他夹在将军和家主之间肯定没那么容易。”
　　“呜呜到底有没有人知道消息啊[泪]乔乔到底怎么了啊！”
　　“只有我想知道珀西家族人在哪吗？？就这么看着乔乔被带走？”
　　“呃，那一排珀西家徽你没看见吗？”
　　“估计两家不好直接对着干，对着文书绕弯子，反正乔乔就活该被带走活该当成靶子呗[无语][无语]”
　　“我乔现在怎么样了没个消息吗[心碎]”
　　“你当军部是酒店呢……调查对象在军部能好过？？[怒][怒]等着新闻公告吧，我就不信他们对一个Omega还能使什么手段！”
　　一夜过去，网上吵个天翻地覆，陆乔星博的评论区几乎以一秒上百条的速度刷新。
　　“舆论引导很顺利，没有涉及到举报内容。”
　　次日，安东尼一边听着同僚的汇报，一边望着桌边的陆乔。
　　“辛苦各位了。”
　　他笑意温和，但看在众人眼里，不免含着点苦涩勉强的意味。
　　尤其是陆乔的随行医生，出身于世代为珀西家族服务的附属家族，一位穿着白大褂坐在陆乔身边女性ba。
　　她不断地扶着自己的眼镜，眼中几乎要怒火中烧。
　　“我们是否要申请元老会介入？”医生迫不及待开口，“原本帝国就对于Omega有特殊保护规定，他们这样是不人道的！陆先生现在还处于——”
　　“我想不用了，谢谢，”陆乔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柔声制止，“家族那边也认为不宜和军部闹得太过，所以这阵子需要麻烦你们了。”
　　医生依旧维持着愤愤不平的表情，但没有再发言。
　　她听过也见过太多贵族Omega在各类势力夹缝中委曲求全的事例，还曾经欣喜自己的直接雇主这样众星捧月，不至于像她的朋友服务的Omega们一样……
　　可没想到到头来陆乔还是被推出去的那一个。
　　会议结论以静观其变告终。
　　眼下陆乔的团队已经准备周全，只等着军部的信息。
　　陆乔起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医生随行其后。
　　“先生，”她依然很是为他不平，“这是安抚剂，如果您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服下一颗。请记住，如果有任何人让你觉得难受，请您不要犹豫告诉我们。我们会各自履行职责——任何一个冒犯还处在发情期的Omega的人，不论他是什么性别，都必须受到道德和法律的谴责。”
　　“哦……”他一时没回过神来，下意识接过这些小丸子，随即突然笑了下，“兰斯给我做过液体安抚剂，这样的，也可以服用吗？”
　　“我看看？”医生皱起眉，对着这小瓶子审视了许久，才颇有些不情愿地开口，“可以的，这里面有alpha的类信息素，如果这来自于您的伴侣，对您的效果会更好。”
　　“兰斯对我很好，我也相信他带领军部的素养，”陆乔收回这个小瓶子，轻言细语，“请您不要太担心了。”
　　一提到这事医生就觉得暴躁。
　　但是看到陆乔铁了心维护兰斯的模样，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只好闷闷答应，同时下定决心严密检测陆乔的生理数据。
　　要是这几天陆乔生理状况有什么异常……军部必须要承担责任。
　　她得去向律师咨询一下相关法条。
　　“如果军部真的没有问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您带走。”虽然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嘀咕。
　　进来一天，除了他们这些员工，陆乔身边，连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
　　据说军部禁止海娜小姐探视，至于亚瑟家主，本身在帝都星就忙碌得不可开交，和陆先生感情也不深，能以家主身份向军部施压就已经尽责了。
　　医者仁心，尤其是对于手无寸铁、处于弱势的Omega。她这一天一夜已经不知道为陆乔叹过几次气了。
　　“别急，”他倒是不慌不忙，相当温柔，“如果真的有大问题，我们也不会拥有独自的住所，今早我也不可能与你们开会了。”
　　他并没有像网友担心的一样在冷冰冰的监禁室里担惊受怕，相反，他和他带来的珀西家族的工作人员们，全都被安置在一个独立的小园区。
　　只是瑞思会不定期过来巡视。
　　总体来说，情况并不糟糕……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把医生安抚走，他坐在居所的小床上，笑意全无。
　　床边还点着珀西家族特供的熏香，据说可以安神。窗台上，还摆着昨天瑞思送来的花，很贴心，是以晚香玉和艾草为主体做成的花束。
　　房间向阳，四下通风，光照很好。
　　就是有点小。
　　“打扰了。”
　　瑞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给他端上一个饭盒。
　　是，他现在一日三餐都由军部提供，不能与外界餐厅联系。
　　“谢谢。”陆乔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保持基本的客气，极为敷衍。
　　“您最好保持规律用餐。”瑞思迟疑了下，还是选择多嘴一句。
　　“您什么时候见过犯人有心思吃牢饭的了。”他面无表情。
　　“您当然不是犯人……这里也不是监禁室，”瑞思每次面对他时，都显得局促，但局促归局促，他从不松口，“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写好申请，军部会为您采购。”
　　“金笼子也是笼子。”他恹恹地向瑞思望了一眼，眼睛水润，但略显迷蒙，远不如昨日有神。
　　瞧得瑞思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完全是在污蔑我，”陆乔没有继续看他，只蹙起眉，配着单薄的白衣，本就白净的脸更显苍白，“你们不能助纣为虐……瑞思，你能明白吗？”
　　瑞思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立在原地。
　　“私下和您说，”良久，他低声开口，“我当然是相信您的，但是现在在军部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请相信我，兰斯将军的部下都会保护您。”
　　陆乔眼睫毛颤了颤。
　　兰斯……兰斯到现在还没有回他的消息。
　　瑞思轻轻掩上门。
　　他再一次打开联络器，还是那样。
　　兰斯已经行驶到黑星带边界，一路安全。
　　就是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没有回复他的消息……明明以前每次兰斯出任务，即使再忙，也总能抽出一两秒，给他回一个爱心，表示自己这边的状况一切正常。
　　彼时这里安安静静，网上吵吵嚷嚷，发酵了好几天。
　　陆乔忍不住开始揪起新盆栽的叶子时，安东尼终于通知他，他可以回到住宅，等待后天的开庭。
　　“保释费了些功夫，好在一切顺利，您可以先回家。”
　　他勉强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的光脑。
　　一出门，他就被长枪短炮包围。
　　保镖尽职尽责地替他开道。
　　星网上看到媒体直播镜头的网友已经吵疯了。
　　“疯了吗？这种人血馒头也要吃？？放过我家乔乔吧[哭]”
　　“虽然但是，这种新闻可不多见……军部不也没有限制媒体采访吗。”
　　“细思极恐[抖]”
　　“乔乔憔悴了好多[大哭][大哭]”
　　“呜呜好想替乔乔抚平眉头[泪]”
　　“就算是采访，那些拿镜头怼乔乔脸的媒体都没有心！！”
　　“反正乔乔不会回答的，就让他们白跑一趟吧[怒]气死我啦！！”
　　陆乔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一时有些晕眩。
　　“您怎么看待近期两名公民对您的指控？”
　　“您是否曾经站在贵族立场上而对兰斯将军不利？”
　　“您……”
　　他停住脚步，定定望向最近的一个镜头。
　　于是全帝国人民都清晰看到他眼里泛出一点水光，和一句轻而又轻、宛若呓语的回答：“不，我不知道……难道全帝国会有人比我更爱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久违的二更啊。
　　
　　
第53章
　　如果有人刚好在监控星网数据，会发现整个直播区的评论出现了一瞬间的静止。
　　直到陆乔的脸在画面里停滞一两秒，直到陆乔眼里的水光在镜头底下被照得分明，直到他又垂下眼不再看向镜头，只微微低着头向飞行器走去。
　　评论区宛如一壶水忽然沸腾。
　　“乔乔！！哭哭呜呜！！”
　　“我真是要背过气去了，你们alpha的夺权为什么要拉扯Omega进来，帝国上不会有人不知道Omega根本不可能参与核心事务吧[微笑]”
　　“好家伙前几天军部还宣传什么AO平权，懂了，就是好处依然给alpha，坏事可以把Omega推出来背锅了是吧[无语]”
　　“我就蹲一个兰斯回来。”
　　“窒息，不必这么无脑护吧，军部这几年的功绩有目共睹，难道他们会随便抓人吗？？”
　　“第七星居民当然相信军部啊，难不成还有谁会相信贵族吗[无语]”
　　“不是不相信军部啊，这个时间点就很微妙……再说这举报不扯吗？？假如你为了你的alpha甘愿和家族站在对立面，你还会害他？？”
　　“我宁愿乔乔一直待在帝都星，他本来只要享受鲜花和舞会就好了，结果来着冷得要死的荒星，还要被本地居民诋毁，无语，我帝都星哪个贵族Omega受过这种苦了[疑惑]”
　　“第七星又变成荒星了？去年经济增速全帝国第一望周知[无语]高贵帝都星居民大可不必秀存在感~”
　　“怎么说呢……就，相信乔乔是无辜的，但也相信军部不会乱来，等公告。”
　　“[尴尬]增速第一是因为基数小[尴尬]，和帝都星比起来说第七星是荒星一点都不冤枉好吗？[笑]”
　　“吸着其他星球的血起来的，当然繁荣得很啊[微笑]”
　　“笑死，酸了吗？每年多少星球等着帝都星的联合产业许可，你星连号都排不上在这bb什么呢？？？”
　　……
　　“您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安东尼略有些担忧地望向陆乔。
　　自从上了飞行器，陆乔就一直通过他们的公关人员在查看舆论走向。
　　“我没心思休息。”他抱歉似地笑了下，或许因为没有打扮，唇色瞧着比之前淡了许多，“你看，我有些担心。”
　　他身份特殊，舆论上一旦吵起来，几乎方方面面都能引起互相攻击。
　　这并不好。
　　所以他和军部都默契地选择了各自退让一步。他可以在军部受到良好的待遇，像是一位客人而非嫌疑对象，但不能直接拒绝调查流程。
　　“不用担忧，”安东尼低声安慰，“我们的工作人员很专业，您不用担心舆论方面。”
　　“嗯……等到来年，或许第七星和帝都星会有合作项目，”他望着屏幕上差点快打起来的两方星球居民居民，“正好，你们铺垫一下。”
　　“好的。”安东尼按下内心的诧异，只飞速在备忘录上记下来这点。
　　目前看来，陆乔对兰斯和第七星依然抱有信心。跟着陆乔，他总能得到第一手消息，或许他该关注一些股票了。
　　“后天开庭，您可以选择不出席。”
　　告别时，安东尼特意安慰他不必忧心。
　　“兰斯也没有回来……我想我还是亲自出席比较好。”
　　陆乔没有半分犹豫。
　　拒绝出席除了省心一点外对他没有好处，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要知道很多居民都在对这次开庭翘首以盼，他必须摆出姿态。
　　傍晚降临。
　　他在机器人滴滴的监督声中认真吃完晚饭，随即目不转睛地盯着团队发来的文件。
　　举报者提交的证据从五年前开始，一桩桩一件件罗列出来。在每次兰斯接受任务驶出境外的时间点，基站网络都有陆乔的终端对外联系的痕迹。
　　至于走私，则刚好和陆乔接手的植物园脱不了干系。
　　“现在看来，走私的证据并不完善，”安东尼正在和他视频，“如果我们拥有足够的时间，就可以为您洗清嫌疑。”
　　“但是关于联系境外……”安东尼皱起眉，“先生，基站的数据是正确的，或许您需要给出令人信服的说明。”
　　走私这件事可大可小，甚至哪怕有证据也达不到军部亲自来调查的程度。
　　关键在于举报者把走私和通敌联系起来。
　　“这些都是无稽之谈，”陆乔喃喃自语，面色有些怔然，仿佛已经心神俱疲，“说明……难道我在我的丈夫离开我的时候不能联系他吗？”
　　安东尼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差点要维持不住工作时的专业仪态。
　　他是知道贵族有些隐秘的手段来进行境外通讯，当然也相信陆乔一定会用这些和兰斯联系——千百光年的隔离对一个Omega来说过于残忍。
　　但是摆在明面上，这的确并不合法，招致怀疑也理所应当。至于走私……布尼亚留下的烂摊子，陆乔刚刚接手，还在梳理之中，怎么可能掺和进去？
　　这几日团队里有几个容易心软的Omega已经悄悄为陆乔抹过几次眼泪了。
　　“您的联系点刚好和虫族聚居线重合度很高，这也是法官们会重点关注的地方。”
　　“难道法官们在平时打电话的时候也会关心基站建在哪吗？”他飞快回了一句，说着便皱起眉，犹犹豫豫，声调都低了许多，“你说……兰斯他会不会……”相信我。
　　“将军当然会相信您，所有人都相信您，”安东尼立刻强调，“我们已经设法打探到了一些法官的意见，并且我们有理由相信至少在中立派法官里，他们也主观上也都倾向于同情您。”
　　坚定的平民派法官天然不信任贵族，几乎不会受舆论影响。不过法官里几乎三派分立，总的来说对他们是有利的。
　　“说起兰斯将军，其实……如果兰斯将军能亲自回来做出说明，一切都能迎刃而解，甚至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撤诉。”安东尼一边关注着陆乔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询问，“您现在能联系到他吗？”
　　“……如果他有消息，我会和您联系，”他沉默一会，眉眼低垂，“今天就这样吧。”
　　“您注意休息，再见。”
　　陆乔摊在沙发上。
　　他闭着眼拧开随身携带的小奶瓶，小口小口咽下去。
　　因为距离生产日期比较久，原本浓郁的苦艾气味已经淡淡融在液体里。
　　就像兰斯与他渐渐拉开的距离。
　　再一次打开光脑，他下意识点开兰斯的坐标。显示兰斯位置的红点已经有好几天没怎么移动了。
　　这几天他试探过瑞思，似乎兰斯也没有联系军部的部下。
　　原本他以为兰斯会在途中随时与他联系……这样他也能知道兰斯的进展。
　　谁知道兰斯一离开帝国境内，就再也没发过消息。
　　他们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兰斯刚出发时对他说的“等我回来”，随后全是陆乔发过去的询问，一天天，一条条，像一出沉默的文字独角戏。
　　他继续转回原本的界面，只把兰斯的实时位置额外截出来放在一边。
　　就像这几年每次兰斯外出时，他都要在帝都星家里的客厅里循环播放军部新闻一样。
　　习惯了想方设法获取兰斯的消息，习惯了把任何能搜罗到的、有关兰斯的零碎消息或是只言片语投射在空旷的屏幕上，也习惯了这样安慰自己，兰斯一直在他身边，不曾远去。
　　甚至都没有多少时间用来思考兰斯发生了什么事，他很快就再次投入到了浩瀚如汪洋的文件里。
　　时间紧迫，他只能依靠自己。
　　陆乔一边飞快写下一行又一行文字——经受过贵族的精英式教育，他很清楚如何撰写得体而说服力强的文书。
　　一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果然。
　　那么多年都习惯了自己扛过来，可人的承受能力终究有个限度。
　　好累。
　　在帝都星他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这种类似的被步步紧逼的感受，只依稀存在于他幼年的记忆里。
　　回到帝都星以后兰德把他捧在手心里，兰德去世后，即使他的兄长亚瑟和他并不亲近，也尽职尽责地挡下了一切指向珀西家族的明刀暗箭。
　　父亲、兄长、丈夫。
　　兰德费尽心思想要亲近自己的小儿子，但往往只能得到陆乔礼貌又疏离的尊称；亚瑟和他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兄弟那样推心置腹的时刻。
　　只有兰斯，他一直都坚信，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能让他心甘情愿身心沉溺的alpha，那么也就兰斯一个了。
　　所以。
　　九年来的每一次抉择，他都如此毅然决然。
　　可偏偏，他最亲近的人，也是唯一会在他的关键时刻缺席的人。
　　他捻了捻挂在脖子上的怀表。
　　怀表里的小照片光洁如新，照片里的青年面容清冷，清澈的眼睛里却满是温柔。
　　“爸爸……你也会支持我的，对吧？”
　　喃喃呓语，宛如轻烟消散在空气里，无人知晓。
　　话音刚落，身旁的屏幕忽然开始疯狂闪烁。
　　陆乔猛地停下了一切动作，向光屏看去。
　　红点在疯狂跳动。
　　不是在简单地一闪一闪，而是，每次消失几分钟后，就出现在几光年之外。
　　一步步向帝都星逼近。
　　陆乔屏住了呼吸。
　　他在加尔福大学修过空间学，成绩相当优秀。于是他一眼认出，这是在进行长距离跃迁。
　　跃迁点的建立理论上需要在类真空的环境中进行，所以建造过程中危险系数很高。
　　但是兰斯是一个人去的。
　　也才寥寥几天而已。
　　类真空环境……是无法发出消息的。
　　是他想的那样吗？
　　陆乔抿了抿嘴，关掉了手上的一切文件，只安静地坐在沙发，凝视着这块光屏。
　　红点依然在持续、稳定地跳动。
　　断断续续地，恰好可以连成一条帝都星到黑星带的安全航行线路。
　　时间在这个时候非要显示出自己的强大，让陆乔度秒如年。
　　整整一个小时，他几乎一动不动，唯一的动作就是悄悄捏紧了胸前的怀表。
　　“叮——”
　　红点已经到达帝都星外围。
　　陆乔的光脑开始疯狂闪动。兰斯的消息飞快地弹出来，一条又一条，像连发的激光弹。
　　“乔乔。”
　　语音信息，和真实的声音一同响起。
　　他望着窗外忽然出现的身影，怔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只要我足够灵活，就可以在满满12节课的周三码出三千字！
　　
　　
第54章
　　今夜月色通明，星光璀璨。
　　说明明天和今日一样会是一个清朗的好天气。
　　门廊开了一盏小灯，把来人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兰斯？”
　　陆乔待在原地，还维持着抱着抱枕的姿势没动，只有眼睛一眨一眨，显示时间并没有静止。
　　直到真切的、温暖的、坚实而有力的怀抱将他笼罩，他才抬起头来，凝视眼前人。
　　“……回来了？”
　　隐隐期盼了很久，等到兰斯真的从天而降，他反而只能低低问出一句。
　　兰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苦艾的气息逐渐浓厚。其实苦艾的味道本身并不算怡人，但对陆乔来说，这比任何安神的熏香都要显得温柔，如晴日的云如风平浪静的海滩，或是晚上星空下亮起的一团篝火，闪耀在他们快要毕业时那个夏夜，充盈了逼仄又泛着热气的小帐篷。
　　气味带来的观感和人的记忆是息息相关的。
　　“我这几天——”
　　他在兰斯怀里不安地蹭了蹭，想要说些最近发生的事，可偏偏还没说出几个字，嗓子就趋于沙哑。
　　于是他闭口不言，只用一双泛着水光的眼代替了言语。
　　“我知道。”兰斯低声安抚，“别怕，不会有事的。”
　　“我没怕，”陆乔小幅度撅起嘴，从兰斯怀里挣脱出来，在光屏上划来划去，“这是这几天的文件，还有后天的开庭，我的文书……”
　　兰斯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操心这些，”陆乔看着兰斯关掉他的光脑，然后眼睛蓦地被捂住，只听得兰斯低语，“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现在，你只要好好睡觉。”
　　陆乔被拉着走到浴室内，很快又被放到柔软的被褥里，浑身被暖和的羽绒包围，只露出一双眼睛。
　　兰斯坐在他身边，所以他可以把脑袋靠在兰斯腿上。
　　他有意想再问些什么，但屋内渐渐暗下的灯光，身边人恰到好处的温度，还有隐隐缭绕在身边的苦艾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催眠剂。
　　这几日来欠缺的困意翻天覆地涌过来，将他团团围住，直接把他推入梦乡。
　　今夜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而牵涉其中的其他人却几乎连轴转了一晚上。
　　谁也不知道兰斯为什么在任务期间内又提前返回，几乎算得上是再次违规了。
　　但是没有谁敢纠结这个问题，毕竟会议室里兰斯面沉如水，尽管语气沉静，但眼里明显带着怒气。
　　所有进程都被中断，所有工作人员都不得不重新整理自己收到的新文件，以至于直到深夜，整个办公楼都灯火通明。
　　兰斯没有休息，其他人也跟着工作。
　　“文件已发送。”屏幕上瑞思的消息一条条传来，过了好几个小时，这种雪花般不断飞来的传讯才停止。
　　瑞思的头像闪烁几下，似是迟疑几秒，但最终还是发来了询问：“您确定要提起反诉吗？”
　　“是，造谣者需要付出代价，”兰斯斩钉截铁，“记得通知宣传部跟进。”
　　“好的。”其实他是想问问陆先生状态怎么样……瑞思愣了会神，立刻又投入工作。
　　陆乔这一觉睡得很沉，对身边的动静毫无觉察。
　　直到天光大亮，他才懒洋洋舒展了下手臂，从床上翻下来。
　　兰斯还在睡。
　　他端着牛奶坐到兰斯身边，仔细盯着兰斯的面容。
　　眼下稍微有些青黑，大抵是有些疲累。
　　昨天抱在一起的时候他特意摸了摸，确认兰斯这一趟回来并没有带着伤。
　　真是……居然能这么快建好连串空间跃迁点，建之前也不说一声。
　　是打算暗自修建以便未来通航？
　　对外兰斯宣称是继续调查走私一事，除了陆乔没有人知道他其实远赴黑星带。
　　陆乔轻轻趴在兰斯胸膛，安静地听着身下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不远了，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他们的孩子将会在鲜花拥簇中出生。
　　他忽然觉得哪怕兰斯没有回来也不要紧，他只想要兰斯快点走到顶端。
　　这一天他实在是等待了太久。
　　兰斯的光脑亮了下。
　　很轻微的一道光，并不引人注意，只是刚巧和陆乔的目光撞上，也刚巧让陆乔看到了飘过的一行字。
　　“……”他的手在距光脑一厘米时顿住，但也只犹豫了几秒。
　　打开光脑，他轻车熟路点开自己想看的记录。
　　最新的联网使用记录，三次医疗舱，二次微型修复舱。
　　时间就在这几天，最新的一次，正在兰斯昨晚从天而降的前一个小时。
　　他啪地一下关掉光脑。
　　是了……兰斯身体机能再优秀也越不过生理极限，空间跃迁点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空间站。
　　那是利用了最前沿的技术建成的穿越点，意味着超越极限的速度，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无可避免的伤害。
　　肉体凡躯，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晨风有些冷，他轻手轻脚关上了窗。
　　兰斯睁眼时，正看到陆乔在摆弄窗边的盆栽。
　　昨晚回来时，盆栽里的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不知道陆乔使了什么魔法，今早的花又变得莹莹玉立。
　　他不懂花艺，而陆乔从小就要学这些技能，曾经在建造帝都星家里的花园时，他只能在一边替陆乔提点东西，看着陆乔兴致勃勃忙这忙那。
　　这是他们天生便有的众多差距之一，并且直到如今他也对花木毫无兴趣。
　　但这并不影响。陆乔在晨光里拨弄花瓣的场景，依然像往常一样，叫他忍不住心动。
　　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这个瞬间太过安宁，让他不禁担心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错觉。
　　“在想什么？”
　　清甜的气息和温热的呼吸骤然拥至他身前。
　　“我在想……”兰斯沉吟一会，“像现在这样，是不是就已经很好了。”
　　是不是这样就已经足够。
　　兰斯再也不想经历这种时刻，尽管陆乔似乎已经把前面犯的错误轻轻放下，但是……
　　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还是过不了这一关。或许陆乔也和他一样。
　　就现在这样，他不必真正和珀西家族针锋相对，也在如何周旋其他贵族这件事上游刃有余。
　　一个处在终点前面的微妙的平衡点。
　　其实费心了这么久，到真正触手可及的时候，似乎终点也没有那么诱人。
　　“不行。”
　　出人意料，陆乔不假思索否定了他心里冒出来的一点苗头。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陆乔避开兰斯惊讶的目光，只握住了兰斯的手，“你真的愿意放弃吗？”
　　“……”陆乔轻轻一句话，勾起了他回忆里无数在寥落星河间不眠不休的夜晚——每次离家离境，兰斯何尝不是时时刻刻拧紧一根弦。
　　令人瞩目的成就不可能一蹴而就。
　　只是他永远不会在陆乔面前诉苦，那些仿佛没有尽头的、充盈整个天际的火光，以及弹药连发的突击声，不该让柔弱的Omega知晓承受。
　　“我没有那么懦弱。”陆乔打断他的思绪，“如果我像其他Omega一样柔弱，那么当初我就不会和你结婚。”
　　他的未来明明是光明坦途，他却宁愿追逐自己的欲望，一头扎入荆棘地里。
　　荆棘地有时候寸步难行，但里面藏着他想要的玫瑰。
　　“我知道，乔乔……可我不想再看你难过。”
　　兰斯脱口而出，说完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天性内敛，鲜少有像现在这样直言剖白的时候。
　　也是说出这句话后，他猛地涌起陡见天光之感。九年的时间实在是太长，足以把人塑造成新的。
　　凡事孰重孰轻，指不定也会有新的答案。只是人习惯了前行，要停下来回顾是需要勇气的。
　　陆乔是他此生迄今为止，所拥有的无可比拟的珍宝。
　　连续几日昏天黑地日夜兼程争分夺秒的独处的时间，他都没能理清的心绪，这一刻忽然豁然清晰。
　　就是这么简单而已啊。
　　“不要！”陆乔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戳破了他游离的思绪，“你要向亚瑟妥协吗？”
　　“你在干什么？临阵脱逃？”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兰斯：
　　“那我之前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它们都没你重要。”
　　陆乔转身抱胸坐在他身边，看也不看他一眼。
　　“这只是你的错觉，兰斯，因为你太久没有和我这样相处过了。”
　　不等兰斯回应，他自顾自往下说：
　　“如果你还不明白……你现在就可以回去。”
