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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哥德堡变奏曲
　　作者：眠琴柳岸
　　文案
　　顾恺在医院见到了自己的白月光裴温，他躺在ICU的病床上，面无血色，苍白且瘦弱。
　　——虽然时隔多年，再见到你，我仍然会心动。
　　只是，当年那清风朗月般的少年，如今却如一朵即将凋零的花，他静默地望着白色天花板，床头摆着自己的病例单——
　　重度抑郁。
　　此后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裴温再也不用独自躺在床上绝望地等待天明。
　　因为有那个人的陪伴，以及他指尖流淌的《哥德堡变奏曲》，共同在静谧的夜里抚平他所有伤痛。
　　“如果觉得未来太遥远，甚至连下一周都很遥远的话，我们从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开始。”
　　“这一秒，我陪着你。”
　　温柔珠宝设计师攻x抑郁症话剧演员受
　　ps：
　　1、主攻，攻宠受，都有前任，雷者勿入
　　2、温馨治愈小甜饼，救赎文
　　3、每晚九点更新，日更，坑品有保障，放心入坑
　　4、关于话剧和珠宝设计，作者不懂，如果有写错的，请温柔地为我指出来哦～
　　5、骂角色可以，不许骂作者，作者很暴躁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情有独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恺，裴温┃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男朋友有抑郁症，该分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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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夏末初秋，大雨连绵多日不歇。
　　暑气渐散，气温转凉。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秋意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从窗口钻进来。
　　听了电话里那人的话，顾恺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从衣帽架取下一件长袖衬衫穿上。
　　“他在哪家医院？”
　　“你不是说不去么？”鱼霜霜问。
　　“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顾恺反问。
　　“你不是说你们不熟……？”鱼霜霜愣了愣，又说，“当然，你去就最好了。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别人，因为你在海城才给你打的电话，要是早知道你们不熟，就不麻烦你了。”
　　鱼霜霜说到这里，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他在市二医抢救呢。”
　　“好，我知道了。”上衣穿好，顾恺拿上钥匙和雨伞，准备出门，把手机贴到耳边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没有的话我挂了，要出门了。”
　　“没、没什么了，”鱼霜霜说，“麻烦你了，我会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赶过去的，在此之前你多照顾照顾他。”
　　“行。”顾恺挂断电话走到门边，换上一双防水的鞋，旋即拉上门下楼。
　　到地下车库取了车，顾恺半点没耽搁，直奔市二医。
　　鱼霜霜是他的高中同学，毕业后本来没什么联系，这两年因为工作原因，才重新熟络起来。
　　最近天天下雨，他闲着没事儿在家撸猫，今天上午照常撸猫时，却接到鱼霜霜的电话。
　　鱼霜霜告诉他，“裴温溺水，正在医院抢救”，希望他能过去帮忙照顾一下。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顾恺竟然有些陌生。
　　“裴温？”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那是谁？”
　　鱼霜霜无语半晌，说：“你初恋。”
　　顾恺这才恍然。
　　……是裴温啊。
　　裴温也是他的高中同学。
　　他们是在高二分文理科之后，才分到一个班的。
　　不过在此之前，顾恺也时常听到这个名字。
　　一是因为裴温出色的相貌，让他成为全年级女生争抢围观的焦点。
　　二是因为他优异的成绩，分班前长期挂在文科第一，作文多次满分，被印发给全年级同学欣赏学习。
　　想不知道他都难。
　　裴温的理科成绩也好，但比起文科来就要逊色许多。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选择了理科。
　　像裴温这样的男同学，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温柔，不仅深得女孩子的追捧，亦捕获了顾恺的心。
　　只是那时候学校的氛围远没有现在开放，人们对同性恋唯恐避之不及。顾恺既拿不准自己懵懵懂懂的爱恋，又不知晓裴温的取向，于是那青涩的感情埋藏了三年，从未说出口过。
　　所以说是初恋，并不准确，只是他一个人的单恋罢了。
　　去医院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暴雨冲刷着前挡风玻璃，即使有雨刷的辛勤劳动，依旧影响了顾恺的视线。
　　天色阴沉，明明是上午，却暗得像黄昏，让人情不自禁有些焦躁。
　　路上车不多，但没人敢开太快。
　　分班以后，顾恺每天都可以见到裴温。但可惜的是，他们的朋友圈并不重合，明明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依旧没有多少交集。
　　大多数时候，是顾恺单方面地注视着裴温。
　　裴温的日常不是做题就是看书，身边朋友少，话也不多。
　　他会在晚自习的休息期间，静静凝望窗外的月亮和星空。如果月亮和星星都没有，他也会望着漆黑的夜空出神十分钟。待上课铃响，再次投入学习中。
　　每当裴温凝视夜空时，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远远地凝视他。
　　看他抬头时被教室灯光照亮的侧脸，看他乌黑的短发被晚风吹动。
　　朋友和他说话时，他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倾听，而后缓缓地笑出来，笑容里带着一分腼腆。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记忆被鱼霜霜这一个电话唤醒，逐渐让顾恺想起了更多。
　　抵达医院时，雨势变小，但风更大了。
　　顾恺撑着纯黑色大伞，冒着斜风细雨一路小跑进入医院，在门口收起伞抖了抖水，再拍拍衣服粘上的雨珠。
　　他给鱼霜霜发语音，说自己到二医了，便径直进入医院找ICU。
　　在鱼霜霜和医务人员的帮助下，顾恺找到了裴温所在的重症病房。
　　那门口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冷冰冰的大门将他关在外面，而将裴温关在里面。里面是冷峻的生死与柔软的青春，外面是漠然的雨和他的如今。
　　有多少年没见了？
　　大概八年了吧。本科四年，本科毕业后又有四年了。
　　他根本来不及感慨岁月无情青春流逝，就被推到死亡阴影的面前，脑中一团乱麻。
　　“ICU”三个绿色的字母刺入顾恺眼眸，鼻腔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ICU的门口等人。
　　顾恺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跳起来。
　　鱼霜霜说裴温是溺水。这大雨天的总不至于到江边去赏雨，难不成是在游泳池溺水了？不然还能是在自家浴缸溺水的吗？
　　能抢救过来吗，如果不能……
　　心头乱糟糟，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自从高中毕业后，两人各奔东西，便再没有见过。他连对方的微信都没有，起初还能通过班群私聊问候几句，后来便连问候也没有了。
　　这些年班上举办过同学聚会，可惜裴温从未出席过。
　　本以为自此后就永别了，没想到会在今天突然接到对方的消息。
　　说感情，倒没有多少。年少懵懂的心动早已在时光中蹉跎了个干净，只是如今提起这个人时，不免回想起当年的悸动。
　　就像一颗朱砂痣在你心头。
　　“你是家属？”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恺回头，看到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朝他走来。二十余岁，浓眉大眼，上衣拧干了水拿在手里，左臂缠着纱布。头发和裤子都是湿漉漉的。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是？”顾恺问。
　　没穿医生护士制服，看起来不是医务工作者。
　　“我叫史阳明，历史的史，王阳明的阳明，”年轻男人笑着和顾恺握了一下手，“是我把他送来医院的。”
　　“谢谢。”顾恺道，“顾恺。”
　　史阳明：“举手之劳，谢我倒是不用，你是他哥哥吧？以后多多关心关心你弟弟。不是我说，你这个哥哥做得也太失职了！”
　　他越说越来劲。
　　“你们这些有钱人，钱给得再多有什么用，人活着得需要爱啊。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珍惜，不多陪伴关心，等人没了之后再后悔有什么用？”
　　顾恺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什么？”
　　史阳明一听，显然有些生气了：“你还不知道？你看看你这当哥哥的……你弟弟是自杀！”
　　“自杀？”顾恺懵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你说他自杀？！”
　　史阳明：“这还能有假？我亲眼看到他主动跳下去的，你要是不信，周围还有其他人，也看到了！”
　　史阳明指指自己的左臂：“这就是我捞他的时候，不小心在水里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刚刚才缝的针！”
　　虽然史阳明没有理由骗他，可顾恺仍旧很难把记忆中那个人跟自杀扯上什么关系。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自杀的地步？
　　有什么过不去的吗？
　　见顾恺沉思，史阳明以为他听进去了，欣慰地拍拍顾恺的肩：“行了，既然你们家属到了，这里也没我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费用……”顾恺叫住他。
　　史阳明：“费用不是你们自己付的吗，我可付不起。”
　　“那联系方式留一个吧？”顾恺说，费用可能是鱼霜霜先付了，“等他好些，再亲自上门道谢。”
　　史阳明愣了一下，麦色的脸颊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做好事不留名，道谢就不用了吧？”
　　顾恺坚持：“要的，至少让我们把医药费还你，请你吃顿饭。”
　　史阳明想了想自己卡里的余额，没有拒绝，留下电话之后，便拿着自己湿透的T恤离开了。
　　而顾恺则给鱼霜霜去了个电话，劈头盖脸就问：“我听说裴温是自杀？”
　　电话那头的人静了一下，讪讪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顾恺道：“在医院看到热心市民史阳明了。”
　　鱼霜霜沉默不语。
　　顾恺追问：“是不是？”
　　鱼霜霜道：“他都告诉你了，我还能说不是吗？”
　　得到预料中的答案，顾恺却更加费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顾恺：“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当年他不是挺热爱生活的么，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步的？”
　　顾恺问号一堆，他的疑问实在太多了。
　　鱼霜霜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在沉吟许久之后，说道：“原因嘛……这是他的隐私，等他醒来，如果他愿意告诉你，自然会说的，我不方便透露。”
　　“我只能说，你已经八年没联系过他了，人是会变的。”鱼霜霜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感慨，叹道，“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而裴温尤其如此罢了。”
　　顾恺沉默了。
　　“家属？家属在吗？”
　　这时，ICU的门突然开了，一名女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顾恺连忙上前：“我在，怎么了吗？”
　　女医生看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顾恺道：“朋友……他家里人有事，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就行。”
　　医生道：“病人由于溺水时间太长，严重缺氧，肺部水肿严重，心跳和脉搏微弱，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
　　顾恺心中咯噔一下：“那他……”
　　医生道：“说不准。如果他能在48小时醒来就好，如果不能……”
　　“不能会怎么样？”
　　“会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顾恺心下一凉。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洛者书和唐不弃的雷！
　　时隔大半年，终于开了新文，这次依旧是温馨治愈小甜饼！超温柔体贴的攻和柔软善良的受，日更不断更，康康我专栏的树就知道坑品很好啦，放心入坑吧！
　　喜欢的就点个收藏哦，多多评论，评论是我最大的动力，深鞠躬～爱你们！
　　
　　
　　☆、第二章
　　八年，第一次接到对方消息，就是这种情况吗？
　　直到医生离开后，顾恺还有些喘不过气。
　　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年纪还太小，根本不能理解死亡的含义。
　　这是成年后，他第一次直面这种情形。
　　顾恺用了几分钟，才清理好纷乱的思绪，给鱼霜霜打了个电话。
　　本以为之前就哭个不停的鱼霜霜，听到这个消息会哭到不行，没想到对方竟然出奇的平静。
　　“鱼霜霜？”顾恺皱着眉，“你还好吧？可别想不开。”
　　鱼霜霜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她略显苦涩的声音：“我没事。”
　　顾恺有些担心：“真没事？”
　　“我想看看他，”鱼霜霜说，“你能开视频让我看看裴温吗？”
　　“我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可能、可能没办法在48小时内赶回去……如果，如果……”鱼霜霜越说越伤心，又抽噎起来，“我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或许是被八年前心动的感觉所影响，或许是被鱼霜霜的情绪所影响，顾恺的心情跟着变得压抑。
　　“ICU不许探视。”他说，“但是我帮你问问医生，有没有别的办法。”
　　鱼霜霜点头：“好……谢谢你。”
　　“没事。”
　　顾恺问过医生后，医生说探视是不允许探视的。
　　重症病房内的病人情况都很凶险，如果家属进去探视引起感染，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是他们可以通过监控视频探视。
　　得到许可后，顾恺打开手机视频，让鱼霜霜通过监控视频看镜头那边的人。
　　裴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管子，四肢都被束缚住，一动不动，没有一丝生气。
　　顾恺问：“为什么绑着他？”
　　一名护士答道：“因为他一直扯自己身上的管子，一直乱动。”
　　顾恺皱着眉表示知道了。
　　那边鱼霜霜看了一眼就开始哭。
　　她还知道担心打扰到这边的人，主动掐了麦克风，没让声音传过来。
　　顾恺不想继续刺激她，把镜头转开，轻声道：“现在人也看到了，你别哭了，先做自己的事情吧。”
　　“这边有那么多医生看着，都在尽全力抢救，他会没事的。”
　　“如果裴温醒着，肯定也不希望你因为他而耽误工作。”
　　鱼霜霜听后，擦了擦眼泪，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嗯，我知道。”
　　顾恺：“笑不出来也不用勉强。”
　　鱼霜霜的脸顿时垮下来，她假睫毛都快哭得掉出来。
　　顾恺没法劝，问她：“他家里人怎么一个都没出现？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他妈妈不是挺疼他的么，隔三差五来学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应该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鱼霜霜现在在沙漠，信号不好，开视频很勉强，看顾恺都快卡成ppt了，只能切断视频，打字解释：
　　“这是他家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人生活，跟父母没有来往了。”
　　有同事叫鱼霜霜，鱼霜霜答应一声，抹抹眼泪，飞快地对顾恺发了个语音：
　　“我会尽快做完这边的事情赶回来的。”
　　“在此之前，请你帮我照顾好他，谢谢。”
　　沙漠的风呼啸地刮，语音中的噪音很大，鱼霜霜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说完这话，她人就没影了。
　　“好。”
　　顾恺将手机揣进口袋里，抬起头，通过监控视频静静地看病床上那个人。
　　如果说，当年的裴温是一朵洁白芳香的栀子花，那么现在这朵栀子花，已经枯萎衰败，即将零落成泥。
　　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以前纤细的身体，如今变得愈加单薄，裸露在外的手腕细得好像可以轻易折断，上面插着针管。
　　心口钝钝地痛了一下。
　　顾恺想伸手触碰那个人，碰到的却只有冰凉的电脑屏幕。
　　他缩回手。
　　面对这样的裴温，顾恺有些茫然。
　　从监控室出来，顾恺仍没有回过神。
　　护士劝了他几句。他们ICU的护士，天天见惯了家属嚎啕大哭的样子，如今这个人没哭，她还有点不习惯了。
　　护士看了看病床上的裴温，心里有些感叹。
　　她知道裴温是自杀，这样年轻俊俏的一个男生，自杀进ICU，一个家属都联系不上，也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
　　回到ICU门口的长椅坐下，顾恺回想着刚才看到的裴温的相貌。
　　过了这么多年，裴温的模样其实没有多大改变，五官轮廓依稀能与记忆中的少年对上。
　　只是他成熟许多，又瘦了许多，从前的生机勃勃，都变成死气沉沉，让人第一眼竟不敢相认。
　　顾恺垂下头，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
　　等待的过程格外难熬，顾恺想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可他出门得匆忙，除了手机、钥匙和伞，什么都没带，只能翻着手机打发时间。
　　打开微信时想起史阳明，便发了好友申请过去，备注自己的身份。
　　申请很快就通过了，顾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史阳明就问：“他怎么样了？醒了没？”
　　明明是陌生人，这小伙子还挺热心，顾恺心想。
　　“没有。”顾恺说。
　　“还没醒？”史阳明问，“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顾恺：“肺水肿，医生说心跳和脉搏都很微弱，情况很危险。”
　　史阳明噎了半晌，忙安慰道：“没事的，你放心，他还这么年轻，身体素质好着呢，肯定能好起来。你反倒是要多注意注意自己的身体，别等他醒了，你却倒下了，不合算。”
　　顾恺道了个谢，问起他的伤势。
　　现在裴温昏迷着，亲人一个没有，鱼霜霜远在国外，顾恺只能代替他们做他们该做的事。
　　“一点小伤而已，缝了十几针，”史阳明说，“不碍事。”
　　顾恺说：“会留疤的吧？”
　　史阳明：“疤痕是男人的勋章！何况，这是我救人留下来的，以后要是对人提起，不知道有多骄傲呢！”
　　被史阳明的乐观积极所感染，顾恺不禁弯了弯唇，刚露出一点笑容，想到刚才看到的裴温，又笑不出来了。
　　视频里的裴温，眉毛细长，眼睫浓密卷翘，眉眼煞是漂亮。
　　更漂亮的是他眼睛睁开的时候，浅褐色的瞳孔含着温柔笑意，像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
　　中学时，顾恺如果被裴温这么看上一眼，就能心脏怦怦跳一节课，高兴一整天。
　　“快点好起来吧。”顾恺仰头靠着墙，偏头看ICU的大门，自言自语地叹息，“长这么好看，年纪轻轻就变成植物人，多不划算。”
　　“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解决，何必一定要采取这么偏激的方式呢？”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由于ICU不能陪床，顾恺又担心裴温在他离开时出什么事，当晚并没有回家。
　　好在二医的ICU对面，有一间面积比较大的空房间，里面摆满了床。
　　都是上下铺的单人床，就像学生宿舍那种。
　　这是专门给ICU想陪床的家属住的。
　　顾恺当晚就睡在这里。
　　除了高中三年，父母为了让他培养集体意识，学会怎么跟人相处，把他丢到学生宿舍住了三年之外，顾恺从没住过这种床。
　　他睡在上铺，半夜总感觉自己要掉下来。
　　而且还做噩梦，梦见自己翻了个身，摔下来，然后就看到裴温白里发青的脸。
　　顾恺立刻就吓醒了。
　　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顾恺揉揉没怎么休息好的大脑，起身简单洗漱一下，买了点早饭，就继续到ICU门口等待。
　　裴温是在这天上午醒来的，昏迷了大概23个小时。
　　裴温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灰色的天空，他在无尽的荒原里奔跑，气喘吁吁，恐惧如影随形跟着他。
　　在荒原的尽头，他看到了他的母亲。
　　他冷冷看着那个女人，一语不发，而后报复般跳进冰冷湍急的江水。
　　他呛进一大口混着泥沙的江水，窒息的感受十分痛苦，可他却不觉得恐惧。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加痛苦。
　　他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裴温没想到自己还会再次睁开眼。
　　天花板的苍白，是医院熟悉的颜色。
　　裴温蹙着眉尖，感觉胸口有些痛，然后咳嗽起来。
　　立刻有护士发现他醒了，惊喜地招呼医生，为他做各种检查。
　　裴温躺了整整一天，身体躺得很难受，而且还被绑着，皱着眉让护士帮他解开。
　　护士告诫他不许拔管子，他答应后，四肢才解除束缚。
　　刚刚醒来，裴温的思维一片混沌，完全是断片儿的，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躺在医院里。
　　但他知道自己讨厌这个环境。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护士告诉他，有人和他视频。
　　视频？裴温想，谁会跟他视频，对了，鱼霜霜？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
　　然而视频接通后，对面却不是鱼霜霜，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二十五六岁模样，黑色短发蓬松柔软，没怎么打理过，穿着丝麻的竹青长袖衬衣与棕黑色阔腿裤。
　　裴温忍着嗓子里的难受，哑声问：“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恢复日更，每晚九点准时更新哦～
　　
　　
　　☆、第三章
　　虽然早就猜到裴温可能认不出他来，但是对方如此冷漠地问“你是谁”，还是让顾恺有点伤心。
　　旁边的护士还以为裴温是大脑受损，却听到顾恺解释道：
　　“我叫顾恺，你不记得了？你的高中同学，我们同窗过两年的。”
　　护士心想：原来是真不认识，那这人还挺够朋友的。
　　裴温没有说话，显然没印象。
　　“就是，那个……”顾恺绞尽脑汁回想，“……运动会反串扮皇后的那个，你没印象了？”
　　余光注意到身旁护士忍笑的唇角，顾恺摸了摸鼻子。
　　他也不想拿自己的黑历史来唤醒别人的回忆，但他高中实在是太低调了。
　　除了这种班上同学广为流传的黑历史，真不知道裴温还能记得什么。
　　高中时，顾恺的体能并不算太好，理科班男生多，也用不着他去拼体能。
　　不过那时候班上女生是珍稀动物，高二那年运动会入场方队的时候，班上决定扮演皇帝驾到，他们班主任穿着龙袍走在前方。
　　皇后这个人选就成了难题。
　　大多数人倾向于男生反串，最后不知道怎么的，争来争去，这个名额落到了他身上。面临着全班同学的期望，顾恺只能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想到自己当时穿的义乳和抹胸装，顾恺仍是满头黑线。
　　不过黑历史的效果倒是挺好，他这么一说，裴温果然就马上记起来了。
　　“哦……”裴温愣愣回想着那时的情形，“是你啊。”
　　这两年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但总算将记忆中的人与眼前的人联系起来了。
　　“……”顾恺轻咳一声，秉持着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保持坦然，“想起来就好。”
　　而后他又解释：“是鱼霜霜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出事了。她有事，现在在沙漠里，一时半会儿可能赶不回来，我就住在海城，离得近，所以她让我来看看你。”
　　顾恺发现裴温的眼睛虽然注视着他，可思维却是飘忽的，不知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静了两秒，顾恺听到裴温说：“谢谢。”
　　裴温说话的嗓音轻轻的，像一阵风。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顾恺打量着裴温神色：“只说你溺水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裴温没作出什么反应，垂下眸，神情淡淡的：“这两天谢谢你了，不过我现在醒了，你可以走了。”
　　顾恺微微挑了一下眉，问：“我走了，谁来照顾你？鱼霜霜现在可是在沙漠里，我估计没有一周，她回不来。”
　　想到这人或许是因为他们不熟，不好意思麻烦他，顾恺于是温和笑道：
　　“你不用觉得麻烦我，我是答应了鱼霜霜要在这儿陪着你，直到她回来的。况且，我工作不忙，不会因此耽误工作。”
　　“你就放宽心，好好养身体。”
　　“就算不是我，你不也要找个护工么？护工怎么也没有老同学来得亲近。”
　　话都让顾恺说完了，裴温没法拒绝，沉默了一下，语气稍稍缓和：“谢谢。”
　　裴温刚醒，状态还很虚弱，说了这么几句话之后，便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连说话也费劲。
　　护士便切断视频，告诉顾恺对方还需要休养，现在不宜多聊。
　　不过，既然人醒了就是好的。
　　至少代表着，裴温多半不会变成植物人了。
　　顾恺给鱼霜霜发了条信息，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但对方并没有回，可能是在信号很差的地方，暂时没收到。
　　顾恺随后又把这个消息通知给史阳明这个热心小伙。
　　听说裴温醒了，史阳明高兴得宛如自己升职加薪，不断告诫顾恺日后要多多关怀自己的弟弟。
　　顾恺没有纠正他，全都答应下来。
　　虽然醒了，裴温仍旧不能出ICU。
　　他现在仍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身体状况很不稳定。
　　裴温在ICU期间，顾恺一直在那个“家长宿舍”陪床，中途偶尔回家换衣洗漱，大多时间都在ICU外等待，偶尔会和裴温视频，和他聊聊天，鼓励鼓励他。
　　说实话，这样的日子确实挺难熬，主要是有点无聊。
　　但第六天裴温从ICU转入普通病房，出来看见他竟然还在时，眼里流露出的惊讶，让顾恺觉得都是值得的。
　　顾恺小跑着上前，跟在病床边，一边走一边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温身体的各项指标已经平稳，此刻是清醒的，但脸上还戴着氧气罩。
　　脸色虽仍然苍白，气色却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裴温轻轻点头：“挺好的。”
　　他说话中气不足，语气软绵绵的。
　　进入普通病房后，护士便暂时离开了，让他们有事就按铃，会立刻赶到。
　　没了外人在，顾恺看着裴温，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到底，他们现在确实不熟。
　　顾恺第一次照顾病人，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于是问他：
　　“你饿么，要不要吃点东西？冷不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裴温有气无力地摇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不需要你做什么。”
　　顾恺道：“还不用担心呢，这回你可真有够吓人的，鱼霜霜哭得妆都花了。”
　　提到鱼霜霜，裴温神色有些恍惚，视线从顾恺身上转到窗外。
　　淡蓝色的窗帘被收在两边，玻璃窗打开了一扇，带着湿气的微风从窗外徐徐吹进来。
　　今天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的。
　　窗外有一颗五层楼高的银杏树，深绿色的扇形叶子十分浓密，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青绿色未成熟的果子上挂着没干的雨珠，雨珠滴落，落在叶面上，将叶片砸得抖了抖，旋即那滴水又顺着叶片的纹理滴落到地面。
　　裴温没接他的话，顾恺也不尴尬，低头联系鱼霜霜，可惜还是联系不上。
　　这丫头不知道在沙漠哪个旮旯里。
　　收起手机，顾恺道：“鱼霜霜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不过她兴许就在回来的飞机上呢，”
　　裴温闻言回头道：“你如果联系到她，就告诉她不用急着回来，先把她自己的事情做完。”
　　顾恺愣了一下，点头：“好的。”
　　裴温又抬眼看他：“那天在江里，是你救的我么？”
　　经过这几天的治疗，昏迷前的记忆渐渐复苏，裴温大略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他是自己从家里出来，伞也没打，冒雨走到江边跳下去的。
　　应该是有人将他救了起来，但他不知道是谁。
　　“不是。”顾恺拿出手机，笑道，“我是被鱼霜霜拜托来的，救你的另有其人。”
　　进入微信，顾恺点开史阳明主页，指给裴温看：“就是这个人。”
　　“我帮你要了他的联系方式。他为了救你伤了手臂，还缝针了。你要是想感谢他，等出院以后再去。”
　　裴温道：“谢谢。”
　　“不用谢，我其实什么也没做，救你的人是他。”
　　话既然说到了这里，顾恺便顺势问道：“那天那么大雨，你到江边去做什么，赏雨么？怎么会落水的？”
　　裴温：“随便走走。”
　　“走到江里去了？”
　　裴温看他一眼：“脚滑。”
　　不出所料，这人果然不承认啊，顾恺心想，太不坦诚，心事太重。
　　“那你以后可得离水远点儿，”顾恺开了个玩笑，“你跟水犯冲。”
　　裴温微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点头：“嗯。”
　　顾恺瞧着他唇畔一闪即逝的淡淡笑意，说道：“你还是笑起来好看些，有当年的样子。”
　　裴温微微偏头，当年？
　　“不过你恐怕都记不清了，”顾恺回想着，“当时你可是天之骄子，老师同学都喜欢你，好多女生给你表白呢。”
　　高中生活对于裴温而言还算是美好的回忆，可他的记忆断片儿很严重，许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
　　“是么？”他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是啊，”顾恺想了想，道，“咱们，有八年没见了吧？”
　　裴温算了算：“嗯。”
　　顾恺笑道：“你跟以前的样子差不多，没什么变化，就是瘦了点儿，比高中更瘦了。”
　　裴温道：“工作原因。”
　　说到这里，顾恺发现裴温似乎没什么精神，也并不想说话，便说道：
　　“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我不打扰你。”
　　裴温摇头，说：“我有点渴。”
　　“我给你倒水。”顾恺起身接了杯温水，递给他。
　　裴温取下氧气罩喝水，然而或许是喝得稍微急了一点儿，裴温呛到了，顿时猛地咳嗽起来。
　　“慢点儿，”顾恺帮他轻轻拍着背顺气，“别急，没事吧？”
　　裴温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摇头，脸都涨红了。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儿的样子。
　　顾恺皱起眉，发现裴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喘得厉害，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终于意识到不对。
　　“你别慌，”顾恺按了铃，“医生马上就来，别怕，没事的。”
　　裴温虚弱地点头，被顾恺扶着躺下，却还是喘。
　　三级护理的护士来得很快，看到裴温后，问道：“怎么回事？”
　　顾恺指着水杯：“他喝水呛到……”
　　护士立刻重新为他戴上呼吸机，检查裴温各项身体指标。
　　而后在医生的指挥下，给裴温注射输液。
　　裴温还是喘，大脑因缺氧而阵阵发晕，他双目紧闭，微张的唇干枯苍白。
　　可氧气却怎么也进不了身体，濒死的痛苦与恐惧让裴温本能地挣扎起来，不断扭动身体。
　　“裴温，”顾恺握住裴温冰凉的手，“别慌啊，医生来了，医生在这儿，别怕。”
　　裴温手上软软的没什么力道，急促喘息的模样看得人心慌，顾恺不自觉地紧张，用力攥住裴温的手。
　　似乎这样，能给予裴温力量，又或者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安慰。
　　医生在旁边飞快地说话，引导他，让他慢慢呼吸，不要紧张，吸一大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裴温的意识还清醒，努力按照医生的吩咐去做。
　　可情绪却突然控制不住，他喘着喘着，忽而被巨大的悲伤席卷。
　　他哽咽起来，心想：为什么要救他？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枕头上，只在眼尾和太阳穴处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第四章
　　这是顾恺第一次看到裴温哭。
　　他隐忍地抽泣着，不断地掉眼泪，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濡湿。
　　这一瞬间，顾恺忽然想，史阳明和鱼霜霜说的，或许是真的。
　　裴温的心里兴许真有什么事，但他藏得太深了，一般人看不到。
　　在医生的治疗和裴温的配合下，他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呼吸也渐趋稳定，均匀而平静。
　　裴温的抽泣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哭完后，顾恺捏捏他冰凉的手心，替他擦掉眼角挂着的泪珠。
　　裴温别过脸，避开顾恺的视线，面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不想看他。
　　药水一瓶接着一瓶地输，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裴温睡着了。
　　顾恺揉揉额。
　　照顾病人确实是不容易。
　　他跟裴温之间没有多少感情在，面对这种情况都紧张得要死，生怕这人出了什么事。
　　如果是亲近的人，那不是更要命了么？
　　滞留针扎进左手背，吊瓶里颜色奇怪的液体通过导管，一滴一滴输入裴温的静脉。
　　裴温皮肤很白，血管清晰可见，颜色偏紫。
　　兴许是输液速度太快、时间太长，裴温的左手从手指到小臂都是冰凉的，血管鼓得厉害。
　　顾恺将输液的速度调慢，见裴温蹙起的眉心舒展开，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时他听到自己手机响了，拿出手机，见鱼霜霜发消息过来，说她已经在返程，连夜赶飞机回魔都，很快就到。
　　顾恺将裴温刚才的情况如实告知鱼霜霜。
　　鱼霜霜问：“那他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已经睡着了。”
　　“那就好。”鱼霜霜道，“这回真的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谁来帮忙。”
　　顾恺无奈道：“你们俩一个样儿，都把谢谢挂在嘴边。”
　　“你要真想感谢我，最近我看中了一台车……”
　　鱼霜霜道：“不好意思，我这边信号不好，你说什么？”
　　见鱼霜霜还能跟他开玩笑，顾恺也算放了心：“我说，回来的时候别妆都不补就来医院。”
　　鱼霜霜：“？”
　　“见你还需要补妆？浪费我化妆品，你知道我化妆品多贵吗？”
　　顾恺道：“见我不需要，见裴温需要。不仅要化妆，还得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来，你得精精神神地见他。”
　　鱼霜霜明白了：“我知道了。”
　　如果她满身风沙、一脸疲惫地赶去医院，让裴温看见了，以裴温那个性格，肯定要自责。
　　“谢谢。”鱼霜霜道，“真心的。”
　　能细心体贴到这个程度，找顾恺她没做错。
　　等到裴温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窗帘拉上，被风吹开的缝隙透出外面无边的夜色，病房内是冷寂的白。
　　他睁开眼睛，脑子还是钝钝的，但胸口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身边还是那位高中同学，坐在沙发，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屏幕，似乎在工作。
　　裴温静静看了顾恺一会儿，并没有出声。
　　他在用力地回想高中时发生的一切。
　　隐约间记得是有顾恺这么一个人，但这人无论是成绩、体育还是别的什么，都很普通。
　　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股其他人都没有的绅士气质。
　　裴温几乎从来没见顾恺对任何人发过脾气，甚至没有用过严厉的语气说话。
　　他如果生气，顶多就是沉默着生闷气。
　　他会自然地照顾到身边的人，不让别人难堪或不自在。
　　这个人很绅士——这是裴温对顾恺的最初印象。
　　到如今，这个特点似乎也没有变。
　　此外，顾恺真的很注意形象。
　　他大概是那时班上唯一一个改校服的男生。
　　高中时所有人都穿着整齐划一的校服，相比起其他学校以红蓝为主色调的恶俗，他们高中以黑白为主色的校服就显得质朴顺眼很多。
　　虽然还是宽松的运动款式。
　　调皮好动的男孩们总是将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歪歪扭扭。
　　爱美的女孩们则会将校服稍稍修改一下，上衣改短，裤脚改小，让校服整体显得更修身一些。
　　顾恺也这么做了，被他的男同桌发现以后，嚷得全班皆知，男同学们笑他爱臭美，像个女生。
　　顾恺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十几岁的男孩总是反感被说成是女生，但顾恺不生气，不恼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无奈地看着大家笑。
　　想起了这些小事之后，更多的细节涌上脑海。
　　“你醒了？”这时，身边的人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着他微微笑道，“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回忆让裴温对这个人的陌生被冲淡，他也笑了笑：
　　“看你好像在工作，就没打扰。”
　　顾恺做好备份，而后合上笔记本放到一旁茶几：“不是在工作，只是随便画个图。”
　　“画图？”裴温问，“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
　　“设计狗。”顾恺无奈笑道。
　　“挺厉害的。”裴温说，“我差点都忘了你是美术生了。”
　　顾恺调侃道：“我们学习委员除了学习，还能记得什么？”
　　他们之间的交集也就只有高中，谈话从这个角度切入，总不会显得尴尬。
　　而且裴温这些年似乎过得不太好，所以顾恺尽量避免谈这些年的事情。
　　裴温笑起来，脸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有那么夸张吗？当时大家不都一样，从早到晚地上课、学习，十二点睡觉，天不亮就起床？”
　　顾恺微微挑了下眉：“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刻苦。”
　　“嗯？”
　　“你不知道我都是班上最后几个到教室的吗？而且我爸妈认为，十几岁的孩子在长身体，不能那么熬，得多多休息。所以我晚上最多十一点就得强制睡觉。”
　　裴温疑惑：“那你是怎么做完作业的？”
　　顾恺摊手：“做不完。”
　　“那怎么办？”
　　顾恺眨眨眼：“还能怎么办？”
　　每天早自习都是没完成作业的同学赶作业的时间，有些会自己做，更多人则是借其他同学的抄上交差了事。
　　裴温失笑：“好吧，你爸妈也赞成？”
　　顾恺道：“不赞成也没办法，作业太多写不完啊。”
　　他当时成绩只能算中等，做作业的速度不快。父母又要求他保证每天至少七小时的睡眠，自然只能牺牲作业了。
　　裴温感叹：“家里有矿，就是让人羡慕。”
　　顾恺笑了笑：“家里有矿的同学请你吃点东西，你饿了没？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你现在身体虚弱，得补充营养和体力，才能恢复得快些。”
　　裴温微微弯唇一笑：“什么都可以，你请客你说了算，谨遵医嘱，我不挑食。”
　　“真好养活。”顾恺说。
　　此刻的裴温笑意款款，让顾恺几乎要以为白天那个哭泣的人，只是他的错觉。
　　但转念一想，就明白或许眼前的这个裴温，才是虚假的。
　　顾恺自从来到医院后，就一直是在医院外的饭店吃的。他担心裴温在他离开时醒来，或者出什么事，所以不敢离开太久，每次都会买完饭回来吃。
　　找到他认为最好吃的那家店，顾恺买了一份蔬菜虾仁粥，一杯豆浆，还买了点水果。
　　回来时，裴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帘的方向出神。
　　病房苍白的灯光打在他精致的侧脸。
　　他侧着耳朵，像是在听窗外的风声、雨声，淅淅沥沥的雨声显得夜晚格外静谧。
　　顾恺刚到门口，裴温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回头道：
　　“回来了？”
　　他弯着唇，笑容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嗯。”顾恺将买来的粥等放在床头柜上，绕到床脚把病床摇起来，又在裴温的身后垫上两个枕头。
　　“外面好像下雨了，你没淋到雨吧？”
　　“一点毛毛雨，没事。”顾恺打开包装袋，端出热粥，揭开塑料盖子，看向裴温，“自己能吃么？如果不能，我喂你。”
　　裴温摇头：“我可以的，没那么矫情。”
　　接过小碗时，裴温的指尖触碰到顾恺的手背，一片凉意。
　　顾恺握住他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冷么？”
　　裴温摇头。
　　顾恺：“要不要加被子？”
　　裴温笑了，抽出自己的手：“不用，一会儿就暖和了。”
　　热粥捧在微凉的掌心，裴温的手掌都烫得有些发红。塑料勺子盛起一勺粥，顾恺看着裴温低头，将粥喂进嘴里。
　　“好吃么？”顾恺问。
　　裴温点头：“很香，口感软烂。”
　　“这些天一家店一家店试出来的，”顾恺手插进裤子口袋，坐到沙发上，靠着沙发背，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家店最好吃了。”
　　“难为你了。”裴温含着一口粥，笑时抿着唇，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裴温应该是从小受过良好教养的，虽然虚弱，吃饭的样子依旧矜持文雅。不紧不慢，细嚼慢咽。塑料碗装的粥，也叫他吃出了赏心悦目的感觉。
　　顾恺一时看得出了神。
　　看得出来，裴温似乎没什么胃口，却依然将碗里的粥全部吃完了。
　　“喝点豆浆么？”顾恺主动接过空碗。
　　裴温摇头：“不用，我已经饱了。”
　　“水果呢？”顾恺说，“我买了些口感软、易消化的。”
　　裴温也摇头，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吃不下了。”
　　“胃口真小。”顾恺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擦擦嘴吧。”
　　“谢谢。”
　　“依我看，你得多吃点儿。你太瘦了，真的。”
　　裴温笑道：“要上台的，得瘦点儿。”
　　“那也不用这么瘦。”
　　裴温将纸巾折叠起来，细细擦了唇上沾的汤汁，而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望着垃圾桶，思索自己扔进去的可能性。
　　顾恺体贴地接过纸团。
　　“你打篮球似乎不怎么样，纸团可比篮球更难投中。”顾恺笑他。
　　裴温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太麻烦你了。”
　　顾恺笑道：“那就赶快好起来，报答我的恩情吧。”
　　裴温认真地点了下头：“我会的。”
　　顾恺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裴温所说的报答是真的要报答，有些好笑。
　　
　　
　　☆、第五章
　　吃完饭，裴温恢复了一些精神，在床头柜等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但并没有找到，便收回目光。
　　顾恺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感叹这人太逞强。
　　“在找什么？”顾恺问，“我受鱼霜霜的请托在这里照顾你，你把我当鱼霜霜用就行了，想要什么跟我说。”
　　裴温不好意思地抿唇：“我是想问，我手机呢？”
　　顾恺：“被水泡坏了。当时从水里捞出来，还能开机，后来还是坏了。你要联系谁？用我的手机吧。”
　　裴温想了想：“好的，谢……”
　　“不用谢。”话没说出口，便被顾恺堵了回去。
　　裴温抬眸对上顾恺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
　　“我不说了。”裴温无奈道，“说多了你还要不高兴。”
　　顾恺：“知道就好。”
　　裴温用顾恺的手机登上自己的微信，联系同事。
　　他这次的自杀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预谋已久。
　　他平时工作非常努力，基本没有请过假，这次一次性请了半个月的假，就是想着可以安安静静地离开，不打扰任何人。
　　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消失了这么多天，一上微信，便看到了不少消息。
　　洪茜：“你请了半个月的假？请假够久的啊，羡慕了。”
　　“在哪儿玩呢，都不回消息了。”
　　“你在做什么？”
　　侯雪松：“听说你请假了？为什么请那么久的假？”
　　“放假期间好好休息，希望回来时能看见一个精神饱满的你。”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这么讨厌我吗？”
　　“小裴？”
　　裴温是一名话剧演员，本科时成绩很好，老师们都很器重他，还担任了毕业大戏的男主角。毕业时刚好碰上国内有名的如是剧团招人，裴温就被看上了，成为这个剧团的一份子。
　　洪茜和侯雪松都是如是剧团里的前辈，洪茜经常和裴温搭档演男女主。
　　而侯雪松则是在整个话剧界都举足轻重的前辈，在裴温刚进剧团时，这个人教了他很多。
　　点开侯雪松的聊天界面，裴温道：“不是，这几天出了点儿事，没注意看消息。”
　　发完就删掉对话框，而后对洪茜说：“还没来得及玩儿就进医院了。”
　　侯雪松的消息回复得很快：“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裴温：“一点小问题，没什么大碍。”
　　侯雪松：“是身体上的问题吗？”
　　裴温；“嗯。”
　　侯雪松：“你现在在哪儿，我去看你？”
　　裴温：“不用了，侯老师，我在朋友家呢，不在江州。”
　　这时候洪茜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急吼吼地问：“你生病了？”
　　裴温嗓音轻柔：“嗯，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还有危险？！”洪茜拔高了声音。
　　裴温一下被震得脑子嗡嗡的，无奈地揉揉额：“你小点儿声，我现在在医院呢。”
　　裴温歉意地看了顾恺一眼，低声说：“我讲个电话，不好意思。”
　　顾恺：“没事，你说吧，不用管我。”
　　洪茜问：“你身边是谁？”
　　“一个……朋友。”裴温道，“你不认识的。”
　　“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洪茜有些诧异，旋即又觉得挺正常，“你在哪家医院，我去看你。”
　　裴温：“你们没演出么？”
　　洪茜：“在演出呢，但是很快就回江州了，回去就去看你。”
　　裴温笑了下：“好，那你好好演。这回生病可是掏空了我的积蓄，以后说不准还要靠茜姐接济呢。”
　　洪茜道：“害，多大点儿事，你茜姐养你。”
　　洪茜那边还有工作，没有多聊，挂断语音电话，裴温又联系剧团领导，说自己身体原因，目前在住院，短时间没法出院，还得继续请假。
　　最后，裴温加上史阳明的微信，向对方亲自道谢。
　　史阳明收到裴温的消息，非常高兴，一个劲儿地嘱咐他好好养身体，有什么事多跟家人聊聊天，没什么过不去的，不要再做蠢事了云云。
　　裴温悄悄抬头看顾恺一眼，发现顾恺没在看手机屏幕，便悄悄删除聊天记录，以杜绝被人发现的可能性。
　　聊完，裴温将手机还给顾恺，本能地张嘴想说谢谢，还没开始说，就想到刚才自己答应的话，不由笑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的手机。”裴温说，“另外，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再去买个手机？总是用你手机，也不太方便。等买了手机，我再把钱转给你。”
　　顾恺：“现在？”
　　裴温：“不用，明天再去也可以。”
　　顾恺：“喜欢什么手机？”
　　裴温：“都行，能用就可以。”
　　吃的无所谓，手机型号无所谓，顾恺心想，对于裴温，什么是有所谓的呢？
　　“好。”顾恺答应下来。
　　“刚才和你说话的，是朋友吗？”
　　“嗯，”裴温道，“是剧团里的前辈。”
　　“剧团？”
　　裴温解释道：“我现在是如是剧团的签约演员，演话剧的。”
　　“话剧？”这是顾恺的知识盲区，他只对话剧有所耳闻，但远谈不上了解，于是低头搜索“如是剧团”。
　　搜出来的词条很多，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剧团，他还在剧团签约演员那一栏看到了裴温的名字。
　　“嗯，话剧，”裴温道，“可能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了解吧，也没看过话剧。”
　　“但话剧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
　　顾恺笑道：“看你的演出么？”
　　裴温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可以啊，等我身体好些，出院以后回到剧团表演，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我的表演。”
　　顾恺点进裴温的词条，看到网上对他的评价，说他是年轻一代话剧演员里，少有的天赋与努力同时具备的好演员，演什么像什么，未来可期。
　　当然，也有人单纯舔他的颜，说为了颜也得追遍小哥哥所有巡演。
　　在看到裴温的代表作时，顾恺意外发现，里面竟然有一部电影，他还听过名字，是一位名导拍的文艺片。
　　“你还拍过电影？”顾恺惊讶。
　　裴温点头：“公司安排的。我觉得本子也不错，就演了。”
　　如是剧团是现代化企业的经营模式，演员、技术、后勤、营销等各部门分工合作，以话剧为主，兼音乐剧、舞剧乃至电影等艺术形式。
　　顾恺把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打算有空就把裴温演的电影和话剧都看一遍。
　　“能跟这样的名导合作，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顾恺笑问，“你怎么不继续拍电影？”
　　“拍电影，应该比话剧赚钱得多吧？”
　　“话是这么说，”裴温抿唇笑着，“但我喜欢话剧这个形式，虽然赚得不多，但是乐在其中。”
　　顾恺乐了：“这么说来，咱们俩还挺像的。”
　　裴温有些讶异。
　　顾恺道：“我是做珠宝的，现在珠宝行业也不景气，我也就能混个饿不死罢了。”
　　聊到近况，两人竟然还挺有共鸣，于是继续聊下去。
　　裴温精神不太好，聊着聊着，又昏昏欲睡。
　　这一觉睡醒，便是第二天清晨了。
　　他隐约间听到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裴温睁开眼，转过头，看到顾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边小声交谈。
　　那女人也是二十五六岁模样，留着到脖子的棕色短卷发，穿着红色雪纺衬衣与皮裙，脸上妆容精致，但仍难掩疲惫。
　　裴温张了张唇，发觉嗓子有些痒，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才叫出那个名字：
　　“……霜霜？”
　　门口的两个人瞬间转头看过来。
　　“你醒了？！”鱼霜霜又惊又喜，快步跑到裴温床边，紧张地握住他的手，“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难受么？我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她连珠炮似地问问题，裴温根本不太能反应过来，于是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嗓音柔和缓慢：
　　“我没事，你别急，慢慢说。”
　　鱼霜霜听了，嘴巴一扁，眼泪就要往下掉。
　　“骗子，你说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裴温轻声道：“对不起。”
　　鱼霜霜想像平时那样锤他一拳，可现在的裴温太虚弱了，她这一拳锤到床上。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告诉你，接下来你要好好养身体，别的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知道么？”鱼霜霜含泪瞪他。
　　虽然鱼霜霜按照顾恺的建议，回家洗完澡、化好妆才来，但她眼里的血丝却盖不住。
　　裴温一看，便知道鱼霜霜是如何辛苦地赶回来，也不敢顶嘴，乖乖答应。
　　“好，我知道，接下来都听你的，行么？”
　　鱼霜霜瞅着他半晌，破涕为笑，倾身一把抱住裴温，又哭又笑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算你命大，这样都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
　　“这说明，老天爷还是眷顾你的。以后要多多爱惜自己……不能再在这样了。”
　　裴温悄悄看了眼顾恺，心惊胆战，生怕鱼霜霜在顾恺面前说漏嘴。
　　但他不知道，顾恺和鱼霜霜早已经串通好了。
　　裴温不想让顾恺知道自己的事情，这一点顾恺心里是清楚的，所以也告知了鱼霜霜，让他配合自己掩饰一下。
　　为了裴温，鱼霜霜当然一口答应。
　　这两人是多年的好友，说起话来，顾恺完全是个外人，插不进去。
　　他也没有硬要彰显自己存在感的意思，抱着胳膊站在门边，默默看着两人。
　　“病人醒了？”这时，医生护士过来查房。
　　顾恺点头。
　　主治医师进屋看了一眼，发现裴温气色不错，便笑道：“看来恢复得不错啊。”
　　裴温点头：“昨晚睡得还行。”
　　或许是因为身体极度虚弱，他竟然睡得很沉。
　　“那就好。”护士说，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药瓶，打算给裴温输液，“继续保持。”
　　主治医师又询问了一下裴温的状况，裴温和顾恺都一一如实回答了。
　　看护士将输液管扎进药瓶，裴温欲言又止。
　　护士问：“怎么了？”
　　裴温看了看顾恺和鱼霜霜，有些窘迫：“能麻烦你把……导尿管给我拔了么？”
　　“我觉得我不需要那个。”
　　
　　
　　☆、第六章
　　护士：“可以自己下床尿尿了么？”
　　裴温：“我可以的。”
　　鱼霜霜：“就算不可以，我们也可以帮忙的！”
　　主治医师看着鱼霜霜笑：“你是他女朋友？”
　　鱼霜霜顿时眼睛睁得溜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他姐姐！”
　　“好吧，”护士对裴温说，“那我给你拔了。”
　　说着就来掀被子。
　　“等会儿。”裴温按住被角，尴尬地看向床边和门口的两人。
　　鱼霜霜眨眨眼，笑嘻嘻地转头：“温温不要害羞，姐姐不看就是了。”
　　顾恺也好笑地转头。
　　护士调侃：“男的转什么头，还怕羞啊？”
　　顾恺心说：这年头男的跟男的之间也不安全了。
　　人在昏迷时，不能控制自己的大小便，所以会大小便失禁。导尿管能一定程度上让清理简单一些。
　　拔个导尿管并不费事，护士很快就完成了，又把液给裴温输上。
　　顾恺问：“他每天都得输液么？”
　　“对，”护士说，“出院以前每天都得输。”
　　顾恺想着便觉得有点惨，看裴温的目光带上几分怜悯。
　　医生护士一离开，鱼霜霜就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裴温尴尬地瞅她一眼：“现在不要，我现在想上厕所。”
　　“哦……上厕所。”鱼霜霜眨眨眼，转头看向顾恺。
　　顾恺快步走近：“我来帮你。”
　　裴温没说话，掀开被子打算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无力得根本不受控制。
　　“不要逞强。”顾恺说。
　　裴温抿着唇，任由顾恺环着他的腰，将他稳稳扶起。由于脚下力道不足，裴温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顾恺身上，幸好顾恺没露出吃力的神色。
　　“慢慢来。”顾恺一手拿着吊瓶，一手扶着他小心地往洗手间走去。
　　裴温住的单人病房是带浴室洗手间的，不用出门就可以完成洗浴等任务。
　　到洗手间门口时，顾恺回头，看见鱼霜霜对自己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
　　顾恺无言以对，用脚带上门，心说自己真没有那么下流。
　　然而裴温脱裤子时，顾恺的眼神仍有些控制不住。
　　瞥见裴温面露窘迫，顾恺体贴道：“没事，我不看你。”
　　这话一说，裴温更窘了：“没……都是男人，没什么的。”
　　顾恺诚恳道：“还是不一样的。”
　　裴温：“什么不一样？”
　　顾恺定定地看他：“我是gay。”
　　裴温：“……”
　　裴温一脸的震惊，让顾恺觉得有些可爱，不由笑道：“怎么了，这么吃惊吗，还是说反感？不过，避免你觉得我占你便宜，我不会看你的。”
　　说着果真把脸转了过去，眼睛看着墙壁。
　　裴温没说话，低头脱下裤子小便。
　　他憋得慌。
　　顾恺看不见，听力便更为敏锐，先是听到沙沙的衣物摩擦音，而后是哗啦啦的水声。
　　直到听见裴温穿好裤子，顾恺才转过脸来，只见裴温垂着眼睫，仿佛强调一般说：
　　“没有，不会反感。”
　　“而且我也不觉得你会占我便宜。”
　　顾恺好奇：“为什么？”
　　直男一般都对gay有强烈的警惕心吧，好像生怕gay会喜欢他们，对他们感兴趣一样。
　　裴温对他一笑：“我觉得你是个很绅士的人。”
　　“……”顾恺沉默两秒，被打败了。
　　一时间竟不知道裴温是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虽然他本就没打算做什么越界的行为，但裴温这么一说，就算是本身有这种想法，也不可能去做了。
　　“……谢谢你的信任。”顾恺一言难尽，指着洗手台上放的牙刷牙膏等用品，“今天早上去给你买的洗漱用具，都是干净的。”
　　“谢谢。”裴温拿起牙膏牙刷，挤牙膏时感觉顾恺在看自己，转头发现顾恺脸上的无奈，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习惯了。”裴温笑了。
　　“看来你父母把你教得很好。”
　　听到父母两个字，裴温挤牙膏的手指微顿，旋即若无其事道：“或许吧。”
　　顾恺并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回想起鱼霜霜说的话，说裴温和父母之间似乎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现在已经没有联系了。
　　不禁懊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温倒是没放在心上，挤完牙膏，抬眸看着镜子中的顾恺，不期然地问：“你的取向对谁都说吗？”
　　“怎么会？”顾恺笑了下，“只是身边的人都知道，父母、同事、朋友，都说了。”
　　“我总不至于拿着大喇叭去街上，见人就喊我是gay吧？”他开了个玩笑。
　　裴温想到那场景，被逗乐，追问：“你家人也支持？”
　　“起先是很难接受的，但我也不可能改，他们只能接受。”顾恺语气轻松。
　　他的父母确实比一般父母要开明很多，最初的反应便不是很激烈，后来就慢慢接受了。
　　“这样啊，那挺好的。”
　　裴温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低头刷牙，不再说话。
　　洗漱完毕，裴温在顾恺的搀扶下走出洗手间时，整个人都清爽很多。
　　沙发上的鱼霜霜抬头看见，讶然笑道：“哟，改头换面了呀？”
　　“别乱用成语。”顾恺扶着裴温到床边，弯腰让他借力坐下，同时将吊瓶重新挂好。
　　鱼霜霜吐吐舌头，放下手机靠过来，坐在床沿：“少爷除了要上厕所，还有什么指示啊？”
　　顾恺扶着裴温躺下，替他拉好被子，掖上被角。
　　这些照顾人的细节，顾恺起初很不熟练，短短几天就已经熟能生巧。
　　裴温刚才站得太久，腿上发软，于是指指自己的腿：“那你给我捏捏吧。”
　　鱼霜霜“嘶”了一声，搓手：“这，我不会啊。”
　　顾恺道：“我来吧。”
　　鱼霜霜扭头看他：“你还会这个？”
　　“放松肌肉嘛，健身教练有教。”顾恺说着，掀开被角去握裴温小腿。
　　手掌刚触碰到裴温小腿，裴温就突然一缩。
　　顾恺疑惑：“怎么？”
　　裴温垂着头没看他，从顾恺的手里抢过被子，严严实实盖住自己的腿，轻声说：“开玩笑的，不用捏。”
　　鱼霜霜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唇角忍着笑，嘲笑裴温道：“翻车了吧？”
　　裴温白她一眼。
　　裴温和鱼霜霜熟，开这样的玩笑很正常，就算鱼霜霜真的给他捏腿，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让顾恺来，尤其是他刚才知道顾恺是gay，便觉得有些尴尬。
　　顾恺笑了下，没再坚持，还以为裴温这个直男终于知道避嫌。
　　重新掖好被角，顾恺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胳膊，刚才举吊瓶的时间太长。
　　裴温见了，忙问：“刚刚举累了吧？”
　　顾恺道：“没事，我常常健身，举铁举习惯了。”
　　知道这人是不想让自己多心，裴温心下感激，对顾恺笑了笑，又对鱼霜霜道：“给你个表现的机会，我饿了。”
　　顾恺道：“我去给你买。”
　　鱼霜霜抬头看看顾恺，又看看裴温，摊手：“有人献殷勤，我就不去了吧？”
　　顾恺笑道：“她是女士，鞋又不方便，还是我去吧。”
　　裴温十分过意不去。
　　鱼霜霜替他说了想说的话：“谢谢。”
　　“……”顾恺，“我最近看上了……”
　　鱼霜霜捂着耳朵：“好了我什么都没听见，你快去吧。”
　　顾恺发出嘲笑的声音，转身出了病房门。
　　看着顾恺走出门，裴温问鱼霜霜：“他刚刚想说什么？”
　　鱼霜霜撇嘴道：“说他最近看上了一台车，想感谢他就买车给他。不过他是开玩笑的，你不用管他。”
　　裴温若有所思地点头。
　　顾恺还是买的昨天那家店，很快便回来了，回来时裴温正在和鱼霜霜聊天。
　　顾恺放下买来的饭菜，递给裴温，自己则坐在一旁处理工作。
　　他主业是做珠宝的，有一家店，开在江州新区，聘请了两个店员。
　　这几天都是店员在帮他看店，但有些事情，还是得他亲自处理。
　　但正如他对裴温所说，珠宝行业并不景气，他的珠宝店生意一般，维持正常运转没问题，但主要收入则是来自炒股和基金。
　　见顾恺在工作，鱼霜霜没打扰他，等他谈完抬起头，鱼霜霜才问：“你有工作要忙？要是忙的话，可以先回去看看，忙完了再过来。”
　　虽然鱼霜霜已经回来了，但是谁也没有提要顾恺走的事情。
　　顾恺自己很乐意在这儿照顾裴温。
　　而鱼霜霜和裴温则是考虑到男女差异，有些事情鱼霜霜实在不方便，比如上厕所这件事儿。
　　因此还是得顾恺留下来看着。
　　况且，鱼霜霜已经看出来了，这人别有所图，所以她抓起壮丁来就更加理直气壮。
　　顾恺道：“没事，现在还没有需要我回店里去的，如果有事，我会说的。”
　　“行。”鱼霜霜并不客气。
　　裴温却还是不放心：“真的没问题吗，不会耽误你吗？”
　　鱼霜霜道：“没事，他那个店就是玩儿个乐子，不亏钱就不错了。”
　　“……”顾恺瞥她一眼，“还是有赚的，虽然利润并不多。”
　　“你不用担心，真的没事。”这话是对裴温说的。
　　顾恺发现裴温似乎有些过于小心敏感了，不断地担心麻烦他，担心耽误他工作，即使他说过没事也还是担心。
　　不知道这样的性格和他自杀的事有没有关系。
　　裴温的同事是在三天后第一次来探望的，一共三个人。
　　首先进入病房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格纹伞，还在往下滴水。黑发红唇，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她穿着非常清爽简单的白衬衣与高腰牛仔裤，显得胸以下全是腿。
　　顾恺这几天恶补裴温演过的话剧，知道这人叫洪茜，经常和裴温搭档演男女主。
　　只是洪茜的脸色却不好，像是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洪茜后面是个魁梧的男人，短发，麦色皮肤，叫做范磊。范磊这人长得正派，也常常演正派角色。
　　最后面的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穿着丝麻质地的盘扣衬衣。这人顾恺也认得，名叫侯雪松。
　　侯雪松名气很大，不仅演话剧，也曾出演过好几部电影、电视剧，是公认的老戏骨。
　　然而顾恺注意到，当侯雪松进屋时，裴温一看到他，脸色便僵了僵，眼神飞快地躲开。
　　侯雪松却像没感觉到似的，最后一个进屋，却第一个走到裴温面前，弯腰就去摸裴温的额头，关切道：
　　“小裴，你身体怎么样？怎么会进医院的？”
　　裴温不着痕迹地偏了下头，避开他的手。
　　
　　
　　☆、第七章
　　“没什么，不小心脚滑，掉进江水里了。”
　　“溺水？”侯雪松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这样敷衍的回答，摆明了就是不想交谈。
　　可侯雪松根本不在乎他的敷衍，仍旧关怀备至。
　　鱼霜霜正在和洪茜对眼神，挤眉弄眼的。
　　先是冲侯雪松努努嘴，又对洪茜露出质问之色。
　　洪茜耸肩摊手，指指身后的范磊，示意与范磊有关。
　　鱼霜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用力瞪范磊一眼，恨不得抓着范磊爆锤一顿。
　　范磊面露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挠头问：“霜霜，怎么了？”
　　鱼霜霜嘴角抽了抽，核善地笑道：“没什么，看到你太高兴了。”
　　范磊：“？”
　　看着几个人打哑谜，顾恺发现这些人似乎都认识，在场唯有他一个陌生人，这场面对他来说多少有点尴尬。
　　但顾恺怎么会让自己尴尬？
　　转头看了眼侯雪松，侯雪松正略带责备地对裴温说：“你大雨天不好好在家待着，去江边做什么？你看看，一不小心竟然弄成这样，还好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裴温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
　　侯雪松说话是以一副长辈的口吻。可他看裴温的眼神，常人或许察觉不出什么，但对于顾恺而言，那可太熟悉了。
　　顾恺忽而笑了下，扬声道：“这位不会是侯雪松老师吧？”
　　作为同学，或者说朋友，帮裴温挡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他声音突然拔高，引得病房内的人纷纷朝他看过来。
　　突然被人cue到，侯雪松也转过身，将顾恺上下打量一眼，疑惑：“你是？”
　　“您真是侯雪松老师？！”
　　顾恺又惊又喜，弯着腰对侯雪松伸出手：“您好，侯老师，我叫顾恺，是裴温的朋友。我看过好多您演的戏，特别喜欢您的表演！”
　　“虽然知道您和裴温在一个剧团，但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您！”
　　原来是自己粉丝。
　　“承蒙厚爱，”侯雪松的笑容愈加温和，与顾恺握了下手，“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喜欢话剧的不多啦，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看那些没营养的快餐剧。”
　　顾恺捧着他说：“快餐剧到底是快餐，哪能顿顿吃？还是话剧这种艺术形式，才能历久弥新。”
　　顾恺如数家珍一般报出好几部侯雪松出演过的话剧，竖起大拇指：“您这些戏我都反复看过好多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体会。您真是了不起的话剧演员！”
　　其实顾恺报出的这几部，都是有裴温参演的，否则顾恺怎么会专程去看侯雪松演的戏？
　　只是侯雪松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细节。
　　顾恺一边说，一边带着侯雪松往外走，让这人离裴温远点儿。
　　侯雪松被顾恺拖走，洪茜和范磊才凑过来，询问裴温的身体状况。
　　“只可惜，我平时工作太忙，没有太多时间去看现场。”顾恺扼腕叹息，“等以后腾出空来，我一定要去现场看看您的戏！”
　　与洪茜二人交谈中的裴温听到这话，瞥顾恺一眼，心道：工作太忙？这人不是闲得一天到晚泡在医院里么？
　　听了这样的吹捧，侯雪松的笑容更加真诚，却又叹口气：“可现在愿意从事话剧这行的年轻人也不多了，这一行早晚是要没落的。”
　　顾恺慷慨激昂道：“不会的，侯老师。裴温不就是一位很优秀的年轻演员么？我相信有他这样的人在，话剧绝不会没落的！”
　　裴温被夸，侯雪松欣慰地望了裴温一眼，颔首含笑道：“小裴是我这些年见到的年轻话剧演员里，难得的有天赋又肯下功夫的演员。”
　　不过裴温根本没搭理他，只当没听到。
　　顾恺笑道：“那是，裴温上学的时候就很得老师喜欢，他又聪明，学习又最刻苦。”
　　“裴温这几年跟您在一个剧团，没少受您照顾吧？我得谢谢您，也希望您以后能多多指导指导他，有您这样的前辈指导，裴温肯定能受益匪浅的。”
　　虽然不知道顾恺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出现就表现得跟裴温似乎很亲密，拿他当外人，侯雪松略略有些不悦。
　　但顾恺毕竟在捧他，便矜持地点了下头，笑道：“裴温悟性好，稍微提两句，他就能自己悟出来，表现得往往比我预期的更加好。有他这样的天赋和努力，假以时日，会大有成就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正在与洪茜说话的裴温又朝这边望了一眼。
　　他发现顾恺这人还挺有意思，以前从不看话剧的人，短短几天就成老戏骨的死忠粉了？
　　——顾恺难道是在帮他解围？想到这个可能性，裴温看顾恺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侯雪松没发现自己被套路了，反而与健谈风趣，又处处捧着他的顾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直到裴温说累了，要休息，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全程都在和顾恺讨论话剧，没能和裴温好好聊上几句。
　　侯雪松心中懊恼，一面甜蜜地苦恼着粉丝太热情也不好，一面遗憾地与裴温道别：
　　“这么多天没见，今天都没好好跟你聊聊。不过我看你气色还不错，也就放心了。既然你累了，那我就改天再来。你好好养身体，早日回剧团去，大家都在等你。”
　　裴温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看着裴温恬静的睡颜，侯雪松眼神暗了暗，而后不着痕迹地抬头对顾恺笑笑：“抱歉，我得离开了。你对话剧这么感兴趣，咱们改天可以再谈，今天就先到这里，行么？”
　　“当然，当然！能有这个机会是我的荣幸，我送侯老师您出去。”
　　“没事，不用送。”
　　“要的，要的。”
　　两人商业互吹一番后，顾恺热情地把人送出门。
　　洪茜与范磊留下大包小包的礼品，和裴温轻声道了别，说改日再来，便也离开了。
　　看着三人走远后，顾恺关上病房的门，回头时见鱼霜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这表情什么意思？”
　　鱼霜霜眯着眼笑道：“你挺贼啊？”
　　顾恺：“你跟那个洪茜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我又不是瞎子。”
　　鱼霜霜撇嘴：“谁知道他会来啊。”
　　顾恺在沙发上坐下，见裴温睁开了眼睛，神态稍显困倦，却并没有睡着，显然刚才是借口。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怎么了？”顾恺问。
　　鱼霜霜看了裴温一眼，裴温没做任何表示。
　　鱼霜霜咬了咬唇，似乎很纠结。
　　她是个憋不住话的人，但裴温又不愿意透露。
　　鱼霜霜只能叹口气，说得非常委婉迂回：“他生活作风不好。”
　　顾恺：“然后他看上了裴温？”
　　鱼霜霜和裴温都有些诧异。
　　顾恺：“这有什么很难看出来的吗？”
　　鱼霜霜耸肩：“好吧……或许不难。”
　　顾恺：“可网上不是说他结婚了吗，都说他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那种东西能信？”鱼霜霜冷笑，“况且，就是因为他结婚了还这样，才更让人不齿。”
　　裴温的视线一直没看他们，飘忽在虚空中，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顾恺的目光在二人中间转了一圈，意识到他们没说实话，裴温对他有所隐瞒。
　　“裴温没拒绝吗？”顾恺调整了下姿势，靠在沙发背上，手插着裤兜。
　　“拒绝也得有效啊。”鱼霜霜鄙夷。
　　想到刚才那人无视裴温的冷淡，一味热脸贴冷屁股的表现，顾恺猜测这人恐怕有点难缠。
　　“剧团里其他人不知道吗？”
　　“毕竟是私事，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这话是裴温说的，他蹙着眉，嗓音虚弱无力。
　　说着还低咳几声。
　　“我累了，想睡会儿。”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顾恺看向鱼霜霜，鱼霜霜无奈地摊手。
　　顾恺只能闭嘴。
　　看得出来，裴温不想谈论这个人。
　　……
　　无论裴温愿不愿意，他的病情都在一天天好转。
　　起初上厕所都要顾恺扶，几天之后，便坚决拒绝顾恺帮忙，偏要一个人进洗手间。
　　后来甚至不需要搀扶，独自就可以走出病房，到走廊里站一会儿。
　　顾恺稍有几分遗憾。
　　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天气终于转晴。
　　进入早秋，雨后不再灼人的日光暖洋洋的，从窗户望出去，那株银杏树的叶子也开始慢慢变黄。
　　医院里栽种的景观树，不再是纯粹的绿色，黄的、红的与绿的交杂在一起，色彩丰富夺目，在日光的照耀下更显得喜人。
　　裴温望了窗外好久，顾恺提议：“要不要出去转转？”
　　裴温转头看他，思考了一会儿，才点头。
　　三人并肩走出住院部大楼。
　　楼前是水泥砌成的平坦地面，更远处是一片草地，草地上错落地种着说不出名字的绿化树，修剪成整齐漂亮的形状。
　　石子铺着蜿蜒的小径，穿过草坪。
　　小径上有三三两两的家属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出来散心，呼吸新鲜空气。
　　他们三个在其中并不显得特别。
　　裴温在听鱼霜霜讲他们这趟去沙漠的旅程。
　　“沙漠里的阳光比这里的要毒太多了，而且非常非常干燥。白天四十几度，晚上零下。”
　　顾恺道：“你保养得还挺好。”
　　鱼霜霜说到这就痛心：“我就去了几天，一瓶神仙水就用完了。”
　　裴温问：“那取景怎么样？”
　　裴温担心鱼霜霜因为他耽误了工作。
　　“当然好了。”鱼霜霜笑道，“我觉得这次我肯定能拿奖。”
　　鱼霜霜是一个摄影师。
　　她从小就喜欢摄影——没错，她家里有矿——长大后干脆做起了职业摄影师，反正她父母给她的股份，放在那儿吃红利也够她吃了。
　　这次她和团队一起进入沙漠，就是想拍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我先提前祝贺你了。”裴温笑道。
　　三人随意聊着天，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是两个小孩儿在嬉闹。
　　笑声清脆甜美，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到是怎样可爱的一个小天使。
　　再加上如此畅快的笑声在医院一向罕见，因此很多人都投之以善意的目光。
　　然而就在这时，那奔跑追逐的小女孩忽而一个猛子扑到裴温身上。
　　小孩儿嬉戏打闹，根本没注意看路。
　　裴温身体虚，被撞得一个趔趄。
　　“小心！”顾恺一把扶住他。
　　裴温整个人跌进顾恺怀里。
　　与此同时，顾恺身上的木香一下子钻入裴温的鼻腔。
　　那是雪松的沉静清冽，混合着檀香的温和内敛，还有……
　　
　　
　　☆、第八章
　　“你没事吧？”顾恺扶着他的肩，低头询问。
　　低沉的嗓音就响在裴温头顶。
　　裴温柔软的短发蹭在顾恺下巴和脸颊上，痒痒的。
　　裴温慌忙退开。
　　顾恺扶着他肩部的手僵了僵，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插进裤兜。
　　“对不起！”裴温立刻发现自己反应太大，似乎伤到了对方，忙道歉，“我、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没事就好。”顾恺笑了笑，又冲裴温眨眨眼，说笑话似的，“我虽然是gay，但也不会随便占男人便宜的，你不用害怕。”
　　裴温窘得耳尖都红了：“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那么想你。”
　　他只是觉得顾恺身上的香水味很好闻，好闻到他有些心跳加快。
　　想到这里，他又不自觉地去嗅顾恺身上的香味。
　　冷冽的雪松与温暖的檀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优雅又稳重的木质香调，似乎还有不太明显的香草，还有……裴温正打算再细细分辨的时候，顾恺突然看了他一眼。
　　虽然他的动作很隐蔽，并不会被看出什么，裴温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立刻就垂下眼去看鱼霜霜。
　　发现裴温没有大碍，鱼霜霜就蹲下身来教训两个小朋友。
　　这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男孩十来岁模样，长得虎头虎脑。女孩八岁左右，扎着两个羊角辫。
　　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女孩的羊角辫和小脑袋一起耷拉着。
　　鱼霜霜故意板起脸，吓唬他们道：“小丫头，在医院里这样乱跑乱跳，万一撞到病人怎么办？出了事你能负责吗？”
　　旁边的小男孩抱着女孩的肩膀：“对不起，阿姨，我们不是故意的，你不要骂我妹妹，你骂我吧。”
　　鱼霜霜睁大了眼：“阿姨？？？”
　　“姐姐！”男孩很机灵，立刻改口，说，“姐姐，你这么漂亮，肯定不会跟我们计较的对不对？”
　　鱼霜霜食指在男孩脑门儿上点了一下：“算你会说话，小小年纪就这么贼。”
　　“但是，”鱼霜霜指指裴温，“你们还是得向大哥哥道歉。幸好大哥哥没事，万一摔伤了，你们俩就完蛋了！”
　　男孩一个劲儿点头。
　　鱼霜霜看小丫头傻乎乎地站在旁边，一脸茫然，一个字也不说，好奇地问：“你妹妹怎么不说话？”
　　男孩道：“妹妹听不到声音，她耳朵坏了。”
　　“啊？”鱼霜霜一懵，这才意识到小女孩穿着小号的病号服，也是病人，原来是耳朵有问题。
　　她顿时觉得有些尴尬，没想到自己欺负了一个耳聋的小朋友。
　　然而男孩却已经连说带比划，向女孩解释清楚，拉着她向裴温道歉。
　　小丫头才到人大腿高，和哥哥齐声弯腰道：“对不起，大哥哥，我们不是故意的。”
　　鱼霜霜这会儿才发现，小女孩说话的声音稍微有些奇怪，或许就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没关系。”裴温微微笑了笑，蹲下身揉揉小女孩的头发，拿出手机打字给小女孩看。
　　顾恺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没关系，我没事。”
　　裴温又接着打字：“你疼不疼？”
　　女孩才八岁，认识的字有限，裴温尽量用简单的字表达。
　　小女孩脸颊微红，眼里含着羞涩的笑意，摇摇头，大声说：“不疼！”
　　裴温笑了，输入：“你声音真好听，长得也很好看，像公主一样。”
　　小女孩眼睛都亮了，红扑扑的脸颊上两个小酒窝：“真的吗？”
　　裴温用力点头。
　　小女孩害羞地往自己哥哥身后躲着，只留个脑袋探出来，说：“哥哥也好看！”
　　鱼霜霜摸了下她的脑袋：“小姑娘真有眼光。好了，你们去玩吧，小心点，别摔到，也别再撞到别人，知道吗？”
　　男孩点头，生怕他们反悔一样，拉着妹妹就跑，大喊：“大哥哥再见！”
　　他显然有点怕鱼霜霜，都没有向她道别。
　　鱼霜霜无奈地笑了声：“我有那么吓人吗？”
　　顾恺道：“还行，但肯定没有裴温温柔。”
　　鱼霜霜白他一眼。
　　裴温没有参与话题，一直望着两个小孩儿的方向，看他们嬉戏。
　　“看什么呢？”顾恺问，“很喜欢小孩子？”
　　“他们很可爱。”裴温说，眼神忽然有些感伤，“却这么小就听不到声音了……”
　　顾恺：“佩戴助听器，还是可以听到声音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佩戴好的助听器。”裴温说。
　　顾恺又道：“有这么好的哥哥保护她，即使听不到声音，她未来也不会过得太差的。”
　　裴温没有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希望如此吧，他想。
　　“裴温！”
　　忽然听到有人叫裴温的名字，三个人齐齐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男人，左手捧着一束花，一边向他们招手，一边小跑着过来。
　　“原来你们在这儿！”史阳明跑得近了，笑着对穿着病号服的裴温伸出手，“我就是史阳明，你叫我阳明就好了！”
　　裴温微愣，原来这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对这个救命恩人，裴温很难说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但无论如何，对方救他都是好意。
　　裴温握住他的手，随后深深地弯腰道谢：“谢谢你那天救我。”
　　史阳明显然不好意思看别人给自己鞠躬，手忙脚乱地扶：“哎——没事，别这样。”
　　裴温坚持鞠完了躬。
　　史阳明傻呵呵地笑着，挠着头，等裴温站起身才送出手里的花，笑出一口大白牙：
　　“这花送给你，祝你早日康复。”
　　那花是以红色康乃馨和白百合为主，饰以剑兰、满天星等。红色康乃馨的花瓣层层叠叠，百合香气浓郁，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谢谢。”裴温笑道。
　　低头嗅一口，鲜花浓郁的香气十分好闻。
　　不过，还是顾恺身上的味道更好闻，百合的香到底有些腻了。
　　裴温的注意力一时间又跑偏了，悄悄瞥顾恺一眼。
　　史阳明又依次与顾恺和鱼霜霜打招呼。
　　顾恺他是见过的，鱼霜霜却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之前都只是通过手机联系。
　　见到裴温的救命恩人，鱼霜霜激动得就差给史阳明跪下来了。
　　如果那天没有史阳明恰好路过，恰好把裴温救起，鱼霜霜简直无法想像会出现什么后果。
　　光是想到这一点，便又是想哭，又是庆幸得想笑。
　　鱼霜霜的反应弄得史阳明更加不好意思。
　　他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嘴笨得要死，最后只能向顾恺和裴温求救。
　　顾恺这才给他解围：“好了，别哭了，假睫毛都要掉了。”
　　“啊？！真的吗？”鱼霜霜立刻止住眼泪，从包里取出小镜子查看。
　　细看一番，发现妆容还挺完整，于是翻了个白眼，锤顾恺一拳，
