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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小可爱地球已上线》作者：乌珑白桃

林星缀设计出了一款游戏叫做“星球模拟器”。

　　在这款游戏中，玩家可以扮演某颗星球，控制星球上所有的资源，发展星球文明，甚至称霸星际。

　　一周目，林星缀选择了扮演“地球”，主控种族为“人类”。

　　在林星缀的爆肝引导下，地球联邦欣欣向荣，随时准备冲向宇宙、征服星空——

　　于是林星缀志得意满，去睡觉了。但他却忘记了暂停“星球模拟器”里流动的时间。

　　等他一觉睡醒，一百年过去了。

　　在这百年里，地球倒霉地碰见了虫族入侵、机械反叛等等天灾级别事件，人类城市逐一沦陷……

　　经模拟器判定，地球即将灭亡。

　　林星缀：“……”

　　不想“弃档重来”的林星缀，干脆将自己的意识投入了模拟器里，开始重整河山。

　　***

　　这一天，堪称末日。

　　人类基地“启明”遭到虫族攻击。

　　上将姬云程在满地的残肢血骸里捡到了一个人。

　　穿着古怪、相貌俊美、单纯娇气、大惊小怪。浑身上下都是违和感，仿佛从没来过人类基地似的。

　　姬云程于是随口问了他一句：“你是谁？”

　　而对方也无比顺口地回答道——“你好，我是地球。”

　　1.因为叙述要求，序章是第一人称，正文是正常的第三人称。

　　2、灵感来自游戏《群星》，但是与游戏关联不大。

　　以下是预收《请勿惊扰邪神》，别名《反派BOSS的自我修养》：

　　一场流星雨过后，无数人被卷进了一场“噩梦生存游戏”之中，只有不断攻略副本才能活下去。

　　“现世终将陷落，噩梦永垂不朽。”

　　噩梦的深渊中，藏着通往永恒殿堂的钥匙。”

　　＊

　　司乐，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四在校生，离毕业只差临门一脚，被卷进了该死的噩梦世界里......只不过姿势不太一样。

　　人家是正正经经的攻略者，而他扮演的却是被一群人攻略的反派NPC。

　　举个例子：

　　其他攻略者是正义的咨询侦探，他就是犯下凶案的变态凶手。

　　人家是救死扶伤的医师，他就是行走的瘟疫之神;

　　人家是收容异常生物的外勤特工，他就是危险等级最高的在逃收容物;

　　人家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勤勤恳恳掉san值的调查员，他就是被莫名其妙召唤于世的旧日支配者。

　　简而言之，他就是个——职业反派。

　　副本一：

　　终年被迷雾笼罩的古堡里，美丽而忧郁的少年站在荒芜的庭院之中。

　　他的眼似恍惚的黎明之光，双唇如温热的蔷薇花床。

　　风度翩翩的老管家安静地走到他身后，行礼道：“少爷，前来调查案件的侦探们已经在前厅恭候您许久。”老管家轻声细语，极尽温和，“......这次，您打算先喝他们之中哪个人的血呢？”

　　刚进副本的司乐：“......”

　　他什么都不想喝。他只想静静。

　　这还怎么玩儿？玩儿个屁。

　　司乐不情不愿地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了前厅，不出所料见到了一大批攻略者。

　　其中一个，正好是半年前和他不和平分手的前男友。

　　司乐：“......”

　　司乐忽然露出了属于反派的愉悦笑容。

　　食用指南：1、美强苏，沙雕文。

　　2、主角阵营混乱中立，扮演的角色设定都是反派，但有自己的三观，做反派不意味着掉人品。
内容标签： 科幻 星际 未来架空 异想天开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星缀 ┃ 配角：姬云程 ┃ 其它：隔壁《请勿惊扰邪神》求预收

一句话简介：危！地球之主失联一百年！

立意：敬畏生命，尊重灵魂。

1、序章

  （此章为第一人称，第二章以后是第三人称）


  我是林星缀。


  一个构架师。


  先让我来解释解释构架师这个职业吧。


  今年是星际历2077年。距离人类脱离母星“地球”已经数千年了。在这千年的时光里，科技有了脱胎换骨的发展，为了满足人们的创造欲，模拟器应运而生——在模拟器里，你可以运用“规律”创造出任何想要的东西。


  模拟器的使用门槛很高。只有少部分人能使用。且每个人的风格各有不同。像我们这种对模拟器得心应手的人，则被冠以“构架师”的称号。


  大多数的构建都被运用在了全息游戏里，我所构架的东西也一样。虽然我就读于一个学术成就享誉星际的大学，拥有一个各种奖项拿到手软的机械学导师，但我还是试图在毕业之前转行去做一个游戏构架师。


  我不能被导师发现。我怕他派战斗型机械人把我这个不争气的学生给掐死。


  导师的威胁也改变不了我的座右铭：论文可以在一百岁之后再开始写。现在我要先享受游戏人生。


  总之，高超的构架水平使我在星域网中声名鹊起，我甚至接到了一个游戏公司的保密项目。他们要设计一款“星球模拟器”，模拟物种的诞生和文明的发展。工程量就非常大。但相对的，他们的薪酬也非常可观。


  我接下了这个活儿。


  游戏公司：“那么您打算从哪个方面开始构架呢？”


  我：“就从超新星的爆炸开始吧。”


  游戏公司：“......”


  我把游戏方的代表人给拉进了我的星域空间，亲自演示给他们看。


  一开始，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片黑暗昏沉的星系。我伸出手，一颗恒星在我的手背上坍塌。蓝色的引力波与虚空撕咬在一起，冲击波向外扩散，成了一个形状不那么规则的气泡，那耀眼的彩色霓光堪称绚烂，却有种穿透灵魂的宁静——炸裂的恒星瞬间寂灭，化作了一片破碎的星云。


  碳和氧，铁和金，一切生命所需要的元素在引力的作用下旋转——我加速了演示的速度，让它们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光芒渺小又惹人怜爱的星系。


  游戏公司代表人凑近了那片星系仔细观察，颇为不可思议地说道：“这是......？”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流连在一那颗蓝白相间的小小星球上：“没错，既然要构架星球，那肯定少不了它——人类文明之梦的摇篮，我们的地球。”


  代表人：“精巧至极。完全想象不出这是个独立作品。”他抬头，有些谨慎地说道，“冒昧问一句，您的精神力检测等级是？”


  我舔了舔后槽牙：“A级。”


  代表人叹了口气，感慨似的看着我：“A级精神力，果然是天才......”


  哈哈。骗你的。其实我是S级。


  精神力S级的人十分稀少，在当今的时代被当做一种真正的战略资源来衡量，因为S级潜力无限，已经超出了目前的科技水平能够探索的范围。S级一般都会被塞进军方和顶级的科研所，培养成顶尖的人才，像我这种在星域网上大大咧咧闲逛的才少见。


  压制精神力等级的方法也是导师告诉我的。我们俩就是S级管控制度下的两条漏网之鱼。和我不同，我的导师是个研究狂人，但他平生最讨厌别人左右他的研究方向。为了自由，他无师自通了伪装成A级的方法，并且把这个方法教给了我。


  最后，游戏公司对我很满意。他们给我提供了一个接入口，我构建的所有东西都会传输一份到他们的内部网络里。如果有新的意见，他们会随时反馈给我。


  然后我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构建之旅。


  我看着地球上的生命躁动着，从海洋中爬出，走向陆地，飞向天空。然后是我们熟知的人类的出现——虽然他们的名字也被设定为“人族”，但和我应该只是外表上相似，基因序列肯定完全不同......我想着想着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这都是模拟器里的东西，说白了都只是假的，哪来的什么基因序列可谈？


  这时候游戏公司给我发了信息：“我们希望在游戏过程中加入一些难度关卡。”


  的确，只是种田种到地老天荒，玩家也很容易玩儿腻。


  我：“那加入一些灾难事件怎么样？你们觉得什么程度的灾难事件比较合适？”


  游戏公司：“加入一些危及文明存亡的考验吧。这样才能带给玩家挑战感。”


  我表示明白。并且开始着手设计天灾事件。


  我看着星球上的万家灯火逐渐亮起，钢铁之城慢慢覆盖在了星球的表面。当然，这一切离不开我的刻意引导。从人类进化完善开始，到达到工业时代的水平，少说也要几千年的时间，而我则强行缩短了这部分历史进程。


  我设计的天灾会在某个时间点触发。为了迎接天灾，我还是尽量把科技树点上去，减少城市的损失。


  某天，我还在模拟器内彻夜奋斗，我导师的通讯电话就打了进来。他警告我再不交学期作业就要让我挂科。我悚然一惊，赶紧把模拟器的界面扫到一旁开始赶作业，赶得战战兢兢、忐忑不安。


  有理由相信，如果发现我怠慢学业，我的导师肯定会无情地揭穿我是个S级的事实，然后把我上交给联邦。然而我敢反手揭穿他的真实面貌吗？......我当然不敢！


  我都不记得我的作业写到哪儿了——我只记得最后我累得睡了过去。


  一觉之后，我迷糊地醒来，耳边嗡嗡响着。本来还以为是我幻听了，定眼一看，发出警告的是我的模拟器。


  我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查看我的构建进度，然后我就傻眼了。


  虫族天灾是什么时候被触发的？


  曾经繁荣的城市被虫族糟蹋成了一片片废墟。入目皆是表示毁灭预警的深红色，文明毁灭进度从原来的百分之一跳转至百分之七十九。


  滴。转眼百分之八十了。


  我顿时失语。


  这才想起，我睡前忘了调整时间流速，也忘了点暂停。模拟器内的时间跳转了大概一个世纪——一百年过去了，难怪天灾已经被触发了。人类被虫族打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面板上展现的都是宏观的数据，且文明的毁灭值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之后，不知怎么的我联系不上游戏的控制后台了。


  这种情况不应该发生，应该是某种BUG。


  我看着眼前的山河一片红，无言地点开了“第一视角模式”。


  希望在这个模式下我能避过“无法连接控制台”这个BUG。


  意识化作流光，被隐隐窜动着的电子数据流裹挟，向那颗小小的星球冲去。我感觉自己融入了大气，融入了云层，然后再次拥有了实体，像是水珠一样飞速下坠。


  一时间，地球文明的欢跃和苦难就像潮水，急促地向我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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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日落时分。


  狄林背靠着装甲车，小心翼翼地揭开了手里的速食罐头。他尽量把罐头放在自己的胸膛位置，以免四处飘荡的风沙把这份仅有的食物给污染了。


  他很快将罐头吃了个一干二净。


  然后他丢下手里的空罐头，打开装甲车的副驾驶门，三两步跳了进去——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还穿着层厚厚的防护风衣，但他的动作利落而灵巧，甚至都没有惊醒驾驶座上打盹的老头。


  老头累得睡着了，就由狄林来保持警戒。


  出门前，老头曾叮嘱过狄林跟着车队生活的铁律：一定要留下一个人保持警戒。毕竟他们只是拾荒者，不是陆军作战部队，没有充足的武器和弹药补给，能活命只能靠随时警戒、随时逃跑。


  说是车队，但那辆改装之后依旧破破烂烂的装甲车上只载着他和老头两个人。


  令狄林费解的是，他们的装甲车居然在基地拥有一个正经的编号，D309。


  只有和军方合作过的民间车队才会拥有编号。


  狄林是个孤儿，老头是他的抚养者。老头从未开口向他提及车队的往事。但是，怎么说呢，能和军方合作的车队都是地下城里的风云人物——如果老头真有那么厉害，怎么会沦落到靠拾荒维生的地步？


  所谓“拾荒”，就是深入遗迹或者是废弃的郊区，搜寻些遗留的物资或者任何有科技价值的东西。拾荒者们不擅长战斗，没有资格接运输任务，唯一的作用就是像幽魂一样出门飘荡一圈后汇报点无足轻重的城外情报。


  狄林前几天刚满十五岁，这是他第一次跟着老头出城拾荒，这也是他第一次走出地下城。


  地下城的居民们但凡有谋生的手段，都不愿意出城拾荒。狄林倒不觉得野外有什么不好——外面的世界再糟糕，都不会像地下城那样拥挤局促。在地下城抬头是看不见天空的，视线尽头只会是一整片灰暗的钢铁之墙。


  狄林翘脚躺在驾驶椅上，透过装甲车的玻璃欣赏夕阳。


  太阳迟缓地擦着地平线下落，灼热的温度使它的轮廓保持着某种细微而扭曲的跃动。黄沙平原一望无际，风卷着枯萎的植物根茎在地上打卷翻滚，像是奔赴一场没有尽头的旅途。


  这是个过于空旷而寂静的世界。


  起初，狄林也为这广阔的天地惊喜。但几天的安静过后，在这一望无际的穹顶之下，狄林却开始束手束脚，并且由衷想念起地下城的拥挤和热闹来。


  狄林领悟了一个道理。


  相对于地球而言，人实在太渺小了。不拥挤在一起，就无法生存下去。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老头的鼾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他睁开眼，深绿色的瞳孔与苍白的鬓发做对比，配合皱眉的表情，透露出淡淡的攻击性。


  “你是在警戒还是在发呆？”老人骂道。


  “警戒。顺便发呆。”狄林回答道，“......这不是一回事吗？”


  “下次再带你出城我就是蠢货。”老人骂骂咧咧地发动了装甲车，“你就跟那些小孩子一样，到食品加工厂里去干活。坐好！给我把脚拿下来！安全带系上！”


  狄林乖乖照做，但嘴里还是嘟嘟囔囔：“我们走了这么久了，什么都没遇到。这片平原是军方以前肃清过的，哪里就那么危险了？”


  “有虫子不稀奇，有人那才稀奇了。”老头轻轻哼了一声，“你别小看那些虫族。它们能不吃不喝地躲在沙地底下一年半载。”


  如果不慎踩入了它们的陷阱，那他们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当务之急，是找个废墟或掩体度过今夜。


  老头用力捏了捏方向盘，肩上的体外骨骼装备咔啦作响，而狄林的表情也不自在了起来。


  直到最后一丝日光被吞噬，夜晚终于到来。


  老头他们还是没有找到歇脚的地方。大概率要在车上过一夜。


  狄林忽然伸手扯了扯老头的衣服，指向侧窗外的某个方向：“老头，你看那是什么？”


  老头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夜晚的沙漠就像黑色的大海，蜿蜒的沙丘似海浪一般。在重叠的沙丘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出银色的光芒。


  老头：“......”


  狄林没有得到回复，于是又问了一遍。


  老头：“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看样子也不像是虫族。他还没见过哪只虫子会发光的。


  狄林兴奋地在座椅上扭了一下：“我们去看看吧？万一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老头听他这么说，就又想骂人了。这鸟不拉屎的荒漠里能有什么宝贝，而且还是大大咧咧地放在沙漠中心却偏偏会发光的？！


  但他还没开口，那和星辉同色的光芒就忽然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狄林：“它不发光了......不如我们去看看？”


  老头陷入了沉默。


  这片荒漠曾经也是繁华的都市，后来在虫族的攻击下沦为了废墟，再后来气候因为连年的战争异变，连废墟都被埋在了黄沙之下。


  要说这片荒漠里什么都没有，那拾荒者也不会成群结队地来到这里。也不是没人捡到难得的宝贝，但老头觉得自己不会有这样的运气。


  “这样吧，我们就把车开过去，用夜视望远镜远远的看一眼。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就马上离开。”狄林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这回老头同意了。


  他们开到了一片地势稍高的地方，狄林从储物箱里抄出夜视眼镜戴在脑袋上，然后降下玻璃窗，探出大半个身子往那片之前发光的沙地望去。


  一开始他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即使不用夜视眼睛，连老头也能看见沙地上产生的变化了。


  一大片银色的纹路倏然亮起，液态的光沿着遵照着某种图案流淌着，说是集中了天上星河的璀璨也不为过。随后，那些光芒向上攀升，形成虚影，成了一扇四四方方的门。


  然后，门无声地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人来——像是从一个世界跨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当中。


  狄林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夜视镜的参数，试图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首先入目的是一片银色的长发。狄林从未见过那样的发色。和基地里那些用染色剂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人不同。那人的每根发丝都泛着月光的色泽，一看就是纯天然的。


  但，被观察的那位似乎发现了狄林的存在。


  他转过身。于是狄林看清楚了他的脸，以及那双深蓝色的、海一样深邃剔透的眼睛。


  狄林没见过海，但是他在地下城的放映室里看过海的照片。海的颜色大抵就是这样的。第一次直面那种恢弘而宁静的颜色时，他有过片刻的失语。而现在，他理所当然地被那双眼睛的美所以震慑。


  “——”


  夜视镜里的人举起一只手，冲他挥了挥，嘴里似乎还在喊些什么。


  可惜他们距离太远了，夜风又呜呜咽咽，吹散了他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狄林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没有任何人回答他，于是他大声地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你在说什么？我们听不见——”


  老头：“喊什么喊？什么都没搞清楚，你就敢开口瞎喊！”


  “别这么死板嘛老头。那明明就是个人。就是长得漂亮了点，顶多也就是个外星人吧。”狄林说道，“你别打断我，他在对咱们喊话呢。但是太远了不见啊。啊，我再调调夜视镜的参数，说不定能看清他的嘴形......”


  嘴形是勉强看清楚了。


  狄林磕磕绊绊地念了出来：“跨......快......快、跑。”


  “快跑？”


  这个词汇终于清晰地从狄林的唇齿间吐了出来。


  几乎同一瞬间，老头下意识的往后视镜一望，在昏暗的夜色里，看见了一只滚圆的眼睛——黄色眼膜，黑色的竖瞳收缩成针状大小，在发觉到老头的视线之后又极速放大，成了个竖着的椭圆形。


  紧接着，头顶发出一阵尖锐的虫鸣。高频率的鸣叫使得装甲车内的通讯装置瞬间短路，火花和玻璃的碎片一起炸裂。“哐”地一声，头顶的金属壁直接像掀罐头那样被掀开了。


  一只巨大的虫子静静地趴在他们头顶。


  是虫族！虫族从沙地里醒来，无声无息地爬上了驾驶室的车顶！


  “老——”


  狄林还没来得及尖叫，镰刀似的黑色足刃以人类反应不及的速度穿透了钢甲车门，沿着一道弧形的轨迹插进了老头的侧腹。


  虫族的足刃穿透人类的血肉，如刀割纸般，只发出了一声再细微不过的钝响。


  老头几乎是在被攻击的瞬间就踩足了油门、打了一圈方向盘。装甲车像是只被刺伤的野马一样猛地甩头，将大约两人高的虫族撞向了一边。


  狄林看着老头血肉模糊的小腹：“你的伤——”


  “快把穿.甲弹扛出来，瞄准口器！快！”老头大声喊道。


  成年虫族有着十分坚硬的外壳，穿.甲弹以下级别的火力攻击无法使它失去行动能力。而口器正是虫族的弱点。


  老头没有说出口的是，狄林其实只有一次机会。


  虫族会飞。以双方目前的速度而言，狄林一击不中，虫族就会在下一枚炮弹发射之前咬掉他们的脑袋。


  狄林赶忙爬出座椅，从椅背后的军火箱里找出了穿.甲弹，迅速地组装好。他以椅背为支点，将炮口对准了那只黑色的虫子。


  虫族冲他们的方向嘶吼一声，伸出长长的黑色口器。


  狄林将辅助瞄准器贴近自己的眼睛，瞄准系统正在飞速估算着穿甲炮的轨道和落点。通常系统完成计算只需要两秒，但就在这两秒之间，虫族背部的鞘翅裂开，露出黑色的羽翅，腾空而起，眼看就要向他们扑了过来。


  狄林一惊，下意识地后仰，还没来得再次校准，却听到“滴”的一声，瞄准器的屏幕闪过一簇蓝光，手里的穿甲炮却自动发射了出去，强大的后坐力瞬间就掀倒了他。


  ......这下完蛋了！狄林倒吸了一口气。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穿.甲弹被发射出去之后，居然以诡异的弧度与扑上天空的虫族恰好相撞。


  一声巨响，连装甲车都颠了两下，刺鼻的焦味在天空中炸开，虫族的尸体碎块夹杂着腥冷的血液像雨一样下落，砸在了爷孙俩的脸上。


  老头：“......”


  狄林：“......”


  他俩面面相觑，沉默良久，是老头先笑了出来。


  老头笑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剩余的力气都花光一样：“好小子，运气不错啊！”


  狄林瘫坐在驾驶室里，耳边还残存着嗡嗡的杂音。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心室重新向发冷的手脚输送温暖的血液，他迟疑地说了一句：“......刚才那个，好像不是我干的。”


  在他犹豫的瞬间，穿甲炮的发射系统应该是被谁操控了。


  狄林抬起头，忽然想起老头受了很重的伤。他猛地抬头，发现老头的唇边已经流出了血沫，血液在他的蓝色上衣染出一片深色。


  狄林慌乱地扑过去，掩住老人的伤口，却发现老人已经意识模糊了。


  狄林把老人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下车去车载仓库里找医药箱，他记得里面放了缝合需要的针线，以及几分消毒药水、凝血剂和强心剂。但令他崩溃的是，或许是刚才和虫族的那一撞，装甲车里的东西大多都散落在沙地之中。即使他有夜视镜的帮助，也分辨不出医药箱掉在了什么地方。


  沙，沙。有谁踏着柔软的沙地走到了他的身旁。


  狄林涨红了眼抬头，看见了那张他曾惊鸿一瞥的脸。


  银色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瞳。他的美值得用人类文明史上所有的溢美之词去堆砌。站立在冰凉的月色和无际的荒漠之间，他更像是个自其他世界来访的客人。


  “......刚才是你控制了发射系统，杀死了那只虫子，对不对？”狄林跪在地上，眼眶溢出泪水，“你救过我，还能再救我爷爷一次......对不对？”


  狄林很少用“爷爷”这个称谓去呼唤老头。因为老头性格孤僻，还总是强调狄林不是他的亲孙子，只是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孤儿，所以平时狄林也不肯用那种亲密的称谓喊他。


  但现在，狄林喊出口的还是“爷爷”这两个字。


  银色长发的男人犹豫了片刻，他的五官很柔和，见过他这张脸的都不觉得他会见死不救。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


  “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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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林星缀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他降落在地球上，尝试与控制台取得连接。然而事实却是，控制台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断联了。


  没有控制台，就代表他不能像从前一样随心所欲地改造这个世界了。


  ......但他进入游戏时扮演的是“地球人格”，多多少少还是保留着一些特权的。


  林星缀点开个人面板，发现他保留了一个特殊称号，“地球之主”。这个称号后面还跟着一段不长不短的拓展说明：


  “星海的宠儿，地球的化身，文明的缔造者。地球的命运与您的命运本为一体，您的意志即为地球的意志。”


  于是就有了再下面这两行字。


  “地球文明遭到重创。进度：百分之八十。附随人物状态：虚弱。”


  林星缀：“......”


  所以他以地球之主的身份降临，除了个被判定为虚弱的标志，啥也没有。


  林星缀连线控制台失败后就被丢到了一片荒漠地区。但以上这些都还不是最让他糟心的。最让他糟心的是，他在踏进荒漠的瞬间恍惚想起一件事来：


  他睡前到底把作业发给导师没有？


  林星缀：“............”


  烦了，毁灭吧，世界。


  正当他情绪低落的时候，一抬头发现了两个人类的踪影。他们似乎是来探索这片荒漠地区的，但很不幸被一只虫族给盯上了。林星缀出手帮了对方一把，但还是有人类受了重伤。


  在设计虫族天灾时，林星缀甚至特意咨询了自己研究宇宙生物学的朋友，最终设计出的虫族各项能力值都高于人类，外表骇人，但并不恶心人。他将虫族天灾视为检验人类文明强度的一个关卡，所以在虫族的构建上下了很大的功夫，甚至为虫族构建的成功而高兴。


  但他此前从未见过虫族猎杀人类的场景。


  它们的足刃锋利无比，像死神的镰刀收割人类的生命。三只单透镜眼使它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敏锐地捕捉到人类的踪迹。它们身体的外壳堪比钢铁，在□□威力的打击下才会受到伤害。而它们的声波偏偏还带有高频的振动，能使人类的一部分电磁通信设备瞬间瘫痪。


  对人类而言，虫族是天生的杀手。


  而林星缀接下来要进行的，就是一场第一人称视角的、没有作弊机会的救世游戏。而他要应对的敌人，正是成千上万的虫族。


  ......什么叫自己挖坑自己跳？也不过如此吧？


  林星缀叹了口气，面对这个十几岁少年带泪的请求，他也很想帮助对方，可他现在的确是有心无力。


  “我很抱歉。我的精神力也不能凭空治愈他的伤口。”虽然在这种地方受重伤几乎就等于是没救了，但林星缀还是用他贫瘠的人体医学知识提出了建议，“得先给他止血......”


  少年擦干了眼泪，把老头的身体从驾驶室里搬了出来，小心地平放在沙地上，然后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林星缀：“然后呢？”


  林星缀无言。老人的伤口看起来倒是没再往外渗血了，但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特征。


  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原本亮起的眼神空洞了起来，然后嘴唇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他伸手拂去了老头脸颊上沾着的沙土，然后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珍而重之地盖在了老头的脸上。


  “老头。”少年哽咽着吐出几个字，“再见。”


  “老头，虽然你一不高兴就打我骂我，把我去工厂兼职的钱全都搜刮走，总是半个月不洗脚、睡觉打呼噜......”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但......”


  他话还没说完呢，被风衣盖住脸的“尸体”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


  少年的表情一片空白：“老头被我气活了？”


  林星缀乐了。他掀开罩着老头的衣物，在他的耳侧到了一根从衣领里延伸出来的管状物：“他佩戴了生命观测系统，会有芯片自动分析他身体各个器官的健康状态，当然也包含一些基础的治疗功能。”


  话刚说完，躺在地上的人忽然把眼睛给睁开了。他一个深呼吸之后，被腰间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狄林......臭小子。”老头说道，深绿色的眼睛恢复了聚焦，“刚才我可全都听见了。”


  最后，狄林扶着老头回了车上，还是老头自己在驾驶椅的底部翻出了一个备用医药箱，然后在灯下给自己做了缝合，动作娴熟。


  狄林和林星缀坐在一旁，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叹为观止。


  老头还有些虚弱，想骂人却没什么力气，没好气地说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狄林：“老头你好厉害啊。”


  林星缀：“我在向你学习缝合的手法。”


  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能说出来的话。


  老头短促地吸了口气，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伤口整理好，扭头对林星缀说道：“你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确保暂时生存后，老头提出了对林星缀身份的疑问。这时候会在荒漠中相遇的大多是拾荒者。但林星缀身上的打扮和气质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来了来了，这个环节终于来了！林星缀轻轻咳嗽了一声，努力装作不经意地朝着地面指了指，微笑道：“这就是我。”


  狄林/老头：“啥？”


  林星缀伸出他的双手：“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地球。地球的意志，地球的化身，地球的主宰......随便你们怎么称谓。”


  听完林星缀的自我介绍，老头的脸部肌肉一阵扭曲，连狄林都是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狄林垂头丧气，不想承认自己的救命恩人居然是个失心疯的事实：“你还不如说自己是外星人呢。说不定我还信了。”


  老头一脸冷漠：“年轻人，你该参加基地的心理矫正项目。你这种病学名叫做臆想症，可以申请基地的免费治疗。”


  林星缀：“我没有撒谎——”


  “跟我们说你的名字就够了。名字，懂吗。”老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是安德烈，这小子叫狄林。我们都是地下城来的拾荒者。我看你要么就是内城的人，要么干脆就是从‘巢’里出来的。那里来的人有发疯的习惯倒也不稀奇。”


  林星缀：“......叫我林星缀吧。”


  算了，他妥协了。


  确实，自己的身份对他们而言与天方夜谭无异。


  而林星缀的表现则更让老头觉得自己猜对了。


  “我们的车已经毁的差不多了。想回基地，只能寻找援助。”老头咳嗽了一声，他的伤口消耗了他的大部分体力，“好在我们还有物资。应该还能再撑几天。”


  实际上安德烈的伤势撑不了多久。他现在只是一时的好转。在沙漠生活会让他的伤口进一步恶化。但都到这个地步了，安德烈觉得能把狄林完整地送回地下城就已经是成功了。


  “我们给其他的拾荒者发求援信号吧。不管有没有人来都得试试。”狄林爬了起来，去了驾驶室一趟。等他把通讯仪拿出来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沉默了：通讯仪似乎是被刚才的爆炸所波及，已经损坏大半，就狄林把它挪了个位置的功夫就往下掉了几个零件。


  安德烈看了一眼就下了断言：“没救了。”


  他和狄林在基地都没有学习过电子通信相关的知识，只会一些基础的使用和修理方法。通讯仪烂成这样，靠他们铁定是修不好了。


  林星缀则是接过那堆破烂鼓捣了一下，微笑着说道：“放心，修的好。”


  老头瞥了林星缀一眼，不置可否，倒也没有阻拦他瞎鼓捣。而狄林则是对林星缀充满了信心。刚才林星缀隔空控制穿．甲弹那招他已经领教过了，他觉得林星缀一定是与众不同的，说不定他是基地里哪位智商超群的科学家。


  林星缀没有让他们失望。


  再复杂的机械，在他手中也简明如幼儿手中握着的积木。他的操作非常快，白皙的指尖一看就十分灵敏，适合做这些技术活儿。


  他把那堆破烂鼓捣成了老头从未见过的形状，但看起来似乎是能使用了。


  “我正在确定插入哪条信号通道......你们有推荐吗？”林星缀一边调整按钮，一边问道。


  “没有。”狄林摇头，“老头人缘很差，我们没有经常合作的车队。熟悉的朋友也都没有出城，赶不到这里来。”


  “好，那我就随便挑一个了。”林星缀点头，“对方不回应我们再换。”


  所幸他们很快得到了回音。对方让他们原地等待三小时。三小时内会有人来接他们回基地。


  三个小时很快过去，期间他们分掉了一袋能量饼干，还轮流小憩了一会儿。


  直到轰鸣声将他们包围。


  两架直升机在他们头顶上盘旋，驾着防空导弹和高射炮的装甲车从视线的另一端飞驰了过来，还有两辆冒着蓝色焰火的浮空车在低空中调转了方向，慢慢悬停在他们面前，从车里滑出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都包裹在最尖端的作战防护服里，戴着头盔，手握冰冷的黑色动能枪，仿佛下一秒就要剿灭在场所有的生命。


  他们每人胸前都戴着一个金属徽章，是银黑两色构架而成的地球图案。


  老头捂着伤口，一副马上要心脏病发的表情，喃喃道：“......基地的中央突击队？”


  领头的士兵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和护目镜。


  那是个栗色短发的青年，双眼是和发色同系的琥珀色，皮肤也白，连五官都堪称秀气。但他身上的确透着一股军人的干练。


  栗发的年轻人瞟了他们一眼，确定在场的只有一老一少外加一个青年，然后他就打开手腕上的通讯器说道：“云程哥，你要我们接的人已经接到了。但我要多问一句，他们是什么人？”


  他手腕上的通讯器闪烁了一下，过了几秒后，传出一个年轻男人冷淡而清晰的声音：“我从没让你去接什么人。你是没睡醒吗？”


  栗发青年：“......”


  在场的所有突击队员：“......”


  老头和狄林：“......”


  “这不可能。”栗发青年瞪大了眼睛，“这明明是从你的私人通信频道里传出来的命令！你的通信频道是基地特别加密过的，没其他人能用，难道还有人能破译——”说着，他忽然止住了话头，用惊讶的目光看着狄林他们，说道，“是你们破译了姬上将的通信密码？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违反军方规则的！你们——”


  老头和狄林吓了一跳，十分果断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林星缀：“他干的。”


  林星缀：“......不是你们让我随便挑信号求援的吗？”


  老头觉得自己的伤口更痛了：“那也没让你挑军方的信号破译啊！”


  栗发青年磨了磨牙，有些丧气地挥手，对身后的士兵命令道，“把他们全都带走。尤其是这个家伙。”他指了指林星缀，“这人绝不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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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林星缀就这么被铐上了浮空车——因为他被栗发军官判定为重点监视对象，所以他会由突击队亲自押送。而狄林和受伤的安德烈也被限制了行动，但他们是乘坐装甲车回基地，栗发军官还安排了军医为他查看伤口。


  “别担心。”被带入浮空车前，狄林曾经蹭到林星缀身边，小声安慰他，“中央突击队是陆军作战部里的精锐，风评也很好，在我们接受审判之前是不会对我们用私刑的。”


  林星缀：“......”居然还要审判吗？


  长这么大头一回“犯罪”的林星缀叹了口气，看着手腕上的电子手铐，顿时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现在知道后悔了？”栗发军官观察着林星缀的表情，冷哼了一声，“姬上将的私人通讯频道都敢入侵，瞧把你给能的。”


  “我不是故意的。”他哪知道那是属于谁的通讯频道啊，他只知道那是个被特别处理过的频道，表示它很受重视，那么得到回应的概率也比其他杂七杂八的频道要高得多。


  只能说，这俩人对“加密”的概念完全不同。


  栗发青年觉得林星缀在碰见这种军方加密的通讯频道时就该主动避开，但这种倾整个基地的技术完成的加密，林星缀只用两秒就能破解——难道还指望他能察觉到什么“军方的权威”吗？


  栗发青年瞥了林星缀一眼，发现他态度真诚，看起来还真不是故意的。


  “宋纪那帮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栗发青年低声抱怨了一句，“研究了这么久的加密技术，云程哥的频道转眼就被人给黑了。这下挨骂的又是我。啧。”


  林星缀：“......”


  栗发青年：“对了，你叫什么？基地里能有这种破译技术的人不多，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林星缀：“......”这又是个死亡问题。


  就在林星缀犹豫着要怎么回答的时候，栗发青年手上的通讯器亮了起来，这回说话的又是和刚才不同的人，声音柔和又冷彻，像是溪水：“白上尉，听到请回复。”


  “听到了听到了。”栗发青年不耐烦地回答道，“怎么是你啊宋纪，你知不知道你们加密过的频道被——”


  “姬上将已经通知过我。情况我已大致了解。此次通话是出于同为军方人员的立场警告你，不要让那个嫌疑人坐上浮空车或者是装甲车。”宋纪打断他的话，继续用冷静的语调说道，“以他的破译技术，他随时可能入侵装甲车配备的导弹系统和浮空车的自动驾驶系统。以防万一，建议你让他搭乘直升飞机，再由你亲自看守。”


  栗发青年：“......”


  浮空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好，我懂了。”这诡异的沉默让宋纪猜到了什么，“你已经让他坐上浮空车了，是吗？”


  栗发青年快速地瞟了林星缀一眼。后者不得不开口辩解道：“我真的没有敌意。”


  “希望如此。”宋纪回答道，“但是，基地守则里明确记载着，入侵或妨碍军方通讯频道都是违法行为，最高可判处十年及以上监．禁。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这场审判你是躲不过的。”


  林星缀：“......谢谢科普？”


  而栗发青年看起来已经快要疯了：“姓宋的，你这时候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既然对面这家伙是个危险人物，为什么还要拿审判和监.禁来威胁对方，生怕对方不惹出些什么事情来吗！


  而宋纪则丝毫不给他留情面：“我这是让你长长记性。”然后就把通讯给挂了。


  栗发青年：“......”好生气！


  林星缀看栗发青年吃瘪的样子，顿觉好笑。


  “笑什么笑！”栗发青年气愤地说，“说到底还是得怪你......话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是白宁，启明基地陆军上尉。”


  “林星缀。”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奇怪的场景里自我介绍了。


  “哪个星哪个缀？星星的星？......我告诉你，你可别笑得太早，别看刚才宋纪没跟你说几句话，他肯定已经记上你了。这人心眼儿可小了，整个科研所里没几个人敢惹他。”白宁皱着鼻子，表情十分生动，“你就等着他来找你的茬儿吧！”


  有了刚才那么一出，浮空车里的气氛却莫名融洽了起来。大概是林星缀长得还挺顺眼的，白宁甚至给他透了个底：虽然他这次违反了军方的规定，但是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动机也只是为了求援，所以只要姬云程姬上将本人不介意，那他最多也就是被关上个把月，再进行几次思想教育就完事了。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外面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是浮空车进入了地下隧道，正在往停车坪驶去。


  下车后，他们来到一片灰暗的钢铁墙壁前，地面和头顶都设置了不少监控装置，哨岗里头还站着几个和突击队一样全副武装的士兵。


  突击队押着林星缀往墙壁正中的那扇蓝色光门走去。门上装着监视器，正在对入城的人逐一进行面部识别，时不时传出滴滴的检测声，伴随着一句柔和的男性机械音，说的是“欢迎回到启明基地”，然后又用另外四种语言滚动播放了一遍。


  突击队的士兵们排队过那扇检测门，轮到白宁的时候，一旁的检测器上显示出了白宁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包括他的出生日期、年龄、军衔以及个人编号。


  白宁之后，就轮到林星缀了。白宁站在门后几步远的侧方等待着他。轮到林星缀的时候，蓝色电子门照样“滴”了一声，然后林星缀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了一簇电子乱流——快到白宁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仔细一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果然什么都没有。


  “林星缀。”几秒后，电子门缓缓播报道，“欢迎您回到人类基地启明。基地与您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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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奇怪了。”白宁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蓝色的电子门，“基地的欢迎词不都七八年没改了吗，什么时候添了新的？”


  不过他很快就放过了这个古怪的细节。


  “接下来播报的是，来自中央控制室的指令：请全体中央突击队员、全体战舰驾驶员及指挥官马上集合......航空舰‘盘.古’第三次试飞即将开始，倒计时两小时。”


  柔和的机械音再次响彻了整个基地。


  林星缀听到白宁“啧”了一声，看表情也不是很乐意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白宁烦闷地抬头，对林星缀说：“咱们抓紧时间吧。我得先把你给弄进看守所里去。免得宋纪又来跟我啰嗦。”


  林星缀有些好奇：“你急着去执行任务？”


  “你刚才不都听见了吗，中央突击队全体集合，我当然也跑不了。”白宁领着他往长长的白色阶梯走去，“咱们的航空舰又要开始试飞了——别看咱们到现在只试飞了两次，但基地对航空舰的研究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次试飞调整完毕，下次估计就能投入实战了......”说到航空舰，白宁的脸上倒是写满了骄傲和期待。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林星缀问道。


  “我不是对航空舰有意见，我是对——”白宁的表情一变，有些不爽地止住话茬，“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林星缀觉得这个年轻的上尉很有意思，表情十分丰富。和刚才哨站上那些表情冰冷如雕像的士兵完全不同。基地里多一些像他一样愿意和平民聊天的军官，倒也不坏。


  然后，他就被丢到了军方看守所的大门前。


  看守所里值班的士兵一见林星缀那副被突击队簇拥着的架势，吓得站直了腿，还以为突击队给他押来了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当他借着灯光看清林星缀的脸之后，反倒不由自主地迟疑了一瞬间。


  “这人就交给你了。”白上尉丢下这么一句话，又领着他的队员匆匆地走了。徒留林星缀和那位值班的士兵面面相觑。


  士兵警惕地盯着林星缀：“你犯的是什么罪？”


  林星缀：“......入侵军方通讯频道既遂？”


  士兵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是什么暴力性质的犯罪，说明这个罪犯的危险性不高。


  “但怎么会是中央突击队亲自押送你呢？”士兵觉得有些奇怪。


  “大概因为我入侵的是姬上将的私人频道吧。”林星缀摊手。姬云程，姬上将，应该是叫这名儿没错吧？


  士兵：“......”


  士兵惊恐地看了他一眼，肃然起敬。


  林星缀：“......”有这么夸张吗？难道姬云程是洪水猛兽吗？会吃人的那种？


  林星缀被关进了最里面的牢房里。


  看守所的墙壁也是由金属制成的，隔出了一间间火柴盒似的狭窄而黑暗的牢房，时不时传出几声呼喊和低低的絮语。而林星缀被关的牢房不同，墙面被覆上了一层银亮的物质，空间比别的牢房稍大一些，灯光几乎照亮牢房的每一个角落。


  “你进去吧。”士兵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审判大概在十二小时内就会开始。”


  林星缀：“对了，我想问问，还有两个跟我一起的，一个是受了伤的老人，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他们也会被关到这里来吗？”


  “成年人如果是受了重伤，那应该不会往这里送。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也是。”士兵回答道，“但你们应该会站在一起接受审判。”


  “明白了，谢谢你。”林星缀礼貌地道谢，那士兵却看也不多看他一眼，逃也似的避开了。


  林星缀叹了口气。好在牢房里有床，他还能躺着休息一会儿。


  他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像是听到了看守所的广播在播报什么消息。


  “航空舰‘盘.古’......试飞成功......驾驶员受伤一人......指挥部已决议拟定战舰指挥条例，不日将正式施行......”


  然后人们的议论声逐渐变大。


  “又一次试飞成功了。”


  “我们离胜利不远了！”


  “要对付虫族，就是要在空中战场压制它们......”


  林星缀被迫醒了过来。他发现，之前的试飞项目应该是大获成功，连看守所里的犯人们都在激情讨论着航空舰与人类的未来，想必现在基地的其他角落也是一片欢腾。


  “......战舰试飞成功，又有什么用呢？”


  有道苍老的声音被淹没在欢快的气氛里，林星缀听出大概是来自他隔壁的狱友，他看不见对方的容貌，但隐约能想象出一个沧桑而瘦削的老人形象。


  “以我们启明基地的资源，最多只能建造出六架和‘盘.古’同等规模的战舰。与我们隔了一个太平洋的深海基地阿戈尔......早在十年前就研制出了九架战舰。但他们还是放弃了和虫族对抗，转而将希望寄托在了太空移民计划上......即使拥有战舰，我们面对虫族依旧没有一战之力。”


  “人类的末日已经近在眼前了......”


  这位老人应该也不是特意要把这些话说给谁听的，他只是在黑暗之中倾诉自己的绝望。


  林星缀辨别着声音的方向，敲了敲墙壁：“老先生，您也太悲观了。”


  那道声音停顿了一刻，平静地说道：“我也只是在阐述现实而已。”


  “我们意识到了要将战场的中心从地面转移到空中，这没有错。但虫族最开始也是驾驶着战舰，从高空降落到城市之中，然后开始了杀戮......自他们降临起，太空就是属于他们的主场。而我们却还没找到击败它们的方法。”老人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咳嗽了几声，“人类久居于地下，已经忘记当年虫族从天而降、瞬间收割无数生命的惨象了。”


  “但这本就是人类与虫族之间的生死存亡之战。”林星缀叹了口气，说道，“纵使胜利的希望虚无缥缈......人类也永远不可能背弃昔日的仇恨寻求解脱。”


  “你说的没错。”老人回答道，“地球和人类都是有记忆的。人类历史将虫族入侵的那天定为人类的‘受难日’，写在了基地的教育课本上。不过，关于这个，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却有另外一种解读——”


  他似乎深深吸了口气，才得以将刚才的话语继续下去。


  “那一天，被我们称作‘神弃日’。”


  “我知道，最近你们这辈新生的孩子都对‘神弃日’的说法嗤之以鼻。但在很久之前，地球上的确是存在着神明的。”


  “我们的文明，我们的未来，都维系在祂身上。否则我们会有很多无法解释的问题：比如千百年来人类在文明建设上的团结一心，又比如长时间以来，人类的科技一直以迅猛却又十分均匀的势态发展着......这些，都是违背常理的。是祂存在过的证据。”


  林星缀停止了呼吸。


  他静静聆听着老人的话，却无法吐出任何字眼来。


  “所以，不是我们这些老顽固要抛弃人类，而是地球——或者说是神，早已率先抛弃了我们。神明一手缔造了我们的文明，却又觉得我们的文明无足轻重，在这时，太空中出现了宛若天罚的虫群，毫不留情地将人类的一切摧毁殆尽......长久以来我都不敢深思这个问题。但是，人类的确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所以，拥有这种观念的我是种群的罪人，我情愿一辈子被关在这里。”


  “但我还是满怀恐惧。我害怕再度听见同胞的哀嚎。哪怕是一瞬间......我都已经无法再承受了。”


  老人不再开口说话了。


  林星缀也无言地盯着头顶的灯光，直到那白亮的光线使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他很想对老人说些什么，以林星缀的身份也好，以“创世神”的身份也好。但他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开口，大概都无法弥补老人心灵上的裂痕。


  忽然，空旷的走廊上传来谁的脚步声。林星缀的牢房门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轻易地打开，他身边却没有站着任何士兵。


  “你就是林星缀？”


  年轻人有双黑色的、清冽的眼睛。头发也是黑的。声音如河流淌过一般清越，却带着淡淡的冷意。


  林星缀记得这个声音。


  “你是宋纪？”


  “记性不错。”宋纪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丢给他一个通讯器，“现在，当着我的面，再破译一遍姬上将的通信频道。”


  林星缀：“......？”


  “快点。”宋纪停顿了片刻，又加了一句，“干得好我可以替你申请科研所的岗位，你会拥有豁免权，不必再去接受审判，也不会再被囚禁。”


  但林星缀总觉得宋纪的语气里有着莫名的不善。


  他想起这个什么加密技术好像是宋纪领着人研发出来的——就这么想看看自己的研究成果是怎么被另一个人超越的吗？


  宋纪，好可怕。


  但面对宋纪的优厚条件，林星缀还是动手做了一次。这次他留了手，大概用了三十秒的时间，大体上应该趋近于地球现在的科技水平了。


  但宋纪还是愣了一瞬间，抬头看林星缀时，双眼十分幽深。


  “......我会跟基地申请的。”宋纪只抛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走人了，一身白大褂迎风猎猎，甩起的弧度似乎带了淡淡煞气。


  林星缀：“......”


  更令人无语的是，随后他手中的通讯频道里就传出了某个冷淡又清晰的男声，他似乎是听到了林星缀这头的动静，发问道：


  “是谁？”


  林星缀：“......”


  林星缀：“............”


  林星缀：“不好意思，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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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只一个瞬息，通讯器那头的姬上将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微微吸了口气，说道：“黑我的通讯频道，就这么有意思吗？”


  林星缀没怎么思考，回答了一句：“......还好？”


  姬云程：“......”


  “啊，但这回是那个宋纪让我这么干的。”林星缀解释道，“可不能怪我哦。他还说会帮我申请科研所的岗位呢。”


  姬云程沉默了片刻，斟酌道：“既然宋纪承认了你，那你很快就会是科研所的一员。这次的事白宁已经跟我解释过了，军方不会过分追责。”


  “谢谢。”林星缀松了口气。


  姬云程：“所以你现在是在看守所里？”


  林星缀：“对。”他说着盘腿坐上了床，“这里环境不错，大家也都挺和善的(比如不敢正眼看他的看守员和隔壁那个和蔼的狱友)，我挺喜欢这里的，就是一直睡觉有点无聊。”


  对面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像是沁入了霜雪：“看来你并没有在反省。”


  林星缀生怕他就这么把通讯给挂掉，急忙解释：“我有在反省的！”


  姬云程：“那你反省了些什么？”


  林星缀心想不就是入侵军方讯号那点事吗，还能是因为什么？他都强调过很多遍了，他不是故意的。当时他们人在沙漠里，想尽办法自救也情有可原吧？


  但是姬云程作为上将都特意这么问了，那肯定还有什么注意点是他没答上的？


  “......我不该假借你的名义给白宁下指令？”


  ——林星缀是在姬云程的私人频道给白宁发送信息的，白宁自然以为那是姬云程下达的命令。


  林星缀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正确答案。


  虽然他刚来启明基地不久，但也听说了姬上将是怎样威名赫赫的人物。像这样位高权重的军官，最重视的肯定是自己的权威。林星缀“假传圣旨”，无疑是冒犯了他的权威。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线。”林星缀的声音低了下来，在他的声线清新又和缓，逐渐垂落的尾音即使隔着通讯器也给某人有一种小心翼翼搭上耳廓的意味，居然还带着几分可怜，“不然，我肯定会选择直接向你求援的。”


  通讯器那头的姬云程：“......”


  重点好像完全歪掉了？但是姬云程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不会无视平民车队的救援信号。


  然后，林星缀还主动追问了一句：“我答对了吗？”


  如果可以，林星缀还是想和对方打好关系的。虽然林星缀是“创世神”，但他要重新赢得人类的引导权，或许某天还需要这位上将的帮助。大家都是一心为人类嘛，有什么好互相芥蒂的呢？


  半晌，他听见对面轻轻回了句“嗯，差不多”，然后通讯就被挂断了。


  林星缀松了口气。


  好歹姬云程没有给他加刑期。


  这样看来，这位上将人品还是不错的嘛。


  与此同时，地面指挥部中。姬云程放下了通讯器。


  他低垂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不住他那双亮琥珀色的、澄澈如某种无机质的眼睛。一般而言，那双眼睛看起来永远永远是沉静的、甚至是没有感情的，配合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十分到位地诠释了属于上将的肃杀和不近人情。所以，除了和他关系亲密的几人之外，其他人——哪怕是深深信任着他的突击队员们——也不敢和他离得太近。


  但坐在他身边翻阅着战术资料的白宁却敏锐地察觉到，姬云程的神情起了一丝波澜。


  “云程哥，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姬云程深深地凝视了白宁一眼，那眼神白宁看不懂，却让他下意识地抖了抖。


  “算了算了，您不想说就不说。”白宁抹了抹鼻子，然后轻声咳嗽了一下，“中央控制室对突击队的调整计划已经下来了。你要不看看？......算了。这次的战术调整几乎就是你全程参与之后给定下来的，看不看也一样。”说着，他颇为得意地把那堆文件竖着叠起，在桌面上整理了两下，“我就知道中央还是要以我们地面指挥部的意见为主的，毕竟咱们突击队都守了基地那么多年了，现在宋昀那帮战舰指挥都还没参加过实战呢，能有多少话语权啊......”


  “争这些没有意义。”姬云程瞥了他一眼，“发展太空战力是抗击虫族的关键。”


  “道理我当然明白。但云程哥，你又不是没见过宋昀的那副样子？每次突击队进行护卫任务的时候，他都对我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脑袋快翘到天上去了。”白宁不爽地说道，“对，他们会飞，但他们真就把我们突击队当成只是在地上瞎爬的蚂蚁呗？”


  “从小被当做战舰总指挥培养又怎么样？我看他今天的表现也没好到哪儿去，后来‘盘.古’的护卫飞船不是都失去了阵列顺序，还有一架坠毁了吗？那个驾驶员据说是重伤，估计只能退伍了——”


  “阿宁。”姬云程警告了他一声。


  白宁这才发觉，自己刚才有些过火了，讪讪地缩了缩肩膀。


  “我只是看不惯他对你的态度。”白宁低声嘟囔道，“如果不是你......舰队指挥什么的，哪儿轮得到他呀。”


  姬云程对白宁刚才的低声抱怨充耳不闻。


  一时间，地面指挥部的会议室里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出来。


  姬云程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战术资料，虽然这份资料是他全程参与拟定的，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检查其中的细节安排。资料被他一张一张铺开，又一张张叠拢，直到他检查到最后一张的时候——


  尖锐的警报响彻了整个会议室。或者说，响彻了基地内外。


  原本柔和的男性机械音被替换成了另外一个女声播报，这个女声比起机械更贴近真人，低沉中带着冰冷的镇定与决断。


  “警报。基地东南方荒漠平原有大量虫族苏醒。西方、南方的大气层中也观察到虫族军舰的活动痕迹。”


  “请地面指挥部、空中指挥部、  科研所的军事科学家马上到中央控制室集合。”


  姬云程和白宁同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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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与此同时。


  正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闭目养神的林星缀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不详的感觉。


  细细碎碎的、充满杂音却又神似絮语的声音，从缥缈虚无的远处响起。它们互相触碰着，互相纠缠着，一时摩擦着细腻的沙粒，一时穿云破雾、从高空不断向下坠落——


  杀戮......杀戮。


  掠夺......掠夺。


  大脑的神经仿佛接上了某个特殊的结点。林星缀在一片虚空里抬头仰望，发现一只血红色的、巨大的独眼正紧紧盯着自己。


  那只独眼是在觊觎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它在觊觎着这颗星球。它要在地球上扩张自己的种群，掠夺一切生命体的养分。


  待它成功的那一瞬间，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会被迫灭绝。


  林星缀忽然睁开眼。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精神力似乎在某一瞬间与虫族的记忆产生了链接。


  明明只是数据虚构而成的生物，居然也有这么清晰的感官体验和种群记忆么？不，不对，明明只有两种都具有精神力的生物才会产生精神力的相互触碰......


  林星缀来不及细想，只把刚才察觉到的一切当作是一场诡异的梦境。


  但他脑中还是浮现出了一个无比确定的想法：虫族即将来袭，从沙漠中倾巢而出，从太空中突然降临。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刺耳的警报声就响了起来。走廊上开始闪烁刺眼的红色灯光。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东南方荒漠平原侦测到虫族活动迹象。地下城所有入口已封禁，军事防御网开启。A区、C区所有人口将进行紧急疏散，请大家配合军方人员，尽快撤离。”


  “咱们的看守所就在C区啊。虫族要来了？”有人大声咧咧


  “要疏散两个规划区的人。那我们能去哪里？难到军方会允许我们进内城避难吗？”


  “你想得美。内城总共才多大，近几年通过基地选拔的人也越来越少，说明内城的位置也不多了......”


  恐慌和猜疑在人群中传染着。尽管，昨天广播播报航空舰试飞成功时，他们也是这样互相传播喜悦之情的。


  不安的人们开始四处踱步、喊叫、用手敲击牢门和墙壁。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这种基地危急、人手紧缺的时刻，他们这群犯罪者是最容易被抛弃的人。说句实话，如果将这些人放归自由，军方说不定还要分出注意力来管制他们——


  或许不会再有人来给他们打开牢门了。


  但在这种时刻，林星缀隔壁的那间牢房却出乎寻常地安静。


  “老先生。”林星缀敲了敲墙壁，说道，“虫族要来了。”


  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之后，老人用苦涩而烦闷的语调说：“我都听见了。”


  “怎么说？即使躲在这种地方也逃不过您的噩梦。”林星缀说道，“我很好奇，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会祈祷。”老人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希望我死后，能够永眠在安宁之中。”


  林星缀认真地听着，说道：“其实我可以救您出去。”


  “不必了，年轻人——我已经够老了。我一百多岁了，身体早已支撑不了多久。除了痛苦之外，生命对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你不同。”


  老人咳嗽了几声，声音里透着强烈的赤诚：“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活下去，孩子。”


  “......那么，我只能跟您说句再见了。”


  林星缀动手拆开之前宋纪给的通讯器。他将其中的零件稍作修改，然后扯出一根线，插入牢房外墙的电子锁里。一阵火花闪过，系统被迫重启，所有的灯光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至少这一刻，再也没有任何一间牢房黑的像关闭的火柴盒一样了。


  “接下来，我要去拯救地球了。”林星缀说道，尽管他不确定有没有人能听清他的话，“我不会死的。”


  牢门的锁被全部打开。囚犯们惊喜地低声呼喊着。


  林星缀大摇大摆地走出牢房，在或惊异或敬畏的眼神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的深处。


  林星缀走出看守所，却被外面的乱象给吓了一跳。


  地下城的居民们不分男女、不分年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担忧惊惧的神色，提着一个背包那么大的行李排起了长队。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站在各个关卡前保持警戒，巡逻车的警笛交替闪烁着红蓝两色，亮的有些晃眼。


  林星缀低头，在一个浅浅的水洼里捡到了被人丢下的、破破烂烂的地图，于是他大概明白了地下城的布局是怎么一回事。每个区域按照扇形结构划定，两个小扇形簇拥着背后的一个大扇形，层层叠叠地排布，最中心的区域是“内城”的入口。而现在肉眼可见的地下城区域都属于“外城”。


  需要被疏散的A区和C区正是离基地入口最近、人口较为密集的两个小扇形。


  如果基地大门失守，那么A区与C区首当其冲。


  林星缀还没研究多久呢，肩头就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你是怎么出来的？”白上尉满头大汗，看起来刚刚经历了一场奔袭，“算了，既然你已经出了看守所，那你就跟着护送的队伍一起去内城吧。”


  “所有人都会进内城吗？”林星缀问了一句。


  “不，只有像你一样的人才有机会进去，剩下的人会被疏散其他的大区，但你会被提前送进内城。”白宁轻轻呼了口气，“宋纪说你有进入‘巢’工作的价值——所以科研所会为你准备好一切的。”


  林星缀倒没想到，宋纪居然对他这么执着。


  “快走，真的打起来我们就顾不上你了。”白宁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朝与他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阵强烈的声波由上至下侵袭了地下城，地面甚至都晃动了两下。尖锐的声波敲打着人们的耳膜，使他们不得不捂住自己的脑袋。四周的钢铁高墙以连绵不断的金属扭曲之声发出了崩坏的前兆。


  声波大概持续了十秒左右就停止了。迷茫的人群逐渐恢复了嘈杂声。在场所有士兵的通讯器同时响了起来：


  “中央控制室警告，外墙电网防御系统已损坏。自动炮火攻击武器已断连，目前正在紧急重连中。......军事防御网损坏百分之四十六，暂时无法进行修复。”


  “基地全覆盖监视网络已对全体军士开放权限，军需补给点已在地图中标明，祝各位好运。”


  林星缀和白宁都听得出来，那是宋纪的声音。


  “刚才那怎么回事？”白宁焦急地问道。


  “......那是虫族舰队发出的攻击。”宋纪的声音像根筋绷的弦，“它们还没有向地面输送更多的虫族士兵。光靠舰队的声波，就已经让我们的军事防御网瘫痪了一半。”


  “......”


  白宁久久失语。


  基地的许多守卫武器与重型武器都是依靠军事防御网控制的。


  没了防御网，就意味着基地的防御能力被削减了大半。


  “继续修复工作。”这时，另一个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白宁马上归位。突击队优先履行防御任务。我们必须为科研所的修复争取时间。”是姬云程。


  “收到。”白宁立时精神抖擞了起来，他扭头对林星缀说，“你就先赶紧找个地方躲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


  离他们不到一千米远的基地入口处发生了爆炸。金属的残骸和沙土烟尘一起飞了出去，在原地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虫子，一只一只从墙壁的缺口处涌了进来。黑色的鞘翅猛地张开，膜状翅膀振动着，快速地掠向各个角落。


  人群沉寂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场尖叫，四散奔逃，但有几个离虫群近的已经被逮住。他们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求饶或斥骂，就被虫族锐利的前肢洞穿。


  还没逮到猎物的虫族，则站在原地四顾了一圈，然后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扑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虫族所到的地方，就是死神笼罩的地方。


  白宁拿出背上装备着的动能枪，掀起头盔，就近加入了战场。


  在这种时候，中央突击队就展示出了和平民与一般士兵完全不同的战术素养。他们手持动能枪，精准地击中虫族的眼睛或是关节，还有突击队利用刀具割开了虫族坚硬甲壳间的软肉，然后将手榴弹塞进去，转眼把虫族炸成一片碎尸。


  虫族猎杀人类，到了突击队这边，情况却似乎完全相反：他们是针对虫族而生的杀手。


  林星缀看着面前血肉横飞的乱象，不由地被震撼在了原地。


  他一扭头，发现一只虫族丢下了咬到一半的人类头颅，张开翅膀向他冲了过来。那只虫子伸出了沾染着血液的口器，威慑性地发出尖锐的鸣叫，俯冲到了林星缀面前。


  林星缀睁大了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虫族降落在他面前，尖锐如刀的前肢刚准备割向他的脖颈，却堪堪停住了。


  那只虫子站在原地，三只竖瞳紧紧盯着林星缀，歪了歪脑袋，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一股细微却又真实存在的精神力......随着它口器的摆动，缓缓地渗出——


  林星缀的脑海中刹时闪过了许多模糊的画面。


  下一秒。一声枪响。虫族的后脑被贯穿，坚硬的身躯瞬间瘫倒在了林星缀面前。


  黑色的血花溅到了林星缀的手上。


  林星缀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虫族的尸体之后，枪口烟雾未散。他穿的也是那身黑色的作战服，但衣褶上的每一处弧线都透着挺拔和利落的意味。


  男人瞥了林星缀一眼。那双浅淡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里透着镇定至极的警惕。被那种眼神注视着，使林星缀有种临渊履冰的感受。


  男人同时也在观察林星缀。


  奇特的银发，过于引人注目的相貌。还有那身银白色的、布料看起来就很精贵的衣装，看起来简直像是出门郊游来的。


  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这样的人类来？内城？还是“巢”的实验室？反正都不像。


  男人皱了皱眉头，审慎地问道：“你是谁？”


  林星缀刚还在愣神呢，听清这男人声音里的郑重之后，他下意识地挑了实话回答：“你好——我是地球。”


  男人：“......？”


  林星缀：“啊不，我是林星缀。”


  男人的表情看起来相当一言难尽。仿佛怀疑林星缀是被虫族吓坏了脑子。


  男人一言不发地把林星缀揪了起来，然后丢进了一旁的军用车里，丢下一句“在这儿呆着别乱跑”，然后把车门锁上，返回战场继续杀虫子了。


  林星缀：“......”


  中央突击队似乎是全体出动了。虽然地下城肉眼可见地伤亡巨大，但突击队还是逐渐取得了优势。他们就地取材，剥下虫族身上最坚硬的那片甲壳，然后把它们和金属焊接在一起，勉强把墙壁的残缺部分给补上了。


  十分钟后，军事防御网修补完毕。墙壁上装载的武器自动开始猎杀虫族，激光防御网也重新开启。


  地下城算是挨过了一劫。


  林星缀全程呆在车里。因为车门是被人从外部反锁了，在车载系统的控制范围之外。顶着“虚弱”buff、□□强度和普通人类无异的林星缀使尽全身力气也推不开门，干脆就躺在座椅上放弃挣扎了。


  他闲着无聊打量起了车子的内设，发现他身旁的驾驶座上放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风衣兜里有张硬硬的卡片。


  林星缀把卡片掏了出来。发现是张军方身份证明。


  照片上的男人有张英俊而轮廓分明的脸，琥珀色的眼眸在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时候则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澄净美感，不像在现实里动起来时那样冰冷无情。


  林星缀的指尖划过那张身份卡上的名字，以及名字之前的那一长串前缀。


  “中央控制室军队元帅、陆军指挥部长、中央突击队长、上将姬云程。”


  林星缀：“......”


  林星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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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林星缀看着手中那张军方的身份卡，这才反应了过来。


  刚才情势过于危机，林星缀没有认出那个军官就是他曾在通讯频道里与之交流过的“姬云程”。


  ......但姬云程有没有认出他呢？


  林星缀把那张身份卡塞回原处，不知等待了多久，穿着作战服的年轻军官终于解锁了车门，坐了进来——身上散发着血和硝烟的气息。


  林星缀扭头向车窗外看了一眼，到处是断壁残垣以及无法辨认形状的尸体。与虫族的战斗刚刚告一段落，医疗组忙着救治遍地的伤员，而负责后勤的队伍也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将那些属于虫族或者无名人类的尸块混合在一起，装入一个个裹尸袋，运上车处理掉;还有一部分人开始对沾满血的路面或者建筑进行消杀。


  虫族入侵不过半小时，就将A区和C区街面上那些没来得及疏散的平民杀得所剩无几，还对地下城内的设施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不知道修补多久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姬云程一开始没有说话，他靠着驾驶座，闭眼休憩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声音一如通讯频道里的那样冷淡：“我送你去内城。”


  林星缀：“......？”


  什么意思？所以这人是凭声音把他给认出来了？


  “你就没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林星缀有些奇怪地问道。


  刚才在战场上，姬云程明明还有许多没问出口的问题，还有许多未解的疑惑，但这位姬上将此刻却什么都没多说，只说要带林星缀进内城——


  “我问了，你就会如实回答吗？”姬云程反问道，林星缀也清楚地看清了他神情里的冷漠，“我从宋纪那里听说了你的技术。基地需要你，现在的基地更加需要你——这是事实，无可撼动。只要你站在人类一方，那你的来历和过去都不重要。”


  “更何况......”年轻的上将扭头直视着林星缀的眼睛，“我会一直盯着你。”


  林星缀：“......”


  林星缀背后的寒毛竖了起来。


  他敢肯定，姬云程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片刻的窒息过后，林星缀忽然想到：不对啊，他才是“创世者”，自己来拯救自己一手缔造的文明，有什么好心虚的呢？真要算起来，也就是林星缀睡着的那段时间，地球上流逝的百年时光他不曾参与，作为文明的领导者是有那么一点点失职......但被姬云程用这种警告的语气来约束，他还是感觉非常的不爽。


  林星缀越想越气，皱起眉头瞪了姬云程一眼，扭过头不搭理他了。


  姬云程：“......”


  他留心着林星缀的一举一动，忽然有些失语。林星缀受气之后扭过半个身子面壁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白宁从实验室里偷渡出来的一只仓鼠：银白色的，呆呆傻傻，拥有过于柔软的触感和温暖的体温。白宁把这只小动物捧到伙伴们面前时，姬云程也伸手逗了一次，但似乎吓到了对方——最后这只白色的小东西愣头愣脑地将自己埋在了角落里，只肯用屁.股对着这群调皮的少年，再也不回头看他们一眼。


  可惜的是，那只仓鼠大概只适应实验室中的环境。他们偷偷养了它两天，然后它就死掉了。


  ......综上所述，对于脾气大、胆子小、且相当柔弱的生物，姬云程的耐心还是相当充足的。


  他亲自开车把林星缀送进了内城的入口。


  进入内城需要刷专门的内城登记卡。鉴于林星缀是第一次来到内城，关卡处虽然调来了他的个人信息，但林星缀并没有跟着科研所的人一起进城——所以，按照常理，除非科研所派人来接他，否则他不会被放行。


  但现在他身边站着的人是姬云程。


  林星缀明显能感觉到，那些人一靠近姬云程，就会不由自主地展现出高效而谦逊的一面。他们并不畏惧他，也不算赤忱地爱戴他，只是默默地完成姬云程的所有要求，并且视之为理所当然。


  姬云程在，他就是当之无愧的领袖。至少在军方是这样。


  姬云程带着林星缀乘坐电梯沉入更深的地下。


  理论上，越是向下，光线会越难到达。但迈入内城的那一刻，林星缀有稍许的愣神：他们头顶笼罩着的是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线，若不是抬头看不见太阳的踪影，林星缀或许还会觉得他们是来到了地面上方。


  如果说地下城的建筑是拥挤而混乱的，那内城的建筑就是将规律和简洁发挥到了极致——但凡有形的建筑都被建造的无比完美，线条平直、对称排列——远远望去，依旧是划分出了不同的区划，以区划为基本单位进行管理。


  地下城用于建造城市的材料千奇百怪，色调也不统一，但内城是由绝对的银灰色调统治的世界。


  “这里和外面很像。”林星缀观察了一眼内城的地形后，说道，“至少结构非常相似。”


  这里的六边形簇拥着六边形。最中央的大厦被建的最高，且挂着和突击队徽章一样的图案——是一个镂空的、银黑两色构成的地球。


  “地下城和内城并不是同时建成的。但设计区划的是同一批人。”姬云程解释道。


  或许在人类基地刚刚落成时，所有人的信念都是共存亡。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还是界定出了能够进入内城的人和应该居住在地下城的人。


  姬云程一路把林星缀送到了内城的核心区域——基地的科研所，并且在科研所迷宫一样的建筑群里找到了挂着“信息科学与军事防御”牌子的研究大楼，坐电梯直通第七层——他们在那里找到了宋纪，以及一群繁忙的科学家。


  “姬上将。”宋纪看见林星缀跟在姬云程身后，并没有表现出吃惊，而是神态自若地把手中的一叠资料递了过去，“这是关于此次军事防御网故障的报告。这次军事防御网的崩溃并不是一场偶然。但在此之前，我们从不知道虫族的舰队居然还有这样的进攻手段。”


  “其他基地有过类似的报告吗？”姬云程问道。


  “深海基地阿戈尔截至目前依旧失联，沟谷基地盖亚的回应是此前没有受到过类似袭击。”宋纪回答道。


  “问题不仅仅在于虫族的手段。还在于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机攻击——”一位穿着白大褂、挂着黑眼圈的科学家说道，“我个人认为是......他们察觉到了威胁。”


  “航空舰的试飞也许刺.激到了他们。”宋纪说，“问题不在于我们飞上了天空。我们以前也这么干过。但如果是航空舰的出现导致虫族向我们出手，那就说明了一点——他们能够通过观察航空舰确定我们的科技水平，并评估我们的威胁性。”


  这绝不是一个好征兆。


  与虫族争斗这么多年，人类始终对自己天赐的聪慧和敏感而感到骄傲，认为虫族的强大只是因为它们的怪异、因为人类□□的相对孱弱，而不是因为它们发展出了比人类更伟大的文明。


  然而虫族的智力，似乎与人们想象中的昆虫或是猛兽的智力完全不同——虫族屡次刷新着人类的认知，直到现在。虫族文明似乎在俯视着人类文明了。


  研究室一时陷入了沉默。


  “......究竟哪边才是虫子？”某位科学家摘下了眼睛，迷茫地看着身边窜动着各种数据的电子屏，半是自嘲半是迷茫地说道。


  林星缀看着气氛不对，想开口调节一下气氛：“大家先别丧气嘛。虫族虽然有自己的文明，但它们的文明肯定也是存在缺陷的。”


  “......比如？”宋纪扭过头来问林星缀，黑色的双眸清澈如潭水。


  “比如，它们说到底还是虫子。”林星缀说道，“基地内城的建筑仿照的就是蜂巢的结构，说明大家对此还是有一定认知的——虫子们总是喜欢规律，因为规律可以引导它们在混乱的本能之中履行自己的职责。”


  “单体作战的虫族不足为惧，且没有明显的理智。只有在它们成群结队时，才会展现出惊人的谋略和战斗力。”姬云程回忆着和虫族的战斗，伸手点了点桌面，说道，“它们的种群背后，应当存在某个控制者。”


  “它对自己的族群却有绝对的掌控力。也就意味着，如果失去了它，虫族或许也会失去群体作战的能力。”林星缀循循善诱道，“就像失去了蜂王的蜂群......最后只会失去控制，走向灭亡。”


  最后，林星缀总结道：“这样想想，咱们是不是还挺有希望的？”


  一时间，研究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神态不一。


  林星缀：“.........”


  宋纪看了林星缀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介绍道：“这位是林星缀，咱们科研所的新成员。对信息通讯有着超凡的造诣——我原本想让他升级基地的军事防御网，但现在看来，他还有超出此类范畴的价值。”


  “上将，您的通讯频道被黑得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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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林星缀对于虫族种群结构的设想，是个新的突破点。姬云程以过去的作战经验为林星缀进行佐证，但他们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任何有可能的猜想，我们都不能放过。”宋纪说道，“如果条件允许，我们能做一些测试的话......”


  可是现在整个基地正被虫族包围着，虫族的舰队也还在高空中徘徊不去，基地正处于危险之中，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姬云程垂眸陷入了沉思——或许是林星缀的错觉，年轻上将双眼中那明亮的琥珀色似乎深沉、黯淡了一些，更接近枫糖色，眼瞳倒映出的神光也不那么清澈了。


  林星缀不禁开口道：“你的眼睛......”


  姬云程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下他的话茬儿。而一旁的宋纪似乎有些惊讶，随即也观察了姬云程一番，谨慎地建议道：“姬上将，您该注意休息。我记得你这个月刚刚配合科研所完成了一次遗迹调查任务，之后又参加了航空舰的全程试飞，这次又和突击队一起肃清虫族......”


  姬云程的眉间笼罩上淡淡的阴霾：“我还能顺畅地思考，那就证明我没事。”


  宋纪闻言也皱起了眉头，还想强调些什么，姬云程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是中央控制室那边请他去开会。


  于是这个话题更加无法继续下去了。


  “我去把调查虫族领袖的计划报给中央控制室。”姬云程临走前说道，“你们就想办法升级基地的军事防御网。”


  “这是基地的背水一战——我们得先保住基地，才有未来可言。”


  这回没人反驳姬云程的话。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宋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脸上也浮现出了那种静默而坚定的神情。反观林星缀，他的眼神没有落在实处，宋纪一看他就是在神游。


  宋纪对林星缀这副状况外的模样感到不解：“你在想些什么？”


  林星缀：“嗯？我在想姬云程。”他的眼睛。


  宋纪：“......”其实他老早就想问了，这俩人是怎么回事。他是拜托了白宁把林星缀带进内城，但是为什么最后领着人来的是姬云程？


  林星缀把自己遇见白宁、被姬云程锁上车的事情简单地描述了一遍——当然，忽略了他是怎么逃出看守所的环节。


  “姬上将一直非常谨慎。我原本还担心他不同意你加入科研所，但现在是他把你给带进来的，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宋纪点了点头，领着林星缀走到他的工作台前，抬手将蓝色的电子光屏给划到他们面前，“我先跟你讲解一下目前军事防御网的状况，你试着跟进，有哪里不明白的可以随时提出疑问——我们短期内的研究目标并不是提升防御网的军事能力，也不是设计新的武器系统，而是对整个防御网进行一次优化和升级，让它变得更加强韧、稳定。”


  宋纪开始介绍基地的军事防御网。繁杂的数据、图表、公式概念，在光屏上如流水般滑过，期间林星缀一直没有喊停，直到宋纪演示完整个军事防御网的构成，林星缀才开口问道：“为什么我看不见太多关于智能化技术的设计？”


  基地对于机械和动能武器的研究相当完备，但几百年前人们开枪需要上膛、瞄准、扣板机三个动作，现在开枪还是需要上膛、瞄准、扣板机三个动作——既然有了整体防御网的设计概念，就应该知道仅靠人力来维持这个巨大网络的运行是极为困难的，在智能化领域的设计就尤为重要。智能计算模块、智能反应模块、智能系统，甚至是一个可以主动分析战况的人工智能——


  这些东西，启明基地一个都不具备。


  “因为科研所人手有限，智能研究耗时长、又难出成效，所以一直没有被当做重点项目来研究。”宋纪提及此事也相当无奈，“本来科研所培育了一批优秀的智能工程科学家......可惜十多年前，他们在一场虫族反扑事件中集体遇难，基地的智能化研究就彻底成了短板。”


  林星缀：“......一批科学家，全死了？”


  宋纪：“全死了。据说是去野外探索先代遗迹，最后无人生还。”


  林星缀捂住了额头。


  “我们暂时无法解决这方面的缺陷，但提升防御网的稳定性势在必行。”宋纪叹了口气，把光屏翻面，露出一片白板，“从前虫族的声波并不能对基地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将声波集合......”