　　“不用陪我等到后天开庭，我有律师团也有医生，一个小案子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兰斯转头望向他。
　　他的反应超出了兰斯的一切预料。
　　好像他比兰斯更加执着。
　　可明明……他是为了兰斯自己，这才甘愿与贵族圈有所隔阂、甘愿忍受长久的分离、甘愿独自面对一切外来的流言。
　　“这种恶心事我在没遇到你之前也见得多了，”陆乔与他对视，似乎心情平复了一些，“我不害怕，也不担心。”
　　怎么可能？
　　昨晚陆乔的反应，明明不是这样的。
　　兰斯皱起眉。
　　“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乔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同寻常。
　　作者有话要说：是哪个小可爱又给我灌了十瓶营养液！揪出来贴贴！
　　
　　
第55章
　　“还有——你答应过我给我补一个婚礼——”
　　他忽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往兰斯身前一靠。兰斯下意识伸出手，于是他如愿被搂进alpha臂弯里。
　　“我不要普通的婚礼，”他侧着头，目光在兰斯脸上流连，“你知道的。”
　　他在当时愿意一切从简，愿意安静付出多年，到了最终的时刻，自然要享受甜美的果实。
　　“嗯。”
　　沉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乔乔是合该万众瞩目。
　　兰斯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心里蓦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兰斯——”
　　他依言低头，和陆乔凑上来的嘴唇碰了个正着。
　　与他们而言，亲吻是如此稀松平常的事情，却让兰斯心软得像是要化开。
　　这个吻好像等了太久。
　　“把昨天晚上补给我。”
　　陆乔唇里低低溢出来的话，宛如深夜海边不知名岛上传来的风，拂过寂静无人处。
　　虽然实际上，现在窗外阳光正好。但是屋内只有他们，因此再热烈的阳光也不足以惊扰到他们的秘密世界。
　　没有异响，阳光下一切都这样安宁。
　　只有偶尔一声嘤咛，状似叹息，缓缓逸散在明亮的光束里，飘散在光线照耀出的细小的浮尘中。
　　“你可以凶一点的。”
　　不知怎么就到了午后，陆乔躺在沙发上，浑身懒洋洋，脸颊上的红晕还未散去。
　　兰斯不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该说正事了——”他依过去用脸颊蹭了蹭兰斯掌心，拖长声调，软声软气，叫人想起被拉长的透明糖浆，“明天开庭，你要陪我对一下文书，或者你想办法让他们延迟，我再——”
　　“不用了。”
　　“什么？”
　　“没看消息吗？”兰斯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脸颊，“他们撤诉了。”
　　陆乔腾地一下坐起来，刚刚被揉乱的头发也顺势支棱起几根。
　　“可你昨天才刚回来？”
　　“是，我在没回来的时候……把我们这几年的信息痕迹整理了一遍，”兰斯细心伸手替陆乔捋顺头发，“昨晚军部紧急开会，中止程序，今早决定撤诉了。”
　　他一边听兰斯说话，一边打开光脑看了眼。
　　的确如此。
　　这几天他精神高度紧张，收到无数条消息，基本都是瞬时回复。唯独从兰斯昨晚回来那一刻起，直到今日午后，光脑里显示新消息的小红点一个也没有被消除。
　　“其实也不用这么急……你昨晚可以先睡觉嘛。”
　　这些程序要中止，工作量必然不小。他心里又闪现出兰斯光脑上医疗舱记录的画面。
　　连轴转了几天，刚进行修复就又熬夜工作……alpha虽然身体素质好，但也不是铁打的。
　　“时间来不及，”兰斯老实回答，“如果要撤诉的话，必须在开庭前一天。”
　　开庭前一天，一切程序进入封闭状态，无法改动，更别说撤销。
　　他不能让乔乔真正走上法庭被告席。
　　虽然陆乔没说，但他心里清楚，贵族圈里对Omega的名誉有多看重。走上被告席，往往已经是对贵族名誉的重大打击，对于Omega尤甚——安分守己，对于贵族Omega来说始终是美誉。
　　陆乔轻轻缠上他的手。
　　他明白兰斯的意思。
　　其实他并不在乎这些……不过兰斯这样替他着想，他就受着了。
　　他漂亮的脸上不自觉泛起小梨涡。
　　侧头对视，目光交缠，呼吸轻柔，一切尽在不言中。
　　明天就是官方宣布开庭的日子，这两天星网的流量已经趋于疯狂，据说相关平台服务商都在紧急扩容。
　　“明天就能见到乔乔了呜呜呜好担心！”
　　“乔乔前几天已经回家了……希望明天状态能好点[哭]”
　　“这么大的事兰斯居然还不回来。”
　　“楼上无语，兰斯将军不要工作的吗？在帝国边境还能直接赶回来？”
　　“上次不是也回来救乔乔了嘛[哭哭][哭哭]”
　　“啊这，建议重修高中天文，这两回差的可不仅仅是几个光年[无语]”
　　“我估摸着除非空间跃迁不然不可能回得来[尴尬]倒也不必这样苛求……兰斯先是帝国的将军才是陆乔的丈夫好吧[无语]粉丝冷静点哈”
　　“？我觉得我们挺冷静的？？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回来看看吗？”
　　“（又吵起来了）现实里人家两个相亲相爱，网上粉丝天天打架[啊这][笑死]”
　　……
　　像一锅已经煮沸数日的水，水面上气泡各自欢腾翻滚，毫无停歇之际。
　　只不过他们的担忧或期盼注定要落空了。
　　五点整，官方公告，诉讼撤销，既定于明日的庭审也一并取消。
　　犹如一瓢冷水浇到锅里。
　　“？？啥？撤销？珀西家族终于出手了？”
　　“[冷汗]麻烦自己长眼睛谢谢，公告里说了有重要证据显示指控无效。”
　　“？？有证据怎么不上法庭说啊？？早就想开口了，重点不是在境外勾结嫌疑吗？怎么一个个评论都这么恋爱脑？？不应该要公正司法吗？”
　　“[链接]看这，好家伙，原告变被告了。”
　　“我发现了什么！！[图片]看这个，这是兰斯将军的亲笔签名啊”
　　“所以兰斯有在保护乔乔呜呜呜太好了今天我的CP也没有BE呢！！”
　　“笑死，CP没有BE是什么愿望啊呜呜呜太难了，每天都为乔提心吊胆！！”
　　“麻了，这两口子简直一波三折[落泪]”
　　“反诉？”
　　陆乔歪头看着光脑，笑意盈盈，戳了戳身边的alpha：“也是你做的？”
　　“嗯，”兰斯言简意赅，“你只要签字就好。”
　　他凑到兰斯面前细细观察兰斯脸色，旋即故作骄矜：“要是奎因父母又执意向你妈妈求情怎么办？”
　　这回可不是调任，而是关乎档案上的案底，性质严重许多。
　　“那天我给他们订的旅游行程为期两个月，还没有结束，”兰斯不假思索，“后面他们还要去特殊观光行星，一般的通讯设备联系不上的。”
　　“你倒是……可你告诉妈妈这是我订的，”陆乔眼睛四下一转，反倒要不依不饶下去，“他们要是觉得我故意这样隔开你们两家、觉得我人坏呢！”
　　“怎么会？”兰斯一边操纵着光脑，一边诧异望他一眼。
　　这几年不长不短，但足够兰斯父母认清陆乔对兰斯的心意了。
　　至于和奎因家，说是有十几年的交情，但哪里又比得上儿子的婚姻重要？
　　“也是，”陆乔随手捻起一块草莓，小声得意，“妈妈喜欢我。”
　　“是，”兰斯被他这嘟哝声给逗笑了，一边手指翻飞，一边抽空亲了亲他的额头，“都喜欢你。”
　　“……”
　　他一时呆住，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兰斯的侧脸。
　　这样的兰斯，他好久没有见过了。
　　——这样可以抛开其他顾虑，调笑间诉说心动的时刻，只存在于他还没毕业时的记忆里。
　　那时候天空上的云都如此轻盈。夜空中的星河也就只是星河，是为他们的独处悄悄添上几分颜色的背景，而不是他遥遥望去，却无论如何都看不穿爱人去向归时的远方，也不是一道无可越过的，隔离他和兰斯的屏障。
　　“你马上要去黑星带吗？”
　　恍然间，他脱口而出。
　　“是，时间紧迫，明天就走。”
　　难怪兰斯从他们结束后就一直在看光脑。
　　匆匆回来一番，还要替他收尾这么多事……
　　陆乔凑到他身边，想看看兰斯的界面，然后忽地被捂住眼睛。
　　“好好休息，不要操心这些。”
　　兰斯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稳有力。
　　“嗯——”他索性闭上眼睛，抿出一点笑意，躺在兰斯腿上，什么也不想。
　　闭上眼，他没有再关心星网上纷杂烦乱的消息，也没有再看光脑上各式各样的文书。
　　也因此没有看到兰斯陡然皱起的眉头。
　　兰斯望着光脑上新传来的两条消息。
　　一条是来自亚瑟的邮件。
　　还有一条，是副官瑞思的加急询问。
　　他把邮件移到待办事项中，然后查看瑞思发来的链接。
　　说是在之前他和陆乔的联络痕迹清查中发现一条可疑线路，只是后续被截断了。瑞思把它拦截下来，询问兰斯是否需要追查。
　　动用兰斯的权限，查起来相对容易。
　　兰斯看了眼闭目养神的陆乔。
　　刚刚捂住乔乔眼睛的时候……乔乔应该还没看到这些。
　　他不再多想，手指翻飞，很快查清了联络线指向的站点。
　　能查到的信息并不明确，甚至可以说是很模糊，可是兰斯在各类军部要塞入职多年，一眼就看出其中蹊跷。
　　甚至不需要再思考，他在无数险境里千锤百炼出的直觉已经为他敲响警钟。
　　瑞思还在焦急盼望回复，询问他是否要启动问责。
　　显然，他的副官也感受到了不对。
　　兹事体大，瑞思的消息不断地发来。
　　“目前只有我和您掌握这些，”瑞思的语气极为谨慎，“是否需要重新追查？”
　　陆乔发出一声浅浅的嘤咛。
　　像是临入梦乡。
　　兰斯依着声音，低头凝视陆乔。
　　尽管快要睡了，陆乔脸上依然带着点笑，似乎梦也极为香甜。只偶尔眼睫毛颤一颤。
　　瑞思还在发消息。
　　“不必，”他只短暂怔了一下，立刻回神，语气及其肯定，“这是我当时整理时出现的纰漏，没有问题。”
　　得到准信，瑞思不疑有他，很快进入其他工作。
　　偌大的客厅里，兰斯盯着这方小屏幕看了许久。
　　随即他点击几下，在弹出来的红色框里点击确定。
　　这条线路的一切相关信息，被彻底粉碎，了无痕迹。
　　陆乔已经酣睡。
　　兰斯闭目良久，然后俯身吻了下他。
　　相当轻柔，一如这些年间，每次他深夜回家时，都要轻轻在陆乔脸上印上的一吻。
　　
　　
第56章
　　次日是原定的开庭日。
　　不管外界如何喧嚣，陆乔毫不在意。
　　他在站台上，和兰斯告别。还是围着洁白的围巾，衬得脸上多几分红润。
　　短暂的几个艳阳天过去，寒风又开始席卷这个边塞星球。
　　风声呼啸，把站台上的声音吹出去很远。
　　“早点回来。”
　　这回是陆乔主动伸手抱紧兰斯，一双眼睛弯起，笑意盈然。
　　临别前在等待飞行器检验时，他靠在兰斯身边，轻轻哼起不成名的小调。
　　“这是？”
　　兰斯莫名觉得熟悉。
　　“……没什么，小时候爸爸教我唱的。”陆乔闭上嘴，不再吱声，只脸上的小梨涡一直没有消失。
　　兰斯悄悄望向身边的omega。
　　乔乔似乎相当开心。
　　等等——电光火石间，兰斯忽地想起，他在哪里听过这首小调。
　　当年他去黑星带执行任务时，曾经在主星背面的边界上潜伏过。
　　主星背面是黑星带原住民的地盘，他的主要目标时帝国的基地，并不打算冒进，只是悄悄观察一番。
　　透过望远镜，他依稀见到一些奇特的广场，一群人似乎在举办什么仪式，衣着奇特的小孩们站在广场中央……远方的声音被他的探测器捕捉回来，是稚嫩的童声。
　　和陆乔刚刚不经意间哼出的曲调一模一样。
　　只不过陆乔声音向来好听，宛如夜莺，在寒风中靠着他时，又这样温柔小意，和当时他窥测到的令人悚然一惊的画面截然不同，以至于他一时没想起来。
　　兰斯心中微微一紧。
　　小时候的陆乔……在帝都星他见过陆乔小时候的照片，全是各式各样精致漂亮的小礼服，彰显着小主人的尊贵的身份。
　　那是他以为，他已经触及到了陆乔全部的过去。
　　可是现在看来……
　　昨天他抹掉的那条信息痕迹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针对那条指控，陆乔并不无辜。
　　百战成钢练出来的直觉，一直在疯狂叫嚣。
　　……但他不可能让陆乔在他的默许下再次被军部带走调查。
　　只要稍微想像一下这个场景，他心中就陡然升起一种如坠崖谷的空落感。
　　所以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把一切可疑的痕迹完全粉碎，彻底消除它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仅仅出自于一种维护自己omega的本能。
　　即便那些痕迹指向的潜在受害者很可能是自己。
　　这一切，身边的陆乔浑然不觉。
　　飞行器身上的红灯和□□开始交替闪耀。
　　这代表着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兰斯进入启动，飞向蓝天。
　　他悄悄伸出手，缠上兰斯的手指。
　　兰斯的手永远修长有力，每一次相握都像在抚摸他颤动的心。
　　他向兰斯望去，发现兰斯刚好正凝视着自己。
　　这是他和兰斯在一起时，最喜欢的时刻之一。
　　于是他轻轻拉着兰斯的手晃了几下，然后别有深意地微微嘟起嘴唇。
　　幅度很小，他做得相当收敛，但他确信兰斯一定能看出来。
　　毕竟他们亲密无间了这么多年。
　　兰斯如他所愿，低下头。
　　却并未给他想要的吻。
　　他被吻了吻额头，然后就看到兰斯认真凝视着他，神色莫名。
　　“怎么了？”他抚上兰斯的衣领，笑意越发勾人。
　　“我在想……”兰斯像是在斟酌着什么，“我本来以为你不会这样开心，毕竟亚瑟……”
　　亚瑟是陆乔的哥哥，尽管并非同一个Omega所生，但的确是他在帝国关系最亲近的亲人。
　　只要是同一个alpha的儿子，他们就是亲兄弟，天然一体、荣损与共。
　　贵族圈里流传千百年的规则，虽然听来总有几分微妙，但是不可撼动。
　　“你还在担心这个？”陆乔漫不经心，“我说过了……”
　　“没有谁比你更重要。”
　　他轻轻上前，向兰斯靠近，直到与兰斯呼吸交缠。
　　“何况这对亚瑟来说不算大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陆乔的眼睛生得相当漂亮。
　　他的眼睛会说话。
　　不过是含笑的一眨眼，就让兰斯不自觉收紧手臂，把他们之间本就只是咫尺的距离抹消。
　　至于昨日的疑点……
　　先随它去吧。
　　在陆乔身边时，他很难不被陆乔捕获。
　　牵引他的情绪这件事，陆乔永远做得轻而易举。
　　陆乔脸上始终泛着迷人的微笑，看着兰斯走上飞行器。
　　一切都像是一场温馨又美好的依依惜别。
　　眼见着飞行器消失成一个小点，他面上才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看不出一丝波动。
　　寒风呼啸，风声越来越猖狂，所以风里的人声越来越模糊，宛如一场暗地里的演奏。
　　“请销毁以下坐标站点……”
　　宛如夜莺的声音在风里飘摇不定，若有人循声望去，只能见到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在渐渐浮起的白雾中逐渐远去。
　　瑞思登上陆乔家的门时，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漂亮的背影，外衣贴身，扎着一条腰带，显示出男性Omega特有的线条。
　　“抱歉，我在浇花。”
　　陆乔头也不回，只命令机器人为瑞思端茶送水。
　　等到他掸了几次舒展的花瓣，他才回头与瑞思对坐。
　　“真是稀客，您居然上门来找我？”他低头啜饮一口清茶，肩颈的弧度相当优雅，一如他微微上扬的语调，“这回不是兰斯出什么事了吧？”
　　距离兰斯再次前往黑星带，也才一周不到。
　　瑞思倒是跑得勤——还真是爱岗敬业。
　　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陆乔半垂着眼，吹开茶沫的一瞬间，心里迅速梳理了一遍。
　　应该是没有留下痕迹的。
　　“该不会又是什么无聊人士向我泼起了脏水吧？”他意有所指。
　　“咳……”谁料，一直端坐的瑞思面色还真有些尴尬。
　　“嗯？”
　　“这个，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之前的指控者现在正赌咒发誓，说您的确有问题，甚至愿意先受刑再陈述。”
　　瑞思不得不皱起眉头。
　　其实何止是赌咒发誓，那边的审讯室里已经快要焦头烂额了。
　　奎因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强烈。
　　“什么？”陆乔端着茶杯，微微皱眉想了好一会，才似乎是终于想起这么一档子人物来。
　　“他啊……抱歉，”他轻笑一声，“前几日我为我丈夫的名誉与安全着想，愿意接受一切调查，可兰斯已经替我证明过了。”
　　“您看，”他在空中拉出几个列表，表上全是近日第七星有名有姓的贵族举办的舞会，“最近我也非常忙碌，您知道的，维系珀西家族的社交是我的义务与责任。”
　　“为了我丈夫，我可以把一切放到一边，但是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和精力，去关心一个……no波dy，”他耸了耸肩，“抱歉，我没有恶意，但我的确快要忘了这个人了。”
　　陆乔正在刻意显示出属于贵族的高傲。不论是突然变得复杂的语法，还是标准的贵族茶礼手势，都在说明这一点。
　　瑞思非常清楚。
　　事实上，他作为军部代表曾见过许多这样的贵族……唯独陆乔这样不让他反感。
　　似乎对于这样一个Omega来说，一切高傲都理所应当，正如他的美丽浑然天成。
　　“对了，”陆乔并不理会瑞思的反应，只自顾自说下去，“先受刑后陈述？”
　　他嗤笑一声.
　　“军部一直是维护帝国新法的标杆，应当不会允许这么荒谬的事情发生吧？”
　　先受刑后陈述，是古帝国里默认的一种申诉行为。
　　这代表着一种极为强烈的决心，因而如果有人愿意如此，那么他将得到一个宝贵的机会。
　　一个推翻自己罪行、指控他人罪行的机会。
　　当然，如此古老而朴素的法条，早就在二十年前改革时被废除了。
　　其实在很早之前，这条法规也已经只对贵族适用，属于贵族法中的一个小分支。改革后，这条规则才彻底消失。
　　所以陆乔话里话外还有一层意思。
　　贵族对平民的居高临下——不是贵族，还想利用贵族专用法替自己辩护？简直痴心妄想。
　　这个国家里贵族就是有特权的。
　　这不太礼貌，他没有明说。
　　不过显然并不妨碍瑞思理解。
　　显而易见，瑞思有些坐立不安。
　　“当然不，”他清了清嗓子，“刚刚只是和您闲聊时顺口谈起这件事，我当然不会专门为此来打扰您。”
　　陆乔眉眼一动。
　　重头戏要来了。
　　刚刚瑞思礼貌的眼神里一直带着探究，像是在细细观察一栋雕塑。
　　这种观察很隐晦，但是和兰斯待久了，陆乔变得相当敏锐，几乎一瞬间觉察出来。
　　他希望他刚刚的回应无可挑剔。
　　“实际上，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哦？”
　　“根据兰斯将军填报的信息，您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那又怎样？我是他的爱人，他的紧急联系人不应该是我吗？”他警惕地看向瑞思。
　　他绝不允许有人想要在这个位置上替换掉他。
　　“当然，当然，我的意思是——我们选择需要您动用您的权限，帮助我们获取一些信息。”
　　“什么意思？”
　　“实际上，这三天内，我们有将近一半的站点失去了与兰斯将军的联系，其他的站点显示兰斯将军正在飞速移动，轨迹难以捕捉。”瑞思神情认真起来，“别担心，这不并不意味着危险，只是将军此行事关重大……我们希望能通过您得到更加稳妥的信息。”
　　陆乔怔在沙发上。
　　对面的瑞思以为他不懂这些，还在长篇大论地试图解释什么是站点，紧急联系人的权限能帮助他们什么。
　　其实他都知道，他的传讯知识可不比这些军人差。
　　只是……陆乔启动只对自己可见的光屏，细细扫了一眼。
　　这三天，兰斯的位置明明没有变过，好端端地待在他们规划好的地点。
　　军部的位置消息或许没有他收到的那么隐秘，但却是绝对准确的。
　　所以，兰斯又在瞒着他干些什么？
　　他猛地捏紧手中骨瓷杯边上的细柄。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啦~感谢在2021-03-27 13:22:56~2021-03-29 23:2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梓曰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倒v结束
　　瑞思对他的小动作浑然不觉，还在认真组织语言，试图给一个看起来对传讯原理一窍不通的贵族Omega解释这一切。
　　“紧急联系人拥有的坐标信息，相当于是从埋植在人体皮下的信号器发出，所以相对更稳定更准确……”
　　陆乔彬彬有礼，打断了瑞思的长篇大论：
　　“我知道了。当然，我愿意为军部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
　　“呃，嗯，”瑞思猛地卡了下壳，大概是没想到陆乔答应得干脆，毕竟前不久军部和陆乔刚闹出极大的不愉快，“非常感谢。”
　　“应该的，”陆乔微微倾身把茶杯细致地摆好，举手投足都展现出着从小训练的仪态，“兰斯是我丈夫，协助军部也是我的义务。”
　　即使瑞思是典型的平民一派，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顶级贵族养育出来的Omega，完全符合帝国传统对一个Omega所能拥有的美感的一切想象。
　　尤其是当这个Omega轻言细语表示对自己的支持时，简直像是一剂极为温和的舒缓针。
　　把他这几天绷紧的神经都抚平了一些。
　　这就好——原本他硬着头皮登门拜访，做好了像上次一样被陆乔晾在门外的准备。
　　陆乔格外温和的态度让他放下心来。
　　“我需要做些什么？”
　　“按照这些指示来就行，”瑞思早有准备，拿出一叠的小册子，图文并茂，简洁明了，一看就是为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制作的。
　　“请稍等。”
　　陆乔当着瑞斯的面开始操作光脑，全程面色自如，只偶尔对一些复杂一点的操作表示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看来这位贵族Omega的确是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
　　目睹陆乔发出与他初次操作时同样的疑问，瑞思经不住会心一笑。
　　他扫过光屏底层，界面痕迹相当干净——这意味着陆乔之前从来没有操作过这个隐形系统。
　　瑞思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在担心什么，只觉得现在浑身轻松。
　　“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瑞思连声肯定，“如果有异变，我会再次来向您确认。”
　　陆乔目送着瑞思远去。
　　然后在依然挂在客厅里的光屏上点击几下。
　　宏大的数据流瞬间将屏幕淹没。随着数据一条条呈井喷之势，他的眼底也如同深潭一般，幽不可测。
　　他很肯定，瑞思刚刚的确是存着试探他的心思。
　　瑞思给他的册子，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前端操作。比起纯粹的前端操作，这些步骤稍微复杂一些，会比较费神。但好处是，可以同步观测到过往的使用痕迹。
　　若他对此一窍不通，或者像普通使用者一样，仅仅是一个对此有些浅层的了解……
　　啧。
　　可惜他不是，不仅不是如此，还对此极为精通。
　　所以仅仅是用来浇花的片刻，就足以他遮掩掉一切痕迹。
　　从他坐在瑞思对面开始，在瑞思面前的，就只是一个被家族娇养长大的，对军方政务一窍不通的贵族Omega——连带着他身上的所有设备，所有和舞会珠宝华服无关的任何信息，全部都被隐藏在深层。
　　只有这个时候，他会感谢大众对Omega的刻板印象。
　　他漫不经心点燃一支细长的烟条，心想，偏见有时是个好东西。
　　“哦——天呐，我有说过您不能吸烟！”
　　预约上门的家庭医生惊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像在为一个调皮的孩子操心，“陆先生？不管您想不想在半年内备孕，我都不建议您有吸烟的习惯……”
　　“这不是烟，”陆乔回头，笑意单纯又无辜，“没有尼古丁，没有任何烟草，只是卷成了这种形状。”
　　“好吧，”医生上前，尽职尽责地检查了“烟”里的填充物，“alpha类信息素含量很高。”
　　“只是一个安抚剂，”陆乔笑吟吟，“让您担心了。”
　　他把这根刚刚燃起的烟摁灭。
　　“这是日常检测报告。”医生语气平和，“您最近的激素水平变动有一点高。”
　　“结果不太好？”
　　“不，这意味着您的身体在为将来的受孕做准备了。”医生忽然询问，“之前这几年您一直在服用避孕药？”
　　“是，”陆乔摆茶点的手顿了顿，含糊道，“前几年我和兰斯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最近您没有服用避孕药，所以这些变化都是正常的，”医生放下心来，但又忍不住补充一句，“虽然避孕药的安全性经过无数次保证，但是副作用总归是有一些，您需要好好休息。”
　　说到这，医生语气里难免带上几分谴责：“我向来主张alpha服药，依照他们的身体素质，受到副作用的影响要小许多。”
　　“没关系，我身体状态不错，”陆乔又挂起了标准的笑容，“这几年兰斯经常在边境驻守，最好不要受到任何可能的药物干扰。最近……因为我想要停药，就换成兰斯了。”
　　医生皱起眉。出于医生的角度，她太清楚Omega比起alpha来天生的生理弱势，实在是看不惯Omega对alpha的退让——即使整个社会似乎都倾向于由Omega来做这样的牺牲。
　　不过现在已经换成兰斯服药了，她也没必要多言。
　　“我想知道，”陆乔脸上微微泛起红晕，话音里蕴含着出乎意料的温柔，“大概什么时候我能……”
　　医生心领神会：“理论上说，双方停药一周后，只要生殖细胞活性足够，就可以很快自然受孕。像兰斯将军这样生理状态处于顶峰的alpha……您不用担心。”
　　“谢谢。”
　　“我们建议您的检查频率提高到一周一次，”医生一丝不苟，“您处于特殊时期，应该更加谨慎。”
　　“不……”陆乔无奈扶住额头，“我想一个月一次已经足够了。”
　　医生皱起眉，寸步不让：“这是我们的传统，请您理解，医疗中心需要保存关于您的资料。一旦有异常，我们将向上级报告。”
　　“请您不要紧张，我们会确保检测过程中的舒适与安全。”
　　“好吧。”陆乔没法拒绝。
　　等到医生对他告别过后，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如何随时随地对他人笑得优雅又真诚，的确是一门学问。他向来做得很好，但偶尔也会觉得疲累。
　　他一把倒在沙发上，手不住地抚摸一直挂在脖颈上的怀表。
　　“爸爸……”一声低低的叹息消散在空中，“我快要回家了。”
　　如果你能看到，你会为我开心吗？
　　叮叮叮
　　铃声突然响起，不断催促。
　　“乔，今晚的舞会……”是海娜。
　　“不，不，我需要休息。”
　　“那，移到明天？”海娜小声回复，“大家都期盼你的到来。”