　　“你耍我啊，根本没掉。”
　　顾恺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擦擦吧，那么多人看着呢，你注意点儿形象好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你了。”
　　鱼霜霜抹着眼泪抽泣：“我就是看到救命恩人太激动了嘛。”
　　裴温温和地拍拍鱼霜霜的手臂：“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事，别哭。”
　　史阳明连声负荷。
　　哄好鱼霜霜，裴温转头看向史阳明：“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听说你受伤了。”
　　“我的伤？”史阳明闻言，当即夸张地挥着手臂，大声道，“已经快好了，你看！根本不影响使用！”
　　“那就好。”裴温放心下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这么大的恩情，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医药费他们早就已经通过手机转给史阳明了。
　　但对于救命恩人的感谢，却还没有想好。史阳明看起来不是很有钱的样子，给钱当然是最实在的——但裴温自己其实也没多有钱。
　　而且，光给钱并不能表达他的心意。
　　“你只要好好珍爱生命，养好身体，我觉得就已经很满足了！”史阳明笑道，“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裴温心下不安，偷偷看了顾恺一眼，发现顾恺并没有露出异常，看来是没有察觉什么。
　　这才笑了笑：“谢谢你，我会的。”
　　“等我出院以后，我会再登门道谢，虽然你做好事不求回报，我却不能忘恩负义。”
　　“哈哈，你太客气了！”史阳明被夸得飘飘然，眯着眼睛笑，“不过说起来，那天的场面也确实是危险的很！当时连下了好多天雨，江水急，水里泥沙又多。你挣扎得厉害，我都呛了几口水呢。”
　　“要不是我，换个游泳差点儿的，都救不上来你！”
　　提到那天的事情，裴温的神情有些恍惚。
　　当时他的状态很混乱，又经历了五天ICU的抢救，人才清醒过来，所以具体的情况其实记不太清了。
　　或许是大脑自动屏蔽了痛苦的回忆。
　　他只隐约记得那天的天很灰，像他的心情一样压抑。冰冷的江水从口鼻灌进去，窒息时难受得要命。
　　“裴温，裴温？”耳边传来顾恺温柔关切的嗓音，“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顾恺发现裴温的视线又开始游离，心不在焉，仿佛根本没有在听他们讲话。
　　刚才那两个小孩依旧精力充沛地在草地上嬉闹大笑，不断发出尖锐的海豚音。
　　顾恺看到裴温微微皱眉，捂了下自己的耳朵。
　　“我没事……”裴温摇头，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浅笑，垂着眸，“我们回去吧。”
　　顾恺有些担忧，点头：“好，你还能走么？”
　　“能。”
　　回病房的路途，裴温走得比平时快。
　　史阳明仍在和鱼霜霜聊天，他说话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而裴温站得离史阳明较远，蹙着眉心，一直没参与话题，显得有些沉默。
　　“霜霜，你陪裴温回去吧，我跟阳明聊聊。”半路，顾恺突然勾住史阳明的肩。
　　“好啊。”鱼霜霜点头，扶着裴温的手，笑道，“咱们先回去。”
　　裴温沉默地跟着她走远。
　　看着二人离开，史阳明刚才被吹得有些情绪高昂，还没降下来，问：“你要跟我聊什么？”
　　顾恺沉思两秒钟：“聊聊人生和理想。”
　　史阳明：“？”
　　顾恺忽然笑了，锤史阳明的肩膀一下：“聊聊你是怎么平安无事长这么大的。”
　　史阳明：“？？？”
　　这人或许就是神经比较大条，所以注意不到身边人的细微情绪变化。
　　譬如，裴温现在似乎很讨厌噪音，包括小孩子的尖叫，包括大声说话。
　　但他还不说。
　　
　　
　　☆、第九章
　　顾恺和史阳明并不熟，他们是因为裴温联系起来的。
　　可这两人和裴温也都不太熟，想聊都不知道从何聊起。
　　史阳明只能眨巴着眼等顾恺开口。
　　顾恺显然不会让两人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在聊天中不知不觉将史阳明的户口本和履历都查得一清二楚。
　　史阳明还浑然不觉。
　　不过顾恺没有什么恶意，他就是想打听打听史阳明的情况，才好有针对性地帮裴温报答史阳明的救命之恩。
　　这一番聊下来，顾恺发现史阳明拥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庭，目前对自己生活最不满意的是自己的工作和领导。
　　顾恺便问：“既然你不喜欢这份工作，领导又难相处，为什么不换个工作？”
　　史阳明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恺：“自己开店。”
　　“……”史阳明：“好吧，那你可能不懂我们穷人的苦恼。”
　　“要不是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工作，我早就辞职了！谁会一天到晚看他脸色。”
　　“总是要下班的时候突然说要加班，从不给加班费，还天天挑我的刺儿，没完没了的。”
　　史阳明一吐槽起来，简直说不完。
　　说实话，顾恺并不是很能感同身受。
　　他本科毕业之后，从父母那儿拿启动资金盘了个店面，就开始有声有色地做起自己的店来，没受过领导的气。
　　但这并不妨碍顾恺对史阳明表示同情。
　　“如果能换工作的话，你想做什么？”
　　史阳明道：“如果能换工作，只要工资还过得去，领导别这个熊样，还挑什么工作，什么我都做。”
　　顾恺忍俊不禁，拍拍史阳明的肩：“行，我知道了。改天我帮你留意一下。”
　　史阳明一愣：“留意？”
　　顾恺道：“对啊，你不是想换工作么，我帮你看看，如果有合适的，就介绍一下。”
　　史阳明：“那怎么好意思……”
　　顾恺笑道：“我只是介绍一下，可不是直接把你塞进去。能不能成，得看你自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史阳明虽然还想再婉拒一下，但是想到如今的老板，婉拒的话吞回肚子里。
　　“那就先谢谢你了。”
　　“没事。”
　　两个人聊完回到病房时，史阳明看到裴温侧身躺在床上，被子蒙着脸，似乎睡着了，便不再打扰。
　　“我先走啦，改天再来。”史阳明轻声对顾恺说，“你好好照顾他。”
　　“我看他的情绪似乎还是不太好的样子。”
　　顾恺笑着点头：“我会的。”
　　他心想：你还能看出来人家情绪不好，难为你了。
　　等史阳明走后，顾恺才轻轻推门进去，用气声问鱼霜霜：“他睡了？”
　　鱼霜霜摇头：“在输液。”
　　顾恺这才发现，裴温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上面扎着针头。
　　虽然滞留针让裴温不用天天被扎，但滞留针也得隔几天换一次。因此，裴温的手背上还是多了不少的针眼，一个挨一个，看着很凄惨。
　　阳光照进来，落在裴温的脸上，有些刺目。裴温把被子再往上拉，挡住眼睛。
　　顾恺绕过病床，走到窗边，替他拉上窗帘。
　　“被子放下来一些，别捂着了。”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裴温没出声，只是又低了下头。
　　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一只蝶翅，在顾恺的心里扇动。
　　顾恺定定看了裴温一会儿，只觉得有些收不回眼，却突然听到敲门声。
　　鱼霜霜给顾恺使眼色，让他去开门。
　　顾恺任劳任怨地去了。
　　只是一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却是侯雪松。
　　侯雪松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小裴在里面吧？”
　　顾恺来不及捂住他的嘴，这话便已经说出口，病房内的两人都听到了。
　　鱼霜霜倏然转过身，盯向门外的人，面带警惕。
　　病床上，裴温皱了皱眉。
　　侯雪松礼貌地询问堵在门口的顾恺：“能让一下，让我进去吗？”
　　鱼霜霜瞥裴温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顾恺，又闭上了嘴。
　　顾恺不爽地侧身让开。
　　冲鱼霜霜笑了笑，侯雪松进屋，径直走到裴温病床边，低头看裴温的侧脸，温声道：
　　“小裴？”
　　顾恺皱眉，强调：“他在休息。”
　　侯雪松说：“我知道他没睡。”
　　什么样是真睡着，什么是表演，他再清楚不过了。
　　顾恺：“……”
　　侯雪松问：“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温没出声，也没睁开眼睛。
　　侯雪松锲而不舍：“我知道你没睡，我来就是想看看你，跟你聊聊天，没别的意思。”
　　顾恺发现鱼霜霜脸色很难看，死死盯着侯雪松的背影，那架势，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把侯雪松撕了。
　　裴温依旧没说话。
　　顾恺见裴温没有理会这人的意思，提醒道：“侯老师，裴温他今天精神不太好，一直在休息。”
　　“你要是想跟他聊天，还是改天再来吧，今天不太巧。”
　　侯雪松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无奈。
　　顾恺发现，即便排除这人可能做过对不起裴温的事，以及这人喜欢裴温这两点，他还是喜欢不起来这个人。
　　侯雪松永远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表情像是半永久的，看多了就觉得假。
　　顾恺说完，余光突然瞥到什么东西在动。
　　定睛一看，是裴温的被子在抖。
　　裴温在发抖？
　　“裴温？”顾恺一愣了。
　　一旁的鱼霜霜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一把拽住侯雪松的衣袖，声色俱厉：
　　“你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鱼小姐……”
　　“侯老师。”
　　这时顾恺也反应过来，两手握着他侯雪松肩膀，把他向外推。
　　“您还是出去吧，您现在不是很适合待在这里。”
　　顾恺的唇角挂着笑容，语气看似温和，动作却很强硬，让侯雪松一点都挣不开。
　　毕竟顾恺比侯雪松年轻，身材比侯雪松高大不说，还长期健身。而侯雪松年逾四十，体力不行，肩膀都被捏得隐隐作痛。
　　侯雪松脸色微变，半永久的笑容有点挂不住：“顾恺……”
　　“希望您能为病人考虑考虑。”顾恺恳切道。
　　说完，顾恺三下五除二把人推出房门。下一刹，门在侯雪松眼前无情地关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侯雪松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瘦削的脸颊微微抽动，显得有些扭曲。
　　被人这么赶出来，他有些下不来台。
　　上回不还是自己粉丝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恰好有护士经过，奇怪地看了侯雪松一眼。
　　侯雪松习惯性地露出笑容，扯起唇角，略带嘲讽地轻声说了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没有礼貌。”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当然，病房内的人显然不知道了。
　　等顾恺清理掉无关人等之后，他回过头，发现鱼霜霜正紧张又担忧地坐在病床旁，而裴温整个人都蒙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
　　他蜷成一团，瘦弱的身躯缩得小小的，似乎极度寒冷一般剧烈地颤抖。
　　顾恺有些懵，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顾恺张了张唇，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这是怎么了？”顾恺嗓音略显干涩。
　　鱼霜霜咬着唇摇摇头，也不知表达的是不知道还是没事。
　　顾恺搓了下手指，有点麻了爪：“我们是不是该叫医生？”
　　鱼霜霜再次摇头：“……医生来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顾恺问。
　　刚问完，他又自己得到了答案。
　　是情绪问题吧？
　　情绪问题光靠医生，确实没用。
　　可裴温到底有什么情绪问题？难道他自杀的事，跟这个叫侯雪松的人有关？
　　不对，如果有关的话，鱼霜霜不可能让他进门。
　　“可他这样……没事么？”
　　鱼霜霜不语，只沉默地看着裴温，裴温还在抖。
　　顾恺忽然想起他刚来医院那天，在监控室看到这人时的样子。
　　彼时的裴温像一朵凋零的栀子花，死气沉沉。
　　而现在，这朵栀子花落进泥里，在风雨中颤抖。
　　顾恺看看裴温，又看看鱼霜霜，突然有些烦躁。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俩人都防着他，什么都不告诉他。
　　要是早知道裴温反应这么大，他根本不会让侯雪松进屋。
　　算了——顾恺自我安慰，高中不太熟，现在重逢以后拢共也没待几天，太隐私的事情，不告诉他也正常。
　　他只是很烦躁这种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病房内是从未有过的缄默且压抑。
　　裴温抖了大概有好几分钟，才逐渐平静下来。
　　顾恺那颗紧绷的心也得以喘口气。
　　“要不要我先出去一会儿，给你们留点空间？”顾恺询问鱼霜霜。
　　鱼霜霜情绪很低落，点头道：“谢谢。”
　　“没事。”
　　顾恺离开病房，给他们带上门。
　　这两人现在应该有话要说。
　　走出病房以后，顾恺绕了好大一圈去找吸烟区。
　　他烟瘾不重，偶尔才抽一根，譬如心情烦躁时。
　　站在吸烟区里，顾恺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细长的香烟，嘴里缓缓吐出袅袅的烟圈，望着窗外的天空眯了眯眼，又开始回想。
　　自从与裴温重逢后，他就格外喜欢回想高中的事情。
　　毕业后，随着顾恺与高中同学慢慢失去联系，往事都淡忘在记忆里。
　　这些日子想起来的越来越多，记忆中的裴温也愈渐清晰。
　　说得俗气点儿，裴温就像他的白月光一样。
　　如今白月光就站在他面前，让他摸不着，看不透。
　　可越是如此，就越勾得人想去了解他，剖开他的心看一看。
　　看这个人这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看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抽完烟回到病房时，裴温和鱼霜霜已经谈完了。
　　顾恺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鱼霜霜的表情看起来好了很多。
　　裴温也勉强打起精神，对他笑道：“不好意思，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只是有点担心你。”顾恺说，“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如果有，一定要看医生，不能自己硬扛着。”
　　裴温笑道：“嗯，我知道。”
　　他理智地没有询问关于侯雪松的事，他知道裴温不愿意说，所以给予裴温尊重。
　　裴温为此暗自松口气，对顾恺的好感又涨了一分。
　　这次之后，侯雪松又来过医院几次，每次都被顾恺直接挡在门外。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来探望过，但裴温的亲人一个都没来。
　　随着病情一天天好转，裴温每天输液的时间越来越短，体力精神都越来越好。
　　他的情绪也没再出现过异样，好像一切恢复了正常。
　　九月底，裴温出院了。
　　
　　
　　☆、第十章
　　裴温出院那天，又飘起了小雨。
　　灰蒙蒙的天空压着厚厚的乌云。
　　但顾恺和鱼霜霜的心情都还不错。
　　鱼霜霜开着车，顾恺和裴温坐在后座。
　　顾恺转过头，发现裴温正在看窗外的街景。
　　他侧着脸，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尖尖的下巴，勾勒出一条流畅优美的曲线。浓密的眼睫下，乌黑温润的瞳孔专注极了。
　　像一幅画。
　　“终于出院了，要不要庆祝一下？”顾恺问。
　　“庆祝？”裴温回过头看他。
　　鱼霜霜通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笑着说：“庆祝，当然得庆祝！”
　　裴温便笑了，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好啊，你们想怎么庆祝？”
　　那幅画陡然生动起来。
　　顾恺听到胸腔之中，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被一颗子弹击中，血液都在沸腾。
　　他收回视线，掩饰般轻咳一声：“这不是你出院么，当然是你说了算。”
　　鱼霜霜赞同地点头。
　　裴温想了想，笑着说：“可是我没有庆祝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庆祝。”
　　鱼霜霜扬起大大的笑容：“那我们就先出去吃大餐！”
　　顾恺看向裴温，裴温笑道：“我没意见。”
　　顾恺便点了下头：“也好。”
　　看时间，也该吃午饭了。回家做的话，还得先去买菜，不如去外面吃来得方便。
　　裴温刚出院，饭菜仍以清淡为主，所以三人打算去一家粤菜餐厅。粤菜清中求鲜，淡中求美，适合裴温，也正适合顾恺的口味。
　　然而那家粤菜餐厅生意太火爆，三个人去的时候，已经没有空位了，得等一段时间。
　　鱼霜霜不满地捂着肚子：“我都快饿死了！不想等……”
　　顾恺：“那我们换一家？”
　　鱼霜霜：“不，我就想吃粤菜。”
　　顾恺：“……”
　　裴温笑了笑：“不如去我家，我给你做？”
　　鱼霜霜闻言眼睛一亮：“好呀好呀！”
　　说罢拉着裴温的手腕就走：“咱们先去买菜，然后去你家！吃大餐！”
　　顾恺忍不住笑道：“现在去买菜做的话，等做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吧？你不是说饿了么？”
　　鱼霜霜回头道：“你懂什么，能吃到裴大厨亲手做的菜，稍微等一等又怎么样？而且，我现在又觉得不是那么饿了，可以等。”
　　裴温道：“我会尽量快一些的，做简单快捷的菜。”
　　鱼霜霜笑嘻嘻地直点头。
　　顾恺有些惊讶：“看不出来，你挺会做菜的？”
　　裴温笑了下：“哪有霜霜说的那么夸张……就是一般般而已，只会做点家常菜。”
　　“你别信他，他就是谦虚！走，先去买菜！”鱼霜霜一挥手。
　　鱼驱车抵达裴温家附近的一个超市，三人直奔蔬菜区，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东西，才一同回到裴温家。
　　裴温家住在西山林语，小区挨着一座小山包，绿化很好，随处能听见鸟鸣。离顾恺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但他住在江州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裴温也在同一个城市，有些意外。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裴温家。
　　那是一套百余平的公寓，面积算不上大，但对于一个单身汉而言，已经绰绰有余。
　　装修是极简风格，配色也极尽简约朴素，浅灰色地板，深灰色沙发，白色墙壁干干净净，没有太多装饰。
　　整体色调偏冷，顾恺一眼看过去，都感觉到一股凉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房间内的冷意很快被鱼霜霜大呼小叫的声音打破了。
　　“天哪，我后悔了！”鱼霜霜站在门口，看着地板上积的灰，满脸纠结，“要不去我那儿吧？你这房间大半个没住人了，还得打扫。”
　　顾恺：“你家有调料吗？”
　　顾恺可是知道，鱼霜霜从不做饭的。
　　“没……”鱼霜霜看着顾恺，“那不如去你家？”
　　顾恺看了眼裴温，笑道：“我家也没那么多调料啊。”
　　“就在这儿吧，让家政过来打扫一下。”
　　“也对。”鱼霜霜当即就拿出手机来叫家政。
　　裴温已经换好了鞋进屋。
　　他离开家去江边那天，已经是大半月以前，走时精神恍惚，房间内根本没收拾，一切都还像在等着他这个主人回来似的。
　　但他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
　　裴温把菜放在茶几上，拉开银灰色的窗帘，打开玻璃窗，让闷了大半个月的屋子透透气。
　　雨已经停了，带着湿气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裴温的衣角。
　　他回过头，拎着菜去厨房：
　　“你们先坐一下，我去做饭。”
　　顾恺跟着他进去：“我帮你？”
　　不等裴温拒绝，顾恺就补充道：
　　“虽然我的厨艺肯定不如你，但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裴温这才笑着点头：“好啊，谢谢。”
　　鱼霜霜道：“你们俩都去厨房了，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帮个忙？不然我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多不好意思。”
　　顾恺：“你就等着吃吧！”
　　裴温：“你就等着吃吧。”
　　这两道声音是同时响起的，语气不同，却表达出相同的意思。
　　顾恺一愣，转头看裴温，发现裴温也正看着他。
　　顾恺忍俊不禁，指指鱼霜霜：“你也看过她进厨房的样子？”
　　裴温回想起当时的惨状，心有余悸地点头：“真厨房杀手。”
　　鱼霜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伸出自己白嫩的手：“我这么金贵的手怎么能用来做饭？既然你们俩都这么体贴，那我就坐着等着吃啦！”
　　顾恺赏她一个白眼，裴温笑了笑。
　　鱼霜霜“啧”了一声：“这才几天啊，你们就这么默契了？”
　　顾恺心怀不轨，自然心虚，偷瞄裴温一眼，却没看到裴温的表情。
　　因为裴温已经转头进厨房了。
　　顾恺只看到他白皙的耳朵，以及光洁的颈侧。裴温颈侧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看上去很性感。
　　还想往下看，却被衣服的高领挡住了。
　　目光又止不住地游移到其他部位。
　　裴温穿着石墨黑高领T恤，外搭一件米色竖条纹衬衫，灰调直筒牛仔裤，整个人透露出温柔又休闲的气质。
　　袖口露出的手腕，以及九分裤裤脚露出的脚踝，都很纤细。
　　在医院时，裴温长期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现在换上自己的衣服，身材就显出来了。
　　他的手臂和腿都细，腰也细——在医院扶裴温时，顾恺早就摸过千八百遍了。
　　但是屁股却很翘。
　　顾恺的视线往那儿扫了一眼。
　　旋即他又闭上眸，默念罪过罪过。
　　人家穿得这么整齐，你都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
　　
　　
　　☆、第十一章
　　厨房内因为久没有人做饭，而积了一层灰，顾恺先是帮着裴温打扫厨房，至少把料理台擦干净。
　　随后，就开始正式做饭了。
　　裴温今天准备的食谱有花甲丝瓜汤、菠萝古老肉、白灼秋葵、白切鸡，三菜一汤，荤素搭配，以清淡为主。
　　食材大包小包，全都堆在料理台上。
　　顾恺其实也会做饭，但仅限于会做，看着这么多食材就有点无从下手。
　　“先做什么？”
　　“我得先把肉腌一下。”裴温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块新鲜里脊肉。
　　为了方便做饭，他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修长的小臂。
　　顾恺发现裴温是真的白，要比自己白一个色号。
　　猪里脊用清水洗净，而后切块，接着放入盐、料酒、蛋清等进行腌制。
　　裴温一顿操作猛如虎，动作娴熟，切肉时速度很快，看得顾恺胆战心惊，生怕裴温切到手。
　　他甚至想，如果裴温切到手，他是不是应该像电视剧里写的那样对裴温表示关切。
　　但很显然，那种狗血剧情并没有发生在裴温身上。
　　把猪里脊腌好，裴温抬头，发现顾恺正看着自己，奇怪道：“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顾恺道，“我能做点什么？”
　　感觉自己似乎插不上手。
　　裴温想了想，指着还在塑料袋里的一大堆食材。
　　“你先把饭蒸上，然后帮我把那些菜洗了吧。”
　　“好的。”
　　用电饭煲蒸米饭是件毫无技术含量的事，几岁小孩子都会。
　　然而米饭蒸上后，顾恺一伸手，从塑料袋中拿出一整个菠萝。
　　手里的水果刀对着菠萝比划半天后，他麻了爪，问，“……菠萝要怎么削皮？”
　　裴温扫菠萝一眼：“菠萝放着我来，你弄其他的。”
　　“……好。”
　　顾恺拿出丝瓜，这个就很简单了，他撸起袖子，把丝瓜洗干净，用削皮器削掉皮，然后切……
　　“切成什么样？”顾恺将丝瓜按在砧板上，问裴温。
　　裴温正在做白切鸡，手里拎着一整只鸡。
　　“滚刀块。”
　　“哦，好。”顾恺将丝瓜全部切成滚刀块，装在大碗里，又把秋葵、彩椒等洗干净切好备用，还把姜蒜都为裴温准备好。
　　最后剩下花甲。
　　裴温这时候已经把白切鸡扔进锅里，在给菠萝削皮了。
　　余光瞥到顾恺要洗花甲，看过来，主动问：“知道怎么洗吗？”
　　顾恺诚实摇头。
　　裴温笑了下：“用开水一烫，花甲的壳就会打开，然后就很好清洗了。”
　　顾恺烧了壶热水，按他说的，把开水往盆里一倒，泡了几分钟后，盆里的花甲果然全都张开了壳。
　　“学到了。”顾恺笑道，“以后我都知道怎么洗了。”
　　“现在捞起来再洗洗。”裴温笑了笑，“小心别烫到手。”
　　“放心。”顾恺倒掉开水，换上凉水，“我在家偶尔还是做饭的。”
　　“只不过厨艺一般，味道全靠调料拯救。”
　　“会做饭就已经很厉害了，像鱼霜霜，让她进厨房，她能把厨房炸了。”
　　裴温说到这里，无力地抚了下额头。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削好皮以后，裴温把菠萝切块。
　　他动作熟练，做什么都快，不一会儿已经把菠萝切好装盘。
　　然而看着装了半碗的菠萝，裴温“哎呀”一声：“好像切得有点多。”
　　说着拿起一块塞到自己嘴里。
　　菠萝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上绽开，口中不自觉地分泌大量津液。
　　“喜欢吃菠萝？”顾恺侧过头。
　　“喜欢啊，”裴温又吃了一块，拿起第三块，问顾恺，“你吃么？”
　　顾恺举起手里的花甲示意：“不方便。”
　　裴温：“张嘴。”
　　顾恺“啊”地张开嘴。
　　一块菠萝喂进了顾恺嘴里。
　　舌尖尝到菠萝酸甜的味道时，顾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甚至不小心咬到了裴温的手指。
　　裴温一愣，抽回手指在深蓝色围裙上擦了下，笑道：“你这是要给自己加个餐么？”
　　顾恺含着菠萝，回味着方才嘴唇触碰到的温度。
　　不像在医院里时那么冰凉，而是温热而柔软的，沾着水珠。
　　“就你身上这二两肉，不够加两餐的。”顾恺将他上下一扫，调侃。
　　视线忍不住再次落到裴温的手指上。
　　“那说明你吃太多了。”裴温似乎没什么感觉。
　　把花甲仔仔细细清洗了好几遍，直到水彻底变清，顾恺才将花甲装起：
　　“好了！”
　　“辛苦了。”裴温从顾恺手上接过，低头检查了一下，笑道，“洗得很干净嘛。”
　　虽然只是平平无奇的称赞，顾恺却被夸得很美。
　　另一边，白切鸡也已经熟了，裴温捞出白切鸡，切块。
　　他手起刀落，动作又狠又快。顾恺只听到“啪啪啪”几声响，那只鸡已经成了大小均匀的鸡块，呈进碗里。
　　“你刀法真好。”顾恺看得牙酸。
　　感觉被剁成块的是自己——虽然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裴温的事。
　　可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又瘦又美的白月光，剁起鸡来这么利落，多少有点意料之外。
　　裴温不以为意：“还好吧。”
　　白切鸡剁好装盘，煮白切鸡的汤正好用来煮丝瓜汤。
　　裴温笑着对顾恺伸出手：“能把丝瓜递给我一下么？”
　　“好。”
　　把丝瓜递过去时，顾恺故意碰了一下裴温的手指。
　　裴温的手上沾了水和鸡油，湿湿的，滑滑的。
　　不过顾恺的动作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隐蔽，因为裴温注意到了。
　　并且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顾恺脑筋转得飞快，甩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你的手好像不像住院的时候那么凉了。”
　　裴温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被糊弄过去了。
　　“当时身体不太好嘛，手自然比较凉……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不用担心。”
　　“虽然已经痊愈了，你平时也得多多注意。医生不是说了么，你经过这回，以后身体就没有以前那么健康了，尤其是肺，一个感冒弄不好，就很有可能变成肺炎。”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裴温眨眨眼，“先不说这个。今天的菜主要是按照霜霜和我的口味做的，买菜的时候你都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不知道有没有你不喜欢的？”
　　“我觉得都挺好的，”顾恺诚恳道，“主要是想尝尝裴大厨的手艺，相信裴大厨做什么都好吃。”
　　“你别听霜霜吹，我真没那么厉害，”裴温失笑，“当然，你要是喜欢，可以常过来吃。”
　　顾恺正愁裴温出院以后，他们没有理由继续来往呢，闻言眼睛一亮：“真的？”
　　裴温：“当然是真的。”
　　顾恺：耶。
　　
　　
　　☆、第十二章
　　白切鸡做好之后，第二道菜是花甲丝瓜汤。
　　锅中倒油，放入葱姜爆香，随后下入丝瓜炒到变软，再把刚才煮白切鸡的汤倒进去，烧开后放入花甲。
　　再次烧开后，放入盐调味，少许胡椒粉去腥增香，然后就可以出锅装盘了。
　　因为鱼霜霜说饿了，裴温做的这几道菜都比较简单，只有菠萝古老肉稍微复杂一点。
　　刚才腌制的里脊肉已经腌好，放点生粉抓匀，油温六成热下锅炸到定型，捞出，油温烧到八成热后再复炸一次，这样炸出来的肉更酥脆。
　　再次捞出后，把菠萝炒一炒，放入糖、醋和番茄酱，加水烧开后再倒入炸好的里脊肉，以及切块的彩椒。
　　翻炒几下，倒入水淀粉勾芡，大火收汁，即可出锅。
　　顾恺发现裴温做菜很专注，而且注重色香味俱全，当青红椒、肉和菠萝块在锅里翻炒时，不同的颜色混在一起，炒菜似乎不仅仅是炒菜而已。
　　更像一种生活的艺术。
　　利落装盘后，便只剩下最后一道菜，白灼秋葵。
　　这就更简单了。
　　秋葵焯水、过凉水，摆盘，把切好的葱丝蒜末洒在秋葵上。
　　再调一个料汁，少许耗油、生抽、辣椒油、陈醋和水，搅拌均匀后倒在秋葵上。
　　最后把烧好的热油浇上去。
　　一道白灼秋葵就做好了。
　　“好了！”裴温长出一口气，“好久没做饭，希望今天做的不会太难吃。”
　　鱼霜霜早已经闻着香味儿赶过来，站在门口看到裴温结束战斗，笑嘻嘻道：“不会不会，裴大厨做的菜怎么可能难吃？”
　　顾恺一手端起秋葵，一手端起菠萝古老肉：“还不快过来帮忙？”
　　“来了来了！”对于吃，鱼霜霜一向是很积极的。
　　她端着一大盘的白切鸡，四下看看：“白切鸡的蘸料还没调吧？”
　　“啊，”裴温拍了下脑门儿，“忘了，你先端出去，我马上就调好。”
　　把葱花、姜末和蒜末放到小碗里，加入糖、盐、味精、醋和少许香油，再加一点刚才煮鸡用的汤，调匀，蘸料就准备好了。
　　端着蘸料来到客厅，发现在他们做饭的过程中，家政已经来把家里打扫过了。
　　裴温家里其实并不脏乱，主要是积了灰，打扫起来也很简单。
　　“吃饭了吃饭了！”鱼霜霜从碗橱拿出三个碗冲洗干净，盛饭，一次性端着三碗饭到餐桌，左右手各一个碗，两手中间还捧着一个。
　　“你少端一个碗，多跑一趟不行吗？”顾恺将她两手中间那个碗捞出，“不烫吗？”
　　鱼霜霜：“没事没事！不烫！”
　　顾恺：“我是说，你把碗摔了怎么办？”
　　“……”鱼霜霜：“我去买，行不？”
　　顾恺：“可是你的饭没了啊，你就没有饭吃了。”
　　鱼霜霜翻出老大一个白眼。
　　裴温被两人逗笑，把筷子分发给两人：“好了，吃饭吧，时间不早了，应该都饿了吧？”
　　鱼霜霜盯着桌上的三菜一汤，夸张地嗅了嗅，食物的香气勾动味蕾，她眼睛闪闪发光：
　　“就算没饿，看着你做的菜也得饿了。”
　　裴温笑了：“就凭你吹的彩虹屁，我觉得我不去做厨师真是可惜了。”
　　“是挺可惜的，不过……”鱼霜霜短暂地把目光从食物上挪到裴温脸上，“你这张脸不去演戏那才是真的可惜。”
　　“两相比较之下，还是演戏好。”
　　第一个动筷的是鱼霜霜，顾恺和裴温俩讲客气，她才不讲客气，第一筷子就伸到白切鸡。
　　夹起一块鸡肉，蘸上蘸料，鱼霜霜迫不及待地喂进嘴里。
　　眼睛就亮了。
　　“好好吃！”
　　“温温，我怎么觉得你的厨艺又精进了？不是我的错觉吧？”
　　裴温无奈：“……你太夸张了，是因为在沙漠过的日子太艰苦了吧？”
　　鱼霜霜可怜兮兮地点头：“可不是？在沙漠的时候特别想念你做的菜。”
　　顾恺也尝了尝白切鸡，鸡肉香嫩，口感细滑，原生的鸡肉味儿蘸上调料的味儿，一口下去，好吃得鱼霜霜得把舌头都吞了。
　　“确实很好吃。”顾恺也惊艳了一下，“你这个厨艺，确实当得起大厨了。”
　　裴温：“你也来了。”
　　顾恺笑道：“我又不是鱼霜霜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我认真的。”
　　裴温：“好吧好吧，反正你们喜欢就好，快吃吧。”
　　一顿饭吃得非常满足，顾恺最近在医院陪床，吃的都是医院外面小饭店的饭菜，浓烈的调料味儿吃得他嘴巴都尝不出别的味道了。
　　现在吃裴温做的，那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顾恺甚至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鱼霜霜也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裴温自己却吃得很少。
　　顾恺看他只吃了半碗饭，慢慢地尝了点秋葵，喝了点花甲丝瓜汤，就放下筷子，看他们吃。
　　“你吃饱了？”顾恺问。
　　裴温笑着点点头：“我饭量比较小。”
　　顾恺：“该不会是为了上镜好看吧？”
　　裴温：“有这个原因。”
　　顾恺：“你都这么瘦了，多吃点儿也没事，何况，今天的午饭，热量也不高，不用控制得那么严格。”
　　鱼霜霜嘴里嚼着鸡肉，腮帮子鼓鼓的，含混道：“你不用管他，他一直吃得很少。饿了自己会吃的。”
　　裴温点头：“嗯。”
　　顾恺只能随他，但觉得裴温吃得也太少了，难怪那么瘦。
　　吃完饭，鱼霜霜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说：“接下来，嗝，我要回家补觉了，你们打算干嘛？”
　　“补觉？”顾恺皱着眉，“昨晚你没睡好么？”
　　鱼霜霜嘴一撇：“在医院里陪床怎么可能睡得好？”
　　她扒拉着自己眼下：“你看看，黑眼圈都出来了。”
　　顾恺道：“你那黑眼圈是最近陪床陪出来的么，分明是你自己以前熬夜熬出来的，少赖到裴温身上。”
　　“哟哟哟，我又没赖你身上，你管我呢？”鱼霜霜偏过头瞅裴温，“所以你以后给我小心点啊，别再一不小心掉水里了，否则要你赔偿的。”
　　裴温微微笑起来，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嗯，我会小心的。”
　　顾恺心想：裴温笑起来可真好看。
　　“鱼霜霜回家补觉了，那你打算做什么？”顾恺问裴温，“该不会也要补觉吧，你在医院都睡了那么多了。”
　　裴温认真思考了一下：“不知道做什么，可能回剧团？”
　　“你今天不是才刚出院么，”顾恺露出自己的尾巴，“不用急着工作吧，不如去我店里坐坐？”
　　“我最近打算给店里重新装修，想参考参考别人的意见，你看看？”
　　鱼霜霜冷眼旁观，觉得某人的企图有点太明显了。
　　
　　
　　☆、第十三章
　　“可是我不懂装修。”裴温说。
　　顾恺：“没关系，你就随便说。反正你下午也没有安排，不是么？”
　　裴温犹豫着，想到顾恺帮了自己那么多，他也应该回报顾恺，便答应了。
　　裴温一点头，顾恺便去薅沙发上的鱼霜霜。
　　“别瘫着了，快回你自己家去补觉。”
　　鱼霜霜赖在沙发上不起：“喂喂喂，你那么着急干嘛，你的店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顾恺有理有据：“沙发哪有你家床睡得舒服？”
　　“也对哦……”鱼霜霜被说服了，蹭地坐起身，大大打了个哈欠，“那你们自己打车去，别想让我送。”
　　“打车就打车，你快点起来。”顾恺又拽她。
　　“行行行，你赶着去投胎啊……”鱼霜霜含情脉脉地摸摸柔软的沙发，深情道，“我走了，下次再来睡你。”
　　顾恺翻了个白眼：“……”
　　鱼霜霜把车开走，他们俩还真的只能打车。
　　顾恺今天没开车过来。
　　裴温没车，不为别的，穷。
　　身为一名话剧演员，他很贫穷。
　　虽然他的收入相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收并不算很低，但江州消费太高，一来二去，奋斗一年下来，存不下什么钱，房子的首付掏空了裴温几年的积蓄。
　　这次进ICU又掏空了他付完首付之后的积蓄，现在的裴温一贫如洗。
　　加上车对于他而言没那么必要，就没买。
　　但在江州打出租车实在是太难了。
　　两人站在马路边，叫了半个小时的滴滴，也没叫到车。至于路过的空出租车，更是一辆没有。
　　于是只好乘地铁。
　　买票、检票，上地铁后发现还有空位，两人并排坐下，顾恺才笑道：
　　“幸好现在不是高峰时期，乘地铁的人不多，不然要被挤成饼，江州的晚高峰我是见识过的。”
　　裴温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便侧过脸去看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
　　顾恺不知道广告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自从进入地铁站，裴温就显得很缄默。
　　看得出来他不喜欢这样喧闹的环境。
　　其实这节车厢里只三三两两地坐了十来个人。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说说笑笑，年纪轻轻的学生们低头看着手机，还有一对年轻的情侣，靠得很近，在说悄悄话。
　　地铁运行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混着老人家的说笑声，有点嘈杂。
　　早知道就开车出来了，顾恺心想，也转过脸去看窗外。
　　不过他看的不是广告，是裴温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因为光线问题，那倒影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个大致轮廓，就像是一道虚假的幻影。
　　虽然裴温就坐在顾恺身边，顾恺仍然感觉裴温离他很远。
　　抵达下一站，地铁的速度骤然下降，裴温的身体因惯性倒向顾恺，肩膀靠上顾恺的肩。
　　地铁在站点停下，门开后，年轻的情侣下去了，又走上来几名中学生，以及一名三十几岁的大汉。
　　大汉正怒气冲冲地和人打电话：
　　“他妈的……再让我看到那小子，我非得宰了他不可！”
　　他骂骂咧咧地走上来，眼睛在车厢里一扫，迈着八字步走到裴温身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
　　浓重的烟味与酒气瞬间袭来，顾恺一个抽烟的都觉得有点呛。
　　再看裴温，果然往自己这边靠了下，微蹙着眉，尽量远离那个男人。
　　那大汉一人坐两个座，裴温往顾恺这边靠点儿，他的身子也往这边倒。
　　顾恺于是凑到裴温耳边，低声问：“要不要跟你换个位置？”
　　裴温一愣，看他一眼。
　　“不用了。”裴温笑了下，悄声道，“换你过来，那不熏着你么？”
　　因为怕被那个男人听见，裴温说话时靠得近，语气又轻，让顾恺联想到刚才那对说悄悄话的情侣。
　　于是他也用同样的语气悄声说：“我鼻炎，闻不到。”
　　裴温愣住：“真的假的？”
　　“当然是逗你玩的。”顾恺笑道，“不过我也抽烟，所以没关系。”
　　裴温再次愣住：“你抽烟？”
　　顾恺：“偶尔抽，抽得不多。”
　　裴温惊讶：“一点都没发现。”
　　顾恺道：“病房里是无烟区，你自然发现不了。”
　　裴温在顾恺身上嗅了嗅：“但你身上一点烟味都没有。”
　　“我今天没抽烟，当然没味道。”
　　“而且还挺好闻的。”
　　顾恺偏头：“嗯？”
　　裴温抿唇笑着，颊边又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是说，你身上的香味很好闻。”
　　辛辣的胡椒与肉桂提神，又有柏树软软的木头味，裴温仔细分辨着其中的味道。
　　顾恺心口一跳。
　　“香水的味道。”他回答说。
　　裴温笑道：“我知道，就是夸你有品味。不过，那天你在医院用的那种香水更好闻。”
　　“哪天？”
　　裴温：“史阳明来医院看我的那天。”
　　那天他不小心撞入顾恺怀里，第一次近距离嗅到了顾恺身上沉静温暖的木香，直到现在，那个味道还萦绕在鼻尖。
　　顾恺回想了一下，默默把这点记在心里。
　　明天就换那款香水好了。
　　嗯，再多囤几瓶。
　　顾恺的店开在江州新区，这是江州最繁华的一片地方，与这里的繁荣相对应的，是它高昂的地租。
　　顾恺还是找父母借钱，才买下那个门店。
　　从地铁口出来没走几步，就听顾恺说：“到了。”
　　在店门口停下脚步，裴温抬起头，看到几个亮闪闪的大字。
　　“七、重、珠、宝，”裴温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看向顾恺，“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瞎取的。”顾恺推开门，笑道，“进来看看吧，”
　　“你们的珍珠怎么这么多瑕疵？”
　　还没进门，店内就传来一个女人高分贝的声音。
　　裴温跟在顾恺身后，探头向前看去。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正站在展示柜前不满地发表意见。
　　万瑛陪着笑解释：“女士，珍珠大都是这个样子的，这样的已经不算瑕疵了……”
　　“我不要你跟我说。”那个女人指着店里另外一个男生，“我要他过来跟我说。”
　　被点名的男生叫闻和豫，闻言露出一个笑，一边走近一边道：
　　“姐姐，她是我们店里最资深的珠宝鉴定师，我还是个新人，所以才让她接待您的呢。”
　　一句话捧了两个人，被捧的女客人见男店员嘴甜，更加坚定：“就是你来。”
　　万瑛只能抱歉地笑了笑，揽着闻和豫的肩：“那就麻烦你给这位女士好好介绍介绍了。”
　　“交给我吧！”
　　万瑛给闻和豫让开位置，余光却突然瞥到店门口有人进来。
　　“欢迎光……”话没说完，才发现来人眼熟得很，“老板？”
　　“嗯。”顾恺冲她点了下头，偏头对裴温轻声说，“我接待一下客人，麻烦你稍等。”
　　裴温笑道：“没事，你忙你的。”
　　女客人听到声音回头，在看到顾恺的瞬间眼睛一亮，笑容愈加真诚：
　　“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第十四章
　　顾恺今天穿着件墨蓝色扎染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浅麦色的皮肤，宽松的黑色休闲西装，既不过分正式，又衬得人很精神。
　　恰好是这位女客人喜欢的那一款。
　　“是我。”顾恺笑着走上去，拍拍闻和豫的肩，“这位客人就由我来接待吧。”
　　“好的，恺哥。”
　　闻和豫退到一边，转头打量裴温，这个老板第一次带来店里的朋友。
　　“你好，闻和豫。”男店员伸出手，笑时露出两颗虎牙，“你是恺哥的朋友？”
　　“嗯，我叫裴温。”裴温微微笑了笑。
　　这时顾恺已经在接待客人了。
　　女客人本打算买珍珠项链，但她不懂珍珠，还以为世界上绝大多数珍珠都是珠圆玉润、完美无瑕的，对于展柜里的珍珠项链上的一点点瑕疵非常不满意。
　　顾恺也没硬跟她科普，而是向女客人展示了其他的项链，由他亲手设计，在别的店里都没有的，独一无二的。
　　这样的客人一般都喜欢特别的设计，以显示自己的独特性。
　　女客人很快被哄得心花怒放，对顾恺介绍的一款由红宝石雕琢而成的项链非常满意，将红宝石项链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越看越喜欢，爽快付完款，却没有走。
　　而是仍停留在店里，与顾恺攀谈。
　　闻和豫与裴温聊着天，时不时朝顾恺那边看一眼，女客人看顾恺的眼神露骨不加掩饰，顾恺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似的。
　　“恺哥还是这么受欢迎啊，”闻和豫的语气有些微妙，哂笑道，“瑛姐有时候都调侃他，干脆别卖珠宝了，出卖色相去。”
　　裴温的目光也落在顾恺身上：“经常有这样的客人吗？”
　　闻和豫回想了一下：“也不是吧……但是不好说话的客人，看到恺哥之后，通常都会变得挺好说话，尤其是女客人。”
　　“哦，”闻和豫神秘地笑了笑，“还有部分男客人。”
　　“男客人？”
　　“嗯哼，”闻和豫撑着下巴，看顾恺的目光像是欣羡又像是崇拜，“现在同性恋也不稀奇了，恺哥很得一些男客人的喜欢。”
　　裴温“嗯”了一声，望着顾恺的方向没有说话。
　　顾恺正与客人相谈甚欢，对这种场面应付自如，看起来很健谈。
　　不过也正常，像顾恺这样的人，英俊，有品味，体贴，风趣，会对他感兴趣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想到这里，裴温收回视线，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马克杯。马克杯里是闻和豫刚给他泡的卡布奇诺，绵密的奶泡上做了个一箭穿心的骚包拉花。
　　等到顾恺终于和客人聊完，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
　　客人还办了张会员卡，而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说是还有事情要忙，改天再买珠宝，会第一个考虑顾恺的店的。
　　顾恺自然笑着说好，把人送出门。
　　回头时，发现自家两个店员和裴温三人，排排坐在沙发上看他。
　　顾恺挑了下眉：“这是干什么？”
　　万瑛道：“学习老板的销售之道。”
　　“是个好员工，”顾恺拍拍闻和豫的肩，“所以你俩还坐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干活？上班时间这么悠闲，小心扣工资啊。”
　　两名店员都被顾恺赶去做门迎，沙发上就剩裴温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裴温低下头，让到沙发角落里，示意顾恺坐。
　　顾恺一边坐下，一边笑道：“沙发那么大，不用让也坐得下。”
　　裴温抿了抿唇，抬头扫了眼顾恺的店。
　　“我觉得你这里的装修挺好的……很好看，我也不知道能怎么改。”
　　顾恺插着口袋，靠到沙发背上，打量自己店里的装修：“我每年春秋都会换一次装修，这装修已经半年了，现在到了该换的时间了。”
　　“如果换个风格，把整体都改掉，你觉得什么样比较好？”
　　顾恺的店里，色调装饰简单明快，还有些透着热带风情的植物，更适合夏天。
　　“现在是秋天，嗯……红色，金黄色？”裴温思索着，“秋天应该是这样温暖的色彩吧？我住院的时候，我记得病房外有棵银杏树，挺好看的。”
　　“银杏？”顾恺回想着那颗银杏树，起身从前台的抽屉里拿出ipad，重新坐回沙发，翘着一条腿，ipad就放在膝盖上。
　　裴温靠过来看，屏幕上是一张室内设计的平面图。
　　“你还懂室内设计？”
　　“银杏……”顾恺刷刷几笔，在店面里的一角添上一棵银杏树，闻言笑了下，“不算懂，只是略微涉猎一点。”
　　“因为我常常换装修，请设计师的话，一方面对方很难完全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另一方面还费钱。”
　　顾恺抬起脸侧头笑道：“当然，主要是费钱，不得不学。”
　　裴温对室内设计一窍不通，对这张图上的各种虚线实线代表了什么，也都看不明白，只是觉得顾恺挺厉害的。
　　“你的图不是都快画完了么，还要我这个外行的看法？”
　　这个设计图已经画了有一阵子了，顾恺在医院陪床没事的时候，就在画图，大概方向已经定好。
　　“还早着呢。”顾恺轻轻敲敲屏幕，“我至少还需要好几天，才能画到可以开始动工的程度。”
　　裴温：“开工的时候店里得关门么？”
　　“是啊。”
　　“那你需要一直在店里看着么？”
　　“不用，怎么？”
　　裴温想了想，说：“你过段时间装修的时候，来看我表演么？……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就想送你几张票来看表演……当然，如果你没兴趣的话，那就算了。”
　　裴温说话时并没有看顾恺，而是看着ipad屏幕上的图，近在咫尺的眼睫眨得很快，说完抿了抿淡粉色的唇。
　　没听到回答，裴温疑惑地抬起眼看顾恺。
　　顾恺微微一笑：“你就算不说，不送我票，我也是要去看的。”
　　“知道你演话剧之后，我就去网上搜了很多你的表演视频来看，看了视频后，更想看现场了。”
　　“你演得很好。”
　　
　　
　　☆、第十五章
　　裴温微愣，猝不及防被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谢谢。”
　　“那我回剧团以后，确定了时间，再告诉你。”
　　顾恺转了下手里的笔：“好。”
　　门口，闻和豫和万瑛一左一右站在门边，闻和豫不时转头看屋里沙发上的两个人。
　　万瑛抱着胳膊靠着门框，抬抬下巴：“你瞅什么呢？”
　　闻和豫：“瞅恺哥那个朋友啊。”
　　万瑛道：“瞅他干什么，看上他了？”
　　闻和豫翻了个白眼：“嘁，他不是我喜欢的款。”
　　万瑛咯咯直笑：“是你喜欢的款又能怎么样，万一人家是直的呢？”
　　闻和豫摇头，认真道：“不，我觉得他是弯的。”
　　万瑛仔仔细细看裴温一眼，距离不太远，她能清晰看见裴温的脸，除了好看，看不出什么别的特别的。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我怎么感觉不到？”
　　闻和豫道：“直觉。”
　　万瑛“嗤”了一声：“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直的。”
　　闻和豫：“不信算了。”
　　万瑛摸着下巴：“不至于吧，现在的帅哥都是弯的了？”
　　闻和豫：“想确定一下啊？去问恺哥呗，既然是恺哥的朋友，恺哥肯定知道。”
　　万瑛皱皱眉：“人家第一次来店里，跟我又不熟，这么问不太好吧？”
　　闻和豫摊手：“随你。”
　　屋里的两个人自然不知道门口两人在说什么。
　　裴温看顾恺作图看得专心致志，顾恺不时会停下来，问问他的意见。
　　裴温虽然什么也不懂，但顾恺既然问了，他也就凭着自己的感觉胡说一气。
　　顾恺有时会采纳他的意见，有时不会，有时会被他的建议激发新的想法。
　　裴温想来想去，还是很在意刚才那位女客人，在意闻和豫说的话，忍不住出声问：
　　“……这店里冲着你来的客人很多吗？”
　　顾恺摇头：“不是啊，我又不是什么很出名的设计师，大多数客人都是冲着珠宝本身来的吧，冲着我的设计来的客人也有，不过不是主流。”
　　裴温张了张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顾恺抬眸看他，“那是？”
　　裴温：“我是指……就是，像刚才那位客人一样。”
　　裴温这话说得太委婉，顾恺理解了两秒，才领会到他的意思，不由多看了裴温两眼。
　　“也没有吧，”顾恺思忖道，“为什么这么问，你很在意吗？”
　　“没、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顾恺笑了下，没多追问，换了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史阳明那儿？”
　　裴温：“明天？”
　　明天恰好是周六，史阳明不用上班。
　　“用我陪你去么？”顾恺问。
　　裴温不好意思总麻烦顾恺：“还是我自己去吧……你已经因为我耽误很多工作了。”
　　顾恺指指图上那颗银杏树：“你不是也给我提建议，给我帮忙了么？扯平了。而且，我就当借这个机会给自己放假了。”
　　那你这个假放得有点久，裴温暗暗吐槽，却也没再拒绝。
　　原本鱼霜霜也打算一起去的，被顾恺一个电话给挡在了家里，只能委托顾恺照顾好裴温，别让他出事。
　　周六这天，顾恺一早就开车来接裴温，两人一起去史阳明家。
　　史阳明家离裴温家并不远，否则史阳明也不能那么巧碰到裴温落水。
　　史阳明一个单身汉，家里就如同大多数单身汉一样乱，因为有客人来，才特意起了个大早收拾。
　　顾恺和裴温到的时候，史阳明刚收拾完。
　　看到只有两个大男人，史阳明往他们身后望了望，奇怪道：“鱼霜霜呢，她怎么没来？”
　　顾恺面不改色：“她有事。”
　　“哦……”史阳明挠挠头，又热情道，“你们先进来，坐。”
　　裴温将手里一个长方形的礼品盒递给史阳明：“这是一点心意……希望你不要拒绝。”
　　“怎么还带着礼物来？”
　　“先别急着拒绝，”知道裴温不善言辞，顾恺替他说，“你先打开看看是什么再说。”
　　“神神秘秘……”史阳明挠挠头，憨憨地一笑，接过礼品盒。
　　“那我打开看了啊？”
　　“嗯，打开吧。”裴温说。
　　解开蝴蝶结，史阳明拆开包装盒，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键盘，而且是他之前一直想要的那款！
　　看到史阳明眼里的惊喜，裴温微笑道：“看见你在朋友圈说想要这样的键盘……所以就擅自给你买了一个，你试试好不好用？希望你能喜欢。”
　　史阳明顿时纠结起来，他平时除了游泳健身，就剩下打游戏一个爱好，没有一个游戏玩家会不想要一个好的键盘。
　　顾恺道：“不试试好用不好用么？”
　　史阳明：“可是……”
　　顾恺：“一点小礼物而已，相对于你的救命之恩来说，不值一提。”
　　史阳明看看键盘，又看看裴温，心动不已。
　　“那、那我去试试……”
　　终于还是拿着键盘跑到自己卧室，把旧的键盘拆下来，装上新的键盘试了试手感。
　　试完后心里感叹，果然对得起它的价钱，跟他原本的键盘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史阳明感动得不行，没想到自己随便发的一条朋友圈会被人注意到，而且还特意买了给他送过来。
　　本不打算收的，但现在……
　　看出他的犹豫，顾恺又笑道：“喜欢就收了吧，本来就是专程给你买的。你要是不收，裴温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史阳明腼腆地笑着挠挠脸：“那就谢谢你们了。”
　　裴温摇摇头：“该道谢的是我。”
　　“害，”史阳明实在是不习惯别人这么对待他，“我那天就是恰好路过，会游泳，就顺便把你捞了起来，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如果没有我，别人会游泳的，也会下去救你的。”
　　“不过你最近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些？不会再像那天一样了吧？”
　　裴温心里顿时一紧，偷瞄顾恺一眼，抿唇笑了笑，不自然地含混道：“嗯……好多了。”
　　“那就好。”史阳明并没有察觉裴温的小动作，继续说，“人生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嘛，如果不开心就打打游戏吃顿火锅，再不行就睡一觉，干嘛那么想不……”
　　“中午打算去哪里吃饭？”史阳明话说到一半，顾恺突然出声打断他。
　　“午饭？”史阳明一愣，顿时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裴温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洛者书投雷～么么啾，爱你！
　　
　　
　　☆、第十六章
　　“对啊，裴温说要请你吃饭，位置你挑。”顾恺笑道。
　　“这……”
　　“就当是朋友之间的邀请。”裴温道，“行么？”
　　裴温期待的眼神让史阳明没法拒绝：“这么说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咱们去吃烤肉？怎么样？”
　　史阳明是个纯粹的肉食动物，没有肉吃他就活不了。
　　对他来说，除了火锅，最美味的就是烤肉了。
　　裴温：“行。”
　　三人去了史阳明最常去的那家烤肉店，距离史阳明家并不远，价格也不算贵。
　　裴温把菜单交给史阳明点餐，史阳明点了各种牛肉、羊肉、五花肉一大堆，一盘摞一盘地放在桌上。
　　餐桌中间是一个小烤炉，底下是炭火，上面是烤架，肉都是生肉，需要自己烤。
　　边烤边吃，才有吃烤肉的乐趣，蘸料需要自己去调。
　　史阳明端着蘸料的小碟子回来，看两人还坐在原位，道：“你们俩快去调调料啊，坐着干嘛，快去！不然等会儿我一个人就把这些肉全给吃光！”
　　顾恺拍拍裴温的手臂：“一起去？”
　　“嗯。”
　　“你平时应该不怎么吃烤肉吧？”调调料时顾恺问。
　　“嗯，很少吃。”
　　顾恺：“那能吃得惯么？”
　　“还行。”裴温说，“今天是请阳明吃饭，只要他吃得开心就好了。”
　　回到座位上时，史阳明已经把烤架上摆满了肉。
　　鲜红的肉一个挨一个，在炭火高温炙烤下发出滋滋声，油被烤得直往下滴，焦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史阳明眼睛发光，夸张地嗅了一口：“你俩还不回来我都要开吃了。”
　　“吃生肉？不至于这么猴急吧？”顾恺调侃。
　　“至于。”史阳明撸起袖子，“我都好久没吃烤肉了。”
　　“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烤肉的本事，以前我爷爷摆过路边摊，卖烤羊肉串，我给他打过下手。”
　　“我烤出来的肉，那叫一个外焦里嫩，绝对好吃得你们把舌头都吞下去。”
　　顾恺笑出声：“行，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史阳明烤肉的手法正如他所说的那样，确实很好。
　　三人边聊边吃，史阳明一边烤肉一边吃，还能一边跟两人吹水，吐槽他那无良老板，顾恺偶尔应他几声。
　　顾恺和史阳明倒是吃得火热，裴温却几乎没怎么吃。
　　裴温的口味也如顾恺料想的那样，对烤肉似乎并不感冒，只慢慢地吃了几口。
　　顾恺见了，便叫来服务员，点了些口味清淡的小吃，再加点水果沙拉、甜点什么的。
　　这些倒是合了裴温的口味，史阳明却开始嚷嚷：“来烤肉店吃什么水果沙拉啊，快，吃肉！”
　　说着，就给裴温夹了一块刚烤好的五花肉。
　　裴温看着碗里那块肉，神情有点似乎为难，不想吃，又不好拒绝，更不好再给史阳明夹回去。
　　顾恺在桌子底下踢了史阳明一脚：“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呢，人家可是演员，要保持体型、控制体重的，胖了上镜不好看。”
　　“说得也是……”史阳明一点都不忌讳，又把那块肉给夹回去，还在裴温眼前晃了一圈，“唉，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好吃的烤肉近在眼前都不能吃。”
　　裴温感激地看了顾恺一眼。
　　“喏，看，香吧？”
　　“可惜你吃不了，嘿嘿。”
　　裴温哭笑不得，指着水果沙拉：“我吃这个就可以了。”
　　史阳明大口吃着肉。
　　“可能这就是美丽的代价吧，如果让我每天吃草才能做演员，那我宁可辞职。”
　　裴温忍不住笑，问：“那你有兴趣去看我的表演么？”
　　顾恺闻言看向裴温，裴温却没注意到。
　　史阳明：“可以吗？”
　　裴温：“当然可以了，如果你想的话。”
　　“想想想，”史阳明说，“那肯定想啊。”
　　“知道你是话剧演员的时候我就想去看了！什么时候，在哪儿啊？”
　　裴温道：“时间地点还没定，我出院以后还没回剧组呢，他们最近去外地表演了。过两天等他们回来，我问问。到时候送你张票，你可一定要来。”
　　“好好好，肯定去啊！”史阳明腮帮子鼓鼓的，满嘴油光，“你的表演我肯定得去啊，看我救回来一个什么样了不得的人物！”
　　“以后我都可以跟同事吹，说我有个朋友是演员了！”
　　裴温忍俊不禁。
　　“不过，既然你都是演员这么厉害的人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为什么要……”
　　史阳明又说到这个话题。
　　裴温心里再次一紧。
　　“你的肉好像糊了，”顾恺第二次打断史阳明，“你看看。”
　　“我靠！我的肉！”
　　史阳明果然闻到焦味，顾不上说话，低头去给烤架上的肉翻面。
　　裴温再次松了口气。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下午一点，三人酒足饭饱，从烤肉店出来。
　　史阳明和裴温都喝了一点酒，史阳明喝得最多，顾恺因为要开车，一口都没喝。
　　把醉醺醺的史阳明送回家后，顾恺又送裴温回家。
　　路上，他提醒裴温给史阳明发信息，告诉他装键盘的礼品盒里还有个红包。
　　在怎么感谢史阳明这件事上，裴温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送钱最实在。但他又担心史阳明不收，于是顾恺建议他偷偷放一个红包，夹在礼品盒中，等离开史阳明家再告诉他，这样就不用担心史阳明不收了。
　　发完消息，为了避免史阳明推辞，裴温直接把手机给收起来，对顾恺笑道：“还是你这个办法好。”
　　顾恺道：“这样他就算不想收，也不好意思再还回来了。”
　　裴温笑着点头：“是啊。”
　　裴温喝了一点酒，不多，但他喝酒容易上脸，只喝一点点就脸红。此刻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来，那抹红在他白皙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顾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裴温，不期然地开口：
　　“不过，我本以为你只邀请了我去看你的现场表演呢。”
　　“嗯？”裴温没反应过来。
　　“如果是想感谢我在医院里照顾你的话，没必要。”
　　裴温：“我……”
　　“比起和史阳明一样的感谢，我更希望你单独邀请我。”顾恺看着裴温的眼睛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流氓兔小乖的地雷，比心心～
　　
　　
　　☆、第十七章
　　裴温动了动唇，没说话。
　　汽车开到裴温家小区门口，顾恺停下车，替裴温打开车门。
　　“好了，到了。”顾恺打开裴温的安全带，“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随便说说？裴温下了车，有点懵。
　　顾恺笑着挥挥手：“回家吧，有什么事联系我。”
　　“……嗯。”
　　说罢关上车窗，驱车离开。
　　裴温站在原地，看着顾恺逐渐远去，脑海中回想起顾恺曾坦白自己是gay，以及刚才说的“希望单独邀请他”的话。
　　是他想多了吗？还是说……
　　这天之后不久，裴温回到剧团。
　　而顾恺也在短时间内完成了装修设计图，并请人开始动工。
　　裴温在与剧团成员确定好自己下次演出的时间和地点之后，便通知了顾恺和史阳明，并亲自把门票送过来。
　　表演就在两周后的周五晚上，江州大剧院。
　　这剧院面积很大，占地约两万平米，其中有大中小好多个剧场。裴温今天的表演，就在其中一个中剧场进行。
　　表演在晚上七点半正式开始，顾恺不到七点就来到江州大剧院门口，检票进场。
　　裴温给他的票是第一排，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坐下不久，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你也来了？”
　　顾恺转头，看到鱼霜霜迎面走来。
　　“裴温也给你票了？”
　　“那可不。”鱼霜霜扬扬自己手里的vip票，勾唇道，“也不看看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顾恺不以为意，“不就是高中同学么，跟我有什么不一样？”
　　“哟哟哟，”鱼霜霜坐在顾恺身边，眯眯眼，上下打量顾恺一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啊。”
　　顾恺挑眉：“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鱼霜霜嫌弃道，“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好么？”
　　“我……”
　　“嗨！你们俩来得这么早啊？”
　　顾恺才开口，另外一道声音插进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史阳明穿过拥挤的人群向他们走来。
　　他手里拿着张票，一边走还一边看着座位号，一直看到顾恺身边，眼睛一亮。
　　“咦，我们三个坐在一起啊！”
　　史阳明乐呵呵地跑过来，先向顾恺打了个招呼，而后对鱼霜霜说：
　　“好久不见！上回我跟顾恺、裴温一起去吃烤肉，你怎么没去啊？”
　　“烤肉？”
　　“是啊，”史阳明说，“听说你有事情在忙？”
　　鱼霜霜想起来是哪天了，心中暗恨，瞪了顾恺一眼，然后对史阳明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是啊，有事情，不然我肯定要去的，烤肉怎么能错过呢？”
　　鱼霜霜说得咬牙切齿，悄悄踢了顾恺一下。
　　那可是一顿烤肉！
　　鱼霜霜和史阳明一样是食肉动物。
　　顾恺被踢得小腿一痛，用眼神示意：烤肉重要还是耳环重要？
　　鱼霜霜一想，摸摸自己耳垂上那个顾恺新送她的耳环，顿时觉得一顿烤肉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耳环的价格，够她吃多少顿烤肉了。
　　所以还是她赚了。
　　“你是不知道，那家烤肉特别好吃！改天你一定得去试试。”
　　鱼霜霜：“那家店叫什么，在哪儿啊？”
　　史阳明坐在顾恺右侧，绕过顾恺和鱼霜霜聊天。
　　顾恺被两人夹在中间，只能向后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无语等待演出开幕。
　　顾恺看看表，离演出开始还有一刻钟时间，这俩人滔滔不绝，估计还有得聊。
　　“喂。”顾恺拍拍鱼霜霜的胳膊，指指史阳明，“要不我们换个位置，你俩好好聊聊吃肉心得？”
　　鱼霜霜表示这个建议不错。
　　于是顾恺从两人中间换到了最左边，右边两人一直聊到快七点半，看着演出快开始了才停。
　　今天裴温表演的这一出，叫做《恋爱的犀牛》，剧目内容说得通俗简明点儿，就是一个我爱你但你爱他他爱她的故事。
　　这不是裴温第一次表演《恋爱的犀牛》，顾恺之前就已经在网上看过裴温这场戏。
　　说实话，顾恺一开始并没有看懂，看到后来才慢慢明白。
　　这是他第一次看话剧的现场演出，更是第一次看裴温的现场演出。
　　帷幕拉开，演员已经就位，顾恺坐直了腰，聚精会神地看着舞台。
　　序幕。
　　一名红裙子女孩被绑在椅子上，白色布条蒙住了她的双眼。
　　裴温饰演的男主角马路站在女孩的身后。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裴温穿着一身白衬衣，宽松的黑色西服外套，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成了整个剧场里最耀眼的那个人。
　　裴温念台词的嗓音，与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温和有礼、略带腼腆的语气，此刻显得更抑扬顿挫，情绪更加激昂。
　　“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那是爱情的开始。
　　裴温饰演的马路，是名犀牛饲养员，爱上了隔壁新搬来的姑娘明明。
　　明明是个美艳又乖张的女孩。
　　只不过，马路的感情并没有得到回应，因为明明爱着一个名叫陈飞的男人，而陈飞也同样不爱明明。
　　明明对陈飞的爱热烈、绝望又深沉，正如马路对明明的爱，他们一样的偏执，一样的沉溺于爱情而无可救药。
　　他们在夜晚的楼顶聊天，明明嚼着一块柠檬味口香糖，身上散发的魅力吸引了马路所有的目光，乃至于在明明离去时，马路甚至将她吐在地上的口香糖捡起来，放进嘴里咀嚼。
　　为了明明，马路开始学英语，学计算机，甚至报了恋爱培训课，可即便是这样，明明的目光也没能为马路多停留一秒。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家，没有事业，没有人需要我。我的人生是零，是空落落的一片。”
　　“我觉得我要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你。”
　　裴温望着观众席的方向，望着顾恺的方向，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他的眼里盛满了深情，他的脸上写满了希冀与无望。
　　就好像舞台上的人不是马路，而是裴温本人。
　　好像这句台词不是马路说给明明，而是裴温说给他的。
　　“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孤单，我觉得我找到了要做的事——使你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永远喜欢太太的地雷～
　　《恋爱的犀牛》我看的是段奕宏＆郝蕾版本的喔，很好的作品，大家有兴趣可以去康康
　　
　　
　　☆、第十八章
　　爱情中的人都是盲目的。
　　马路如此，明明也如此。
　　那个叫陈飞的男人不曾珍惜明明的爱，明明也不曾珍惜马路的爱。
　　他们互相折磨，互相纠缠，明知没有希望也固执地不肯放手。
　　女主角由洪茜饰演，洪茜五官明艳，正符合明明的设定，她年轻紧实的身躯在摇曳的红裙衬托下勾人心魄。
　　顾恺看到裴温从后方一把拥住洪茜，像拥住自己灵魂的另一半。
　　他深深嗅着属于她身上的气息。
　　虽然明知是在表演，顾恺还是不可自制地深深皱起眉。
　　明明将对陈飞无望的爱投放到马路身上，而马路则不在乎他到底是谁，只要对方是明明。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
　　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说不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马路通过诗句剖白自己的心迹。
　　明明则解开马路的衬衣扣子，用口红将这句诗写在了他的身体上。
　　从胸膛到腹部，鲜艳的红划过皮肤的白。
　　裴温的身体因为痒而微微颤抖，本能地躲避又忍住。
　　看到这一幕，顾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尤其是裴温脸上表演出的、那丛生的欲望。
　　洪茜炽热而潮湿、慵懒且性感的歌声在空旷的剧场中回荡，隐喻着男女主在深夜的一晌贪欢。
　　……靠。
　　顾恺低头抚额，为自己那不合时宜的想法而自省。
　　人家那明明是高尚的艺术表现，他脑子里的东西怎么那么低俗？
　　“喂喂，想什么呢？”鱼霜霜拿手肘怼他，悄声道，“不过是脱个上衣就受不了了？”
　　顾恺白鱼霜霜一眼：“什么受不了了，你想什么呢？”
　　鱼霜霜无辜道：“我什么也没想啊，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恺企图为自己正名，正色道，“帅哥在你面前脱衣服，你就一点都没感觉？”
　　鱼霜霜断然道：“没有。”
　　顾恺：“呵，虚伪。”
　　两人小声聊着天，身边忽而传来抽泣声，一起转头，发现这抽泣声是史阳明发出来的。
　　史阳明已经哭完了半包纸巾，先前是无声地掉眼泪，现在控制不住情绪，哭出声了。
　　他擦掉眼泪，又擤了把鼻涕。
　　鱼霜霜从没见过一个大老爷们儿哭成这样，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感人？”
　　史阳明抽抽搭搭地说：“明知对方爱的不是自己，只是拿自己做替身，还心甘情愿，这还不够虐心么？”
　　“额……虐心。”鱼霜霜很不走心地敷衍，手抬起试探半天，犹豫地落在史阳明肩上，“那个，你也别太难过了，这不是演戏么？”
　　“我知道是演戏，但我就是难过……”史阳明说着，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答应我，你不会离开我，也不许我离开你。”
　　“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昨夜的海誓山盟犹在耳畔，翌日清晨恢复清醒的明明却对发生的一切矢口否认，概不认账。
　　史阳明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一时间鱼霜霜手足无措，只能向顾恺求助。
　　顾恺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这幕剧鱼霜霜看过不止一次，已经不能像一开始那样动情。
　　而顾恺则是从来都很少为戏剧表演落泪。
　　明明的否认让马路失去了希望，却犹自无法自控地为明明痴狂。
　　吃明明爱吃的柠檬味口香糖，弹琴、写诗，唱小夜曲，想用中奖得的五百万给明明幸福……
　　可惜明明仍旧对此弃如敝履，执着地去追寻她心中的那个男人。
　　癫狂的马路终于走向极端，绑架了明明。
　　舞台上的裴温似乎已经彻底成为马路这个人，与马路融为一体。
　　他从背后拥住被绑在椅子上的明明，抚摸她姣好的身体，满面痛楚，在求而不得的爱欲里挣扎。
　　他时而低喃自语，时而歇斯底里，拼命地表白自己的心意，乞求得到心爱之人的垂怜。
　　“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是如何的爱你？”
　　“你是甜蜜的，忧伤的，你的嘴唇涂抹着新鲜的欲望，你的新鲜和欲望把你变得像动物一样不可捉摸，像阳光一样无法逃避……”
　　马路凝视着明明的脸，不知是因为妆容还是灯光，他的脸色略显苍白，这苍白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的病态。
　　“……我爱你，我真心地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向你献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痛苦得好像肠子都绞在一起。
　　此刻，裴温就站在顾恺几米之外的舞台之上，灯光之下，如此近的距离，可顾恺却感觉像自己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看到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裴温。
　　那是与生活中腼腆、安静、礼貌的裴温大相径庭的人。
　　他的身上迸发出无穷魅力，让在场上千名观众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片刻。
　　台上的马路捂着自己心口，似乎只要明明一声令下，他就可以将自己的心脏剖出，献给明明。
　　“告诉我，告诉我，明明，我该怎么办？”
　　剧场里响起许多人低低的啜泣声。
　　有的人或许是被勾起了自己的某些回忆，有的人或许只是单纯被打动而感动身受。
　　但无一例外，现场的人都沉浸在这场酣畅淋漓的表演之中。
　　在故事的最后，马路杀掉了自己饲养多年的犀牛，剖出其心脏，将血淋淋的心脏与自己一并献给明明。
　　他跪倒在地，垂下了倔强的头颅。
　　在他面前，被蒙住眼睛的明明满面泪水。
　　整个剧目也在这样的癫狂中落幕。
　　强烈的情感冲击让顾恺在故事结束时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似乎在整个表演过程中，他一直都屏着气。
　　红色帷幕合上再拉开，整个团队在台上站成一排，一同鞠躬向观众致谢。
　　身为主演的裴温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笑容，那是自信的、神采飞扬的笑容，明亮又夺目，闪闪发光。
　　那一瞬间，顾恺忽而明白，为何那么多人为裴温的表演痴狂。
　　过于震撼而不能回神的观众们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剧场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息。
　　鱼霜霜吐出口气，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容，跟着鼓起了掌。
　　她右侧的史阳明则一边放声大哭，一边鼓掌，引得周围的观众频频侧目，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第十九章
　　戏已落幕，剧场内的观众三三两两地有序离开。
　　安静的观众席内开始响起人声，说话声、笑声，吵吵嚷嚷成一片，让顾恺被震到的意识慢慢回拢。
　　“我去趟洗手间。”史阳明揉着哭红的双眼。
　　望着史阳明远去，鱼霜霜问顾恺：“那我……就回去了？你现在回去吗？”
　　顾恺：“不等裴温吗？”
　　“他们剧团的人要聚会吧，估计没空搭理我俩，”鱼霜霜道，“几点了？”
　　“九点半。”顾恺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嗯？裴温给我发了消息？”
　　“什么消息？”鱼霜霜凑过来看。
　　顾恺一把捂住手机屏幕：“发给我的，你偷看什么？”
　　“嘁，小气。”鱼霜霜翻个白眼，“不就是条消息，这也看不得，他说什么了？”
　　顾恺避着鱼霜霜，把那条消息反反复复看了两三遍，露出笑意。
　　“不关你事。”
　　“哟，”鱼霜霜道，“这表情，不正常啊，难不成……”
　　顾恺：“什么都没有，你先走吧。”
　　鱼霜霜撇撇嘴：“走就走，拜拜，我回家了。”
　　“等会儿，”刚走出两步远，鱼霜霜突然想到什么，又倒回来，偏头盯着顾恺，“在走之前，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嗯，你说。”顾恺收起手机坐回椅子上，似乎并没有现在就走的意思。
　　鱼霜霜也坐下来：“我很认真的，你别这么敷衍。”
　　“我没敷衍，”顾恺转头看她，“你说吧，我听着呢，跟裴温有关的？”
　　“嗯哼，挺能猜啊。”
　　顾恺：“你这么神秘，除了和裴温有关，还能和什么有关？”
　　鱼霜霜抱着胳膊：“既然你清楚，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你先说说，你对裴温是什么想法？”
　　顾恺：“什么什么想法？”
　　“别给我在这儿装傻！”鱼霜霜拍他一下，“你顾恺我还不清楚？”
　　顾恺：“哦，你知道又怎么样？”
　　鱼霜霜：“关键是我知道不知道吗，关键是你对裴温的态度，你对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顾恺闻言沉思半晌，歪歪头：“你指的认真是什么？”
　　鱼霜霜没好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月换一个男朋友。作为朋友，我不干涉你的感情生活，但你要是把主意打到裴温身上，我绝不同意。”
　　“我可警告你，裴温不是那样的人！你要想玩弄他的感情，得先问过我。”
　　“等会儿，我什么时候一个月换一个男朋友了？”顾恺皱眉，“你对我存在误解。”
　　“没有吗？之前你不是交往过一个男生，就是那个海归，不是一个月就分手了。”
　　顾恺无言以对：“对，那个是一个月……但那是因为交往的时候冲动了点儿，没考虑清楚，而且只是孤例。”
　　“我没玩弄谁的感情，更没打算玩弄裴温的感情，别给我泼脏水啊。”
　　鱼霜霜皱皱鼻子：“总之裴温跟他们都不一样，你别轻易招惹他。”
　　顾恺诚心求教：“你能告诉我具体哪儿不一样吗，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那不行，这是他隐私。”鱼霜霜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跟你聊了。”
　　“反正我警告你，不要瞎撩裴温，否则小心姐姐的拳头。”
　　鱼霜霜挥挥拳，她从小学武，很能打。
　　“行。”顾恺比了个OK的手势，“姐，有话好好说，别动粗。但我真没打算玩弄他的感情。”
　　“你知道就好，我走啦。”鱼霜霜挥挥手，跟着人流离开剧场。
　　从洗手间出来的史阳明看到只有顾恺一个人在原地，问：“霜霜呢？”
　　“已经出去了。”顾恺指着出口。
　　“你怎么不走？”史阳明问。
　　“我在这儿等裴温。”
　　“那我就先走了，”史阳明说，“霜霜她一个姑娘家，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走？我去送送她！”
　　说着就赶紧追出去了。
　　“姑娘家……”顾恺回想起曾经被鱼霜霜轻易KO的大男人们，心有余悸地摇摇头，“那可不是普通姑娘。”
　　随后又想到鱼霜霜刚才说的话。
　　那丫头总是说话说一半，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性格，涉及到裴温就这么神秘。
　　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秘密，不知道裴温的秘密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未来某一天是否能有幸知道呢？
　　顾恺又拿出手机，低头看裴温给他发的消息，看时间，是上舞台之前发的。
　　裴温说，让他在表演结束之后等他一下，不知道是什么事。
　　顾恺左等右等，转眼间就过了快半个小时。
　　顾恺想着换衣服卸妆应该用不了这么久，便主动去后台找裴温。
　　本打算找个工作人员问问裴温在哪儿，没想到刚进后台就看见了人。
　　裴温在走廊里，与侯雪松在一起。
　　这家伙怎么又缠上裴温了？顾恺本能地皱眉。
　　顾恺只能看到裴温的背影，侯雪松面朝着他这边，脸上依旧挂着那半永久的笑容，拉着裴温手腕，似乎在低声对裴温说什么。
　　“小裴，出院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回剧团之后还一直躲着我，想跟你说句话都难。”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我没躲着您。”裴温避着侯雪松的视线，想抽出自己的手，但没成功，“那个，侯老师，我刚表演完有点累，想回去休息，别的咱们改天再聊行么？”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话？”
　　“裴温！”
　　“我不是……”裴温正为难，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他一回头，看见了顾恺。
　　顾恺今天为了来看表演，穿着棕色格纹西装，白衬衣，还打着领带。
　　一见顾恺，裴温心底莫名就松了口气。
　　“侯老师？”
　　顾恺似乎十分惊喜，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裴温拉到自己身边，向侯雪松伸手：“好巧，您怎么也在这儿，今天您不是没表演么？”
　　“是没表演，”见顾恺握住裴温手腕，而裴温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侯雪松笑容有点僵，“就是过来看看剧团里后辈们的表演怎么样。”
　　“原来是这样，”顾恺笑了笑，“这么照顾后辈，不愧是我喜欢的侯老师。”
　　“那我们就先走了，侯老师，改天有空再聊，”顾恺道，“您先忙。”
　　顾恺说完，拉着裴温的手腕转身就走。
　　还没来得及挽留的侯雪松望着两人背影，嘴角抽了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流氓兔小乖的地雷～
　　
　　
　　☆、第二十章
　　裴温已经卸完妆、换完衣服。
　　来不及反应，便被顾恺牵着离开后台。
　　直到走出剧场时，裴温才有点发懵地看向顾恺。
　　顾恺笑着解释：“对付他这种人，你就不能跟他打太极，他比你会打太极多了，你肯定说不过他。”
　　“要想结束话题，就得直接了断，不能给他机会啰嗦，反正他又不会当面跟你翻脸。”
　　“明白了么？”
　　裴温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又问：“你怎么会来后台？”
　　“不是你给我发消息，说让我等你么？”顾恺反问。
　　“我在观众席等了半天，人都走光了，你也没出来，我心想你就是有八层戏服都该换好了，就过来看看。”
　　裴温忍不住笑了下：“抱歉……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拦住我，让你久等了。”
　　顾恺：“我多等会儿倒没事，但你这种性格，在他面前很容易吃亏的。”
　　裴温轻轻点头：“嗯，我知道。”
　　他似乎被顾恺这句话勾起了不美好的回忆，眼里笑容淡了些。
　　顾恺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忙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你让我等你，是有什么事吗？”
　　“嗯，”裴温回过神，“就是……”
　　演出约两个小时，演出结束后又等裴温，现在大约是晚上十点。
　　江州大剧院依旧灯火通明，他们站在剧院门口，初秋略带凉意的晚风拂动裴温柔软的发梢。
　　他穿着件灰色圆领毛衣，毛衣纹理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愈加柔和。
　　“就是……上次你不是说，希望我单独邀请你么？所以我就想邀请你一次，单独的。”
　　“邀请我做什么？”顾恺眼底浮起笑意。
　　“今晚江边有个花灯节，想邀请你一起去看灯。”裴温望着顾恺，眼里闪着细碎的笑意，似乎在期待的样子。
　　“江边？”不怪顾恺敏感，实在是这地方特殊。
　　毕竟是裴温跳江自杀被史阳明捞起来的地方，也不知裴温再去江边，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嗯，江边。”
　　顾恺微微蹙眉：“你再去江边，不害怕么？”
　　裴温：“没事的。何况，江那么大，也不一定就要去之前落水那个地方。”
　　“可是你刚表演完，应该累了吧？”顾恺问，“还有精力么？”
　　顾恺总是这样周到仔细地考虑到方方面面。
　　“没事，去散步看灯而已，就当是去放松了。你去么？”
　　“去，当然去。”顾恺听到自己回答，“荣幸之至。”
　　今夜江边的花灯节，并非真有什么节日，而是江州本地举办的活动，活动将会一直持续到凌晨，连开三天。
　　现在才十点，他们还有时间慢慢欣赏。
　　深夜的江州街道略显空旷，来往车辆不如白天多，更不至于堵车。
　　顾恺开车载着裴温，很快便抵达江边。
　　这时的江边还正热闹着。
　　江岸两旁的银杏树上一个挨一个挂着大红灯笼，一眼望过去整整齐齐。
　　红色灯光映在银杏叶子上，夜色里隐约可见一片片随风摇曳的金黄。
　　江水中央，更有各式各样的灯，被荷花簇拥的小舟上童子戏水，金龙架着祥云停于平静的江面，更有美人鱼跃出水面冲游人微笑。
　　红的、黄的、蓝的……花灯散发出的光在水面下交相辉映。
　　晚风拂过，江面波光粼粼，水下的灯也被吹得变了形状。
　　此情此景，美不胜收，但对于两人来说，都不是什么没见过的新奇美景。
　　之所以觉得特别，是因为身边的人——当然，这主要是顾恺单方面的感受。
　　“你刚才的表演，那段拿水泼自己，是新加的内容吗？”
　　两人并肩走在江岸的人行道上，顾恺漫无目的地与裴温聊着天。
　　在剧情中，明明为陈飞庆生，等到深夜，陈飞也没有出现，明明便将原打算送给陈飞的钱包送给了马路，将对陈飞的感情寄托在马路身上。