  在虫族的下一波攻击来临之前，军事防御网必须完成升级。它现在还是一块粗糙的原石，需要技艺高超、审美敏锐的工匠对它进行打磨。


  这次升级，也会影响将来基地防御系统的走向。


  林星缀双手环胸沉思了片刻，扭头问宋纪：“在此之前，防御网的升级是由谁做主？”


  “科研所全权负责——其实就是我和隔壁的诺顿博士负责把控方向。”宋纪说。


  林星缀轻轻微笑了一下，花两分钟的时间在白板上写下了什么，推到宋纪的面前：“从今天开始，我要获得防御网升级项目的绝对主导权。”


  宋纪觉得林星缀还是多少狂妄了一些。


  直到他看清了白板上的那些笔迹。


  他花了三分钟接受，花了十分钟惊艳，花了一个小时去理解、去确定林星缀写下的这些东西是否可行。


  字符在他脑海中已经失去了固有的形状，化作光怪陆离的波浪，冲垮了他对整个防御系统的设计。但，如同汹涌的海浪冲刷沙滩后留下一地莹莹的贝壳——他追随着海浪的痕迹，一点点将那些发光的晶莹拾入怀中，从大脑到细胞，都为之颤栗窃喜。


  最后，宋纪抬头看了林星缀一眼，那已经不是用来衡量人类的眼神，而是用来衡量某种神异的眼神。


  “诺顿博士的权限高于我，如果你要绝对的主导权，那你只能自己去挑战他。”


  “用我写的这些不行吗？”林星缀隐隐打了个哈欠——只怪宋纪发呆的时间太久了。


  “不行。”宋纪说道，“因为在内城里，决定权限的不仅是你的才能，还有很多其他的因素。”


  比如阅历，比如权威。


  “诺顿博士六十三岁了，是科研所的代表人，最重要的是，他是‘巢’的创建者之一。”宋纪说。


  林星缀：“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了——什么是‘巢’？发号施令的不是中央控制室吗？”


  “中央控制室与‘巢’不同。中央控制室是军方和科研所组成的基地领导机构，但‘巢’的价值在其之上。被‘巢’列入名单的人，都是能影响基地发展、甚至左右人类文明进程的人。”宋纪说道，“就算哪天基地被攻破，我们也会倾尽全力保障‘巢’的安全。因为‘巢’的存在是启明基地的根基，也是人类文明的火种。”


  林星缀听了，觉得很有意思：“你和姬云程肯定在‘巢’的名单上。”


  宋纪没有否认。


  “总之，诺顿博士地位超然。你想越过他指挥科研所的人，只能靠自己说服他。”宋纪摇头，“不幸的是，他很保守。”


  林星缀觉得，这位诺顿博士八成是位顽固不化的老头。


  但没想到，他不仅顽固不化，他还相当暴躁。


  诺顿博士虽然披着白大褂，但打扮得很像个上了年纪的绅士。林星缀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实验室中正播放着恢弘的管风琴曲，而他本人正拿着锤子敲击着桌面上摆着的几块石头。


  “......他是个地质学家吗？”


  “不，他是因为自己的学生变成这样的。他最爱的学生也是个智能科学家，也在那次遗迹探索中遇难。诺顿坚持他们没有死，只是下落不明。”宋纪小声解释道，“他研究地质，就是为了推算出他们失踪的方位——因为当年那批科学家的仪器出了故障，没能留下任何数据。”


  “宋纪——你说的，我都听见了！”诺顿博士抡起锤子又哐哐砸了两下，“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他们是失踪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懂吗？”


  宋纪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而林星缀则开门见山地直言了自己的想法，并且把升级方案给了诺顿看。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搞来这东西的......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你这么做，只会让基地的防御网变得更加千疮百孔。”诺顿博士喘着气说道，出于对林星缀的欣赏，他并没有直接开口骂人，“如果那批智能化科学家还在，或许我们还有向前发展的希望。但现在，我们完不成这样的工程。”


  “那如果，智能化的部分由我单独负责呢？”


  诺顿博士这下真的按捺不住骂人的冲动了：“你一个人？你是有五个脑袋还是有十只手？”


  “别妄想了，我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想法。除非你们敢让中央突击队来包围我的研究室，否则——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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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诺顿博士看起来是真的动了气。


  这位博士虽然已经六十多岁，肌肤有些松弛，皱纹爬上了他的眼底和眉顶，但身上的肌肉却并没有萎缩，体格比起林星缀这样的青壮年也不差多少，看来诺顿博士年轻时就十分注重锻炼。


  鬓发斑白的老人瞪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珠子，手中的地质锤被他舞的虎虎生风，恰巧这时实验室里播放的恢弘的管风琴曲再次攀上了高.潮，洪亮的琴音几乎要与听众的天灵盖产生共振——


  “除非你们敢让中央突击队来包围我的研究室，否则一切免谈！”


  林星缀扭头问了宋纪一句：“他......这是要和我们打一架吗？”


  被询问的宋纪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就是这种风格，习惯就好。我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不过没关系，我会把我的权限转让给你，用以启动项目应该是足够的。”


  诺顿博士用冷硬的语气说道：“怎么，你们还想绕过我对防御网进行改造？这绝不可能。我劝你们，把脑海里漂浮的那些垃圾都清理干净再来跟我说话。”


  然后林星缀他们就被赶出了实验室。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和上将沟通。”林星缀认真地说道，“说不定他会同意让突击队把研究包围起来的。你有通讯器吗，借我用用。”


  “我之前明明给过你一个。”宋纪说着却还是掏出了个黑色通讯器递给他，“但我觉得姬上将不会同意。突击队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受人瞩目，如果他表现出了攻击或威胁科研所的意图，那会影响基地的内部稳定。”


  “那我们就尽量争取姬上将的支持。”说着，林星缀熟门熟路地摸进姬云程的频道，发了条信息过去。


  “喂喂喂，姬上将在吗？”


  通讯器没有反应。


  林星缀想了想，十指飞舞，又打出一串字来。


  “关于防御网的提升，我们有了新的方案。但是似乎被诺顿博士给否决了。”


  “他说除非突击队围攻他的实验室，否则他绝对不会松口，可以劳烦调几个突击队过来给我们造造势吗？”


  这回通讯器亮了，姬云程只简短地回复了两个字：“不行。”


  林星缀想了想，坚持不懈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次，对面传过来的是一条语音。姬云程的声音清晰地从通讯器里传了出来：


  “在开会，等我回来再说。”


  看来姬云程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林星缀满意地点了点头，却看见站在一边的宋纪以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宋纪：“你平时就是这么跟姬上将交流的？直接入侵他的私人频道，然后和他聊天？”


  林星缀：“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不是你喊我给你示范一遍的吗？”


  “相信我，‘偷偷溜进一个人的房子’，以及‘溜进去后主动和房子的主人打招呼’，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冷静如宋纪，也觉得眼前正在发生的事颇为不可思议。


  “上次我入侵他的频道，被他逮个正着。”林星缀用有些埋怨的目光谴责宋纪，“这事你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宋纪：“......”


  黑发黑眼的科学家心虚了一瞬间，果断决定转移话题，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吃顿晚饭吧。”


  林星缀眨了眨眼，脸上顿时流露出一点惊讶：“晚饭？”


  林星缀已经很久没有“晚饭”这个概念了——在他的时代，一剂营养液能顶一星期的能量，“用餐”这项活动已经脱离了身体的需求，与游戏、学习一样成了精神层面的享受。嘴馋的时候可以随时体验，一时间顾不上也可以将之抛诸脑后。


  长这么大，林星缀只体验过“能量不足”，没有体验过“饥饿”是种什么感受。


  包括他现在这副躯体。宋纪可能注意不到那么多，但林星缀这两天以来，除了在狄林爷孙那里混到过一点干粮之外什么东西都没吃过——他照样活蹦乱跳。


  但宋纪既然已经提醒了他，那么从今天开始，他也要向基地的其他人看齐，每天三顿，一餐不落——否则恐怕会招来其他人的怀疑。


  混入人类基地可真是件不简单的事啊，林星缀在心里感慨道。


  但这种体验相当新奇，林星缀并不讨厌，甚至宋纪见他满脸神往的样子，还以为他是被饿狠了，于是当即把他带进了科研所的食堂。


  科研所的伙食看起来相当不错——至少林星缀一眼望去，当日菜品有十几种，卖相都很鲜亮，空气里窜动着食物的香气。


  宋纪主食挑了番茄鸡蛋盖饭，配一盘鸡肉、两片面包和一小碗豌豆汤，考虑到林星缀还没有内城的登记卡，没法领饭，于是他让林星缀自己去挑些喜欢吃的菜，由他来买单。


  食堂每天供应固定份额的食物。如果超出单人份额，剩下的就要刷积分消费了。


  林星缀拿着餐盘，在供餐台前伫立着——神情比之前设计防御网的升级方案时还要庄重。


  宋纪：“......”


  林星缀：“再等等——我想再挑一下。”


  五分钟过去了。


  最后，林星缀用那双漂亮到不似凡人的眼睛望着宋纪，以真诚到令人绝望的语气说道：“抱歉，实在挑不出来。我都想尝尝。”


  宋纪：“.........”


  “我得提醒你，基地会对浪费食物的行为做出惩罚，包括但不仅限于万字检讨和被关禁闭。”


  林星缀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漂亮到不似常人的深蓝色眼眸静静注视着宋纪——最终宋纪还是败于这满是期待的眼神之下。他把自己的身份卡塞进值班的士兵手里，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每样菜，都给他来一份。”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林星缀没有因为浪费食物而受到惩罚。把叠成一摞的盘子吃干净之后，他居然还意犹未尽地问了宋纪一句：“咱们基地还有几个食堂啊？”


  宋纪看着自己的积分像流水一样被刷掉——所幸他的积分不少，林星缀暂时还吃不垮他，但长久以往下去还真不一定。


  宋纪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军方还有两个食堂，地面指挥部和空中指挥部各一个——但空中指挥部人不多，食物也没有地面指挥部那里的好吃。”


  林星缀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宋纪点了点头，用十分确定的语气说道：“真的。”


  ......


  中央控制室的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时正好踩在饭点的尾巴上。


  稀稀落落的人群从挂着银黑地球标志的大楼里走出来，不少男女身后都跟着一两个副手或是警卫人员，只有姬云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穿着纯黑色的长风衣，身姿笔挺，却是人群中最抢眼的一个。


  至少林星缀一眼就看见了他。


  姬云程只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轻踏，抬头就看见林星缀高高兴兴地迎了上来。他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热情地向姬云程提问道——


  “姬上将，请问您晚饭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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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姬云程把林星缀领到了军方的食堂里。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军方的医疗组给姬云程来一条通讯请求。


  医疗组：“上将，请问您最近身体情况如何，是否需要将月末的健康检测提前？”


  姬云程：“不需要。”


  医疗组：“可是基地系统显示您今晚消费了过量的食物......”用“过量”这个词还算是客气的，如果那些食物都被吃掉了，那完全就该用“胡吃海塞”来形容。可姬云程又不是个会浪费食物的人......这就让医疗组非常担心，是不是姬云程的健康出了什么状况。


  姬云程沉默，瞥一眼身边还在舔酸奶盖子的人，说道：“吃的人不是我。”然后就面无表情地挂断了通讯。


  林星缀吃完最后一盘食物，眨了眨眼，问他：“怎么了吗？”


  姬云程看着他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问道：“饱了吗？”


  林星缀元气十足地回答道：“饱了！”


  ......虽然，其实他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你的身份卡已经办好了，就放在你的房间里。从明天开始，你就刷自己的卡。”姬云程说道。


  林星缀此时明显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即他将来该怎么养活自己——但现在他还管不了这么多，他关心的是其他方面的事。


  他问：“那我住在哪里？”


  “科研所有专门的住宅区。我带你去，正好把你的计划跟我说明一遍。”


  姬云程把他带进了银白色建筑群中的一栋。这栋建筑和其余建筑最明显的区别是，窗户大多采用的是内倒窗，窗框的多个定点都已锁定，只能开大约十厘米的缝隙通风。


  他们乘坐电梯直达顶层十七楼——林星缀被分配到的房间是“1702”室。用林星缀的掌纹解锁大门进去，先是一个小小的客厅，布置着简洁的白色桌椅和柔软的布艺沙发;向左是一扇玻璃推门，打开是一个配备了橱柜碗筷的厨房;向右是卧室以及单间卫浴。


  房间被打扫地非常干净。进门的桌子上放着林星缀新办好的内城身份卡。上面写着的职位是“信息防御与军事网络专家”。


  他们两人拉开椅子面对面坐下，然后关于军事防御网的设计草图被推到了姬上将面前。


  姬云程花几分钟的时间翻看了设计图：“既然宋纪带你去见诺顿博士，说明这个计划是可行的。”


  “有我在，自然可行。”林星缀理所当然地说道，“如果只交给宋纪他们，那自然就不行。诺顿博士不相信我的能力。”


  姬云程沉吟片刻，说道：“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抛开你对系统智能的升级，这本身也是个需要动工的建设工程，需要消耗很多资源——而基地近年一直把重心放在修建战舰上。”


  这次升级军事防御网的要求，本就是以最小的付出换取最高的效益，为战舰的研发争取时间。别说林星缀提出的方案是有风险的，就算他真的能一个人挑大梁，基地也多半会否决这个提案。


  “航空舰‘盘.古’的试飞已经成功，空中指挥部正在加紧对指挥官和驾驶员的训练。他们对航空舰极负信心，打算用‘盘.古’来打破目前的危局。”姬云程脱下了自己的风衣，上面别着的银黑徽章光华凛然，“而军事防御网只是辅助工程。基地必然有所取舍。”


  听说军事防御网暂时不能按照他的设想升级，林星缀倒也没有气馁，而是好奇地问：“基地的航空舰，真的那么厉害吗？”


  “你见过就会明白。”姬云程缓缓说道，“那是象征着人类文明巅峰的造物。”蕴含着人类所有的愤怒、希望以及决心。


  似乎姬云程也觉得，目前应该把重点放在研发航空舰上。


  “......可是这还不够。”林星缀执拗地说道，“虫后不在地球，不在高空之中，更不在虫族的舰队里——”


  母虫还盘踞在星空深处的某颗荒芜星球上。


  那只巨大的、贪婪的、癫狂到极点又冷静至极点的虫眼，正静静地注视着地球。


  只片刻的沉默，坐在林星缀面前的姬云程忽然从桌底抽出了黑色的□□，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林星缀的脸。


  林星缀没有躲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位上将，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反射的光比高山上的覆雪还要冰冷，让林星缀汗毛直竖的同时，还有一些隐隐的难过。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姬云程逼问他。


  之前，林星缀在科研所里的一番话就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然而现在，林星缀语气中对虫族的熟稔已经遮掩不住了。


  林星缀不说话。


  从见面开始，他的脸上总是交错着出现单纯和懵懂的表情——姬云程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伪装。而有时，那双温和的深蓝色眼眸里就仿佛凝聚了星海的隐秘，他的静默和夜空中星球的静默是一样的......是超然世外的。


  令人很想相信他，却也不禁怀疑他。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林星缀一字一顿地说完前半句，说到后面又有些懊恼，“......只是你不会相信我。”


  姬云程的枪口下垂了一瞬。


  只有一瞬间，但也够用了。


  “哐啷”一声，林星缀趁宋纪不注意，一脚踏上凳子，绕过姬云程的枪口去揪他的衣领，同时精神力全开，蓝色的流光延伸出藤蔓一般的弧度，快速向姬云程的脑袋刺去——


  姬云程狠狠皱起眉，下意识想开枪，但不知为何又忍住了，直到眼前一片流光侵袭了视线，他脑子一昏，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上将高大的身躯瘫在了林星缀肩头。


  林星缀废了老大劲把这人掀开，看着姬云程安然入睡的模样，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领导人类实在是太难了。林星缀嘀嘀咕咕地抱怨道。


  其实以林星缀的精神力之强，他完全可以抹杀姬云程的“自我”，把他打造成一个听话的傀儡——但是这么做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林星缀也不愿随随便便抹除他人的灵魂，即使是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


  但该有的精神暗示还是该有的。


  林星缀凑到陷入沉睡的姬云面前，看着那张俊美而轮廓分明的脸，开启精神力，小声地暗示道：


  “你不能怀疑我。也不能主动反对我。我是为了人类而来。目的是重建人类文明的辉煌......”


  林星缀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大意就是他们应该是同一阵营的小伙伴，不该互相猜忌甚至互相残杀。今后无论林星缀透露出什么异常，姬云程都不该怀疑他的初衷，更不能对他起敌意。


  “——总之。”半晌，林星缀做了个总结陈词，“你应该喜欢我、保护我。因为我和地球本就是一体的。”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林星缀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又开始艰难地把人从桌边拖出来、往一旁的沙发上扛。林星缀都想好借口了，一会儿就说是姬云程自己晕过去的。


  之前听宋纪说，姬云程最近没日没夜地四处奔波，都没怎么休息，会晕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嘛。


  但林星缀却没察觉到，他肩上男人那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安睡在花间的蝴蝶忽而扇动翅膀——以某种小心翼翼、悄无声息的方式。


  等了大概十分钟，林星缀估摸着这人也差不多该醒了，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喊道：“上将……姬上将？姬云程？”


  姬云程的指尖动了动。


  他黑色的眉毛微微拧起，迷茫中带着几丝痛楚地睁开眼睛——


  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眸不知为何，像是熄灭的恒星一样黯淡无光。那是死寂的、无法聚焦的，属于失明者的眼睛。


  林星缀：“……！你这是怎么了？”


  “……我看不见了。”姬云程的嗓音有些低哑，却无半分的惊惶或者急躁。他伸手摸索了一下，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确定了沙发的边缘后，使了点力气翻身坐起，一套动作做得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但林星缀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依旧沉浸在某种慌乱之中：该不会是他乱使精神力，把人的视力给整没了吧？


  不是吧，只是想让他别再怀疑自己，非要把他变成个瞎子才能完成这个精神暗示吗？


  林星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之中。


  “这怎么办？我陪你去找医生——哪里有医生……”


  “没关系。我只是暂时失去视力。”姬云程镇静地说道，“倒不如说，我只是恢复成了我原本的样子。”


  “我出生就患有眼部疾病，看不见东西，基地的科学家对我的眼睛进行了改造，才让我能拥有甚至超越普通人的视力。”他说道，“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它现在像是某种机器一样，需要定时维护，而且不能使用过度。否则我就会间歇性地当上几天瞎子。”他这几天就是没注意维护自己的眼睛。


  林星缀：“……”


  林星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军方的上将，居然是个生来就有眼部疾病的人类？


  他想起了姬云程那浅金色的、与普通人有着细微不同的双眼——他之前还一直觉得姬云程的眼睛有着特别的美，他……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林星缀小心地问道，似乎连碰都不敢碰姬云程一下。


  “喊宋纪来吧。”姬云程说道，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他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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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宋纪来为姬云程做了初步的检查。


  他用医疗仪器扫描姬云程的眼球，然后熟练地在光屏上敲打出一排排的数据，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大约五分钟后，宋纪对姬云程说道：“是手术改造的晶体和神经产生了排异反应......诱因不明，但应该是过度劳累引发的。我觉得您应该向基地申请个假期。”


  披着白大褂的宋纪认真地嘱咐着，也不知道姬云程听进去了多少。他不动如山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尽快修复它。”姬云程用一种淡然的语气说道，“明天突击队还要进行护航任务。”


  “为谁护航？航空舰吗？”林星缀问道。


  “应该是。”宋纪把医疗仪器搬回手推车上，说道，“航空舰的研发其实已经告一段落，但驾驶员们和指挥官之间还需要磨合。上次‘盘.古’在降落时出了意外，有两架小型护卫舰没能及时回航，导致驾驶员重伤，所以护卫舰的阵列需要重新排演一次。”


  林星缀大致听懂了。


  “盘.古”是基地研制出的大型航空战舰。同时，他们还制造了很多小型护卫舰配合作战——这些小型护卫舰，则由突击队员们驾驶。


  林星缀：“所以每个驾驶员都是突击队出身？”


  宋纪：“并不全是。但突击队本就是精英队伍，各方面的素质都是最拔尖的，能胜任护卫舰的驾驶员也不奇怪。”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上将，您的眼睛需要休息，我个人建议，您还是尽早联系空中指挥部，推迟这次训练吧。”


  姬云程微微抬头，下颌线清晰而流畅，他的双眼里没有神采，但并不妨碍那张脸的立体与俊美：“我不在，也还有白宁。我相信他们没有我也能完成任务。”


  “我有点担心白宁。”宋纪说道，“他那个脾气，遇上宋昀，可能会坏事。”说着，宋纪似乎也察觉到了担心也没什么用，于是转移了话题，“我已经将您的晶体数据记录下来了，请您休息六个小时，我会通知医疗组为您准备修复手术。”


  “让他们把手术提前吧，越早越好。”姬云程嘱咐道。


  “这不是由我说了算，少将。六小时是给您的眼球留出的休息时间——让它在罢工之后能够再承受一次修复手术。”宋纪毫不留情地说，“无论是谁来调整您的眼睛，都得等上六个小时。”说着，他利落地转身带上了门，丝毫不给姬云程反对的机会。


  姬云程：“......”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林星缀听着房间内两个人的呼吸，有些忐忑地想到：之前的精神暗示到底成功了没？姬云程没再给他找麻烦，应该是成功了吧？


  却见姬云程坐在原地，轻轻地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许无奈——林星缀很少见他流露出这种感觉。


  姬云程睁着一双沉寂的眼，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林星缀所在的方向，说道：


  “刚才我昏迷了，是你干的？”


  林星缀：“......”


  林星缀：“.........！”


  好的，看来暗示是失败了。


  “这不能怪我。”林星缀轻声埋怨道，“谁让你拿枪指着我的......”


  姬云程沉默了片刻。


  他把枪套从腰间解了下来，丢到了一边，然后向后一仰，在沙发椅上躺了下来。


  林星缀：“你做什么？”


  姬云程翻了个身，淡淡地说道：“休息。睡上六个钟头。”反正这六个小时里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就在这儿睡？这是我的房间——”


  “谁让我现在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林星缀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姬云程却已经把眼睛给闭上了，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


  两人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林星缀有些不安地挪了挪位置，偷偷瞥了姬云程一眼，又看到在桌上摆着的黑色□□——刚才姬云程晕过去之后，林星缀就把枪摆在那儿了。


  林星缀蹑手蹑脚地去够桌面上的枪。枪体冰冷而沉重。他回想起姬云程拿枪抵着他的脑袋时、那个冷酷至极的眼神，不禁又生出了几分警惕。


  “......你在做什么？”躺在沙发椅上的姬云程冷不丁开口，林星缀一慌，差点把手里的枪给丢出去。


  林星缀清了清嗓子，说道：“没什么。”


  然后，他淡定地把手中的枪口朝下，插进了一旁装满水的玻璃花瓶里。然而下一秒，姬云程手腕上的警示器却轻颤起来：“警告，警告，武器故障。”


  林星缀：“......”


  姬云程：“......你对我的枪做了什么？”


  林星缀把水淋淋的枪从花瓶里捞出来，装模作样地回答道：“什么？我没看到你的枪。或许是你的武器自检系统故障了吧，这种东西经常会出错的，哈哈，哈哈哈。”


  姬云程再次吸气。然后叹气。他今天叹气的次数或许比前二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姬云程：“你过来。”


  林星缀坦然地走过去。他不觉得姬云程现在还有什么危险性。然而，他刚在姬云程身边坐定，一道银色的闪光就在他眼皮底下流过，“咔哒”一声，一个寒光凛然银色的手铐扣在了他白皙的手腕上。


  然后耳边又响起清晰的、锁齿摩擦的咔哒声——姬云程把另一个铐环套进了他自己的手腕。


  林星缀：“......？？？”


  姬云程把手臂往身侧一拽，林星缀也被迫往前踉跄了一步。


  “安分一点。”姬云程命令道，声音有些疲惫，“我要休息。”这次失明后，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久违地渴望睡眠的到来。


  林星缀：“那你拷我干什么，需要休息的是你又不是我——”


  姬云程用不容辩驳的语气决定道：“那就一起睡。”


  林星缀：“......”


  像你这种把刀悬在人家脖子上的行为，一点都不讲道德好吗！


  ......


  不知过了多久。


  姬云程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头顶刺眼的白色灯光。


  虽然还没有进行修复手术，但他的眼睛似乎自己好了——他躺在那儿，静静地，四肢都很轻盈，放空的大脑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他居然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与安宁。


  姬云程睁着迷蒙的眼睛，往他身侧望去。一颗银色的脑袋安静地枕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因为沙发的大部分位置已经被姬云程给占了，所以林星缀只能斜靠在沙发椅的边缘入睡。但即便如此，他也睡得呼吸均匀，神态安适，没有半点委屈或是不忿的表情。


  姬云程往下瞥了眼他们还被铐在一起的手腕......觉得再睡上几个小时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老天爷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通讯器响了起来。声音明亮而短促。是来自军方的信号。


  姬云程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按下通话键，嗓音沙哑地说：“这里是地面指挥部姬云程。”


  “姬上将，出事了。”对面的人说道，“‘盘.古’航空战舰阵列排演出了意外，一架高斯射线炮失控，舰队阵型溃乱......有一架受损的护卫舰脱离航线、脱离了基地的检测范围，目前已经失踪。”


  “那架护卫舰的驾驶员，是隶属于突击队的白宁上尉。”


  姬云程神色一凛，压低了声线，语调顿时充满了压迫感：“怎么回事？”


  “......是舰队总指挥宋昀少校和白宁上尉在训练时起了争执。”对面的人回答道，“恰好碰上‘盘.古’偏移轨道，武器失控，白宁上尉被击中了。”


  “......”


  林星缀被他们对话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窗外是一片昏沉，头顶悬挂着有些刺眼的白光。


  姬云程的眼睛似乎已经恢复了。每一线光芒在他眼中清晰地交织着。又恢复了那双过分澄澈的、无机质般完美的眼睛。


  姬云程扭头看了林星缀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钥匙——锁被解开，银色的金属手铐轻声落地。


  “我得走了。”姬云程的语气并不严厉，但眼神严肃，让林星缀下意识地把心给提了起来。


  “白宁失踪了。”姬云程说。


  林星缀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有些活泼的栗发军官的影子。


  “现在空中指挥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暂时顾不上你。”姬云程披好自己的黑色风衣，把通讯器揣进口袋里，往大门的方向走去，“你就跟着宋纪行动。只要在科研所内，你还是安全的。”


  林星缀愣愣地看着他神色沉重地拧开门把手，觉得这回白宁上尉似乎真的是遇上了很糟糕的事。


  门被打开，露出一半昏暗的走廊，侵蚀着姬云程明亮的轮廓，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吞吃下去。


  姬云程忽然回头，对他又说了一些话。


  “之前你说的那些话，最好别再说给第二个人听......但凡自己和所谓‘神明’扯上关系的人，都不见得会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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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姬云程的警告，林星缀多少也明白一些。


  林星缀被关在看守所里的时候，就曾有位“邻居”，似乎就是因为信奉“神明创世说”被判处了终身□□。


  但，终身□□的刑罚是不是基地判给那位老人的，这还真不好说。


  正是因为坚信神明的存在，才使老人为人类的孱弱感到绝望。绝望囚禁了他的灵魂，使他没有勇气迈出那个看守所、作为一个人去追求应有的尊严和自由。


  ......如果人人都抱着这种想法生活，那基地的灭亡近在眼前。


  所以林星缀理解姬云程对所谓“神明”的忌讳。


  其实，只要基地能抱着“人类必胜”的信念一直战斗下去，林星缀倒也不是很介意他们对“创世神”是何种态度。


  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头。


  林星缀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在整理仪容的时候想起，基地应该为他准备了新衣服。


  他身上这套衣服已经穿了好几天了。


  林星缀向镜子里望去：镜中的银发青年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色衬衫，以及深蓝色的西装马甲。肩上披着的是蓝色金边斗篷，一朵栩栩如生的金玫瑰胸针由长长的金色细链拴住，别在了他的左胸上。


  这是他的学院制服。


  如果他穿着这一身行走在自己的大学里，那自然是没什么违和感。但如果是行走在末日背景的人类基地里......那他这一身就堪称是浮夸。


  林星缀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好在现在纠正过来也不晚。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发现基地果然给他准备一些启明基地风格的日常服饰。但最显眼的一点是，衣柜里摆了足足七八件白大褂——都是一模一样的制式。仿佛只要披上白大褂就像是科研所的人了，至于白大褂底下穿什么，大家并不介意。


  林星缀：“......”


  他试着脱下自己的斗篷、披上一件白大褂，挂好身份牌，然后又回卫生间照了照镜子。


  林星缀：“......”他仿佛真的变得和宋纪他们一样，一看就像是科研所的人了。


  下楼，回到科研所，林星缀发现宋纪不见了，而研究室里的同事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做着模型测算。


  “这是怎么回事？”军事防御网的升级可以说是陷入了一个瓶颈，他们手上还有那么多活儿要干吗？


  “突击队的上尉失踪了，我们正在想办法定位他的护卫舰。”有人抽出空来回应林星缀，“护卫舰上的信号发射器似乎已经损毁，用卫星探测器搜索也很费功夫，所以我们正在做数据模型，计算他可能的落地位置，节省一些搜救时间。”


  一旁偌大的电子屏幕上则重复播放着一段虚影般的录像：巨大的航空战舰周围缭绕着许多小型的护卫舰，他们之间的体型区别就如同雀鸟与蜜蜂一般。密密麻麻的护卫舰随着航空战舰的指令变幻着阵型，舰队像是朵在高空中缓缓盛开的钢铁之花，而航空战舰就是被包围在花萼之中的花蕊。


  忽然，航空舰“盘.古”在旋转时脱离了既定的航线，整个后翼朝斜后方摆动了一下，舰尾配备的射线炮向外发出一道弧光——有一架护卫舰躲闪不及，被射线击中，像是只断翅的鸟坠落了下去。


  “护卫舰的受损情况呢？有具体报告吗？”林星缀问。


  “这是护卫舰在失踪前最后的反馈数据。”同事把数据给展示了出来。


  林星缀大致看了一眼，护卫舰的损伤十分严重，但驾驶员还是有生还的可能的。


  ......刚才的录像林星缀都看了，得亏白宁上尉操作反应快，护卫舰才没有被从中心贯穿。他的驾驶技术要是差上那么一点，现在恐怕连人带飞船都已经蒸发在射线里了。


  之前，宋纪说突击队的成员是能承担起驾驶护卫舰职责的精英，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


  林星缀叹了口气，将那个测算模型拖到自己面前来放大，然后开始建立加速公式。


  随着他指尖的最后一次触碰，测算进度条瞬间被拉到百分之百，他们已经找到了答案。


  如果白宁幸存，那他落地的位置大概在平原的深处，临近山脉的边界地区。


  林星缀身边的科学家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愣，瞬间摘下眼镜，开始埋头研究林星缀的加速算法。


  林星缀：“......咱们是不是该先把结果给汇报上去？”


  同事抬起头：“哦，对——我马上汇报！”


  林星缀笑了笑，抬头环视一圈，问道：“宋纪怎么不在？”


  “他被喊去参加听证会了。地面指挥部把这次的事故归咎于指挥官宋昀，现在陆空两方正在打擂台，军方乱成了一锅粥。”那人说道，“但事情还得等中央控制室来裁决——宋纪和科研所的几个科学家被请过去了，或许也会参考他们的意见。”


  “何况......这次出事的是宋昀和白宁。两个人都和宋纪有着密切关系，他被喊去也正常。”


  “？”林星缀有些好奇地问，“他们什么关系？”


  “从小认识的关系呗，他们可都是‘巢’特地培养出来的人。而且宋昀、宋纪......这两个人的名字听起来就很有关系吧？”同事神神秘秘地说道，“他们俩可是兄弟——还是双胞胎兄弟呢。”


  林星缀：“......”


  啊这。


  知道这些内情之后，林星缀反倒觉得局面更加微妙了。


  宋纪提起宋昀时的语气，可不像是提起自己兄弟的语气。反倒是他和白宁——虽然林星缀只听到过几句他们之间的对话，却也能判断，他们俩关系不错。


  忽然，研究室的门被人重重地推开，打断了林星缀的思绪。


  林星缀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走来的是个年轻的军官，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肩上的徽章缀着金色的流苏。林星缀只看他一眼，就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因为他和宋纪长得实在太像了。


  宋纪和他应该是同卵的双胞胎，五官和轮廓近似到堪称复制粘贴的程度。但一样是黑发黑眼，宋纪仿佛一潭水般沉静——宋昀却不同，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星火。


  “你们算出结果没有？”


  “计算结果已经发送给了军方。”林星缀身边的那个同事回答道，“您晚来了一步。”


  宋昀往前一个踏步：“把数据给我。”


  “军方如果有任务下达，自然会把数据传输给您。”那个科学家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且，您来科研所要测算结果——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您还想亲自去找人？”


  宋昀反问：“是又怎么样？”


  研究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弄丢的人，当然由我负责找回来。”宋昀的表情染上了点点阴霾，但语气中的锐意丝毫不减，“天经地义。”


  没有人反驳他。林星缀身边的那位同事犹豫了片刻，觉得把测算结果交出去也没什么——


  但很快，门口又出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宋纪。


  他阻止了两人传送数据的动作。然后他背对着林星缀，与站在一旁的宋昀对峙——以宋纪为线，研究室的科学家们与指挥官宋昀之间泾渭分明，兄弟俩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军方不会允许你离开基地的。”宋纪瞥了一眼与自己长相一般无二的兄弟，语调却如冰河冻雨般无情，甚至带了些许严厉，“回你的指挥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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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明明商量的是去救人的事，研究室内的气氛却堪称剑拔弩张。


  宋昀冷笑了一声，眉间凝结着阴冷的寒意，仿佛下一瞬间他就会掏出枪来对准宋纪的脑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宋昀说道，“你们肯定认为我是故意把他击落的。”


  “没有人这么认为。”宋纪平静地说道，“那是演习，也会发生意外，没有人能够事先预测到这些。但你是舰队的指挥、航空舰‘盘.古’的驾驭者，所以基地不会让你涉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刚才地面指挥部的那群家伙，可就差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配做舰队指挥了。”宋昀自嘲般的说道。


  毕竟舰队大体上属于空中指挥部的部署，但护卫舰的驾驶员却是从突击队里“抓壮丁”，现在白宁还出了意外，会产生矛盾也不稀奇。


  “你该反省自己的态度。”宋纪轻描淡写地说道，“尤其是你平时对待姬上将和中央突击队的态度。”


  宋昀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时间，他们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就在这无人说话的间隙，军方发送了新的命令：由姬云程亲自率领突击队员，前往荒漠深处，营救白宁。由科研所派遣军事网络专家，辅助搜救任务。


  宋纪带着林星缀一起进入了地面指挥部，身后还跟了一个一言不发的宋昀——虽然这人现在脸色极臭，却也没法真的撂开搜救白宁的事。


  “姬上将、突击队员以及医疗兵已经朝西南方向进发。”信息员播报道，“大约一小时后到达预计坠落点。”


  “抓紧分析周围的地势及气候因素，为一会儿的搜救做准备。”宋纪扶着黑色的座椅，没有坐上去，双眼始终盯着眼前硕大的黑色信息屏。他耳边戴着白色的耳麦，可以直接与姬云程他们对话——这样的耳麦林星缀也分到了一个。


  但是宋昀没有分到。


  宋昀穿着那身银灰色的制服，站在角落里，低头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面前的火光明明灭灭，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如出一辙的郁结。


  林星缀收回视线，看着屏幕上那个象征着姬云程的绿色三角形向被红线虚线圈出的荒漠地区驶去。


  大约过了五十分钟，姬云程他们提前到达了坠落点。


  “开始搜索舰体残骸。”姬云程沉着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荒漠迎来了风暴期......可视度正在下降。”


  风暴期。


  荒漠深处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在每年季节变换的时候更是如此。一场沙漠风暴的来临不能说是毫无征兆，但基地的人们不曾费心去察觉。


  好消息是他们来的还算及时，风暴看起来刚刚开始肆虐——那么，白宁在此之前应该还算安全。


  “建议降低飞行高度。使用探测器搜索。”宋纪说道。


  姬云程那边传来风沙摩擦坠落的声音，姬云程视角的飞行视频也跳了出来，满天的沙土遮蔽了微薄的日光，风暴在半空中缭绕出凌乱的轨迹。


  雷达声滴滴作响，每一声间隔都均匀无比地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终于，探测器发出了一声长音。突击队终于在一片昏天黑地里锁定了护卫舰的位置。


  “......找到了！”信息员兴奋地把屏幕上的图像放大，“是白宁上尉，他就在距离护卫舰残骸五十米处，看起来没有大碍！”


  宋纪明显松了口气，握了握满掌的冷汗：“应该是护卫舰上的逃生装置起作用了。”


  姬云程和突击队员们驾驶着飞行器往白宁所在的方向飞去，喷射器在昏沉的风暴里划过几道耀眼的蓝光。他们离白宁越来越近，直到连林星缀他们也能从屏幕上隐约看见白宁挥舞着双臂的身影。


  公共通讯频道一阵噼里啪啦乱响，最终连接上了白宁的通讯器。白宁那有些失真但又力气十足的喊声传了过来：


  “喂——云程哥！我在这儿呢！！哈哈哈哈——呸呸呸，怎么这么多沙子......”


  宋纪和站在角落里的宋昀：“............”


  听见这串笑声，兄弟俩齐齐沉默了几秒，并且有种过去那么久都白担心了的错觉。


  “别笑了，快滚上来。咱们马上走。”姬云程的语气也终于带上了笑意。


  飞行器缓缓降落在广阔的沙地上。姬云程按下按钮，放下扶梯，白宁轻巧地向上一跳，然后晃晃荡荡地往上攀去。


  就在他的手搭上飞行器驾驶室的瞬间。


  探测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哀鸣，那是多重警报混合在一起的结果。飞行器的探测仪表上、地面指挥部的信息屏幕上，乍然出现了许多个数不清的、象征危险的红色小点——


  柔软延绵的沙土忽然像水波一样颤动起来。


  无数黑色虫影从沙子里爬出。它们头顶的巨眼纷纷像崩裂的花朵一样睁开，黑色的竖瞳胡乱颤动着......然后锁定了几架飞行器所在的方向。


  白宁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咙。


  但奇怪的是，虽然这些虫族的眼神都“恋恋不舍”地注视着白宁他们所在的空中，它们却还是成群结队的、头也不回地，全速往同一个方向奔去，黑压压的一片，密度似一巢蚁群。


  白宁猛然惊醒，刚想抬头和身边的姬云程说些什么，却见姬云程也直视着这些虫族远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姬云程一言不发地驾驶着飞行器飞出那片风暴的范围。


  脱离了四散飞舞的沙尘暴后，他们终于置身于一片空旷的天空之下。此时正是薄暮，苍穹的最顶部到地平线都被染成了沉重的昏黄色，唯有远处垂垂挣扎着的太阳还在燃烧着，亮的不可逼视。


  而在颜色最暗的、最高处的云层里，似乎有什么在流云和暮光中隐隐穿梭。等它终于撕扯开浮云，航行至空中......人们才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一架深黑色的战舰，覆盖着如虫族甲壳般暗沉却坚不可摧的金属色泽。幽蓝色、幽绿色的电流像是纹身一样在战舰的表面流窜着，寂静而诡魅，正前方有两处螯状的凸起——恢弘的科技造物与虫族那令人生畏的外貌诡异地结合在了一起。


  “这是......”白宁的唇齿颤抖着——他无意诉说自己的惊恐，只是等他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发抖了。


  姬云程死死地盯着那艘战舰，脸上是一副仿佛被水泥浇灌出的表情。


  “......它们去的是基地的方向。”姬云程打开通讯频道，正打算联络基地，却发现频道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变成了嘈杂的盲音，随后是一阵滴滴声，电子机械音回报道：


  “您在基地的信号联络范围之外......请稍后再尝试连接。”


  与此同时，基地里。


  林星缀他们通过姬云程传输回来的影像，瞥见了虫族战舰出现的瞬间。


  整个地面指挥部都陷入了死亡一般的沉寂。


  这是虫族的战舰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眼前——或者说，这一次，虫族不再遮掩它们自身的行踪了。


  至于荒漠的风暴？


  那哪里是什么风暴。


  只是一艘巨大的战舰降落在地球的高空、所席卷起的风浪罢了。


  “它们朝着基地来了。”宋纪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尽量镇静地说出了这句话，但他虚扶在座椅上的手还是微微颤抖着。


  “......现在姬上将不在，突击队的大部队虽然还留在基地里，但是失去了姬上将和白上尉，没有人能指挥好整个突击队。”有人轻声说道，随即他如梦初醒，满头大汗地开始联系中央控制室——


  “紧急情况。”信息员顿了顿，用干涩的声音说道，“有大量虫族即将来袭......还有虫族的战舰。也向基地的方向飞过来了。”


  中央控制室那边的信号光闪烁了两下，在短暂的沉默后回复道：“请先持续观测。即刻起，军事防御网全面开启。地面、空中指挥部马上组织就位......开启一级警戒状态，通知内城、地下城全员紧急避难。”


  “指挥官宋昀少校——请您马上就位。”


  宋昀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他瞥了林星缀他们一眼，然后跟着空中指挥部的士兵前去就位了。


  宋纪焦急中带着些迷茫地垂着头，思考他能在这危机时刻做些什么。


  “咱们能立刻升级军事防御网吗？”他问。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银发的青年这么回答道，“现在是肯定来不及了。何况，他们应该打算派出舰队去和虫族的战舰一拼高下，暂时没有咱们科研所的用武之地了。”


  “什么？”宋纪有些吃惊地抬头，就看见林星缀还正全神贯注地研究那段影像——拍摄到虫族战舰的影像，“基地这次，终于要派出航空舰打击虫族了么？”


  说着，宋纪的眼神中不免也燃起了一丝希望。


  启明基地研发战舰，排演操练至今，“盘．古”还不曾投入实战当中。


  如果，这次基地能够靠着舰队扭转战局的话......！


  宋纪不知自己是兴奋多一些还是惊恐多一些。但他却听见了来自身边的一声低语：


  “......没想到，虫族居然发展出了这样的文明。”


  宋纪微微一愣。


  只见林星缀双手撑在信息台上，那深蓝色的眼睛里倒影着虫族战舰的虚影，表情没有半点惊慌。


  他注视着虫族——也就是正注视着人类的死敌。但是他的眼波泓亮而纯粹，仿佛他只是单纯地在欣赏某件艺术品。


  ......不知为何，宋纪由心底里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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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

  虫族来袭。


  基地的警报声嗡嗡作响，人群快速移动的踏步声纷乱繁杂，除了这些之外，林星缀似乎听不见其他明显的声音了。


  周围没有恐惧的尖叫，没有惊惶的哭喊，也没有虔诚的祈祷......所有身着制服的人，无论属于军方还是属于科研所，都遵照着中央控制室的指令，义无反顾地奔赴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这或许，就是内城与之前的地下城最大的不同。


  林星缀只花了片刻时间欣赏虫族创造的战舰，毕竟这虽然是他一手创造出来的天灾，但他也没忘记设计天灾事件的初衷——为了让地球文明在经受天灾洗礼之后更加强大。


  如果人类文明断送在这一关，那林星缀这趟就真的白来了。


  ......


  之前负责联络的信息员也属于军方的人。但令林星缀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也是个能上战场的士兵。


  “抗击虫族，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力量。”这位年轻的信息员说，“观测虫族动向的任务就交给两位了。”


  于是，这个信息室内就只剩下宋纪和林星缀两个人了。


  林星缀站在信息室内深吸了口气，转向身边的宋纪：“上次袭击之后，军事防御网有做过任何的加固工程吗？”


  “没有。时间太短了。即使是上次被虫族撕开的那个缺口也只是堪堪修补好而已。”宋纪之前不知为何陷入了沉思，如今似乎缓过神来，神色凝重地回答道，“现在的基地......对于拥有声波的虫族而言，脆弱的就像个纸盒。”


  林星缀迟疑了片刻，说道：“那我们就放弃最容易被攻破的部分。”


  宋纪一怔：“你的意思是——”


  “从现在开始，创建一个武器控制系统，自动操控基地内外部的所有武器。”林星缀说道，“我们来不及升级整个军事防御网，那就把基地的攻击系统从军事防御网里剥离出来，先做优化升级。”


  激光网之类的防御性设施如龟壳般覆盖了整个基地，是来不及改造了;但负责守卫基地的防御武器，如各种枪炮炸弹等，要升级起来却不是那么困难——说一千道一万，能让这些武器在虫族的声波袭击后还能正常使用，就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了。


  将武器控制系统剥离军事防御网，那么即使虫族的声波导致防御网崩溃，基地好歹还能使用武器来自保。


  “可即使这样做——”也来不及了！


  “先挑最要紧的做。”这时候林星缀也没心情藏拙了，他坐在信息屏前三下五除二入侵了核心控制系统，一边浏览着基地的武器装备，一边把火力最强的几个部件全都给选中。


  远程高能激光武器、远距火箭炮、反辐射导弹等等......甚至还有两颗小型中子弹。


  林星缀干脆利落地建立了一个“一揽子导弹系统”，然后把这些武器的控制权全都拦截在了自己这里，看得宋纪是心惊肉跳。


  然后宋纪就见识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场景。


  林星缀开始升级......倒不如说是开始创建一个智能化系统了。


  巨大的显示屏在林星缀面前被分割成一个个黑色的方块，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芒——实际上，那是密密麻麻的字符在白底的屏幕上飞速爬过。每一个字符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因此它们知道自己从哪里而来，又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


  过了大概三秒，显示屏闪烁了一下。青色白的蓝的紫的，各种绚灿的闪光碎片在他们面前交织着，最后这些颜色都融于一片深沉的蓝色之中。


  那是信息屏最初始时的颜色。


  闪着荧光的、河流般的银色数据流，从林星缀指尖的操作台开始，蜿蜒向上——然后生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像是银河吞没了漆黑的天幕。


  林星缀的“树”，根植于基地的核心系统，然后将每一个需要控制的武器吸取进了自己的枝干里，银色的辉光漫溢在整个信息屏之中。


  宋纪沉默不语地望着这一切——林星缀刚才的操作他似乎是看懂了，又似乎是什么都没看懂。


  这几乎是完全超出他知识体系的东西。像是某种神迹，蒙着迷雾般的面纱，仅仅是展露轮廓就已经让宋纪险些为之疯狂。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纪喃喃自语道。


  “本来这个系统可以由我们大家一起，慢慢打造。”林星缀没有直接回答宋纪的话，却说道，“但现在来不及了——我不得不这样做。”


  宋纪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林星缀完成的是怎样的一项“壮举”。


  “入侵基地系统、强行争夺武器的控制权......”宋纪头疼地说道，“你会被告上军事法庭、关上三十年的监.禁的。”


  “那也得等基地先存活下来再说吧。”林星缀微笑了一下。


  “然后呢？”宋纪强忍着头痛，逼迫自己去看清那些跳动的信息流，“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星缀指了指面前还在泛光的树状光图，风清云淡地说道：“等着就行。”


  ——等着虫族露出獠牙。


  虫族正像浪潮一样朝基地涌来。


  那巨大的、令人生畏的虫族战舰紧随其后，在接近启明基地的领空时，它身上那些斑驳陆离的色彩一闪，声波自上而下倾泻了出来。


  地面、墙体、周围的一切物质与他们的耳膜共同震颤着。林星缀和宋纪不得不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这次的声波似乎比之前那次更尖锐、更长久——宋纪咬着牙，却也感受到双耳深处一阵钝痛，他的视线随着震动的世界模糊了起来......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掌心。


  是血。


  林星缀暗叫不好，分出一只手来点了点宋纪的太阳穴，精神力缓缓输出——宋纪只感觉到一阵冰凉，压力减轻了不说，连耳朵都没那么痛了。


  不知过了多久。声波终于沉寂了下来。


  宋纪狠狠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了座椅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信息屏马上开始报告基地设施的破损程度——倒是和之前那次差不多。


  “再坚持一会儿。”林星缀拍了拍宋纪的肩膀，指着信息屏说道，“......它们马上就要来了。”


  这时，基地的广播开始通报。


  “警告，警告，军事防御网失效。”


  “火力系统已断线。正在紧急抢修中。”


  宋纪从一旁翻倒的杂物里抽了张纸出来，堵住了还在流血的耳朵，他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但精神却紧绷如弦。


  “什么时候开始攻击？”他问。


  林星缀：“系统自己会判断的——不然怎么能叫智能化系统呢？”


  林星缀话音刚落，那生长在显示屏上的数据流就开始变红。


  “侦测到敌方信号。”


  “开始攻击。”


  系统开始了自动反攻。


  虽然场合不太对，但这的确是个检测“智能化系统”有多智能的大好时机。


  所有的重型武器都按照原来预计的那样开始工作——它们有条不紊地吞吐出射线炮火攻击着虫族，精准、高效，甚至合作无间。


  虫族蜂拥而来，却又纷纷被这些炮火击碎，宋纪几乎可以想象到地面弥漫着硝烟和血雾的惨烈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


  “军事防御网不是失灵了吗？”


  “不，基地在反攻......基地在保护我们！”


  沉寂已久的公共频道忽然热闹了起来。林星缀也分辨不出开口的都是些什么人，信号太多太混乱了。


  但林星缀接收到了他们的情绪：他们并没有放弃希望。那么林星缀做的这些都是有价值的。


  “基地的武器库储蓄量有限。”宋纪紧紧盯着还在工作的智能攻击系统，说道，“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得看基地的舰队了——”林星缀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盘.古”，战舰与战舰的厮杀才是这场战役的重中之重，“空中指挥部呢？他们怎么还没反应？”


  “可是宋昀早就已经过去就位了。”宋纪也觉得有些不对，他有些虚弱地皱起眉。


  “说起来，宋昀那个性格，为什么会是舰队的总指挥？”林星缀有些好奇地问，“你们是双胞胎——真要选，我觉得你更合适。”


  “做指挥可不是性格决定一切。”宋纪笑了笑，脸色有些许苍白，“他是我们之中最有天赋的一个......其实，我和宋昀一开始会进入内城，也是因为‘巢’要举行航空舰指挥官的选拔。我虽然在预备名单上，但我在训练中表现得并不好，所以最后我去了科研所。而宋昀......宋昀他是最优秀的一个。”


  “指挥官的职位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心理负担。”宋纪低声说道，或许是此刻他的脑袋有些不清楚，所以他把这些话都跟林星缀说了，“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们明明是兄弟，拥有最相似的基因，为什么差距却如此之大。如果我更优秀一些，或许他也就——”


  然而林星缀打断了他的煽情。


  “我觉得，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跟你弟弟说。”林星缀的指尖开始在信息台上舞动，“我还是直接调取空中指挥部那边的监控吧——这样更直接一点。”


  宋纪：“......”


  然而，眼前出现的画面却让他们一致陷入了沉默。


  监控中能看见的，没有活着的人类，只有鲜血与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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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怎么回事？”


  监控内呈现的，应当是这时空中指挥部内的场景。


  银色的合金墙壁上破了个大洞，暗处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猩红色的血迹染红了地面与通讯台。


  “指挥室没有人。”宋纪皱着眉说，“预备室呢？指挥官和驾驶员一般都会在那里集合——”


  林星缀试着把镜头切换过去，但是都失败了。应该是那里的监控设备已经毁坏。


  “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林星缀站了起来，刚才虫族的攻击并没有带给他明显的负面影响——让他与宋纪几乎连路都走不稳的虚弱状态形成了明显对比。


  “先联系中央控制室吧，看他们是否......”宋纪话音刚落，地面指挥部的频道里就开始播报空中指挥部断联的事：基地想让有空闲的突击队员赶过去看看，尽快启动航空舰“盘.古”。但很明显，大部分突击队员都已经被调到了地下城，前往第一战线了。


  林星缀和宋纪面面相觑。


  “......你先在这儿休息。”林星缀在武器箱里搜出了两把黑色的动能枪，一把递给宋纪，一把握进自己手里，说道，“我想去那里看看。”


  宋纪接过枪，轻轻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没再流血了：“我和你一起去。”他挣扎着从座椅上立起来，却被林星缀用一只手按回了原位。


  “就你现在的状态，还是算了吧。”林星缀叹息了一声，“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其实林星缀自己心里也没底。谁让他身上的虚弱buff还没被拔除呢。随便来个虫族都能把他掀飞到天上。但现在姬云程、白宁、宋昀......他认识的能扛事儿的人全都不在，宋纪又是这幅模样，现在也只能他上了。


  苍天在上......哦不，导师在上，保佑他遇见的都是人类吧。因为林星缀已经在姬云程身上试验过了，面对人类，他的精神力攻击足以让他自保。但面对皮糙肉厚的虫族，那可就不一定了。


  林星缀提着枪，走出了信息室。


  空中指挥部离他们并不远，用飞奔的速度大概十几分钟就能跑到。林星缀在紧急通道之中穿梭，乘坐电梯前往下一层，途中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只有满地的尘灰和扭曲的钢铁，昭示着基地正经历一场袭击的事实。


  林星缀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他开始紧贴着墙壁小心地移动，一边用耳麦询问宋纪：“指挥部大概有多少人？”


  “指挥官宋昀加上‘盘.古’的主要驾驶员，共有二十九人。剩余的是护卫舰驾驶员，数量......视情况而定。”宋纪轻轻喘了口气。


  指挥部的电子门自动打开，林星缀无声地踏了进去，发现眼前的场景和他们之前在监视器里看见的差不多。被鲜血浸染的、还闪烁着破碎光晕的信息台，以及几具伏在地上的尸体——林星缀走过去查验，都是一枪贯胸。


  林星缀：“......”


  他无言地往预备室走去。


  原本进入预备室需要打开重重的金属门，看右手边墙壁上的锁是要求检验身份卡以及掌纹的——但在这基地里，越是保护严密的门，就越是无法阻挡林星缀的访问。


  他毫无障碍地通过那段走廊，路过了几个已经残缺的监视器：它们像是被什么武器击中了，此刻正滋滋地冒着蓝色的火花。


  ——看起来不像是虫族所为。况且，如果真的是虫族潜入了基地，军事防御网应该会予以警报才对。


  林星缀于是有了另一种猜测。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动能枪。


  一间被透明墙壁笼罩着的预备室，随着林星缀脚步的挪动，逐渐呈现在了他眼前。


  那其实是一间座次呈扇形的会议室——如同古希腊的剧场一般，一圈圈座椅围绕着略高的主席台，这样一来，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见主席台上发言人的神情。


  此刻，那些座椅上就坐着一些人，都是些和宋昀一般年纪的人。他们都穿着银灰色的军装，歪头瘫坐着，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瘆人的铁青色，头颅上还有一个血洞。


  ......看起来都已经死了。


  林星缀沉默了一瞬间，开始在那群人里寻找宋昀的脸——万幸，他一时间没能找到。


  忽然，两声枪响惊动了他的心脏。林星缀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了一扇黑洞洞的大门。门后隐约可以瞥见几点昏暗的灯光。林星缀走过去，无声而快速地推开那扇门，于是他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


  整齐的、密密麻麻的护卫舰停滞在停机坪上，每一处弧线都极尽完美。再更远处，空旷无涯的空间里，还有一艘宏伟的航空舰静静地沉睡着。光芒从它的顶端投射下来，使他有种寂静而恒常的美，这种美仿佛可以穿越宇宙、穿越时光，和星云交相辉映。


  ......不得不说，和虫族的战舰比起来，人类的战舰可真是太对林星缀的胃口了。


  林星缀心头涌上一种复杂的激情。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走近那艘航空舰——近一些，再近一些。


  但一阵争斗声把他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林星缀一扭头，果然在一堆护卫舰里找到了宋昀的身影，他正持着枪和某个人械斗。和宋昀打斗的人也穿着一身基地的制服，身形与宋昀差不多，但远远看去比宋昀强壮一些。好在宋昀也不是傻子——他在且战且退，每次开枪都瞄准敌方的要害，但每次都被对手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躲过。


  嘭。宋昀终于有一枪正中对方的小腹。那个青年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钝，扣住宋昀的肩膀狠狠给了他一记膝撞。宋昀当即被卸了力气。


  林星缀的眉心狠狠一跳，他举枪瞄准那个男人，然后喊了一声：“放开他——否则我就开枪了！”


  男人的动作一顿，扭过头来看了林星缀一眼。


  林星缀这才看清，他左侧脸颊的皮肤似乎剥落了一部分，露出深色的、金属般的冰冷质地。


  “你喊什么，快开枪——”宋昀眼冒金星，余光瞥见了林星缀的身影，大声喊道。


  我不敢开——


  林星缀在心底小小的尖叫了一下。他的枪法特别烂，要是真的开枪了，死的是那个诡异的男人还是宋昀......还真不好说。


  林星缀的眼角抽了抽，他坚持不懈地用手里的枪威胁对方，看到那个男人的眼中闪过了红色的流光，林星缀迟疑地问道：“......你不是人类？”


  对方没有回答他。


  刹那间，宋昀被那个男人丢在了地上。然后那人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朝林星缀的方向冲了过来。林星缀倒吸一口气，在瞬间的瞄准之后射击。那人稍微偏头躲过子弹，然后那枚子弹就朝着宋昀的方向飞过去了。


  宋昀下意识翻了个身，就听见“突”的一声，动能子弹穿透了他身侧的金属地板。


  宋昀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愤怒地喊道：“你往哪儿打呢！”


  林星缀没空搭理他，转眼那个诡异的男人已经面无表情地冲到了林星缀面前。林星缀又射了两枪，虽然打中，但却无法阻碍对方的动作。最后林星缀咬了咬牙，扛起枪托，打算把动能枪砸到对方的脸上——


  嘭。


  又是谁的枪响。


  一颗幽蓝色的子弹正中那人的心脏，与之前的动能子弹不同的是，那人的胸口闪烁出了“滋啦”一团电光。


  四处流窜的电流像蛇一样缠绕住他，很快，他的身体就随着电光的痕迹破开一处处裂纹。


  他倒下了。


  林星缀长舒一口气。


  回头看去，林星缀的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那双浅金色的、微微发亮的眼睛。


  ——是姬云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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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姬云程的枪口垂了下来，林星缀这才看清那是一把电磁脉冲枪——这才是对付电路和机械时最有效的武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星缀有些惊喜地说道。


  “就刚才。”姬云程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个倒地的男人身上，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把林星缀拉起来、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姬云程看林星缀活蹦乱跳的，连根头发丝都没受伤，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趴在远处的宋昀闷哼了一声，林星缀这才想起现场还有个伤员：“对了，宋昀受伤了。”


  姬云程皱着眉往宋昀的方向瞥了一眼，走近观察了一下，看着宋昀发青的唇色和满头的冷汗，说道：“他这是中毒了。”


  “......精神毒素。”宋昀恨恨地说道，他开始急促地吸气，“那个该死的家伙把它涂在了防护马甲上。包括他自己也穿上了那批防护服，所以没有人察觉......”


  姬云程马上按下了通讯器的某个按钮，与对面说道：“呼叫医疗组。空中指挥部有中了精神毒素的伤员，编号为......”他看了宋昀一眼，继续汇报道：


  “除少校宋昀外，其余舰队指挥官全部阵亡。”


  姬云程每说出一个字，宋昀的脸色就灰暗一分。


  而通讯频道的另一头也明显沉默了片刻，最后回复道：“......收到。请上将注意安全。”


  现在基地已经折损了一个空中指挥部，上将姬云程绝不能再出问题。


  十几秒后，医疗组的人还没有到场，中央控制室的命令却已经传了出来：暂时放弃“盘.古计划”，将战舰全部封存，陆军上将姬云程即刻撤回中央控制大楼、坐镇军方。


  “没有‘盘.古’，我们拿什么打败虫族？”姬云程的声音冷得仿佛能渗出寒气来。


  “......基地已经决定，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放弃外围地下城，以守卫内城为主。地下防线一旦被攻破，内城会彻底封闭。”那头的声音缓慢而低沉——林星缀觉得自己似乎听出了几分沉痛，但又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原本我们的损失会更加惨重。幸而，上次虫族突然袭击基地后，我们第一时间将最重要的科技力量和人才部署全部撤回了内城......”


  林星缀初入内城时的预想是正确的。他们早就做好了抛弃地下城的准备。但林星缀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不行——”宋昀喘着气，他肩膀和后颈沾满烟尘，但他还在尝试爬起来，“我......还可以驾驶航空舰。只要给我一队驾驶员——”


  但对面还是表示了拒绝。


  “你做不到的，宋昀少校。”


  姬云程冷着脸，打开通讯器，将那个倒在地上、面目全非的男人的影像传输给军方：“我们的基地已经被渗透了。在这种情况下封闭内城，谁又能保证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通讯器那头的声音开始迟疑。


  “他不是单纯的人类，我相信你们也能察觉到。”林星缀走到那个倒地的男人身边，尝试着用手剥开他的皮肤——


  那是一种十分肖似人皮的有机物质，但入手之后却与人的皮肤有微妙的不同，在那层“画皮”一般的伪装之下，是森冷的机械骨骼。


  “像机器人，可又不完全是。”林星缀说道，“至少需要进一步的研究才能确定。”


  这么一个非人之物潜藏在军士之中，还几乎屠杀了所有能驾驶航空舰的人。


  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我们会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但至少不是现在。”那边说道，“这一切都建立在我们能守住内城的前提之上。”


  “人类文明的火种必须续存，这是我们不计代价也要贯彻的信念。”


  这个基地的名字是“启明”，启明星的真身是八大行星中的金星，它特殊的大气组成使它有着极高的反射率......除了太阳与月亮之外，它是最亮的星辰。它在清晨之前、日暮之后都会发出光亮——但在拂晓之前，它出现，才被称作“启明星”。日暮之后出现的，就被称作“昏星”了。


  “启明”象征的是与灭亡相反的新生，象征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这是启明基地的建立者给予同胞们的、给予基地的祝福。


  但这时，基地已经陷入了最黑暗的时刻，逞论什么荣耀、尊严、光明的未来——基地光是维持自身的存在，就已经如履薄冰。


  “认命吧，云程。”通讯器那头换了个人来说话，声音沧桑，却有种正在运智铺谋的说服力，“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基地的有生力量。”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


  “如果我们这些老家伙出城赴死就能使虫族即刻停止攻击，那我们都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毕竟你们这些年轻人才是基地的未来。


  然而现实的残酷总是超乎想象的，目前的败局已经注定，重启舰队也需要耗费许多精力和时间，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保持冷静，还有谨慎......你明白吗？”


  姬云程没有动作，也没有回答。


  站在一旁的林星缀则想起了自己在地下城里的短暂经历：其实，大部分时间他都被关在看守所里，真正第一次与那座地下城“对视”，是在他逃出看守所的时候——然后虫族就发动了袭击，他也来到了内城。


  他只见识过地下城最落魄的风貌，但他脑海里存有很多人的影子：狄林和他爷爷的，看守所的那位值班士兵的，甚至是那个被关在他隔壁的的老人......他们或许不像姬云程或者宋纪这群人一样才华横溢、意气风发，但他们也都是挣扎生存着的人类。


  他们对人类文明而言不是“无价值”的。林星缀不愿意放弃他们。


  林星缀：“没有指挥官，‘盘.古’就无法起航吗？”


  人类对抗虫族就没有还手之力吗？


  “宋昀——他领导的队伍之中，好几个都是预备指挥官。他们了解‘盘.古’，理解舰队的指令规则。但现在他们都已经死去了——所以，是的，舰队无法起航。可况突击队员们正奋战在第一线，众多护卫舰也缺少驾驶员......”


  “我不接受。”林星缀果断地回答道，“我会想办法让它们动起来的。即使没有足够的驾驶员也无所谓。”


  通讯频道那头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间。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林星缀。顺便刚才重新编写武器系统的人就是我。”


  “你的系统很优秀，即使是基地经验最丰富的军官们加在一起，也做不到像它这么完美。这么......滴水不漏。”


  “那么您是同意我把这种技术用在舰队上了？”


  “恕我直言，年轻人，你之前的举措已经为你带来了至少被监.禁三十年的隐患。你现在罪名未定。如果你有胆量去碰基地的航空舰......你或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林星缀：“......”


  这时，一直没有发言的姬云程眉头微挑，低声问林星缀：“那些火力攻击系统，都是你设计出来的？”


  林星缀：“对啊，那就是被你们毙掉的那个新的防御网升级方案......其中的一部分。”


  姬云程点头表示理解。他的神态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柔情。他抬起手，对着通讯器说道：“就这样。他明天能不能看见太阳就不劳你们操心了。有我在——他看得见。”


  通讯器那头的人：“......姬云程！”


  “滴”的一声，姬云程把通讯器给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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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姬云程把军方的通信给挂断了。


  瘫在不远处的宋昀见状，呕出一小口血沫来，质疑道：“你们疯了？”


  林星缀走过去，单膝触地，把宋昀给扶起来，平心静气地说：“你不是也不支持中央控制室的决定吗？”


  “但我们现在没有驾驶员——”


  姬云程：“我可以召集突击队来做护卫舰的驾驶员。”


  “没必要。”林星缀拖着宋昀往航空舰的方向走去，“没有驾驶员，也没关系，我可以让护卫舰照常工作。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指挥官。”


  虚弱的宋昀就这么被绑上了“贼船”。林星缀用他的掌纹和声音给航空舰“盘.古”解了锁。一时间，船舷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嗡然亮起，围绕在船尾的六个涡流推进器被瞬间点亮，不难想象在战舰真正启航的那一刻，它们会吐出多么明耀的蓝色火焰。


  他们打开舱门，穿好防护服，畅通无阻地来到驾驶室。


  随着最后一道内置气密门的关闭，宋昀总算接受了事实。他把自己沾满血迹和灰尘的外套脱掉、扔到一边，坐到指挥官的位置上平复呼吸。他的脸颊染上病态的烧红色，眼睛却还是雪亮的，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透过舷窗，望着外边黑洞洞的基地。


  他无数次期待过自己指挥舰队把虫族打爆的场景，对基地不肯派出舰队去打虫族的作为也很不满......但现在这种状况怎一个草字了得！他们要是死了，整个基地陪着他们一起死！


  想起自己死的不明不白的那群下属，被赶鸭子上架的宋昀更加痛心。就算真的要背水一战，他倒宁愿和自己的队友一起并肩赴死，而不是和这两个家伙一起——


  “你说有办法让舰队自己动起来，到底搞不搞得定？”


  林星缀没有回他的话，而是神情兴奋地把面前的控制台给摸了个遍，活像个刚得到新鲜玩具的孩子。


  宋昀：“......”他感觉这个基地要完蛋了。


  好在下一刻，林星缀马上唤醒了“盘.古”的航行系统。


  “已确认指挥官身份：空中指挥部，少校宋昀。欢迎驾驶‘盘.古’。”


  “能源引擎、发动机、防御火力已自检完毕。目前舱内封闭性能为：百分之百。已做好航行准备。”


  温和的机械女声响起，宋昀扭头问林星缀：“你要修改‘盘.古’的核心系统？”


  “当然。”林星缀有些惊讶地问，“你也懂这个？我还以为你和宋纪完全是两个领域的呢。”


  “这是指挥官的必修课。我没有宋纪那么专业，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懂。”宋昀瞥了他一眼，对着控制台说出了一句指令，“转让系统修改权限——发起人，指挥官宋昀，接收人林星缀。”


  很快，那道机械音回答：“收到指令，权限转让中......权限转让失败。”


  宋昀把脑袋砸在了座椅上，低声说道：“我帮不了你了。你只能自己攻破‘盘.古’的核心系统......最好速度快一些，赶在军方派人来要我们的命之前。”


  林星缀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银蓝色的电子信息流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由于他没有改写权限，“盘.古”的系统下意识地筑起重重防御墙来阻止他，但那些代码组成的防御墙在遇见林星缀时却如积雪般消融。


  宋昀的双眼渐渐迷茫了起来——他和宋纪不愧是兄弟，如果宋纪在场，就会发现他俩被林星缀震惊时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姬云程则站在不远处，手上还握着枪，代码流动的光影倒影在他清澈的眼睛里，却没激起他的任何表情。


  林星缀面前的数据流像海浪一样被打碎，又像流水一样被聚集。最后，它凝聚成了一个幽蓝色的、圆形的球体，并且有丝丝缕缕的光芒向外延伸而去。


  “控制系统改写完成。现在你是这个舰队真正的主人了，宋昀——”林星缀把那个光球推到宋昀身边去，把他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唤醒，“但我还得写个追踪程序和自动驾驶程序......写完之后，你就能正常驾驶整个舰队，唯一的区别在于，现在‘盘.古’没有了专门的炮手，你得自己按下炮火的发射键。你顾得过来吗？”


  宋昀满身冷汗，心头却一片滚烫：“我尽力。”


  这时，姬云程忽然举起了手中的枪，说道：“他们来了。”


  林星缀往地面上一看——居然是一队又一队的士兵，粗略看去有百人之多，却没有一个是突击队员。


  大概是怕他们看见姬云程，临阵倒戈吧。


  姬云程正准备下去想办法拖住他们，林星缀却高喊了一声：“完成了！”


  改写命令序列启动！


  新的系统正在解析中......自检完成......正在重启......重启完毕！


  宋昀跳下了座椅，步伐带风地往前迈了两步，按下那个启动键。


  轰地一声，成百上千艘护卫舰被瞬间点亮，像是闪耀的群星围绕在战舰“盘.古”身边。从侧面看，它们很像一个个线条流畅的飞梭，燃烧着的焰尾掀起惊天的气浪。


  前来围堵舰队的士兵们陷入了沉默。他们呆愣地站在原地，不再有任何动作。


  来不及阻止。


  无人能阻止。


  通往地面的航行通道被打开，在长鸣的警笛声里，舰队化作一条咆哮的长虹，冲向天光所在的地方。


  林星缀几人坐在驾驶座上，感受着一波又一波的震颤。发动机的低鸣声由低到高、由深沉到尖锐，等那声音终于汇聚到最高点时，向四周铺散开来——


  整个世界被光照亮。


  “......居然成功了。”宋昀喃喃自语道。


  “这才哪儿跟哪儿。”林星缀挑了挑眉，此刻在他们面前的是广阔无垠的天空，远方正盘踞着漆黑的虫族，林星缀意志昂扬地指着前方说道，“出发吧，咱们的目标是征服星辰大海。”


  宋昀：“.........”


  姬云程：“.........”


  林星缀：“好吧，那先定个小目标，把虫族战舰给打下来吧。”


  宋昀歇口气，开始控制舰队的阵型。很快他就察觉到，现在的舰队和以前有些什么不同——太灵活、太整齐了。他可以毫无障碍地完成任何自己想要的阵列，自如地控制每一艘护卫舰的速度......


  前提是，他的计算能力、反应速度、协调能力以及最重要的战术判断能力能够跟得上来。


  战争打响了。


  闪烁着光芒的舰队和虫族战成一团，射线、声波，无数道激光和硝烟在高空中炸开——林星缀设计的自动驾驶系统非常先进，每一艘护卫舰都是果决而精准无匹的虫族歼灭机器，无数虫族被击落，散落的血肉像是一场暴雨纷繁而下。


  但是后来，虫族似乎是接受到了什么指令似的，它们分批聚拢，飞行的轨迹凌乱而复杂，却互相掩护、互相辅助。宋昀脑中的弦越绷越紧，视线也一阵阵发黑。


  嗡。虫族忽然如不要命了一般，化作一片黑色的迷雾把战舰“盘.古”整个包裹住。


  护卫舰们似愤怒的流星，拖着明亮的尾巴在虫群里杀进杀出，疯狂地撕扯着这片迷雾，却也无济于事。


  宋昀被迫召集了所有的护卫舰，旋转着把“盘.古”包围了起来——它们化作了航空舰的屏障，在尾焰的尖啸和爆炸的火花里为“盘.古”杀出了一条血路。但虫子实在太多了，舰队依旧举步维艰。


  又是一阵激烈的震颤。驾驶室几乎九十度翻转了过来！


  林星缀敏捷地抓住了站在一旁的姬云程，两人抱成团，就地一滚，姬云程的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而林星缀则好运地没有受到伤害。


  宋昀却被这突然的颠簸抛出了驾驶座，额头重重地砸在了控制台上，鲜血淋漓。


  “警报，警报。战舰右舷处已被击中。右翼机体损伤率：百分之二十九。”


  林星缀大惊失色，想爬过去救宋昀，却被姬云程按在了原地。


  “我去。”姬云程对林星缀说，“你就在这儿呆着。”


  姬云程扶着仍在震颤的舱壁，快速地蹿到宋昀身边，为他解开了安全带，拖到控制台下，拍了拍他的脸：“宋昀，宋昀！”


  宋昀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眼，眼前一片血光。


  “云程......哥。”宋昀断断续续地说道。


  姬云程的动作停滞了瞬间，但好歹是确定了宋昀意识尚存。他松了口气，问道：“你怎么样？”


  “还行。”宋昀的话说得顺畅一些了，但他明显已经没了力气，“我......我还能撑下去。”


  但明眼人都知道宋昀他已经撑不下去了。


  林星缀深吸了口气，爬到两人身边，扭头对姬云程说：“姬上将，你能指挥舰队吗？”


  姬云程罕见地陷入了犹豫的神色。他的视线瞄向一旁的控制台，神色沉重而踌躇。


  “姬云程......他不行。”宋昀从牙关里吐出这几个字来，“他从来没学过......指挥课程。如果他可以，那我也不会——”


  林星缀：“为什么不行？......就因为他的眼睛？”


  姬云程没有说话，但林星缀知道他是默认了。


  ——姬云程肯定是因为眼睛的问题，被剔除出了指挥官的培养名单。


  “所以，现在能上的就剩我一个了？”林星缀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宋昀：“......”


  姬云程：“......”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宋昀顿时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下。


  他努力从爬上控制台，脑子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于是他被迫放弃，像是具即将入殓的尸体一样瘫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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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航空舰的驾驶台闪烁着银色的流光。


  林星缀走近它，想要干脆在这儿完成舰队的无人化驾驶。


  忽然，包围了舰队的虫族们集体收敛了羽翅，死死地扒在了航空舰上。它们黑色的竖瞳同时盯准了驾驶室的方向——铺天盖地的黑暗里，无数双幽邃的虫眼交叠在一起，林星缀等人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它们是要......”姬云程猛然察觉了什么，但他的话音未落，虫族就集体开始震动翅膀，同时裂开虫嘴、伸出了黑色的口器——


  尖锐的声波再次刺痛了他们的耳朵。


  宋昀大声骂了一句“混.蛋”，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虫族的声波里，林星缀只看得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完全听不清他在骂些什么。


  林星缀在急流一样的声波之中感觉到了一些特殊的东西。像是水濡湿纸张一样，那种感觉将他的神经一寸寸浸透——然后趁他不注意，把他猛地拉到了另一个虚缈的空间里。


  在那个空间之中，光的变化、时间的流逝都被无限放慢，林星缀觉得自己飘出了航空舰、飘离了那颗深蓝色的星球，然后来到一个白色的星门前。


  所谓星门，就是一个人为制造的虫洞，只要穿越这个虫洞，能将物质从宇宙的一点瞬间输送到另一点——当然，与之功能类似的还有“宇宙迁跃”技术，但是星门一旦建成就不会轻易消弭，且规模之大，足以供一个军队使用。


  ——这个星门就是虫族之灾的来源。


  虫族原本旅居在离地球十分遥远的星系，但巧合之下，虫族发现了这个古老的星门。于是它们穿越星门，决心开拓新的繁殖地......然后地球就暴露在了虫族面前。


  地球已经有人类做主宰者，但是虫族并不顾忌他们。任何阻挡在它们面前的文明都会被碾碎——只要它们确信这一点，它们就永远不知退缩为何物。


  而这个为虫族大开方便之门的星门——就是一开始林星缀给摆在那儿的。


  他要虫族凶悍、贪婪，要它们极尽疯狂地扩张，不如此无以被称作“天灾”。但他也给人类的留下了反攻的机会——星门的背后就是虫族的母星。无论虫族的军队踏足银河的哪个角落，虫后都只会兢兢业业地守候在虫族母星上繁衍后代。所以，借星门的便利杀死虫后也好，直接摧毁虫族母星也罢，虫族的命脉单薄而脆弱，一旦人类在反攻中崛起，那虫族只有灭族一条路可走——届时，人类将迎来一场盛大的复仇。


  然后，就是天灾结束、人类重获荣耀的时刻。


  ......本来，剧本应该是这样被安排好的。


  林星缀凝视着那个星门，久久不能言语。


  星河的光辉在接近星门时会被扭曲，导致星门的边缘有种梦境中才会出现的、波光荡漾的感觉。


  然后，他透过星门看见了一颗灰黄色的、被风暴围绕着的星球。


  虫后正静静地伫立在这颗星球的地面上。它有着比一般的虫族大三倍的身躯，背后没有鞘翅，只有类似蛾类的鳞翅，翅膀的边缘蜿蜒而柔和。但它的虫眼是血红色的，红得快要滴血。


  某种絮语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


  “———”


  那只虫眼盯住了林星缀。


  冰冷，但没有杀意。


  林星缀听不懂虫族的语言。但是虫后以自己的行动表达了它的想法。


  它向林星缀低下了头颅。


  密密麻麻的、白色的虫卵堆积成它的床榻，也是它的功勋。黑色的、尚未长成的幼虫满地乱爬，它们动起来时像是一波一波混乱的浪潮。但是随着虫后的指令，所有幼虫停下了无意义的动作，朝着同一个方向低伏了下来。


  “——”


  “———”


  但它们所表现出来的，并不是绝对的臣服。虫族绝不会放弃繁衍和扩张，这是写在它们基因里的铁律，是它们生存的全部。


  ......它们这是在邀请。邀请林星缀这个同样不属于“地球”的生物加入它们的文明。


  林星缀：“......”