　　“……还是今晚吧，”陆乔闭着眼，默数着什么，“亚瑟要我这个月至少出席20场舞会。”
　　“正好，我哥哥给你带了新的首饰，你一定会喜欢的。”
　　“谢谢。”其实他对首饰没多大兴趣。
　　“你好像很累？”
　　“我只是有点厌倦了，”陆乔低声抱怨，“什么风吹草动都要上报。”
　　“这是对你的保护，”海娜第一千次这样回答，“乔，因为你对家族来说很珍贵。”
　　“……”陆乔第一千次以沉默结束这个话题。
　　“哥哥说如果你不想参加，他就带我们出去散心。”
　　他总觉得最近海娜提起海曼时语气有点奇异。
　　“不用，我要在这里等……等等，能让海曼借我一点东西吗？唔，可能有点不合规矩，不过——”
　　“当然，哥哥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的。”海娜不假思索。
　　“我想要一下他的信息帐号，连基站的那种。”
　　这是一个很突兀的要求，涉及到个人隐私。海娜一时也没有回答。
　　“当然可以，”陆乔等了几秒，对面声音再次响起时，却换成了海曼的声音，“我会替你保密的，绝不会告诉亚瑟。”
　　“嗯——”
　　“开心点，想要什么就和我说。”
　　海曼经常比亚瑟更像他哥哥。
　　陆乔拿到想要的东西，一刻也没休息，立即打开了光屏。
　　代表兰斯位置的红点依然一动不动。
　　他皱起眉，十指纷飞。瑞思似乎对他有些怀疑，兰斯又瞒着他改变行动……这让他很不适。
　　九年来的第一次。
　　今晚海娜最终也没有在舞会上见到陆乔。
　　事实上这一周陆乔都没有在任何舞会上露面。
　　在给他发了三封邮件却最终石沉大海后，亚瑟终于拨通了他的通讯。
　　“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在整个贵族圈消失了整整一周，原本接受的邀请一个都没有去，连一丝音信都没有——希望你还记得基本的社交礼仪，陆乔，”亚瑟加重语气，“没有一个贵族Omega会这么失礼。”
　　“我知道。我会向他们道歉的。”陆乔面无表情，眼神恹恹。
　　“你这是什么样子？”亚瑟眼神讶异，“又和兰斯闹什么了？”
　　“没什么，”陆乔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亚……哥哥，你给我多派一些安保。”
　　这么温顺礼貌的陆乔可不多见。
　　亚瑟却没有深究，一口答应下来，全程不动声色。
　　陆乔关掉视频，独自坐在客厅。
　　门铃被敲响。
　　他看了眼窗外，带着军部标志的飞行器正在盘旋。
　　该来的总会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可以入v了耶，真没想到。
　　感谢阅读！
　　
　　
第58章
　　瑞思发自内心地希望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到陆乔家。
　　每次他过来，似乎带给陆乔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陆乔似乎毫不惊讶，只笔直坐在他对面，沉默不语。
　　屋内光影交错，窗外树叶沙沙作响，不时传来几声鸟鸣，这一切都似乎无法激起他的一丝反应。
　　“或许您已经明白了我的来意。”
　　话到嘴边，瑞思最终还是转了个弯。
　　原本，他应该拿出公文，像前几天，或像更上一次时一样，代表军部，礼貌但强硬地，请陆乔配合回答。
　　可是暖黄灯光下，对面的Omega眉眼沉凝，叫人没法严厉起来。
　　陆乔久久不语。
　　“您还好吗？”鬼使神差的，瑞思没有按例进一步询问，反而脱口而出，“您看上去有些疲累。”
　　“如果您不一直给我带来坏消息的话，”他眼睫毛颤了颤，向瑞思撩起的一眼像寂静春潭，“我想我很快就会恢复状态。”
　　“……我很遗憾，”瑞思摊了摊手，不自觉放松脸色，语调却稍显迟疑，“这并不是我本意，甚至——或许您比我更清楚坏消息是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乔不假思索，旋即他微微仰起头，短暂地闭上眼，似叹非叹，“先生，您是我丈夫最信任的副官，如果您也这样和我绕弯子，那我在第七星就彻底孤立无援了。”
　　“怎么会？”对面的军官讶异，发出一声笑，“您的家世明明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为什么要……”
　　为什么显出一番这样柔弱无依的模样？
　　“我以为您比他人更清楚为什么。”他轻言细语。
　　瑞思果然立刻陷入沉默，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出声。
　　陆乔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瑞思。
　　不，瑞思不知道实情。
　　这几天他已经发现了有条痕迹被人为抹消。抹消者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一切印迹都在说明，这就是兰斯做的。时间就在兰斯离开前一天。
　　可以肯定的是，兰斯决定替他隐瞒，没有上报军方。
　　否则他早就被军部带走了。
　　至于瑞思……兰斯既然决意替他隐瞒，就必定会守口如瓶。
　　瑞思频频试探自己，多半也是在替兰斯整理时，稍稍感受到一点异常。
　　言语间的你来我往，他见得多了，如何对应各式话术，他早就练习了二十多年。
　　眼前这个alpha还是稚嫩了一些，比不上久经磨炼的兰斯，也比不上那些披着□□的贵族们。
　　“我很抱歉……”
　　先前绕着弯子唬人的气势土崩瓦解，瑞思一时有些讷讷。
　　其实军部的意思是要一定避免再次与陆乔起冲突，以安抚为重。但是他始终试图得到一些证据来支持他的猜想。
　　他是兰斯目前最看重的副官之一，和兰斯一起出生入死，情谊非同一般。
　　一个贵族在这种针锋相对的时刻会选择爱情还是家族？
　　事实上，哪怕是在兰斯领导的军部内部，恐怕除了兰斯自己，所有人心中都隐隐倾向于另一个答案。
　　所以，尽管兰斯拜托他好好看顾陆乔，出于职业习惯和那么一点固执的直觉，他还是忍不住多次试探。
　　可事到如今，面对眼前面带病容的Omega，他实在无法再开口说些什么。
　　“我明白，”陆乔声音低柔，语速低缓，连带着好像这个小会客厅内整个时空的流速都变得缓慢，“先生，所以现在您打消对我的怀疑了吗？”
　　“我，不，呃，我是说，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瑞思万万没想到陆乔这样直截了当，精神猛地一振，倏地坐得更直了。
　　“没关系，”他依然面色平淡，“您别怪我敏感……也许您不知道，我和兰斯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从帝都星，再到其他边塞星，再到现在的第七星，每次我与他的同事或部下见面时，他们都像你一样——这样对我说话，拐弯抹角，总归是要试图挖出些什么东西来，无一例外。”
　　瑞思看到对面的Omega扯了扯嘴角。至于这笑里是苦涩抑或自嘲，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我到现在还听不懂，那未免也太愚钝了。”
　　话音刚落，陆乔适时地垂下眼，专注望着手中小小的茶杯，宛若失神。
　　余光里，他满意地看到瑞思欲言又止，即使坐姿端正，却难改眼神飘忽。
　　啊……这是愧疚了，不安了。
　　这个副官还是太年轻。
　　他从小跟着父亲和哥哥出入人精成堆的社交场，副官学了再多的谈话技巧，又哪里比得上他从小耳濡目染？
　　“我，抱歉，我……”瑞思语无伦次。
　　他之前怎么会仅仅因为对方是贵族就如此怀疑对方？
　　就连兰斯将军都肯定没有问题的事，他怎么会魔怔一般抓着不放？
　　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变着法子试探过了，事实说明他的直觉是错的。
　　他还以为陆乔不会知道他的意图，却忘了Omega本来就心思细腻，恐怕这么多年不知被伤了多少次心。
　　如果他这么多年一直受到来自伴侣的同事的一致的敌意……瑞思开始检讨自己，是否被派系斗争迷住了眼，居然忘记了身为军人应该保护帝国公民、尤其是弱势性别的基本职责。
　　“我明白，”陆乔收敛起嘴角隐秘的微笑，抬头与他对视，依旧柔声，“现在您可以直接同我说，发生什么了吧？”
　　“我对你们的行动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兰斯现在情况如何……我很担心。”
　　他依旧轻声细语，姿态端庄，只那双安静的眼里，多少泛起了一点泪光。
　　“今天是还要动用我的光脑来查询信息吗？我这几天天天按照你教我的方法去看兰斯的位置——”一直保持克制的声音猛地夹杂了点颤意，“但这几天我一直找不到。”
　　“我想多半是有了什么新情况，您迟早会过来找我的。”
　　身姿清瘦的Omega浑然一副被蒙在鼓里、只徒然替远方的爱人担忧的模样。
　　而自己在来的时候甚至还怀疑陆乔与这些异动有关……瑞思心里愧疚更深。
　　“的确出现了一些情况，事实上，我们失去了和兰斯将军的一切联络。”眼见着陆乔就要蹙起眉，他急忙放缓语气，“您别着急，不一定是兰斯将军遇到了危险。”
　　“但是有必要对外界保密，您知道的。”
　　陆乔一言不发，眉头皱紧，点点头。
　　“军部在紧急排查原因，”瑞思继续，“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次的失联是由漂浮带引起的。”
　　“漂浮带？”
　　“不错，您可以理解为星际环境中一些小天体的集合带，在所有安全领空内这些漂浮物都会被清除，”瑞思继续，“但是不知为何兰斯将军似乎陷进了一个类似于漂浮带的星域……这不是意外，我们可以查到人为的痕迹。”
　　“所以你们想要查是谁把兰斯推进了火坑——”他喃喃自语，“你们怀疑我？”
　　陆乔微微睁大眼。
　　“不是，只是事关重大，任何有疑点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瑞思发誓他绝对不能在陆乔面前表现出怀疑了。
　　眼前的omega已经承受了太多。
　　“请您理解，这场谈话的内容是保密的，这是干扰器。”
　　陆乔看着瑞思拿出一块小方盘。
　　他认识，这可以扰乱一切录音录像或是监听监控设备，确保谈话只有面对面的人才知道。
　　瑞思当面拿出来给他看，是一种坦诚和安抚。
　　或许也说明，瑞思已经开始信任他了。
　　可能瑞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违反了军部稽查要求的中立态度。
　　“疑点？您觉得我身上有怀疑与追查的线索？”
　　“这是相应部门总结得出的结论，请您理解，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换句话说，瑞思倾向于相信自己无辜。
　　于是他稍稍放松点，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们需要对此事保密，但是追查必须展开，实际上，相关的人员都已经收到了军部的传讯。”
　　“传讯？”他扭头看了眼窗外的飞行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军部还是想把我带走。”
　　“……也不是这个意思，”瑞思急忙补充，“这和上次不是一个性质，您放心，只是配合调查，不会公开甚至不会有明面记录，绝不会影响您的声誉。”
　　“总之，这绝不是在针对您，除了您之外的所有相关人员，都会在今日五点前被带到军部，当然，您是不同的，我们希望您可以好好休息，晚上或者明天过来，遵从您的意愿——独立园区也为您开放，军区内对您不设限制，兰斯将军的私人训练室训练场如今也只有您可以进入。”
　　“这样啊。”
　　陆乔眉眼稍稍舒展一些。
　　“我当然乐意为军部提供帮助。”
　　瑞思眼睛一亮。
　　果然，陆乔不会拒绝有关兰斯将军的一切。
　　“可是抱歉，我恐怕不能答应过去。”
　　“什么？”
　　“如您所见，我最近精神不太好——”陆乔声音异常柔和：“因为我正在孕育一个新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入v啦！咩！谢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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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房内一时陷入沉寂。
　　陆乔往沙发上靠了靠，眉眼越显沉静。
　　似乎和瑞思聊天颇是耗费了一番心神，他脸色又变白了些。
　　怪不得乍一看陆乔有些许憔悴……瑞思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新生命，孩子？
　　这个话题对于一直年轻的单身军官来说太遥远，以至于第一次单独面对一个孕期的Omega时，他近乎手足无措。
　　兰斯将军的孩子？
　　怎么会这么突然？
　　“您知道的，特殊时期，我不能去军部。”
　　他话语稍显歉意，却十分坚决：
　　“抱歉，只能让您白跑一趟了。”
　　“这……但是我们的确需要您的配合。”
　　陆乔并不搭话，只轻轻一笑，白皙的手抚上自己的腹部。
　　帝国法律有明文规定，孕期Omega应该得到方方面面的保护，即便是嫌犯也有留在家中静养的权利。
　　他不会跟着军部走的。
　　瑞思沉默下来，左右为难。
　　其实陆乔不知道的是，现实比他告诉陆乔的更加严峻。
　　将军失联怎么可能是桩小事？在兰斯将军以往所有的记录里，即使是最凶险的时刻，他也总能想方设法和军部保持联系，至少，从来没有像这样，接近一周都杳无音信。
　　说是被漂浮带包围……可这周来他们做过不下十次模拟实验，以兰斯将军过往所有的行驶训练记录为基准，放到他们监测并推算出的模拟漂浮带之中进行演算，每一次结果都表明，理论上兰斯将军完全有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保证自身安全并向军部传讯。
　　可见漂浮带并不是全部原因。
　　此外，将军的行进轨迹中途出现漂浮带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
　　这可是他们军部测算多次的路线，怎么会出现这样庞大的障碍带？
　　简直就像是从天而降，比空间跃迁还突然。
　　时局紧张，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军部。瑞思心里很清楚，此事非同小可。
　　上级命他来拜访陆乔，既是考虑到他是兰斯将军的亲信，容易获得信任，也是考虑到他曾经和陆乔打过交道，不至于让陆乔起太多戒心。
　　他嘴上说得轻松，只是让陆乔配合调查，只是军部不放过任何线索，事实上……他心里更清楚，若是拖久了，军部会毫不犹豫地采取一些特殊手段。
　　而且不管后续追查结果如何，只要陆乔还在这颗星球上，只要陆乔还顶着珀西家族直系Omega的名头，只要陆乔的终端还与兰斯的终端相连……陆乔便永远不可能从军部的怀疑名单上下来。
　　这一点，即使他个人再倾向于相信陆乔，也无法阻止。
　　兰斯将军带领军部进行了严格的制度改革，尽最大限度保证了个人情感倾向让位于完善的系统流程。
　　舆论和情绪都必须给制度让位。
　　这也是当时奎因秘书可以稳稳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原因……只要他本职工作出色，在军部系统内部，是没有人会指摘他的。
　　瑞思一直为此而自豪——全帝国再也找不出像他们军部一样公正严格的部门了，也再也没有一个军部会像他们军部一样，吸引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的平民英才。
　　唯独此时，和姿容惊人却神色稍显疲态的Omega在静室对坐，他心里漫上难言的滋味。
　　曾经军部里激烈反对改革的旧贵族们，他可以和同僚一起毫不留情地驳斥，甚至弹劾下位——这是那些贵族理所应得的。
　　可是陆乔……陆乔好似什么都没做，就平白忍受了许多。
　　“好的，那么——这段时间我们会定期上门询问您一些信息，您好好休息。”
　　瑞思觉得自己不能再与陆乔对视了。
　　每多往那双沉静的眼里看一次，他心底的愧疚就要多一分。
　　他身前坐着的，是一个自愿放弃纸醉金迷而选择萧条边塞的贵族，一个千里迢迢背井离乡、独自怀着孩子的Omega，还是对他有提携之恩的上司的伴侣，不是军部的敌人。
　　自从走进这扇门开始，这是他第无数次意识到这一点。
　　再待下去，他恐怕要无地自容。
　　目送瑞思离去，陆乔捧着一瓶安抚剂慢吞吞饮下。
　　光脑上的消息铃声疯狂作响。
　　紧接着是门铃。
　　他操控开门，就见医生冲进门，步履匆忙，一下子就走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天呐？您昨天自己用试纸测的？”
　　医生举着光屏，上面是陆乔半小时前发给他的截图。
　　红色的横杠相当显眼。
　　“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就自作主张测了下。”
　　如今市面上的试纸能测到的最短孕期也就是一周左右。
　　因而之前检查时医生根本没发现端倪。
　　“您……！我是说，我要恭喜您，”医生嘴上贺喜，眉毛却拧紧了，声调不自觉上扬，“太突然了……但是——兰斯将军没有服药吗？”
　　“我不知道……”陆乔满面茫然，笑容却抑制不住，“但是我很开心。”
　　“哦——”医生行动迅速，立刻从随身空间里拿出各式仪器就地摆开，“让我来为您做一些必要检查。”
　　陆乔闭上眼睛，相当温顺地听从安排，嘴角的小梨涡相当甜美。
　　医生心里冰火两重天。
　　她当然知道孩子对于陆乔而言是多大的好消息，可是……刚停药就怀孕，丈夫还不在身边？
　　兰斯不是应该在服药吗？
　　他到底在干些什么？
　　在陆乔看不到的地方，她温柔的脸色忽地沉下来。
　　早就知道，陆先生和平民alpha结婚没有什么好处。
　　可偏偏陆乔一意孤行，还一意孤行了九年。
　　后代对于他们的婚姻的意义有多特殊，陆乔和兰斯只会比她更清楚。
　　……兰斯不会是故意的吧？
　　医生越想越激动，简直喜怒交加。
　　但她不能在陆乔面前表现出一分一毫。
　　孕期的Omega很脆弱，不能受到刺激，尤其是他们的alpha，对他们的心情影响相当大。
　　她必须要精心照料陆乔。
　　“我让哥哥给我多添了一些安保，”陆乔轻言细语，“最近军部会经常上门，我希望你们可以在这里住一阵子。”
　　“当然，我应该随时在您身边……什么？军部？”
　　医生觉得这一段时间是她职业生涯里最为愤怒的时刻。
　　“他们疯了吗？怎么可以这样？”
　　“没关系，我——”
　　“不，听我说，”医生抓住陆乔的肩膀，“您对他们让步够多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一个怀着孩子的Omega接受定期盘问，这太过分了。”
　　“我简直无法理解，他们还要怎样？”
　　陆乔看着医生，目光坚定。
　　“不是让步，”他低声解释，“您还不知道，兰斯他……已经很久没和军部联系了。”
　　“我也想快点找到兰斯，所以会全力配合军部——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只是询问罢了。”
　　“如果他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他抚上腹部，面容柔和，“肯定也会想知道爸爸在哪里。”
　　医生呆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她只需要负责陆乔的身体健康，对政治事务一窍不通。
　　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兰斯将军失踪了？”她声调倏地低下来，“您别担心，他这样厉害，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我知道。”他面色依旧柔和，“也请您相信我，我会坚强起来。”
　　“哦——”这一幕简直令人心碎。
　　医生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乔。
　　“我会替您保密。”
　　陆乔怔愣一会：
　　“谢谢。”顿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其实——这件事军部也瞒不了多久。”
　　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兰斯。
　　军部的异动，有心人总能捕捉到。
　　现在他们或许还只是有所猜测，等到过几天，估计就能有七八分把握。
　　到时候，若是某些人别有用心想把事情闹大，军方的压力将会骤增。
　　所以这几天军部是不会放松的。
　　“我去准备一下，今晚，我和安保团、律师团将会住到您这边。”
　　医生不便在此事上多言，只又给他塞了许多补剂型小药片，急匆匆离开了。
　　陆乔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
　　他把小药片细细摆好。
　　这些补剂旁边，恰好是他给兰斯的避孕药。
　　蓝色的药片安静躺在里面，还剩三粒。
　　还有他从兰斯随身携带的空间袋里拿出来的药片盒，里面已经空了。
　　算下来，兰斯从拿到药起，每天一粒，的确从未间断。
　　医生这回倒真是冤枉兰斯了。
　　他躺在床上，身边就是沾染着兰斯信息素的枕头。
　　因为当时刚染上时信息素浓度就高，到了现在依然留有余味。
　　他低头望了望，腹部相当平坦，完全看不出里面有一个小婴儿。
　　啊，不对，现在它还只是一个小细胞。
　　从他昨晚自己悄悄检测开始，直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它的存在。
　　不出意料，如约而至。
　　本来没想要这么早的，现在根本不是他和兰斯想象当中的好时机。
　　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宝宝会原谅他吗？
　　陆乔漫无目的出了会神，半晌，才翻开星博，把检测单发表到动态。
　　
　　
第60章
　　好巧不巧，陆乔就在这个敏感的时点怀孕了。
　　他并不打算遮掩，而是直接在社交平台公开。
　　“好好照顾自己[比心]~”
　　“是小小乔吗！”
　　新生命永远能带来一片欢欣。
　　平时吵得不可开交的星博，这一天都无比和平。满屏都是祝福和叮嘱。
　　虽然这个时候和他想象中的时机并不相同，局势也并不稳定。
　　甚至连小家伙的出生都经过算计。
　　但他还是沉浸在微妙的喜悦中，有如亲眼瞥见初春一抹嫩芽悄然绽开的瞬间，心头忽然涌上的难以言明的欢悦，纯粹，澄明。
　　至于兰斯……他微微皱起眉，盯着光脑许久，但最终没有打开。
　　他已经很久没有查探过兰斯的位置了，只偶尔通过终端监察一下远方星际漂浮带的状态。
　　光脑寂静无声，屏幕漆黑，杳无音信。
　　就像从前很多次兰斯独自出镜时，总有一段时间，他发出的一切消息都石沉大海，许久才等得到回音。
　　不过这次和以往不尽相同。
　　这一次，不再是他无法收到兰斯的消息了。
　　过了这么多年，只能终日守望等待消息的那一个人，不再是他。
　　陆乔缓缓扫过卧室里的一桩一件，每一件饰品上面都流淌着他和兰斯共同的回忆，无声且鲜活。
　　将来可以给宝宝再做一套小型的饰品，和卧室里的其他物件配在一起。
　　那个时候，兰斯应该已经做出选择了。
　　孩子的消息带来的并不只有欢悦。
　　“一个孩子？”屏幕里，亚瑟永远平静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这不像你。”
　　“怎么就不像我了？我不应该盼望他的到来吗？”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至少在来年夏季的时候才准备好养育下一代。”
　　“你不是我。”
　　“可我了解你，陆乔，”亚瑟话有深意，“按照如今的局势，至少要过半年，你才可以毫无后顾之忧。”
　　一切交锋和后续的整合都是需要时间的，家族拥有专业的分析师，即便陆乔自己不够敏锐，也不至于连这点认知都没有。
　　至于这半年后，占在上风者是谁，败退者下场又如何，甚至……陆乔身边站着的是谁，那便是谁也说不好了。
　　“除非，你想要把这个孩子……”
　　“我为什么不等到半年后，你不是最清楚了吗？”陆乔不待他说完，脸色已经微微沉了下来，“我怀孕了，你就跟我说这些？好久不见，你的臆想症越来越严重了。”
　　陆乔从小就喜欢嘲笑他们这些alpha一个个患有深重的臆想症，活得越久越固执己见。
　　不得不说，这句话用来形容身居高位的alpha们有一定道理，但是亚瑟身为珀西家族精心培养的家主，怎么也不至于像陆乔口中说的那般愚蠢——充其量就是陆乔习惯了这般讽刺他哥哥。
　　亚瑟稍显苦恼叹了口气。
　　“我可没有瞎猜——医生在报告里说这一个月内兰斯没有按时服药，”亚瑟摊了摊手，“很稀奇，不是吗？”
　　他和兰斯交往不深，但他了解陆乔，也了解陆乔的眼光。
　　不愿意按时服用避孕药的alpha，他这个心高气傲的弟弟恐怕根本看不上。
　　“你很闲吗？”陆乔冷冷盯着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简直和那些在茶话会上七嘴八舌的闲人没什么两样——我怀孕了！而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十分罕见地，他在和亚瑟面对面的时候，红了眼眶。
　　脸色还是冷的，狠狠瞪着亚瑟，只是眼角眉梢里的委屈怎么都藏不住：“我要告诉宝宝它的伯伯都不喜欢它吗？”
　　“当然不是！”亚瑟似乎瞬间泄了气，之前想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
　　亚瑟环顾左右一番，拎出几份文件，“我已经准备好给它的生日礼物了！还有，根据惯例我得亲自操持它的出生礼，我已经和长辈们商议完毕，典礼就在你第一次回家时举办宴会的教堂——我都想好了，给它送从海游星运来的小宝石，听说小孩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
　　“要99颗，其他的东西也要9的倍数，”陆乔认真补充，“这是最好的数字。”
　　“那就还有9颗小行星和99座小岛，”亚瑟手上的钢笔转了一圈，“如果他是alpha，我会从小就带他飞到他感兴趣的星星上。”
　　“Omega就不能去了？”陆乔不大高兴，“以前你就不带我去。”
　　“……也可以，但是要等他更大一些，”亚瑟仔细想了想，“等通过医生的评估之后，这之前我先给他买天文望远镜——或者造个小孩专用天文实验室，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很喜欢这些。”
　　“你给他买就好，我要让兰斯带他去看星星，”陆乔脸上不自觉泛起小梨涡，“我会教他每次旅行后给你带礼物的。”
　　“比你小时候好很多。”亚瑟认真评价。
　　小时候陆乔不仅不会给他带礼物，还会把他的绝版星际模型带到相应星球上，说是要对比观察一下。
　　然后等到小陆乔回来后，基本上模型就会变成……一堆碎片。
　　随即小陆乔就会振振有词：“我测过了，它参数不对！我只是在烧它，等我烧好了我会复原再还给你的！”