　　马路当即拿起一桶水，从头浇到脚。
　　“我记得之前的版本，似乎没有这个细节？”
　　“嗯，是没有，新加的，为了体现马路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的心情。”裴温解释。
　　“但现在天气转凉，你那一桶水浇下来，很冷吧？”
　　“冷也得浇啊，”裴温笑道，“别说现在是秋天，就是大冬天，该浇还得浇。”
　　“真是辛苦了。”顾恺诚心道。
　　“做自己喜欢的事业，不觉得辛苦。”
　　他们在一棵银杏树下伫立，裴温的脸上被灯笼照出红光，一片银杏叶倏然随风飘下，恰好落在裴温肩头。
　　顾恺捡起那片银杏叶，对着灯光看：“你觉不觉得这片叶子长得特别漂亮？”
　　“有吗？”裴温倾身过来看，“不是都差不多吗？”
　　“不一样的。”顾恺把那片银杏叶揣进口袋里，“这片更好看。”
　　“你拿着干什么？”
　　“带回家，做书签。”顾恺说。
　　向前方望去，一座大桥横跨江面，长约三百米。桥上有一个巨大的V字形建筑，每天夜晚都会亮起金色的灯，此刻自然也不例外。
　　桥头两边是市场，服务于每天夜里来江边散步的市民们，主要卖些小吃、小饰品，还有一个小型游乐场，供孩子们玩耍。
　　今夜那里的生意更加火爆。
　　顾恺指着前方：“十点多了，饿了没，要不要去买点东西吃？”
　　“好啊！”裴温答应。
　　裴温鲜少吃路边摊，他自己会做饭，所以连外卖也是几乎不定的，长期自己下厨。
　　市场里人群熙攘，声音嘈杂，走近时顾恺才感觉不妥，裴温向来不喜欢这种环境。
　　“要不，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顾恺道，“你想吃什么？”
　　“一起去吧，”裴温笑道，“我也不知道吃什么，得看看都有些什么。”
　　说着，就率先走进人群里，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适。
　　顾恺挑挑眉，心道看来裴温今天心情不错，于是笑着跟上去。
　　市场里各种卖臭豆腐、烤鱿鱼、烤羊肉串、煎饼果子、米粉等的小摊，数不胜数，不同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两人在市场内转了一圈，一人买了张手抓饼，才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各自都松了口气。
　　二人相视一笑。
　　“真不容易。”裴温说。
　　“到桥上去走走？”顾恺提议。
　　“好。”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时间，昨天写表演完十点半，是写错了，七点半开场，表演差不多两个小时，应该是九点半，上一章已经改过来了。
　　
　　
　　☆、第二十一章
　　大桥并不宽，中间是双向车道，两侧是一米多宽的人行道。
　　区别于江州市区别处已然开始沉睡的城市，这座大桥仍然清醒。
　　车道上来往车辆川流不息，两侧人行道上亦有数不清的行人，有本地市民，也有外地来的游客，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二人拿着手抓饼边走边吃。
　　江上太亮，反衬得星空都变暗了。
　　但半空中那轮将圆而未圆的明月，却依旧明亮，倒映在远处的江水中，却不与竞相争艳的花灯为伍，它孤寂而清冷。
　　“中秋是不是快到了？”看着那轮明月，顾恺突然想起来这茬儿。
　　“好像是……”裴温说，“还有几天就是中秋了吧？”
　　“你中秋有什么打算？”顾恺问。
　　裴温闻言一笑：“能有什么打算，除了排练就是表演呗。”
　　“就这样过节，不打算休息休息，或者和朋友出去玩儿吗？”
　　裴温摇摇头：“我不过中秋节很多年了。”
　　“嗯？为什么？”
　　裴温停下脚步，扶着栏杆望向江面，笑道：“我爸妈就是在中秋节离婚的。”
　　顾恺微怔：“对不起。”
　　“没事。”裴温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
　　“只是养成了不过中秋的习惯。”
　　裴温说完，转头对顾恺笑笑，却见桥上呼啸的江风带着腥味扑面而来，将顾恺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东倒西歪。
　　说实话，顾恺在裴温面前的穿着打扮永远是很精致的，裴温还没见过他这种模样，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怎么？”顾恺莫名其妙地摸摸头发，“我头上有什么吗？”
　　“没有。”裴温右手虚握放在唇边，低头掩住笑意，“就是你的发型有点……少见。”
　　“少见？”顾恺用手机当镜子照了照，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混不在意道，“没办法，再好的发蜡也挡不住这么大的风啊。”
　　裴温因为在表演时浇了一桶凉水，头发根本没做什么造型，表演结束后只是简单吹干。
　　发丝蓬松柔软，在江风里张牙舞爪。
　　顾恺抓了把他的头发：“笑吧，反正你自己也差不多。”
　　裴温没来得及躲开，一皱眉：“不要用你拿了手抓饼的手摸我头发。”
　　顾恺又伸手去摸：“嫌弃？”
　　“嫌弃！”这次裴温后退躲开了，并快步跑远。
　　顾恺追上他，抓住他手腕不让跑，低头指着自己发顶：“允许你摸回来。”
　　裴温笑着白他一眼，抽出自己的手：“谁要摸，你自己摸吧。”
　　顾恺遗憾道：“不摸么，很少有人能有这个机会呢。”
　　“不摸。”裴温表示对顾恺的脑袋没有兴趣，放慢脚步边走边问，“那照你这意思，以前还有人会摸你头了？”
　　“那肯定啊，”顾恺说，“我爸，我妈，我爷爷，我奶奶，外公外婆叔叔伯伯姑姑大姨小姨舅舅舅妈……”
　　“你家这么多亲戚？”裴温皱眉。
　　顾恺笑出声：“逗你的，没那么多七大姑八大姨。”
　　裴温轻撇了下嘴：“那除了这些呢？”
　　“嗯？”
　　“我是说除了长辈。”裴温没看顾恺，侧头看江水里倒映的彩灯。
　　“除了长辈啊……那就记不太清楚了，前任们？”
　　“前任们？”
　　“你有很多前任吗？”
　　顾恺煞有介事地掰着指头数：“一、二、三、四……嗯，反正两只手数不过来。”
　　裴温闻言瞥顾恺一眼，不搭理他，掉头便走。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用完了，所以……咳，溜了溜了
　　
　　
　　☆、第二十二章
　　“哎，怎么生气了？”顾恺好笑地追上他，“没那么多，逗你玩儿的。”
　　“我没生气。”裴温说。
　　顾恺：“那为什么不高兴？”
　　裴温手掌贴着护栏，踢着脚下并不存在的石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不高兴，就是觉得……你这人嘴里没一句正经话，总是喜欢开玩笑逗我。”
　　顾恺诚恳道：“我知错。”
　　“知道错了，但死不悔改？”
　　“不，我悔改。”顾恺道。
　　裴温瞥他一眼，被这坦率认错的态度逗乐。
　　他忍俊不禁，笑道：“得了吧，你跟我认什么错，你有多少前任又和我没关系。”
　　看到裴温被呼啸不住的江风吹得发抖，恐怕是冷了，毕竟毛衣不防风，顾恺便绕到靠桥边那侧，替裴温挡风。
　　裴温有些奇怪地看他。
　　顾恺解释：“你身体弱，别吹太久风，小心头疼，更要小心感冒。你出院时医生可是说了，对于你，一个普通感冒也不能大意，说不准就发展成肺炎了。”
　　裴温低头笑了下：“谢谢。”
　　风是冷的，带着淤泥、水草和鱼的腥味，说实话，那味道并不好闻，而且风也不柔和。
　　但裴温却从这腥味之中，隐约嗅到几分幽冷沉稳的香气。
　　他偏头细细品味，从中分辨出熟悉的雪松气息。
　　“你又用上次那种香水了？”
　　那雪松的味道虽然被大风吹得很淡，却十分醒目。
　　“这么大风你都能闻到，鼻子挺灵啊。”顾恺道。
　　裴温有点得意：“天生鼻子灵。”
　　顾恺：“狗鼻子。”
　　裴温：“你才狗鼻子。”
　　顾恺没继续争，倒是突然笑了。
　　裴温皱眉：“你笑什么？”
　　顾恺摇摇头：“咱们还是赶紧下桥吧，这上面风大，吹久了受不了。”
　　“好啊。”裴温当然没有疑问。
　　“另外，时间不早了。”顾恺道，“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去吧，”裴温笑道，“又不是女孩子，不用你送。”
　　顾恺：“这大晚上的，最后一趟地铁都赶不上了，打车也不好打。反正你家离江边不远，顺路。”
　　“走吧。”顾恺拉着裴温手腕走向桥头。
　　裴温天生体寒，溺水后更加畏寒，风吹得他身上发凉，手也冰冷一片。
　　顾恺握住的手腕部位，都是凉的。
　　“这么凉，”顾恺偏头看他，“知道晚上要来江边，怎么不多穿点儿？”
　　“我……”裴温语塞。
　　顾恺好笑道：“又不是责备你，别那个表情，只是担心你而已。”
　　“嗯……”裴温低声答应。
　　顾恺掌心温热，手腕处被他握住的地方感觉很温暖。
　　他的手掌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暖。
　　不过，顾恺这样的性格，应该对谁都一样好吧。
　　……
　　二人走下跨江的大桥，又从另外一个方向回到顾恺停车的地方，准备启程回家。
　　然而不幸的是，在裴温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发生了一起严重交通事故，道路暂时封死，没办法通过。
　　想要等交警疏散完，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然而裴温却已经开始打哈欠。
　　连续多日的排练，长达两个小时不间断地表演，他早就累了。
　　坐在车里，听顾恺放着轻柔优美的钢琴曲，困意便止不住地袭来。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不然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他送裴温回家的时候出事？
　　说明老天都在帮他。
　　顾恺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不动声色：
　　“如果不嫌弃的话，你今晚去我那儿凑合凑合？有客房和干净的床单被褥，也有我没穿过的干净衣物。”
　　“你体型和我差不多，就是比我瘦一些，应该能穿。”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下午我捡的那只流浪猫突然生崽了……我之前甚至不知道她怀孕，不过生出来都是没发育好的死胎，大概只有小指头那么大点儿，早产了，而且她流了好多血，弄得我家跟凶杀案现场似的，嗓子都叫哑了。我这个毫无养猫经验的菜鸟兵荒马乱了一下午……幸好晚上她状态已经开始恢复了，心有余悸
　　
　　
　　☆、第二十三章
　　裴温相信，如果他拒绝这个提议，执意要在这里等，顾恺也一定会同意。
　　但没必要。
　　顾恺已经帮他那么多，他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而且顾恺是个正直的人，不会像某些人一样。
　　想到这里裴温道：“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顾恺翘起唇角，后视镜照出他眼底的微笑。
　　掉转头，顾恺载着裴温回到自己家。
　　比起裴温家，顾恺家要大得多。
　　一共上下两层，中间打通了，通过一个旋转型的楼梯连接，每层大约一百五十平。
　　“请进。”
　　“啪”的一声，顾恺打开灯，明亮而柔和的光线瞬间照亮玄关。
　　“随便拿双鞋换上，”顾恺自己先换了鞋，而后眨眨眼，对裴温笑道，“应该有你喜欢的颜色。”
　　裴温低头看向旁边的实木鞋柜，左边是立式的原木柜子，白色柜门。右边连接着低矮的开放式双层鞋架，最上层是白色亚麻坐垫。
　　鞋柜上方摆着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花瓶中插着几只尤加利和白玫瑰。尤加利灰绿的圆形叶片随着修长的枝条伸展开，簇拥着中间娇嫩的花朵。白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正盛，仔细些还能嗅到淡雅的香气。
　　拖鞋放在上面那层开放式鞋架上，有灰色、蓝色、咖色等不同的颜色，都是纯色。唯有一双粉色和紫色拼接的拖鞋与众不同，上面缀着两个兔耳朵。
　　“那是……”
　　“鱼霜霜的。”顾恺道，“她自己挑的，说是我买的拖鞋配不上她这个美少女。”
　　裴温没忍住笑出了声，确实是鱼霜霜能说出的话。
　　随手拿了灰色拖鞋换上，走过玄关便是客厅。
　　顾恺家整体的装修风格倾向于北欧风，色调简单、明快，以纯色为主。
　　实木地板上铺着偏灰调的地毯，米色沙发上摆着一排靠枕，有深蓝色、黑白格纹，还有非常显眼的明黄色，通体明黄色的单人沙发挨在一旁。这抹黄色来得突兀又和谐，给整体冷淡温柔的布置增添了几分活力，整个客厅都因此变得明亮起来。圆形实木茶几上又有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黄白两色的郁金香。
　　沙发对面，75寸的液晶电视摆在电视柜上，电视柜一旁，凤尾竹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向风吹来的地方望去，那是客厅右侧的阳台。星光和月色毫无遮拦地穿过玻璃门，照进屋里，在明亮的灯光下消失不见。但风却从没关严的缝隙毫无阻碍地吹入。
　　阳台上也摆着沙发和茶几，更有大大小小好几盆绿植，吊兰、墨兰等各种兰花，富贵竹、龟背竹、文竹，芦荟……不知道是哪种植物的清香，亦或者是不同植物香味混合到一起的味道，随着风送进来，格外清爽宜人。
　　从阳台望出去，视野很不错。高低错落的大楼在夜色中亮着灯，仿佛他们在江边看到的花灯。
　　晚风拂面，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顾恺的家既出乎裴温意料，又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大概每天都会很开心吧。
　　“想什么呢？”顾恺去浴室打开热水器，回来时发现裴温还站在客厅，笑着拍他的肩。
　　见他望着阳台发呆，顾恺道：“在天气好的时候，如果关上灯，坐在阳台上，比现在要好看得多。”
　　“你家也是你自己设计装修的吗？”想到顾恺懂室内设计，裴温问。
　　顾恺：“是啊，怎么样，还不错吧？”
　　“嗯，”裴温认真点头，“很好看。”
　　顾恺：“你要是喜欢，改天我也给你设计一个，亲友价。”
　　裴温笑着摇摇头。
　　住院费用加上给史阳明的钱，让贫穷的裴温现在彻底一贫如洗了。
　　“热水在烧着呢，”顾恺道，“我先带你去看看你卧室？”
　　“好。”裴温点头。
　　刚走没两步，顾恺又回头：“用不用再吃个夜宵？”
　　“不用。”裴温笑道。
　　顾恺家的卧室主要在二楼，一间主卧，两间客卧，一楼只有一间供家政休息的房间——顾恺时不时会请家政来家里打扫或做饭。
　　带着裴温来到一间客卧前，顾恺推开门，打开灯。
　　“你就住这间。”顾恺道，“但这间卧室里没有洗手间，你得到那个洗手间去，洗澡也在那里。”
　　“那你呢？”裴温问，“你睡哪儿？”
　　“你隔壁。”顾恺指指旁边的门，笑道，“只和你隔一堵墙的距离。”
　　明明说的是隔一堵墙，听到裴温耳朵里，却觉得哪里奇怪。他仔细一想，发现顾恺把“一堵墙”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就像别有用心似的。
　　但裴温很快认为是自己多想了。
　　“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物。”
　　主卧另一侧是衣帽间，里面放着顾恺的各种衣物——在遇到顾恺之前，裴温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有这么多衣服。
　　用顾恺的精致，对比自己对衣服的随意，裴温深感他活得太粗糙了。
　　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和一条四角短裤，顾恺面不改色地递到裴温手上：
　　“好了，水应该烧得差不多了，你去洗澡吧。”
　　看着裴温进入浴室，顾恺转身进入客卧，给裴温换干净的床单和被褥。
　　铺床单时，浴室中哗哗的水声不断钻入顾恺耳朵，让他难免有些心浮气躁，以至于一个被套竟然换了好半天才换好。
　　虽然不至于现在就对裴温有什么想法，但某些思维确实完全控制不住的。
　　顾恺只能强行转移注意力，去想裴温穿上那套睡衣会是什么模样，毕竟，那可是他死党送给他的……“很可爱的纪念品”。
　　少顷，水声停止，裴温推开门，浑身湿漉漉地出来了。
　　那是一套黑白两色的睡衣，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只大熊猫，滚滚的大胖脸就在裴温胸前，旁边还绣着一行英文字母：
　　“Love you”。
　　裴温脸色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扯扯衣角，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两个大眼睛，皱着眉：
　　“这套睡衣……真是你的？这个图案……”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
　　
　　
　　☆、第二十四章
　　裴温脸上困惑的表情，配上他现在的穿着，实在滑稽又可爱。
　　顾恺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笑出声。
　　但在裴温质疑的目光中，他强行压下翘起的唇角：“对，是我的。不过我还没穿过。”
　　“不信你看尺码，就是我的尺码。”
　　裴温根据自己穿上后略显宽松的感受，揣测顾恺穿上应该正合适，毕竟顾恺比他要稍微壮实一点。
　　“好吧。”裴温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你为什么会买这套睡衣？看起来不像你的风格。”
　　顾恺：“很可爱，不是吗？”
　　裴温：“……是挺可爱的。”
　　“床已经铺好了。”为转移注意力，顾恺忍着笑推开客卧的门，“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裴温抬眼望进去，看到了米色的床单，被子正面是卡其色，反面也是米色，和床单明显是一套的。
　　看起来很温暖的配色。
　　其实顾恺不说，裴温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他家的家具、床上用品等基本都是随便买的，看着顺眼就买了。
　　“喜欢。”裴温不会给出第二个回答，除非顾恺给他铺一个同样是大熊猫图案或者粉色碎花的，他都会说喜欢。
　　顾恺让开身：“那你进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吗？”
　　“没有。”裴温道，“今天表演完，明天可以休息一天。”
　　顾恺眼睛一亮，脑子转得飞快，开始考虑该怎样霸占裴温休假的这一天。
　　出院以后，裴温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剧团，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少。
　　这样下去可不行。
　　“你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看着裴温进屋，顾恺温和地笑了笑，“晚安。”
　　卧室的灯光明显要比客厅柔和得多，裴温纤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圈阴影，他淡粉色的唇在洗过澡后颜色变得更深了，唇角微微上翘，笑着回答：
　　“晚安。”
　　顾恺的目光在裴温脸上逡巡，半晌恋恋不舍地带上门。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不好。
　　顾恺是因为与他仅隔着一堵墙的那个人。
　　一想到墙的那侧睡着裴温，顾恺就感觉自己心跳加快，神经始终保持在兴奋状态，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脑中浮想联翩，又回忆起中学时代。
　　那时候他们俩都是走读，每天清晨六点上学，晚上十点放学。
　　顾恺记得，裴温当时是有专人接送的，以至于他想趁着上下学的路上，偶遇裴温，说几句话，都成了空谈。
　　没想到现在那人就睡在自己隔壁，盖着他的被子，穿着他的睡衣。
　　如果有一天连这一堵墙的距离也没有，就好了……
　　想到这里，顾恺腾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对着黑暗的天花板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隔壁的裴温也没睡。
　　失眠对于他而言，已经成为常态。
　　住院时因为身体虚弱，入睡并不困难，然而自从出院以后，睡眠障碍重新找上门来。
　　他往往需要借助安眠药才能入眠。
　　今天在顾恺家，显然没有安眠药，只能全靠自己。
　　裴温躺在床上叹了口气，翻身望向窗外。
　　窗帘静谧地遮挡住外面的一切，只有非常微弱的光线照进来。
　　整个世界的喧嚣都离他远去，他就像黑暗中的一座孤岛，漂浮在汪洋大海上，随时有被淹没的可能。
　　裴温看了眼时间，一点半。
　　回到顾恺家时刚过十二点，躺上床估计有半个小时了。
　　毫无睡意。
　　这并不意外。
　　有睡意或许还奇怪呢，裴温自嘲地想。
　　在这种情况下，越是想睡觉就越睡不着，所以裴温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告诉自己：反正明天休息，睡不着也关系，大不了起床晚点儿。
　　不过这是在顾恺家，不是在自己家，睡太晚是不是不太礼貌？
　　焦虑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裴温起身下床，拉开窗帘，打开窗。
　　秋夜微凉的晚风送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裴温抬头望天，发现在江边时还看得清清楚楚的月亮和星星此刻全都躲在了乌云后面。
　　要下雨了吗？裴温想道。
　　他探出头去感受城市上空的气流，一偏头发现顾恺那边的窗户也开着。
　　裴温立马缩了回来。
　　顾恺为什么也没睡？脑海中冒出这个疑问，难道他也失眠？
　　也不知道为什么，裴温有些心虚，怕顾恺知道自己没睡。
　　小心翼翼地把窗户关上，裴温重新拉上窗帘，尽量不发出太大噪音，随后便钻进被窝。
　　希望他刚才开窗的声音没被顾恺发现。
　　回到床上时，思绪莫名地平静许多，也是这时裴温才注意到，顾恺家的被子也带有某种香味。
　　淡淡的，很温柔的香味，像是玉兰花。
　　裴温将被子往上拉，仔细嗅了嗅那种香味。
　　顾恺真是一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裴温这么想着。
　　翌日。
　　裴温是在“笃笃”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他迷蒙地睁开眼，嗓音中含着未睡醒时的慵懒：“谁？”
　　顾恺没开门，隔着门板说：“我，顾恺。”
　　除了他，还能是谁？裴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一看手机，竟然九点多了！
　　他连忙下床去开门。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匆匆忙忙打开门，裴温根本没来得及打理自己，乌黑的短发横七竖八地支棱着，睡眼朦胧，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茫然，宽松的睡衣领口露出他线条漂亮的脖子和锁骨。
　　一大早，顾恺有点受刺激，只看了一眼，便强行挪开视线，喉结一滚：
　　“……没事，时间还早。”
　　昨天半夜下了雨，今天起来降温了，顾恺也换上毛衣，那是一件灰蓝色的V领毛衣，温柔居家。
　　他侧着脸，下颌角利落的线条和微动的喉结，落在裴温眼里，显出别样的性感。
　　耳边继续传来男人磁性的嗓音：
　　“……我就是想问你要不要起来吃早饭，如果没睡醒的话可以吃过早饭接着睡。我平时如果没有工作，何止睡到九点多。鱼霜霜要是在我家，能睡到十二点。”
　　“而且我知道你最近比较累，所以没关系的，不用不好意思。”顾恺笑着，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裴温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顿时窘迫得慌：“不用，我已经醒了，马上就下去。”
　　和顾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模样相比，他这幅装扮实在太不得体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不要再打了辣的手榴弹，和洛者书的地雷，爱你们哟～
　　大家圣诞快乐呀！
　　
　　
　　☆、第二十五章
　　看出裴温的窘迫，顾恺笑了声，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指着洗手间的方向：
　　“你的洗漱用品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新的，放心用吧。”
　　“衣服在衣帽间，昨晚带你去过了，右边那个柜子里随便挑，”顾恺并不介意裴温穿他的任何衣物，“喜欢哪件穿哪件，只要你不嫌弃我穿过的，当然，也有全新没穿过的。”
　　“早餐在一楼，洗漱完换完衣服快下来吃早餐，凉了就不好吃了。”
　　交代完，顾恺回想一下，没有遗漏，便道：“我下去等你。”
　　裴温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顾恺闻言无奈叹口气，抬起手，落在他发顶：“你这么客气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猝不及防被摸了头发，裴温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企图躲避的时候，顾恺若无其事地帮他顺了下头发，而后收回手。
　　“翘起来了。”他说。
　　“……哦。”裴温低下头，抓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穿这么薄，别在这儿站着了，小心着凉，快去换衣服吧。”顾恺道，“我下去了。”
　　说完挥挥手，转身下楼，把时间和空间留给裴温。
　　如果他在旁边，裴温多半会不自在，顾恺想。
　　顾恺离开后，裴温又摸摸头顶刚才顾恺摸过的那个位置。
　　对于从来都抗拒肢体接触的裴温来说，他出奇地不那么抗拒顾恺的触碰。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裴温甩甩脑袋，不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去洗手间洗脸、刷牙，刮掉隐约冒出来的胡茬。
　　裴温下楼时，顾恺正在撸猫。
　　那是一只黑白两色的花猫，长得圆滚滚的，又肥又圆，裴温乍一看险些没看出来是猫。
　　他懒洋洋地趴在顾恺腿上，眼睛半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显然被铲屎官摸得非常舒服。
　　“你家还有猫？”裴温诧异道。
　　“下来了？”顾恺回头看了裴温一眼，笑道，“是啊，养了挺久了。”
　　将半梦半醒的猫放在沙发上，顾恺道：“我去端早餐。”
　　猫是夜间活动，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譬如此刻。顾恺将他放在沙发上，他不过是调整了下姿势，就蜷成一团，继续睡了。
　　“他叫什么？”裴温在猫咪旁边低头看。
　　“巴赫。”
　　“巴赫？”
　　顾恺家的餐厅就在客厅里，没有单独隔断。从玄关进来，右手边是沙发，再往右是阳台，左手边就是餐厅，餐厅再往左，是单独的厨房。
　　不想让家政打扰自己和裴温难得的独处时光，早餐是顾恺自己动手的。
　　但他厨艺实在有限，和裴温完全比不了，只能尽可能做简单的。
　　——一人一杯刚煮好的豆浆，一碗紫薯山药粥，还有两个奶黄小馒头，当然，馒头不是顾恺自己做的，他不过是从超市买回来蒸热而已。
　　从厨房端出早餐，放在餐桌上，顾恺才笑着回答：“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巴赫。”
　　“过来吃饭。”顾恺将勺子和筷子放在盘子上。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你很喜欢巴赫吗？”裴温靠过来。
　　他发现顾恺家连餐桌都很讲究。
　　长方形的原木餐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靠墙那边摆着一个大地色系的圆形花盆，盆中种有一株龙舌兰。餐桌上方，悬着几何形、很有设计感的灯，如果是夜晚，没有别的光源，仅开这盏灯，想必很有氛围。木制椅子上铺着黑白条纹坐垫。
　　“是啊，”顾恺笑道，“没有人不喜欢巴赫吧？”
　　裴温对古典乐知之甚少，询问道：“巴赫的音乐是什么样的？”
　　顾恺思索了下：“闪耀着理性之美？总之，能让人很平静。如果你有兴趣，吃过早饭，我可以弹给你听一下。”
　　“你还会弹琴？”裴温诧异。
　　“高中的元旦晚会，我应该弹过吧？”顾恺道，“弹的是哪几首我忘了……但肯定弹过。”
　　裴温完全忘得一干二净：“抱歉……记性不太好。”
　　“这么年轻就记性不好了，你怎么记的台词啊？”顾恺调侃他，“你们的表演，动辄两三个小时不停，那么多台词，也没见你忘。”
　　裴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知道顾恺不是真的介意，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食物上。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顾恺：“嗯……勉强算是吧？”
　　豆浆只需要把水和黄豆按比例放进豆浆机，粥只需要把山药和紫薯切块，加水和大米，放进电饭煲里按煮粥键，而奶黄小馒头也只用放进蒸笼一蒸。
　　……严格来说，说是他做的，不如说是机器做的。
　　“你尝尝？”顾恺道，“应该还能吃。”
　　裴温先喝了一口豆浆，口感香浓微甜。
　　“够甜吗？”顾恺拿来糖，“如果不够，还可以再放点儿，我担心放太多，你觉得太甜，就没办法补救了。”
　　裴温又加了一勺糖。
　　紫薯山药粥在电饭煲里煲了一个小时，将紫薯和山药都煮得非常软烂，紫薯漂亮的紫色完全渗入到汤汁里，将粒粒分明饱满的大米都染成紫色。
　　而奶黄小馒头，则没什么可以评价的。
　　总体来说，这是一餐不错的早饭。
　　在裴温吃饭时，顾恺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豆浆，一边观察他。
　　裴温穿的是一件棕色灯芯绒衬衣外套，里面是白色内搭。
　　这件外套别看其貌不扬，实则是国外一个小众奢侈品牌，价格一点都不便宜。顾恺只穿过一次，觉得尺码偏小，他穿不太合适。
　　但在裴温身上，却正合适。
　　裴温穿着他的衣服——顾恺唇边忍不住浮起笑意，低下头吃了一勺粥。
　　顾恺打量裴温时，裴温也在偷偷打量顾恺。
　　因为不出门，顾恺没打理头发，柔顺的黑发自然垂下，挡住额头。
　　他的坐姿很放松——顾恺的姿态一直都很放松，在家里这种感觉更明显了，这与裴温不同。
　　裴温的坐姿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板正的，这来源于他严格的家教，从小养成的习惯很难改掉。
　　但顾恺似乎对碗里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你不饿吗？”裴温问。
　　顾恺动了动唇，似乎被戳到什么痛处。
　　裴温：“？”
　　顾恺偏头轻咳一声，才诚实回答：“我在做早餐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其实我本来打算煎蛋的，但煎蛋似乎并不像它看起来那么简单。”
　　“……所以我吃了好几个比较失败的半成品。”
　　裴温：“……”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流氓兔小乖的雷～
　　
　　
　　☆、第二十六章
　　看到裴温忍不住翘起又强行压下的唇角，顾恺无奈道：“想笑就笑吧，以你的厨艺，可以笑话我。”
　　裴温忍俊不禁：“至少你比鱼霜霜强。”
　　“……”顾恺沉默两秒，一时间竟不确定这到底算是夸奖，还是嘲笑。
　　而裴温则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还存在着嘲讽的嫌疑，认真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
　　毕竟自从两人重逢以来，顾恺的表现确实完美无缺，总是能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那样妥帖，这给裴温营造出一种他无所不能的错觉。
　　“怎么可能？”顾恺说，“除了厨艺平平之外，我不会的事情还多着呢。”
　　“比如？”
　　“比如，我今天早上发现有一株兰花生病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显然涉及到裴温的知识盲区，遗憾表示：“这个我无能为力。”
　　虽然他很希望自己也能帮到顾恺，而不总是单方面接受顾恺的帮助。
　　“没关系，我已经发消息问过卖花的老板，等他回复就知道了。”顾恺并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吃过早饭，外面淅淅沥沥地再次下起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逐渐变冷，人的心情常常会受天气变化的影响。
　　晴朗的日子里，裴温能稍微感觉好点儿，而阴雨天心情则更加压抑。
　　也因此，日照少、气候寒冷的北欧国家，往往是抑郁症的高发地带。
　　可今天他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今天状态比较好，裴温有些庆幸地想着，希望这种状态能维持更长的时间。
　　顾恺收拾餐具时，裴温跑到阳台上去看顾恺的花，搜寻生病的那株兰花。
　　在一盆盆健康的花卉中间，那盆生病的花很显眼，叶子枯黄，长有黑斑，整盆花都显得很没精神。
　　懒惰的顾恺用洗碗机洗完碗，收进橱柜，出来时看到裴温正在阳台看花。
　　“喜欢？”
　　身后突然传来顾恺的声音，裴温抬起脸看他，点头，笑道：“挺好看的。”
　　“喜欢哪盆，我送给你。”顾恺说。
　　裴温却摇头：“不用了，我肯定养不好，你精心养护的花，到了我家，估计没多久就得养死。”
　　“有的花很好养活的。”顾恺说，指着旁边一盆仙人掌，“比如说那个。”
　　裴温依旧摇头：“我养死过一盆仙人掌。”
　　顾恺一愣：“你怎么做到的？”
　　“……水浇太多了。”裴温羞愧地说。
　　“……”顾恺陷入了可疑的沉默，片刻后他回答，“那还是不送你了，你想看就过来看。”
　　“我随时欢迎你。”
　　裴温噗嗤笑出声，点头：“我知道了。”
　　阳台的面积比较宽敞，虽然下了雨，但只有靠近护栏的地方被雨水淋湿，而靠客厅的地面则是干燥的。
　　顾恺拉了把椅子坐下，望着细雨中的城市道：
　　“这样的天气，坐在阳台上赏花赏雨，最舒服不过了。”
　　“嗯，最好再抱上巴赫。”顾恺回头望了望，“不过他睡觉的时候一般不喜欢别人打扰他。”
　　裴温也在顾恺身边坐下：“你不工作的时候，就坐在这儿？”
　　“也不一定，偶尔我也会打打游戏，不过我打游戏的技术……”顾恺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旋即转了个话题，“或者，弹钢琴。”
　　他选了个更符合自身美好形象的娱乐方式。
　　游戏上他只是个落地成盒的菜鸟，就不说出来丢人现眼了。
　　“你想听吗？”顾恺悠闲地仰头靠着椅背，偏头看裴温，“我给你弹几首巴赫的曲子。”
　　裴温微微一笑，学顾恺昨晚的用词：
　　“荣幸之至。”
　　琴房同样在二楼，面积不大，整体装修风格更加复古，地面上铺着厚实且花纹华丽繁复的地毯，以尽量减少可能出现的噪音。
　　钢琴摆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一份翻开的琴谱正静静地躺在那儿，皮革质地的琴凳足以坐下两个人。
　　钢琴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巴赫肖像的油画。
　　肖像画右侧立着一个木制展柜，柜子中是各种精致的摆件儿。
　　而窗户的左下角还有一个画架，上面是一幅印象派油画，模仿莫奈的日出而作，强烈的色彩对比十分抓人眼球。
　　画架一旁，圆形大花盆中种着一株一米多高的南洋杉。
　　附近还有一张沙发，看起来是给聆听者用的。
　　顾恺拉开窗帘，室内的光线陡然明亮起来，他又将窗户拉开一条缝，带着湿气的秋雨斜斜飘进来几丝，但离钢琴还远，不必担心打湿钢琴。
　　“坐。”顾恺指着那张沙发，“想听点儿什么？”
　　“你喜欢什么，就弹什么。”对巴赫基本没有了解的裴温说。
　　顾恺在琴谱上翻了翻：“……那就弹我最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吧。”
　　男人闭上眼稍稍酝酿少许，少顷便开始演奏。
　　他修长的指尖落下时，一个轻柔而优美的音符随之传出。
　　裴温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吸引了。
　　演奏流畅地继续进行下去，每一个琴音都明亮、圆润，像珍珠相撞发出的声音一样动听，时轻时重，时缓时急，犹如人的心情。
　　即使是不太懂音乐的裴温，也能从顾恺的演奏中听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情绪，显然顾恺是带着感情来演奏这首曲子的。
　　裴温坐在沙发上，难得地放松身体，任由自己的后背靠在沙发上，还顺手拿了个靠枕抱在怀中，从侧后方注视着顾恺。
　　窗外的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水滴顺着明亮的窗户往下流，汇聚成一道细细的水流，蜿蜒到窗台上，接着消失不见了。
　　秋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动南洋杉的叶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声，南洋杉纤细的枝丫随之轻轻晃动。
　　这些声音都与顾恺的指尖传出的琴音融为一体，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宁静又孤独的乐声，仿佛这天地间仅剩下他一个人，却并不让人感到害怕，反而觉出某种安然与自在。
　　裴温忍不住去观察顾恺的手。
　　那是一双会弹钢琴、会画画、会种花，但不会煎蛋、不会打游戏的手，并不十分白，却修长而有力量。
　　手指富有技巧性地在黑白琴键之间快速穿梭、翻飞，弹奏出的音符仿佛具有魔法的力量。
　　“这首曲子叫什么？”静谧中，裴温忽而出声问。
　　顾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仰起脸，望着墙上那副油画，说道：
　　“哥德堡变奏曲。”
　　作者有话要说：建议搭配着这支曲子看这章hhhh，我听的是朗朗版本的
　　
　　
　　☆、第二十七章
　　“哥德堡变奏曲？”裴温喃喃低语，微笑道，“很好听。”
　　顾恺一边继续演奏，一边向他介绍道：
　　“这首曲子原名叫做《有各种变奏的咏叹调》，据说是巴赫为了患有失眠症的凯瑟琳伯爵而作，哥德堡是巴赫的学生，侍奉于这位伯爵。”
　　“不过，也有人并不相信这种说法。”
　　“但无论如何，我认为这首曲子确实适合在深夜听。”
　　顾恺顾着说话，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心里咯噔一下，回眸偷瞄裴温，发现裴温根本没有反应。随即意识到，对于不懂音乐的人而言，错一个音是听不出来的。
　　顾恺放下心，笑着回头问裴温：“你要不要来试试？”
　　裴温连连摇头：“我不会。”
　　“没关系，”顾恺道，“只是尝试一下，弹着玩儿，打发时间罢了。”
　　裴温没有提离开的事情，顾恺自然也不会主动提，所以得找点事情把裴温留下。
　　“我真的不会……”裴温摆手。
　　“没事。”顾恺转过身，伸手握住裴温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我教你。”
　　裴温向来不会拒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顾恺拉到钢琴面前坐下。
　　这张琴凳坐两个人也很宽敞。
　　顾恺向左侧让了让，给裴温留下足够的空位，指着键盘中间的一个白键道：“这个是中央C。”
　　他先给裴温讲解了一些钢琴基础常识。
　　裴温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架上的琴谱，试探性地伸出手，弹了一个音，接着是第二个音。
　　从他的手势上，顾恺可以看出，裴温确实没有接触过钢琴，但他弹奏的却是哥德堡变奏曲接下来的部分。
　　“你知道怎么看五线谱？”顾恺发出自己的疑问。
　　“嗯……”裴温道，“我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二胡。二胡虽然一般用简谱，但五线谱我也学过。”
　　“不过只学了几年，初二以后因为父母离婚，我就没有再学了。”
　　父母离婚跟学二胡有什么关系，顾恺有些不解，问：“为什么？”
　　裴温笑了下，解释道：“因为我爸会拉二胡，就是因为这样，我妈才让我学的。他们离婚后，我跟了我妈妈，她就不让我再学了。”
　　免得触景生情。
　　这还是顾恺第一次听裴温说起他家里的事情。
　　初二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么？
　　那时候裴温大约十四岁，正是自我意识开始成长的时候，父母在他那个年纪离婚，应该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吧？
　　高中时两人严格说来并不太熟，顾恺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很正常，但以鱼霜霜和裴温的熟悉程度，那丫头还跟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分明就是在撒谎。
　　不过，比起从鱼霜霜那儿得知，裴温主动告诉他，显然让他更高兴，这至少意味着裴温对他更信任了。
　　“抱歉。”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裴温笑道：“没事，都过去了。”
　　“现在可能是过去了，但当时肯定还是很难受的，”顾恺意有所指地说，“其实有些事情你不用自己一个人扛着，如果说出来，有个人帮你分担，会好很多。”
　　譬如侯雪松做了些什么，让裴温如此厌恶他，譬如裴温为什么要自杀，而且还是蓄谋已久的自杀。
　　这些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勾动着顾恺的好奇心，但出于尊重，他从没正面询问过。
　　顾恺这么一说，裴温就回想起昨夜的事情，猜测顾恺指的可能是侯雪松的事，便道：“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你，不过侯老师他……”
　　顾恺补充：“我不是逼问你，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你想好。”
　　裴温笑着点头：“嗯，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比较敏感。”
　　说完他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抬头去看琴谱，按照顾恺的解说去寻找音符对应的琴键，指尖轻轻按下。
　　一个单音节传出来。
　　顾恺拍了下他的手背：“这个音不要按那么重，轻一点。”
　　顾恺不自觉地拿出平时教导员工时的语气和姿态。
　　裴温被拍得一愣，缩回手错愕地看向他。
　　看到裴温的眼神，顾恺才反应过来，但他很快坦然自若地说：“不收学费的。”
　　让我们跳过这个尴尬地小细节吧，顾恺如是想，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裴温笑起来，配合道：“既然不收学费，是不是得支付点别的报酬？”
　　顾恺：“比如今天午饭你来做？”
　　裴温欣然道：“好啊。”
　　即使顾恺要做，裴温可能也得谨慎地考虑一下，连煎蛋也煎不好的顾恺能做好什么菜，番茄炒蛋？
　　顾恺心道：至少午饭前是不会离开了，完美！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正当顾恺继续教裴温弹钢琴时，顾恺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鱼霜霜三个字非常醒目。
　　“喂？”顾恺接通电话，迅速道，“给你一分钟讲完。”
　　不要耽误他和裴温独处好吗？
　　电话那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的鱼霜霜明显噎了一下，少顷后压低声音道：“快来派出所赎我！”
　　顾恺：“……”
　　他思索两秒，皱起眉：“你打人了？”
　　鱼霜霜：“不是我先动手的！”
　　看来被他猜中了。
　　顾恺瞥裴温一眼，偏过头望着窗外，翻了个白眼，同样压低声音说：“为什么我去，我正忙着呢，找你们家律师去。”
　　鱼霜霜道：“我不会找我家的任何人的。”
　　顾恺停顿两秒，鱼霜霜家的情况他也知道。
　　顾恺没追问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叹口气：“你在哪个派出所？”
　　鱼霜霜：“东城区。”
　　“你等着，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裴温问：“霜霜怎么了？”
　　他离得近，听出电话那头说话的人是鱼霜霜，但具体没听清说了什么。
　　顾恺无奈道：“她打人了，现在在派出所。”
　　裴温：“……”
　　他们俩都是守法良民，还没掺和过这种事。
　　“那快点去吧！”裴温腾一下站起来，着急地说，“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嗯，咱们现在就出门吧。”
　　顾恺设想中美好的二人世界被鱼霜霜一通电话打断，既可惜又怨念。
　　必须让鱼霜霜赔偿我，他想。
　　对鱼霜霜的事，顾恺还真不怎么担心。以鱼霜霜的身手，一般人真的欺负不了，除非对方也是练家子。
　　而且鱼霜霜下手还是有分寸的，不至于把人打到重伤，轻伤和轻微伤，都是钱能解决的。
　　钱能解决的事，对于鱼霜霜来说都不是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27 21:11:32~2020-12-28 20:58: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不要再打了辣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八章
　　抵达东城区派出所时，仍在下雨，但雨势小了许多，只剩下牛毛般的细雨，丝丝密密地落下来。
　　停车熄火，顾恺撑着伞与裴温一起进入派出所，看到鱼霜霜正坐在大厅里，抱着胳膊，脸色很臭。
　　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路人甲的脸，穿一件旧夹克。
　　他鼻青脸肿，额头包着纱布，时不时战战兢兢地看一眼长椅上的鱼霜霜。
　　估计就是被打的那个人，也不知怎么惹到了鱼霜霜。
　　“霜霜？”裴温一看到她，便叫出声。
　　鱼霜霜茫然抬起头，看到裴温时愣了下，怀疑自己是不是打错电话。
　　紧接着，她又看到了裴温身旁的顾恺，眼神更加茫然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没等鱼霜霜问出自己的疑惑，裴温便快步上前，关切地说。
　　“没有。”鱼霜霜摇头，指着不远处那个男人，“受伤的是他。”
　　她发出不屑的轻嗤。
　　那边的男人脸色微愠，又敢怒不敢言。他连鱼霜霜都打不过，新来的两个男人，看穿着，估计更不好惹。
　　裴温扫了那人一眼，问：“发生什么了？”
　　他相信鱼霜霜不会无故打人。
　　鱼霜霜立刻就像只跳脚的猫，怒道：“他摸我屁股！”
　　如果不是有监控作证，中年男人绝对会咬死不承认。
　　他不禁感叹自己运气不好，第一次对女孩子动手动脚就碰上了硬茬儿。
　　残存的羞耻心让他脸色涨红，又安慰自己：他不过是轻轻摸了一下，什么都还没做呢，就被打成这个样子。
　　吃亏的人是他，于是又有了底气，稍稍挺起胸膛。
　　“他骚扰你？”顾恺眼睛微眯，视线投向那个男人。
　　“是啊，”鱼霜霜道，“刚刚警察们已经查过监控了！要不是他自己不长眼，动手动脚到我身上来了，我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打他？”
　　顾恺观察了下那个人的伤势，看起来不太严重，于是侧头问鱼霜霜：“你想怎么解决？”
　　鱼霜霜撇嘴：“警察希望我们和解，他给我道歉，我赔他医药费。但那个男的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五万，说不赔就让我坐牢？呵，真是想得美。”
　　五万对于鱼霜霜而言当然不多，但她又不是冤大头。
　　这时有警察过来，简要向顾恺和裴温介绍情况，并表达希望他们和解的意愿。
　　对于这种情况，和解显然是最好的方式，如果伤情鉴定出来，对方构成轻伤，咬着鱼霜霜不放，鱼霜霜说不定还真要蹲两天局子。
　　当然，他们也可以起诉对方。
　　可对于双方而言，都不经济。
　　和警方交流后，顾恺上下打量那男人一眼，微微笑着伸出手：“你好。”
　　虽然他看不上这人，但至少要维持场面。
　　男人都已经想好如果顾恺两人上来就辱骂他、恐吓他、威胁他，他该怎么应对了，没想到顾恺这么友善。
　　“你好。”男人扯了扯嘴角，与顾恺握手。
　　正当他以为顾恺比鱼霜霜好说话时，便听到顾恺说：
　　“赔偿可以给，最多一万。”
　　直接砍了五分之四。
　　根据警察刚才的介绍，顾恺预估这人的医药费不会超过一万，至于别的费用——他先骚扰鱼霜霜的，还想要什么费用？
　　顾恺微微笑着，语气平和，吐字清晰：“如果不满意，我们可以法庭上见，到时候我会请律师和你交流你应该赔偿的费用。”
　　“一场官司半年，我们的律师有时间，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么多时间。”
　　“而且，最终你不仅拿不到一万，你的妻子、孩子甚至邻居、同事，都会知道你还做过这种事，到时候你说不定还会丢掉工作，被人看不起。”
　　“你考虑一下，是选一万还是选跟我们打官司？”
　　顾恺不紧不慢地挑明对方顾虑，说完先向派出所交完罚款，回头问鱼霜霜：“你怎么出门什么都不带？”
　　鱼霜霜脸色一黯：“等会儿再跟你们说。”
　　那个中年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挣扎时，裴温也被顾恺处理这种事的娴熟惊到，甚至疑心顾恺是不是经常来派出所“捞人”。
　　最后，事情以双方各自被罚款，鱼霜霜赔偿那人一万医药费，那人向鱼霜霜道歉落幕。
　　由于鱼霜霜什么都没带，给顾恺打电话都是借的派出所的电话，罚款和一万元赔偿都是顾恺替她垫付的。
　　离开时，顾恺和裴温一左一右陪着鱼霜霜走出派出所大门。
　　裴温似乎很担心鱼霜霜的状态，一直时不时地看她，小声安慰。
　　鱼霜霜偶尔点头予以回应。
　　旁观着这一切的顾恺心中陡然升起一种诡异的错觉——这多像夫妻一起来派出所领熊孩子啊？
　　不，他才不要鱼霜霜这样的熊孩子。
　　未来他就算有女儿，也一定是乖巧可爱的贴心小棉袄。
　　顾恺又看了眼面含担忧的裴温，心中有些好笑地想：裴温如果有孩子，肯定是个好父亲。
　　鱼霜霜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沦落为被嫌弃的熊孩子，在裴温的询问下，才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
　　鱼霜霜祖上都是商人，从她的爷爷那一代开始创下一份不错的产业。
　　她的父母是基于商业考虑才组成家庭，因此婚后过着貌合神离的生活。
　　小时候鱼霜霜还真以为他们是模范夫妻，长大一些才知道都是假象，于是和父母的关系极度恶化。
　　鱼霜霜天天盼着他们离婚，他们就是不离。
　　自大学时最疼爱鱼霜霜的爷爷去世，鱼霜霜分得了一大笔财产，实现经济自主后，和父母的关系降至冰点。
　　今天是她爷爷的祭日，为祭奠长辈，一家三口短暂地聚集在一起，没想到在这样的日子他们还是没法和平相处。
　　鱼霜霜与父母大吵一架，把手机都砸了，一气之下跑出家门。
　　却在街上遇到不长眼的流氓，刚好撞她枪口上，鱼霜霜就直接动手把人打了。
　　再接下来，就是顾恺和裴温知道的。
　　顾恺听完，在同情鱼霜霜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还得借钱去买手机？”顾恺问后排的鱼霜霜。
　　鱼霜霜恹恹道：“是啊，之前的手机砸了，手机卡也没有，但我还没带身份证，得回家拿。”
　　顾恺：“借钱给你当然可以，但有利息的。”
　　“多少利息？”
　　顾恺一笑：“36%。”
　　“……”鱼霜霜满头黑线，“你够黑啊。”
　　合法年息最高36%，再高就违法了。
　　被骚扰的事情鱼霜霜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她现在烦恼的是父母的事。
　　顾恺心道：谁让你打扰我二人世界的？
　　他看了眼裴温，发现裴温并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看不出在想什么。
　　很多人都说他擅长人际交往，擅长揣测别人的想法。
　　但他揣测不了裴温的想法。
　　如果能猜到裴温都在想什么，就好了……
　　“哎？等会儿。”鱼霜霜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刚看到两人时就想问的问题。
　　“什么？”顾恺道。
　　鱼霜霜严肃地问：“你们俩怎么会一起过来？”
　　“我不是给顾恺打的电话吗？”
　　鱼霜霜转头盯着裴温的脸，狐疑道：“你怎么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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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我……”
　　裴温莫名心虚不已，不知如何作答，本能地望向顾恺求助。
　　“你看他干什么？”鱼霜霜敏锐地说。
　　裴温动了动唇，其实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又不是没在朋友家睡过。
　　“他昨晚在我家留宿。”顾恺坦然回答，“你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没走，就在我旁边，自然就一起跟过来了。”
　　“还以为你被人打了呢。”
　　“我怎么可能被人打？”
　　顾恺的坦然让鱼霜霜反而不好追问下去。
　　可顾恺对裴温有意思，裴温昨晚在顾恺家留宿，裴温在心虚，以上三点足以让鱼霜霜脑补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留宿？”她和裴温都坐在后排，看不清顾恺的表情，于是试图从裴温脸上看出端倪。话虽是对顾恺说的，却密切关注着裴温的神情，“为什么去你家留宿？”
　　顾恺：“昨晚你们先走之后，我打算等裴温一起，送他回家的时候，路上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堵了。”
　　简单解释原因，顾恺隐去了两人一起去江边看花灯的事情。
　　裴温附和道：“因为当时已经不早了，等交警疏通完，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顾恺就提议去他家住一晚。”
　　顾恺点头确认。
　　“就这样？”鱼霜霜不太相信。
　　顾恺：“不然还能怎么样？”
　　裴温是个演员，最善于表演，鱼霜霜观察他半天，也没得出什么有用信息。
　　但直觉告诉鱼霜霜，事情应该不止如此。
　　这两个人之间肯定还发生了别的！
　　裴温长这么大，就谈过一场失败的恋爱，跟顾恺这个情场老手完全没得比。
　　虽然他不至于像侯雪松那么没品，但鱼霜霜还是不能放心。
　　思来想去，鱼霜霜决定：“我也要去你家，我想巴赫了。”
　　顾恺：“……”
　　他保证鱼霜霜绝对是故意的。
　　鱼霜霜又转头望向裴温，眼睛亮晶晶：“我刚刚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需要美食来治愈我受伤的心灵，午饭你来做吧？你前段时间排练，我都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午饭本该是他们二人世界的，顾恺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裴温笑道：“当然可以。”
　　这时，驾驶座上的顾恺突然发现前方有个人影很眼熟，仔细一看，是史阳明。
　　史阳明蔫头耷脑，垮着肩膀，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
　　顾恺微微挑眉，脑海中一个想法成型。
　　恰好前方是红绿灯，顾恺当即停车，摇下车窗，探出头向人行道上的史阳明打招呼，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史阳明闻声抬头望过来，看到顾恺时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后座上的鱼霜霜，脸上便露出笑意。
　　“害，”他挠挠头，“一大早被叫去公司加班了。”
　　“那怎么这么快就下班了？”鱼霜霜也转过头，“你们单位连午饭都不管啊？”
　　眼看着快到午餐时间了。
　　史阳明欲言又止，含糊道：“嗯……这不是周六么，上午是有紧急事情要处理，现在已经处理完了，我就下班回家了。”
　　顾恺道：“那正好，快上车。”
　　“上车？”
　　“快点，马上绿灯了。”
　　史阳明没太反应过来，就这么一脸懵地上了车，直到在副驾驶上坐下，系好安全带，才后知后觉地问：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我家，吃饭。”顾恺言简意赅。
　　史阳明回头看了看裴温和鱼霜霜，裴温冲他微微一笑，鱼霜霜则灿烂地笑着挥挥手：“好巧。”
　　史阳明顿时有些紧张。
　　“好巧。”他不好意思地说。
　　去顾恺家吃饭？他本能地想拒绝，可他都上车了，现在拒绝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而且，这三人总是拿自己当救命恩人，他压力挺大，挺不习惯的。
　　似乎察觉到史阳明的踌躇，顾恺道：“原本霜霜和裴温就打算去我家吃饭的，朋友间吃个饭，别这么见外。”
　　朋友，史阳明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心想也是，他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
　　而且他刚被解雇，正郁闷着，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不如去蹭个饭。
　　想到这里，史阳明回头看了鱼霜霜一眼。
　　抵达顾恺家，计划通顾恺把鱼霜霜丢在客厅待客，而他则和裴温一起进入厨房准备午餐。
　　这样一来，二人又有独处时间，并且没有鱼霜霜这个电灯泡了。
　　第二次给裴温打下手，顾恺娴熟很多。
　　按照裴温的吩咐洗菜切菜，顾恺抽空往客厅瞥了一眼，靠近裴温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觉不觉得，史阳明喜欢霜霜？”
　　裴温茫然地望了客厅一眼：“是吗？”
　　顾恺：“你看他看霜霜的眼神啊，喜欢一个人，就算他不说，眼神也藏不住的。”
　　裴温将信将疑回头仔细观察。
　　史阳明虽然没有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也知道找对方感兴趣的话题，主动谈起摄影。
　　鱼霜霜果然来了兴致，翻出手机里那些比较满意的作品，给史阳明欣赏。
　　对摄影一窍不通的史阳明除了“拍得很好”之外，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评价。
　　鱼霜霜一边嫌弃，一边给他科普一些常识。
　　史阳明听得很认真。
　　裴温观察半晌，问：“眼神怎么了？”
　　顾恺看着裴温笑着说：“你不觉得他的视线都没离开过霜霜吗，而且看霜霜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裴温蹙起眉沉思：“好像是有点。”
　　“不过我觉得霜霜不会喜欢他的。”
　　顾恺：“为什么？”
　　“霜霜不喜欢这种类型。”裴温给锅里倒油，放入排骨翻炒。
　　排骨鲜艳的红在高温下迅速变成淡粉色。
　　“她不是不婚主义者吗，还有喜欢的类型？”
　　“有，她……”裴温正准备说，突然想到什么，又憋了回去。
　　顾恺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能说？”
　　裴温笑了笑：“也不是不能说，不过说出来她可能会炸毛。”
　　“没事，她听不到。”顾恺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会说出去的。”
　　裴温好笑地想，好像他们在说什么大秘密一样，仍是摇头。
　　顾恺故作失落：“你又有一件事瞒着我不肯说。”
　　在裴温感觉歉疚之前，顾恺迅速加上第二句：“作为补偿，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裴温：“什么？”
　　顾恺道：“既然她喜欢什么类型不能说，那能说说，你喜欢什么类型吗？”
　　倒入半锅水，盖上锅盖时，裴温恰好听到这句话，他的手顿在半空，侧过脸看了顾恺一眼。
　　顾恺正含笑望着他，眼神与刚才史阳明看鱼霜霜的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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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噗通！”
　　“噗通！”
　　裴温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飞快跳动，发出声响，他甚至担心被顾恺察觉到。
　　顾恺的眼神和语气，让裴温疑心他在暗示什么，但同时又担心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不敢和顾恺继续对视，裴温挪开视线，低头看着灶台上跳动的蓝色火苗。
　　“我……”
　　他的嗓音显示出他很紧张，放在料理台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顾恺少见地流露出几分侵略性，凝视着裴温的眼睛，问：
　　“这个也不能说吗？”
　　裴温飞快回眸瞥了男人一眼，又收回视线，感觉到热度从自己的耳尖向迅速脸颊蔓延。
　　他窘迫地低下头：“不是，没有不能说。”
　　顾恺静静地没有出声，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裴温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
　　他喜欢什么类型？
　　这个问题，裴温已经很久没想过了。说实话，自从第一段恋情失败之后，这几年里裴温都没有再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
　　但答案其实并不需要犹豫，裴温斟酌少许，迎着顾恺的注视认真回答：“尊重。”
　　“我喜欢能够尊重我的人。”
　　“因为，”没有等顾恺继续询问，裴温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中学时，你应该见过我妈妈，对她有什么印象？”
　　顾恺回想了一下，见得不多，记不清长什么样子，但印象还是有的：“干练，很有气场。”
　　像裴温这样的优等生，素来都是老师同学关注的对象。在家长会上，相较于其他家长，他的父母也往往更受关注。
　　可裴温的父母似乎工作很忙，几乎不来参加家长会，一般都是哥哥代替父母来参加。不过据顾恺所知，裴温是独生子，那个哥哥应该不是亲生的。
　　裴温母亲少有的几次出现在学校，基本上都是穿着西装或衬衣，短发，气质干练精明，一看就很厉害的大女人形象。
　　顾恺从前还感慨，这样的女人是怎么培养出裴温这么温文尔雅的孩子的。
　　裴温抿唇点了下头，说：“她控制欲比较强，喜欢让别人按照她的意志去做事，不管是什么。从来不会问别人的看法，也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我不喜欢这样。”
　　“所以希望我的伴侣，是一个能够尊重我的意志和想法的人。”
　　继今天上午在琴房的交谈，这是裴温第二次对顾恺说起他的家人。
　　顾恺若有所思地点头，看着裴温低垂的眼睫，温和笑道：“好，我知道了。”
　　知道了？裴温心口又是一跳。
　　顾恺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代表着，他要追求他吗？
　　裴温不确定地猜测着，忍不住又抬头看了顾恺一眼。
　　“其实……”裴温踌躇着开口。
　　“什么东西糊了？”门外突然传来鱼霜霜的大喊。
　　裴温猛然醒神，揭开手边的锅盖，只见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排骨都黏在锅底，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味扑面而来。
　　“抱歉！”顾不上和顾恺讲话，裴温连忙开始抢救排骨。
　　顾恺眼看就要听到关键了，却被打断，不禁怀疑鱼霜霜是不是跟自己犯冲，怎么总是坏他好事？
　　算了，好事多磨，顾恺这么安慰自己。
　　幸好，由于发现得还比较及时，锅里的排骨只是稍微糊了一点。
　　裴温本打算重做，但顾恺想到做四个人的饭菜挺麻烦的，不想让裴温重来，说将就着吃算了，顶多味道稍有影响，不能浪费。
　　主人都这么说了，裴温便也不再坚持。
　　“想不到你这么珍惜粮食。”裴温笑着转移话题。
　　“都是受我爷爷奶奶影响。”
　　“小时候，奶奶经常说他们那一辈人生活多么艰苦，常年忍饥挨饿，吃不上饭，教育我们要珍惜粮食，我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顾恺道，“有时候吃不完的菜，放到变质，她也舍不得扔呢。”
　　裴温蹙眉：“可变质的东西吃了对身体不好吧？”
　　“对啊，”顾恺道，“我们偷偷给她扔了，她发现之后就会骂我们。”
　　裴温忍不住笑出来：“老人家确实比较固执。”
　　顾恺附和着点头，想要继续先前的话题，视线在忙碌着做菜的裴温身上转了两圈，试探道：
　　“刚才……”
　　裴温慌忙说：“有什么事之后再说，我先做菜了，免得再像刚才那样。”
　　顾恺遗憾点头：“好。”
　　裴温闻言，忐忑的心总算安定下来，松了口气。
　　做完午饭，吃饭时鱼霜霜一直叭叭叭个不停，史阳明认真地附和她，两个人聊出了四个人的架势。
　　顾恺的注意力都在裴温身上，百爪挠心地想知道裴温那个“其实”后面是什么。
　　裴温则始终假装无事发生，对于顾恺的注视不予回应。
　　他本打算吃完饭就溜，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恺，没想到鱼霜霜却兴致勃勃地按住想溜的他和史阳明，说正好四个人，能凑一桌麻将了，来搓两圈。
　　于是三个大男人老老实实坐下来，陪唯一的女生打麻将。
　　然而裴温和史阳明都很菜，且裴温心不在焉，史阳明是脑子缺根弦儿，于是麻将桌成了顾恺和鱼霜霜的主战场。
　　为了“报复”鱼霜霜今天两度坏自己好事，顾恺火力全开，对鱼霜霜穷追猛打。
　　但他自己并不想赢，不断给裴温喂牌，让裴温赢。
　　于是，心思根本不在牌桌上的裴温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赢了一把又一把，很快就赢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裴温茫然地看看鱼霜霜，再看看顾恺，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即便是迟钝如史阳明，也意识到牌桌上不同寻常的意味。
　　被针对的鱼霜霜输得最惨，起初还企图反抗，后来发现自己仍旧是输多胜少。
　　她脑子一转，就知道顾恺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怪她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么，至于这么赶尽杀绝？
　　鱼霜霜心道：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唇角一勾，她一边出牌，一边漫不经心道：“顾恺，你今天不用上班？”
　　顾恺：“你忘了？我的店面在装修。”
　　“哦，装修，”鱼霜霜说，“那你那个小店员，岂不是一周都见不到你了，他没联系你么？”
　　顾恺捏着麻将的手指一紧，抬眸看向鱼霜霜。
　　鱼霜霜悄悄冲他眨眨眼，以示挑衅。
　　裴温疑惑地朝顾恺看过来，问：“哪个店员？”
　　“就是和豫啊，”鱼霜霜道，“你不知道吗，那个头发卷卷的小帅哥。”
　　鱼霜霜没说得很明白，但裴温理解了她的意思——那个叫闻和豫的男生，喜欢顾恺？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大吉！
　　
　　
　　☆、第三十一章
　　一时间，裴温心里想了许多。
　　难怪上次去顾恺店里，那个叫闻和豫的店员谈论起顾恺受欢迎时，语气微妙。他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看来，原来是吃醋。
　　听鱼霜霜的语气，顾恺对此是知情的。
　　既然如此，顾恺为什么还把人留在店里，这是否意味着顾恺对那个叫闻和豫的也有好感？
　　那么做饭时，顾恺在厨房里对自己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多了，顾恺其实只是单纯地和他聊天，还是说，顾恺一边把喜欢他的闻和豫留在身边，一边又想和自己暧昧？
　　不对，以顾恺的敏锐细心，不应该不知道那些话会造成误会。
　　所以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想到这里，裴温看了顾恺一眼。
　　顾恺虽然不知道裴温都想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太妙。
　　他在桌下踢了鱼霜霜一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道：“这一周他是带薪休假，巴不得看不到我这个老板，为什么要联系我？他又不是什么工作狂魔。”
　　顾恺隐含的意思是，他们只是纯粹的劳动合同关系。
　　“哪个店员？”史阳明还没去过顾恺的店。
　　“我珠宝店的员工。”顾恺简单解释道。
　　“他怎么了？”史阳明追问。
　　鱼霜霜扫了这个二愣子一眼，神秘地笑了笑，点到即止：“没怎么，该你出牌了。”
　　“哦！”史阳明答应一声。
　　这时沙发上的巴赫突然伸起懒腰，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迷茫地看了眼客厅中间的四个人，接着便爱答不理地去找自己的碗，要吃饭。
　　“等会儿，我喂个猫。”顾恺起身道。
　　顾恺从柜子里取出猫粮，大大的塑料袋刚一拿出来，巴赫便闻到香味，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他脚边，绕着他转，发出“喵喵”的叫声。
　　顾恺蹲下身摸了下巴赫的脑袋，哄道：“乖。”
　　在仿瓷碗里倒入猫粮，巴赫立刻便开始吃了。
　　顾恺又用另一个碗接了清水放在一旁。
　　看着忙碌进食的巴赫，鱼霜霜调侃道：“如果历史上那个巴赫像你家这巴赫这么懒，我估计平均律写不出来。”
　　巴赫非常懒惰，一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只有偶尔才会清醒过来吃饭，或者去糟蹋顾恺的花，他曾糟蹋过顾恺好几盆花——顾恺为此严防死守，坚决不许巴赫上阳台。
　　看猫咪进食是一件非常治愈的事，顾恺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看巴赫吃东西。
　　倒了猫粮，他没急着走，蹲在一边满足地旁观，闻言头也不抬，抚摸着巴赫的脑袋，说道：
　　“但是他可爱。”
　　“可爱即正义。”
　　鱼霜霜笑出声：“说实在的，我也想过要不要养猫，但是想到我动不动就要外出取材，只好选择放弃。”
　　“这只能说明你没那个命。”顾恺毫不客气，说完留恋地再次顺顺巴赫柔软的猫，回到牌桌。
　　摸了张麻将一看，顾恺便把那个麻将放到最右侧，将一排麻将推倒，淡淡道：“不好意思，我又胡了。”
　　鱼霜霜：“……”
　　她坐在顾恺对面，不可置信凑近来观察顾恺的牌，然后发现顾恺确实是胡了。
　　鱼霜霜气得拍桌：“不玩了不玩了，你是不是作弊了？快让我搜身！”
　　说着就伸手要搜顾恺的身。
　　顾恺于半空中抓住她的手腕，瞥了裴温一眼，而后嫌弃地将她推到一边：
　　“女士，请你注意点男女之别，我是个男人。”
　　“不玩了也行，结下账吧，”顾恺抬抬下巴，“你大概输给我两百多，零头抹了，给我两百吧。嗯，别忘了裴温的，你输给裴温的更多。”
　　考虑到裴温和史阳明的经济状况，他们的赌注并不大。
　　“哦，对了，还有我今天帮你赔给那个猥琐男的一万，以及交的罚款两百，一共支付我一万零四百。”
　　“现金还是转账还是刷卡？”
　　身上什么都没有的鱼霜霜嘴角抽了抽。
　　“猥琐男，罚款？”史阳明捕捉到关键词。
　　鱼霜霜不在意道：“今天在外面遇到个猥琐男，占我便宜，被我给打了。”
　　“有人占你便宜？！”史阳明陡然拔高音量，“谁，我去帮你教训他！”
　　史阳明正义感十足地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鱼霜霜茫然地偏头看他一眼：“没事，我已经教训过了，他估计得养几天。”
　　“哦……”史阳明似乎有些失望，不能亲自帮鱼霜霜教训回来，挠挠头又坐下。
　　“比起这个，我爸妈那边更麻烦。”鱼霜霜叹口气，“我还有东西在他们家，得去拿回来，但我一点都不想去！要是我的东西能自己飞回来就好了。”
　　她捂着脸抱怨。
　　顾恺道：“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各自的家，不会待太久，你等他们走了再去拿。”
　　鱼霜霜蔫蔫儿地点点头：“只能这样了。要不是为了祭奠我爷爷，我绝对不会和他们碰面，还好上午已经祭拜完了。”
　　听到这段对话，史阳明举起手问：“你父母怎么了？”
　　“告诉你也无妨啦，”鱼霜霜说，“他们俩貌合神离，关系不好，但又不离婚，天天折磨自己折磨我。”
　　“给我折磨得对婚姻都产生心理阴影了。”
　　史阳明闻言没出声，似乎在想什么。
　　顾恺观察着他的微表情，对自己的猜测更加肯定了几分。
　　旋即他又看向裴温，据昨晚裴温所说，他父母早就已经离婚了，该不会让裴温也对婚姻和爱情产生心理阴影了吧？
　　说不准呢……顾恺揣测着。
　　这时，顾恺余光瞥到一个影子朝着阳台而去。
　　顾恺一个激灵，大喊一声：“巴赫！”
　　巴赫回头看他一眼，跑得更快了，一下子窜进阳台。
　　顾恺连忙去追，巴赫赶紧躲到花架角落中。
　　“你给我出来！”顾恺抱起巴赫。
　　巴赫扭头就咬他的手。
　　顾恺一手抱着他，一手捏了下他的耳朵，斥责道：“你还敢咬我？”
　　被捏了耳朵的巴赫顿时就不愿意让顾恺抱了，努力挣扎起来。
　　走出阳台，顾恺关上玻璃门，放下巴赫，教训道：“不许上阳台，更不许咬我的花，听到没有？”
　　巴赫甩给他一个屁股，小跑着躲到裴温椅子后面。
　　“巴赫？”顾恺叫道。
　　巴赫绕到侧面，一下子跳到裴温腿上，趴下，碧绿的眼珠盯着顾恺，摇了摇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都暴富！感谢在2020-12-31 21:01:47~2021-01-01 20:5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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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喵呜～”巴赫对顾恺发出威胁的叫声。
　　顾恺正准备教训他，抬起眸，却对上了裴温平静的双眼。
　　顾恺顿时清醒过来，意识到裴温正看着自己，他怎么能跟自家的猫吵架？
　　这有损他的形象。
　　顾恺清清嗓子，笑了笑，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巴赫似乎很喜欢你。”
　　“你才第二次来我家，他竟然会主动跳到你身上。”
　　裴温眼里闪过少许茫然，低头看了看腿上圆滚滚的肥猫，迟疑着伸手摸摸巴赫的脑袋。
　　巴赫不再搭理顾恺，眯着眼睛享受地蹭蹭裴温的掌心，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鱼霜霜顿时柠檬了：“为什么巴赫都不让我摸？我每次要摸他，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恺睨她一眼：“照你那个摸法，毛都能被撸秃了，谁喜欢让你摸。”
　　“我什么时候把巴赫撸秃了？”鱼霜霜不服气地伸手过来。
　　还没靠近，巴赫就非常嫌弃地埋头进裴温怀里，恨不得离她远远儿的。
　　鱼霜霜表示很受伤。
　　史阳明见此，弱弱道：“我家也有猫，他脾气很好的，肯定喜欢你摸。”
　　鱼霜霜眼睛一亮：“真的？”
　　史阳明点点头。
　　顾恺巴不得鱼霜霜赶紧离开自己家，说道：“真的，我见过，脾气可好了。”
　　裴温闻言又迷惑地看顾恺一眼。
　　他们俩一起去过史阳明家，没看到猫，难道是他当时没注意？裴温轻易地说服了自己。
　　史阳明连连点头，当即邀请道：“你想去看看吗？”
　　鱼霜霜心念一转：“去。”
　　她拉起裴温胳膊：“走，我要去史阳明家看猫，顺便捎你回家。”
　　顾恺：“？”
　　顾恺忙按住裴温：“不用你捎，等会儿我会自己送他回去的。”
　　裴温看看顾恺，又看看鱼霜霜，将巴赫递给顾恺：“不麻烦你送，我还是和霜霜一起走吧。”
　　鱼霜霜对顾恺露出一个得逞的笑，一手拉着裴温手腕，一手拍拍史阳明的肩：
　　“咱们走。”
　　顾恺嘴角抽了抽，目送三人离去，决定再给鱼霜霜记一笔。
　　裴温回家时，想起自家冰箱似乎空了，便顺道去附近超市买菜以及一些日用品。
　　在超市中漫无目的地逛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一排摆放着洗衣液的货架，视线旋即停顿下来。
　　在少许踌躇后，裴温走到放洗衣液的货架面前，在其中挨个儿搜寻着什么。
　　随后，裴温找到了一瓶标识着玉兰花的洗衣液。
　　他取下那瓶洗衣液，看了又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买，最后还是丢进了购物篮内。
　　拎着刚买的菜和洗衣液回家，裴温把菜放进冰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吃药。
　　裴温出院后，在鱼霜霜的强烈建议下，决定去看医生。
　　经过诊断，他被确诊为重度抑郁，医生给他开了药，手里的这些就是。
　　首先是一个长方形白色纸制药盒，上面写着盐酸氟西汀胶囊，打开药盒，里面是一半白一半绿的胶囊。此外还有帕罗西汀等别的药物。
　　这些药物常伴有包括头痛、恶心、性功能障碍、体重增加或减轻、嗜睡等在内的诸多副作用，但它们也能一定程度稳住裴温的情绪，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常人，而非“神经病”。
　　按照医嘱吃完药，裴温走到洗手间里，打开了新买的洗衣液，挤出一些在手掌，低头闻了闻。
　　和顾恺家被子的味道一样。
　　看来顾恺用的也是这种，裴温翘起唇角。
　　他走进卧室换下前两天才换的床单被套，丢进洗衣机内，倒入玉兰花味的洗衣液，按下洗涤键。
　　他似乎能想象到洗完后晾干的被子上，带着和顾恺家被子一样的玉兰花味道，淡雅的、温柔的、甜美的，伴他入梦。
　　这时裴温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也是顾恺的衣服。
　　他抬起手臂嗅了嗅，没闻到明显的香味，或许是时间长了，洗衣液的味道淡去了。
　　回到客厅，裴温看着空空荡荡的木质茶几，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他应该像顾恺一样，在茶几上摆一瓶鲜花。
　　譬如，白玫瑰，或者郁金香？
　　拿出手机，裴温告诉顾恺，衣服会洗干净再给他还回去。
　　随后他点开音乐软件，搜索到哥德堡变奏曲这首歌，点击播放，单曲循环。
　　刚点完就看到顾恺的回复：
　　“那件衣服我穿没有你穿合适，我只穿过一次，不用还，送给你了。”
　　裴温忍不住又弯了唇，当然，如果他知道这件普普通通的外套价值他一个月工资，他可能不会接受。
　　“谢谢。”他道了谢。
　　可鱼霜霜的话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让裴温才翘起的唇角落回去。
　　裴温想问问顾恺，他和闻和豫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却觉得自己没有那个立场问。
　　毕竟顾恺从未直接地向他承诺过什么。
　　毕竟他的感受或许只是错觉。
　　因此，道完谢，裴温便不知道应该再和顾恺说些什么了。
　　他放下手机，转头望向窗外。
　　裴温家的楼层并不高，窗外恰好有一棵雪松，高达十几米，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它伸出圆形的冠盖，在秋日的黄昏中静默地立着，沉稳而深邃。
　　裴温似乎又嗅到了属于顾恺身上的、清幽冷冽的雪松味，想起他温暖干燥的手掌。
　　大脑的左半部分突然一抽一抽的痛起来，裴温蹙着眉揉揉自己的脑袋。
　　与此同时，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顾恺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
　　裴温看了屏幕两秒，收回视线，并没有回复，重新抬头去看窗外那株雪松。
　　他现在并没有与人交谈的欲望。
　　抑郁症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情绪低落。
　　另外一边，顾恺在等待裴温许久没有回复之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也没有得到回应。
　　顾恺叹口气，捡起茶几上那本书，翻开，内里夹着一片银杏叶。
　　这是昨晚他们在江边散步时，掉落在裴温肩上的那片。
　　顾恺端详着这片银杏叶，脑海里浮现起昨晚和今天上午裴温的状态。
　　看上去有冰山被融化的迹象啊，怎么突然又不搭理人了。
　　难道是因为鱼霜霜那句话？
　　顾恺开始考虑要不要把鱼霜霜炖了吃了。
　　
　　
　　☆、第三十三章
　　虽然但是，不管裴温是不是因为介意闻和豫而疏远他，他都得把这件事解决掉。
　　闻和豫来到顾恺的店不足一年，对顾恺产生好感的时间也不短了。
　　但闻和豫从未主动提起，甚至连暗示都几乎没有，只是言行举止会无意间流露出他的心思。
　　顾恺这店不景气，很难招人，加上与闻和豫之间签的合同没有到期，顾恺不方便辞退他换人。
　　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只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果顾恺决定追求裴温，那就必须斩断与其他任何人暧昧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顾恺给闻和豫发消息，一边迂回地聊天，一边思忖着怎么委婉地打消闻和豫的念头，又不至于伤他自尊。
　　最好能在开始营业前处理好这件事，给他时间消化，之后不影响正常上班。
　　当然，如果闻和豫因此决定辞职，顾恺也是理解的，就是他又要头疼该怎么招到一个合心意的员工了。
　　国庆前最后一个周末，顾恺的店面开始营业前一天晚上，顾恺带着仅有的两名员工，吃饭喝酒，以及——看话剧。
　　在得知团建内容竟然是看话剧时，闻和豫表示反对，认为他们应该去酒吧蹦迪，做点年轻人该做的事，而不是看话剧。
　　但万瑛投支持票，二比一，闻和豫惜败。
　　于是他们还是来到了江州大剧场。
　　今天这场戏是经典剧目《茶馆》，以一间名叫裕泰的茶馆为切入点，讲述了戊戌变法、军阀混战到建国前夕近半个世纪的社会风云变幻。
　　主演是侯雪松，裴温在里面饰演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康大力。
　　所以这场戏顾恺只重点看过裴温出场的那部分，别的内容仅看过一遍。
　　表演开始的时候，顾恺有些心不在焉，一边欣赏着表演，一边思考着等会儿怎么和闻和豫说，以及不知道裴温会不会发现自己来看表演了。
　　他今天来之前，可是没有告诉裴温的。
　　在处理完闻和豫的事情之后，如果有机会，还可以和裴温见一面。
　　想到这些，顾恺笑了笑。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来自身旁的闻和豫。
　　顾恺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瞥闻和豫一眼，发现闻和豫根本没在看表演，而是在看他。
　　与顾恺的视线对上时，闻和豫有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笑道：
　　“恺哥，让我这种文化洼地来欣赏话剧，真是难为我了。以前没发现你喜欢话剧，怎么突然想起来看了？”
　　顾恺斟酌少许，回答道：“因为一个人。”
　　闻和豫微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向台上瞟了一眼，含着笑试探：“他在台上吗？”
　　顾恺抬头看看，此刻还没到裴温出场，便摇头：“还没上场。”
　　闻和豫心里微凉，已然明白了什么，稍稍一回忆，又问：“是上回来店里那个话很少的男人？”
　　顾恺顿了顿，没有否认，看着闻和豫，意有所指地笑道：
　　“台上在表演，虽然你口才不错，但你的口才还是留到工作时用吧，现在别出声。”
　　“如果你的业绩能再提点儿，我会给你涨工资，毕竟你也该谈恋爱了，要是有对象，开销也会更大。所以要努力工作，向你万瑛姐学学。”
　　闻和豫闻言勉强笑笑，点头应允：“我会的。”
　　顾恺话里的暗示，让闻和豫毫不费力地领会了他想表达的含义。
　　——顾恺无意于和他有感情纠葛，希望他们仅仅是老板与员工的关系，顶多是朋友，不可能再更进一步了。
　　闻和豫刚来顾恺店里不久，就开始对这个男人产生好感，像仰慕又像爱慕，顾恺在他心中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这种情感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逐渐发酵成不一样的情愫。
　　闻和豫知道顾恺对自己没感觉，所以从没开口过，但朝夕相处，难免心存希冀。
　　现在期待落空，闻和豫心中的感受极为复杂。
　　忽然间他发现顾恺的神情专注了许多，有别于先前的散漫，现在顾恺的注意力明显凝聚于台上某一个人身上。
　　闻和豫循着顾恺的目光望过去。
　　他们坐在靠中间的位置，离舞台较远，看不太清台上人的脸孔，再加上舞台妆较浓，且闻和豫与裴温只见过一面，一时间他竟没认出来哪个是裴温。
　　搜寻少许，总算捕捉到一个疑似裴温的人。