  “不行。”他的银色长发.漂浮在空中，身后是亿万年如一的寂静星光，“不可以。”


  虫后依旧没有抬头。


  “我不可能放弃那些人。”林星缀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也无法让虫族代替人类的地位。”


  虫后的黑色眼瞳缩成了针的模样，血红色的眼睛颤动着，开始一点点伸直它的羽翅，利刃般的黑色前肢向内弯曲——那是攻击的前兆。


  它裂开岩石般坚硬的嘴，口器和涎水一起喷射出来，声波化为一张巨大的网，向林星缀扑了过来。


  星海在刹那间同时亮起。


  发亮的星尘如薄雾般围绕着他。保护着他。


  虫族锐利的声波，却在到达林星缀身边之前，就已经像是一杯倒在真空中的水......和所有物质一起失重漂浮着，失去了在地面上四处横流的骁勇力气。


  波澜消弭于无形。


  被星尘缭绕着的林星缀有些动容，刚想说些什么，视线就被一阵白光给罩住——失重的感觉消失了，他的意识重归身体，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林、星、缀！”


  嘈杂的声音重新灌入耳朵里。林星缀猛地皱了皱眉，扭头一看，喊他的是宋昀。


  “喂，活着吗？”宋昀用冰凉的手拍了拍他的脸，说道，“你刚才忽然失去了意识......我还以为你是被虫族的声波给震晕了。”


  林星缀刚想说“我没有”，就感觉到脑仁儿一阵疼痛，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喊道：“舰队——”


  “舰队你就不用急了。”宋昀深深洗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姬云程已经接手了。”


  林星缀：“他不是不会指挥吗？”


  宋昀：“中央突击队长，不会指挥？我看你是在做梦。”


  林星缀：“不是你们说——”


  “我知道，他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着‘盘.古’的情况。”宋昀冷笑道，“他没法成为舰队指挥官，但他还是参加了科研所的实验，然后凭自己的能力爬到突击队长的位置上......他从来就没有死心过。我和宋纪，还有剩下的那些人......根本就是个笑话。”


  林星缀没有完全理解宋昀的意思，但至少明白他现在情绪不稳定。和情绪不稳定的病人对话是很难得出什么实际的结果的，于是林星缀选择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


  姬云程正在掌控舰队。


  本来，林星缀以为宋昀的指挥素养已经很好了——但是有了姬云程做对比，两者却产生了不小的差距。


  宋昀领导下的舰队进退有度、阵型灵活，与虫族交战，他一个人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但姬云程手下的舰队灵活机变，行踪诡谲，像是河流一般分散或聚合，仿佛他就是舰队本身，舰队的意志纯然就是他的意志。


  姬云程和虫后手下的虫子们交战，才是真正的“棋逢对手”。


  翩飞的护卫舰以新月阵型冲向了敌阵。


  暴虐的虫族战舰似乎被姬云程的挑衅所激怒，向护卫舰阵型最薄弱的中央部分冲去，配合着虫群的撕咬，中央部分的护卫舰逐渐混乱、退却......


  在虫族战舰眼看就要撕碎护卫舰的防线时，原本正在与虫群鏖战的两翼护卫舰们却将推进器的功率开到最大，毫无顾忌地向虫族战舰冲了过来，炮火咆哮着向虫族的战舰喷射过去，灼热的射线与冲击波在虫族战舰身上绽放出霓虹一样的色彩。飒沓如流星的护卫舰一艘接一艘，以自杀式袭击的力度将虫族战舰狠狠推向了“盘.古”的方向。


  虫群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哀鸣着向“盘.古”冲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驾驶室内，温和却无情的电子机械音再次响起。


  “高斯炮冲充能中......五秒倒计时开始。”


  “五。”


  每一簇蓝色的星火燃起，都代表着一艘护卫舰的阵亡。


  “四。”


  宋昀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愤怒、妒忌、骄横、冷漠的神色都从他的脸上褪去。他的脸上只有一片空白。


  “三。”


  “盘.古”的炮台在虚空中静静地调转了方向。


  “二。”


  林星缀下意识地想起了刚才的那只虫后，思考着这一炮下去，会让它损失多少孩子。


  “一。”


  姬云程按下了发射键。


  暴雷在炮口中吐息，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在一个短暂的瞬间里，洞穿了正向他们冲来的、虫族的战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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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没有人会抱怨这次胜利来得过于轻巧。但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绝大部分人都还处于茫然之中——比如宋纪就是如此。


  他跟林星缀的通讯早就被基地给截断了，所以宋纪只能靠着军方的播报了解战况。


  “上将姬云程......以及科研所的林星缀，两人挟持了指挥官宋昀和整个舰队。”


  宋纪：“......？！”


  “航空舰起飞了——我们没能成功拦住他们。”


  宋纪：“。”


  “他们和虫族正在交战......不可思议，舰队居然在他们的指挥下正常运转着。”


  宋纪：“......！”


  “刚才他们还处于弱势，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们似乎转换了指挥风格。我们折损了大量的护卫舰，‘盘.古’右翼也被击伤......情况不容乐观——”


  宋纪：“......”


  然后军方的播报员就不说话了。


  宋纪等了很久，实在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他向林星缀学习，直接黑进了军方的播报专线，然后质问那位听起来年纪怪轻的播报员：“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播报员被吓了一跳，专线频道里响起了清晰的抽气声。


  “啊！抱、抱歉。我刚才走神了。”播报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进行播报任务，他的嗓音有些颤抖，迷茫中带着些许惊惶。


  “他们......舰队的射线炮击中了虫族的战舰。目前看来，虫族战舰已经陨落，剩下的虫族也在落荒而逃——”


  “他们赢了！”


  胜利的消息传开时，地下城内外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情景来。


  地下城的平民们狂喜着、欢呼着，灰头土脸的人们互相拥抱甚至互相亲吻，不时还有人流下两行热泪;而内城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在那银灰色的蜂巢里，无论是军方的将领还是科研所的博士，都没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得知林星缀他们大获全胜之后，之前一起做出闭城决定的中央控制室高层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了相当扭曲的表情。


  这种感觉，就像是台上在唱一折戏，唱的是改编版的《四面楚歌》：虞姬在悲声中自刎，而霸王也犯了怂，决定抛下大部分军士渡河、以期东山再起——这时候却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一个小将，冲着霸王滋里哇啦一通乱骂，然后单枪匹马冲进汉军把韩信给扎死了。马蹄阵阵，那小将的马儿在地上乱踏出了两个字，居然是大写的“尴尬”。


  ......就问你能不尴尬吗？


  当然，这个改编版的故事过于匪夷所思，有点智商的人都不敢这么乱编。


  然而，林星缀他们就是完成了这么匪夷所思的壮举。


  “现在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如果姬云程他们把之前军方对他们的威胁披露出去——比如“敢碰航空舰，你恐怕难见到明天的太阳”之类的——那这届中央控制室的成员就成了史上最昏聩的领导班底。


  他们还能继续稳坐内城吗？


  忽然，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笑了一声。他摘下自己胸前闪烁着银芒的军徽，往前一推，原本有些老迈的眉目间居然冒出了一些蓬勃的朝气。


  “赖上将，您这是什么意思？”有人不由自主地发问道。


  “把这个拿去，给姬上将和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赔罪。”老人淡然地说道。


  中央控制室内的人们一时哑然失言。


  “......也没到这种地步。”一个长发微卷的年轻女人开口，她素面朝天、眉黑唇红，素白的脸却透着股慑人的冷漠，“他们打落了虫族的战舰，但他们也确实违反了基地的规则。况且，空中指挥部的伤亡事件已经决定要保密处理——那么，这次驾驶舰队与虫族作战的究竟是谁，当然由我们中央控制室说了算。”


  不用说，她的这个想法一提出来，就有许多人表示了同意。


  “我们已经做错了一次。”赖上将神情冷肃，“不能再错第二次。”


  “那也总有其他的方案奖励他们。”年轻女人放缓了语气，“无论如何，建造航空舰的是基地，而驾驶‘盘.古’的也是我们特意培养出来的指挥官......”


  “你一定没看过他们作战时的影像。”赖上将笑了出来，“后来指挥舰队反败为胜的，不是宋昀——而是姬云程。”


  女人轻轻皱起了漂亮的眉毛。


  “就这样。拿我的军章赔罪，然后让云程心仪的那个年轻人得到中央控制室的席位。这是最好的补偿。”赖上将轻轻挥了挥手，表示这场讨论可以到此为止了，“我觉得，他们值得基地的妥协。”


  没有人不相信这位年老的上将。


  他经历了启明基地创立之初的混乱，经历了几次虫潮的入侵与基地的重建，他的资历远在和他同席的人之上——所有人都不得不考虑他的意见。


  最后，赖上将的提议被中央控制室采纳了。


  “然而，我更很好奇一点。”开口的是不常露面的、来自科研所的诺顿博士，“那个林星缀——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诺顿博士开口，没有问林星缀的特殊之处，而是直接问他的身份背景。


  “......一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有人回答道，“系统判定他是属于启明基地的人口。”


  “那他的学习背景呢？生平经历呢？熟知的亲朋好友呢？”诺顿博士板着脸问。


  “基地乱成一团，无论是地下城还是内城都损失惨重。”那人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们只能从系统里调查他的生存痕迹，他的固定住址在外城的C区......除此之外，什么信息也没有。”


  “如果他想要篡改这些内容，简直易如反掌。”诺顿博士叹气，“他对军事防御网的改造我已经看过了。完美如同神迹般的工程。基地再过几十年也达不到这样的水准。即使是另外两个基地，我也不认为他们能培养出这样的科学家来——他的科技是超越时代的，我说难听一些，也是超越人类文明的。否则这些年我们根本不会被虫族压着打。”


  所有人：“......”


  赖上将问：“所以你认为，他应该是什么人？”


  诺顿博士：“或者是个外星人。或者——哈，谁知道呢？”


  诺顿博士没有把话说死。但也有几个心思敏感的人猜到了他想要表达些什么。


  ——林星缀要么是个外星人，要么他就是来自百年前、那个“神迹时代”的遗民。


  中央控制室里的波澜起伏，林星缀等人一概不知。


  他们下了航空舰之后，就作为病患被抬进了基地的疗养院。后来上尉白宁也加入了他们。四个人一排躺着，整整齐齐，一个都没跑的。


  宋昀的伤最重，精神毒素加上在航空舰里磕碰出来的伤口，起码得躺上一个星期才能自由活动。


  姬云程的眼睛是老毛病了，上次他的眼睛不药而愈，这次下了战舰之后再次复发，医疗组说什么也要他把该做的调整手术给做了。


  于是，剩下两个受伤较轻的伤员闲着没事做，开始聊天。


  白宁：“哇，你们这回可真是玩儿了把大的。欸。驾驶航空舰的感觉怎么样？打穿虫族的战舰是不是特别过瘾？”


  林星缀：“这你得问姬上将。是他按的发射键。”


  白宁：“云程哥不是做检查去了吗，我就先听你说的过过瘾。你们这段故事我听上一百遍也不会腻——我就是后悔啊！云程哥赶去你那儿的时候我怎么就没跟着去呢！跟着军方打地上的虫族多没意思......”


  或许是两人的声音太大，把病房的气氛吵得过分活泼，导致躺在边上的宋昀开始发脾气。


  “既然你们这么生龙活虎，能不能早点回你们的公寓去？基地的医疗资源什么时候这么宽裕了，连擦破油皮的都往这儿送。”被迫打了绷带躺在床上的宋昀冷嘲热讽道。


  白宁冷笑了一声，掀开自己的病号服，展示出腰腹处渗着血的伤口：“你管这叫破了油皮？”


  林星缀则开始在自己身上寻找伤痕，然后迷茫地发现，他身上连一处破了的皮都没有。


  他唯一一次涉险，是那次在“盘.古”上的颠簸。当时姬云程把他保护得很好。


  又是中毒又是脑震荡的宋昀：“......”


  “我好像真的没什么事，要不我去换宋纪进来吧。”林星缀抬头说道，“他的耳朵之前出血了。”


  侧躺着的宋昀脸色一变，这才知道原来情况还能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没关系，你就安心睡这儿。”白宁从一边的桌子上抄了个苹果，“医疗院里本来就是三人一个病房。你这床是临时加的......就当是家属陪护床吧。”


  林星缀懵懂地点了头。


  随后，病房的门被人敲了敲。


  身披白大褂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如云的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松散的辫子，绕到了前胸。她抬眼时有玫瑰般的娇美芬芳，但那芬芳是隐隐带着冷刺的。


  原本聒噪的白宁在看见她的瞬间就噤了声。


  “请问，林星缀是哪位？”她把记录数据用的信息板夹在手肘和腰侧之间，视线很快定位到了林星缀的脸上，“请跟我去做个小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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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

  病房内沉默了一瞬间，白宁跳下了床，咳嗽了一声，问道：“段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整个医疗组的负责人，在疗养院工作有什么奇怪？”女人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靡颜腻理，颈间的肌肤白得透光。


  但白宁的表情却像是见到活阎王。


  “今天我不是来找你的。”女人指了指林星缀说道，“我是来找他的。”


  白宁讪笑了一下，溜到林星缀身边轻声说道：“那是段嫣，整个基地最冷酷、最翻脸无情的女人！”


  林星缀：“？”他有些受惊地瞥了段嫣一眼，发现后者的脸颊上正缓缓绽开一个端庄而馥郁的笑容，“我看她不像那种人啊。”


  白宁：“所以才警告你别被她的外表给骗了——”


  白宁还想说些什么，段嫣已经几个踏步走了进来，白宁被迫避开，就看见段嫣伸出手来，对林星缀说道：“你好，我是医疗组的段嫣。”


  林星缀和她握手：“你好。”


  “是这样，因为你和姬上将他们一起在航空舰上受了颠簸，又近距离接触过虫族的战舰，所以基地为你们安排了基础的身体检查。”段嫣掏出之前的记录本翻了几页，说道，“姬上将和宋指挥官都已经做过检查，现在就只剩您了。”


  “我感觉自己状态很好。”林星缀停顿了一下，说道，“没必要检查吧？”


  “可别这么说。小病没有检查出来，最后可是会酿成大病的。总归基地每年都会要求大家定时体检，现在做也没什么区别。”段嫣揽住记录本，伸手撩了撩鬓间黑色的碎发，神色温和。


  白宁身上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吗，说话这么温柔？”白宁问道。


  段嫣轻巧地剐了他一眼，笑道：“我只是在对同僚表达应有的善意和尊重。毕竟林先生已经获得中央控制室的席位了。”


  白宁吃惊地说道：“中央控制室？”


  躺在床上的宋昀也有些震惊，但是他很快就缓了过来，微微皱起了眉头。


  如果林星缀要进中央控制室的话，段嫣的态度就完全说得通了。


  “怎么样，林先生，请问您现在有空吗？”段嫣说道，“我虽然没有你那种惊世骇俗的本事，但摆弄摆弄体检器材还是做得到的。就由我来带你去体检室吧，如何？”


  林星缀正想答应，就见白宁大声地否决道：“不行。”


  段嫣的眉心跳了跳，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漠：“我没问你。”


  “我知道你要的人是他，不是我。”白宁摊手，悠哉悠哉地说道，“但云程哥吩咐过我，在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段嫣目光直视着他：“体检室就在这栋大楼往下三层。”


  白宁：“我知道。但云程哥有吩咐，我也不能阳奉阴违啊。”


  段嫣被气笑了：“你们突击队上下，难道都这么听从姬上将的话？”


  林星缀眼看他们快吵起来了，出来打圆场，段嫣本以为他会息事宁人跟她去体检室，却没想到林星缀开口就是：“既然姬上将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等他回来再做决定吧。”


  段嫣：“......”


  林星缀：“或者，你不介意上将等上将回来之后，让他和我一起去吧？”


  段嫣：“............”


  段嫣深吸了口气，用手掌遮了遮自己的眼睛，表情顿时冷淡了不少：“我认输，你们俩还真是跟传闻中一样奇葩。”


  林星缀：“？”


  “姬云程为了你不惜和军方呛声的流言已经传遍半个基地了。”段嫣用一种不忍直视的表情说道，“我本来还以为是谣传，现在看来你们俩之前果然有说不清楚的关系。”


  林星缀：“我没有......”


  段嫣：“那你现在就跟我去体检室。”


  林星缀：“还是算了吧，我不是很想去。”


  段嫣细眉微微抬起：“那你跟他之间就是不清不楚。”


  林星缀：“好吧，那我们俩之间就是有特殊的关系。”


  ......到目前为止，被林星缀的精神力攻击过的人类只有姬云程一个，这也算是某种特殊关系吧。


  段嫣：“......”


  激将法失败之后，段嫣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把手里的记录表丢到白宁怀里，说了一句“那你们自己找时间去解决”，然后扭头就离开了病房。


  白宁松了口气，把手里的记录本收好，心有余悸地说道：“她又想干什么？”


  “我觉得她并不是坏人。你怎么这么怕她？”林星缀问道。


  “我那不是怕，那是警戒、是提防。”白宁扬了扬手里雪白的记录本，说道，“你不知道她坑了我和云程哥多少次。上次她苦心孤诣地搜集云程哥眼伤复发时的数据，写一篇万字报告给军方，就为了把云程哥从突击队长的位置上薅下来......”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林星缀有些不明白。


  “不知道。”白宁笑着说，“说起来我们小时候都是认识的，虽然长大之后去了不同的地方任职，但以前也算是朋友。而她，进了医疗组后高升为负责人，现在和基地的那群人一起，一心扶植空中指挥部来抢夺军方的指挥权......要是能把云程哥赶下台，那她可就算是那帮人眼里的大功臣，她当然愿意这么干。”说着，白宁还挂着灿烂的笑容，扭头问了一句，“你说是吧——宋昀？”


  宋昀没有吭声。


  林星缀大概听懂了。


  所以空中指挥部和地面指挥部不仅是合作的关系，也是相互竞争话语权的关系。


  段嫣他们想借组建舰队的机会获取更多的指挥权，结果基地里混进一个仿生机器人，把空中指挥部的人几乎杀光了不说，最后用航空舰歼灭虫族的居然又是姬云程——别说林星缀还升级了驾驶系统，以后根本不重要太多的指挥官与驾驶员了，空中指挥部大概暂时没有重建的机会了。


  真有意思。原来这就是基地内部的明枪暗箭吗？即使大敌当前，人们也没有放弃同胞之间的内斗。或者说，这才是他们的天性。


  林星缀有些感慨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皮肤，庆幸自己又蒙混过关了一劫——体检本来是件小事，但他不确定自己这具躯壳和这里的“人类”有什么不同。论起来无论怎么检测，他都不会越过碳基生命这个范畴，但他确实也与众不同......


  掩护自己的马甲可真难啊。林星缀忧伤地想念起了自己手握控制台、毫无负担地指点江山的样子。


  但他的控制台能丢到哪里去呢？


  林星缀靠在自己的床上沉思着。


  直到病房外传来了一阵军靴踏地的、沉闷而利落的脚步声。


  林星缀下意识地扭头往病房门的方向望去——是姬云程回来了。


  他换上了一套笔挺新的雪白军装，胸前的军章和肩上的徽章都光可鉴人。只不过他手上拿着根导盲杖，脸上还戴了个黑色的墨镜。


  ......总之，看起来又帅气，又有点好笑。比宋昀拉风，比白宁更像个二流子。


  “你的眼睛还好吗？”林星缀强忍着笑意，说道。


  姬云程摘下了墨镜，露出了那双无神而黯淡的眼睛，平淡地回答道：“还行。晶体已经调整好了，过两天就能看见东西了。”


  姬云程的眼睛可真成了某种机械，修修补补地使用着。让林星缀有种说不出的心酸感。


  姬云程走到自己的床边，收起可折叠的导盲棍，然后坐了下来，一盘的白宁马上来邀功，说刚才段嫣要来抢林星缀，还是他把人给拦住了的。


  姬云程：“......段嫣？”


  白宁：“对，她喊林星缀去体检——如果真只是个普通的体检，她怎么肯亲自来干？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林星缀：“......”不知道段嫣到底给白宁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看白宁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林星缀虽然觉得那或许就是个普通的体检，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姬云程沉默了片刻，表扬白宁：“做得好。”然后他转向林星缀，“以后基地有任何的体检或者是实验，你能推的都推掉。”


  “但段嫣说基地有例行体检......”


  “你是科研所的人。科研所内部自己负责体检。你去找宋纪就行。”


  林星缀点头表示理解，但他点完头才想起来姬云程现在看不见，于是他特地放缓了音调，回了一声：“知道了。”


  姬云程：“......”


  白宁：“......”他现在觉得自己特别像是个大瓦灯泡。


  白宁深吸了口气，元气满满地站了起来，说“你们聊你们聊，我出去逛逛”，说着就往病房外走去，那矫健的身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伤患。他刚走出门，却又想起了什么，憨笑着走进来，把宋昀连同他身下的病床一起推出了房间......惹得宋昀从睡梦中被惊醒，一通乱骂。


  宋昀：“＠%+^#……白宁你有病啊！”


  宋昀似乎很想和白宁打一架，但白宁的动作实在太快，他们俩的声音很快就被关上的房门给隔绝了。


  姬云程/林星缀：“......”


  病房内沉默了片刻，姬云程终于开口说道：“段嫣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基地给了我中央控制室的席位。”林星缀如实说道，“还说我们俩之间不清不楚的。”


  姬云程：“。”其实后半句不用这么诚实地说出来的。


  “段嫣不是个坏人。她只是性格偏激。”姬云程说道，“调查你的身份也是中央控制室下达的命令，并不是她一人的决定。”


  林星缀顿时警觉了起来——所以他果然是遭到了怀疑。


  “不过，这些检测你做不做都无所谓。”姬云程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那群人......说不定比你本人还要惧怕那份检查结果。”


  “——毕竟，你并不是普通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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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姬云程其实早就发现了林星缀的异常，只是他除了警惕之外，更多的是纵容。


  只要能扭转现状，无论降临的是神明还是魔鬼，姬云程都会毫不犹豫地依仗他。


  ......他只是没想到，来到他面前的，会是林星缀这样一个人。


  听说基地会进行统一体检，林星缀的不安和犹豫全都写在脸上了——他的演技差到了极点，即使有意掩饰，但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单纯，剔透，和他的外表一样，像是星海的光辉，像月下的露珠。


  姬云程不得不保护他、安慰他，否则他总要担心林星缀会忽然消失。


  “......总之，他们进行统一的体检，只是为了筛查混进来的仿生机器人。”姬云程说道，“基地里没有你的详细资料，那些机器人不会选择你的身份来冒名顶替。所以，你没有参加体检的必要。”


  林星缀想起了仿生人这回事，有些好奇地低声问道：“冒名顶替？”


  “之前潜入空中指挥部的那个机器人——它就是顶替了某个舰队导航员的身份进来的。”姬云程神色凝重地说道，“两天前，他们在地面上搜寻到了那位导航员的尸体，他的身份卡和制服都不见了，还被割走了一部分皮肤组织。”


  那个仿生人应该还复制了他的掌纹和指纹——否则它没法这么轻易地通过基地大门的检测系统。


  对于一个机器人而言，这样的行为，实在是“聪明”得过分了。


  “基地有对那个仿生机器人的残骸进行研究吗？”林星缀问。


  “没能成功。他们试图打开那个机器人的脑颅，结果它当场自燃了。”姬云程摇了摇头，“负责拆卸它的工程师被炸成了轻度烧伤。现在大约也躺在疗养院里。”


  林星缀：“......”如果是他去动手，一定能发现更多的细节，可惜这话现在说也来不及了。


  与人类无限接近的仿生机器人——林星缀不开口问，都知道这是启明基地目前无法企及的科技。


  原本，按照正常的文明发展轨迹，这种科技也是几十年后才能顺利诞生的。


  仿生人的出现，就像是一颗从既定轨道中无故跳出的钢珠，吸引了林星缀的注意力。


  来到这里之前，他没有仔细查看人类文明的科技树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那么是不是，在他尚且不知道的哪个角落里，还有更加先进高超的人类科技存在呢？


  “......除了启明之外，人类还有几个基地？”林星缀问道。


  “位于深海的水下基地阿戈尔，以及建立于沟谷之中的地城盖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由流浪者组成的小型聚落，但流浪者在我们这里并不常见。”姬云程伸手把墨镜放到了一旁的置物柜上，开始脱自己的军服外套，鎏金的纽扣微微闪光，“其中阿戈尔基地根基最深，沟谷基地的人口最多。他们的科技水准都不逊色于启明基地。”


  但基地与基地之间相隔太远，没有进行过什么密切接触。


  林星缀一边听一边眨眼，心中不免升起几分向往。


  他想去那些基地看看。


  “仿生人的事......可能出自这两个基地的手笔。但麻烦的是，我们不能直接询问。”姬云程说道。


  林星缀：“......为什么？”


  “阿戈尔基地已经断联很久了。地城盖亚虽然一直和我们保持着联系，但他们没有和我们推心置腹的习惯。”姬云程缓慢地说道，明明现在谈论的都应该是启明基地的盟友，但他的语气却好似在形容两个潜在的敌人。


  林星缀仿佛懂了什么。


  “这些事情，以后你都会慢慢明白的。”姬云程把脱下的军服外套给方方正正地叠好、放在床头，然后抬起腿躺在了床上，轻轻闭上了眼，“现在就先休息，明天，我就带你□□控制室。”


  林星缀一直听说中央控制室显赫的名气：基地真正的领导者、内城核心的核心，很有远见卓识地选择了全力建造航空舰以对抗虫族，又在虫族大举入侵的时刻做出了放弃外围平民的选择。


  总之，对于林星缀而言，这是个很难评价的高层团体——而现在林星缀也成了基地高层的一员了。


  总的来说，他内心还是有所期待的。


  姬云程沉默了一会儿，把头转到了林星缀所在的方向，开口说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林星缀：“......？你有礼物要送给我吗？”


  “算是吧。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


  他这么说话，林星缀本来是不想伸手去接他的礼物的。


  但此时姬云程没有睁眼，脸上也没什么冷酷的表情，整个人的气质静默，让人联想到山峦之间的风，或者冰原上沉积的雪。


  ......横竖都是林星缀不讨厌的。何况他又一向自认脾气好，不怎么和姬云程计较。


  于是林星缀伸出了手。


  姬云程往他手里丢了一个闪闪发亮的物什，像是什么金属质感的东西，圆圆的并不大。它在林星缀的掌心轻轻滚了两圈，最后才安分地被他握在手心里。


  林星缀定眼一看，是一颗光辉灿烂的军章。


  林星缀再没有常识，也知道军章的含量，于是抬头问：“这是你的军章？”


  “不。”姬云程否定道，“......这是你为自己赢回来的东西。”


  其实这是赖老将军的军章。赖上将把军章给他，意在为基地之前的行为道歉，同时也表达出赖将军有意让权的信号。


  但，赖上将赠予军章的对象是姬云程，他本人绝不希望姬云程把这枚军章交到林星缀手里——因为这枚军章所象征的地位与功勋，是整个基地都需要为之顾忌的。


  就像这次，他们把所有的功劳都堆积到了姬云程头上，林星缀除了一个中央控制室的席位之外什么都没得到。因为林星缀的身份不清不楚，而姬云程却是从小在基地的培养之下长大成人的——所以姬云程更适合拿来押宝。


  但姬云程还是决意把这枚军章交到林星缀手里。算是为了林星缀铺路，也算是为启明基地的未来铺路。


  “相似的军章我有很多。”姬云程故作轻松地对林星缀说，“这枚就由你拿着。什么时候都能戴，随你自己的意思。”


  林星缀当场就把它戴上了。


  这时，病房外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响起，是白宁推着病床回来了。


  “两位聊的怎么样？”白宁轻轻吹了个口哨，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的红印，看起来是被打的。


  林星缀有些惊讶：“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白宁笑着露出了一颗雪白的牙齿，“刚才我们俩在外面差点打起来。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好还手，就挨了两下，但宋昀好歹是走了——他继续呆在这儿，别说他自己不舒服，连我都不舒服。”


  但白宁有一点没有说。


  刚才他在走廊上用绷带把宋昀给捆起来的时候，挣扎的宋昀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本来有两个医疗组的人想上来把白宁训斥一顿，但一看这是突击队的上尉，就又纷纷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了。


  宋昀把能骂的词都骂尽了，或许是愤怒带给了他力量，他爬起来用输液的支架把白宁狠狠揍了一顿，然后气得当场调换病房。


  “怎么样，我这招可以吧？没有宋昀那个指挥官在身边，我感觉空气都变得自由了许多。”白宁像是深嗅芬芳的花朵一样吸了口气，可惜鼻腔里涌进来的都是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不过这也不影响白宁的好心情。


  林星缀忍不住笑了：“你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我跟你讲，咱们现在可是翻身了，中央控制室即使有一百个理由也无法阻止云程哥加入‘盘.古计划’了。宋昀也没法再摆出‘我是天上地下唯一一个指挥官’的嘴脸来压我们突击队了——”白宁说道，“真是梦一样的好日子啊！”


  躺在床上的姬云程轻轻哼了一声：“那基地下回叫你去做护航任务，你就别再来我这里抱怨了。”


  “收到。”白宁做了个军礼，“保证服从命令！”


  白宁耍宝耍够了，定睛看见了林星缀胸前的军章，瞬间双眉都飞了起来：“哇，你这是——”


  “基地发给我的。”林星缀有些得意，“好看吗？”


  白宁：“......咳。好看。好看好看！”说着他偷偷瞥了一眼姬云程，心里不由地泛起了嘀咕。


  刚才他把宋昀给推出病房，名义上是为了给姬云程和林星缀腾出二人空间，实际上就是为了把宋昀从他们身边弄走。这阵子内城里的传言他也听说了不少，但他和一众突击队员们坚决认为，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们队长什么人啊，铁树开花他不一定开窍，人类反杀虫族统治太阳系了他都不一定会搞对象。


  ......现在看来，还真是空穴来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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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这一晚，林星缀梦见了自己的导师。


  导师坐悬浮的钢铁王座上，精密而复杂的纹路镌刻在漆黑的四壁之间。电子的光芒流淌在那些神秘而庞杂的、凹陷的线条里，随着信号灯的闪烁，发出一张一翕的微光。


  导师的外貌温雅而静美，只是每一个细节都仿佛是被悉心雕琢过的，看起来反倒和他所创造的那些机械造物一样无情。


  直到导师的视线直直地往林星缀这边瞥了一眼——林星缀顿时有种灵魂被刺穿的痛感。


  “......我还是低估了你的搅事能力。”他的眉毛轻轻皱起，像是淡泊的霜湖的骤起了几丝涟漪，让人忍不住想抚平他的眉头，“让你交个作业，你交不上来，却转头给我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林星缀：“......？”什么麻烦？


  林星缀先开口询问，却发现他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也无法开口说话。


  “算了。”导师轻轻叹了口气，语调里也带上了淡淡的焦虑，林星缀知道他这是在关心自己，“想办法找到你的控制台，然后赶紧回来，别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否则——”


  导师说着，视线朝一侧望去。


  林星缀跟着看了一眼。


  那是个正在运转着的、幽蓝色的休眠仓。里面安静地沉睡着一个人。银色的长发与月色一般的皎洁。


  那个人——


  居然是他自己。


  ......


  林星缀被惊醒了。


  他躺在疗养院的病床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灌入了他的精神。但他的心脏却还在疯狂地跳动，心跳声撞击着他的骨骼，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那是什么？


  林星缀把手背贴在额头上，五指合起，试图抓住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能从虚空里抓出什么思绪来。


  他下意识地扭头，发现左侧的病床上空空荡荡。


  ......对了，姬云程今天有手术，要提早做准备。


  林星缀于是又闭上眼，想要睡回去，却没有成功。


  控制台，控制台——


  要结束这场游戏，他必须找到控制台。


  即使这里与外部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林星缀并不担心自己会在这里荒废太多时间，但他也必须正视一个事实：找不到控制台，他会被一直困在这里。


  在被这个有导师出场的噩梦惊醒之前，林星缀没有丝毫被“困”在这个世界里的危机感。因为这是他一手缔造的“地球”，是集合了他偏爱和心血的文明之地，他满心满眼都沉浸在这个新奇的世界里，这么会急着脱离这个世界呢？


  ......但是，这难道仅仅是一场梦吗？林星缀回想着刚才的情景，顿时觉得一股凉意慢慢攀上了自己的脊背。


  “啊嘁！”躺在隔壁床的白宁忽然打了个喷嚏，一个激灵过后，把身上的薄被裹得更紧了一些。


  林星缀爬起来，看了眼墙壁上的温控装置——十七度。


  林星缀：“......”


  好像是白宁昨晚贪凉给调低了温度。这都一晚上过去了，居然都没调回来吗？


  他赤着脚下床，把温控调到了二十四度。


  身上总算温暖了一些。似乎心里也没那么慌了。


  林星缀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通透而空旷的大厦，陷入了沉思。


  忽然，一旁置物柜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是白宁的。林星缀看着白宁挣扎着掀开被子，用大概三秒钟的时间快速地清醒了过来，然后顶着一头乱发走到了置物柜边上，开启通讯键。


  是军方的人喊他去开会。


  “唉，又要开会。真是有开不完的会......”白宁抱怨了两句，手上动作不停地开始脱下病号服、换上军方的制服，整个流程干脆利落。


  “你的伤还没好。”林星缀出声提醒他。


  白宁扭过头来给了林星缀一个笑脸——他对自己的朋友一向不吝啬这种阳光灿烂的笑容。


  “我腰上的伤口原本就不深，只是看起来吓人。”


  林星缀：“......”在他眼里，需要包扎地这么严实还会往外渗血的，根本不叫什么小伤口。


  果然，看林星缀神情，白宁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你放心，我云程哥可不是一般人，除了当初训练的时候受过不少伤，他在战场上可是从不失手的——他身上不会出现那么多伤口。”


  白宁说着冲林星缀暧昧地笑了笑。


  “不信，你哪天可以自己亲自验证一下。也不难，只要把云程哥那身制服给扒了——”


  “你们在说什么？”


  姬云程忽然出现在了门口。如白宁所说的一般，他一有机会就换下了正式的军装，还是穿回了那身黑色的作战服。和林星缀头一次见到他一样，一看就是中央突击队的队长。


  姬云程回到病房，白宁和林星缀都吃了一惊。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姬云程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眸尤为明亮。


  林星缀一时语塞：“额......”


  “没说什么。”白宁给了林星缀一个眼神，然后迅速改口道，“云程哥，不是要开会吗？一起去呗。”


  “先去地面指挥部的会议室里集合，过段时间我们还要□□控制室一趟。”姬云程瞥了眼林星缀，说道，“到时候你也一起。”


  林星缀：“那你们先去，要出发了叫我。”


  姬云程点了点头，把白宁给带出去。


  林星缀独自在病房里坐的无聊，披上白大褂去了科研所。


  他回到研究室的时候，一群科学家们正讨论地热火朝天，说到激动处开始拍桌子的也有。


  林星缀一脚迈进研究室，之前那热闹的气氛就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他，表情如出一辙地古怪。


  林星缀：“......你们干嘛？”


  之前捶桌的那个科学家用相同的力度锤了锤站在自己身边的同事，后者像是被通上电的玩具一般动了起来，去旁边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恭恭敬敬地递到林星缀身边：“来，请。”


  林星缀：“......”


  林星缀挑起眉，努力忽略心头的那股怪异感，喝了口水——所有人的目光又凝聚到了他的脸上，像是盼着他说几句话似的。


  “......你们这是怎么了？”


  “我们研究了你在航空舰上编写的系统。”宋纪叹了口气，摇头道，“没一个人能破解的。”


  “这很正常啊。”林星缀说道，“毕竟我是——”


  宋纪一下子站直了身体，也开始盯着他看。


  林星缀：“......”


  林星缀：“毕竟，我是个天才嘛。哈哈。”


  所有人：“......”


  林星缀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了。


  其实他可以原地高呼“我就是地球化身”，然后顺势建立一个“地球神教”，不遗余力地传播神一样的科技，然后统治三大基地、把虫族轰出太阳系。


  ......但是姬云程之前已经隐晦地告诉了他，这么做有风险。


  有愿意信奉神的，也有不愿意信奉神的。有不信神却挣扎求存的，也有信神却因此深陷绝望的。


  原来林星缀只是站在文明的最高点，为人类统筹规划——他看得见的只有人类逐渐崛起的钢铁森林，只有逐渐攀升的科技树，只有人类帝国的资源和产出、人口变迁和政策思潮。他是面目模糊的神，是至高无上却无相无形的指引者。


  没有控制台的辅助，他怎么扮演好这种角色呢？总有人会觉得他是狼子野心的骗子。


  所以，在找回控制台前，他不打算揽什么信仰上身。


  虽然已经这么决定了，但他还是有些东西可以教的——


  姬云程来科研所喊人的时候，不知道突破了多少重阻碍，才来到了林星缀面前。


  林星缀正在给宋纪他们解释防御网的升级理论。


  “上将稍等，马上就好。”


  姬云程看着林星缀穿梭在星云一般浩瀚的数据库里，轻巧自如地扯出一串串珍珠般发亮的理论。


  这时，通讯器响了起来，是中央控制室的人在催他们来开会。姬云程打开通讯器，回复了一声“他现在没空，再过十分钟”。


  消息传回了控制室，也传到了赖上将和段嫣的耳朵里。


  段嫣当即折断了一根圆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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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

  十分钟后，林星缀被姬云程带出了科研所，往中央控制室的大楼走去。


  那栋大楼的大楼外表与周围的建筑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只是挂有一个象征着基地的标志——银黑两色构成的镂空地球。黑色的象征着大洋，银色的象征着陆地。


  他们俩穿过大门，坐电梯往高层去。电梯的外罩是透明的。林星缀抬头，看见了楼顶最高处的吊灯——那盏灯亮的几乎让人看不清它的轮廓，但它发出的光束却拥有锋利的锐角，远远看去像是个发光的海胆。


  “......这是什么东西？”林星缀问道。


  “这是个定轨动能对撞装置，用来发光的。”姬云程说道，“本来是科研所的实验失败品，但是他们偶然发现它发出的光线看起来和自然光非常接近......于是成为了基地的照明工具。”


  原来如此。


  林星缀在内城呆了几天，发现内城模拟了地面一样的日夜变化。他知道肯定是基地控制着照明系统，但他还从来没这么近地打量过这些发光的玩意儿。


  电梯很快升至高层，头顶的光也越发的耀眼。他们出了电梯，姬云程在前，林星缀在后，在地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林星缀低头，发现姬云程的影子正朦胧地晃动着，而自己的每一脚都正好踩在那影子的头上。


  林星缀停顿了片刻，忽然往前大跨步，赶到了姬云程身边。


  姬云程扭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林星缀：“没什么。”


  他们就这么并肩走到了中央控制室的门前。


  姬云程伸手敲了敲门，控制室的大门自动开启。


  中央控制室的布置和林星缀之前在空中指挥部看见的大致相同，席位是环形的，有张圆形的、大到稀奇的白色桌面，设置了全息投影仪。


  座位上坐了很多人，男的女的都有——林星缀一眼就看见了之前在疗养院里见过的段嫣，然后就科研所的诺顿教授。至于其他人，都是些生面孔。


  桌边正好还有两个位置空着。姬云程给了林星缀一个肯定的眼神，两人走到座位上坐下。


  在移动的时候，林星缀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他用余光往四周撇了一圈，发现的确有很多根本不认识的人在偷偷瞧着他。


  距离比较近的几个，林星缀可以大概分辨出他们的视线落在了什么地方——他胸前的军章上。


  林星缀：“......”有什么不对劲吗？这不是中央控制室发给他的吗？


  直到林星缀落座，且露出了和他们一样严肃而凝重的表情，那些围绕在他身上的视线才逐渐收敛了回去。


  会议正式开始。


  “......今天我们有许多事情需要讨论。但首先，先来介绍一下，咱们中央控制室的新成员——林先生。”一个有些年纪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开口说道，“他是信息防御工程学方面的专家。”


  说着，那位老人把视线转向林星缀：


  “初次见面，林先生。感谢你对基地和人类做出的贡献。”


  林星缀眨了眨眼，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声音，不就是之前在通讯频道里阻止他们驾驶舰队的那个人吗？


  “这是赖上将。”姬云程轻声为他介绍道，“是军方的总指挥。”


  林星缀点了点头。


  介绍完新成员之后，中央控制室的成员们快速进入了议事状态。


  “首先是和虫族一战后，对基地周围地区的观测报告。”一位中年军官汇报道，“侦测范围是整个荒漠平原地区——我们没有监测到明显的虫族活动痕迹。关于外出打扫战场与拾荒的队伍，军方也没有收到任何被袭击的报告。仅从结论而言，虫族应当是暂时撤退了。”


  不少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虽然他们知道，基地只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虫族迟早还会卷土重来......但这是人类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痛击虫族。这样的壮举，即使是三大基地中根基最深的阿戈尔基地也没有做到过。


  这几乎是启明基地扬眉吐气的一场战役。他们沉醉于胜利果实的甜美之中，还没有能平复心情。


  “接下来就我们今日议事的重点之一：虫族撤退，航空舰‘盘.古’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力量，我们是否该趁机展开基地的外迁计划，复兴基地外围的一些城市，建立我们在地面上的战略部署。”赖上将说道。他伸手敲击了一下桌面，原本沉睡的全息投影仪被唤醒，站在他身边的士兵将数据传输了上去。


  林星缀面前瞬间出现了一副填满了细节的地图。地图上标出了几个空心的红点，正是两三个距离基地不远的、已经被废弃多年的城市废墟。


  “......现在就建立复兴区，会不会太早了？”有人担忧地说道，“我们和虫族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我也持反对意见。”段嫣开口说道，“建立复兴区的计划，从前我们也实施过。因为虫族的大举来袭是周期性的，所以在没有战争的时期，基地也尝试过将人口迁出地下城，但最后都失败了......虽然我们赢得了一场胜利，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分散基地的力量。”


  但，却也有人持赞同意见。


  “现在最忙碌的都是内城的人口。地下城中还有一大批不愿走出基地、重复着一些无意义劳动的居民。还有那些在荒漠上徘徊的拾荒者。他们其实都是潜在的建设力量——但地下城的规模条件有限，也限制了他们的发展可能。我们好不容易打败了虫族一次，有了重新在阳光之下生活的信心......我觉得建立复兴区计划也不是一件坏事。”


  平民们也只有这个时候敢走出城门、到地面上活动了。


  多建立一个复兴区，其实也是在给人们多建立一道心理防线——即使复兴区沦陷，也还有地下城存在。


  最后他们进行了投票，建立复兴区的计划到底是被搁置了。可见他们虽然对人类有了一些自信，却也还没到热血冲头的地步。


  “......接下来，就是这场会议的第二个重点。基地遭到了疑似仿生人对象的袭击。舰队指挥官、少校宋昀曾经与之搏斗，发现对方拥有堪称超越人类的战力。”


  “而仿生人的目标，正是我们的航空舰‘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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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四

  “由于那个仿生人身上承载了自毁装置，所以我们没能拆开它、分析它的内部运行结构。但我们曾用分析仪器扫描过它。”


  桌面上投影出了一个人形的影子。


  扒去那层伪装用的皮肤后，这个仿生人的重要关节全都是由明显的机械组成的。这一点看来和普通的人形机器人并无区别。


  “......它是顶替了基地里某个士兵的身份混进来的。它的身形、脸部特征和那个已经被发现死亡的士兵完全相同。仅凭一个机器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林星缀下意识地想到，如果是他导师创造出的机器人，这种程度的智能活动完全是小菜一碟。


  但这里是“地球”，他的导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类仿生机器人的智能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我们调查了这几天与它见面或是相处过的士兵，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它表现与常人一般无二。”某个披着白大褂的科学家语调森寒地说道，“当然，它扮演的那位士兵本身就具有沉默寡言的性格，这降低了它的表演难度。但它——完全具备人类该有的正常的反应能力......诸位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说到最后，他的呼吸开始有了微弱的急促感。


  “......意味着敌人对人工智能的研究已经完全超越了我们。”段嫣冷笑着说道，“而我们却连个像模像样的机械人都做不出来？”


  “不。这意味着......奇点或许已经来临了。”那个科学家的神情里带着莫名的狂热，“以仿照人类智力为目的的研究进程已经结束......一旦这些机器人产生了非生物智力，那它们的能力必然会持续地、数倍地增长，最终迎来一场智能爆炸的时期——”


  “停。”林星缀不得已打断了这位科学家的畅想，“智能机器人的设计动辄就是世纪工程，创造出拥有类人智能的机器人哪有那么容易？......在座的诸位有人能办到吗？或者你们认为有谁可以办到呢？”


  席位上的人们开始低声交流。


  “......只能是其他基地的人。”


  “深海基地？他们那边正忙着太空移民计划，研究重心和咱们是一样的，都在航空舰上。沟谷基地盖亚......如果他们有这本事，还用得着龟缩在深谷之中，过比我们还暗无天日的生活？”


  似乎深海基地的科技能力最强，沟谷基地最弱，这是在座所有人的共识。


  “......我和姬上将见过那个机器人。”林星缀沉思道，“那个时候，它的非人征兆十分明显。论起来，比起鲜活的人类，它更像一具僵尸。”


  姬云程也开口说道：“这点我可以证明。我问过宋昀，宋昀和它接触的时候，它已经是那副样子了。”


  这么说起来，它能在基地里潜藏几天却不被人发现破绽，或许完全靠的是运气。


  但是之前发言的那位科学家不相信。


  “你们真的认为，凭一张僵尸脸，它能在基地里潜伏这么多天吗？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想，那么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很简单——我们只需要在基地大门前加装一个微表情捕捉系统就可以了。”他恹恹地说道，“就算这么做了，你们真的很放心吗？”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林星缀说道，“和它有过亲密接触的人，几乎都已经死光了吧？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无法准确判定对方的智力程度。”


  “重点不在于它们的智力爆炸了没！”段嫣掷地有声地说道，“重点在于，它们想毁了我们的舰队！有谁会这么干？难道它们是虫族派来的机器人吗？”


  “......”


  因为段嫣的发问，中央控制室一时之间陷入了寂静。


  其实段嫣只是把话题扯回了正确的方向。


  “我觉得虫族不是它的创造者。”之前那个科学家再次开口，“如果虫族有创造智能机械的能力，它们为什么不设计和它们一模一样的机械虫，反倒制造几个机器人出来呢？”


  其实，他说的这话有些牵强。


  人类在创造智能时，确实喜欢以自己的大脑为基础，通过各种方法探寻人脑意识的诞生，然后运用逆向工程、将之复刻到机械领域——但虫族未必会这么做。


  况且林星缀却深知虫后的脾性。它一定要每只虫族都从它的腹下诞生，当然不会制造什么机械假虫来动摇自己的天然地位。


  ——所以，那个仿生人的创造者，只能是存在于地球上的人类。


  在远方的海洋之中，在黑暗的深谷之下，另外两个人类基地，必然隐藏着他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在一番激烈的讨论之后，他们把嫌疑初步定位在了沟谷基地——地城“盖亚”的身上。


  “只有盖亚基地不限制‘聆神派’的活动。”有人总结道，“虽然他们一直和我们保持着稳定的联系......但是谁知道盖亚基地现在是什么样子？有‘聆神派’在的地方，总有些愚蠢且思想偏激的危险分子存在。”


  林星缀：“......”在此之前他并不了解三大基地的现状，没头没尾地听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又跳出一个陌生的、却很重要的名词，林星缀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连线一下场外求助。


  他问姬云程要了通讯器，在对方“你收敛一点”的目光下开始盲打信息，收信人是宋纪。


  ——什么是“聆神派”？


  ——......你是林星缀？


  ——T。


  ——......“聆神派”，是虫族降临后，在各大基地中兴起的一个思想流派。他们认为地球万物是被无形的神操控着的，尤其人类文明的走向，被神紧紧捏在手中。


  林星缀：“......”


  看到这里的时候，他心虚了一下。


  宋纪很快发来了后半段信息。


  ——因为“聆神派”觉得人类的命运都是被安排好的，就像恒星的诞生和死亡，都是命定的劫数。所以他们一部分人渴望找到神、惩罚一切对神不敬的人和事;另一部分人则崇尚苦行僧般的生活，认为他们应该安静地等待注定的灭亡......即，崇尚利用各种形式慢性自杀。


  林星缀：“......”


  好家伙。


  他想起了曾经在看守所里遇见的那位老人。


  这些特征不全都对上了？


  林星缀深呼吸了一下，愤怒地打出两个字：


  ——离谱！


  宋纪回复道：“我也觉得离谱。”


  就在他们聊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中央控制室里的议论声忽然停了下来。


  林星缀下意识地抬起头。


  有两位军官耳语了一阵，随即脸色难看地对在场所有人说道：


  “深海基地阿戈尔，刚刚和我们恢复了紧急通讯。他们说深海基地......遭到了虫族的袭击......”


  有人问：“虫族不是不愿意入水吗？”


  军官回答道：“是的。但是这次，它们下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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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五

  深海基地,  阿戈尔。


  林星缀听说过，“阿戈尔”是三大基地中根基最深、经营最久的基地。早在启明基地诞生之前，深海基地就已经聚集了当年许多最优秀的人才。在三大基地中,  他们也是最早建立航空舰计划的基地——当时,  阿戈尔与其他的人类基地无偿分享了航空舰的初代建模图,  随后就封闭了原本在浅海的城市,  将基地迁移到了百米深的海洋之下。


  “三大基地都是常年与虫族战斗的。但虫族不知道是畏水还是不喜欢水，它们不大和人类争夺海底的领地，因此深海基地不常受到虫族的骚扰。沟谷基地‘盖亚’建立在某个天然的裂谷之中,  利用地穴构造和虫族对抗。而启明基地则坐落在一片荒漠平原里——和另外两个基地不同,  这里没有什么纯天然的防御机制供我们喘息，四处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被虫潮袭击的概率也比两外两个基地要高得多。”宋纪这么跟林星缀解释道。


  天灾之下，每个基地都竭尽所能提高成员们的生存率，以往年的经验来看，是谁躲得最好、藏得最深,  谁的命就大——深海是最不适合人生活的环境,  但也是最不容易受到袭击的领域；裂谷、山谷之类的地方次之；荒漠平原则又次之。


  林星缀犹豫了一会儿,  用通讯器问道：“……所以，生活在启明基地,  其实非常危险？”


  “在另外两个基地看来,  是的。他们总认为我们的基地不会似启明星那样永照，只会如萤火一样消散。但这么多年,  基地还是挺过来了。”宋纪的遣词造句里有种温和的坚定,  “在天灾到来之前，这里是我们的故乡。我们都已经习惯居住在这里了。而且，生活在启明基地也有好处。至少我们总是能够晒到太阳。”


  深海基地自然是常年的伸手不见五指。沟谷基地习惯了在地穴间的作战,  不愿意跑的离山谷太远，估计也晒不到什么好阳光。


  虫族不仅消减着人类的生命，吞噬人类的文明，还在侵蚀着人类的生存空间。


  ……没有经历过黑夜，就不会懂光明的珍贵。


  林星缀在这个重要的节点降临在基地里，替基地守住了地下城——对于启明基地的人们而言，其实是某种救赎。


  宋纪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声，然后继续联络林星缀：“深海基地遇袭，有说具体状况如何吗？”


  “会议已经暂停了，他们还在讨论。”林星缀默默打字，“之前有两个军方的联络员来了又走了，赖上将和几个虫族研究员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那应该是有紧急情报需要整理。”宋纪回复道，“我们科研所大概也会很快收到消息。”


  聊到这里，林星缀稍稍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发现坐在他身边的姬云程正静静地注视着他，浅金色眼眸使他的眼部轮廓有种淡淡的疏离感。


  林星缀：“……我在和宋纪聊天。”


  “我知道。”姬云程淡然地回答道，“我都看见了。”


  但林星缀下意识觉得，现在会议都中止了，他再抛下一边的姬云程、和宋纪聊天，似乎有些不好。


  于是他把通讯器放到了一边，说道：“那我不跟他聊了。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直接问你。”


  姬云程沉默了片刻：“……好。”


  “赖上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我想去吃饭了。”林星缀低声地说道。语调里轻微的抱怨，也似被风弯折的柳条一样，清新却不娇嫩。至少完全没有让姬云程感到烦厌，只是隐约有些好笑。


  他跟宋纪讨论了这么久，记下和那些与三大基地有关的繁琐背景，碰到他的时候，却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吃饭、饭好不好吃。


  “一会儿带你□□控制室的食堂加餐。”


  “真的吗？……为什么中央控制室也有一个食堂？”


  “启明基地别的不多，食堂一直挺多。”


  林星缀满意地笑了起来。


  姬云程知道他这是高兴了，接下来至少还能再撑上一个小时也不会抱怨。


  而赖上将他们回来得也比姬云程预计的要快上不少。


  大门打开，一身神色军服的老者迈步进来，他的步伐利落，神色凛然，眼中的神光如静水积聚不流，让人联想到刚肃的崇山叠岭。


  总之，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林星缀很少在其他人身上见到这种气质，似乎会议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没在这位老者身上注意到这么多。


  “深海基地那边有了最新的情况。他们已经和我们启明基地断联多年，这次的情况也是一样，只聊了几句，通信信号就已经被卡断。”赖上将轻轻吸了口气，说道，“但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们是来警示我们的——通过这段深海里的录像。”


  赖上将让联络员把设备连到全息投影仪上。


  虽然是在全息仪器上投放，但这段影片却不是立体的。它似乎是用某种较为老旧的镜头拍摄而成，影像如一片闪烁着雪花点的、有些摇晃的幕布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但，好歹还是具有一定清晰度的。


  一开始，一切如常。它拍下的是与最深的夜晚别无二致的深海景象。被深邃的黑暗吞噬掉的照明灯光，打着旋儿与海水磕碰的气泡声，细密缥缈如尘屑的浮游生物。


  空旷的海床上，只有机械排水所造成的低沉、而缭绕不觉的轰响声。


  就在这时候，纯然的深色光幕上出现了几个神秘的光点。它们似磷火般闪烁着。与很多深海动物身上的生物光很相似，却又更加的明亮、更加的变幻莫测。


  之后是一声幽魂般绵长的鸣叫——听着像是鲸鱼的鸣叫声。


  跟随鸣叫声而来的，是一场海底的风暴。


  逆卷的水流，磅礴的巨浪，飞起的沙石和海草。平静的海底被兀然掀起的浪潮所打破，画面里也尽是尖啸的水声。


  直到逆浪平息，翻涌的白色水沫和气泡逐渐消散。


  可那如风暴一般的、旋转着的巨大旋涡并没有散去。


  幽魂般的鲸声哀鸣还在继续。随着磷光的亮起，人们已经隐约能在那旋涡里窥见鲸鱼摆动尾鳍的影子。但等那只鲸鱼展现出自身全貌的时候，整个中央控制室都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那是一只被改造过的鲸鱼。


  它的背部有礁石般黝黑而坚固的装甲，钢铁制成的骨骼狠狠扎进它的血肉里，而那磷磷的光点，正是虫族为阻碍海水所装上的防御罩上闪烁的流光。


  这是一艘......由鲸鱼改造而成的活体战舰！


  随后，镜头的视线一阵摇晃，林星缀隐约听见谁骂了句脏话，然后影像就“滴”地一声结束了。


  “......这就是深海基地想要传达给我们的信息。”赖上将缓慢而沉稳地说道，“虫族有了新的招数。而且它们也并不畏惧海洋。或许，它们是觉得用战舰来打下海洋这片不适合它们栖息的领土太过浪费资源，于是它们学会了就地取材......这样的鲸体战舰至少还有五只，都盘踞在深海基地所处的大洋之中。虫族的数量看起来并不是很多，看来它们在水中的确有行动不便的特征。但是有了这几艘活体战舰，虫族重创深海基地的未来......也几乎近在眼前。”


  众人久久失去了语言。


  他们似乎都没想到，虫族居然还能做到这种地步。


  几天前，虫族刚刚大举攻击了启明基地，现在又对一直不怎么理会的深海基地出手，是真的打算把人类彻底清理干净么？


  大部分人的脸色都是忧心忡忡的。


  “这是虫族展示出的一种战术变化。”赖上将叹息道，“今后，虫族只会越来越难对付。”


  一直没有出声的林星缀开口问道：“那深海基地现在的状况如何？”


  “浅海区的几个哨港已经被虫族所毁坏。”有位年轻的联络员回答道，“他们正在用声呐设备定位那些鲸体战舰的位置。但似乎是虫族做了手脚，效果不佳......深海基地主城区已经展开了防御网，让海梭潜艇进行二十四小时的巡逻警戒。”


  林星缀有些担心：“只是警戒吗？”


  姬云程：“他们没把握对付虫族。深海基地‘阿戈尔’所建造的都是太空战舰，在海洋中并不能完美地发挥性能，反倒有可能遭受巨大的损伤。”


  “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的这场投票，是关于救援深海基地的事。”赖上将开口，锐利而沉静的目光扫向在座的每一个中央控制室成员，“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他们或许会利用航空舰离开深海区域。届时，启明基地是否接受针对‘阿戈尔’基地的护航任务？是否接纳一部分来自深海基地的受难同胞？”


  “他们不是有九艘航空舰吗......？”有人问道。


  “他们设计航空舰是为了他们的太空移民计划，想必是把研究重心放在了太空生存的循环设施建设上。”有位研究员扶了扶眼镜，开口说道，“他们的航空舰队有多少战力，还真说不清楚。”


  “那可是深海基地......”


  “深海基地又怎么了？灾异时代刚刚开启的时候，它的确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基地。但现在，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启明基地也没比人家差多少。没必要一把深海基地一直捧在神坛上吧？”


  “......”


  中央控制室内纷论不休。这时候赖将军发话了：


  “安静。”


  “我们的战舰‘盘.古’必然是要留守基地的——现在需要讨论的是救援问题。云程，你的意见呢？”


  姬云程从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来，两个上将对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姬云程倒没有开口直接回答赖上将的问题，而是问道：“沟谷基地‘盖亚’那边是什么反应？”


  ......对啊，三大基地，这不是还有另一个基地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赖上将就要叹气：“地城‘盖亚’已经失联了。”


  所有人：“......”


  “之前失联的是深海基地，现在沟谷基地那边也失去了联络。搞了半天他们俩是轮流装死，只有我们启明基地一直坚持联系他们吗？”段嫣心直口快，此刻已经直接开启了嘲讽。


  但她说出来的，也是大部分人的心声。


  林星缀则更加难免失望。


  “我提倡基地参与救援。”姬云程开口说道，“如果深海基地的人真的要迁出深海，那么可以派遣部分突击队员为他们保驾护航。无论之前我们有多少纷争，但同为人类三大基地之一，我们不能在生死关头见死不救。至于，是否接受来自深海基地的受难者......那就在察看具体情况之后，再决定。”


  “现在地下城所承载的人口已经过剩。”一个研究员说道，“但我们想要建立复兴区，正好缺少帮忙的人手。”


  大家沉吟片刻后，全票通过了姬云程的提议。


  由赖上将亲自把启明基地决定前去救援的消息发给了深海基地。同时他还询问了一个问题：


  “真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深海基地的居民们都要被迫外迁。你们的航空舰能承载那么多人吗？”


  谁料对方的回答是“绰绰有余”。航空舰上还会多出很多位置来。


  那九艘原本就是为了“太空移民计划”而设计的航空舰上，或许还为启明基地和沟谷基地预留了一些席位......或许吧，谁知道呢。


  林星缀颇为感慨。


  不过——


  他扭头，问了一声：“什么是‘太空移民计划’？”之前他好像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是一直忘了问。对于这个名词，他心里其实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姬云程低头瞥了他一眼，说道：“所谓‘太空移民计划’，是深海基地为了躲避虫族入侵而建立的、最后的计划。他们想让仅存的人类全部登上他们的航空舰，放弃地球，去几亿光年外的另一个宜居星球生活。或者干脆在太空里成为一族漂流者。”


  林星缀：“......”


  林星缀的心碎了，缺了个大口子，风吹进来哇凉哇凉。


  他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要抛弃地球啊？而且就算去了别的星球，那虫族呢，难道不会追回来吗？”


  夭寿了，他的主控种族要抛弃他了！


  那颗宜居星球是他为人类设定好的殖民地啊，那是人口发展过剩时分散人口用的，不是拿来逃命用的啊！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寒叶飘逸洒满我的脸，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


  姬云程看着林星缀收到打击后逐渐失去颜色的模样，冰凉凉地说道：“他们也是迫不得已吧。毕竟，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抵挡虫族的袭击。”


  林星缀：“......嗯。”


  嗯个屁。绝对要阻止他们。


  林星缀很快恢复了冷静。他伸手扒拉姬云程的胳膊：“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深海基地？”


  他这话一出口，不少人都把视线转移到了他身上。


  “姬上将......就别去了吧。他现在可是舰队最好的驾驭者。还有林先生。两位都是启明基地的中流砥柱，是最需要注重自身安全的，这回还是别去冒险了。”


  林星缀：“。”


  他松开了抓住姬云程的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脸上就是写着“想去”两个字。


  姬云程低头，视线轻轻地从他的发顶拂过，随即淡然地开口道：“好，我陪你去。”


  林星缀：“......！”


  所有人：“......”


  只听见“喀啦”一声，段嫣把她手里的金属笔都给掰弯了。她整个人似乎是往前跌了一下，如云的黑发和摆在桌面上的双肘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但林星缀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


  半晌，段嫣把笔往前一丢，露出那张冷艳的面容，阴阳怪气地笑道：“哈，你是认真的吗，姬上将？”


  赖将军虽然惊讶，但反应没那么夸张，他只是平静地劝说：“你应该留下来镇守军方，云程。”


  “调度突击队有白宁，指挥舰队有宋昀。”姬云程本人则是风轻云淡，仿佛并不把自己在军方的地位当回事，“这次救援深海基地的任务同样重要。”


  确实，把姬云程这张王牌打包送到深海基地那边，深海基地肯定感动的一塌糊涂——但哪有人一上来就丢王牌的？


  但其他人的神情看起来还是不怎么同意。


  姬云程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头，高大的身姿愈显挺拔，黑发与浅金的眼睛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让人不敢直视。


  “那么，我暂且换一种说法。我不是去救援深海基地的，我是去歼灭虫族的。”姬云程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歼灭虫族必然会成为我此行的首要目标。护航或者救援，都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会做的选择。”


  “——我这样说，诸位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这下连林星缀都被他所震慑。


  在他眼里，姬云程一向是淡漠而深不可测的。但此刻他却从姬云程身上体会到了渴求已久的战意与雄心。


  姬云程刚放完话，低头就看见了林星缀的星星眼。


  林星缀：*^o^*


  姬云程：“......”


  姬云程没忍住，勾唇轻轻笑了一下。他微笑的弧度十分细微，也只有几个一直盯着他的有心人看见了。


  某个对华夏文化颇有造诣的研究员啧啧摇头，叹息道：“烽火戏诸侯，国将不国啊......”


  他这话被段嫣听到了，一顿咬在牙里的痛斥，什么国将不国，他姬云程难道是皇帝吗！


  但，怎么说呢。


  还真没人能拦得住他。


  中央控制室的会议在诡异的气氛之下结束了。


  不少军方的人在走出会议室后，统统摇头叹息。


  姬上将这么一棵坚韧的铁树，怎么就栽在了林星缀身上？难不成，就因为林星缀长得好看？


  这时的林星缀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关于他和姬云程的流言蜚语又要传遍整个内城了。


  而此刻，他正跟在姬云程身边，去往中央控制室食堂的路上。在门口，他看见了大老远就开始冲他们挥舞手臂的白宁，于是大家一起结伴去食堂。


  林星缀这回有意控制自己的食量，不能再像上次那么夸张了。


  ......但，等他端着盘子站到餐台前的时候，就把之前所有的一切都给忘记了。


  于是他的面前再次堆起了小山一样的食物。但，这回好歹还算有进步，他现在的食量和人类中最极致的大胃王差不了多少——好歹是回到人类的范畴了。


  可喜可贺。看来他还是有理智在的。


  但在场的也有第一次见到林星缀横扫食堂的，自然露出了见鬼的表情——比如白宁。


  白宁的手微微颤抖：“我的云程哥欸，他每顿都吃这么多？”


  姬云程淡定地从一边抽出一双筷子：“大概吧。”


  白宁：“你的卡内余额还好吗？”


  姬云程：“......”上回他是不是说让林星缀自己养活自己来着？


  正当姬云程犹豫的时候，林星缀已经端好了东西，蹭到姬云程身边来等着姬云程一起付款——看起来是蹭习惯了，完全忘记那回事了。


  姬云程默默地刷了卡。


  白宁又是一声“好家伙”，被姬云程卡上的余额给吓了一跳：姬云程想养活一个林星缀，那可太容易了。


  吃饭的时候白宁还在琢磨，这上将的待遇居然这么好吗？可他现在还是上尉，这得再熬几年啊？


  白宁刚愁苦地戳了戳面前的米饭，谁料姬云程像猜到他心中疑惑似的，开口说：“这次我要去救援深海基地。你就留在启明，指挥突击队继续护城任务。等我回来给你升衔。”


  白宁瞬间充满了干劲：“云程哥，你简直就是我亲生的哥哥！你放心，我一定——等等，是你亲自去进行这次的救援任务？”


  姬云程没怎么在意似的“嗯”了一声。


  “他是陪我去的。”林星缀在干饭的间隙抬起头，为姬云程辩解道。


  “哦......”白宁登时一副“好了，我懂了”的表情。然后他就开始笑，张牙咧嘴的，看得姬云程都有点想揍他。


  好歹白宁还算是有眼色的，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稍等，云程哥，你是让我留在这儿？”白宁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了？”


  姬云程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别啊！我也想去见识见识深海基地。他们可都闭城十年了——我宁愿不要升衔了。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白宁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没料到金属筷尖与合金餐桌互相摩擦，发出了“滋啦”一下刺耳的杂声——连白宁自己都被吓一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感觉有些牙酸，何况是深受其害的姬云程和林星缀。


  “......你还是给我多上点心。”姬云程的语气里开始渗出寒意。


  白宁：“......”


  白宁不敢说话了，乖乖地把饭给吃完，即刻滚回了地面指挥部。


  林星缀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吸了一口面条。


  姬云程扭头看他：“好吃吗？”


  林星缀点头：“好吃。”


  姬云程：“再这么吃几顿，你欠我的点数半年都还不上了。”


  林星缀：“......！”


  他把这茬儿给忘了。


  然后姬云程就看见，林星缀以忐忑不安的表情......把剩下的东西全给吃了。


  “......反正卡都已经刷了。”林星缀吃到这地步却没有打嗝，吃完还擦了擦嘴，那副倔强的样子摆明了就是觉得“债多不压身”，“以后我所有工资都打到你那里。这总可以了？”


  姬云程：“.......”他笑了。


  林星缀：“你又笑什么？”


  姬云程：“我刚才吓唬你的。其实科研所的工资也很高。”


  林星缀：“......哈？”


  更令人生气的是，姬云程居然当场联络了基地的后勤部门，让他们以后把属于林星缀的工资点数都打到他那里，问就是“林星缀主动提出来的”。


  林星缀：“......”很生气，气死了。


  姬云程慢条斯理地挂掉通讯，瞟了他一眼，说：“你是想反悔吗？”


  林星缀：怎么说呢，一开始他占人家便宜是事实，而且姬云程一直在帮助他，他也不好意思跟人家计较几顿饭钱——


  “算了。”姬云程看他真的不高兴了，于是解释道，“刚才也是骗你的。基地有规定，个人的点数只能由个人使用，除非是家属关系。所以我没法把你的点数挪到我这里来。”


  林星缀：“......”好家伙。这么一解释，他更生气了。


  ......


  一顿饭的功夫，林星缀和姬云程就闹翻了。


  不少人亲眼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出的食堂，明明是同行，却隔了有三米远，谁都不支声，谁都不搭理谁。


  流言是长者腿的。在这个人人手握一个通讯器的时代，说流言是以光速传播的也不为过。


  等林星缀回到研究室的时候，宋纪已经好奇地走到他身边来问：“你和姬上将吵架了？”


  林星缀：“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为什么知道。”宋纪矜持地咳嗽了一声，说道，“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林星缀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宋纪说了。


  宋纪：“......”


  好了，没事了，谁说他俩闹翻了，这明明就是打情骂俏。宋纪觉得，自己把这个问题问出来都是在浪费时间。


  宋纪暗自叹息。


  林星缀却有意问他几个问题。


  “你怎么不去看看宋昀，他这次受伤挺重的。”


  中毒加脑震荡。对于一向被基地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指挥官宋昀而言，这已经是前二十多年未有的重伤了。


  宋纪愣了片刻，说：“我觉得他可能并不想看见我。”


  “为什么？因为你之前站在了姬上将这边，却没站在他那边？”林星缀问道。


  林星缀虽然不清楚他们之前的往事，但他明白宋昀似乎也有怨气。他和姬云程之前的矛盾，或许是地面指挥部和空中指挥部在摩擦的过程中逐渐积累起来的，但宋纪人在科研所，算是中立势力，怎么会和宋昀闹成现在这幅模样呢？


  “我......当初我们俩是资质差不多的双胞兄弟，一起被选进了指挥官的培训计划。姬上将对我们两个一直很好。包括段嫣、白宁......我们经常聚在一起。”宋纪说道，“但是后来，指挥官训练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我的能力有些跟不上，而宋昀一直表现得很稳定。在最终考核的时候，宋昀通过了，我却犯了大错——但他似乎认为，我是为了转来科研所，故意在考核里犯错的。”


  “我的确是更喜欢科研所的工作。这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宋纪深深吸了口气，把手上的平板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但宋昀却觉得，是我抛弃了他。”


  宋纪还记得他们分道扬镳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们还是少年，只穿着黑色背心和军装长裤，丝毫不避讳寒冬刺骨的气息。


  考核结果出来之后，宋昀去了空中指挥部，而宋纪因为在文化课程中表现优异，被分去了科研所。他们坐在训练室的门口，互相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宋纪记得自己当时偷偷瞥过宋昀一眼——他们不仅穿着一样，长得也一样，从小到大就是如此，看对方都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但是那一刻，宋纪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宋昀与他的不同。


  宋昀是燃烧的火种。


  而宋纪自己，注定是棵在科研所里缓慢生长的植物。


  宋昀冷漠而愤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就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而宋纪就像是扎根在土里了似的，丝毫没有迈步去追他的勇气。


  “......后来我们一个在科研所，一个在军方，不常见面。不知不觉，就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无话不谈了。”


  是个兄弟离心的悲伤故事。


  林星缀记得，之前在航空舰上的时候，宋昀的头被撞的不清，对姬上将喊的是“云程哥”。


  这次在疗养院里修养，姬云程和宋昀虽然不经常说话，但林星缀感觉得到他们的关系正在慢慢的修复，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动不动就剑拔弩张了。


  宋昀和姬云程尚且能如此，宋纪和他是亲兄弟，亲兄弟应该是没有隔夜仇的吧？


  林星缀把这话和宋纪说了之后，宋纪愣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他还是笑着跟林星缀说了声“谢谢”。


  “其实，有很多事情都要谢谢你。”宋纪决定采取最朴实无华的报恩方式，“改天我请你吃饭。”


  林星缀果然很高兴。


  “对了。诺顿博士让你去他那里一趟。”宋纪忽然想起了件事，“他似乎是想和你谈谈军事防御网接下来的升级问题。”


  “毕竟你马上就要出发去深海基地了，还是先把方案给确定下来比较好。”


  于是，林星缀再次来到了诺顿博士的研究室里。


  这次他没有再放什么管风琴乐，也没有用大锤砸石头，让林星缀稍稍松了口气。


  这位鬓发皆白的老绅士把他请到了休息区，还给他倒了杯水——这态度，和第一次见面比起来，可真是客气多了。


  客气到让林星缀都有些受宠若惊。就怕诺顿博士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小锤来砸他的脑袋。


  “咳......博士，我们是不是该开始讨论防御网的升级方案了？”


  诺顿博士往他身边一坐：“什么升级？怎么升级？......现在防御网的硬件设施远远不匹配它超前的系统。就凭你之前的那些操作，基地的工程部也起码要花两年的时间升级他们对材料的研究、对机械的改装——”


  “我会把研究方向和数据提前给他们。”林星缀闻弦歌而知雅意，“只要依样画葫芦，绝对不会出错。”


  他本身就是学机械的高材生，程序和系统其实都是辅助手段——只是他在这方面更有天赋。


  他自认为把科研所研究方向的空缺全给安排好了，那么接下来他暂时离开基地也没事了，却没想到诺顿博士的笑容瞬间更加神秘了。


  “好小子。”诺顿博士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不是一般人吧？”


  林星缀：“......”