　　两人不再针锋相对，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小时候的模型我不是都还给你了嘛……谢天谢地，”良久，陆乔嘟囔说，“你还记得你是我哥哥。”
　　“我当然知道——我保证，我和你一样期待你的孩子降临……刚刚，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亚瑟声音一下子就放得很低，像是小时候每次他发脾气，而家里又没有长辈，只能由亚瑟出面安抚他的时候，“你比我更清楚，孩子意味着什么——它可不是物件，也不是那些你可以随时把玩的战利品，这个时候要孩子——小乔，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当成筹码。”
　　“……”再次回到这个话题，陆乔平静了很多。
　　他漆黑的眼眸温润沉静：“可你也理应比我更清楚，我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让孩子降临。”
　　不带一丝犹豫和愤怒，他直截了当点明。
　　如果是有人在旁观，恐怕只会觉得陆乔在打哑谜，让人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不过显然，亚瑟立刻懂了他的话。不得不说，虽然这两兄弟向来一副不对付的模样，但到底是陆乔也是在少年亚瑟的看管下长大的。
　　“我没想过你会这样，”亚瑟闭了闭眼，终归是坦诚心声，“这太……不可思议了。说实话，我并不明白。”
　　陆乔这个时候怀上兰斯的孩子，简直就是在逼迫他改变立场。
　　他并不觉得陆乔会仅仅为了兰斯就做出这样的牺牲——他们兄弟俩行事风格太像了，都习惯于在退让和进攻里寻找平衡，然后逐步前进。迂回也罢，等待也好，珀西家族教出的两个直系，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孩子？孩子。
　　事情太过重大。
　　刚知晓这个事情，他已经为此和家族里的元老们开过一次短会。
　　如果陆乔是为了表态和获得支持而赌上一场，那么毫无意外，陆乔已经赢了——珀西家族最金贵的Omega，可不是喊着玩玩的。
　　只是这样一来，陆乔付出的风险与牺牲未免也太大。
　　面对一个小生命还非要这样衡量利益，并不是他亚瑟不近人情，这只是他一贯以来的思维方式。他不这样想，圈子里其他人也会这样揣测。
　　陆乔会明白这一点的，亚瑟相当肯定。
　　“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果然，陆乔已经完全缓和下来，端坐在沙发上，举手投足间，又重新展现出宛如刻度尺衡量过的优雅，“如果你还没忘记自己给兰斯发过什么邮件的话。”
　　气氛陷入隐约的僵持。
　　不过陆乔靠在沙发上，显然气定神闲。
　　“……”亚瑟面上不起波澜，只停顿一瞬，手指轻点桌面，“兰斯连这个都让你看？”
　　挂在军部信息中心的私人信箱……啧，不对，只要兰斯还没失心疯，这点东西总归是要保密的。
　　“我看我丈夫的邮箱，有什么不对的吗？”他轻言细语，忽地一笑。
　　陆乔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胆。
　　亚瑟忽然有点同情兰斯。
　　一直善解人意的枕边人突然强硬起来，可是会让人措手不及的。
　　“你从哪引过来的漂浮带？”亚瑟略显纳闷，“居然能困住兰斯那种等级的alpha？”
　　亚瑟是资质顶级的alpha，自然也从小受到严格的训练，战斗力并不逊色于军中精锐。
　　但毕竟他主要还是作为家主被培养。他特意翻阅过兰斯的训练数据，不得不承认，在单体战力上，兰斯恐怕已经是帝国无出其右的存在。
　　兰斯失联的事，他比军部晚几步得到消息。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他心里清楚，就连他手下的一些机构也受到了军部严格的排查。
　　就是他这个弟弟太有欺骗性了，恐怕除了他，这个帝国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陆乔在其中的角色——不，这过于惊世骇俗，他也仅仅是猜测。
　　只是一看到陆乔的表情，他就知道他的猜测是真的。
　　“这就不劳您费心。”陆乔笑而不语。
　　“好吧……你一定要这样？黑星带并不是好地方……父亲和爸爸都希望你能不再执着。”
　　“这就是你联系兰斯的理由？”他眼里浓云翻涌，“基地必须销毁，我不会让步的。”
　　他盼望了整整二十年，悉心浇灌了九年，终于快要开花结果的时候，怎么能容忍别人插手。
　　“哥哥，我希望我们之间能保持坦诚——你最好趁早把你在基地里的小玩意都收回去，”他凝视着亚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兰德和你都要违背诺言插手基地运转——但我不管，这次你必须让着我，哪怕那座基地能给你带来金山也不行。”
　　亚瑟敢笃定，整个贵族圈没有一个Omega敢这样和自己的兄长兼家族的家主说话。
　　听起来相当不客气。
　　不过鉴于这是陆乔口中说出来的，他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你怎么不问问兰斯？”亚瑟没有正面回答，只轻巧把问题抛了回去。
　　他是发给兰斯邮件寻求合作不错，可也得兰斯同意才行。
　　陆乔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怒容。
　　“他？”他冷哼一声，“这是我和兰斯的家事，你不用管。”
　　“你真是……”亚瑟暗自摇头。
　　他早就知道，陆乔表现得再温顺，该下手时也从不手软。
　　之前因为各种各样的不满，陆乔对自己下黑手也有过那么几次。不过每次，最终还是亚瑟有所让步并且压下了事态——身为家主和兄长，亚瑟要顾及的人与事太多，陆乔恰好就是其中最难搞却又最重要的一位。
　　至于对自己的丈夫么，陆乔也这样狠心——该说是恃宠而骄还是对自己的感情过于自信？
　　“给我一个答复。”
　　陆乔再一次催促他。
　　作者有话要说：上夹子前翻了遍作话，感觉我之前是不是话太多了？
　　【接档文：穿成贱受后我做回海王】
　　谢祺风流惯了，从没想过自己会穿成古早文里一往情深的主角受。
　　穿来时，原身正因为吵架出走，在街头淋雨。
　　——于是他转身敲开了混血男配的车窗。
　　俞一承刚回国，就听闻远房表侄辜负了深情男友，正追悔莫及中。
　　还听说如今那个男孩颇受欢迎，以前是生生被表侄给耽误了。
　　“就是他，叫谢祺。”酒会里，有好事者指给他看。
　　清纯似春泉积翠，的确是漂亮。就是眼里含着钩子，眉眼来去间，不知送了多少秋波。
　　他轻轻一哂：
　　“表里不一。”
　　“不是说我表里不一么？”不久后，谢祺含笑望着他手里的玫瑰：“这是要干什么？”
　　表面清纯·实则风流真海王·海棠花系受x见多识广说一不二·庄重大家长型攻PS：谢祺的确风流惯了，能承认长相厮守爱情全靠俞哥哥费心指教。
　　感谢在2021-04-01 20:26:45~2021-04-02 21:5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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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亚瑟叹了口气。
　　于是陆乔知道自己赢了。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旦他执拗起来，家里人都拿他没办法。
　　“所以，你想要兰斯放弃销毁基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陆乔放松下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扶手，“他同意了？”
　　这不像兰斯啊。
　　亚瑟深深凝视着他。他们的眼睛都遗传了各自的生身父亲，瞳色并不相同，但是专心望着某处时的神态却如出一辙。
　　“你对他说了什么？”他端起桌前精致的骨瓷杯，抿下一口，目光炯炯。
　　兰斯的品性他是最清楚的。从前兰斯的个体机能数据还差一点达到最高线时，他每天都在训练室陪着兰斯，等他下训。结果往往是他等到缩在休息室的小床里睡着，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在卧室里柔软的双人床上——而且经常身边已经空了，家里的私人训练室则又开始亮起了灯。
　　若不是眼看着兰斯这般执着，他又何必为那些原本在他面前根本排不上号的小人物忍气吞声？
　　本来他大可以嚣张跋扈，或者至少毫无顾忌地展露自己的喜好，而不是只在兰斯辛苦许久回来时，小声依在他怀里抱怨。
　　……还不是心疼兰斯，想着，他少出一点风头，兰斯在外面奔波，也能顺利一些。
　　兰斯是懂他的。
　　懂他的退让，也懂得毫不手软地利用他的退让。
　　不是没有过怨怼，好在一切都要过去，眼见着就到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结果他们互相扶持着走过这么多年，临到最后关头，兰斯就这么被亚瑟给拉过去了？
　　这不是荒谬是什么？
　　在他不得不一个人守在空荡的帝都星的时候，在他不得不和那些虚情假意、只想要从他这里往军部身上撕下一块肉的贵族们虚与委蛇的时候，他都能沉下气。
　　唯独这一次，他简直怒从心起。
　　他一个人在第七星，没有军舰也没有其他武装，一切核心权限都对他关闭。
　　可要是alpha们觉得这能制约住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么多年，他为兰斯在星际内外投资建造的各种研究所和制造厂，如今都成了收罗在他手里的网。
　　大概谁也想不到，一个一心一意为了丈夫奔走周旋的Omega，心里还有一把小算盘。
　　也想不到，天文与机械，并不仅仅只是这个贵族Omega无伤大雅的小爱好；选择在加尔福大学进修，也远非是为了和年轻的恋人约会——等他毕业放弃深造离开时，谁会注意他的导师就是拥有帝国最顶尖实验室资源的当代大师呢？
　　“你还年轻，”当年导师曾经这样告诫他，“我能理解，爱情或许对现在的你无比重要……但是，你要想好了，现在放弃科研深造，实在是浪费了你的天赋。”
　　他恭敬给出确切答复，心里却不置可否。
　　所有人都觉得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要这样说倒也没错……兰斯的确符合他的嗜好。
　　只不过同时他把他人生中更重要的东西，掩埋在深处罢了。
　　“很惊讶吗？”亚瑟仔细观察了会他的神情，居然轻笑起来，“兰斯为什么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权柄——当然是有更重要的东西被摆在了他面前——就像你为了能销毁黑星带的基地而对兰斯下手，不也是听从了心里的天平么？”
　　“他能有什……”陆乔忽然顿住。
　　“我只是把你这些年的一些喜好发给了他，”亚瑟禁不住感叹，“他倒是了解你，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倒是你——”亚瑟失笑，“难道不清楚还有什么比他的野心更重要？”
　　当然是陆乔本身。
　　亚瑟颇为迷惑，又觉得好笑。
　　他弟弟结婚都快十年了，向来聪明得很，却要在这个问题上急急地跑来问他。
　　自己却看不清吗？
　　“……”
　　陆乔直起身，又靠回去，左右环顾一圈，到底没有回答亚瑟的话。
　　这个说法……的确是超越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或许你该想想怎么收场，”亚瑟诚恳提出建议，“我可以收手，在这个问题上不干涉你一分一毫，但其他人都协商过了，总不可能像我一样，因为你一句话就退出。”
　　“协商过了？不至于，”陆乔垂眼望向桌面的样子很像办公时的亚瑟，“兰斯被我困住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签署协议，单就其他贵族聚在一起……他们说了不算。”
　　“我依然建议你放弃，”亚瑟从容不迫，“你的那些研究所……的确是能耍不少花招，但是你一个人在第七星，充其量也就玩一些提线木偶类的把戏——如果他们真的要出动舰队呢？困住一个兰斯已经是你能操控的极限了，这还是因为他愿意和你共享权限。”
　　“不劳您费心，”陆乔斩钉截铁，“你只要闭嘴别多事就行。”
　　得到了想要的讯息，他抬手就关掉了通讯。
　　光脑正在疯狂地颤动。
　　屏幕上方显示的通讯点，正是他困住兰斯的位置。
　　今天他依旧数不清接到多少次这样的通讯请求了。
　　门被轻轻敲响，他关上界面。
　　最近军部来得越来越勤了。
　　他没有挪动，而是听着自己的安保团队在和军部交涉。
　　他们要求军部来人放下一切锐器，接受搜身检查，甚至脱掉军服换上便服。
　　理由是军服会让omega感到紧张。
　　军部来了三个人，有一个是新面孔。那个新来的人显然是气坏了，几乎要高声宣读军部条例，来说明他们的要求有多无理。
　　然后就因为声音过高而被冲出来的医生痛心疾首怒斥一番。
　　然后他为自己可能会惊吓到幼嫩的宝宝而讷讷道歉。
　　陆乔倚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宛如局外人，望着这一出出戏幕，自己却游离在这个空间之外。
　　直到身穿便服的三名军官坐到他对面，他才清晰感知到自己才是方才那场争执的中心。
　　不出所料，是一些重复的问题，然后冷不丁地在言语里添加一些新的小陷阱。
　　这些盘问的技巧他也相当熟悉，回答得堪称游刃有余。
　　甚至还有闲心回想当时兰斯学习军部指导手册上审讯一章时，他非要靠着兰斯扮演里面的角色，然后似真非真地盘问兰斯类似于……“会不会一直喜欢陆乔”“是不是只喜欢过乔乔”的问题。
　　真是好远了啊。
　　怎么还记得这样清楚，宛如昨日。就连当时兰斯无奈望着他的神情，和他扑到兰斯身上时里两人渐渐拉长的呼吸，都如此清晰。
　　“……陆先生？”军官用探究的眼神望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扒下一层皮。
　　“抱歉我累了，”他回过神，蹙起眉，“我刚刚有点想兰斯，走神了。”
　　一旁候着的医生和律师立刻站在他身后。
　　看他们蓄势待发的模样，估计军官再多问一句，就得遭受他们的狂轰滥炸。
　　尤其是医生，已经明晃晃地怒视起军官们了。
　　对一个刚刚怀孕的还处在发情期且没有alpha陪伴的Omega，进行密集的周期性的盘问，简直荒唐透顶。
　　军官不自觉瞥了眼他的小腹，很快移开目光。
　　他们只能中断审讯，在医生怒气冲冲的目光里走出这栋富丽堂皇的宅邸。
　　“简直痴心妄想，”医生冷不丁哼一句，“先生，他们甚至想要反悔，还想把您带进军部里进行封闭审查——把我们都当成空气了？”
　　“没关系，”他反过来安抚医生，“我不愿意，他们不会强迫我的。”
　　“估计是着急了，”一旁的安东尼检查了一下光脑，“近日，兰斯将军失联的谣言已经甚嚣尘上。”
　　“甚至有媒体想要为此采访您——我已经为您推拒掉了一些。”
　　“媒体？正好，找一家不错的媒体，给我做个专访吧。”
　　陆乔像是被提醒到了一般。
　　安东尼没有追问，只迅速记下。他一向很明白怎样对待他的工作，当然也知道怎样顺着雇主的心意筛选相应的媒体。
　　效率很高。
　　当晚，陆乔的星博就更新了整个专访视频。
　　是直播形式，之前一丝风声都没有，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然后星网几近瘫痪。
　　“乔乔！最近还好吗！”
　　“点击即看乔乔绝美容颜~呜~好期待小宝贝~”
　　“乔乔说名字要和兰斯一起取的时候忽然就泪目了[哭哭]我磕的CP一定要长长久久啊！”
　　“这家媒体的访谈也很舒适！相当会照顾Omega情绪了！”
　　“话说兰斯啥时候回啊……不会是真的吧……”
　　“拒绝谣言！”
　　“保护！”
　　访谈最后，言语温雅的记者还是抛出了问题：
　　“对于近日兰斯将军疑似失联的新闻，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记者聚精会神，只等着陆乔说出否定的话，他们回去好写出一篇感人肺腑的报道——顺便批判一下恶意揣测他人的流言，呼吁众人不要传播谣言，伤害牵扯其中的无辜Omega，以显示他们的立场。
　　至于到底是不是谣言……这不是他能管的事。
　　他只需要表现出对陆乔的维护就行。
　　终于问到了。
　　陆乔能清晰地看出记者脸上神情里安抚的意味——大概都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痛斥谣言并安抚自己好好爱护身体，不要担忧。
　　倒是很自觉。
　　他理应配合记者的。
　　但他只是垂下眼，久久不语。
　　口袋里的光脑又开始疯狂振动。
　　等他再次正视镜头，眼里已经蒙上一层泪光。
　　“what？？乔乔知道些什么？？”
　　“不要吓我啊啊啊乔！好心疼！！”
　　他手按在口袋边，不动声色拒绝掉了通讯请求。
　　“无论如何，我都会替兰斯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陆乔眼眶微红。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作者有话要说：有你们好开心~
　　那个，预收有兴趣就动手点点哦，超级重要的！
　　
　　
第62章
　　一句话掀起轩然大波。
　　“这是什么意思？？兰斯真的失联了？”
　　“你看乔乔都要哭了[大哭]肯定是担心兰斯啊”
　　“军部都是干什么的？？我乔还怀着崽呢？”
　　各界都有理由相信，陆乔必定是掌握了一些确切消息，不然不会对着镜头几乎以默认的姿态说出这句话。
　　这个消息无异于地震。就在他这句话说出来的这一刻，军方必然压力倍增。
　　目送记者面色恍惚地致谢离去，陆乔起身对着窗边的花盆发了会呆。
　　军部的反应很快，邮件飞快发来，几近于问责。其他人或试探或安慰的邮件也纷纷而至。
　　陆乔通通置之不理。
　　安东尼略显担忧：“您这么说，不利于军部调查工作的开展。如今兰斯将军行踪成谜，您不宜与军部有所冲突。”
　　“我可没有直说。再者，就算我不说，亚瑟他们那帮贵族也个个知道得差不多了。”陆乔漫不经心掸了掸花盆中有些蔫的花瓣，“左不过就是让公众知晓这件事——军部一天天查来查去，也没见查出什么结果来，我倒想知道舆论压力下他们能不能高效一些。”
　　这话当然是瞎说的。
　　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他巴不得军部什么都查不出来。
　　安东尼下意识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欲言又止。
　　“军部可能会加强对您的管控。”良久，他出声提醒。
　　“不，我猜他们没那么大精力对付我了。”他轻声一笑，窗外夜色浓郁，衬得他映在玻璃窗上的面容多出一份神秘莫测的美感。
　　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他的账号流量几乎成了星网顶层。
　　这么大的影响力，饶是强硬的军部，也不得不为舆论头疼一番。
　　“今天哥哥会给我多派一批安保过来，您替我接洽一下。”
　　“好。”安东尼向来值得信赖。
　　军部的确来人了。
　　但是他们的飞行器只能停留在宅邸安全线之外。
　　新的安保团队为他的住宅安装了激光保护装置——就卡在军部巡逻换防的一瞬间。能穿透军用飞行器的大型激光装置，全帝国估计也就那么几个家族拥有，理所当然，陆乔家族是其中一份子。
　　没有陆乔的允许，军部根本走不到他的家门外。
　　“这是什么意思？”
　　军官们被陆乔突如其来的一招打得措手不及，已经忙得团团转，谁能想到了陆乔家门口还被拦下，实在叫人及其恼火。
　　医生毫不客气地表示陆乔今日情绪激动需要静养，而安保团队目不斜视，如一排雕塑，隐匿在宅邸周围。
　　这是这几天来军官们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陆乔并非任人摆布的柔弱Omega——之前的审讯虽然限制重重，但已经是陆乔对他们极为配合的结果。
　　陆乔并非是碍于军部的威势，才同意他们每日重复紧密的询问。
　　事实是，只要陆乔想，就真的可以让自己的住宅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
　　闻讯而来的媒体镜头飞速捕捉到这一幕，照片传到社交网络上，毫不避讳地辅以对军部不利的标题——舆论话语权，军部向来比贵族弱势。
　　他们不仅不能强行进入，反而仅仅是站在住宅外面，就已经被热心民众骂得狗血淋头。
　　“不好好找将军，嗯，来威胁一个怀孕的Omega？兰斯将军知道你们这么对他的爱人吗？”
　　“我看报道，原来军部这几天每天都要上门盘问乔乔[疑问]，就无语，你们知道帝国保护Omega权益法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数以千计的投诉信雪花般飞到军部中心。
　　军部各方面压力骤增，几乎焦头烂额。
　　“他们走了？”
　　“今天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您了，”安东尼颇为忧虑，他总觉得事情走向不太对劲，“但是往后，若是军部……”说实话，他不理解陆乔为什么这样做。
　　让军部忙活一番，的确能出一时之气，可毕竟军部还是要着手解决这件事的。
　　陆乔还要靠着军部来获知兰斯将军的后续消息，这不够理智。
　　“就是出一时之气，不可以么？”
　　安东尼愕然向说话的人望去，看到了陆乔笑意盈盈的脸，漂亮得惊人，一如往常。
　　“当然……”他讷讷。
　　大概是他想多了。
　　对于从小被捧着长大的Omega来说，就这样不计后果地出牌，估计也不算什么——反正总有家族给他兜底，还有与兰斯的婚姻关系和肚子里的孩子作为支撑，军部不可能就此与他敌对。
　　任性么，任性理应是陆乔的特权。
　　自认为自己想通了，安东尼马不停蹄地赶出门继续工作。
　　把安东尼打发走，他独自坐在暗室里。
　　暗室屏蔽了第七星绝大部分基站，同时加强了与境外基站的信号关联。
　　光脑上已经间歇振动了一整天，却一直没得到回应。
　　刚刚安东尼在的时候，振动停歇了一会，现在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陆乔盯着光脑看了会，手指一抬，轻巧地挂掉通讯。
　　似是察觉到这回是被人为挂断的，下一秒，光脑振动得更加疯狂。
　　他趴在桌面望着窗外的星空出了回神，良久，才把视线转移到坚持不懈振动的光脑上，大发慈悲似的，点击了接通。
　　光脑那边，破空声重重而至。
　　嘈杂的背景音下，男性alpha沉重的呼吸声尤为明显。
　　“……乔乔？”
　　听起来兰斯像是好多天没有喝水了，声音哑得不行。
　　实在是有些狼狈。
　　“兰斯。”
　　陆乔低声应答，温柔得像夜里大海深处穿来的风，满腹眷恋。
　　好像他只是单纯地想念并依赖着自己的丈夫，期待着久别之后的重逢，而对兰斯经历了什么一无所知。
　　“乔乔——”兰斯自然不会被这温馨所骗到。实际上，就算一开始不敢置信，这么多天的挣扎，也足够他认清事实。
　　整个帝国里，能在军部规划路线途中把他扯到星际乱流里的人，除了与他共享一切信息与权限的爱人，还能有谁？何况他知道乔乔一直热衷于建立各式各样境外天文站与研究所。
　　当时乔乔是怎么说来着……哦，说是他建立这些研究所，兰斯以后的军部设备就不用受服务于旧贵族的军用厂商的制约。
　　当然，陆乔并没有说假话。
　　最开始，他领导下的军部就是靠着这些独立武装，才能硬生生从贵族的钳制里脱离出来。
　　陆乔这样爱他，总是为他考虑得周全，又付出得尽心尽力，好像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忍受一切磋磨。
　　“为什么？”
　　“我以为是我该问你这句话？”陆乔毫不心虚，至少他的声音听上去毫不心虚，反而怒气冲冲——好像他才是被丢在漂浮带里的那个人，“你疯了？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
　　兰斯临阵反悔，他不过一时情急……不，这就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不能算作一时冲动。
　　alpha不中用，怪谁？
　　“……”兰斯沉默良久，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起另一件事。
　　“之前在你收到袭击的植物园，我有重新搜查过……”他呼吸急促，似乎在一边闪避着什么，一边同陆乔说话，“我检测到了虫族的性激素——在一块项链碎片上。”
　　至于他找到的项链碎片，当然是来自于他给陆乔带上的可以激活保护罩的那条。
　　他能保证那条项链直到带在陆乔脖子上时还是干干净净的，所以，虫族突然发疯倒真不是布尼亚下了黑手。
　　除了陆乔本人，还有谁能往项链里注射这种玩意？
　　“所以呢？”陆乔轻哼一声，听不出情绪。
　　“还有……之前每次我去境外执行任务，从帝都星再到其他边塞星再到第七星这九年——”
　　那边忽地没了声音，只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破声。
　　陆乔眨了眨眼，眉毛都没抬一下。
　　“这九年，”片刻后，兰斯的声音断续传过来，“每次任务前后都是你辛辛苦苦替我查探出没有贵族布防的线路。”
　　“我选得不好吗？难道让你暴露在贵族的侦查舰底下了？”他反问。
　　“……没有，但是，”兰斯声音陡然艰涩起来，“我后来复盘线路了，你给我的那几条……”
　　陆乔给他的那几条线路的确是可以完全避开贵族们的查探。
　　他记得清清楚楚，为了给他查探这些线路，陆乔还和亚瑟吵过好几次。
　　只是这些路径，同时也是最偏远的，专门沿着以往的未被清理过境外联络点走，未知漂浮物和奇特生物很多。
　　总而言之，最危险。
　　兰斯没能把这话说得出口。
　　只是沉默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句：“我在那里受过几次重伤……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重伤？”陆乔猛地悄悄握紧了光脑，语气却出奇地尖锐，“你是说和奎因一起受伤、还互相包扎搀扶、回来就被大肆宣传报道的那几次？”
　　当然不是。
　　真正的重伤怎么会叫陆乔看见呢。
　　而且奎因根本不会跟着他进行真正重要的核心任务……他心知肚明，陆乔也必定是明白这一点的。
　　兰斯嘴唇开合几次，感受着那边陆乔忽然莫名被点燃的怒火，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陆乔这一刻的脾气来得毫无道理，可是又极其理直气壮。
　　以至于他都要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质问谁。
　　“……为什么？”
　　事实上他手里还攒着一堆疑点，包括他替陆乔粉碎的那条痕迹……现下的情况理应是他在质问陆乔，但他如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只汇成一个简单的毫无气势的问句，他从没有这么笨拙过。