　　不怪他认不出来，实在是台上那个康大力，与裴温本人浑身气质大不相同，就像变了一个人。
　　如果不是见过裴温私下的模样，他或许很难相信台上那个穿着粗布短衫的男人就是裴温。
　　收回目光，闻和豫转头看身边的顾恺，顾恺的眼神是闻和豫从未见过的。
　　从这眼神中，他也领悟到一个事实：即便他在顾恺身边待的时间远远长于最近才冒出来的裴温，但他在顾恺心中的地位，却远不如那个人。
　　这让他生出一种喜欢的人被夺走的不甘与失落。
　　闻和豫嗓音微哑，小声道：“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顾恺没看他，点了下头。
　　闻和豫很快就离开座位，穿过人群，离开了观众席，且步伐越来越快，仿若在逃跑。
　　而在此刻，戏份不多的裴温结束自己的表演，从侧面走下舞台。
　　他没急着走，而是找了个不打扰工作人员的角落，站在那里继续看台上的表演。
　　闻和豫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去洗手间，只是找个借口暂时离开顾恺身边而已。
　　他需要时间空间来冷静，整理情绪，却在快进入洗手间时看到了裴温。
　　灯光照耀着舞台，少许光芒穿过缝隙落到裴温脸颊。
　　台下一片昏暗，闻和豫站在观众席最左侧走道的黑暗中，望着裴温久久没有动弹。
　　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他离开，见到裴温又能怎么样呢，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温似有所感，朝走道望过去，发现一个站在黑暗中的观众，似乎在看自己。
　　裴温好奇地走过来询问，礼貌道：“你好，请问是有什么问题么？”
　　走得近了，裴温才认出这就是顾恺店里的员工，闻和豫。
　　“是你啊，”裴温微微一笑，在观众席上扫了一眼，“一个人吗？”
　　闻和豫嘴唇翕动，低声说：“……不是，恺哥带我来看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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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他故意含糊其辞，隐去万瑛也来了的细节，将一件原本正常的事说得暧昧。
　　与此同时他又在心底自言自语：这话说得也没错，确实是顾恺带他来的，他没撒谎。至于裴温会产生什么联想，与他无关。
　　裴温闻言，明显怔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顾恺也来了？他都没告诉我。”
　　他像是根本就不在意这点细节，很快接着问：“刚才看你一直站在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闻和豫摇头。
　　裴温放心地点头笑了下：“没事就好。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会尽量帮你解决的。”
　　“……谢谢。”
　　裴温又问：“不知道今天的表演，你还喜欢吗？”
　　裴温展露出来的涵养让闻和豫自惭形秽，他低下头，脸上火辣辣一片，既羞愧于自己的狭隘卑鄙，又感叹难怪顾恺会喜欢他。
　　如果裴温转头把这件事告诉顾恺，那他在顾恺心里的形象就毁了。
　　顾恺会讨厌他。
　　不，顾恺或许连讨厌他都不会。
　　对于不在意的人，顾恺总是连一点关注都吝惜。
　　“怎么了？”见闻和豫久久没有回答，裴温微微偏头看他。
　　他目光温润耐心，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还没卸掉的妆容掩盖了他本身优秀的外貌条件，但依旧能从轮廓看出几分。
　　虽然穿着为了贴合人物而非常普通，可他的言行举止，总让闻和豫联想到受过良好教养的贵族少爷。
　　“没、没什么！”闻和豫慌张地后退一步，“我、我还有事，就不继续看了，对不起，我先走了。”
　　“你不和顾恺说一声吗？”看他立刻就要走，裴温问道。
　　“我会的！”闻和豫道，说着便匆匆小跑着离开了剧场，很快不见了。
　　望着闻和豫离开的方向，裴温疑惑地蹙起眉，目光再次在观众席搜寻了一圈。
　　这一次，裴温找到了观众席中间正专注看着台上表演的顾恺。
　　由于视角问题，他没看到顾恺右侧的万瑛，只看到顾恺一个人。
　　……也不知道这个店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走得那么慌张，顾恺知道吗？
　　算了，裴温无奈弯起唇，自嘲地想，反正是他们俩之间的事，和自己无关，就别多管闲事了。
　　想到这里，裴温收回视线，回到后台。
　　又过了约莫大半个小时，《茶馆》的表演正式结束，裴温收到顾恺发来的消息。
　　“要不要一起去江边散散步？”
　　裴温迟疑少许，选择了拒绝：“抱歉，我今天累了。”
　　发完消息，他便收起手机准备回家。
　　这时刚刚从台上下来的洪茜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转头对裴温笑道：“对了裴温，我记得你有个朋友是开珠宝店的是吧？”
　　“嗯。”裴温点头，“他叫顾恺。”
　　洪茜笑道：“我最近打算去买件珠宝，你给我介绍一下？”
　　如果是之前，裴温会很乐意帮忙，但现在他不是很想和顾恺碰面。
　　见到裴温犹豫，洪茜道：“不方便吗？”
　　“没有，”裴温道，“方便的，你什么时候去买？”
　　“越快越好。”洪茜眨了下眼，笑着说，“这是我送给自己的三十岁生日礼物，我的生日快到了。”
　　裴温一愣：“你生日快到了？”
　　洪茜点头，惆怅道：“是啊，马上就三十了，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裴温已经完全忘记时间的概念，算算日子，确实快了。洪茜是国庆前一天的生日，只有四五天了。
　　他还没给洪茜准备礼物。
　　“所以咱们什么时候能去买？”洪茜问，“在这几天不排练的时候，我都可以。”
　　毕竟国庆时传奇剧团有繁重的表演任务，他们需要大量的排练、彩排，才能应付国庆期间的表演。
　　如果裴温记得不错，顾恺的店应该是明天开始营业，他特意向顾恺确认了一遍，才回答洪茜：
　　“明天就可以。”
　　洪茜笑道：“好，那明天咱们下班就过去。”
　　其实裴温更希望洪茜自己去，但洪茜表示希望他能给点参考意见，于是第二天下班之后，两人一起赶在顾恺的店关门前，抵达七重珠宝门口。
　　两人刚一进门，便发现店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一名客人脸色不虞地坐在沙发上，万瑛小心地给她端上一杯刚泡好的咖啡，陪着笑道：“您请用。”
　　那是一名女士，年逾五十，但保养得很好，穿针织外套和半身裙，脖子上系一条丝巾，并没有碰那杯咖啡的意思。
　　闻和豫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表情。
　　顾恺坐在女士对面，手里拿着一只碧绿的翡翠手镯，翻来覆去地端详查看。
　　两人进屋时，屋内的四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看到裴温，顾恺明显有些意外，对闻和豫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接待客人。
　　闻和豫忙扬起一个笑容走过来：“你好，欢迎光临。”
　　“你好。”洪茜笑道。
　　“请问你需要什么？”闻和豫问。
　　裴温只是陪洪茜来，让洪茜和闻和豫交谈，他表面上在观赏展柜里的珠宝饰品，实际上注意力却在顾恺那儿。
　　顾恺端详了那翡翠手镯一会儿，冲女士微笑道：“只是产生了一些裂缝，还可以挽救。”
　　女士不悦道：“这是我女儿送给我的礼物，就算能挽救，也和之前不一样了。”
　　顾恺道：“抱歉，这是我们的过失。虽然您的手镯无法复原，但请允许我们表达歉意。”
　　“我会想办法弥补出现的裂纹，并且承诺您以后再来购买珠宝时，享有一定的折扣，您看这样行吗？”
　　裴温专注地听了一会儿，大概猜出是怎么一回事。
　　似乎是闻和豫失手摔了客人的手镯，让手镯上出现了裂纹。
　　顾恺和和气气地劝说好半天，在答应帮忙修复的基础上，又额外给出许多优惠，那客人总算勉强满意，拎着手提包离开了。
　　客人走后，万瑛呼出一口气，拍拍自己心口，咕哝道：“这位客人好吓人。”
　　顾恺则放下那只手镯，转头向裴温望过来。
　　一直在偷听的裴温见状立马低头去看展柜，生怕被顾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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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陪朋友过来的？”顾恺突然走近了，手插着口袋，轻笑着问。
　　裴温略显紧张地让开一步，点点头，视线游离，瞥向不远处正在为洪茜介绍的闻和豫。
　　闻和豫也正在偷看这边。
　　顾恺垂眸扫了眼裴温正在看那些戒指，笑道：“这些都是婚戒，不适合你，除非你想结婚了。”
　　他开了个玩笑。
　　“你可以去那边挑一挑，挑中了送给你。”
　　顾恺指向旁边的展柜。
　　婚戒……裴温顿时有些尴尬。
　　可顾恺指的那个展柜里同样是戒指，这让裴温感觉自己被戏弄了。
　　就算之前顾恺对他的态度是自己脑补过盛，但送戒指怎么都不可能是他想太多了。
　　明明和闻和豫关系暧昧，还如此越界。
　　裴温再次退了一步：“不用，你还是送给别人吧。”
　　说着就朝洪茜走过去。
　　“别人……？”顾恺低声自语了一句。
　　洪茜仅仅是想要一件三十岁的生日礼物，具体是什么，根本没想好。
　　听闻和豫介绍后，才有了初步想法，看到裴温过来，刚好问他：“你觉得我是买项链好，还是戒指好？”
　　裴温稍一思索，便道：“项链吧。如果是戒指，你每次表演都得取下来，容易丢失。但是项链不用，可以藏在衣服里。”
　　洪茜一想也是，笑道：“那就项链，我想要一条蓝宝石项链。”
　　蓝宝石是她的生辰石。
　　顾恺店里的蓝宝石项链不止一条，闻和豫正准备继续为她介绍，就看到顾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你去一边休息，我来吧。”
　　闻和豫茫然地看他一眼，又看向裴温，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忽而滚烫，匆忙点了下头：“嗯……好。”
　　便退到一边。
　　“这些都是蓝宝石。”顾恺指着身前展柜里的项链，对洪茜笑道，“你看看喜欢哪个？”
　　洪茜低头一看，发现柜子里不仅仅是蓝色的宝石，还有粉色、白色、绿色、黄色等，她有些诧异：
　　“这么多颜色？”
　　“蓝宝石是刚玉宝石中，除红宝石之外其他颜色宝石的统称，不仅仅是指蓝色的宝石。”顾恺简单介绍了一句，“蓝宝石象征着诚实、坚贞。”
　　他打开展柜，取出其中一条项链道：“这个是星光蓝宝石，被称为命运之石，据说可以给人带来好运和平安。”
　　“星光蓝宝石在光线的照耀下，会呈现六道光芒，就像星光一样。”
　　洪茜好奇地靠近细看，果然看到了星星一样的六道光芒，在宝石中闪耀。
　　洪茜瞬间就心动了，问身旁的裴温：“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裴温不懂宝石，凑过来仔细观察了一下，靛蓝色半透明的宝石，优质的切工将其切割出美丽的形状，绸缎般的绢丝质感显得华丽异常。
　　说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裴温如实道：“很漂亮。”
　　“在欧洲的文化背景里，蓝色是高贵的象征。”顾恺笑着将那项链递给洪茜，“我觉得很适合你，你要不要试戴一下？”
　　洪茜点点头。
　　蓝色的宝石在她掌心blingbling地闪着光，她站在镜子面前，将项链绕过脖子，对身旁的裴温道：“你帮我戴一下。”
　　细细的银色链子衬托得洪茜的脖颈愈发白皙细腻，蓝色宝石在颈部熠熠生辉，尊贵而精致。
　　裴温为洪茜戴好项链，看着镜中的她，笑着夸赞道：“很适合你。”
　　洪茜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旁观着这一切的闻和豫，靠着墙，两手插着兜，心道：这什么情况？
　　他说顾恺带他去看话剧，然后裴温就带了一个女人来顾恺店里买项链？
　　这算是……报复么，还是说裴温真的和这个女人之间有什么？
　　闻和豫皱皱鼻子，视线从裴温转移到顾恺身上，恺哥是不是难过了？
　　一时间，他又有些蠢蠢欲动，如果裴温对顾恺没意思，或者他们的感情还没那么深厚，那就不意味着他出局了。
　　想到这里，闻和豫走上前，小声问顾恺：“恺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是指先前做错事的事情。
　　裴温正陪着洪茜欣赏项链，没看他们这边。
　　顾恺闻言微蹙了下眉头，瞥他一眼，轻声道：“犯错是人之常情，这只是小事，等会儿再说。”
　　闻和豫现在说起这个话题，实在是不合时宜。
　　闻和豫低声答应一句，又问：“你会不会辞退我？”
　　顾恺有些不解，笑了声：“我看起来是那么严苛的老板吗？”
　　通过这句话，闻和豫确定裴温还没把昨晚他说的话告诉顾恺，否则顾恺绝不会是这种态度。
　　他暗自松了口气，旋即又惴惴不安起来：希望裴温永远都不要说。
　　“不是。”闻和豫摇摇头。
　　“别想那么多，”顾恺看看手表，道，“你们俩该下班了，走吧。”
　　闻和豫不太想走，却又没有留下的理由。
　　两人的对话，洪茜虽然没在听，裴温却悄悄都听在了耳朵里。
　　——顾恺果然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好脾气。
　　闻和豫犯错，他竟然一句斥责都没有，反倒还宽慰闻和豫。
　　自己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也对，像他这样的人……
　　“我就要这条了！”
　　洪茜在征询过其他好友的意见后，确认这条项链很适合她，爽快地付了款。
　　“帮我包起来。”
　　顾恺听说这是洪茜送自己的生日礼物，还特意拿了一张卡片，在上面写到祝她生日快乐，并额外赠送了一对小耳坠，当做提前送的生日礼物。
　　洪茜心满意足地拿起装着项链的盒子，招呼裴温离开。
　　等到她走出门口，顾恺拉住正要离开的裴温，低声问：“你过段时间，有空么？”
　　裴温淡淡看他一眼，回道：
　　“没空。”
　　而后抽出自己手臂，随洪茜一同离去了。
　　
　　
　　☆、第三十六章
　　裴温甚至没问具体是什么时间，也没问要做什么。
　　显然，他的没空针对的是人，而不是别的。
　　望着裴温离开的背影，顾恺张了张嘴，心道：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然而裴温走到门口时，余光却忽然扫到一个金色的影子。
　　他转头去看，发现了一盆一米多高的银杏盆景，方形大花盆中落了几片金色的扇形树叶，银杏虬曲的枝节伸展开，茂盛的金色树叶在灯光照射下如金子般绚烂。
　　裴温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愕然，旋即想起顾恺停店一周，就是在装修。而这株银杏，是他建议加的。
　　没想到顾恺真的加了。
　　就在看那株银杏时，裴温脚步一缓，还在原地迷惑不解的顾恺便迅速跟上来，拉住他手腕道：“想看的话，可以慢慢看。”
　　裴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又扫视一圈店面新装修后的模样。
　　整体氛围体现了秋天的色彩斑斓、明媚温暖，每一个细节都尽显顾恺的用心，先前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顾恺和闻和豫身上，都没注意到这些。
　　见裴温不急着走了，顾恺微微笑道：“你都还没有好好参观过，这里的设计有不少都是参考了你的意见呢，不看看成品吗？”
　　店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闻和豫和万瑛都已经下班离开。
　　裴温抿了抿唇，有些挣扎：“你不怕他不高兴吗？”
　　“他？”顾恺捕捉到这个词。
　　“裴温？”在外面久等裴温未果的洪茜又走进来，扶着门框探身问，“你在干嘛呢？”
　　顾恺替他回答道：“我们还有点事。”
　　洪茜愣了下，笑着点点头，对裴温挥挥手：“那我先回去啦，今天谢谢你陪我来。”
　　裴温笑道：“没事。”
　　他没有否认顾恺的话。
　　待洪茜离开，顾恺牵着裴温回到沙发坐下，笑道：“这下可以说一说，你都对我产生什么误解了么？”
　　“什么别人、他，”顾恺坐在裴温对面，“我没有别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裴温腰背挺直，双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对于顾恺的话，他情不自禁流露出少许怨怼，以及隐晦到难以察觉的委屈：
　　“你那个员工不是喜欢你么？”
　　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言辞太直接，就好像他在吃醋。
　　虽然他似乎确实在……
　　这个认知让裴温有些慌乱。
　　“确实。”顾恺没有否认，“但你不能因此就给我判了死刑啊。”
　　“他以前是有这种意思，但没直接表达过，我也就当做不知道。那天霜霜提起之后，我就找机会跟他说清楚了。”
　　“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三言两语解释完整个过程。
　　“他只是员工而已，”顾恺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把他辞退……本来他的合同也快到期了。”
　　一年期合同，还差一个月左右便到了。
　　虽然提前解约违背了契约精神，但没办法，比起契约，显然裴温的感受更重要。而且，他会照价支付闻和豫赔偿的。
　　顾恺的解释很清晰，瞬间让裴温明白他只是多想了。
　　然而他仍有些犹疑。
　　这犹疑落在顾恺眼里，被看得清清楚楚，顾恺追问：“还有什么问题？”
　　裴温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总觉得说出来，会显得他特别在意。
　　其实本来只是一点小事，他不应该那么在意的……
　　“我希望你可以坦诚一些。”顾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人与人之间相处，有问题需要多沟通，才能解决。”
　　“否则小问题累积成大问题，就很难解决了。如果你对我有误会，却不说出来，不给我机会解释，这样对我也不公平，不是么？”他用柔和的语气循循善诱，一步一步诱导裴温尽可能地敞开心扉。
　　裴温被说服了，他低下头沉默少许：“昨晚，你们一起去看话剧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而非疑问。
　　“你看见了？”顾恺有些意外。
　　“不是，”裴温说，“观众席上很黑，我看不到。是下台的时候碰到你的员工了，他说的。”
　　顾恺松了口气，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笑着解释：“我不是和他单独去的，万瑛也在，不信你问她，那只是一次团建。”
　　“团建……”
　　“对。”
　　裴温终于意识到全部都是自己想多了。
　　闻和豫只说顾恺带他去看话剧，又没说只带了他一个人，他却默认是单独两人。
　　所以这些天的郁闷都是他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裴温有些懊恼。
　　更懊恼的是，他的郁闷被顾恺发现了。
　　这让他感觉有些丢脸。
　　但与此同时，雀跃与欣喜又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一点一点，像蜜糖一样填满他的心脏。
　　两种矛盾的心情，让裴温的唇角忍不住翘起，又强行压下去。
　　他盯着茶几上那只产生裂纹的翡翠手镯，装模作样地转移话题：“你的员工把客人的东西摔坏了，你都不生气吗？”
　　“生气。”
　　“那你刚才……”
　　顾恺笑了笑：“刚才还有客人在，我总不能当着客人发脾气。”
　　“原打算客人走了之后再教训他的。谁知道他突然那么没眼色，当着客人问我那种问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温若有所思。
　　顾恺思忖两秒：“可能在我挑明之后，他有些没安全感，担心我因此辞退他？”
　　顾恺虽然敏锐，却也不可能猜到所有人的每一个想法。
　　裴温又问：“那你会辞退他么？”
　　顾恺：“看他自己吧，如果他想走，我不会拦。如果他想留下，就好好工作，不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来，也不要再有别的想法，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对于工作和私事，顾恺一向分得很清楚。
　　“嗯，还有。”顾恺又笑了下，看着裴温道，“如果有人介意的话，前面都不作数。”
　　裴温微挑了下眉，侧过脸去看那棵银杏，道：“反正我不介意。”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他想，别人喜不喜欢顾恺，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七章
　　“嗯，那就看他表现了。”顾恺心下好笑，没揭穿他，转而问，“不知道现在，某人是否有空了呢？”
　　裴温掀起唇角，摇头：“还是没空。”
　　要是刚才说没空，现在说有空，不就摆明了他是因为吃闻和豫的醋，才不答应顾恺的邀请的吗？
　　那怎么行？裴温如是想。
　　顾恺遗憾地叹口气，觉得自己前路漫漫，恐怕没那么容易追到裴温。
　　裴温虽然没答应顾恺的邀请，却也不想现在就走，指着茶几上那只摔出裂纹的玉镯，没话找话道：
　　“摔成这样的手镯，怎么样才能修好呢？”
　　顾恺拿起那手镯看了两眼：“恢复原状是没可能的，只能尽可能地弥补已经出现的缺陷，让这只手镯不被裂纹影响美观，同时还能经过修补增色，那就最好了。”
　　“像这种情况，有裂纹但是不严重，我们一般是采用描金的方式，来进行加固和修饰。”
　　“描金？”
　　顾恺拿出上回画图的那个ipad，从里面翻出一些照片给裴温看：“就像这样。”
　　“描金如果设计巧妙，会显得别有韵味。”
　　一张张照片看过去，玉石上黄金随着裂纹的角度勾勒出不同的花纹，有的是花朵，有的是叶子，也有看不出形状的，但都与玉石本身融合得非常完美，浑然天成，就好像这些花纹原本就应该存在。
　　“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嗯。”顾恺含笑道，“好看吧？”
　　“好看。”裴温点头，“咦，这是什么？”
　　原来，顾恺翻照片时，不小心划到一张不是描金的图。
　　图上是一块红色绒布，上面摆着九个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都是黄金打造，非常小，看不出是什么。
　　顾恺抬眸看他一眼，笑道：“你猜猜看？”
　　裴温蹙眉：“这怎么猜得到？”
　　“试试，”顾恺说，“你就看它的形状，像什么就是什么。”
　　裴温瞅了半晌，不确定地指着右下角的一个道：“这个是梳子。”
　　这是一个月牙般弯弯的形状，内侧一个挨着一个小尺，和梳子差不多。
　　顾恺点头：“还有呢？”
　　“这个是……鞋子？”裴温冥思苦想，指着第三个，也就是左下角那个说，“这是算盘？”
　　他的语气里满满是对自己的怀疑。
　　“这个筐是什么？”裴温指着最上方那个梯形的小筐。
　　顾恺忍不住乐了：“那照你说，这个就是篮子。”
　　“这个是剪子，这个是锤子、盒子。”顾恺从左到右依次说。
　　“这个是魔法棒。”裴温指着最右边那个抢答。
　　“这是如意。”顾恺轻敲了下他的脑袋，“什么魔法棒。”
　　“如意？”裴温摸摸自己额头。
　　“如意秤，古装剧看过吧，挑新娘盖头的那个东西。”
　　“哦。”他展现出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那还有一个呢？”
　　顾恺不答反问：“听说过婚庆九宝吗？”
　　裴温：“听说过，但也仅限于听说过。”
　　“这个就是婚庆九宝，现在还是有人会讲究这个，用黄金打九宝，寓意天长地久。”顾恺指着那双鞋子，“鞋和‘偕’同音，寓意夫妻恩爱和睦，白头偕老。”
　　“那这个篮子呢，”裴温好奇，“篮子代表什么？”
　　“那不是篮子。”顾恺好笑道，“这个叫都斗，是古代量粮食的器具，是用来彰显男方经济条件的，证明女方嫁过来以后能衣食无忧。”
　　裴温回想了一下顾恺的家，在江州新区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一个人住三百平的房子——经济条件必然不错。
　　再想一想贫穷的他，裴温叹了口气。
　　“怎么了？”顾恺问道。
　　“没有，”裴温摇头，“你继续，这个锤子是什么？”
　　“……这不是锤子。”顾恺扶额，“这是镜子，看不出来吗？”
　　裴温无辜地眨眨眼：“是你技术太差了，所以才弄得四不像，怎么能怪我认不出来？”
　　“好的，我的错。”顾恺决定绕过这个话题，“镜子代表圆满，同时还象征着新娘花容月貌的含义。”
　　“花容月貌……”裴温自语。
　　顾恺看了眼裴温近在咫尺的脸颊，他们的距离从没这么近过，近到顾恺可以看清裴温脸上细细的绒毛，看清他每一根睫毛，和他嘴唇上的纹路。
　　虽然花容月貌用在男人身上有些奇怪，但问题不大，他想，反正是用来形容人长得好看的。
　　“恺哥，你还在……”
　　正当顾恺出神时，闻和豫突然去而复返，出现在七重珠宝门口，他一推门，看到屋里沙发上靠得很近的两个人，表情便僵住了。
　　“……店里啊。”他吐出最后三个字，笑容淡去。
　　沙发上的两个人同时抬头。
　　裴温有些不好意思，直起腰装模作样去打量顾恺店里的装修——这时他才发现刚才他们靠得太近了。
　　顾恺神态自若：“马上就要走了，怎么了？”
　　闻和豫勉强笑道：“……我家钥匙忘拿了，回来拿钥匙。”
　　顾恺点头：“拿吧。”
　　便不再给予他更多的关注，而是转头问裴温：“你今天是不是在排练？”
　　“嗯。”裴温说，“因为最近有巡演，得多排练一下。”
　　顾恺：“那我送你回家？”
　　裴温看了眼在前台柜子里翻找钥匙的闻和豫，不好意思答应，又不想拒绝。
　　闻和豫悄悄关注着两个人的对话，心底又酸又难受，早知道就别忘钥匙了，拿什么钥匙，还特意来看人家恩爱。
　　他背对着二人咬唇，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感情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刚才如果不是自己突然出现，是不是都要亲上了？
　　想到这里，闻和豫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走了，再见，恺哥。”匆匆拿好钥匙，闻和豫头也没回，便急急忙忙地跑出七重珠宝的大门。
　　望着青年的背影，裴温微微皱眉：“他……”
　　“别管他。”顾恺拉着裴温的手腕起身，“走吧，我送你。”
　　既然裴温没拒绝，他就帮裴温决定一下好了。
　　裴温说不出拒绝的话，含糊道：“嗯，谢谢。”
　　顾恺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揉了下他的头发，笑道：“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愿意让我送？”
　　“不……”裴温的耳尖突然变红，他不太适应这样直白的示爱。
　　顾恺笑了声，握着裴温腕部的手倏然下滑，落至裴温手掌，而后牵住了他。
　　两人掌心相贴。
　　裴温身体微僵，突然一把抽出自己的手。
　　
　　
　　☆、第三十八章
　　原本顾恺握着裴温手腕，隔了两层衣服。掌心相贴时，却没有任何阻隔。
　　瞬间，裴温浑身汗毛都炸开，本能快于大脑的判断，当即抽出自己的手。
　　顾恺愣在当场，完全没预料到裴温的反应会这么大。
　　这已经不像是单纯不喜欢他或者没做好牵手的心理准备的反应，裴温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与不喜，让顾恺感觉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饶是以顾恺的八面玲珑，一时半会儿也没找到话来缓解这个尴尬的场面。
　　“对不起。”
　　“对不起。”
　　率先响起的是两个人异口同声的道歉。
　　对上裴温视线中的愕然，顾恺笑了笑：“不用道歉。”
　　裴温抿着唇，眉头微蹙，刚刚被顾恺触碰的那只手紧紧握起来。
　　“……对不起。”他仍是说。
　　“不用道歉。”顾恺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理由，知道你不是针对我个人。”
　　“只是，这种事情，你应该事先告诉我的，这样我就会有准备，不会无意中踩到你的雷区。”
　　“我……”裴温动了动唇，突然有些感动。
　　可顾恺的包容理解，却愈发让裴温感到歉疚，其实他并不讨厌顾恺，他只是反感肢体接触本身。
　　他不由得难过起来，开始厌憎自己，厌憎那个无法走出心理阴影的自己！
　　面对顾恺询问的目光，裴温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顾恺想问什么，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但裴温难以启齿。
　　即使他从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却依旧无法对第二个人说出这件事。
　　“对不起。”裴温第三次说。
　　他的声音莫名有些哽咽了。
　　“没……”顾恺刚开口，却见下一刻，裴温低下头转过身，风一般跑出七重珠宝的大门，很快便消失在顾恺眼前。
　　“……关系。”站在原地的顾恺尚没反应过来。
　　直到裴温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烦躁地皱了下眉。
　　顾恺并没有试图追上去，追问裴温到底发生了什么，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说，只是扫了眼角落里那棵银杏树，而后沉默地收拾好东西出门，关灯，锁门。
　　晚风拂面而来，吹动顾恺的发丝。
　　随着秋意渐浓，天黑得也越来越早。以往顾恺下班时，天还亮着，现在却已经华灯初上。
　　夜色中，顾恺扭过头，望向裴温离开的方向，只看到一个又一个的行人，欢笑、吵闹，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呼，顾恺无声吐出一口气，径直回家。
　　推开家门，打开灯时，巴赫难得对铲屎官的归来表示了欢迎，从沙发上跳下来，冲他竖起了尾巴，碧绿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顾恺。
　　“喵～”他发出慵懒的叫声，身体蹭过顾恺的裤脚。
　　“饿了？”顾恺弯腰挠挠巴赫的下巴，并没有对猫主子的关注表示荣幸。
　　为巴赫准备好猫饭，顾恺蹲在一旁，像往常一样看他进食。
　　巴赫吃饭时满足的表情，很好地治愈了顾恺郁闷的心情。
　　等巴赫吃完，顾恺为他洗完碗之后，松口气，开始一边给自己做晚饭，一边冷静地思量起对策。
　　电饭煲刚蒸上饭，电话突然响了。
　　顾恺随手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讨好的声音：“顾恺，借我点钱呗？”
　　顾恺微微皱眉，拿开手机一看，看到屏幕上朱少徽三个字，翻了个白眼：“心情正烦着呢，不借。”
　　朱少徽是顾恺的好友，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顾恺那套大熊猫睡衣，就是他买的。
　　在朱少徽结婚前，他们俩都形影不离，但自从这人结婚，就失踪了。
　　偶尔打个电话来，不是借钱就是求收留，顾恺真希望自己从没认识过这人。
　　“借我一点嘛，”朱少徽道，“不多不多，几万就行，我最近看中了一盆兰花，想买。但是你嫂子她不愿意，说是要留着给孩子上学用。”
　　“她都还没怀孕呢，什么孩子上学。”
　　“我这不是没办法，才来找你的么？看在我们以前同甘共苦过那么多年的份儿上，这忙你不能不帮啊。”
　　“……”顾恺捏了捏眉心，“行，直接转账还是怎么给你？”
　　毕竟顾恺也是爱花之人，很能理解朱少徽的心情。
　　“不转账，你直接帮我付款，免得被你嫂子发现！”朱少徽道，“我把收款二维码发给你。”
　　顾恺：“……”
　　“好。”敢情二维码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付款呢。
　　朱少徽又扭捏道：“我分期给你还，行吗，主要是我一个月零花钱也不够还你的。”
　　顾恺不禁心生怜悯，真情实感地心疼起曾经的兄弟来。
　　想当初朱少徽也是个花钱大手大脚，几万块钱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
　　以裴温温柔的性格，应该不会管这么严，顾恺反射性地对比，随后又意识到，他连人家手都还没牵上，实在是有点想太多了。
　　“你怎么心情不好了？”解决完自己的心头大事，朱少徽才来得及问顾恺，“说出来让兄弟帮你分析分析。”
　　顾恺：“不是让你乐呵乐呵么？”
　　朱少徽嘿嘿笑两声：“这不是看在你才帮我付款的份儿上，不好意思说那么直白么？”
　　顾恺心想，朱少徽虽然看着不着调，好歹是娶到了女神，犹豫少许，开口道：“你方便么，我可能要说很久。”
　　朱少徽一听，凭借直觉猜测有八卦，眼睛一亮，当即道：“有，有！”
　　他立刻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行了，你说吧。”
　　从前朱少徽追女神，都是顾恺支招，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轮到他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同时朱少徽也好奇，顾恺这种老手，能有什么搞不定的？
　　朱少徽的语气让顾恺顿时有些后悔，转念一想，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兴许这小子能提点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呢？
　　顾恺熄掉灶上的火，靠着料理台，整理了一下思路：“是这样的，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
　　朱少徽：“嗯嗯，然后呢？”
　　“他喜不喜欢我，我也不确定。”顾恺蹙起眉，他总是很难猜到裴温的想法，“但至少是不讨厌我的，嗯，应该。”
　　朱少徽笑了声：“稀罕啊，还能有人让你顾恺这么捉摸不定？”
　　顾恺：“别打岔。”
　　顾恺当即把这段时间两人相处的状态和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下，并提到裴温今天的反应。
　　说完，顾恺问：“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觉得我已经尽可能地去做到最好了，但他还是……不够信任我。”
　　顾恺说完，朱少徽正准备说话，顾恺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特别提醒，来自裴温。
　　顾恺立刻去看消息，发现裴温问他：
　　“有时间么，我有话想对你说。”
　　
　　
　　☆、第三十九章
　　顾恺心里一紧，竟然开始止不住地紧张。
　　裴温要说什么，是解释之前发生了什么，还是想跟他拉开距离？
　　顾恺猜不到，时间也不容许他猜测，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回复：
　　“有时间。”
　　没时间也有时间，何况他现在确实很有时间。
　　“他来找我了，我挂了，改天再聊。”顾恺匆忙对朱少徽说了一声，就挂断电话，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严阵以待。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裴温发来第二句话：
　　“我想解释一下今晚的事。”
　　一时间顾恺脑子里想过很多回复。
　　“你到底发生什么了？”“没关系，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如果你没做好心理准备，不用因为顾忌我才选择说出来。”等等不同的选择。
　　然而最后顾恺只回复了一个：
　　“嗯。”
　　裴温：“我整理一下思路行么？”
　　顾恺：“不急。打字比较麻烦，要不我去找你，或者给你打电话说？”
　　裴温：“不用，就打字说吧。”
　　顾恺没再反对。实际上，顾恺更习惯于面对面的交流方式，如果不能当面说，视频也可以，视频也不行，那就电话交谈。
　　因为这更有助于顾恺把握对方的心理状态和情绪反应，从而决定他应该如何应对。
　　而文字交流，他很难获得直接的第一手反馈。
　　而这也正是裴温想要文字交流的原因。
　　“好的，你慢慢来。”发完这句话，顾恺便靠进沙发里，做好了长时间聊天的准备。
　　他捧着手机，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而且过于纯情了点——印象中，他大概是还在上学时，才有像这样捧着手机聊天谈恋爱的。
　　不过如果是裴温的话，能这样交流就不错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裴温的开场白是这个，“说起来你可能觉得我有点矫情。”
　　“我以前因为家庭的关系，对同性关系有点排斥。”
　　“是因为我妈妈。”
　　听到这句话，顾恺联想起很多。按照裴温所说，初中时他父母就离婚了，这么说来他是跟了妈妈。
　　鱼霜霜说，裴温现在已经和家人没有联系了，以至于躺进icu里都找不到亲属，只能让鱼霜霜先代为支付费用。
　　“我是大学时意外出柜的，”裴温没有再隐藏自己性取向的意思，到现在这个阶段，再隐瞒就有点多余了，“出柜得很不顺利。”
　　顾恺在圈里这么些年，听说过不少出柜失败或者非常惨烈的，他附和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和她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矛盾、摩擦，最后以我毕业后离开家作为结束。”
　　“那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些我也记不太清了，我现在记忆力不是太好。”
　　“总之在那以后，我就没法面对自己，也没法面对喜欢我的人。”
　　裴温没说具体的过程，顾恺也没追问，因为他认为裴温说出来的话，都是他经过思考后愿意主动说的。
　　至于没说的，想必是不愿意说。
　　顾恺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对母子的关系破裂到这种程度，具体的经过回忆起来，想必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加入传奇剧团也有三年了，自从加入起，我就很喜欢这里，也喜欢剧团里的人。”
　　裴温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要琢磨半天，才能发出来。
　　“可能是我自己识人不清，不够谨慎吧，没想到碰到了人渣。”
　　顾恺看到这里，试探道：“侯雪松？”
　　裴温：“嗯。”
　　时至今日，说起这件事，他仍然觉得难堪。
　　他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选择对顾恺吐露的。
　　此时此刻，裴温心跳已经快到过载，手也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每每想到这件事，他都觉得恶心。
　　“起初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和蔼耐心的前辈，对后辈非常关爱，剧团里的大家大都很喜欢他。我也很尊敬他，虽然并没有产生超出界限的想法。”
　　“所以他后来借着酒劲骚扰我的时候，我完全没有防范，甚至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喝醉了，才不小心的。”
　　顾恺深深皱起了眉。
　　没想到侯雪松看起来人模狗样，有家有室，还敢在外面骚扰同性，还是一个剧团的后辈。
　　事情爆出去，他就不怕自己身败名裂吗？
　　“险些就让他得逞了。”裴温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下。
　　顾恺安慰了他一句。
　　“你知道，我比较敏感，所以在那以后，我就变得很反感肢体接触，不能让任何人触碰到我。”
　　“隔着衣服还好点儿，如果是直接接触，即使是手，也觉得难受。”
　　恶心，惊恐，厌恶——裴温很难形容被人触碰的感觉，就好像是触碰到了一条蛇的体表。
　　平时他都尽可能地回避与人有肢体接触。
　　“对不起。”顾恺说，“我不知道。”
　　裴温：“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打完这句话，裴温顿了顿，突然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
　　顾恺手忙脚乱地接起，接通后，听到手机那头的人轻轻的呼吸声，又控制不住的紧张。
　　心脏“噗通”、“噗通”、“噗通”地在胸腔里跳动。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听筒里传来裴温含笑的嗓音，伴着轻微的电流声，有些微的失真，传入顾恺的耳朵里。
　　顾恺从鼓膜到耳廓到全身，都一下子麻麻的。
　　“没有，你不需要道歉。”顾恺说，“该道歉的是伤害别人的人。”
　　裴温安静少许，问道：“你不觉得我矫情吗？”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不是吗？我好像不需要有这么大的反应，不应该这么在意。”
　　顾恺笑了声：“有人对你说过这种话吗，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教训他。”
　　“没有。”裴温道，“但是……”
　　“既然没有，你就不要瞎想了。”顾恺道，“不过，我现在得想想，该怎么教训教训那个人渣了。”
　　裴温笑起来：“你想怎么教训？”
　　顾恺：“直接套上麻袋打一顿，会不会太简单了？我得让他也产生心理阴影，再也不敢做这种坏事。”
　　“不然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找个人去骚扰他，虽然我没做过这种事，但可以找朋友帮忙。”
　　他说得似乎很熟练。
　　裴温静静听了一会儿，笑道：“你在哄小孩吗？”
　　“没有。”
　　顾恺说：“哄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1-09 20:30:26~2021-01-10 20:34: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九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章
　　裴温呼吸微窒，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吃晚饭了吗？”
　　这话题真是转得有够生硬的，顾恺轻笑：“没有，刚把饭蒸上，你就发消息来了。”
　　“你做饭还看着手机？”
　　“你是特别提醒，”顾恺理所当然地说，“不管看不看手机，你发消息来，我都知道。”
　　裴温又静了一下，似乎不好意思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良久，他窘迫道：“我话说完了，你去做饭吧，不打扰你了。”
　　说完便挂断电话，顾恺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看着屏幕上显示对方已挂断，顾恺轻吐出一口气，情不自禁翘起了唇角。
　　看来他这段时间的努力，还是有效果的嘛。
　　退出通话界面，看到朱少徽头像上有个小红点，顾恺点开看：
　　“你聊完没，还需要兄弟我给你建议不？”
　　顾恺愉悦道：“不需要了。”
　　朱少徽：“……”
　　他连发了一长串省略号：“浪费我感情！我刚刚可是认认真真，跟我媳妇儿一起，帮你分析了好半天！”
　　他还以为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没想到只是做了无用功。
　　顾恺：“你也没亏什么，不是免费听了八卦么？”
　　“……”朱少徽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谁要听你的八卦！”
　　顾恺：“哦，不听啊，那以后不告诉你了。”
　　朱少徽：“不，我要听！”
　　顾恺：“嗯，说起来，我还有个问题，你女神有空么，我有事跟她聊。”
　　少顷，那边就换了个人。
　　朱少徽的女神是学法律的，目前是一名律师。
　　顾恺略去人物身份，选择性地把裴温和侯雪松之间的事情说了一下，咨询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顾恺嘴上对裴温说得挺不着调，但仍旧期望通过正常途径来解决这件事。
　　作为一名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拿起法律武器来保护自己的心上人。
　　但聊过之后，顾恺发现，一方面，这种情况很难取证，时过境迁后，证据大都已经灭失，要想给侯雪松定罪非常困难。另一方面，即便坐实了侯雪松的罪名，对方也很难得到特别严厉的刑罚，最多只能定猥亵罪。
　　当然，更让顾恺顾虑的是，回忆当时的情况，对警方说出来，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他不确定裴温愿不愿意。
　　不过，侯雪松骚扰过的人，可能并不止裴温一个……顾恺思忖着，如果能联系到其他的受害者，应该能有更大的把握。
　　想到这里，顾恺打算问问裴温，看他是否知情。
　　刚点开裴温的聊天框，就看到那人发过来一条信息：
　　“顾恺，我会努力去调整自己的。”
　　喜欢一个人，就会本能地渴望更多更近距离的接触，顾恺也不例外，而裴温现阶段并没有这样的需求。
　　所以他是考虑到顾恺的感受，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想清楚这点，顾恺便忍不住感叹：裴温真好啊。
　　“我帮你。”他说。
　　顾恺又把自己今晚吃的菜拍照给裴温看，说：“肉有点老了，没你做的好吃。”
　　什么时候再做顿饭给我吃？——这是顾恺的潜台词。
　　裴温：“那下回就少炒一会儿。”
　　顾恺惋惜地叹口气，很快又振作精神。
　　翌日，为了身体力行地帮裴温战胜自己的心理阴影，顾恺提前下班，驱车前往传奇剧团。
　　传奇剧团在东城区。
　　东城区是江州的老城区，许多老牌的公司都在这里，传奇剧团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起成立，至今二十余年，是国内剧团里历史很悠久的那一批了。
　　抵达传奇剧团大门外，离裴温结束排练还有一段时间，顾恺在门口盘桓少许，便有工作人员来询问。
　　“我是来找裴温的。”顾恺说。
　　工作人员遂笑道：“他们还在排练，你要不进来等？”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因为剧团成员都在排练，大厅里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靠墙有一把长椅，顾恺便在那儿坐下。
　　前台有两个接待，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卷发女人，低着头在看视频，另一个是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
　　扎着马尾辫那个给顾恺倒了杯茶，笑盈盈地问：“你是裴温朋友？”
　　顾恺点头：“高中同学。”
　　年轻女人笑道：“裴温来了三年，你是我见过的他第二个朋友。”
　　第一个毫无疑问是鱼霜霜。
　　顾恺：“他平时很少和人来往吗？”
　　“对啊，”年轻女人笑道，“听说他是外地人，毕业后孤零零一个人来了这边。”
　　“他这人比较内向，虽然性格好，跟剧团里的相处得不错，但平时都是独来独往的，不太合群。”
　　顾恺若有所思地点头，问道：“我听说侯雪松老师也是你们剧团的？”
　　马尾辫闻言眼睛就亮了，用力点头：“是啊，我就是因为他，才决定来这里上班的，他是我男神！”
　　“我也很喜欢他，”顾恺笑了笑，“要不是我现在的工作脱不开身，也想来这里工作了，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暂时没有招人的计划，不过……”马尾辫扫了顾恺一眼，“要是你，肯定行。”
　　顾恺笑了声，继续把话题往侯雪松身上引：“侯老师私下里是什么样的？”
　　“私下里，他人也很好啊。”马尾辫满眼都是崇拜，“他可跟那些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的流量明星不一样，侯老师是真正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待人超级温柔！”
　　“要不是他已经结婚了，我都……”
　　合着是侯雪松的死忠粉啊。
　　见打听不出什么有效信息，顾恺又把话题绕回裴温身上，打探裴温平时的生活。
　　兴许是工作太无聊，也可能是顾恺本人吸引人，那马尾辫简直是知无不言。
　　二人正聊得开心，听到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
　　“顾恺？”
　　顾恺抬头，对上裴温惊讶的目光，站起身道：“下班了？”
　　裴温忍不住笑起来：“嗯，你怎么来了？”
　　顾恺：“有事来找你。”
　　裴温眼神有些疑惑，对前台两位姐姐笑了笑，又和身旁的洪茜、范磊道别。
　　“什么事？”他走向顾恺。
　　“路上再说。”顾恺揽着裴温的肩，“走吧。”
　　刚从二楼下来的侯雪松，看着二人离去，目光微沉——方才裴温看到顾恺时，眼神突然发亮，脸上的欣喜溢于言表。
　　他平时情绪很内敛，这样的表现就更加不同寻常。
　　“顾恺……”侯雪松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四十一章
　　“侯老师！”马尾辫看到侯雪松下楼，惊喜地站起身，“您也下班了？”
　　侯雪松立刻露出和煦的微笑，冲前台小姑娘点点头：“嗯，你还不下班吗？”
　　“马上就走。”
　　侯雪松颔首笑道：“你们年轻姑娘容易遇到危险，路上小心，趁天黑前赶紧回家吧。”
　　马尾辫星星眼：“我会注意安全的，侯老师再见！”
　　“嗯。”侯雪松点点头，转头对正要走的洪茜说，“你好像认识刚才那个叫顾恺的？”
　　洪茜笑道：“见过几次，他是开珠宝店的，我昨天还去他店里买了条项链。”
　　侯雪松：“他和裴温很熟吗，我之前好像没怎么见过他。”
　　“这个我也不清楚，”洪茜道，“我见他的次数，应该不比您多多少，他们好像是初中同学吧？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关系似乎挺不错的。”
　　“怎么了，侯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侯雪松笑着摇头：“没什么事，我就是看裴温突然有了个新朋友，挺惊讶的，随便问问。”
　　洪茜笑道：“我也挺惊讶，不过裴温能有新朋友，也是好事。”
　　洪茜知道侯雪松和裴温之间有矛盾，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不想多说，聊了几句便借口离开了。
　　马尾辫目送着几人出门后，望着侯雪松的背影感叹：侯老师还是那么温柔啊。
　　另一边，裴温上了顾恺的车，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后，才问：
　　“你说有事来找我，什么事？”
　　顾恺目视前方开着车，笑了下：“没事，借口而已。我要是说来接你，不是让你同事们多想么？”
　　裴温微怔，意识到顾恺是在尊重他的感受，怕他被同事议论，忍不住笑了笑：“谢谢。”
　　“不过，确实是有事的。”
　　通过后视镜飞快地看了裴温一眼，顾恺定定神，表面上十分平静，实际上却紧张得心口直跳。
　　他轻呼出一口气，组织语言道：
　　“昨天晚上，我不是说要帮你克服你的心理障碍么？”
　　“我问过相关方面的朋友，嗯，他们说是可以让你循序渐进地暴露在恐惧的环境下，慢慢适应。你既然抗拒肢体接触，就可以先从和亲近的人进行普通的肢体接触开始，一步步去缓解恐惧。”
　　“所以……”
　　裴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续，问：“所以？”
　　顾恺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建议看起来正经一点，而非想借机占裴温便宜：
　　“所以，你可以试着从和我接触开始，比如握手、拥抱，然后再和其他人接触，或许会慢慢好转。”
　　裴温思索两秒：“我觉得可以。”
　　顾恺：“那么……”
　　裴温转过脸看向顾恺，想了想，伸出自己的手，迟疑地落到顾恺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
　　因为有心理准备，他没像之前一样惊恐地抽回手，强迫自己的手放在那里不许动。
　　感受了一下，裴温发现，虽然本能的厌恶仍然无法消除，但至少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当时裴温的掌心贴上自己手背时，顾恺感到微凉、柔软的触感，心头不由得悸动了一下。
　　他手掌一翻，转而把裴温的手握在掌心。
　　裴温反射性地想抽回去，却被顾恺握紧了，没有成功。
　　说是在克服心理阴影，然而这方式却实在是让裴温有些不好意思。
　　他垂下眼睑，抿唇笑道：“那个……不会打扰你开车吗？”
　　顾恺摇头：“不会。”
　　以晚高峰的路况，走走停停，左手就足够操作了。
　　至于右手，可以用来牵裴温。
　　顾恺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
　　从后往前看去，二人都目视前方，椅子的靠背露出二人的肩膀。
　　从前挡风玻璃望出去，夜色逐渐笼罩江州街头，一辆挨一辆的汽车尾灯发出红色光芒，远处摩天大厦流光溢彩。
　　再往下看，两人交握的手垂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始终握在一起。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裴温望向窗外的夜景，车窗打开一条缝隙，有晚风灌进来，吹动裴温的发梢。
　　也不知道是谁掌心的薄汗，让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掌都变得滑腻。
　　顾恺伸手打开音响，放了一首《哥德堡变奏曲》。
　　他音量开得不大，轻柔的钢琴声在静谧狭窄的车厢内流淌。
　　外面的世界仍然喧闹，汽车鸣笛声，行人的说笑声，商场的音乐声，嘈杂地混在一起。
　　但车厢内却显得无比安静，除了音乐声，顾恺都能听见裴温的呼吸声，甚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感觉还好么？”顾恺打破沉默。
　　裴温斟酌道：“有点恶心。”
　　顾恺：“……”
　　果然，觉得旖旎的只有他一个人。
　　裴温笑了声：“抱歉，我不是针对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顾恺有点郁闷：“但我受伤了。”
　　裴温顿感歉疚：“……对不起。”
　　顾恺：“所以你是不是得补偿我点什么？”
　　裴温问：“怎么补偿？”
　　顾恺：“之前你明明答应做饭给我吃的，但是自从你回到剧团以后，我都没这个机会。今晚要不要去我那儿吃晚饭，我冰箱里有很多菜。”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所以特意提前买了一堆菜，装满冰箱。
　　裴温欣然点头：“好啊。”
　　就这样，裴温又被拐去了顾恺家。
　　裴温主厨，顾恺给他打下手。只有两个人，所以裴温只做了一荤一素一汤，刚好三个菜。
　　晚上七点多，两人刚把菜都端上桌，巴赫就嗅着香味过来了。
　　“喵～”
　　巴赫踱步到桌边，抬头往上看，随后，他看起来肥大的身体只轻盈地一跃，便跳到餐桌上。
　　“巴赫，你干嘛？”顾恺试图把巴赫赶下去。
　　巴赫碧绿的眼珠扫他一眼，便跳到裴温面前，躲开顾恺的手，撒娇般冲裴温叫了一声：
　　“喵～”
　　裴温无措地看向顾恺，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顾恺：“谁知道？”
　　这时，巴赫转头去嗅餐桌上的菜，似乎被裴温做的菜所吸引，甚至想尝试一下。
　　顾恺当即皱眉，把巴赫薅起来，严肃道：
　　“这个不能吃！”
　　
　　
　　☆、第四十二章
　　巴赫立刻剧烈挣扎。
　　他重达十多斤，肥得跟猪一样，这一挣扎，顾恺险些没抱住。
　　“巴赫！”顾恺呵斥，“别闹，听话。”
　　巴赫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菜，一副非常想吃的表情。
　　裴温看着这一人一猫拉锯，不禁失笑，问：“他为什么不能吃？”
　　顾恺解释：“猫不能吃太多盐，对身体不好。”
　　裴温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能吃太多，也就是说吃一点点没关系吧？”
　　裴温说着，就从大碗里的莲藕排骨汤中捞出一块排骨，撕下一小块肉，摊在掌心，递给巴赫。
　　“只能吃一点。”裴温对巴赫笑道，“喏，吃吧。”
　　巴赫一下子从顾恺怀中跃出来，跳到餐桌，嗅了嗅裴温掌心那块肉，伸出舌头舔了舔，而后将整块肉叼进嘴里吃掉。
　　他吃得很开心，吃完还舔了舔裴温掌心粘上的汤渍。
　　看猫咪吃东西，真是是一件很治愈的事情，裴温忽而这么觉得。
　　他忍不住摸了摸巴赫的脑袋。
　　巴赫眯起眼睛，在裴温掌心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表示自己很舒服，又对裴温“喵喵”叫两声，意思是还要。
　　裴温抬眸看向顾恺。
　　在顾恺眼里，这场景好像严父慈母加熊孩子的一家三口。
　　熊孩子的撒娇，顾恺可以狠心拒绝，但是裴温只不过一眼看过来，顾恺就觉得自己的坚持摇摇欲坠。
　　但他扮演的可是严父人设，于是说道：“不能给他吃了，万一吃出病来，还得给他看病。”
　　裴温便对巴赫温柔笑道：“听见没，不能吃了，会生病的。”
　　巴赫摇了摇尾巴，以示不满。
　　顾恺把巴赫抱下餐桌：“好了，别打扰你爹吃饭，一边玩儿去。”
　　巴赫甩给他一个屁股，跳到裴温腿上。
　　他像是知道谁比较好说话。
　　裴温求助地望向顾恺，顾恺心头一动，说道：“你再摸摸他？听人说，你这种症状，除了可以试着从和亲近的人接触开始适应外，也可以养只宠物。”
　　“养宠物就算了……”裴温笑了下，但撸撸巴赫还是可以的。
　　好容易把巴赫给哄好，两人才开始吃晚饭。
　　刚吃没多久，鱼霜霜就打电话过来，兴奋道：“裴温，你在哪儿，我去你家怎么没看到你？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在顾恺家。”裴温没有隐瞒，笑着问，“你有什么好消息，作品得奖了？”
　　“顾恺家？”鱼霜霜愣了下，“你怎么又在顾恺家？”
　　“我……”裴温失语，看顾恺一眼，本能地隐瞒了一些事情，“我们是朋友，来他家吃饭很奇怪吗？”
　　电话那头的鱼霜霜深深皱起眉，想到顾恺现在就在裴温旁边，有些话不方便说，便转而说起自己的好消息：
　　“我爸妈终于离婚了！”
　　她兴奋地表示：“他们都吵了二十几年的架了，从我有记忆以来，他们只要一聚在一起就吵架，我真是受够了。”
　　“本以为上回那次吵完架，他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互相折磨。”
　　“没想到他们竟然离婚了。”
　　鱼霜霜语气又嘲讽又高兴。
　　“哦对了，你们在干嘛？”
　　裴温：“在吃饭，你现在在我家？”
　　鱼霜霜：“那你赶紧吃！我现在已经不在了，在你家附近的公园溜达呢，吃完你赶紧回来。”
　　匆匆聊完几句，两人挂断电话，顾恺已经通过听筒里漏出的声音，听出是鱼霜霜。
　　“她怎么那么兴奋？”顾恺道。
　　裴温莫名有些心不在焉：“她说她爸妈离婚了。”
　　顾恺的父母感情虽然说不上多么好，但很少争吵，有问题都会沟通解决，无法理解鱼霜霜的感受。
　　但或许是之前被鱼霜霜坏过几次好事，一涉及到鱼霜霜，顾恺就警铃大作，毕竟她曾经可是明确表明，不希望自己纠缠裴温的。
　　“她还说了什么吗？”顾恺不放心地问。
　　“没什么。”裴温笑道，“吃饭吧，吃完饭我就得回家了。”
　　“回家？”顾恺试探道，“就在我家睡，也没问题的，客房都收拾好了。”
　　裴温笑着摇头：“我明天还要早起去排练，就不留宿了。”
　　顾恺开始怀疑鱼霜霜刚才说了什么不对劲的话，改变了裴温的想法。
　　刚刚看上去还很有食欲的裴温，在接了一通电话后，就变得对眼前的食物毫无兴趣。
　　他勉强自己吃了一点，但最终还是没吃完碗里的饭，便要起身离开。
　　顾恺送他到门口：“我送你。”
　　裴温笑道：“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由于他坚持，顾恺也没强行要送，只隐隐觉得裴温哪里不太对。
　　等裴温走后，顾恺便给鱼霜霜打了个电话，问她对裴温说了什么，是不是造他的谣了。
　　鱼霜霜茫然道：“我什么也没说啊？你别什么都赖在我头上，肯定是你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他。”
　　顾恺：“我没有，肯定是你的问题。”
　　鱼霜霜：“呸，跟我有什么关系？挂了，不跟你聊了。”
　　说完，她便挂断电话。在裴温这件事上，他们很难达成一致。
　　听着手机传来忙音，顾恺开始回想自己今天的一切行为，没觉得哪里做错，便想：可能只是我想多了，裴温根本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顾恺去上班时，店里只有万瑛一个人，闻和豫没来。
　　万瑛指着前台上那封辞职信说：“和豫说他想离职了，不好意思当面说，托我把这个给你。”
　　“辞职？”顾恺拿起那封辞职信大致扫了一眼。
　　闻和豫说他父母想让他回家工作，他没法再留在江州了，所以要辞职，感谢顾恺一直以来的照顾云云。
　　看完，顾恺只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父母恐怕只是借口，昨天他就感觉闻和豫有点没精神，看来是因为自己和裴温的事，待不下去，所以自己离职了。
　　这样也好，免得裴温介意。
　　一想到裴温，心情就不由自主地明媚起来。
　　顾恺将今早拍的那株兰花图片发给裴温：
　　“上次生病的那株兰花，现在已经好转了，你看。”
　　然而，顾恺等了一上午，直到午饭时，才收到一条简短的：
　　“嗯。”
　　
　　
　　☆、第四十三章
　　如果顾恺到现在还看不出来裴温在跟他保持距离，他就白长这么大了。
　　不留宿，不要送，不回消息——他这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顾恺恨不得挠墙，恨不得跑去传奇剧场抓着他问为什么，问他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话可以说，不要自己闷着。
　　别说裴温有没有被闷出病，顾恺都要被他这么三番两次地搞出病了。
　　他反复刷着微信，也没看到新的消息过来。
　　点开裴温朋友圈，发现裴温除了宣传传奇剧团的表演，朋友圈基本什么都没有。
　　万瑛看老板一上午心不在焉，说话都听不见，此刻又一副要抓狂的表情，惴惴不安道：
　　“老板，您是在愁啥呢？”
　　万瑛是个东北姑娘，说话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东北口音。
　　“招新人？”
　　顾恺一愣，直起腰：“招人。”
　　对啊，闻和豫辞职了，他还得招新的员工，又是一桩麻烦事。
　　万瑛见自己猜中，笑道：“其实也不用那么发愁，我们两个人勉强也忙得过来，多花点时间，招个能干的。”
　　“你会做海报吗，做一张招珠宝销售的，贴在门上。”顾恺想了想，“去网上也发布一下。”
　　万瑛：“好的。”
　　虽然她是珠宝销售，不是美工，但金主爸爸说什么是什么。
　　现在没有客人，万瑛便打开店里的电脑，开始做海报。
　　刚打开PS，听到顾恺问：“瑛姐，如果一个人跟你聊得好好的，突然不想搭理你了，是为什么？”
　　万瑛道：“可能是你无意间得罪他了。”
　　顾恺觉得有道理，决定今天下班后去找裴温问问清楚。
　　但裴温估计是故意在躲顾恺，竟然没到时间就提前下班了。
　　顾恺并未气馁，第二天提前一个小时去堵人，堵了个正着。
　　看到顾恺，裴温不自然地转头，对洪茜低声说：“我先回家了。”
　　说完，便快步绕过顾恺。
　　“裴温！”顾恺拉住裴温手腕，冲洪茜和前台的姑娘笑了笑，对裴温低语，“你总不想在这里跟我拉拉扯扯的，就给我一点时间，说几句话，好吗？”
　　对于裴温，这可以称得上是威胁了。
　　裴温微皱了下眉，看洪茜等人一眼，终于还是放软态度，点点头。
　　等二人离开，前台的马尾辫好奇地问洪茜：“我怎么觉得他们俩之间，气氛有点微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洪茜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随顾恺上了车，裴温发现巴赫竟然在车上。
　　巴赫一看到裴温，便主动靠过来，跳到他腿上，发出撒娇般的叫声。
　　他竖起尾巴，碧绿的竖瞳明亮澄澈，在裴温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长长的黑色尾巴环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伸出舌头舔裴温的手。
　　猫的舌头上有倒刺，并不光滑，但是小小的，软软的，让裴温紧绷的情绪不自觉地舒展开。
　　“你看，巴赫都想你了。”顾恺找了个不那么直接的开头，“你躲着我就算了，总不能不理巴赫。”
　　裴温：“我没躲着你。”
　　顾恺：“嗯，就算没躲吧。我就是想问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如果有的话，我向你道歉。”
　　“但是你不要一声不吭，就疏远我，好么？”
　　“都认识这么久了，不提当年的同窗之谊，现在我们也相处有一段时间了，是不是？”
　　裴温沉默了一下：“我没有疏远你。”
　　顾恺微顿，心里憋了口气，却忽而轻笑了声：“行吧，那你不需要我再帮你克服心理障碍了么？”
　　裴温摇头，低声说：“不用了。”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静到凝固。
　　少顷后，顾恺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我送你回家吧。”
　　裴温点头：“谢谢。”
　　他今天格外地缄默，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巴赫，视线明显刻意地回避顾恺。
　　巴赫突然在裴温怀里一连声地叫起来，叫个不停，裴温怎么哄他也不听。
　　“后座上有猫条，你拿给他吃。”顾恺提示。
　　他正烦着呢，叫什么叫？
　　裴温扭头去拿猫条，包装袋已经撕开，用夹子夹住。裴温捏开夹子，拿出一根猫条，递给巴赫。
　　巴赫大约是饿了，闻到猫条的香味，便不再叫，欢快地啃起来。
　　裴温感受着自己腿上的重量，看着巴赫日渐圆润的体型，忍不住说：
　　“他是不是该减肥了，再胖下去，对身体不好吧？”
　　顾恺：“是该减肥了，以后得控制他的食量，不能给他吃太多。”
　　巴赫不乐意地冲顾恺摇了摇尾巴，表示抗议。
　　裴温晃了晃猫条：“巴赫，乖，快吃，吃完就没有了。”
　　巴赫又吭哧吭哧地吃起来。
　　看见裴温对巴赫的温柔耐心，顾恺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他顾恺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出了名的拿得起放得下。如果双方都有那个意思，他很愿意发展一下，如果对方表现出不想继续，顾恺从不会强求。
　　但跟裴温慢吞吞地磨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让这人从龟壳里探出一点点头，这人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
　　顾恺憋屈得慌。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车窗外，道路两旁的摩天大厦飞快倒退。
　　天色还没完全黑，但薄暮已笼罩上来。
　　今天是阴天，沉沉的乌云挡住太阳，没有半点夕阳，天色显得有点压抑。
　　一路憋到了裴温家小区，在裴温下车前，顾恺才终于控制不住。
　　他知道，再不问就没机会了，忍不住道：
　　“真的不能告诉我理由吗？”
　　“如果我有问题，我可以努力去调整，去改。我是认真的，从没有玩弄你的意思。”
　　“如果鱼霜霜说了什么我的坏话，你让她来跟我当面对质，我都可以给你合理解释的。”
　　顾恺少见的有些失态。
　　抿抿唇，顾恺低声道：“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裴温垂着眼，抚摸巴赫的手停下来：“对不起。”
　　顾恺心里一松，至少愿意说话了，比什么都不说要强得多。
　　“你没有对不起我。”顾恺尽量温和委婉地说，“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大约是感觉到某种微妙的氛围，裴温开始本能地逃避，放开巴赫，想要下车。
　　“裴温。”顾恺按住裴温，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有很多心事，总是藏着不愿意让人知道，表现得若无其事，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关系。”
　　“但人是群居动物，你不可能把自己活得像座孤岛，竖起高高的城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戴着厚厚的面具生存。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没办法猜到你所有的想法。”
　　“裴温，我想试着去了解你，想试着和你交往，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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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这样直接赤.裸的表白完全出乎裴温预料，愕然地注视着顾恺。
　　顾恺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决心。
　　终于，还是裴温率先败下阵来，收回视线。他本能地想逃避，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说，否则太过分了。
　　可他应该说什么呢？
　　“我……”裴温张不开口拒绝，长久的静默让他感觉有些窒息。
　　意识到自己可能给了裴温太大压力，顾恺放缓语气：“我并不逼迫你现在就给我答案……”
　　“对不起。”
　　话没说完，裴温突然作出了回应。
　　果断的拒绝让顾恺错愕了两秒，旋即意识到这句“对不起”意味着什么。
　　裴温拒绝了。
　　顾恺目光暗了暗，他想像往常一样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勉强牵起唇角：
　　“……理由呢？”
　　裴温只是摇头，低着头不敢看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很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是我没办法、没办法接受你，对不起……”
　　说到后来，裴温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哽咽。
　　“裴温，”顾恺忍不住握住他手腕，“你不要激动，如果有什么事情，告诉我好吗？”
　　“不管是什么问题，你的问题或是我的问题，只有说出来，才有解决的可能。如果你不肯说，他就会一直在那里。”
　　“我知道你对我不是没有感觉的。”
　　“才没有……”裴温不肯承认，试图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
　　顾恺不放。
　　“你放开我。”裴温道。
　　“裴温……”
　　“你放开我！”裴温突然勃然大怒，一把抽出自己的手。
　　他凭空生出一股火气，愤怒瞬间占据所有理智，就好像顾恺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顾恺被吼得愣住。
　　自打认识裴温，顾恺从没见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对人说话。
　　仅仅是下一秒，裴温便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注意到顾恺眼里的迷惑和受伤。
　　裴温眼睛一眨，眼圈就红了。
　　他嘴唇颤了颤，又是愧疚又是懊悔，眼眶迅速被泪水充满。
　　“……对不起。”他勉强道。
　　强忍着不想让自己在顾恺面前落泪，裴温别过脸，握着门把手，喑哑道：“开门。”
　　顾恺完全被裴温一连续的反应吓到，不明白裴温为什么突然发火，也不知道裴温为什么突然哭，本能地开了门。
　　裴温放下巴赫下车了。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单薄瘦削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彻底看不见了。
　　小区路边昏黄的灯光下，顾恺在原地坐了会儿。
　　良久，他拿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香烟很好地抚平了他的焦躁。
　　顾恺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左手握着方向盘，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一根烟吸完，顾恺再次向夜色中裴温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那个人。
　　裴温走了，并且不会再回来。
　　顾恺没试图去追赶，而是打起方向盘掉了个头，驱车回家。
　　一直以来都是他主动，不断被推开，他也有些疲惫了。
　　另外一边，裴温下车后，一直跑到顾恺看不见的地方，才慢下来，在小区里缓步走着。
　　这时还不算晚，小区里仍有许多居民在进进出出。
　　有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散步，有老头老太太刚吃过晚饭一起遛弯儿，有放学后的小孩儿在东奔西走大声尖叫。
　　看着那些小孩儿，裴温突然想起曾经在医院里的一天，他被一个小孩撞到，扑到顾恺怀里。
　　彼时顾恺身上传来一种好闻的香味，是沉浸清冽的雪松味。
　　那是他第一次对顾恺心动。
　　裴温并不迟钝，相反，他内敛含蓄的性格让他更多地去观察别人的反应，反省自己的每一个行为。
　　他很清楚自己很早就喜欢顾恺了。
　　但他自卑又胆怯，即使喜欢，也憋着不肯说。
　　他知道，如果顾恺和他交往，一定会很快就厌弃他。
　　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雪松味，裴温猛然回头，看到一株雪松。
　　是他家窗外的那棵。
　　高大，挺拔，沉稳，冷静……就像顾恺给他的感受。
　　顾恺……裴温望着那株雪松，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刚刚在车上就要掉出来的眼泪，在没人看到的黑暗中，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他想到自己刚才吼了顾恺。
　　顾恺对他那么好，他还吼了顾恺，他为什么会吼顾恺呢？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强烈的自责感与罪恶感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是个罪人。
　　心口钝钝地痛了起来。
　　那是很熟悉的疼痛，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每一天，这种疼痛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总是不期然地出现，没有任何征兆。以至于裴温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心脏病，否则怎么会那么痛呢？
　　雪松下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道人影冷漠地立在那里，阴沉地望着他，似乎随时会扑过来将裴温撕碎。
　　裴温瞳孔一缩，头皮猛地炸开，背后冒出冷汗。
　　然而定睛一看，那道人影又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裴温惊恐地微微战栗起来。
　　幻觉，幻觉，都是幻觉……他告诉自己，企图用理智去压倒莫须有的恐惧。
　　但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奔跑起来。
　　裴温冲进单元楼里，电梯内短暂的一分钟在此刻漫长得像他已经死过一遭。
　　他靠在电梯角落里，瞳孔发颤，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那个黑影，他还在，他还在，还在注视着自己。
　　这个认知让裴温忍不住攥紧了拳。
　　“叮！”
　　楼层到了，电梯门沉默地打开。
　　裴温冲出去，慌里慌张地打开自己家的门，并在进屋后迅速关门。
　　“啪！”
　　客厅的灯开了。
　　明亮惨白的灯光瞬间驱散所有黑暗，裴温却并没有放松，他紧张地搜寻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确定没有黑影存在时，他脱力地靠在门上，而后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
　　裴温跪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
　　一滴又一滴，啪嗒，啪嗒，落在干净的地板，留下一个又一个圆圆的水痕。
　　房间内很安静，静谧得悄无人息，但窗外的小区很喧闹，充满了人世间生活的欢快气息。
　　不过那些欢快都与他无关。
　　他侧倒在地上，瘦弱的身体蜷缩起来，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
　　他知道自己该吃药了，吃药之后会好一些，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他的情绪会抽离出来，变得像一个陌生人，冷冷地注视着自己，注视着他人。
　　可他不想动。
　　应该说，他不能动。
　　他的身体僵硬沉重得像一块木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想待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
　　如果明天不会到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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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表白被拒的顾恺很烦躁，还很郁闷，以至回家后抓住巴赫狠狠.撸了几把，差点把巴赫的毛给撸秃了。
　　愤怒的巴赫恨不得挠人，才逃出某人的毒手，隔着半个房间与顾恺对峙。
　　顾恺捉了几次都没捉到，指着那肥猫怒道：“他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
　　“你有点面对金主爸爸的自觉好不好，看看你这一身肥肉反思一下，是谁给你吃，给你穿，给你遮风挡雨？”
　　巴赫不屑地蹲下身，懒得搭理他，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
　　哗啦啦的秋雨落下来了。
　　“下雨了。”顾恺望向窗外。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转凉，裴温肺部留下了病根，可得注意保暖，千万别着凉……
　　顾恺一皱眉，怎么又想到他了？
　　甩甩脑袋，顾恺吐出一口气，揉着脸振作精神，自言自语道：“不就是表白被拒吗，这有什么，小事而已。”
　　“嗯，今晚允许自己不工作，早点休息调整状态，明天又是一条好汉。”
　　“被拒绝了就不过日子了吗？”
　　不过裴温当时为什么哭，明明被拒绝的是自己，要哭也是自己哭好吧？
　　难道裴温有什么伤心事？
　　……算了，人家都给你发好人卡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就算他真有什么伤心事，估计也不是自己能解决的。
　　自说自话地安慰自己半天。
　　末了，顾恺无奈地翘起唇角，苦笑一声，不再执着于那不知好歹的肥猫，向后一步，躺倒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自嘲道：
　　“真可怜。”
　　他真的很不甘心。
　　但人生总是有些遗憾的，顾恺再次叹气。
　　东城区，裴温家。
　　裴温已经没跪在地上了，他坐在沙发上，脸上是干掉的泪痕。
　　他没有看时间，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眼睛开始发痛干涩，好像哭不太出来了。
　　有时裴温觉得自己的眼泪很奇怪，它总是不受控制地掉落，大多数时候裴温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难过。
　　他只是觉得压抑，悲伤，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吞没自己，没有任何理由的。
　　他犹如一个溺水之人，在浪花里扑腾挣扎，却是徒劳，不过是被吞没得更深了。
　　裴温转过脸，望向窗外那株雪松。
　　夜色中的雪松静默依旧，只是在秋风中微微摇动枝叶。
　　顾恺。
　　裴温在心底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喜欢顾恺了。
　　甚至，他已经不喜欢话剧了。那个他不惜违抗母亲的命令，也必须要读的专业，那个他坚持了七年的事业。
　　他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爱了，生命是一片虚无，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
　　在裴温左手边，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上面帖着蓝色包装纸。
　　那里面是药，却不是医生为他开的治疗抑郁症的药物。
　　而是能要他命的药物。
　　裴温已经忘了自己最初是在哪里看到这种药物可以致死的了，大脑已经停止运转，像个生锈的铁锤，稍一思考，脑子就一抽一抽的痛。
　　那是某种化学试剂，市面上很容易买到，但除了化学专业人才，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作用。
　　多年致力于弄死自己的裴温显然知道，10g就能药倒一头牛了。
　　他沉默地拧开药瓶，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
　　裴温记得自己以前跟人吐槽：“就没有好闻一点的吗？”
　　那人回答：“毒药没有好闻的。”
　　啊，也是，裴温倒出一点药片，正准备吃下时，又望了望那株雪松。
　　如果他死了，顾恺会难过吗？
　　如果他死了，会有人为他难过吗？会有人为他流泪吗？
　　会有人记得他吗？
　　他突然从麻木的心脏里感受到了极致的悲伤。
　　他开始害怕了。
　　他不想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生物的求生本能，或许是因为他还有眷恋，但他不想死。
　　可是他好痛苦啊。
　　裴温放下药，低头哭起来。
　　……
　　“我失恋了。”顾恺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朱少徽懵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恋的？”
　　“……”这话有点扎心，顾恺无语凝噎，丧气道，“好吧，还没恋就失了。”
　　朱少徽静默两秒，问：“兄弟去江州找你？”
　　以往顾恺失恋，朱少徽都会陪他去浪一浪——比如通宵打游戏——来发泄失恋的悲伤。
　　这已经成为两人之间的习惯。
　　顾恺皱皱眉：“你女神呢？”
　　“女神好好地在家啊。”朱少徽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不能太重色轻友嘛，想当初我追到女神，你没少出力。”
　　“现在你失恋，兄弟怎么也得安慰下，毕竟你之前找我帮忙，我都没帮上。”
　　顾恺没去嘲讽他，沉默了下，点头：“行，那你来吧。”
　　朱少徽爽快答应，随即又问：“就是上回你跟我说的那个吧？”
　　“嗯。”
　　“这才几天啊，当时我刚想给你出招，你不就兴奋地说他来找你了么？我看你的说法，他对你也是有意思的啊，怎么这么快就黄了，啥原因？”
　　顾恺捏了捏眉心，只觉得朱少徽每个字都在往自己心窝上戳。
　　“不知道，他没说，给我发了张好人卡。”
　　朱少徽：“好人卡，这个……”
　　“想嘲笑我啊？”
　　“咳，不是，我就是觉得……说不定你之前觉得人家对你有好感，只是你的错觉呢。”
　　“不然好端端地为什么发好人卡？”
　　顾恺皱起眉，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你们到底发生了啥，你跟我说说，兄弟帮你出主意。”
　　顾恺虽然并不相信朱少徽能出什么主意，但和朱少徽说一遍，也可以排解他的情绪。
　　有些事情说出来，总比自己闷着要好。
　　顾凯当即便把这几天的事情，对朱少徽说了一遍。
　　朱少徽听完，疑惑道：“你是说，他当天接了个电话后态度就转变了？那肯定是电话有问题啊，你没去问问打电话的说了什么？”
　　“我问了，她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庆贺自己父母终于离婚了。”
　　“庆贺父母离婚，这……”朱少徽没法理解，认真思考道，“那他会不会是对婚姻有什么阴影，被勾起来了？”
　　顾恺道：“应该是有，他父母在他初中的时候离婚了。”
　　“兴许正是因为这样，让他对亲密关系产生了恐惧心理，为了避免自己受到伤害，才回避你的。”
　　顾恺想了想，当时他没想这么深，现在一分析还挺有道理的。
　　于是转头就给裴温发信息。
　　但没发出去。
　　屏幕上闪现出一行小字：“您还不是对方朋友，请先添加对方好友。”
　　“……”兜头一盆冷水，泼得顾恺透心凉。
　　顾恺盯着那一行字，良久，扯了扯唇角：
　　“不用分析了。”
　　“算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抑郁症患者说的每一句“我不想活了”，其实都是“我不想死，救救我。”如果大家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动翻译一下，可能会更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希望大家能对他们多一点理解吧，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的初衷。