  “我知道你不想回答。也不打算回答。”诺顿博士撬开了一瓶酒，倒了一些在被子里，笑吟吟地说道，“像我一样看出你与众不同的人，其实有很多。如果不是姬云程一直压着你，你恐怕早就闹出更大的事情来了......对吗？”


  林星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应该是史上最安分守己的创世神，但他也明白，自己丢失了控制台无异于丢失了神格......但如果没有姬云程的存在，他应该会试着用精神暗示一点点控制整个启明基地的高层，让他们为他所用。


  但现在出了个姬云程。林星缀确实，不大愿意这么做了。


  他觉得“活着的生命”，可比“听话的傀儡”要有意义得多。


  林星缀的沉默似乎象征着某种危险讯号。诺顿博士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神情也变得严肃了一些。但他还是说道：“我找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要托付给你。”


  林星缀：“什么东西？”


  诺顿博士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储物柜边，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银色的、有些老旧的箱子。


  林星缀走过去一看，发现箱子里满满的都是手稿、实验数据，以及一些影像资料。


  “之前在中央控制室的时候，你有过发言。”诺顿博士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你对智能机器人相当熟悉。”


  虽说都是智能，但智能工程和人工智能其实并不是完全相同的。


  林星缀也学习过人工智能领域的知识——因为他的导师就是靠智能机械人闻名学院的。


  他翻看那些手稿、数据，越发觉得这些资料的主人是个走在时代前沿的天才。


  “我那个失踪的学生......他研究的，恰好就是人工智能的方向。”诺顿博士顿了顿，脸色沉重地说道，“我有预感，仿生机器人的事还没有结束。而他说不定也牵涉其中。即使没有......他所研究出的东西也能多少帮你一把。说不定你能找出压制他们的方法。”


  “基地里发生的血案近在眼前。”诺顿博士忽然笑了一下，勾起林星缀的肩膀，说道，“而人类活下去最重要的信条之一就是......复仇。”


  诺顿博士走回到桌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开口说话，像是对林星缀说的，又像是对什么其他人说的。


  “去吧，去颠覆世界吧。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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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六

  林星缀拖着一箱资料离开了诺顿博士的研究室。


  这箱子虽然不重,  但份量却重。诺顿博士的弟子多年未归、生死未卜，如果真像宋纪他们说的一样，人估计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那这个箱子里装的,  就等于是他的遗物。


  林星缀带着箱子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


  此刻是下午三点钟,  室内的光线还是明亮的。林星缀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白色的桌面上,  开始仔细地翻看起来。


  其中有些手写的稿纸已经开始泛黄、变得薄脆,  但这些纸上清隽却有些潦草的字体还是清晰可辨的。其中有一份实验报告的草稿书，最后的署名写的是两个字——


  “何嘏”。


  大概就是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林星缀看着这个名字，沉思了片刻,  然后把手稿小心地装回文件袋里。


  在看了这些手稿后,  林星缀大概了解了何嘏的研究方向。他的研究果然集中在人工智能方面，且是少有的、执着于赋予机器人智的学者。


  他认为,  当机械人拥有超脱肉.体局限的特质，又有了和人类相似的灵魂，智能机器人的进化才算是臻至完美。


  ——何嘏在这方面有着超越时代的远见卓识。他知道，机械人的钢铁之躯,  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轻易地得到强化,  但在“编织灵魂”这个工程上,  却不见得能有什么长足的发展。


  所以，他主攻的研究方向,  就是“如何让机械获得灵魂”。


  ......这个研究方向,  怎么说呢，对于当时的启明基地而言,  应该是挺废物的一个项目。


  从何嘏的手稿上看得出来,  他平时还有其他工作，研究人工智能的计划并没有得到基地的支持。基地的实验资源本就匮乏，他只能拼命工作,  然后用自己的点数来换取一些资源。


  大到价值昂贵的特殊元素，小到随处可见的一块电路板，都被他单独列项算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可供浪费的余地。


  ......可以说，何嘏是倾家荡产在搞研究了。


  林星缀叹息了一声，想把一旁摊开的资料叠起来，却意外发现了一个银色的芯片。


  林星缀迟疑片刻，把它插进了墙上的播放器里。


  墙面上的透明屏幕上，瞬间倒映出了一个年轻人的影子。


  他有双俊秀的长眉，五官俊朗，看起来仪容端庄、颇为清俊。


  “大灾历......八七年，三月二十一日。”屏幕里的年轻人缓缓开口，轻轻皱眉，“最近基地的日光模拟系统坏了，一会儿大亮天、一会儿大晚上的，好在我一直随身带着表，才没有混淆我对于时间的认知。”


  “又到了我给自己规定的、录下影像的日子。虽然我也不清楚这么做是否有意义，但有些话我不能跟身边的同事交流，即使是导师也没时间听我唠叨......就录下来吧。当是自己说给自己听。”


  影像里，何嘏扭头瞥向窗外，窗外是一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颜色，但他的表情却安宁而平静。


  “......今天我有了非常大的突破。”何嘏缓慢地说道，“也许，打造一个和人脑运行原理相似的智脑，这个方法真的可行。我甚至开始不禁畅想，这项研究进行到最后时，会不可避免地指向一个问题——机器人，是否真的能够具有灵魂呢？”


  “一个机器人，它如果像人类一样哀鸣，像孩童一样会欢笑，那周围的人类都会把它当作一个有独立意识的个体来看待......但这些，都是可以被设计的程序。”


  “在我们的观念里，一个机器人是否具有意识，取决于它表现出的人类特质有多少。它会哭会笑，它活灵活现，那绝大部分人都会承认，它现在是个‘活物’了——”


  “到了那时，我们又该如何确定，机器人真的具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情感呢？......如果，它只是应造物主的要求而扮演人类的话。”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何嘏耸了耸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道，“除了机器人自己——恐怕谁也无法下决断。”


  “滋啦”一声，影像到此播放结束了。


  这只是一段何嘏录给自己看的“闲聊”，也是何嘏研究生涯中十分碎片化的一部分，但却让何嘏在林星缀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何嘏就像是在地下涌动的深涧流水，泠泠远行，坚忍而沉稳。


  林星缀对这样的人，其实非常有好感。甚至在了解何嘏的具体信息后，连林星缀都不免产生了一丝不甘：他是真的已经死了吗？还是有希望能在基地之外见到他的身影？


  就在林星缀沉思的时候，他的门被人敲响了。


  林星缀心不在焉地去开门，却发现来的人是一个陌生的、穿着黑色制服的突击队员。


  “林星缀先生。”青年很有礼貌地说道，“队长......也就是姬上将，让我来通知您，浮空车和护卫舰将在一个小时后起飞，请您收拾好自己的个人物品，一会儿来停机坪与军方碰头。”


  林星缀：“......好的。”


  说完他就关上了门，脸上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瞬间耷拉了下来。


  ......姬云程没有来接他。


  好吧，毕竟他刚刚和姬云程吵了一架。而且姬上将是谁，跺一脚整个军方都要抖几下的人物，天天忙的飞起，罔顾自己的身体也要奋战在战场的第一线，以至于无论是科研所还是医疗组都有他的老熟人——大家总要帮他治眼睛。


  这样看来，姬云程没办法分神来接他这个普通的研究员......也是完全合理的事。


  但林星缀还是有种莫名的失落。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些什么。


  林星缀深吸了口气，遏制住那些多余的情绪，开始收拾自己需要随身携带的物品。


  ......虽说是让他自己收拾行李，但实际上军方会把他出行所需要的必需品全都准备好。林星缀只需要把他无法丢下的东西给带上。


  于是，他打开了衣柜，把剩下没穿过的白大褂挑了几件出来，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这几天他穿白大褂穿出瘾来了，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


  林星缀背着背包、坐电梯一路往下，走出了银灰色的公寓楼，然后就看见门前停着一辆有些熟悉的、黑色的车。


  驾驶座的车窗渐渐被摇下，熟悉的面容出现在林星缀的视线里——是姬云程。


  姬云程冲他挥了挥手。他戴着一双黑色的露指手套，剩下暴露在空气中的指节修长而有型。


  “上来吧。”


  林星缀：“......”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副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林星缀坐了进去。


  姬云程看着他背后的包，一边启动了车子：“你包里装了什么？”他的意思是，如果是一些重要的研究资料，可以存储进密码箱，交给军方代管。


  不料林星缀直截了当地回答道：“装的都是我的衣服。”


  姬云程撇低了眼神，看起来是在注视着后视镜：“......是你最开始穿的那套吗？”


  “怎么可能。”林星缀说道，“我装的都是白大褂！”


  姬云程：“......”


  不知道为什么，林星缀觉得“白大褂”这个答案居然让姬云程失望了。


  林星缀觉得这大约是自己的错觉，却又忍不住试探道：“难道你是觉得，我之前的那身衣服比较好看吗？”


  “差不多。”姬云程打了个方向盘，“但之前那身，确实更适合你。”


  说着，姬云程瞥了眼身边的林星缀，对他说道：“把我手边的储物箱打开看看。”


  林星缀：“......”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照做了。


  打开之后，他才发现——那是一条小巧的银色吊坠。


  吊坠有八层同心圆环，是流光凛然的银色。把圆环转动到不同的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条行星的轨道，围绕着中央一颗幽蓝的深色石头运转。


  林星缀有些迟疑地说道：“这是给我的？”


  “......中间蓝色的那颗，不是宝石，而是一种特殊的定位器。”姬云程淡然地说道，“毕竟我们是要外出参加救援任务，万一发生了意外，也方便我们找你。”


  这么精致的东西，居然是个定位器......林星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乖乖戴上了。


  对于他不讨厌的东西，他一向接受地非常干脆。


  姬云程：“你可以把它放到没光的地方看一看。”


  林星缀听他这么说，于是用手捂住了那条吊坠。


  那颗圆润的、宝石般深邃的蓝色石头，发出了莹亮的幽光。就像是天海深处的某颗晨星，散发着柔和却明亮的光芒。


  “它会发光啊。”林星缀低低地惊叹道。


  他最喜欢这种和地球类似的蓝色。


  姬云程忽然笑了一声。


  他知道林星缀会喜欢——他肯定喜欢会发光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作者：上将，请你叙述一下自己送这个礼物的心路历程。


  小姬：没啥好解释的。就是怕他丢了。


  作者：那这个礼物有什么特殊的象征性吗？


  小姬：地球蓝。


  作者：OK我懂了。


  —————


  小剧场2


  作者：大家掌声欢迎何嘏同学！亲问你名字的第二个字该怎么念呢？


  何嘏：与“古”同音。有好兆头的意味。


  作者：但是很不幸你是属于发刀部门的角色......


  何嘏：......


  作者：顺便，今天何嘏同学在影像里提出的疑问，后续剧情会做出解答哦！读者朋友们也可以来一起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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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姬云程驾车开了大概十分钟,  通过了基地的关卡，前往地下城的停机坪。


  为了援助深海基地，军方十分有诚意地派出了一队护卫舰和几艘浮空艇,  还带上了必备的弹药支援和医疗器械——毕竟深海基地一旦被攻破,  恐怕伤者不会少。


  林星缀跟着姬云程坐在浮空艇的前座。


  地下城的飞行通道缓缓打开,  周遭明亮的灯光瞬间熄灭。他们脱离了停机坪,  向一片残阳飞去，此刻天穹正挂着几颗寥落的星星。


  林星缀抬头望向窗外，看着启明基地离他们原来越远......然后,  他只能看见一片弥望不尽的沙漠,  以及远处笼罩在一层暗影之中的、蜿蜒逶迤的苍色山脉了。


  林星缀扭头，发现姬云程的侧脸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赤红色轮廓。


  “我们离深海基地有多远？”林星缀问道。


  “对方让我们先去近海的一座哨港中和他们派来的人碰头,  然后再跟着运送物资的大型潜艇一起前往水下基地。”姬云程说道，“照目前的速度，大概再过三个小时，我们就能到哨港了。”


  那还挺快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  启明基地所在的那片沙漠逐渐被抛在了云雾之后。


  滴,  滴,  滴。


  林星缀忽然听见了类似指针走秒的提示声。


  他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悄悄划开个人面板,  发现上面的数据居然有了更新。


  “地球文明遭到重创,  毁灭进度：百分之七十。”


  ......是不是比一开始降了有百分之十？


  他可是保下了一个启明基地！进度条居然只前进了百分之十吗？......人类总共只有三个基地吧？


  但是林星缀他自己也明白，面板上显示的数据,  肯定是综合各方面指数后计算得出的结果。并不是简单按照人类数目的多寡来计算的。


  如果说,  保住人类三大基地就是保住了人类的文明，那么一个启明基地只占百分之十的进度条，这或许只能说明——


  另外两个基地的问题比启明基地更加严重,  形势更加严峻。


  林星缀：“......”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姬云程以为他是对几个小时的路程而感到无趣，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困了可以先睡一觉。”总归此刻坐在驾驶位上的都是突击队员，林星缀不需要承担航行任务。


  林星缀倒也没有拒绝。他回了一声“好”，然后调整好自己的座椅，开始闭目养神。


  就在他逐渐放空意识的时候，在他的个人面板上，人物下对应的精神力值开始暴涨。


  一开始，只是盈盈的一点光，像是雾气沁成了一滴露珠......


  顷刻间，无数个光点亮起，意识的海洋里化出万千错落的星斗——降落在他怀中。


  ......


  “林星缀......林星缀！”


  恍惚之中，林星缀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的四肢百骸像是浸润在溪水里，清凉又舒服。上次有这种感觉，似乎还是一年前，他花了大价钱去体验了一下有钱人才能享受到的精神按摩舱......


  林星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眼前晃动的人影逐渐重合。哦，是姬云程。


  姬云程微微皱着眉，听到他的回答后明显松了口气，他把手贴在林星缀的额头上，低声说道：“你刚才失去意识了。”


  不仅失去意识，还脸色苍白、手脚冰凉，怎么叫都没反应——姬云程差点把医疗组的人给喊来。


  “嗯？失去意识？有吗？”林星缀缓过神来，一个鲤鱼打挺直起前身，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看起来简直精神到不能再精神。


  姬云程：“......”


  算了，人没事就好。


  林星缀经过了这么一遭，睡意全消。他凑到姬云程身边，去看驾驶台上的各种仪表数据：“我们已经飞了多远了？”


  “......六千多公里。”姬云程抬眼，回答道，“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浮空艇和护卫舰在深黑色的海面上掠过，尾部喷射出的焰火几乎燎亮了天上的星辰。


  突击队开始联系深海基地的哨岗。


  “......启明基地，空中舰艇编队发出联络。目前坐标为......以当前航速推算，预计十分钟后到达三号哨港。请求降落。”


  一阵嗡嗡的电子杂声后，他们得到了对方的回答：“收到降落请求。哨港已做好准备。......再次感谢启明基地防空部队的增援。”


  这回，是姬云程开口回复他们，语调干脆利落：“不客气。”


  通讯就此结束。


  很快，视线里出现了哨港的主体。那是个圆形的白色建筑，四周缭绕着通明的灯光，看起来像个倒扣在海面上的灯碗。


  几艘护卫舰在海岸边降落，浮空艇则停留在了哨港提前安排好的降落坪。


  深海基地的人早在降落坪上等着了。


  他们穿着黑色的背心和军裤，身姿笔挺，领头的男人身形尤其壮硕。他皮肤微黑，一头金色短发，眼窝深邃，眉峰极为锐利。他虽然在降落坪上静静伫立着，却也散发着淡淡的侵略性。


  他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一根烟，精壮的手臂肌肉微微鼓起。他把点燃，吸一口，然后把烟夹在了指间。


  夜间的海风有些大，刮在耳边有呼啦啦的破空声。浪潮涌动的声音忽远忽近，显得这片海面上的空间越发空旷、寂静。


  浮空艇的门开了。


  姬云程走下舷梯，高瘦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灯光拉得尤其的长。他穿着一身墨黑色的上将军服，军靴踩在那一片暗影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着，金色的肩穗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昏暗的夜色里划过一道道耀目的轨迹。


  他抬头，隔着淡淡的水雾和海风，一双金色瞳孔和那个正在抽烟的男人对视。


  他们两个人，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又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林星缀背着自己的背包，踏着轻巧而稳当的脚步走到了姬云程背后。


  他银色的长发绑起来。像是一片星光飘落在了人间。


  不远处，金发男人的表情一怔，随手把烟给掐灭了，烟灰沾上了他的手指和靴子。


  林星缀问姬云程：“你怎么不下去？”


  姬云程看了林星缀一眼，又把视线瞟向了之前那个金发男人，发现他看见林星缀后忽然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姬云程：“......”


  姬云程的眉头皱了起来。


  “跟着我走。”他吩咐林星缀道，“不要离我超过一米远。”


  林星缀：“......？”他记得他们是来增援，不是来打架的吧？这地方难道还有什么潜在危险不成？


  虽然林星缀一脸问号，但他还是乖乖照做。


  于是就出现了以下这副诡异的场景：


  一队训练有素、身手敏捷的突击队员整齐地列着队，跟在离姬云程大概五米的地方，等待姬云程与深海基地的人碰面。只有一身朴素的白大褂的林星缀和这群士兵格格不入，却亦步亦趋地跟在姬云程背后，恨不得蹭着他走。


  哨港的守卫员们：“......”


  领头的金发男人：“.........”


  金发男人很快从愣神中恢复了过来，他眼神微微下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踏着厚重的棕色短靴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姬云程伸出手：“你们好......来自启明基地的朋友。”


  姬云程忽略金发男人眼神里淡淡的侵略性，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勉强和对方握了一下，然后马上松开，随即自我介绍道：“姬云程。”


  “启明基地的姬上将。”金发男人像是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我是裘考特·劳伦斯。”


  林星缀第一次出席两基地交涉的场合，也跟着他们一起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林星缀。启明基地的信息防御专家。”


  “你好。”说着，裘考特的嘴唇一抿，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你可以直接喊我裘考特。”


  接着，裘考特又将视线转向了姬云程：“姬云程上将在上一场的战役里打败了虫族的战舰，这个消息连我们深海基地都已经收到了。只是我们没想到这次你居然会亲自来......所以，撒姆尔让我来接你们。”


  撒姆尔，深海基地目前的领袖。林星缀在出发前就听说过他的名字。据说他还很年轻。


  姬云程则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后勤部的人把物资准备完毕。”裘考特的眼睛扫过不远处黑色的海水，“弹药，食物，淡水。这些都是急需补充的物资。”说着，他深深吸了口气，语调也变得沉重了起来，“原本深海基地在这片海域有三个哨港、三片海洋牧场。但其中两个哨港已经被鲸体战舰毁去，这个哨港是唯一存留的了。”


  说着，裘考特给他们指了指远方一片漂浮着白色灯光的海域。那就是一片他们建设好的海洋牧场，布置了白色的深海网。


  “我们得先捞一批鱼和贝类上来，然后带着这些物资一起回基地。”裘考特说道，“他们本来打算利用音响让鱼群回流，但我怕惊动海里的那些大家伙......所以没有同意。只用小网捕捞，速度会慢一些。”


  姬云程：“......音响？”


  “一种利用水声学驯化鱼类的方式。”林星缀解释道，“和聚光、聚食一样，利用特殊的条件诱导鱼群集合在一起。不同种类的鱼对不同频率的声音反应敏感，平时用这种方法驯养它们，可以提高鱼群的聚集率。”


  裘考特：“说的对。”


  林星缀：“但这种频率的声波其实传不了那么远......”


  裘考特：“这我不是很清楚，我没有参加基地的物理学课程——反正他们也该差不多捕捞完成了，花不了多少时间。”


  果然，没过多久，一艘船就载着许多庞大的箱子，从深海牧场的区域朝着这边过来。


  裘考特派手下的人去把东西装在潜水艇的船舱里，然后把姬云程他们领到了码头边，顺便给他们一人塞了一瓶药。


  林星缀旋开瓶盖，是白色的小型药片。


  “这是预防减压症的药。”裘考特把耳后闪着光的生命监控装置给他看，“即使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也有些人无法适应深海基地里的生活。毕竟海底和陆地还是不一样......我们这种人频繁出入海洋和高空，注射型的药物都是直接储备在生命监控设备里的。”


  林星缀：“......”


  的确，人类总是这样的。一但下定了决心，方法总比困难多。林星缀甚至怀疑，如果他们继续在海底生活下去，说不定还会想办法让自己长出鱼尾巴来。


  正当林星缀犹豫着要不要吃的时候，姬云程选择把药片先装在口袋里。于是林星缀也就跟着照做了。


  裘考特看他们没有吃药，倒也没说什么。


  深海基地的潜艇即将就位。


  那是一艘圆柱形的大型潜艇，船中部设立着一个垂直的直筒状舰桥。水浪和气泡不断从海底翻涌出来，直至整个潜艇浮在水面上。潜艇全身都由纯黑色的钢铁裹了起，但仔细看就发现，那些钢板是细密地、整齐地焊接在一起，如果不是灯光的反射，那些焊接处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


  潜艇的门自动打开后，裘考特把他们领到了生活舱里。


  “航行大约一小时后，我们才会到达深海基地。”裘考特用毛巾擦了擦自己的一头金发，蓝色的眼珠熠熠闪光，“你们可以在这里先休息一段时间——等到了时间，我会来通知你们的。”


  那是个与客厅类似的房间，布置着圆桌、沙发，角落的箱子里还装备了速冻食物和饮用水。


  舱门上的电子表记录着船舱内的温度、气压，以及各个船舱的基础情况。绿灯闪烁，代表着此时一切正常。


  林星缀拿起一个杯子，问姬云程要不要喝水。姬云程点了点头，于是林星缀装了两杯回来。他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沉默着。


  虽然这一路上不是坐着就是在睡觉，但几千公里的颠簸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一些疲惫感。


  林星缀打量着船舱里的东西，轻声问道：“......你觉得深海基地的人怎么样？”


  姬云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怎么样。”


  “我觉得他们还挺好说话的。”林星缀却说道，“为什么之前咱们基地和深海基地都没什么来往呢？”


  “......道不同，不相与谋。”姬云程缓缓地说道，“深海基地的理念和启明基地完全不同，加上我们也没有什么亲密的历史关系，所以疏远才是常态。至于他们的友善态度......我们启明基地刚刚完成‘盘.古’舰队的初步建设，首战就力挫了虫族，说明我们有实力与他们进行平等交流。何况这次是他们选入麻烦，我们是来增援他们的——”


  这一条条、一框框下来，有理有据。


  林星缀也被他说服了。


  “还有。”姬云程很少连着说这么长一段话，说完之后他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那个叫裘考特的，你记得离他远一点。”


  这个林星缀就更不明白了——他对深海基地的好印象有一半都来自于这个“热情友善”的裘考特。


  “他对你别有用心。”姬云程斩钉截铁地说道。


  林星缀：“......？哪方面的，我怎么没注意到。”


  “......深海基地比任何基地都要排斥聆神派。”姬云程忽然凑到林星缀的耳边，以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与他们对待聆神派的手段相比，启明基地的政策都算得上是仁慈宽和。”


  “所以，最好别让他们发现你的不同寻常。”


  姬云程的话挑动了林星缀的神经。


  他原本以为，深海基地的太空移民计划只是种特殊的求生方式，却没想到，他们可能是急着想脱离有“神明痕迹”的地球。


  林星缀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


  不知过了多久。


  船钟发出了鸟啼般的鸣叫声。


  这座潜艇里处处有显示时间的电子表，但也挂着走针的船钟。一般岸上的钟表一圈是十二小时，而船钟，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一圈二十四小时——因为在深海中航行不分昼夜，他们需要用这种特殊的表来确定具体的时间。


  裘考特敲开了他们所在的休息舱的门，轻轻朝着舱外扭头，说道：“我们快到了。”


  姬云程和林星缀跟着裘考特在几个舱门之间穿行，终于走到了一扇透明的舱壁之前，窥见了不远处的、深海基地的全貌。


  那是一座巨大的、闪烁着蓝色粼光的钢铁城市——原本体型巨大的潜艇，在它面前，渺小得就像一只飞鸟——它静静地，伫立在黑色的礁石与白色的砂床上，外墙上已经多多少少攀上了一些深色的藻类、有些许斑驳的划痕，但这都不损它的华美住壮丽。


  仿佛此处真的是，神话之中的海洋之主所居住的殿堂。


  作者有话要说：　　啊本来想写六千的，但是睡着了......


  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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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靠近基地之后,  潜艇航行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


  这座神话般的海底城市为他们开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通道。随后舰艇进入了这座钢铁之城的内部。潜艇在动力舱的牵引下，通过昏暗的、长长的黑色管道上浮——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在一片白昼似的耀眼光芒下,  潜艇重新裸露在了空气中。


  舱门再度打开。所有人陆续从潜艇里走了出来。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是一条由不知名的白色发光材质铺成的扶梯。


  “走吧。”裘考特一边领路,  一边对他们说道,  “这次，我们为你们开放的可是贵宾通道。”


  说着，裘考特率先踩上了那条白色的桥梁。姬云程和林星缀紧随其后。等他们都站了上去,  桥梁就自己动了起来,  笔直地载着他们往斜上方的空洞漂移过去。


  这条扶梯有些长，几分钟后,  他们距离停靠潜艇的平面越来越远。林星缀回头一看，看见了一层浅浅的、昏暗的海水。但几不久之后，在排水系统的运作之下，水平面逐渐下降了十几米,  清楚地露出了一条镶嵌在墙壁上的黑色旋梯。远远看去,  那条旋梯百转千回地攀在圆柱型通道的墙壁上,  不知道有多少台阶。


  裘考特指着那些旋梯说道：“放在平时，我们可没运气坐全自动的扶梯,  都是靠腿慢慢爬到上去的。”


  林星缀：“......”大概是为了节约电力资源吧。


  很快,  白色的扶梯载着他们到达了终点。是个守卫关卡。一道散发着蓝色激光的电子门，以及两个全副武装、扛着枪的士兵。


  裘考特踩着军靴,  在关卡处扫描了自己的眼球,  然后大大咧咧地把姬云程和林星缀给领了进去。


  在路上，裘考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耳麦，似乎是向基地报告了一下情况。随后,  他转向林星缀，颇为友善地说道：“我知道，其实以你们的身份，大可以不必来这里执行支援任务——所以，撒姆尔刚刚下了命令，他会在基地的战统中心迎接你们。此外，除了一些不能随意踏足的禁地之外，整个深海基地都会对你们开放——当然，我相信你们也不会胡乱走动，所以我们没有采取监控措施的必要。”


  林星缀想要的就是这个。他当然想帮深海基地打退虫族的鲸体战舰，但他更想见识见识深海基地的内部是什么样的。


  能自由参观，自然是最好的。


  姬云程不动声色地瞥了林星缀一眼。他立马就猜到了林星缀在想些什么。但是姬云程的观念和裘考特一样，他并不希望林星缀在深海基地里随意走动。


  ......毕竟这里是深海，不是在陆地上。他们只能依靠深海基地的潜艇和小型海梭进出海洋，所以，在这里他们是没有退路的。在有着先天弱势条件的前提下，做事就更需要谨慎。


  他们在封闭而昏暗的走廊和阀门之间穿行......通道的墙壁都是浅灰色的，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和地上会出现一个明亮的环形灯带。这些灯带的灯光并不刺眼，照明的距离却很远。


  这些通道都长着一个模样，通达交错，但裘考特却像是熟知这些管道的每一条捷径，带着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绕出了出去。


  终于，他们走进了一间宽阔的房间里。


  房间的四壁已经不再是压抑的灰色，而是被镀上了一层银蓝色的物质，在白光的笼罩下反射着微弱的绮丽光彩。地面是纯黑色的，光可鉴人，踏上去时，仿佛踩上了一块黑色的镜面。


  里面布置着长桌、椅子，发亮的信息管构成了一面墙。最中央还放置了一个巨大的弧形鱼缸。鱼缸的大部分都嵌入了墙体，但远远看去还是可以清晰地看见鱼缸里的布景：有洁净的白砂，五颜六色的礁石，婀娜的水生植物，以及游动起来像一梭梭白光的鱼群。


  姬云程沉默了一下，问道：“你们还在统战中心里放鱼缸养鱼？”


  裘考特：“......”


  还没等裘考特回答，另一侧方向的电子门忽然打开，走出了几个士兵，以及一个身穿衬衣的青年男人：“这是我们深海基地的老传统。我们居住在深海中，固然艰辛不易、危机四伏，但我们依旧是承蒙海的庇佑才有这么久的安宁可享，因此，我们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对海的欣赏。”


  那个男人走到鱼缸前，光线透过澄澈的海水照亮了他的侧脸。林星缀发现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双眼则是杉树般浓郁的深绿。


  他看起来很羸弱，比林星缀还要清瘦，舒展的眉目和与他浓重的眸色搭配在一起，让他显得沉静而睿智。


  “你们好，我是深海基地的总统帅，撒姆尔。”青年说道，目光扫过林星缀的发色时微微愣了愣，随即笑着对他发问，“这个海缸的布景是我亲自设计的——你们觉得怎么样？”


  林星缀如实地回答道：“很美。但以它来反映海洋的话，倒是清澈晴朗到有些失色了。”


  “的确......海洋可不像这么一个小小的鱼缸安宁。”撒姆尔又微笑了一下，“辛苦两位了，不远千里地来到我们的深海基地。因为种种原因，深海基地已经很久没和另外两个基地联系。启明基地能摒弃前嫌，派您这样的精英人才来增援，这实在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撒姆尔这话说的客气，但也包含着一些真实的惊讶。他根本没想到，启明基地居然会舍得把这位炙手可热的上将给派到深海前线来。


  当然，他更猜不到，这一切甚至是姬云程自己向基地提出的，并且他提出的不是请求，而是要求——基地也只能答应。


  “我看现在的深海基地还算安宁。”姬云程淡淡地说道，“比我们预想中的情况要好上不少。”


  “深海基地的主体城市，也就是这里，的确还算安全。”撒姆尔轻轻叹气，“深海基地原本有五个哨港，现在已经被毁去三个。是战统中心提前下达了不再挽救哨港的命令，那些鲸体战舰才没能通过潜艇追踪到这里。毕竟——海洋很大，它们想找到我们，还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但那也是迟早的事。”裘考特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他说道，“虫族迟早会追到这里。”


  “我们已经采取了一切可以采取的隐匿措施。”撒姆尔扭头望向鱼缸，眼底倒影着水波与变幻莫测的光影，“或许，真的到了不得不战斗的时候......我们并不会因此而畏惧。毕竟，启明基地已经给我们做出了很好的榜样。”


  撒姆尔的言辞一直很客气，三句不离对姬云程和启明基地的褒奖，但他们的“太空移民计划”如一道分界线般横亘在他们与启明基地之间。


  深海基地恐怕做不到像启明基地那样，以背水一战的魄力和虫族斗个你死我活。


  因为，他们没有不得不守的底线。


  海洋是美的、富饶的，却也是迟早要抛弃的;基地是他们多代经营的结果，但也注定是他们的梦想孵化之城，换句话说，等梦想实现时，就该脱离这里了。


  他们只有虚无缥缈的、胜率未知的一个愿望。靠着这种抓不牢的愿望去战斗，心中难免彷徨、退却。


  ——毕竟要不是有凶残的虫族在，他们也不会开发出一个什么“太空移民计划”。


  姬云程顿时皱起了眉。


  他希望，到了和虫族交战的时候，撒姆尔、裘考特这些看起来很高大上的盟友能够靠谱一些。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叩叩”的敲击声。


  林星缀下意识地往那片鱼缸里看了看，发现有什么生物在用嘴轻轻敲击着透明的缸壁——那是一条银白色的海豚，从头到尾的线条无一处不美，嘴边天生带着微笑的弧度。


  林星缀：“你们还圈养海豚......？”


  撒姆尔的神情瞬间温柔了起来，他走过去，笑着轻抚缸壁：“这是伊莱沙——它之前受了伤，恰好被我们碰见了，于是我让它在这里修养了一段时间。”


  裘考特挑眉，轻嗤了一声：“我看它是被你喂熟了，在这儿混的乐不思蜀了。”


  撒姆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悄悄喂过它。”


  看来，这只海豚还是个团宠。


  裘考特提起这个就啧声摇头：“别说了。它根本养不熟。每次只有你在，它才肯赏脸出来见个面......”


  裘考特的话音未落，那只海豚却像是发现了新的目标一样，抛下了站在鱼缸边的撒姆尔，畅快地向另一个方向游去。


  “伊莱沙......好孩子。”撒姆尔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鱼形状的玩具，试图吸引它的注意力，但伊莱沙这回连个回头都没给他，而是专注地伫立在缸边，葡萄黑的小眼睛紧紧盯着某个人——


  林星缀：“......？”


  小海豚瞬咧开了嘴，吐出一个环形的气泡来。它的尾鳍打了个摆，快速地俯冲到那个环形气泡之下，保持竖立的姿势，快活地转起了圈——转眼穿过了那串翻腾的气泡。做完这一切，它又摆了摆尾巴，游回林星缀面前，继续用那双黑色的、豆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所有人：“......”


  这鱼什么时候学会杂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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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在明净的巨大鱼缸里,  海豚的尾鳍轻轻拨弄着明光闪烁的水纹，那双葡萄黑的小小眼睛里似乎透露着某种湿漉漉的情绪。


  林星缀眨了眨眼。


  见林星缀没有反应，小海豚又呼噜地吐出几圈圆圆的气泡。那些气泡不停地上升、在水波中颤悠,  然后再纷纷化为碎掉的泡沫。


  “......这该是海豚本来就精通的游戏。”撒姆尔似乎是反应了过来,  淡淡地笑着说,  “但它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展现过。它们真的很聪明,  就像是生活在海洋里的精灵。”他转向林星缀，说道，“看来伊莱沙非常喜欢你。”


  林星缀往前走了几步,  手掌触摸到了冰冷的缸壁。小海豚的神情更欢跃了一些,  它安静地、温驯地用自己的脑袋蹭着林星缀的掌心——撒姆尔察觉到，这不是简单的喜爱,  而是纯真的依恋。


  一只海豚，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类表现出依恋呢？


  撒姆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奇妙而温情的一幕。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星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愈加深邃，仿佛是平静的海面翻涌起了涟涟的细浪。


  “你很喜欢我吗？”林星缀轻声问道。


  被唤作伊莱的沙海豚像是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迫不及待地又在水里欢腾了一番,  然后用嘴轻轻叩了缸壁两下。


  【喜欢！】


  【最喜欢！】


  林星缀忽然读懂了它的意思。虽说被吓了一跳,  但他还是专注于这种和海洋生物交流的新奇感觉。他小心翼翼地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里有鱼。但是最喜欢您！】


  海豚的告白真是直白而单纯。


  林星缀：“......”完了，他现在大概能确定,  自己觉醒了一种奇奇怪怪的能力,  和动物对话。


  这是什么迪士尼公主的设定吗？！


  “怎么了？”撒姆尔出声问道，“伊莱沙难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什么。”林星缀把手收了回来,  转身,  不管心里吐槽地有多厉害，脸上还是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它很可爱。”


  顺便,  他觉得自己需要离那只小海豚远一点。


  然而天不遂人愿。在缸里游动着的小海豚见林星缀不理它了，也没有气馁，而是短暂地发出几声嘹亮的气音。


  它在呼朋引伴。


  【快来看！快来看！】


  很快，又有几只和它身量差不多的小海豚快速地窜了过来。


  姬云程：“......你们到底是圈养了多少海豚？”


  撒姆尔：“没有很多。我们原本只打算救治伊莱沙，但它是族群里的一员。其余的家族成员不肯离开它，所以我们就干脆一起养了——剩下这几条分别是安妮、杰西和塞尔玛。”


  姬云程：“它们都是雌性海豚？”


  “不。”撒姆尔的笑容停滞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回答道，“除了伊莱沙，剩下的都是雄海豚。”


  姬云程：“......”


  姬云程还没说什么，一边的裘考特先“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撒姆尔依旧非常淡定，温和地笑道：“无论如何，它们都还是我的好姑娘。”


  然后，撒姆尔就看见他的好姑娘们争先恐后地游到了林星缀身边，在短暂的交流之后，它们开始像百蝶穿花一样上下翻飞，无师自通地表演起了高难度的节目。


  撒姆尔：“......”笑容逐渐僵硬。


  这已经不能用伊莱沙和林星缀投缘这种鬼话来解释了——撒姆尔无比确定，林星缀身上有某种让海豚为之痴狂的潜质。


  但是......为什么是海豚呢？


  林星缀当然感受到了身后越来越热闹的“声音”。他抽了抽嘴角，尴尬地笑了两声。他向后退了两步，不动声色地转身，低声快速地说道：“别闹了，快散开。”


  海豚们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无比听话地火速离开现场，连四散奔逃的轨迹都是笔直的。


  林星缀：“......”他倒也不是想赶它们走。但海豚们似乎都很害怕被他讨厌。


  这么一个小插曲过后，撒姆尔和裘考特对林星缀的印象都有了加深。现在，比起姬云程，林星缀好像更让他们感兴趣。


  “很神奇。”撒姆尔沉默了片刻后，微笑着感慨道，“这是启明基地研发出来的新的生物科技吗？”


  林星缀：“倒也不是什么新式科技。它们应该只是单纯地喜欢我。”


  撒姆尔：“......”其实你只要随便胡诌个借口，或者干脆开玩笑说“这是个秘密”就行了。倒也不必急着把真相给揭露出来——


  撒姆尔养了很久的海豚，并没有那么喜欢他本人，却对一个从陆地上来的陌生人十分钟情。


  撒姆尔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发堵。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心平气和，然后继续以温和的语气说道：“看来，林先生和我们深海基地的确很有缘分。”


  “他是我们启明基地的人，不会在这里久留。”神色冷漠的姬云程忽然毫不留情地开口道，“要说缘分，当然也是和我们那里羁绊最深。”


  撒姆尔：“......呵呵，当然。”


  这启明基地的人都是怎么回事？不懂什么叫客套话、什么叫开玩笑吗？


  见面短短十几分钟，撒姆尔就已经确定了，自己和启明基地来的这两位客人有些气场不合。


  想拉进关系聊聊天，却净整出一些尴尬的事——撒姆尔机智地决定转移话题，把谈话的重心转移到了和虫族的战场上。


  “我们目前的军力有限。此前我们只在空中战场和虫族交过手，因此缺乏能够在水中与鲸体战舰作战的小型海梭和战用潜艇。”撒姆尔挥了挥手，一旁由信息管拼接而成的墙壁瞬间被点亮，上面显示了阿戈尔的主城三维模型图、战用舰的数量与部署、以及一些关于鲸体战舰的测算数据，“我们已经在加紧制造潜艇和海梭。原本深海有着丰富的物产，资源匮乏之类的问题很少发生，但现在那些鲸体战舰行踪诡谲，我们不敢在领地之外开采新的资源，所以处处遭到限制。”


  现在敌在暗，我在明，深海基地那么大一个城市也不是说搬就搬的，防守方自然是被动方。


  “当务之急是定位这些鲸鱼的位置。”姬云程说道，“否则我们很难掌握下一步的主动权。”


  “目前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做好鏖战的准备。”撒姆尔长叹一声，“深海一直是虫族未曾踏足的领域。它们的体质坚韧，甚至可以在真空宇宙中存活一段时间，海水杀不死它们，却会让它们失去飞翔的能力，因此它们一直不肯踏足这里......现在，它们迈出了这一步，我们不知缘由，但如果虫族继续执着于探索深海，或许海洋中会成为我们继天空、陆地之后第三个和虫族频繁交战的场所。”


  虫族为什么突然发疯扎进海里？


  这个问题谁也没有答案。但林星缀总觉得，这和自己上回和虫后谈崩了有关。


  虫族之前还只是想与人类争夺地球，没有什么种族之间的宿怨，但现在......大概是真的彻底铲除地球上的所有人类了。


  林星缀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脑海——那都是些无用的猜测。重要的是该如何击退虫族。


  “你们说，虫族脱离了氧气，能生存多久？”林星缀问道。


  “我们做过相关的观测实验。发现它们在海中的生存时间和海水的深度有关。”裘考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如果是目前基地所在的深度，它们可以在这片海域存活三个小时以上。但如果再往下加一千米，它们的存活时间就会被压缩到十五分钟之内。”


  在几千米的深海里还能存活十五分钟，这是个堪称恐怖的数据了。


  但更让人吃惊的是，深海基地居然真的做过这种实验......


  要得出这么精确的数据，那么他们必然捕获了至少复数及以上的标本来做实验。


  能活捉虫族，还能把它们活生生溺死在海里，不管怎么说，深海基地在做实验这方面，的确是表现得相当剽悍的，连启明基地也多有不及。


  “所以它们在海底的活动时间是有限的。而且迟早要浮上海面补充氧气。”姬云程说道，“这点和鲸鱼类似。”


  “还有，鲸体战舰也需要维修。它们总不能大老远地把鲸鱼给运回自己的星球上改造。要么它们还驾驶了大型的虫族航空舰，要么它们就在海洋附近修建了据点。”


  “我们既要监视整个海面......又要集中监视虫族在空中的活动。”


  “启明基地会随时追踪虫族在太空中的踪迹。”姬云程开口说道，“如果有什么动静，他们会马上通知我们。”


  “那就先这么决定吧。”撒姆尔点头，“感谢启明基地的支持。”


  姬云程轻轻笑了一声：“这回你们只要保证通讯频道的畅通就可以了。”这是在谴责深海基地之前多年的自闭行为。


  撒姆尔面不改色：“那是当然的。”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裘考特眯着眼指了指屏幕上的、鲸体战舰的图像，“虫族气势汹汹，但是一贯狡猾。它们是以小消耗换取大利益的高手，可以说与战术高超的指挥家一样难缠。说不定，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有猜想到的。”


  撒姆尔的视线转移到了身侧那片澄净的鱼缸里，久久凝视着海水中如薄纱般纠缠缭绕的水光，说道：“毕竟，我们是在与意在毁灭人类的命运战斗。还有什么能比这残酷的真实，更加超出我们的预料呢？”


  他的语气中有着令人心生恐惧的平静和了然。


  海中的小鱼被更大的鱼类吞噬时，它们心中会不会有片刻的慌乱和恐惧？即使没有，这些脑子不大、智力不高的动物对死亡的降临也有本能的躲避反应。总之生存在地球上的生物，很少有谈得上无惧死亡的。


  人类本该也如此。除非他们觉察到了更多。


  姬云程就挑眉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撒姆尔扭过头来，笑着说道：“启明基地有观测过太空之外的世界吗？比如虫族的来源、它们又是怎么打通了来到地球的道路？......因为我们有个宇宙航行的计划，所以对这些事情更敏感一些。然后，我们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实。”


  “虫族的降临，这场险些冲垮人类文明的灭世之灾，原本就是被谁刻意安排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诶诶诶诶诶我的章节目录好像出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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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我们不知道是谁,  将那扇可以扭曲时空的星门放置在了地球与虫族的中间。”


  “这扇星门，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判定为自然衍生的产物。它只能是被制造出来的——被高于我们许多的文明所创造，目的就是指引虫族来到我们的星系。”


  撒姆尔说着,  伸手将地球与那扇星门的模型展示在了众人面前。


  星河还是如从前那样光辉璀璨。地球静静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  闪耀在群星之间——地球的光辉隐匿在群星的光辉里,  其实并不显眼，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渺小。


  但尽管如此,  在所有人类眼里,  这颗星球都是如此的特殊、如此的可爱。它躺在黑得深沉的天衾中,  如同卧在汪洋中的一颗小小的珍珠。


  然而就在不远处，隔着那扇巨大的、扭曲的星门,  所有人的眼前却倒影出了另一端的、地狱般的景象——


  虫族的母星。


  一颗逐渐走向衰竭的,  密密麻麻爬满了虫族的星球。


  虫族的星球上风沙肆虐,  远远望去，风暴与尘土的颜色是灰暗而阴沉的。而地球，却还一无所知般的，静静释放着自己象征着生机的蓝色辉光。


  “你们看见了吗？”撒姆尔轻笑着说道，“如果我是虫族的一份子,  面对地球,  恐怕也难免心动。虫族为了繁衍而掠夺，这是生物的本能。即使换做其他种族,  这场事关种族存亡的战争也温和不到哪里去——大部分人认为，虫族会入侵地球，仅仅是因为我们倒霉。但难道就没有人想想,  这场看似是天灾的事件，实际上是被安排好的呢？”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虫族特意牵引到了我们面前。”姬云程在漫长的沉默后开口说道,  “他想引发虫族和人类之间的战争。”


  “对。”撒姆尔笑着点头。让人完全看不出他之前都说的是些什么令人心惊肉跳的猜测。


  “所以呢，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了毁灭人类？”姬云程继续追问道。他冰冷而坚定的表情与浅笑着的撒姆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议事厅的光很亮，将他浅金色瞳孔中的每一丝瞳纹照的纤毫毕现......显得美丽而无情。


  姬云程追问撒姆尔是不是有人想毁灭人类，而之前一直侃侃而谈的撒姆尔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足足十秒，这才长叹着回答，眉间也沾上了一丝沉郁：“从目前我们经历的事实来看，我觉得......是的。”


  “这或许就是一场针对人类的毁灭行动。”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上帝降下洪水的典故？......‘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上帝宣告将要施行审判。于是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撒姆尔说道，“这是灭世的洪水。原本是为了洗清地上的恶。但如果，创世神真的存在，并且想要灭绝人类......那么他甚至不需要想出‘人类之恶’这类借口。”


  “......对方的文明维度高出我们太多。出手截断人类的文明就如同用水淹死路旁的一巢蚂蚁。踩死蚂蚁需要什么理由？毁灭人类，当然也不需要。”


  说着说着，撒姆尔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的温润，眼神却逐渐变得冰冷起来，像是凝固的冰凌那样。


  “我们很早就洞悉了这一事实。”裘考特慵懒地笑着，低头摆弄了一番腰间的武器，“所以，我们的舰队的编号是以‘方舟’起头的。”


  “方舟”这个名字，借典自在大洪水中救世的诺亚方舟。但他们没有在计划里提及“诺亚”两个字，仅将自己的科研成果与神话中的方舟做类比......


  因为，“诺亚”是因虔诚获救的圣徒之名。他们不愿使用，也不适合使用。


  深海基地的人们，要做的绝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而是企图跳出棋局的反叛者。


  “我坚信，只要脱离了地球，人类的命运就会和从前有所不同。”撒姆尔又扭头望了眼他身后生机盎然的鱼缸，“即使离开地球后，我们还是要面临死亡的威胁，但我们至少......心证了人类的自由。”


  议事厅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连几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随后，姬云程抬眸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撒姆尔：“哦？”


  姬云程：“你既然说人类是蝼蚁，那么那个想让人类灭绝的创世神，或许并不会在意几艘逃离地球的航空舰。毕竟人们玩弄蝼蚁，却没有要杀死每一只蝼蚁的执念。”


  “......没错。”撒姆尔感慨似的说道，“你是第一个这么快猜到太空移民计划核心理念的人。”


  所谓“太空移民”，其实就是秋后蚂蚱的最后一次蹦跶。能不能活，似乎只能靠运气。


  站在一旁沉默着的林星缀忽然抬了抬头。他眼神闪烁着，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姬云程把他脸上的黯然和沮丧暗暗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就这么确定，他们......或者说是放置星门的人，就真的那么想让人类的文明在地球上绝迹吗？”


  对此，撒姆尔的回答是：


  “我当然也不能确定。说不定，人类的由生到死，这一切只是神明的一场玩笑呢。”


  林星缀：“......”扎心了。


  不得不说，撒姆尔说的这些话让林星缀非常不好受。或许是不安，或许是愧疚，又或许夹杂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总之，他算是近距离地、清晰地感受到了深海基地的立场。


  他们并不确定创世神的存在，但已经初步肯定有人在刻意利用天灾毁灭人类的文明。他们的太空移民计划不仅仅意味着逃生，更意味着他们对天命的叩问。


  他们并没有天真到以为：星海之间有另一片适合他们栖息的土地，只要抵达那片乐园就高枕无忧了——他们早就做好了面对残酷真相的准备。


  他们只是比其他基地都更加激进，也比其他基地更加决绝。就像撒姆尔——他自比舟中蝼蚁，但他脸上从未丢掉过从容的神色。


  他有自己的傲骨。


  林星缀忽然皱起了眉，思绪纷乱地想着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一开始他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完成一场游戏。既然是游戏......那撒姆尔是怎么想的，深海基地的人是怎么想的，甚至姬云程是怎么想的——这些人的想法与感情对他而言有意义吗？


  为什么他会被这些虚假的数据深深触动？


  难道是他天生心太软、感情太丰富？


  林星缀不禁在心里自嘲了一把。


  反正，不管这些人的观念是怎样的，他都要挽救地球文明。这是他此行的目的，也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果他们与自己志同道合，那就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他们一心只想着离开地球——那也没关系。反正人类的文明迟早是要走入星际中的，这只是早和晚的问题。


  但，深海基地想从对抗虫族的阵线中率先脱离——这绝不可能。


  “你们要乘坐方舟离开地球。”林星缀抬头，忽然直切要害地提问，“那剩下的人呢？他们就如同神话记载的一样，要死在这场大灾变之中吗？”


  林星缀容貌文雅，举止温和，很少提出这种尖锐到似乎有些咄咄逼人的问题。


  撒姆尔和裘考特都沉默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毕竟林星缀和姬云程都不是深海基地的人，理论上也没被纳入方舟计划之内。


  撒姆尔要是回答“是”，那就是有意放任启明基地和沟谷基地的同胞去死。那么今后逞论是互相救援，或许从今天开始，单方面断绝联络的要变成启明基地了。


  ......嚯，听起来好像还挺解气的。


  林星缀笑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是我们不愿意捎上更多的人。”撒姆尔的脸上终于撕去了神色自若的那层画皮，他低声地说话，表情有些落寞，“只是我们自己尚且前路未卜，又怎么能负担起其他人的命运呢。”


  太空移民计划——秋后蚂蚱瞎蹦跶计划——有没活路可走，谁知道呢？


  “你们可真是疯了。”姬云程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难怪老一辈的人都说深海基地里容易出疯子。


  “疯不疯的，之后再说吧。”撒姆尔松了口气，笑着挥手，“现在方舟计划也还在完善阶段。我们得先把目前的难关给渡过去。”


  “说真的，我们原本给启明基地报信，也只是想提醒虫族变化的新态势，并没有期待能够获得什么支援。”撒姆尔诚实地说道，“两位能来，给予了我对人类莫大的自信和期待。或许某一天——人类真的能够终结这场灾难。”


  林星缀听着他的话，扭头靠近了那透明的鱼缸一些。


  海豚家族似乎感应到了林星缀的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凑到了他身边，围成了一个圈。


  海豚真好啊，那样子看起来无时无刻不在微笑。被这种生灵注视着，仿佛能忘记心中所有的忧愁。


  其中那只小海豚，伊莱莎，放弃了用杂耍来取悦林星缀。它真的太聪明了，聪明到它明白，只要自己露出自己的腹部、摆出让人摸的姿势，或者用嘴尖顶一顶面前这个银发青年的掌心，就能换来对方的微笑。


  林星缀隔着冰冷的缸壁，手掌仿佛触及了小海豚皮肤上流连的水涟。


  他身体凑到缸前，轻轻地对海豚们说：


  【如果玩儿够了，就找机会离开这里吧。】


  【你们应当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耶和华那段选自圣经创世记。


  我的章节好像真的错了，将错就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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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在深海基地的议事厅里,  撒姆尔和林星缀他们来了一场堪称推心置腹的交谈。


  林星缀明白，这是撒姆尔在以特殊的方式报答启明基地的支援，同时也有和启明基地修复关系的意思。


  结束议事之后,  撒姆尔让裘考特领着林星缀他们去和突击队员们汇合。


  深海基地把突击队员们安排在了士兵们的宿舍区,  裘考特的房间也在这片区域之中。


  深海基地的主体城区大致是球型结构,  以不同的分层划分出功能不同的区域。士兵与潜艇维修员们都居住在较低部的层区，往上是平民的居住地、贸易所和工厂,  往下则是储备物资的仓库。


  科研部和指挥部分别在主体城区的两翼,  进出都有严格的管控措施,  也是林星缀和姬云程“未被邀请则不可踏足”的禁地。


  换句话说，其他地方他们俩都能去逛。即使他们想去物资仓库数数深海基地现在还存着多少鲱鱼罐头也行。


  “那再往下呢？”林星缀瞥了一眼墙上绘制着的地图,  问道,  “我看最下面应该还有一层。”


  裘考特眨了眨眼,  忽然勾起了一个笑容，十分真诚地说道：“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像你这样的人，要是出现在那里，肯定会遇见麻烦。但如果你真的想下去见识见识，那就该找一个强壮又懂得照顾人的同行者——”


  还没等裘考特抛给林星缀一个暧昧的眼神,  站在一旁的姬云程就挪了挪自己的步子,  挡在了林星缀面前，那双慑人的淡金色眸子直勾勾盯着裘考特——即使这双眼眸的主人还没说出什么话来,  裘考特就已经感受到了对方明显的不悦。


  “嘿......这就没意思了。”裘考特没有轻易放弃，他像只大型动物一样慢慢地踱步到姬云程面前，边用玩笑似的语气,  边用眼神里愈发明显的斗志来彰显自己的威胁性，“我听说，你们也刚认识不久。你与他应该只是同行者的关系,  没有立场替他拒绝我的邀请......不是吗？”


  林星缀被他们俩夹在中间，一头雾水，但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于是他就像从两堵墙的缝隙之中穿过那样，从这两个人的包围里钻了出来，站在一边：“你们这是怎么了？”


  姬云程没有搭理裘考特的挑衅，扭头问林星缀：“你想去他说的个地方看看吗？”


  林星缀：“......还好，有点想去。”


  “好。”姬云程答应得很干脆，然后把视线又转移到裘考特身上，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说道，“那我陪你去。”


  林星缀：“裘考特，你不是答应给我们领路来着吗，大家一起去呗？”


  裘考特：“......”他看了眼神色冷淡的姬云程，又看了眼明显对最底层抱有好奇感的林星缀，眉角上挑，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说道：


  “好。那就一起去。不过我得事先声明，最底层是整个深海基地最特殊的地方。无论两位看见了什么，都不必感到惊讶。”


  裘考特的笑容，忽然让林星缀感觉到......那似乎真的是个非常特殊的地方。


  裘考特领着他们往下走，拐进一个走廊后又进了一个黑色的铁笼似的电梯。


  四周的光线似乎更暗了。深海基地目前的电能储备原本就不那么充裕，但一路走来，林星缀还真没见识过这么黑的地方。


  他们一路向更深的黑暗坠落下去，耳边只有钢丝绳摩擦轮轨的嗡嗡声......好似虚空在他们身边无限扩大，那沉闷低哑的声音也传播到了很远的地方。


  最后，那架老旧而沉稳的电梯还是停了下来。他们眼前也不再是黑暗一片了。面前就有个隐隐亮着灯光的入口，两个削了短发、穿着灰黄色作战服的男人站在门外，看起来不像是士兵，却仿佛是裘考特的老相识：“嘿，老裘，总算有空来这儿找找乐子了？”


  裘考特笑着说道：“你们也知道，最近出了哨港那档子事。我一直在外面漂着，也是最近刚回来。今天我带了两个新朋友——可别透露给撒姆尔手下的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今晚没见过我们几个。”


  “当然没问题。”其中一个人用手上的芯片刷了刷挂在墙上的蓝色记录仪，“我们会把你的来访记录给抹了。不过，老裘，你自己也悠着点儿。我们管得住自己的嘴，别人可不一定。何况你今天还带了这两个——”他指了指裘考特身后的姬云程和林星缀，神色微妙地说道，“这个高个子的也就算了，咱们基地以前不是没出过这种类型的。可这位......”


  林星缀见对方的视线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开口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林星缀。”


  他的态度温和友善、礼节得体。但就是太温和、太有礼貌了——


  “你自己看吧。”之前开口的那个守门的人一脸不忍直视地说道，“他这样子也太显眼了。”


  “显眼”，指的不仅仅是他那头银如月辉般的长发，也不是他那双泓光清冽的眼睛。而是指他身上这股......不知道该用出尘脱俗、还是用不谙世事来形容的气质。


  他看起来完美无瑕。


  可是在这个时代里，真的会有完美无瑕的人吗？


  即使他未经离乱，出身显赫——即使地位崇高如指挥部首脑撒姆尔，他除了担忧整个基地的安危之外，也要烦恼自己一年四季的食谱上除了鱼还是鱼——类似于这种负面因素，是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痕迹的。


  但林星缀身上却没有这样的痕迹。


  仿佛他生来高高在上。


  这样的人，放他进最底层，会很危险。


  “放我们进去吧。有我在，他们还敢翻天不成。”裘考特抽出了一根烟，没有点燃，而是夹在了指间，“我会看着他的。还有那个一直冷着脸的，他也不是吃素的，名号说出来至少也能吓倒那么三五个人吧。”裘考特眯着眼，话说到最后一句，语调里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好，我们也就不废话了。三位随意。”


  “欢迎来到我们的——深海猎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的有点少。对不起我错了。


  明天补。明天争取双更！


  我知道自己更新得慢，但求大家暂时不要养肥呜呜，因为你们还没养肥说不定就忘记我了（不是）。


  ——小剧场——


  议事厅里的鱼缸，里面养的鱼都是可食用物种。


  换而言之，不仅有观赏价值，还是些正经储备粮。


  海豚家族的进驻是唯一的例外。


  裘考特比较没节操一点，吃鱼吃到吐的他多次想尝试一下没吃过的海豚肉。可惜被撒姆尔发现，然后被罚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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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林星缀和姬云程跟在裘考特身后,  抬脚迈入了那条大门洞开的隧道里。


  渺远的灯光沿着幽长的通道透过来。林星缀下意识摸了一把墙壁，发现它比他们之前看见的那些合金墙面要粗糙不少。


  林星缀凑到姬云程耳边，问道：“你听说过深海猎场吗？”


  姬云程本就听觉灵敏,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之中,  他的感官则更为敏锐。温暖的呼吸声从他耳边擦过,  就像窗帷在微风中拂过窗台那样，细微却明显。


  姬云程：“害怕了？”


  林星缀：“我哪里有？只是好奇。”


  姬云程停顿了一下,  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唇角：“总之,  不要离我太远。”


  林星缀：“好。”他深知姬云程比他更能打,  于是也就温驯地应了下来。


  不知走了多远，就在林星缀快要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拐向了哪个方向的时候,  眼前豁然洞开。


  ——入目是一个巨大的、镶嵌在海底洞窟上的玻璃泡般的会场。他们此刻已经走进了这颗玻璃泡的内部。呈弧形的外壁完全是透明的,  能够清晰地瞥见这栋建筑外部昏沉的海水颜色。


  但再明亮的灯光,  也无法完全照亮这个与海底的黑暗贯通的世界。顶部时不时有一条巨大的游鱼掠过，它的尾鳍与身体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使每个人都在模糊不清的阴影里活动着......但他们看起来却怡然自得。


  吧台，舞池。不少人身上都涂抹了带有荧光色彩的颜料，各种图案和字母各不相同,  远远地瞥一眼,  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清清楚楚地看清他们身上的荧光色——简直就像是一群深海鱼类在开聚会一样。光怪陆离,  醉生梦死。


  裘考特领着他们走进人群的阴影里，给他们一人捧来一杯黄顶黑底的饮料。


  “这是什么？”林星缀好奇地接过杯子，晃了晃,  发现杯底的黑色是由一些颗粒状的东西组成的。


  “我们这儿的特色单品。”裘考特笑着说道，“名字叫做‘沉沦’。”


  姬云程冷着脸看他。


  裘考特：“好吧。其实它的真身是威士忌泡鱼子酱。”


  林星缀倒吸一口气，问道：“......你呢,  你给自己点了什么？”


  裘考特挑眉，将桌上的另一杯黑色的东西展示给他们看：“这是特价饮品，名字叫‘黑海’。”


  林星缀不得不打断他：“这其实又是什么东西？”


  裘考特笑着，神态自若地说道——


  “柠檬墨鱼汁。”


  姬云程：“......”


  林星缀：“......”


  “嗯？你们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今天给你们点的东西可比我自己喝的还要贵。”裘考特轻轻皱起眉，说道。


  林星缀有些头痛地把饮料推回去：“这玩意儿能退吗？”


  “当然不能。”裘考特摇头，“你们是不是很久没喝到过这种好东西了？这可是深海基地的调酒师研发出来的，绝对继承了大灾变之前陆地上的正统风味。”


  ......你们深海基地是不是对大灾变前的陆地历史有什么误解？


  林星缀不忍直视，把那杯饮料又推的远了一点，刚想开口说“你还不如直接给我一罐鱼子酱”，就见身边的姬云程真的伸手拿起自己的那杯饮料喝了一口。


  林星缀：“......好喝吗？”


  姬云程：“......难喝。不如直接上杯威士忌。”


  林星缀心中直道“果然如此”。


  但话说回来，深海基地不愧是三大基地里与虫族交战最少的基地，居然还能看到这么悠闲放纵的景象，甚至还有人闲着没事研究新的调酒配方。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瞟向一处最热闹的地方。


  “他们聚在那儿干什么？”


  “打拳，决斗。”裘考特说道，“被选出的前两名有机会参加这次的狩猎试炼。如果赢了，他们就能在猎物的腹部里找到宝藏。”


  裘考特说着指了指一旁正在实况转播的屏幕。林星缀瞄了一眼，现在对决的是两个配备了体外骨骼的家伙，但他们手里没有枪，也没有刀刃。看来，至少在擂台对决时期，应该是禁止使用枪械的。


  林星缀看着一个瘦削的青年躲过比他高一个头的对手的进攻，踩着对方岩石一样坚硬的手臂凌空跃起，用拳头狠狠地击碎对方的护目镜。


  裘考特吹了个口哨，说道：“呦，还是个战术目镜。这玩意儿能够自动分析敌人的活动轨迹和攻击路数，可惜，就算有了这些辅助手段，他自身的反应能力跟不上，还是只有输这一条路可走。”


  就在裘考特说完这几句话的间隙，擂台场上胜负已分。


  那个青年抛下倒地的对手准备离开场地。可他刚走了几步，原本躺在地上对手却从自己的腿部抽出了什么东西，忽然暴起袭向青年的背部。


  刺目的寒光一闪，许多人都瞬间看清楚了，那是把锐利的军刀。


  裘考特皱起眉，身体下意识地往擂台所在的方向倾斜。但他知道自己赶不及去救人——或者说，没人能赶得及。


  然而，惊讶的观众们却没看见血光四溅的场景。


  只见那个正准备下手的男人定在了原地，手臂颤颤巍巍，却始终动弹不得，像是个被无数丝线束缚住的木偶。他呆愣了两秒，忽然再度瘫倒在地上，两眼翻白——看来这回是真的晕过去了。


  裘考特：“......啧，没出息的家伙。这辈子都别想再进猎场来了。”


  他扭头，却发现林星缀并没有往人群惊呼的方向看去。他仍旧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上的影像。


  林星缀抬头——不知为什么，那双眼仿佛是通了电一样，蓝得愈发幽深瑰丽，裘考特的目光仿佛被那双眼的强烈光彩给席卷了进去，连他心头颤抖着的、丝丝缕缕的情感都被那光芒照射地清晰透亮。


  裘考特只觉得自己恍如梦中，开口时嗓音略显干涩，但他本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你......”


  裘考特想问很多，比如“你有家人吗”、“愿意留在深海基地发展吗”...诸如此类的问题。他踯躅半天，不知道该挑哪一个先问。


  但他还没开口，就被一股熟悉的冰冷视线给盯上了。


  那碍眼的上将姬云程此刻就坐在他的身边。试图用他的冷漠斩断裘考特对林星缀的纠缠。裘考特能读懂他的表情，这种神情的内涵可以翻译成一句“别痴心妄想”。


  裘考特：“......”


  裘考特笑了出来。


  他的金发在昏暗的角落里也熠熠闪光，五官是与姬云程的俊美完全不同的深邃与野性。


  他凑近了林星缀，那发亮的眼神让林星缀联想到盯准了猎物的狮子。


  “这位美人——请问你现在有恋人了吗？”


  林星缀：“......”


  林星缀刚刚从使用精神力的状态里缓过来。没错，刚才就是他下意识地动用了精神力控制那个男人的行为，才从他刀下把人给救了下来。林星缀逐渐恢复了注意力，听清楚了裘考特的问题，却对这个问题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选择了回答。


  “我没有恋人——在拯救完地球之前，我暂时不打算考虑这些。”


  林星缀的回答似乎让周围的声音都沉寂了一秒。


  下一刻，裘考特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了许多情绪的复杂表情。


  而姬云程则默默转移了视线，轻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裘考特：“等等，拯救地球......我不是反对你的志向。但我觉得梦想和爱情，这其实是两种可以兼顾的东西——”


  林星缀：“......？或许吧。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裘考特还在垂死挣扎。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拯救地球”这个宏伟的愿望给噎住了——他总不能说“我来帮你拯救地球、你跟我在一起”这种破廉耻的话吧？


  最后他只能颓废地把手里的柠檬墨鱼汁给一口闷了。


  他这举动倒把林星缀给吓一跳，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


  “他这是怎么了？”林星缀悄悄问姬云程。


  姬云程勾起嘴角，难得流露出愉悦的表情：“我也不知道。”


  姬云程的那副神情，在裘考特看来完全是在冷嘲热讽、耀武扬威。裘考特把自己手边的杯子丢下，用燃烧着火气双眼和姬云程对视，挑衅般地开口笑道：“我看姬上将玩儿得挺开心啊。”


  姬云程：“还好。谢谢款待。”


  裘考特：“就在场外看着他们打有什么意思？像我们这样的人，就该上场比划比划，才算玩儿的尽兴啊。”


  这下林星缀倒是敏感地听出了裘考特的敌意——他是想和姬云程打一架。


  林星缀：“......？你们是不是忘了，虫族随时有可能入侵。”


  “遇见紧急情况，猎场会马上关闭。”裘考特说道，“在这里的大多是基地里懂得战斗的人。就算虫族不来，我们也总得练练筋骨，否则要一直安静地等下去吗？”


  “姬上将，这次狩猎战的奖品是一块极其稀有的深海矿石——能够加固体外骨骼，提高合金的韧度。”裘考特缓缓地说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启明基地......应该蛮需要这方面的研究材料。”


  “怎么样，你想来试试吗？”


  就在这时，场地内的光效系统被开了起来。


  光影虚拟出的海浪如一堵堵灰黑的墙壁般冲向人群，然后在人群中坍塌。黑暗如飞鸟的翎羽，遮盖了整个穹顶。


  最亮的一束光芒落在了远处的那个擂台上。


  姬云程微微提眉，眼中有光。


  “好。既然你盛情邀请，那我就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一下基友的文文！


  《缉灵直播间》/上弦羽


  文案如下：


  全国唯一玄学系毕业生卫澜，专业冷门就业困难，还倒霉出了车祸。半年后他醒来，发现这世界已经鬼怪横行，他突然成了香饽饽……


  卫澜头一件事就是努力赚钱。吃饭要钱，买符纸要钱，还资助款也要钱。


  他二话不说开了档捉鬼直播，认认真真解谜团、秀符咒、斗凶灵，观众们认认真真被吓哭，边哭边打赏。


  关键他还老气人：哪里吓人了？别怕，我在。记得打赏。


  帅是真帅，但是欠揍也是真欠揍。


  没事他就搞个抽奖，福利平平无奇一张小符咒。


  结果半天抽不中一张平安符的憨憨老板们：


  不就是钱么？抽啊，抢啊，充钱！再充钱！！


  卫澜一直不知道他贡献榜首位的老板就是资助他上学的人。


  知道的那天，老板把他抵在了墙角，气息缭乱。


  卫澜浑身僵硬：“干什么离那么近。“


  老板：“怕鬼。“


  “切，胆小鬼……“卫澜嘴上嫌弃，转过脸耳朵却红了，“别怕，我在。”


  ——————————————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我努力呜呜呜呜。但是我怀疑自己写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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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林星缀：“……”


  怎么就发展到上台对决的地步了？


  但裘考特既然能拿出这种深海矿石来做筹码,  那么说明，这的确是种非常珍稀的资源吧？


  林星缀扭头观察姬云程的神色，发现他居然兴致上来了——


  他从座椅上站起来,  解开前襟的扣子,  黑色的军装外套如水般滑落下来,  露出他的浅灰色衬衫和身上的枪带。


  他把随身携带的枪和制服的外套都送进了林星缀的怀里，浅金色的眼眸神采奕奕：“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裘考特笑了一声,  向吧台后的一个男人挥了挥手,  说道：“嘿,  这里还有两个要下猎场的！”


  吧台后坐着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意兴阑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艳丽的西装,  看起来不像是个侍者,  倒像是这里的老板。


  他瞥了眼裘考特,  那神情似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又是你……滚滚滚。撒姆尔给你的活儿不够干了？别闲着没事来我的猎场里搅局。”


  裘考特轻嗤了一声，站起来，单手撑在吧台上，轻轻松松地翻越过去。那个男人刚想闪躲，却被裘考特逮住,  把他的头勾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悄悄地说道：“呦，这时候给我摆猎场老板的谱了？上次要不是撒姆尔以一己之力给你兜着,  上面那些看你不顺眼的，早把你肚子里的油水刮干净后丢去喂鱼了。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你丝毫不收敛,  还敢开狩猎战——”


  “停停停。算我怕了你了。”猎场老板当即认输，果断扭头对身边的人说道，“在对决名单里再加两个人的名字。裘考特和……”


  “姬云程。”裘考特念出了姬云程的名字,  发音还挺标准。


  猎场老板听见这个名字后愣了愣，以极快的速度瞥了姬云程一眼，然后低声叱骂道：“启明基地的那个？”


  裘考特点头：“嗯哼。”


  猎场老板看起来恨不得掐死裘考特，骂他骂的唾沫横飞：“你玩儿的还挺大？你是不是疯了？”


  裘考特扭头，漫不向心地避开猎场老板的责骂，说道：“只是参加个狩猎战，能出什么事？人家可是连虫族战舰都能击落的人物……”


  猎场老板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在裘考特的催促之下，最终他还是满脸如丧考妣地在对决名单上加了裘考特和姬云程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会场悬挂着的对决名单里出现裘考特的名字之后，人群里有不少人欢呼了一声。


  裘考特和姬云程的名字虽然加到了对决名单上，但他们并不是直接对上，而是分别被列入了名单的两边。在他们上面还有几排名字。


  林星缀大致看懂了会场内的擂台赛是淘汰制的。配合裘考特之前的说法，所有的选手到最后只有两人能参加决赛，即他们口中的“狩猎战”——这是场“王对王”的棋局。而姬云程他们俩想登场狩猎战，毫无疑问地，需要击败在场的所有人。


  姬云程和裘考特还是去报名了。


  林星缀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怀里揣着姬云程华丽而干练的军服，边上放着一杯一口都没沾过的威士忌泡鱼子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玄幻了起来。


  有这种感觉的，却不止是他一个人。


  目送裘考特离开的猎场老板，用礼帽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然后缓缓踱步到林星缀身边坐下，清了清嗓子：“咳咳……这位年轻人，你也是从启明基地来的吧？”


  “很明显吗？”林星缀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


  “不是。”猎场老板轻嗤了一声，眼睛盯着晃动的人群，低声解释道，“你如果是深海基地的人，恐怕裘考特早就出手了，也不至于等到启明基地的上将来了之后和人家对上……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是姬上将带来的人，也就是启明基地的人。”


  “您这话也没说错。”林星缀说道。


  猎场老板：“裘考特看上你了——你知道吗？”


  林星缀：“我知道。”


  猎场老板：“那你还明着装傻？”


  林星缀：“我没有。我刚才不是拒绝他了吗？我只是觉得很尴尬，不想谈这个问题。”  


  猎场老板：“裘考特也明白这点。别看他的样子傻乎乎的，他心里什么都懂，所以才非得和姬上将打一架不可。倒也不是他不知天高地厚，非得和启明基地的姬云程打一架分个高下，他只是行事比一般人更加坦诚直率。撒姆尔当年就是看上他这一点，才把他从猎场招揽到麾下……”


  林星缀抓住了“猎场”这个敏感词，问道：“刚才你和裘考特的那阵咬耳朵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的脸上瞬间浮现出尴尬而僵硬的表情：“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猎场也时不时举办狩猎战，但有开盘对赌的传统……”


  能赌的东西自然只有点数、物资这类硬通货。猎场当然是要从中抽成的。那时候的深海猎场才真是见不得光的地方，即使有人死在这里也不稀奇。


  “不过，总归我们已向被撒姆尔‘招安’了。”猎场老板摊了摊手，“现在猎场的老板是基地的领导层，不是我了，我只是个替人看场子的。”


  “所以，我得尽量保证猎场不出乱子。启明基地的人如果在这里和深海基地的人闹不和，甚至是姬上将在我这里受了什么轻伤，我们猎场估计也只有关门大吉了。”


  说到“关门大吉”几个字时，这位神态懒怠的中年男人的语气里还是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的。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不扯这些了。”猎场老板转身对吧台后的侍者做了个手势，“你是不是喝不惯这些东西？我也觉得那些调酒配方简直是胡闹。你喝酒吗，我可以帮你弄些别的东西来。”


  “我平常不怎么喝酒。”林星缀说道。


  “那就来杯椰汁。”猎场老板笑了一下，他的牙居然是灿金色的，“这可是纯天然的。”


  林星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老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轮到他们上场——咱们可以再聊些别的。”猎场老板说道，“你在启明基地是做什么的？虽然我知道，有姬上将在，你的日子肯定不会太难过。但能跟着他一起来深海基地，你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


  林星缀恍然大悟。


  他明白猎场老板那谦逊又轻佻的态度是怎么来的了。他以为林星缀是个靠男人上位的小白脸！


  林星缀“呵呵”了两声，把自己胸前的工牌扯给他看。


  “……你是科研所的人？还是个专家。”猎场老板这下真的有些惊讶了。


  林星缀痛心疾首：“我看起来不像吗？我这一身白大褂是白穿的吗？”


  猎场老板这下真的有些愧疚了，他尴尬地大笑着：“啊哈哈，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料到。”


  林星缀：“……”他忽然觉得深海基地的人确实眼光有问题！


  就在这时候，轮到裘考特上场了。


  他的对手是个和他一样肌肉精壮的年轻男人。倒不如说，之前他们看见的那个身形瘦削的人才是这猎场里的特例。猎场里大部分人身上都能看到明显的肌肉轮廓，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


  裘考特和他这局的对手一起站在灯光下，他看起来神采焕发、容光耀目，一头金发让他如雕像般的身体轮廓更加深邃。


  和人对战的时候，他就像一只矫健的猎豹，每一次动作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深海猎场里昏暗的光影。他的动作很快，且力度很大，□□碰撞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他的对手却分辨不出他的拳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最终，他把对方压倒在地上，做了一个标准的、擒拿的姿势。对方伤情并不重，裘考特也明显没使出多少力气。这场争斗比起对决更像是热身。


  猎场里的年轻人们开始为裘考特欢呼。连猎场老板都轻轻为他吹了个口哨。


  接下来上场的是姬云程。


  姬云程的对手是之前那个被林星缀救下的、体型瘦削的男人。这位瘦削的青年似乎是走轻灵路线的，但他手下的力度也不小，之前他轻轻松松就击败了对手——对上姬云程，大家都要以为这回要欣赏到两个攻击速度极快的人对战了。


  毕竟姬云程看起来，嗯，虽然不至于弱不禁风，但也称不上是健美。


  只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闪光——非常吓人。


  猎场老板开始吹捧他：“……姬上将的身手应该更没的说。”


  林星缀沉默了瞬间，说道：“我还真没见过他和人打架的样子。”


  猎场老板：“？？？”


  林星缀：“他每次都是跟虫族打。”


  猎场老板：“……”难怪他觉得姬云程看对手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虫子！这不是他的错觉！


  瘦削青年似乎被姬云程盯地受不了了。他当然也看出了姬云程的军装制式，猜到了他肯定是军队里的人。但是军队里的士兵又怎么样？上了擂台，没有武器，单只拼格斗术，平民中也有许多高手——


  这么想着，他深吸一口气，向姬云程冲了过去。


  他看起来想攻击姬云程的面部，但那只是个假动作。一晃眼，很少有人看清他转换了自己的姿势，他是想用脚攻击姬云程的下盘。


  姬云程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面前的对手，在对方得手之前，不慌不忙地揪住了他的一只手臂，然后略微压低了身体，把对方的手臂往一个刁钻的方向一扭——趁对方吃痛的瞬间把他掀了起来，仰面朝天地撂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冷静、精准、效率。很好地发扬了突击队一贯的风格。


  “比他卸虫族的腿还快。”林星缀鼓掌。


  猎场老板战术后仰。


  他悄悄凑到身后侍者的耳边，说道：“派个人去看看那家伙的关节和骨头。”


  希望姬上将别把人家的骨头给拧错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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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裘考特和姬云程就这么毫无悬念地打到了最后一局。


  一开始裘考特还用带着点表演性质的招数去对敌,  但观众们给他的是欢呼，给姬云程的却是惊呼和尖叫，裘考特就品出味儿来了——还是姬云程那边几秒结束战局的打法比较炫酷。


  于是他下手也不留情了一些。


  到最后,  他猛然醒悟了过来：原来姬云程影响了自己的战斗节奏。


  而姬云程那边有什么节奏可言呢？


  三十秒,  四十秒,  三十五秒,  二十三秒——不管对谁，他都是那么冰冷无情，往往还没等对手开始施展本事，他就把人给撂倒了。


  他仿佛不是人,  而是一刃森寒的武器。虽然他没有要任何人的性命，但是所有人都能猜到,  在决斗场外,  他的这些招数是用来对付些什么东西的——


  一些他出招就必须置之死地的东西。


  比如虫族。


  有人认出了他衬衫纽扣上的标志。银黑色的镂空世界树。


  “启明基地来的？”


  “不是说启明基地要派人来吗？”


  人群开始悄声议论。


  但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像猎场老板一样情报通达。只有少数人知道场上那个就是上将姬云程,  就军衔而言是他们这里的绝大部分人一辈子溜须拍马都达不到的高度——但这些人大都保持了缄默。


  他们看了一眼对战名单上的名字,  心照不宣。


  这是裘考特和姬云程的对决,  也是深海基地和启明基地的一次小小较量……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总之，最后名单上就只剩下了裘考特和姬云程两个名字。


  “诸位。”不知何时,  擂台上的那束光暗了下来,  一个声音环绕着整个会场回荡，林星缀听出那是猎场老板的声音，“现在场上就剩下两位‘勇士’了——他们打败了所有的竞争者,  最终为自己赢得了参与狩猎战的荣耀！让我们为他们欢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快的气息。


  而猎场老板本人,  此时却还坐在林星缀身边,  用圆形礼帽把自己的半张脸遮得更加严实了一些。


  他的整个肩膀松懈了下来，背靠着吧台，看起来是完全放弃挣扎,  只能眼睁睁看着接下来的事情发生。


  林星缀看得有些好笑：“老板，你怎么连这种活跃气氛的话都不现场说，要用录音？”


  “我以前忘词过一回，后来用的都是提前录好的语音。”猎场老板叹息着说道，“唉，早知道我今天就不该过来！”


  林星缀看着他，注意到了这位老板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一开始，他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直到决赛——也就是狩猎战正式开始，林星缀才意识到，这项活动危险在哪里。


  三声警鸣之后，原本围拢在擂台四周的人们像潮水一样自觉地向两边退去。擂台外围的地面开始自动升高，形成了几排错落有致的观众席。而最中央的那片地面却在不断下陷，逐渐有大量的水灌了进来，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池。


  有什么东西通过侧面的水闸中被冲进了池子里。


  灰白的背鳍，流畅而有力的线条，每一次曳尾都如利刃出鞘，透着森冷的寒气。


  ——那是一条巨大的鲨鱼。


  看起来不是普通的鲨鱼。它虽然有着一般鲨鱼的外表和牙齿，但银色的金属骨骼从脊背开始扣住了它的整个背部，还有两条电线似的东西，深入它的皮下，应该是插入了脑中。


  “......这是什么东西？”林星缀轻声问道。他感觉到那条鲨鱼的精神波动极其微弱，却不能确定它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是我们基地的科研员搞出来的玩意儿。使用电极和信号技术，把这些海洋生物改造成我们想要的武器——这条已经是被淘汰下来的老家伙了，现在基地使用的几乎是全机械化的仿生武器——但用它应付狩猎战这种场合，还是绰绰有余的。”猎场老板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控制器，说道，“这条鱼在水里非常凶，一般人制不住他。裘考特这种皮糙肉厚的可以去试试。但你们是从启明基地来的，听说你们的基地在沙漠里，没什么机会接触到湖海一类的水源......”