　　“为什么？”陆乔喃喃自语式地重复一遍，忽然长出一口气。
　　“天啊，”夜莺般美妙的声音自星际的另一端传到兰斯耳边，“兰斯，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乔乔逐渐解封中。
　　再次提一提预收文案，大家有兴趣就点一点！
　　感谢阅读~感谢在2021-04-03 22:17:26~2021-04-04 22:18: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老寒腿猫猫2个；嘎嘎嘎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0766781 10瓶；7：0 5瓶；白菜炖鱼饼4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一时静默，落针可闻。
　　其实并非真正的安静，因为兰斯那边总是传来咻咻的破空声，或者时不时类似于爆破的砰砰声。
　　但身处乱流中心的兰斯只觉得寂静。
　　他还在按照长期训练形成的直觉下意识地腾挪闪躲，或是击穿前方障碍，飞速前进。
　　只是除此之外，好像这一片区域的任何动静都与他无关——他只觉得，四周寂静，寂静到令人难堪的地步。
　　就好像他第一次进入重力训练室时，那种浑身都被挤压的感觉。张嘴发不出声，耳朵也听不到。
　　陆乔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光脑屏幕。
　　往日窗外总有能抗冻抗寒的小虫吱吱乱叫，唯独今夜一切隐匿无声。
　　他凝神听着兰斯那边的动静。
　　alpha的呼吸声一重一轻，没个章法。
　　“所以我想的没错？”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才听到低沉的熟悉的声音：“你之前做哪些事……也不是为了我？”
　　他蹙起眉。
　　好像对面人能看到似的，他屈起手指弹了弹光脑屏幕，声调带着奇异的轻巧，语气却相当不满：“难道那些事不也是为了你好？”
　　“……也是为了我。”兰斯把这个“也”字咬得极重，又低又沉。
　　“有什么不行吗？”陆乔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光脑另一端的人的怒气，反倒轻轻笑出声来，“一箭双雕，你不是最喜欢了？”
　　“我”兰斯刚张嘴就被卡在原地。
　　显然陆乔在提起那次植物园虫袭的事。
　　虽说性激素是他自己投放的，但是没有兰斯的默许，那庞大的虫群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保护层。
　　“我不喜欢翻旧账，”他的声音流淌在寂静夜色里，一字一句传到数千光年之外，“可事实证明……我们不过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对面依旧回以沉默。
　　陆乔开始想象兰斯的表情。
　　……大概也无非是，和他当时眼睁睁看着巨大的虫眼出现在窗外时同样的心情。
　　不，恐怕多一层惊诧吧。
　　毕竟他那时算是不出所料。
　　而兰斯，这九年里，也许对他的心思毫无觉察。
　　“那个时候我们刚刚毕业——”陆乔很少听到兰斯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像是情绪激烈，却又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不让这股情绪翻腾上来，如一壶水将沸未沸之时，“乔乔，你那时就——”他没有接着这个字再说下去。
　　“怎么这样……狠心。”
　　一句话前言不搭后语，断续说到末尾，声调渐低，陆乔几乎要听不清那两个字。
　　“嗯。”
　　听清楚兰斯说了什么，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片刻后，他才继续：“我那个时候也不敢相信，你会舍得……眼睁睁看着我走进去。”
　　一直以来，兰斯都要让他乖乖待在帝都星，危险的事让兰斯自己去做就好。
　　那时候他哪里会想到未来也会有兰斯让他孤身涉险的这一天呢。
　　陆乔向后摊在靠椅上，闭上眼。
　　“可我愿意为了你走过去，”他声音很轻，宛如深夜潜过梦境的风，“你也要这样才对。”
　　兰斯又是半晌没吭声。
　　他想说点什么，类似于，他挣扎过许久，类似于，他在那天前一晚，几乎彻夜难眠，反复检查军部在植物园附近的救援安排，又或者类似于，他在返航到植物园上方时与陆乔遥遥对视的那一刻，正在同步修复急于回来时弄出的腹部撕裂伤。
　　然而他心里清楚得很，事已成定局，这些都无足轻重。
　　说出来，在陆乔眼里，怕也不过是落得个虚伪的外衣。
　　“如果我有选择，我也不想你受伤，”陆乔眼睛水润，寂静凝视着空荡的光屏，“可我哪里能预知到境外星际的情况。”
　　他一个Omega，就算手眼通天，也注定要被困在帝国境内——Omega不被允许进入帝国边境前线，或许以后被选拔进入军队的平民Omega可以，但他不行。
　　兰德不准他出去，亚瑟拿着兰德的遗嘱不准他出去，本以为兰斯可以替他完成心愿，谁知道兰斯也掉链子。
　　“但你可以不瞒着我。”兰斯低声开口，“乔乔，你说得没错，如果你想要我这样做……我就会去做。”
　　他又何曾胆怯过？
　　每一次，陆乔为了他和家族有所分歧时，都会缠着他在他耳边念着，说他们是一体的，说，兰斯的理想就是他的理想。每一次，他都会在心里发誓，如果陆乔有什么心愿，他当然也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哪知道，陆乔说的话不假，却不是他以为的那层意思。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说？”兰斯呼吸沉重，“是，不信我，还是——”
　　没有爱，自然也就无所谓对方对于欺骗是否感到难受。
　　“我爱你。”不等兰斯说完，陆乔仿佛知晓他要问什么，迅速打断，“兰斯，你不准怀疑这点。”
　　非常不合时宜地，兰斯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当陆乔用他那惯常美妙声音说出这三个字时，他永远会为此怦然心动。
　　哪怕在现下如此糟糕的处境里，这脱口而出的三个字理应像是一种反讽。
　　“你是我的丈夫，难道你不该为我奔波吗……反正，如果你没有临阵脱逃，我们最终都能得偿所愿。”
　　陆乔没有正面回答，只刚刚胡搅蛮缠的气势倒是熄灭不少，甚至略有点茫然：“我不想再说这个了，兰斯——你这样说话叫我好难受。”
　　瞧这话说的，居然这样理直气壮。
　　好像被骗了九年的受害者不是兰斯而是他一般。
　　好像他理所应当在秘密被揭穿之后，不承受一点点后果。
　　好像他任性妄为也罢，心思深沉也罢，再怎样闯祸也罢，就是合该不受任何一点言语上的委屈。
　　总之就是兰斯得顾着他的情绪。
　　在世上任何道理的考量之下，这都显得荒谬。
　　可他好像没觉察一般，只趴在桌面上，低声絮语，语气和往日他在兰斯怀里撒娇时没什么两样。
　　而兰斯……兰斯再次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重话。
　　再激烈的想法，在这孤独的几天里，都化成了轻飘飘的几句问询。
　　甚至当他听到陆乔的声音的第一个瞬间，心里萌生的第一个冲动，依然是赶到陆乔面前，把陆乔搂进怀里，感受久违的Omega身上的温度。
　　好像他蓄积了那么久的怨愤，在通讯接通的一瞬间就化为尘烟，嘭地一下爆出来，旋即很快就散了，聚也聚不拢，就连爆出来那一瞬间，也是轻飘飘的，一点动静都没激起。
　　“如果不销毁基地，我们也可以得到黑星带的掌控权，他们开出了丰厚的条件，军队武装也掌握在我们手里，不用动武。”
　　兰斯闭了闭眼，居然终究还是顺着陆乔的意思，就这样，把前面几年轻轻揭过。
　　“我本来……以为你会高兴，”他又涩涩抛出一句，“毕竟你之前为了我和亚瑟争执那么多次——我不想你再为了我这样。”
　　兰斯本意是不想再亏欠他。
　　“蠢。”陆乔极小声地咕哝一句，“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兰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现在不打算销毁这个基地？”
　　“如果协议生效，的确是没必要。”
　　“如果我要你这样做呢？”
　　“……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就是我一直都想要毁掉它，从小时候开始。”陆乔站到窗前，面无表情，“够了吗——那是什么？”
　　“什么？”兰斯摸不着头脑。
　　他没有理会兰斯的疑惑，沉下脸，望着窗外远处黑压压的一片。
　　军官的话强行通过传讯器传到他耳边：“我们希望您能出来和我们聊聊。”
　　“你们不能强迫我。”
　　“当然不会，您可以待在屋子里休息，直到您想出来为止。”
　　这分明是要软禁他。
　　“您放心，我们只需要您对前段时间您在帝国边境的研究所的异动做出解释。”
　　军官语气礼貌克制，却藏不住兴奋的意味。
　　陆乔打开私人舰船仓。
　　“请您不要擅自行动——”军官仿佛能看到他在干什么，“军部在第七星有绝对制空权。”
　　“真是靠不住。”
　　他嘟囔一句，猛地扯开一座小机甲的舱门。
　　“兰斯，你听见了？把空间跃迁钮替我打开。”
　　“兰斯将军？陆先生？”军官懵了一瞬，飞快反应过来陆乔想干什么，“陆先生！不要胡来！未经训练的Omega不能航行！”
　　“乔乔，不行，境外很危险——”
　　“我受够了，”安全带啪地一声系上去，陆乔端坐在驾驶位上，“我就不该和你们绕着弯子周旋——兰斯！快点！”
　　“乔乔，我答应你去毁掉基地——你别乱来——”
　　陆乔拧开操作台按钮。
　　“我改主意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冷淡不耐，“兰斯，你要么现在给我打开空间跃迁让我过去，要么就看着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宝宝，在星际乱流里颠簸不知道多少天。”
　　“宝宝？”兰斯似乎傻了一般，没了声音。
　　“给你十秒。”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
　　
　　
第64章
　　“宝宝？是我想的那个吗？”兰斯似乎完全听不到“宝宝”之外的其他的字眼。
　　“8。”
　　陆乔并不理会，只声音里明显带上了笑意，如晨曦里一缕风，吹拂开方才还沉闷的夜色。
　　“乔乔！你——我去做，你呆在第七星好好——”
　　“不要，”陆乔根本不给兰斯往下的机会，“5——”
　　兰斯清晰地听到机甲启动的声音。
　　“1。”
　　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
　　陆乔轻笑一声。
　　兰斯还是向他妥协了。
　　一阵奇异的颠簸感。
　　再次平稳下来时，他已置身于茫茫星空。
　　他熟练地开启操作台，流畅得仿佛已经完成过千遍百遍。很多军人即使经受过严格的地面训练，但当他们初次进入真正的太空环境时，都会感到不适应，甚至头脑空白也是正常的。
　　可是陆乔如鱼得水，没有一丝阻滞感。
　　坐标仪尽职尽责地为他标出了目前的方位。
　　他透过远视镜，望向远处黑星带的边界。
　　暗红色星云连绵成一片，阴沉压顶，恍若某种不详的预兆，某种滞空的古老的通灵符文，与他遥遥相望。
　　所谓粉色的象征爱情的玫瑰星云，不过是因为远距离而叫人产生的美好遐想。
　　就好像兰德为他爸爸种下的花田，远看缤纷绮丽，近看泥泞不堪。
　　帝国诗人们喜欢把这片星云比作萌动的初生的爱恋，谁知道在另一个星球，这片星云就象征着灾难呢？
　　陆乔低头冷笑一声。
　　眼前的景象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兰德一直试图阻止他和爸爸再靠近这里……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他厌恶逃避，厌恶拙劣的粉饰。
　　此时万籁俱静。
　　但这无边的寂静仅仅维持了一瞬间。
　　欢快活泼的铃声把陆乔从不知名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这是什么……你把铃声改成了儿歌？”
　　陆乔无暇再顾及前方如何，只专注盯着兰斯发来的通讯。
　　大概是隔得近了一些，兰斯这次成功发来了视频通讯。
　　“听说胎教就是这样，”兰斯一本正经，眼睛亮得惊人，“或者放古典音乐？你说宝宝会像你一样聪明吗？到时候他也可以弹钢琴——我们去定制一个小的……”
　　身为被珀西家族养大的Omega，陆乔自然是要修习各式各类的艺术课程。
　　在家族安排的课程里，他向来出类拔萃，在各个贵族Omega里都算得上拔尖。
　　他的老师会毫不吝啬地夸赞他“手抬起的一刹那宛如获得了艺术女神的亲吻”或是“每根头发丝儿都彰显着顶级贵族该有的优雅和品味”——姑且不论是否有奉承的嫌疑，至少他也是做得几近完美，才能得到艺术老师们的一致夸赞。
　　兰斯是见过他摆弄古典乐器的模样的。
　　不过，兰斯天生对这些兴趣寥寥，不通音律，看着陆乔弹琴，只觉得勾人，恨不得就立时变成陆乔指尖下的琴键——也就是陆乔纵着他，才允许他在那架传承了好几代的琴凳上乱来。
　　对这些乐器一窍不通的alpha，现在倒是变成一个兴致勃勃谋划着给未来孩子做艺术早教的好爸爸了。
　　“谁知道呢，”陆乔眼睛微微弯起，柔和水润，似春日的泉，“说不定像你，对这些提不起兴趣。”
　　“肯定会像你一样聪明。”兰斯还做出一副稳重的样子，却根本压不住声音里的雀跃，“乔乔，在那边等我好吗？我这就过来——”
　　“不要。”他扭头，“我要等到天荒地老了，那些虎视眈眈的贵族可不会等你。”
　　“你别冲动！”兰斯脸色一变，“告诉我，你对黑星带上面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执念？”
　　他终于回过劲来，陆乔所筹划的一切都显示出对于黑星带异乎寻常的关注。
　　就连那次虫袭后，陆乔凭着当时处境危及生命的理由而夺取对于布尼亚的审讯权，估计也是看上了布尼亚在黑星带耕耘许久的势力。
　　陆乔眨了下眼，浓密的眼睫毛随之轻轻一颤，直接颤到兰斯心里去：“不是早告诉你了？我要回家，我想我爸爸了。”
　　他握住胸前的吊坠。
　　怀表中的青年温柔的笑意仿佛永远不会随时光褪去。
　　“当年你被接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一直以来，陆乔家里都对这段回忆讳莫如深，兰斯也跟着避免谈及陆乔来帝国之前的记忆。
　　他以为这是贴心，谁知陆乔一直执着地，想要把这段过往挖出来。
　　“能有什么隐情，”陆乔嗤笑一声，“我说过，只要把那该死的基地毁掉就可以了。”
　　兰德违背了的对爸爸的承诺，他会替爸爸完成。
　　“别一个人过去，等我陪你。”兰斯凝视着他。
　　相伴了这么多年，他当然能看出兰斯眼里的认真，与隐隐的心疼。
　　“没时间等你了，”他闭上眼，咕哝一声，“漂浮带没那么好出来吧。”
　　他知晓兰斯的厉害，为了拦住兰斯而准备的漂浮带当然也是障碍重重。
　　“放心，你对这里的了解还没我深。”他把屏幕拉近，相当罕见地，给兰斯一个隔空的亲吻，“不是有我的定位吗，到时候你自己来找我吧。”
　　兰斯眉头紧皱。
　　“别这样，”陆乔隔着屏幕抚上他的眉头，“我知道你总能找到我的，是吧？”
　　Omega满怀信任的轻言细语的确可以蛊惑人心。
　　温软的陆乔他招架不住，下定决心的陆乔他也从来都阻拦不住。
　　兰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旋即猛地抬手，不知在操作台上点了些什么，一阵强烈刺耳又漫长的刮擦声传来。
　　这是在加速，准备强行出来了。
　　陆乔意会，然后关掉通讯，安心向前方驶去。
　　——他就知道，兰斯总会向他低头。
　　就像他事前笃定，哪怕摊牌时，兰斯再震惊伤心，最终也会原谅他一般。
　　没有什么理由。
　　大概也就是靠着直觉，有恃无恐。
　　黑星带主星的背面外围，是一片荒丘，这是黑星带原生势力和旧帝国基地的分界线。当然，现在旧帝国的领地也已经被占领了，只剩一个偌大的被封闭的基地孤独固守着某块高地。
　　整个天空都是暗红，且终日如此。
　　荒地里出现了一台趴伏在平地的梭形载人器。
　　陆乔操纵着梭形器，几乎紧挨着地面，飞速向前滑行。
　　多亏了布尼亚吐出来的情报，他来到故乡的路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是，他一直固执地认为这才是他的故乡。
　　梭形器不能腾空，因为这块地界常年盘踞着某种鸟类。
　　他一边环顾左右，一边满意地发现这里和自己这几年演练了成千上万遍的模拟场景几乎如出一辙。
　　不枉他日复一日地追踪、观测和调试。
　　这么多年的辛苦，也就是为了这一小段路罢了。
　　天文当然不仅仅是他的爱好而已，估计也没有人会想象得到，这样一个在酒会上众星捧月的Omega，能拥有这样可怕的耐心和执着。
　　长年累月的观测调试绝非一日之功，更别说他还要日日抽出时间秘密训练自己的体能和驾驶技巧。
　　所以说他和兰斯如此相像。
　　前进到城区广场，他披上了暗红色的斗篷。
　　这是一种习俗，最开始是由于这片土地上气候极端，常有酸雨。
　　后来有人想方设法改善环境，酸雨逐渐消失，但是每逢雨季，在城区广场前佩戴斗篷的习俗也保留了下来。
　　至于暗红色，是主星的传统色，一如这压抑如恶灵低语的天空。
　　广场上人稀稀落落。
　　但他敏锐地嗅出了不下几十种纠缠的信息素味。
　　这里可不是帝国，拥有良好的治安和强硬的国家机器。
　　黑星带上几方势力互相制衡，暴力冲突并不少见。至于普通居民的安危……其实能在这里扎根生活的人，就和一般帝国人印象里的“普通居民”扯不上一丁点关系。
　　这个中心广场由几方势力共同承建，看上去平坦宽阔一览无余，实际上有不少暗道。
　　他知道，某些激烈的十分不体面的事，就在那些暗道里发生，在狭小的不被人所知的小空间里，一切反而肆无忌惮。
　　证据就是空气里似有若无的时而爆裂开来的信息素。
　　照理来说，一个Omega在这么多混乱的alpha信息素包围下，是有点危险的，甚至可能走不动路。
　　但那只是帝国公民普遍又狭隘的认知而已。
　　陆乔扶了扶兜帽，轻车熟路地拐进某个暗道。
　　他一心向前走，对暗道旁边各类人的窥探熟视无睹。
　　可惜似乎有人不太清醒，非要拦在路中央。
　　“新面孔？老子来教你一点规矩——”
　　粗野的、满身酒气的alpha向他直直冲来。虽然看着有些许踉跄，但来人眼睛发亮，直奔他而来，显然相当清醒。
　　他眼都不眨一下，只不悦地蹙起眉，错开脚步，身形一闪，出奇地灵巧。
　　“抱歉，规矩我恐怕比你清楚。”
　　alpha的痛呼声让旁边人打探的目光都缩了回去。
　　他们可看得清楚，这个倒在地上的雄壮中年男子，后颈恰好被挖出一块。
　　这块被挖出的口子形状相当标准，简直不差毫厘。
　　就和每一本生理教科书上alpha腺体的形状一模一样。
　　陆乔捂了捂嘴。
　　嗯……果然还是娇生惯养久了，这股alpha的味道让他想吐。
　　还是兰斯的苦艾香最好闻。
　　忽略掉心里升起的一丁点惦念，他快步转到一小栋楼房面前。
　　这栋楼房周围出奇的干净，似乎无人敢涉足。
　　门铃被按响。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读者“渔阳”在上章提出的问题，的确有我没考虑周全的地方，向大家说声抱歉。
　　听说连载改v章会锁一阵子，不方便阅读，所以打算完结前再改，具体问题详见加精评论。
　　感谢阅读~感谢在2021-04-05 23:14:51~2021-04-06 22:3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嘎嘎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颜疏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陆乔信步走到楼房里，熟门熟路走到一个书房前。
　　书房被暗红色调铺满，只有书桌后面坐着的男人着一身黑。
　　男人身材偏瘦削，眼睛凌厉，像一只鹰。
　　尽管看上去并不魁梧，但溢满书房的alpha信息素宛如铺天盖地的刀阵，隐隐含着的铁锈味，更是昭示出这个主人有多不好惹。
　　“能把信息素收起来吗？”陆乔皱起眉，坐到他对面，“难道这里还会有人冲进来给你一枪？”
　　“这里可不是帝国，”alpha声音似乎天生沙哑，像含着铁片，并不好听，但有种奇异的吸引力，“没有礼让Omega的绅士。”
　　陆乔撇了撇嘴。
　　下一秒，他按下了腰间的某个装置。一瞬间，房间里飞起几串细小的黑色喷雾器，往房间里四处喷洒未知的白雾。
　　这些小小的器物很快被从墙里发射出来的红线击穿，落在地上，只来得及发出一阵哀鸣似的白烟。
　　但他们的使命完成了。
　　“见谅，”他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点心，“我不喜欢攻击性的信息素。”
　　既然对面的alpha不肯自己收，他只好主动把这一屋子的信息素给阻绝分解了。
　　男人似乎并没有生气，只嗤笑一声：
　　“陆乔，去帝国那么多年果然变得娇贵了？——你现在还叫陆乔吗，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珀西——”
　　“陆乔。”他打断男人的话，“你知道我不会改名的，否则我现在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好吧，”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来这里干什么？”
　　“明知故问，”他把空了的小点心碟推回去，“把爸爸的钥匙给我。”
　　“墙后面，自己去拿，”男人低下头不再看他，只兀自冒出一句，“点心还喜欢吗？”
　　这么多年，也不知道陆乔口味变了没有。
　　“喜欢的。”
　　陆乔转身向墙走去，抛下一句回答。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很淡，语气很淡，情绪也淡，像多年旧交，所以心照不宣；又像已成陌路的故友，早已分道扬镳，故而多说无益。
　　直到掀开墙上的暗红帷幕，陆乔才忽地一怔，声调上扬：“这是什么？”
　　墙上是一副巨大的肖像画。
　　画中人身着帝国公爵夫人专用的传统礼服，坐在茶歇台边，身侧却立着一片机甲的残骸，尽头是凋谢的枯败的玫瑰。
　　公爵是旧日头衔，已经不在正式场合沿用，但以兰德的身份，他的确是应该拥有“公爵”这个头衔。
　　事实上，许多私下的聚会里，依然有老式贵族称呼他为“珀西公爵”。
　　理所当然的，陆星瑜就是公爵夫人。
　　虽然在老古板眼里，陆星瑜这个从帝国境外回来的Omega根本配不上珀西家的高贵血统，但是没有人对此有所异议。
　　在各种场合，兰德都执意要为陆星瑜穿戴隆重的礼服——公爵的意思非常明显，久而久之，便无人敢过问。
　　陆乔很熟悉这套衣服。
　　是兰德和陆星瑜补办的婚礼仪式上，陆星瑜穿的那套，礼服与饰品上都镶嵌着在家族里传承了千年的各类宝石。
　　当时司仪说，他是神为这对爱人赐下的天使，然后笑容满面地催促他去向爸爸送花。
　　他想他应该不算小天使，毕竟天使不会给人带来痛苦。
　　但他还是无可挑剔地完成了整套礼仪，昂着头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赞美与祝福。
　　眼前这幅画及其细致，连同陆星瑜手上的婚戒都如此精细。
　　画面上的陆星瑜容光焕发，神色温柔。
　　只是背景不是洁白的礼堂，而是残骸与枯败的玫瑰。
　　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寓意。
　　“上一任的遗嘱。”身后传来了男性alpha的身影，“养父生前唯一希望我为他做的事。”
　　就是把这幅画永久地挂在这栋小楼。
　　陆乔又是一怔。
　　“文森叔叔……去世了？”
　　久远的记忆里，他还隐隐记得壮年男子精壮高大的身影。只面部实在模糊不清了。
　　“不算亏，”身后的男人顺口回答，声线惊人的平稳，“算是和你生物学上的alpha父亲一命抵一命了。”
　　“父亲……兰德？”
　　“边境交火。”alpha言简意赅，“负伤回来的，没养好。”
　　“……父亲是回来后染上了重病。”他喃喃道，“文森叔叔去找过爸爸吗？”
　　帝国与黑星带互相封锁，就算还有个贵族基地在暗中运作，也不会有人把陆星瑜的照片带去的。尤其是在兰德掌控下——他不会允许好不容易带回来的Omega再往黑星带泄露一丝半点音讯。
　　“你说呢？”陆乔听到一声冷笑，回头一看，alpha已经停下笔，凝视着他，“要没有去的话，也不至于把一条命交代在帝国边境了。”
　　黑星带主星几大势力之一的领导者，根本不需要像小兵一样去边境奔走卖命——黑星带才是他们的主场。
　　然而文森热衷于此。
　　陆乔了然。
　　文森不仅来过帝国，恐怕还来过许多次。
　　因为陆星瑜补办婚礼和兰德染病之间，整整隔了十年。
　　十年里足够一个顶尖的alpha来回两星边境多少次呢？
　　也不知道爸爸知不知道这件事……以前在珀西家里，来来往往都有专人伺候，爸爸应该是没法知道消息的。
　　自然也没法见面。
　　“这算什么，”他坐在墙边椅子上，窗外暗沉的红光投射到他身上，在地板上拉出一块长长的暗影，“听起来像上个世纪的荒诞戏剧。”
　　“的确像是已经疯了。”
　　alpha赞许地点点头，想了想补充说，“地方没变，一直是白洛守着——你爸爸嘱咐的，没有变过。”
　　陆乔坐下来时并没有闲着。
　　他清楚身后alpha的秉性，知道男人没有闲心手把手告诉他钥匙到底在哪。
　　于是他刚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身后alpha聊着，一边扫视着这幅画。
　　——找到了。
　　他抚上画里陆星瑜手上的戒指。
　　有一点凸起，按下弹开，里面赫然放着一小块圆章。圆章上刻着兰草，代表陆星瑜的信息素。
　　明明只是个钥匙，却偏偏做得像什么特殊的信物。
　　只是孤零零地放在这，等到十几年后才等来信息素主人的孩子，着实有点可怜。
　　“回见。”
　　陆乔拿到想要的东西，毫无留恋，转身就走。
　　并没有看到身后的alpha一直凝视着他的目光。
　　当然，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郊连接的高地。
　　一处寂寥的小山丘。远远望去就只有一栋孤独的简陋的小屋，墙体类似木纹。
　　记忆里的小屋的确是木制的，大概是这几年有人翻新维护过，只保留了个木纹的模样。
　　小屋简陋孤单，山丘也独自矗立，似乎显得寥落。
　　但是山坡上漫野的不知名野花与荆棘丛声势浩大。
　　陆乔在满地的荆棘丛面前怔了一下，试探性拐了一个方向。
　　一道隐蔽的小路出现在眼前——和记忆里别无二致。
　　这让他莫名有了种安心感。
　　阔别二十年，很多东西依然维持原样。爸爸要是看到肯定会很高兴。
　　今天他想起爸爸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
　　门已经打开了。
　　他径直走进去，厅堂，小厨房，角落的小楼梯通向卧室，一如既往。