　　我更希望用作品本身来传达我的意思，所以不想在作话多说，就酱，希望大家能喜欢这篇文！
　　
　　
　　☆、第四十六章
　　借了如今这交通工具的便利，朱少徽没多久，便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到了江州。
　　国庆期间，客人不少，加上还没招到新员工，顾恺难得忙碌起来，竟没什么时间招待朱少徽。
　　本是来帮顾恺排遣悲伤的朱少徽，就这么被拉了壮丁，给七重珠宝义务打工。
　　朱少徽磨牙，想撂挑子不干，回去找自己女神，又担心顾恺一个人难受，只好捏着鼻子认真干活。
　　他嘴皮子利索，虽然对珠宝了解不多，但舌灿莲花，吹得天花乱坠，为七重珠宝营业额的上升，作出了卓越贡献。
　　要不是这家伙工资太高，顾恺开不起，真想招朱少徽当自己的员工。
　　忙过这一阵儿，顾恺终于有时间休息，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和朱少徽窝在家打游戏。
　　顾恺上学的时候经常打游戏，但自从上班以来，打游戏的时间就变少了。
　　于是技术也逐渐下滑，让朱少徽十分嫌弃。
　　不打游戏的时候，两个人躺在沙发上聊天吹牛，互揭对方黑历史。
　　末了，朱少徽突然问了一句：“你那个，真不打算继续争取一把了？”
　　顾恺叼着烟吸了一口，闻言眯眯眼，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在烟雾袅袅中说：
　　“不是我想不想争取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朱少徽翻了个白眼：“你忘了我是怎么舔到，不，追到我女神的吗？”
　　“当初她对我，那叫一个不屑一顾，根本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还言之凿凿地说，绝对不会喜欢我。”
　　“你看看现在，不还是成了我老婆？”
　　说到这里，朱少徽就得意洋洋。
　　他老婆当年是法学院的院花，追求者无数，最后被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娶到手，这件事朱少徽可以吹一辈子。
　　“……”顾恺睨他一眼，“谁能跟你比啊，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几个你这么舔狗的。”
　　朱少徽：“舔狗怎么了，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顾恺歪着头，又吸了口烟：“我又不是你，他也不是你女神，情况不一样。”
　　朱少徽盯他半晌，突然道：“你没发现，你最近抽烟有点多吗？”
　　顾恺烟瘾不重，只有在心情烦躁的时候，才会抽一点。
　　“……”顾恺看了眼香烟上一点火光，“那也没你以前多。”
　　“你都说是以前了，”朱少徽骄傲道，“现在，我在我老婆的监督下，已经把烟戒了！”
　　顾恺无语凝噎，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骄傲什么。
　　他拿出烟盒，从里面取出一根，在朱少徽面前晃了晃。
　　熟悉的香烟味瞬间飘进朱少徽鼻子里，他眼睛顿时就直了，眼珠追着那根烟，随顾恺的手转动。
　　“想抽么？我不告诉你老婆。”
　　朱少徽艰难咽了下口水，挣扎道：“不行……她肯定会发现的，她一问我就露馅儿，完全瞒不住。”
　　“……”顾恺把烟收起来，“哦，不抽算了。”
　　朱少徽挠挠头，看了眼烟盒，还是想得很：“……就一根，你千万帮我保密。”
　　顾恺轻笑一声：“行。”
　　借着顾恺的火点燃烟，朱少徽终于把阔别已久的香烟叼进嘴里，重重吸一口，满足地叹息：“男人就是要抽烟，才有男人味儿啊。”
　　顾恺：“……所以你现在为了你老婆，放弃男人味了？”
　　朱少徽道：“男人味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娶老婆么，我都娶到了，还要什么男人味？再说了，听老婆的话，才是真男人！”
　　顾恺笑出声，竖起大拇指：“逻辑自洽，厉害。”
　　“一般一般。”
　　朱少徽抖了抖腿，话音一转，回到顾恺身上：
　　“你真放弃了？”
　　顾恺白他一眼：“行，我再考虑考虑。”
　　……
　　裴温已经离开江州好些天了。
　　排练多日，终于开始巡演。
　　这不是裴温第一次巡演，他对巡演的疲惫早有心理准备，但或许是心里有事，总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离开江州前，他去看了医生，说之前的药感觉效果不大，医生给他开了别的，并又开了些安眠药给裴温。
　　他入睡愈发困难了。
　　因为睡眠严重不足，食欲不振，身体各方面都开始出问题。
　　这天彩排结束，已是凌晨两点，所有人都很累，连说笑的声音都少了。
　　裴温从台上下来时，感觉脑袋一抽一抽的痛。
　　恰巧洪茜从他身边走过，神情疲惫地招手致意。
　　裴温拧开一瓶矿泉水正要喝，便随手递给她，笑道：“喝口水么？”
　　“谢谢。”洪茜接过来，咕噜灌下一大口水，觉得冒火的喉咙好多了，才感慨道，“你太强了，我都快笑不出来了，压力大又累。”
　　“没办法，习惯就好。”裴温笑着拿起另外一瓶矿泉水，拧开时却没拿稳瓶盖。
　　“咕噜噜。”
　　瓶盖滚落在地，裴温弯腰去捡。
　　另一只手伸过来，帮裴温捡起了那瓶盖。
　　抬头一看，是侯雪松。
　　裴温看到他就反胃，当即连瓶盖也不要了，扭头就走。
　　“裴温。”侯雪松半点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快步跟上。
　　洪茜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有点迷茫。
　　算了，别人的事，她管不了。
　　“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似乎心情不好？”侯雪松保持着和裴温相同的速度，问道。
　　裴温：“没有，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
　　“正好一起。”
　　整个剧团定了同一家酒店，就在附近，只有几分钟路程，很近。
　　裴温眼里闪过不耐，走的速度更快，想甩掉他。
　　“别走那么快，”侯雪松一步不落，笑道：“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说。”
　　“本来还好，看到你就不好了。”裴温硬邦邦道。
　　顾恺说过，对侯雪松这种人，不要跟他打太极，要直接。
　　“……”侯雪松被噎了一下，“看来我不太受欢迎啊。”
　　裴温本想说一句“你知道就好”，但他的性格让他很难再说出一句这样的话。
　　他的母亲把他教得彬彬有礼，不会出口伤人。
　　见甩不掉侯雪松，裴温只能任其跟着自己，但眼睛只看路不看他，眼不见为净。
　　侯雪松的语气听不出变化，依旧温和：“遇到什么事了？说出来或许会好些。”
　　“没事。”裴温不耐烦了。
　　侯雪松自顾自地猜测：“我看最近那个叫顾恺的，好像没再来找你，怎么，闹矛盾了？还是他欺负你了？”
　　裴温脚步一顿：“跟他没关系。”
　　侯雪松笑了：“看来就是他让你心情不好？”
　　“他做了什么，不会是……”
　　“你能别说了吗？”
　　波及到顾恺，裴温的耐心终于耗尽，心中再次冒起无名之火，罕见地发了脾气。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龌龊？”
　　侯雪松语塞，笑容有点发僵：“裴温，我想……”
　　“我不想听。”裴温捂住耳朵，“别再跟着我。”
　　说罢，甩下侯雪松大步离开。
　　
　　
　　☆、第四十七章
　　相识三年，这是除了那天，裴温第二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与侯雪松说话。
　　这让侯雪松十分惊讶，就好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咪，突然有一天冲你露出了爪子。
　　起初侯雪松有点下不来台，但略一思索，却不再生气。
　　不过是被裴温骂龌龊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除此之外，裴温还能做什么吗，还敢做什么吗？
　　身为话剧圈数得上号的人物，侯雪松在这个圈里乃至电影圈的人脉和资源，都不是裴温可以相提并论的。
　　所以他不怕裴温翻脸，反倒觉得这只小猫咪更有趣了。
　　……
　　顾恺的考虑时间有点长。
　　他始终处于十分挣扎犹豫的状态，直到一日鱼霜霜聊天中，鱼霜霜突然提到：
　　“裴温最近跟你一样，喜欢听古典乐了。”
　　“关键是他听古典乐就算了吧，还就听一首，一直单曲循环，我让他换一首他都不换。”
　　“叫什么……哥德堡变奏曲？”
　　喜好听摇滚和嘻哈的鱼霜霜对此深恶痛绝！她觉得这是老年人才听的东西。
　　顾恺心里一动：“你最近见到他了？他不是在巡演么？”
　　鱼霜霜：“是啊，我追他的巡演啊。”
　　“？”顾恺：“你这么有闲工夫？”
　　鱼霜霜：“追他的巡演怎么能叫闲工夫？我是很认真地在追星好不好？”
　　顾恺沉默少许：“没看出来你是他的粉丝。”
　　“上高中的时候他就是我男神了。”
　　“我还跟他表白过呢，不过被拒绝了。”
　　“理由是他是gay。”
　　紧接着，屏幕上闪出几行小字：“鱼霜霜撤回了一条消息。”
　　这句话连续出现三条。
　　顾恺：“？？？”
　　“撤回干什么，我都看见了。”
　　鱼霜霜一时嘴快，说完才觉得怪尴尬的，毕竟顾恺现在可是裴温的追求者。
　　虽然急忙撤回，却已经晚了。
　　“……”鱼霜霜：“我说我嘴瓢了胡说八道的你信吗？”
　　顾恺：“^……”
　　鱼霜霜见事情已经败露，干脆破罐子破摔：
　　“算了，你知道就知道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裴温还是我初恋呢！”
　　顾恺心道：巧了，也是我的初（暗）恋。
　　鱼霜霜嘻嘻哈哈道：“可惜了，性别不合适，所以我只能退一步做闺蜜。”
　　“后来他进入戏剧学院学习，我可是他第一个粉丝，还是他后援团站姐呢。”
　　“当初裴温演电影后被对家水军黑，我通宵帮他反黑。”
　　顾恺对娱乐圈基本没有了解，对鱼霜霜的话只能勉强理解意思，诚恳道：“辛苦了。”
　　鱼霜霜突然话音一转，奇怪地说：“不对啊，你今天反应怎么这么冷淡？”
　　顾恺斟酌了一下，如实道：“我跟他，可能没后续了。”
　　鱼霜霜静了一会儿，嘲讽：“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喜欢别人了？”
　　顾恺：“别诽谤，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也没办法。”
　　“流水无情？”
　　“裴温拒绝你了？”
　　虽然丢脸，但这是事实。
　　顾恺承认：“是的，非常不留余地地发了好人卡。”
　　鱼霜霜那边突然没了动静，顾恺也不知道她干嘛去了，转头打开ipad画图。
　　前阵子裴温陪洪茜一起来买项链的时候，顾恺说要送裴温一件珠宝，裴温拒绝了。
　　当时顾恺也觉得没诚意，于是决定特意设计一件给裴温。
　　那个图，顾恺从当天晚上就开始构思。
　　被裴温拒绝后，虽然无法送出去了，但是图还是得画。
　　到现在，已经快画完了。
　　看着这张图，顾恺叹口气，想到鱼霜霜刚才的话——裴温一直在单曲循环那首曲子？
　　他更加心乱如麻了。
　　忍不住拿出一根烟，准备点燃时又收了回去。
　　不行，他最近抽得有点多。
　　他很惜命的。
　　于是又打开手机，贼心不死地给裴温发了好友申请过去。
　　裴温没有立刻通过，顾恺知道他在巡演，肯定很忙。
　　唉，等等看吧。
　　另外一边，鱼霜霜和顾恺聊完之后，便直接线下去找裴温了。
　　既然是追巡演，自然是裴温在哪儿她在哪儿。
　　每到一座城市，停留几天，就当旅游。不看表演的时候，品尝品尝当地美食，赏赏美景，好不惬意。
　　目前是巡演的倒数第二站，过两天表演，裴温现在想必在排练。
　　鱼霜霜直接找到他排练的地方去等，到吃午饭的功夫，两人总算有短暂的交谈时间。
　　鱼霜霜这人不会拐弯抹角，把裴温拉到小角落，劈头盖脸就问：
　　“听说你拒绝了顾恺的表白？”
　　裴温心里一紧，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嗯。”
　　鱼霜霜：“你能别笑了么，我都替你累得慌，好好说话。”
　　“……”裴温脸上的笑容淡了，低声应道，“对，我拒绝了。”
　　鱼霜霜费解：“你怎么想的？你不喜欢他？不对啊，我感觉你应该是喜欢的……”
　　“我不……”
　　“别想骗我，我还不了解你？”
　　“……”裴温不说话了。
　　鱼霜霜：“打从一开始我就不看好你们俩，但是看你似乎对他有好感，我就没管闲事。”
　　“结果你倒拒绝了。”
　　裴温不太想谈这个话题，可这是鱼霜霜，他不得不回答：
　　“我觉得他不会真的喜欢我的，等他接触我更多，他肯定会讨厌我，厌烦我。”
　　那天他在顾恺家，接到鱼霜霜电话后突然疏远了顾恺，不是因为父母离婚的事。而是因为鱼霜霜一句“你又在顾恺家”，突然让裴温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过于沉迷顾恺了。
　　用他同款的洗衣液，买同款的香水（虽然没用过），听同一首音乐，期待他的每一次出现。
　　这让裴温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全感。
　　他不应该如此沉溺于另外一个人的温柔的，否则一定会被推入更深的深渊。
　　他知道对不起顾恺，知道自己胆小，怯懦，自私。
　　他配不上顾恺。
　　
　　
　　☆、第四十八章
　　“你觉得你觉得，你问了吗，你就你觉得。”鱼霜霜恨铁不成钢，不用裴温说更多，她已然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你看看你，你长这么好看，这么有礼貌有涵养，你在舞台上多有魅力，那么多人喜欢你的表演。”
　　“多看看自己的优点。”
　　鱼霜霜反射性地劝了下，说完突然想起这没用，索性不再劝，心中暗叹一声，便尽可能地放轻松，笑着问：
　　“你最近好好吃药了吗？”
　　这种劝慰的话，对于抑郁症患者而言其实没有作用，他们听不进去。
　　同时，希望他们赶快好起来的过分期待，也会成为负担，让他们自责“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好起来”，反而产生负面影响。
　　所以她应该做的，就是适当关怀，多多陪伴，耐心对待，仅此而已。
　　当然，她首先必须要保护好自己——这并不是说抑郁症患者会伤害别人，而是因为，过度接受抑郁症患者传递的负面情绪，而本人又不会排解的话，容易把自己也给搞抑郁了。
　　鱼霜霜从前就听过这种例子。
　　裴温点头：“吃了。”
　　“很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鱼霜霜拍拍他的肩，“除了好好吃药，你也得多多跟人交流，心病还得心药医。”
　　“医生不是也建议你多和朋友相处么？”
　　裴温答应一声。
　　见裴温扒拉着盒饭，一副很没胃口的样子，鱼霜霜心疼得不行。
　　“你多吃一点呀，你看你，都快瘦成皮包骨头了。”她忍不住说。
　　裴温笑了笑，点头：“嗯。”
　　鱼霜霜看他半晌，没再提这茬儿。两人闲聊一会儿，直到旁边有人叫裴温继续去排练，鱼霜霜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她望了裴温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
　　“裴温，如果你喜欢顾恺的话，可以……大胆一点，兴许，他和你想的不一样呢？”
　　“我想，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试着去摆脱过去，开始新的人生了，是不是？”
　　“你不能一直沉湎于过去中。”
　　鱼霜霜似乎提到了什么禁忌，裴温脸色微僵，少顷后，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
　　“裴温！快过来，彩排了！”远处又有人高声叫他。
　　“来了！”
　　高声答应一句，裴温没空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抓紧时间去排练了。
　　又一次彩排到凌晨。
　　当晚，裴温回到酒店倒头就睡，第二天起床时打开手机，才注意到有人加自己好友。
　　是顾恺。
　　裴温心口一跳。
　　手指在拒绝和同意两个键上犹豫来犹豫去，犹豫到该出门了，也没想好。
　　顾恺在网上查到传奇剧团的巡演行程，知道裴温的巡演已到尾声。
　　他快要回江州了。
　　就在他回来前一天，顾恺的好友申请终于通过。
　　好不容易加上了，顾恺又不知道说什么。
　　看时间，估摸着对方在庆功宴上，便嘱咐裴温多吃饭菜，少喝酒，嘱咐他江州降温了，回来的时候记得添衣服。
　　裴温没有回复。
　　顾恺百爪挠心，不知道裴温是单纯不想理他，还是因为没有看到。
　　如果不想搭理他，完全不用通过他的好友申请……所以裴温至少不排斥和他交谈，顾恺不确定地推测着。
　　巡演结束后，顾恺他从鱼霜霜那儿打听到传奇剧团的航班，当天便像个追星女孩，堵在机场接人。
　　然而，由于下大雨，航班延误了。
　　顾恺在机场多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了传奇剧团的人，却没等到裴温。
　　洪茜看到他，还挺奇怪：“裴温不是提前回来了么，你没见着他？”
　　“？”顾恺茫然道，“没有啊，他没说。”
　　洪茜皱眉：“那就奇怪了，你问问吧，他或许是太累，回家休息了。”
　　顾恺于是一边走出机场，一边给裴温打电话。
　　铃声刚响起，那人就接通了。
　　“你在哪儿？”顾恺问。
　　裴温语塞，支吾两句，才低声回答：“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的保安亭……”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顾恺预料。
　　顾恺懵了两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家保安亭？”顾恺疑惑，“你找我？”
　　裴温：“嗯。”
　　他顿了顿，又解释：
　　“我去你店里找你，但是万瑛说你出门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你，所以……就来你家等等看。”
　　“……你等着，我马上回去！”顾恺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
　　他来机场接裴温，裴温提前回来去找他。
　　当下挂断电话，迅速往家赶。
　　雨下得越来越大，雨刷拼命工作，前挡风玻璃也还是被滂沱大雨给糊成一团，顾恺心里着急，又不敢开太快。
　　等回到小区外，已经是大半个小时后了。
　　顾恺在保安亭外暂时停下车，在哗啦的雨声中冲里面大喊。
　　听到声音，裴温探出头一看，便对上顾恺的脸。
　　他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阴沉的天空似乎都为之明亮起来。
　　“快过来。”
　　小区面积很大，从这个保安亭到顾恺家所在的单元楼，走路得十来分钟。
　　这么大雨，就算打着伞，衣服也得湿透。
　　裴温身上什么也没带，冒雨冲过来，拉开车门，便坐到副驾驶上。
　　他的身上仍不可避免地粘上雨珠，乌黑的短发被打湿少许，卫衣上也淋了雨点。
　　顾恺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头发。
　　“你怎么过来了？”
　　裴温还没坐稳，便听顾恺问。
　　“我……”裴温不自在起来。
　　毕竟先前说拒绝的是他，现在来找顾恺的也是他，顾恺完全可以不搭理他。
　　“……我来道歉。”
　　进了小区，顾恺开车更慢了，一边缓慢在雨中行驶，一边问：“就这？没了？”
　　裴温沉默半晌，顾恺还以为他不会回答，便转而问：
　　“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想见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顿时都愣住。
　　“我回了！”旋即，裴温矢口否认。
　　顾恺：“你就回了一个谢谢，那也叫回了？”
　　裴温低下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顾恺已经因为裴温那句“想见你”彻底飘起来了，也不太在意这件小事。
　　“既然来找我，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打电话，干这儿干等？万一我今天不回来呢？”
　　“还有，这么大雨，”顾恺瞥裴温一眼，“你还穿这么单薄，雨伞也不带一把，你不怕生病啊？”
　　因为担忧，顾恺不自觉地用上教训的语气。
　　裴温耷拉着脑袋，半晌，小声道：
　　“我怕你不理我。”
　　
　　
　　☆、第四十九章
　　顾恺微怔，突然意识到裴温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担心裴温不理自己，裴温同样也担心自己不理他。
　　“我要是不想理你，还加你好友？”他有些好笑。
　　裴温：“万一你现在改变主意了呢？”
　　顾恺：“……我不是发消息给你了么？”
　　裴温：“可你对其他人也一样好，我也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对别人一样好了？”顾恺为自己叫屈。
　　裴温暗道：所有时候。
　　他没出声，顾恺也没纠结这个问题。
　　“合着你就是不信我。”他总结。
　　“我信你，”裴温摇头，“我是不信我自己。”
　　顾恺一时语塞，突然伸手揉了揉裴温的头发。
　　裴温不太适应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却也没拒绝。
　　雨水打湿过后的发丝凝成一绺一绺的，被顾恺揉乱，支棱起来。
　　顾恺见到，忍不住翘起唇角。
　　裴温皱皱鼻子，白顾恺一眼，对着后视镜重新把头发梳理平整。
　　汽车开入车库，顾恺停下车，替裴温解开安全带。
　　“到了，下车吧，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嗯，”裴温点头，突然觉得鼻子发痒，忍不住大大打了一个喷嚏，“阿嚏！”
　　顾恺眉头一皱：“感冒了？”
　　“没，”裴温揉揉鼻头，“……阿嚏！”
　　他连打好几个喷嚏。
　　“……”顾恺牵起裴温手腕，拉着他往电梯口走。
　　从电梯直达顾恺家所在的楼层，进屋后顾恺让裴温先坐，自己去煮了碗红糖生姜茶。
　　“驱寒。”顾恺拿马克杯装给他。
　　“谢谢。”比起喝姜茶，裴温更想聊聊之前的事，但不想辜负顾恺的好意，他还是低头喝了一大口。
　　红糖的甜和生姜的辛辣在味蕾炸开，裴温得急，险些呛到。
　　“慢点喝。”顾恺看裴温侧脸似乎清减了许多，不知他是因工作太累，还是因为心情不好。
　　借着给裴温拍背顺气的功夫，检查了下裴温的衣服有没有打湿。
　　只是表面淋了几滴雨点，并不影响什么。
　　顾恺不知裴温的用意，不敢贸然开启话题，万一猜错岂不是很尴尬？
　　而裴温拿不准顾恺的态度，害怕被拒绝，也提不起主动开口的勇气。
　　于是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地坐着，沉默中透露着一丝丝尴尬。
　　到底是顾恺率先开口：“你最近……巡演还顺利么？很累吧？为什么不先回去休息？”
　　“嗯，挺顺利的。”
　　因为尴尬，他只能不停地喝茶，很快便喝完了，甚至有点撑到。
　　看出他的勉强，顾恺接过空空如也的马克杯，好笑道：“又不是逼你喝药，不用这么勉强自己。”
　　顾恺拿着马克杯进厨房冲洗干净，再出来时，便见裴温鼓起勇气问：
　　“那个，顾恺……”
　　“我想问你，你那天晚上说的话，还算数么？”
　　“嗯？”顾恺在裴温对面坐下。
　　“就是，”这大约是裴温第一次主动对人说这种话，显得很难为情，“你说想和我交往……那些。”
　　峰回路转了？顾恺心里一喜，却没有急着表现出来。
　　“算数。”顾恺笑道，“我移情别恋的速度还没这么快。”
　　裴温心下一松，悬着的心落回肚子，继续道：“那我能重新回答你一遍么？”
　　说到这里，裴温没给顾恺插话的时间，抬起头来注视着顾恺。
　　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克服自己的羞怯。
　　“经过这么久的思考，我想，我应该也是喜欢你的……所以，我想和你试试看。嗯……如果你还喜欢我的话。”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是我，”裴温深呼吸一口气，“……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顾恺听得忍不住笑了。
　　明明是他在考虑要不要放弃的问题，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裴温说完，见顾恺没回答，眨巴眨巴眼睛：“你……”
　　“在回答你之前，”顾恺端正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认真一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裴温顿时紧张起来，点头：“什么问题？”
　　顾恺：“能告诉我，你在这些天都想了些什么吗？”
　　“之前为什么拒绝，现在又为什么答应？”
　　裴温想了想，既然决定交往，他就没打算什么都瞒着顾恺。
　　那是对恋人的不尊重、不信任，也容易造成隔阂。
　　想到这里，他便从卫衣超大的口袋中摸索一阵，摸出两板胶囊来，一板是红白的，一板是绿白的。
　　“这是什么药？”顾恺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并不是自己常见的药物。
　　“是治疗抑郁症的药。”除鱼霜霜之外，这是裴温第一次把自己的病情告诉身边的人。
　　他很忐忑，担心顾恺的反应会不会和大多数不了解这个病的人一样，认为他是没病装病，或者认为他是神经病。
　　他仔细观察着顾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生怕顾恺流露出任何不对劲的反应。
　　“抑郁症？”然而顾恺只是眉头一皱，“你之前自杀就是因为这个吗？”
　　“自杀？”裴温一愣。
　　顾恺飞快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赶紧找补：
　　“……嗯，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我跟史阳明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的。”
　　裴温露出又尴尬又羞愧的表情。
　　“对……”
　　他有很强烈的病耻感，如果不是自杀失败后鱼霜霜强逼他去看医生，裴温绝不会去的。
　　抑郁症这个名词，对于顾恺而言并不陌生。
　　他时不时就能在网上看到，偶尔也会从身边人听到，但从没有仔细去了解过。
　　他最深刻的印象一点，就是网友们一再强调的：“抑郁症是一种病，不是矫情，也不是想太多。”
　　既然是病，顾恺的关注点就很明确了。
　　“严重吗？”他问。
　　问完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都导致裴温自杀了，能不严重吗？
　　裴温很不自在地点了下头：“……还挺严重的。”
　　在裴温不安的等待中，顾恺沉默少许：“你是因为这个拒绝我，怕我嫌弃你？”
　　裴温并不习惯对人剖白自己内心，但对于顾恺的问题，他都尽量回答。
　　他轻轻点头：“我……很招人厌的，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
　　顾恺无奈地笑了下，感叹道：“我太委屈了。”
　　裴温不解。
　　“你就因为这样的理由拒绝我，”顾恺忍不住又揉了裴温的头发一把，泄愤一般，“白让我难受那么久。”
　　听出顾恺的意思，裴温略带欣喜地问：“所以你是答应了？”
　　顾恺：“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吧？”
　　裴温眸中闪烁着笑意，用力点头：“嗯，我答应！”
　　顾恺：“所以，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了？”
　　眼前的青年脸上不知何时浮现一层浅浅的薄红。
　　“嗯。”他再次点头，唇角翘起掩不住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腊八快乐！今天发糖过节啦！
　　
　　
　　☆、第五十章
　　若是以往，顾恺这时至少要拥抱一下对方。
　　但裴温的特殊，让顾恺连这都不敢轻易去做，怕引起裴温的应激反应。
　　“那个，”可想亲近恋人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顾恺问，“之前说过的……我帮你克服心理障碍的话，还算数吗？”
　　裴温：“算数。”
　　顾恺：“那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顾恺顿时觉得自己卑微了起来，让他情不自禁想到朱少徽。
　　不，他跟朱少徽还是不一样的。
　　这回可不是他单方面朝裴温努力了，他们之间是双箭头！
　　裴温闻言眨眨眼，没有出声，却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起身靠近顾恺，伸出手，试探着环住顾恺的腰，然后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顾恺肩头。
　　虽然隔着衣物，但这样比较亲昵的接触，依旧让裴温本能地感到紧张与恶心。
　　身体都僵成一块木头。
　　但他又闻到了顾恺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像雪松的气息，沉静清冽，让人心安。
　　这让他莫名地感到放松，身体开始不那么僵硬。
　　耳边传来顾恺的笑声。
　　“应该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吧？”顾恺抚着他的背，“我不会伤害你，放心。”
　　“嗯。”裴温松开了顾恺。
　　这回，顾恺没有自讨没趣去问裴温有什么感觉。
　　他相信得到的答案必然是“还是有点恶心”。
　　会打击他的自信心和积极性的。
　　“对不起。”没被嫌弃，还收获了一句道歉。
　　顾恺不解：“对不起什么？”
　　裴温坐在顾恺身旁，手撑在沙发上，侧脸看着顾恺：“我没办法给你其他人能给你的东西，没办法做到其他人能做到的事情。”
　　解决了一桩心头大患，终于和顾恺确定关系，裴温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很多。
　　顾恺没有不理他，更没有嫌弃他，裴温因此更愿意对顾恺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顾恺尝试着去碰裴温的手。
　　裴温垂眸看了一眼，第一反应似乎想逃避，却没有真正躲开。
　　“我不这么觉得。”顾恺握住他的手。
　　“嗯？”
　　顾恺煞有介事地说：“你看，如果我真的帮你克服了阴影，显然我会成为最特殊的那个人。”
　　“你不能忍受和别人的肢体接触，却愿意和我接触。”
　　“而且，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忘记我。”
　　认真听顾恺说完，裴温才笑着小声道：
　　“你本来就是最特殊的那个。”
　　顾恺被撩得手上一紧，握得裴温更用力了。
　　顾恺忽然觉得裴温很单纯——他没有任何心机。
　　除去比较自我封闭之外，一旦对你展开心扉，就会像小孩一样毫无保留。
　　“你这样说，我会忍不住想亲你的。”顾恺调戏了一句。
　　裴温瞬间睁大眸，似乎被吓到，但很快他又看出顾恺只是在说笑。
　　“你不要总是逗我。”裴温皱起鼻子。
　　顾恺笑出了声，再次轻轻抱了裴温一下。
　　“嗷呜～”
　　这两人黏黏糊糊的状态勾起了巴赫的注意。
　　巴赫老大爷大约是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跳到茶几上，竖着耳朵，碧绿眼珠盯着两人，嘴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连叫声也不再是可爱的“喵喵喵”了，变得异常粗犷。
　　“干嘛？”顾恺松开裴温，拿起沙发角落里的逗猫棒。
　　巴赫对逗猫棒毫无兴趣，见两人分开，便兴致缺缺地甩甩尾巴，跳下茶几。
　　顾恺试探着靠近裴温。
　　巴赫余光瞥到，立刻又转头盯过来，发出威胁般的声音。
　　顾恺被逗乐了，低头问：“怎么，你没女朋友，嫉妒了？”
　　巴赫露出不屑的表情。
　　顾恺敲他脑门一下：“小样，对你金主态度能不能好点儿？”
　　巴赫不以为意，并发出要干饭的声音。
　　“他是不是饿了？”裴温猜测。
　　看时间，也到吃晚饭的时候了，给巴赫盛猫粮时，顾恺问裴温：
　　“你应该还没吃饭吧，今晚就在我这里吃，晚上也别回家了，就在这里睡？”
　　“嗯。”裴温点了下头，“……我去做饭吗？”
　　顾恺笑了笑：“你最近工作累了，就别做了，我点份外卖，让人送来，等着吃就行。”
　　“你想做饭，以后有的是机会做。”
　　“倒也不是想做饭……”裴温咕哝，“主要是对你的厨艺不太放心。”
　　“……”顾恺瞥他一眼，“这句可以不用诚实说出来。”
　　“善意的谎言，有时也是很有必要的。”
　　裴温忍不住笑了，那是真心的而非伪装的笑容。
　　等外卖时，两人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裴温话不多，几乎不会主动开启话题，但如今对于顾恺的话，他可以说是有问必答。
　　“既然之前担心我嫌弃你，怎么又肯主动来找我了？”
　　裴温提到鱼霜霜在这之中发生的作用，不好意思地笑道：“如果不是她的鼓励，我可能还要再纠结一段时间。”
　　“意思是，即使没有她劝说，你也会来找我？”顾恺的重点显然和裴温不一样。
　　裴温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
　　“算了，这不重要。”顾恺心情颇好地说，“没想到她之前一直反对，现在竟然会来劝你。既然如此，之前的仇就都了了，我不跟她计较了。”
　　“之前的仇？”裴温疑惑。
　　“是啊，她之前总是挑拨我和你的关系，你没看出来吗？”
　　裴温老实摇头：“没有。”
　　顾恺皱眉：“那你以后得离她远点儿，以免她再挑拨。”
　　裴温笑他：“小心眼儿。”
　　顾恺笑道：“那就得麻烦男朋友包容包容我的小心眼儿了。”
　　裴温抿唇笑起来。
　　当鱼霜霜收到来自顾恺的红包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顾恺一句：“这两年没白疼你，总算做了件人事。”
　　并配图裴温的睡颜照。
　　鱼霜霜：“……”
　　完了，她有种莫名的失恋的悲伤。
　　她男神有男朋友了！
　　还是她促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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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同时，鱼霜霜又高兴，裴温终于敢跨出去那一步了！
　　这可是那件事之后他第一次与人交往！
　　虽然她不能确定顾恺和裴温的未来会怎么样，但至少裴温有变好的趋势，这已经值得庆贺。
　　一时间，鱼霜霜心里悲喜交加，五味杂陈。
　　好家伙，她当初喜欢的人，现在亲手推给了别人。
　　看着顾恺晒过来的裴温睡颜照，鱼霜霜酸溜溜的。
　　“我告诉你，你得好好对他！”
　　“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他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鱼霜霜甚至连字都来不及打，语音一条接着一条发过来。
　　顾恺担心吵到裴温睡觉，没点开语音，转换成文字看。
　　光从言语中，就能看出她的愤怒。
　　直到鱼霜霜发泄完，顾恺才认真允诺道：“我会尽量的。”
　　他已经过了随随便便海誓山盟的年纪，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他无法承诺什么，只能尽自己所能不辜负裴温。
　　一看到顾恺这句话，鱼霜霜又炸了。
　　“什么叫尽量？！”
　　又开始语音轰炸。
　　顾恺看得脑仁疼，文字转换的速度跟不上她发语音的速度，于是诚恳道：
　　“虽然我很理解你身为粉丝的心情，但是我得陪我男朋友吃晚饭了，拜拜～”
　　顾恺发完，便下了线。
　　看着末尾的波浪号，鱼霜霜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她觉得这是顾恺对她的挑衅！
　　鱼霜霜挠墙。
　　可除了祝福，却无法做其他任何事。
　　这边，裴温因为实在太累，和顾恺没聊几句便睡着了。
　　外卖送来时裴温正在睡觉，顾恺不忍心打扰他，便打算等裴温睡醒，用微波炉把菜热一热再一起吃。
　　于是裴温一醒来，顾恺便放下手机，问道：“醒了？”
　　裴温抬手挡着光起身，发现身上盖了条毯子。他一动，毯子便滑了下去，毯子上带着裴温熟悉的玉兰花清香。
　　揉揉眼睛，裴温打了个哈欠，眼里浮现起泪花，点头：“嗯……”
　　因为才睡醒，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裴温还是困得厉害，但他的睡眠总是这样，睡两个小时就会突然惊醒。
　　“饿了吗，菜有些凉了，我去把菜热一热，几分钟就好，你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裴温点了下头，却靠在沙发上，看着顾恺没动。
　　他的意识仍然不太清醒。
　　但他想起来，自己和顾恺的关系，现在已然不一样了。
　　他还是不安的，却觉得这种感觉也没那么差，于是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望着顾恺去厨房把菜热上，望着顾恺进入洗手间，用凉水打湿毛巾，过来给他擦了把脸，问：“现在清醒了吗？”
　　裴温这才点头：“嗯！”
　　“好了，吃饭。”顾恺将温在电饭煲里的饭盛出来，放到餐桌上，招呼裴温。
　　“吃饭！”
　　吃过晚饭后的巴赫又睡着了，此时正躺在地毯上，睡得猫事不知。
　　昨天结束表演已经很晚，夜里裴温就饿了，早上起来为了赶飞机，匆匆吃了点儿垫肚子，午饭没吃。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裴温十二个小时没吃饭，肚子已经饿扁了。
　　不知是因为太饿，还是因为心情不错，当顾恺将热好的菜端出来时，他难得感到了旺盛的食欲。
　　桌布换成了黑白格纹，但桌上那盆龙舌兰却没变，仍然翠绿，头上几何形颇具设计感的灯也没变。
　　顾恺特意关掉了客厅那盏灯，只打开餐桌上这盏，温馨的暖黄色灯光照耀下来。
　　心情不错的顾恺拿来一瓶青梅酒，问裴温：“来点果酒吗？度数不高，可以当饮料喝。”
　　“嗯，”裴温拿玻璃杯接着，看顾恺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问，“你买的？”
　　顾恺：“对，你尝尝？”
　　裴温抿了一小口，眯起眼：“酸。”
　　顾恺自己尝了尝，皱眉：“很酸吗，我觉得还挺甜的。”
　　“酸！”裴温道，“还不如我自己泡的呢。”
　　“你还会泡果酒？”
　　“很简单的，”裴温道，“青梅加酒，再放点冰糖，密封浸泡一段时间，就可以喝了。”
　　“我一般会多放一点糖。”
　　顾恺笑道：“那你要不要加糖？”
　　“算了，”裴温摇头，又喝了一点青梅酒，“酸的开胃。”
　　酸甜的青梅酒一入口，便让人口舌中不断分泌唾液，裴温感觉自己能吃一大碗饭。
　　“那就多吃点儿。”顾恺看着他尖尖的下巴，叹口气，“我感觉你好像又瘦了。”
　　“哪有……”裴温不承认。
　　一顿温馨的晚餐结束，裴温喝完杯中的青梅酒时，饭也差不多吃饱了。
　　他摸摸肚子，笑道：“改天看我给你泡一个。”
　　顾恺：“不用改天，明天咱们就可以去买青梅来泡。”
　　“明天你有事吗？”
　　裴温笑道：“没事，刚结束巡演，领导给我们放了几天假。”
　　“那你们领导还算人性化。”
　　“我们领导还是很好的……嗯，除了侯老师。他有我们剧团的股份，不是单纯的演员。”
　　当晚，裴温留宿在顾恺家里。
　　第二天，两人慢悠悠地起床吃过早饭后，便按照计划去超市买泡酒需要的青梅。
　　两人在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内水果区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顾恺推着购物车，购物车里已经放了一袋青梅。
　　“……除了青梅酒，你还想泡点别的什么？”
　　“可以泡什么？”顾恺反问。
　　“理论上什么水果都行。”裴温说，“看你喜欢什么。”
　　顾恺：“榴莲呢？”
　　“……”裴温吓到般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吃榴莲？”
　　顾恺：“算不上喜欢，但不讨厌，我就是好奇能不能泡。”
　　裴温皱眉：“应该是能……但我想应该很少有人会这么尝试，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尝试一下。”
　　“当然，最好不要。”裴温说。
　　“你讨厌榴莲？”顾恺问。
　　裴温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你没觉得榴莲很臭吗？”
　　“不觉得。”顾恺认真道，“我觉得是清香的，吃起来微甜，还不错。”
　　裴温：“……”
　　“好了，不逗你，”顾恺笑着指向蓝莓，“这个可以吧？”
　　“当然！”
　　裴温挑了些蓝莓，称重时他手机突然响了。
　　裴温拿起来一看，刚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因为屏幕上写着“侯老师”三个字。
　　
　　
　　☆、第五十二章
　　“怎么了？”看到裴温表情变化，顾恺靠近看了一眼，眉头微挑，“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裴温摇头：“不知道。”
　　“你想接吗？”顾恺问。
　　“不想。”裴温摇头，“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也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触。”
　　两人交往后，相处时的变化不大，最大的改变大约是裴温变得直白诚实很多。
　　“那就不接。”
　　蓝莓已经称好，顾恺接过蓝莓放进购物车里。
　　“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嗯……酒。”
　　听顾恺的，裴温没理会侯雪松的来电，不多时，铃声不再响起。
　　裴温松了口气，对顾恺抱怨：“他真的特别烦人，总是缠着我不放，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顾恺知道裴温和传奇剧团签了合约，短时间内没法离开剧团，而侯雪松更是传奇剧团的股东。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在合约到期之前，裴温都得忍受这个家伙。
　　但顾恺怎么能容许这么一个人渣每天骚扰自己男朋友？
　　想到这里，回家的路上，顾恺便问：“你想过去揭发他的罪行吗？”
　　他只是询问，因为顾恺知道，去揭发一个性骚扰自己的人，对于受害者而言需要极大的勇气，而且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裴温脸色微僵，点头：“想是想过……但一来我没有证据，二来我人微言轻，我的揭发很难产生足够的效果。”
　　“你不怕吗？”顾恺问。
　　裴温顿了顿：“怕，但是……比起这个，我更不希望看到他若无其事，在大家的赞美中继续生活。”
　　分明是个总性骚扰后辈的变态，还偏偏打造出一个深情丈夫、翩翩君子的人设，真是有够恶心的。
　　“他这样的人竟然是话剧界的大牛，这是话剧的耻辱。”
　　见裴温决心很足，顾恺放下了最大的担忧。
　　“既然如此，我帮你。”顾恺道，“其实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嗯？”
　　顾恺道：“他应该还骚扰过其他人吧？你对此有什么了解么，如果有，咱们可以去寻求那些人的帮助。”
　　“我想，他成名这么多年，难免有遗漏，肯定能被咱们抓到蛛丝马迹。”
　　“如果能够得到更多人的声援，舆论也会更倾向于相信我们。”
　　“有。”裴温肯定道，“我认识这样的人。”
　　“那就好说了。”顾恺微微一笑，牵着裴温的手，“咱们先回家泡酒，再慢慢说这件事。”
　　“嗯！”裴温答应一声。
　　他突然发现，有人陪伴帮助，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然而，正当两人温情脉脉地泡酒时，侯雪松的电话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
　　裴温猜想对方可能是有正事，如果不接，恐怕还会打来，只能接通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手边。
　　他正在洗蓝莓。
　　“喂，小裴？”
　　听筒里传来男人温和含笑的嗓音：“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在超市买东西，人多，没听到。”为了避免侯雪松的长篇大论，裴温直入主题，“侯老师，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嗯，确实有事，”侯雪松笑道，“是这样，你之前不是拍过一部电影么？”
　　“最近有位名导认为你跟他新电影的主角形象非常符合，说你很适合那个角色。”
　　“他找到我，托我来问问你，看你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裴温立马皱起眉，从表情中，顾恺看出他不想演。
　　“直接点。”顾恺用口型告诉他，“不要太委婉。”
　　收到顾恺提醒，正在犹豫的裴温便回答：“侯老师，您知道我只喜欢话剧，所以不是很想拍电影。”
　　侯雪松笑道：“都是表演，话剧是一种表演形式，电影也是。不过是换一种呈现方式给观众罢了，对于演员而言，其实没有那么大区别。”
　　这个说法让裴温深深皱起了眉头。
　　“不一样的。”涉及到自己热爱的行业，裴温显得比平时更强硬。
　　“好吧，是不一样。”侯雪松笑道，“至少从薪酬上说，电影比话剧要高得多吧？”
　　听到这个表述，裴温更加不喜。
　　“那位名导拍的也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商业片，而且，他敢用你这种在电影界没什么名气的新人，就说明他对自己作品的看重，绝不是追求流量之流。”
　　“人家也是真正追求艺术，追求好作品的。”
　　“还有，如果你能通过这部电影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就会有更多人因为你了解话剧，对于推广话剧，也是件好事，不是吗？”
　　最后一点让裴温心头一动，几乎就要答应下来。
　　但旋即他想起了什么事，目光微黯。
　　“小裴，我不逼你现在就给出答案。”侯雪松笑道，“你可以考虑几天，想好了再回复我。”
　　“那位何导说了，他看了你之前演的电影，看了你所有话剧，目前你是他的第一选择，你得把握好这个机会。”
　　简单寒暄几句，裴温挂断电话，心事重重地继续洗蓝莓。
　　顾恺没出声，帮着裴温一起洗好所有水果，装入今天特意买的透明玻璃罐中，放上几块□□糖，倒入白酒，密封保存。
　　做好这一切后，他才颇为举棋不定地问顾恺：
　　“你说，我应不应该答应？”
　　顾恺沉吟道：“这得看你的目的是什么。”
　　“怎么说？”
　　顾恺道：“你为什么不想答应？”
　　裴温：“我不喜欢演电影，而且如果在侯老师的介绍下接这部电影，我会欠他一个人情。”
　　“还有么？”顾恺觉得没这么简单。
　　裴温抿了抿唇：“还有……你应该也知道吧，我之前演完那部电影之后，被很多人骂。”
　　他本就是个比较敏感的人，从未接触过娱乐圈，之前一是因为好奇和新鲜，二是想借机宣传话剧，便接下了电影。
　　然而他哪里知道娱乐圈那些蝇营狗苟？
　　听说，他当时是因为和同期一位流量小生第一部电影撞上，才被对方的团队盯上——裴温可没有什么团队。
　　他们迅速扒出裴温各种真的假的黑历史，毕竟没有人是完美无瑕的。
　　裴温在电影刚上映时被人捧上神坛，没几天又被摔下神坛，为千夫所指。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人喜欢，又为什么被人讨厌，只知道自己每天一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辱骂，逼得裴温最后甚至换了电话号码。
　　这让他对电影产生了阴影。
　　这件事顾恺大致了解过。
　　“那你为什么想演？”顾恺又问。
　　裴温：“因为我希望更多人能了解话剧，喜欢话剧。”
　　裴温真的是个很单纯的人——顾恺又一次感叹。
　　“我还以为是因为电影赚得多呢。”他开了个玩笑，让这个话题不那么沉重。
　　裴温顺着他的玩笑说：“我还以为，如果我演话剧穷得吃不上饭了，你会养我呢，才不担心赚钱的。”
　　
　　
　　☆、第五十三章
　　“养，肯定养，”顾恺说，“吃土也养你。”
　　裴温皱着鼻子表示嫌弃：“谁跟你吃土？”
　　几句玩笑间，裴温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顾恺便回到正题：“你不想演的理由有三个，其中一个是不想欠侯雪松的人情，关于这点我倒觉得，你不如把这当做是他对你的补偿，毕竟他做过伤害你的事情。”
　　顾恺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裴温笑道：“第二呢？”
　　“第二，阴影必须要敢于面对才能战胜。”顾恺说得头头是道，“如果因为畏惧而不敢面对，恐惧就会一直在那里，甚至不断放大。”
　　“至于最后一点，只喜欢话剧不喜欢电影，就看你是否有为了话剧而牺牲一下的决心了。”
　　听完顾恺的分析，裴温问：“所以你建议我接？”
　　顾恺摇头：“正相反，从我个人角度，我并不希望你接。”
　　“为什么？”裴温好奇。
　　顾恺认真道：“我担心你应付不了娱乐圈那些复杂的事情，旧的阴影没战胜，反倒多了新阴影。”
　　“不仅仅是阴影，你还有可能会吃亏。那个行业不像你现在的工作那么简单纯粹，每天做的就是演戏、排练，到时候真出了事，我也很难帮到你。”
　　“何况，你现在做的事情本就已经是在推广话剧了，不一定非要拍这个电影。如果遇到什么问题，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你的本职工作。”
　　排除经济因素，顾恺认为这件事是弊大于利的。
　　绝大多数人进入娱乐圈，目的无非就是两个，一是有个明星梦，羡慕那光鲜亮丽、万众瞩目的生活，二是想赚钱。
　　对于裴温而言，这两个目的都不成立。
　　听顾恺说完，裴温若有所思。
　　顾恺又补充一句，说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看法，到底怎么做，看你自己。不管你作出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在顾恺眼里，这只是一句理所当然的话，落在裴温耳朵里，却那么不同寻常。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女人总是蛮横地对他下达命令，要求他必须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从不会征询他的意见，也不在乎他怎么想。
　　顾恺的尊重，在裴温眼里是如此的难能可贵。
　　经过一番思索，裴温很快给出了答案。
　　“算了，我还是不演了。”裴温笑道，“感觉风险和收获不成正比，我还是好好演我的话剧吧。”
　　他不想把自己的生活弄得那么复杂。
　　“想好了？”顾恺问，“确定不演了？”
　　裴温点头：“我这就告诉他们。”
　　裴温当即给侯雪松回了一个电话，请他转告何导，委婉地表示自己只想一门心思地演话剧，不想演电影。
　　侯雪松非常遗憾，还想再劝裴温几句，被裴温一句“希望您能尊重我的想法”给堵了回去。
　　这让侯雪松意识到，裴温最近的处事方式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么好掌控。
　　侯雪松有些烦躁。
　　泡完果酒，两人一起吃过午饭，顾恺带着裴温去自己店里。
　　自从闻和豫离职，这么长时间了，顾恺还没招到合适的员工。
　　有几个求职者来面试，但顾恺都不太满意。
　　加上国庆后店里的生意没那么忙，顾恺和万瑛两个人应付得过来，便也不着急招新员工了。
　　顾恺带裴温抵达七重珠宝时，万瑛一看到他就抱怨。
　　“老板，你要是没空来就赶紧招个人，要么就按时上班。”
　　刚抱怨完，看到裴温跟在顾恺身后进了门。
　　万瑛起初还以为是客人，仔细一看，发现是裴温，便笑道：“好久没来了，巡演怎么样？”
　　裴温并没有错过万瑛的抱怨，而他就是顾恺旷工的罪魁祸首，难免有些羞愧。
　　“挺好的。”裴温和万瑛寒暄完，扭头小声对顾恺说，“我听说史阳明也在找工作，他没来问过你？”
　　“没有。”顾恺表示对此并不知情。
　　裴温也是在鱼霜霜那儿知道的，史阳明目前似乎和鱼霜霜走得挺近。
　　虽然裴温只是提了一句，顾恺却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
　　毕竟他之前可是答应过史阳明，要帮他留意留意工作的事情，然而这几个月他都忙着谈恋爱……根本就把史阳明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这不应该。
　　史阳明可是裴温的救命恩人！
　　于是，顾恺转头就去询问史阳明，有没有意向来他店里试试，做一名珠宝销售。
　　虽然史阳明缺乏相关专业知识，但这些东西都可以学，只要肯用心，没什么学不会的。
　　为了不让史阳明有压力，顾恺特意表述成“我店里缺人，招了很久都没有招到合适的员工，要不你来帮个忙？”
　　热心市民史阳明果然立刻就答应了。
　　在家里咸鱼躺尸的史阳明，第二天就来到顾恺店里。
　　顾恺教了他一些注意要点和常识之后，便把人交给万瑛带着，先试用几天。
　　而他本人则效率很高地跟裴温一起，联系侯雪松性骚扰的受害者们。
　　顾恺对任何事情都不是说说而已，从来是说到做到。
　　两人辗转找到一位年轻人，名叫任子实。
　　这位任子实当初也是传奇剧团的演员，但现在已经不演话剧，转行做了名普通职员。
　　因为演话剧又累又穷，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很少会有人专门演话剧。
　　对于顾恺二人的来访，任子实表现得很热情，他很愿意到时候作为声援裴温的一份子，但遗憾的是，他也没有什么证据。
　　不过，任子实提供了一些其他被侯雪松骚扰的人员名单。
　　另外他还说到，侯雪松的太太是位白富美，家大业大，性格爽快泼辣，如果能得到她的支持，这件事成功的概率会更高。
　　拿着名单，两人道谢之后离开任子实的家。
　　“这侯雪松骚扰过的人还真不少。”顾恺看着名单冷笑。
　　“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自然是去下一个人的家。”
　　在顾恺的陪伴下，裴温走访了许多名单上的人。
　　有的人否认曾被骚扰，有的承认被骚扰，但拿不出证据。也有少数几个表示，他们早就留存了证据，就等着有朝一日能曝光这个人渣。
　　而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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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这个过程进行了许多天，裴温的假期早已结束，只能在下班后和双休日和顾恺一起去。
　　有时顾恺会去传奇剧团接他，有时是裴温主动到七重珠宝找顾恺，两人都迅速和对方的朋友圈熟悉起来。
　　顾恺还把裴温介绍给了朱少徽，毕竟朱少徽没少因裴温的事为顾恺操心。
　　“明明这家伙不久之前还跟我哭诉，说完了，他都不给我机会，啧，我当时还真以为没戏了呢，没想到啊，人生如戏，世事无常。”
　　朱少徽翘着一条腿。
　　“我什么时候哭诉了？”顾恺予以否认，“我只是倾诉！”
　　朱少徽白他一眼：“我又没跟你说话！”
　　裴温坐在顾恺身边抿唇微笑。
　　其实一开始，他没认为顾恺有多喜欢自己，觉得拒绝之后顾恺就会慢慢忘记他，另觅新欢。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朱少徽搂着自己女神的腰，亲了她脸颊一口，“这是我老婆，我女神。”
　　这两人都不在江州，有自己的工作，一时半会儿不方便过来，因此四人是视频通话。
　　冯青嫌弃地擦擦脸，又对裴温笑：“我叫冯青，和少徽是大学同学。”
　　冯青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扎上去，随意地披散在双肩。
　　即使没化妆，也能看出是个大美人，巴掌大的瓜子脸，眼眸黑白分明，是那种一看就会让人自惭形秽的惊艳型美人。
　　裴温颔首笑道：“你好。”
　　他并不健谈，但所幸朱少徽和冯青都不是会让场子冷下来的人，和裴温讲了不少顾恺的黑历史。
　　顾恺听得满头黑线，但见裴温有兴趣，便随他们了。
　　只不过，他发现朱少徽这个舔狗都能搂着老婆的腰，而他还仅仅只是和裴温坐得比较近。
　　于是，在裴温和两人说话时，顾恺便情不自禁地看向裴温腰部。
　　说实话，自从裴温出院，他都没怎么搂过裴温的腰了——即便他们现在已经交往。
　　顾恺总担心裴温不舒服，所以即使想肢体接触，也尽量克制自己，先询问裴温的意见，得到首肯，才敢伸手。
　　当然，最多也就是牵牵小手，轻轻抱一下什么的……至于更进一步，顾恺还没想到那么远。
　　日子过得这么战战兢兢，他也很郁闷。但一想到裴温不愿意让别人碰，愿意让他碰，又觉得美滋滋的。
　　正当顾恺心里想着这些时，与冯青聊天的裴温突然伸手覆在顾恺手背上。
　　五指错开，他扣住顾恺的手掌。
　　顾恺略显意外，裴温扭头对他笑了笑。
　　刹那间，顾恺心里仅剩的那点郁闷也散了。
　　看，他男朋友多细心多体贴，多在乎他！
　　通话结束，冯青对裴温非常有好感，对于顾恺和裴温暗戳戳的小互动也异常兴奋，说等她忙完最近手头的案子，就抽空过来看看裴温。
　　那股热情劲儿，看得朱少徽都有点吃醋。
　　不过，他知道他老婆的性子，别看她外表是精英女性，气场全开，内里却是个看到帅哥在一起就想尖叫的腐女……
　　视频通话刚一结束，史阳明终于逮到机会对新任老板吐槽：
　　“顾恺，你没事儿在店里放棵光秃秃连叶子都没有的树干什么？”
　　试用期结束后，顾恺便把史阳明转为正式员工，工资是底薪加提成的方式，史阳明对此很满意。
　　“……”顾恺看了一眼门边的银杏树，“明明前几天还有几片叶子的。”
　　“掉光了。”史阳明指着垃圾桶，“最后几片叶子在那儿呢，我刚扫进去的。”
　　顾恺看了裴温一眼。
　　裴温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忘记银杏树是落叶乔木了。”
　　顾恺装修时，正是银杏最美的时候，两个人都只注意到银杏的美，却忽略了这一点。
　　“这确实是个问题哦。”万瑛摸着下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要不，咱们换棵常绿树？这光秃秃的也不好看啊。”
　　顾恺又看了裴温一眼。
　　裴温也道：“对，换棵常绿树吧，更好看。”
　　“不换。”顾恺道，“怎么不好看了，那个树枝，那个形状，不是挺有艺术感么？多好看，你们有没有审美？”
　　史阳明和万瑛闻言都愣了愣，互相看对方一眼。
　　下一秒，万瑛首先选择了屈服：
　　“老板，您说得对，那就不换。”
　　史阳明孤木难支，挠挠头又看了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一眼，惭愧道：“我确实没有艺术细胞，你们说了算。”
　　于是，这棵银杏树依旧好端端地被留了下来。
　　裴温知道顾恺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坚持留下，等两人各自去忙活时，才小声对顾恺说：
　　“其实换了也可以。”
　　“不换，挺好的。”顾恺十分坚定，“它的树枝确实很有艺术感。”
　　“更重要的是，每次在店里看到这棵银杏树，我就会想到你。”
　　“尤其是之前你巡演的时候。”顾恺顿了顿，郁闷道，“不过，当时想到你我就难受，但越是难受我还越是想多看两眼。”
　　他大概是有点犯贱。
　　裴温低声笑了笑：“对不起。”
　　是因为他的怯懦，才会给顾恺带来不快。
　　“但是，现在你去上班的时候，我看到这棵树，心情就会很好。”顾恺捏捏裴温手心，调侃，“所以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我……”
　　店里没客人，史阳明打扫完后，本想过来和两人闲聊吹水等下班，却被万瑛拽到门口去当门迎。
　　“你干嘛拉我呀，瑛姐？”
　　万瑛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好好工作！他是老板，咱们是员工，小心他扣你工资哦。”
　　“哦。”史阳明不解地挠挠头，望望沙发上靠得很近的两个人，感慨，“他们两兄弟的感情真好啊。”
　　万瑛：“两兄弟？”
　　史阳明：“是啊，顾恺不是裴温的哥哥吗？”
　　万瑛：“？”
　　沙发上的二人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
　　“银杏树，”裴温莫名笑了下，“你知道吗，银杏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生物了。”
　　“孤独？”顾恺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知道我看到什么就会想起你吗？”裴温转移了话题。
　　“什么？”
　　“雪松。”他微微靠近，在顾恺身上嗅到那种熟悉的香气，“就是你身上这种味道。”
　　“所以每次看到雪松，我就会想到你。”
　　顾恺忽而皱了下眉：“那我应该换种香水的。”
　　“为什么？”
　　顾恺：“因为那位侯老师也叫雪松。”
　　
　　
　　☆、第五十五章
　　“……”裴温张了张嘴，忽而失笑，“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毕竟他很少直呼对方的名字。
　　但顾恺这点小脾气却幼稚又可爱，裴温一时竟不知从哪个角度开始哄。
　　“我不想跟他有这种联系。”顾恺皱眉道，“恶心人。”
　　“他很快就会从我们眼前消失了。”裴温安慰，“我们不是已经努力准备去揭发他了么？”
　　“而且，还有那么多人声援我们，肯定能成功。”
　　顾恺一想也是，立刻被安慰到了。
　　事情爆出来，不仅仅是人设崩塌的问题，侯雪松很可能涉嫌犯罪，那么话剧这个圈子就容不下他了。
　　和顾恺交往以后，裴温感到自己的状态好了许多。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再犯病，绝大多数时候心情都非常不错。
　　甚至于明显到传奇剧团里每个人都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喜事？
　　裴温便笑着点点头：“嗯，是有喜事。”
　　可别人若是追问有什么喜事，裴温却不肯说了。
　　倒不光是害怕，在他眼里，这更像是他和顾恺之间的秘密。
　　裴温莫名有种很矛盾的心态，既想向人炫耀，又想藏着自己的秘密，不愿意告诉任何人。
　　但别人猜不到，侯雪松却猜得到。
　　某种程度上，他可能是最了解裴温的人之一。
　　一日排练的午休时间，侯雪松趁其他人都不在，单独进入裴温的休息室。
　　彼时裴温正靠在转椅上和顾恺聊天，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突然听到落锁声，抬头发现侯雪松进来了。
　　裴温唇边的笑容立刻消失无踪，如同冰雪消融。
　　“侯老师？你来干什么？”
　　侯雪松笑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我记得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裴温瞥了眼反锁的门，直觉不对——因为并没有休息，他没反锁，门可以从外面打开。但反锁之后，外面的人就进不来了，只能从里面打开。
　　侯雪松这是要干什么？
　　裴温不动声色地关掉手机音量，拨通了顾恺的电话，接着按灭屏幕，若无其事地收进口袋里。
　　“因为以前我对你有误会。”裴温笑了笑，“但现在没有了。”
　　“是在跟顾恺聊天？”侯雪松没纠缠于缘由，问起他最关心的事。
　　“是啊。”裴温点头。
　　“你和他交往了？”侯雪松又问。
　　裴温心头一跳，对于侯雪松能猜到这一点并不意外，也就没有否认。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侯雪松笑容不变：“和他在一起之后，你似乎变了很多。”
　　裴温笑道：“或许吧，可能变自信了很多。”
　　因为顾恺总是夸他，尊重他，教了裴温许多待人接物的道理，也打开了裴温一个心结——他并不是不被人接受的，至少顾恺接受他，爱他。
　　面对侯雪松，裴温便不再像最初那么无措了。
　　“你很喜欢他？”侯雪松一边和裴温聊天，一边靠近。
　　裴温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表露出来。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裴温仍然这样回答，“不管我是否和他交往，我都不会喜欢你，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侯雪松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然后他突然扑过来，企图压住裴温。
　　早就有所警惕的裴温瞬间跳开，躲过了侯雪松。
　　侯雪松再次扑来，裴温再躲，同时朝着门的方向跑去。
　　然而开门时，裴温的动作却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一迟疑，足够侯雪松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了他。
　　一瞬间，裴温浑身汗毛都炸开，极度的惊恐与恶心令他头皮发麻。
　　“放开……！”他本能大喊。
　　侯雪松捂住他的嘴巴。
　　“抓到你了。”
　　侯雪松贴在裴温耳后轻笑低语。
　　鸡皮疙瘩细细密密爬上裴温的身体，像蛇吐着信子，用滑腻冰凉的身体缠绕住他，束缚住他。
　　他仿佛回到了那天夜里。
　　那时候，他因为演电影后被黑的事情而情绪低落，侯雪松注意到这点，便对他嘘寒问暖。
　　当时他满心以为侯雪松是位真正和善的前辈，对他毫无防备。
　　谁想到，两人一起吃过晚饭后，这人却借着酒劲骚扰他。
　　他抚摸他的身体，并试图亲吻他。
　　彼时裴温对他人的肢体接触虽然反感，还没到这种程度。
　　一开始，他还以为侯雪松是喝醉酒后认错了人，于是态度便没有那么激烈，只是皱着眉想拦住他。
　　或许这给了对方一个错误的信号，让侯雪松误以为可以继续。
　　于是侯雪松变本加厉，来撕扯裴温的衣服，嘴里还喃喃叫着他的名字。
　　裴温顿时汗毛倒竖，恶心得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从侯雪松的手里逃走，惊慌得身体直发抖。
　　“你再过来我就报警了！”，裴温那样威胁他，侯雪松才遗憾地停止。
　　令人作呕的回忆涌上心头，与现实重叠在一起。
　　侯雪松不断从后方顶着他，低头吻他的颈侧。
　　“你又想强.奸我吗？”裴温牙关战栗。
　　“不要说那么难听嘛。”侯雪松舔了下裴温的耳朵，“什么叫强.奸？”
　　“你跟顾恺也做过了吧？他是怎么碰你的？”
　　“与你无关。”裴温红着眼睛激烈挣扎，身体却莫名地不听使唤。
　　人在极度恐惧之下，身体会变得僵硬。
　　裴温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呵，”侯雪松又低笑了一声，“他可以，我不行？他才出现几个月，我陪了你多久？”
　　“我对你不好吗？裴温。”
　　因为之前失败，侯雪松一直没能真正“吃到”裴温，因此心有不甘，总想成功一次。
　　他自认为对裴温用尽了耐心，关怀备至，希望裴温能放下对他的戒备。
　　然而裴温根本不多看他一眼，转头就和别人交往了。
　　侯雪松如何能忍？
　　“真是没良心的东西。”侯雪松第二次试图撕扯裴温的衣服，情绪变得激动，动作也粗暴起来。
　　大约是憎恶战胜了恐惧，裴温余光忽而瞥到窗台上有个小花盆。
　　陶制，里面种着一株宝石花。
　　那窗台靠近门，花盆的位置离裴温很近，伸手便能够到。
　　大脑根本没来得及思考，裴温就作出了反应。
　　他一把抄起花盆，砸在侯雪松脑袋上。
　　“嘭！”
　　一声闷响，花盆四分五裂，泥土和花散落一地。
　　侯雪松抱着裴温的手松开了。
　　他摇摇晃晃后退几步，摸摸自己刺痛的脑袋，摸到一手黏腻温热的鲜血。
　　侯雪松完全没想到裴温会有这样的胆量。
　　“你……”侯雪松愤怒地指着裴温，“你不想混了吗？！”
　　裴温的身体仍在隐隐发抖，却冷笑一声，拧开反锁的门立刻跑了出去。
　　他站在走廊上，于侯雪松的注视下，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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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六章
　　拨通110简明扼要说明事件之后，接线员却告诉裴温，警方已经派人过来了，希望他能保护好自己，他们会尽快到。
　　裴温道了句谢，声音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隔壁范磊正在午休，被这一声巨响吵醒，迷迷糊糊地起身来查看。
　　“裴温？发生什么了？”
　　他看到裴温脸色苍白地站在走廊上，似乎出了什么事。
　　“某某人想强.奸他”，这样的话裴温说不出口。
　　“没事。”他勉强笑了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然后不小心把花盆打翻了。”
　　“你继续去休息吧，下午还有排练呢。”
　　“噩梦？”范磊笑了声，“多大点儿事儿，那我继续去睡了，你好好休息。”
　　范磊素来神经粗大，加上睡意朦胧，竟然也没多想，进屋就继续去休息了。
　　休息室内，侯雪松并没有跟出来。
　　他正在想怎么给这件事善后。
　　裴温没有证据——所以侯雪松其实不是很怕。
　　他只是在思考，怎么样完美地把这件事甩锅给裴温。
　　裴温竟然敢下这么狠的手。
　　侯雪松多年来从没经历过这么狼狈的时刻，他的骄傲不容许他受到这种侮辱。
　　他必须要让裴温付出代价。
　　见裴温挂断电话，侯雪松拿纸巾擦了擦额头的血迹。
　　一阵阵的刺痛让他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他强行翘起唇角，眼神却是阴沉的，整个表情看起来阴森可怖。
　　“裴温，你干嘛发这么大火？”
　　“你看看你，还是年轻，冲动。你就没想过，报警之后你会有什么后果吗？”
　　裴温牙关打颤：“我能有什么后果？犯错的是你。”
　　侯雪松笑了笑，不甚在意道：“可是，你有证据吗？”
　　裴温咬紧后槽牙，似乎被说中弱点。
　　这并不出乎侯雪松的预料，他笑了声：
　　“你看，你又没有证据，光凭你一张嘴，谁会相信你？”
　　“但你打伤我却是事实。”侯雪松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伤。
　　裴温沉着脸，看着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耳朵却听不太清对方的话。
　　——刚才这张嘴还亲过他的脖子，碰过他的耳朵，裴温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恶心至极。
　　他整个人都处于应激状态，大脑一片混乱。
　　“我完全可以因为这件事情，毁掉你，让你再也无法演戏。”
　　“你不是最爱演戏吗？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这句话裴温听清了。
　　“你凭什么不让我演戏？”他问。
　　侯雪松轻松道：“凭你打伤了我。”
　　颠倒黑白，再常见不过的事了，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时，裴温只觉得恶心又反胃。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没下限到这种程度。
　　裴温懒得再和他废话，掉头就要走。
　　“裴温。”侯雪松在后面叫住他，声音沉了沉，“你现在如果愿意配合我，我还会给你一个机会。”
　　裴温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没走两步，与顾恺打了一个照面。
　　顾恺刚从楼梯拐角跑上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见到裴温，先是一愣，旋即一个箭步冲上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出什么事？”顾恺语速飞快，握着裴温的肩膀把他上下一打量，除了衣服有点乱，没别的问题。
　　裴温从刚才的应激状态里回神，目光聚焦，渐渐认出眼前的人是顾恺。
　　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裴温顿时眼眶一热，险些哭出来。
　　刚刚还强撑着自己的裴温，在看到顾恺时，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避风港，无法再控制情绪。
　　“怎么了？”顾恺慌得不行，“他把你怎么了？”
　　“没、没有……”
　　几名警察紧随其后，从楼梯拐角冲出来。
　　裴温憋住眼泪：“他没把我怎么样，但是我把他打伤了。”
　　顾恺松了口气，一把抱住裴温：“好了，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没关系，你那是正当防卫，不犯法的，别怕。”
　　裴温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正着，身体反射性地感到惊恐，但那股熟悉的香味钻入鼻腔。
　　裴温突然意识到，这是顾恺。
　　顾恺不会伤害他。
　　裴温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任由顾恺抱着自己。
　　虽然本能的反感无法抑制，但此刻他不想推开顾恺。
　　“那个，电话……”裴温突然想到什么。
　　“录音了。”裴温说得没头没尾，顾恺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恺放开裴温，摸摸他发白的脸颊，哄道：“放心吧，这回他逃不了的。”
　　裴温突然打电话给他时，顾恺没来得及出声，便听到了裴温的声音，但却不是在和他说话。
　　紧接着，响起了侯雪松的声音。
　　顾恺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有问题。
　　出于谨慎考虑，他当即选择了录音，并暂且听了下后续。
　　听到侯雪松开始动手动脚的时候，顾恺果断报警，所以警察才会来得这么快。
　　“那就好。”裴温松了口气。
　　为了拿到这个证据，他牺牲可太大了。
　　当时他本可以提前逃出来，却因此而犹豫了一瞬，没等想出结果，侯雪松已经抱住了他。
　　裴温只能顺着思路走，主动套话，留下更确凿的证据，让侯雪松无可辩驳。
　　顾恺的配合默契无比，裴温的牺牲没有白费。
　　“我们拿到证据了。”顾恺摸摸裴温的头发。
　　“嗯……”裴温含混应道。
　　裴温和侯雪松这两个当事人，以及顾恺和范磊两个证人，都随警察一起去了趟派出所。
　　由于顾恺拿出了决定性的证据，虽然只是音频，却已经可以证明整个过程，侯雪松被派出所先行拘留。
　　做完笔录后，顾恺带着裴温离开时，同证人范磊告了别，并委托他帮裴温请个假。
　　下午的排练，裴温肯定是去不了。
　　“吓坏了？”回到家，顾恺坐在裴温身边，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握着他的手，尽可能温柔地问。
　　他生怕刺激到裴温。
　　裴温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泪无知觉地从苍白的脸颊滚落，旋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侧过脸不给顾恺看。
　　“没事，想哭就哭吧，我在呢。”顾恺温声道。
　　“我想洗澡。”裴温擦了下眼泪说，“好脏。”
　　
　　
　　☆、第五十七章
　　“不脏。”顾恺捏捏裴温手心，“我去给你放热水。”
　　身上每一处被侯雪松接触过的地方，即便只是隔着衣服接触，都让裴温感到难以言喻的肮脏。
　　而且他衣领上还溅了点儿血迹。
　　两人交往后，裴温偶尔会来顾恺家过夜，因此这里备有他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顾恺把一切准备好后，便让裴温进去洗澡。
　　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时，顾恺拿起裴温刚换下来的衣物，扔进洗衣机里。
　　看着衣领上的血迹，顾恺嘴唇微抿。
　　仅从电话里，他当然听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侯雪松到底碰了裴温哪个部位。
　　但自己的男朋友被人这样欺负，顾恺当然不可能轻易罢休。
　　望了眼浴室的方向，顾恺走到窗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顾恺的父母就在江州工作，一家人时不时地会聚在一起吃个饭。
　　他爷爷独自一人和战友们住在军区大院，奶奶已经病逝了。
　　顾恺的父亲虽然没有像他爷爷一样从军，但也是机关里的人，母亲是医生。
　　打完电话，顾恺坐在沙发上和巴赫玩儿，手里拿根逗猫棒，引得巴赫东蹿西跳，追逐逗猫棒。
　　裴温这个澡洗了一个小时，都没出来。
　　顾恺不免担心，把逗猫棒丢给巴赫自己玩儿，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
　　“笃笃。”他敲了敲门。
　　“裴温？”
　　“我没事。”过了两秒，里面传出裴温的声音，“马上就好。”
　　顾恺微蹙着眉，担心裴温的心理阴影因为这件事变得更重了。
　　想了想，他开口道：“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别洗太久了，小心感冒。”
　　将近年关，天气愈来愈冷。
　　“嗯。”裴温答应一声。
　　顾恺靠着门框，没离开，看着巴赫在追自己的尾巴玩儿。
　　少顷，门开了，湿漉漉的裴温垂着脸拉开浴室的门。
　　一抬眸，便对上顾恺的视线。
　　顾恺连忙站直，上下扫了裴温一眼，颈部的皮肤微微发红，其他部位被挡住了，看不见。
　　“你没事吧？”顾恺担忧道。
　　裴温摇摇头，然后出乎顾恺意料地上前一步，靠进顾恺怀里。
　　他环住顾恺的腰。
　　沐浴露的香气扑面而来，顾恺愣了一下，回抱怀中温热柔软的人。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已经没有危险了，没有人会欺负你。”顾恺轻抚他的背，哄小孩般轻声安慰。
　　裴温其实依旧不能克制对肢体接触本能的恶心，但至少他愿意主动和顾恺拥抱了。
　　他想和顾恺亲近。
　　乌黑的发梢滴下一滴水。
　　顾恺摸摸自己脖子，笑着道：“过来，我给你吹吹头发。”
　　他牵着裴温的手来到沙发边坐下。
　　吹风机发出轻微风声，温热的风穿过发丝。
　　顾恺指尖插进裴温发根里，指腹贴着头皮，带来些微的痒意。
　　裴温抱着腿，背对顾恺。
　　“你会嫌弃我吗？”裴温突然问。
　　顾恺诧异道：“嫌弃你？为什么？”
　　“就因为别人欺负了你？”
　　裴温没出声，但他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什么几百年前的腐朽思想。”顾恺忍不住笑了下，“别瞎想。”
　　“你现在应该想的是，要不要跟我回家过年。”
　　“过年？”裴温微怔。
　　“是啊，都快过年了。”顾恺笑道，“我想跟你一起过年呢。”
　　裴温没有家人，过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这两年偶尔有鱼霜霜陪着。
　　突然之间要跟顾恺回家过年，裴温一下子红了耳尖。
　　“这……”
　　“当然，我也不勉强你。”头发吹得差不多，顾恺关掉吹风机放在茶几，从后面抱住裴温。
　　裴温的身体立刻回忆起了被侯雪松抱住时的场景。
　　他头皮一炸，虽然没推开顾恺，却让顾恺察觉到了异常。
　　“怎么了？”顾恺问，“不喜欢？”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裴温已经逐渐习惯和顾恺牵手、拥抱。
　　裴温尴尬地说：“……在休息室，他就是这么抱我的。”
　　“嗯？”顾恺眼神沉了一下。
　　“他抱了你，还有呢？”
　　裴温咬了咬下唇，眼神有些难堪：“……还亲了我，摸我。”
　　“哪儿？”
　　“脖子，耳朵，还有腰，他还……顶我，蹭我。”裴温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仅仅是因为回忆如何被人骚扰，也是因为顾恺在重复侯雪松的行为。
　　顾恺从后面亲了下裴温的颈侧，吻他的耳朵。
　　裴温的耳朵霎时红成一片，几欲滴血。
　　“顾恺……”裴温低下头，握住顾恺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顾恺停了下来，吐出一口气，贴在他耳侧笑道：“放心，我不继续。”
　　“我只是有点嫉妒，吃醋。”顾恺依旧拥着裴温没松手，下巴在其肩膀上蹭了下，“别紧张。”
　　裴温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还没做好和顾恺更进一步亲密接触的心理准备。
　　满打满算，他们交往也才一个多月，重逢到现在，不过半年。
　　“嗯。”裴温应了一声，刚才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那个，过年，”裴温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顾恺笑道：“咱们俩一起，又没算上我父母。”
　　“嗯？”裴温不解。
　　“我和我父母离得近，经常见面，一起吃饭，方便得很，过年也没必要非得凑在一起。”
　　“年夜饭我回家吃，别的时间都跟你一起，行么？”顾恺问。
　　热恋期，他一点都舍不得跟自己的小男朋友分开，想霸占他的每时每刻。
　　裴温微微地笑了，点头：“嗯，好。”
　　此后，顾恺又陪裴温去了几次派出所，处理侯雪松的事。他们向警方提交了同样留存有证据的受害者名单。
　　接下来的事，主要交给警方去处理。
　　给家里打的那个电话，会让这件事处理得更顺利一些，以免在侯雪松这边遇到不必要的阻力。
　　但顾恺没打算把这点告诉裴温。
　　与此同时，侯雪松因猥亵被拘留的消息传了出去。
　　侯雪松在话剧圈是个人物，在影视剧那边也算是个老戏骨，演过不少经典角色。
　　若提起老戏骨一词，许多观众都会想到他。这里面包括很大一部分年轻观众，他们甚至将他视为演技好的代名词。
　　如果不是早已结婚，老婆是个圈外的白富美，不知道多少少女想嫁。
　　因此，这件事一传出来，就上了热搜。
　　作为受害者的裴温，同样没能幸免。
　　
　　
　　☆、第五十八章
　　吃瓜群众纷纷谴责侯雪松的恶行，痛骂他伪君子，心疼裴温，支持他曝光侯雪松。
　　但也有人扒出裴温身份后，无端揣测，说这兴许不是猥亵，而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否则裴温是怎么刚进入传奇剧团没两年，就拍电影，还火了一把，就能演主角，在话剧界风生水起呢？说这后面没人保驾护航，他们可不信。
　　此外，还有更多不堪入目的评论，让顾恺无法细看，伤眼睛。
　　他知道，网络上的人披着一层匿名的皮，说话时往往肆无忌惮，因为不用负责。
　　如果是顾恺自己，他倒不是很在意这些评论，相比网络上虚无缥缈的东西，顾恺更在意自己现实中的生活。手机一关，耳根清净。
　　但顾恺担心裴温会在意。
　　消息上热搜时，裴温正在排练。
　　休息期间，剧团里便有人上网看到了这个消息，私下免不了讨论几句。
　　毕竟，这件事的当事人，可都是他们传奇剧团的。
　　侯雪松是传奇剧团的台柱子，也是股东之一，占有传奇剧团10%的股份。
　　裴温是传奇剧团未来的台柱子，目前剧团里最看好的年轻人。
　　他现在在表演上仍有些青涩，但剧团里的人都相信，只要假以时日，他必然能成为话剧界数得上号的人物。
　　没想到这两个人闹起来了。
　　剧团里许多人不知道具体经过，和侯雪松有多年的感情在，加之对裴温心里难免有几分眼红嫉妒，心里便更偏向于侯雪松。
　　目前官方还没给出最后定论，谁知道真相是什么样的？
　　而且，侯雪松从前可没少照顾裴温，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现在裴温把侯雪松送去警察局了，众人内心不免怀疑他忘恩负义，是个白眼儿狼，以后怎么对传奇剧团还说不准呢。
　　因此，自那天以后，剧团里大多数人便有意无意和裴温疏远了。
　　只有洪茜和范磊这种原本就和裴温关系比较亲厚，加上相信他为人的，依旧像以前一样同他相处。
　　对于这些变化，裴温只作不觉，仍旧自然地与他人交往。
　　众人谈论热搜时的窃窃私语，裴温也当听不到。
　　这时突然有人过来通知，说总裁有事找裴温，让他去趟总经理办公室。
　　洪茜一听，便觉得不妙，担忧地望向裴温。
　　裴温回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在众人的注目礼之中，走了出去。
　　总经理办公室在楼上，裴温自从签约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演自己的话剧，很少与公司管理层直接接触。
　　总经理直到现在才来找他，有些出乎裴温预料。
　　他以为事发当天，管理层就会来找他商量这件事。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裴温敲了敲门。
　　总经理姓徐，是个略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但并没有身居高位者常有的啤酒肚。他的身材在同龄人中保持得还算好。
　　“小裴，来了？”徐总抬头见是裴温，立刻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他把手里的文件签了字，递给秘书，便让秘书出去，指指面前的椅子道：“过来坐，坐下说话。”
　　裴温礼貌地问了声好，在对方面前坐下。
　　徐总没直入正题，先是嘘寒问暖一番，关怀关怀裴温最近的生活状态，再追忆一下裴温刚来剧团时的情形。
　　一番闲话拉家常，裴温都开始走神，这位徐总才说到关键：
　　“今天叫你来呢，其实是有件事情跟你商量。”
　　裴温当即打起精神，微笑道：“嗯，什么事？”
　　徐总道：“话都说到这里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公司是想跟你谈谈侯老师那件事。”
　　裴温并不意外，故作不解：“那件事不是已经交给警方了吗？”
　　“对，是交给警方了。”徐总笑呵呵地说，“但是小裴，做人呢，还是要知道感恩，你说是不是？”
　　“自从你来剧团，剧团没亏待过你吧？各种待遇方面，你可比其他新人好一大截。”
　　“你不仅早早地就开始做主演，而且公司还让你去拍了电影。”
　　“现在这件事被有心人捅到了网上，对公司的名誉影响很大。我想，你应该也不希望看到公司遭受这样的损失，是吧？”