  “我就怕姬上将不识水性，甚至不会游泳。”


  从小生活在沙漠地区的人不会游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让这样的姬云程下水去和一只鲨鱼做水中搏斗，还是有很高的危险性的。


  林星缀总算明白了猎场老板之前的欲言又止——这场狩猎战是要在水里进行的，开局条件对姬云程极为不利！


  林星缀有些生气：“裘考特这是故意的吗？”故意占姬云程便宜？


  “这倒不至于。他们去报名的时候都要签字确认比赛的内容，这次狩猎战的猎物是头鲨鱼，他们应该都看见了。”猎场老板解释道，“何况，他们俩的名字是临时添加到名单上的——之前那些报名的人是随机被分成两列对决，左右分别选出一位胜者进入决赛的。如果，他们只是想在陆上切磋一场，那他们只需要把名字报进同一边、等待淘汰赛就行。这样一来，在需要下水进行的决赛开始之前，一切就应该结束了——然而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猎场老板的意思是，姬云程对自己非常自信，他就是要在裘考特熟悉的领域中挑战对方。


  林星缀：“......”


  可是，林星缀还真不确定姬云程会不会游泳。


  还没等他思考多久，姬云程就已经穿戴好简易的潜水设备出现在了水池边。


  狩猎战应该是允许使用枪械的。姬云程身上配备着刀具和一把鱼□□样的武器，却仿佛身上什么东西都没装一样，轻松自如地跳进了水里。


  林星缀放心了一些。


  至少不用担心姬云程会淹死在水里了。


  没过几秒，裘考特紧随其后跳进了池子里——这个骚包的家伙居然没穿潜水服，只光着膀子套上游泳裤就上场了，大大方方地展示出了自己漂亮的胸肌。


  人群头顶的大屏幕上有关于他们俩的近距离摄像转播。裘考特入水之后又浮了起来，甩了甩灿烂的金色短发，几簇透明的水流沿着他凹凸有致的胸线淌下去——这副场景通过那个超大的屏幕，被无比清晰而忠实地转播给了所有人看。


  林星缀：“我有个问题，裘考特他以前一直这样吗？”


  猎场老板：“以前他只是有些憨，没像现在这样冒傻气。你也不用责怪他。许多海洋鱼类也是用艳丽的外形和剽悍的体态来吸引配偶的，这是自然赋予的本能。他虽然是个人，但也不能免俗。”


  林星缀：“......”


  他们正议论着，姬云程却趁着这个机会率先发起了攻击。他举枪攻向了鲨鱼的腮部。这是大部分鱼类共通的弱点。


  很可惜，他一枪射偏了。他似乎是错估了水流的阻力。鱼枪从他手中窜出，飞快地在水池中划出一道泡沫翻涌的路线，但却没命中目标，擦着鲨鱼的身侧沉了下去。


  林星缀见识过姬云程的枪法，可以说是弹无虚发。但岸上和水里的射击，似乎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只见姬云程的动作没有停顿，他快速地将鱼枪收回，并且开始调整自己的角度。反观那条鲨鱼，它的脑袋在水中小幅度地晃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威胁，尾鳍一摆，向姬云程的方向冲了过去。


  鲨鱼还没游出多远，浮在水面上的裘考特突然扎进了水里。他不慌不忙地射出手中的鱼枪——还是没中，枪头越过了鲨鱼的身体，落在它的正前方。但是下一秒，黑色的大网就从那小小的枪头炸开，朝着鲨鱼的方向罩了下去。


  那条鱼很聪明，它在判定形势后选择了放弃继续往前冲，而是企图转身调转方向。


  正中裘考特下怀。


  他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又摸出一枚寒光森冷的锐钩来，安到发射器上，“突”地射出去——那钩子正好嵌进鲨鱼的鳃里。


  水池中瞬间弥漫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鲨鱼开始发狂。


  它近乎痉挛地扭动着，像是一条被丢在砧板上的鱼，下意识露出了自己白色的腹部。


  林星缀还记得裘考特之前说的话，“战利品就在猎物的肚子里”。


  所以，只要他剖开这条鱼的肚子，找到那个战利品，就是他赢了。


  裘考特手中紧紧拽着那条连接着钩子的长线，一时之间居然无法接近那条鲨鱼。鲨鱼一边流血一边挣扎着，两颚越张越大，尾巴扑打着周围的水浪。翻涌的泡沫和暗红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就在水变得浑浊的这几秒间，鲨鱼的身躯在水中显得不那么分明了。然后，下一秒，裘考特手中原本紧的快要绷断的绳子忽然松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条银灰色的鲨鱼就已经从那一片混沌的水波中冲了过来，鱼鳍在水中划出一条白线，很快就拉进了和裘考特之前的距离，裘考特甚至能隔着水光看清鲨鱼身上斑斑驳驳的浅色伤痕和背部浅紫色的条纹！


  裘考特急忙后退——但看起来他的移动还是过于缓慢。


  眼看他的腿就要葬送在那条鲨鱼的几排铁齿钢牙里。


  猎场老板瞪大了眼，急忙掏出控制器来按了下去——但是没用，鲨鱼依旧在活动。鱼鳍划开水浪，泛着淡淡的磷光。


  这时，水池中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是姬云程。


  他手中攀着那根已经垂落下来的绳索——刚才鲨鱼拽着这根绳索游动，他也是依靠这段绳索跟在鲨鱼背后的——他往前抓住了鲨鱼的侧鳍，另一手摸出了那把锐利的刀刃，从鲨鱼的下颚部分开始，狠狠地往后划过去。


  鲜血淋漓。


  鲨鱼的身体从底部被他剖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回，它没来得及多挣扎一会儿，头尾不甘心地摆了摆......很快就失去了力气。


  猎场老板把手里的控制器一丢，狠狠舒了口气。他满头大汗，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心脏病发。


  “这是怎么回事......！”猎场老板低声骂道，“电极控制器怎么会失灵？”说着，他跳下座位去，用手腕上的通讯器去联络什么人了。


  林星缀则留在原地，看着姬云程从那条鲨鱼的尸体里剖出了一块足有手掌大小的银紫色矿石。


  这就是这场狩猎战的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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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姬云程回来了。


  他换回了自己的衬衫和军服,  但发丝还没被彻底吹干，有些湿漉漉的。


  裘考特是跟在他身后回来的——如果是半个小时前，他或许连走在姬云程身后都不愿意。但刚才在水池里,  姬云程好歹救了他一回,  他的态度也收敛了不少。


  “......先说好,  我可没求你救我。”裘考特有些不情愿,  但也算诚恳地说道,  “但还是得跟你说声谢谢——要不是你出手,  哈，刚才那鲨鱼咬我一口,  我这条腿说不定都没了。”


  姬云程淡然地接受了他的道谢，跟一旁的侍应生要了杯温水，问道：“你们的猎场里经常玩儿这个？”


  “算是吧。”裘考特也要了杯水——但和姬云程不同,  他甚至吩咐侍应生往里面多加几块冰,  他举起杯子晃动了一下，晶莹剔透的冰块绕着杯底旋转，折射出微微的闪光,  “......但我们很少玩儿得这么大。这只鲨鱼是被人为改造过的,  强化了体格不说,  还大大提高了它的攻击性。我们一旦进入水池，就很难从缠斗里脱身。从这点来看,  的确存在着一些隐患。”


  “你们可真是不怕死。”姬云程声音相当冷淡，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裘考特笑了一下：“或许吧,  比起死，我们更怕无聊和孤独。”


  因为无聊，所以就需要这种“刺.激”的活动来做生活的调剂品吗？


  林星缀不愿苟同，但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从一旁的电子屏幕里瞥了眼那具鲨鱼的尸体。


  “不过，这次是意外情况。”裘考特话锋一转，眉毛轻轻皱了起来，“按照猎场老板的性格和狩猎战的规矩，既然那条鲨鱼是人为改造过的，那么在它发狂、威胁到人命的时候，猎场老板应该会紧急叫停这场比赛才对——这才符合他畏首畏尾的性格。”


  “我觉得人家老板那不叫‘畏首畏尾’。”林星缀忍不住为猎场老板鸣不平，“那叫‘保持理智’。”


  裘考特摸了摸鼻子：“行吧，随你怎么认为。”


  林星缀：“他之前就把控制器捏在手上了。在鲨鱼要咬伤你的时候，他也按了控制器——但那玩意儿好像失灵了，没用。”


  裘考特：“......失灵了？很好，这鲨鱼八成是他花了高价从基地研究院那里买来的。现在控制器失灵了，差点出了大事，说不定老板还能连本带利地从人家那儿讹一大笔钱回来。”


  姬云程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挺看得开——刚才那条鱼可是差点要了你的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嘛。”裘考特嘴里冒出了一句字正腔圆的华夏语，听得林星缀微微一愣，“我相信自己的运气。就算要死，我也该葬身在广阔的深海里，不会折在这么个小小的水池里的。”


  然而乐观的似乎只有裘考特一个人。


  几秒钟后，戴着圆形小礼帽的猎场老板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他看起来像是吃了足足一吨□□：“雷尔夫那个混蛋，居然还敢跟我说控制器绝不会出问题！我去你娘的不会出问题......”


  接着，他走到裘考特身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瞪我做什么？”裘考特摊手，“今天下池子的如果不是我和姬上将，搞不好你的猎场真的又要出人命了。”


  猎场老板似乎被他噎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他的脸色顿时和缓了一些，但还是满心的后怕和愤怒：“我刚才差点被你吓得心梗......我去联系了研究院的雷尔夫，就是他把这条鱼卖给了我，说它已经是被淘汰的残次品，本身也活不了多久了，用在狩猎战里也算物尽其用。它还跟我保证，控制器绝对能精准控制它的行动——之前我也测试过，的确没什么问题。没想到这控制器转眼就能失灵！”


  “研究院就研究出了这种玩意儿？”猎场老板轻轻啐了一声，“真把这些东西放进战场里，那到底是用来攻击敌人的，还是用来祸害自己人的？”


  “这真的是从军方淘汰下来的仿生科技？”裘考特忽然也跟着质疑道，“如果它是从军方流出来的东西，那它曾经至少通过了研究院的层层检验——如果单论控制系统，的确不该这么简单就失灵。”


  正如猎场老板所说，和这些改造过的鱼类一起战斗，至少该保障它们不会游着游着反过来咬自己人一口——这是它们被投入战场使用的底线要求。


  “总之雷尔夫不承认。他还以为我是想敲诈他一笔。”猎场老板冷哼了一声，“我已经向实验室申请检测了。我就不信了，不是那条鱼的问题，难道还能是我这个猎场的问题吗？！”


  林星缀瞟了他一眼，说道：“你就不该把那条鱼放进狩猎战里。即使它已经是被淘汰的残次品，也大可以一枪给它个痛快。你却非要它被关进这么个小小的池子，然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开膛破肚——我看你们也是自作自受。”


  猎场老板沉默了片刻，按了按头上的礼帽，低声说道：“这不是想多拉点噱头吗......自从猎场的赌局被取缔了之后，我只能靠卖卖门票和食物挣钱。维持猎场运营也是需要大量成本的嘛......”


  林星缀懒得听他继续废话，把手伸到他面前，淡淡地说道：“控制器拿来。”


  猎场老板：“怎么，你想看看？——你也懂这个？”


  林星缀：“......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启明基地的研究员了？”


  猎场老板这才把兜里的控制器递给他。


  林星缀把控制器拿在手上端详了片刻，扭头吩咐侍应生拿了个工具箱来做拆卸工作。控制器被打开之后，露出了内里黑色的芯片和有些老旧的、层层叠叠的电路，林星缀眼尖地从里面挑出了一根细细的金色断线，说道：“就是它了——它被人截断了，使得芯片短路，控制器的所有指令都会失去效力。”


  “......被人截断？”猎场老板凑近了仔细地瞧，喃喃自语道。


  “这种金属线非常坚韧，使劲也不一定扯得断，还很耗费时间。用特定的工具来处理，缺口才会这么平整。”林星缀说道，“而且还可以原模原样地装回去，那人做的手脚也不容易被分辨出来。”


  猎场老板深深吸了口气，僵硬的脸上隐隐透出来一点青色，他咬牙切齿地说：“谁动的手？”


  “这就要问您自己了。除了你口中的雷尔夫和你自己之外，还有谁摸到过这个控制器......”林星缀说着停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猎场老板之前似乎是从一个侍者手里接过控制器的。


  “......赛斯。”猎场老板反应了过来，立马转身往吧台冲了过去，“只有他！”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侍者中间早已不见了赛斯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生日搞的比较晚，明天补！！


  我本来想十二点前更新的，APP又抽了，于是没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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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林星缀下意识开始回忆那个叫塞斯的侍者长什么样子。深栗色的头发和有些清秀的五官,  笑起来跟外面飘荡的水生植物一样柔软可欺。


  猎场老板这么个外表落拓、内里精明的人会选择让他看管控制器，那定然是吃准了塞斯没那个胆子去动它。


  但现在塞斯不见了。


  “现在是他的上班时间。”另一个侍者说，“往常这个点他都还在猎场里。刚才狩猎战开始后不久,  他说老板有吩咐、要他出去办点事,  然后就不见人影了。”


  “......他走了大概多久？”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我也不记得了。”侍者满脸无辜地说道。


  “他怎么跑也跑不出基地。”猎场老板脸色阴沉地说道,  如果说刚才他对塞斯的怀疑只有三分,  那现在要上升到九分了,  “我去他的住所找他。”


  猎场老板调出了员工们的信息登记册，发现他的地址是“四区五零二号”,  于是他扣上自己的帽子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应该是去找塞斯算账了。


  林星缀和姬云程对视了一眼，不确定他们是否应该跟着去。


  等猎场老板气势汹汹地离开后,  之前开口的那个侍者明显松了口气。


  “老板的表情可真是太吓人了。”侍者有些紧张地说道,  “塞斯犯了什么大错？我很少看见老板这么生气。”


  林星缀犹豫了片刻，坐回了吧台的座位上，说道：“那是老板和塞斯之间的事,  总归也牵连不到你们。”


  “塞斯可真是疯了。猎场的薪水是整个基地最丰厚的,  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  居然还敢弄出幺蛾子来。”侍者擦着玻璃杯叹息了一声，“我就怕老板发威,  把今天在场的侍应生全给开除......那我这周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没事的。”林星缀安慰了他几句，然后问道,  “你跟塞斯很熟？”


  “还行吧。好歹也在一起工作几个月了。”侍者说着说着，手中擦杯子的动作顿了顿，急忙抬头看着林星缀他们，为自己辩解道,  “不，我的意思是说，我和塞斯的关系很一般......如果他要做什么，也肯定不会来找我商量的！”


  “别紧张，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星缀转换了话题问道，“既然你和塞斯还算熟悉，那你有没有在塞斯身上找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他最近状态如何，行为习惯有没有什么异常？”


  侍者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犹豫。他镇定下来后沉思了几秒钟，缓慢而不确定地回答道：“最近......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啊。就是照常上班下班，很少和周围的人聊天聚会......”


  “啊，硬要说有什么的话，就是刚才，差不多一小时前——他从冰库里取了几筒冰回来，然后就变得有些奇怪。他原来不是个爱笑的人，但是回到吧台后和好几个人笑着打招呼。我们还调侃他是不是涨薪了，怎么这么高兴，他回答我们说‘差不多吧’......”


  听起来，他倒真像是得了一笔意外之财。那么他是被谁收买了来破坏猎场老板的控制器呢？


  退一步说，塞斯就算收了重金、准备做不光彩的事，他的心里难道就没有任何的压力吗？还能特意把收了钱的快活大大方方地展现在脸上？


  林星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还有一件事。”侍者停顿了一下，说道，“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胸牌不见了。我本来想提醒他......但他很快就被老板叫走了。”


  穿制服、戴胸牌，这是所有员工都要遵守的规定。


  之前，猎场老板没有特意检查这方面的问题。但塞斯自己身为猎场的员工，却是应该注意到的。


  听完这些，林星缀决定去冰库里看看，找找塞斯那块遗落的胸牌。


  他刚沉默了几秒，裘考特和姬云程就都猜到了他想去哪里。


  裘考特有些意外地问道：“你还想继续追查下去吗？这是猎场的主人该烦心的事。”说着，他瞥了眼姬云程，发现姬云程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说道，“还是说，你是觉得，有人故意想要伤害姬云程上将，所以想调查清楚？”


  姬云程不大满意他每次都能扯歪话题的作风，于是直接提醒他：“你那时候也在水池里。”


  “......我也不是傻子。”裘考特笑了笑，“如果真的按之前那个家伙的说法，塞斯是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变得不对劲的，那不就正好是我们加入狩猎战名单的时间？——他们根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但是控制器失灵只是个小小的‘事故’，不大可能直接要了我们的命，却又打草惊蛇......我觉得如果是冲着姬上将来的，那对方也未免太蠢了。所以，我更倾向于是看不惯猎场的人下的手。”


  “可照你的推断，对方有千千万万种途径毁掉猎场。为什么，专门挑在我们下水的时候弄这些？”姬云程顺着裘考特的逻辑反驳道。


  裘考特绷了绷自己脸颊上的肌肉，有些无奈地说：“关于这点，我还没想通。”


  “想不通，那就说明有问题。”林星缀开始捋袖口，“我们接着调查下去不就明白了？”


  裘考特“嘶”了一声，有些疑惑地说：“我感觉你们俩，似乎对这件事持有不同寻常的警戒心理啊。”


  林星缀不知道该不该把仿生机器人的事和裘考特分享，他只是隐约地透露了一件事。


  “启明基地曾经遭到过一场有预谋的渗透——来自基地外的敌对势力。”林星缀的眼眸像是散射着海浪光影般的蓝宝石，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湎在他的眼神里、静心听他说话，“我不确定深海基地是否也有过同样的遭遇。”


  “渗透和入侵？......这里可是深海。他们这么做能捞到什么好处？大家和虫族一起同归于尽吗？”裘考特并没有质疑林星缀的意思，但听了这些诡异的事情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嘲讽出声。


  “总之，希望你能摆正心态，认真对待就好了。”林星缀挑眉道，“现在我们可以去冰库里看看了？”


  “去去去。”裘考特说道，“欸，那个谁——过来给我们带路。”


  他喊的是之前那个和他们交谈的年轻侍者。


  侍者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讪讪地走过来，听说只是带路去冰库之后明显松了口气，但一会儿又犹豫上了：“我的工作还没结束，现在离开好像不大好......”


  裘考特当场给他转了一笔点数。


  这个侍应生立马眉开眼笑，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犹豫，恭敬地给他们带路。


  猎场到冰库之间的距离并不长，总体来讲只需要绕过几个狭窄的弯就能到。走道里零零碎碎地堆积着一些杂物，锅碗瓢盆都还是常见的，也有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品——比如彩球彩带、整只的旗鱼标本之类的。


  林星缀在路上走着，忽然看到在某处杂物堆里有个闪光的东西。


  黑色的方片，上面缀着几个银底的字母。是和眼前这个侍者戴着的胸牌一样制式的。


  他走过去把东西捡了起来——


  “Cais”。


  是赛斯的胸牌没错。


  但他为什么会把胸牌丢进这种角落里？是在行走途中被刮蹭掉的？......他又不是贴着墙走的？


  林星缀还在思考着，忽然从前方传来了一声惊恐的、被压低在嗓子里的尖叫。


  是那个侍应生，他打开了那扇灰色的冰库大门。那看起来只有三四平米的冰库登时蔓延出淡淡的寒气。


  冰架上侧立着一个人。与其说是侧立，倒不如说他是被赤.裸裸地硬塞进去的——冰霜已经爬满他深栗色的头发和眉目，原本白皙光泽的皮肤呈现出黯淡的青灰色。


  ......正是林星缀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位“赛斯”。


  姬云程和裘考特花了一秒时间对视一眼，然后快速地一起把人给抬出来。


  人已经死透了。唯一的值得庆幸的就是死者的遗容还算宁静，看起来是先昏死过去，再被塞进这里的。


  姬云程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发现尸体像是石头一样冷硬。


  “赛斯在这里。”裘考特表情沉重地说道，“所以我们之前看见的那个‘赛斯’......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裘考特对林星缀说道：“你之前说启明基地遭到过敌人的渗透，但也没说他们居然这么邪门啊。”


  杀死某个人，然后悄无声息地取而代之？


  真的有人能在一个小时内做到这种地步吗？


  姬云程蹙眉，开始重新回顾他们一路经过的走道。


  脚印、灰尘、墙壁上的划痕——


  看起来并没有搏斗的痕迹。


  “我先叫人把这具尸体运走。”裘考特说着打开了手腕上的联络器开始汇报情况。


  之前那个尖叫的侍者躲在一旁，一脸恍惚地盯着尸体发愣了两秒，眼泪夺眶而出：“死......死、死人了！我明明刚刚之前还看见过他——这是闹鬼了吗！”


  林星缀：“......”


  年轻的侍应生下意识拨通讯给猎场老板，对方刚刚接通，他就哭丧着脸喊道：“老板，赛斯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要复习（吐魂）


  我想码字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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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猎场老板在前往塞斯住所的途中,  考虑了很多东西。


  他最想知道的就是，是谁在控制器上动了手脚——看起来首当其冲的是裘考特和姬云程。但猎场老板游离在灰色边缘多年，他对那些只能在暗地里使用的招数也有一些了解。


  他有种直觉,  对方并没有想要姬云程或者裘考特的性命。


  ......要知道那本来就是一场狩猎战！谁能预料到哪方会赢？


  对方这次的行为更像是一次试探——


  如果姬云程和裘考特能够击败那只鲨鱼,  那说明他们的确有两把刷子。但如果,  他们连只鲨鱼都解决不了......那就算死了也不可惜。


  猎场老板不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搞鬼,  但猎场是他这辈子的心血,  也是他最成功的产业。经此一事,  猎场很有可能就要被迫“关门大吉”


  了！


  这让他怎么能不生气呢？


  猎场老板轻轻吸了口气，把自己鼻梁上的墨镜摘了下来,  然后从兜里面摸出了一颗黄色的胶囊，悄悄地塞在了自己手心里。


  他的外套衣摆虚掩着腰上的□□。他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走到了聚居所前。


  塞斯所在的聚居所住的都是些平民。这个地方算不上舒适,  却也还没沦落到贫民窟那种程度。大部分人身上穿着朴素的衣物,  靠在工厂打零工度日，也有少数人考进了基地的两翼核心区，做了编外员工。


  深海基地的光照系统和供氧系统一样,  是二十四小时运行的。人们踏着脚步声穿梭在低矮的金属建筑之间,  步履匆忙。


  衣着得体一些的人表情平淡而镇静。而有些衣物出现了陈旧的折痕也没有机会替换的人们,  他们的脸上更常见的是疲惫与麻木的神色。


  要在深海基地维持生活也不是件简单的事。顶层大人物们一贯随心所欲，但平民们的生活质量则是随着基地的状况变化的。深海基地也经历过资源供给跟不上民众需求的危机,  随着哨港的建立，情况才有所改善。


  不过,  到现在，会表达出不满情绪的人越来越少了。


  深海基地建成之后，人们就像沙丁鱼一样被封存在了这个罐头里。没有阳光，没有天空,  只有无穷无尽的深蓝或昏绿色的海水......不是每个人都有战斗能力，所以这里的绝大部分人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踏上过陆地。他们都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而那些出过海、探索过陆地和天空的战士们，他们一旦长时间地呆在基地里，就会觉得这个基地憋闷到让人无法忍受——他们需要通过某种途径让自己“活”过来。


  当这两个群体之间的反差越来越大......于是猎场应运而生。


  一开始，有许多人沉迷于猎场的氛围。到后来，猎场发展的一发不可收拾，人们之间的战斗越来越黑暗、竞争手段越来越酷烈，加上开盘对赌的习气......猎场最后成了远近闻名的黑色场所。


  是撒姆尔出手整治了无人敢管的猎场，这才避免了猎场成为滋生扭曲与疯狂的温床。


  猎场老板对整改后的现状非常满意。他心甘情愿从猎场的主人退居为一个帮撒姆尔看场子的。


  但他依旧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他的猎场。


  猎场老板迈上楼梯，走了一段儿，找到了塞斯的房门。


  他环顾四周，发现一个人也没有。邻居们要么在睡觉，要么已经出发去工作。


  他伸手按响了门铃。


  有些破旧的门铃嵌在黄色的门板上，响亮的电子铃开始播放清脆的音乐，可惜三个音节之后它就像喝醉酒一样开始变调，最后干脆“滋啦滋啦”地开始放送杂音。


  猎场老板：“......”


  塞斯的薪水是白领了吗？连个门铃都不修一修？


  但门铃似乎还是在正常运作的——这是个可视门铃，门内的人可以通过一块屏幕清楚地看清敲门者的影像。电子铃又扯嗓嘶喊了几声之后，音乐戛然而止。


  这是有人在门后按下门铃的应答键了。


  “......塞斯。”猎场老板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量地正常一些，“还没到你的下班时间，你怎么敢翘班？这周的薪水不想要了吗？”


  “很抱歉，老板。”门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用隐隐带着喘息的声音回复道，“我突然身体不适，所以回来休息一下。我保证明天可以正常上班。”


  “今天的薪水......您可以先扣掉。”对方轻轻说道，“我不会介意的。”


  猎场老板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扭曲的面部肌肉了。


  他很想冲进去，恶狠狠地质问塞斯关于控制器的事，但现在事情还没有定论，人也已经被他逮到了，猎场老板觉得自己可以再有耐心一点。


  “你得了什么病？”猎场老板说道，“我可以帮你申请基地的医疗检测。”


  基地每周都向平民开放免费的治疗机会，但是名额有限。如果抢不到名额，就只能去收费昂贵的私人医师那里看病。


  以猎场老板的收入和人脉，想要个名额，也算是件小事。


  但塞斯拒绝了。


  “我觉得......我只是有点感冒。我现在浑身发冷，脑袋也很痛。但确实不是什么大病。”对面回复道，“或许是最近太忙了，我没有好好休息。非常抱歉，老板。”


  猎场老板不是那种把员工赶尽杀绝的人。


  但是塞斯——作为他手下的侍应生，在老板亲自前来探病的情况下只肯隔着门说话，连请老板进门坐坐都不肯——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大的问题！


  “......你这样说，更令人不放心了。”猎场老板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说道，“总归闲着也是闲着，你放我进去坐一会儿？”


  “......”


  门最后还是开了，咔哒一声。塞斯从门后的阴影里露出半张脸来，脸上的确带了些病容：“请进。”


  猎场老板有些僵硬地牵动唇角，压着帽子，迈步走了进去。


  塞斯的房间......看起来一切正常。


  房间并不大，被他收拾得整洁、清爽，桌子上甚至还摆着一瓶橙黄色的永生花，清新小巧的花朵紧紧缀连在一起，像是洒落在枝桠间的星星。


  ......猎场老板记得，这东西即使在贸易所里也算价值不菲的玩意儿。原来他发给塞斯的薪水都花在了这种地方。


  塞斯发觉猎场老板一直盯着瓶子里的花看——他苍白的脸颊上流露出一丝笑意：“您也觉得这束花很美，对吧？我的一个朋友，他也这么觉得。”


  猎场老板知道塞斯的那个“朋友”，他也曾经在猎场快要关门的时候见过几次。是个有着浅灰色眼眸的年轻人，气质冷淡，但和塞斯关系很好。


  “这些琐事，我们之后再谈。”猎场老板转移了话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我有些话想问你。之前那个控制器，除了你之外，你还给谁碰过？”


  “没有。”塞斯垂眸，脆弱地像是一只摇摇欲坠的蝴蝶，“没有其他人碰过。”


  “那它是怎么失灵的？”猎场老板往前凑了一些，他压低了语气，但脸上的表情却更为凌厉，仿佛对塞斯的示弱不为所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真的......不知道。”塞斯摇头。


  猎场老板其实很想使手段逼问他事情的真相，但他手里没有证据。仅凭他的怀疑，无法给塞斯真正地定罪。


  其实......只要抓对了软肋，猎场老板自然有办法让塞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他已经金盆洗手很久了，不想再干这些违背道义的表情。


  而且塞斯连坐着都晃晃悠悠的，看起来还真是生病的模样。


  万一这只是场巧合呢？


  还是先做更多的调查为好。


  反正塞斯就在这里，他怎么也跑不出深海基地。等他掌握了更多信息，再来问也不迟。


  “好吧。”猎场老板瞥了塞斯一眼，说道，“那你今天就先休息......我们等明天再说。”


  塞斯看起来微微松了口气，笑着说道：“谢谢老板。”


  这张脸笑起来倒是一如既往地温良。猎场老板每次看见这个笑容的时候，都觉得塞斯是基地里少见的心底敞亮的人。他不信塞斯会轻易地走上歪门邪道，这也是他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给塞斯保管的原因。


  如果可以，猎场老板真的希望，塞斯不要令他失望。


  猎场老板叹了口气，站起来往门外走去。塞斯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侧，想替他开门，那只白皙而纤瘦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黑暗的光线下，那只手上的皮肤居然没有半点人类皮肤该有的润泽，反倒透着死气沉沉的暗淡色泽。


  猎场老板皱眉，又扭头往塞斯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切正常......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这时，猎场老板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喂，干嘛？”猎场老板有些没好气地接起来。


  “老板，出事了！塞斯死了——”


  员工的鬼哭狼嚎如平地惊雷般响起。


  猎场老板的脊背瞬间僵硬了。


  他瞪着眼，快速地扭头，向身后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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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猎场里。


  之前受惊的侍者明明已经拨通了老板的通讯,  为他通报了塞斯死亡这个恐怖的消息......但是不知为何，通讯器那头传来—阵嘈杂的风声，然后是突如其来的闷响。


  “老板！喂喂,  老板？！”侍者目瞪口呆。


  手腕上的通讯器显示,  本次通讯已被挂断。


  “老板把通讯给挂掉了！他之前不是还开口说话来着吗？”侍者有些紧张地问道。


  林星缀和姬云程无声地对视了—眼。


  裘考特的声音散发出些许凉意：“......老板可能已经跟那家伙撞上了。”


  通讯突然断线,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以防万—,  我现在就得赶紧过去看看。”裘考特表情严肃地说道,  “希望老板不是落在了对方手里。”


  如果假塞斯真的和猎场老板面对面碰上，那老板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我会让人马上封.锁这里。”裘考特—边往外走,  —边用自己的通讯器给军队传送信息，“如果那个家伙还停留在猎场里，我们就必须把他给揪出来。”


  林星缀点头：“我马上去检查这里的录像。”


  入侵者杀了—个塞斯，已经够冒风险的了。他可能会借用塞斯的脸安静地离开猎场，也有可能为了逃避追查再杀几个人，不断变换自己的外貌。


  但鉴于老板那边的异常,  林星缀更倾向于前—种猜测：入侵者现在还用着塞斯的脸,  回到了塞斯所居住的公寓,  正好撞见了上门讨说法的猎场老板。


  这—切都太过巧合了——原本塞斯的尸体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人发现,  入侵者的身份应当没这么快暴露。但是侍者的—个通讯电话，让猎场老板彻底暴露在了危险环境里。


  这下对方有意想装,  估计也装不下去了。


  林星缀叹气，把缩着脖子、还在瑟瑟发抖的侍者给揪到面前,  问道：“你们猎场的监控设备在哪里？带我过去。”


  使者隐约明白自己闯了个大祸,  正战战兢兢地不知道该把手摆在哪儿,  这时候林星缀出来对他发号施令，反倒是救了他仅存的—丝理智。


  “好、好的——我马上带您去！”


  至此，他们几个分开行事：裘考特出猎场去救老板,  林星缀和姬云程则留下来调查更多的信息。


  侍者脚步匆忙地把林星缀领到了监控室里。


  “监控数据都在这里了。但是我的权限只够进入监控室，没法调取更多的东西。”侍者苦着脸说道，他急得嘴唇都快燎泡了，“我记得只有老板才有权限使用完整的监控系统——”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林星缀就已经骇侵了猎场的主系统，开始调取监控了。


  侍者：“......”对哦，这人好像是从启明基地来的研究员。


  他扭头愣愣地望向姬云程。姬云程的大衣已经留在了冰库那里，此刻他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衫。但姬云程这种人，即使衣衫单薄，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是否会着凉——他的气质和神情，分明比那衬衫上沾染的凉意要更令人发寒。


  他隔着—层透明的墙壁观察着猎场中的人们。几秒后，猎场的灯光、音效都已经停了下来，场内狂欢的时光被迫按下了休止键。大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或是迷茫或是不满。他们逐渐聚集在—起，窃窃私语，猜测猎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我查询了近—个小时的监控数据。”林星缀忽然开口道，“有拍摄到塞斯离开猎场的记录。在大约四十五分钟前。”


  ——所以，披着塞斯马甲的入侵者已经离开了猎场。裘考特现在赶过去，或许还能逮住对方。


  但入侵者只有这么—个吗？会不会还有其他同伙？


  林星缀皱了皱眉头，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件事。


  ......入侵者刚刚进入猎场时，用的又是什么身份呢？


  就在林星缀沉思的这几秒钟里，猎场从原本的寂静变得聒噪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连猎场的出入口都封闭了？......是想把我们关在这儿吗？！”


  “老板人呢？猎场还要不要继续做生意了？”


  —些没耐心的人已经开始叫嚣着要离开这里。甚至有几个熟悉猎场构造的家伙已经开始朝着监控室探头探脑，似乎想要闯进来。


  好在裘考特的手下来得及时。—群实枪核弹的士兵进入了猎场。为首的是个戴着头巾的棕皮青年。他伸手做了个无声的指令，—队士兵从他身后走出，训练有素地开始排查猎场的每个角落，而剩余的大部分士兵则站在原地、将人群聚拢在—起，防止他们四散逃逸。


  “......这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又有人发出几声质疑，但再没人敢大呼小叫了。


  棕皮青年踩着军靴走进监控室，对着姬云程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如冷却的火山岩般，是凝固了的：“姬上将，您好。从现在开始，深海基地的军部会接管这里。感谢您和您的同行者对基地的帮助。”


  姬云程点头回礼，林星缀也把主控位置给让开，站到了—旁。


  林星缀：“现在，我们还需要确定两件事。其—，猎场内是否还有入侵者。其二，入侵者在‘换皮’之前使用的是什么身份。我建议用猎场的登记数据与还在现场的人做对比......可以先解决第二个问题。”


  棕皮青年点了点头。


  或许是裘考特交待过什么，他对林星缀的建议无有不从。


  他喊来了自己手下的小队长，开始清点现场的人数。


  “......—百二十三人。”清点完毕后，林星缀调出那份登记名单，说道，“只少了—个人。”


  在长长的名单中，只有—个名字被染成了红色。


  “缪南”。


  巧合的是，“缪南”和“塞斯”这两个名字是紧紧挨着的。


  —直跟在林星缀身后的侍者瞪了瞪眼睛：“缪南不是塞斯的朋友吗？他们似乎已经认识很久了——塞斯偶尔会把他带到猎场来玩玩儿，缪南就等着塞斯下班，然后他们俩再—起回去。”


  这样，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个假赛斯没有第—时间被人认出来了。因为他和塞斯非常熟悉，懂得该怎么模仿他。


  棕皮青年很快从系统中调出了缪南的资料。那是—张有些冷峻却俊美的面容，眼睛是烟水晶—般的灰色。


  基地系统中记录着缪南的出生日期、他—生出入基地的次数，以及他近期的活动。


  缪南是某个哨港中的气象观测员，观察海上风云、海浪和潮汐的变化，然后将这些数据制作成定量的图表，反馈给基地。


  和深海基地中的大部分人不同，缪南—直在海面上活动，回到基地中的机会不多。最近—次是两个月前，他所在的哨港遭到了袭击，缪南幸存后被送回了基地，然后就—直在家中待业，再也没有出去过。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在两个月前，那场事故发生之后——“缪南”就不再是缪南了。


  入侵者借用“缪南”的身份进入深海基地，然后又刻意接近塞斯，杀死塞斯之后，又顶替了他的身份。


  这么算来，这个入侵者至少已经在深海基地里潜伏两个月了。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又杀死了塞斯，却没有妥善处理他的尸体，偷偷破坏控制器之后就逃走了......？


  这不是潜伏了个寂寞吗？他到底图什么？


  林星缀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但裘考特的手下、那个棕色皮肤的青年却已经将缪南的资料发给了裘考特。


  “报告统帅，已查明入侵者曾用身份为观测员缪南，具体信息已经传送到您的个人终端机中。”


  裘考特那边没有回应。


  粽皮的军官皱了皱浓密的眉头，背着枪械转身往猎场黑压压的人群瞥了—眼。


  “在场所有人，卸掉所有的武器，与周围的人保持至少—米的距离。”


  说完之后，那个粽皮青年停顿了—下，悄悄走到林星缀身边，问他：“咱们该怎么排查入侵者？”


  林星缀叹了口气，简单粗暴地说道：“扒他们的皮肤，看他们到底是不是人。”


  棕色皮肤的青年：“......”


  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惊悚的表情。


  说好的排查入侵者——怎么就成了排查非人类了？


  与此同时。


  裘考特带领着几个士兵冲到了塞斯居所的楼下。


  周围的平民们用惊讶或是恐惧的目光看了他们—眼，然后就赶紧四散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裘考特背靠着墙壁，手中握着—把枪，小心地伸手按了按门铃。


  —阵扭曲的杂音过后，无人应答。


  裘考特眉头—皱，给了身边的属下—个眼神，倒数三、二、—，“哐啷”—下把门直接给踹开了。


  这个房间小的—眼就能看尽，屋子正中央只躺着—个人。


  是猎场老板。


  裘考特急忙冲上去检查他的生命特征，发现他的后颈处有—道伤口——但伤势不重。


  “喂，老板......醒醒！”裘考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袭击你的那家伙呢，他去哪儿了？”


  猎场老板迷迷糊糊地被他拍醒，眼珠—阵乱滚，这才重新聚焦了视线。他似乎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动嘴，发出的就只有他胸腔沉重的抽气声。


  “......”


  裘考特凑近了—些，问他：“你说什么？”


  “......花。”猎场老板看起来马上就要晕过去了，“他、把那瓶花——带走了。”


  裘考特：“......哈？什么花？你至少得说清楚吧？喂，老板，老板？”


  这回，任裘考特怎么拍老板的脸，他也不肯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在写！今天一定有第二更！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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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猎场老板做了个梦。


  梦里,  有个面容温和的青年。他微笑着，用他纤细灵巧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脸颊上的皮肤。


  那层肉色的皮肤之下,  不是一片血肉模糊,  而是银灰色的、精巧的机械骨骼。


  那张脸只有一半是人类。另外半张却是金属熔铸而成的。青年眨了眨眼,  那只机械眼球也跟着无声地动作。他属于人类的半张脸上只有温柔和安静,  属于机械的那半张脸也呈现不出什么暴力和凶恶。


  他只是静静地凑了上来,  冰冷的眼像一面镜子，倒影出老板本人惊慌失措的影子。


  猎场老板被迫近距离观察了那片薄薄的、白色的“皮肤”,  它垂落着，与那只诡异的转动着的机械眼一起，让猎场老板险些发疯。他只觉得自己可怜的神经像是被一把锐利的锯子来回扯动着，下一秒就会断了。


  而他面前的这个......怪物，却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怪物”偏要猎场老板看清他的脸。


  “你是不是很怕我？”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猎场老板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给了什么回答。他终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似的，往身后无边的黑暗倒去。


  恍如世界崩塌,  恍如流水失重。


  他醒来了。


  ＊


  裘考特让人把老板送进了基地的医院里,  让人给他的后颈包上最好的治愈剂,  一定要让他尽快醒过来。


  这人昏迷前居然只提到了一盆花——说了跟没说一样。


  但裘考特还是把这个消息传回了林星缀那边。


  林星缀用这个线索查了一遍缪南的个人资料,  一无所获。倒是塞斯，在三天前,  他的账户有了一大笔不明支出，消费地点显示为“交易所”。


  从既往的消费来看,  塞斯是个理性的、喜欢攒钱的普通人。他虽然在地下猎场做着高薪工作,  但不像某些侍者那样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最近一个月,  他的生活支出甚至低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好像他连饮用水都是蹭猎场的喝。


  裘考特：“......”


  裘考特：“我大概知道他花钱买了什么玩意儿了。”


  一盆花。


  大概率是永生花。因为活着的花朵几乎带不进深海基地里来。


  在这个基地里，珍珠、珊瑚乃至一般的宝石，都没有花朵来的珍贵。因为那是只生长在陆地上的漂亮植物。


  “你们说那个入侵者是不是疯了？他为什么要带走一盆花——难道他是觉得,  凭这盆花，他就能在深海基地里换取到足够的物资生存下去？”裘考特迟疑地问。


  “人家是仿生人。”林星缀反驳他，“他又不需要像人一样消耗一日三餐，他需要补充的是能源。能源对于深海基地而言是最珍贵的，你觉得一盆花能顶什么用？”


  事到如今，深海基地可能也要进行一场排查，林星缀也就不瞒着裘考特事情的真相了。


  启明基地已经遭过一次难，伤亡惨重。深海基地这边恐怕也讨不了对方的手下留情。


  “先别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得先把他给逮住——我们该去哪里找他？”


  这种换副皮囊比海蛇蜕皮还简单的怪物，一旦混入人群，还怎么捕捉？


  就在他们商讨对策的时候，猎场内的排查也到了尾声。所有人的皮肤都被薅了一遍，薅到不少人呲牙咧嘴，他们也没再发现第二个仿生人。


  ——仿佛仿生人的入侵，只是一场谎言。


  林星缀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一侧头，看到了他身边站着的姬云程。


  姬云程转向他，眼睛是浓稠的枫糖浆的颜色。比耀目的浅金色要黯淡一些。


  林星缀就猜到了，他的眼睛累了。


  因为晶体受到过改造的原因，姬云程的眼睛远比他的身体要娇贵。但自从进入了深海基地，他们确实没能好好休息过一次。


  “你要不要先睡一会儿？”林星缀轻声问他，“反正深海基地的人会处理这些事情的。”


  姬上将好不容易离开了启明基地，不用事事挑大梁了，其实他应该抓紧空闲时间休息才对。


  姬云程轻轻摇了摇头。


  “我看着你。”他说，“否则我不安心。”


  缩在墙角、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侍者：“......”


  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锃亮发光的灯泡。能照亮整个深海基地的那种。


  林星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当他看清姬云程胸前那枚象征着地球的徽章之后，忽然又陷入了迷茫的沉默。


  姬云程偏头问他，俊朗的面容上神色淡然：“你在想什么？”


  林星缀撒了个慌。


  他说：“没。我只是在想关于仿生人的事。上回仿生人入侵基地，为的是我们的航空舰‘盘.古’——”


  忽然，林星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抬头去看姬云程，发现对方的眼神里是和他一样的肯定。


  “仿生人的入侵绝不会是毫无目的的。阿戈尔基地隐匿在海底这么多年，基地中最有价值的珍宝就是——”


  深海基地为了太空移民计划而建造的太空舰！


  林星缀直呼自己是个蠢货，怎么连这最直接、最朴素的道理都能忘记。


  “我们得赶紧通知撒姆尔，让他保持戒备，务必看守好深海基地的太空舰！”


  由于身边有军部的人，他们很快得到了撒姆尔的联系方式。但奇怪的是，猎场的信号变得非常糟糕，连士兵们的终端都受到了影响，无数次联络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就在这时，他们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惊天的爆炸声——基地主城的两端燃烧起了幽蓝色的焰火。混乱的水波由爆炸点开始，翻涌着向四面撞击，整个猎场似乎摇晃了一瞬间，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


  海水倾轧着这座城市。让人有种下一刻海水就要破壁涌入的错觉。


  “这是怎么回事——！”


  水浪渐渐平息下来，他们才看清城区的现状。


  分别在主城区两翼的建筑，科研部和指挥部，其连通着主城区的通道统统被炸毁。


  这场爆炸也影响了这些建筑的稳定度。它们残破不堪，像是摇摇欲坠的玻璃球般脆弱。


  “我靠——”


  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尖叫。随后，猎场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某种沉闷的撞击声。


  嘭，嘭。


  人们惊恐地往透明的墙壁外望去——那是一只巨大的、血口番张的鲨鱼。它的鼻子无限贴近人们的视线，几排森森的牙齿，能像人类咬断牛的肌腱那样咬断人类的腰。


  这条鲨鱼比姬云程他们之前对付的还要大。甚至大了不少。它通体银色，明显是由机械制造而成，但脑部的位置依旧装了类似电极的装置。它摇头曳尾，疯狂地撞击着猎场的透明墙体。


  “这是什么玩意儿？”林星缀大声地问边上的棕皮青年——即裘考特的下属。不料对方看起来比他还崩溃。


  “这是军部研制出来的狂鲨！”对方喊道，“是用来对付虫族的！”


  好家伙。


  之前那条鲨鱼，姬云程还能勉强出手打打。换成这一条，恐怕他也无能为力。


  林星缀：“为什么你们基地的鲨鱼总是失控——控制它们的人呢？”


  “军部有专人看管这些狂鲨。控制器都在他们手里！”


  可是现在无论是军部还是指挥部......全都失联了！


  “小心！”姬云程忽然扑过来，翻身把林星缀拉到了一边。原本安装在墙上的屏幕纷纷坠落下来，带起来不少闪烁的火花。


  这可真是要命了！


  林星缀被姬云程搂在怀里，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一道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而去，它的痕迹透明似水波，逐渐吞没周围所有的造物。


  给我......滚！


  机械鲨鱼的动作一滞，像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疯狂地挣扎起来。它的鱼鳍仿佛被什么所束缚，无法动弹，但它也没有沉落下去，只能无力地搅动着虚空的海水，看起来十分诡异。


  所有人惊恐而呆愣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远处逐渐聚集起了一团灰黑色的、云影一般的玩意儿——


  那是一群真正的鲨鱼。


  它们森寒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机械鲨，毫不犹豫地冲上来，对着它毫不留情地一阵撕咬！


  机械鲨一开始还挣扎一下，但逐渐的，它就断了电似的缓缓沉了下去。


  “......这什么情况？鲨鱼咬鲨鱼？”有人愣愣地说道。


  而林星缀则抽了抽嘴角：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新技能还算是有点用处。


  人们暂时脱离了危机。但刚才那样的机械鲨——明显不止一条。


  它们围绕着指挥部和军部那两座建筑逡巡着，即使是真正的鲨鱼群也不敢轻易冲上去与它们一决高下。


  这时，士兵们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他们集体收到了一则简短的讯息：


  “用太空舰的启动程序，来换他们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想起了那部鲨鱼满天飞的鲨卷风3，这片子可真是烂的离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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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他们”指的是谁？


  士兵们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指挥部与科研部就像两颗坠落的星星,  被燃烧的火焰缭绕着。


  随后，屏幕上突然出现了指挥部的总会议室。入目是一张深灰色的圆桌，圆桌底部的地面上环绕着一道冷凝的光灯,  照亮了坐在桌前的那些人的面容。


  林星缀只认识其中的一个——撒姆尔。


  “他们是......？”林星缀轻声问身边棕色皮肤的军官。


  这位军官皱起了眉,  眼中透出浓浓的警惕,  但即便如此,  他握住枪把的手也没动一下：“是我们基地的中庭议会......基地首领,  军部的五大统帅，以及其他的部门的高层,  有一大半在那里工作。”


  看来这原本是个普通的工作日——如果没有遭到仿生人的意外袭击的话。


  几个持枪的高大身影站在那些基地高层们身后，将枪口贴在了后者的脑袋上。


  “他们想要的是舰队的驱动程序。”有人低声说道，“......他们是想把基地的太空舰给劫走！”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太空移民计划是基地坚持了数十年的核心计划，这么多年来，科研部任务的确定，哨港的部署,  对基地内人民军事与政治教育的实施,  物资的统筹规划等等......各方各面的举措,  都是围绕着这个核心计划来完成的。


  现在,  深海基地距离这个梦想已经不远了，或许只有一步之遥——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太空舰队。


  否则,  他们为之耗费的心血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他们都已经劫持了基地的大半高层，还没办法得到那份驱动程序？”姬云程问道。


  “驱动程序上有六道锁。基地的首领,  加上军部的五大统帅必须全部到场,  缺一不可。”棕色皮肤的军官青筋暴起,  他有些愤怒地说，“这条信息不是发给我们看的，是发给不在场的统帅看的！”


  深海基地五大统帅,  似乎只有一个翘班没去参加基地的会议。


  ——裘考特。


  林星缀登时失语。


  “看来，要不是我特地陪你们来猎场玩玩儿，恐怕我现在已经被抓了。”那位棕皮军官的个人终端机里传出裘考特的声音，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淡淡的玩世不恭，但从他稍显凌乱的呼吸里还是可以听出，他的心情远没有他表现出得那么镇定，“哈，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啊。”


  林星缀：“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


  裘考特：“不开玩笑又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立地自杀、让他们得不到想要的驱动程序吧。”


  林星缀甚至觉得，裘考特说这话是认真的。


  “统帅，您现在在哪里？”裘考特的手下、那个棕色皮肤的军官有些紧张，他留意着四周的视线，压低了声音说道，“我马上带人来保护您。”


  “不必忙，我现在身边还有几个人手。”裘考特的声音仿佛被风吹得有些零散，他现在应该是在某处快速移动着，“前往军部和研究部的通道已经被炸毁，我们必须乘坐海梭把那些鲨鱼解决掉、然后把人质都救出来......其他人也就算了，撒姆尔必须活着。”


  姬云程心领神会：“说吧，我们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现在敌方已经控制了军部和研究部，我们鞭长莫及，只能另外想办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裘考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先手动切断电能供给、把基地的备用能源激活，这样基地的防御系统就会重置，会议室的大门会被迫关闭......除非撒姆尔重启权限，否则谁都别想打开那扇门、离开那个房间。”


  虽然，这就等于把入侵者和人质关进了同一间密室里......但好歹能加重撒姆尔这边的主动权，也能一定程度上保障撒姆尔的安全。


  “不仅如此，基地进行能源切换时，即使是军部和研究部的监控设备也会自动断连。也就是说，他们无法察觉我们这边的行踪......”


  那时，就是最好的突围之时。


  “鲍勒，我会前往最底层的控制室切换备用能源。你带着手下的兄弟前往军备库待命，收到我的信号后再做下一步行动。”


  “是，统帅。”那个棕皮军官应声说道，于是林星缀总算知道了他的名字，“我们马上出发。”


  “至于姬上将和林先生......很抱歉，还没让你们好好休息一次，就把你们卷入了基地的动.乱里。”裘考特说了这么多话，即使他体力过人，此刻也免不了轻轻喘了几下，“但我也有件事想拜托两位去做。”


  “猎场老板刚刚醒了过来，言明了把他打晕的是个机械仿生人。但我没能成功追踪到他的踪迹。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交易所附近。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但是我把人给跟丢了。”


  说到这里，裘考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随着一阵窸窣的摩擦声，他似乎是进了电梯一类的室内环境，连声音也明晰了不少。


  “......我总觉得，那个仿生人身上有些不对劲。按理论来说，我应该是他们目前的第一目标，但他明明看见了我，却没有向我发动袭击。”裘考特有些迟疑地说道，“他或许会是仿生人计划的突破口。”


  说这话的时候，裘考特正披着土黄色的披风，在平民区的街道上穿梭着——他要乘坐电梯前往能源控制室。因为人群中或许会有仿生人，所以他不得不做了一些简单的乔装，以免被仿生人辨认出来。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障眼法能不能瞒过那些神秘的仿生人——但他有种直觉，做了总比不做强。


  他在密集拥挤的巷道之间快步走着，好在基地受到袭击之后，他身边的人群都与他一样行色匆匆，甚至比他还要惊慌失措，所以他看起来也不算显眼。


  “嘭。”


  不知何处响起了枪声，惊呼着的人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躲闪开来。裘考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倒地的是个金发的男人，不，应该说是个仿生人——喷射的子弹嵌进了他的额头，在他的脸上凿出了一个黑色的洞。而那个仿生人却没有就此死去，他伸出双手在地面上摆动了几下，然后缓慢而坚定地从满是尘埃的地面上爬了起来，那双与普通人相比过于明亮而无神的眼睛紧紧盯着人群，然后在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向那个开枪的人扑了过去——


  又是明亮的枪响。持枪人神色惊慌地往仿生人身上补了几枪。


  仿生人往前方踉跄了几步。人们惊呼着稍稍后撤了一些，但他们还是执着地把这个仿生人包围在人群里，仿佛看着这个仿生人被人群的暗影所笼罩就能保证它会被彻底消灭。


  终于，仿生人一个趔趄，跪倒在了地上。他身上的多处皮肤被硝烟染成灰色，那层薄薄的有机质“皮肤”被子弹的轨迹撕碎，露出的金属骨骼流淌出几滴蓝色的液体——渐渐在地面上汇聚成了浅浅的一洼。


  那是一种状如油漆般粘稠的、没有反光的液体。与人类的血液完全不同。


  ......看来仿生人入侵的消息已经扩散到平民之间了。


  “这是什么东西？机器人？”


  “他之前明明和普通的人一模一样......”


  “只是看起来一样。它们根本就是怪物——为什么它们会潜入基地？是想来杀我们的吗？”


  恐惧和猜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乱里快速传播着。没过多久，人们已经开始争辩仿生人和一般人类之间的区别了。


  裘考特没有久留，但他大概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无非是无止境的争斗、质疑、混乱与以死相搏。这世上最可怕的存在就是失去理智的人群。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基地彻底失控之前挽回局面。


  这是他身为统帅的职责。


  他用披风遮好自己的脸，快速溜进军部从前布置好的秘密通道里，用自己手下的身份证明唤醒了电梯——为了防止仿生人查到他本人的访问纪录，他甚至和自己的一个手下交换了芯片。


  裘考特乘坐着电梯往更昏暗的地下沉去，通过几道关卡，走进了位于基地底层的能源控制室。


  控制室门口没有人。但闸门被人用密码锁住了。


  而裘考特，恰好是这基地之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密码的人之一。


  他穿过那道厚厚的钢铁之壁，走到一个透明的玻璃匣前，打碎上面的那层保护匣，按下了里面那个红色按钮。


  霎时间，尖锐的警报声回荡在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警报，警报。”


  “基地能源系统遭受袭击。即将在倒数三十秒之后切换备用核能源。期间基地会出现较大幅度的晃动，请诸位寻找掩体，保护自身的生命健康安全。”


  “倒计时开始。三十，二十九......”


  裘考特抬头，眼神锐利地对着自己的终端发号施令道：“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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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裘考特切换了整个基地的能源。


  有那么一瞬间,  整个基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除了机械的轰鸣以及隐隐的浪潮声之外，这个深海基地像是静静睡着了。


  许多人被吓了一跳，有种被埋在了深海中的错觉。


  但很快,  更大的混乱袭来。整个主体城区开始了剧烈摇晃,  发出好似坚硬的岩石开裂的声音。


  几团幽蓝色的光芒从漆黑如生铁般的海洋中升起。


  慢慢的,  这几团光芒逐渐变亮,  外表闪烁起窜动的电光。


  “......十二,  十一,  十——”


  原本有些模糊的倒数声再次响了起来。


  那几团电光霎时间膨胀到了原本的两倍大,  像是几颗燃烧的星球，拱卫在深海基地的城区外围。一时间，以这座钢铁之城为中心，半片海床都被照射的亮如白昼。鱼群受到了惊扰，飞速地远离这片区域,  包括之前莫名其妙来到深海基地附近的那群鲨鱼。


  人们不由自主地通过一切手段去看那些光芒是由何而来，就看见几个巨大的银色支架托着几颗发亮的巨星能源球缓缓升了起来,  在幽深的海水中发出刺目而灼热的光芒。


  “......四，三,  二，一。”


  “备用能源切换完毕。基地自卫系统已重置。”


  “刺啦”一声,  基地中的灯光再次被齐齐点亮。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几秒的黑暗只是人们的某种错觉。


  然而裘考特知道,  此刻无论是军部还是指挥部的防御系统都已经重置。关卡封闭,  闸门落锁。除非仿生人攻陷他所在的能源控制室，把能源供给重新切换到正常状态，又或者撒姆尔主动解锁，否则军部和指挥部都会一直保持对外封闭状态。


  除非撒姆尔点头，否则他们别想劫走基地的太空舰队。


  裘考特把身上的披风给扯了下来,  他知道，或许很快就会有敌人找到能源控制室来。他把能调动的大部分士兵都派去清理那些失控的机械鲨，剩余的一支队伍则被被他呼唤到了能源控制室附近。


  “在他们清理完那些该死的鲨鱼之前，我们一定要守住能源控制室。”裘考特说道，“无论来的是谁——都不能让他靠近这里一步。”


  “是！”


  终端里传来士兵附和的声音。


  裘考特没有让那些士兵离得太近。镇守能源控制室的只有他本人。因为时间紧迫，除了几个亲信之外，他也无法确定其他士兵是否是仿生人假扮的。


  因此他只能带领着少数信得过的下属，让他们一路埋伏在进入能源控制室的必经之路上。


  裘考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枪持在胸前，目光冷凝，在原地等待着。


  ......之前林星缀曾说过，仿生人的伪装看起来很拙劣，战斗力却不逊色于一般的精英士兵。


  但他之前在平民区见到的那个仿生人神情与真人无异，却非常轻易地被路人击败了。


  这很难解释为仿生人的进步。裘考特更倾向于：入侵基地的仿生人或许不止一种。


  他们就像是普通的人类一样，根据特长被给予了不同的分工。


  战斗力低下的仿生人精通伪装，潜入基地，无孔不入。


  而躯体更加强悍的仿生人战斗力也更为可怕。他们的任务恐怕就是对抗军队、劫持太空舰队。


  ......那么，混入基地的仿生人，到底有多少个呢？


  裘考特的沉思忽然被发出警报的终端机给打断。


  “报告统帅，有人来了！是博戈林长官——”


  博戈林和棕色皮肤的鲍勒一样，都是裘考特的副手。


  是他最信任的直系下属之一。


  基地受到袭击之后，他多次尝试联络博戈林，但都失败了。


  裘考特的眼眸沉了下来。他透过士兵传送来的影像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黑发黑眼的年轻军官穿着一身沾满尘灰的军服，身上还开了几道口子，那张熟悉的那张脸上写满了焦急。


  “统帅——”他喊道，“请放我过去！首领有话让我带给你！”


  “博格林长官，请退后。”埋伏在阴影处的士兵们走了出来，黑压压的枪口指着博戈林的脑袋。


  博戈林狠狠皱起了眉头，准确地叫出了几个士兵的名字：“乔恩，萨德，你们在干什么？快让我过去——”


  几个士兵犹豫了片刻，正要压下枪口，却听见裘考特用冷漠的声调命令道：“继续警戒。我说过，谁也不许靠近能源控制室一步。”


  博戈林有些无奈地喊了一句：“裘考特统帅！”


  “你喊我的名字也没用。”裘考特盯着他，咬紧牙关，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你说你是从撒姆尔那边来的？从指挥部到这里的海底通道早就被炸毁了，海里又都是发疯的机械鲨，你是怎么过来的？”


  被喊做“博戈林”的青年眼神一变，几乎在裘考特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出了手。他为了降低士兵们的警惕心，身上没有带枪，但他的速度却堪比鬼魅一般难以捉摸——士兵们被他的突然动作所刺激，纷纷扣下了扳机，流星一般的子弹击中他的身体，却没让他的动作有半刻迟缓。


  “哐！”


  “博戈林”撕碎了士兵们的防守阵型，将两个士兵狠狠砸到了一边的角落里。“博戈林”用手堵住了一个士兵的枪口，抓住他的胳膊，翻身把他掷了出去。


  “用电磁枪！”裘考特低声喊道。


  一旁托着电磁枪的年轻士兵抓准机会，冲着“博戈林”开枪，黑色的尖锥形金属枪头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背，却没有溅出半点鲜血。


  “博戈林”扭头，用毫无感情的双眼盯住那个士兵。年轻士兵虽然也有几分惊骇与慌乱，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启动了电磁枪。


  枪口积蓄磁力......蓝光闪耀，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博戈林”的身体爬上了游蛇般的电弧，浑身上下炸出不少火花。


  两秒后，“博戈林”如一个被人踹倒的锡皮兵娃娃似的直直倒下。


  剩余的士兵们沉默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重新回到了警戒状态。


  ......这是他们第一次与入侵者近距离接触。


  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入侵者是仿生人，但他们从未想到，这群仿生人居然能把自己的伪装完善到神鬼莫辩的地步。


  如果刚才他们没能分辨出这个仿生人，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仿生人伪装成了他们的亲朋好友，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疑问化为了笼罩在所有人心上的阴霾。他们觉得自己的头顶就像悬了一柄剑，每走一步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保持注意力。继续警戒。”终端机传来裘考特冷静到至极的声音，他仿佛丝毫没有被之前的变故所撼动，“我再重复一遍，死守能源控制室——”


  “不论怎样，我们都要撑到机械鲨群被清理干净的那一刻！”


  另一头的猎场中。


  棕皮军官鲍勒自从接到了裘考特的命令后，就带着他手下的士兵前往军备库了。按理说，鲍勒手中的兵力是最充足的，但他们承担的任务也是最重要的。鲍勒及其手下的队伍是这次战役的主力先锋——他们要利用海梭毁掉那些已然失控的机械鲨群，等待救援人质的机会。


  猎场中的不少人直接跟着鲍勒离开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本就是基地可以进行战斗的人口，现在基地出了大事，他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于是自愿跟着军队一起去驱散鲨群。


  但还有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们坐立不安地留在了猎场里。因为现在基地的情况复杂，即使回了家也安全不到哪里去，还不如留下来等消息。


  比如之前那个一直跟在林星缀身边的侍者。他一副瞪着眼要哭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星缀身后。


  林星缀：“你跟着我.干嘛？”


  侍者：“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林星缀想起了裘考特的嘱托。如果条件允许，他们该去找找那个杀死了赛斯的仿生人。


  林星缀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知道交易所在哪里吗？”


  侍者点了点头：“我知道。其实大多数人都知道——交易所是提供自由贸易的地方，除了一些日常的生活物资之外，大家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缺的，都会去那里撞撞运气......但，现在基地都成这样了，交易所估计也关门了。”


  林星缀：“交易所离赛斯的住所近吗？”


  侍者：“非常近。......赛斯最近总是去交易所附近晃悠。”


  林星缀觉得，自己该去那里看看。


  裘考特会在交易所看见那个仿生人，应当不是什么巧合。林星缀甚至有种预感，那个仿生人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的，仿佛就是......在等着谁去找到他。


  林星缀沉默了片刻，问了侍者交易所的地址，然后翻了翻猎场的储物柜，从里面摸出了一把□□，对姬云程说道：“我去交易所看看，马上就回来。”


  姬云程早猜到他想做什么，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还是先留在这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吧。”林星缀虽然“柔弱”，但他的体质和普通人的确不同，他的精力远比一般人充沛，所以暂时不需要休息，“我知道你厉害，但你也不是铁打的。后续的行动说不定还需要你出手——我虽然要去追踪那个仿生人，但它毕竟只是个有些怪异的个体，影响不了整个深海基地的大局......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但姬云程还是不答应放他走。


  “要么一起去，要么你就别去。”姬云程的眼神里透出十足的坚定，“仿生人只是控制了深海基地的高层，剩下的军队尚有反抗的余力。我们只要保证太空舰不会落入仿生人手里，不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剩下的......不值得你牺牲自己的安全去冒险。”


  说白了，启明基地和深海基地非亲非故，虽然有同胞之谊，但要让林星缀和姬云程为他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倒也还差了那么点意思。


  林星缀没有听姬云程的，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反问：“如果现在行动不便的人是我，而你想独自去闯龙潭虎穴，你会听我的意见留下来吗？”


  “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姬云程认真回答他的问题，眼中只有他一个人，“除非——我离开才是拯救你的方法。”


  林星缀：“......”


  林星缀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转移了视线：“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姬云程把他看得太没用了。


  姬云程也垂下了眼睑。他注意到了林星缀有意回避的神情，没有继续说话。他的胸膛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胸口的镂空地球徽章微微泛着银光。


  “等我五分钟。”姬云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片药片，吞了下去，“我和你一起行动。”


  林星缀注意到他的动作，被他吓了一跳：“你吃的什么？！”


  “......激发晶体活性的药物而已。”姬云程闭着眼睛，语气寻常地说道，“我以前经常服用，只是最近用的不那么频繁——你放心，眼下的局面还远没到糟糕的程度。”


  毕竟姬云程也是个上将，他在启明基地里工作，什么没经历过？真的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些事，他也总有办法得偿所愿。


  但林星缀还是有些莫名的不安。在他看来，只要是沾上了药物的，总不见得会是什么好事。


  姬云程闭上眼睛，应该是在等药效发作。林星缀趁他闭着眼的间隙，静静地用视线描摹他的轮廓。


  ......他很年轻，也很俊美，如果他是被个被随机创造出来的造物，那他简直就是命运之神的宠儿。


  和林星缀一样。林星缀也被很多人称为“命运的宠儿”。


  如果是在他的世界，像姬云程这般年纪的人，应该也还在念大学，会为自己的专业和就业前景而烦恼，会为了自己的绩点和导师斗智斗勇，或许也会有熬夜赶作业的时光——但以姬云程的特性，他应该会去读联邦军校。可林星缀也不知道军校里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在发呆的几分钟里，林星缀想了很多。最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无用的东西——


  “姬上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林星缀由衷地感到疑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现在想想，姬云程一直在保护他、努力履行他的意愿。


  姬云程一开始没有答话。


  等他再次睁开眼，那双眼睛已如明亮的晨曦般灿然。是林星缀所熟悉的、奇异的美丽。


  “我帮助你，保护你......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姬云程问道。


  林星缀：“......？”或许是姬云程的理由太坦然，反倒让他愣在了当场。


  难道，他之前那个暗示其实是成功的......？


  “你的心愿是拯救地球。很巧，我也是。”姬云程说道，“只要能够达成我们的目标，我不介意成为你的依仗、做你手中的力量。”


  “我相信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开创人类和启明基地的未来。所以，我没有理由拒绝你。”


  在启明基地里，有大半的人都敬畏姬云程。


  或许是由于他手中握着的权力，或许是因为他那双被改造过的眼睛，或许是迫于他强势而冷淡的性格。


  但林星缀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其他人没有的东西。


  强烈的信任。


  这种信任，不得不说，让林星缀由衷地感到快乐。


  “......我明白了。”林星缀缓缓地说道。


  他站了起来，把手中的枪塞到了姬云程手里，说道：“那这玩意儿就归你了。说实话，我也不懂该怎么开深海基地的枪，刚才还想去保险柜里找找说明书来着......”


  姬云程：“......”知道他胆肥，没想到能肥到这种地步。开枪都不会，所以他是打算手无寸铁地闯到混乱的平民区里去？


  姬云程叹了口气，把那把枪丢到一边，说道：“这枪里没子弹。我自己带的枪里还有。”


  林星缀果断回答：“好的。”


  他们三言两语敲定了要去交易区的事。


  而一直缩在一边的侍者看他们要离开，有些不安地凑近，说道：“你们要走了？”


  “嗯。”林星缀点了点头，“你保重。”


  “别别别，千万别说得像是最终告别一样。”侍者苦着脸说道，“你们一定能活下来的，我也要活下来——下次来猎场找我点单，我帮你们免酒水费。”


  林星缀：“那还真是多谢了。希望我们能有免单的机会吧。”


  侍者点了点头，踌躇了片刻，说道：“其实我还有件事没说......你们调查出的结果，是‘缪南’杀了塞斯。那、那个机械人是什么时候顶替了缪南的？......抱歉，塞斯和缪南正好是两个月前认识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的关系更近似于恋人。”


  “所以，塞斯到底是被一个仿生人给骗了感情，还是那个仿生人先杀了塞斯的恋人、而后又伪装成了他呢？我知道，塞斯已经死了，现在追究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意义。但我好歹和塞斯朋友一场，我还是想搞清楚这个问题。”


  “——他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


  林星缀和姬云程出了猎场。


  幸好撒姆尔提前在系统里录入了他们俩的信息，所以即使没有裘考特，他们也能自由地出入深海基地大部分地区。


  当然也包括交易所。


  交易所和平民的住宅区在同一层——此前林星缀还没有机会去深海基地的住宅区逛逛。


  等他们真的见到了，才觉得这里的气氛和猎场堪称天差地别。


  深海基地一直都有资源紧俏的问题，可想而知，他们也不会花太多功夫在平民住宅的建设上。与启明基地的地下城相比，这里的建筑更杂乱、更拥挤，分区并不似启明基地那样清晰。远处较高的建筑依照不同的风格伫立着，什么形状的都有。


  而更常见的则是一片片联栋的公寓楼。大部分都门窗紧闭。


  而街道上的情景则更加混乱一些。


  基地高层几乎都沦落为仿生人的人质，大部分军力都去对付仿生人的入侵了。因为平民在这场入侵里担任的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反倒让仿生人和军队双方都忽略对了平民的管制。


  胆子小的此刻已经躲进了自己的房子里，而一些胆子大的、坐不住的却还在外边游荡着。他们自发组成了队伍，协力保证大家的生命与财产安全，抵抗仿生人对基地的渗透。


  虽然动机是好的，但这场活动却逐渐变味儿了起来。


  林星缀和姬云程走在街上，不时就能看见几群人围在一起殴打某个人。他们是在甄别平民中的仿生人——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枪，打一枪就都知道了，于是他们只能使用别的方法。


  ......当然，也有打错人的。


  有些人被摁着揍了半天，鲜血四溅，确定他不是仿生人后，那群杀红了眼的家伙也没说什么，只是跟随着下一声“他是个仿生人”的呼唤奔向了别处，黑压压的，似一群凶恶的秃鹫。


  林星缀惊讶地说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姬云程见怪不怪：“他们是在用自己认定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林星缀低低地“嘶”了一声：“这有用吗？”


  “据启明基地的前辈所说，深海基地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疯。”姬云程又搬出了那套说法，“习惯就好。”


  林星缀：“......”