　　厅堂里亮着盏灯，昏昏黄黄的，并不能抵御窗外的暗沉。
　　“来了？稍等下，我还在煮药。”
　　开放式的小厨房里，身形纤瘦的Omega正在忙活。
　　“白洛叔叔？”
　　陆乔在小厨房门前站定，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与记忆里相比，白洛的头发长了些。
　　但除此之外，似乎一切未变。即使灯光昏暗，也掩不住白洛让旁人惊艳的容貌，甚至还为此添了几分奇异的色彩，宛如古旧的神殿里，被神选。
　　白洛和陆乔都是生得一副浓艳绮丽的样貌，只不过陆乔是养在高高露台上俯视行人的晚香玉，而白洛……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枝枝蔓蔓都缠在泥土里，叫所有过往行人都不得不绊倒，然后贪婪嗅闻其上芬芳的夜来香。
　　隐匿在夜里，恣肆、泛滥、招摇，似柔软的用神话里的毒草织成的绞绳。
　　白洛整在煮着一锅什么药水，偏黑色，正在翻滚，散发出不甚美妙的气味。
　　“这是什么？”陆乔皱起眉。他平时是很能耐苦的，什么药都不在话下，也就是在兰斯身边时要借着药苦缠着兰斯亲亲。
　　可这锅药让他一闻就反胃。
　　“自制药，”白洛很细心地调试火焰，“提供给下城区的Omega们。”
　　“下城区？”他脸色不太好看，“避孕药？”
　　下城区的omega是个什么情况，他清楚得很。
　　那群Omega可和中心广场暗道里和alpha乱来的Omega截然不同。
　　在中心城区，小觑任何性别都会吃大亏——谁也不知道刚刚还贴在自己身上的Omega会不会突然就反手一刀。也就刚刚那个冲撞陆乔的alpha瞧着陆乔没有外放信息素又是生面孔，误以为他是下城区过来求药的Omega罢了。
　　不得已在下城区定居的Omega……做的无非也就是那点流传千百年的，Omega天生能干的营生。
　　在最开始，下城区就是由被拐过来的Omega组成的。
　　“准确来说，是打胎药。”
　　白洛眼都不眨，盯着锅里。
　　“别这样看我，”白洛把药水收集起来，无奈望向陆乔：“虽然有一定不太卫生的嫌疑，但是比起从帝国走私过来的胶囊便宜多了。”
　　“而且高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
　　晚上九点下课然后吃晚饭，吃完立刻赶过来码字了啦！
　　
　　
第66章
　　陆乔脸色不太好看。
　　像是察觉了这点，白洛微微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样让你不舒服……但是，比起你爸爸还在这里的时候，如今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走私过来的短期避孕药等等都相当昂贵，起码在我这里，下城区的Omega们可以拿到药——一个不完全的胚胎落下来总比一个真正的婴儿掉下来要好。”
　　“所以这还是他们的幸运？”陆乔坐在小桌子边，自言自语一般，“也是，如果那个时候有药的话，爸爸就不用生下我了。”
　　白洛整理药瓶的手微微一顿。
　　“不，”他相当温和，“你确实是在你爸爸的期待下出生的。”
　　“我不是小孩，你不用哄我……”陆乔下意识地双手抱胸，“大家都这么说，什么情投意合，什么真爱的结晶……可我不是傻子。”
　　他自幼早慧，隐隐还记得当时在黑星带时众人奚落的眼神和不屑的冷笑——都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带着一个小小的他的爸爸来的。
　　——还有被接到帝国前漫长的几个月……爸爸时不时的沉默，和每次他回到家都能发现的，被刻意掩盖过的alpha信息素的气味。
　　孩子怎么会看不懂大人的心情呢？
　　最终爸爸还是妥协了，他睡了一觉，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盖着上好的丝绒被。
　　此后，摆在他眼前的不是珠宝就是鲜花。所有人都对爸爸和父亲的结合倍加赞美与祝福，任何令人不悦的东西都被尽数掩盖。
　　爸爸说他们换了个地方，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突然出现的父亲对他相当好，对比起即将成年的哥哥，父亲对他极其慈爱。经常父亲在训斥完亚瑟哥哥后，转过头看到他走进来，立刻就笑眯眯地过来牵他的手——即便他会下意识地躲开，甚至哒哒哒地转身溜走。
　　这一切都太过温馨，甚至他一度怀疑以前的记忆都只是他幼时的奇异而纷乱的幻觉。
　　“真爱是假的，”白洛一句话打断他的思绪，“不过你爸爸对你的珍视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没有关系——小乔，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
　　陆乔手松开，略带拘束地放在自己膝盖上。
　　当然，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好到后来他经常怀疑到底有什么值得爸爸这样做。
　　这样对一个注定给自己带来苦难、不幸与障碍的孩子。
　　何况，按照他的猜测，他爸爸之所以怀上他是因为……
　　“你告诉我，爸爸是怎么怀上我的？”
　　他捏紧手指。
　　白洛的沉默似乎印证了什么。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良久，白洛斟酌着开口，“你现在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一切都回到了正轨，没有必要回头看这些……”
　　“告诉我。”他执着地重复。
　　白洛一时没有吭声。
　　于是他轻笑一声，在寂静的屋里尤为明显。
　　“温暖的家庭都是假象，”他迅速变得面无表情，“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求一个答案——如果你不说，才是折磨我。”
　　“……”白洛眼神复杂。
　　“其实我也猜到了些，”陆乔垂下眼，睫毛扑闪欲飞，“爸爸和你都是从下城区来到中心城区的……他也像那些Omega一样吗？”
　　他没有继续说清楚，只面上暗自添了几分惶惑。
　　“略有不同，”半晌，白洛似乎下定决心，“他和你父亲一开始时……并非心甘情愿。”
　　陆乔顿时深吸一口冷气。
　　“我就知道……”他不再垂眼看着某点，只茫然四顾，眼神漂移，兀自喃喃，“我就知道。”
　　依然维持着笔直的坐姿，只是腿上的衣料已经被他抓出了褶皱。
　　“往好处想想，”白洛面色平静，仿佛对这类事情司空见惯，“起码你的父亲拥有显赫的身份，而且恰好愿意负责——你爸爸最终还是摆脱了这里——帝国的帝都星条件还是远远好于这颗星球的。”
　　“爸爸是被逼走的。”陆乔僵着脸，“我记得很清楚。”
　　他出生的时候爸爸已经在中心城区定居——像他爸爸这样厉害的人，哪怕被迷晕了丢到魔鬼一般的下城区，也能迅速立稳脚跟，在这个崇尚丛林法则的星球开辟出一条路来。
　　出发前的几个月，爸爸精心照料的、他们赖以为生的实验田接二连三地受到虫袭。那段时间也是兰德经常来看他们的时间。
　　只是陆星瑜不让兰德进门，除非兰德低声说给陆乔带了画册绘本——画册和绘本在主星非常稀缺，没有所谓的文化机构会操心这种事。对于主星的孩子们而言，这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何况兰德带来的还是做工精致五颜六色的小册子，比商人们从帝国边境走私来的已经泛起毛边的褪色小册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往往兰德拿出册子，陆星瑜以沉默来表达动摇，然后最终默许他进来。
　　陆乔曾经是很喜欢这些小册子的，上面画了许多星系，简直是照着他的喜好量身定制。
　　后来他把册子都烧给陆星瑜了。
　　兰德替他们击退了几次虫袭。陆星瑜依然对他冷面以对。
　　后来一切都被糟蹋得差不多了。
　　他记得那天傍晚，爸爸还在整理新的种子。
　　爸爸就是这么厉害的人，能从荒地上开出新野，自然也就能让被虫害袭击的土地重焕生机。
　　半夜里他朦朦胧胧醒来，就见爸爸还是坐在桌前，只是面前摆着的不再是他的各种实验材料，而是这些天兰德给他带来的各类小东西。
　　书，画册，稀奇古怪的模型，形式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做工精湛，一看就很贵重——和这栋孤单简陋的小屋格格不入。
　　听到他醒来的动静，爸爸立刻把目光一开，关上小灯，凑过来搂着他低声哄他入睡。
　　第二天他醒来时，小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豪华漂亮的巨大的卧室。
　　爸爸还在身边，依然是穿白衣，只是衣料换成了他从未见过的，似乎莹莹闪光的极其丝滑柔软的料子。
　　还有，爸爸手上多了一枚贵重的戒指。
　　以及，爸爸告诉他，以后都不用再学射击和驾驶，会有别的老师教他画画、乐器和插花一类的课程。
　　当然，还有突然出现的父亲和哥哥……
　　从此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新生活没有饥饿也没有警戒，只有花团锦簇，和别人艳羡的目光。
　　似乎以前的记忆立刻变成了遥远的幻梦。
　　但他始终无法遗忘。
　　“但那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白洛依然面色平静，“尤其是对于你来说——起码你不用跟着我们饿肚子了，也不用小小年纪就学着怎么去切开周围动物的内脏。”
　　陆乔默然。
　　白洛说得一点没错。
　　他在帝都星是娇生惯养众星捧月的Omega，要是在黑星带待下去……或许他会像爸爸一样厉害，但顺风顺水、平安喜乐这八个字就将彻底与他的人生无关。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去帝都星生活更好，除了陆星瑜本人。或许还要加个文森叔叔。
　　直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尽数毁掉，陆星瑜才松口——这还要多亏了兰德殷勤送来的小礼物们。
　　他一直都确信这并不是爸爸的初衷。
　　但是帝都星的生活太过优渥，一切似乎都这样好，父亲纵容他，哥哥让着他，平时寡言少语的爸爸对他相当温柔，还时不时教他一些有趣的护身技巧，甚至后来，爸爸还会和父亲一起出席重要的场合。
　　所有人都夸赞他们是神仙眷侣，是天造地设注定要跨过千山万水而相遇的一对，是爱神允诺的一切门第与偏见的命定伴侣。
　　而且父亲兰德对他们实在是好。
　　其实他不是没有动摇过，怀疑那一切只是自己多心，毕竟爸爸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倒苦水，甚至还一直教他要尊重自己的父亲。
　　事实上，他几乎快要沉浸在这一切里了，几乎快要忘记那个荒凉冷落危机四伏的故地。
　　——直到兰德和爸爸的婚礼。
　　就是他在墙上看到的那一张画所描绘的那一场。
　　爸爸与兰德盛装出席，四下一片赞颂。
　　一切都布置得如梦似幻。
　　宾客散场后，他独自去休息室找爸爸。
　　却看到了爸爸面色苍白，闭着眼，仰靠在椅子上。
　　然后医生赶过来，好言好语地把他推了出去。
　　后来爸爸就生病了。
　　渐渐地，他很少见到爸爸。
　　说是为了治疗。
　　但是兰德却可以经常进入那栋小楼——说是alpha的信息素是必要的。
　　偶尔爸爸可以出来放放风，见到他时依然神色温柔，看不出异常。
　　只是身形瘦了点。
　　凭什么只有兰德能进去？
　　他当然不甘于此，偏要悄悄跑到楼外，悄悄攀上窗户看爸爸。
　　就一眼，他瘫坐在窗户下的地上，直到傍晚都没有动过一下。
　　自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懈怠过。
　　爸爸教的射击，教的机甲，教的天文观测，日复一日练习，从未忘记。
　　就为了今天这一天。
　　为了能回到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赶上了。
　　
　　
第67章
　　“如果爸爸有选择，他还是会留在这里的。”许久，陆乔吐出一句话，只声音低低的，显然底气不足。
　　为什么爸爸最终会答应兰德回帝都星……当然是为了自己。
　　年幼的孩子需要一个良好的环境，起码温饱不愁，然后要受到好的教育。
　　陆星瑜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带着陆乔长大，可是和珀西家族能提供的资源比起来，这一切都太微不足道。
　　陆乔心里清清楚楚。
　　“……他发生什么事了？”白洛凝视着陆乔的神情，突兀发问，“我原本以为，他在那边衣食无忧，不会……”这样英年早逝。
　　“生病了。”他简单回应，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望着地板，笔直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颓然了些许，远不如最开始时挺拔。
　　那天，他看着爸爸被推走，只能惶然等待一下午，却始终等不到确切消息。
　　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下午。
　　后来他守着房门，等医生出门就追着要问个究竟。那时候他也还小，也就医生一半高。
　　医生蹲下来很有耐心地向他解释了一大堆名词……他都听不懂。
　　只知道是精神疾病。
　　——精神疾病，无形无色，令人不可捉摸，令他手足无措，像一记闷锤砸过来，让他浑身僵住。
　　呆滞后就是惶惑不已。
　　不敢置信。
　　爸爸原本每天都陪着他，那天过后，就变成一周见几次，严重时，一个月才见得了几次。
　　他并不是安分守己的好孩子，直接就翻过墙趴上窗台去看爸爸。
　　爸爸躺在床上，看似安静，仿佛只是在休息。
　　——可他分明看到了爸爸睁大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手指，以及急速起伏的胸膛。动作极其细微，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发觉。
　　但这逃不过陆乔的眼睛。
　　也许是出于某种心有灵犀的奇特直觉，他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
　　爸爸是想站起来的。
　　可是爸爸站不起来，不仅站不起来，连动一下都困难。
　　即使爸爸是四肢健全的成年人，每年体质测试指标都几近满分。
　　……那天在医生向他说过一大堆词语后，他有认认真真扒拉各种深奥晦涩难懂的资料看过。
　　虽然看得一知半解，但至少有了点大致印象。
　　比如这个时候，资料里出现过的五个字直直地迸发在他脑里，好像伴着一根弹簧，怎么压都压不住。
　　躯体化症状。
　　这只是在漫长的时光里极其短暂、极其微小的一个瞬间。
　　却几乎成为了他每晚的梦魇。
　　再勉强扫一眼。
　　他看到了房内还开了一扇小门。门上的标志他认识的。
　　“电击治疗室”。
　　他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像是被无形的手摄住心脏，还不够，又扼住喉咙。
　　他爸爸明明是这样厉害的人。
　　以前在中心城区，当他爸爸牵着他往街上走时，总是免不了听到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而不出一周，就会有人在他们屋外等候，祈求爸爸原谅，甚至会巴巴的把他们能搜罗到的小玩具都往陆乔手里塞。
　　来了帝都星以后，爸爸也可以驾着alpha专用的机甲在训练场划出漂亮的轨迹——和他在机甲教科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清晰地记得周围的惊叹，和爸爸下来后对他张开的手臂。
　　“我也要像爸爸一样！”
　　“当然，乔乔这么聪明，肯定一教就会。”爸爸的怀抱永远坚实有力。
　　可是现在，现在。
　　他不敢出声，只捂着自己的嘴，不顾形象地，任由眼泪夺眶而出。
　　很快就模糊了一切。
　　窗户没关，他坐在窗户下面坐了许久，可以听到有人进来，有人在低声说话。
　　兰德每天都会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爸爸和兰德独处时的谈话。
　　“我不想做电击治疗。”爸爸的声音似乎没有想象中虚弱。
　　“我们听医生的，好吗？”父亲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像在小心翼翼对待一个易碎的玻璃瓶——是他根本没有听过的语气，平日里，父亲即使是再宠着他，也永远威严。
　　“电击会让我忘记一些东西，我讨厌这个。”
　　“医生说后遗症会很快消散，而且半年只需要做一次……”
　　“不。”
　　爸爸的声音又冷又硬。
　　陆乔从没有听过爸爸这样说话。
　　……就好像爸爸和父亲忽然互换了身份一样。
　　他坐在窗下，愣愣地想。
　　屋内一片沉默，许久听不到声音。他蜷了蜷手指，想着要不要悄悄溜走。
　　“对不起。”
　　迟疑间，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又低又沉，轻得很，像是一个幻觉。
　　“我说过你不用这样，”爸爸语气冷淡如霜，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伤感，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到极点的凉，“我也不是因为你才病的——毕竟我得的是抑郁症而不是斯德哥尔摩。”
　　陆乔看不到屋内的情景。
　　但他能想象出父亲是如何僵立在床边。
　　又是如何想说话，却被这难堪的沉默压得开不了口。
　　“对了——以前和你说过，每个月发情期我们可以同床，”陆星瑜声音波澜不惊，毫无羞怯之意，“以后就不行了，我打算做腺体封闭手术，不会再有发情期。”
　　这本来不是适合小孩听的东西。
　　但是陆乔从黑星带长大，耳濡目染知道的东西比大人们想象中要多得多。
　　他并不觉得羞涩或羞耻——在那里，这只是一种生存的必需，一种一无所有的人可能拥有的最后一种资源。
　　自然与爱情无关，与婚姻无关。
　　事实上，他只听得到“腺体封闭手术”这六个字。
　　“嗯，”父亲的声音也平静下来，像是接受了一切事实，“到时候我会过来的。”
　　做封闭手术，意味着兰德给陆星瑜留下的标记要一并去除。
　　“抱歉。”他听到屋内有人走动的声音，大概是爸爸下了床。
　　这间屋子的窗口接着伸出去的长板，上面摆着各式各样据说有助于疗愈心情的花朵盆栽。
　　陆乔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下意识缩起来。
　　但他始终没有挪动。
　　爸爸的声音由远及近，从他头顶上飘下来。
　　“你本来就不必忍受无性婚姻……所以我不介意你去找其他Omega。只是——”
　　“只是什么？”父亲直接打断，追问。
　　父亲生气了。
　　即使再怎么疏远，好歹他也在父亲的教导下生活了几年，所以他立刻想象出父亲压着怒火的表情。
　　“有一个请求，”爸爸语气稍软，像是坚冰化开了点，“或许有点自私——我希望你不要有除了陆乔和亚瑟以外的第三个孩子。”
　　陆星瑜希望自己的孩子是珀西家族唯一的掌上明珠。如今这样刚好，亚瑟是alpha，可以主持大局，而陆乔是唯一受宠的小儿子。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吗？”父亲像是终于压不住怒气，声音沉得可怕，“星瑜！我们已经结婚了！难道你觉得我会和外人……还造出一个孩子？”
　　爸爸似乎怔了半晌，过了很久才出声：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在我死后。”
　　——他不能再听下去了。
　　陆乔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感觉自己身体被牢牢定住，无法动弹。
　　知父莫若子。
　　他立即就明白了爸爸的意思。
　　将来父亲续不续弦无所谓，就是不要有孩子。亚瑟哥哥还有母亲那边的家族势力，可要是失去了父亲的关注，自己在帝都星立刻就会孤立无援。
　　他还小，却已经明白了贵族间权力倾轧的残酷——虽然比黑星带好一点，失败的下场不是死亡。
　　可是……续弦？爸爸说，在他死后？
　　无可名状的恐惧铺天盖地地涌来。
　　爸爸到底在说什么？
　　父亲的想法似乎也和他一样。
　　“别瞎说！”父亲语气激烈，却又很快硬生生地压下来，只低低的，似安慰似祈求，“你会很快痊愈的——不要乱想。”
　　这个病当然不会在生理上直接致人死亡……
　　陆乔听到爸爸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明天我要去看乔乔。”
　　……
　　他很难再记起那天他是如何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跑出去的。
　　只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永远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第二天他没忍住趴在爸爸怀里掉眼泪。
　　爸爸一如既往地温柔，一边拍着他后背，一边低声给他唱歌。
　　他哽咽着说想回家，说一定是这里害了爸爸。
　　然后他听到爸爸温和又坚定的声音：“乔乔，我只是生病了，没有什么大事——有些病就是没有缘由的，怪不了任何人。”
　　陆乔想要反驳，但爸爸已经开始教他新的射击姿势。
　　后来似乎爸爸又检测出了什么……长辈都瞒着他。
　　但渐渐地他已经明白了，未来的某个时点将要到来的现实。
　　如同悬在头上一把刀。
　　那把刀降落的时候，他固执地伏在爸爸床边不肯走。
　　“乔乔，”爸爸一直在叮嘱他，“以后就在这里生活，不要老是想着回黑星带了。”
　　原来爸爸看得穿他的想法。
　　“我不喜欢父亲。”
　　过了很久，他闷闷说出一句。
　　这个家的主人，一直把他捧在手心里宠着的alpha长辈……他何止不喜欢，甚至宁愿这个世界上不要有他，也不要让爸爸遇到父亲。
　　“乔乔，别耍小脾气。”爸爸揉了揉他的头，“他是个好父亲，也很爱你。”
　　“以后听父亲和哥哥的话，他们会保护你的。”
　　“……”陆乔低着头，最终吐出一句话，“那他是个好丈夫吗？”
　　这个问题，是有点出格的。
　　爸爸一直抚摸着他的手顿住了。
　　随后他似乎听到一声叹息：
　　“当然，也是的。”
　　
　　
第68章
　　“开心点。”
　　许是看穿了陆乔沉默克制的外表下的情绪，白洛轻声开口。
　　“你爸爸带你回帝国，也是希望你能忘掉这一切。”
　　“如果我能忘记，那么世界上就没有人记得了。”
　　良久，陆乔吐出一句话。
　　他从没有见过爸爸有别的亲人，所以，在这个宇宙所有人群中他是与爸爸唯一的联结。
　　如果他都不记住，那爸爸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就真的完全消散了。
　　白洛似乎叹了口气。
　　“你和你爸爸很像。”
　　虽然容貌更多地遗传了珀西家族浓丽的特征，但是陆乔拥有一双几乎和陆星瑜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基地的事。”
　　“就像你们帝国媒体报道的那样，它已经停止运转很久了——至少表面如此，”白洛毫不意外他会这样问，只稍稍耸了耸肩，“我只是一个来自下城区的Omega，里面到底怎么样，我不知道——你还不如去问文森的继承人。”
　　“文森当年也挺照顾你爸爸的，”白洛陷入一种追忆往昔的神色，“要不是兰德来这里……我是说，我记得文森的继承人和你的关系应该也不错。”
　　他隐隐记得小陆乔有被文森收养的少年独自牵出去玩过。
　　所谓“玩”，就是带到小平原上，看各种小动物，而不必背着打猎的任务。
　　陆乔这么多年后还能找到这里，估计也没有断过和这里一些人的联系。
　　陆乔顿了下。
　　不知为何，他并不想回到刚刚的楼房那里。
　　虽然他和刚刚见面的alpha的确算是童年玩伴，而且直到现在，alpha依然对他展现出了有别于对他人的宽和，但他莫名抵触。
　　那里的暗红色，那股隐隐的铁锈味，都让他略微反胃。
　　这是他从没想过的。
　　明明在他极为遥远的早期的记忆里，世界时而就是一片暗红的火炉，温暖，封闭，且安全。
　　等他真正回到记忆里的地方时，他却只想赶紧拿走爸爸的钥匙，再也不要重新踏入这里。
　　“你爸爸还留下了一间小资料室，”白洛相当善于察言观色，很快补充道，“或许你想看看，不过钥匙当年被文森拿去保管了。”
　　“我知道。”
　　陆乔摊开手心，一枚精致的圆章静静躺在他手上。
　　他顺着白洛的手势走到一扇帘子后。
　　古旧的编好的草帘背后，一片银白的金属泛着冷光，金属中间有一小块圆形缺口。
　　小小的圆章在离缺口毫厘之时停住。
　　拿着圆章的手轻轻一颤，随即迅速把它按到缺口里。
　　门应声而开。
　　屋内出乎意料的洁净。
　　“这里外设自动清洁系统，我每周都会维护。”白洛在一旁解释。
　　整个资料室充斥着眩目的金属冷光，相当冷清。
　　旁边有一大块墙是空空如也的柜子，只室内的桌子上摆着几堆东西，都用玻璃框细致盖上。
　　陆乔快步走去。
　　几本老旧的技术教程，几支老式笔，几个散开的零件，看不出多少章法。
　　只旁边有个旧笔记本。他拿起本子翻阅，大部分纸页都是空的，总共也只有寥寥几句。
　　一月份，看得出是头几天。
　　“听说基地那边来了帝国的人，或许我可以设法求救。”
　　“他们是一丘之貉。”
　　“有人把我拖过去了，用的是压制型信息素。白洛说这是下城区的惯例，挣扎不从的Omega会更惨……昨天很混乱，疼，需要止痛药……还好那个alpha没有标记我……我不能一直呆在下城区……”这一页的文字相当歪斜散乱，纸张上面画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和雷电。
　　“找到迷晕我的人了，一个一个来。”
　　“他们说那个alpha是帝国的贵族，已经走了。先处理眼前的事吧。”
　　“去中心城区，带上所有的药剂。”
　　这是最开始的几页，后续好几页都是空的。
　　上月。
　　“文森答应我让我独自住在一个小屋。”
　　“下城区那些人来了，一个不少。他们求饶乞怜的样子真好笑。
　　惯例如此，他们要学会接受。
　　也许明年我会给他们烧纸的。”
　　“怀了？”旁边有许多散乱的涂鸦，多数看不清具体线条。最干净的地方，左边画着一瓶药，右边画着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娃娃。
　　“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我决定叫他乔乔。”纸面上随手画了一个笑脸。
　　日期上显示第二年三月。
　　“文森说他可以做我孩子的父亲，他的养子倒是很喜欢带乔乔玩。
　　但文森并不真心喜爱乔乔。”
　　“我一个人也可以带好乔乔。”
　　“孤身一人带孩子有点艰难，最近中心城区游荡的alpha也变多了。
　　文森的确帮了很多忙，超出了约定范围，也许我要接受文森。”