　　“而且一直以来，侯老师对你怎么样，想必不用我说。他现在事业上遇到了难关，你是不是应该看在他曾经那么关照你的份儿上，也帮他一个忙呢？”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网上的评论，这件事不仅影响公司，影响侯老师，对你自己也有不好的影响。”
　　“可以说，谁都没有得到好处。”
　　这人罗里吧嗦一大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裴温，希望裴温能自己接话。
　　然而裴温却反问：“可是，徐总，案件都已经到警察局了，我能做什么呢？”
　　闻言，徐总眯了眯眼睛，一时不明白裴温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们之所以现在才来找裴温，是因为他们原想先通过别的路子，让公安同意撤案，在此基础上再劝说裴温。
　　到时候也由不得裴温同意不同意，他们可以用更小的代价处理掉这件事。
　　然而没想到，忙忙活活好几天，公安那边竟然不买他们的账。
　　显然，有另外一股力量在阻挠他们。
　　侯雪松鲜少树敌，问题很有可能出现在裴温这边。
　　只是公司竟不知道，裴温背后还有那样的人在帮他。
　　徐总略一思索，客气笑道：“小裴，做人留一线，大家是一个剧团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毕竟你是个男人，又不是姑娘家家的，平时大家搂搂抱抱，也没人见怪。”
　　“因为这点小事，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多不划算。”
　　“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要是愿意，我让侯老师请你吃个饭，给你道歉，保证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公司再给你些别的补偿，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看行不行？”
　　裴温有点糊涂。
　　他知道管理层肯定会站在侯雪松那边，但没想到管理层的态度比他想象中温和许多。
　　不过，无论如何，裴温的意思是不会改变的。
　　裴温温和而坚决地说：“不好意思，徐总，这件事既然已经交给了警方，就得看警方怎么处理。我一个普普通通小市民，怎么干扰得了警方办案？”
　　“我知道公司的不容易，本意也不想损害公司，但我也没办法。”
　　早就想过公司会来“劝”自己，裴温怎么会没有准备？
　　反正推给警方就行了，他管不了。
　　
　　
　　☆、第五十九章
　　谈崩了。
　　裴温语气虽然委婉，态度却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临走前，他看到徐总脸色不好看，却也没发火，很克制地劝他回去再想想。
　　裴温心下奇怪，嘴里答应下来。
　　离开总经理办公室，他想起对方的话，看看现在网上的评论，于是打开手机登上自己的微博账号。
　　裴温是有微博的，当初演那部电影时，公司甚至还安排了人给他管理微博，账号里也有个几十万粉丝。
　　但由于在那之后裴温再没有演电影的意向，那个工作人员也给撤掉了。
　　没想到一点进微博，裴温就收到了无数条艾特和私信。
　　随意看了几眼，发现有些人在鼓励他，有些人在好奇地询问具体情况，愿意给他帮助。
　　但也有为数不少的人，在辱骂他，攻击他，凭空地恶意揣测他。
　　裴温抿起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然后点进一条对话框。
　　“死基佬，真几把变态！”
　　几个黑色的字瞬间映入裴温眼帘，刺痛双眸。
　　裴温脑子里“嗡”的一声，某些记忆排山倒海般涌过来。
　　那个人锃亮的脑袋，油腻的脸庞，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肆意的谩骂、贬低、羞辱，还有殴打、药物、电击的剧痛……
　　而他除了忍耐、忍耐，什么也做不了。
　　裴温的脸色瞬间苍白一片，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靠在墙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像个重症病人。
　　……
　　这天下班后，裴温没去顾恺家。
　　他一声没吭地回了自己家。
　　洪茜告诉顾恺，他们领导找裴温谈话了。
　　顾恺便有些担忧，担心裴温被他们领导欺负，也担心裴温看了网上的消息后受到刺激。
　　于是给裴温打了个电话询问。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就在顾恺以为裴温不会接时，电话被接通了。
　　电话那头响起裴温低落的声音：“喂？”
　　顾恺关心则乱，紧张道：“裴温，你没事吧？”
　　“没事。”裴温道。
　　“要不要我过去看看你？”
　　“不用。”裴温说，“我只是有点累了而已。”
　　“真的？”顾恺狐疑，“要不我还是过去陪陪你……”
　　“我说了不用！”裴温突然不耐烦地喊了一句。
　　电话两端的人顿时都静了静。
　　顾恺微怔，他明明是好意，被吼之后不免有点委屈。
　　“对不起……”裴温很快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慌忙道，“我不是故意吼你的，对不起。”
　　顾恺不高兴地说：“哦，没关系。”
　　明显就是等人来哄。
　　“顾恺……”裴温放软了声音，“我不是成心的，没想要吼你，我就是心情不太好。”
　　“我给你道歉，你不要生我的气。”
　　“为什么心情不好？”顾恺问，“你们领导给你施压了？还是你看到网上有人骂你了？”
　　裴温安静少许：“都有。”
　　“而且，我的同事们也排斥我，疏远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虽然没表现出来，但不代表他不在意这些。只有对亲近的人，他才肯透露自己的部分心声。
　　顾恺也只是个普通人，不可能左右别人怎么想，怎么做。
　　网上的倒是好说，同事就没办法了，裴温又不能掉头就走人。
　　“没有，你没做错。”
　　“那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被攻击，被辱骂？
　　顾恺沉吟少许，这真是个让人沉重的话题。
　　“那是他们没脑子。”
　　“他们分不清是非，被侯雪松虚伪的外表所迷惑，不知道我们裴温的好。”
　　“他们要是知道真相，肯定站你这边儿。”
　　“要是还不站你这边儿，说明他们三观不正。”
　　“至于你们领导，他那是利益至上，只想着公司的利益，一点道德都不讲。”
　　“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计较！”
　　裴温被顾恺一番话逗笑。
　　顾恺把所有人都骂了个遍，得到这个效果，甚为满意。
　　“现在好些了么？”
　　裴温点头：“嗯，好多了。”
　　顾恺想了想，又劝道：“其实网上那些东西，没必要太在意，你要是不想看，关掉手机，谁也不能顺着网线过来打你，是不是？想开一点，最近少看手机，好好工作，不工作的时候多想想我，知道吗？”
　　裴温又笑了，点头：“嗯。”
　　“我一直有在想你。”裴温肉麻又真心地讲，“经常想经常想，我都不想工作，不想看到那些人，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像个小孩子，向男朋友撒娇，抱怨自己的不满。
　　“那就不工作，”顾恺道，“你男朋友养得起你！”
　　裴温轻轻地笑起来，甚至开始认真和他探讨这个问题：
　　“如果我不工作的话，每天待在家里，你在外面接触不同的人，会不会变心？”
　　顾恺笑道：“是我哪方面做得不够好，让你产生了我会变心的错觉？我改。”
　　裴温笑出声：“没有，你很好，哪方面都很好。”
　　好到他都感觉自己配不上了。
　　“顾恺，”裴温低低地问，“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什么？”
　　“是不是男人被骚扰了，也不应该大惊小怪，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又不是女生。”
　　顾恺无奈道：“谁又误导你了？骚扰就是骚扰，还分男女啊，搞性别歧视吗？”
　　裴温摇摇头，想到顾恺看不到，便说：“不是，我只是……有点不确定。”
　　大家都那么说，他就怀疑自己了。
　　“你别想太多，”顾恺哄他，“是不是小题大做，法律会给你公正的判决的，耐心等待就好。”
　　“说到这个，”裴温说，“我倒是有点奇怪。”
　　“今天我们领导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奇怪，好像我说撤案就能撤案似的。”
　　“我一个小市民，哪有那么大能耐。”
　　顾恺假装与自己无关，说他也不明白。
　　和顾恺聊完，裴温心情好了不少。
　　挂断电话后，他环顾没有开灯的黑暗房间，突然就感觉寂寞起来。
　　才刚挂电话，他就开始想念顾恺了。
　　想和顾恺腻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正想给顾恺发消息，脑海里又浮现起那句话：
　　“死基佬，真几把变态！”
　　裴温咬咬下唇，轻吐出一口气，试图把那些不美好的回忆从自己的大脑中驱逐出去。
　　可越是这么想，那些画面却越清晰。
　　熟悉的恶心感爬上心头，身上每一寸皮肤都长出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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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侯雪松事件的进展比顾恺想象中更顺利，因为他传说中的太太，那位白富美插手了这件事。
　　正如任子实所说，这位侯太太是个明理的人。
　　她家大业大，本就是看上侯雪松的才华，才决定下嫁。
　　没想到丈夫竟然是个同性恋，在结婚后不忠也就罢了，竟然到处骚扰年轻男子。
　　对于侯太太而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于是，侯太太第一时间联系了律师，要和侯雪松离婚。
　　同时，为了让这个不忠诚的男人付出代价，侯太太用自己的人脉，为坐实侯雪松构成猥亵罪出了一把力。
　　与此同时，顾恺和裴温一同走访的受害者们，也纷纷出来发声表示支持。
　　如今将近年关，学生们都已放假在家，每天闲的没事，除了上网就是上网。
　　一位知名老戏骨竟然涉嫌猥亵，猥亵的人中还有娱乐圈内小鲜肉——这么大一个瓜，传播速度是惊人的。
　　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
　　眼看着侯雪松已经保不住了，传奇剧团很快发出声明，与侯雪松撇清关系，并严厉谴责了这种犯罪行为。
　　随后，那位徐总再次把裴温叫到办公室，好好安抚了他，并为上次的事道歉，希望裴温不要介意。
　　如此，这件事暂时落下帷幕。
　　虽然法律程序还远远没有走完，侯雪松却已经失去了继续待在娱乐圈和话剧圈的资格。
　　为了庆祝，顾恺抽空把裴温约来自己家里。
　　还没吃午饭，他便接到一个电话，来自一位做珠宝的朋友。
　　朋友告诉他，他订做的手镯做好了。
　　那是顾恺早先打算送给裴温的礼物。
　　起初顾恺想送戒指，图画完后，又觉得以他们的关系，现在送戒指还太早了。
　　于是顾恺又重新画图，这次画的是一对手镯。
　　设计为手铐的模样，主材质为18K玫瑰金。最重要的是，这个手镯必须由他人为自己戴上，一个人无法佩戴。
　　顾恺在手镯内侧，刻上了两人的姓名首字母。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复杂设计。
　　对于设计，顾恺一向崇尚简约。
　　“我出趟门。”顾恺对正准备做午饭的裴温笑着说，“有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裴温答应一声，在厨房扬声道：“快去快回！”
　　困扰他三年的人渣终于受到惩罚，并且未来再也无法再骚扰他，裴温的心情很不错。
　　做午饭时，他甚至点开哥德堡变奏曲那首歌，单曲循环，作为自己做饭的bgm。
　　裴温一边切着菜，一边轻声哼着悠扬安静的旋律。
　　“喵～”巴赫从客厅跑到厨房来，绕着裴温叫。
　　“怎么了？”裴温低头问。
　　巴赫抬起上半身，两条后肢发力，轻盈一跃，便跳到料理台上，低头在洗菜的盆中嗅了嗅，伸出舌头要喝水。
　　“这个不能喝。”看出巴赫要喝水，裴温把旁边自己刚才没喝完的牛奶倒在小碗里，端给巴赫，“来，喝这个。”
　　巴赫低头喝起来。
　　等裴温做完饭，顾恺还没回来，他便给顾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顾恺正站在一家花店里，闻言笑道：“马上就回来。”
　　“嗯，”裴温笑着说，“不用太着急，慢点开车。”
　　这样的对话，简直老夫老妻模式。
　　“先生，要写个卡片吗？”花店员工问顾恺。
　　顾恺挂了电话：“嗯，我自己写。”
　　“叮咚！”门铃被人按响，裴温小跑着去开门。
　　一拉开门，便发现顾恺怀中抱着一捧花。
　　“送给你的。”顾恺将白玫瑰捧到他面前。
　　裴温微愣，抿唇笑着接过。
　　“为什么突然送花……？”
　　他脸颊上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显然是高兴的，嘴里却这么问。
　　“送花有什么理由？”顾恺道，“你是我男朋友，我不给你送花给谁送？”
　　作为阳台上养了十几盆花的顾恺，鲜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的父母也会时不时给对方送花，并不拘泥于节日，想送随时就送。
　　顾恺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还有卡片？”
　　裴温看到白玫瑰中间放着一张卡片，上面用娟秀俊逸的行楷写道：“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说不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这是《恋爱的犀牛》中的台词。
　　顾恺看的裴温第一场现场表演。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裴温有些诧异。
　　“你对着别人念得那么深情，我想忘也忘不了。”顾恺开玩笑道。
　　“那只是演戏。”裴温嘀咕。
　　“虽然知道是演戏，”顾恺故意幽怨道，“可是你都没对我说过这么好听的情话。”
　　裴温语塞。
　　顾恺已然进了屋，看到餐桌上摆的三菜一汤，突然有种丈夫出门上班回家，妻子在家里做好饭菜等着他的错觉。
　　他心里一动，扭头问裴温：“我能亲你吗？”
　　“啊？”裴温愣住，耳尖慢慢飞上一缕薄红。
　　他有些紧张，却没拒绝顾恺，轻轻点了下头：“嗯……”
　　而后不等裴温做好准备，顾恺便忽而倾身，在他额头上飞快地落下一吻。
　　“好了。”顾恺摸摸裴温的头发，“小媳妇儿快去把花放下，我还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小媳妇儿……”裴温脸色一下子涨红。
　　顾恺捏捏他的脸颊，调侃：“你现在不像我的小媳妇儿吗？”
　　“……”裴温别过头拍开他的手，“我才不是。”
　　“什么礼物？”顿了顿，他又问。
　　顾恺：“礼物是送给我媳妇儿的，你要吗？”
　　“……”裴温瞪他一眼，“爱送不送。”
　　鲜切花得插在花瓶里，才能多保存一些时间。
　　但裴温却没有插进花瓶，他说这是顾恺送他的花，他得带回自己家插上。
　　虽然他家并没有花瓶，但回去的路上可以买一个。
　　盛好饭，裴温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新的礼物，顾恺却又往他碗里添了一些饭，说道：
　　“你要是把这碗里的饭都吃完，我就送给你。”
　　裴温饭量很小，每次给自己盛饭，都只盛半碗。
　　他一个成年男人，一顿吃半碗饭，顾恺怎么能放心？
　　裴温现在已经很瘦了，再瘦下去，都得瘦脱相了。
　　裴温无语地看着顾恺，这人为了让他多吃点饭，都做到这种程度了。
　　“想不想要礼物？”顾恺眨眨眼，“想要就吃饭吧，不吃就没有礼物了。”
　　裴温撇撇嘴。
　　吃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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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一碗饭而已，他还吃不掉吗？
　　其实裴温并不是不想吃饭，只是他长期没胃口，食量就慢慢地自然变小。而且，他总是只吃很少一点就饱了，再吃就会想吐。
　　忍着想吐的欲望，裴温勉强吃掉了整碗饭，才对顾恺伸手讨要：
　　“我的礼物。”
　　望着裴温期待的视线，顾恺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礼品盒，解开丝带。
　　看到红色礼品盒时，裴温还以为是戒指，但仔细一看，又觉得如果是戒指，这盒子未免也太大了点儿。
　　“这是……”裴温好奇。
　　“手铐。”顾恺开了个玩笑，“这样就能铐住你，免得你动不动就跑了。”
　　他打开礼品盒，露出里面两只玫瑰金的手铐式样手镯：“一对的，我们一人一只。”
　　裴温身高和顾恺没差多少，也就一两厘米的差距，但骨架比顾恺小，而且比顾恺瘦得多，因此手腕比顾恺细一圈。
　　两只手镯，一只大，一只小，小的那只显然就是裴温的。
　　“这是你自己设计的？”裴温欣喜又好奇，“这只是我的吗？”
　　“嗯，”顾恺笑道，“我画了好久的图呢，头都给我画秃了。”
　　裴温看了眼顾恺茂密的头发，失笑，拿着那只手镯翻来覆去地看。
　　“PW？”他看着内侧刻的两个字母，念了出来，“是我的名字吗？”
　　“对。”
　　“这个怎么戴？”
　　“我帮你。”顾恺道，“手伸出来。”
　　裴温伸出左手。
　　他手腕纤细，顾恺一只手就可以轻易握住。
　　“你太瘦了。”顾恺量了量他的手腕，忍不住道，“得多吃饭，养胖点儿。”
　　裴温看着顾恺不住地笑，答应道：“我知道了，我会的。”
　　戴上自己的手镯后，裴温举起左手来来回回地欣赏，越看越好看，觉得简直太适合自己了。
　　“我帮你戴！”裴温又拿出顾恺那只，“手给我。”
　　他自然而然地帮顾恺戴上了手镯，期间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一起，裴温也没有不适。
　　现在，裴温已经可以自然地与顾恺牵手，不会有太多反感。
　　手镯扣上时，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锁住你了。”裴温笑吟吟地注视顾恺。
　　巴赫今天中午没吃东西。
　　巴赫平时总是吃个不停，除了一日三餐，他还要吃很多零食。
　　顾恺为了给他减肥，控制零食，巴赫就会不停地闹。
　　但今天中午他竟然没吃东西。
　　顾恺去看他时，发现他萎靡不振地趴在窝里，眼神显得很没精神。
　　“巴赫，”顾恺拿了猫条放在掌心给他，“来，看看这个。”
　　巴赫看了眼猫条，毫无兴趣地收回视线。
　　“他怎么了，”裴温担心地蹲在一旁，摸摸巴赫的脑袋，“为什么不吃东西？”
　　“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顾恺猜测，“但是我也没给他吃什么不能吃的。”
　　“先观察观察吧，看看他的情况，如果不对就送医院。”
　　裴温从来没见过巴赫这么萎靡的状态，很担忧，注意力一直在巴赫身上，时不时地就要看看他。
　　顾恺说要给他画张肖像画，裴温却不住地扭头看巴赫。
　　“顾恺，巴赫怎么吐了？！”
　　然而肖像画才画到一半，裴温突然“腾”地站起身。
　　顾恺扭头，看到巴赫吐出一堆黏黏糊糊的东西。
　　没等顾恺出声，裴温就跑了过去，焦急地看着呕吐中的巴赫，手足无措。
　　他完全没有养猫的经验，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
　　顾恺倒是冷静很多，看了眼巴赫的呕吐物，问裴温：“你有没有给他吃什么东西？”
　　“没有啊，”裴温疑惑，但他仔细一回想，突然想起了什么，“也不是完全没有……”
　　“我做饭的时候，他过来要水喝，我就把牛奶给他喝了。”
　　顾恺皱了下眉。
　　“怎么了？”裴温不解。
　　“巴赫不能喝牛奶，乳糖不耐。”顾恺道。
　　裴温愣了下。
　　毫无养猫经验的他，可从不知道猫咪不能喝牛奶，小时候看猫和老鼠，里面的汤姆猫总是喝牛奶。
　　“那……他会怎么样，严重吗？”裴温有点慌，“要不要带去看医生？”
　　“乳糖不耐的话，一般就是拉肚子、吐，身体虚弱的猫咪可能会死掉……”
　　裴温立刻紧张起来。
　　“但巴赫原本底子不错，不至于。”顾恺安慰了他一句，“咱们先送他去医院，吃点药，很快就没事了。”
　　顾恺当下便把巴赫装在猫包里，和裴温一起下楼，带巴赫去医院。
　　从顾恺家小区出来，几百米外，就有一家宠物医院。
　　顾恺和这家店的老板挺熟悉，老板听说巴赫喝了牛奶，随口问了句：
　　“你不是之前就知道他乳糖不耐吗，怎么还会给喝牛奶的，误食？”
　　裴温顿时有些羞愧，低下头道：“……不是顾恺喂的，是我不小心给喂的。”
　　老板看了眼裴温，提醒道：“那这回之后要注意了，高乳糖的东西都不要喂。”
　　“嗯嗯。”裴温连连点头。
　　老板给巴赫催吐，等巴赫把胃里的牛奶都吐出来，又开了点儿药，拿了袋益生菌粉给顾恺。
　　“倒在水里给他喝，12个小时内不要给他吃东西。”
　　不多时，顾恺拎着猫包，和裴温一起离开宠物医院。
　　裴温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很沮丧。
　　处理完小的，还得哄大的，顾恺拉拉裴温的手。
　　裴温侧过头来看他。
　　顾恺看到裴温连眼圈都有些发红，怔了下，无奈道：“不用这么担心，医生不是说了么，很快就会好。”
　　裴温小声道：“……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
　　顾恺摸了下他的头发：“没事，不怪你。”
　　“怪我自己，我没提醒你，错不在你。”
　　“就是我的错。”裴温咬着唇。
　　顾恺叹口气，揽着裴温的肩：“算了，咱们先回家。”
　　顾恺养了巴赫几年，早已经将巴赫当做自己的家人看待。
　　现在巴赫生病，又拉又吐，可怜兮兮的，最心疼的人肯定是顾恺。
　　但裴温不知者无罪，确实是他自己疏忽，没提醒裴温，顾恺怪不到裴温身上。
　　“现在最重要的是巴赫先好起来，你别急着自责，或许明天你一觉醒来，巴赫就已经活蹦乱跳的了。”
　　“嗯？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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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裴温点点头，伸出手：“不然我来拿猫包吧……”
　　“没关系，我来就好，又不重。”
　　顾恺牵着裴温回到家，按医生的说法把益生菌粉泡在水里，端给巴赫。
　　但巴赫并不肯喝。
　　裴温发愁地蹲在他面前，小声地哄：“巴赫乖，喝一点吧，喝了之后病就会很快好起来的。”
　　巴赫无动于衷地趴在窝里，只是眼珠转动看了他两眼，又收回视线，垂眸半阖上眼。
　　“顾恺，他不想喝怎么办？”裴温扭头看顾恺。
　　自家崽崽这么没精神，顾恺当然心疼，哄裴温道：“没事，等会儿他想喝水了，就会自己喝的。”
　　裴温却没动，仍然蹲在巴赫面前，满眼忧虑地看着他。
　　顾恺跟着蹲下来，柔声道：“你不用一直守在这儿，巴赫没事的。”
　　“我就在这儿看看，”裴温说，“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可是你今天的时间应该是我的啊！顾恺在心里想。
　　当然，他没说出来。
　　巴赫生病，让顾恺继续和裴温甜甜蜜蜜过二人世界，顾恺做不到。
　　但是让他一直这么忧心忡忡地蹲在这儿守着巴赫，顾恺也做不到。
　　医生都说没多大问题，裴温太杞人忧天了。
　　顾恺揉揉额，坐回到画架前。
　　他本科学的是设计，并非专攻人物画，但中学的底子在，他自己偶尔也会画点人物自娱自乐，画起素描人物肖像来，并不吃力。
　　刚才只画到一半，顾恺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力，继续往下画。
　　画着画着，他耳朵一动，隐约听到抽泣声。
　　顾恺回过头，发现裴温竟然在哭。
　　他吓了一跳，连忙丢下画笔上前询问。
　　“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裴温依旧是先前那个姿势，蹲在巴赫面前，一动没动，只是眼泪在啪嗒啪嗒地掉，偶尔抽抽鼻子。
　　顾恺心疼地帮他擦眼泪。
　　“对不起……”裴温低声说，“是因为我，巴赫才……”
　　“我又没怪你。”见是这个原因，顾恺无奈地说，“没骂你，也没凶你，巴赫也没生你的气。”
　　裴温动了动唇，顾恺还不如怪他呢，这样他的愧疚还能轻些。
　　顾恺不责怪他，反而还来安慰他，更让裴温自责了。
　　“你、你别管我，”裴温低下头，手背抹了下眼泪，“我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他的眼泪继续啪嗒啪嗒掉。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
　　顾恺也有点无措了，只能环抱着裴温，轻轻拍他的背，哄小孩子般哄他：
　　“没事没事，别哭，巴赫很快就会好的，你别太自责，谁没个疏忽大意的时候？”
　　“我刚开始养巴赫的时候，也没经验。别说牛奶了，他吃下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不胜数。什么塑料袋、手机挂坠……我因此送他去过好几次医院，不然你以为诊所老板为什么和我熟悉？”
　　“都是从没经验过来的，慢慢就好了。”
　　但顾恺的劝慰并没有什么效果。
　　裴温还是哭个不停。
　　顾恺不知道还能怎么哄，无奈地静了两秒。
　　裴温便道：“你不用管我。”
　　顾恺顿时感到有些无力，叹口气，揉揉裴温头发，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这么点儿小事，别太放在心上，嗯？”
　　“我就在这里陪你。”
　　裴温偏过头不看他。
　　顾恺腿蹲得有点麻，干脆盘腿在裴温身边坐下来，环着他，下巴搁在裴温肩上。
　　这样亲昵的接触，让裴温的身体有些僵硬，但他努力尝试着慢慢放松下来，忍住推开顾恺的欲望。
　　“小哭包，”顾恺近距离凝视着裴温被泪水濡湿的眼眸，低叹道，“这么爱哭，怎么办呢？”
　　“对不起……”裴温低声说。
　　“不用道歉。”顾恺笑了笑说，“我会陪着你，慢慢好起来的。”
　　“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你要按时吃药，每天多想想开心的事情，少想不开心的事。”
　　“没有开心的事情。”裴温说。
　　顾恺道：“侯雪松那个欺负你的人渣马上就要坐牢了，这还不开心吗？”
　　裴温凝神想了两秒，然后发现在中午还令他十分欣喜的事情，此刻却无法勾起他任何高兴的情绪。
　　那件事情好像跟他没有关系。
　　“就算这也不开心，”顾恺道，“那就多想想我。”
　　裴温的视线落到顾恺脸上。
　　他的眼泪没有征兆地涌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顾恺头疼，他实在是猜不出裴温经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对不起……”裴温又说。
　　他调整了姿势，跪坐在地上，然后倾身抱住了顾恺。
　　“我喜欢你……顾恺。”裴温说，“谢谢你。”
　　这样的裴温显得十分脆弱，惹人怜爱。
　　除了两人交往那天，这是裴温唯一一次如此直白地向顾恺表达自己的心意。
　　顾恺又欣喜又心疼，亲亲裴温耳朵，说道：
　　“我也喜欢你，我很高兴能陪着你，所以不用道谢，也不用道歉。”
　　裴温头一回在顾恺面前哭成这样，顾恺过后一想，便觉得难以安心，于是给鱼霜霜打了个电话，问她知不知道裴温的情况。
　　“他有去医院，
　　看病、吃药，但是你说的心理医生，他应该是没看过的。”
　　抑郁症在医院是挂精神科，去了之后，医生只是让你填表，观察你的状态，问些问题，作出诊断，然后开药。
　　并不会像心理咨询师那样对患者进行心理治疗。
　　“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他请个心理医生，他是不是能好得快一些？”
　　鱼霜霜“唔”了一声道：“其实我早就有过这种提议，但是他不同意。”
　　“如果你想请心理医生，最好是提前跟他商量一下，征得他的同意，否则即便强行治疗，也不会有效果。”
　　“我知道了，谢谢。”顾恺说完便挂了电话。
　　手机那头，鱼霜霜目瞪口呆地听着听筒里传出来的忙音。
　　“我已经完全成工具人了，用完就丢？”
　　“……不过算了，既然是为裴温好，工具人就工具人吧。”鱼霜霜撇撇嘴。
　　其实她也很期待顾恺会对裴温产生什么影响——顾恺能让裴温主动踏出封闭的世界，向顾恺表白，并与他交往，已经很让鱼霜霜惊喜了。
　　此前，裴温从不愿意和其他人有过多的交流，他牢牢封锁着自己的内心世界，不让任何人窥到一丝一毫。
　　如果顾恺真能有那个耐心，一直陪伴裴温，说不定裴温真能好起来。
　　想到这里，鱼霜霜眼神振奋了几分。
　　五年了，裴温的状态时好时坏，她一直都没办法。
　　希望顾恺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吧。
　　
　　
　　☆、第六十三章
　　因为巴赫的事情，裴温难受了很长时间。
　　当晚巴赫一直不吃不喝，裴温便一直蹲在他旁边守着，也不吃不喝，不声不响。
　　顾恺不可能把裴温丢在一边自己去睡觉，陪着裴温一起蹲在那儿，又有点扛不住。
　　最后他好说歹说，裴温才终于同意去休息。
　　因为裴温不想让顾恺因他而通宵不睡。
　　当然，裴温并不能睡着，他必须依靠安眠药，才能让自己进入睡眠。
　　这件事引起了顾恺的重视。
　　于是等裴温状态稍微好转之后，顾恺便和他商量心理医生的事。
　　“……心理医生？”
　　“嗯。”顾恺耐心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只是吃药，很难根治，我认为还是看个心理医生比较好。”
　　“当然，我只是建议，并不想强迫你。”
　　“如果你暂时还不想看心理医生的话，咱们就不看。”
　　裴温不看心理医生，一方面是因为他没做好向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的准备，另一方面是因为贫穷。
　　……看心理医生的价格，可不是他一个贫穷话剧演员出得起的。
　　“你想看的话，我就去给你约医生。”
　　通过裴温的表情，顾恺看出他并没有那么排斥，只是还在犹疑。
　　“到时候我会陪你过去，行么？”
　　迎着顾恺期待的目光，裴温迟疑少许，终于硬着头皮答应。
　　他不想花顾恺的钱，但是比起这个，他更不想让顾恺总是为他担心。
　　他想尽快好起来。
　　“等年后我就去约医生，”顾恺摸摸裴温的头发，笑道，“如果找来的医生你不喜欢，记得告诉我，咱们就换一个。”
　　裴温勉强笑着点头。
　　过年了。
　　除夕夜那晚，顾恺就如他一早和裴温说的那样，回家和家人吃年夜饭。
　　裴温和鱼霜霜凑一块儿报团取暖。
　　主要是鱼霜霜想来裴温家蹭饭。
　　毕竟她如果自己在家，年夜饭都得订外卖，实在是太凄惨了。
　　而在裴温家，至少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
　　吃过饭，两人看着无聊得要命的春晚一起谈天说地。
　　因为各自工作的原因，他们平时能聚在一起这样聊天的机会并不多。
　　然后鱼霜霜发现，裴温简直三句话不离顾恺。
　　无论他俩聊什么话题，裴温都能拐十八个弯，“恰好”想到顾恺身上去。
　　鱼霜霜嘴里嫌弃得要命，被裴温满身恋爱的酸臭味给闪瞎了眼，不禁感叹：
　　“这恋爱中的人哪……啧，不过我这辈子应该是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我鱼大摄影师最爱的就是摄影，摄影就是我对象——嗯，男人算什么？男人会影响我按快门的速度！”
　　一阵手机铃声随即响起。
　　两人互相看看对方，都不觉得会有人给自己打电话。
　　“你的电话。”裴温提醒。
　　鱼霜霜如梦初醒，发现铃声真的是从自己手机里传来。
　　她好奇地拿起手机看，发现来电显示上是史阳明。
　　“这小子竟然给我打电话了，没白疼他。”
　　鱼霜霜撇嘴笑了下，接起电话，走到窗台边去了。
　　裴温望着她的背影，想起顾恺曾经对他说的话。
　　忽然觉得，说不定，史阳明真能追到鱼霜霜呢？
　　那这小子走运了。
　　一想到顾恺，裴温的唇角就忍不住上翘。
　　顾恺的电话也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
　　“喂？”
　　听筒里传来顾恺温柔低沉的嗓音时，裴温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些过载。
　　“嗯，”裴温含笑低声道，“你吃完饭了？”
　　“吃完了。”顾恺笑着说，“他们长辈在聊天、打牌，小孩子在一起玩儿，我没别的事，就想跟你聊聊天。”
　　裴温故意道：“只有闲得无聊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吗？”
　　“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想，但那时候没空给你打电话。”顾恺很肉麻地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想你么？”
　　“什么时候？”裴温好奇。
　　“做梦的时候。”顾恺低笑一声，“深更半夜——梦里的你很性感呢。”
　　裴温这方面的经验虽然少得可怜，但不至于连顾恺的调戏都听不懂。
　　只是他不会接。
　　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顾恺虽然听不到声音，却猜到了他的反应，轻声笑起来。
　　“我家小媳妇儿好纯情。”顾恺继续调侃，“你不会都没梦到过我吧？”
　　裴温臊得一下子把手机拿开，脸上滚烫一片。
　　手机里继续传来顾恺的声音，但没开免提，裴温没太听清楚。
　　等裴温平息了脸上的热度之后，才重新把手机拿到耳边，低声抱怨：
　　“……你又逗我玩儿。”
　　顾恺心里一痒痒，觉得这种程度的逗都有点不够了。
　　这时，顾恺突然清清嗓子，说道：“你看看微信。”
　　裴温疑惑地打开微信，发现顾恺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裴温家小区门口。
　　“这是……？”
　　“你家啊，”顾恺道，“看不出来吗？”
　　裴温吃了一惊：“你在我家小区门口？”
　　顾恺略显得意：“嗯，惊喜吧？还不快出来接我？”
　　裴温一个激灵，忙道：“我、我马上就下去！”
　　说完便挂断电话，急急忙忙地穿上外套出门。
　　“裴温，你去哪儿？”窗台上，鱼霜霜奇怪地扭头看过来。
　　“去接顾恺！”裴温大声答，转眼已经没影了。
　　“……顾恺？”鱼霜霜有点懵。
　　她确认一般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除夕夜没错。
　　顾恺除夕夜都跑来找裴温了？
　　……这对狗男男还能不能让人好好过个年了？！鱼霜霜暴怒。
　　这让她情何以堪？
　　顾恺肯定是来和裴温过二人世界的，她这么大一个灯泡杵在这儿。
　　这对狗男男尴尬不尴尬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要尴尬死了。
　　不行，鱼霜霜心想：我必须溜。
　　鱼霜霜当即拿起自己车钥匙就准备走，刚要出门时，想起一件事：裴温出门时有没有拿钥匙？
　　如果没有，自己这门一关，不是把他们俩关在门外了，那不是更尴尬？
　　鱼霜霜嘴角抽了抽，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算了，等他俩进屋我再走。
　　鱼霜霜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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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裴温急急忙忙跑到小区门外时，顾恺正倚在车门上等待。
　　江州是个南方城市，即便是冬天，气温很少到零下。但这里气候潮湿，温度虽不算低，体感温度却很冷。
　　顾恺围着围巾，两手都插在兜里，含笑望着裴温走近，见他连外套拉链都没拉地跑过来，不由责备道：
　　“你怎么不把衣服穿好？”
　　裴温拢上衣襟，看着顾恺的眼里满是笑意：“没事，这不是马上就回去了么？”
　　“你怎么会过来的？”
　　“想来看看你，”顾恺一边给裴温拉上外套拉链一边说，“就算马上就回家，你也得注意保暖。你的肺不好，一感冒就容易发展成肺炎，不能大意。”
　　他吃过年夜饭，就在父母的调侃中从郊区开车过来，开了一个多小时。
　　裴温笑吟吟地点头。
　　二人牵着手一同回家。
　　现在小区里根本没人在外面，所有人都在家和亲人一起过年，别说牵手，就算他们现在在小区里接吻，都没人会看见。
　　裴温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看顾恺，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然而上楼时，裴温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鱼霜霜也在我家。”
　　顾恺眉头一皱：“她大年夜地来你家干嘛？”
　　裴温解释：“她父母不是离婚了么，都没一起过年。她不想去他们任何一方那儿，自己一个人在家挺寂寞的，就来我这儿了。”
　　“她寂寞，找史阳明啊，找你干嘛？”
　　顾恺对此非常不满。
　　“……史阳明给她打电话了，”裴温笑了声，“他也回家和家人一起过年了啊。”
　　“也是。”顾恺皱眉，“那她明年岂不是还要来你这里，和你一起过年？”
　　裴温扭头看他：“明年……你不和我一起过年吗？”
　　“当然，”顾恺肯定道，“明年我们当然是一起过年了。而且我还要带你回家，见我的父母。”
　　裴温抿唇一笑：“既然这样的话，她就不能过来了呀。”
　　“不过，她一个人过年会不会有点孤单？”裴温蹙眉。
　　顾恺：“所以，咱们应该赶紧撮合她跟史阳明，这样，明年她就可以和史阳明回家过年了。”
　　裴温看顾恺一眼，总觉得这人的目的不是这么单纯。
　　转眼，二人已经上了楼。
　　刚进门看到鱼霜霜，顾恺还没来得及开口，鱼霜霜便识趣道：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情，你们俩自己守岁吧，我就不奉陪了，拜拜。”
　　说罢，她扭头就走。
　　裴温还想挽留，被顾恺拦住。
　　“你难道想让她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吗？”顾恺低声在裴温耳边说。
　　男人温柔含笑的嗓音响在耳畔，热热的气流拂过耳际，裴温耳尖动了动，慢慢有些发红。
　　他没有再阻止鱼霜霜。
　　进了屋，顾恺熟练地换上拖鞋，看到了茶几上摆的一瓶鲜花。
　　那还是前些天顾恺送裴温的那束白玫瑰。
　　现在，白玫瑰开得正盛，一大朵一大朵，白色花瓣层层叠叠，斜斜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中。
　　裴温有按照顾恺教他的那样，每隔两三天换一次水，斜着修剪花枝，并在水中倒入顾恺给的保鲜剂。
　　这样可以延长花期。
　　“你要喝点什么吗？”裴温问。
　　“要守岁的话，是不是得来点提神醒脑的？”顾恺道。
　　“茶，咖啡？”
　　“可是我这里没有奶泡机，肯定没办法冲出像你家那样的咖啡……”裴温凝眉想了想，“还是茶吧。”
　　顾恺家有全套的冲咖啡的设备，他闲着没事，还去考过一个咖啡师的证。
　　水平虽然比不上非常专业的大佬，却也足够在外行人中装个逼了。
　　泡来两杯红茶，裴温把一杯端到顾恺面前，一杯自己尝了口。
　　苦。
　　嗯……提神醒脑用，正好。
　　见顾恺喝时被苦得皱起了眉头，裴温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感觉。
　　“你大半夜跑过来找我，你父母长辈不会说什么吗？”裴温惴惴不安地问。
　　他可不想在顾恺家人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会。”顾恺对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裴温张开手臂，故意委屈地说，“我专程过来陪你守岁，一定要坐得离我那么远吗？”
　　看着顾恺张开的双臂，裴温有些犹疑。
　　不过，几秒之后，他还是磨磨蹭蹭地来到顾恺身边，倾身抱住他。
　　他熟悉的雪松香气一下子钻入鼻腔。
　　每次一闻到这种味道，裴温就会十分安心。
　　出神间，顾恺一用力，直接把人搂进自己怀里。
　　裴温跌坐在顾恺腿上。
　　他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幸好冬天衣服穿得多，即便是如此亲密的拥抱，他们的皮肤也不会有太多直接接触。
　　感受到裴温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后，顾恺方才笑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不爱和人肢体接触？”
　　“五年前。”裴温说。
　　“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顾恺问。
　　裴温抿起唇角，没有出声。
　　看着裴温为难的表情，顾恺笑了笑，嘴唇碰碰裴温脸颊：
　　“不想说就直接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勉强过你？”
　　确实，一直以来顾恺都给了裴温足够的包容和理解，他不愿意做的，不愿意说的，顾恺从来没有勉强过。
　　裴温腼腆地点了下头，小声说：“以后……或许会告诉你的。”
　　“行，那我等着。”顾恺又亲了下裴温的耳朵。
　　裴温的耳朵发红发烫，垂着眸低声问：“……你大年夜跑过来，就是想借机占我便宜吧？”
　　“嗯，你猜对了。”顾恺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内心，“想占自己男朋友便宜，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裴温摇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又道歉？”顾恺捏着裴温的脸颊，注视他的眼睛，笑道，“每次总是一点小事情就向我道歉，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自己对你很凶。”
　　裴温很瘦，脸颊上也没多少肉，被顾恺捏得变了形。
　　“对不起……”裴温又说。
　　顾恺微微皱眉，思索两秒，突然问道：“以前有人总是凶你吗？”
　　他发现道歉几乎成了裴温的本能。
　　只要别人有一点不满意，裴温就会道歉，不管他有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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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裴温本想说没有。
　　然而仔细一想，不确定道：“……我妈妈？”
　　在顾恺询问的目光下，裴温继续解释：“她性格比较强势，从不允许我反驳她、违逆她，否则就会责备我、训斥我。”
　　闻言，顾恺抱住裴温蹭了蹭，笑着哄道：“我的小可怜，放心，以后你婆婆肯定不凶你。”
　　裴温本想反驳怎么就是婆婆了，想想又憋了回去。
　　他们之间确实是顾恺照顾他更多一些。
　　裴温侧身坐在顾恺腿上，揽住他脖子，近距离凝视着顾恺的脸，心里想道：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这么温柔、体贴、细心、包容、稳重……世间一切美好的形容词，都可以放在顾恺身上。
　　裴温突然有种想和顾恺更亲密接触的冲动。
　　于是主动地亲了下顾恺的脸颊。
　　顾恺有些惊喜。
　　裴温羞赧地收回视线。
　　顾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我能亲你么？”
　　顾恺眼神里有几分恳求。
　　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向恋人撒娇，以获得某些原本无法获得的福利。
　　面对他这样的眼神，裴温无法拒绝，也无法答应。
　　“就一下。”顾恺说，“轻轻地亲一下。”
　　裴温的抗拒没有那么强烈了。
　　顾恺飞快地在裴温唇上碰了一下。
　　然后他有点后悔。
　　……他还想要更多。
　　想亲，顾恺的视线无法从裴温嘴唇上挪开。
　　裴温红着脸拥紧顾恺，在他耳边低语：“下次再……”
　　“嗯。”顾恺轻笑了声，讨取补偿般亲了亲裴温的脖子。
　　裴温垂下脸，倚靠在顾恺怀里。
　　这对于他而言是极为罕见的。
　　自打五年前那件事之后，裴温就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同性，更不会想和他们有任何亲密接触。
　　可顾恺的出现打破了他这种猜测。
　　如果顾恺能一直喜欢他，一直对他这么好，就好了……
　　裴温的心情莫名低落下来。
　　他对此没有一点信心。
　　或许顾恺不久后就会对他不耐烦，离开他，或许顾恺会喜欢别人，或许他会某一天突然死掉……可能性太多太多了。
　　对于未来，裴温无法给出任何肯定的答复。
　　……
　　过完年，顾恺如约去见心理医生。
　　相对于裴温，顾恺的工作更加自由，毕竟店里有两个员工看着，春节之后算是淡季，不需要他每天在店里看着。
　　因此，在带裴温见心理医生之前，顾恺先约对方见了一面。
　　他得先对医生的人品、业务能力等有一个初步的判定，才能决定要不要带裴温去。
　　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性心理咨询师，性梁，性情温柔，语气平缓，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虽然顾恺自认为没有什么心理问题，和对方聊完天也感觉舒服很多。
　　当梁医生听顾恺说，他是想给患有抑郁症的男朋友找医生时，她还提醒顾恺，在与抑郁症患者接触时，一定要注意自我保护，千万不要被对方悲观厌世的情绪感染。而且一定要耐心，不要急躁。
　　“既然是给他做心理咨询，你必须把他带来和我当面交流，仅仅是通过你的描述，我无法获知他真实的情况，也无法做出有效的治疗。”
　　因为和梁医生聊的时间稍长，顾恺去接裴温时便晚了一些。
　　还在去传奇剧团的路上，便收到裴温的消息，问他在哪儿。
　　“马上到，小媳妇儿别着急。”顾恺在开车，打字不方便，便含笑发了条语音。
　　虽然裴温没有回复，顾恺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和眼神。
　　调戏到男朋友，今天约见心理医生也很顺利，顾恺心情不错。
　　抵达传奇剧团门口时，裴温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打开副驾驶的门，裴温便钻了进来。
　　“久等了吧？”顾恺伸手揉揉他软软的短发。
　　“没。”
　　裴温现在已经比较享受和顾恺的某些亲密小动作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顾恺碰他一下他就跟见了鬼一样。
　　然而刚坐下，裴温鼻子动了动，突然嗅到一股陌生的香味。
　　那是一股很纯的玫瑰花香气，温柔淡雅，夹杂在顾恺本身清幽沉稳的雪松香气之中，那么明显。
　　裴温顿时皱眉，抬眸看了顾恺一眼，确认般又嗅了嗅。
　　“今晚吃什么？”回家的路上，顾恺随口问，“咱们一起去买菜？”
　　裴温没出声，望着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顾恺催促了一声，“再不说，咱们都到家了。”
　　裴温抿唇：“……看你喜欢吃什么吧，我都可以。”
　　顾恺笑了声：“嗯，那咱们吃川菜。”
　　裴温不能吃辣。
　　但他听到顾恺这样的调侃，竟然也没否决。
　　顾恺隐约察觉出不对劲，敛起笑意，小心地问：
　　“怎么了，心情不好？今天排练不顺利，还是同事排挤你了？”
　　裴温摇摇头。
　　顾恺微顿，腾出右手握住裴温的手，捏了捏，无声叹息：“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你要知道，我在担心你。”
　　自从两人交往后，随着他们越来越熟悉，顾恺对裴温了解越多，就越担心裴温。
　　据说，裴温即便表面上是笑着的，也并不代表他就开心。
　　这让顾恺无时无刻不在担忧裴温，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伤害到对方，怕裴温在难过，自己却没发现。
　　更怕发现裴温难过，因为他发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很多时候，无论他怎么劝慰，产生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顾恺有点心累。
　　裴温默不作声地把手抽了回去。
　　这个反应……
　　顾恺揉揉自己的额角，试探着开口：“……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裴温摇头。
　　“……”顾恺想砸方向盘了。
　　他耐着性子再劝了一句：“如果我真的让你不开心了，至少给我个机会弥补？或许只是误会呢？”
　　裴温这才偏过头来，靠近顾恺，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你身上有别人的香味。”
　　裴温说完，便觉得不妥，赶紧找补：
　　“我、我知道你不会……对不起，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
　　裴温语无伦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对不起……”裴温垂下眸，泄气道，“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顾恺：“……”
　　顾恺有些不可思议：“就因为我身上有别人的香味，你就生我气了，觉得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听出顾恺不悦，裴温更加羞愧，“我知道你不会。”
　　顾恺皱着眉，一时间没有开口。
　　他不说话，裴温也不敢出声，忐忑不安地攥着安全带，手指头恨不得把安全带抠断。
　　“……我应该有告诉过你，我今天约心理医生见面了，所以可能会晚一些来。”
　　“那个香味应该是医生的，姓梁，人挺好的，也很专业，我打算带你去见她。”
　　裴温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到底误会了些什么，脸上一片火辣辣的。
　　其实他没觉得顾恺会对不起自己，顾恺不是那样的人，只是……他控制不住的思绪往那边滑，所以有点不开心。
　　“对不起。”裴温脸上发烫，“你别生气。”
　　顾恺没接话。
　　他没像之前被裴温吼了那样要裴温哄他，也没笑着说没生气。
　　对于感情，顾恺有点理想主义，非常不能接受爱情中有不坦诚、不信任的情况。
　　裴温刚好踩在他的死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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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
　　一个生着闷气，一个不敢出声，两人就这样略显沉默地同去超市买菜，然后回家。
　　一进顾恺家门，巴赫看到裴温，便立刻朝他扑过来。
　　上次裴温不小心给他喂了牛奶之后，第二天，巴赫就恢复了正常，完全没记裴温的仇。
　　可裴温对巴赫的态度就小心了许多，每次看到巴赫，都会感到愧疚。
　　巴赫要什么，裴温都想尽量满足他，以至于顾恺给巴赫减肥的计划，都搁置了。
　　巴赫甚至还因此更加亲近裴温，认为他是个好人。
　　“巴赫，想我没？”抱着十几斤重的巴赫，裴温揉着他的脑袋，温声道，“自己在家有没有乖乖的？”
　　巴赫亲昵地舔着裴温的手。
　　这一大一小互动的场面格外治愈，顾恺神态柔化，不再那么气了，拎着菜走进厨房。
　　“我来吧。”裴温见此，忙放下巴赫道。
　　“我洗菜，你做。”顾恺道。
　　裴温点头，不敢反驳。
　　顾恺平时对他说话都是含着笑意，温温柔柔的，现在语气生硬了点儿，裴温便有些难受。
　　顾恺洗菜时，裴温不知做什么，便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他。
　　等顾恺洗完菜抬头时，裴温小声问：“你还生我气么？”
　　看到裴温眼里的胆怯不安，顾恺有些无奈，擦干手揉揉他的头发。
　　“先吃晚饭。”
　　对于裴温，这话的意思就是：还气。
　　裴温立刻微红了眼圈，拉着顾恺的衣角道：“……对不起，顾恺，我给你道歉。你别生我的气，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行么？我不是怀疑你，我就是……就是有点吃醋。”
　　他可怜兮兮的模样，让顾恺没法硬起心肠来。
　　顾恺叹口气，好笑地握住他的手：“我可没把你怎么样吧，又没凶你，又没骂你打你，怎么吓成这样？”
　　“你不说话，比那个还吓人……”裴温委屈道。
　　顾恺反思了一下自己，拍拍裴温手背。
　　“别想那么多。”
　　他松开裴温，转身去淘米煮饭，刚把饭蒸上，裴温就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顾恺顿了顿，回头问：“怎么了？”
　　裴温轻声道：“顾恺，你抱抱我，好不好？”
　　语气里甚至略带恳求。
　　没想到有一天，裴温还会对人提出这种请求。
　　这对从前那个连别人碰一下手都浑身鸡皮疙瘩的裴温而言，简直不可想象。
　　顾恺如裴温所愿转过身，抱住他，轻抚他的背，笑道：“小孩子一样，这么粘人啊？”
　　裴温在男人颈窝蹭了蹭，然后偏头蜻蜓点水一般，去亲顾恺的耳朵，脸颊。
　　他嘴唇软软的，温热的，虽然只是简单的触碰，却因为尤其难得，而令顾恺难以抵抗，瞬间就不想去计较裴温的不信任了。
　　顾恺捏住裴温的下巴垂眸看他。
　　两人的脸颊之间只隔了几寸，稍一倾身，顾恺就能碰到裴温的嘴唇。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淡粉色的唇上。
　　如此近的距离下，顾恺甚至可以看清裴温脸上细细的绒毛，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裴温……”顾恺低声唤他的名字。
　　这是个暗示意味极强的动作。
　　但裴温没有躲闪，眨着一双大眼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后顾恺低头吻了上去。
　　他没再煞风景地问可不可以。
　　如果不可以，裴温早已经用行为表达了拒绝。
　　在接吻方面，裴温青涩得完全像个新手。
　　当顾恺的嘴唇碰上他嘴唇时，他僵硬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当然，这或许是因为他在努力克服对肢体接触的恐惧。
　　贴着恋人的唇，顾恺捏着他的下巴，近距离低声道：
　　“张嘴。”
　　裴温的脸一下子红透，然后顺从地分开了唇。
　　在男人的强势压迫下，他向后踉跄几步，后腰靠在了料理台上。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裴温甚至说不出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心理上他是欣喜的，可生理却本能地觉得恶心。
　　他没推开顾恺，尽力地让自己去适应、享受。
　　这个吻被闯进厨房的巴赫打断了。
　　已经半个小时没吃饭的巴赫大声叫嚷着要干饭，对于这两个沉迷做奇怪事情的人类非常不满。
　　顾恺刚一松开，裴温就慌忙跑去给巴赫添饭。
　　顾恺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一边回味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吻，一边提醒道：“你少给他喂点儿，你看他都快长成猪了，他真的该减肥了，太胖对身体不好。”
　　裴温头也不敢抬，点头道：“我、我只给他盛一点。”
　　给巴赫盛完猫粮，裴温像以往一样蹲着看他吃饭。
　　顾恺却把裴温拉起来，抬起他的下巴。
　　借着客厅里明亮的灯光，顾恺看到裴温眼里还有未散尽的水雾。
　　“不喜欢？”
　　顾恺指腹抚过裴温发红的眼尾，低声发问。
　　“没有。”裴温摇头，“喜欢的……”
　　顾恺又想亲他了。
　　好可爱。
　　小媳妇儿真好亲……顾恺喉结微动。
　　大约是察觉顾恺的眼神有些危险，裴温慌张地后退一步：“我去做饭……”
　　他转身钻进了厨房。
　　顾恺跟到厨房门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看在料理台间忙碌的男人。
　　裴温耳朵红红的，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对于顾恺一瞬不瞬的注视感到很不自在。
　　早春的天气还有些冷，但为了做饭方便，裴温把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
　　左手手腕上，戴着那只玫瑰金手镯，和顾恺手腕上的是一对。
　　顾恺摸摸那手镯，视线从裴温手腕来到其他位置。
　　开足了暖气的室内，裴温脱去外套，宽松的毛衣掩住他纤细的腰身，修身的牛仔裤勾勒出流畅的臀线和一双笔直的腿。
　　顾恺承认他馋裴温的身子，他下贱。
　　但同时他又愁。
　　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为什么裴温会对他产生那种误解。
　　他自认对裴温有百分百的信任，别说裴温身上沾点儿别人的香水味，就是裴温在舞台上和别的演员搂搂抱抱，他也不会产生任何联想。
　　当然，不爽是一定会的。
　　没人会喜欢看自己的恋人跟别人亲密接触——少数癖好特殊的人除外。
　　这晚，裴温没在顾恺家留宿。
　　吃过晚饭后，他便自己回家了。
　　顾恺心里有事，便也没拦，等裴温离开后给好兄弟打了个电话谈心。
　　如今生活幸福美满、事业有成的朱少徽，听说顾恺又有感情问题，非常乐意提供帮助。
　　在顾恺详细讲完前因后果之后，朱少徽挑了下眉。
　　“没了？”
　　“没了。”
　　朱少徽：“就这？”
　　“……”顾恺不满道，“这怎么了，我不能生气吗？”
　　朱少徽翻了个白眼：“多大点事儿，我当发生什么了。”
　　“不是我说，顾恺，你也忒小心眼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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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顾恺：“……”
　　两人恋爱观不同，因此对待同一件事情的看法也不同。
　　如果是朱少徽和他老婆交往时，被怀疑跟别的女人暧昧，朱少徽肯定赌咒发誓自证清白。
　　他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挺高兴，因为这至少意味着女神在意他。
　　听完朱少徽的分析，顾恺又郁闷又矛盾。
　　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像朱少徽说的那样小心眼儿，同时依旧为裴温的行为感到不舒服。
　　“不过，”朱少徽笑了笑，“你男朋友是不是有点敏感啊，因为你身上沾点儿别人的香味就怀疑你出轨。”
　　提到这个，顾恺就扶额：“他不是一点儿敏感。”
　　“是十分敏感，非常敏感。”
　　“详细说说？”朱少徽好整以暇。
　　顾恺于是又讲了些两人相处的其他细节。
　　“……我现在跟他相处都有点怕，”顾恺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伤到他了，怕他哭，更怕他的笑不是真的笑。”
　　“我每次碰他，都紧张兮兮的，怕他不喜欢又不说。”
　　朱少徽粗枝大叶的性子，注定无法和裴温这么敏感的人相处，一听就皱眉。
　　“……这么心累？”朱少徽道，“那你为什么要跟他交往，喜欢他什么？”
　　想到裴温的好，顾恺又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喜欢他的很多……他的笑容，他温柔的眼神，他的柔软和善良，他在舞台上表演时的自信……”
　　“停停停！”朱少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住，不用说了。”
　　“你喜欢就好。”
　　顾恺嗤笑一声：“你忘了你以前跟我说你女神，那副痴汉样子？可比我现在狂热得多。”
　　“哦，”朱少徽说，“那又怎么样，现在重点是你跟你男朋友，而不是我老婆。”
　　“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顾恺顿了顿，无奈地笑了下：“能怎么想，我就是随便吐槽两句，我还是喜欢他的，只是希望他能变得更自信乐观一点。”
　　“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的。”朱少徽客观地说。
　　“我知道，”顾恺道，“但他现在不是在努力地调整自己、改变自己么，我相信会有好起来的一天的。”
　　顾恺已经和裴温商量好，决定在下周末一起去看心理医生。
　　裴温之前没接受过系统专业的心理辅导，顾恺相信，有专业的治疗，有自己的陪伴，裴温的病情会慢慢好转的。
　　但顾恺没想到，裴温已经答应的事情，他会突然之间又反悔，不想去了。
　　与梁医生约好的日期前一天，当顾恺提醒裴温别忘了明天的行程时，裴温突然告诉顾恺：他不想去了。
　　顾恺问他为什么，裴温零零总总找了一大堆借口。
　　什么他觉得心理咨询没有什么作用，什么不想花顾恺的钱，什么他临时有事情——总之没一个是真实的理由。
　　顾恺一气之下跑到裴温家去，想当面和他谈谈。
　　他怀疑裴温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又不告诉他。
　　到裴温家门口后，顾恺按了按门铃，却并没有人来开门。
　　顾恺只好给裴温打电话。
　　铃声响了好几遍，那人才接起电话。
　　“喂？”裴温的声音很轻。
　　顾恺道：“裴温，我在你家门口，你来开下门吧，我想和你聊聊。”
　　“……”裴温沉默少许，“嗯。”
　　顾恺在门口等了两分钟，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裴温站在门后，安静地看着他。
　　他脸上是湿润的，应该是刚洗过脸，但并不能掩盖他哭过的痕迹。
　　顾恺一时卡壳，同时又有些烦躁。
　　“你怎么来了？”裴温问。
　　顾恺听着来气。
　　“不让我进去吗？”他对堵在门口的裴温说。
　　裴温让开身，看顾恺换了鞋进屋，才跟着进去。
　　“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又不想去了吗？”
　　二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顾恺定定看着裴温，倾身道：“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而不是借口，你为什么突然不想去了？”
　　“裴温，不要撒谎。”
　　“我希望你对我坦诚一点。”
　　“我对你说过很多遍了，无论有什么事情，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解决。”
　　裴温安静地垂着头，眼睛看着茶几上空空的玻璃花瓶。
　　顾恺送的白玫瑰早已经枯萎，裴温没有去买新的鲜花插上。
　　他的神情似乎有点漫不经心，既没有回答顾恺的问题，也没有动，只是盯着那个花瓶。
　　“裴温？”顾恺耐着性子问，“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裴温抬起眸看他，唇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嗯。”
　　顾恺凝视着他唇边的笑，说道：“不想笑可以不笑，你不用这样应付我。”
　　没人会喜欢看整天哭丧着脸的家伙，裴温已习惯用笑容做自己的假面。
　　他的唇角放下去。
　　在顾恺催促之前回答了他的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所以确实是有事情发生？”顾恺道。
　　裴温脸色很白，垂下眸，眼睫一眨，眼泪就掉下来了。
　　裴温憎恨这样不断哭泣的自己，但他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
　　“嗯，”裴温语句简短，“我妈妈，她来找我了。”
　　其实裴温并不想把这种事情告诉别人。
　　但顾恺一定要他说。
　　接着，他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断掉落。
　　裴温没有抬手去擦。
　　“我跟你说过她。”他语速缓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
　　“大学毕业后，我离开家自己生活，再没联系过她。”
　　“我讨厌她。”
　　“她现在在哪儿？”顾恺问。
　　虽然裴温没详细说过，但顾恺怀疑裴温现在的状态和他妈妈有很深的渊源。
　　裴温想了一下，才慢慢摇了下头。
　　顾恺心疼地伸手擦擦裴温的眼泪，温声追问：“你在哪儿看到她的？”
　　“单位。”裴温说。
　　“她从哪儿打听到你地址的？”
　　“侯雪松说的。”
　　裴温说话太简短，顾恺不得不靠猜测补全了信息。
　　大约是裴温与侯雪松的事情传播范围太广，裴温的妈妈也看到了。于是找到侯雪松，借由侯雪松拿到了裴温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侯雪松现在取保候审在家，处理和妻子的离婚事宜，并未关在看守所里。
　　顾恺微微笑道：“你要是不想见她，那就搬到我那里去住，换个手机号？”
　　“她会在单位蹲点。”裴温面无表情地说。
　　顾恺觉得裴温现在的状态非常奇怪。
　　他的动作和表情都很僵硬，除了眼睛和嘴巴在动，没有任何微动作。甚至连瞳孔都尽量不动，多数时候都看着一个方向，语句也尽量简短。
　　如果要用已知的事物去形容，顾恺会觉得裴温像个木头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科普：抑郁症非常严重的时候，会出现木僵状态，患者言语活动减少，严重时不言不语，不动不食，保持一个姿势不动，症状较轻的可以自行进食。
　　我有个小伙伴之前重度抑郁，她一个人住，就是一整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饿的不行了爬起来吃点东西喝点水，继续躺着。
　　裴温现在发病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亚木僵状态，就跟我那个小伙伴一样。
　　
　　
　　☆、第六十八章
　　裴母知道了裴温单位的地址，除非裴温换掉工作，否则不可能摆脱掉那个女人。
　　而裴温又不可能换掉这份工作。
　　所以，这几乎是无解的。
　　顾恺摸摸裴温的鬓角，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要不，咱们去跟她说清楚，让她别再来打扰你。或者你暂时不去上班，到我这里来，她找不到你，或许就走了。”
　　裴温沉默地垂着泪，没有回答。
　　顾恺心疼地擦掉他的泪珠，哄道：“你别哭，行么？有事咱们一起商量、解决，哭解决不了问题。”
　　裴温眼眸微动，看向顾恺。
　　他眼眸含泪，哀伤沉寂，让顾恺不知说什么话才能劝到他。
　　“……你走吧。”裴温说，“我想自己静一静。”
　　顾恺欲言又止。
　　裴温说：“谢谢你。”
　　顾恺心里一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顾恺很担忧，“你可别犯傻，想不开。”
　　想不开？
　　裴温想了想，突然没由来地说：“前阵子我看了一个新闻。”
　　“什么新闻？”
　　裴温慢慢地说：“一个中学生，因为课间休息时在教室打牌，被请了家长。”
　　“他的妈妈在走廊上大声骂他，扇耳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温说到这里时，顾恺已经想起了那条新闻，他看到过。
　　那个中学生在母亲走后，站在原地沉默几分钟，望了母亲离开的方向一眼，然后决然地跳下了楼。
　　他死了。
　　新闻中，监控忠实地记录下来那学生沉默的几分钟。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时想了些什么。
　　裴温脸上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顾恺，你说，他跳下去时到底是想开了，还是没想开呢？”
　　顾恺动了动唇，一时无法回答。
　　“……如果他继续活下去，此后他的人生仍然会重复这样压抑、窒息的生活，即便多年后他离开母亲，也无法摆脱掉那个阴影。”
　　“他一生都逃脱不了。”
　　“照这样说来，死亡对于他，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裴温的思路很清晰，悲观得让人看不到出路。
　　顾恺皱着眉望着裴温：“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死亡是唯一的解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眼泪失控地滚落，裴温作出肯定答复：
　　“是。”
　　“不是的，”顾恺否认，“他或许可以尝试着与他妈妈沟通，让他妈妈改变自己，也可以等经济独立之后，离开他妈妈独自生活，然后慢慢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是有机会过上好的生活的。”
　　裴温不想与顾恺争辩到底可能不可能，只是说：“但是选择死更容易，不是吗？”
　　“这些事情太困难了。”
　　“如果立刻死掉，就不用再面对这些。”
　　“……”顾恺不能理解裴温的思路，“可是生命中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
　　“那么多美景你还没有看过，那么多美食你还没吃过，你还没拿到梅花奖……”
　　梅花奖是话剧界含金量最高的奖项之一。
　　“如果现在就离开，不会感到遗憾吗？”
　　“而且，爱你的人会难过，比如我，比如鱼霜霜，史阳明……”
　　“难过是一时的，”裴温说，“你们早晚会走出悲伤，照常继续自己的生活，有我没我，差别不大。”
　　顾恺一时怔住。
　　他有点生气，又受伤。
　　在裴温的眼里，他的感情就那么一文不值吗？
　　“裴温，”顾恺握了握拳，垂下眸，有些丧气，“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会难过吗？”
　　裴温的目光聚焦在顾恺脸上。
　　他已经哭得眼睛发疼，有些哭不出来了。
　　在顾恺来之前，他已经独自哭了很久。
　　怎么会不在乎呢？
　　怎么会不遗憾呢？
　　若不是因为这些，他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苦苦支撑什么。
　　有时候，他想到顾恺会难过，就觉得自己多了几分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裴温低头掩面，哽咽道：“对不起……”
　　他很瘦，指骨上一层薄薄的皮肉，手指细长。
　　“……”顾恺把手搭在裴温肩上，动了动唇，低声道，“你为什么不能看点儿积极乐观的事情呢？”
　　“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绝望，至少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裴温，”顾恺倾身环住他，近乎叹息地说，“我不想失去你。”
　　“我希望你能好起来。”
　　劝慰的话说得太多，除此之外，顾恺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就当是为了我，不要放弃自己，好吗？”他近乎恳求。
　　顾恺不知道自己的劝慰有没有用，他已经尽力了。
　　他要怎么样，才能让裴温感觉到自己呢？
　　裴温抓着顾恺的衣襟，有些贪恋顾恺身上的气息和温度。
　　“对不起。”裴温说，“我会努力的。”
　　得到这句应允，顾恺微松了口气，想趁热打铁让裴温同意继续去治疗，又不想刺激他，于是轻轻拍拍裴温的背，含笑道：
　　“真乖。”
　　第二天，裴温到底还是没和顾恺去见梁医生。
　　顾恺取消了和梁医生的约，打算等裴温想好之后再约一次。
　　最近婚博会快到了，顾恺开始忙婚博会的事情，也没那么多空闲陪裴温。
　　国内每年春夏秋冬四季都会在几座一线、新一线大都市举办婚博会，即结婚展，包括婚纱摄影、婚戒、新娘彩妆等的展览。
　　今年春天在江州。
　　顾恺每年都会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准备，以减轻婚博会前后的工作量，饶是如此，他也依旧罕见地忙碌了起来。
　　因此只能抽空打个电话，聊聊天，确认裴温的状态。
　　裴温没再和他提他母亲的事情，顾恺若是问，他就说自己会处理的。
　　人家母子之间的事情，顾恺多少有些插不进手。
　　不过，裴温最近似乎又正常了，再不提什么想开想不开的话题。
　　也不知是真好些了，还是假装的。
　　顾恺打定主意，等婚博会后，他一定要带裴温去看看心理医生。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一定要珍爱生命呀。
　　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失去了，就再没有反悔的机会，只要活下去，很多事情都会有转机的。所以如果遇到困难，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候，就再坚持一下下吧，或许转机马上就来了呢？
　　如果生病了，一定要去看医生，接受专业的治疗，不要自己死撑着，抑郁症持续时间越长，越难治疗，不要像裴温一样。
　　还有最后一点，顾恺现在很多行为都是错误示范！不要学顾恺去对自己身边的抑郁症患者！
　　么么啾！爱你们~
　　
　　
　　☆、第六十九章
　　朱少徽为了买结婚纪念日的礼物，顺便与自己很久没见的好兄弟顾恺聚一聚，带着老婆一起来江州参观这场婚博会。
　　在婚博会上，顾恺还遇到了闻和豫。
　　自从闻和豫离职后，两人就再没有联系过
　　离开七重珠宝后，闻和豫去了江州另一家珠宝店做销售，和顾恺在婚博会上重逢在他意料之中。
　　见到顾恺，他不再像当初那么尴尬，含笑和顾恺打招呼，还聊了几句。
　　朱少徽总是在不该精明的时候精明，两人聊完，他就靠在顾恺耳边低声说：“这小孩儿是不是喜欢你？”
　　“你也就比人家大三四岁。”顾恺瞥他一眼，并不想接话。
　　“别打岔。”朱少徽笑得贼兮兮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桃花呢？”
　　顾恺扯扯唇角：“少多事。”
　　同在江州做珠宝，闻和豫新雇主的店才开不久，在另外一个区，与顾恺没多大竞争关系，于是很乐意和顾恺交流，学习经验。
　　闻和豫和万瑛相熟，他又不怕生，很快也与史阳明熟悉起来，三人便一起忙前忙后地服务着来参展的客人。
　　婚博会结束后，朱少徽没急着回家，逗留在江州，就当是和老婆一起休假了。
　　变故发生时，顾恺正和朱少徽在七重珠宝聊天。
　　朱少徽这个嘴上没把门儿的，说话不过大脑。
　　“顾恺，要我说，我觉得那个叫闻和豫的男生更适合你。”
　　“你看，你们俩是同一个行业的，可以一起工作，一起奋斗。”
　　“而且他这人也爽快、大方，拿得起放得下，不是跟你挺合适么？”
　　顾恺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踢他一下：“别胡说，那照我说冯青也不应该选你，她应该选法学院她那个学长……”
　　朱少徽当时就急了。
　　“我只是说，这两个人相比起来，还是闻和豫让我舒服点儿。”
　　裴温就是这时候推门而入的。
　　婚博会太忙，万瑛和史阳明轮流休假，史阳明今天正好休假，不在，只有万瑛在。
　　于是屋内四个人心里咯噔一下，齐齐朝裴温看过来。
　　裴温显然听到了几人的对话，看顾恺一眼，张张嘴：“……我来的时机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有。”顾恺刚才懒洋洋的态度没有了，忙站起来道，“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冯青掐朱少徽一下，瞪他，示意道：“还不快道歉？”
　　朱少徽也有些尴尬，挠头道：“那个，你别介意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顾恺也解释道，不等裴温问，就主动说，“我们就是在婚博会上遇到了和豫，聊了几句而已，没别的，你别多想。”
　　顾恺很担心裴温会误会。
　　上次裴温因为香水怀疑他，让顾恺心有余悸，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自证清白。
　　“嗯。”裴温笑了一下，“我没多想。”
　　顾恺不确定道：“真的？”
　　“真的。”裴温到顾恺身边坐下，“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过几天我又要去巡演了，连续很多天都不在江州。”
　　巡演是裴温的工作日常。
　　“……哦，”顾恺想了想，“没关系，那我去追你的巡演。”
　　婚博会结束，他不应该给自己放个假吗？
　　用来追男朋友的巡演，正好。
　　“巡演？”冯青眼睛发亮，“演什么？”
　　“《红》。”裴温道。
　　一部很富有哲理的话剧。
　　冯青：“我要看！”
　　她最喜欢这种富有思辨之美的东西了。
　　“行，改天给你们票。”裴温笑道。
　　“回家吗？”裴温望向顾恺。
　　顾恺点头，当即牵起裴温的手，对朱少徽挥挥手：“你俩自己玩儿吧，我带裴温回家了。”
　　“……”朱少徽翻了个白眼。
　　趁他说话之前，顾恺笑道：“想想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
　　朱少徽：“……”
　　冯青在一旁乐不可支。
　　朱少徽当初追冯青时，对顾恺的所作所为，无情得过分。
　　顾恺现在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坐上回家的车，顾恺看着裴温系上安全带，问道，“比之前提早了，我都还没去接你呢。”
　　“因为过几天就要去巡演，所以放我们早点回家休息。”
　　毕竟巡演期间就没空休息了。
　　顾恺摸摸裴温的头发。
　　“辛苦了，小媳妇儿。”
　　裴温笑了一下。
　　顾恺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刚才少徽的话你没生气吧？”
　　“他这人说话就这样，你千万别在意。”
　　“再说了，是我选对象，又不是他选对象，他又不能替我做决定。”
　　“嗯。”裴温应了一声，捏着安全带，低头道，“我没生气。”
　　顾恺一口气没松下去，就听到他继续说：
　　“我就是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闻和豫确实比我更适合你。”
　　顾恺：“……”
　　裴温没看顾恺，看着路的前方，唇边挂着淡淡笑意：“我只是在说实话。”
　　“我太敏感，满身负能量，和你交往，会给你带来很大的负担。”
　　“……”顾恺不知道如何回答，沉默了一下，决定先避开这个话题，“先回家吧。”
　　一路无话。
　　回到家，巴赫一看到两人推门进来，就热情地扑进裴温怀里。
　　在这个家里，顾恺像严父，裴温像慈母，显然巴赫更喜欢裴温。
　　裴温弯腰抱起巴赫，挼挼他的脑袋。
　　“今天我来做晚饭？”顾恺问，“你要是相信我的厨艺的话。”
　　“其实我做饭没那么差劲，虽然不如你，至少还能吃。”
　　“嗯。”裴温笑了声，靠过来亲了顾恺脸颊一下，眨眨眼，“那就辛苦你了。”
　　只要不谈那个话题，他们俩就能相处得很融洽。
　　吃过晚饭，顾恺躺在裴温腿上，安静地享受两人的独处时光。
　　顾恺喜欢这样静静地和裴温待在一起。
　　裴温安静时，温柔、美好，像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满足顾恺对理想伴侣的一切想象。
　　顾恺的父母是通过传统相亲认识的，婚后多年感情一直很好。
　　他们很少吵架，也很少对对方疾言厉色，有矛盾就沟通，给予爱人充分的尊重和包容。
　　于是顾恺希望他的恋人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一千对恋人有一千对恋人的相处方式，他在尽力寻找更舒服的与裴温相处的方式。
　　两个人恋爱之间的磨合，不就是这样吗？
　　顾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裴温的脸颊。
　　即便是从这个死亡角度看，他的男朋友也这么好看。
　　顾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带了滤镜的缘故，总之，他男朋友天下第一好看。
　　“你别那么想。”顾恺忽然没头没尾地接上裴温在车上说的话，略有点委屈地说，“谈恋爱这个事情，不能那么算的。”
　　裴温垂下眸来看他，乌黑润泽的眸子里映着明亮的灯光，像是星星在闪烁。
　　顾恺的手指抚过裴温眼尾。
　　“别人好与不好，我不喜欢，再适合也没用。”
　　他忽然想欺负裴温，上回裴温被亲之后，眼尾红红的，看着可怜又可爱。
　　于是顾恺起身把裴温压在沙发里抱着，亲吻他的眼睛。
　　“在我看来，你就是最好的，别人再好都比不上你。”
　　“别再那么想了，行吗？”
　　“你再这样说，我看我只能把心剖出来给你，才能证明我的心意了。”顾恺郁闷道。
　　裴温静静看着他，微微地笑了。
　　他没答应也没否认，少顷，轻声道：“顾恺，你能再给我弹那支曲子吗，我想听。”
　　“哥德堡变奏曲。”
　　“当然。”顾恺欣然道。
　　裴温既然这么说，就证明他心情好些了。
　　牵着裴温来到二楼，顾恺推开琴房。
　　琴房还和上回来时一样。
　　顾恺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家一个人当然打扫不了，偶尔会请家政来打扫。因此，琴房内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打开许多天没弹的钢琴，顾恺牵着裴温坐在自己身旁，侧过脸温声说：
　　“这支曲子，我可只弹给你一个人听过。”
　　裴温唇边露出浅浅的笑意。
　　“嗯。”
　　顾恺对这支曲子已经很熟悉了。
　　对着乐谱，信手便能弹出来。
　　他还在这支曲子中加入了自己的理解，曲调显得比原曲更加温柔。
　　如水的琴音从顾恺指尖淌出，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地响在裴温心间，叮叮咚咚，让他想起了幼年时家里的风铃。
　　他还小的时候，父母感情很好。
　　他的父亲当初是凭借着一把二胡，博得母亲的芳心。
　　婚后，父亲也时常拉二胡给母亲听。
　　他每天中午放学回家，就能听到琴房里传出来的乐声。
　　二胡有种流浪的诗人的气质，钢琴则像穿着礼服打着领结的王子，绅士优雅。
　　音乐是能治愈人心的。
　　否则罹患失眠症的凯瑟琳伯爵就不会听着这首曲子入睡。
　　自从在顾恺这里听过这支曲子之后，裴温也常在夜半难以入睡时单曲循环。
　　虽然入睡还是要靠安眠药，但每当听到这首歌，他就感觉像是顾恺陪在自己身边，于是就能重新生出一些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他怎么舍得顾恺为他难过呢？
　　裴温听得专注，目光飘忽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顾恺时不时看琴谱，时不时看他的侧脸。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为裴温演奏这支曲子时的情形。
　　那还是去年秋天，裴温第一次来他家。
　　到现在虽然才大半年，顾恺却觉得已经很裴温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
　　从一开始他的单箭头，到表白失败，再到裴温主动来找他，直到交往，到如今，每一步都有很多波折，不那么顺利。
　　可顾恺却没法压制裴温对他的吸引力。
　　他深深地迷恋着裴温，情不自禁地靠近他。
　　他们只是非常普通的两个人，谈着平凡又不平凡的恋爱。顾恺希望他的未来，也可以继续这样和裴温走下去。
　　宁静的乐声中，顾恺感到自己的疲惫都被治愈了。他们的灵魂在音乐中得到共鸣，他相信裴温和他的感受一样。
　　然而一曲终了时，他停下来，转过头看向裴温，却听到裴温不期然地说了一句：
　　“顾恺，我觉得我们还是分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且这章比较粗长，所以晚了一点，果咩。
　　
　　
　　☆、第七十章
　　这句话完全超乎了顾恺的预想。
　　他没有立即做出回答，反应了两秒钟裴温到底在说什么。
　　然后顾恺自嘲地发现，他自欺欺人也没用。
　　裴温的眼神和表情告诉他，他是认真的，他也没有听错。
　　刚才所有旖旎的、浪漫的幻想，都在此时一寸寸破碎，成为镜中花水中月。
　　那大约只是他一个人的期待。
　　热情被泼上冷水，顾恺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也无法做出恰当的表情。
　　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消失了，眉头微蹙，望着裴温：
　　“为什么？”
　　“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顾恺不想责怪别人，更希望是自己做错了事情，然后他改正，裴温就能打消这种念头。
　　裴温垂下眸不看他，不与他对视。
　　心一点点地沉下来，琴房内不再有乐声，也没有其他声音，除了窗外隐隐传来的风声，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
　　在这种寂静的氛围里，裴温轻声道：
　　“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这是一个万能的理由。
　　顾恺忍不住追问：“哪方面不合适？”
　　他觉得他们很合适。
　　裴温垂下眸：“各方面都不合适。”
　　“你朋友说得对，我觉得闻和豫更适合你。”
　　“可是我不喜欢他。”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但是我喜欢你，裴温。”
　　裴温顿了顿，回避着顾恺的眼睛：“……你早晚会不喜欢的。”
　　在你的喜欢耗尽之后。
　　喜欢是可以被消耗的。
　　顾恺张了张嘴，艰难道：“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裴温静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喜欢你。”
　　顾恺怔住。
　　你撒谎。
　　他想这么说。
　　但他并未真的说出口。
　　并非是顾恺不确认裴温对他的感情，而是因为顾恺感到疲惫了。
　　一次又一次……他总是这样不断地猜测着裴温的想法，抓心挠肝，寝食难安。
　　可裴温感觉不到吗？
　　自己已经那么努力了，裴温还是要竖起一堵高高的心墙，把他隔绝在外吗？
　　那么他这么久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有什么意义？
　　不……顾恺想到另外一种可能，苦笑地想，或许一直以来他的猜测都是错误的。
　　裴温根本没有那么喜欢他，只是他自己的脑补罢了。