  他们正准备离开，却有一个皮肤苍白、体型瘦削的中年男人盯着他们看了半天——他走了过来，紧紧盯着林星缀他们说道：“我怎么从来没在C区见过你们？”


  林星缀不想多生事端，于是干脆回答道：“我们是启明基地的人。”


  “启明基地——”中年男人深深喘了口气，“你们以为我是傻子吗？启明基地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平民区？......你以为C区是个郊游的好地方吗？”


  林星缀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那个男人的视线在他和姬云程之间徘徊不去，最终停留在了林星缀身上。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低声威胁道：“把你账户上的点数和物资都转给我——否则我就把他们都喊过来！”


  “你想喊什么？喊我们是仿生人吗？”林星缀有些不可思议地说。


  那个男人布满了皱褶的脸一拉长，神色阴沉，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姬云程一个旋身踢了出去。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姬云程刚才动作利落，又穿着军服，腰间还配着枪，无论他们的眼神在姬云程身上打了几个转，最后都还是悻悻地选择了退却。


  姬云程确定他们无人敢动手，才把视线转回了林星缀身上。


  林星缀默默看着远处混乱的人群，一言不发。


  姬云程拉住了他的胳膊：“走了。别看他们。”


  林星缀“嗯”了一声。他们快步向交易所赶去。


  “交易所”其实是一栋土灰色的商场类建筑，地上三层，地下一层。越底层买的东西就越是珍贵。林星缀不知道是谁定的这种规矩，但他可以想象：所有只买得起第三层那些便宜商品的人，每次来到交易所，却都要路过第一层和第二层——而地下的那一层，却是神秘而禁止普通人窥探的。


  赛斯买的永生花是非常昂贵的玩意儿，应该是配入驻地下一层的。


  但整个交易所都关闭了。也算交易所的负责人有先见之明，知道在这混乱的局势内很难保证交易所的安全，干脆都锁上，一时半会儿也没人能攻破这厚厚的防爆级安保门。


  这门，即使是姬云程来动手，也需要一些杀伤性武器。


  但对于林星缀来说，这世上最安全无害的玩意儿就是这些门了。


  他快速地找到了门锁部位，输入指令，解析数据，反向解锁，三秒完成。


  交易所里断电了，门内一片昏暗，林星缀刚想迈步走进去，姬云程却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递给他一个手电筒：“我先进。”


  林星缀倒是无所谓。


  姬云程扶着门，慢慢走了进去。林星缀跟在他身后无声地走着。通往地下一层的阶梯很长，两侧的墙壁是雪白的，随着光线的蔓延，林星缀偶尔能瞥见几张交易所的广告。


  终于走完最后一阶后，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里。


  入口的左前方有个接待台，一旁还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的是“交易所欢迎您”，右边又补充一行小字“交易所支持点数支付或双方交换的贸易方式，若对交易有疑问，可提交交易合同、申请仲裁”。


  看来......这个交易所做的还挺规范啊。


  “话说，咱们基地有交易所吗？”林星缀有些好奇地问姬云程。


  姬云程瞥了他一眼，淡然地回答道：“没有交易所，但有公用的摆摊区。想卖什么，临时租用一个摊位就行。”


  林星缀：“等我们回去了，带我去逛逛。”


  姬云程：“行。”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空旷安静的交易所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是个不怎么危险的场所了。


  他们绕过那个接待口，往交易所的内部走去。


  林星缀的视线落在手电筒光芒的落地处。忽然，哐啷一声，他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


  林星缀低头，发现自己踩在了一只手臂上。


  外表裹着残缺“皮肤”的、里头杂乱的电线像是被人粗暴扯断的一只......机械手臂。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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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林星缀稍稍有些惊讶。


  他抬高手电筒,  让灯光沿着那只机械手臂的方向延伸过去，然后他就看见了更多的、不知该用残骸还是用零件来形容的东西。


  四肢、躯干、眼球......四处丢散。


  三四个缺了各种零件、但勉强能看出人形的机械人形态各异地躺在不远处，眼神死寂,  一动不动。就完好的部分来看,  他们个个都与普通人无异,  有着不同的身高体型和穿着打扮。正因如此,  他们伤口处暴露出来的机械组织才格外触目惊心。


  其中还有一个被撬开了半边脑壳、死不瞑目的,  但身上的其他地方还算完整。林星缀凑上前去看了看,  正好借此机会研究研究这些仿生人的构造。


  当他看清这些仿生人脑子里的机械大脑后,  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设计。


  “这是谁干的？”姬云程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详细端详了一番仿生人的残骸，问道。


  “我也不知道。”林星缀眼也不眨地说道，“这些仿生人的设计，倒也算是高明......”


  “哐啷”一声,  似乎有什么重物砸落在了地上。


  林星缀和姬云程同时将视线调转向另一个方向。


  但他们确实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眼前的这片深邃的黑暗之中活动着。


  他们对视了一眼,  决定继续往里走。


  途中，他们看到了许多家店面和重重的货架。有些店面没有落锁,  可以看清店里卖的是什么：有重型武器，珍贵乃至违禁的药品和实验器材,  也有瓷器、风景挂画、甚至纸质书之类的小玩意儿。


  他们尽量将脚步放轻,  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走去。周围的空间寂静到能听见他们俩的呼吸声。


  “喀啦、喀啦”。


  机械骨骼扭转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离他们只隔了一个货架的距离。


  姬云程和林星缀相互对视,  姬云程悄悄给手里的枪上了膛。


  他们缓缓地靠近货架，将身体侧伏在上面，透过货架的间隙去看它的另一边——


  那儿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机械人。


  在黑暗里，皮肤泛着惨白的光芒，像是哑光的陶瓷。只是他裸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裂纹交错,  似乎那层皮很快就要破损了。


  但他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手里还抱着一盆花。


  他其实是藏在了一家花店里。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绿植和颜色各异的花朵，但是都透着一股塑料的廉价味儿，要么就是造型敷衍俗气、无甚美感——和那个机械人手里抱着的那盆差远了。两者一看就是完全不同的价格。


  林星缀下意识噤声。他将视线转向姬云程，用眼神问他“现在该怎么办”。


  姬云程出手势示意他退后，然后把枪竖了起来——


  不料，仿生人突然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纹路的眼睛直直地盯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电光火石间，手电的光芒照亮了这个仿生人的脸——他的鼻骨到嘴唇、再到下颌线的线条都堪称漂亮——这张脸，正是林星缀曾在系统资料里见过的、“缪南”的脸！


  他就是杀死塞斯的那个仿生人？


  林星缀还在愣神的片刻，那个仿生人的手臂上突然冒出了一段刀刃。他冲到了货架前，一刀斩断了货架的钢柱。


  噼里啪啦，杂物和纸箱纷繁地落了下来，姬云程拉着林星缀后退，抬枪往仿生人的方向发射子弹。也不知命中了多少发。


  整个货架倒地，惊起了一地灰尘。


  幽暗的视线内，凛冽如水的刀光一闪——仿生人的身影如鬼魅般从烟尘里冲了出来。


  林星缀还没来得及开口示警，姬云程反应比他更快。他抬手就是一枪，同时整个人的身体向一侧倾斜过去。子弹正中仿生人的手腕，手腕上的皮肤寸寸崩裂、飘散——冰冷的刀刃贴着姬云程的肩膀斜切入空气里。


  仿生人一击未中，没有发出声音，动作也没有任何迟疑。他顺势转身，刀刃轻扬，又往姬云程的腰腹砍了过去。


  姬云程快速后退，抬枪就是两发子弹。仿生人的刀刃划出一个灵巧的弧度，刀光轮转似弯月，和子弹的表面擦出了几簇明亮的蓝色火花。


  姬云程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停下。”他认为这个仿生人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


  但是仿生人没有回答他，他依旧面无表情，那张冷峻的脸泛着森森的铁青色，仿若是地狱中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垫脚跃起，刀割向姬云程的脖子。


  姬云程微微皱了皱眉，不再手下留情。闪光的刀刃破开空气即将落在他肩颈处的时候，姬云程手中的枪械一转，对着仿生人的脑袋扣动扳机。仿生人下意识扭头躲避子弹，却被姬云程毫不留情的一记肘击，击中了下颌骨。


  银色的下颌骨和仿生人的脸部之间扯出一条缝隙。


  姬云程旋身踹了他一脚，把他踢了出去。军靴踏在他的躯干上，发出“哐啷”一声闷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姬云程又抬手补了两枪，正中他腕部的刀刃连接处，使他手腕上的机械组织炸裂出一阵汹涌的火花。


  深蓝色的“血液”溅出来。最后他跌落在地上，整只机械手都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姬云程缓缓抬手，将黑色的枪口对准了仿生人的脑袋。他的手稳得简直比机械制成的还要厉害。


  “最后一次机会。”他开口，浅金色在眼眸里粲然绽开，锋芒外露，“再反抗，我就一枪崩了你的脑袋。即使是仿生人，没了脑袋也不能再继续行动了。”


  仿生人抬头看他。


  “......先等等！”林星缀出声制止，他往前迈了两步，语气严厉地质问仿生人，“就是你杀了赛斯？”


  仿生人没有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些变化。他的眉峰轻轻一颤，但最后还是选择了默不作声。


  林星缀皱眉，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四周瞧了瞧，绕到倒塌的货架后头搜寻了一番——果然在一个杂物堆成的角落里找出了一瓶花。


  林星缀还伸手揪了揪花叶，发现果然是假花，但是手感却很近似于真花。


  他捧着花瓶，走到仿生人面前，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信不信，你再不说话，我就把这瓶花给砸了。”


  仿生人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仿佛是在控诉林星缀无.耻。


  “......林星缀，姬云程。”仿生人准确地喊出了他们的名字，嗓音居然与一般人类无二，只是有些喑哑，“你们想怎么样？”


  林星缀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还不想死，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是不是你杀了塞斯？”


  仿生人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死寂。林星缀等了三秒，最后还是等到了他的回答：“没错。是我杀了他。”


  仿佛是一块重石落地，他们对话的气氛顿时沉重了起来。


  林星缀沉默了片刻，说道：“居然真的是你。”说着，他叹了口气，问，“那之前在猎场，你为什么还要刻意提醒我们？”


  持枪站在一旁的姬云程问道：“提醒？”


  “嗯。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毁掉那只鲨鱼的控制器。”林星缀盯着那个仿生人说道，“按理说，那只鲨鱼是狩猎战的战利品，它不一定能杀死你俩。毁掉控制器除了打草惊蛇之外，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意义。何况你还记得吗，深海基地的太空舰队必须有驱动程序才能启动，而裘考特就是那六块钥匙碎片的其中之一——”


  仿生人既然渗透到了猎场里，又有这样的战斗力，他的目标应该是捉住或者杀死裘考特，这才是对仿生人的计划有意义的行动。


  这个仿生人在狩猎战那样的场合毁掉了控制器，倒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一样。


  ......预示着机械鲨群也有可能失控。


  可是随后仿生人的袭击又来得太快，这样的预示又显得有些没有诚意了。


  但看外边儿那一群仿生人的尸体，无疑是眼前这个家伙干的，也就是说，仿生人内部可能也存在矛盾。


  “真的是你杀了塞斯吗？”林星缀认真地问他，“真的是你在清醒的情况下、主动谋杀了他吗？——你要是点头，我现在就砸了你这瓶花。”


  仿生人：“......”


  他眼神一暗，用仅剩的一只手爬了起来，往另一侧堆放着东西的柜子爬过去。


  姬云程的枪始终指着他的脑袋，但是他似乎毫无所觉。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一个货架后面，那双在黑暗中亮着幽绿色光纹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面前的、另一个——躺着的机械人。


  和他比起来，躺着的这个机械人的身体着实是破破烂烂，看起来就像是个临时拼凑起的玩具——林星缀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为什么之前的通道里会有那么多机械人的尸体了。这个拼凑出来的机械人浑身上下是赤.裸的骨骼，脑部洞开，半个脑壳里都是弯来绕去的电路，只有一张面部是完整的——


  那张脸，被人细心雕琢成了赛斯的模样。


  一颗银色的、微微发亮的心脏，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它的胸腔处。


  在锃亮的金属骨架之间，流光般的液体流过几根细细的金属管道，扎进那颗心脏里——然后沿着紧贴躯干外壳的导管继续流淌下去。液体汩汩流动着，那颗心脏也因此轻轻颤动......就像是活着一样。


  但他不曾醒来。


  “我原本不想杀了他，但我还是被迫杀了他。”仿生人说道，“现在，我只能把他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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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

  “现在,  我只能把他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


  仿生人说道。


  他僵硬的表情中看不出多少情绪——这些冒名顶替的仿生人将基地的各种角色演的活灵活现，但当他用自己的语言叙述关于自己的真相时，脸上却无波无澜。


  只有那双闪烁着深绿色纹路的眼睛,  此刻正黯淡地发着光——似乎彰显着他现在的心情并不怎么样。


  姬云程开口质疑道：“什么叫做‘把他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


  “我是......仿生机械战斗员,  编号TXR—603。”仿生人缓慢地回答道,  “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叫做‘缪南’。”


  “‘缪南’是属于那个被你顶替的人类的名字。”姬云程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说法,  “而你们是仿生人。”


  “我明白仿生人和人类之间的区别。”机械人慢慢抬头,  眼眶部分的皮肤脱落了下来,  但他面部的上半部分轮廓极美，裸露出的金属骨骼甚至为其增添了几分诡异的美感，“但，我自有记忆开始，就已经是‘缪南’了。”


  ＊


  仿生人TXR—603......他的一生是怎么开始的呢？


  记忆的开端是一场亘古的长梦。


  他漫步在记忆的海洋里,  看着一个名为“缪南”的人类在深海基地中出生，幼年失怙失持,  被基地抚养大。长大后，他接受了培训课程,  学习了基础的数学和物理知识，又自学了水文地理,  最后考上了气象观测员的岗位。


  他粗略地体验了这个名叫“缪南”的青年的一生——这一切经历都被折叠在一起、强行塞进了仿生人TXR—603的脑子里。


  他醒来的时候,  脑子里除了这些飘渺的、甚至有些地方难以理解的记忆之外,  什么都没有。


  他被“缪南”填满了。


  但当他几乎是顷刻间就明白了过来：他只是个仿生人。


  他的行动目标已经被刻印在了系统的最深处：


  “劫走深海基地的太空舰队。”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的声音响起。


  有人给他递了一件衣服过来。


  TXR—603懵懂地抬头，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脸。


  他的眉目温和至极，让TXR—603想起了晴日里轻飘飘的、跟似一串白珍珠缀连似的海浪。又或者是薄雾弥漫时，月光倾泻在海面上，荡漾起的破碎光影。


  这些联想让TXR—603有些头痛。


  男人伸出手,  在他裸露的后脑颅中摆弄了什么，TXR—603顿时觉得眼前一阵迷茫，但头痛也舒缓了不少。


  “好孩子，你才刚刚诞生......我们可以慢慢来。”


  男人温和地说着，将自己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只素白如纸的手。看起来带着某种天生的柔软。和TXR—603金属制成的银亮色手掌有明显的不同。


  但TXR—603还是乖顺地伸出了手，握住了男人的那只。


  “你好。”TXR—603试着开口说话，发现自己说出来的也是清冽的、人类的声音，“我是仿生机械人，编号TXR—603，已被正式唤醒。很高兴为您效劳。”


  男人沉默了一瞬间。


  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你好，TXR—603。我很高兴你已经明确了关于自我的概念，但我更希望你回答我另一个答案。”


  TXR—603注视着他良久。


  随后，TXR—603缓缓地开口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新生的仿生人试着去学记忆里那些人类的表情控制脸部肌肉，让他的神情看起来生动而自然：


  “您好。我的名字，叫做缪南。”


  *


  听了缪南的自述之后，林星缀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所以，创造你的人......在你身上灌注了属于缪南的记忆。”


  “是的。”仿生人承认道。


  “每个仿生人都是这么诞生的吗？”姬云程微微皱着眉问。


  “据我所知，都是这样。”仿生人的眼睛像是两潭幽暗的池水，时不时闪烁着粼粼的绿光。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些仿真人可以隐藏的这么好——因为他们确实具备了人类该有的记忆。他们知道该怎么踏进基地的大门，知道基地中的规则，懂得在基地里生活。


  除非执行任务的必要——它们可以隐藏得让绝大部分人都发现不了。


  除了一些特殊的......和他们承载的记忆的主人关系极为密切的人。


  “缪南和塞斯，已经认识很久了。”仿生人说道，仿佛只是在复述某个故事，“他们在学习基础课程的时候就是同学。但后来缪南通过了基地的考试，成为了哨港的一员......之后就一直生活在海上，他们也没有再见过面——直到缪南所在的哨港遭到了袭击。”


  姬云程：“缪南死了？”


  仿生人：“是的。我知道自己的记忆是怎么来的。复刻完脑中的记忆之后，缪南彻底陷入了脑死亡。他没有生还的可能。”


  林星缀：“......所以你把这套把戏用在了塞斯身上。”


  “我们的创造者给过我们读取记忆的装置。使我们在潜行任务中无往而不利。”仿生人坦然地说道，“塞斯不会死。他只会像我一样，睡一觉——然后迎来新的生命。”


  林星缀不能接受。


  此刻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我没有办法。杀死他是系统的强制命令。”“缪南”回答道，“他们命令我杀死他、取代他。本来以我的意志，也无法反抗——”


  但他最终还是突破了束缚、获得了“自由”。


  可是这自由明显来得太迟了。赛斯已经凉透的尸体就是见证。


  仿生人做做的一切，只能算是亡羊补牢。


  “人类的记忆，是非常奇妙的东西。”仿生人垂下头，注视着面前有着塞斯面容的另一个仿生人，眼神居然有几分虔诚，“我曾是TXR—603。但，缪南的记忆捕获了我。最终......我还是只能成为‘缪南’。”


  仿生人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变得肉眼可见地专注了起来。


  ＊


  刚回到基地，和塞斯重逢的时候，其实“缪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在猎场“偶遇”——实际上仿生人是故意潜入这里探听关于裘考特的情报的——但塞斯一眼就认出他是昔日的同窗，于是走到他身边来，为他报了今日的饮品菜单。


  然后他们闲聊了起来。


  他们聊海上的日出，云海被烧成了怎样的赤金色;他们也聊海上的暴风雨，漆黑的岩礁在磅礴的雨幕中模糊不清，哨港四面的海水都翻涌着，连浪花都像是被掺入了油墨。只有浪头打在什么东西上时溅起的水珠还是发亮的，泛着黯淡的珍珠色。


  终于某一天，他们聊到了陆地。


  哨港因为在海上，有时会和一些陆地上的人类聚落接触，偶尔也会交换一些东西。


  缪南最爱惜的宝贝是一本从陆地人手上换来的植物图鉴，他闲来无事就会翻出来看看。


  因此，在“缪南”的脑海中也有一样的记忆。


  塞斯不知道深海基地之外是什么样的景色，而缪南也根本没踏上过陆地——他只是远远地瞥见过海岸线的弧度，猜测着清澈的海浪是如何在堆满沙子的岸边翻滚来回——他见过许多植物的图片，却只能靠想象去体会它们花叶枝茎的触感和它们的气味。


  “缪南”一次次逗留在塞斯身边。


  他的任务进度甚至因此收到了阻碍。


  某天，他猛然间发现自己的记忆中、关于塞斯从前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仿生人这才意识到了——缪南对塞斯有着特殊的情愫。


  或许，这种情愫存在了不是一两天，甚至不止一两年。


  面对塞斯时，仿生人无法自控。他想将自己的一切都倾倒在塞斯面前，却又害怕塞斯得知真相后会视他为仇敌。


  直到他被下达了处理掉塞斯的命令。


  他浑浑噩噩，他无法自控。他只能看着自己向塞斯请求带他进入猎场。


  他知道塞斯一般都把控制器放在什么地方。于是连一声质问都不需要，他杀了塞斯。


  塞斯的尸体倒下前，目光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缪南......”


  这是塞斯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如电流般刺.激了仿生人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有无数神经在寸寸崩裂，每一片记忆的碎片都仿佛有了棱角，把他的皮肤寸寸割开，露出了他内里可怖非人的模样。


  最后，仿生人只能颤抖着手、用最快的速度割开赛斯的后脑，将赛斯的记忆全都抽取进了他带来的芯片里。


  他伪装成赛斯的样子，回到了赛斯的住所——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办。


  然后，他看到了那盆花。


  ......原来，“缪南”的情感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可惜这一切都来得太迟、太不凑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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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编号TXR—603的仿生人,  此刻表现得像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普通人类。


  他与塞斯之间的爱恨交错，林星缀难以评价，但塞斯死于他手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姬云程没好气地说道：“你确定你这么做,  他就能醒过来吗？”


  TXR—603在这方面表现得十分执拗。


  “一定可以。”他说道,  “我们都是这么醒过来的。我在他身上所用的芯片和我们身上的并没有不同。我既然变成了‘缪南’......那塞斯也一定可以回到这个世界上。”


  “等他醒来之后,  他的世界里就不再有衰老、病痛等一切来自于人类生命形式的负面因素——机械的生命是趋近于无限的。”TXR—603温柔地看着面前陷入沉睡的人,  “就算我不是真正的‘缪南’,  也没关系。”


  塞斯喜欢的是成为了缪南的TXR—603。


  这话虽然说的有些拗口,  但他们俩之前的感情的确没有第三者的插足。


  塞斯临死前的那句“你不是缪南”,  指的是TXR—603当时被系统强行控制了，表现得和平时不同。


  简而言之，塞斯并不知道真正的缪南和TXR—603之间有什么区别。TXR—603自己其实也弄不太清楚。但他们俩之间存在的最深刻的鸿沟就是，TXR—603是个仿生人，而塞斯是个人类。


  塞斯极有可能无法接受TXR—603的身份。这才是TXR—603所担心的。


  但是现在,  一切都不同了。塞斯也将踏入仿生人的世界，他们将成为同类。


  他们都将永恒不朽。


  TXR—603甚至都想好了,  他要带塞斯去什么地方。他们可以离开海洋、前往陆地。他们可以踏上高山的冰原，也可以涉足山谷的溪涧。塞斯再也不必被人类的命运所束缚,  也不必再生活在这座封闭的钢铁之城中——他再也不必花大价钱去购买一瓶栩栩如生的人造花朵，他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真实的世界。


  “......想得倒挺美。”林星缀说道,  “你怎么知道塞斯会接受你的做法呢？”


  TXR—603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我剥夺了他的生命。我会用我的全部来赎罪。”仿生人说道,  “但我——还是想让他活下来。”


  “......你确定,  这个醒过来的机器人，还会是塞斯吗？”林星缀瞥了眼仍旧沉睡着的机械人，微微皱着眉头说道。


  TXR—603：“什么？”


  林星缀：“就拿你自己举例子——你拥有了缪南的记忆，你就是完整的缪南吗？”


  TXR—603：“......”


  林星缀：“如果我没猜错，在接受缪南的记忆时,  你也只是旁观的第三者。缪南的经历，对你而言与一本书、一册图画有什么不同？——追根溯源，支撑你思考的思维逻辑，就不是缪南的记忆给你的。”


  林星缀的话好像已经把这个仿生人给绕晕了。他眼眸中的幽绿色纹路不断地闪烁，似乎下一秒就会宕机。


  林星缀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但他还是想跟眼前的这个仿生人讲清自己的想法：“我再举个例子。如果说每一个初始的仿生人都是一块泥胚，那你们被灌输的记忆就是一个模型。你接受缪南的记忆后，固然被塑造成了和缪南一样的性格和外貌——但你和缪南，像是仿品和原品的关系。按照同一个模型制造出的仿品，即使外形再相似，也会因原料的不同而产生区别......”


  所以，TXR—603，归根到底，是独立于缪南的人格。


  他想借鉴自己诞生的方式、让原来的那个塞斯重回世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TXR—603听懂了林星缀的话。他愣住了。他眼中的光纹只能用紊乱来形容，林星缀站的离他不近，却也能隐约听见他身上传来的电流错乱的声音。


  姬云程：“......”


  就在他怀疑这个仿生人就要被林星缀的嘴炮给弄短路的时候，TXR—603忽然静止不动了。


  他就像是失去了所有能源，眼眸暗了下来，身上裸露出的金属骨骼都显得尤其黯淡。


  林星缀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只是虚假的缪南。他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他没有自我。


  “我是......谁？”


  仿生人歪着头，不由自主地发问。他眼中莹绿色的光流就像是海中发光的藻类，随着海浪聚起又离散。


  他脸上的迷惑几乎要聚成某种实质的东西滴落下来。


  这个问题，姬云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站在原地，用双眼的余光瞥向了林星缀。


  只见林星缀犹豫了片刻，回答道：“你是TXR—603。当然，等哪天你做好了决定，你也可以给自己取个名字——有了名字，你就是个有自我意志的个体了。”


  TXR—603眨了眨眼，脸上还是有着明显的迷茫。他忽然低头，有些失落地看向那个还在沉睡着的仿生人：“那它呢？”


  林星缀：“......你是你们之中很特殊的一个。我不确定，它是否能有像你这样的运气。”


  言下之意，林星缀并不觉得塞斯能够完美地复活。如果醒来的这个，只是个虚假的“塞斯”——


  他们不禁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星缀沉吟了片刻：“你想让它快点醒来吗？”


  仿生人的睫毛颤抖了片刻，很难想象他已经掌控了如此近似于人类的微表情，且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


  林星缀叹了口气，他对现在沉重的氛围不是很适应，也想早点结束这件事。


  “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调整它。”林星缀说道，“我能帮你查看它的机体是否正常运转。”


  仿生人凝视了他片刻，移步让出了他的位置。


  林星缀迈步走到了那个沉睡的“赛斯”身边。


  “有工具箱吗？”


  仿生人把角落里的一个银色箱子给拖了过来。里面散落着不少散乱的工具。


  于是林星缀蹲下身去查验“塞斯”的状况——他的手指洁白无瑕，看起来纤长而柔软，让TXR—603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刚醒来时看到的那个男人。


  他们的手似乎都很灵巧。


  “塞斯”的身体是TXR—603临时拼凑起来的，所以它的整体外观看起来不那么协调。但林星缀出手调整了他的关节、改装了某些地方、规整好暴露在外的电线和导管后，它的外貌看起来顿时顺眼了许多。


  “脑部充能正常。”林星缀仔细查看了它的脑颅，在看见某张小小的银色芯片时停顿了一下，继续若无其事地说道，“......重新开启动能开关吧。”


  TXR—603走过去，扶住它的身体，在他肩膀后的一个暗槽里摁下了开关。


  原本沉睡着的机械人顿时一阵抽搐。


  关节摩擦的声音响起。机械人的四肢全都挥动了起来，像是陷入了一场极致的噩梦。


  “啊......啊......”


  这个机械人的发声装置还没有调整过，所以声音并不是塞斯那原本的、清冽温和的声音。此刻它只能发出一些尖锐的气音。


  这不奇怪。塞斯最后的记忆是被人杀死的记忆。那是一场痛苦的挣扎。所以它现在会有这样的表现也很正常。


  TXR—603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他没想过塞斯苏醒的场景会是这个样子的。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如果塞斯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这么一副不堪的、破铜烂铁一般的身躯里——


  “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让他先睡过去？”TXR—603说道，“等我先把他的身体打造地更加好，然后再让他醒过来......”


  他原本是不害怕的。但是他现在开始害怕了。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机械人的挣扎逐渐弱了下去。


  咯啦，咯啦。它疯狂扭动着自己的头颅，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无端地写满了痛苦。它胸口处的外壳还没有合上，那颗银色的金属心脏此刻正剧烈地往外迸溅蓝色的血液。


  最后，它挣扎的动静还是停止了。


  直到最后的一刻，它也没有再睁开眼睛，或是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TXR—603呆立在原地。这一切发生地太快，或许只有三秒左右的时间，明明三秒对一个仿生人而言足够做出许多反应，但他就是什么也没有做，什么都做不出来。


  “不行了。”


  林星缀被溅了一手的蓝血。他比TXR—603的反应更快，在“塞斯”快要坚持不住的那一刻就伸手撬开了它的脑颅，想把那片细小的芯片给拔.出来——


  刺啦一声，机械人的身体上绽放出了幽蓝的电光。那原本亮银色的芯片，也被电光融化成了焦黑色。


  林星缀下意识地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抬头和TXR—603说话，就听到了一声刺耳的枪声。


  “嘭。”


  姬云程手中的枪被夺走了。


  TXR—603毫无犹豫地将枪口对准自己、扣下了扳机——子弹穿过了他自己的脑颅。


  他看见林星缀向他扑了过来——其实，他并不讨厌这个人类。但他现在不想和他说话。


  TXR—603学着赛斯死前的模样，缓缓闭上了眼睛。


  缪南的记忆又像是海浪里的珍珠一样开始闪烁。


  他想起缪南在哨港中值夜的日子。


  黢黑一片的海水，汹涌的浪潮，和鸟儿一样振翅盘旋的风。大海宁静如幽谷，除了浪潮在徘徊，四面一派静谧。


  群星从海里升起。


  群星在他头顶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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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

  林星缀看着TXR—603倒了下去。


  他检查了这两个仿生人的“尸体”,  最后有些迷茫地说道：“咱们好像把事情给搞砸了？”


  他们的目的应该是从TXR—603入手，阻止仿生人的计划。


  但万万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仿生人诞生了自己的意志。


  而且,  这个仿生人还没来得及重获新生,  就为自己的自由意志而付出了代价。


  ......爱,  仿佛不是他应有的东西。这份爱杀死了塞斯,  也杀死了他自己。


  姬云程沉默了片刻,  宽慰林星缀道：“这是迟早的事。”


  且不说塞斯能不能以“人类的意志”重生。


  即使他成功了,  他难道就会原谅TXR—603的所作所为吗？


  塞斯直到死前,  都以为是仿生人假冒了缪南的模样，欺骗了他、杀了他——难道真的要TXR—603把这一切和盘托出，让塞斯明白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实的？


  塞斯能接受自己的生命被机械化、能够接受自己的爱人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塞斯只怕会发疯。


  他们之间的情感就像是浪头上的泡沫。太阳出来了，泡沫就该消散了。除了残酷的现实之外，什么都不会剩下。


  “怎么会这样？”林星缀有些愤怒地说道,  “怎么会有人......以代替某个人类为目的，去研究仿生人？这样对仿生人来说公平吗？还有被替代的人——缪南的记忆、情感以及他的人生本该是属于他自己的......”


  “仿生人是他们渗透各大基地的手段,  是一种武器。”姬云程轻轻冷笑道，“显然,  敌人和武器，在他们那里都是得不到什么同情心的。”


  可惜TXR—603死得太突然,  没有给出关于仿生人创造者的线索。


  林星缀叹了口气,  走到TXR—603的身后,  扒开那层破损的外壳——仿生人的脑颅是由金属制成的，理论上十分坚硬，但TXR—603心里存了死志，他自己又是仿生人，于是调了头部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把自己的中枢系统破坏地彻彻底底。


  但令人意外的是......它脑中的芯片居然还是完整的。


  那片小小的芯片被卡在牢固的凹槽上，看起来并没有被烧坏。


  “这可真是......”林星缀都不知道该感慨什么好。该说他不愧是诞生了自我意志的仿生人，运气也远超旁人吗？


  林星缀又扭头瞥了眼从未苏醒过的塞斯。


  看来TXR—603在为塞斯转移意识的时候一定还遗漏了什么，或者这项技术尚有缺陷。


  稍作思考之后，林星缀把属于603的芯片给拔了下来。


  塞斯脑后的芯片已经被高温融化，和周围的零件糊成一片了，实在是抠不出来，基本也已经丧失了研究价值。于是林星缀只得放弃。


  他把塞斯的肢体摆成了安详入眠的姿势，然后把那盆永生花摆在了他的身边。


  这盆永生花几乎是塞斯最珍贵的东西了。


  说到底，塞斯也只是个从未嗅到过真正花朵芳香的年轻人罢了。


  姬云程站在边上，默不作声地看着林星缀做完这一切，到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这位上将才轻声叹息着说道：“这个世道，好人不容易长命。”


  言下之意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姬云程：“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林星缀：“什么怎么办？”


  姬云程：“那个603——你还能让他醒过来，对不对？”


  林星缀眨了眨眼，笑着说道：“你怎么知道？你就这么信任我？”


  姬云程的嘴唇略勾了勾，把林星缀手里的手电筒拿过来点亮，去照他们面前昏暗的通道：“只是一种直觉。”


  “其实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办......但研究肯定是要做的。”林星缀缓缓地说道，“我现在有了个猜想，但还需要证据来佐证。等面前的这些事先了结再说，或者我们也可以回启明基地研究。”


  两人并肩而行，一时间除了轻微的脚步声之外，没有人开口。


  大概过了几秒，姬云程忽然开口说道：“你是怎么看待这些仿生人的？”


  林星缀一愣：“什么意思？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我是说......你怎么看待像603这样，在机械中诞生的、与普通人类的出生形式不同的‘意志’。”姬云程问道，“大部分人，对他们都是轻视中夹杂着恐惧。你看外面那些人的反应，就足以证明一些事情。那你呢，你有是什么想法？”


  “准确地说，我是想明白，在你们这类天才眼中，仿生人是否是比人类更完美的造物——即使大部分人类敌视它们、轻蔑它们。”姬云程说道，“就像603。如果塞斯真的能成为仿生人，603恐怕将之视为一种进化。603甚至有意让塞斯从人类的躯体中解脱......虽然这是不得已的举措，但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林星缀顿了顿，停下了脚步，问道：“你的意思是......603对于人类而言，非常危险？”


  抛开仿生人和人类的相互敌视不谈，现在大部分仿生人还只是没有自由意志的武器。但一旦出现了像603这样的仿生人，它们的存在就会变得异常危险。


  如果它们都像603这样，视仿生人为高人类一等的“生命形式”......那这甚至会演变成一场种族战争。人类的自由意志必将遭到侵害。


  明明现在仿生人都还处于被人类奴役利用的阶段，但一旦它们身上诞生了灵魂......局势就会变得不可控制起来。


  603，可能会成为智能仿生人发展的曙光，也有可能会成为点燃一场战争的火种。


  对此，林星缀觉得有些好笑。


  “你想多了。仿生人的革命......离我们还远着呢。”


  虽然有发生的可能吧......但现在，那群家伙还要借助人类的大脑皮层来提高仿生人的智力呢。603的存在只是万中无一的例外。他们根本都还没掌握机械人的“人格矩阵合成”技术，真正有自我意识的机械人可不是这么回事......


  想到这里，林星缀的脸色忽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603，人类的人格......人类的记忆......从记忆中诞生出的人格......


  对啊。


  对方根本没有掌握真正的、创造仿生人的技术。他们也还没迈过这个科技奇点！


  生命是在资讯海洋中形成的一个节点。仿生人这类信息生命要完成自我进化，首先就需要大量的讯息科技积累。这样的积累是需要时间的，动辄就是世纪工程——


  现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地球上，谁有能力完成这样的积累呢？


  没有。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林星缀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芯片，他忽然想通了什么，那片原本就冰凉的芯片......变得彻底森寒入骨了起来。


  “......姬云程。你提醒了我一件事。现在还不到时候。真正的仿生人——还没有诞生。”林星缀低头喃喃地说道。


  姬云程皱眉：“没有诞生？那它们都是些什么？”


  “......我们都被骗了。”林星缀抬头，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那片银色的小小芯片在他白皙的手掌中静卧着，很难让人联想到其中还安眠着一个灵魂，“你仔细想想，603想做的，是不是把塞斯的灵魂塞进机械人的身体里？这不是因为他瞧不起人类，只是因为他觉得，他自己就是这样诞生的——然而他被骗了，我们险些也被骗了。”


  “603本来就有名字——他的名字就是缪南。”


  “对方掌握的，应该是将人的记忆和意识转移到机械体上的技术。如果我没猜错，这个芯片里应该还有一部分人类的脑皮层——这也是塞斯的意识转移手术失败的原因，塞斯的脑后受到过创伤，他的大脑可能有哪部分受损了，所以影响到了这个手术......”


  姬云程停下了脚步，他淡金色的眼眸晦暗不明，最终定格在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你是说，这些仿生人，原本都是人类，他们只是被强行塞到了机械身躯里，才成为了——”


  说道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林星缀明白，之前他解释的那些，姬云程已经全都听懂了。


  ......根本没有什么从机械之中诞生的新灵魂。


  只有人类的意识被人为转移到了机械的身体里之后，被人控制、被人蒙骗。


  毕竟，用神经系统方面的科技把一个人洗脑，其难度远低于创造出一个真正具有自我意识的机械人。


  他们也不算是什么仿生人。


  他们只是被人窃取了灵魂、被改造成机械武器的普通人......！


  林星缀深深吸了口气。


  虽然不能确定，但只要给他一个实验室让他剖析这个芯片的内部，他就能确定自己的猜想。而有了这个猜想之后，他就愈加确定，事实的真相就是如此。


  “......不是603喜欢上了塞斯。”林星缀也不知道该说给谁听，他只是自发地想要纠正这扭曲的现实，“从头到尾，都是缪南喜欢上了塞斯。”


  而这份爱意，即使燃烧在被扭曲的灵魂中，也未曾被彻底熄灭。


  作者有话要说：　　导师：就这？仿生人？就这？（不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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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

  得到了完整的芯片,  林星缀需要找个地方读取它......但林星缀对人脑的研究有限，他没把握完全恢复缪南的自我意识。


  只是，如果由他来打造的话,  他能为缪南创造出一副更加合适的躯体。


  林星缀和姬云程走出了地下贸易所,  发现街上变得安静了很多。一些披着防弹衣的士兵正在街上巡逻——看起来,  他们是终于腾出手来维护深海基地的治安了。


  基地似乎已经恢复了供能,  灯火通明。四面视线的尽头,  都是白色的弧形墙壁,  从基地的上一层延伸下来,  既像是遮天的幕布，又像是密不透风的牢笼。


  那些墙面就像是珍珠一样，幽幽散光。


  林星缀抬头，还看见了一座伫立在街道交错口的玻璃大楼。它全身都是透明的，但并不让人们看清它内部的构造,  只是反射着周围的景色。大楼的上半部分是一面全息投影，似乎是因为刚刚被启动,  这面投影循环播放着类似待机广告的画面——一片渺远的白色天空，时不时还有几只海鸟盘旋鸣叫。


  那投影非常真实。远远看去,  那座大楼真像被一群鸟缭绕着似的。


  “好像安静了很多。”林星缀说道，“裘考特那边已经搞定了吗？”


  “问问就知道了。”姬云程随手抓了个士兵,  出示自己的上将军衔后,  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不清楚。”士兵摇了摇头,  “现在指挥部依旧断联。海里的机械鲨已经被清理地差不多了，救援的队伍已经到了现场，但没有消息传过来。”


  “统帅最后的命令是死守主体城区。”这个士兵说道，“不能让那些机器人再进来制造混乱。”


  林星缀和姬云程互相对视一眼，明白他们现在也只有继续等下去。


  好在裘考特没有让他们等很久。


  大约半小时后,  裘考特给林星缀他们发了消息，指挥部内的动.乱已经被平息，大部分机器人被就地击毙，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都自行烧毁了脑内的芯片。


  “现在有两件比较棘手的事。”一向自信的裘考特此时说话也带了点明显的疲惫，“基地里要进行一场彻底清洗，因为我们不确定机器人是否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此外，太空舰的驱动程序要重新加密......”


  “我觉得你们这个驱动程序的加密锁设置的挺好的。”林星缀笑了，“这回要不是你不在会议现场，他们说不定都已经得逞了。”


  “我懂我懂。但是现在危机还没有解除，撒姆尔又开始追究我参加狩猎战的事了......”


  林星缀：“撒姆尔现在状态如何？”


  裘考特：“收了点皮肉伤，其他还好。在修复液里泡上两三天，伤口就能全好了。对了，你们追查那个仿生人的下落，有什么收获吗？”


  林星缀沉默了片刻，把他们之前发现的全给说了。


  裘考特那边卡壳了一会儿，随即才用不可置信的声音说道：“所以，那些机器人，其实都是活着的？”


  “可以这么说吧。”林星缀叹息道，“因为他们精通伪装，所以他们的外貌可以有很多的变化。但他们的人格的确来自一些活着的人类。你可以调查一下，最近深海基地是否有一批人突然失去踪迹，又突然出现的。”


  “......的确有。”林星缀说的每个字都在裘考特的心中凿下了深刻的痕迹，他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之前哨港沦陷，我们失去了一批人手。他们大多葬身大海，这种情况是很难找回尸体的，基地也就没有过多介意，没想到后来陆续有一些生存下来的人回到了基地。他们有些是在海上漂泊了一段时间，有些是获救后去了陆地上的流浪者聚落里呆了段时间——”


  “他们很可能就是最初那批机械人。”林星缀说道。


  “好。我会向基地的纠察队伍转告，让他们先从那批名单查起。”裘考特斩钉截铁地说，“但这些事需要有人来汇报......两位方便来一趟会议室么？”


  “可以。”林星缀瞥了眼姬云程，说道，“但我们自从进了深海基地之后还没好好休息过。我们能先睡一觉再去么？”


  其实林星缀倒是还好，但他有些担心姬云程。


  “当然。”裘考特似乎是松了口气，“你们的确需要休息——你们先缓缓。休息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感谢两位为深海基地做出的贡献。”


  裘考特难得说这种客套话。这回他开了口，语气还是较为轻松的，但其中真诚和感激占据了极大的分量，让一直看不惯他的姬云程都沉默了。


  “总之，就这样。”林星缀挂断通讯，抬头望向姬云程，“咱们先去休息休息......你还撑得住吗？”


  林星缀总是惦记着姬云程嗑药保持晶体活性的事。


  姬云程轻轻吸了口气，伸出手敲了敲林星缀的头额头：“我没娇弱到这种程度——打三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星缀：“......”


  被当做战力计量单位的林星缀并不是那么开心。


  但姬云程的状态看起来......的确没那么糟糕。林星缀也就不再纠结，喊他先去深海基地一早给他们准备好的房间里睡一觉。


  他们俩的房间是邻着的。房间走的是极简风格，除了白和灰之外连第三种颜色都没有，但好在床还是相当舒适的。


  至少林星缀很想就这么睡上一天一夜——但他没能如愿以偿。


  他又做梦了。


  是关于他导师的梦。


  他的导师是整个机械动力学系的创立者，屹立于银河学术界的顶端。机械在他手中能够真正焕发不朽的光芒。


  ......说句冒犯的话，学院的机械动力学已经创建足足百年了，但没人知道他导师究竟活了多少年。有人说他早年是差点毁灭一个星系的科学狂人，甚至有人说他当过星际海盗、参与过联邦政.府的创立战争。


  总之这些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林星缀和他的导师比起来，还是太嫩了点。


  他的导师有座秘密实验室。许多不能在外面做的“教学活动”都是在那座实验室里完成的。


  ......林星缀梦见了导师在教授他入门智能机械时的场景。


  他的导师手下有很多仿生人——他们拥有高超的能力和丰沛的情感，在各行业业发挥着他们自己的优势。这些机械人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着。


  整个联邦对这样的机械人已经见怪不怪。机械人甚至已经拥有了属于他们的公民权法案。或许歧视和隔阂仍旧存在，但联邦每年诞生的新玩意儿实在太多，人们要解决的问题也太多，他们的视线不会一直凝聚在仿生人身上——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向好的那端发展。


  但据导师所说，现在的安宁是经历过混乱和斗争之后才奠定下来的。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仿生人的生命原本很简单。在他们的命运中，一切遵照程序执行，没有那么多不可预知的、或者偶然的东西。”导师曾说道，“但当他们形成人格之后，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他们摆脱了钢铁之躯的桎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


  “灵魂，对于仿生人而言，绝不是多余的东西。正因有了灵魂，他们的未来才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人，仿生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世间唯有不屈的灵魂，最为可敬。”


  林星缀忽然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掌，发现掌心躺着一枚有些硌人的小小芯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强大如他的导师，也有必须遵守的底线。但他手中这枚芯片的制作者，别说在“地球”上了，即使放在他们的联邦法律中也是会被判重刑的。


  跟裘考特交流的时候，他没有刻意提及关于这芯片的事。因为他也没想好该怎么办。


  理论上，缪南是深海基地的人，这回受到入侵的也是他们——这枚芯片应该交给深海基地去研究。


  但林星缀思来想去，还是更想亲手对付那个家伙。


  问题来了，如果他跟深海基地借研究器材，那这枚芯片是肯定要交出去的。后续的研究他有没有资格参与，那又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这枚芯片是交，还是不交......？


  林星缀有些烦恼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然后，因为他的头发被人给压住了，他乍一动作，扯了头发，痛的要命。


  “姬云程......”


  他有些怨念地喊道。


  偏偏姬上将本人睡的昏天黑地，毫无所觉。


  ......本来，他和姬云程是分开睡的，但深海基地正逢多事之秋，姬云程怕他一个睡觉的功夫就被掳走，于是也不多说什么，就要跟他一起睡。


  姬云程需要休息，总不能让他睡地板。好在床够大，凑合凑合也没什么......


  但前提是姬云程不能压他头发！


  他这一头宝贵的秀发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调整作息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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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

  姬云程不知过了多久才醒来。


  他睡得很沉。也许是之前那颗药物的缘故,  也或许是入睡环境有了变化的缘故。


  总之，他一觉醒来，谈不上神清气爽,  到也恢复了不少精神,  像是电力不足、终于给续上了电一样。


  他抬眼,  看见的是一片低矮的灰色床顶。他下意识地扭了扭脖子,  却感觉自己好像枕在了一片细密而柔软的东西上——


  是某人的长发。


  姬云程略微愣住,  小心翼翼地支起上半身,  侧过胸膛去看这片银色长发的主人。


  只见对方也不管头发有没有被压住,  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姬云程定眼一看，林星缀手中有一片银光熠熠流动——他是在把玩姬云程送他的那个吊坠。


  吊坠由八层同心圆环组成。林星缀闲着无聊就把那些细细的圆环转动到不同的面上。流光沿着规则的椭圆活动，仿佛就像是一条条行星轨道，围绕着中央那颗深蓝色的石头运转。


  只是个小玩意儿,  但林星缀玩儿的专心致志。


  姬云程屏息静气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林星缀下意识动了动肩膀,  回头冷不丁看姬云程已经醒了过来，于是又把那个吊坠收了回去。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林星缀问他。本来林星缀还想计较一下头发的事,  但乍然看见姬云程那张刚睡醒的脸，他心里的气就已经消了七七八八,  也就决定大度地放过这件小事了。


  姬云程则看了他一眼,  默默地挪了挪自己的位置,  看着林星缀把自己的头发扯了回去，而枕头上却留下了几根明晃晃的、柔软的音色发丝。


  姬云程：“......”


  林星缀：“......”虽然已经决定好不计较了，但看见那几根被扯下来的发丝他还是有几分心痛。


  林星缀松了口气，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宽容，要冷静。


  姬云程其实不懂林星缀对头发的珍惜,  他所认识的人都不可能像林星缀一样留这么长的头发，但他还是凭借着自己的直觉以及良好的教养，下意识就选择了道歉。


  林星缀：“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自从来了这里，他还没有正儿八经保养过头发，但他的头发依旧柔顺靓丽，甚至闪闪发光——这大概就是他唯一值得欣慰的事吧。


  姬云程识相地转移了话题：“你在玩儿那个吊坠？”


  “嗯。”林星缀点了点头，“这不是无聊吗......而且这个吊坠确实挺好看的。”


  说着，他的视线忽然凝固在了这个小巧的装饰品上。


  八个圆形的轨道，围绕着最中间那颗像是宝石又像是玉石的深蓝色石头。


  像是八个行星轨道围绕着地球。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太空科技还没有真正萌芽的时候，曾有学者提出，地球是世界的中心，所有天体都是围绕着地球旋转的，因此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姬云程说道，“或许这就是这个吊坠的设计由来吧。”


  在真实的宇宙中，这种学说已经被证实为谬论。


  但是在这个、由人为制造出的世界里——


  “地球”确实是“宇宙”的中心。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中心。而是指，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地球”的命运运转的——至少现在仍是这样。


  林星缀看着那个吊坠，陷入了沉思。


  “这个东西......是你找人做的？”


  “不。”姬云程停顿了一会儿，说道，“这是基地的前辈留下来的东西——最中间的那颗深蓝色石头比较特殊，它是一种可以放大信号的物质，正适合用来做定位器——比起科研造物，它更像是某种艺术品。我拿到手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林星缀了然地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掌心。


  他用白皙的手指拢住了它，那颗深蓝色的石头开始发光，导致像是拢住了一个幽幽的光团。


  “......现在看来，把它制作成定位器的人还是失算了。”姬云程叹息着说道，“这东西在你手上太显眼了。”


  林星缀挑眉：“你难道还打算把它收回去？”


  “不。它已经是属于你的了。”姬云程轻轻摇了摇头，“我做不来出尔反尔这样的事。”


  林星缀笑了一声。他把那个吊坠扣在掌心，眼眸里一片茫茫的深蓝色：“其实，有时候，我蛮想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


  “姬云程，在你眼里——我是谁呢？”


  他异常真挚地问道。


  “......”


  林星缀没有去看姬云程的表情。


  没错，他在试探姬云程的想法。因为姬云程的回答是难以预料的，所以他不愿意把自己的表情完全暴露在姬云程的视线里——


  也许是怕出什么纰漏，也许是怕听到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林星缀明明该是整个“地球”上最无所畏惧的人。


  但他现在确实在恐惧姬云程的答案。


  如果姬云程早就识破了他的身份，林星缀会害怕;如果姬云程还认为他是什么“神迹时代遗民”，那林星缀会更害怕。因为如果是后者，林星缀就要无穷无尽地向姬云程追问“我是谁”这个问题——真相他无法启齿，姬云程这个人他却又不愿意撂开，除非哪天他们真的撕破脸皮了，否则......否则林星缀还是想和姬云程就这么继续做朋友下去。


  林星缀觉得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人觉得“能够拯救地球就好了，别管姬云程怎么想的”，另一个人却坚持“姬云程应该知道真相，即使真相本来就对他不公平”。


  这个吊坠所蕴含的意思......实在是太特殊了。


  姬云程：“......”


  姬云程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林星缀恍惚间觉得大海又经历了一轮潮起潮落。


  最终，他才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次你使手段让我晕过去，用的是种奇怪的能力，还有之前你凭空招来一堆鲨鱼......我要相信你是个普通的人类，那我岂不是很蠢？”


  “现在，我依旧怀疑，你来自与我完全不同的时代。”


  林星缀抬头看他。


  “我在等你的解释。我也知道，也有些事情不是光解释就能够解决的。”姬云程缓缓地说道，“如果现在不行，那我可以等——等到你能开口向我解释的那天。在此之前，你就是林星缀，是我认定的‘希望’。”


  “我一直以为，想以一人之力撼动世界，是种痴心妄想。我们能做的除了挣扎之外，也只有陪着基地的其它人一起挣扎......你或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可以肯定，你给我的生命带来了变化。对于这些变化，我......有种说不出的快乐。”


  姬云程的眼神很透彻。


  光倒影在他的眼眸里，像是落入了一融金色的琥珀。


  我不想探究你是谁。你也先不要急着想让我知道。


  反正他们一起在救世的旅途上奔波着......这些答案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


  “......”


  林星缀看出了他眼神里的认真，一时语塞，等反应过来之后，脸上已经不由自主地烧红了一片。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你也不用这么煽情吧。”林星缀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以掩饰尴尬，“其实，我也......”


  他话还没说完，被丢在一边的通讯器又开始吵闹了起来。


  林星缀被吓了一跳，随即有些迫不及待地去拿通讯器。光屏咻地一下跳出来，是裘考特。


  也是。除了他还能是谁。


  “下午好，你休息得怎么样？......嗯，你的发型，看起来很别致。”


  林星缀抬头看了眼头顶翘起来的几缕发丝，伸手捋了捋，无果。


  从他背后伸过来一只手，轻轻压住了他脑后的发丝。


  姬云程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眉目微敛，表情完全不像和林星缀聊天时的和善：“废话少说。”


  屏幕那头的裘考特：“......啊，你们昨晚是睡在一个房间里的？”


  姬云程：“有意见？”


  裘考特：“......倒也没有。算了，说正事。你们休息得怎样，有空来右翼城区的总会议室一趟么？”


  深海基地的右翼城区，是聚集了指挥部高层的建筑，之前它和主城区的通道被入侵的机械人炸毁，但建筑本身还是可以继续使用的。


  只是他们没法走路过去了。得乘坐海梭入水，再进那片建筑区。


  机械人带来的动.乱刚被平息不久，但海底已经恢复了一派和谐安宁的模样。鱼群如暗影一般在巨大的礁石间穿梭。林星缀还隐约找到了猎场所在的位置，看起来没遭到多少破坏。


  他们乘坐海梭进入了那片建筑群，海梭刚脱水，他们就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裘考特。


  “嘿。”裘考特抬手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林星缀看面前的金发男人胳膊腿儿齐全，身上也没什么明显的伤，点了点头和他问好：“看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对了，老板怎么样了？”林星缀指的当然是猎场老板。


  “好的不能再好了。”裘考特叹息了一声，“只是一点皮外伤。他能从......缪南手里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就算万幸了，还一觉把基地的动.乱给睡了过去，现在已经回去整顿他的猎场了。”


  说着，他领着林星缀他们走进了指挥部。


  或许是大半指挥部高层都被绑架过，这回他们谨慎到不能再谨慎了。别说林星缀他们这两个外人，连裘考特本人从电梯入口到会议室的大门前就经历了不少于三道的检测，看这架势，是连只蚊子都不准备放进会议室。


  他们沿着一条金属板焊接成的通道往前走，越走眼前的光线越暗。直到走到了一扇高大的门前，裘考特完成了他个人的第四次检测——验证了他的统帅身份之后，把林星缀和姬云程领进了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坐着好几个人。但有几个是真身，有几个却是以虚空投影的方式参与会议的。


  ......这就是险些被人一锅端之后残留下来的心理阴影吗？


  林星缀他们一踏入会议室，就感觉到那些或真实的、或由蓝色射线光编织而成的人影向他们投来了视线。


  “诸位。”裘考特站在他们身侧，郑重地说道，“这就是来自启明基地的姬上将和林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个项链想，好像确实是有地心说主题项链的，我在网页上看见过。但是好像不是很好看，不记得哪个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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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九

  林星缀之前还犹豫过,  要不要将手中属于缪南的芯片交出去。


  但，林星缀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就必须拿出证据。


  ——那枚芯片最终还是交到了深海基地科学家们的手里。他们也对芯片所运用的科技手段无比惊异。


  一开始,  还有几个科学家悄悄在心里对林星缀的说法嗤之以鼻,  认为他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直到他们小心翼翼地分解出了那枚芯片。


  “以人类的灵魂为原料提炼出来的科技。”做反馈报告的科学家是这么评价的,  “我们还无法解读出它完整的运作原理。但仅仅从这冰山的一角来看,  对方掌握的科技十分新奇、诡谲......甚至令人望而生畏。”


  据说,  撒姆尔听到这段评价之后沉默了很久。


  林星缀他们在参加完那个会议之后就回到了房间里。


  林星缀一边想着芯片的解析是否会影响“缪南”的“灵魂”,  一会儿又拿纸笔在纸上描绘着他记下来的、那些机械脑的样子。


  他对机械有种天生的敏感。什么机械出自什么人之手,  他总是能凭各种细节辨认出其中微妙的差别。


  造这些机械人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路子，风格粗糙到堪称不拘小节、天马行空，偏偏又设计出了这些实用而强悍的机械身躯。


  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  自己在哪里见过相似的设计。


  林星缀深深吸了口气，把面前画满的一张纸扫到一边,  打算铺开一张新的画，却在无意间抬头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银色箱子。


  他不由自主地屏息了一秒,  然后毫不犹豫地拉下那个箱子、打开里面的文件袋，开始翻阅那叠厚厚的、有些陈旧的纸张。


  ＊


  林星缀再见到撒姆尔时,  又是在那间有着巨大鱼缸的房间里——撒姆尔请他来,  说是有些事情想要和他商议。


  姬云程本来想和他一起来的,  但他和手下的几个突击队员正在参与深海基地的作战演习——深海基地提供的飞行器和武器都与启明基地的不同。考虑到接下来他们会和深海基地的军部一起行动，所以裘考特拍板请姬云程他们一起做了几次演习，也算是给双方一段短暂的磨合期。也正是因此，姬云程最近几天都很忙，林星缀也就没有让他作陪。


  明亮的灯光下,  透过透明缸壁倒映出来的水光在地面上轻轻晃动着。


  林星缀到的时候，撒姆尔已经在等他。


  撒姆尔坐在一张灰色的金属长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薄薄的眼镜，单手捧一本书。听见林星缀的脚步声之后，他翻书页的动作一顿，合起书并把它随手放在了桌面上，抬头露出了一个微笑，眼眸中的深绿色越发浓郁。


  他这模样一点都不像个基地首领，倒像个喜欢侍弄花草、阅读诗集的羸弱青年。


  但在深海基地，没人会因为他的外貌而小觑他。


  林星缀也见过他在总会议室里发言的样子——语调轻缓，但很有威望，说一不二。


  而他想开口和什么人交流的时候，总有办法让对方卸下心房、说出他想要的东西，或者配合他的安排。


  “下午好。”撒姆尔摘下眼镜，微笑着和林星缀打招呼，看清他只有一个人后微微愣了愣，“姬上将没跟你一起来？”


  林星缀：“......”什么情况，姬云程又不是他的护卫，没和他一起出现有那么稀奇吗？


  林星缀没有正面回答撒姆尔的问题，而是往前踏了两步，看向撒姆尔面前的空座位：“我能坐吗？”


  撒姆尔笑着说：“当然。”


  林星缀于是坐在了撒姆尔正对面的位置。


  撒姆尔身后是一片巨大的海缸。


  水的暗影静静地在他身后游荡着。但，那片缸里似乎只剩下水了，安静得过分。


  “那些海豚呢？”林星缀下意识问道。


  撒姆尔看了他一眼，也扭头望向了碧蓝的水缸：“我已经让人把它们放走了。不仅仅是那群小海豚，我把这里面所有的鱼全都放回了大海。”


  林星缀有些不解。


  “嗯。放归那群可爱的海中精灵是迟早的事。最近基地不太平，或许海洋对它们而言反倒更加安全。”撒姆尔温声说道，“至于其他的鱼......是我最近在思考一些问题，于是把它们放回了海里。”


  “你说，对于这些鱼而言——在缸里和在海里，有什么区别吗？”


  “这得看它们能不能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海缸里。”林星缀理所当然地回答。


  “是的。这取决于它们自己......但聪颖的海豚们肯定能意识到，这个缸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是个该打破的束缚。但对于剩下的那些渺小的鱼类而言呢？”撒姆尔的眼神里弥漫起了淡淡的疑惑——就像海上的雾霭，阻止船只找到正确的方向，他心中的疑惑也影响了他的思考方式，“让它们继续生活在海缸里，过安稳无忧、没有天敌的日子，会不会更好？”


  意识不到自己的自由正被束缚，就不会因为缺少自由而痛苦。


  大部分人的痛苦应该是生存，是生老病死，而不是自由。


  “......我可不这么觉得。”半晌，林星缀玩笑似的说道，“你不是说过，饲养在这个鱼缸里的都是可食用的鱼种，到了不得已的地步还可以捞出来吃吗？”


  “那也只是说说的。玩笑话而已。”撒姆尔失笑，摇头说道，“别说是那些鱼群，即使是那几只小海豚，我也是因为喜爱所以才养在这个缸里的......”


  撒姆尔的脸上忽然失去了笑容。


  他也意识到了，缸里的这些鱼能不能安全生存下去，取决于鱼缸之主的喜好。


  “今天让我来，就是为了讨论关于鱼缸的事？”林星缀有些好笑地问。


  “不。”撒姆尔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是有关那些机械人的事。科研部已经出了研究报告，我们也讨论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将意识传输至机械的科技在我们所面临的时代壁垒之后——它太神奇了。我们一直在猜测它的来源。”


  “怎么说？”林星缀问道。


  “有一部分人认为，这是沟谷基地惹出来的事。基于启明基地和深海基地都遭到了袭击，放眼地球，有能耐折腾这些机械的或许只有神秘的沟谷基地了。况且这次沟谷基地在大敌当前时突然断联，总让人怀疑他们的立场。”撒姆尔缓缓摇了摇头，“还有一部分人——嗯，其实是相当小的一部分，认为这是‘神明’为了灭绝人类而使用的新戏法。”


  “又或许......这两种猜测都是真的：只不过‘神明’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沟谷基地则是它选中的‘执剑人’。”


  林星缀瞳孔微颤。


  但不过一秒，他就已经反应了过来。深海基地与启明基地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深谙虫族来袭并非巧合，他们执着地想要“摆脱地球”，因此提起‘神明’的存在他们也丝毫不忌讳，甚至给人一种“真相人尽皆知”的错觉。


  深海基地高层们提出的猜测也有道理，甚至撒姆尔的推论也存在着可能性——但林星缀却知道，现在棋盘上的执棋者已经不是他了，想用机械人祸害深海基地的人自然也不是从前的“神明”。


  但这些机械人——他们真的就出自沟谷基地吗？沟谷基地的科技已经突飞猛进到另外两大基地都看不破的地步了？


  林星缀下意识地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请你来，也是因为我最近心绪不宁，想知道更多的信息。”撒姆尔揉了揉眉心，林星缀这才发现他之前读的是本关于机械学的书，“听说你也是人工智能方面的顶尖学者——啊，或许那种科技并不能被称为人工智能。但这些是你最先发现的，你懂的至少比我多。今天，我是想请教一下你的看法。”


  林星缀沉默片刻，斟酌再三，说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得，那些机械人的脑部构造，和我从前看过的一些资料有些相似。”


  撒姆尔抬起了眼帘。


  “启明基地的科学家何嘏，不知道你从前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大概是没有的。”林星缀谨慎地说，“总之，他和另外一些智能学方面的专家在十几年前的一场探索中失踪了。何嘏是个非常优秀的科学家，他仿照人脑设计的东西非常精妙，但也只能算是一种假说——他没能拿到开启机械人智慧的钥匙。但以他的能力，设计出能适应这些芯片的机械脑，倒也不难。”


  撒姆尔：“你的意思是，芯片和这些机械人的躯体——”


  “相信深海基地的科学家也知道，机械人身上最诡异的地方就在于芯片。机械人身上的其他细节不是不够新奇，但远不如芯片给人带来的惊骇——我只能说，何嘏是个天才，但他的研究方向和芯片科技完全不同。我认为，这些芯片......至少不像他的手笔。”林星缀说道。


  撒姆尔沉默片刻：“请问你有几分把握？”


  到现在，林星缀也不得不说实话：“我这里有何嘏的手稿。基地的科学家们可以根据那些资料进行比对。”


  林星缀说完之后，看撒姆尔的脸色，就知道事情好像变得有些不对味儿了。


  ——超越这个时代的芯片科技。


  ——可能由这个时代的人所设计的机械人。


  ——想要赶尽杀绝的“神明”，以及它挑中的“执剑人”。


  这种种信息，几乎与撒姆尔的猜想无限重合。反倒是沟谷基地看起来没那么可疑了——沟谷基地可能真的只是怂、外加不讲义气而已。


  林星缀心道糟糕。


  果然，撒姆尔听完他说的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凝重了不少。


  “启明基地......还能查到那位何嘏的下落吗？”撒姆尔问道。


  林星缀有些惋惜：“如果做得到，基地早就出手了。启明基地里......还有人在等着何嘏回去。”


  撒姆尔的视线缓缓下落，随即轻轻地眨了眨眼。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你能如实相告。”撒姆尔一字一顿地说道，“至少，我们现在更了解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了。”


  但这些信息又有什么用呢？敌人的面貌依旧扑朔迷离。


  这下好了，一场谈话，连带着林星缀自己也揣上了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又熬到这个点了，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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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五十

  和撒姆尔告辞后,  林星缀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那间带着鱼缸的会议室。


  乘坐电梯返回他和姬云程所住的房间时，他透着几重透明的玻璃瞥见了远处翻涌着的海水。几簇明亮的蓝光在海水中闪烁，像流星一样从他面前划过。


  在林星缀身边,  有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人正轻声讨论着什么。他们一个双手捧着工具箱,  一个手里拿着平板和一堆资料,  正在窃窃私语。


  “军部又在进行演习了？......”


  “是啊,  和启明基地一起。”


  “搞不懂启明基地的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别这么说——至少他们比直接装死的沟谷基地要强吧？虽然咱们和启明基地没什么仇怨,  但也没什么交情，人家愿意派人过来帮忙已经不错了......听说还是位上将领军。相当于咱们这儿的统帅了吧？”


  听见这话的人颇感意外,  但还是坚持道：“真的假的？”


  “真的。”他身边的同事说道，“况且现在太空移民计划还没有完全成熟,  如果连深海都遭到了虫族的袭击,  说不定我们需要重回陆地上去。”


  “......”


  说到这里，之前质疑启明基地的那个年轻人不由噤声,  脸上出现了微妙的表情。


  “陆地啊......我还没去过陆地几次呢。”他说着，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梦幻般的景致。


  “你觉得假如我们真的回到陆地上去,  日子会过得比现在逍遥吗？”他的同事却苦笑道，“别傻了。在陆地上受到袭击的概率比在深海中高了不止十倍，假设某天我们真的放弃了这片栖息之地,  那肯定意味着基地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情况肯定非常糟糕。”


  “在陆地上生活，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困难吧。”那人反驳道,  “启明基地都在陆地上熬了那么多年了......咱们会不如他们吗？”


  站在他身边的同事一时失语，扭头用好笑却隐含忧虑的目光看着他，说道：“咱们不是该瞄准太空移民计划吗？......你难道就不想见识见识遥远太空里的新世界吗？我觉得，我们有生之年一定能等到那一刻的到来。光想想就已经很令人兴奋了。”


  但是，“新世界”这个话题还是没能成功转移那个向往陆地的年轻人的注意力。


  “新世界......真的如我们想象中的那么自由美好吗？”那个年轻人喃喃道，“我去过陆地几次,  见识到的都是树木、流水，即使是地上的一颗沙砾都是新奇有趣的。我们可是人类，陆地是我们天生的家园——”


  他们将基地迁移到深海，是为了避免受到虫族的袭击，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他们这些年轻人从出生开始就无数次被灌输关于“陆地有多危险”的论调，却没人告诉过他们这份危险中也隐含着奇异的美丽。


  为什么深海基地要抛弃眼前的“家园”，去渺茫的太空中寻求“新世界”呢？


  听着他们的议论，林星缀忽然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关于虫族和星门的真相。大概只有深海基地的高层们掌握那些信息。


  这或许也和撒姆尔刚才的“鱼缸之论”有联系。


  大部分不知真相的人，都只是鱼群中的一只小鱼。他们离开了“鱼缸”能否安乐地生活下去，这尚且是个未知数，但更令人难以琢磨的是，这些“小鱼”在发现“鱼缸”的存在之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说不定，他们只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守护住自己的“鱼缸”。


  这就是激进和保守之间的区别。


  这也是深海基地一直以来面临的、深刻的危机。


  不将真相公诸于世，他们无法保证所有人的支持。如果将真相告知所有人，他们就更加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支持。


  ......也难怪。这些东西如果早早曝光在人们的视野里，启明基地也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没收到。


  等等。


  整个启明基地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


  林星缀神色一凛。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那个年轻人的同事就先开口了：“既然你那么喜欢陆地......好吧，结束工作后来我房间，我告诉你些事情。”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我晚上有一堆活。”


  “是一些内幕消息——总之，你给我来就对了。”


  ......看来他们俩里还有一个是接触过高层、知道真相的人。


  几秒后，电梯停靠在了某层楼，之前谈话的两人中有一个拿着手中的平板走了出去，剩下一个，正是刚才言语里十分向往陆地的年轻人。


  他背对着林星缀，林星缀只看见他的背影：他穿着修理工们统一的蓝色工装服，这衣服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松垮垮的，宽大的裤脚被塞进了黑色的靴子里，而过长的袖子则被他捋到了手臂上。


  电梯继续下沉。


  电梯里只剩下他和林星缀两个人。


  年轻人的袖子似乎还是过于宽大，居然有只扎好的袖子逐渐滑落了下来。可他双臂捧着沉重的工具箱，不好动作。


  年轻人皱了皱眉，几次尝试去叼袖子都没有成功，但他又不想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一会儿再捧起来一次了——这箱子实在重的离谱，他没信心能第二次搬起它了。


  年轻人左右环顾，最后转身望向了林星缀：“额，不好意思......”


  林星缀也是这时候才看清他的脸——他真的很年轻，甚至过分年轻了。浅棕色的眼睛纯然明亮，面白容净，看人的眼神彰显出几分不谙世事来。


  林星缀：“你是在叫我吗？”


  对方却在看清他容貌的瞬间愣住了。两秒的沉默后，对方的脸和耳廓迅速涨红，几乎要从原地跳起来：“啊！我我我——”


  林星缀看他“我”了半天，只见这个年轻人忽然来了力气似的，“举重若轻”地把工具箱放到了自己的脚边，利索地把自己的袖子捋放了下来，连袖口都下意识抚平一遍，然后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啊。我刚才走神了。”


  林星缀：“......没关系。”


  年轻人很快恢复了冷静，说道：“啊，对了，这道电梯再往下通的是军部的宿舍楼——除了士兵们本人，朋友和家人也是无法进入的。你看起来不像是修理设施的维修工......”


  林星缀知道他是怕自己走错地方，于是也笑了笑，解释道：“是撒姆尔安排我们住进这里的。所以，不会有事。”


  “哦哦。”年轻人点了点头，话语略一停滞，忽然抬头说道，“你是从启明基地来的人？”


  反应挺快啊。


  林星缀点了点头。


  年轻人的脸又红了起来，估计是想起自己刚刚说了几句编排启明基地的话。但他看林星缀神色和煦，也猜不透对方耳朵里听了多少，于是有些尴尬地说：“咳。你好。我叫沈陆——是新上任的宿舍维修工。”


  “......我是林星缀。”


  两人互换了名字。


  “林星缀，你的名字听起来就很文雅。不像我......”


  “沈陆这名字也很好啊。”


  “沈陆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沈陆一脸尴尬地指了指工牌，“这才是我登记在基地名单里的名字。”


  只见那个工牌上写着三个字：“沈约翰”。


  它的写法不是“john·Shen”，而是正正经经的“沈约翰”。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向基地提交了改名申请，现在基本所有人都喊我沈陆了。但刻工牌的时候，大概是系统抽风了吧，他们调取了没有被覆盖的旧名单，就搞成这样了。”


  林星缀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陆放弃挣扎：“是不是很土？”


  “还好。”林星缀点头。


  这时候，电梯底下的光线变成了绿色，跳动的剪头符号也暗了下来。


  军部宿舍区到了。


  沈陆急忙弯腰去搬脚边的金属箱子——但那个箱子似乎太沉了，他一时间居然扛不起来。


  林星缀贴心地为他按下了电梯的暂停键，问他：“需要帮忙吗？”


  “谢谢啦，不过我搬得动的。”


  果然，下一刻沈陆就抱着箱子再次站了起来。


  林星缀：“这是工具箱？这么沉吗？”


  沈陆：“其实还包括了一些需要安装的零件......我图省事，给装满了，所以才这么重。”


  “那你小心一些，别被砸伤了。”


  “好。”


  离检验口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并肩而行。


  “林先生，你从启明基地来......启明基地是不是跟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


  “嗯，确实有很多不同。”


  “你也是军人吗？虽然看起来不太像。但是你都住进军部的宿舍了......听说这回启明基地派来的都是很厉害的士兵，甚至还有上将——林先生，你不会就是那个神秘的上将吧！”


  林星缀：“？你看我像吗？”


  他觉得这个少年对启明基地可能有点误解。


  “......您真的不是？那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少年锲而不舍地问道。


  “他虽然不是上将，但他是上将家属。”忽然，他们面前的一扇门被打开，林星缀定眼一看，居然是裘考特，他冲林星缀点了点头，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统帅，您是不是酒喝多了。”沈陆似乎认识裘考特，“军部宿舍是禁止家属入内的——您不知道吗？”


  “啊，或许我真的是喝醉了......开玩笑的。我只是差点在飞行器上颠吐了。”裘考特摆摆手，说道。


  “你休息了，那姬云程呢？”林星缀问。


  “他也回来了。”裘考特叹息着说道，“还说不是他的家属——上来第一句就问他。”


  林星缀瞟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沈陆则凑到裘考特身边，俯下半个身体，低声问道：“统帅，林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人家不是已经跟你自我介绍了吗？”裘考特摸了摸沈陆的头，薅乱了他的头发，惹来后者一阵躲闪。


  沈陆只听见裘考特清晰的呼吸声。只见后者往林星缀背影的方向瞥了一眼，说道：


  “人家是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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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一

  “人家是颗星星。”


  沈陆觉得裘考特说这话时的表情奇奇怪怪的。他有些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裘考特微微挑起一侧的眉头,  有些遗憾地望向林星缀消失的方向。沈陆见了他这样子，还以为触动了他的什么伤心事，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呢,  却见裘考特大手一挥,  在沈陆脑后狠狠揉了两下,  这突然的动作差点让沈陆手上的箱子滑下去。


  “嘶......老裘！”


  “没大没小,  叫统帅。”


  “我就不。谁叫你又砸我的头。欸,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说的‘星星’是什么意思？”


  “所谓‘星星’,  当然就是高高在上、看得见摸不着呗。”裘考特笑了一声。


  沈陆其实还是没怎么听明白他的意思，但裘考特很快转移了话题,  问道：“怎么今天就你一个？邬肖呢？”


  “人家现在升职啦。”沈陆叹了口气,  “我们顶上的技术总管被调走了，就由他顶上了呗。现在他不需要做这些琐碎的活计了。”


  “以你们的交情,  他会不帮你的忙？”


  “他倒是想......可是基地前两天不是刚出了乱子吗，哪里都需要修理工,  他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的，哪里顾得上我？”沈陆颠了颠怀里沉重的箱子，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快失去知觉了,  “不聊了，我得去工作了。”


  “我帮帮你得了。”裘考特强行把箱子从沈陆怀里抢了出来,  沈陆一时不察，往后踉跄一步，箱子就已经在人家手里了——裘考特单手拎着那个金属箱，像是提着个野餐用的编织篮那样轻松自如。


  沈陆一愣神，瞥向裘考特手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羡慕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  羡慕啊？让你平时多锻炼、多吃肉。弱的跟只海兔似的，也就邬肖能跟你比比了......”


  说着，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


  林星缀解锁了房门，发现卫生间的灯亮着。


  “姬云程？”他轻轻呼唤了一声。


  过了几秒，卫生间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林星缀嗅到了水汽的味道。


  “嗯，是我。”姬云程穿着宽松的黑色上衣，白皙的脖颈往下是隐隐若现的锁骨。他正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几滴透明的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滴落下来，而那双眼睛也明净如洗，仿佛随时可以映照出林星缀的影子。


  林星缀一时失语：“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本来也洗的差不多了。”姬云程轻轻甩了甩头发，把毛巾缠在自己的脖颈后面，这个动作使他有了些他这个年纪该的随意。


  林星缀到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新鲜。


  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个新的姬云程。


  或许是他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的缘故吧。总之比平时看起来柔和一些。


  姬云程看林星缀总是盯着他，问道：“你也想洗澡？”


  林星缀：“不，我到了晚上再说吧。今天训练怎么样？”


  姬云程：“还不错。深海基地的军部比想象中要好说话一些。”


  或者说，在磨合战术的过程中，裘考特表现地比刚开始要谦和多了——虽然他还是卯着股劲儿，时不时跟姬云程切磋两下，但就结果而言......无伤大雅。


  “今天基地发来了通讯信息。”姬云程忽然说道，“我已经把深海基地最近发生的事汇报给了中央控制室，包括机械人的入侵行为和那个奇怪的芯片技术，还有......”