　　又是一段很长的空白，之后都没有标日期，似乎是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段日子写的。
　　“他来了。原来他叫兰德。”
　　“乔乔好像不喜欢兰德，但”这句话没有写完，就匆匆停笔了。
　　这次只隔了一两页。
　　“虫子们差点毁了我的实验田，捉了几只来做实验。”
　　“最近好多虫，不对劲。”
　　“他们引诱了虫潮。”
　　“一边引来虫潮一边替我防卫虫潮，明目张胆。”旁边画着很多怒气冲冲的小表情。
　　“兰德很喜欢乔乔。据说他在帝国还有一个alpha儿子。”
　　“乔乔很喜欢兰德带来的画册。”
　　“兰德一来，文森也变得激进，alpha斗争的天性令人厌烦。”
　　“仪器损坏，彻底修不了了。”
　　“我的成果都被毁了。”
　　“尝试了很多次，失败，失败。”
　　“乔乔第一次吃到雪糕，很喜欢。只有帝国有雪糕。”
　　“兰德说可以在帝国替我重建一个实验室。”
　　“今天有点恶心。”
　　“冬季来了。没有兰德送来的东西，乔乔今天就要饿肚子。”
　　“文森说愿意把他的走私联络线交给我。”
　　“乔乔今天又说想吃兰德叔叔带来的雪糕。”
　　“兰德想听乔乔叫他父亲。”
　　后面是一些奇异的符号，显得混乱又匆忙。
　　“他们毁掉了我建立起来的一切……连粮仓都被烧了。”
　　“我没有其他选择。”
　　“兰德最好能信守承诺。”
　　最后一页纸，几行字差点要划破纸张。
　　陆乔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不出所料。
　　在帝都星这十几年，他从来没有放松过追查。
　　Omega不能直接接触核心事务，但他可以变着法子建立各种新的项目，旁敲侧击。
　　对家族长辈，他一概以好奇想玩搪塞过去，也不知道亚瑟清不清楚。
　　多半是清楚的，但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心理，只要他没有明确违反家族条例，亚瑟对他的一切行为都表示默许——某种程度上，这也让他“珀西家族最宠爱的Omega”这个名头越发亮眼。
　　只是兰德和陆星瑜在这一点上早早达成了一致——瞒着陆乔，不要让他们的孩子知晓他们并不美好的过去。
　　父亲和爸爸一起刻意掩藏的事实，孩子是很难追查的。
　　尽管陆乔并不迟钝。
　　他知道爸爸每次同意出席宴会，都要父亲提前好几天来苦苦劝说——甚至父亲还会特意俯下身来问他“想不想爸爸陪你一起去？”——身为珀西家新一代的小孩，陆乔自己当然免不了出席宴会。
　　这时他就会犹犹豫豫地看向爸爸，往往不到一秒，爸爸就会败下阵来。
　　后来他长大一点了，知道对爸爸说爸爸不想去就不要去的时候……爸爸就已经生病了，别说宴会，连出门都困难。
　　他还知道爸爸经常对在同一个客厅的父亲的话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看自己的书；知道每一次圣节，爸爸都拒绝完成与父亲的拥抱礼。
　　然而父亲和爸爸对他都很温柔，也会陪着他一起去游乐园，会一起陪他上钢琴课。
　　像世界上所有平常的一家三口一样。
　　但孩子的直觉能让他明白这些都是表象。
　　只是……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他才是父亲和爸爸的孩子，却没有权力知晓他缘何出生。
　　亚瑟是知道的，他很确定——但亚瑟的态度很明显，其他方面任他折腾，这方面避而不谈。
　　就像是他站在一座玻璃花房里，房内姹紫嫣红芬芳满溢，细看边上的玻璃，却映着扭曲的倒影。
　　但无人替他擦清玻璃上的迷雾，反而是他的所有亲人都联合起来，筑起一块又一块玻璃墙，哪块出现了裂痕，就立刻再添上一块。
　　即使在爸爸最后的时刻……爸爸也坚持不松口，只叮嘱他好好听父亲的话。
　　这么久的追查并不是白干的。
　　他之所以紧追着基地不放，也是因为他查到了当年基地与黑星带有大笔黑色交易……当然也有一些令人反胃的所谓联谊活动。
　　下城区是Omega们的噩梦，也是alpha们的销金窟。
　　爸爸和白洛是结伴从下城区来到中心城区立足的，这他知道。
　　其他的他都一无所知。
　　就连离真相最近的白洛和文森叔叔，都默契地对这一切闭口不言，连带着文森的养子也瞒着他——即便这么多年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联系，即便alpha知道他一直想知道真相。
　　现在好了，一切不出所料。
　　……他早也就猜到了，世界上AO之间没有什么新鲜的故事。
　　帝国刑法规定的重大罪行，放到黑星带就成了浪漫的邂逅。
　　他觉得又是一阵反胃。
　　“你爸爸希望你不要被影响，我们也就替他瞒着。但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应该知道这一切。”
　　白洛递给他一杯暖茶。
　　“其实早就猜到了。”他皮笑肉不笑。
　　只是没想到爸爸离开前过得这样艰难。
　　他突然想起兰德的葬礼上，温柔的司仪轻轻推他一把：“去献花吧，你是公爵最喜爱的孩子。”
　　早知道他就该把那束花丢进下水沟。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向大家交代一下。
　　最近家人突发情况，比较复杂，每天我需要花时间协助家人治疗干预；我本身也进入了期中考试+pre+论文月，项目推进任务也越来越重，还要准备多次报告与答辩。
　　所以很抱歉，这几天没有做到日更，今天也只完成了三千。
　　未来这两周可能也有几天抽不出时间更新（准备考试），每次无法更新都会说明。
　　我会努力提高效率的！也会尽心尽力完成自己爱的每一个故事~
　　最后是感谢大家的理解和等待，爱你们！感谢在2021-04-09 21:47:57~2021-04-13 23:59: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uh欲u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所以，你想要对基地做什么？”
　　白洛似乎意识到了陆乔掩盖在平静神情下的心思。
　　“这还用问吗？”陆乔只瞟了他一眼，后偏头看向窗外的高塔，自言自语，“当是毁掉它。”
　　这是他爸爸人生一落再落的起源。
　　不仅仅是兰德后来与爸爸的纠缠……爸爸的日记显示他并不是黑星带原住民，而是被拐来的。
　　而黑星带与外界的中转站，都在基地那边。
　　“……”白洛看着他，眼里满是探究。
　　“怎么？”
　　“你能来到这里，已经是出乎意料了……我知道Omega在帝国那边也并不容易，”白洛略微摇摇头，“如果你爸爸能知道这些，一定不会愿意你陷在这种……危险处境里。”
　　“就像你刚刚说的，”陆乔漆黑的眼珠在灯光下显现出一种冷硬的质感，“既我已经来了。”
　　就绝不会空手离开。
　　“也许除了你没人想看到这一幕。”
　　“有的，”他泛起点笑意，“比如那些下城区的Omega，比如你——难道不是吗？”
　　“……说实话，是的，”白洛脸色微微发白，“可那有什么用呢。”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
　　当年陆星瑜离开前，他让陆星瑜替他打了腺体封闭针。
　　像他这样孤身一人又没有什么攻击力的Omega，在中心城区生存并不容易。
　　至少，一些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必须被清除。
　　即便那是omega身上最为珍贵的部分。
　　“只是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什么珍不珍贵一说，”白洛忽又想起，陆星瑜曾经这样对他说过，“如果你愿意这样做，就不要自己套上alpha妄图加诸于我们身上的枷锁。”
　　陆星瑜总是这样当机立断，总是比他早一步做出改变……也正是这样，他才有勇气跟着星瑜走出一步又一步。
　　当时陆星瑜的封闭针已经打了一个周期了，还差2个周期，他就会永远地与自己的信息素告别。
　　只是兰德来得突。
　　他估摸着，兰德是不会让陆星瑜完成最后两个周期的……alpha么，总是这样。
　　“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其他工作……在这里，他们就是在犯罪，”陆乔眼睛晶亮，“爸爸也会为我骄傲的。”
　　是，如果陆星瑜还在这里，他也会如此，向他们埋在心中不可言说的目标迈进，缓慢而坚定。
　　“你会帮我吗？”陆乔微微弯起的眼睛，让白洛猛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们初见的夜晚。
　　那时陆星瑜浑身灰扑扑，脸上还挂着伤，相当狼狈，只眼睛漂亮得不可方物。
　　当。
　　如果星瑜的意愿，他当愿意为之不顾一切。
　　白洛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克制住了一切情绪，不动声色。
　　“需要我干什么？”
　　“能帮我拖住杰森一会吗？”杰森，就是他刚刚去拜访的男人，文森的养子，接替文森保管钥匙的alpha。
　　“……”白洛明显一怔，“我？”
　　“——你可能想错了，我已经不能算是Omega了，”白洛语气淡淡，“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拖住他，靠我不行。”
　　“可是你身上有他的信息素味道。”陆乔抿了抿嘴，意有所指，“很浓。”
　　“这并不能代表什么，”白洛微微笑起来，只有这时候，他眼角的一些细纹才能昭示出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一些痕迹，“也许你不明白，不过，我们的关系比世界任何一种寻常的交易关系都要淡。”
　　只是生存的必需。
　　但是他随身带着你的东西。
　　陆乔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扫了眼茶几，杰森桌上的饰物，和这茶几上是同一对。
　　白洛只是微笑，没有一丝波动。
　　看上去无懈可击。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有几分僵持的意味。
　　“叮——”铃声突兀响起。
　　陆乔并不避讳，当着白洛的面接通。
　　亚瑟阴沉的脸出现在悬空的屏幕上。
　　“你每次跑出帝都星都能给我惊喜。”
　　以前是不顾安危跑到边陲星，回来告诉他他已经选好了自己的伴侣；现在直接出境千百光年。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
　　……说起来，还真是像陆叔叔。
　　“你直接说是惊吓也可以。”
　　他无所谓似的耸耸肩，“你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来的。”
　　亚瑟的确清楚弟弟的心愿，甚至一定程度上他都没有顺着父亲的意愿去阻拦弟弟。
　　究其所以，还是真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一个Omega能孤身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也真是创纪录了。
　　这个Omega还想着毁掉他们这些旧时贵族运作了几十年的机构，就更加显得惊世骇俗。
　　“胡闹，不怕吓到你的孩子？”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亚瑟不知怎地就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陆乔条件反射地捂住小腹：“哪有，他这么乖。”
　　白洛惊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自从和兰斯结婚，你就越来越出格了，”亚瑟深深皱起眉，“我之前答应你不管你做什么，可不代表你可以任意给我添乱。”
　　“你抵达黑星带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贵族圈，”他拉开旁边的光屏向陆乔示意：“并给我带来了至少一百份问询邮件——仅仅是第一天上午。”
　　“所以他们自己也心虚，”陆乔扫了一眼满屏幕的惊叹号，漫不经心，“否则担心什么呢？”
　　“难道我要告知他们我同意你亲手毁掉我们一起建立的同盟？”
　　“难道你不是已经同意了吗？”他睁大眼睛，“你说过不干涉我！”
　　“……这是两码事，我不拦着你而已，”亚瑟略微放缓语气：“你应该已经看到你爸爸留下来的东西了……还不够吗？”
　　“有时候我也想不通，难道家族对你还不够好？让你要心心念念一心一意往那个荒地里跑——”
　　陆乔敛下表情，冷冷盯着他。
　　“父亲从来没有怠慢过你爸爸。”对面的人还在说，“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别人这样上心过……哪怕你爸爸身份成谜，他依成为了帝国里最尊贵的公爵夫人——陆乔，你不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家族这么多年对你不够好吗？”
　　他冷哼一声。
　　“亚瑟，家族当初对你的妈妈不也很好么？”亚瑟的亲生母亲出身名门，和兰德的婚姻被视作天作之合——当，政治因素促成的联姻就会都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
　　亚瑟母亲和兰德的婚姻没有任何阻力，一切都相当完美。可以想见，珀西家族内部对此也是极为满意的。
　　“可她还不是执意跑出去，”他直直盯着亚瑟，“即使你还没满月？”
　　“闭嘴，我没有母亲。”亚瑟的神色立刻难看下来。
　　“只是一个生物学上的名称。”陆乔撇撇嘴，声音稍稍低了些，像是解释。
　　他们兄弟俩在父母亲缘上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孽。
　　亚瑟的妈妈只留下一封声情并茂的信，说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为了义务而活的日子，就毅决抛下还没满月的小婴，与两情相悦的情人远走高飞。
　　——随后在帝国边境外，不幸遭遇百年难见的风暴，湮灭在了眩目的光晕与飘散的粉尘里。
　　从她留下的信来看，要不是有了亚瑟，她早就会离开帝都星。
　　尽管如此，亚瑟小时候，依承受着不少关于他是否是珀西家族血脉的非议。
　　也是兰德一力挡下了这些非议，宣称亚瑟永远是他的第一继承人，加上亚瑟基因优秀，成长飞快，还长着与兰德肖似的脸，这才堵住了悠悠众口。
　　尽管是他人眼中一直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但这位珀西新任家主的童年也并不好过。
　　等他认字的第一个月，他就把他妈妈留给他的信件全部烧了，一封都没看过。
　　亚瑟面沉似水，是生气了。
　　陆乔平时不受管束，带着刺，但很少真正冒犯他哥哥，而现在，他似乎没有看到亚瑟的脸色，只继续说下去：“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夫人是帝都星原住民，照样宁愿放弃这一切。”
　　夫人是按照礼制他对亚瑟母亲的尊称。
　　亚瑟的确拥有着极为良好的贵族素养。尽管面上已经难看得要滴出水来，但他依保持该有的优雅。
　　但就算他只是沉下脸，没有任何过激举动，也有足够的威慑力——大概是家主的位子坐久了，又向来以陆乔长兄的身份看管陆乔长大，陆乔再桀骜不驯，也改变不了亚瑟处于高位的事实。
　　陆乔不着痕迹地缩了下手。
　　“忘恩负义。”
　　良久，亚瑟嘴里吐出几个字来，神色不明，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亚瑟是从不对他说重话的。
　　陆乔暗自揪住自己的衣角。
　　声音依坚决：“随便你怎样说……我不会放弃。”
　　“我不会替你拦住贵族们，”亚瑟一字一句，“但你依拥有珀西家族的庇护，至少，他们不敢把你变成宇宙中的几粒灰。”
　　“至于其他，祝你好运。”
　　视频被对方结束。
　　“……你一个人就这样来了？”
　　白洛瞥向他的小腹。
　　应该刚怀上不久，不他不会看不出来。
　　“不，”陆乔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还是平的，小家伙现在还是小小一团，“他也快来了。”
　　不用问，单看面前人的神情，白洛也知道“他”指的是谁。
　　窗外适时传来一阵轰鸣。
　　陆乔猛地偏头望去。
　　“……我会尽力帮你拖住杰森，”白洛看着他眼里的光，忽开口，“以及一些我知道的关于基地的信息……我都会提供给你。”
　　
　　
第70章
　　陆乔只稍稍向白洛点头，顾不得回应，几乎雀跃着扑到了门外人的身上。
　　兰斯刚来到门前，都还没站定，就下意识抬手搂住了跳过来的Omega。
　　“慢点走，别跳，”不等陆乔开口，兰斯出声叮嘱，“颠着宝宝怎么办？”
　　“你接住我不就好了。”
　　他靠在兰斯肩上轻声嘟囔，随即略带惊喜地发问。
　　“怎么这么快？”
　　“不算快的，”兰斯牵着他的手走到屋里，“抽空去查了查帝国那边贵族的布防……珀西家的几乎撤掉了。”
　　——亚瑟的确是很纵容他这个弟弟。
　　兰斯第无数次这样想。
　　他和亚瑟明里暗里交锋过不少次，很清楚亚瑟的作风。
　　亚瑟可不是什么好说话好相与的类型，至少对他，陆乔的伴侣，亚瑟背地里可也从没手软过。
　　虽然他自己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稍微狠一点时，直接面对面交火也不是没有。
　　不过乔乔不需要知道这些。
　　这一点上他和亚瑟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亚瑟也不曾当着陆乔的面，揭开他们表面和平的面纱。
　　Omega的兄长和丈夫天生有保护Omega的义务，这一点，哪怕他们之间的纷争再激烈，也无法动摇。
　　当然，陆乔大概不可能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但他们不主动说又是另一码事。
　　“亚瑟是会信守承诺的，虽然他脾气不太好。”
　　陆乔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牵着兰斯的手一下一下小幅度晃悠。
　　“这是杰森查到的，贵族基地那边的空防图。”
　　白洛没有理会他们怎样黏黏糊糊，只是像是下定了决心，自顾自翻找一会，然后递给陆乔一份纸质资料。
　　他接过资料，冲白洛眨了眨眼。
　　就在十分钟前，白洛还说他对基地一无所知，说他和杰森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替他备份了一些资料，”白洛稍显无奈，“没有骗你，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却替杰森备份着重要资料。看上去白洛还可以随意处置这些资料，可以把他们擅自交给陆乔，而不担心杰森找他算账。
　　陆乔脸上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点迷茫，间杂着些许促狭。
　　白洛没有继续解释，只转向兰斯，言简意赅：“你来得巧，今晚就是好时机，否则我还要建议你们等半个月。”
　　“钥匙在这里，你们自己决定——这半个月我会住在杰森那边。”
　　白洛行动很快，几分钟后，就只给他们留下一个背影。
　　不带一点犹豫，好像刚刚那个宣称杰森不会理睬他的人不是他一样。
　　“……”陆乔眨巴眼，决定不再思考关于白洛和杰森关系的复杂问题，偏头望向兰斯，“你想怎么样？”
　　他当然想越快越好，可是兰斯应当是很累了……唔，他给兰斯设置的障碍的确没那么容易解决。
　　一想到这，他就忍不住悄悄瞟一眼，观察兰斯的神情。
　　兰斯似乎毫不在意他干的事，反倒是捏捏他的手，声音沉稳有力，“我在修复舱休息过了。”
　　自己的Omega心心念念的愿望，他只想快点完成。
　　然后早些回帝国。他们要准备早教，建婴儿房，还有很多东西，哪里等得上半个月。
　　陆乔决定收回并更正自己前不久的气话。
　　事实证明自己的alpha还是很可靠的。
　　夜色渐深，基地像埋伏在黑色里的庞然大物。
　　机甲隐匿在高空，宛如一柄无声的剑。
　　“的确是有人。”陆乔望着仪器传回来的画面，“伪装得还不错——他们过来了。”
　　“比之前预计的要多一点。”
　　兰斯从后面抱住他。
　　他们的机甲稍下方一点，逐渐浮起一片黑压压的飞行器群。
　　机甲内部屏幕显示通讯请求。
　　同意。
　　光屏上弹出密集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坐着一个穿着贵族制服的人，不同的贵族家徽在每个格子上方闪耀。
　　“第七星的贵族都齐了……帝都星也不少，嗯——哥哥没有派人过来。”
　　“尊敬的陆先生——”为首的贵族迟疑一下，依然恭敬地遵循贵族礼法开腔。
　　“打住，”陆乔声音并不高，看上去有点兴致缺缺，“我们并不是来闲谈的。”
　　不得不说，这不太礼貌。
　　对方显然面色不愉。
　　“没有别的要求，”陆乔对对方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理直气壮，“你们最好在十点前全部撤离。”
　　屏幕上所有人脸几乎同步显出了相同的神情。
　　大概是不敢置信？历来贵族们都保持着面子上的好看，不管家世到底相差多大，没有谁会这样强硬命令其他贵族。
　　还不是命令一个，是一群。
　　这个人还不是alpha，而只是被家族养着的并不掌权的Omega。
　　他们好像一个万花筒。
　　陆乔看着屏幕上齐刷刷的人脸，心底忍不住发笑。
　　震惊过后，有的人面上忍不住愤慨，有的人反而神色越发收敛。
　　他扫过去，一一记下。
　　往后谁能得到珀西家族的善意，也就是这一瞬间的事。
　　很遗憾，虽然不讲道理，但这就是上位贵族圈的规则。
　　“您不能直接这样命令我们，”僵持一会，还是有人斟酌着语气开口，“这里有我们的私人财产，即便是元老院也无权收回……”
　　“抱歉，我不懂法条，但您可以稍后向我的律师提出抗议。”陆乔假模假样客套一句，然后不再兜圈子，“但是现在，我要看到你们的选择。”
　　这话里的意思分外明显。
　　其实他很少这样说话的……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完美的贵族Omega，即便干出点任性的事也是被亚瑟叫去内部解决。
　　不过直接点也没什么要紧吧。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勾了勾兰斯的小指。
　　先是一点点蹭上去，然后十指相缠。
　　“哪怕是亚瑟公爵本人也不会这样说话，”倒是有人按捺不住开口，“珀西家族一直是我们的领袖，尤其是亚瑟先生，一直倍受尊敬——恕我直言，我无法理解您为什么这样做，事实上，我相信您的行为并不符合珀西家族一直以来倡导的——”
　　“停，”陆乔轻哼一声，“真够啰嗦的——哥哥已经撤掉防卫了，你们看不见吗？”
　　“亚瑟先生说过——”那人似乎还想说什么。
　　陆乔直接掐断了他的语音通道。
　　他还在滔滔不绝，浑然不知所有人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几辆蓝色的飞行器悄无声息地滑出。
　　底下的队形缺了一个小角。
　　是洛熙家的飞行器。
　　陆乔默默记下——洛熙的确是个聪明的Omega，虽然过于软乎，不是他欣赏的类型，但他会让他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已经有人给了我答案，我保证，他们不会后悔的。”陆乔笑了笑，轻言细语。
　　“还有，把武器对准怀孕的Omega一刻钟以上，即会被认定为恶意威胁，是重罪，”他神色莫名，“先生们，我不希望将来在法庭上与你们再见面。”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明天无，我要复（欲）习准备考试啦。
　　给大家批发考试高分喷雾。
　　
　　
第71章
　　陆乔欣赏了一会屏幕上他们各异的表情。有思索的，也有来不及掩饰震惊而僵住的，大概是在这儿待久了信息闭塞；也不乏恭敬和愤怒拧在一起，从而组成一幅滑稽画的。
　　他有些意兴阑珊。
　　不管对面的诸位心里想的什么，眼前这庞大的飞行器群倒是齐刷刷灭掉了探照灯，收回了一切挂在机舱外的常规武器，并升起了代表友好的旗帜。
　　“就这样吧，我会再等待十分钟。”他不欲多言，主动掐断了通讯。
　　一旁的兰斯抬起他的手，落下蜻蜓点水般一吻，随即坐到他身边。
　　“其实这不太明智。”兰斯顿了下，似乎想说点什么。
　　纵然陆乔在贵族阶层里身份高贵，直接对一众家族的掌权人挑衅也是过了。
　　至少作为omega是极其出格与任性。
　　刚刚对面有几个军官几乎都要把“亚瑟为什么不管管他弟弟”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陆乔抬手按住他的嘴唇：
　　“不听。”不许说话。
　　于是兰斯依言闭嘴，只是捉住他的手又亲了亲。
　　“刚刚我没有把你放进视频画面，”他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神色如常，“是故意的。”
　　“你可以不用避讳我，这样他们都知道是我的授意。”
　　这样就也没多少人会关注陆乔——至少，在一众老贵族眼里，Omega听从自己alpha的意志是正常的。
　　像从前九年一样，陆乔只是一个被卷挟在家族与丈夫之间的Omega，尽管他做得很好，对各方礼仪都无可挑剔，但也仅止于此了。
　　矛头就会对准兰斯。
　　“你不是讨厌我用你的名号做事么？”他瞟了兰斯一眼，“之前不是还很生气么？”
　　许久不见，陆乔的眼睛还是如此潋滟，含着一点清润的水光，随之勾起的却是浓郁的香。
　　“哪有，”兰斯下意识声音一紧，讷讷的，罕见的笨拙，“当时我只是……觉得突然。”
　　“然后特意打通讯来凶我。”陆乔不依不饶强调，“我都吓坏了。”
　　“谁能吓到你，还敢凶你，”兰斯稍微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家Omega的性子，不多说，只戳了戳他耳垂，“明明是乔乔一直教训我。”
　　也不知道那股子做什么都理直气壮的劲是哪来的。
　　自己被哄骗着替乔乔东奔西走，现在居然也还迅速接受了一切，刚得知真相时的怒气已经跑得没影，死活都感受不到了。
　　“是真的被吓到了。”陆乔勾起他的手指，晃了晃，“你都不知道，你当时声音那么可怕——”
　　拖长声调。
　　兰斯俯身亲在他嘴角。
　　陆乔哼唧几声，也不说话了。
　　这件事算是完全揭过。
　　“不是和你赌气，是认真的，”他这才恢复说正事的神色，“我自己也受够了躲在别人身后的日子。”
　　他要来找他爸爸，要替爸爸铲掉这块下流的污渍，是以他自己的名义，向世人宣告这一切。
　　披着完美贵族Omega的壳子走到最后一刻，他要亲手敲碎这层壳。
　　尽管做自己要做的，无惧流言。
　　“至于你，”他偏头打量alpha的脸，“你听我的就行。”
　　乖乖给他打下手，别乱露面。
　　“遵命。”兰斯忍不住又摸了摸陆乔的小腹，眼睛还盯着呢，顺口回答，“还剩七分钟，之后要做什么？”