　　兴许他的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兴许他沉迷在这段感情中头脑发热了。
　　在经过良久的思考之后，顾恺问裴温：
　　“你确定要分手吗？”
　　裴温眼神有些恍惚：“嗯……”
　　顾恺从琴凳上站起来，与裴温保持了距离。
　　“那好吧，你走吧。”
　　是他高看了自己，他以为他能成为特殊的那一个人，带裴温走出心理阴影，治愈疾病。
　　既然裴温选择拒绝，他也没必要死皮赖脸地缠着裴温。
　　顾恺从不是那样的人。
　　他出了名的拿得起放得下，以至于朱少徽时常质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爱过。
　　顾恺不理解朱少徽的质疑。
　　怎么可能没爱过呢，他对每一段感情都是百分百投入，尤其是裴温。
　　如果可以，他想和裴温一直走下去的。
　　裴温倏然红了眼圈，没能克制住自己。
　　他站起身来，与顾恺隔着一尺余的距离看着彼此。
　　裴温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么。
　　但顾恺身上的距离感终究让他闭上了嘴。
　　裴温垂下脸，嘴唇微颤：“……好，我这就走。”
　　“这些日子里，谢谢你。”
　　裴温背着光，脸在阴影里，长长的眼睫鸦羽似地投下一片阴影，让顾恺看不清他的眼神。
　　“……谢谢你的照顾和关心，我真的很感激。”
　　顾恺带给了他很多从前从未体验过的经历。
　　顾恺也不看裴温，免得自己一看裴温的脸就心软，不舍。
　　“不用谢。”顾恺道。
　　他很想刺裴温一句，诸如“未来我也会这样对我其他男朋友的”。
　　但他没说出这样的话。
　　大大方方地分手，这是顾恺一贯的风格。
　　要漂亮，要体面，顾恺才不想搞得哭哭啼啼，甚至于互相咒骂，那太难看了。
　　裴温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抿了抿唇，只是冲顾恺点了一下头。
　　“那我……走了。”
　　他说完，转身便离开了琴房。
　　起初是走，后来变成快步走，出了顾恺家门。
　　巴赫看到裴温离开，跟他在脚边，也想一起出去，被顾恺叫住。
　　等裴温走以后，顾恺才插着口袋，踱到巴赫面前，弯腰抄起他，捏巴赫的耳朵：
　　“人家不要你了，别追了。”
　　巴赫碧绿的眼珠盯着顾恺，不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在顾恺手里挣扎了一下。
　　顾恺皱眉道：“人家不要你了，明白没？”
　　“别再傻乎乎地跟着他了，我才是你爹，以后记得讨好我，讨好他没用了。”
　　巴赫又挣扎起来，见顾恺始终不松手，扭头去要顾恺的手。
　　顾恺捏他的耳朵，警告道：“不许咬。”
　　巴赫甩了甩尾巴，对这个两脚兽已十分不满，激烈地挣扎起来。
　　“……”顾恺有点受伤。
　　操，他的崽崽都向着别人了，不听他的话了。
　　顾恺迁怒踢了茶几一脚，再看看门口，忍不住推开门出门看了一眼。
　　裴温没在，真的走了。
　　顾恺咬咬后槽牙，大晚上跑去自家的健身房去撸铁了。
　　他心里一股郁闷之气无处发泄，只能撸铁。
　　巴赫逃离铲屎官的魔抓，原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儿。
　　第二天，顾恺照常上班。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没休息好，顾恺一整天心情都不好。
　　万瑛和史阳明看着顾恺那臭脸，都有点战战兢兢的。
　　“……老板，您更年期提前了？”万瑛问。
　　顾恺睨她一眼：“再说一句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万瑛讨好笑道：“我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想安慰安慰你嘛？”
　　顾恺：“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我心情好得很！我心情非常好！”
　　“……”万瑛嘴角抽了抽。
　　顾恺叫史阳明：“你也觉得我今天心情不好吗？”
　　史阳明看看他脸色，诚实道：“我觉得不太好。”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发大财！脱单！考试全过！爱你们~今夜评论区有红包掉落噢~
　　
　　
　　☆、第七十一章
　　“……”顾恺摆摆手，“算了你们去忙吧。”
　　说罢，低头画自己的图。
　　但设计是一项很需要灵感的工作，顾恺心烦意乱地画了半天，怎么画都觉得不好，最后只能关上ipad。
　　他没别的事情做，闲下来又无聊，于是拿起拖把准备拖地。
　　“……老板，我刚拖过。”万瑛提醒。
　　顾恺认真道：“我觉得不够干净，再拖一遍。”
　　“那我来？”店里没有客人，她也闲着的。
　　“不用。”顾恺道，“我自己来。”
　　不放过每一个角落，顾恺把店里每一寸地板都拖得锃亮，甚至可以当镜子用才罢休。
　　然后又拿抹布，一寸寸去擦展柜。
　　史阳明和万瑛表示要帮忙，他也不许，非要自己来。
　　将整个七重珠宝打扫得一尘不染之后，顾恺停下来，看到门边那株银杏。
　　春天到了，银杏开始长出新芽，嫩绿的叶芽从树干探出脑袋，看着很是喜人。
　　“春天了，”顾恺道，“咱们差不多又该换装修了，把这盆银杏给换了吧。”
　　“换它干嘛，”万瑛道，“它不是正在发芽么，正符合春天的气息，而且我看了这么久了，也习惯了。”
　　“……”顾恺看她一眼。
　　万瑛：“您是老板您说了算。”
　　史阳明便打算去搬，问：“现在就换吗？”
　　顾恺想了想：“……算了，放那儿吧，先不换。”
　　史阳明扭头看他一眼，开始怀疑老板真的是更年期提前了。
　　顾恺没理会他的猜想，看了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下班吧。”
　　这俩人被顾恺的低气压弄得一整天都不自在，忙笑着说明天再见，立马就溜了。
　　这二人走后，顾恺看着空旷而安静的店面，决定再在店里待会儿。
　　若是回家，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是裴温曾存在过的印迹，看着更烦心。
　　顾恺坐在高脚凳上，上半身趴在前台上，看着门边那株银杏树发呆。
　　不管他想不想承认，愿不愿意承认，他都清楚地知晓，与裴温分手对他的情绪造成了很大影响。
　　以至于他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脑子里总是不自觉想起裴温。
　　但裴温对他提分手的画面，光是一想到就难受得慌，因此大脑会刻意回避想起那一幕。
　　空虚无聊的时光中，顾恺总是习惯性点开裴温的对话框，想给他发消息。
　　可每当他点下第一个字母，就意识到他们已经分手了。
　　顾恺列表里的好友很多，但除了养花的群、珠宝店的群里消息不断，其他人很少给他发消息。
　　顾恺刷了会儿朋友圈，看到朱少徽带着老婆旅游拍的小视频几乎刷屏。
　　别人的恩爱与自己的形单影只一对比，就更令人悲伤了。
　　顾恺放下手机。
　　不多时，他又拿起手机，点开裴温的对话框。如此反复三次后，顾恺顾恺点开对方的朋友圈。
　　然后他发现自己看不到裴温的朋友圈了。
　　好家伙，裴温又拉黑了他。
　　“……”顾恺一把把手机拍在前台，差点没把屏幕拍碎。
　　“你好。”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姑娘。
　　“欢迎光临。”顾恺没起身，仍坐在高脚凳上，脸上的笑容也显得那么敷衍，“请问需要点什么？”
　　女孩从怀里取出一包紫水晶，心疼地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些串起来？”
　　“这是我姥姥送给我的礼物，现在她老人家已经过世了……我今天早上洗澡的时候，把手链取下来，结果被我家的狗给咬坏了。”
　　“珠子应该是不少的。”
　　想起过世的姥姥，女孩眼圈微红。
　　这或许是老人家给她的唯一遗物，顾恺心想。
　　从对方手上接过那些紫水晶，顾恺低头端详。
　　这些紫水晶打磨而成的珠子呈较浅的紫色，颜色非常均匀，内里可以观察到色带，这是极其优质的天然紫水晶。
　　“可以。”顾恺道，“你想要什么样的链子？”
　　女孩拿出手机，翻出几张图片给顾恺看。
　　“它之前大概是这样的……嗯，我把照片发给你吧，你仿照这个做，不需要做得一模一样。”
　　“我看过你设计的珠宝，对你的审美有信心，所以你可以自由发挥。”
　　两人加上好友，女孩便把照片发给顾恺。
　　看着图片上的手链，顾恺陷入沉思，开始思考怎么做这个手链。
　　“你的手镯……”
　　女孩突然注意到顾恺左手手腕上的手镯，笑道：“好特别，也很好看，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顾恺一下子收起左手。
　　“嗯，但是这个不卖。”
　　女孩眨眨眼，猜到了什么，促狭地问：“是一对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顾恺微皱了下眉，“对。”
　　但是已经分手了，他还没把这手镯取下来。
　　不过，这手镯需要别人给自己取，他一只手是取不了的。
　　真麻烦，顾恺突然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做这样奇怪的设计。
　　见顾恺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女孩也没有追问。
　　两人谈好价钱和取货日期，女孩便打算离开。
　　然而走到门口，她又看到那棵银杏，忍不住笑问：“这是银杏吗？”
　　“嗯。”顾恺不咸不淡地答应一声。
　　“在室内种银杏的人不多，”女孩回头看顾恺，“怎么想到种银杏的？”
　　“……”顾恺觉得自己跟这女孩犯冲，“因为好看。”
　　他回答得有些不客气。
　　女孩眨眨眼，觉得顾恺的服务态度似乎并不像朋友介绍的那么好。
　　“哦……这样，”女孩也不生气，低头看着那棵树，“我也喜欢银杏。”
　　“银杏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生物了。”她轻轻感叹了一句。
　　“唔。”顾恺随口应了声，突然注意到后半句话，一愣，抬起头，“最孤独的生物？”
　　“是啊。”女孩笑着说，“这算是个冷知识吧？”
　　顾恺想起某一天裴温对他说的话，问：
　　“为什么这么说？”
　　女孩解释道：“你知道在生物学上，银杏归属于什么分类吗？”
　　不等顾恺接话，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虽然在不同的分类体系里，银杏有不同的位置，但它的独特性是无法否认的。”
　　“裸子植物门取消以后，银杏被单独列为银杏门，银杏门下只有一个银杏纲，银杏纲下只有一目一科一属一种，也就是银杏。”
　　顾恺中学虽然学过生物，但这么多年没碰，已经全部还给老师了，只能大概理解这些名词。
　　女孩像是知道他不懂，笑着道：“你知道一门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
　　“生物学上的分类由大到小依次是界门纲目科属种。我们人类是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而爬行纲、鸟纲、两栖纲等都归属于脊索动物门。”
　　“如果类比银杏，就相当于那些爬行动物、鸟类等全都死绝了，只剩下我们人类。”
　　“银杏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三亿年前的古生代石炭纪，是植物界的活化石。这么漫长的岁月过去，他的近亲远亲全部灭绝，只剩下他自己。”
　　女孩转头朝顾恺看过来。
　　“这还不够孤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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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你知道吗，银杏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生物了。”
　　言犹在耳，顾恺想起当初裴温说出这句话时，脸上莫名的笑容。
　　当时他不懂，现在顾恺明白了。
　　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客人连叫了顾恺几声，顾恺都没听到。
　　客人不免觉得奇怪，心下犯嘀咕：……搞艺术的都这么难沟通的吗？
　　直到客人离开，顾恺也没回过神来。
　　他只是更难受了。
　　心里有某种郁闷又压抑的情绪，无法发泄。
　　顾恺的第一反应是找朱少徽，正准备拨通电话时，突然想起朱少徽正和老婆旅游呢。
　　他们夫妻俩玩得正开心，自己不好打扰，于是收起手机，在原地呆坐了会儿，然后突然起身。
　　顾恺关上七重珠宝的门，直接开车回家，开始收拾行礼。
　　收拾完行礼，顾恺才上网搜了一下传奇剧团最近的行程，并依次在巡演的几个城市订好酒店。
　　“我最近要出趟门。”顾恺在群里发消息，并艾特史阳明和万瑛，“你们俩好好看店，有事给我打电话。”
　　万瑛：“出门？老板，你要去哪儿啊？”
　　史阳明：“要出差吗？”
　　顾恺：“旅游。”
　　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顾恺便出发了。
　　他确实是要去旅游，自驾游，只不过路线是跟着裴温演出的地点走。
　　没多久，顾恺开出城区，走上高速，去往裴温巡演的第一站。
　　一个人开车的过程总是枯燥的，但走在高速上，顾恺不敢走神，也尽量让自己别去想和裴温有关的事情，专注于开车。
　　下午，顾恺抵达第一站。
　　表演是后天，这多出来的两天，顾恺便在这座城市旅游，观赏各种美景，品尝各色美食，体会不同城市的风土人情。
　　演出当晚，离演出正式开始还剩一个小时的时候，顾恺站在剧院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
　　凭心而论，他想去看看裴温。
　　但又觉得两人已经分手，他还这样跟过来，怪矫情的。
　　更关键的是，如果看到裴温难受，他会跟着难受。
　　如果看到裴温一点都不难过，那他不是更难过了？
　　顾恺难得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剧院门口抽了支烟，然后赶在最后一刻进去了。
　　为避免被裴温发现，顾恺特意选择了一个很偏僻的位置。
　　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视野也不算好，顾恺看不太清裴温的脸。
　　但他能感受到，裴温完全沉浸在了表演之中。他已经不再是裴温，而是戏中那名为坎的年轻人。
　　话剧《红》讲述的是美国抽象派画家马克·罗斯科受邀为四季大饭店作画，商家开出了天价。想成为画家的“小工”坎成为他的助手，二人在画室内展开了一场深入灵魂的对话。最终罗斯科退还天价报酬，拒绝将自己的画作陈列在四季大饭店内。
　　舞台上是光线昏暗的罗斯科画室。
　　画室四周陈列着罗斯科所作的壁画，几张长桌上凌乱地摆放着油彩桶、插满画笔的咖啡罐、颜料盒以及威士忌酒瓶，硬木地板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红色油彩。
　　传奇剧团另外一名老前辈饰演的画家罗斯科，穿一身不合身的旧衣，上面沾满了胶水和油菜，鼻梁挂着厚厚的镜片，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只香烟，一点红光在舞台上明灭。
　　他正向自己新来的助手坎展示自己的画作：
　　“你看到什么？”
　　裴温饰演的坎穿衬衫西装，打领带，正欲回答，罗斯科又道：
　　“等一下。你站近些，你得靠近它，感受它的脉搏，让它触动你，张开双臂拥抱你，占据你整个视野——”
　　演员用富有情感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念着台词。
　　“红色。”
　　与《恋爱的犀牛》不同，《红》没有太强的故事性，全程都是两个主演在画室中对话，整整一个半小时。
　　对于不喜爱这类东西的人而言，着实枯燥得很。但喜爱的人，则会随着主演一起深入那个充满哲思的世界。
　　顾恺处于这两者之间，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但因为主演的特殊，他看得分外投入。
　　演员的台词功力毋庸置疑，丰富激烈的情感能瞬间带着观众入戏。
　　偏执、自我的罗斯科，是个纯粹的艺术家，顾恺是美术生出身，对这位画家有所耳闻，而且还曾现场看过罗斯科的作品。
　　罗斯科喜欢用简单的色块和线条传递人类情感，深入表达人的精神内涵。
　　不懂的人只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小孩子也会的涂鸦之作，但他的作品远远不像那么简单。
　　更令顾恺在意的是，这位伟大的画家也患有抑郁症，并且最终与用须刀割断了自己的动脉，自杀身亡。
　　罗斯科打开灯，明亮的灯光瞬间充斥整个画室，他再次问坎：“你看到了什么？”
　　坎有些睁不开眼睛，回答道：“只看到白色。”
　　“白色令你想到什么？”
　　“尸骨、骷髅、停尸间……贫血……残酷。”
　　“白色让你感觉怎么样？”
　　“恐惧。”
　　“为什么？”
　　“像是屋外的白雪……屋内我的父母死去了。那是冬天。我记得窗外的白雪：白色……”
　　戏中的坎在七岁那年目睹了父母被谋杀的现场，从此留下了心理阴影。
　　剧场内响起一阵音乐声，顾恺听着耳熟，随即想起那是莫扎特A大调第23钢琴协奏曲。
　　罗斯科喜欢莫扎特和舒伯特。
　　安静高雅的钢琴声，透着某种神秘的味道，像是静谧的古堡夜里，回荡在地下室内的声响。
　　随后小提琴、大提琴与双簧管等管弦乐器同时响起，小提琴的优雅，大提琴的沉稳，双簧管的明亮，伴随着钢琴声，共同演奏出一曲动人的乐章。
　　其后，乐曲逐渐轻快，散发出莫扎特特有的诗意与活泼。
　　素来喜爱古典乐的顾恺一时出神，甚至忽视了舞台上的表演。
　　他最喜欢的音乐家是巴赫，虽然听过不少莫扎特的曲子，可此前他没觉得这支曲子如此好听。
　　等回过神来，罗斯科已经开始作画了。
　　然而画着画着，这位抽象派画家陷入沉思，疯狂地自语：“它需要什么？”
　　“红色。”旁边的坎插话。
　　他的话瞬间打断了罗斯科的创作，灵感随之流逝。
　　罗斯科开始变得暴躁，抓起几盒红色油彩向坎扔去，怒吼：
　　“红色！我甚至不知道对我而言红色是何含义，你是说猩红，还是深红？紫红桃红品红……这都是红色，什么是红色？”
　　“我是指日出。”
　　“日出不是红色。”
　　“日出就是红色，红色就是日出。”坎坚持。
　　“红色是心跳，红酒，红玫瑰。”
　　“克雷斯顿午夜的大火，卢梭岛的太阳……”
　　“五脏六腑，火焰，死去的野兽派画家，割腕，动脉的血。”
　　“圣诞老人。”
　　“撒旦。”
　　那么的……红。
　　真是红。
　　他们开始一起作画，挥洒着大量的红色油彩，油彩溅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
　　巨大的画布终于被红色的矩形图案填满。
　　二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凝望这张画布。
　　裴温——也就是坎，突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沾满红色油彩的手，就像是沾满了鲜血。
　　他看向画布，又看向自己的手，面露惊恐，钻进桌子底下，抱着自己的头。
　　“怎么了？”罗斯科抽着烟问他。
　　坎回想起七岁那年看到父母死亡时的一切。
　　他看到父母的喉咙里插着刀，鲜血流了满床，溅了满墙壁，妹妹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七岁的坎握着门把手，一把关上门，然后发现自己手上也是血。
　　就像现在这样，满手的鲜红。
　　舞台上的裴温如此投入，他脸上的惊恐，他眼里的痛苦，乃至于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身体，艰难的嗓音……一切都真实得仿佛他真正看见了那样的场景。
　　顾恺不喜欢裴温演这样的角色，因为虽然是演的，可裴温的痛苦是真实的。
　　他不喜欢看到裴温难受。
　　被裴温的表演所震撼到，后面的内容顾恺都没太认真看。
　　然而结尾时，罗斯科退还天价酬金，解雇了坎，独自在昏暗的画室内，割断了自己的动脉，用鲜血混着红色油彩，铺洒在白色画布上。油彩像鲜血一样流下来，填满画布的场景，依旧让人震撼到失语。
　　剧场里，甚至有人哭出了声。
　　看着演员退场、谢幕，两个主演包括裴温在内，都已经调整好了状态，面带笑容地朝观众鞠躬，仿佛方才的痛苦只是幻觉。
　　顾恺神情恍惚地随着人群退出剧院，却站在剧院外没有离开。
　　他在夜色中点燃一支烟，微凉地轻轻拂过脸颊。
　　顾恺左手夹着香烟，右手插在口袋里，在这陌生城市的夜晚里，凝望着黑色的夜空。
　　他想起了罗斯科的一幅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只分为两个色块，上面是纯粹而浓郁的黑，下半部分是灰白色，两者之间是模糊的分界——这是罗斯科的特点。
　　罗斯科早期的画还有些鲜艳明媚的色彩，越到后期，使用的色彩越来越暗，构造出的整体氛围充满了忧郁。
　　他甚至会大片地用黑色填满画布，就像他想起的那副画一样。
　　从某种程度上说，裴温也是一个艺术家，他追求的是话剧。
　　他同样也患有抑郁症。
　　他看到的世界，与罗斯科是否相似呢？同样的沉郁、充满悲剧感？
　　顾恺想不出结果。
　　“顾恺？”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顾恺身体一僵，旋即意识到来人不是裴温，而是朱少徽。
　　顾恺回过头。
　　“真是你啊？”朱少徽笑道，“你来了，怎么没跟我们说一声，一起来啊？”
　　“我可不想做你们的电灯泡。”顾恺笑着向冯青打了个招呼。
　　朱少徽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你也可以去找你男朋友，”朱少徽道，“怎么蹲在这儿，不进去找他？”
　　顾恺沉默了一下。
　　“出事了？”朱少徽很了解顾恺，直觉不太对。
　　“嗯。”顾恺没有否认，“我们分手了。”
　　“这……”朱少徽愣了一下，看看自己老婆。
　　“为什么？”冯青也很意外，追问，“你们感情不是很好么？为什么会分手，这也太突然了？”
　　有女士在，顾恺掐了烟，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是他那边有这个意思。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他没说。”
　　冯青皱了眉：“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总得有个原因的。”
　　顾恺揉揉太阳穴。
　　朱少徽显然能猜到顾恺的想法，他这人不喜欢纠缠，于是一拍顾恺肩膀：
　　“算了，既然都分了，兄弟陪你去喝点酒？”
　　顾恺笑着摇头：“不用，我自己调整一下就好，你还是带着你老婆继续玩儿吧。”
　　“真不用？”朱少徽有点不放心，既然都分手了，顾恺还追过来看裴温的演出，明显就是没放下，“你可别到时候又说我重色轻友。”
　　“真没事。”顾恺和他对了一下拳，“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我这不是之前就买了票，所以才来看的么？又不是特意追过来的，你放心。”
　　他撒谎了。
　　“行。”朱少徽锤了下顾恺的肩，“那你要是有需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
　　两人道完别，朱少徽带着冯青走了。
　　顾恺没走，他在剧院门口站了很久，第二支烟抽完后，到停车场里，坐在自己车上出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或许，是想见裴温吧。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顾恺看到裴温和刚才舞台上那位前辈及剧团其他人，一起从剧院走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台词摘自迈克尔·格兰达吉《红》，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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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
　　他们虽然疲惫，却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从裴温的表情上，顾恺看不出什么。
　　两人的分手，似乎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还是照常工作，照常与同事们谈笑。
　　裴温手上没戴那个手镯。
　　没有注意到停车场里顾恺的车。
　　更没有注意到顾恺。
　　他们一行人就住在附近的酒店，走着路便到了。
　　直到裴温从顾恺视线里消失，他才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
　　看到了，然后呢？
　　裴温看起来一切正常，兴许，他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欢自己。
　　还追着他干什么？
　　顾恺思索了两秒，立刻退掉了裴温下一场的巡演门票。
　　算了，不看巡演了，就当是纯粹的旅游散心。
　　……
　　和同事道完别，推开门，插入房卡，房间内迅速亮起明亮的灯光。
　　裴温站在门口，像是电量不足的机器人，门里门外，人前人后，他完全是两种状态。
　　他不用再笑了。
　　疲惫涌入身体，裴温想躺在床上，都懒得动，觉得从门口到床的距离是那么遥远。
　　而且他还得洗漱，脱衣服。
　　每一件生活中寻常的小事，都显得那么困难。
　　裴温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才磨磨蹭蹭地进屋，换鞋，脱衣服，洗澡。
　　用最后的力气机械地执行每一个任务。
　　做完一切后，裴温躺到床上。
　　他并不能睡着。
　　裴温知道他需要安眠药。
　　安眠药在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地方，他却不想伸手。
　　又或者说，他的手动不了，没有力气抬起来。
　　身体已极度疲惫，大脑却高度紧张。
　　他拿出那只玫瑰金的手镯，盯着手镯内部刻着的PW两个字母，自虐一般回想那天的场景。
　　分手之后，他无数遍梦到那天，那间琴房，那架钢琴，那支钢琴曲。
　　那天以后，裴温再也不敢听那支曲子，甚至不敢回想顾恺的名字。
　　但梦里，一切都会变得异常清晰。
　　当时他并没有仔细看顾恺的眼神，可梦里却能清楚地看到顾恺眼里的受伤，不解，怨怼。
　　顾恺一定恨死他了，裴温想。
　　心脏一抽一抽的痛，仿佛被一只手攥紧了，捏、揉，痛到难以呼吸。
　　他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息起来，难受到有种想呕吐的错觉。
　　眼泪无声掉落。
　　日复一日地流泪哭泣，似乎使得他的视力都下降了。
　　对不起。
　　对不起……
　　裴温不断地在心底道歉。
　　可对于顾恺而言，与他分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继续交往，顾恺早晚会被他弄得疲惫不堪。
　　明明知道会被讨厌，明明想藏住那些负面情绪不被顾恺看到。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或许是顾恺的温柔包容，让他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希冀，才会一再渴望从顾恺那里得到安慰。
　　他期望顾恺可以无期限地陪伴自己，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看得出顾恺的无奈和厌烦。
　　裴温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有吃药。
　　他的记忆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越来越差，很多事情都记不住。
　　否则那天就不会因为顾恺身上的香水味而吃醋，他完全忘记了顾恺说过和梁医生约好的日期。
　　结果让顾恺那么生气。
　　……明天还要排练，不能再想这些了。
　　裴温挣扎着起身，从床头柜拿来安眠药吃下。
　　整个人很快变得晕晕乎乎的。
　　不久就睡着了。
　　不，是晕过去了。
　　翌日，裴温照常起床，和同事飞到另外一座城市。机场里人来人往，总会有人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每一道落在裴温身上的目光都如刀刮般让人恐慌。
　　这使裴温的精神全程都处于高度紧张之中。
　　直到登机，他才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下飞机后抵达新的酒店，稍作休整，大家便一起训练，吃饭，休息，谈天说地。
　　他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去生活，木然地按部就班地工作。
　　每一天的生活都是重复的，一模一样的，让人生不起任何期待感。
　　只想结束。
　　结束这一切。
　　他太疲惫了。
　　生病给他的身体带来了越来越多的问题。
　　由于吃不下饭，他越来越瘦，还有一次因为低血糖在排练中晕倒。
　　他记不住台词，甚至理解不了每一句台词的含义，纵然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纵然他已经读过了千百遍。
　　排练时，他会没有征兆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同事们说他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嗯，他是很累。
　　但他必须完成这一次巡演。
　　可惜，在巡演的最后几站，裴温还是在舞台上出问题了。
　　“你那时几岁？”
　　“七岁。”裴温躲在桌子底下，抱着头回答。
　　“发生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
　　“你当然清楚。”
　　“我记不清了。”
　　“你记得清！”罗斯科大吼。
　　裴温一震，脑海里突然浮现起某些画面。
　　封闭的空间里，那个人锃亮的光头，油腻的圆脸，他们把他绑椅子上，给他用药物，殴打辱骂，电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
　　无法逃离……
　　他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梦魇，无法逃离那个女人，就像坎无法逃离七岁那年冬天的记忆，就像罗斯科无法逃离抑郁绝望而选择自杀……
　　裴温突然在舞台的某个角落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她长着一张白皙的脸孔，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怨毒，充满了恨与嫌恶。
　　搭档的台词说完，该裴温了。
　　但裴温完全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惊恐扼住了他的心脏。
　　那个人，那个女人……她一直在盯着他！
　　她在监视他！
　　她无处不在。
　　裴温知道的……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像个影子，无论他吃饭、睡觉还是表演。
　　见裴温愣神，搭档赶紧临场发挥，补了一句台词：“你记得的，屋外白色的雪……”
　　裴温回过神来，接上自己的台词：
　　“我醒来了……看到的第一眼是窗外白色的雪。”
　　“我很高兴，因为那是一个礼拜六，爸爸妈妈会带我和妹妹去滑雪……”
　　裴温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衣服上、手上沾满了红色油彩，像血液一般鲜红刺目。
　　罗斯科坐在老旧的单人沙发上，抽着烟。
　　顺利表演完第三幕，舞台上响起钢琴声。
　　光线暗下来，二人退场。
　　刚下台，便听到范磊关怀的声音：
　　“裴温，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刚才他竟然忘词了。
　　对于一名成熟的话剧演员而言，忘词是个非常低级的错误。
　　他们的台词并不是一句一句背出来的，而是在深入了解角色和剧本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记住的。
　　在舞台上，没人会去想下一句台词要说什么，他们就是角色本身，那么自然地说了出来。
　　“对不起，许老师。”裴温勉强笑了下，对自己的搭档道歉。
　　如果不是许老师舞台经验足够丰富，帮他救场，那刚才的表演就会毁在他身上。
　　对此，裴温十分愧疚。
　　“没事。”比起侯雪松，这位许老师虽然名气不如他大，但对于话剧却是兢兢业业，十年如一日，“你马上就要继续上场了，赶紧调整一下状态。”
　　“嗯。”
　　裴温收敛心神，深呼吸一口气，换了件没沾红色油彩的干净衣服上台。
　　有惊无险地演完，裴温总算松了一口气。幸好没再出问题，否则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在后台卸妆时，剧团领导来和裴温商量，说接下来让B角上场。
　　由于一次巡演时间长，又辛苦，为了保证在突发状况下，演出仍然能正常进行，因此重要角色都会有B角。
　　徐总笑呵呵地拍着裴温的肩，说道：“这一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毕竟大家都有目共睹，你最近确实是太辛苦，身体有点扛不住。”
　　“今天只是忘词，万一下次你就晕倒在舞台上了呢？”
　　“二是你或许没关系，但我们得对观众负责，对不对？”
　　徐总的态度很温和，裴温却总觉得他在责备自己，因为他犯了错，甚至连其他人看自己的目光，似乎也充满了敌意。
　　裴温攥着衣角，低头道：“对不起，我明白的，我服从安排。”
　　“那就好，”徐总笑道，“你回去好好休息，以后演出的机会还多得是，先把身体养好，才有别的可能。”
　　裴温自入剧团以来，表现一直非常优秀。
　　他极富表现力的表演方式，他优异的外形条件，都让裴温成为剧团年轻演员里最受欢迎的人。
　　虽然之前因为侯雪松的事闹了一点小矛盾，但无伤大雅，徐总依旧把裴温看做传奇的未来。
　　“嗯。”
　　“对了，裴温，”范磊突然过来道，“你的手镯。”
　　因为表演需要，上台前，裴温让范磊帮他摘下手镯保管。
　　熟练地给裴温戴上手镯，范磊忍不住吐槽：“你这什么手镯，竟然一个人还没法戴，得两个人戴，多不方便啊。”
　　裴温笑了笑，摸摸手镯：“谢了。”
　　“没事，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你看你这脸色，白得让人害怕。”
　　“就像你那台词说的，尸骨……骷髅，”范磊道，“养好精神，咱们再一起表演。”
　　“嗯。”裴温笑着答应。
　　然而刚走出剧院，裴温就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们曾经朝夕相处，同吃同住，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他们也曾断绝所有联系，音讯全无。
　　裴母遥遥地站在裴温离开剧院的必经之路上，手里拎一只黑色小皮包，脸色苍白疲惫，静静望着裴温。
　　就像裴温在幻觉里看到的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我看的《红》是陈明昊老师和刘端端老师饰演的，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康一下~
　　
　　
　　☆、第七十四章
　　裴温的身体僵住了。
　　终于还是来了。
　　这些天他东躲西藏，甚至办了个新的手机号，租了新房子，上下班都不按正常时间，就是为了避开这个女人。
　　但可惜，他是个公众人物，裴秀真不仅可以查到他的工作单位，还可以查到他的演出行程，只要耐心蹲点，总能堵到他。
　　如果不是因为裴秀真工作繁忙，无法一直守在这儿，裴温早就跟她对上了。
　　就像现在这样。
　　最初的几秒钟，裴温感觉自己心脏都冻结了，但慢慢的，他缓过来，意识到裴秀真并不能对他做什么。
　　她无法再像当年那样伤害他。
　　裴温鼓起勇气，朝裴秀真走去，在女人身前一丈处停下。
　　母子二人在人来人往的剧院门口遥遥对立。
　　“为什么躲着我？”裴秀真问。
　　听到这话，裴温一时间甚至有些好笑。
　　她可能这辈子也无法理解，她给自己的儿子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因为她自我、武断，从来没把裴温当做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看待。
　　“没什么。”裴温道，“你找我什么事？”
　　裴秀真皱了下眉，觉得这几年在外面独自生活的儿子，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裴秀真看了眼周围的人群，“咱们找个地方说。”
　　“不，”裴温拒绝了，“就在这里，你快点说完，我要回去休息了。”
　　封闭安静的环境会让他们的谈话无限延长，而裴温并不希望和裴秀真长聊。
　　裴秀真似乎很不满意儿子说话的态度，但并没有太在意这些细节，她开门见山道：“行，那我就这么说。”
　　“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回家里去。”
　　“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消息，听说你的单位里有人欺负你——闹得满城皆知，”裴秀真拧着眉头，“我觉得你这份工作不好，还是回家里公司上班吧，至少没人欺负你。”
　　裴秀真手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公司。
　　熟悉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以通知的态度，命令他做什么。
　　裴秀真一直都是这样。
　　裴温摇了摇头，后退一步：“我不同意。”
　　对于这个女人，他太疲惫了，无论他曾经如何尝试与对方交流沟通，都像是在面对一堵墙。所以他不想再说那么多了。
　　“为什么不同意？”裴秀真道，“你现在的工作又累又辛苦，工资也不高，还被人欺负。”
　　“在家里公司工作，不比这好得多？”
　　“而且，妈妈现在年纪大了，一个人管公司有点力不从心，你不应该来帮帮妈妈吗？”
　　“那是你的公司，不是我的。”裴温说。
　　“你这说的什么话？”裴秀真不悦道，“你是我养大的，是我儿子，以后这公司不还是得给你吗？”
　　“我不要。”裴温没有犹豫地回答。
　　裴秀真微顿，眼睛静静盯着裴温。
　　她没说话，但却透出无声的压迫感。
　　他们是母子，长得很像，裴温精致的五官完全是随了母亲。
　　但相比于母亲的强势干练，裴温则显得温文尔雅。
　　在这样无声的对抗之中，裴温输了，情绪突然无法控制。
　　“……你能不要逼我吗？”他忍着眼泪，手有些发抖，“我不想回去，不想去那个公司工作，你能不要强迫我吗？”
　　“什么叫逼你、强迫你？”裴秀真提高音量，“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演话剧有什么前途？我都了解过了，你们这行根本不景气，就算是行业顶尖的演员，不去演电影电视剧，也根本没多少收入可言！”
　　裴温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我喜欢。”
　　裴秀真道：“喜欢可以当爱好，妈妈又没有阻止你，不许你演戏。”
　　“你看你这几年自己在外面，我管过你吗？”
　　裴温又退了一步，眼泪掉下来了。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秀真想了想，突然道：“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妈妈，怪妈妈当初……”
　　“不要说！”裴温捂着耳朵大喊。
　　裴秀真被吓了一跳。
　　裴温近乎恳求地说：“我不想谈以前的事情……我不怨你，行吗？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不要再来找我……”
　　看到唯一的儿子如此悲伤，裴秀真叹口气，想去拉裴温的手。
　　却被裴温躲开了。
　　裴秀真更加不快，沉着脸说：“妈妈不是给你道过歉了吗？我又不是故意的，知道你难过，这几年我都任你自己在外面玩儿，没管过你。这都几年了，你还没有原谅妈妈吗？”
　　“原谅？”裴温重复着这个词语。
　　母子二人的交谈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他们纷纷把目光投过来，还有人认出了裴温就是刚才舞台上的坎。
　　一道道目光落在裴温身上，如同凌迟。
　　他恐惧他人的目光，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也不想看到任何人。
　　裴温捂着脸垂下头，眼泪从指缝中流出，崩溃地发着抖说：“我不会原谅你……”
　　裴秀真露出惊愕又受伤的表情。
　　“永远不会……”
　　裴温掉头跑了。
　　他不敢在裴秀真的眼皮子底下回酒店，怕被她发现自己的住处，于是随便找了个方向跑开。
　　他跑得很快，钻入街道里，很快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裴温躲在一个巷子里，确定裴秀真没有追上来时，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发冷，
　　他跪坐在地上，却看到一个路人用奇怪的探寻的目光看着他。
　　裴温顿时犹如全身被刀刮过一般，慌乱地起身逃离。
　　他重新回到了人潮汹涌的大街上。
　　这是一座新一线大都市，即便是晚上十点多，也还是灯火通明，整座城市都很热闹，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人流涌动。
　　加班到十点才回家的人们疲惫地走在街上。
　　大型商场尚未关门。
　　霓虹灯照亮漆黑的夜空，这个世界繁华、嘈杂，但裴温却感觉自己脱离了这个世界。
　　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虚假的、虚幻的，行人如同木偶，而他穿梭在一大群木偶之中。
　　他不得不尽量避开行人，与他们保持距离，一路保持着这样奇怪的状态，裴温回到了酒店里。
　　当他站在电梯里时，他看着反光墙壁上显现出来的自己。
　　单薄，苍白，像具骷髅。
　　裴温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没由来的惊恐摄住他的心脏。
　　抵达楼层，电梯门开，裴温疯了一般冲出去，他颤抖着打开房门。
　　进去，关上门，插入房卡，所有的黑暗都被驱逐了。
　　裴温想起《红》里面罗斯科的台词。
　　在罗斯科眼里，黑色代表着死亡，而在坎眼里，白色才是死亡。
　　当房间没开灯时，被黑色充斥，开灯以后，被白色充斥。
　　看来他怎么都逃脱不了死亡。
　　裴温跪坐下来，捂着阵痛的心脏，手腕上玫瑰金的手镯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裴温握着那只手镯，开始哭泣。
　　他憎恨自己，憎恨这个不断哭泣的自己，憎恨这个永远也走不出绝望泥潭的自己，憎恨这个软弱不敢与母亲对抗的自己，憎恨沉湎于过去痛苦中的自己。
　　……顾恺一定也是讨厌他的。
　　想到顾恺，裴温呼吸都有些困难。
　　对不起，对不起，他又开始不断地道歉，重复每一天夜晚的生活。
　　明天不要排练了，也不用表演，今晚他也不需要用安眠药帮自己入睡。
　　想到晚上舞台发生的一切，裴温又自责地想：许老师和徐总他们，一定生气了，他竟然在舞台上犯了那么低级的错误。
　　他怎么能忘词？
　　裴温在强烈的愧疚、自责与自我的厌弃之中，哆哆嗦嗦地起身去找那瓶药。
　　那瓶他曾经为自己准备的毒药。
　　只需10g便能致死，而他买了50g，够死五次了。
　　可裴温没找到。
　　然后他才想起，当初在和顾恺交往之后，他将那瓶药扔掉了。
　　他想要努力治愈自己，好好地和顾恺生活，他不想再随时等待着死亡。
　　没找到……裴温痛苦地坐在地上。
　　连想死也那么难。
　　裴温觉得疲惫了。
　　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抱着自己的膝盖，枯坐在地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裴温像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蒙蒙亮时，裴温才动了动眼珠。
　　他望向窗外的晨光，太阳开始出来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他还活着。
　　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他不应该活着的。
　　裴温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扶着沙发爬起来。
　　药没有了，他还有刀啊。
　　这不是自己家，而是酒店没有水果刀，更没有菜刀，但他有剃须刀。
　　就像罗斯科一样，用剃须刀割断自己的动脉，然后死去。
　　只是对不起这酒店了……房间里四个人，他们肯定觉得晦气。
　　不过无所谓了……
　　想到马上就要结束痛苦，裴温的心情罕见地轻松起来，想到自己会和罗斯科一样死去，甚至升起了某种诡异的愉悦感。
　　裴温去洗手间拿出剃须刀，把刀片拆下来，对着手腕上的血管割下去。
　　剃须刀太小了，裴温一刀下去，只割了很浅的一个口子，刚刚划破皮肤，露出底下的脂肪。
　　血液很快涌了出来。
　　刀片划破皮肤的时候，手腕上传来尖锐的痛感，但并不强烈，至少比他心口上的痛要轻微得多。
　　裴温割了第二刀，第三刀……
　　他的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甚至看不清手腕的伤口，只看到鲜艳的红不断蔓延，很快沾染了他的手腕、手掌。
　　他想起了坎。
　　想起坎满手红色油彩，回想七岁那年父母惨死场景的情形。
　　一时间，裴温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是谁，是罗斯科，是坎，还是裴温？
　　他握着刀片的右手开始颤抖，颤抖得更厉害了，血液滑腻得他几乎握不住刀片。
　　大量的失血，让裴温开始眼前发黑。
　　他本就有点贫血。
　　这时候，动物求生的本能突然起作用了。
　　在死前的一刻，他又开始渴望生。
　　裴温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厅，拿起手机，从黑名单里翻出一个号码。
　　那是顾恺的号码。
　　为了避免自己联系顾恺，他拉黑了对方所有联系方式。
　　裴温拨通了那个号码。
　　手机“嘟嘟”响了几声，一道机械女声传出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the number you……”
　　裴温掐断了电话。
　　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到了初升的太阳，自东方升起来，像脱出母体的婴儿，鲜艳，浑圆。
　　“日出……”
　　裴温喃喃念出这个词。
　　他开始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拨打顾恺的号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再听听那个人的声音。
　　他好想顾恺啊……
　　想念顾恺温柔的笑容，雪松的香气，想念他磁性的嗓音，温暖的手掌和拥抱……
　　可顾恺的电话始终终于关机状态，无论裴温打一次、两次还是三次。
　　顾恺不会要他了。
　　裴温木然地想。
　　手机掉落一旁，裴温摔倒在地毯上。
　　他的手腕仍在汩汩的流着血，血液弄脏了手机，也弄脏了地毯，弄脏了他的衣服。
　　他昏迷过去了。
　　结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珍爱生命。
　　以及，这样割腕一般是割不死人的，所以不要尝试。
　　
　　
　　☆、第七十五章
　　裴温醒来的时候，又是在ICU里。
　　这是第二次了。
　　他疲惫又虚弱，意识也恍恍惚惚的。
　　隐约中听到护士说，有人想看看他。
　　然后他通过视频，看到了顾恺的脸。
　　是顾恺救了他？
　　顾恺的脸色好难看……裴温从来没看过他现在的样子，眼里血丝遍布，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头发也没有打理。
　　裴温戴着呼吸机，没法说话，动了动干裂的唇，然后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
　　顾恺接到电话时，正和裴温在同一个城市里。
　　这些日子，他像个游魂，像道影子，跟着裴温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有时候他会去看裴温的表演，有时候不会。
　　但即便不看表演，他也会在剧院门口伫立，看海报上的那个人。
　　最近他睡眠不太好，为了避免晚上被打扰，所以入睡时都会关掉手机，第二天醒来后再打开。
　　前天早上他早上醒来后，打开手机，看到了十几条未接来电，都来自一个人：裴温。
　　以及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对不起。
　　顾恺脑子“嗡”的一声。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觉却已经告诉他，一定有很不好的事情。
　　顾恺立即联系洪茜，从她那儿要到了裴温的酒店和房间号，就往他那边赶。
　　顾恺无法形容自己看到血泊里的裴温时，是什么感受。
　　如果可以，他希望一辈子不要再想起那个场景。
　　顾恺从来没有这么忐忑地在ICU外等待过。
　　上回虽然也是这样，但那时候他对裴温还没有这么深的感情。
　　而这回，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焦灼不安之中。
　　直到此刻，顾恺才知道自己有多怕失去裴温。
　　他害怕，怕得要命。
　　鱼霜霜接到消息赶过来，陪着他一起，在ICU外等待。
　　她是想责备顾恺的，责备顾恺没有照顾好裴温。责备裴温那么喜欢他，那么信任他，顾恺为什么不能对裴温再多一点点耐心和关怀？
　　可看到顾恺的脸色，鱼霜霜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顾恺的痛苦不会比她少一点。
　　裴温这次割腕，割断了肌腱和静脉，但幸好没有割到动脉，否则等顾恺赶过去已经晚了。
　　不过，他受的伤依旧不轻，大量失血，而且割断的肌腱就算接上，以后手腕也不能恢复如初了。
　　二人一起等待时，鱼霜霜甚至看到顾恺拿美工刀割自己的手腕。
　　她吓了一跳，一把夺过美工刀，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疯了吗？！”
　　顾恺木然地抬头看她：“……我没想自杀。”
　　“那你这是干什么？”鱼霜霜怒不可遏。
　　“我……我只是想试试，是不是很疼，有多疼。”顾恺垂下眸。
　　鱼霜霜看到他哭了。
　　相识这么久，鱼霜霜是第一次见到顾恺的眼泪。
　　她一时失语，含着眼泪骂道：“你神经病吧！”
　　顾恺摸了下手腕的刀口。
　　“挺疼的，裴温肯定比我更疼。”
　　顾恺抬头问鱼霜霜：“这么疼，他怎么能狠下心对自己下手呢？”
　　“他就那么不想活了吗？”
　　顾恺不明白。
　　鱼霜霜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其实，我也自杀过。”
　　“……”顾恺有点懵，“什么？”
　　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鱼霜霜也自杀过？
　　“为什么？”顾恺问。
　　“那是好几年前了。”
　　鱼霜霜靠着墙，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忆：“那时候，我爷爷去世了。”
　　“爷爷是这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对家的所有美好记忆，都来自于我的爷爷。”
　　“他离开后，我感觉天都塌了。”
　　“从此以后，我只能一个人去面对那对夫妻——和他们相处的每一秒我都觉得窒息。”
　　“所以当时，我觉得人生再也没有希望了，生命一片灰暗。”
　　顾恺也经历过亲人的离世，但那时候太小了，他的父母又都在身边，所以根本没走到鱼霜霜这种程度。
　　“于是，有一次我在他们家时，和他们吵架了，一怒之下，就从四楼跳了下来。”
　　鱼霜霜自嘲地笑了一下：“结果我运气太好，只是骨折，养几个月就痊愈了。”
　　“而且养伤的过程还非常磨人。”
　　提到爷爷，鱼霜霜黯然垂下眸。
　　顾恺正在思考怎么安慰，就见鱼霜霜一笑，眼里泪光闪闪：
　　“没事，我现在都走出来了。”
　　鱼霜霜擦了下眼角的泪，笑道：“我只是想说，当一个人不想活的时候，割腕那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对他来说，活下去本身就已经是最痛苦的事情了。”
　　“为什么痛苦？”顾恺问。
　　“我建议你多去了解一下抑郁症。”鱼霜霜说。
　　裴温在ICU待了三四天，而后转入重症病房观察。
　　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脸色却仍然苍白得像一具骷髅，就像坎台词里说的那样。
　　顾恺不知道裴温在想什么，自从转入重症病房后，裴温就一直不说话。
　　因为身体虚弱，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不睡觉时，便望着窗外发呆。
　　还是上次那家医院，因此窗外还是熟悉的银杏树。
　　银杏树的叶子重新长出来了，嫩绿的，喜人的，在风中摇摆。
　　裴温望着那银杏树，能一望两个小时。
　　顾恺和鱼霜霜一直守在他床边，不想刺激裴温，便偶尔若无其事地聊天。
　　有时候并不是两个人都在，但至少会留一个人陪着他。
　　顾恺重新打理好自己，不让自己看起来狼狈得像个流浪汉，免得裴温看了自责。
　　在重症病房住了几天，裴温又转入普通病房。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夏天到了。
　　午后，裴温望着炽烈的阳光出神。
　　“要不要睡一会儿？”阳光太烈，顾恺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回头问裴温。
　　裴温摇了下头，依旧看着阳光下的银杏树。
　　顾恺想了想，突然说道：“你不是银杏树。”
　　裴温抬眸看他。
　　顾恺走近他，弯腰摸摸裴温的头发，温柔笑道：“至少，你还有我。”
　　“嗯，还有鱼霜霜，”顾恺补充，“她也很担心你。”
　　裴温看到顾恺的手镯。
　　那只玫瑰金手镯，手铐一样地铐在顾恺手腕上。
　　裴温那只原本是戴在手腕上的，做手术时被人取了下来，现在是顾恺在保管。
　　他还看到了顾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刀疤，丑陋得像条虫子。
　　裴温抬眸看顾恺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顾恺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摸摸那道疤，笑了下：“我只是想试试看有多疼，没有想不开的意思。”
　　裴温怔住。
　　顾恺垂眸注视着他，爱怜道：“心疼么？”
　　“知道我看到你时是什么心情了么？”
　　裴温眼里湿润了，浮起泪花，蠕动了下嘴唇，低语：“对不起……”
　　“没关系。”顾恺笑道，“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我不会责怪你。”
　　裴温不说话。
　　顾恺于是拿出裴温那只手镯，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问：“想要吗？”
　　裴温伸手来够：“……我的。”
　　顾恺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是你的，没人跟你抢。我给你戴上，戴在右手，好吗？”
　　裴温点头。
　　顾恺便把手镯戴到了裴温右手手腕上。
　　裴温手腕很细，似乎比顾恺当初量手腕围时要细一些了。
　　他又瘦了，形销骨立。
　　戴好后，顾恺摩挲着那只手镯，心里又庆幸又后怕。
　　他还记得自己拿到这只手镯时，上面沾染的鲜血。
　　已经干涸了，是暗红色的，却依旧刺目，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一想到那画面，顾恺就有点受不了，赶紧打住回忆，仔细地把裴温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等你出院，我们再戴到左手上，好不好？现在你每天都要打针，不方便。”
　　裴温看着顾恺没有说话。
　　顾恺也不着急，不疾不徐地问：“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还是想做什么？”
　　这两天，顾恺抽空去见了梁医生。
　　一方面是聊了聊裴温近况，询问他现在应该如何面对裴温，得到了很多专业的建议。
　　另一方面也是给他自己做一个心理咨询。不管是之前两人交往时累积的疲惫，还是分手的阵痛，亦或者目睹爱人倒在血泊里的恐惧，都让他意识到，自己也需要心理辅导。
　　只有他保持健康状态，才能更好地陪伴裴温。
　　裴温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想喝水？还是想上厕所？或者是哪里不舒服？”顾恺一样一样询问。
　　裴温没有反应。
　　顾恺摸摸裴温的头发，温声道：“不想说也没事，我就在这里，你想说就告诉我。”
　　裴温突然哭了，难过地说：“……我动不了了……”
　　他也想回应顾恺，但他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顾恺连忙握着裴温的手，哄道：“没事，我们慢慢来，好不好？不能动就先躺会儿，不能说话就用眼神示意我，看看我能不能猜到你想做什么？”
　　他故意说着俏皮话逗裴温。
　　但裴温没有笑。
　　“顾恺……”他不知从哪里凭空生出一把力气，起身抱住顾恺，哭着说，“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我爱你，顾恺。”
　　“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他把顾恺搂得很紧，温热的眼泪濡湿了顾恺的脖子。
　　这些年裴温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如无根之浮萍一般在世间飘飘荡荡，从不被人需要，从不被人在意。
　　即便离开，也不会有多少人在乎。
　　裴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断哀求顾恺不要离开他。
　　顾恺只能拥紧裴温，轻抚他的背，在青年耳边轻声允诺：
　　“我不会离开的，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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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十六章
　　“真的吗？”裴温泪眼迷蒙地抬眸。
　　“真的，”顾恺说，“我发誓。”
　　“就算以后你要跟我分手，我也不同意了。”
　　就算死皮赖脸缠着裴温，就算不体面不漂亮，他也不会再同意分手。
　　裴温怔怔看着顾恺，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我眼睛疼。”他说。
　　顾恺低头吻他的眼睛，吻去他脸上湿漉漉的泪痕。
　　“那就闭上眼休息一会儿，你肯定是哭太多了。”
　　裴温乖巧地闭上眼，抓着顾恺的衣袖：“你不会离开吧？”
　　“不会。”
　　裴温睁开眼，把自己的右手靠近顾恺左手，两只手镯贴在一起。
　　“要是这是真的手铐就好了，我就能把你铐起来，钥匙我管。”
　　“你就不能溜走了。”
　　顾恺好笑道：“我上厕所呢？”
　　裴温为难地想了想：“你上厕所就叫我，我给你解开。”
　　顾恺：“不怕我上厕所的时候跑了？”
　　裴温抬起脸看他：“你不是说不会走吗？”
　　“嗯，不走，逗你的。”顾恺低头亲了下他的手背，抚上裴温的眼睛，“好了，休息一会儿吧。等你睡醒，眼睛就不疼了。”
　　裴温被顾恺哄得睡着了。
　　他睡着时，顾恺就寸步不离地坐在他床边，守着他。
　　他很怕，怕自己一转眼，一个不留神，裴温就没有了。所以不敢放裴温一个人待着。
　　裴温再次住院，单位那边只能请假。
　　顾恺没对传奇剧团说实情，只说裴温生病住院要请假，洪茜等人都来看过他。让他不用着急工作，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这三天两头地住院抢救，谁受得住？
　　除了传奇剧团，裴温的妈妈也曾打电话来。
　　接到电话时，裴温正在睡觉。但他睡眠浅，一点动静就被吵醒了。
　　“……谁的电话？”裴温睡眼惺忪地问。
　　顾恺想了想，如实道：“你妈妈。”
　　裴温拉黑了她妈妈的电话，但对方用新的手机号给他打，裴温也拦不住。
　　裴温一惊。
　　“放心，我没告诉她你在这儿。”
　　顾恺知道裴温和他妈妈关系不好，又问了洪茜等人，发现裴温前些天一直在躲他妈妈，于是只说裴温在住院，对他的地址是三缄其口，一个字没提。
　　裴温松了口气：“……谢谢。”
　　顾恺把手机放到一边，问他：“对于你妈妈……你是怎么想的？”
　　“她似乎追你追得很紧。”
　　裴温别过脸，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了顾恺：“我现在不想见她。”
　　他有些忐忑，担忧顾恺会像其他人一样，劝他和母亲和好，否则就是不孝。
　　不过顾恺没有。
　　顾恺只是无所谓地笑了下：“嗯，那咱们就不见。”
　　裴温不知道怎么，就被感动得不行，起身抱着顾恺，嗓音含糊，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像是要哭出来了。
　　“别哭鼻子啊，”顾恺笑着拍拍他的背，“没见过你这么爱哭的。”
　　裴温憋着眼泪说：“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哎，”顾恺刮了下他的鼻子，“小可怜，以前没人对你好吗？”
　　“也不是……”裴温道，“但是你最好。”
　　“都被你夸得不好意思了……”
　　“要不要出去透透气？今天天气不错。”
　　“嗯。”
　　为裴温穿上拖鞋，顾恺牵着他走出病房。
　　住院部外还是那片草坪和景观树，还是那一排银杏，银杏下人性化地安了长椅。
　　两人慢悠悠地在草坪上踱步，不久就觉得有些晒，于是到银杏的树荫底下坐着。
　　初夏的风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炽烈的阳光透过枝叶影影绰绰地落在裴温脸上。
　　裴温的脸色比前些天好转许多，稍微有那么一点气色了。
　　看着午后散步的病人和家属们，顾恺握着裴温的手，突然有些感慨，扭头问裴温：
　　“以后咱们也弄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树和花花草草，再养一只猫。夏天，我们就在树荫底下乘凉，冬天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好不好？”
　　“我们？”
　　顾恺理所当然道：“你不是我的小媳妇儿吗，不应该跟我住在一起？”
　　“我们不是已经分手……”裴温略显羞赧，低声说，“什么小媳妇儿。”
　　顾恺用谴责且受伤的目光看着他。
　　裴温从善如流道：“对不起，我不想跟你分手了，可以复合吗？”
　　顾恺：“你求复合求得好没有诚意。”
　　裴温：“那怎么样叫有诚意？”
　　顾恺：“至少得满足我一点小要求吧？”
　　“什么？”
　　“比如说……”顾恺煞有介事道，“今天晚上要吃一满碗饭！”
　　裴温：“……”
　　看到裴温的表情，顾恺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不行？这么一个小要求，都不能满足吗？”
　　裴温无奈：“你好幼稚啊……”
　　顾恺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我答应就是了……”裴温咕哝，“竟然还撒娇。”
　　“谁让小媳妇儿宠我呢？”
　　正当顾恺得意时，一个白色的东西从不远处飞来，直冲他脑袋。
　　由于视角问题，顾恺没太注意到，也没来得及躲。倒是裴温眼疾手快，一下子拍开。
　　然后才发现，原来只是一架纸飞机。
　　“纸飞机？”顾恺弯腰捡起来。
　　“是我的！”
　　一个小男孩噔噔噔跑过来，站在两人面前。这男孩虎头虎脑，十岁出头。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扎着羊角辫，八九岁左右。
　　“你的？”顾恺故意逗他们，“现在我捡到了，就是我的。”
　　小男孩皱眉道：“你都多大人了，还玩纸飞机，你幼不幼稚？”
　　“噗。”裴温笑出声。
　　“……”顾恺板起脸，“玩纸飞机怎么了，我想追忆一下童年，不行吗？”
　　小男孩知道这是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而自己只是个小孩，硬抢肯定是抢不过的，扁着嘴道：“那你要怎么样才肯还给我？”
　　“先说好，不能太过分啊，太过分我就不要了。”
　　顾恺指指他身后的小姑娘：“让你妹妹唱首歌给我们听，就还给你。谁让你砸到我的，就当是你们给我的赔礼道歉吧！”
　　小男孩眉头一皱，正准备拒绝，那小姑娘就拉拉他的手，说：“好。”
　　女孩唱的是《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千万小眼睛。”
　　……
　　女孩声音倒是清脆悦耳，像只黄鹂鸟似的，但是发音有点奇怪，咬字不清。
　　等她唱完，裴温第一个鼓掌，夸奖道：“唱得真好听！”
　　“来，给你。”裴温拿过顾恺手上的纸飞机，递给小女孩。
　　“谢谢！”女孩笑起来。
　　裴温又道：“你的小裙子真好看，穿上去像只蝴蝶。”
　　“真的吗？”女孩睁大眼睛。
　　突然，她觉得裴温看起来有点眼熟，再看看顾恺，忍不住道：“哥哥，我是不是见过你？”
　　顾恺：“？”
　　不是，这么点儿大的小孩子就会搭讪了？
　　裴温却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你记得？”
　　女孩用力点头：“你是去年夸我像公主的大哥哥！”
　　上次裴温住院时，就遇到过这两个小孩儿。那时候女孩儿还完全听不到声音。
　　而现在她戴上助听器后，可以听见一些声音，但说话仍然和正常孩子不太一样。
　　两人这么一说，顾恺才想起来，仔仔细细看看两人一眼，发现还真是。
　　不过，上回他们撞到裴温，这回纸飞机砸到顾恺，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
　　哄哄两个孩子，顾恺便打发他们去玩。
　　两个孩子一走，顾恺就听到裴温问：“顾恺，你想要孩子吗？”
　　顾恺没有犹豫地回答：“不要。”
　　“为什么？”裴温问。
　　“你就是看别人家的孩子可爱，”顾恺说，“但你要是看自己家的孩子，那是怎么看怎么头疼，恨不得打一顿，烦人得要命。”
　　裴温乐了：“你见过？”
　　顾恺：“我亲戚家的啊。”
　　“怎么烦人？”裴温几乎没接触过小孩儿。
　　“糟蹋我的花，”顾恺说，“把巴赫毛都快撸秃了，还喜欢动我的钢琴。”
　　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裴温想了想：“你好好教的话，他们不会有这些坏习惯的。”
　　“你生？”顾恺笑道，“要是你生，我就算不工作也在家好好带孩子。”
　　裴温：“……”
　　“好了，别想那些。”顾恺揉揉裴温的头发，“你要是喜欢孩子，我们想办法养一个，或者领养，或者试管婴儿？”
　　“反正我自己是不想养的。”
　　裴温其实也没有想要孩子的想法，他是看顾恺喜欢逗孩子，才会这样问。
　　既然顾恺也不想要，那就正好。
　　裴温在普通病房住了大半个月才出院，出院以后去另一家专科医院看抑郁症，又被建议住院。
　　裴温是不想再住院了，于是开了些药，收拾收拾回家。
　　回家路上，顾恺同裴温商量：“虽然咱们不住院，但还是得好好养病，不如你把工作停了，咱们一起去乡下养病？”
　　“乡下空气好，环境好，又安静。”
　　对此，顾恺早就已经想清楚了，甚至连房子都看了，只等裴温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我专栏开了个预收文《胡琴抱桃花》，还是主攻文，温馨治愈，比这篇更甜一些，有兴趣的小可爱们可以点个预收哈！这篇完结之后写那篇！
　　
　　
　　☆、第七十七章
　　“可是我剧团那边……”
　　顾恺开着车，通过后视镜看了裴温一眼，笑道：“咱们去跟剧团好好商量，你毕竟是去养病，他们应该会同意的。何况，医生不是也建议你现在好好休息么？为了工作，总不能连命都不要了，是不是？”
　　顾恺说得很有道理，裴温捏着安全带，想了想，又说：“可是你的工作呢？你总不能因为我，连工作也不要了。”
　　“店里有史阳明和万瑛看着，就算有事，从乡下过来也就两三个小时，很方便。”
　　顾恺把一切都想好了。
　　到家以后，顾恺坐在沙发上，歪着身子靠在裴温肩头，手臂圈住他，把他看的房子给裴温看。
　　“这小镇叫莲花镇，风景很好，当地在开展各种旅游业，所以环境好，原住民不多，很安静。”
　　“这套二层的小洋房只要二十几万就能买下来，”顾恺扒拉着图片，给裴温看房子的各个细节，“还很新，而且带院子。屋前午后都有一块地，咱们可以种菜种花……总之，很不错。”
　　红色瓦片，白色墙壁，房子周围铁质的栅栏，门前蹚平的水泥地，栅栏边上种着几株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枇杷树。
　　午后有一片空地，划成一块一块的，种着茄子、黄瓜和辣椒等。
　　“二十几万……”裴温咕哝。
　　话剧演员收入本就不高，裴温一年之内进了两次ICU，现在可谓是穷得叮当响。
　　顾恺好笑地亲了下他的耳朵：“你男朋友养你。”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借你的。”
　　裴温耳朵微热，对顾恺描述的美好生活很是向往，接过手机自己翻了翻里面的图片。
　　“是挺漂亮的……”对于他们这种打小生活在城市里的人而言，农村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很让他们憧憬。
　　“你怎么找到这房子的？”裴温好奇。
　　“托我爷爷帮忙的。”
　　“你爷爷？”
　　“对，他平时一般是住在军区大院……但他在莲花镇上，有以前和我奶奶一起住的老房子。”
　　“军区大院……”裴温念了一句，扭头道，“你什么家庭，为什么住军区大院？”
　　“我爷爷以前当过兵。”顾恺解释，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问，“现在重点是要不要搬过去，去的话，咱们就去现场看看房子。没问题就可以收拾一下，开始搬家了。”
　　裴温一想，紧张道：“那我过去不会看到你爷爷吧？”
　　“怕？”顾恺问。
　　“倒也不是怕……但我紧张啊，你爷爷知不知道你……”
　　“知道。”顾恺揉揉他的头发，“他人其实挺好相处的，很开明。”
　　“我爸妈也是，很开明，我跟他们说过你，他们都挺喜欢你的。”
　　毕竟不喜欢也没办法。
　　“你爸妈……？”裴温更紧张了，“我会看到他们吗？”
　　“丑媳妇儿还要见公婆呢，你又不是丑媳妇儿……”顾恺好笑，“到时候要见面的话，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裴温眨巴眨巴眼，对于顾恺是全然的信赖，乖乖道：“好，那就听你的。”
　　做好决定，两人就一起去莲花镇看房子。
　　户主前两年才买的这套房子，结果孩子在城里买了房，接他们过去住，于是决定把乡下这套卖掉。
　　小镇的住宅区和商业区没有严格的划分，许多家庭都是一楼做门市，做点小生意，或者卖服装，或者开饭店，楼上就是住宅。
　　他们这套房子就在一条东西走向的街边，水泥铺就的双向车道上，车辆并不多。
　　路旁种着两列四季桂，一年四季都有桂花香，这是为了发展旅游业特意种的。
　　当地的房屋和包括垃圾桶在内的各种公共设施，都特意做了古朴的设计。
　　离家不远的地方，便有一家超市，可以满足基本生活需求。
　　沿着道路往东走几步，便有一家药店。再往东几百米，是镇上的小学，每天都有孩子上下学。
　　两人看了一圈，对一切都很满意，双方爽快地签完合同，顾恺付款后，就一同去办了手续。
　　没过几日，便打算搬去乡下。
　　不过在搬家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那就是裴温的妈妈。
　　这些日子里，她用不同的手机号给裴温打过电话。不说裴温，便是顾恺，现在都对电话铃声有阴影了，听到手机铃声就害怕。
　　为了避免他们搬到乡下去之后，她还缠着裴温，影响裴温养病，顾恺认为得在搬家之前和她谈谈。
　　因此三人约在一家餐厅见面。
　　独立的包厢比较安静私密，方便谈话。
　　裴温对于和裴秀真见面很抗拒，硬着头皮被顾恺牵入包厢时，发现裴秀真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看到裴温，裴秀真就“腾”地一下站起来，双眼死死盯着裴温，眼眶发红。
　　裴温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打量裴秀真。
　　上次和裴秀真见面，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了。
　　裴温的记忆有些模糊，对于那晚发生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包括和裴秀真的见面。
　　脑海里像笼着一层雾气，阻挡他去回忆。
　　不过，他还记得当时的裴秀真依旧强势，与现在的裴秀真截然不同。
　　——现在的裴秀真眸中含泪，看着完好无损的裴温，嘴唇颤了颤，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顾恺和裴温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阿姨，”顾恺首先开口，不敢刺激这俩人，尽量安抚道，“有什么话，坐下好好说，别激动。”
　　裴秀真看了顾恺一眼，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从两人的相处状态来看，裴秀真猜测顾恺就是裴温现在的男朋友。
　　她忍住情绪，点点头坐下来，目光却还凝在裴温身上。
　　三人遂相对而坐，顾恺和裴温坐在一边，裴秀真坐在他们对面。
　　“裴温，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刚坐下，裴秀真就迫不及待地问，“伤养好了么？能不能给妈妈看看？”
　　裴温一愣，看向顾恺。
　　顾恺忙道：“我什么也没说。”
　　裴秀真道：“是一个女孩儿告诉我的，我给裴温打电话，是那个女孩儿接的，她告诉我……”
　　裴秀真看向裴温的手腕。
　　只不过他穿着长袖衣服，手腕伤疤被挡住了。
　　伤虽然好了，但疤还在，而且由于疤痕太大，可能再也无法完全消除了。
　　裴温本能地收了下手腕。
　　“鱼霜霜？”顾恺猜测。
　　“嗯。”裴秀真承认了。
　　裴温住院时，顾恺并不是全程寸步不离，偶尔会离开，离开时由鱼霜霜代他照顾裴温。
　　“我现在已经痊愈了。”裴温说，“身体很好，你不用担心。”
　　裴秀真忍着眼泪说：“对不起，妈妈向你道歉。”
　　也不知道鱼霜霜对她说了什么，让裴秀真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裴温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也说不出没关系。
　　裴秀真开始哭哭啼啼地道歉，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让顾恺总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尴尬。
　　这些天裴秀真吓坏了，一直在胆战心惊中度过，吃不好饭，睡不下觉。
　　想去医院探望裴温，又不知他在哪儿，也怕他不愿意见自己，怕自己的出现反而会给裴温带来负面影响。
　　她虽然强势，控制欲强，总是想让裴温按照她的意愿行事，但她所有的想法和行为都是出于爱。只是她的爱的表达方式让人无法承受。
　　她是天底下最爱儿子的母亲，也是伤儿子最深的母亲。
　　可无论如何，她从不想失去儿子。
　　面对这样的母亲，裴温显得很无措。
　　显然，他并不知道要如何与这样的母亲相处，只是偶尔忍不住出声安慰一下对方，给对方抽张纸巾擦眼泪。
　　顾恺眼看着裴秀真哭得都快把裴温惹哭了，连忙打断道：
　　“阿姨，既然你这么想对裴温好，那您应该不会再强迫他回家里公司上班了吧？”
　　“不会……”裴秀真看看裴温，“你实在不想就不去了，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顾恺松了口气，笑道：“我们今天来见您，是想告诉您，接下来我打算带裴温去乡下养病，我希望您能不要来打扰他。”
　　“打扰……？”她的关心竟被定义为打扰。
　　但是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些图片和视频，裴秀真就把话忍了回去，小心道：
　　“可是，我到底是裴温的妈妈，不能跟裴温联系吗？”
　　顾恺看向裴温。
　　母子俩之间的事，显然要裴温自己拿主意。
　　裴温说：“……可以，但你也不要一天到晚打电话。”
　　谁被电话轰炸过谁知道，那感觉太吓人了。
　　裴秀真勉强笑了下，点头：“好，我一天只打一个电话。”
　　就这样，顾恺和裴温原本都很担心的事情，轻松解决了。
　　裴秀真没再固执地要求裴温按照她的命令做事，给予了儿子最大程度上的包容。
　　两人都有些费解，回头便问鱼霜霜她到底说了什么。
　　鱼霜霜发来长长的消息记录给两人，一看之下，他们才明白。
　　裴温还在重症病房时，顾恺因为亲眼目睹裴温倒在血泊里的场景，天天做噩梦，于是去找梁医生做心理辅导。
　　鱼霜霜就是在那个时候接到裴秀真的电话的。
　　此前，鱼霜霜只见过裴秀真几次，没机会和她直接对线。她早就对裴秀真积怨已深，认为裴温身上所有的悲剧，都是裴秀真一手造成。
　　她怎么能不为此付出代价？
　　于是，鱼霜霜谎称裴温仍然在ICU抢救，生死不知。告诉她，就是因为她的逼迫，裴温才自杀的，而且这不是裴温第一次自杀了。
　　还趁裴温休息时，拍了裴温伤口的照片，拍了裴温苍白瘦弱的视频，发给裴秀真。
　　除此之外，又发了一些两人聊天时裴温表达悲观厌世想结束生命的聊天截图，裴温吃的药的照片，以及抑郁症会导致死亡等科普内容……
　　她精准地把握着裴秀真的心理，不告诉她裴温在哪家医院哪间病房，只一天发一点这些东西给裴秀真，让她担忧焦虑，惶恐不安，却无能为力。
　　裴秀真很快就被折磨得近乎崩溃。
　　所以裴温出院后，她才不断地打电话，想联系裴温，但只要她一出声，裴温就会挂断电话，根本不听她说一个字。
　　看完全程，顾恺汗颜，看看裴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相比鱼霜霜，他们俩的行事方式到底太文雅了。
　　而且，顾恺对裴温和母亲之间的事，不像鱼霜霜那么了解，无法做出有针对性的策略。
　　鱼霜霜打电话过来，得意洋洋道：“她现在是不是变得很好说话了？”
　　裴温：“……嗯。”
　　“不用谢！”鱼霜霜道，“惩恶扬善，应该的。”
　　对于不负责任的父母，鱼霜霜天生怀着一种憎恨，能让对方后悔，她简直再开心不过了。
　　顾恺突然听到电话那头有人说话，听声音，像是万瑛。
　　顾恺立马有些疑惑：“你在哪儿？”
　　“在家啊。”鱼霜霜嚼着薯片。
　　“我怎么听到万瑛的声音了？”
　　“你听错了吧？”鱼霜霜陡然提高音量，掩饰般笑道，“当着裴温的面儿提别的女人，你不怕裴温吃醋吗？”
　　顾恺本想说不会，想到香水事件，又有些拿不准了，转头看裴温一眼。
　　顾恺开的免提，裴温也能听到，见此便说：“才不会……我哪有那么小气？”
　　“你不小气吗？”顾恺笑他，“之前是谁因为我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就怀疑我出轨的？”
　　“没有怀疑你出轨……”裴温不承认，“我只是有点吃醋。”
　　“噢，吃醋，刚才是谁说不小气的？”
　　“……”裴温被顾恺绕进去了，反击道，“改天我也去沾点儿别人的香水味，看你吃不吃醋。”
　　“那不行。”
　　“我看着你，不让你去。”
　　“喂，还在打电话呢，你俩调情能不能分点儿场合？”鱼霜霜不满地拔高音量，“算了，不跟你们说了，挂了。”
　　挂完电话，顾恺就去问万瑛，鱼霜霜是不是在店里。
　　万瑛回答：“是啊，她最近老往店里跑呢。”
　　看完消息，顾恺抬头看裴温。
　　两人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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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
　　鱼霜霜以前可不会成天往七重珠宝跑。
　　现在总是赖在那儿，为了什么，还不是一目了然么？
　　顾恺也不揭穿她，表示知道了。
　　两人便开始准备搬家。
　　顾恺请人把他们的新家打扫干净，随后便把自己家和裴温家一些生活必需品往那边搬。
　　往返四五个小时，也不算太近，多次来回麻烦得很，能在当地买的便到镇上去买，不必带了。
　　巴赫也跟着两个铲屎官一起搬了家。顾恺带上他的碗和毯子等有他气味的物品，免得巴赫到新家出现应激反应。
　　用了两三天时间，两人才在莲花镇安顿下来，打扫干净卫生，把一切东西都放到应该的位置。
　　在家具市场买床上用品时，顾恺还有点纠结。
　　是准备两套呢，还是一套呢？
　　顾恺偷偷看裴温一眼，交往这么久，两个人都还没有同床共枕过，一直是分床睡。
　　不等顾恺纠结出结果，裴温已经拿了第二套床单被套。
　　好吧，顾恺收起自己的心思，不由有些忧愁。
　　等到一切结束，顾恺累得够呛，裴温也懒得做饭，两人于是一起去镇上的小饭店吃饭。
　　莲花镇从前没多少饭店餐馆，因为本地人都在自己家吃饭，没几个在饭店里吃饭的。
　　但自从开始发展旅游业，为了接待外来游客，莲花镇的餐饮业便进入空前的繁荣。
　　二人找了一家相对来说比较安静的农家乐。
　　这里的饭菜都号称有机菜，说是纯天然无农药，农家自产自销。
　　不过顾恺吃完之后，觉得还没有裴温做的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有滤镜，以至于味觉出现了偏差。
　　“不过我觉得比你做的好吃。”裴温如实道。
　　“……”顾恺伸手想弹他的脑门儿，被裴温笑着躲开。
　　“两位帅哥，是来旅游的吧？”结账时，老板娘热情地笑道。
　　裴温看看顾恺。
　　“不是。”
　　顾恺说：“我们在这儿买了房子，要在这儿常住，短时间内应该都不会搬家。”
　　“常住？”老板娘有些惊讶，笑道，“现在镇子上都没有多少年轻人了，都去大城市工作，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这儿。”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啊。”裴温说，“风景很好，很安静。”
　　“那可不？”
　　说到这个，老板娘露出骄傲的表情：“我们这里可是政府批的国家森林公园，山多、树多、水多，空气好景色又美。城市里的空气里全是雾霾，之前我儿子也接我去城里住，我住了一段时间，还是觉得我们乡下好。”
　　“不过，你们俩是在镇子上工作吗？做什么工作的？”
　　顾恺道：“我在城里有个店，请人帮忙看着，到乡下来休假，陪他养病。”
　　“养病？”老板娘仔细看看裴温，“这么年纪轻轻的，什么病啊？”
　　“不过也是，你这么高的个子，也太瘦了，这小脸上都没有肉。”
　　裴温笑了笑，没有回答。
　　别说农村，便是城市居民，也大多不知道抑郁症。
　　告诉他们抑郁症，他们也只会一头雾水地说：“什么？！”
　　更有甚者，会觉得你是精神病，从而对你产生偏见。
　　“就是因为生病，”顾恺捏了下裴温的脸，眼里带着心疼，“前些天刚出院，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的。”
　　“我就想着，工作再重要也不如命重要，就带着他来这儿休养，我爷爷奶奶以前就住在这里。”
　　“你这当哥哥的，对弟弟真不错。”老板娘感叹，“现在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她自动将两人理解为兄弟关系。
　　顾恺也没解释，反而更光明正大地把裴温一揽，看着裴温笑：“毕竟是唯一的弟弟。”
　　裴温：“……”
　　“你弟弟还这么年轻，肯定能养好的。”老板娘安慰了一句。
　　“哎，”顾恺又说，“可是你平时都不管我叫哥哥，都叫名字，没大没小的。”
　　裴温：“……”
　　从农家乐出来，天还没黑，两人便决定在镇上散散步，熟悉下这个他们未来会待很久的小镇。
　　小镇面积不大，但五脏俱全，几条回字型的街道纵横交错着放射型道路，学校、诊所、旅店、超市等应有尽有，还有为外地游客而开的各种卖纪念品和土特产的店，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公园。
　　这公园面积也不大，一眼望得到头。
　　一大片草坪上，种着山茶花和映山红，茶花已经谢了，映山红开得正盛，还有各种不知名的景观树。
　　草坪上不少小学生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玩耍。
　　草坪外是一些健身器材，老人们三三两两地聊天、健身和散步。
　　健身器材旁挂着一架秋千，两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坐在秋千上，另外两个女孩在后面推她们。
　　沿着草坪间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到尽头，两人看到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中满是荷花，有些已经开放，一大朵一大朵，粉的、红的，在圆形荷叶间亭亭玉立。
　　两人在便在池塘边的长椅上坐下。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片池塘里的荷花，所以这镇才叫莲花镇吧？”
　　顾恺正准备说话，便听旁边一个老太太道：“才不是。”
　　“我们莲花镇的莲花不在这里，现在时间晚了，不好看，明天你们去镇子东头莲花公园看，那一片莲花，才叫好看呢！”
　　老太太看上去有八十岁了，满头银发，但精神却很好。
　　裴温看向顾恺，顾恺点点头以示认同。
　　“明天我就带你去看。”顾恺道。
　　裴温笑着答应。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裴温的面目有些模糊，但他眼睛里盛满的笑意，却像星空一般闪烁。
　　顾恺忍不住想亲他。
　　但是旁边有个老太太，又不能亲，只能笑着靠到裴温肩上，下巴就搁在其颈窝，不住地乐。
　　“怎么了？”裴温不明所以。
　　“没。”顾恺摇摇头。
　　顿了顿，他又贴在裴温耳侧，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就是哥哥想欺负弟弟了。”