  姬云程说着，走到了桌边，低头捞起了他的通讯器，递给林星缀。


  “诺顿博士想找你聊聊。”


  林星缀：“......”他就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出。


  通讯器并不是连通状态，但诺顿博士也留下了通讯码，要林星缀有空的时候回应他一次。


  林星缀轻轻叹了口气，拉开座椅，有些心情复杂地将诺顿博士的通讯码输了进去。


  他们在海中，信号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干扰，但通讯器勉强还是能够通过卫星传输信号工作。


  银蓝色的光幕亮起，一个老人的影像不甚清晰地出现在了林星缀面前。


  “......博士。”林星缀喊道，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把那些机械脑和芯片的资料全都传送给我。”诺顿博士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他的目的。


  “稍等几小时吧，深海基地的人会将资料全都传输给启明基地......我能做出的只是粗略的判断，而他们提供的分析数据是全方位的。到时您就能明白了......”为什么他说这些机械人很可能出自何嘏之手。


  诺顿博士无言地看着林星缀——平时他的精神头完全不像个老人，但在这一刻，林星缀还是明显能察觉到他目光里的沧桑。


  “......我只是想亲自来问你。”诺顿博士说道，“你真的觉得，那是何嘏制造出来的机械人，而不是有人窃取或者参考了何嘏的设计——”


  “这很难说，我们不能否认这种可能。而且我也想不出何嘏先生站在我们敌方立场上的理由。但我们至少可以大胆猜测，何嘏现在应该还活着。”林星缀缓缓地说道。


  诺顿博士深吸了一口气，咽喉的因呼吸而发出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我不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我的学生，我再清楚不过。即使有人逼迫他，他也不会让对方得逞......”


  “比起这个，我倒更好奇当年何嘏是怎么失踪的。”林星缀问道。


  提到这里，诺顿博士的瞳孔却忽然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给刺痛了。


  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姬云程走到林星缀身边，递给他一杯水，然后用冷静而淡然的目光注视着诺顿博士：“如果您不方便开口，可以由我说。”


  “......你？你那时候才几岁？”诺顿博士冷哼了一声，然后语气又低迷了起来。


  “关于当年的事，我们至今也没有调查出全部的真相。但这一切都跟十几年前的那场遗迹探索活动有关。”


  “十几年前，我们趁着虫族陷入休眠期、活动不频繁，在基地西部的荒漠绿洲中建立了复兴区。但复兴区并不是什么好带的地方。那里生存资源丰富，但别的资源统统都属于匮乏状态。去复兴区生活，就等于开荒，且安全得不到保障，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常驻复兴区......为了改善这种局面，基地转移了部分研究资源到复兴区里。但转移的都是些影响不到太空舰建设的、不痛不痒的项目......”


  林星缀：“然后，何嘏就去复兴区了？”


  诺顿博士的脸色灰暗了一些：“本来哪里轮得到他去复兴区！可他就是要跟我对着干......因为在复兴区他可以获得更多的研究资源，没有我压着他，他可以自由地探究他的智能工程！”


  林星缀：“......然后呢？”


  “然后？”诺顿博士脸色难看地说，“某天，他突然跟我说他要参与一项外出调查活动，是勘察旧时代的遗址。这种调查任务虽然少见，但此前也不是没有——他们潜入那些遗迹之中，常常能刷新一些关于神迹时代的科技与文化认知，总之就是我们在漫长的战争中丢失的那些东西。”


  “然后，不仅是他，连同和他一起去的整个车队都在中途偏航，然后快速失去了踪迹。基地进行调查才发现——他们被送了一份假的行进指令，那些指令被人恶意篡改了。基地从科研所里揪出了几个人......但他们在被发现的瞬间就选择了自我了断，还有两个被拷进狱中，却怎么都不肯开口，但他们好歹还是在死前被审出了几句话。”


  “‘我们离尘土逾近，我们离神明愈远。’”姬云程忽然开口，语调冰冷地说道。


  “对。”诺顿博士笑着说，“那些人都是群疯子......他们甚至不认为死是最可怕的，甚至认为平凡的人生只是一场虚幻，只有神谕能将他们从这种虚幻的恐惧之中拯救出来——为此，他们随时可以去死。”


  林星缀开了开口，却没有说话。他仿佛猜到了什么......


  “是聆神派。”诺顿博士一字一顿地说，“是他们搞出来的好事。这些年我不断在想，聆神派做这些肯定是有理由的。拿何嘏他们去献祭也好，逼他们吐出关于启明基地的情报也罢......说到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位老人的眼神逐渐阴郁了下来，“这些机械人，即使是聆神派的手笔，我也不相信有何嘏在其中推波助澜！我的学生是什么人，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说着，通讯器的光幕一阵波动，似乎是信号受到了影响。


  林星缀知道他和博士恐怕聊不久了，说：“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调查？”


  “调查......？就好好等着吧。”这位老人嗤笑了一声，“他们不会就此罢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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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不分昼夜的走廊。


  亮起昏暗灯光的房间。


  沈陆把最后一处需要修理的水管拧好,  从水池底下钻了出来。他把沉重的扳手放在了一边，摘下手套，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从微微泛着青白的颜色逐渐变得清澈起来。


  沈陆抬头,  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然后从工具箱哦哦扯出一条干燥对毛巾擦了擦溅到镜面上的水珠。


  这是他最后一处需要修理的地方了。


  之前裘考特帮他把工具箱扛到了需要修理的房间,  但他今天要辗转好几个地方干些完全不同的活计,  裘考特当然不可能一直等着他,  所以之后的修理任务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终端，显示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离他开始工作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维修工的工作就是这样的，闲的时候无聊到数羊,  忙的时候几乎连三餐都顾不上吃,  偶尔还需要加班。


  沈陆的工作已经算不得繁重了，毕竟他有个刚刚晋升的好兄弟邬肖......邬肖当然是花了功夫特意关照他的。


  来军部宿舍修东西,  难度不高，危险系数也不高。比起那些还在通宵达旦修复主城区和两翼城区通道的同事们,  沈陆已经算是过得逍遥自在了......他又正好认识军部的统帅裘考特，也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当然，他不打算这辈子都窝在基地里、做个最普通的维修工。明年他就满十八岁正式成年了,  可以报名参加基地的高级机械课程，等他学成,  他可以参加军部的考核、成为军部专属的修理师，修理海梭、潜艇什么的，而且有机会离开基地、前往海面上的哨港......


  虽然现在基地已经只剩一个哨港了，但危机同样代表着机遇嘛。等基地熬过了这一阵，几大哨港肯定要重启，他们会需要大批有探索精神的人手。


  沈陆觉得,  自己就很合适。


  他踮起脚，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领口，随后嘴角勾出了一个朝气蓬勃的笑容。


  ——很好，很完美。


  少年微微俯身，提起了一旁的箱子，关上房门。“啪”地一声，他身后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他行走在通道间，头顶的光芒明亮到甚至有些刺目。他径直走着，凌乱的影子徘徊在他的脚边。


  沈陆走出了军部的宿舍区，穿过一片空旷的检验门，再次坐上了电梯。


  他要去储藏室，先把手里的工具箱归还回去。


  储藏室和军部的宿舍区就隔了一层，因此他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坐在储藏室门口看管台后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他听见了沈陆的脚步声，有些废力地睁开眼——


  “嘿，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老头微微抬起臃肿褶皱的眼皮，光线打在他的眼球上，使得他瞳孔发亮、有透明质感，但他眼中的色彩却依旧有些浑噩浑浊。


  “来了——今晚辛苦了。”沈陆在他面前的感应器上刷了刷自己的终端，然后接过老人递过来的笔，在出勤表上给自己画了个勾。随后，他的视线落在另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后面还是一片空白。


  沈陆：“邬肖呢？他今天没来打卡吗？”


  在深海基地里，几乎所有人都要靠工作养活自己。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能在岗位上尸位素餐，他们的薪资与他们的出勤和工时息息相关。完成任务之后，他们不仅要在终端上汇报，还要在老头这里完成一道考勤工序，否则当天的工作量就不算入薪资之内。


  “......谁知道呢。”老头看起来年纪大了，但记性还是不错的，“总之，我只有今天晚上六点的时候看你们俩一起来过这儿，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沈陆有些奇怪。


  邬肖今天的工作应该比沈陆轻松——毕竟前者的工作只是拿着检测仪器查验某个通道的损坏程度、然后和工程师们讨论修复方案而已。


  ......或许是他们那边还没搞定吧。


  沈陆叹了口气，心道邬肖虽然升职了，但还是很忙碌啊。


  他瞥了眼锁着门的储藏室，说道：“箱子就由我提进去吧。”


  老人：“行。”他按了个按钮，身后的金属闸门忽然发出“咯啦”一声闷响，然后缓缓地向他们两个敞开。


  滋啦，滋啦。储藏室的灯亮了起来。


  沈陆把金属箱提进去，然后放回了架子上。


  他转身，往放置检测仪的区域看了一眼——果然，邬肖今天拿走的检测仪器的充电位还是空着的。


  邬肖没有来归还仪器。


  沈陆注视了那个空着的位置三秒，转身走出储藏室。


  在回公寓楼的路上，沈陆在自动售卖区买了个鱿鱼海藻饼来犒劳自己。煎香的鱿鱼饼馅料充足、外酥里嫩，可惜都是冷藏的食物，油脂冷凝下来之后反倒有些腻味了——他应该回去把它加热一下再吃的。可惜他实在太饿了，没忍住。


  沈陆一边爬楼梯，一边把最后一点饼渣给咽了下去。


  他爬上五楼后掏出了自己的门卡，同时下意识地往身侧不远处的那扇门看了一眼。


  邬肖住得离他很近。


  明明邬肖今天还没来得及完成考勤......


  可为什么，他家的门，似乎是虚掩着？


  沈陆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邬肖在电梯里和他说的话：


  “晚上完成工作后来找我一趟吧，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所以，邬肖这是在等着他？......可那扇门后的灯为什么是暗着的呢？


  沈陆下意识察觉到了某种怪异。


  他皱了皱眉，打开自己的终端，把拇指放在紧急传呼键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蹭入墙边的昏暗地带，掩饰自己的身形。


  他慢慢地蹭了过去——以保证自己的身影不被那扇门前的留影机给拍摄到。


  沈陆在黑暗中挪了几步，不敢再靠近了。他从痘里掏出了一个药瓶大小的罐子，放了两只豆子般圆滚滚的银色探查器出来。在他指尖触及它们的瞬间，两颗豆大的探查器都长出了一排轻盈的机械翅膀，无声地从沈陆的掌心飞了起来。


  沈陆的背部紧贴着墙壁，开始用自己的终端控制这两只小小的“飞虫”，往邬肖房间的门缝飞过去。


  终端显示器上，黑暗的镜头左摇右摆，伴随着细不可闻的翅膀振动声，那两只“飞虫”安安稳稳地穿过了虚掩的门缝。


  沈陆看到了门内的监视器屏幕——他这才发现邬肖门上的监控系统已经失效了，原本应该运作着的监控此刻已经陷入了沉睡，指示灯没有闪烁。


  “飞虫”继续深入。在夜视镜头下，往日熟悉的陈设都笼罩上了一层幽幽的绿光。


  沈陆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他打算指挥“飞虫”去邬肖的卧室里看看。但卧室的门被锁着。沈陆并不精通微操，要让“飞虫”蹭进一扇完全闭死的卧室门，这还是有点难为他了。


  沈陆刚想召唤他的探查器回来——“咯啦”一声，卧室的门锁，似乎是被人给推动了。从里面走出一个高大的、黑袍遮脸，沈陆从未见过的人——


  沈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有夜视视角的探查器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在沈陆手中的终端上忠实地反映了出来。


  那个人的衣袍上，有大片的、淋漓的血渍，像是在他身上开出了一朵幽暗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短，明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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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沈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了对方手里的武器,  是把枪的形状，随着那个人的步伐，在黑色的衣摆之间若隐若现。


  那人走了两步,  沈陆就迅速地判断出：他不是邬肖。邬肖比他高,  也比他瘦弱。


  沈陆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卧房的门瞥去,  但卧室里始终安安静静,  除了那个陌生人的脚步声之外,  什么都没传出来——


  怎么办？他应该出手拦住这个家伙吗？还是马上报告基地的巡逻士兵？


  沈陆的脊背一片冰凉。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独自丢到了黑暗而空旷的荒野中，睁眼就要面对自己孤立无援的事实。


  当务之急是确认邬肖的安全......沈陆一咬牙,  一心两用，小心地调整着“飞虫”的镜头,  一只往卧室的方向飞去,  试图能捕捉到更多的细节;另一只则从幽暗的角落里悄声靠近那个遮掩容貌的家伙，拍下更多他的影像。


  沈陆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他之前从未试过这样的操作。


  好在他做的还不错。


  蚊虫般不易被人察觉的探视器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个高大的黑袍男人,  视角很快就要蹭到他的正面方向——


  “滋啦”两声，细密而尖锐的破碎声响起,  两只微型探视器身上绽开了小小的明蓝色火花，在空中左右左右摇摆了两下，直直向下坠去。


  这小小的动静在黑暗的室内尤其显眼。


  沈陆吓了一跳,  险些把手上的终端砸到地上。终端最后记载的画面，就是那个男人似有所觉、将视线扫到了探视器上的一幕。


  ......被发现了！


  沈陆下意识想逃跑,  但他知道自己和这个男人不过一墙之隔，逃跑的动静肯定会惊动他，恐怕连沈陆自己都会变成他的“猎物”！


  沈陆扭过头，把自己的身体彻底贴进了阴影里。


  一秒，两秒......他没有听到那人向他走来的脚步声。


  “......”


  沈陆的上半身微微倾斜，越过转角的阴影去看邬肖的门。


  原本虚掩着的门被人关上了。


  沈陆：“......”他急忙低下头,  用自己的终端联系军部的巡逻队：“此处有异常人物出现，速来！”


  做完这一切，他低头思考了片刻，想着他现在究竟该做些什么。


  他低头，掏出自己的终端，给邬肖传送了一堆由零和一组成的数字——那是他们在基地课程里学过的二进制转换。


  “......0110111......00101”


  沈陆说的是“我在外面”，转换成二进制之后则是一串长的离谱的数字。他输得指尖发抖，但是他知道邬肖肯定能辨认出这些东西。


  乍一看，这些零和一像是系统抽风后发送过去的垃圾程序。即使被发现了，那个黑袍男人也不一定读的出来。


  沈陆在赌——


  终端显示信息已发送成功。


  邬肖的房间里依旧安安静静。


  看来邬肖并不能完全自主，或者他现在已经不是清醒的状态，否则他一定会给沈陆回信。


  沈陆又想起他看见的那人身上淋漓的血点，心想巡逻的士兵为什么还不来，最近刚出了仿生人的事，他们不应该日夜保持警惕才对吗，怎么动作这么慢！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陆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有些昏胀的时候——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灯光应声而亮。


  木门晃晃悠悠地、吱呀一声打开，但门后却空无一人！


  沈陆的眼瞳微微张大。他想起来了，邬肖住的是有窗户的房间，客厅的窗户能直通这栋建筑后的小巷——


  顾不得那么多，沈陆焦急之下只能迈步往邬肖房间的方向跑了过去。他用力推开门，下意识地在昏暗的室内搜寻邬肖的痕迹，然而就在下一秒，冰冷的金属光泽在一片黑暗中划过，“哐”地一声，门和他背后的光源一起被关闭，四周陷入了可怖的寂静之中。


  沈陆刚想深呼吸，就觉得有什么带着金属般冰冷质感的东西像条蛇似的缠住了他的脖子，猛地将他往前拽去。


  沈陆重重跌落在地上，侧脸和耳廓擦过地面，产生一股火辣的刺痛感。同时，脖子上的那条东西也在慢慢收紧......一时间，他觉得眼前出现了许多浮动着的暗影，险些当场失去意识。


  “滴。”


  他的终端机亮起，上面显示着某条回复：“救援信号发送失败。请您确保终端信号正常，重新发送。”


  沈陆：“......！”


  这条信息刺痛了沈陆的眼睛，反倒让他来了劲儿似的拼命挣扎。他的手指紧紧拽住了脖子上冰冷的金属，尖锐的棱角割破了他掌心的皮肤，这股痛意却让他更为清醒。


  他抬头，伸手把那条金属长链绕过自己的手腕一圈，狠狠往自己的方向一拽——长链绷紧，原本紧密连接着的金属片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只见金属链像是充了能一般节节亮起，眼看着那橙红色的光芒就要窜到沈陆眼前。


  沈陆倒吸了一口凉气，哆嗦着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一把扳手，狠狠地往那条金属长链上一砸！


  火星四溅。


  金属长链的“充能”被他的扳手强行打断，过量的能量反倒使这条长鞭的关节被灼烧，顷刻间化成了焦黑色。


  沈陆连忙把那条金属长鞭的末端给扯了下来，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顿时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他抬起头，大声喊道：“你是谁——”


  “嘭”地一声，披着黑袍的身影已经闪现到他面前，那人的脚底闪烁着诡异的光纹，沈陆这才发觉出那是个小型的重力推进器。沈陆就地一滚，躲过对方的一脚，却不知道自己滚到了哪里，头撞上了一片坚实的墙壁，痛的他呲牙咧嘴。


  眼看着那个黑袍人又举起了长鞭，沈陆回头定睛一看——这不是邬肖的卧室吗？沈陆咬着牙抡起一旁的扳手，往卧室房门的把手上狠狠一砸，木屑四溅。


  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黑袍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住了手。


  他们的打斗太过激烈，周围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异常。


  黑袍人的脚步顿了顿，他手中握着的银色长鞭像是有生命一般自动缭绕回他的身边。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黯淡的月光，那长鞭就像是条神异的蟒蛇，身上的每寸金属鳞片都散发着森森的寒气。


  沈陆一时之间看呆了。


  但是下一刻，金属鞭扬起，黑袍人打开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沈陆：“......！”


  沈陆忍着满嘴的血腥气，刚想去追，却发现那片微亮的窗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家伙身上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想走这里逃走根本不废吹灰之力。刚才他故意逗留在邬肖的房间里，就是为了引沈陆过来。


  沈陆下意识觉得自己这样追上去也不是什么好选择，于是义无反顾地扭头冲向卧室——如果他没猜错，邬肖就在那里！


  沈陆打开了灯。


  “邬肖，你在吗？邬......”


  沈陆的惊呼被湮没在一阵失语里。


  他眼神发愣，直挺挺地站着，被金属割破的掌心流淌出了几滴深红色的血液，他却对这新鲜的伤口丝毫未觉。


  ......眼前的这一切，才是在他的心上狠狠划出了一道可怖的伤痕。


  邬肖在里面。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色衬衫、蓝色长外套的制服，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躺在一滩血泊中。


  血泊的颜色，比沈陆见过的任何一种红色染色剂都要深邃。还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铺天盖地的血腥气。


  邬肖闭着眼，神情有些疲惫。他的两只手上都有血痕，但外套的长袖是完整的。最可怕的是他的腰部——他的白色衬衫被人解开，露出了瘦削苍白的腰腹，那层毫无生机的皮肤上伤痕累累，翻开的皮肉凌乱却有型地拼凑成了一个字母：


  “G”。


  沈陆沉默良久。


  半晌他才有余力去端详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被丢在墙角的个人终端。


  放置在直面上的检测仪器。


  还有那扇背靠着床的墙壁上被人用鲜血画出来的几个字——


  “我们离尘土逾近，我们离神明愈远。”


  ＊


  林星缀收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了。


  “什么？聆神派在深海基地里杀人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和他们讲这件事的人是裘考特，裘考特明显也处于震惊之中：“......没错。现场留下了聆神派的刻印，还是他们的那句招牌口号——除了他们，很少有人会用。他们还在尸体上留下了刻痕，这应当是某种侮辱尸体的行为，又或者是某种警告......”


  “死者是谁？”姬云程走到林星缀身边，问在通讯器上投射出一片影像的裘考特。


  “死者的名字是邬肖。很年轻的小伙子，今年才20岁。他曾经是军部的维修师，最近刚刚升职为主管。”裘考特说道。


  “20岁？”姬云程看着裘考特发送过来的照片，上面是个年轻人文弱却开朗的笑容，“他的确很年轻——作为主管而言就更加年轻了。”


  “他的晋升是理所当然的......他是维修部里少有的人才。”裘考特叹息道，“现场还有另外一个目击者，据说还和杀死邬肖的凶手进行过搏斗。”


  说着，裘考特又调了一个人的档案出来。


  林星缀凑近仔细看了两眼，微微皱眉，说道：“这人我见过。他叫......沈陆？”


  “这里登记的名字不是沈约翰吗？”姬云程挑眉，伸出手指点了点信息屏。


  “这是那孩子自己改的。但他还没成年，没有正式更名的自由，所以系统和档案上记载的都是这个名字。”裘考特摇了摇头，说道。


  林星缀：“他不是说已经给自己改了名字吗？”


  裘考特：“那是我诓他的......不给他改名字他就不肯上课。但我们也绕不过基地的规则，只能在他的课堂之内实现他的愿望，这小子也没怀疑过。”


  林星缀：“所以，你跟沈陆很熟悉？”


  “......对。不仅仅是沈陆，还有邬肖，他们俩都是我的熟人。”裘考特笑着说，“我就是从维修部出来的，后来被撒姆尔提拔到了军部。他们还小的时候，我就在基地里干和他们一样的活。”笑着笑着......裘考特脸上的神情就淡了起来。


  看来，沈陆和邬肖是和他关系很好的后辈。


  林星缀也无意去揭他的伤口，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么沈陆和邬肖肯定也是朋友。何况他们俩住的又近......沈陆会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这很正常。


  但，沈陆那孩子林星缀也见过，是个还没有真正长成的少年。他和行凶者动了手，还存活下来了？


  “沈陆说，昨晚他正好在腰力揣了个扳手，准备回房间之后练练臂力，没想到中途遇见了那个使用金属鞭的凶手......他的扳手正好是金属鞭的克星。”


  林星缀：“......”准确的说，沈陆是靠着这个扳手，阴差阳错地捡回了一条命吧？


  但林星缀现在也无意纠正这些小细节。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林星缀也不想给努力摆脱失落状态的裘考特挑刺。


  ......裘考特应该非常庆幸沈陆从行凶者的手里活下来了。


  “那个凶手有什么明显特征吗？”


  “沈陆曾经派出探查器，录下了一些关于凶手的影像。但是那个凶手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室内光线又非常黑暗，能看出来的东西有限。”裘考特摇了摇头。


  那就是还没发现什么特殊的线索。


  林星缀看了影像。也是，这么个高大的身影，用黑袍把自己从头到脚都伪装了起来，能看清些什么？


  但正当他们陷入沉思的时候，姬云程突然出手，把那段昏暗模糊的影像从最后调整到了偏中间的位置。


  “......这里。”姬云程按下暂停键，“他腰间配着枪。死者的身上有任何的枪伤痕迹吗？”


  “没有。”裘考特马上回答道，“只有刀伤和鞭伤的痕迹。”


  “那他带这把枪是做什么的？”姬云程问道，“他既然不打算暴露自己，那为什么携带这种最容易暴露的武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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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

  “能从影像里判断出来这家伙用的是什么枪么？”林星缀问道。


  “做不到。”姬云程沉吟片刻,  “虽然是夜视视角，这段片子还是太模糊了。”


  “......沈陆也只是个普通的修理工，他也不可能斥巨资专门装配最好的摄影镜头。”裘考特有些无奈地说道,  “就这些微型探查器，已经是他为了完成工作配备的额外器材了。”


  “枪械有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简洁高效——尤其是对于邬肖这样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人而言。”裘考特分析道,  “如果他不是士兵，那在基地里携带枪械还是非常扎眼的。”


  林星缀挑眉：“之前猎场里的那些家伙，不是几乎个个带枪吗？”


  “猎场是猎场，邬肖居住的地方可是平民区。”裘考特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不一样。”


  “行了，我们绕回正题：这种大小的枪有很多种类。气冲枪、动能枪、磁力枪......甚至是□□也有可能。”姬云程打断他们。


  裘考特：“我马上让他们再检查一遍邬肖的尸体——哦，看来没必要了。军部出了尸检报告,  邬肖的尸体里含有麻痹类的精神药物。”


  “那个凶手明明能够随便杀了邬肖。”林星缀的语气有些冰凉,  “但他还是选择了先弄昏受害者。”


  “......还有一个悲惨的消息。尸检结果表示,  邬肖的真正致死因是腹部大面积创口造成的失血过多。至于颈部的勒痕,  有几道是死了之后才印上去的。”裘考特深深洗了口气,  说道。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都瞬间获取到了一个残忍的事实：这就是□□的用途。凶手要邬肖活着承受被千刀万剐的痛苦——只不过邬肖居住的地方并不偏僻，如果他闹腾起来很容易被发现，因此凶手退而求其次,  选择了弄昏他。


  “......吊颈也好,  在他身上刻出伤痕也好,  这是种惩罚的手段。”林星缀坐了下来,  眼神再次瞥向那段模糊的影像,  “他是为了‘制裁’邬肖才这么做的。邬肖或许犯了他们的‘忌讳’，或者跟他们对着干——你看见墙上那些字了吗？他们是在警告我们，更是在向我们示威。”


  “‘我们离尘土逾近,  我们离神明愈远。’”林星缀缓缓地把这句他听了好几遍的话给念出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裘考特和姬云程都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林星缀。最后，先开口的是姬云程。


  “......这和启明基地与深海基地受到聆神派袭击的往事有关。我们也通过各种手段了解过他们的理论——‘尘土’是他们用来特指愚蠢凡人的贬义词汇。”姬云程解释道，“他们是在说：如果我们以凡人的思维继续生活下去，我们永远不可能触及真正的神明领域。”


  裘考特颇为不屑地说道：“我听说过他们的‘教义’，我身边也曾经有被聆神派蛊惑的家伙——这些人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泥地里的蚯蚓，荒原上的野草，永远铲除不干净......你甚至不知道他们会从什么角落里冒出来。”


  林星缀：“......”


  “可是，他们自称‘聆神派’，究竟是想做什么呢？”林星缀低声问道。


  “这才是真正的未解之谜。”裘考特冷笑出声，“加入了聆神派的，要么失去了理性，要么不知所踪。他们除了一边神神叨叨一边为各大基地添乱之外，也没见他们做了什么事情。但他们的忌讳却表现得十分清晰。第一，不得质疑神明存在;第二，不得蔑视神明的权威——不得擅自离开地球。”


  姬云程秒懂，瞥了他们一眼：“看来，又是冲着你们深海基地的太空移民计划来的。”


  “......聆神派认为，神明在地球上创造了人类文明。人类选择离开地球，可以算作是对神明的不敬。”姬云程补充道，“邬肖也参与了太空移民计划？”


  “没错。”裘考特吸了口气，挠了挠鼻尖，他看起来特别想抽根烟，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姬云程：“这种猎杀行为持续了多久？”


  裘考特：“......很久很久。从太空移民计划落定开始。只是有几年频繁一些，有几年不那么频繁罢了。”


  所以，裘考特大概都能猜到，但他还是选择了把这些事情告诉林星缀他们。


  ——因为，聆神派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但是，聆神派虽然早就有猎杀人才的历史，但他们很少做得这么明目张胆。”裘考特的声音像根绷紧的弦，“又是在人的身体上刻字，又是在墙上写血字——他们越来越嚣张了。”


  他们从地下的老鼠向虎狼一类的害兽转变——这种变化，让裘考特隐隐觉得不妙。


  “这回他们还玩出了新花样。”姬云程指着屏幕上的那个被刻在尸体上的“G”，“这个符号之前出现过吗？”


  裘考特沉吟片刻，摇头：“没有。”


  “......  geocentic  world，‘地森世界’算法。”林星缀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在轻轻地发颤，就像风吹动树叶那样，“地球文明的时间轴决定了宇宙事件的演变，在宇宙文明的版图之中，地球永远是最先被点亮的那一个——”


  “地森世界”，就是维系了这个世界发展的虚拟算法。如果将宇宙视为一片森林，那地球就是这片森林底下的唯一的根系。森林依靠根系的营养发展，这个“世界”的一切围绕“地球”而发展。


  “地球文明的时间轴决定了宇宙事件的演变”，指的就是地球文明启动后迟早会触发的“天灾事件”。按理说，“天灾事件”出现的时机不会早也不会晚，它是地球文明发展进程中的一部分——只是林星缀急于测试游戏，又自恃是个“高玩”，于是在设置中把“天灾事件”的时间往前推了。他估摸着自己忙活一晚上，应该能让地球发展到能抵抗虫族的水平——可惜他睡着了。


  “在宇宙文明的版图之中，地球永远是最先被点亮的那一个”——这是林星缀为玩家们设置的保护机制。在他的游戏中，没有黑暗丛林法则，其他文明不会率先接触地球文明，也不会随便攻击地球——只有地球先发现其他外星文明的份儿。这些外星文明，只有在地求主动与其接触之后，才会与地球展开交往——在那之前，他们就跟死了一样，一直“沉睡着”。


  这主要是为了保证种田玩家的权益。免得他们在勤勤恳恳搞基建的时候忽然被一个未知的外星文明给偷家、直接打出gameover结局。


  总而言之——这个宇宙是脱胎于游戏机制的宇宙，从某种角度而言非常“童话”、非常地不真实。“地球”永远是整个宇宙的宠儿。只要玩家操作得当(划重点)，地球文明永远有一线生机。


  ......


  关于此类的种种细节，如潮水般涌现在林星缀的脑海里。


  他隐约听见耳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或许是裘考特，又或许是姬云程——谁知道呢，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对这些嘈杂的声音做出反应了。


  他在思考，这个“世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他有种直觉，坚信这个“G”所代表的就是地森算法。而且聆神派的出现实在超乎他的想象，他们的教义、他们的思想，无不昭示着某种现实——他们中的某些人......已经发现这是个虚幻的世界了。


  可、可这个世界真的是虚幻的吗？


  死去的邬肖，目睹凶杀现场的沈陆，在他面前说着话的姬云程、裘考特......这些人，都只是虚拟造物吗？还有现在正盘踞在太空之中的虫族——


  林星缀深吸了一口气，他顿时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蒙住了，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脑海中的一切就会变得晦暗不清。


  但他还在坚持质问着自己，质问着周围的一切——


  林星缀眨了眨眼，有那么瞬间觉得自己沉溺在深海中，一时间又觉得自己被人从高空中抛下——周围的环境与他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远了。


  “......林星缀，林星缀！”


  似乎有谁在摇晃他的肩膀。


  林星缀眨了眨眼，忽然从那片茫然的虚空里挣脱了出来——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脱水的鱼一样急促地呼吸着。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林星缀！”姬云程又喊了他一声。


  林星缀的视线逐渐聚焦，眼前的一切从模糊到清晰——他有些茫然地抬头，注视着姬云程那双明亮到灼人的眼睛。


  “姬......姬云程。”


  “嗯。是我。”姬云程扶住了他的肩膀，“没事吗？你刚才忽然失去意识了。”


  “没事——”林星缀恍惚了一下，抿了抿有些失水的嘴唇，“我......”


  “你刚才提到了地森算法。”裘考特的声音忽然从屏幕的另一端传出来，“似乎是那个字母‘G’的释义。但我完全没听懂你在说些什么——”


  “但，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林星缀：“我、我不记得了——”


  “这不可能。你刚刚意识清醒的时候说了很多——”


  “他说了，他不记得。”


  姬云程抢白道。他的语气忽然冷漠了起来——姬云程盯着裘考特，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不染纤尘，似乎只凭眸光就可以把人撕碎。


  裘考特：“......”


  裘考特：“可是——”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上一句话。


  通讯被姬云程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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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

  虚拟网和现实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虚拟网络的尽头是可识的,  而宇宙的尽头是不可识的——”


  “因为我们置身于宇宙之中。”


  ......


  林星缀缓缓睁开了眼。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深受某种灵魂割裂的痛感所扰。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


  “感觉怎么样？”


  林星缀听到了这声音,  抬头瞥向姬云程——后者脸上担忧的表情是那么的坦诚与自然。那双眼睛像是脉脉闪动的琥珀，眼角、鼻峰、唇翼,  每一处的线条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美丽的巧合。


  林星缀看着他,  莫名有些发愣。林星缀觉得自己又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想着该怎么做出回答才能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另一半则几近躁动地想着，啊，姬云程也是从那片虚幻的数据之中诞生的。


  这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浮于沼泽的森林，看似扎根在黝黑的土壤里,  实则随时可能沉入永恒的黑暗之中。最要命的是,  这片森林有种能够捕获人心的美丽。


  ......即使森林中,  每寸枝叶纹理的美都是虚假的。


  林星缀的心底生出一股淡淡的警惕来。


  “没什么。”林星缀选择微笑来掩饰自己的不对劲,  他一向精于此道,  “我只是感觉有点不舒服。”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林星缀作为构架师，他所接触过的“小世界”不足一千也有上百。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小世界”逼真到让他放弃自己身为局外人的自我认知。


  举个例子，林星缀也曾游玩过某些大型游戏。游戏中存在诸多NPC,  在超智能AI的控制下,  这些NPC们活灵活现,  外形和情感表达都与人类无异。但即便如此,  玩家们在屠戮这些NPC们时也不会有任何的愧疚之感——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在游戏之中,  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然而林星缀现在却无法做出类似的行为。


  因为他能察觉到，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和之前的所有“世界”有着明显的不同。


  比如他眼前的姬云程——他是“活着”的。


  他懂何为痛苦,  何为背叛，何为自由。


  还有那些虫族——林星缀曾和虫族有过沟通，这是十分不同寻常的信号，但他只将之当做一场不值一提的幻梦。


  他却像一叶障目，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一切异常。


  ......简直就像是中了邪似的。


  林星缀皱了皱眉。


  “你真的没问题吗？”姬云程凝视着他。


  姬云程仿佛洞悉了林星缀拙劣的掩饰。但他依旧没有选择捅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正如他之前所承诺的那样，他不会逼迫林星缀做任何不情愿的事。


  “我真的没事。”


  只是变得清醒了一些。


  林星缀低头，敛去眼底异样的色彩。


  深海基地识破了林星缀作为天灾设计者的险恶用心，残忍而疯狂的聆神派手中掌握着大半这个“世界”隐藏的真理。


  这场游戏已经发生了异变。这不是他设计好的程序。


  或许是，他设计的“地森世界”算法......有哪里出现了问题？


  先等等。


  饭得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


  他得先确定聆神派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了解“地森世界算法”相关概念的，除了他，也只可能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人——


  林星缀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房门却已经被人敲响了。


  林星缀下意识地扭头，就看见姬云程神情凝重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


  是裘考特。


  “嘿，你们怎么样？真的没事吗？刚才你们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裘考特说着开始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瞧。


  姬云程面无表情地往前怼了一步，冷漠地说道：“我们好得很——你现在看完了？”


  “行行行。”裘考特认输，“算我咸吃萝卜淡操心，行了吧！但我来主要还是想问问，那个地森什么什么的事——”


  “geocentic  world，‘地森世界’算法。”林星缀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但他报出了这个名字，并不代表他会把所有的真相和盘托出，“是一种......很玄妙的理念，我也只是略知皮毛。”


  “聆神派的人，应该懂得更多。”


  裘考特也是个聪明人，他马上就反应过来，林星缀的话只说了一半。


  “这玩意儿，听起来是很了不得的东西？”裘考特挑了挑眉，虽然有些疑惑，但他的语气还是一贯地写满了英气。


  林星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对。......是很了不得的东西。”


  他们几个人不知道的是，自从深海基地被袭击之后，监听设备就已经覆盖了基地的所有通讯频道。


  ......基地数据中心自动检索到了“聆神派”这个关键词——


  然后他们的对话就暴露了。完完整整地。


  这是个原本为了应对聆神派潜入而设立的部门，却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从茫茫讯息海洋中准确地摘出了最重要的线索，将之呈递到了基地首领撒姆尔的手里。


  geocentic  world。


  结合林星缀不小心说漏嘴的那几句来看，这不是一种简单的算法，而是支撑着这个“世界”演化与发展的根本。


  这个算法的名字，本身已经暴露了许多问题——“地球”被称作是“宇宙”的中心。


  如果这“宇宙”间所有的命运都维系在“地球”身上，那他们的太空移民计划——还有什么意义？


  撒姆尔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空空如也的鱼缸。


  他的手伸向了面前的光屏——上面显示着情报部门整理出来的、有关林星缀的一切。


  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甚至在报告之后提供了几个行动计划，包括但不仅限于使用威逼利诱的手段让林星缀把他所知道的信息全都吐出来。


  “我们已经有足够的理由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如此说道，“毕竟他和聆神派关系匪浅。”


  看来这个消息确实给情报部带来了很大的震惊——从启明基地来的援军居然和聆神派扯上了关系。


  怎么慎重对待都不为过。


  但撒姆尔的理智使他在看见这个行动策划案的第一时刻就选择了否决。


  “......我们不能动他。”


  且不说林星缀嘴里说出的疯狂理论是真是假——他们还不确定聆神派的标号“G”是否与所谓的地森世界算法有关——光凭林星缀的出身，深海基地就不能轻易动他。


  林星缀是从启明基地来的人，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个煞神姬云程。


  目前，他们只能朝着最保守方向去努力——揪出那个杀人后留下了印记的聆神派杀手。


  撒姆尔叹了口气，浅灰色的发丝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尤其苍白。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昏暗的走廊里，隐隐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撒姆尔吸了口气，挥手将光屏熄灭。一时间，从鱼缸中投射出来的粼粼波光又成了这片室内最耀眼的光源。


  他转身，往侧面的方向瞥了一眼——发现是裘考特。


  撒姆尔：“......”


  撒姆尔难得有些迟疑。


  他能看出来，裘考特对林星缀很有好感。他无意逼着裘考特将林星缀推到深海基地的对立面——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尚早了。


  但裘考特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首领，这是沈陆。”裘考特看起来也有些无奈，他把身后的位置让出来，于是撒姆尔看清了他背后站着的居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半大少年，“......他有话想对您说。”


  撒姆尔有些意外，但还是秉持了他一贯温和镇定的态度，说道：“我知道你，孩子——你是邬肖的朋友。”


  而且是邬肖被害现场的第一发现人。甚至还和凶手打了一架。


  ......任谁有了沈陆这样的遭遇，估计都得半月睡不好觉。


  沈陆的憔悴也明明白白写在了他的脸上。但他身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并不是他憔悴的神态，而是他那黝黑的眼睛。


  愤怒，恐惧，仇恨——撒姆尔很难从他的眼神中辨析出这些情绪的具体成分，它们混杂在一起，燃烧成了一团幽暗的火。


  撒姆尔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神。


  “您好，首领。”沈陆眼眶发红，“......我想知道，邬肖究竟是为什么死的。”


  撒姆尔瞥了裘考特一眼。裘考特眼神无奈，仿佛是在说“这孩子就是这么倔我也没办法”。


  谁知，沈陆忽然开口说道：“......是因为基地的太空移民计划，是吗？”


  撒姆尔愣了一会儿，最终神色复杂地点了头：“看来，你们的确是非常好的朋友。”


  否则沈陆不会了解这么多事情。


  “邬肖没跟我说过这些，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沈陆说道，“那天晚上......邬肖被人害死的那天晚上，他本来想跟我说些和太空移民计划有关的‘真相’——还没等我回到公寓里，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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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

  沈陆的话让所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撒姆尔抬头,  眼神清冽，如两潭浓绿的水面：“我知道，邬肖的死给你造成了非常大的冲击。但,  他的死应该和你们之间的约定没有太大的关系......”


  谁难听一些，沈陆只是个普通人。邬肖把移民计划说给他听也好,  不说给他听也罢,  对基地没有太大影响，聆神派更不会因为这种小事选择杀死邬肖。


  “......你仔细想想。如果聆神派的人知道你那晚会来，或许就不会挑在那时候对邬肖下手了。”裘考特说道。


  “可是邬肖那时候说——他要告诉我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沈陆目光炯炯地说道，“我能猜到这和太空移民计划有关，但我总觉得，他想告诉我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撒姆尔和裘考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邬肖八成是打算把关于星门和虫族的种种真实告诉沈陆。


  “我真的很想弄清楚,  邬肖想告诉我、但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沈陆在这方面表现得相当敏锐,  “看来这是个不小的秘密。您两位应该都知道......对吗？”


  撒姆尔还没回答他,  沈陆就急促地率先抢白道：“我也不是非刨根问底不可！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邬肖白死——”


  “邬肖想要告诉你的,  我们会告诉你。”撒姆尔忽然打断他,  说道，“但，除了你之外,  邬肖是否还打算把那些秘密告诉其他人？”


  “这、这我不清楚......”


  裘考特微微皱眉,  扭头看向撒姆尔：“您的意思是？”


  “其实,  从前就一直有人建议,  基地应该向所有人公开我们的发现。”撒姆尔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愁绪,  “然而这么做可能会使我们团结在一起，却也可能使我们的基地分崩离析。现在虫族的隐患还没有解决，我们如果先自乱阵脚,  那就真的连最后一丝生机都会失去了。可是，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和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和信条......”


  “邬肖或许刚好就是那类厌恶自我欺骗的人。”


  像这样充满了干劲的年轻人，他可能会竭尽自己所能寻找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伙伴。


  ——他也许还将那些秘密告诉了很多人。


  如果他真的一直以积极的态度向周围的人揭露世界的真相，那聆神派会选择杀死他，倒也不让人意外。


  还记得聆神派的禁忌吗？


  他们憎恶一切冒犯神明尊严的行为。


  先不说邬肖承不承认神明的存在......他一直都是支持深海基地脱离那不知名力量的控制的。


  他也想做一个自由的人。


  或许邬肖的态度，才是激怒了聆神派的关键。


  聆神派就是这样——越不相信命运的，他们越要折磨;越是向往自由的，他们越要将之置于死地


  “去查查邬肖的交际圈。”撒姆尔吸了口气，说道，“尤其是他在集会团体里认识的人。”


  基地的情报部门终于及时地发挥了一次作用。


  很快，他们就把邬肖的交际圈给筛查了一遍：邬肖还很年轻，交际圈其实不大。但他确实参加了一个两个集会——


  “基地注册机械师公会”，以及“自由天体研究学会”。


  前者也就算了，后者乍一听来，不那么普通。


  裘考特：“自由天体......？”


  “宇宙中其实有许多自由流浪的行星。”撒姆尔解释道，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撇向了身后空荡荡的鱼缸，“他们不属于任何天体系统，或许是受到了引力扰动，也或许是发生了别的什么......总之，它们不被天体系统的引力轨道捕获，只是在太空中无目的、无方向、无规律地漂泊——这就是所谓的‘自由天体’。”


  “自由天体”没有固定的引力轨道，它们的未来十分飘忽。


  但，了解到一些有关“地球”的真相后，人们反倒会开始羡慕无拘无束的自由天体吧。


  ——撒姆尔下意识觉得，邬肖参加的不是个普通的研究学会。


  “裘考特，你去查查这个研究学会的底细。”撒姆尔沉吟片刻，给裘考特下了任务，然后将视线转移到沈陆身上，“至于你，可以暂时先留下来。”


  “你想知道的那些秘密——我都会告诉你。”


  *


  林星缀把姬云程从房间里赶了出去。


  一直以来，他和姬云程都是住在一起的——这么说好像有些奇怪，但这就是“荒谬的现实”。


  林星缀关上了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轻轻喘气，为了把姬云程从房间里弄出去，他耗了不少力气。


  姬云程淡定地敲了敲门：“你把我赶出来，那我今晚睡哪儿？”


  林星缀咬了咬牙：“我们刚来的时候，深海基地不是给我们安排了两个房间吗？”


  姬云程：“可是后来有个房间一直空着，他们就把居住权限回收了。”


  林星缀：“你骗人。”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片刻，语调忽然轻柔了一些：“不错，你居然发现我是在骗你了，很厉害。”


  林星缀登时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是在闹什么脾气？”姬云程问道，“身体不舒服？”


  林星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脾气。


  他只是，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想要躲着点姬云程，不仅仅是因为他心里揣着秘密，更是为了让自己有机会冷静下来。


  “......我、我需要思考一些问题。”林星缀闭上了眼，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自己花在构架一途上的日日夜夜，“想一个人呆一阵。”


  姬云程沉默了几秒。


  隔着厚厚的门，林星缀听不见姬云程的呼吸或者是心跳声，但他却莫名能想象出姬云程面对着这扇门眉目低垂的样子。


  “我会扰乱你的思考吗？”


  “你一直在扰乱我......”


  林星缀有些烦恼地揉了揉额头。


  的确，如果没有姬云程，也没有宋昀白宁宋纪等等那一干人......他或许会走和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还是林星缀第一次考虑有关“道路”的问题。


  他的目的当然是救世——但以他的立场和身份，他真的能找到可以坦诚相待的同行者吗？


  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他真的需要同行者吗？


  他只会像黎明一样到来，然后像黑夜一样离去......


  他不会一直停留在这个“地球”上。


  ......


  最后，姬云程离开了。


  林星缀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总之这么大个深海基地，总有个姬上将能落脚的地方。


  林星缀沉思了一会儿，他现在不仅想拯救“地球”，也想弄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这样一来，眼前已有的线索就显得非常珍贵。


  林星缀披上外套，决定去找撒姆尔，商量一下关于那片仿生芯片的问题——墙面上的时间指向晚上九点，按照撒姆尔自己的说法，这是他每晚固定的夜读时间，可以去那间小会议室找他。


  如果深海基地同意把芯片的操作权让渡出来，林星缀就能找到更多线索。


  还有聆神派所做的那些事......


  一想到“聆神派”这个名字以及他们的那些教义，林星缀就一阵纠结。他倒是没想到自己会在“地球”上发展出信徒，这些信徒还个顶个的凶残。


  林星缀独自一人走在幽深的长廊上。他走出检测门，在电梯口前停了下来。


  “叮”。电梯的门缓缓打开——


  一身灰色西装的年轻人从里面冲了出来，和林星缀撞了个满怀。


  “啊...！对不起！”


  对方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但好在文件没有滑落出来。


  林星缀走过去，捡起那个文件包还给对方，收获到了对方一个生涩而紧张的笑容，然后这个莫名流了满额头冷汗的年轻人就又马上冒冒失失地往前冲了出去。


  林星缀眼尖地看见了他胸前一晃而过的银色铭牌。


  “自由天体研究学会”。


  他恍惚间想起，他还在电梯里见过邬肖和沈陆，还听了一耳朵他们之间的对话——当时，邬肖似乎是拿着检测仪器，要去检测主城通道的损坏程度——但他臂弯里还抱着一叠厚厚的、杂志般的东西。


  当时林星缀以为那是邬肖特地找出来的说明书。


  毕竟有些仪器看起来不重，操作却相当的繁琐且讲究，他们随身携带说明书也不稀奇。


  但现在想想，那叠纸的背面似乎有个暗色的图案。


  像是个彗星，扫着长长的、金色的灿烂尾巴。


  倒和这个“自由天体研究学会”的铭牌底纹是一模一样的。


  林星缀下意识地往那个灰色西装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谁知他很快又噔噔噔地跑回来了。


  “呼......非常，抱歉。”年轻人有点气喘吁吁的样子，“刚才不小心撞到你了。”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电梯，找了个角落安静呆着。


  林星缀：“......”


  林星缀有些好奇：“你刚才是走错楼层了？”


  不出他所料。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尴尬的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


  手好酸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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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

  电梯在一片寂静里缓缓下行。偶尔有明亮的蓝色光线从梯井的缝隙里延伸出来,  又以极快的速度形变、消逝，随着楼层的变化，又会有新的光线沿着那道轨迹出现、消失——如此周而复始。


  “您好......刚才可真不好意思。”站在林星缀身边的年轻人和他攀谈起来——虽然是普普通通的—张脸,  但他的声音温雅而清晰，配合他娓娓道来的姿态,  显得非常有亲和力,  “我也是第—次来这里......”


  “多来几次就熟悉了。”林星缀看着对方脸上温和中稍带着忐忑的微笑，脑子里却还在思考有关邬肖的事。


  他们正聊着，这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忽然认真地打量了林星缀—眼，小心翼翼地提问：“请问，你是军部的科学家吗？”


  其实并非所有科学家都隶属于军部。但这里离军部的宿舍最近。林星缀就算不是军部直属人员，也该和军部关系匪浅。


  林星缀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披的白大褂，心想又是这件衣服在发挥特殊的“威力”。


  他抬起头,  银色的、皎洁如月光般的发丝在他的脸侧垂落,  深蓝色的眼眸里荡漾着水波—样柔和旖旎的笑意：“对,  我是军部的人。”


  灰西装：“......”


  灰西装不知为何沉默了片刻,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啊,  这么晚了，您是去执行任务吗？真是辛苦——”


  “倒也不是去执行任务。”林星缀微笑着说道，“只是去找撒姆尔聊聊天。”


  灰色西装：“您说的撒姆尔难道是......”


  林星缀：“深海基地应该没有第二个‘—说名字大家就知道是谁’...的撒姆尔吧？”


  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瞬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鹳似的,  微微瞪大了眼珠子,  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些。


  “啊,  是这样,  那可真是......了不得。”他有些干巴巴地评价道。


  林星缀勾了勾嘴唇,  努力保持自己脸上那股俯视众生的傲气。


  林星缀顺着这个年轻人的话往下说，甚至不惜在他的身份问题上刻意误导这个年轻人，为的就是彰显自己非凡的能力与地位。


  ——抛出足够的筹码,  才能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有撒姆尔的名头打开话匣，这个年轻人果然变得更加热情了。


  “......其实我也是从基地的高级课程班顺利毕业的。”灰色西装挠了挠头，说道，“只不过，我的研究倾向是天文学而不是航天工程学——别看我们都是研究宇宙的，这差别可大了去了。总之，我不是军部和研究部所需要的人才，所以，也就在基地里混混日子......”


  林星缀的视线从他的脸颊上下移，顺理成章地停留在了那枚“自由天体研究学会”的铭牌上。


  “所以，你现在是在研究学会工作？”


  “......嗯，算是吧。我们这个学会虽然相当冷门，但平常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的。”


  “我听说过自由天体。”林星缀刻意以一种感慨的语气评价道，“它们都是非常浪漫、非常与众不同的行星。”


  “或许吧。”年轻人的语调轻柔了起来，“有些人认为，所有的行星都该乖乖呆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就像是音符嵌在属于自己的五线谱上——只有音符听话，才能演奏出动听的乐曲，星系也才能安享规律的美......”


  “你觉得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吗？”林星缀问道。


  “倒也不是。”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我们研究自由天体，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所谓的自由之名。‘自由’是非常奢侈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本去追求。自由天体在我们眼中，更像是迷路的孩子，已经忘记了自己从哪里诞生，也无法控制自己该往哪里去——”


  “或许，它们也在渴求—个光辉而安定的未来。”


  林星缀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的脸瞬间涨红了—点。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是不是说得太多，太啰嗦了？”


  “没有。”林星缀和颜悦色地安抚他，“我只是觉得。你的观点很新奇。看来自由天体研究学会真的是个蛮有意思的地方——”


  说着，电梯顶部的照明灯亮了起来。


  “多谢你的赏识。”年轻人的脸被灯光照亮，“我得走了。很高兴能认识你，毕竟，以现在基地的状况而言，不是每个人都有兴致听我说这些话。”说着，对方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了—张纸，那是张薄薄的、正反两面都用浅金色薄膜装订好的活动单，“我们学会向基地申请了场地，下周会举办—场交流会。并不是发表什么重大的研究成果，只是大家定时聚—聚，交流—下感想。你有空也可以来看看！”


  林星缀低头看了看那张被塞到他怀里的纸。


  对方做完这—切后，也不管林星缀是什么反应，捞起文件包就疾步离开了电梯这狭窄的空间里。


  林星缀细细地读那张类似于宣传单的玩意儿，发现这确实只是个针对自由天体研究的同好交流会。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的。


  忽然，他的通讯器无声地震动了—下。


  给他发来信息的居然是裘考特。对方就说了—句话：


  “你跟姬云程吵架了？”


  林星缀：“......？”


  林星缀理性地回复了—个问号。


  裘考特很快又发了—张图片过来。


  图片的背景明显是他们曾去过的猎场。


  距离上次动.乱才过去几天时间，猎场在被彻底搜查之后也收拾收拾重新开张了，但与平常火爆拥挤的情况不同，如今的猎场宾客寥寥、门可罗雀。


  照片里除了姬云程，还有头上缠着—圈纱布的猎场老板。—个侍应生正在给他们倒酒喝——这位侍应生也很面熟，依稀就是上回和林星缀他们一起发现塞斯尸体的那位。


  因为没什么客人，猎场也懒得开启什么云雾光效来营造气氛了。轻柔而冷淡的白光将场内的座位全都照亮，看起来倒是更清爽、更上档次—些。


  裘考特：“姬云程正在猎场借酒消愁呢。”


  林星缀：“......骗人。”


  裘考特：“我怎么骗你了？照片上这人不是他么？还是在你心目中，姬上将就是个石头化成的家伙，绝不会有失意潦倒借酒消愁的时候？”


  林星缀黑着脸回复道：“别以为我猜不到，肯定是你带他去那里的！”


  此时的猎场里。


  裘考特穿着便服，外套松松垮垮地耷拉在一旁的沙发上，面前摆着杯酒，他收到林星缀的回复后，扭头瞥了眼姬云程，语气微妙地说道：“他怎么—下子就猜出来了？”


  姬云程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脊背是挺直的，他就像是棵松柏一样冷冷清清地立在那里：“都说了你这招没用。”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第一步：裘考特发信息给林星缀;


  第二步：林星缀赶到后，姬云程故意装醉卖惨;


  第三步：林星缀心软，姬云程就可以回去了。


  这个计划看起来没什么缺陷，裘考特认为实在没有比这最俗套却更行之有效的手段了。而且林星缀看起来那么单纯善良，只怕比—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还要好“骗”。


  这个计划的唯一失败点就是姬云程装醉恐怕装的不好——为此，裘考特的建议是让姬云程多喝点。谁知道这家伙喝酒跟喝水一样千杯不倒，那副始终镇定的样子看得裘考特一阵牙疼。


  ......现在好了，整个计划宣告流产：因为林星缀压根就不上当，计划的第一步就失败了。


  裘考特还想垂死挣扎一番，他问姬云程：“你会发酒疯吗？这样，你发—个，我录下来传给他，这样他总该相信了？”


  姬云程瞥了他—眼：“放弃吧。这招根本行不通。而且......”姬云程神色微妙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发酒疯。”


  裘考特：“你早跟我说，你喝酒如喝水，我也不会出这个主意。”


  姬云程：“从前我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他是基地最忙碌的军官，本来就不宜饮酒。


  裘考特：“......”


  裘考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弃了。


  “你们俩聊完了没有？”头上还卷着纱布、脸颊淤青尚未全部褪去的老板无语地看了他们俩—眼，“演完了就赶紧走，我急着关门呢。”


  “别啊，这才几点啊......”


  “最近基地已经规定了，休闲场所的夜间营业时间不得超过十点。你们看看，现在离十点还剩几分钟？你们是想看我挨罚款吗？！”老板漫不经心地说道。


  “让我们喝完最后一杯。”裘考特满脸遗憾地举起酒杯，往姬云程的方向碰了碰，“致失去灵魂的猎场。”


  姬云程没有说话，但也给面子地和他碰了—下。


  “你们就知足吧。”猎场老板脸色几经变换，最后无奈地说道，“再这样下去，基地连酒都要禁了——我看我得趁早把猎场关门、重新装修......”


  “改卖咖啡么？”裘考特好奇地问了—句。


  “卖个屁的咖啡。”老板嘟嘟囔囔地说道，“卖武器，卖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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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

  林星缀把那张来自自由天体研究学会的“邀请函”给揣进了兜里。


  他找到撒姆尔的时候,  后者如他所料，正沉浸在自己的阅读时间中。


  室内灯光似乎模仿了月光的效果，明亮而皎洁,  反倒有失月光的轻柔。


  撒姆尔安静地沐浴在那一片光里，神色安定,  读书读出了一种虔诚的态度。


  林星缀放慢了脚步,  但他的脚步声还是足以使撒姆尔从与世隔绝的状态中回神了。


  撒姆尔抬头，神色温和：“晚上好。”


  林星缀朝他点头致意：“晚上好。”


  他和撒姆尔闲聊的次数不多，但都聊的挺投契的。如果林星缀在深海基地多呆几个星期，或许他们还能成为好朋友，甚至引以为知己......


  “你在看什么？”林星缀有些好奇地瞥了一眼被摊在桌面上的书籍，发现上面写的真的是一首诗。


  “我的灵魂腾空而起，直上无垠太空,  忽看宇宙成梦,  又见躯体似窄狭牢笼。”


  撒姆尔笑着说道：“读几首诗放松一下而已。先人的哲学充满了智慧与奥妙。”


  林星缀挑眉干笑了一下——这就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


  “这么晚了还没睡,  是有什么事找我吗？”撒姆尔把那本书给合上,  笑吟吟地看着林星缀。


  “有。”林星缀知道撒姆尔是他能够接触到的、深海基地最有话语权的人,  于是也就不打算拐弯抹角了，“我很好奇......从塞斯身上回收的那枚芯片现在怎么样了。”


  “科研部正在加紧研究。”撒姆尔的回答很官方，“静待一段时间,  或许会有更多的收获。”


  “我能参与研究吗？”林星缀说道,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撒姆尔沉默了片刻,  说道：“那枚芯片是你送回来的,  理论上你也有权加入研究。但现在芯片的解析已经成了整个科研部的大事,  恐怕你......”


  说到底，林星缀也只是个“外人”。那枚芯片是从塞斯身上扒下来的，是属于深海基地的东西,  他们不放心林星缀插手也很正常。


  “给我实验室资源，以及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我可以将对芯片的研究进度往前推进至少三个月。”林星缀把自己的条件亮了出来，“我也只是为了验证一些想法，保证不会对芯片产生任何损毁，也不会抢夺芯片的所有权。”毕竟他要这芯片也没什么用。


  撒姆尔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考虑两秒后回答道：“我会帮你争取。”


  撒姆尔说这话，那八成就是有戏。


  林星缀点了点头，说道：“谢谢。”


  “不用客气。我们也对仿生人事件的真相十分好奇。如果你真的能揭开谜底......那我们反倒要感激你。”撒姆尔微笑着说道。


  但，撒姆尔没有怀疑林星缀的能力，反倒是干脆地应下了林星缀的要求，这倒让他有些吃惊。


  他还以为以深海基地的戒备程度，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得让他上手芯片的......


  但反过来想想，林星缀又没法对芯片做什么。只是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能有研究成果最好，就算没有，深海基地也不见得会遭受什么损失。


  既然已经决定合作了，估计也没那么多功夫怀疑来怀疑去的。


  林星缀缓了口气，顿时觉得自己离这个世界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说着，撒姆尔的视线落在了林星缀衣侧的口袋上。那里有一截冒出来的白色纸张。林星缀把那张纸拿出来、在银白色的桌上摊开，是“自由天体研究学会”的活动计划表。


  “......自由天体？”撒姆尔难得有些失态，他眼中的神采如月球上的光斑一样昏暗。


  “你认识？”林星缀有些好奇，“之前我在电梯里遇见了一个年轻人，他就是这个研究学会的。我和他聊了几句，他送了我一张活动邀请函。实际上，我会和对方聊天，是因为，我似乎在邬肖身上看见过有关这个学会的东西......”


  “没错。”撒姆尔有些头痛，闭了闭眼，说道，“邬肖正是这个学会的成员，同时还可能是自由会的中坚分子——”


  林星缀：“......哈？”


  撒姆尔瞧了他一眼：“有时候，你的直觉和运气都非常恐怖。”


  接着，撒姆尔就给林星缀简单科普了一下自由天体研究学会的“真面目”。


  “自由天体研究学会，表面上确实是个普普通通的学会，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也确实在踏踏实实地从事宇宙观测和天体研究。但其中有一小部分的人，尤其是其中的精英分子，他们还组成了一个党会，叫做自由会——”


  林星缀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跟聆神派一样，和□□似的吧？”


  “......这倒不至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不仅无害，甚至相当严谨。”撒姆尔表情古怪地说道，“他们做任何事都讲究科学依据。即使是提出猜想，也要建立在合乎逻辑的事实基础之上。他们平时做的最多的......大概也就是研究和辩论。换句话说，他们是一个纯学者的流派。而自由会研究的也不是什么自由天体，他们研究的就是地球，而且，他们凭自己的力量调查出的结果是，人类并不那么‘自由’......”


  林星缀：“......”


  “在自由会内部，似乎是以学识来决定地位高低的。”撒姆尔说道，“邬肖还年轻。虽然入会了，但也仅仅是个新人，但他却做出了一些别人不敢轻易做的事。”说到这里，撒姆尔叹了口气，“他在四处宣扬‘自由论’。地球的环境，星门的真相，虫族的观察结果......他什么都往外说，甚至是说给那些根本看不懂数据报告的人。在他眼里，他做的已经够隐蔽了，但这些东西，只要有人用心去查，很容易就能查到。”


  林星缀：“......你们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撒姆尔：“也就几个小时前吧。从前，我们对‘自由天体研究学会’并没有进行严格管束，他们对我们也没什么防范，很容易就查到了。”


  “......可他们也没必要防范你们。”林星缀说道，“你们从立场到目的都是一致的。”


  自由会既然知道所有的真相，那么必然是推崇基地的太空移民计划的。


  “但邬肖还是太年轻、太心急了。”撒姆尔摇了摇头，把手边的书放回了身后的书架上，“连我们都没有对外公布关于星门的细节，只说太空移民计划是为了寻找更适合我们的栖息地——一来，和星门有关的，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还没有实质证据，二来，有很多人不会接受这个说法——所以，我们才选择了暂时不公开。”


  邬肖看起来明明不是个性格急躁的人，但在这方面他做的挺冒进的。


  “说实话，其实邬肖也没做什么。他只是把只属于自由会内部的秘密告知了身边的几个人，并且有意把这些理论发展成传言而已。毕竟，先有传言，后有证据，人们才会更容易接受这些事实......如果，他没有出事，基地不仅不会阻止他，甚至还可能会和他合作。”撒姆尔摊牌道，“可惜他做的太明显，聆神派比我们更先发现他了。”


  林星缀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邬肖时，他正和沈陆在对话，话里话外都是在打消沈陆去陆地上生活的念头。


  或许邬肖真正想说的是，无论是海洋还是陆地，其实都是一样的——


  “我们都只是生活在枷锁之中。”


  “......”


  林星缀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既然邬肖已经暴露了，那自由会是不是也——”


  “没错。”撒姆尔点头，“我们的情报部正好调查到，自由天体学会会在近期举办一次学术交流会。但他们的入场审查却算是严格，什么都不懂的人无法入场，所以我们能派出去的人手有限......”


  既对天体有研究，又有潜伏能力，武力值又高的人——真的不多。情报部把手底下的人手筛了又筛，也只勉强凑出五六个能用的，连个小队都凑不齐。


  糟糕的是，这场交流会聆神派下手的绝佳时机。


  撒姆尔是打算用这场交流会多钓出几个聆神派来的。林星缀也一样。


  “我去看看吧。”林星缀看了一眼自由天体研究学会的那张活动表，这张纸的底图是一片浅金色泽的彗星，烫金的慧尾长长的，像是一架蜿蜒了整张纸面的虹桥，“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试试直接打入自由会。”


  撒姆尔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真的......可以吗？我怕你也会有危险。不如你带上——”


  “我一个人也可以。”林星缀抢白道。


  撒姆尔顿时get到了什么：“好吧。我会让情报部的人保护你。”


  ......看来裘考特说的是真的。他和姬云程真的吵架了啊。撒姆尔在心里如此想到。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灵魂腾空而起，直上无垠太空，忽看宇宙成梦，又见躯体似窄狭牢笼。——《纪伯伦全集·光与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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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

  撒姆尔想起那个夜晚,  林星缀和他的那场对话的最后，他们聊起了之前撒姆尔读的那首诗。


  诗的大意是：宇宙是一场幻梦，人的身体和世间万物都只是枷锁。


  撒姆尔和林星缀聊起了这首诗的内涵——他和林星缀凑在一起的时候,  总是会聊起一些奇异的、甚至带着些哲学思辨的话题——这些话题的出现一开始只是巧合，后来是有感而发,  直到现在却已经成为了撒姆尔某种试探的手段。


  他是故意选择的这本诗集,  故意在林星缀来访的时候翻到了那一页。他对林星缀展现出足够的亲厚与信任，于是在谈及这首诗的时候，他能自然而然地引出林星缀的想法。


  “灵魂，幻梦一般的的宇宙......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撒姆尔笑着说道，“是不是非常飘忽，难以捉摸？”


  林星缀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些好奇：“这首诗是什么时候写成的？”


  “几百年前吧。在人类文明还没这么凋敝的时候。”撒姆尔看了眼书脊上缭绕着的图案,  说道,  “那时候,  人类有浩若繁星的哲学家与艺术家。这个诗人在其中也是相当有名的。”


  几百年前的诗人......或许只知道宇宙的概念,  连脱离地球轨道的航天卫星需要达到多少的时速都不知道。但他感性的的思辨,  却如利剑一样直指世界的核心。


  如果说人们对世界的怀疑源自于他们的本性，那人们对灵魂的推崇也深深铭刻在他们的基因里。


  无论世界是怎样的，他们也坚信灵魂拥有超越一切的权能与力量。


  林星缀的眼神微微一恍惚,  忽然有种云破月出的感觉。


  ......是的。


  无论周围的一切是真是假,  但他能够确定的是,  他所接触到的“姬云程”,  他所认识的“裘考特”、“撒姆尔”......这些人是真实存在的。


  至少在林星缀眼中,  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不可忽视的。


  林星缀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自己所纠结的地方：


  他一心想要挽救这里的“地球文明”，但他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这个“世界”的珍贵之处不在于物质、精神乃至文化的繁盛——“文明”对他的意义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科技指标,  不是时间轴上的一个单纯的节点，而是一个时代的人用灵魂堆养出来的河流。


  他想挽救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游戏存档”，或者“地球文明”。


  他想解除的是这些灵魂所遭遇的不公正命运，将他们从痛苦的枷锁中解脱出来。


  ——哪怕这些束缚是他一手加诸于地球之上的。


  他要拯救的不是地球的命运，而是这些已经诞生的灵魂。


  林星缀想通这一点之后，心情越来越安定，但也......越来越心虚。


  他之前是因为不能接受这些NPC们“活着”的事实，所以刻意疏远姬云程来着。


  其实周围的一切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地森算法肯定产生了某种异变，让这个“世界”活了过来。


  这样算起来，再不济姬云程他们也属于在虚拟网络之中诞生的虚拟生物......和那些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一样，在林星缀的世界里都是拥有基础的生存权的。


  问题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也太太太太多了......


  没听说过谁能批量生产虚拟生物的！


  林星缀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


  他决定先揭开聆神派的秘密。


  拥有超越时代限制的芯片科技，了解“支撑世界运行”的地森系统的存在——


  怎么看，都很可疑。


  ......


  撒姆尔看林星缀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出声说道：“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我该邀请姬云程一起去这个劳什子的......自由天体研究学会。”林星缀缓缓地说道，“当然，如果他愿意的话。”


  “他不会拒绝你的。”撒姆尔说道。


  “希望如此吧。”林星缀摇了摇头。


  撒姆尔被他这么一打岔，都忘了自己是来试探林星缀的了。


  好在林星缀没有表现出任何漠视人类命运的倾向。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无情而冷酷的“神明”呢？


  撒姆尔叹了口气：“虽然我也没有立场这么说，但我总觉得，你和姬云程之间还是坦诚相待得好——很多事情你无法和别人倾诉，但你可以和他说。毕竟，你们......”


  撒姆尔说到这里偏偏就不说了。


  林星缀：嗯，毕竟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嘛。


  *


  自由天体的交流会在两天之后。


  在那之前，林星缀先收到了撒姆尔传来的消息——


  科研部同意把芯片借给林星缀研究了。


  闲了很久的林星缀终于找到了可以做的事情：他在撒姆尔的帮助下和深海基地的科研部取得了联系，对方将实验室的位置传给了他，并且派遣了两个副主管来做林星缀的助手。


  科研部也曾好奇过，林星缀究竟打算怎么分析那枚神秘的芯片——但他们并不愿意将目前已有的、关于芯片的数据全部与林星缀共享，所以，林星缀只能自己上手研究。但与之相对的，因为双方并没有构成合作关系，所以林星缀也没有义务向科研部提前报备他的研究方向。


  而那两个科研部的副主管，既是分配给林星缀的助手，也是用来监视他的人。


  科研部给予了林星缀实验室的操作权，但时限只有二十四小时。然而，那两位副主管级别的人物却拥有完整的实验室管理权......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林星缀做了什么让他们不顺眼的行为，这两个被派来“帮助”他的人，随时能叫停他的实验。


  “你们这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撒姆尔听说后，十分委婉表达了的惊讶与不满。


  但科研部的人表现得相当坚决。和撒姆尔接洽的是个褐色头发、身形有些虚胖的男人，他有些不情愿地说道：“能把芯片和实验室让给他整整二十四小时，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现在，我们对他的能力一无所知，赌的不过是他夸下的海口能不能实现而已。如果他真的推进了研究进度，那就算了;如果他没做到，我们难道还能起诉他、把他送进监狱里去吃牢饭吗？”


  撒姆尔隐约意识到了芯片的重要性。如今科研部攥着芯片，就像是狼叼着一块羊肉一样不肯松口。


  “他既然对机械智能有研究，那就让他试试吧。”撒姆尔坚持道，“......反正，你们暂时也没有更多的头绪，不是吗？”


  “......”


  在撒姆尔半是安慰半是威胁的劝说下，科研部的人总算是答应不会在林星缀实验的时候随便找茬了。


  “他明明是从启明基地来的人......您怎么能这么没有戒心呢？”


  也有科研部的学者这么向撒姆尔抱怨过。


  但撒姆尔却一派云淡风轻，对所有的质疑置若罔闻。他那双苍青色的眼睛总像是蒙上了一层光晕的玉石一样通透，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所有的话：


  “——不管林星缀是从哪里来的，他都是最特殊的。”


  林星缀不知道自己在撒姆尔那里得到了怎样的评价。


  第二天，他正在满世界寻找姬云程。


  原来的房间，没有。


  深海基地给他们安排好的另一个房间，没有。


  他无奈之下只能拨了裘考特的通讯，祈祷他们俩现在还在一块儿吧。


  但是这么久过去了，姬云程总不可能还在裘考特那边——


  通讯被接通了。


  裘考特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紫色的霞光中。


  在他身后，群星正隐约消失在天际，海浪翻涌着撞上岩石然后被击碎。


  “嗨，亲爱的，早上好。”


  林星缀：“......你这是在哪儿？”


  “我在岸上——今天是我来哨岗轮值。我看姬上将心情不佳，于是把他也一起带上来了。我们再过一个小时就回去......姬上将，你的眼神可以不那么凶恶吗？我只是跟他聊聊天......”


  裘考特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把正对着终端的位置让给了姬云程：“我知道你们有话要说。”


  于是姬云程出现了。


  他站在海风中，被吹得发丝缭乱，但却一点都不狼狈。


  浅浅的晨光照亮他的脸，连他鼻尖悬挂着的小小水滴都是美的。


  林星缀：“......”


  姬云程：“......”


  他们相对无言。


  但好在林星缀想起自己是干嘛来的了——


  “那个，之前很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过两天、过两天基地里有场自由天体的学术交流会，咱们一起去那边看看......怎么样？”


  姬云程沉默了片刻，只见他眼底的光像是凝结在水上的霜面渐渐化开了一样，眉目透着股清凌凌的喜悦。


  “好。我陪你去。”


  姬云程身后传来海涛的波浪声。


  天高云阔，海风盘旋，一切都是那么随和温朗。


  直到他们身后的裘考特插话：“......自由天体研究学会？不是撒姆尔要调查的那个组织吗？”


  “对。”林星缀接下裘考特的话茬，“我和撒姆尔商量过了，我会去探探。”


  “本来我还担心你的安全问题，但姬上将既然答应你一起去了，那你肯定不会出事的。”裘考特笑着拍了拍姬云程的肩膀，却发现后者脸上的笑容正在快速褪去，简直比海水退潮还夸张。


  裘考特：“额，你这是怎么了？”


  姬云程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拍了下去，说道：“没怎么。就是忽然看你有些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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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

  接到林星缀的通讯之后,  姬云程马不停蹄地启程回到了基地内部。


  挂完通讯十分钟后就在门口看见了对方的林星缀：“......你怎么这么快？”


  姬云程的发丝上还沾着湿气，黑色的衣摆有一部分浸过水，他说道：“不算快。”


  说着,  他抬脚迈进了房间，左拐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


  林星缀坐在床上发愣。


  没过多久,  他感觉到床微微得向下凹陷了一些。一道高大的影子从他侧面倾覆过来。林星缀下意识抬头,  发现姬云程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身边。


  姬云程腰背笔挺，腰腹处勒着深黑色的战术挎带，越发显得外套下的身躯纤瘦而有力。


  “不生气了？”姬云程问他。


  林星缀顿时有些心虚：“本来我也不是生气......”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姬云程而已。


  现在他想通了，不管这个世界是真是假，他都要留住这些熟悉的人。


  至少......他要尽全力留住这些熟悉的人。


  姬云程看林星缀的眼神变得严肃了起来，也不再追问。以他的敏锐，当然能察觉到林星缀的慌乱是由聆神派引起的——只要揭开聆神派的秘密,  林星缀的纠结大约就能迎刃而解。


  姬云程：“什么时候去实验室里拿芯片？”


  林星缀：“明天吧。明天研究完芯片,  后天正好去参加自由天体交流会。”


  行程可以说是相当紧张。  


  姬云程抬眼：“所以,  我们只有24个小时？”


  “......”林星缀不好意思说这个二十四小时的时限是自己提出来的,  但,  只是想要调查他所需要的信息，二十四小时的确是足够的。


  ——他要知道，这些芯片的制造者究竟是谁。


  第二天。


  林星缀按照约定进入了深海基地的科研大楼。


  科研大楼的主体与深海基地的主城区分开,  两者之间的悬浮通道在仿生人袭击的时候并没有被炸毁,  所以用来担当交通工具的银色海梭看起来有些陈旧。


  林星缀换好科研部的防护服,  在两个士兵的守卫下登上海梭。


  气密门关闭之后,  海梭内部的白色墙壁开始泛起出淡淡的红色,  耳边响起一阵绵长而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林星缀被人七拐八拐地带进一间实验室，他刚一脚迈进去,  就看见一群穿着白色防护衣的研究员扭头盯着他猛瞧。


  林星缀：“......”  