　　监控画面里，乌鸦群一般的飞行器们正缓缓升空，基地里的门渐渐打开，小车鱼贯而出。
　　飞行器们慢吞吞升出了基地保护罩，大部分飞远了，少部分在正上方盘旋。
　　看着零星散漫，但兰斯一眼认出这是一个经典的防护阵形。
　　陆乔没说话，安静地看向基地左侧。
　　左侧不远处是一片宁静的海。
　　“我小时候，”他忽然说，“广场隔三差五就有祈福仪式，希望降水，希望丰收，希望动物们也能吃饱喝足。”
　　听起来都很古老，像是要尘封在羊毛卷里的画面，和另一端养育他的帝国隔了无数个世纪。
　　“我不信神，”陆乔眉眼明艳，平日里即便语气礼貌也显出逼人的美，像是隐藏在表象下的热烈时刻要喷薄而出，叫人看得目不转睛，鲜少有像现在这样一般，真正这样宁静温和的时候，“但每次看着我们的湖干涸，我都会用他们所说的最虔诚的方式祈祷。”
　　他们很缺水。
　　雨水本来是充沛的——但都是酸雨。
　　后来雨水忽然又没了，一年到头少得可怜。
　　再后来旁边的湖泊好像忽然就被恶魔给吸干了一般。
　　周围大人都说反正这鬼地方气候怎么变都不稀奇，资源多或少，大家照样抢，无非是程度的区别。
　　他所在的星球背面受星云影响，不仅气候异常，天空还常年暗红——配合地面灰白的爬满暗红枝蔓的建筑物，称其“鬼地方”倒是一点也没错。
　　但是另一面的帝国基地不一样。
　　他们拥有这个星球上唯一的海，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整个帝国科技力量做后盾的气候调控系统。
　　雨水，阳光，清风，敞亮的建筑，从来就不是什么稀缺物。
　　一切美好都宣示着帝国的强盛与光明。
　　饶是在同一个星球，也硬生生被分割成两半。
　　他央着杰森带他去看过海——最后是被塞在飞行器里不断翻滚跳跃旋转才逃脱追击，一头栽倒在暗红天空下漫长的沙土丘里，这才勉强平安回来。
　　杰森倒是习以为常，但是爸爸发的火和他脸色的苍白程度成正比。
　　从此之后爸爸不许他再靠近基地，自然也不能再看海什么的。
　　直到很久以后，他在睡梦中被接回帝国，节假日里爸爸带着他把帝国境内的海洋星都逛遍了。
　　“其实我对看海早就失去了兴趣。”
　　那时他日益聪慧，知道星球另一面的基地和爸爸不好的遭遇有关，连带着就讨厌起那片海来。
　　但是爸爸牵着他的手在不同的沙滩上散步时，他又喜欢起海来，渐渐忘记了这里的记忆。
　　不是忘记，是深埋。
　　现在，他自己把这些全挖出来了。
　　“嗯，”兰斯又从后背拥着他，手依然搭在他小腹上，“以后让小宝带爸爸去看海。”
　　陆乔的思绪忽地被打断，瞥了兰斯一眼。
　　兰斯似乎浑然不觉，只提醒他：
　　“还有三分钟，他们撤出来了，但是散落开是防守阵型。我们在一座机甲上，不适合和这么多飞行器交火。”
　　要他来也行，就是怕颠着陆乔肚子里的宝宝，开稳一点呢又怕陆乔等久了。
　　何况比起刚刚的对峙，陆乔的机甲直接和贵族们交火又是另一个性质了。
　　“谁说要交火了。”陆乔撇撇嘴，“之前让你开的机舰在外面吧。”
　　“停在大气层外。”
　　他微微点头，点开通讯通道，向散落各处的飞行器们发送语音：“感谢各位的配合，相信我，马上你们就会为自己的决定而庆幸的。”
　　“带我去机舰上，用最快的速度。”他的语气像是习惯了吩咐。
　　兰斯应了一声，还没动，先是下意识先捂紧了点陆乔的小腹：“会有点晃，宝宝不怕。”
　　“……他听不见，没准现在才分出几个小细胞。”
　　机舱内部非常稳定，即使快速跃迁也只是稍微摇晃，相当安全。
　　“快点。”
　　慢吞吞的，陆乔鼓起脸。
　　“这叫早教，书上说了时刻不能停。”兰斯手上动作很快，面上还是一本正经。
　　“你哪里看来的书？”
　　“就这几天，抽空看完了几本，还多着呢。”
　　陆乔看着兰斯一边在操作台上手指翻飞宛如弹琴，一边絮絮念着，一口一个宝宝，说这是开关，这是提速，这是减缓……
　　“早教也没必要把动量方程都讲出来。”他发觉兰斯实在有些话多。
　　“这点基本常识还是要教的。”兰斯又摸了摸他平坦的肚子，“宝宝，我们要到大机舰里去了。”
　　机甲平稳跃入庞大的机舰中。
　　机舰内部的指挥舱宽敞明亮，兰斯还给他拖来了软椅，给他热了杯牛奶。
　　陆乔尝了口：
　　“少了点味。”
　　“没有加枫糖，”兰斯愣了下，迟疑道，“我以为你要少糖的。”
　　“不是，”陆乔瘪下嘴，“这段时间你离开我太久了。”
　　“什么？”
　　陆乔直勾勾地望着兰斯——后颈的位置。这几天他喝的安抚剂里含有的信息素越来越淡，本来就有点烦躁，一喝到纯牛奶居然还不太习惯。
　　兰斯心领神会，不知从哪里摸出新的信息素制剂给他添上，然后又开始和宝宝说，爸爸在喝什么什么东西。
　　眼见着要开始背诵起生物学原理。
　　“停，”陆乔任他说了好一会，才忍不住捉住他圈在自己小腹上时不时点一点的手，“干活。”
　　他们停在星球外，一切尽收眼底。星球表面半边暗红土黄交错，另一半边蓝绿交替。
　　泾渭分明。
　　“这是——在演算引力？”兰斯一眼瞄到屏幕右上方不停滚动的数字与公式。
　　“嗯，”陆乔抿出个酒窝，“这是我这十几年……不断探测数据，调整出来的模型。”
　　是他这十几年最为引以为傲的秘密成果，远胜于在帝都星上酒会笙歌的一切。
　　现在，是他接受检测的时候。
　　兰斯很快领悟了他的意思，按照屏幕上的轨迹，以精确的速度向星球表面驶去。
　　美妙的曲线，隐隐指向星球表面唯一一块蔚蓝。
　　他们向着海洋而去。
　　“预测很精确。”兰斯一边操纵驾驶，一边分神盯着显示仪——上面正不断刷新预测值和实际值，争分夺秒进行新一轮缜密的计算。
　　几乎毫厘不差。
　　“当然。”陆乔把奶瓶放下，离兰斯近了点，眼睛晶亮。
　　安静的庞大的蓝，晶脆又朦胧的蓝，平和又汹涌的蓝，向他们徐徐展开。
　　行驶进入尾端，一切顺利。
　　“我成功了。”他扫了眼屏幕检测值的变化，望着这片蓝低语，几乎失神。
　　“是。”兰斯握住了他的手，温暖，坚实有力。
　　旋即他又好像想起什么，急忙戳了戳陆乔的肚子：“宝宝多向爸爸学学。”
　　作者有话要说：兰斯：必须将早教贯彻到底。
　　陆乔（记小本本）：兰斯今天话多，但算下来没怎么理我。
　　大家好，我渡劫完（被劈成焦炭）回来了……下周还有一劫，我争取不被劈黑。
　　本文估计也快要完结啦，谢谢大家的陪伴~（还有人吗现在）
　　
　　
第72章
　　现在，他们处于海洋的上空。
　　天色晚了，与地面距离越来越近，海洋逐渐显现出黑蓝的色彩。再往远处看，岸边是一片灰黑的建筑群，上空飘着零散几个飞行器。
　　树林里还藏着不少闪光的“眼睛”。
　　有一瞬间陆乔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围着自己旋转，而他和兰斯宛如在宇宙中心。
　　这个感觉只存在了一瞬间，随着机舰稳稳悬停而消散。
　　他抬眼望向右上方屏幕的计算和检测值。
　　完美切合。
　　“结束了。”他垂下眼，出神地凝望下方。
　　精准计算的引力作用下，海水逐渐翻腾，像是要升高成一堵墙。
　　风声呼啸。
　　“那些飞行器已经发现异常，”兰斯观测着基地周边，“理论上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撤退，不过万一撤不出去——”
　　“万一撤不出去，”陆乔接口，“那么他们的上级就去向他们的家人忏悔吧。”
　　他面色冷淡得出奇。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残酷。
　　察觉到兰斯瞟了他一眼，他无所谓似的耸耸肩：“他们自找的。”
　　要不是他已经顺利查到，二十几年前助纣为虐欺负爸爸的人都已经被兰德送上西天，他今天连一句废话都不会多讲。
　　“我们的法官对贵族太仁慈了，”他眯起眼喃喃自语，“就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好了。”
　　黑星带主星上发生的事，轮不到帝国法庭来审判，所以……他只能祝他们好运。
　　海水越升越高，屹立在岸边，深深的黑蓝显出一阵肃穆感。
　　然而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出，这份安静下隐藏着多么大的威势。
　　“怎么想的用这个方法，”兰斯从身后环住他，声音轻似呢喃，“看了你的数据库……至少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观测了吧？”
　　陆乔当时还那么小。
　　“开始只是想记下一切，慢慢想办法，”陆乔偏过头，依依地把脸颊蹭到兰斯唇边，“兰德和亚瑟都不准我独自出境，也不准我在我能驾驶的机舰上配备重型武器……”
　　依然是该死的omega禁令。
　　照亚瑟的意思，他可以拥有自己的机甲和实验室，已经是贵族Omega中的例外了。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随后想到些什么，忽然又笑起来：“之前就是朦朦胧胧有个想法，不过真正成型是在高中那会。”
　　“嗯？”兰斯似懂非懂。
　　“那个时候，不是每天找你教我么，”他的眼睫毛几乎要蹭到兰斯脸上，“每次你在做题时，我就在旁边算这个。”
　　过程当然没有这么简单。
　　他翻阅了无数资料，又任性地建了无数个模拟星空场，进行过无数次引力实验。
　　——几乎要把他的零花钱烧光了。
　　当时他还没成年，手里的流动资金不多，虽然零花钱的数目已经相当可观，但是要比起他整个的实验计划完全不够看。
　　他并不喜欢向亚瑟伸手要钱，尽管亚瑟从不吝啬，但他讨厌亚瑟探寻的眼神。
　　向其他长辈伸手就更不可能了，他们永远会忧心忡忡地对他旁敲侧击，担心这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Omega又突发奇想胡闹。
　　能回到这里的日子又遥遥无期，他的计划一度搁浅，只是机械地记录着一切他能勘测到的数据。
　　后来过了大半年，兰斯就正式成了他男朋友。
　　自己的账户都被他一股脑地抛到实验室里，反正他衣食住行总有人管，其他的花费么……
　　兰斯在高中时就有了不少奖学金，两个人挤挤，嗯……他和兰斯建了个小账户，共享密码，初始资金就是兰斯的奖学金，基本开支都由他来管这样。
　　没有什么大花费，他第一次试着精打细算，得心应手，两人过得也不错。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结婚后兰斯交工资卡交得十分顺手。
　　“那时候总有几天不见你人影，也是跑去实验室了？”
　　兰斯了然，情不自禁刮了下他柔软的唇。
　　“你记得？”陆乔眼里似盛着星光，“那个时候……我们不是不熟吗？”
　　兰斯第一次拒绝给他当家教的原因，就是他们还不熟。
　　“……”兰斯想了想，神色相当认真，“是不熟，但是你这样耀眼的人，总会让人注意的。”
　　像陆乔这样漂亮又高调的Omega，全校不知道的也没几个。
　　“就没听你这么夸过我。”陆乔几乎要贴到兰斯脸上，只恰好留下一点距离，恰好能让温热的呼吸飘到兰斯的皮肤上。
　　“你对此一直很有自觉。”
　　他听到一个相当诚实的回答。
　　是，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魅力。
　　别人他不关心，兰斯总归会被他迷住的。
　　“开始了。”
　　兰斯提醒他。
　　他凝神望去。
　　海水已经停滞得足够久，在某个临界点，猛地呼啸而过。
　　只一刹那，巍峨的沉默的基地就被吞没。
　　汹涌的波涛滚滚向前，不给人任何侥幸的机会。
　　“预测很精确，”他盯着仪表盘反复确认，“海浪将在基地后方的无人区逐渐平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外面应当是喧嚣的。
　　风声水声，警报声，树枝折断的声音，破空的尖啸声。
　　在无数个孤身一人的夜晚，他在实验室里，听着这些模拟的噪声幻想着这一天的到来。
　　等到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坐在机舰里，四下寂静，唯有身边人的心跳与呼吸响在耳畔。
　　“祝贺乔乔，”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得偿所愿。”
　　陆乔和兰斯十指相扣。
　　“其实没有多大感觉……就像做了个深呼吸一样。”他面色浮上几分怔然。
　　他好像浮在空中。海浪终于落下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推了他一把，让他飘远了些，但很快四周又变得空茫茫。
　　没有依托也没有阻力，他独自飘在半空。
　　然后兰斯的怀抱把他拉回了地面。
　　“只是有点累了，”兰斯和他额头相贴，“待会好好睡一觉。”
　　睡醒后，这个世界依然天朗气清。
　　他无意识地哼唧一声。
　　“突然觉得离十六岁的自己真的好远了。”
　　十六岁，他可以肆意张扬，可以全心全意拾掇着自己，制造一场场巧遇，光彩照人地站在心上人面前，毫无顾忌，毫不遮掩。
　　现在，这些年他自己独自嚼碎的所有过往都摊在了爱人面前。
　　兰斯陪着他度过了一直以来他最为期盼的一天。
　　这天星空沉默，他亦只想叹息。
　　然后疲累和茫然都被兰斯的拥抱化解。
　　兰斯抱他时总是抱得很紧，是只差一点就要把他弄疼的力道。
　　他很喜欢。
　　“这么想也是应该的，”抱着他的alpha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一会，突然开口，“十六岁也不能有宝宝。”
　　“……”
　　陆乔抬眼盯着兰斯。或许是因为天生眼睛明亮，他睁圆眼后总有几分瞪人的意味。
　　“我发现一件事，”他严肃道，“兰斯，你最近眼里只有宝宝，感觉都没有我了。”
　　“没有你哪里来的宝宝？”兰斯脱口而出。
　　于是他忽地就被逗笑了。
　　兰斯看着他扑在自己怀里，一边笑一边勾住自己的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是要亲吻的意思。
　　——兰斯当然无法拒绝。
　　何止无法拒绝，等兰斯回过神来时，陆乔眼尾已经泛红。
　　谁都说不出话来，只听得呼吸声时而急促，时而轻浅缠绵。
　　良久，他们才分开。
　　说是分开，其实也就扯开了一丁点距离，似有若无的，陆乔还紧紧依在他身上，不肯松手。
　　“回去后还要处理……”
　　“都交给我，”兰斯堵住陆乔的唇，低声安抚，“现在，好好睡觉。”
　　这个冬季注定留在许多人的记忆里，久不褪色。
　　备受爱戴的平民将军，兰斯，和众星捧月的贵族Omega，陆乔，让整个星网沸腾了一个冬天。
　　临近冬末，第七星边境气氛越发紧绷。
　　兰斯将军和陆乔相继失踪，第七星军部紧锣密鼓地加强了巡防。
　　珀西家族的家主来到第七星，和贵族们开了一次又一次圆桌会议。
　　一切似乎都箭在弦上。
　　各方提心吊胆了许久，心里压着块重石。
　　这块重石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被悄然拨开。
　　兰斯将军平安归来——带着怀有身孕的陆乔和黑星带一方最终签署的协议书。
　　他的速度堪称雷厉风行。
　　有了最后的依仗，他几乎以秋风卷落叶之势，横扫了第七星。
　　军部一致同意授予他最高军衔，贵族们尽皆退让。
　　来年春。
　　陆乔和兰斯星博忽然更新。
　　【十周年婚礼庆典】
　　全网欢腾。
　　更衣室。
　　“把你的机舰都改个名吧。”陆乔侧着脸，任由兰斯给他穿上耳饰。
　　蓝桥意为恋人相会的地方，但古书里和蓝桥相关的都是悲剧故事。这些故事的背景又恰好和他们的开端如此相似。
　　有一种奇异又缥缈的美感。
　　他十六七岁的时候只觉得浪漫无谓，今天却想换一个。
　　“好。”
　　兰斯对他向来有答必应。
　　“不过改造机身需要报酬。”
　　“嗯？”
　　他挑眉望向兰斯，尾音拉长。
　　“你答应过有机会给我补上……高中我错过的晚会。”兰斯好不容易把耳饰给穿进去，认真望向陆乔，“这句话还算数吗？”
　　今天是他很久以前允诺给陆乔的，盛大光明的婚礼实现的时候。
　　“看你今晚表现。”
　　兰斯眼睛一亮。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脸上基本看不出神色变化。
　　不过陆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亮光。
　　他轻笑一声，挽起兰斯的手。
　　一起步入芬芳满溢的厅堂。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没赶上零点前qwq
　　正文完结啦~如果有想法大概周末会补补番外吧~
　　谢谢宝贝们的支持！！感谢在2021-04-17 23:06:03~2021-04-20 00:23: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嘎嘎嘎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棠棠想吃棉花糖34瓶；难上加难很可以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番外
　　兰斯望着刚从衣帽间出来的陆乔发呆。
　　陆乔不常穿蓝。
　　更不曾穿上这种衣摆修长、下摆微微岔开的长袍。
　　看起来像是……一条裙子。
　　翠石珠玉相当细碎，星星点点铺开在衣摆上，随着陆乔走动，宛如一袭流动的海。
　　“不好看吗？”
　　一见alpha这呆愣的模样，陆乔毫不客气上手弹了弹兰斯的胸膛。
　　“好看，当然好看，”兰斯忙不迭虚虚环住陆乔，手搭在他腰腹，没忍住皱了皱眉，“会不会太凉了？”
　　“已经是春天了。”
　　他瞟了兰斯一眼，旋即顺着兰斯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小腹。
　　稍微圆润了些，依旧有着好看的曲线。
　　兰斯双手捂住这里，温度透过衣料传到他肌肤：“春天也凉。”
　　“哪有那么脆弱。”陆乔移开眼，有那么几分不情不愿。
　　成天管东管西，什么都穿不了。
　　但他还是任由兰斯给他裹好了外袍，细心扎上一条毛绒的腰带。
　　“这样搭配太奇怪了。”
　　他嘟嘟囔囔，很是受不了兰斯只管保暖不管其他的做派。
　　什么东西都往他身上裹。
　　“不会，你怎样都漂亮。”
　　兰斯语气相当笃定，把陆乔不情不愿板着的脸哄得好看了点。
　　兰斯倒没说假话。
　　陆乔身量摆在那里，家里的衣帽又都是精挑细选的，全按着陆乔的喜好与尺寸来，即使兰斯对Omega的搭配一窍不通，就随便用什么虚虚一拢，都显得漂亮。
　　“……”
　　他没再说话，出奇地乖巧，任兰斯牵着他的手走向飞行器。
　　自从肚子里有了小崽，兰斯对他总有一万种担心。
　　比如，以往兰斯替他穿上他自己挑好的衣服就行，现在兰斯非要自顾自给他添上好几件。
　　……那话怎么说来着，有一种冷叫“alpha觉得你冷”。
　　飞行器在双子塔前停下。
　　今晚是兰斯升阶的庆功会。
　　依然是陆乔承办，依然是在教堂举行。
　　不同的是，庆功会通告里，陆乔和兰斯的签名并排而列，紧密相依。
　　照理说，签名由将军落款即可，承办人已经在通告中阐明——不过兰斯交给军部的通告函就是这样，也没人多嘴。
　　现下这个情况，无论是站在世袭贵族这边，还是平民派系这边，大家都看得清楚。
　　陆乔就是两方心尖尖上的宝贝，哪方都动不得。
　　至于不顾礼仪加个签名什么的……小事，小事。
　　晚间八点，陆乔和兰斯准时出现在晚宴上。
　　两人相携而立的画面立刻被传到星网上。
　　全网沸腾，尤其是兰斯把手环在陆乔腰上时。
　　“自然糖最好磕！”
　　似乎是还觉得不够，兰斯与陆乔凑近低语，浑然不顾厅堂里四处转悠的摄影球。
　　“好像以前两人都没有这样公开同框过。”
　　“呜，又好磕又好哭。”
　　不过陆乔并不是在和兰斯说什么甜言蜜语。
　　“厅堂里恒温，”他颇为无奈地搭上兰斯的手，“不会受凉的。”
　　开玩笑，他可不能披着一堆绒毛和兰斯跳舞。
　　一进来他就把那些碍手碍脚的衣服脱了。
　　兰斯还想说点什么，被陆乔瞪了回去。
　　于是他只悄悄收紧了力道，把陆乔的腰腹捂得更暖了些。
　　舞会被陆乔提前放到了开头。
　　第一首就是进行曲。
　　“这是为了祝贺你。”
　　光影交错间，陆乔抬头望着兰斯，双眼微弯。
　　这首进行曲相当古老，据传是为当年帝国的开国将军而作，也是庆贺军队凯旋的御用曲。
　　往日，这曲子一直是贵族将领的专属。
　　“慢点。”不过兰斯似乎心不在曲子上，“不用跳得太快，乔乔。”
　　恰逢曲调一变，战鼓声起。
　　这是为纪念帝国第一位平民将军而作的进行曲。
　　也被认为是唱响了当年贵族革命的第一声。
　　舞曲都是陆乔安排的。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
　　兰斯的手圈着他，用了点力，不许他随着越来越快的鼓点小幅弹跳。
　　他们滑入角落的暗处。
　　于是陆乔干脆微微抬起头，脚步一滞，在越来越密集的鼓点声中与兰斯接吻。
　　直到激昂鼓声渐消，曼妙的管弦乐悄然响起。
　　据传，这是一位Omega作曲家的杰作，是专门写给他的丈夫的。
　　一支将爱意诉诸音符的舞曲。
　　先是细腻朦胧，随即明如朗月。
　　陆乔闭眼，任由兰斯带着他在厅堂里漫步穿行。
　　除弦乐声外，就只有兰斯的呼吸声响在耳畔。
　　似乎周围其他人都消失了，一切归于寂静。
　　“我很早就想这样和你跳舞了。”
　　他变了手势，挽上兰斯的脖颈，轻言细语。
　　掩在兰斯身后这件事，他做得太久，几乎都要习惯了。
　　不过如今，他年少时的心愿，兰斯都一件件替他张罗完成，一件不漏。
　　这样想着，陆乔望向兰斯的眼神越发缠绵。
　　像一汪温泉，泉水清澈，泉上云雾缭绕。
　　看得兰斯喉结一动。
　　舞曲恰好处于间奏，他们已经行至门边。
　　“溜出去吗？”
　　陆乔坏笑，在兰斯耳边轻哼，语调上扬，又柔又低，和他晕开的眼尾一样勾人。
　　兰斯一言不发，继续带着他跳。
　　一边顺着节拍行步，一边……滑到门缝边。
　　恰逢一串滑音。
　　兰斯伸手开门，带他旋出了厅堂外。
　　门开门关，悄然无声。
　　一切被夜色掩盖，无论是厅堂内的喧嚣，还是……厅外长廊上的低吟。
　　“我毕业晚会时就想和你跳舞了，”四下没人，也听不到乐曲，话语声越发清晰，“可是你当时都没理我。”
　　这是算账来着。
　　“对不起。”
　　兰斯吻上他额头，接着是脸颊。
　　“……也没关系，”陆乔睫毛卷翘，“没跳成舞，但是亲上了。”
　　那天兰斯是被匆匆叫去医务室照看他的发小，恰好缺席了陆乔的节目。
　　陆乔慵懒软绵的声调把所有少年alpha□□了脸，唯独最该听到这个的人不在场。
　　当晚，兰斯把医务室老师和班主任都联系好，正打算往回赶，就见身形纤长的Omega站在医务室门外树下。树影重重，路灯白亮。
　　Omega的脸隐在树影间，朦朦胧胧的，不甚分明。偶有一束光打过去，才让人得以窥见他漂亮的眼睛——眼眸潋滟，眼尾微勾。
　　“……陆乔？”少年兰斯尚有几分犹疑。
　　虽说两个校区向来泾渭分明，但他和陆乔在联合学生会共事了一阵子，好歹也不至于叫不出名字。
　　在兰斯印象里，陆乔是一个骄傲的贵族Omega。
　　倒不是在评判陆乔心性如何。
　　兰斯看得分明，贵族那圈学生会的同龄人明里暗里都捧着陆乔。
　　即便陆乔生性内敛，这种众星捧月也会为他的制服镶上一圈骄傲的花边。
　　何况陆乔的性格，大抵是内敛的反义词。
　　不过他们不熟。
　　兰斯打算简单打个照面就走——就像他们在学生会里时一样，如非工作，便无闲谈。
　　“兰斯。”
　　哪知道陆乔的眼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唤他的名字，清脆得很。
　　他莫名被这一声叫得有点心悸。
　　“你没去晚会吗？”
　　陆乔从树影里走出，离他越来越近，知道两人的距离将将压过礼貌的社交距离——或许还多了半步。
　　于是兰斯得以看清他脸上泛起的一点绯红。
　　“送同学来医务室，离开了一会。”他低声回答，似乎不敢惊动他人，“出什么事了吗？”
　　他们都是学生会主席，晚会万一有意外，陆乔来找他也是应该的。
　　“不，”陆乔漂亮的眼睛冲他弯了弯，意有所指：“只是有点可惜。”
　　兰斯的目光略显茫然。
　　陆乔没有为他解惑，只离他又走近了些，声音自然放轻：“能帮我一个忙吗？”
　　这是兰斯才注意到，尽管脸颊绯红，陆乔的唇色却有些白。
　　呼吸声有一点急促。
　　很奇异，方才奎因冷汗涔涔，疼白了脸，他只当是胃疼的正常反应，心里毫无波动。
　　忽然瞥见陆乔些许苍白的唇色，他蓦地就心里一动。
　　omega好娇弱。
　　“咬一下就好。”在小树林里，陆乔对他拨开自己的后颈。
　　兰斯迟疑。
　　方才陆乔对他说，自己发情期提前了，又对常规抑制剂过敏，自己的抑制剂也没带。
　　但是兰斯的信息素可以帮他。
　　他想要一点信息素注入。
　　“不怕吗？”
　　“我相信未来军人的素养。”
　　“嗯？”
　　“看到申请表了，你想入军职对吗？”
　　“嗯。”原来陆乔有关注这个？
　　兰斯的生理课学得很好，下手又稳又快又轻。
　　彬彬有礼，点到即止。
　　陆乔也相当克制，长吸几口气，唇色重新红润起来。
　　只眼尾留着一点水痕，相当隐秘。
　　兰斯看到了，然后礼貌地移开目光。
　　“还难受吗？”他想，omega的确需要保护。
　　“好多了，”陆乔对他露出个璀璨的笑，“以防万一，你送我回去吧。”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兰斯下意识没有拒绝。
　　这是他们从点头之交到慢慢走近的开始。
　　其实从那时候，陆乔对他的心思就明晃晃的，从不遮掩。
　　只行动上有分寸，见一次，近一点，下一次，再近一点。
　　兰斯觉得自己迟早要受不住。
　　却也迟迟没有划清界限。
　　直到现在。
　　“那不算亲，”回忆起那次，兰斯正色道，“只是疏通了一下信息素。”
　　陆乔埋在他怀里闷笑。
　　“当时我看你难受，怕你回去时又不舒服。”兰斯一手搂着他，低声念着，一边说，一边吻他的发梢，“就想着陪陪你。”
　　也是直到第二天才发觉有点越界。
　　“我当时是挺难受的。”陆乔声音犹带笑意。
　　兰斯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像现在一样。”他低叹一句，手指攀上兰斯胸膛，“又不好意思说。”。
　　他满意地听到兰斯呼吸逐渐变沉。
　　长廊边上的小门被陆乔关上。
　　“我想在这里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陆乔说他当年也是尽盯着alpha勾引的小坏崽。
　　全文到这里就差不多完结了，好舍不得啊。（还有人吗有人吗）（大声）
　　想了想决定把陆星瑜的故事放在隔壁，填一个小短篇，大概十章以内吧。
　　新文打算做些准备，五月中旬开，不日更我就是狗，这句话我先说了！！
　　星瑜的文案在这里：
　　一个Omega被送给了兰德——作为黑星带原住民为他送上的例行礼物。
　　Omega形容狼狈，但掩不住姿容绝色，一双眼亮若星辰。
　　兰德当时心想，一颗漂亮的星星，他想摘，便摘了，由不得谁反抗。
　　想带回家，也无人可指摘。
　　在最后的日子里，兰德回绝一切公务，执意要陪在陆星瑜身边。
　　陆星瑜只安静看书，对兰德视若无睹。
　　他对兰德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他的抑郁症和兰德无关，不必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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