　　因为距离太近，顾恺说话时，嘴唇翕动之间，唇瓣甚至触碰到了裴温的耳朵。
　　柔软温热的触感和带着暗示挑逗意味的话语，瞬间让裴温的耳朵红了起来，脸颊一片滚烫。
　　他本能地想躲，却被顾恺按住。
　　“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呢？”顾恺继续低笑。
　　“为什么突然在公共场合说这个……”裴温脸皮薄，别过脸不看他。
　　老太太耳朵眼睛都不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昏黄的暮色里也看不清二人的表情，背着手继续散自己的步。
　　当晚回家以后，两人都没有工作，于是早早地洗了澡，打算休息。
　　看裴温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顾恺见他要回主卧对面的卧室睡觉，还压着对方亲了一口，弥补刚才在公园里没亲到的份儿，填补夜晚不能相拥而眠的缺憾。
　　在日复一日的交往中，裴温对和顾恺的肢体接触，已经越来越熟稔，连亲吻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亲完，他脸颊红扑扑地后退了一步，指指卧室：“我、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看着裴温走进卧室，关上门，顾恺这才去洗澡。
　　等到他也躺在床上，顾恺估摸着朱少徽和他老婆还没有开始夜生活，又给这个发小打电话。
　　听顾恺描述完自己的烦恼，朱少徽乐不可支。
　　“我可记得，你和之前的男朋友交往时，根本不想跟他们一起睡。”
　　“把人带到自己家，结果让人家睡客房，搞得人家还以为你是把他当炮友，还准备给你交房租。”
　　顾恺：“……”
　　“我也没有一直这样好吧，那不是刚开始同居么？”
　　“你跟裴温现在不也是才开始同居么？”
　　顾恺：“……”
　　朱少徽：“一报还一报啊。”
　　朱少徽不仅没给顾恺出主意，排解他的烦恼，反而还毫不留情地嘲笑顾恺一番。
　　笑得顾恺险些恼羞成怒，“啪”地挂断电话。
　　听到听筒里传出来的忙音，朱少徽还转头对自己老婆笑。
　　恼羞成怒的顾恺挂完电话后，仰躺在床上，盯了天花板一会儿，翻个身，面向裴温所在的那个房间。
　　不知道裴温现在是已经睡着了，还是在做别的什么呢？
　　裴温似乎有些失眠，应该还没睡着。
　　顾恺翻来覆去，忍不住给裴温发了条消息。
　　“睡了没？”
　　发完又觉得好笑，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睡在对门儿，还通过聊天软件发消息，总觉得挺滑稽。
　　“没。”裴温回得很快。
　　现在不到十点，对于他俩而言，还早。
　　以往这个时候，他们根本没打算睡觉。
　　然后裴温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顾恺邀请你一起听歌”。
　　裴温点进去，手机里便传出哥德堡变奏曲温柔的声音。
　　“过两天我让人把钢琴搬过来，没事儿的时候我弹钢琴给你听。”
　　顾恺懒得打字，发的是语音。
　　夜晚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成年男性的磁性，格外好听。
　　方才独自躺在床上，还觉得自己是一座孤岛裴温，顿时觉得心中得到了抚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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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第二天，两人罕见地睡了懒觉。
　　或许是前两天太累，顾恺一觉睡到快十点才醒。
　　醒来后，他听听动静，发现裴温似乎也还没起来。
　　于是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都没电关机了——原来昨晚他放了一夜的歌，没关。
　　顾恺本能地打算起床，突然想到自己现在什么也不用做，便又赖了几分钟床，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下床后，他拉开窗帘，窗外明亮温暖的阳光立刻倾泻了满屋，整个房间瞬间被金色填满。
　　顾恺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等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发现对面卧室的门果然还关着。
　　小懒虫，这么能睡，顾恺笑了声。
　　去洗手间洗漱完毕，又踱到厨房，慢悠悠地做了个简单的早饭，水果燕麦粥和两张鸡蛋饼。
　　做完后，已经十点半。
　　顾恺这才敲敲裴温的门，隔着门唤他：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门内没有动静。
　　还在睡？顾恺又喊了两声，门后才传来一道慵懒含糊的声音：
　　“唔……好，马上。”
　　光听声音，顾恺便能想像到裴温睡眼惺忪的样子。
　　可爱死了。
　　裴温不赖床，顾恺叫他之后，立马就起身穿好衣服出来。
　　看到顾恺时，顾恺正在二楼走廊窗口看风景，听到声音，回头冲他一笑。
　　“……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裴温歉疚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没事。”顾恺道，“你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而且，我也才刚起来。”
　　“快去洗漱一下，可以吃早饭了。”顾恺看了下手表，笑道，“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饭了，你不饿吗？”
　　裴温摸摸肚子，不提还好，顾恺一说，他就感觉自己饿了。
　　“饿。”裴温突然觉得，这种一觉醒来有人给自己做饭吃的感觉很不错。
　　顾恺上前来揉了把裴温支棱乱翘的头发，倾身要亲他额头，裴温却往后一躲，捂住自己的脸。
　　“还没洗脸！”他说。
　　所以不能亲。
　　“……”顾恺好笑道，“我不嫌弃。”
　　“不行。”裴温坚持，扭头就跑去洗手间。
　　不多时，洗漱过后焕然一新的裴温下楼来，到一楼餐厅吃饭。
　　餐厅与客厅并未隔断，餐厅旁便是客厅。
　　两人相对而坐吃饭时，顾恺看着餐桌，感觉少了点什么。
　　“盆栽？”裴温问。
　　顾恺家的餐桌上放着一盆龙舌兰。
　　因为两人会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因此搬家时，顾恺把自己家的花都搬了过来，包括那盆龙舌兰。
　　“不，放几支鲜花吧。”顾恺决定换换心情，总是看龙舌兰，难免觉得无聊。
　　“这小镇上哪儿去找花店？”裴温笑他。
　　“不用花店。”顾恺想了想说，“镇上到处都是花，大都是野生的，摘两支插花瓶里。”
　　“咱们等会儿出去看莲花，回来的时候就顺便摘几朵。”
　　农村路边到处都是野花，没人管是不是有人摘，也没几个人有那个闲情逸致摘。
　　“嗯。”
　　顾恺说着，扭头看了眼客厅的陈设。
　　因为刚搬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布置自己的家。
　　不过他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屋里的摆设必须服从于房子的整体装修，白墙红瓦的古朴风格和瓷砖铺成的地面，无法适应顾恺家原本的北欧风。
　　他也没打算照搬，想住进来之后，再依据这里的装修，设计更符合莲花镇氛围的布置。
　　首先，他们需要几支鲜花，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花瓶中的种类，可以随着节令的不同而改变。
　　江州位置靠南，鲜花品种繁多，许多花都可以在这里生存。
　　“嗯，还要换掉这个沙发。”顾恺道，“太丑了。”
　　裴温失笑。
　　普通人装修，哪里会想那么多？这家原本的沙发是饱和度很高的蓝色，别说顾恺，便是不懂美学的裴温也觉得丑。
　　身为设计师的顾恺，自然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
　　否则，每天看着这样的家，对于他的眼睛来说是一种伤害——顾恺自己说的。
　　“换成什么样的？”裴温配合地问。
　　顾恺：“田园风？”
　　这只是一个初步构想。
　　吃过饭，已经临近中午，顾恺吐槽他们这都不知道是吃的早饭还是午饭了。
　　虽然但是，接下来的形成还是去看莲花。
　　莲花镇东有一莲花公园，面积比他们昨天逛的公园大得多，主体部分是一片偌大的湖，湖中开满了莲花。
　　以莲湖为中心，修建有各种亭台楼阁和游乐设施，开着各色小店，有卖纪念品的，也有卖小吃的，甚至还有卖各种佛教用品的。
　　因为莲花镇依山傍水，莲湖旁便是一座山，名为白云山，山上有一佛寺，名普云禅寺。
　　不仅外地游客，当地人偶尔也会上山烧香拜佛。不求灵验，只求个心安，也有人纯粹是觉得好玩儿。
　　走到湖边，二人看到一片片莲叶浮于水面，一朵朵重瓣莲花在阳光下盛放。有些呈淡粉色，有些呈深粉色，花瓣尾部颜色较浅，尖儿上则颜色较深。
　　初夏微风拂动，莲花便在水面摇头晃脑。
　　更关键的是，这一片湖面积很大，一大片莲花同时盛开，显得壮观又美丽。
　　如今正是莲花镇的旅游旺季，游人们大都冲着这片湖来，因此湖畔游客很多。
　　沿着莲湖修建着一条木桥，刷上红漆，湖岸种柳树，细长的柳条垂在桥边护栏上，让人看向湖面的视线，都映入了随风拂动的柳丝。
　　顾恺与裴温并肩走在这桥上，不多时，看到一个小小的码头。
　　船工正在吆喝，说20块钱一个人，就可以坐着这艘小小的游艇去湖上近距离观看莲花。
　　“去吗？”顾恺问裴温。
　　裴温迟疑了一下。
　　“不想去也没事。”顾恺补充道。
　　毕竟裴温曾经投江自杀，难免对水有阴影，近距离接触水，他可能会害怕。
　　裴温松了口气。
　　二人再往前走一段，又看到一座木质栈桥，从湖边延伸至湖中心的八角亭。
　　由于人多，两人也没过去挤。
　　“……过两天咱们在清早或傍晚的时候来，那时候人应该会少些。”顾恺有些郁闷，觉得明明是带裴温来看莲花，结果净看人了。
　　“好。”裴温笑着答应。
　　逛完莲花公园，二人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路边种着栀子花。
　　顾恺遂折了几支，带回家去，插在透明的细长玻璃花瓶中。
　　栀子花馥郁的香气散发出来，让整个客厅都变得清新好闻不少。
　　几朵花，让屋子里满是初夏和自然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在发愁怎么装饰儿子们的新家……咳，所以短小了一点感谢在2021-02-20 20:52:20~2021-02-22 21:0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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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嗅着那股花香，顾恺当下便对如何装饰自己的新家有了想法。
　　“走，咱们去搬钢琴，顺便在江州买点东西。”
　　下午，二人回到江州，请人帮忙把钢琴搬到莲花镇，此外顾恺还去选了地毯、新沙发和茶几，以及新餐桌、桌布等。
　　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搬到新家，顾恺在裴温的帮助下把这些东西放好，旧的便扔到仓库里堆着。
　　顾恺买的新沙发是大地色系，像树皮的颜色。抱枕则是或墨绿或浅绿、淡粉的纯色或格纹，旁边还有两个墨绿的单人沙发。
　　茶几是长方形的木质，上面有自然的纹路，顾恺打算买套茶具摆在这里。
　　沙发右侧，立着一个更高些的方形茶几，这上面摆香炉。
　　至于底下的地毯，则是深浅不一的白绿菱形格纹。
　　客厅的墙壁是干净的纯白，原本挂着的伟人画像和世界地图被顾恺取下来，放进了仓库。
　　顾恺打算在墙上挂些写意水墨画，以风景画为主，但画作这种东西……他还得淘一淘。
　　除了餐桌上的栀子花，顾恺还在茶几上放了个陶制圆形花瓶，里面插着一把野花。
　　那些花是顾恺随手在路边摘的，叫不出名字。
　　粉的、白的、黄的都有，原本是乱糟糟的，经过顾恺打理修剪后，就变得漂亮而规整了。
　　出于私心考虑，顾恺让人将钢琴搬进了主卧。
　　于是这晚洗过澡后，顾恺便说要弹钢琴给裴温听。他让裴温坐在床边，而自己则坐在钢琴前。
　　房间里没开主灯，只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这间卧室，光线柔和不刺目，显得十分温馨。
　　窗帘半开，被晚风轻轻吹动，窗外夜凉如水，月华如练，群星在深蓝的天幕中眨着眼睛。
　　夏天来临，夜晚会有蚊子，但幸好原本的屋主给窗户都加了纱窗，完全不用担心蚊子问题。
　　“弹什么？”顾恺随意在钢琴上弹了几个音。
　　这架钢琴买了好些年了，价格不菲，而它的质量也对得起这个价格，音色圆润明亮，手感也很好。
　　这钢琴是顾恺的父母为他买的，也是顾恺最喜欢的钢琴。
　　给裴温弹，自然得用他最喜欢的钢琴弹。
　　“随意。”裴温脱了拖鞋，坐在床上，手臂抱着双膝。
　　顾恺望了眼窗外的月色，笑道：
　　“此情此景，没什么比一曲《月光》更合适了。”
　　“贝多芬的《月光》？”裴温问。
　　但凡上过学的人，都知道贝多芬的《月光》这首名曲。
　　“不是。”顾恺道，“德彪西的《月光》。”
　　“德彪西？”
　　“嗯。”
　　“印象派……”裴温喃喃自语了一句。
　　幼年学过的一点二胡早就还给了老师，对于这些人名，只剩下大概的印象。
　　他还记得自己拉的第一首曲子是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
　　就在他思维发散时，顾恺已经开始弹奏了。
　　德彪西的《月光》第一个音节便十足的柔和，月光像是少女柔软的指尖抚过你的脸庞，它静谧地凝望着大地，月色洒落湖面，水面上波光闪闪，闪烁出银质般的光芒。
　　那月色随着缓缓流动的湖水无声地流淌。
　　初时极缓，后面又逐渐激昂起来，激昂过后，又是平静。
　　时轻时重、时疾时缓的乐声正如人的心潮起起伏伏，像是少女眼含着泪光，于平静下暗藏着波涛汹涌，专注地凝视着你。
　　那是一种美到心碎的感受，几乎让人难以承受。
　　裴温不由得攥紧了睡裤柔软透气的棉麻布料。
　　他看着顾恺的脸，看他闭着眼睛，沉浸在音乐中，似乎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身体随着乐声自然地晃动。
　　让裴温忍不住想起了现在某个著名的钢琴家，弹钢琴时全情投入，动作幅度很夸张，常被人说笑。
　　顾恺比他的动作要小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顾恺停下演奏，回头对裴温笑了笑：
　　“喜欢么？”
　　裴温还沉湎在刚才的氛围中，几乎有点回不过神。
　　“嗯……喜欢。”
　　“回答得好勉强，”顾恺调侃。
　　由于裴温背着光，顾恺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但他隐约间看见裴温脸上有什么闪着光。
　　顾恺仔细一看。
　　那好像是泪。
　　顾恺顿了顿：“怎么哭了？”
　　裴温愣了下，才抹了下脸，摸到一手的冰凉湿润。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出神，还看到了手腕上的疤痕。
　　裴温想到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绝望地给顾恺打电话，但顾恺手机关机。
　　他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
　　他以为自己是多余的，不被需要的，不被爱的。
　　他深陷泥沼，无法自拔。可现在他知道他不是。
　　裴温又擦了下脸，眼泪却再度掉下来、
　　顾恺无声地叹口气，起身抽了张纸巾给他擦眼泪，温声问：“还想听什么吗？”
　　从梁医生那儿，顾恺了解到，抑郁症患者需要的不是劝慰和开解，而是陪伴。
　　从前裴温一哭，一难过，顾恺就绞尽脑汁地哄他开心，其实没什么必要。
　　这不仅劝不到裴温，反而会让顾恺自己身心俱疲。
　　如果哄哄就能开心起来，那抑郁症也不是病了。
　　裴温想了想，说：“《小星星》。”
　　顾恺笑了下，摸摸他的头发：“好。”
　　《小星星变奏曲》是莫扎特最广为流传的作品之一，这得益于儿歌《小星星》的广泛传播，国内几乎没有人不会哼两句。
　　轻快、活泼的曲调让人联想到夏夜的草坪，星空闪烁，萤火虫漫天飞舞，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打着灯笼的萤火虫。
　　莫扎特的作品总是带着孩童般的浪漫天真和自然纯粹的诗意。
　　顾恺演奏的小星星没有那么活泼，但比裴温从前听到的版本更加甜蜜，草坪上的人不再是一群孩子，而成了一对恋人。
　　他们倚靠着彼此，望着满天繁星，望着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不久，裴温便觉得坐着的姿势太累，于是拉开被子躺下，靠在床头看顾恺。
　　顾恺弹着弹着，裴温点的《小星星变奏曲》莫名变成了《哥德堡变奏曲》。
　　等顾恺回过神来，意识到不对，回头瞄裴温一眼，他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顾恺便没再改回去，继续弹这支曲子。
　　“裴温。”
　　弹着弹着，顾恺突然开口说话。
　　他的手没停，他柔和的嗓音融合在音乐里，并不显得突兀。
　　“嗯？”裴温回应道。
　　顾恺斟酌了一下，认真说道：
　　“如果你觉得我陪你养病这个说法让你感觉有压力，那你就当咱们是在度假。”
　　虽然裴温没说，但顾恺感受到这几天裴温有些焦虑。
　　裴温没出声。
　　顾恺自顾自地继续说：“比起别的，我更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
　　“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任何要求。”
　　“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一切都刚刚好。”顾恺望了望窗外，“过几天我们把后面的地松松土，种点菜，你觉得怎么样？”
　　“嗯。”裴温答应。
　　顾恺说：“你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自责，不需要去想未来很远的事情，只要仔细感受当下的生活就好了。”
　　“当下……”裴温自语。
　　他的当下往往充满痛苦，犹如一个溺水之人。他的未来更是无垠的黑暗，看不到头。
　　这让裴温总是生不起继续走下去的勇气，想要结束。
　　“对，当下。”
　　顾恺没有回头，钢琴声亦停了下来，他双手放在黑白琴键上，背对着裴温说：
　　“如果你不想出门，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做任何事，那咱们就不出门，不见别人，什么也不做。”
　　“咱们每天就种种花，种种菜，你给我做各种好吃的，我给你画画，给你弹琴，你喜欢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如果你什么都不喜欢，只想自己安静待着，那也可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恺抬起头，望着白色天花板，说完最后一句话：
　　“如果觉得未来太遥远，甚至下一周都很遥远的话，我们从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开始。你要知道，我在陪着你。”
　　“这一秒钟，我给你弹琴。”
　　话音落下时，琴声随之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去年有只流浪猫突然赖上了我，我本来并不想养，也没给她绝育……结果谁知道她十二月下旬刚流产，我寒假回家过年后昨天回来，发现她肚子可大了，今天带她去检查，怀了3只，40天了！这哪来的小伙子这么丧心病狂！
　　
　　
　　☆、第八十一章
　　温柔的琴声在静谧的卧室内流淌。
　　裴温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顾恺。
　　在这一刻，似乎所有的苦痛、焦虑、压抑，都离自己远去了。
　　他的心情是难言的平静祥和，甚至忽而对未来升起了期待。
　　他开始畅想与顾恺共同在此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夜，畅想他们种的花盛开，他们种的菜成熟……
　　裴温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长时间高度紧绷的精神，一旦放松下来，疲惫就会迅速填满大脑。
　　他困了，想睡觉。
　　在暖黄的灯光之中，顾恺独自演奏完了这支《哥德堡变奏曲》。
　　曲终时，顾恺在原地坐了两秒，才回过头看裴温。
　　床上的青年阖着眼眸，呼吸均匀而平静，像是睡着了。
　　顾恺情不自禁翘起唇角，而后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为裴温掖了掖被角。
　　关掉床头灯，顾恺低头亲吻了一下裴温的额头。
　　“晚安。”他轻声说。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裴温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顾恺低下头，裴温没睁眼，只是轻声道：
　　“就在这里睡吧。”
　　虽然顾恺想，但在没有得到裴温允许时，顾恺并不会趁他睡着后跟他同床共枕。
　　不过，这既然是裴温的心愿，顾恺当然不会拒绝。
　　他握住裴温的手放进被子里，温声道：
　　“好，我就在这里。”
　　裴温无声向里挪了挪，给顾恺腾出一块位置来。
　　顾恺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才躺下就闻到了裴温身上沐浴露的香气。
　　他们同住，用的自然是同款沐浴露，那是玫瑰淡雅柔和的香味。
　　在顾恺嗅着这股香气时，裴温转过身挪动身子，靠近他。
　　他们贴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会扑在对方脸上。
　　裴温微微蜷缩着，以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挨着顾恺，睡着了。
　　顾恺抬手摸摸裴温的鬓角，心中异常安宁。
　　一夜无梦。
　　第二天，顾恺早早地醒了过来。
　　现在他们无所事事，晚上又睡得早，早上自然也醒得早。
　　顾恺睁开眼时，太阳刚刚升起，几缕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顾恺眯了下眼睛，垂眸看怀中的人。
　　裴温睡觉很安分，几乎一整夜都不怎么动，所以抱着就很舒服。
　　当然，如果再长点肉就更好了，摸起来就是软乎乎的。
　　顾恺思忖着怎么能把裴温养胖点儿。
　　想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打算身体力行带裴温去跑步。
　　运动可以促进分泌多巴胺，让人的心情变好，同时消耗变大，也能增加食欲。
　　顾恺一动，裴温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看顾恺，嗓音沙哑慵懒：
　　“……几点了？”
　　“还早。”顾恺道，“你是继续睡觉，还是跟我一起出去转转？”
　　“跑步，或者，”顾恺顿了顿，调侃道，“去和公园的大爷一起打太极？”
　　“……”裴温意识稍微清醒了些，盯着顾恺少许，坚定道，“睡觉。”
　　顾恺微愣，旋即笑起来，捏捏裴温的脸颊：“小懒虫，那你就继续睡吧，我出去转转。”
　　经过他这么久的努力，裴温终于愿意直接对他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裴温皱眉转头把脸埋在枕头里，不给他捏，小孩子似的。
　　顾恺笑了声，穿上衣服出去了。
　　一出门，见到隔壁大婶儿正在给她门前的地除草。
　　那块地上已经长了些苗，顾恺看不出是什么苗，于是凑过去看，问她：
　　“大婶儿，这种的什么啊？”
　　顾恺长得好，又干干净净，大婶儿一看便喜欢，笑道：“这个是豇豆，过一阵儿就能吃了。”
　　“这么一大早就来除草，”顾恺说话很好听，“难怪你这豇豆长得好。”
　　大婶儿立马笑眯了眼：“那可不，这种菜啊，就是得勤快，不然要是草长起来，菜还怎么长得好？”
　　顾恺恭维了她几句，就问：“大婶儿，你说我现在要是想种菜，该种点儿什么好？”
　　“你？”大婶儿看了眼顾恺，“你是最近新搬过来的，陪弟弟养病的那家人吧，住旁边？”
　　在这种小地方，消息传播得很快，一家人知道就相当于全镇都知道了。
　　“对。”顾恺指了下自己的房子，“那就是我家，屋后面有块地，我想种点菜自家吃。”
　　“现在不是夏天了么，”大婶儿道，“夏天也有很多菜可以种的，比如黄瓜、茄子、毛豆、空心菜什么的，很多。”
　　“你出门往右走，看到一个路口，左拐，再往前走几步，就有一家种子店，可以去那儿买菜种。”
　　“夏天温度高，多浇点水，多洒点肥，现在阳光好，很快就能长出来。”
　　顾恺家坐北朝南，出门往右走便是往西。
　　大婶儿又贴心道：“那家种子店旁边就有个五金店，里面有卖锄头的，我估计你家也没有，可以去那儿买，肥料也在附近，你找找就能看到。”
　　和大婶儿聊完一席话，顾恺收获良多，当即按照她的指示去买种子和农具、肥料。
　　买好以后，顾恺扛着这一大堆东西回家，放在自家院子里。
　　农村没几个种花的，种子店没有花种，顾恺打算上网买点儿花种，种在门前水泥地左右两侧的空地上。
　　顾恺家大门口有两级台阶，二楼阳台也没封，从江州带来的花，基本都放在大门口左右两侧的台阶上，或者二楼阳台上了。
　　什么夏堇、美人蕉、茉莉都开得正好。
　　顾恺打算在院子边上种点黄木香，黄木香是一种攀援灌木，生长出来后沿着墙壁或栅栏攀爬，开出满庭院的黄色重瓣花朵，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叫一个好看。
　　黄木香一般都是扦插、嫁接等方式栽种，如果养护得好，第二年顾恺就能看到它的花了。
　　此外，还可以种点月季之类开得快的花，这样过两个月他的院子就会开满鲜花。
　　不过，现在嘛，他可以先去后面菜地除草、松土。
　　顾恺在菜地里没忙活多久，就见裴温趴在二楼窗口往下看，叫他：
　　“顾恺，吃饭了，先把饭吃了再挖地吧。”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把早饭都做好了。
　　顾恺看了下时间，才刚过八点。
　　从起床到现在，忙活了一两个小时，顾恺也饿了，于是抬手挡着阳光，笑道：
　　“好。”
　　他扔下锄头，进屋洗手吃饭。
　　裴温已经把早餐都放在桌上了，煮的皮蛋瘦肉粥，一人一杯热腾腾的豆浆，还炸了几根蓬松柔软的油条。
　　炸油条的面必须前一晚就揉好，醒着，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可以直接用。如果早上起来才揉面，便来不及了。
　　“你在那儿忙什么呢？”喝了一口豆浆，裴温问他。
　　“松土除草，准备种菜，”顾恺道，“不种菜咱们吃什么？”
　　裴温笑出声。
　　顾恺便道：“吃完饭，你来帮我？咱们趁着太阳还没那么大，赶紧把它种了，过些天就可以吃自己种的菜了。”
　　裴温：“我不会。”
　　顾恺：“我也不会。”
　　“瞎种吧。”
　　裴温：“……”
　　“没种出来的话，咱们吃什么？”裴温拿顾恺刚才的话笑他。
　　“……”顾恺：“我尽量种出来。”
　　“如果种不出来，一定不是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要么是土不好，要么是种子有问题，要么是肥料有问题。”
　　“到时候没办法只能去买菜吃了，”顾恺笑道，“怎么也不能让我家媳妇儿挨饿不是？”
　　总是被顾恺用“小媳妇儿”调侃，裴温对此已经适应良好，反而被他逗乐，笑着说：
　　“行，我去给你打下手。”
　　于是吃过早饭后，裴温换了双鞋，两个人一起走进菜地里，将土松完后，商量种什么菜。
　　菜种小小的包装袋上，有写种植方式，有些菜是需要先催种，才能种的。
　　商量过后，两人首先决定种的是玉米。
　　种玉米很简单，只用挖个坑把玉米种子埋进去，洒点肥料，盖上土便可。有充足的日照和降水，玉米就会自己长大成熟。
　　种之前，顾恺还找隔壁大婶儿请教了一下注意事项。
　　把土壤挖成一垄一垄的，在垄上按照一定距离挖坑，洒入几颗玉米种子，再洒上一小把肥料，肥料不能碰到玉米粒，而后盖上土。
　　顾恺承担了更重体力的挖坑任务，而裴温则洒种、施肥。
　　只一小块地，两人很快就种完了，剩下的种子，顾恺打算拿去给隔壁大婶儿，感谢她的指导。
　　忙活完之后，两人蹲在玉米地旁，瞅着那块地，心中已经提前涌起丰收的喜悦。
　　“玉米大概三个多月就能成熟，”顾恺掰着指头算日子，“大概九月份前后咱们就能吃上玉米了。”
　　“那接下来咱们种什么？”裴温问。
　　顾恺拿出一大堆种子：“黄瓜？”
　　辣椒、黄瓜等有些菜，是需要催种的，眼看着要到午饭时间了，裴温便去做饭，顾恺则开始催种。
　　他从裴温中午做菜的辣椒里，取出一些辣椒米，挑选个头饱满圆润的，用来做种。
　　而黄瓜、茄子种子则泡在水中，等到时机成熟才可以种到土里。
　　下午，顾恺又把门前的空地给翻了土，裴温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他。
　　黄昏时分，顾恺结束劳作，扛着锄头走向裴温。
　　他的脸上挂着汗，颀长的身形在夕阳照耀下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影子。
　　“你说，咱们俩现在这样，像不像古代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裴温白他一眼：“挖这点地就好意思说自己是农民了？”
　　顾恺笑了声，在裴温面前放下锄头，低头想揉裴温的头发，被他躲开。
　　“你手上都是汗，别乱摸。”
　　顾恺受伤道：“我这可都是为了这个家流的汗，你竟然嫌弃我。”
　　裴温笑个不停，取出一张纸巾给顾恺擦汗。
　　“不嫌弃。”
　　“最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变成种田文了……噗。
　　另外，你们可以把他们搬家后的内容都当成番外看，这样你们就能收获几万字的番外了！（狗头）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第八十二章
　　当晚，下起了雨。
　　晚上洗过澡后，顾恺趴在卧室窗前，看楼下那块菜地。
　　玉米刚种下去就下雨，是件好事，但下雨之后，明天想种地就比较麻烦了。
　　泥巴都是湿的，容易打滑，也不好挖。
　　顾恺叹口气，想到自己泡着的黄瓜和茄子等种子，有些发愁。
　　裴温穿着柔软的棉麻睡衣，拍拍身旁的空位催促：“顾恺，别看了，快来睡觉。兴许明天就天晴了呢？”
　　和顾恺同睡过一晚后，裴温喜欢起了这种感觉。身边躺着一个人，让他很安心。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就能看见顾恺，这也让裴温很有安全感。
　　顾恺回过头看他，又看看钢琴，调侃道：“今天要哄睡吗？”
　　“……？”裴温不解。
　　顾恺调侃：“比如说，像昨晚一样弹一首催眠曲或者摇篮曲什么的……”
　　“……”裴温撇嘴，想想又说，“你今天挖了一天的地，不累吗？”
　　顾恺上前探手摸裴温的头发，坐在床沿，侧身笑道：“怎么，心疼啊？”
　　“心疼的话，不犒劳一下？”
　　顾恺成天就喜欢调戏裴温。
　　裴温翻他一个白眼，抛下一句：“爱睡不睡。”
　　便躺下睡了。
　　调戏得太多，媳妇儿抵抗力变强了啊，顾恺有点遗憾。
　　关上床头灯，顾恺躺在裴温身边，某人背对着他，顾恺便伸手拍拍他手臂：
　　“过来，靠近一点，让我抱抱你。”
　　黑暗中，裴温闻言耳朵微热，温顺地转过身，窸窸窣窣地蠕动到顾恺怀里，抱住男人的腰。
　　而后，他抬起头去吻顾恺，本想吻下巴，却因为看不清，吻错了地方，亲到男人唇角。
　　裴温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旋即又想：这个人是他的，他想怎么亲怎么亲。
　　于是大着胆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濡湿的吻从唇角来到顾恺耳际，小兽般啃顾恺的脖子。
　　裴温感到自己内心的欢欣。
　　他是想和顾恺亲近的，也只能接受和顾恺的亲近。对于其他人，裴温仍然是碰下手都觉得恶心。
　　可对于顾恺，心理上的渴望战胜了生理不适。
　　他喜欢和顾恺牵手、拥抱、接吻，感受顾恺皮肤的触感和温度，那是温暖的、干燥的、柔软的。
　　不像其他人触碰他时，带来的是蛇一样冰凉滑腻的触感，恶心恐惧得让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嘶。”顾恺被咬得微痛，抽了口气，脖子上痒痒的，他都有点把持不住自己了。
　　“哎哎，别乱亲啊，你负不起责。”
　　顾恺握着青年的肩膀将他推开少许。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隐约可以看见一点东西了。
　　顾恺看到裴温眨了眨眼，眸中闪烁着光芒。
　　“犒劳。”
　　他嘴唇微动，小声吐出两个字。
　　顾恺瞬间被撩到，指尖如过电一般，浑身都酥酥麻麻的。
　　“那这不够啊。”
　　顾恺凝视着裴温的眼睛，低声笑言。
　　扣住青年的后脑勺主动吻过去。
　　窗外，风雨交加，雨点啪嗒啪嗒打在枇杷树上，叶子在风声中哗啦啦作响。初夏夜晚湿漉漉的水汽自窗户缝隙弥漫进来，漫到了裴温温润的眸子里。
　　他喘息着，微张着唇，目光有些失神。
　　翌日清晨，顾恺照例醒得很早。
　　他第一件事就是下楼去看台阶上的花。
　　放在这里的花，都是比较抗造的，生命力顽强，不会娇弱到一点风雨就倒。
　　茎叶都没受什么损伤，但花瓣零落不少，铺在花盆中、水泥台阶上。
　　更重要的是花盆里有积水，泡久了会把根泡烂，顾恺于是一盆一盆把积水倒掉。
　　刚忙活完，他直起身捶了捶腰，感慨自己不比年轻时候了，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顾恺屏息侧耳倾听，隐约间感觉是狗的声音，于是循声找过去，果然在自家院子外的角落里，看到一条脏兮兮的小狗。
　　那是一条狮子狗，也叫京巴，在他们这边乡下很常见。
　　它躲在靠栅栏种的那棵枇杷树下，蜷缩成一团。见有陌生人靠近，狮子狗发出“呜呜”的声音，两只圆眼睛不安地看着他。
　　为避免惊吓到对方，顾恺没有靠得太近，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下。
　　它毛发很长，是湿的，大概是昨夜淋了雨，脏兮兮的毛都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凝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身上，因此可以看出它很瘦。
　　但是腹部却奇怪地凸起，也不知道是怀孕了，还是生了什么病。
　　顾恺养巴赫多年，对于小动物的悲惨遭遇总是更加容易共情，看到这条狮子狗这么可怜，就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回家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吃剩的清蒸鱼，给这只流浪狗吃。
　　毕竟他家没有狗粮。
　　他小心翼翼地将鱼放在狮子狗面前，后退几步，示意它：
　　“吃吧。”
　　小狗似乎饿坏了，闻到鱼肉的香味，耸动鼻子嗅了嗅，想吃，又不太敢。
　　它警惕地看看顾恺，见顾恺没有阻拦，才低头大口吃起来。
　　厨房里。
　　裴温起床做早饭时，打开冰箱，发现昨晚的鱼不见了。
　　“奇怪……”裴温自语了一句，觉得顾恺应该不至于偷吃一条吃剩的凉的鱼，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裴温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当他在厨房里忙碌时，顾恺又跑过来，打开冰箱，从里面翻出一块生猪肉准备拿走。
　　“等会儿。”裴温叫住他，疑惑道，“你干嘛去？”
　　顾恺指指楼下：“我们家门口有只流浪狗，看着怪可怜的，我拿去给它。”
　　“流浪狗？”裴温有点惊讶，挥挥手，“那你拿去吧。”
　　凭借着几块肉，顾恺成功把这只小流浪狗骗进了家。
　　吃过早饭后，裴温蹲在一楼客厅里，看着毯子上瑟瑟发抖的狮子狗，问顾恺：
　　“你要养它吗？”
　　小狗吃饱喝足，现在倒是不饿了，但有些冷，一直在发抖。
　　如今还是初夏，一下雨就降温，气温有些冷，顾恺都穿了两件。
　　顾恺同样是亚洲蹲，看着这只狮子狗沉思，反问裴温：“你呢，你想养吗？”
　　“你想养的话，我们就养。”
　　看着可怜的小家伙，裴温心软得不行，问：“可以吗？”
　　这狮子狗从前想必也是当宠物狗来养的，后来被主人遗弃，就变成了流浪狗。
　　但它脾气很温驯，而且亲人，只是大约流浪生活太艰苦，总被欺负，性子变得敏感而胆小。
　　“当然。”顾恺道，“不过，你要是想养的话，平时就得多照顾它，不能全丢给我一个人。”
　　“毕竟，我要养你，还要养巴赫，压力很大的。”
　　裴温认真想了想：“可是我不会养狗。”
　　“我妈妈不喜欢狗，所以我们家不能养狗，我没经验。”
　　“我也没经验，不会可以学，”顾恺轻松道，“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巴赫与两位铲屎官蹲在一起，瞅着新来的家伙，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嫌弃。
　　巴赫从小就被饲养在家中，很少遇见外面的生物，而且猫咪可是很爱干净的，而狮子狗脏得要命。
　　经过商量，两人一致决定收养它。
　　小狗停在他们院子外面，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缘分。
　　因为是雨天捡到的，而且顾恺认为它的眼睛里充斥着属于文艺青年的忧郁气息。
　　因此，顾恺给它取名为雨果。
　　“你不觉得它的毛发像雨果的胡子吗？”顾恺煞有介事道。
　　裴温：“……”
　　“雨果的胡子比这白。”裴温认真反驳。
　　顾恺：“洗洗就白了，它现在是脏的。”
　　“主要是，”顾恺解释出真实的理由，“雨天捡到的，叫小雨，有点太敷衍了，好像我取名很不认真。”
　　“而且雨果跟巴赫，这两个名字挺配套的。”
　　裴温失笑：“随你，你想怎么取怎么取。”
　　换裴温，大约就是取个“小白”了。
　　正如顾恺所想，雨果洗干净之后很白。
　　顾恺拿毯子裹着雨果，抱到二楼浴室，拿大盆装上热水，给雨果洗澡、梳毛。
　　雨果看起来很怕，但是很乖，没有跑，也没有攻击顾恺。
　　洗完之后，顾恺用巴赫的烘干机，给雨果烘干——还好雨果体型不大，烘干机完全装得下它。
　　给雨果烘干的时候，巴赫看见自己的烘干机被别的狗子用了，非常不满，一直趴在烘干机外想扒门。
　　“巴赫听话，别闹。”顾恺把巴赫抱到一边，捏捏他耳朵，“玩儿你的去。”
　　裴温蹲在烘干机前，看雨果蹲在烘干机角落里，透过门怯生生地看他们。
　　它的肚子依旧是鼓鼓的，与它瘦弱的体型相比显得很奇怪。
　　“咱们带雨果去检查一下？”裴温看着便心疼。
　　“行。”顾恺一口答应。
　　当天下午，无所事事的两人因为地里太湿，没法挖地，便开着车带雨果去医院。
　　走到路上，又下起雨来。
　　但只是毛毛细雨，下得不大。
　　雨果乖巧地蜷缩在干燥温暖的毯子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似乎知道眼前两个人是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24 20:39:57~2021-02-25 16:1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九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九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八十三章
　　莲花镇没有宠物医院，他们也没大老远地跑到江州去，而是就近到县城里的宠物医院给雨果检查。
　　雨果相对来说还算健康，没有传染病，也没其他疾病，就是太瘦，营养不良。
　　至于她的肚子，那是怀孕了。
　　“只怀了一只，已经有四周了。”医生姓罗，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穿一身墨绿色夹克，留了点儿胡茬，指着拍出来的片子说，“你们要多给她补充营养，否则有流产的可能性。”
　　“好，”顾恺答应，“那她能打疫苗和驱虫吗？”
　　“驱虫可以，用孕期能用的驱虫药。”
　　“但疫苗得等她生产后过一段时间才能打，现在不行。”
　　“行，那就先给她驱虫。”
　　“来帮忙按一下。”
　　顾恺本打算动手，裴温却主动上前抓着雨果，免得她受惊逃跑。
　　“她现在是有点紧张。”医生笑了一下，一边给雨果驱虫，一边语气温柔地哄她，“别怕，马上就好。”
　　“哎，流浪狗就是这样。”医生叹气。
　　诊所前台后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年纪看起来和顾恺裴温差不多大，五官相比起顾恺和裴温更加硬朗一些，浓眉大眼，下颌线棱角分明。
　　他穿着卫衣卫裤和运动鞋，右脚搭在左腿膝盖上，低头专心致志地打游戏。
　　闻言，年轻人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顾恺和裴温，最后落在雨果身上，停顿少许，才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上的游戏界面。
　　然而，或许是因为走神，他竟然不知不觉间身陷险境，刚低头就发现自己被ko了。
　　“靠。”年轻人不爽地拍了下手机。
　　驱完虫，顾恺又道：“家里没有狗粮，医生，你有什么狗粮推荐给她吃吗？”
　　“狗粮，嗯……”医生在摆满各种猫粮狗粮的架子上搜寻一圈，翻出一个大大的包装袋，说道，“就这个吧，营养丰富均衡，比较适合孕期吃。”
　　除了狗粮，顾恺又给雨果买了些罐头之类的。
　　“这附近有宠物店吗？”裴温难得出声，见顾恺看他，裴温解释，“雨果还没有窝呢。”
　　“雨果……”前台后的年轻人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笑了。
　　但他没控制好音量，两个当事人都听到了，纷纷朝他看过去。
　　年轻人愣了一下，补充道：“挺好的。”
　　医生热心地指着门外：“对面就是一个宠物店，各种宠物用品都有，你们可以去那儿买。”
　　“好，谢谢。”
　　拿上狗粮，顾恺的视线在前台上搜寻一圈，那年轻人一笑，立刻指着绿色的收款码道：“扫这里，一共420。”
　　付完款，年轻人露出八颗大白牙：“欢迎下次光临。”
　　顾恺：“……”
　　这特么是医院！
　　“会的。”顾恺好笑，“过一阵儿还会来打疫苗和绝育的。”
　　“好了，走吧。”顾恺左手拎着狗粮，右手自然地揽上裴温的肩。
　　“嗯。”
　　裴温拎起装着雨果的航空箱，两人一同走出宠物医院。
　　然而正要出门，听到前台的年轻人说话：“流浪狗……”
　　两人回头，见那年轻人说道：“性格比较敏感，通常有心理创伤，作为主人要多多陪伴，才能为她重塑崩塌的精神世界，恢复健康。”
　　“嗯，我们知道的。”顾恺说。
　　年轻人想了想，在卫衣口袋里摸半天，没摸出什么，又打开前台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叠小卡片，拿出一张递给顾恺，清清嗓子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罗一止，训犬师。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我很专业的。”罗一止又是一笑，八颗大白牙十分惹眼。
　　“训犬师……？”裴温靠过来看，见小卡片上写着训犬师罗一止，联系电话130xxxx等字样，还配上一只狗的图片，毛发卷卷的，不知是什么品种。
　　“好，”裴温收下名片，微笑道，“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会的。”
　　离开宠物医院，二人去往对面宠物店，给雨果买了窝、玩具等东西。
　　然而回家后，雨果却不愿意睡在专程为她准备的窝，偏要睡在角落里。
　　顾恺只好把窝搬到角落给她睡。
　　但对于新采买的罐头和狗粮，雨果则十分喜欢。
　　不过，兴许是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过得多了，雨果干饭有点疯狂。
　　裴温都看愣了。
　　旁边吃饭的巴赫亦被这家伙吓到，躲到一边观察她。
　　雨果吃得又多又快，以至于裴温都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把自己撑到？吃太快了对胃也不好吧。”
　　顾恺家以前养过狗，但那时候主要是长辈养，他只负责撸狗，所以严格说起来，顾恺对于养狗没什么经验。
　　“嗯……先观察一下？或许过几天，她发现自己不会再缺饭吃，就不这么疯狂了。”
　　“或许？”
　　吃完饭，雨果便趴在窝里睡觉。
　　她对这个新环境还不够熟悉，没什么安全感，睡得很警惕，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过来，看看两人一猫。
　　发现没人攻击她，才又闭上眼睡去。
　　从这天起，裴温沉迷于养狗，顾恺沉迷于种菜种花，两个人自得其乐。
　　裴温对雨果很上心，他对别的事都兴致缺缺，独独对雨果很贴心。喂食时必须他亲自动手，不让顾恺来。
　　而且裴温总是想撸撸雨果，洗干净后的雨果身上白白净净，长长的毛发，一看便很软。但起初不熟时，她不让人碰。
　　不过，经过几天悉心的喂养之后，雨果渐渐与裴温熟悉起来，愿意让裴温摸她了。
　　失宠的巴赫不由心生嫉妒，总是想方设法欺负雨果。
　　顾恺为了这个家的和平，操碎了心。
　　他每天除了挖地干活，还得看着不让巴赫搞破坏，欺负妹妹。
　　又得劝裴温不要偏心，不能偏宠小女儿，不喜欢大儿子了，要雨露均沾。
　　——巴赫已经三岁，正值青壮年时期，换算成人类年龄，比顾恺和裴温还得大点儿。
　　雨果才一岁多，刚成年不久，是一家四口里年龄最小的，可她却是最早生育的。
　　不过，这家里目前也就她能生育，为家庭添丁了，三个大的都生不了。最惨的是巴赫，年纪轻轻就失去了自己的蛋蛋。
　　顾恺和裴温至少零件还完整。
　　不过，等雨果生完孩子，两人打算给她也绝育，否则她生起小狗来扛不住。
　　用了几天时间，顾恺把黄瓜、茄子、辣椒等东西都种到菜地里，就开始忙活门前院子里的小花圃。
　　他买来几截黄木香的茎，按照店家的指导插进土里，一个芽在土下，供其生根发芽，一个芽在土表上面，供其生长枝叶。
　　此外，他还在枇杷树和桂花树附近种了月季、风仙、紫茉莉、铁线莲等。
　　忙活半个月，顾恺才做完这一切。
　　与此同时，顾恺也在慢慢布置着他们的家，购置各种摆件饰品，更换新家具，就算是鞋架，也必须和家里整体风格统一。
　　对于审美，顾恺有近乎强迫症一般的挑剔。
　　对于这个家，顾恺的构想是新中式风格里带一点自然田园的味道，这样既符合小洋房的整体构造，又符合莲花镇森林公园的气质。
　　因此，他在墙上挂了几幅好不容易淘来的水墨画。
　　写意山水在纸上铺陈开来，模糊的线条让山川河流都像是笼在雾里，有种自然朦胧之美，与工笔画和西洋画截然不同。
　　什么紫砂茶壶茶杯，香炉——顾恺甚至特意去买了香。
　　不同味道的香一样一样地试，挑出他们最喜欢的类型，比如莲香、竹香和檀香等，就比较符合他和裴温的喜好。
　　连香炉他都买了好几种。
　　有种香叫倒流香，把塔形的香放在倒流香炉上，烟就会顺着香炉倒流下来，像瀑布一般，神奇又好看得很，裴温最喜欢这个。光是盯着香顺着香炉往下流，就能盯上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顾恺倒觉得安静专注的裴温比香炉和香更好看。
　　每当这时，雨果就会安静地蹲在裴温身边，和他一起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顾恺觉得家里两只崽崽好像都和裴温比较亲近。
　　或许这就是玄妙的动物缘吧，强求不来。
　　雨果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雨果和他们俩越来越亲近。顾恺如果摸她，她还会甩着尾巴，眯着眼睛，露出很舒服的表情。面对裴温，她则会把肚皮翻出来。
　　有了充足的食物和营养，雨果的体型慢慢丰满起来，不像之前那么瘦了，但想把她养肥，还需要一段时间。
　　雨果的预产期在六月中旬。
　　莲花镇已进入盛夏，气温飚到30度以上，小镇蝉鸣声声，叫个不停。
　　他们院子里的枇杷已经吃过一茬儿，个个长得又大又甜。院子里的桂花是四季桂，夏天亦开花，散发出扑鼻的香，让顾恺看到了他院子里的第一树鲜花。
　　在生产前几天，雨果就明显变得焦躁起来，四处寻找合适的产房。顾恺给她买了好几个产房，她都不喜欢，最后躺在一个纸箱子里待产。
　　顾恺在箱子里垫上毯子和宠物尿垫，与裴温一起紧张地准备接生。
　　好家伙，他俩床都没上过，就要开始给小女儿接生，从此荣升为外公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篇文的攻罗一止出来打个酱油，23333
　　祝大家元宵快乐呀，哈哈哈也不知道雨果生崽算不算喜事，就拿这个祝你们元宵快乐吧（狗头）
　　另：还有几章就要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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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
　　为避免雨果生产时，血水将屁股后面的毛打湿弄脏，事后难以清理。所以生产前，顾恺和裴温就一起把她屁股上的毛给剪掉了。
　　猫狗通常在半夜生产，雨果也不例外。
　　这天凌晨两点，顾恺和裴温睡得正香，雨果突然跑到卧室来，叫个不停。
　　裴温睡眠浅，一下就被吵醒了。
　　但没经验的他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皱着眉头睁眼看床边的雨果一眼，嗓音含糊地哄：
　　“雨果乖，别闹啊，去睡觉。”
　　雨果见裴温醒着，绕到裴温这边来，上身跃起，两条上肢趴在床沿上，对着裴温哼哼唧唧，还伸出一只脚扒拉他，想要他起床。
　　裴温困得不行，揉揉眼睛，撑起身子问：“怎么了，雨果？”
　　雨果仍然叫个不停。
　　裴温正觉得有点烦躁，却突然借着月色，看到雨果屁股后面有血。
　　瞌睡瞬间被吓醒，裴温整个人一个激灵，就去拍身边的顾恺，叫道：
　　“顾恺，顾恺！快醒醒，雨果她流血了！”
　　顾恺其实也已经被雨果吵醒，但睡得迷迷糊糊的，不愿意睁眼，闻言一惊。
　　“……流血了？”
　　顾恺打开床头灯，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突然看到光亮，刺得他眯了下眼，去看床那边的雨果，果然见她屁股后面有血。
　　顾恺一下子清醒过来，不确定道：“她这是要生了吧？”
　　宠物要生产时，会主动来找主人陪产。
　　“要生了？”裴温愣了下，想起雨果的预产期就在这两天，连忙起身下床。
　　雨果见他俩下床，绕着裴温转了圈，便转身下楼，朝她的产房走。
　　前两天，他们带雨果去产检，检查结果显示胎儿非常健康，但因为只有一只小狗，所以长得有点大，有难产的可能。
　　于是两人提前和罗医生商量过，如果雨果难产，麻烦他出急诊，跑一趟莲花镇。
　　罗医生本来是不想答应的，但顾恺给的太多了，以至于他都不知道是期望雨果不要难产，还是期望她难产。
　　从那家宠物医院到顾恺家，开车需要大概二三十分钟的时间，不算太远。
　　雨果提前几天就待在产房里，此刻轻车熟路地跑过去，蜷缩在里面，看着顾恺和裴温。
　　顾恺两人便蹲在那纸箱子前陪产。
　　巴赫本就是夜里活动，此刻正精神着呢，见妹妹叫个不停，同样围过来旁观。
　　羊水已经破了，血迹从雨果屁股里流出来，兴许是因为痛，她一直在叫。
　　她是新手妈妈，对生孩子没什么经验。
　　因此为避免出现意外，顾恺和裴温准备了消毒剪刀、棉线、手套和干净的毛巾等，以防万一。
　　如果雨果因为太紧张没有咬断脐带，或者没有舔开胎衣，那就得由他们俩做外公的代劳了。
　　棉线是用来系脐带的，毛巾用来擦干净小狗身上的羊水，而手套则是避免人类的气味沾到小狗身上。
　　有的狗妈妈如果闻到小狗身上有人类的气味，可能就会不要小狗了。
　　第一次生产，雨果不是很顺利，叫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才开始生。
　　大量的血流到宠物尿垫上，顾恺看着那些血，就想到裴温自杀的那个晚上，心里一阵不适。
　　察觉他的异常，裴温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顾恺摇摇头，指着雨果屁股的方向说，“那是不是小狗的脚？”
　　“脚？”裴温定睛一看。
　　就算是他这种对生产毫无了解的人也知道，脚先出来明显是不正常的。
　　裴温顿时就紧张了：“她这会不会是要难产？”
　　“有这个可能，”顾恺宽慰他，“不过也不用太慌。”
　　由于是脚先出来，胎儿个头又太大，雨果自己生了半天，都没生出来。
　　裴温急得不行，戴上手套，按照医生之前的指示，握着小狗的腿轻轻往外拉扯。
　　但裴温不敢用力，怕伤到雨果和小狗，两人一狗努力了半天，都没有把孩子生出来。
　　没办法，他们只能给宠物医院打电话。
　　不多时，救护车来了。
　　两人连狗带箱子，把雨果抱上救护车。
　　因为情况紧急，司机尽可能地快点开，加上夜里路上行人和车辆都少，不过二十分钟便赶到了宠物医院。
　　兵荒马乱一晚上，在宠物医院的帮助下，雨果总算顺利生下一只健康的小狗。
　　那是个小男孩，同样是狮子狗，但不是纯白的，耳朵和背部到尾巴是黄色，腹部和脚是白色。
　　刚出生，他眼睛还没睁开，只依偎在母亲的身边，雨果不住地舔着他。
　　忙活一晚上，疲惫的罗医生把一大一小交给顾恺和裴温时，对二人笑道：
　　“恭喜，母子平安。”
　　这话在顾恺和裴温听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谢谢。”
　　一整晚心惊胆战，两人都有些疲惫，顾恺笑了下，和医生握手道：“多亏你帮忙。”
　　不然搞不好就一尸两命了。
　　“没事，应该的。”
　　拿人钱财，□□。医生看着纸箱子内的母子，又嘱咐了他们几句照顾这一大一小的要点。
　　等寒暄完，两人走出宠物医院时，发现天都已经亮了。
　　“六点了。”顾恺看看时间。
　　裴温手里端着纸箱子，低头看看雨果和她的孩子，说道：
　　“咱们先回家？”
　　“嗯。”
　　昨晚两人是跟着救护车过来的，没开车，因此回去只能打个计程车。
　　到家时，还不到七点，裴温把雨果放在她平时睡觉的位置，便打算去做早饭。
　　“别做了，”顾恺站在厨房门口，手插着裤兜，对门外偏了下头，“咱们出去吃，然后回来补觉，做饭怪麻烦的，你不困吗？”
　　“我还好。”裴温说。
　　以前他睡不着的时候，经常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最近睡眠都很充足，感觉没有难以承受。
　　“行了，出去吃吧。”顾恺上前来拉起他的手，“你那么喜欢做饭吗？”
　　“对啊，”裴温理所当然地说，“做饭不是挺有意思的么？”
　　裴温很享受把食物从原材料变成美食的过程，这会让他很有成就感，尤其是当身边有人品尝，而且总是夸他的时候。
　　作为食客，顾恺显然很优秀。
　　因此，裴温对待每天的三顿饭都很认真。
　　“……”顾恺哑然。
　　他做饭都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做，没想到裴温竟然是喜欢做饭本身。
　　见他表情，裴温笑了下，没再拒绝顾恺的好意：“行，那就出去吃吧。”
　　既然顾恺不舍得他累的话，不做好了。
　　清晨的莲花镇非常寂静。
　　如今并非农忙时，农民大多很闲，而小镇的生活节奏又慢，因此绝大多数人都还没起床，街上行人很少。
　　这条东西走向的街道东边的尽头，是连绵的群山，山坡上悬挂着一轮朝阳，圆润、金黄，像才脱出母体的婴儿。
　　街道上开的最早的，是早餐店。
　　好几层高的木质大蒸笼架在蒸锅上，冒着热气，里面是各种馅儿的包子和馒头。
　　旁边烧着蜂窝煤的炉子上，一个锡制的锅里煮着茶叶蛋。茶叶蛋是从昨夜便煮上的，在汤汁中泡一夜才能入味，早上起来吃正好。
　　一进早餐店，就能看到墙上贴着一个红色大菜单，上面标注着不同菜式的价格。
　　顾恺给自己点了碗酸辣粉，又点了俩茶叶蛋，给裴温点了一屉小笼包。
　　早餐店就挨在他们头一回来吃饭时那家农家乐旁边。
　　农家乐刚开门，还没开始接待客人，老板娘和丈夫正在里面做准备、打扫卫生。
　　见顾恺和裴温在隔壁吃早点，热情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么早？”
　　顾恺笑吟吟地点头：“才从县里回来。”
　　“咦？”老板娘好奇道，“你们去县里了？”
　　“嗯，昨晚送我们家雨果去医院了。”顾恺解释。
　　因为都是街坊邻里，大家熟悉得很，老板娘知道雨果是顾恺家捡的狮子狗，怀孕快生了。
　　老板娘关切道：“那情况怎么样了啊？”
　　顾恺看向裴温，裴温笑道：“母子平安，生了一只花的小狗，公的。”
　　老板娘立刻道：“那小狗你们要自己养吗？不养的话，我想养。”
　　农村里头都是这样，一家的猫猫狗狗生了孩子，谁家想要就知会一声，等小猫小狗两个月的时候，人家就自己来领。
　　顾恺犹疑地看向裴温。
　　裴温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雨果如果生得多，他们自己肯定养不了那么多，得送出去，但就生了一只，裴温便有点舍不得。
　　他们自己能养，两条狗一只猫，也不算多。
　　看他们表情，老板娘便大约明白了，笑道：“我就是问问，你们要是自己想养，就算了。如果不想养，可别给别人了，我想要。”
　　“好。”裴温答应了，这件事他还得再考虑考虑。
　　两人在早餐店坐着美美地吃完早饭，七点多回家补觉。
　　然而这时候他们却都不困了。
　　六月上午的阳光正好，从窗口斜斜照进来的光不过分晒，温暖又明亮。
　　菜和花都种上了，最近不需要顾恺操心，他没什么事，便搬出画架，画曾经那幅没给裴温画完的肖像画。
　　上次画那副画时，还是去年冬天。
　　当时的裴温穿着毛衣，而现在是夏天，穿着短袖，顾恺只能凭借记忆和自己的想象来完成衣服的部分。
　　画画时，顾恺仔细观察裴温的脸，发现现在的裴温看起来似乎比去年长胖了些，脸颊上有肉了。
　　不枉他这些日子里好吃好喝养着。
　　最后给裴温的手镯增加了一点金属质感，顾恺放下铅笔，看着纸上这幅画，深感不易，一幅画竟从去年画到了今年。
　　正想感叹两句，抬头时，却发现裴温在他加细节时，已经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他歪着脑袋，暖融融的光照亮他的侧脸，额前的发丝在脸颊上投下少许阴影。
　　裴温穿着简单的字母短袖T恤和没过膝的短裤，因为在家，脚下只穿了双凉拖鞋。
　　这一套都是他们在镇上服装店买的，加起来没超过一百块钱，穿起来似乎也没差多少。
　　他仰着头，淡粉色的嘴唇微张着，睡得安心而没有防备。
　　微凉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拂动裴温略长的短发。
　　他静谧美好得像是从青春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顾恺心底顿时有某种欲念蠢蠢欲动。
　　轻手轻脚地走到裴温身边，顾恺近距离观察着裴温的脸。
　　他右手拿起裴温的左手，摩挲青年细长的指节、柔软的掌心和指腹，然后倾身在裴温额头上、脸上轻吻了一下。
　　又戏弄般用指尖去撩拨裴温纤长的眼睫毛。
　　睡梦中的裴温被弄得有些痒，皱眉偏了下头。
　　顾恺无声地笑起来，心想：算了，裴温昨晚肯定累了，就让他睡吧。
　　于是起身去给巴赫和雨果添了粮和水，亲自给哺乳期不方便吃饭的雨果喂了鲜羊奶，才抱着裴温进卧室，把人放在床上。
　　顾恺脱了鞋，躺在裴温身边，右手垫在右脸下方，注视裴温的睡颜。
　　不知不觉间，他也睡了过去，酣然入梦。
　　顾恺做了个充满桃色的旖旎的梦。
　　梦里有青年潮红的脸，带着薄汗的身子，细碎地低喃他的名字，一声声地唤他：
　　“顾恺，顾恺……”
　　顾恺被他轻而软的声音叫得欲念丛生。
　　身旁忽而有动静，顾恺一觉醒转，见裴温的脸离他仅有几厘米，发现他醒过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慌乱。
　　“……裴温。”
　　见裴温要退，顾恺握着他腰身倾身压上去，细细密密地吻他，亲他。
　　裴温的呼吸一下子重了，脸颊发烫，听得顾恺贴在自己耳畔低语：
　　“雨果都当妈了，咱俩都是当外公的人了，还没……”
　　后面几个字顾恺没说出来，竟是有些不好意思。
　　“……有些说不过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之所以晚是因为我粗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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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
　　二十好几的大男人了，顾恺原本并不是害羞的人。
　　但兴许是裴温性子腼腆，顾恺跟他待得久了，也变得腼腆起来。
　　说完，顾恺像是怕被拒绝，压在裴温身上赖着不起来。
　　他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天天跟心上人朝夕相处、同床共枕，显然会有正常的生理需求。
　　可他又不确定裴温到底是什么想法，至少相处至今，裴温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那回事。
　　裴温两手按在顾恺肩上，推了推，没推动，便侧过脸，尽量避开顾恺落在他颈侧的呼吸。
　　“那个……”裴温有些紧张，脑子乱乱的，“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没、没吃午饭呢……”
　　顾恺啃他的脖子，含糊道：“先办完正事再说。”
　　“那不是都晚上了……”脖子上痒痒的，裴温想躲，又躲不开。
　　但令他感到奇异的是，他竟然并没有觉得恶心。
　　其实一直以来，裴温都并没有不想和顾恺做，只是他怕自己接受不了。
　　现在看来，自己比想象中更加接受良好。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正好，午饭跟晚饭一块儿吃了。”顾恺说。
　　裴温没说话。
　　顾恺蹭他：“嗯？”
　　裴温连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扭头亲了下顾恺的脸颊，很小声地回答：
　　“嗯。”
　　果然，正如裴温所料，他们一觉睡醒时是下午三点多，等“正事”办完，已经是夕阳西下。
　　到了该做晚饭的时间，裴温却倦怠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顾恺心满意足地亲亲他额头：“我去做饭，你睡会儿，做好了叫你。”
　　裴温却拧着眉头拉住顾恺的手腕，低声道：“我要去洗澡。”
　　这大夏天的，胡闹一通，身上全是汗，黏黏的，很不舒服。
　　“行，我去放热水。”顾恺耐心十足。
　　顾恺先去把热水放上，然后蒸了饭，等热水放得差不多，便打算把裴温抱去浴室，展现一下自己的体贴和男友力。
　　然而裴温并不要他抱。
　　顾恺还挺遗憾，他经常健身，公主抱一个成年男子不在话下。
　　何况裴温比大多数成年男子还要轻一些，抱起来简直不要太轻松。
　　不仅不让抱，还不给他看他的身体，遮遮掩掩的。
　　顾恺心里觉得他可爱，也不戳破，只靠在浴室门口提醒：“别泡太久，也别在浴缸里睡着了，小心着凉。”
　　虽然是大夏天，但裴温身体弱，顾恺不得不多留个心眼——毕竟这人短短时间内都进过两次ICU了，他害怕。
　　浴缸是他们搬过来后专门买的，顾恺还特意让人把浴室加宽扩大，才放下这个双人大浴缸。
　　厚厚的泡沫浮在水面上，挡住自己的身体，裴温这才抬头，嗓子有点哑，说道：
　　“我知道，你快去做饭，我都饿死了。”
　　“嗯。”顾恺笑着点了下头。
　　裴温虽然累，但也不至于在浴缸里睡着。泡了会儿澡之后，穿上衣服走出浴室，此时顾恺还在厨房忙活。
　　顾恺的厨艺没那么糟糕，就是普通家常菜水平。
　　不过如今跟裴温一起住得久了，学到不少做菜的手艺，做菜是越来越好吃了。
　　他切菜的时候，刀工不像裴温那么好，也不至于像纯新手一样小心翼翼一下一下地切，而是以一种很专注的神情，注视着砧板上的菜，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匀速地切，很认真的样子。
　　顾恺不管做什么，都很认真——他画画时，他工作时，做饭时，种花时……这让裴温觉得他很有魅力，不知不觉就看得有点出神。
　　“你男朋友那么好看？”
　　正在做菜的顾恺突然出声，打断他的出神。
　　裴温回过神来，本来有点被抓包的不好意思，很快又反击道：“怎么，不给看吗？”
　　被调戏得多了，他也不再任人戏弄。
　　“给。”顾恺笑了声，对裴温招招手，“过来。”
　　裴温靠过去，顾恺揭开锅盖，拿勺子盛了一勺汤，吹凉，喂到裴温嘴边：“你尝尝看，好不好喝？”
　　锅里是炖的鲫鱼汤，白色浓郁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作响，豆腐还放在一旁，没下进去。
　　裴温尝了一口，微微蹙起眉，问：“你没放盐？”
　　“我放了啊，”顾恺无辜道，“我这不是想做得清淡点么？”
　　“太淡了么，那我再放点儿。”
　　一个锅熬着汤，另外一个锅炒菜，汤熬好，两个菜也炒好了，一荤一素一汤，两个人吃三份菜，刚好。
　　平常过日子，用不着顿顿山珍海味摆一大桌。
　　兴许是下午剧烈运动过，裴温晚饭比平时吃得多。
　　收拾碗筷时，顾恺见他把满满一碗饭都给吃完了，若有所思地考虑着某件事的可能性。
　　果然，要裴温多吃饭，还是得多运动啊，那……顾恺看了裴温脖子上的痕迹，弯起唇角。
　　夏天天气热，衣服轻薄，领子低，裴温特意换了衣领高些的短袖，过膝的短裤，但领口位置还是有没挡住的。
　　他害臊，又没法忍着三十度的高温穿上高领，只能强作镇定，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免得再被顾恺调侃。
　　顾恺没调侃他，免得小媳妇儿恼羞成怒，下回不给碰了。
　　嘴上逞几句能有什么用呢？
　　吃完饭，暮色已经笼罩上来。
　　裴温打发顾恺去洗碗，自己搬了张躺椅下楼，坐在门前的院子里坐着吹风。
　　顾恺把碗筷扔进洗碗机，同样跑下楼，坐在裴温身边。
　　乡下蚊子多，但裴温是不招蚊子的体质，顾恺则与他相反，招蚊子得要命。
　　所以每次陪裴温在门前吹风的时候，顾恺都得抹上驱蚊水，否则根本坐不住。
　　“让让。”顾恺挤到躺椅上，“给我腾个地儿。”
　　“不要。”裴温说，“你不嫌挤着热得慌？自己再去搬一张椅子。”
　　“不热。”顾恺道。
　　“我热。”
　　顾恺摸摸他被晚风吹得微凉的脸颊，低头笑：“你骗人。”
　　“……”
　　进过两次ICU之后，裴温的身体底子更加虚弱，畏寒，但不畏热。
　　顾恺到底还是成功和小媳妇儿蹭到了一张椅子上坐。
　　他们肩并着肩，头挨着头，看着夜色一点点笼罩四野，看着月亮一步步爬上夜空。
　　白日里的暑气渐渐散去，夜晚如水的凉意随着晚风袭来，随之送来的还有淡淡的桂花香。
　　他们没开灯，两个人在月华如水、繁星满天的夜晚里，依靠着彼此，体会着这静谧无声的夜。
　　巴赫在院子里扑各种小虫小蚊子玩儿。
　　雨果生完孩子，元气大伤，懒洋洋地趴在裴温脚边。刚生的小狗躺在窝里睡觉。
　　一家五口，各得其乐。
　　蝉鸣阵阵，各种不知道名字的昆虫和小动物在鸣叫。
　　一些萤火虫打着小灯笼上下飞舞，莹莹的绿光在夜色中十分亮眼。
　　顾恺兴致上来，起身抓了只萤火虫，笼在手心里，拿给裴温看。
　　“好不好看？”他偏头问裴温。
　　然而手掌心刚打开，那萤火虫便从顾恺的手心里飞走了。
　　顾恺脸上落着月光，明暗交错。
　　“好看。”裴温看看那只飞走的萤火虫，又看看他，回答。
　　他是真觉得好看。
　　不仅是萤火虫，而是这一切。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星空，这样的小镇，这样的庭院，和他爱的人。
　　美好得让他担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
　　他好像配不上这些。
　　“顾恺。”
　　裴温歪着身子，脑袋靠在了顾恺肩上，轻声道：
　　“你想知道我和我妈妈之间的事情么？”
　　顾恺微微低头，揉揉裴温的头发，温声说：“你想说，我就想听。”
　　裴温翘起唇角，低低地说起了从前。
　　他从他小时候说起。
　　小学以前的十来年，是裴温最幸福的时光。
　　裴温的母亲当年是个白富美，还在上大学，就对他爸爸一见钟情。
　　那时候她年轻，觉得那个拉着二胡的男人是如此特别，与众不同，因此毅然决然与其结了婚。
　　婚后，他们过了几年幸福日子。
　　但裴温的母亲性格太强势，而他父亲又太散漫，两人相处久了，便产生了各种矛盾和摩擦，比如在对子女的教育问题上。
　　裴秀真的收入远高于裴温的父亲，控制欲又强，在这样的婚姻里，裴父很快便不堪忍受，出轨了。
　　发觉丈夫出轨后，裴秀真干脆利落地与其离婚，孩子归自己。
　　不久，裴父与出轨对象结婚，并且又生下一个儿子。
　　裴秀真生怕裴温输给那个孩子，对裴温的管教非常严厉，他必须每天按分钟去完成不同的任务。
　　上课、学习、各种兴趣班，不可以出去玩，连上下学都有专人接送。
　　如果达不到她的要求，就会被批评、惩罚。
　　十几岁正是青少年价值观开始形成、自我意识开始独立的时候，在这样的管教下，裴温生活得非常压抑。
　　因此，高考之后填志愿时，裴温起先按照母亲的要求填报了经济系，后来又偷偷改成话剧。
　　他喜欢话剧。
　　他不想再妥协，渴望反叛自己的母亲。
　　裴秀真没想到，一向乖顺的儿子会在这么大的事情上骗自己，事后大发雷霆，却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因此，她要求裴温修双学位，学习经济。
　　为了在没有独立经济能力的时候不激怒母亲，裴温暂时选择了妥协。
　　不过，在上大学后，裴温便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与众不同。
　　他拐弯抹角地试探过裴秀真的态度，发现裴秀真恐同恐得非常厉害。
　　可裴温没法克制自己的本能。
　　大二时，裴温恋爱了，和同学院的大三学长。
　　这点燃了母子之间的矛盾。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没说。”裴温望着夜空，轻轻地说，“可能是从我同学或者老师那儿了解到的吧？”
　　“这种事情当时在我们学院并不罕见。”
　　学艺术的总是比较浪漫随性。
　　“我们也没有刻意遮掩，但我没在她面前表现出过什么。”
　　“然后呢？”顾恺记得裴温曾对他说过，他出柜的经历非常惨烈。
　　“然后……”裴温像是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停顿少许才继续道，“然后，大二的暑假，她把我送去治疗，她认为我有病。”
　　除了当初的知情人，除了鱼霜霜，裴温从没有再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
　　他说不出口，仅仅是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恶心，战栗。
　　痛苦的记忆如一把利刃切割着他的心，鲜血淋漓。
　　裴温一向拒绝回想，也不愿意和任何人谈论此事。
　　他没法释怀，没法原谅那些人，放不下那些痛楚。
　　他想他应该学着看开些，可他做不到。
　　谁让他是个可耻的同性恋呢？他生来罪恶。
　　虽然同性恋在我们国家早已去精神病化，却不妨碍仍有为数不少的人，依旧认为他们是精神病，需要接受治疗。
　　虽然从很久之前开始，这项治疗在经历过无数的试验之后，被证明不仅是无效的，而且会对被治疗者造成重大的创伤，很多人甚至因此而死亡，这种治疗仍旧屡见不鲜。
　　事实上，除少数国家和地区宣布性取向转换治疗非法之外，在世界上很多国家，这种机构依旧是合法的存在。
　　顾恺从前只是听闻，还从没有亲身接触过。
　　他揽住裴温的肩，手上紧了紧。
　　裴温没有细说那过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回忆这些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他只是沉默了许久，才平复好情绪，尽可能冷静地继续说：
　　“从那里出来之后，我就和那位学长分手了。”
　　“不是不喜欢他了，而是没法再和他在一起了。”
　　在接受过那样残酷的心理干预之后，裴温并没有如裴秀真所愿那样喜欢女生，还变得男生也无法喜欢了。
　　母子关系因此彻底破灭。
　　裴温恨他的母亲。
　　“当时在里面认识的人，有些出来之后就死了。”裴温低声说，声音飘忽得像晚风，“我原本以为自己也会像他们一样。”
　　“现在呢？”顾恺问。
　　“现在……”裴温抬起头看向顾恺，“不舍得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我还是一样粗长呢！
　　预计明天完结！
　　
　　
　　☆、第八十六章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贪生，会眷恋人世。
　　裴温舍不得顾恺，也舍不得顾恺难过。
　　如今每次发病，他若是又想自杀时，只要一想到顾恺，便能生出无限勇气。
　　再坚持一把，就当是为了顾恺。
　　他会好起来的。
　　这些日子里，顾恺从不勉强他做什么，他想躺着便躺着，想出门散散心，顾恺就陪他去散步，想浇花，顾恺就把水壶递到他手上。
　　他如果不想见到顾恺，顾恺就把空间和时间都留给他一个人。
　　顾恺把平生所有温柔和耐心都给了他，不多说什么，不多做什么，只是耐心一点，包容一点。
　　想到这里，裴温忍不住微微仰起头，借着星光和月色凝视顾恺的脸，他看到顾恺眼里倒映着的自己。
　　“想接吻。”裴温说。
　　这大约是裴温第一次对顾恺表达这种愿望。
　　顾恺微微地笑了，低下头，吻上裴温柔软的唇瓣。
　　“真乖。”
　　夏末，裴温的药差不多快吃完了，两人按照医嘱回去复查拿药。
　　给巴赫和雨果留下足够的口粮和水，两人返回江州精神专科医院检查。
　　经过复查，医生发现裴温的病情已经比之前好转了许多。
　　“继续保持，你的病会好的。”医生笑着拿起笔，“我给你另外开点药，不吃之前的了。”
　　“不过，”医生又抬头看向顾恺，说道，“这个病就算是痊愈后，也很可能再次复发。”
　　“你们做家人的，平时要多多关怀，不要掉以轻心。”
　　“谢谢医生，我会的。”
　　开完药，医生盖上笔盖，把单子递给他们，说道：“还有，心病还须心药医。光吃这个药没用，得把心病的根源解了才行。”
　　顾恺看了眼裴温。
　　裴温的心病，应该就是当年和母亲之间发生的那件事吧。
　　被送去那种“医院”进行“治疗”的经历，很难忘怀，与母亲之间的裂痕，也难以弥补。
　　不过，四年了，裴温第一次把那件事告诉别人，这也意味着他开始直面过去。
　　顾恺希望自己能够陪着裴温，慢慢走出来。
　　但他们母子俩之间的心结，顾恺却无法插手太多，需要他们自己解开。
　　检查完，拿了药，两人刚走出专科医院，便看到一个熟悉的女人站在医院外等他们。
　　正是裴温的母亲，裴秀真。
　　裴秀真穿着到小腿的半身裙，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小皮包。
　　见到两人出来，她笑着挥挥手，忙小跑过来，先对顾恺打了个招呼，又小心翼翼地问裴温：
　　“医生怎么说？”
　　这些日子，他们偶尔有联系，裴秀真被鱼霜霜整了那么一出，是真被吓到了。
　　现在对裴温的态度都尽可能地小心，生怕刺激到他。
　　除了嘘寒问暖，裴秀真别的什么都不说，不提要他回家工作，也不提和顾恺之间的恋情。
　　“嗯，好些了。”裴温仍然不知如何与母亲相处，神情淡淡的。
　　“那就好，那就好。”
　　裴秀真有些尴尬地看了顾恺一眼，不自在地道谢：“那个，多谢你照顾裴温。”
　　“应该的，不用谢。”顾恺笑道。
　　是真不用谢——他照顾自己的男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裴秀真在衣角擦了擦手心，问裴温：“要不要跟妈妈一起吃个饭？上回一起吃饭都是你们去莲花镇之前的事了。”
　　“我订了家餐厅，肯定合你口味。”
　　裴温看顾恺一眼。
　　他确实告诉过裴秀真今天要复查，但没说在哪儿，也没说具体时间。
　　裴秀真能找过来，还订了餐厅，显然是顾恺给通风报信了。
　　顾恺无辜地眨眨眼。
　　他不干涉他们俩怎么相处，只是想多给两人创造相处的机会。
　　顾恺不会强迫裴温一定要原谅裴秀真，只是单纯地希望裴温解开心结，这是他想恢复健康必须要做的事情。
　　“行么？”看裴温不答话，裴秀真追问。
　　“……嗯，行吧。”裴温道。
　　从莲花镇开车到江州，看完病，正好到午饭时间。
　　吃完饭，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哎，好。”裴秀真眉开眼笑，“那走这边，我带路，你们跟着我。”
　　“走吧。”顾恺右手拎着刚买的药，左手握住裴温的手，牵着他跟上裴秀真。
　　这是一家环境很好的中式餐厅，安静，而且私密。
　　服务员领他们进去时，还笑着夸裴秀真：“太太，您真会生，两个儿子都生得这么帅。”
　　裴秀真看顾恺一眼，只对服务员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请点餐。”进了包厢，服务员将菜单递给裴秀真。
　　“你们点吧。”裴秀真把菜单递过去。
　　裴温看向顾恺，顾恺便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菜，然后问裴秀真：
　　“阿姨有什么想喝的吗？”
　　阿姨？服务员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
　　“水。”裴秀真说，又对顾恺笑道，“你要是愿意，可以管我叫妈。”
　　起先是碍于裴温的面子，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顾恺，现在却是她主动的。
　　裴温不在的这几年，她也曾无数次回想当初。
　　她马上就五十岁了，离异后就没再结婚，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儿子身上。
　　可最后儿子也离开了她。
　　这几年她独自面对偌大的家，不是没有孤寂后悔的时候，心里甚至感觉那不是“家”，只是一套普通房子。
　　只是她生来性子倔，固执，不肯承认自己错。
　　听到服务员那句话，她心里突然就释然了。
　　六年。
　　从当年知道儿子的取向起，她纠结这件事六年了。
　　如今看来，儿子是同性恋，不能和一个女人结婚又如何呢，她现在不相当于又多了一个儿子？而且还这么优秀。
　　……前提是裴温还愿意认她的话。
　　顾恺愣了下，看向裴温，裴温显然也在讶异，没有表态。
　　顾恺顿时就莫名地紧张起来，抿了抿唇，有点叫不出口。
　　倒不是不愿意，是有点不好意思。
　　最终，他还是笑着点头，叫道：
　　“妈。”
　　好家伙，这么突然就认了丈母娘，他是不是太草率了。
　　裴秀真脸上露出笑容，答应一声。
　　服务员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看裴温和裴秀真长得挺像，那顾恺和裴温的关系……？
　　天，她刚才见证了什么？
　　“那个，”顾恺紧张得脑子有点乱，“您还要点些什么吗？”
　　“不用。”裴秀真笑着摇摇头，突然觉得这个儿媳——或者女婿，越看越顺眼了起来。
　　当年她都做到那种程度了，还是无法改变什么，不如放宽心吧，裴秀真无奈地想。
　　三人同桌吃饭，裴秀真便发现儿子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集中在顾恺身上。
　　而顾恺也同样如此，对裴温关怀备至，体贴到连自己这个当妈的都汗颜。
　　许多她都不曾在意的细节，顾恺都能为裴温考虑到。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吃过饭，两人启程回家。
　　路上，顾恺开着车，通过后视镜看到裴温望着窗外发呆，不期然地说：
　　“我还没带你去见过我家里人呢。”
　　“嗯？”裴温立马回神。
　　顾恺道：“我都管你妈妈叫妈了，你还没见过我家人，这不行。”
　　“我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带你去见见。”
　　“等……等会儿！”裴温忙道，“别这么着急啊。”
　　“着急吗？”顾恺笑。
　　裴温抓着安全带，低头道：“……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呢。”
　　“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准备。”顾恺笑道。
　　“……”裴温盯着自己脚尖，踌躇半天，小声问，“那，什么时候去啊？”
　　“我问问。”
　　回了家，顾恺把车开进车库里，锁上门之后，刚开大门，巴赫和雨果就出来迎接了。
　　裴温把给雨果买的肉，给巴赫买的鱼，分别放进他们碗里，两个小崽子立马跑去吃了，不再理会顾恺。
　　“啧。”顾恺摇头，“没良心的小东西。”
　　随后倒在沙发上，拨通母亲的电话。
　　“儿子，什么事儿啊？”顾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那边风很大，呼呼地吹。
　　噪音大得顾恺都快听不清她的声音了。
　　“你这是在哪儿？”顾恺问。
　　“在海边，我跟你爸旅游呢！”顾母大声说，“你有话快说，我没空跟你闲聊，没事就赶紧挂了！”
　　“……”顾恺：“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父母总是这样，顾恺已经习惯了。
　　顾母：“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顾恺平静道：“哦，那半个月后回来见你儿媳妇儿。”
　　“什么？！”顾母大声道。
　　顾恺还以为她没听清楚，重复道：“我说半个月后……”
　　“不是，我是说，儿媳妇儿？？？”
　　顾母很惊喜，立刻一路飞奔，找了个风小的地方，问道：“是你上回跟我说的那个吗，小裴？”
　　“对。”顾恺道。
　　顾母道：“那我明天就回去见！”
　　“……”顾恺扭头看了裴温一眼，只见裴温一脸惊慌，冲他摇头。
　　顾恺便笑道：“不行，你儿媳妇儿害羞胆小，半个月后见吧。”
　　听到这句“儿媳妇儿”，裴温瞪顾恺一眼。
　　顾母惋惜地叹口气：“那行，就半个月后吧，我们去莲花镇找你们？”
　　顾恺笑了下：“当然是我们去拜访。”
　　“也行，”顾母说，“那你得快点儿来！别磨磨蹭蹭、磨磨唧唧的！我都急死了！”
　　顾恺笑着点头。
　　挂完电话，顾恺转头看裴温：“半个月后，行了吧？足够你做心理建设了。”
　　裴温抬脚踢他：“什么儿媳妇儿，我那是去见丈母娘。”
　　顾恺顺势捉住他的脚，并不跟他争，把人压到沙发上就亲。
　　正当他准备白日宣淫时，手机响了。
　　顾恺本不想接，裴温推他：“电话。”
　　顾恺拿起手机一看，万瑛，担心有要紧工作，只能无奈接通：
　　“你有什么事，如果没有要紧事的话，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万瑛无语凝噎两秒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领导。
　　“快说！”
　　“哦！”万瑛想起正事，说道，“不好了，老板，史阳明要被霜霜拐跑了！”
　　“他这一走，店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呀！”
　　“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的！”
　　顾恺捏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心说鱼霜霜是不是跟自己犯冲？
　　“怎么，他们要私奔了？”顾恺问。
　　“差不多吧。”万瑛说。
　　顾恺：“我又不会棒打鸳鸯，他们私奔什么？”
　　“这个……”万瑛道，“哎，她来了，你们自己说吧。”
　　万瑛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旋即听筒里便传出另外一道声音：
　　“喂，顾恺？”
　　不等顾恺说话，她就自顾自地说：“把你家小店员借我几天呗。”
　　顾恺：“干嘛？”
　　“帮我扛设备。”鱼霜霜说，“你知道，我们的设备很重的，我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很难扛的，得要他这样的壮丁帮忙才行。”
　　顾恺哂笑道：“你可想好了，我现在可没空去看店，他要是跟你走了，我就得再招个人，以后店里就没他的位置了。”
　　鱼霜霜：“那算什么呀，姐姐我养他，我有的是钱。要这么说的话，那好办了呀，我直接把人撬走，去我工作室，你自己再招人吧。”
　　“……”顾恺：“不行！”
　　他那个破店招个人容易么？
　　鱼霜霜笑个不停：“借不？”
　　顾恺看看裴温，叹气道：“你到底借他干嘛？”
　　“就是，”鱼霜霜难得有些扭捏，“带他去见见我爷爷。”
　　“我爷爷不在江州，在外省。一天一来一回时间肯定不够。”
　　“你这破店又双休都没有，我能怎么办？”
　　顾恺笑了：“行，你借吧。我准他三天假。”
　　顾恺心想，这姑娘发展挺快啊，不过再一想自己和裴温，好像也没差多少。
　　挂完电话，顾恺歪着脑袋靠到裴温肩上，蹭蹭他脖子：“过两天我得回店里一趟，你就在这里，还是跟我回江州？”
　　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他们对彼此已经非常熟稔，但每次靠近对方，注视对方的眼睛，还是觉得心动。
　　顾恺忍不住就想亲他，于是倾身上前，把人都挤到了沙发角落里，而后亲他的脸颊，鼻子。
　　“我们都走了，巴赫和雨果怎么办？”裴温问看着身上的人。
　　“给他们留下足够的粮和水，两三天而已，他们自己待着也没事。”
　　二层小洋房，活动空间够大了。
　　裴温便笑道：“行，那我跟你一起去。”
　　他很依赖顾恺，其实从很早开始，他就总想黏着顾恺不放了。
　　不过，现在他已经可以这样做。
　　不仅现在可以，以后也可以。
　　他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嗯。”顾恺摸了下裴温的头发，低头与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鼻尖，含笑道，“那我们继续刚才的事？”
　　“什么事？”裴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正事。”顾恺撩起裴温的衣角。
　　夏末下午的太阳已经不像盛夏那么炽烈，黄色的光晕洒了满地。
　　窗外的黄木香已经抽出枝条，沿着铁栅栏和墙壁向上爬，估计明年他们就能看到它开花了。
　　院子靠边种的各式各样的花，有的已经开了。有的还只是一株小苗。
　　顾恺还从别处移植来一棵银杏树，挨着桂花树种着。翠绿的树叶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到秋天，树叶就会变成金灿灿的黄色，落得满地都是。
　　顾恺想把他们的家打造成一个花园，四季都繁花似锦，满屋都是馥郁的花香。
　　一个独立的庭院，爱的人，一猫两狗。
　　这日子做神仙也不换。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正式完结啦！今天是有史以来最粗长的一次，好不容易才完结！哈哈哈哈哈，希望大家喜欢这个结局。
　　顾恺会陪着裴温治病，裴温会慢慢好起来，他们会生活在一个繁花似锦的院子里，猫狗双全，啊我酸了！简直我的人生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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