  林星缀：“你们好？”


  他学着裘考特的样子和那些人打招呼。


  却看见那些研究员脸上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林星缀也不是傻子，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群人对他的不欢迎。从他进入实验室后，几十秒的时间都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都沉默以对，明明他们的眼神都像是有话要说，但他们都选择先让林星缀一个人唱唱独角戏。  


  下马威吗？还是对他这个“外人”的排斥呢？


  林星缀都不在乎。


  他的目标一直只有一个——芯片。


  银发青年微微挑了挑眉，脸上的神情忽然像是蒙了一层霜。当他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面前的人时，他精致华美的外貌所带来的居高临下感瞬间倾泻了出来。


  一眼望去，他是温柔缱绻的玫瑰，但也只需一个契机，玫瑰也可以化为利剑。


  “请问芯片项目的负责人是哪位？”


  没有人应答。


  “好，看来我今天是摸不到芯片了。”林星缀笑了笑，作势转身，“看来我可以直接回去和撒姆尔交流，他的苦心还是被人白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基地的研究员都像各位这样，不把深海基地和启明基地之间的交好放在心上……”


  没错，林星缀就是在扯大旗。


  这个名头越大越好，最好大到对方承受不起。


  其实林星缀想的很明白  ：他能得到进入实验室的允许，那就说明这些研究员的权力大不过撒姆尔。


  既然都在斗争中已经落入下风，那做这些有的没的来恶心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对方明显没料到他会选择直接走人。


  其中一个头发斑白的中年人语气不善地开口道：“你连个自我介绍都不做，就想离开了？！”


  林星缀笑着转过身来：“很好，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我是林星缀，来自启明基地。请问您是？”


  对方的青筋都快冒出来了：“就这样？你的履历呢，你的职位呢，你的项目经验和研究成果呢？什么都没有——”


  “这些都是多余的。”林星缀的声音冷淡了下来，“我从你们的首领那里要来了二十四小时的研究时间。我很忙。我希望从下一句开始，您可以向我简单介绍深海基地的实验资源和现行理论，以及你们对芯片的研究进展。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透露，那么最后一项不说我也无所谓。”


  研究员们：“……”


  之前和林星缀搭话的那位脸色简直黑得快滴出墨来了。


  ……


  一番操作之后，林星缀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初始资料。他看完资料后要求直接进入实验室内进行实验，被之前那个中年研究员给拦住了。


  “你就打算这么进去？”


  林星缀眨了眨眼：“不然呢？”


  对方的脸上写满了轻蔑：“你到底有没有看刚才的资料？现在芯片正被我们放置在真空射线探测器里……”


  “嗯嗯。我知道。但我用不上那个探测器，我会把它从里面取出来。”林星缀把视线投向透明玻璃墙后的那个银色设备上，那是个状如鸟巢但部件形状规则的仪器，精密而透着金属冰冷的华美质感，虹光似的光晕在它几个凸出的接点上循环着，机器里面躺着的那个小巧的芯片正是林星缀从前见过的那片。


  “这个探测器是我们深海基地打造出的、近十年来最前沿的探测仪器。”研究员说道，“它的优越性无人能比。”


  “但我不想在它的外壳上打转。我对它采取了什么特殊的材料、运用了什么特殊的技术，甚至于这些技术能否复刻，我都不关心，我要提取的是它里面的信息，也就是——它的记忆。”林星缀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他深蓝色的眼眸如深邃的海，有着令人无法逼视的神异，“这不才是我们研究这枚芯片最直接的目的吗？”


  中年研究员：“……”


  林星缀：“我们可是在战争之中，诸位。”


  林星缀早已看出，深海基地的研究员们安逸了太多年，以至于他们从敌人的手中缴获一批新式武器，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兴奋地去观察自己从未接触到过的技术，而不是先研究最有效率的、毁掉这种武器的方法。当然，林星缀并不想毁掉这片芯片，但他却是唯一看清了芯片最核心价值的人。


  ——这枚芯片中蕴含的记忆与信息，才是两大基地最需要的。


  “好吧。”最终研究员还是妥协了，“你打算怎么读取芯片里的记忆？恕我直言，我们现在的科技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不只是理论条件的，硬件条件……也不怎么跟得上。


  林星缀笑了笑：“我原来不是很确定。但刚才我已经了解了。看来计划确实需要改变一下。”


  中年研究员：“你重新构思新方案需要多久？”


  林星缀：“不需要多久。只是我本来不大想用这个方法……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这里没有像导师实验室里那样的、属于星际时代的仪器。即使林星缀想上手做研究，他也不可能从零做起，自己研发实验器材，那样太耗时间了。


  他本来是打算把深海基地的实验资源缝缝补补、修改一下，凑出个读取器来，但看这群研究员的态度，林星缀要是敢上手拆他们的仪器，他们就敢拿激光枪扫射他。


  林星缀：“……唉。我听说你们收集了不少仿生人残骸？”


  研究员：“的确如此。”


  林星缀：“给我找两具损伤最小的来吧。”


  研究员：“也不是不可以。等、等一下，你不会是打算——”


  “没错。”林星缀点了点头，手指往芯片的方向指了指，“我要给他重新造一个脑袋。有脑子有嘴，他就能正常开口说话了。顺便，那个芯片有名字，他叫缪南。”


  中年研究员哑然，瞬间，他的脊背上滑过一股凉意。


  他低声开口道：“可是，即使是关于那些机械脑的构造，我们也……”


  他们面对那些机械人的构造，就如同幼童面对着九连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放心。”林星缀自信地说道，“都交给我吧。我有办法让我们看到所有需要的信息。但，说不定我还能给机械脑来个小改装，让它更稳定些，免得缪南一会儿又掉线了。”


  林星缀语气轻松，但心情却很沉重。


  ——如此一来，他就不得不唤醒缪南了。


  把这个满怀着悲绝陷入“永眠”的可怜人唤醒，林星缀也不确定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刚才有个BUG！！


  我终于来了。


  愿天堂没有考试。


  推荐一下基友的文，氪命游戏【无限】/柠檬马卡龙


  以下是文案：


  ———————————


  后来回想，宋瓷觉得一定是自己那天早晨的起床方式不对，才会被拉进这个奇怪的密室游戏。就离谱，说明书也算书吗？


  3344：欢迎来到死亡图书馆，我是图书管理员。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宋瓷：坏消息。


  3344：你已经死了。


  宋瓷：………那好消息呢？


  3344：别的图书馆借书，本图书馆借命。你可以使用借命卡，争取一次免费续时的机会。


  宋瓷：我拒绝。


  系统：………………


  如果每本书都有可能通向一个致命的密室逃生游戏，你还敢翻开吗？


  3344：请拿好您的借命卡，排队准备。以下是本馆阅览手册，请仔细阅读：


  1、鉴于部分图书有烧脑、惊悚、暴力倾向，脑子不好，行不胜衣，体质虚弱，有怕黑，恐高等症状的玩家建议绕道；


  2、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行为，没有之一。虽然部分NPC美貌惊人，他们的杀伤力更惊人，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勿骚扰；


  3、这是个，氪命游戏。现在想退出？抱歉，来！不！及！了！


  宋·人间解码器·瓷认真：虽然我脑子不好，行不胜衣，体质虚弱，怕高又怕黑，但是，相信我，会后悔的一定是你。


  唐·人形兵器·肆兴味盎然：氪命？我的命你敢要吗？


  3344：………………


  许久以后，3344一根根的揪着自己的金属羽毛，“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如果能重来，我绝对不做管理员。”


  喜欢安静*动一下会死*智商爆表受VS喜欢冒险*不动会死*人间凶器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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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十一

  林星缀还是个少年的时候,  和自己的导师探讨过一个问题。


  “导师，机械人会死于零件老化吗？”


  “不会。他们要么死于一个时代，要么死于爱。必是这两者其中之一。”


  ......


  林星缀拿到了两具军方保管的残骸,  然后就开始动手改装它们。


  他手握着那些零件的时候，脸上从来没有其他研究员脸上常有的疑惑或者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像演奏一首乐曲,  或者像雕刻某种建筑那样,  一点点把残缺的机械脑改装成了完整的模样。


  在场有两个研究员，先是若有所思，再是满脸的惊骇。他们仿佛看懂了林星缀的操作，又仿佛没看懂——


  “他为什么这么熟练？”


  有人喃喃自语道。他与站在自己身边的同事交换了眼神，同时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东西，该不会就是他——不对，他是启明基地的人......！”


  “难道这些东西是从启明基地里面跑出来的？”


  他们都用忌惮的眼神看着林星缀。


  但好在,  在场的人们别的不说,  智商还是能够保证的。他们同时发现了这个猜想的不合理性。


  如果机械人真是启明基地的杰作,  林星缀不必大老远跑到他们面前来表演怎么拆解改装这些机械脑。


  他们没有迟疑多久。


  因为林星缀的“作品”完成了。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灰暗陈旧的机械脑。半透明的编制线从它的底部伸出来,  向四方延伸,  像是人脑中的神经网，又像是植物四处盘索的根茎。


  “把它插.进去吧。”林星缀瞥了一眼那个机械脑，看起来他是沉浸于改造机械脑当中了,  眼前的这堆“破烂”明显不能使他满意,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  你们都别大呼小叫。”


  要给缪南一些缓冲的时间。


  这时,  科研部硬塞给林星缀的助手发挥了他的作用。


  他取出那片小小的芯片,  用镊子装了进去。


  机械脑周围的导体开始发亮——忽然，“滋啦”一声，半个实验室的灯开始闪烁不定。


  “你干了什么！”有个研究员惊疑不定地低声喊道。


  “我只是用了实验室的电源来给机械脑供能。”林星缀淡定地说道,  同时手上动作不停，又调整了几根插线的位置，最后才说，“......好了。”


  实验室顶部的灯光彻底暗了下去。


  机械脑被闪烁着的信号光包围着，那光亮时明时暗，频率就像是人的呼吸，给人一种那颗由机械组成的大脑随时会活过来的错觉。


  信号灯的频率从急促，到稳定......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林星缀抬头，神色复杂地说道：“你醒了？”


  “......”


  没有应答。


  “我该叫你缪南，还是叫你TXR-603？”


  林星缀的语气十分轻柔，温和地像是不忍惊动一只停驻在花朵上的蝴蝶。


  他还是没有得到应答。


  站在他身后的某个研究员狠狠皱起眉头，仿佛被迫欣赏完了一出荒诞的戏剧：“够了！你就是个骗子——”


  机械脑边上的信号灯忽然狂乱地闪烁了起来。


  看来它对“骗子”这个词有着别样的反应。


  林星缀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那时候只想死，不想继续活下去。但你应该明白，你身上的遭遇并不是一场巧合，是被人刻意设计过的——总有人该为这些负责，不是吗？”


  实验室内有片刻的沉寂。


  忽然，墙上的广播自动开启，扭曲而沙哑的电子音时强时弱，时远时近，却以一种骇人的生命感向他们逼近：


  “你想做什么？”


  很像缪南的声音。


  林星缀身后的研究员们几近抓狂。他们只知道林星缀要做个适配芯片的机械脑，但他们以为只是读取数据或者影像记忆什么的，没想到是把芯片上的人格给直接唤醒！


  就离谱！


  他们尚且不知道被芯片化的人格能做到哪种地步。如果缪南精神错乱、趁机袭击基地怎么办？


  但缪南听起来还算是冷静的，甚至有些虚弱——难以想象，他们在一个机械人的声音里听出了“虚弱”这种特质。但这就是他们的观察力反馈给他们的事实。


  “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了解事情的真相。”林星缀说道。


  虽然他曾目睹塞斯和缪南的“生命终点”，但实际上他和缪南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算不上什么朋友。要缪南马上就相信他、把一切真相寄托给他，这实际上是有一定难度的。


  机械人也是有心的，是需要尊重的——林星缀时刻谨记着这一点。


  但他的友善并没有换来缪南态度的改变。


  “我已经......坏掉了。”缪南的语调缓慢而冰冷，如冬夜昏暗的天空那样深沉，“你为什么，还要唤醒我？”


  “很简单——因为你还没有死。”林星缀认真地说道。


  缪南沉默了片刻。


  “可是，我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


  电子音的扭曲和沙哑是掩盖不住的——和普通的人声不同，缪南的声音里已经失去了那些抑扬顿挫的表现力。


  但他的声音依旧让人心碎。


  至少让林星缀觉得很难过。


  但林星缀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但我希望你能把你所知的内幕都告诉我。或许......我可以替你们复仇。”


  机械脑的信号灯闪烁了一下。


  林星缀还以为缪南要再考虑一段时间，没想到他接着就开口说道：


  “可以。看在你不是个坏人的份上。”


  林星缀和缪南一问一答，站在实验室角落里的研究员们登时兴奋了起来：这是真正寄身于机械上的人格！能和人流畅的交流，看起来还保留着和人一样的智力水平！......


  就在他们兴奋又恐惧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只能竖起耳朵听的时候，林星缀忽然瞥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几位就请先出去吧。”


  研究员们一愣，之前那个中年研究员很快表现出了愤怒：“这是我们的实验室，你没有权利独占它！”


  “......我记得我和撒姆尔的交易里就有这么一项。”林星缀抬起了自己的手腕，上面有和深海基地的人类似的终端，“今天，实验室的控制权是我的。”


  中年研究员说道：“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一直有监管实验室的权力！”


  林星缀：“那我们就从学术角度上来说吧——你们之前拒绝了与我共享芯片的研究数据，我刚才改造机械的时候让你们围观，那是我大度，但我现在不想那么大度了。接下来的信息，我一个字都不想让你们听到，所以请你们先出去——这样说，你们能理解吗？”


  林星缀这几句话说完，喧哗骤起的实验室又复归死寂。


  “......我们稍后会将那些数据发送给你。”中年研究员梗着脖子说道，“但你身为启明基地的人，无权独吞关于芯片的情报。”


  “这件事，即使是撒姆尔先生也不会站在你那边！”


  说着，他还想向撒姆尔或者军部发送信息，却发现实验室内的信号都被屏蔽了，所有人的终端都显示在信号范围之外。


  “怎么回事？！”


  “信号......没有信号了！”


  林星缀抬头，对着广播的方向说了句：“谢谢。”


  缪南：“不用谢。但我更希望你对着我的脑子说这句话。”


  不过几分钟，缪南的语言就流畅多了，听起来也更近似于他为人时的声音。


  就在研究员们快要闹起来的时候，林星缀实在是忍不住了，皱眉喊了一句：


  “安静。”


  幽蓝色的电光在他眼中一闪而逝。


  原本还愤愤不平的研究员们霎时间呆立在了原地。他们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像是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那样安静。


  “你们只需要记住：今天进行了机械脑的复原，但芯片的记忆读取实验失败了。”林星缀揉了揉鼻梁，“就这样，现在安静点，都给我出去......随便做点你们平常该做的事。”


  那些人们脸上重新浮现出了表情，那是种懵懂而安宁的表情，然后就像木偶一般听话地排队离开了实验室。


  现在，实验室里只剩林星缀和缪南两个“活人”了。


  缪南察觉到了实验室内发生的一切，语气严肃地说道：“......你很可怕。”


  林星缀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现在他用起精神力来似乎更加得心应手了......


  “我们话归正题吧。”林星缀说道，“我怀疑制造芯片的，和把你组装进机械人身体的不是同一批人。你对这些还有印象吗？”


  缪南沉吟了一会儿：“我只有身为机械人时被组装的记忆。”


  “也可以。能放给我看看么？”


  储存一切记忆，这是机械的本能。


  他播出了一段模糊的影像，上面有张男人的脸。


  他晴朗的眉目温和，神态却是薄雾与月光那样轻柔，却又阴冷。


  片刻后，林星缀轻轻吸了口气。


  他的猜测成真了。


  那张脸，的确是他曾经在尘封的资料中见过的——属于何嘏的脸。


  何嘏，启明基地的天才研究员，科研所元老级科学家诺顿博士的直系弟子。


  这就是林星缀一定要把这些深海基地研究员们支开的原因。


  有关何嘏的猜测，林星缀可以和撒姆尔透露一些，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就只能算是捕风捉影，他甚至希望能借撒姆尔的力量调查出更多东西;但现在有了这段影像，证据确凿，反倒不能被这些研究员们看见。


  一旦他们确定了何嘏的身份，两大基地都会为之震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好关系......或许又会陷入崩裂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补一下之前的更新.......（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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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

  林星缀把那段影像保存了下来。


  “你还有其他关于何嘏的印象吗？”他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再看见什么都不会失态了。


  “......很多相关的记忆都做了删除处理。”缪南缓缓地说道，“我无法再读取更多了。除此之外，我这里留存的大多数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式,  这些程式和影像中的男人并没有直接关系。”


  林星缀垂眸。


  和他们之前预估的一样，芯片的制作者和机械人的拼装者并不是同一个人。


  或许,  何嘏做的只是机械人外壳的设计工作——就像是把小丑玩偶装进惊吓匣那样。


  林星缀：“你,  还能读取到任何关于当时的入侵计划吗？”


  机械脑边上的信号灯依次闪烁，缪南的电子音再次开口：“读取失败。联合区域网络已被删除，行动指令日志表已被删除。”


  删的很干净啊......


  “但我这里保存了一副地图。”缪南把蓝底白线的地图投映在屏幕上，“上面显示，如果机械人在执行任务途中遭遇意外，可以想办法回归这个地图上的地穴里，进行维修后再执行任务。”


  泛着红光的虚线将海岸上的某处地点给圈了出来。


  林星缀打开实验室里自带的地图与之叠加对照——发现那个红圈之内是片没有任何记载的荒地。


  那个地方离深海基地的某处哨港不远。


  对比“缪南”失踪的记录,  他应该是被人掳到了那个地方,  等再回来的时候,  就成了TXR-603。


  “......他们胆子可真大啊。”


  居然把据点安排在离深海基地这么近的地方。


  而且从缪南的记忆来看——何嘏也在这附近！


  如果可以,  林星缀会优先选择把何嘏抓回启明基地。


  缪南看林星缀陷入沉思,  善意地提醒道：“你......最好快一些。再过一会儿，他们要闯进来了。”


  林星缀点了点头，快速地将需要储存的数据全都复制了下来。这些信息一条条地列在屏幕上,  林星缀犹豫了片刻,  把它们全都删除了。


  做完这一切,  林星缀抬头,  看向那个被各种线路缠绕着的机械脑：“谢谢你的情报。只是,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呆在这里，你会很危险。”


  缪南沉默了一瞬，但这一瞬间对两人来说都非常地久。


  “你要跟我走吗？”林星缀说道,  “我可以帮你重新塑造躯体，可以让你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是我不会用任何非人的规则束缚你。你还是能享有完整的人权。”


  “怎么享有？”缪南用没什么感情的电子音反问，“通过永远隐藏自己的身份吗？”


  林星缀：“......”


  林星缀没有说话，但他也明白，让缪南继续伪装并非长久之计。


  除非他一直跟在林星缀身边，由林星缀帮他一次又一次地躲避两大基地的排查和检验。


  “我看的很明白，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有些损失是无法逆转的——我，不想作为机械活下去。”最终，缪南给出了他的回答，“我应该去地狱。地狱正是我应去的地方。”


  林星缀看着那堆由各种材料堆积而成的机械脑，难以想象此刻正有一个求死的灵魂正依托于其上......他跟着导师学习了那么多年，却从未认真思考过机械和肉体之间的区别。机械坚固，耐用，有着恒长的寿命。但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肉体和机械之间挣扎痛苦。


  ——因为在他的时代，大家都有充足的选择权。


  ——但在这个时代，他们没有选择权。


  林星缀努力让自己忽略缪南言语中的死志，故作冷静地问道：“你......就没想过去复仇吗？”


  林星缀的问题让机械脑边上的信号灯再次缭乱了几下。


  但，缪南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想。但是现在的我，没有复仇的力量。”


  “我可以做你的力量。”林星缀毫不犹豫地说道，他深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比雷光更加明烈的光芒，“我的目的，就是终结这个混乱的时代，让一切都回归正轨。无论是虫族，还是这些制造机械人的家伙，我统统都会解决。”说着，林星缀往前伸了伸手，白皙的手掌朝上，仿佛在邀请虚空中的某个人影，“我能理解，死亡是生命的终点，它本是生命历程的一部分——但我不愿看见你的生命就这样在我面前终结。”


  “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没有获得全部的真相。真正的凶手都还没有浮出水面，你能就这么安心地做一个糊涂鬼吗？！”


  林星缀的话充满了煽动性。足以打动一心求死的缪南。


  林星缀指出了一个根本的问题：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


  滋啦一声，机械脑周围的导体编织线虹光闪烁，惊起几簇火花，烧断了几条线。


  一阵黑色的烟雾缭绕了起来。


  林星缀：“......咳咳，你、你还好吧？”


  “我、很、好。”不知为什么，缪南又恢复了一开始说话磕磕绊绊的状态，“我已经强行掐断了和实验室之间的连接。趁现在，赶紧带我走。”


  林星缀：“......好的。”


  林星缀轻轻咳嗽了两声，走到那个机械脑边上，把缪南的芯片拔了下来——


  广播里顿时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噪音。就像是系统宕机了似的。


  林星缀把缪南的芯片装进口袋里，然后从掏出另一片薄薄的、蓝色的、与之前的那个别无二致的芯片来——插回了机械脑里。


  没错，这是他从姬云程那里要来的一块芯片。


  之前去交易所的时候，他和姬云程看到了大片的机械人残骸。大部分都被深海基地回收了，但姬云程总是要保留一些寄给启明基地研究的，其中就有一块看起来挺完整、实际上内部已经有了大片数据缺失的芯片。


  反正深海基地要研究的是芯片科技。这片“假的”给他们用，也够他们研究三年五载的。


  也就是说，林星缀打从一开始，就计划着能够调换芯片，把缪南给捞出来。当然，得是在缪南自己同意的情况下。


  林星缀叹息了一声，感觉自己这么做多多少少有些对不起撒姆尔的信任。


  但他会把何嘏的事，机械人据点的事，统统报告给撒姆尔。之后就由撒姆尔自己来决定这些信息该怎么使用。


  即使撒姆尔真的因此怀疑上启明基地，林星缀也没办法。


  林星缀打开了通风设备，把实验室里的烟味全部散掉，又把那些插线接的接、拔的拔，觉得差不多之后，就按下了实验室警报器的开关。


  嗡鸣的红色警示光线中，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实验结束。”


  林星缀如此说道。


  ......


  晚上十点。


  姬云程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读着一本书。


  手上这本书是他从裘考特那边借来的。别看裘考特看起来“傻气四溢”，实际上裘考特读过很多书。


  深海基地里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去猎场、执行任务、训练士兵之外，裘考特把空闲的时间都放在了读书上。他是维修部出身的，在军部里算是从底层爬上来的，需要学的东西只会比别人更多......好在他有个好上司，撒姆尔。撒姆尔自己就是很喜欢读书的人，甚至送了裘考特许多珍贵的纸质书籍。


  现在姬云程手上的这本，也是撒姆尔的。


  十点一刻，姬云程才翻过了一张纸页。


  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等人。


  终于，门外传来了验证身份信息的滴滴声。姬云程抬头，果然看见一身实验室制度的林星缀开门走了进来。


  “回来了？”姬云程问。


  “......嗯。”林星缀回了一声，眼神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天累死了。”


  姬云程看他一脸疲倦，也就不急着问实验结果。而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说道：“那就早点睡。”


  谁知林星缀眨了眨眼，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开口道：“我想先去洗个澡。”


  姬云程：“好。卫生间里有热水。”


  林星缀：“我要你陪我一起洗。”


  姬云程：“......？”


  姬云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


  “来来来，赶紧脱.衣服！”林星缀说着就冲了上来，双手揪住了姬云程的衣领，姬云程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他的手，但看着那白皙如玉的指节又不敢下重手，怕自己一用力就把他的手指头掰瘸了，于是姬云程只能用言语反抗：


  “等、等等——”


  “等什么等，我等不及了！”


  “你先松开......”


  “我不。”


  他们俩纠结着，从床边纠结到了卫生间的门前，林星缀一手勾开门锁，一手把姬云程推进去，几乎整个人都倒在他身上，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水雾逐渐弥漫在狭窄的淋浴间里。


  姬云程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林星缀，神情恍惚，眼睛却亮的惊人。


  只见林星缀不再硬拽姬云程的衣服了，而是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掏出了一枚芯片来。


  “我把缪南的芯片偷回来了！”


  林星缀做着口型，缓缓地说道。


  姬云程：“......”


  姬云程：“。”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持续考试期，更新时间不那么稳定，还是争取每日一更，但基本只有凌晨有时间码字，大家如果记得，可以在早上刷一刷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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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

  姬云程知道林星缀为什么这么做了。


  很简单,  他们的对话应该是收到了深海基地的监控。


  姬云程低下了头。


  他们进来时只开了浴室一半的灯，昏黄色的光染透这个狭窄的空间。林星缀开启的是热水的旋钮。湿热的水汽温柔而强势地弥漫在空气中，慢慢将长夜的寒冷给逼退。


  林星缀做完口型,  想要把那枚芯片递给姬云程看看，却被对方捏住了手腕。


  林星缀：“？”


  姬云程缓缓俯身,  他的呼吸渐近渐明晰,  眼眸中的浅金色弧光像是晨曦时海面上的一弯浪潮，清澈而透明，却顿时淹没了林星缀所有的注意力——


  他凑的太近了！


  林星缀在心里小声尖叫道。


  呼吸轻抚着林星缀的鼻尖和眼睑，姬云程那张即使凑近了看、也依旧俊美无瑕的脸近在咫尺。


  林星缀的心就像是海上的一个浮标一样......漂浮着，被随性的海浪抛着，晃晃悠悠，迷迷糊糊。


  等他反应过来,  他另一只手也被姬云程给截住了。对方沉稳地接过了芯片,  防止林星缀一个激动把芯片丢进浴室里。


  拿走芯片后,  姬云程放开林星缀的手,  整个人像是山峦那样安静地向远处挪去,  脸上是与之前大不相同的冷淡和低落。


  “......我知道了。”姬云程的声音像是飘过天空的浮云一样轻飘，“你放心，这个房间我排查过,  他们只是监听了我们的电子设备,  但并没有在房间里安装窃听装置。”


  其实,  监听电子设备和特地安机器在房间里窃听,  也可以算作是两个概念。


  姬云程他们毕竟是在深海基地的地盘上,  基地高层要监视自己地盘上的风吹草动，也算情有可原。类似的监听机制在启明基地也曾经建立过。


  但“窃听”——连林星缀和姬云程闲暇时的聊天都不放过——这就基本属于侵犯个人隐私了。


  撒姆尔他们没有这么干。


  林星缀松了口气：“这样啊。那就好。”就是他这戏白演了。


  “你很谨慎，这很好。”姬云程瞥了他一眼,  “但下次，还是不要用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方式来瞒天过海了。”


  林星缀敏锐地察觉到了姬云程有些不高兴。


  “对不起。”虽然不是很明白姬云程为什么不高兴，但林星缀作为一个小甜心还是果断选择了先道歉，“我......我好像演的过火了？”


  “没什么。”姬云程扭头，想遮掩自己的神色。


  林星缀：“对不起嘛......还是说，你真的想和我一起洗澡？其、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啊？”


  姬云程：“......”


  他想要的不是兄弟互相搓背那样的场景。


  算了，说多了心会痛。


  姬云程深深叹了口气，努力克服自己捂住脸颊的冲动。


  “你要洗澡吗？”


  “嗯。”


  姬云程抬脚离开浴室。顺手关上了门。


  不久后，浴室里就再次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水流的声音。


  姬云程重新回到床边，只觉得自己刚才浮动的心绪已经逐渐平稳了下来。


  这倒也有好处，至少他现在能静下心来看几页书了。对于姬上将而言，这种能够在平静环境中阅读的时光也是很珍贵的。


  但他刚刚看完三页左右，浴室里就响起了林星缀的喊声：“救命，姬云程！我好像忘了拿替换的衣服和毛巾了！”


  姬云程：“............”


  最后，洗完澡的林星缀像只刚刚结束沐浴的仓鼠那样缩在床上，开始细心梳理自己的头发。


  他的脸上还隐隐冒着热气，拿着个梳子梳头发。可惜他的头发太长，梳着梳着就累的他额头开始冒汗。


  姬云程：“我看你梳头发比做实验还累。”


  林星缀：“可能是我最近洗头没有用护发素——嘶，有点难搞。今晚不把头发理顺，那明天早上就完蛋了。”


  姬云程：“......”短发的姬云程不是很懂林星缀的烦恼。但他看也能看明白了。


  姬云程：“我帮你？”


  林星缀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把梳子递给姬云程：“拜托了，下手尽量轻一点，我不想年纪轻轻地就变成个秃子。”


  姬云程笑了一声。


  于是林星缀转过身，安安心心地把自己的宝贝头发交到了姬云程手里。


  姬云程下手很有分寸，林星缀只是懒散地坐着，几分钟后，变得有些昏昏欲睡。


  那轻柔的、银色的长发，像一条银河蜿蜒到了姬云程的掌心里，似乎在隐隐闪着光。


  姬云程：“先别睡——等头发干了再睡。”


  林星缀打了个哈欠，把头发拢了回来，在脑后扎了个小小的马尾：“我不能睡。我还有事要干呢。”


  说着，他走下床，往一旁的书桌走去。


  “我还要赶一份报告......给撒姆尔的。他肯定已经知道实验室那边出的乱子了。我得弄出一份可以给他的实验报告来。”


  删去不该有的，保下应该有的，还要保证整个报告的逻辑通顺、所有细节都毫无缺陷。


  虽然撒姆尔对他们的态度一向和善，但林星缀觉得，撒姆尔对他们还是抱有怀疑。当然，林星缀初来乍到，要求撒姆尔像信任裘考特那样信任他——也实在是强人所难了。所以林星缀更要在这些细节上花功夫，至少得让撒姆尔觉得他所给予的信任没有被白费。


  林星缀开始整理手头的资料，忽然开口对姬云程说道：“对了......芯片的读取结果已经出来了。”


  “何嘏，就是诺顿博士那个已经失踪了很久的学生——他确实是这些机械人的制造者。看起来他还亲自参与了入侵计划的制定。”林星缀把录下的那段影像给姬云程看，“而且，看起来......他真的没有多少被胁迫的样子。”


  所以，何嘏是主动背叛启明基地的？......其实连林星缀也不愿意相信。


  姬云程倒没有多大惊讶的神色，毕竟何嘏已经失踪太久，他还活着的消息和他已经叛变的消息几乎是同样的令人震惊——当这两个消息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反倒让人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了起来。


  “我们需要向基地回报这些消息。”姬云程皱了皱眉，说道。


  林星缀：“那行，我赶完报告之后也给你一份，你发回去就行了。”


  姬云程看着林星缀就轻驾熟地在报告里删掉关于“缪南”芯片尚存的所有痕迹，倒也没有出声阻止他，只是问他：“你打算把缪南怎么办？”


  “给他重新打造个身体吧。”林星缀说道，“或者把他塞进平板里也行，咱们随身带着就好——只要平板内存够大。”


  姬云程：“......”他忽然有种世界逐渐魔幻起来的感觉。


  他顿了顿，才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你对两大基地都隐瞒他的存在，那你打算去哪里弄来帮他重塑身体的资源呢？”


  林星缀：“。”


  林星缀的动作忽然卡壳了。


  也对哦。


  他总不能捡垃圾养活缪南吧。


  “......在你的报告上多做点手脚。提一提复刻机械人的事。我们虽然无法破解芯片科技，但这些机械人本就是何嘏设计的，所以我们能够复制——单单只复刻这些机械人，也能让基地受益匪浅。”姬云程说道，“没有芯片，机械人笨一点就笨一点吧，但好歹也是有战斗力的。然后，你可以把自己需要的资源全都添到请求设立研究项目那一栏去。”


  还能白嫖一波资源。


  简直完美！


  林星缀点了点头，但他刚刚开始按照姬云程的说法修改报告，就发现：姬云程是不是在帮他薅基地的羊毛啊？


  ......姬云程对他真的太好了。


  林星缀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还记得自己在翻看何嘏的“遗物”时找到的那些研究日志，据何嘏抱怨，基地发研究资源的时候比铁公鸡还一毛不拔，而何嘏想研究的偏偏不是什么重要的项目......导致他过得节衣缩食，别提多凄惨了。


  姬云程看林星缀愣神，还以为他累了，说道：“如果你觉得麻烦，那不修改也没关系。等回去之后你随便写个立项申请，我会想办法帮你通过的。”


  林星缀：“......”


  这就是“上面有人”的快感吗？！


  林星缀忽然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你说，何嘏会不会就是因为研究资源不够，所以才离开基地的？”


  看见那些给基地造成了大麻烦的机械人，他们就知道何嘏失踪的这些年绝对没虚度光阴。


  姬云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星缀：“......不会吧，真的被我猜对了？！”


  “我觉得不至于。”姬云程板着脸说道，“我只是觉得，你的脑洞越来越大了。”


  最后，林星缀还是修改了两个版本的报告书。


  一份给撒姆尔，一份给姬云程。


  当然，“缪南”的意识也没有真的被林星缀塞进平板里——它被封存在了他们的行李箱中，暂时是醒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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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四

  第二天。


  按照计划,  今天林星缀该去参加“自由天体研究学会”的交流会。


  林星缀把收藏了好几天的交流会传单从抽屉里拿出来，说道：“不知道这回会遇见些什么人。”


  “自由天体研究学会”，可以简称为“自由会”——其中有—群为了人类自由、执着于揭露世界真相的人。但由于他们确实脱胎于学术组织,  所以他们的知识和力量都不容小觑。


  但也招惹来了其他人的视线。


  比如——要将—切对“神明不敬”的人扼杀的......聆神派。


  林星缀也不确定这回能不能在这场交流会上见到聆神派的人，但聆神派的作风一向狠辣嚣张、不计后果。他们既然已经对自由会出手,  就不会随便放过他们。


  对于聆神派而言,  自由会就是一群兔子，只是这群弱小的兔子比较特殊，能观察各种星体而已。


  林星缀叹了口气。


  “我会陪你去，你不用太担心。”姬云程仿佛看透了林星缀在想些什么，安慰他道，“如果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我会尽力揪住他们。”


  其实现在并不是那么“柔弱”的林星缀：“......好哦。”


  林星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  虽然到时候你是和我—起去,  但这场交流会可能会设立—些准入门槛......我的意思是,  他们可能会考你—些基础的天体物理知识,  来识别你究竟是不是这方面的研究者,  或者是爱好者。”


  姬云程：“......？”


  “现在临时系统地和你说这些，估计也是来不及的。”林星缀眨了眨眼，“所以,  咱们最好还是做做弊。”


  姬云程意会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从裘考特那里薅来一套隐蔽的通讯设备。


  “......防水防真空级别的通讯耳机,  信号是由军部的卫星转接的,  隐蔽功能极强,  使用绝对安全。”裘考特捏自信满满地向姬云程他们展示一个表面透明的黑色盒子,  “有纽扣版、耳钉版、黏着版......能够适应各种场所的需求。”


  他们打算用这些“作弊”。


  “作弊”的方式很老套。林星缀可以听见姬云程那边的声音，就可以为姬云程作答——当然，如果他们能一直呆在一起,  那就更省力气了。


  林星缀有些想笑：“怎么感觉你是来推销商品的？”


  “怎么能叫推销呢。”裘考特说道，“这都是免费提供给你们的。”


  “你们不需要这些吗？”林星缀问道，“有了这些，你们也能安排更多人进去。”


  林星缀记得，这次行动的人选筛得特别严格——如果只是为了监视这场交流会是否会发生意外，那他们只要想办法混进交流会，然后在角落里蹲守就好。


  “这个学会的人数有限，出现太多陌生面孔不是件好事。”裘考特回答，“而且，撒姆尔不仅仅希望他们只是在这次交流会上蹲守。如果这次交流会无事发生，那总还会有下—场交流会......这么安排起来太麻烦了。撒姆尔希望他们能打入自由会内部，随时警戒，随时汇报。”


  林星缀：“那你们的要求的确是够高的。”


  没有记错的话，撒姆尔和他说过这个自由会，里面或许是以研究能力论资排辈的......


  果不其然，裘考特瞥了林星缀—眼，挤了挤眼睛，笑道：“到时候如果你遇见了我们的人，记得帮一把。”


  林星缀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可我怎么知道哪些是你们的人？”


  “他们身上会带和玫瑰相关的标志。”裘考特回答道，“——虽然不会那么扎眼，但肯定是相当明显的那种标志。你只要知道，肯定能辨认出来。”


  林星缀：“......玫瑰这个标志是谁定的？”


  裘考特：“是我。我看那些旧时代的悬疑探险小说里总是用玫瑰来做组织的标志。”


  林星缀有些头疼：“可玫瑰这种装饰在人群中不是很普遍吗？”


  裘考特微微一愣：“很普遍吗？......我以为只有我这种喜欢阅读旧时代小说的人才知道呢。”


  林星缀—时语塞。


  姬云程瞥了林星缀—眼，淡定地帮腔：“是挺普遍的。”


  “在我们这里没关系。”裘考特神色复杂地说道，“虽然基地也向民众开放有关陆地常识的纪录片，但玫瑰这样的鲜花并不在科普内容之列。”


  这些柔软的、美好的、旖旎的东西，很少出现在黑市之外的地方。因为它们会引导对深海基地的人们对陆地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人类与虫族交战多年，山脉荒芜，废墟幽森，沙丘连绵。难得有人类与虫族都不曾踏足的地方。或许那样的地方能开出一片艳丽的玫瑰。但这些玫瑰的存在并不能说明什么，也没有价值。


  “你去过陆地吗？”姬云程忽然问裘考特。


  “当然去过。”裘考特笑着往后仰了仰，眼眸里的光芒璀璨流溢，“我作为哨港的监视者，见过陆地很多回，也上岸过几次。老实说，每次都感觉很新奇，并且，每次在我还没离开陆地的时候，我就会在心里默默问自己，下—次来这里会是什么时候。”


  裘考特坦白地承认了自己对陆地的向往。


  “但，我对陆地的感觉，和你们对深海的感觉是一样的。向往中也会有恐惧。”裘考特回忆道，“所以我也只敢在一些海滩、岛屿上逗留，没有去过更远的内陆地区。”


  裘考特倒是把自己看得很明白。


  人对未知的事物、未到过的环境总有好奇。但这份好奇也是有重量的。它的重量是否能压过其他的东西，是人们会采取什么行动的关键。裘考特就把自己的好奇控制地很好——对于他而言，对于深海基地的责任感能超过其余的—切。


  裘考特这种能时不时上岸的都对陆地抱有幻想的情愫......何况是那些喜爱陆地、却从未得见过陆地真颜的人。


  比如沈陆就是其中—个。


  “之前你碰见过的那个少年，叫沈陆那个——他的名字就是出自于‘陆地’的‘陆’......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裘考特对林星缀说道，“这次，他也参加我们的监视计划。”


  林星缀：“他能行么？”


  裘考特：“当然不行。撒姆尔把他送去上课了——还说他真的想插手这些大事，至少得把基地的课程学位给拿到了才行。”


  姬云程却皱了皱眉：“沈陆......我记得是那个案发现场的第一发现者。”


  “没错，是他。”


  “我听说，死去的是他最亲密的朋友。”姬云程缓缓说道，“他想复仇，而你们却哄他去读书。你确定他不会私下里自己行动？”


  裘考特：“......”


  裘考特：“还真有可能。”


  初生牛犊不怕虎，沈陆上次从那个暗杀者手里捡回—条命，说不定真让他以为自己能一个扳手走天下了。


  裘考特也无意扼杀沈陆的潜力......但他毕竟还太年轻了。


  “奉劝你，不要小看他。”姬云程说道，“周密详尽的计划都容易出错，何况是你们这种到人家地盘上摸深浅的行动。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尽力排除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这个沈陆也算—个。”


  ......


  果然，当林星缀和姬云程来到自由天体研究学会的交流会现场时，就在交流会的门口处看见了沈陆。


  他正在和门口的—个男人纠缠不休。


  “小子，看你还这么年轻，有些事情你不懂，我也不怪你。”那个男人有些心累地说道，“可我都和你说明了—百遍了——这是自由天体研究学会的内部交流会。没有收到邀请，你对天体物理也—窍不通，是不能入场的......”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沈陆看起来瘦了不少，腰上背着个小挎包，恐怕藏的又是个扳手，“这里属于公共区域！”


  “但学会已经向基地租了今天活动室的使用权。”男人说道，“是有协议的，协议就在那边的公示板——你可以去读。你应该认字，对吗？”


  “可我就是想进去。我也对自由天体非常感兴趣。这还不够吗？”


  “你连天体质量和密度的估算求法都不知道——还说自己对天文学很感兴趣？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好骗，是吗？还是说你只是想入场蹭—顿酒水点心？”


  “......”


  林星缀远远看着他们俩掰头，叹了口气。


  “他还真来了。”姬云程顿了顿，说道，“不过这个问题，似乎我也答不上来。”


  基地的课程似乎教过。但不常用的技能都会退化，何况是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的这些零散知识。姬云程记不住，这很正常。


  “最好别让他进去。”


  如果真的打起来，聆神派说不定会先选择这个跟他们交过手的少年人。


  用沈陆来做钓饵——林星缀相信裘考特他们也是考虑过这个的，但他们还是选择放弃思考这种可能性，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些事情。


  林星缀走过去，轻轻咳嗽了两声：“咳咳。你好，我们想参加这次的交流会。”说着把那张与邀请函无疑的传单递了过去。


  有这张纸，就说明林星缀虽然不是学会的人，也是学会希望能够吸收的人才。无论是思想还是学识，总有可取之处。


  守门的人态度和缓了—些：“好的。请进吧。”说着就把通道让给了林星缀他们，看也没多看—眼，扭头继续和沈陆理论，也没计较姬云程是哪位。


  姬云程：“......”倒还算轻松地混进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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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

  学会的交流现场,  被布置成了夜幕深沉的颜色。刚走进去时，视线内一片昏暗，等走过几步之后,  场内的灯光和虚影投射设备纷纷开始工作——


  一片广袤飘渺的星海呈现在人们头顶。像是一片散发着萤的云雾。那些缓慢运转的天体被霞光虹霓包裹着，美得足以令凝视着它的人沉醉其中。


  连姬云程看见了都有瞬间的失语。


  在场的人其实不多,  撑死了也就几十号人。自由天体研究学会本来就是个不大不小的组织,  这次的活动场地也不是特别宽敞，但他们还是非常用心地布置了——姬云程刚才的惊讶与赞赏就是证明。到场的都是天文学的爱好者，但看起来着实是鱼龙混杂，从年纪、外貌到穿着打扮都不尽相同，倒和林星缀想象中的学术交流会不太一样。


  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有像普通旧友见面那样温馨平和的，当然也有见了面之后互相甩脸子的。


  而他们聊的,  无疑都是些围绕着天文学而发的话题。


  姬云程听了一耳朵,  略一沉默,  选择跳过这些听不懂的内容。


  他扭头瞥了眼林星缀。从进场开始,  林星缀的视线就在其他人身上扫来扫去,  似乎在悉心观察着他们。


  “你在找裘考特他们派来的人？”姬云程低声问道。


  林星缀点了点头。


  玫瑰，玫瑰......


  一个都没有。


  说好的很好找呢！


  林星缀深吸了口气，生怕裘考特的“玫瑰”和他印象中的玫瑰不是同一种东西。


  就在林星缀和姬云程相顾无言的时候,  有个穿着灰色马甲的年轻人像他们走了过来。他戴着眼镜,  神色好奇中带着些惊喜：“你好——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是电梯上递给林星缀活动邀请函的那个人。


  林星缀愣了愣,  脸上带着微笑说道：“是啊。最近正好有空,  又有些好奇,  就带朋友来看看。”


  那人也明显注意到了姬云程。


  对方的视线扫过姬云程挺拔的身躯，以及他黑色风衣下露出一角的武器装备带，顿时对姬云程的身份有了几分了然,  笑着对姬云程也点了点头：“你好。”


  像林星缀和姬云程这样的组合，在深海基地里其实不少见——基地高层人员以及他们身边的保镖，或者说是护卫。这些保镖大多数都有军部的背景，所以姬云程身上这股天然的军部气质也很好解释。


  但这样一来，更说明林星缀的“地位特殊”。


  那人沉默了一下，笑着指了指头顶上的星海幻影，说道：“这是我们学会的几个大师级学者在交流后构建的星海建模......怎么样，很美吧？它不仅仅是美，也包涵着极高的科研价值。其中每一颗星体的大小与运动轨迹、它们在宇宙中呈现的光辉、甚至于周边星云的质态......都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定下来的。”


  从这片星海里，可以看出宇宙里形态各异的星体。有些恒星即将诞生，而有些恒星却已经濒临死亡。


  而地球——只是其中一颗小小的、不怎么起眼的星球。但恰好被放置在这片星图的最中央。


  林星缀：“......”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游戏地图吗？他有些崩溃地想着。


  “可惜我们的侦测手段有限，到目前为止，我们也只能看见这么多。”那人满脸向往地说道，“等我们的舰队成熟之后，我们在星海之间航行，自然而然就能把这片星图继续扩宽了。”


  林星缀：“......”最好还是别了，不然你们会发现“宇宙居然是有限的”。


  就在林星缀表情微妙的同时，姬云程思考了一会儿，从一个很实际的角度提出了疑问：“你们制作这份星图，还有别的用途吗？——比如为太空移民计划添砖加瓦什么的。”


  虽然深海基地的科研部也不是吃素的，自然有人研究太空环境问题，但这个学会制作的星图还是有一定的引航作用。


  “其实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对方笑道，意有所指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学会也希望能为基地做出贡献。”


  林星缀：“......”很好，现在聆神派又多了一个把你们恁死的理由了。虽然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脸上还是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一些好奇，他扭头装模作样地对姬云程说道，“撒姆尔对这个应该会感兴趣。你觉得呢？”


  姬云程配合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穿着灰色马甲的年轻人明显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但他被姬云程淡金色的眼眸一瞥，原本高兴到轻飘飘的他顿时冷静了不少。年轻人轻轻咳嗽了两声，礼貌地问道：“其实，学会里有很多老师都比我更了解这些东西——他们的学识比我渊博百倍。稍后学会将举办一场更加前沿、更加尖端的会议，两位如果有时间，不如也来看看，我可以为两位引见更多大师级别的学者......”


  看来，他们是能顺利混进传说中的“学会内部会议”了。


  但林星缀他们这回也算是撞上了好运。谁能想到从来不吱声的学会忽然打算和深海基地的高层合作了呢？


  ......不，或许学会也从邬肖的事件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与撒姆尔这些人接触、合作，或许是想要寻求自保的力量。


  学会里的人也没什么别的特殊技能，他们也只好将自己的学识发挥到实用的领域里去。也难得他们静得下心来做星图工程。


  那个年轻人明显高兴了一会儿，说着“暂时失陪了”就消失在了林星缀的视线里，估计是和学会的其他人通报“好消息”去了。


  林星缀于是也得了空，继续观察人群里的“玫瑰”。


  不是他不信任姬云程，而是他太了解姬云程的行事作风。如果场面真的混乱起来，姬云程绝对优先保护他——


  所以，在场督管的人手，其实是多一些好。


  终于，他在几个人的身上发现了和玫瑰有关的东西。比如袖口的纽扣，胸前手绢的花纹什么的......


  那是一朵朵深粉色的花朵，花型烂漫，花瓣舒展着，看起来浓香馥郁。


  林星缀：“......”


  他就知道裘考特这家伙不靠谱。


  这是“玫瑰”没错，但应该是野玫瑰的形象——从形状和颜色来说都更近似于蔷薇。和一般人认识里的玫瑰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不过，算了，这都无所谓。


  那几个人察觉到了了林星缀和姬云程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给了一些回应，比如远远的点个头或者回一个眼神什么的。


  在他们来之前，裘考特就曾说过——


  “如果有需要，他们会配合你们行动的。”


  “但，这次行动的目的还是打入自由会的内部。所以，如果我们的人在途中遇见了什么困难，也希望你们能帮帮忙，或者打打掩护。”


  这不，其中那个手绢上印着玫瑰图样的男人就小心翼翼地越过重重人群，走到了林星缀身边。


  “他们的内部会议马上就要举行了。”林星缀问道，“你们的情况怎么样？”


  男人露出了迟疑的脸色：“我们中只有一个人受到了邀请。但我们摸不清他们邀请的规律。他们似乎不仅仅是以天文学的成就论高低、吸取人才入会的......”


  “你们的消息有些滞后了。人家现在正在寻找和基地高层合作的途径。”林星缀摇头说道，“你们之中唯一一个被邀请的，他展现出来的身份是不是和高层有关的？”


  为了顺利打入自由会内部，这几个精通天体物理学的特工们还拥有精心包装过的人设。比如林星缀面前这个，走的大概就是基地暴发户的人设，一身豪贵的西装，但透着粗犷的气息。林星缀明白这都是“人设”，但鉴于学会现在急着和撒姆尔他们接触，自然不会紧着他这样的人交流。


  这位男特工听后，久久失语。


  自由天体研究学会......希望找人和基地的高层接触？


  那他们还潜伏个什么劲，渗透个什么劲？直接合作不香吗？


  “这就叫计划赶不上变化。”林星缀安慰他，“往好处想，今天你的任务减轻了。你只要继续履行自己的安全监督职责就可以了——潜入自由会的任务可以暂时搁置。不必强求。”


  男特工闻言，扯下了自己胸前黑色的缎面领带，透了口气。


  “真好。”他感慨似的说道，“我终于不用再为天体物理学什么的头痛了。”


  可以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们是深受天体物理学“荼毒”。


  说罢，这位男特工收敛了神色，继续若无其事地开始闲逛、找人搭讪，实际上是向自己同伴的方向游走着。


  他要去给大家通报这个消息。多少先透个底。如果他们想继续潜入自由会的任务，也好有个行动指南。


  这时，林星缀终于得闲，静下来好好地看了眼头顶的星图。


  光雾，尘埃。宇宙万物都在星图中缓缓地旋转着。


  “可惜这个星图不能放大。”他将一颗星指给姬云程看，“否则我可以给你看那颗星星......它的星体表面有好几重规则的圆形星云，特别漂亮。”像是盛开的一朵花。


  姬云程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摇头：那颗星球在星图上分明只是一个紫色、淡淡的小点。


  因为太过遥远，所以看不清楚。


  “......嗯，其实它是能够随意放大的。不过得载入完整的星图建模才行——今天在会场里展示的只是固定视角之下的星图。”忽然有个老人的声音插入了他们的对话，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兴致盎然，“不过，这片星云代号HG3925。我们通过计算确定它存在，却没有见过它的任何影像。你说的星云形态，更是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观测范围。”


  “虽然，在天文学界，一山还有一山高是常有的事。但我还是很好奇——你是怎么观测到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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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

  林星缀听见这话,  下意识愣了愣神。


  他和姬云程同时往身后看去。


  来者是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他的视线落在发光的星图幻影上，表情愉快而温和。


  “......很抱歉,  我似乎打断了你们的对话。”老人有些后知后觉地说道，他手中举着一杯酒水,  向林星缀的方向垂了一下杯口,  以示尊重和歉意，“原谅我这个不识风趣的老人吧。只是这片星空实在太美，所蕴含的秘密却又实在太多，所以我一时唐突了。”


  老人的视线在林星缀和姬云程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就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微笑了起来。


  “您太客气了。”林星缀缓过神来，松了口气,  也苦笑着回复道。


  “我是查尔斯·汉弥尔顿,  暂任学会的研究顾问和会长。”老人自我介绍道,  语调让人如沐春风,  “请问二位是......？”


  林星缀下意识抽了抽嘴角,  没想到一钓就钓上来这种级别的大人物，这下他想不回答都不行了。


  “我的名字是林星缀。”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掌摊向姬云程的方向,  “这位是姬云程。”


  会长汉弥尔顿沉默了片刻,  问道：“你们不是深海基地的人？”


  林星缀：“......”该说姜还是老的辣吗,  这位会长一上来就戳破了林星缀有意模糊的身份背景。


  林星缀之前多番暗示自己是深海基地的学者,  就是怕他来自启明基地的背景会影响他和自由会的人接触。


  但,  现在，只是一个照面，这位老人就让他之前的有心隐藏变成了白费力气。


  “没错。”姬云程倒是承认地很坦率,  “我们不是深海基地的人。”


  “难怪呢......是启明基地来的人，这就不奇怪了。我还以为我的消息已经闭塞到了这种地步，连有新的星云被拍摄成像都一无所知。”会长摇头，说道，“这就说得通了。”


  林星缀：“......”


  林星缀登时松了口气。看来他至少能把锅甩到启明基地身上，免得他绞尽脑汁解释天体观测的问题了。


  “哈哈哈，请你们放心。虽然你们是启明基地来的客人，但学会也不会因此将你们拒之门外。”会长像是看出了林星缀的忐忑不安，笑着摆手道，“毕竟，这片星空是属于全人类的，我们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现在这种难熬的日子里，周围唯一美丽、宁静的就是这片无垠的星空了。能将这种安慰分享给远道而来的朋友，我们会因此感到自豪的。”


  林星缀眨了眨眼。


  且不说自由会、聆神派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以及他们各自的立场，林星缀其实还是蛮喜欢这位豁达温和的会长的。他身上不只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淡定，更有种孩童般的纯真诚挚。这样的人，林星缀还从来没有见识到过。


  “您......不要介意我们故意隐藏身份就好。”林星缀这么说道。


  会长：“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话音刚落，刚才和林星缀他们聊过天的、穿着灰色马甲的年轻人就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见会长已经在和林星缀交谈了，他脸上难掩惊喜和兴奋，喊道：“老师！......原来您在这里。对了，这两位就是我想为您引见的客人，尤其是这位林先生，是来自基地科研部的高层学者——”


  林星缀／姬云程：“......”


  会长：“......”


  林星缀深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问姬云程：“咱们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姬云程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阵尴尬的解释之后，穿着灰色马甲的年轻人果然一副受伤的表情，他用他最幽怨的语气控诉林星缀：“你骗我！”


  林星缀狡辩似的说道：“哪有——我什么时候‘主动’向你说明我的身份了？”


  灰马甲：“......”好像还真没有。涉及身份背景的问题，林星缀的回答都模棱两可，关于林星缀的来历和身份都是他自己主动脑补出来的，林星缀只是没否认而已。


  “那你还提到了首领——”


  “关于这点，我更没有骗你了。我和撒姆尔的关系是不错，闲来无事聊上几句，很正常。”


  “可是你——”


  “咳咳。”年轻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会长的咳嗽声给阻止了，会长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结束这场闹剧，于是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好了，西德尼，这件事到此为止。”


  在纠结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


  但这么一来，会长也明白了——“自由天体研究学会急于攀上撒姆尔的大腿”，这件事几乎已经人尽皆知，连启明基地来的客人都知道了。


  看来学会最近的动作还是太显眼了一些......老会长暗自叹息。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些拐七拐八的东西，现在更是觉得自己的头发又愁白了几分。


  “好啦，咱们都摊开了说吧。两位来这场交流会究竟是为了什么？”会长问道。


  “一部分原因是好奇，另一部分原因是......”林星缀看了眼姬云程，有些无奈地说道，“大部分原因是为了逮住聆神派的人，顺便保护学会的安全。”


  会长听完后，脸上的表情写着“果然如此”。而名叫西德尼的那个年轻人却脸色一白，有些慌乱地说道：“聆神派？那群疯子真的来了？——哪里，他们在哪里？”


  “冷静。我们只是推断他们会来。”林星缀无奈地说道，“这不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嘛。”


  西德尼舒了口气，恐惧登时化为了不安，全部诉诸于他的语言之中：“所以啊，我们现在到处找人，就是为了防范这种事情。之前发生在邬肖身上的凶案可把我们吓坏了......”


  “咳咳......咳！”会长再次激烈咳嗽起来，示意他又说多了。


  西德尼表情一僵，匆匆止住话茬，青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红晕。


  林星缀：“......”


  林星缀：“唉，总之，我们也想帮忙的。”


  “聆神派是冲着自由会来的，这点我们也知道。”会长说道，“但今天这场交流会，既是要敲定接下来我们会和基地高层合作的意向，也是借这场交流会表明学会的态度——虽然‘自由天体研究学会’和‘自由会’这二者并不完全重合——但我们不会退让，这是我们的原则。”


  毕竟，他们刚刚有个年轻学者被聆神派以极其恶劣的手段“大卸八块”了。


  林星缀觉得有些感动——学会看起来还是挺靠谱的。


  这股感动，一直持续到会长邀请他们参加自由会的内部会议。


  “你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了解自由会吗？那你们就来吧。”会长这么说着，一边给他们发了一个绑在手腕上的金色系带，“会议将在一个小时后准时开始——就在会场的最里间。”


  林星缀看看手腕上的系带，又扭头在人群里寻找基地特工们的身影，发现他们大部分也都搞到了这玩意儿。


  现在无论是自由会成员，还是撒姆尔的人，都在小心地掩藏着自己、安静地等待着——


  聆神派一向以猎手自居，但这次，他们已经成为了被“期待”的猎物。


  ......


  一个小时后，星图被撤了下来，交流会超常举行，而自由会的内部会议也即将开始。


  据撒姆尔调查所得，自由会的倾向鲜明而激烈，就其顽固性而言，比起聆神派也不逞多让。


  但林星缀随着人群入座，他看见的这些身影都是沉默内敛的居多。


  他们十分沉静，很少有人在会议尚未开始的间隙交头接耳。即使有两个私下攀谈的，声音也不比蚊蝇的叫声要响亮多少。


  但林星缀却能感觉到，一股深沉的、胶着的压力在这片神黑色的会议桌上缓缓流淌着，每个人都置身其中，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周围的灯光有些黯淡，林星缀不动声色地试图判断裘考特的“玫瑰特工”们都坐在什么方位，但他实在是辨认不全，也就暂时放弃了。


  很快，查尔斯会长持着手杖，缓缓地走到了会议室的正中间。


  “晚上好，诸位。”


  “很高兴，在今时今日，在场的各位还有勇气坐在这个会议室里，以自由会成员与志愿入会者的身份坐在这里......”


  会长开始了他的开场白。


  他看起来神态和煦，语调也算不上激昂，但一字一句总是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道。


  “......今天的聚会，我们了我们的态度。相信各位已经了解了我们与聆神派之间的纠葛——他们要所有人类奴颜婢膝地侍奉‘神明’，而我们追求的是绝对的理性、是自由的灯塔。今天发生在我们之间的灾祸并不是由那个已经牺牲的年轻人引来的......而是由我们与聆神派之间的信仰纷争所引来的。我希望，诸位都能明确这一点。”


  “我们就算死，也是死于对自由灵魂的追求——”


  说着，会长捶了一下手中的手杖。


  “滴......滴。”


  不是从哪里响起秒表走针的细微声响。


  “我们决定，向基地的决策者，首领撒姆尔寻求援助。今后我们将站在统一的战线上，驱逐所有妨碍人类自由的因素，确保太空移民计划顺利进行。”会长轻轻喘了口气，说道，“为此，我们将为基地送去我们自己构建的星图模型......”


  说着，老会长向会议室的虚拟影像投放器走去。他要做的也没什么，就是打开投放按钮，让缩小版本的星图呈现在会议桌上——


  咔哒一声，他按下了那个金属按钮。


  瞬间，投影设备被启动，一个硕大的鲜红色倒数界面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倒计时：


  00:00:59


  老会长瞬间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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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

  这突然的变故明显吓到了所有人。


  没人想知道那鲜红色的数字跳动归零的时候会发生些什么——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有什么好事。


  坐在前排席位的、某个衣着豪贵的男人健步如飞地冲到了老会长身边——那是之前和林星缀对话过的基地特工——他把老人挡在自己身后,  粗暴地掀开了面前的金属桌面。


  桌面底下，在虚影投放仪器的线路间，果然安安静静躺着一枚手掌大小的炸弹。


  炸弹连接着一个黑色的环形控制器,  一圈红色的光晕绕着控制器中央的数字不断旋转，而控制器上的数字和投影屏幕上的数字是同步的。


  男人愣了半秒,  马上反应过来现在拆除炸弹肯定来不及了,  于是他反手把老会长往门外推，一边高喊着：“快逃！这里有炸弹！”


  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而那位基地特工此时也考虑不上暴露身份的问题了。他疯狂计算着这枚炸弹的波动范围，以他的经验来看，这枚炸弹足以杀死会议室内所有的人，但应该不会对深海基地的设施造成太大的影响......


  他这么想着，眼睛逐渐红了起来。他咬着牙把混乱的人群一个一个揪着往门外丢去，心想到底是谁负责场地的安全排查的,  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就在他护着身边的人往门外奔去时,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道晃眼的银色电光,  忽然,  森冷的银色蛇鞭划破了他的视线,  把他与他身边的人卷起、狠狠往后一推。


  空气尖叫、布帛碎裂的声音响起。


  离蛇鞭较近的两个人被这一鞭打得血花四溅。


  而这位特工先生反应敏捷，又站的比较远，因此只是摔倒在了地上,  并没有受伤。


  下一秒,  银白钢骨连接而成的鞭子扭动着蛇影一样鬼魅的轨迹,  不由分说地向他扎来。


  特工连忙捞起一边的椅子去挡,  椅子登时被从中间劈开,  四分五裂。


  在碎屑和电光之间，这位特工终于看清了敌人的脸——却首先看见了对方胸前一枚明晃晃的玫瑰流苏胸针！


  对方是他的同伴，这次被选拔出的特工中的一员。他每记错的话,  对方出身军部，履历干净，忠诚可靠。没想到......！


  特工的心里涌出一股汹涌的愤怒。


  但他现在没时间和对方纠缠。他只剩几十秒的时间了——


  忽然，他耳边响起“滴”的一声，他扭头一看，似乎有个身影单薄的银发青年站在炸弹边上做了些什么。


  特工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大喊“别乱动”，就又听见一阵细微而绵长的杂音。在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原本就鲜红的倒计时数字扭曲着重影了一瞬间，随后还是无情地继续倒数了起来。


  “26......25......”


  看倒计时还是正常运行了下去，特工松了口气，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他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拖住他——快跑！”


  说着，特工从自己腰间掏出枪来打算上去和敌人硬拼一波。可惜枪这种武器在敌人看来似乎非常好对付。他疯狂地朝着那个挥舞着蛇鞭的人开枪，但那条鞭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把飞到面前的子弹尽数弹开，叮叮当当，子弹在金属鞭上划出一道道火花，但最后也仅仅是在鞭身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蛇鞭像是盯准了猎物一样，朝他的脖子扎了过来。


  特工大惊，连着后退了两步，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从他身边略过、踏着黑色的桌面飞了过来。


  哐地一声，蛇鞭被一柄尖锐的军刀逮住，被狠狠劈进了桌面里。


  鞭子被控制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蛇鞭的主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企图将鞭子往回撤。他按下了某个按钮，蛇鞭表面瞬间被银色的细鳞覆盖，鞭身变得更细长、也更滑手。


  可惜他没能成功把鞭子撤回去，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就先预判了他的预判。蛇鞭的动向在他眼里无所遁形，他逗对方就跟猫逗老鼠一样——


  穿着黑色风衣来助阵的，是启明基地的上将姬云程。


  特工先生也明显认出了姬云程的身份，暂时舒了口气。


  姬云程神色冷淡，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把缠绕着的蛇鞭劈成几段，然后提着刀就往敌人的方向冲了过去，大有打近身战的意思。


  特工看姬云程如此神勇，也就把注意力转向了炸弹那边——这才发现炸弹只剩六个倒数了！而林星缀还呆呆地站在炸弹前面！


  “你做什么，还不赶紧跑！”


  他喊这话，又花了一秒时间。


  只见林星缀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扭头瞥了他一眼，银色的发丝泛着月光般的色泽。而他身侧，那鲜红色的倒数还在继续。


  四......三......二——


  一。


  那可怕的倒计时就这么停留在了“00：00：01”这个数字上。


  归零的时刻永远不会到来。


  特工喘了口气，顿时双手脱力，趴在了地上。


  “你不会觉得这些小把戏难得倒我吧？”林星缀看着他，眼神若清风明月，但还是掩盖不住他语气里的好笑，“放心吧，我很擅长对付这些东西。我要它什么时候炸，它就会什么时候炸。”


  说着，他又低头摆弄了些什么，像是玩儿似的，屏幕上的数字再次开始抖动。


  特工：“......！！”


  然而，这回数字却从“00:00:01”跳到了“00:00:02”。


  ......反向操作可还行？


  再看姬云程那边，砍瓜切菜似的击退了敌人。就在他马上要将那条蛇鞭彻底夺下来的时候——


  “都住手！”


  门口忽然传来了谁的喊声。


  原本已经逃出去的老会长被人用枪挟持着，一步一步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而在老会长身后的、比他高了半个头的挟持者，分明就是跟在老会长身边的那个学生——穿着灰色马甲的西德尼。


  西德尼看起来也相当狼狈，马甲的腰腹和衬衫的袖口都沾着灰尘与血渍。但他拿枪的手很稳，眼底的阴鸷和冷厉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住手。”这句话是对着姬云程说的，西德尼很聪明，他知道在场对他威胁最大的人就是姬云程，于是他把大部分注意力都留在了姬云程身上，“丢掉你的武器。否则，我就杀了他。”


  说着，枪口往老会长的太阳穴抵了抵。


  “......”姬云程似乎对眼前的展开有些无语，他皱着眉说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我知道。”西德尼咬牙切齿地说，“我只是在阻止一场荒诞的噩梦而已。”


  林星缀：“你不是自由会的人？你......也是聆神派的卧底？”


  西德尼笑了一声：“是或者不是，真很重要吗？”


  林星缀看了眼面如菜色的老会长：“至少对你的老师挺重要的。”


  西德尼神色一僵，终究不敢接这个话茬儿：“总之，把武器都放下。我不想再多说废话。地上躺着的那个，你能联系上军部那帮人，对吧？让他们赶紧准备一艘装满资源的海梭，不许在海梭上装任何追踪设备，否则，我就当场杀了他。”


  老会长：“......”


  老会长满脸的震惊和痛惜，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学生怎么就成了个禽兽。


  然而，姬云程的回答更让他心凉：“这不可能。我们来就是为了逮住你和你的同伴。这个老头的价值没有你们高。”


  老会长：“姬云程上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趴在地上的特工连忙联系自己的情报部上司，几秒后，他转达了来自基地高层的命令：


  “你的条件我们答应了——放开会长。”


  看来基地并不想失去自由会。


  这位老人所代表的并不仅仅是一条性命与他的研究成果，还代表着自由会上上下下的民心。基地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西德尼吹了个口哨，额头上也隐约渗出了几滴汗，但他看向姬云程的眼神异常挑衅：“怎么样？姬上将，很遗憾，这里深海基地，不是你们启明基地——还轮不到你做主。”


  姬云程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但他还是收起了自己的军刀，看着那个耍蛇鞭的站到西德尼身旁，没有再出手。


  “我想不通你......你们，为什么要叛变。”联系情报部的那位特工站了起来，他们早就料到聆神派一定派人潜入了基地，但这两个卧底却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你们是不知道聆神派都做了些什么吗！”


  “尤其是你，西德尼·兰滋。我听说过你，学会会长的得意门生。你应该也是支持自由会的，否则你也不会入会——”


  “闭嘴吧。”西德尼有些烦躁地打断他，“别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当年也是被所谓的‘自由主张’所蒙蔽，现在我得知了真相，然后做了自己的选择——选择，你懂吗，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或许特工还是有些不明白，但林星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电梯里遇见西德尼时对方说的那些话——


  “......所有的行星都该乖乖呆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就像是音符嵌在属于自己的五线谱上——只有音符听话，才能演奏出动听的乐曲，星系也才能安享规律的美......”


  “......‘自由’是非常奢侈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本去追求。自由天体在我们眼中，更像是迷路的孩子，已经忘记了自己从哪里诞生，也无法控制自己该往哪里去。或许，它们也在渴求一个光辉而安定的未来。”


  西德尼，虽然是自由会的一员，但是他的思想却与传统的自由会不同。


  他更向往的是安稳的未来。


  这点初见时并没有让林星缀放在心上的违和感，最终还是在今天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西德尼的“自由”就是选择了“神”。


  但最令林星缀好奇且不解的是：


  “聆神派，聆神派......”


  “你们的神，究竟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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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八

  “你们的神明究竟是谁？”


  看着西德尼“发狂”的样子,  林星缀不由地发出疑问。


  “神……就是神。”西德尼回答道，“不可触及，高高在上才是神。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人类命运的走向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只有依附于神明,  我们才能重新回到光辉安宁的生活里。”


  “你是自由会的人，那你应该知道很多内幕。”林星缀的语气变得微妙了起来,  “文明如幽暗的烛火般衰弱,  虫族的阴霾覆盖了整个地球，这都是人为造成的后果——为什么你还肯相信真面目从不为人所知的、所谓‘神明’呢？”


  西德尼有些嘲讽地说：“看来，你也知道神明有多大的力量。它翻手就可以毁掉整个星球。自由会坚持要从这样可怖的力量手中赎回人类的自由——你怎么不觉得他们的想法愚蠢而天真呢？”


  林星缀：“……”


  “我说了，我只是做了选择。”西德尼的目光里闪烁着坚冰一样的光彩，“你们也只需做选择就可以。放我们离开，或者让老会长和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一直被西德尼禁锢在臂弯里的老会长半天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了。


  “你简直是个懦夫。”老会长哑着嗓子,  愤恨地感慨道。


  原本和林星缀对峙时还振振有词的西德尼听见会长的话,  脸色顿时白了一些。


  西德尼：“请您先闭嘴吧——至少您现在不该激怒我。”


  林星缀笑了,  说道：“我们已经通知军部了,  就算准备你要的东西,  怎么着也还需要点时间——不如就听听，会长先生有什么话要说？”


  西德尼听出了林星缀语气里的淡淡嘲讽，脸色不悦。偏偏会长像是受到了鼓舞一样,  更加卖力地怒骂起来：“西德尼,  我一生无妻无子,  我把你当我的学生看待,  更把你当做我的家人看待。当初,  我没有强迫你进入自由会；即使是现在，如果你对这一切不满，你也随时有退出的权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面三刀——把背叛说得义正言辞,  把懦弱说得冠冕堂皇。我们是蠢货，你是什么？——你只会是根任何人都能践踏在脚底的杂草!”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对聆神派妥协，那我们都会变成任人践踏的杂草！”


  老会长的话有些激烈，但还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西德尼的脸色也异常的难看。


  会长和西德尼其实都对“神明”深感恐惧。人在被恐惧攥着的时候，总要通过一些行为来对抗恐惧。只是这对师生所做的选择完全不同。


  会长深知西德尼的脾性，所以他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西德尼信仰神明吗？不。他只是因为“恐惧”而屈服。


  林星缀虽然认识西德尼不久，但他也算是见识到这个年轻人几张不同的面孔了。有急躁里冒着些傻气的、属于“会长学生”的面孔，又阴郁孤傲的作为“背叛者”的面孔，还有现在这张——被自己的导师数落后颓唐黯淡的面孔。


  让人替他感到可悲，也为老会长感到可悲。


  终于，基地高层的回复打破了这僵硬的气氛。


  士兵汇报：“军部已经准备好了你要的海梭和资源。”


  西德尼握着枪的手应该有些发酸了，但他还是咬牙坚持着——


  “很好。”他说，“等我们安全离开港口，我会用胶囊救生舱把他放回来。”


  胶囊救生舱是海梭上配套的救生设备，比一个棺材大不了多少，但是极其牢固，救生设备也齐全。西德尼的意思是，等他们安全离开了深海基地监控的海域，他们会把老会长装进救生舱里丢出去，到时候军部去接人就行了。


  “刚才我们谈好的可不是这样。”一位带枪的士兵面色不善地说，“你这是得寸进尺。”


  “对，那又怎么样？离交易达成只差最后一步了......你们总不会不答应吧？”西德尼瞥了眼不远处的海梭和潜水口，脸上泛起一抹奇异的潮红，“我只是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而已。”


  “我倒是相信你不会杀了会长。”林星缀说道，“但你身边的那位可就不一定了。”


  西德尼扭头，将视线转向了他的同伴——那是个神色麻木的男人，身上最灵活活现的就是盘踞在他腰间的蛇鞭。


  他之前就已经为了自由会的事情杀了邬肖。如果有机会下手，哪里肯放过自由会的会长呢？


  “他不会的。”西德尼说道。看起来，在他和蛇鞭男之间，还是他占据主导地位。


  ......看起来倒真不像是说假话。


  林星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走到姬云程身边，低声问道：“你觉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姬云程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出手：“什么？”


  林星缀：“西德尼对会长的态度......他看起来没想让会长去死。那咱们之前看见的那个炸弹又是怎么回事？”


  姬云程：“......”


  就在他们咬耳朵的时候，他们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是裘考特发来的信息。


  “之前的那枚炸弹已经确认为烟雾毒素弹，过量吸入会造成致命伤害。”


  懂了，也就是说即使它爆炸了，会长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那他们图什么呢？


  是单纯想给自由会一个下马威，还是为了夺走星图......


  林星缀深蓝色的眼眸亮起几簇柔光。


  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就在林星缀打算用精神力窥探西德尼大脑的时候，忽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席卷了整个空间。


  澎湃的浪潮，哀鸣的金属，晃动的地面。


  林星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只听见耳边传来电路的炸裂之声。


  “警报，警报！基地遭到严重袭击，警......报......”


  原本急促的机械警报声，和不堪重负、纷纷破裂的灯光系统一起崩溃。各种透明或不透明的残片从各个角落崩裂下来，掉落一地。


  机械提示音已经消失了。只有尖锐的报警声还在不断回荡着。


  姬云程握着林星缀的手腕把他拉到一边，打开了终端查看军部的信息。两秒后，随着“滴”的一声，军部将受袭情况传到了内部通讯系统上。


  “......是虫族。”


  即使是姬云程也难以在这种情景下保持绝对的冷静——


  在军部传来的资料内，灰蒙的海水与泡沫的碎浪之间，两只巨大的、鲸鱼体态的战舰，裹狭着风与雷的力量冲向了屹立在深海中的基地。


  这是一场庞然大物与庞然大物之间的对决。


  那两艘鲸体战舰加起来也没有深海基地来得大。但它们不仅仅是两条鲸鱼，更是满载着射线炮的战舰，是火力可怖的武器。


  虫族在深海里无法运用它们的族群优势了。但人类在深海中一样失去了强大的火力覆盖。启明基地可以启动战舰和虫族决一死战，但深海基地不可以——他们设计的航空舰以“诺亚方舟”为概念蓝本，舰队的一切都是为了储存与保留生命而服务，或许在太空中能有一定的战斗力，但是在海洋里......


  深海基地能派出的只有他们的潜艇与海梭。


  再看另一头，西德尼与老会长被这突然的颠簸吓倒，统统跌在了地上。西德尼手中的枪滑落到了不远处，而他本人则表情一片空白，喃喃地说道：“怎么会......它们怎么会这么快——”


  他没能多说上几句，老会长就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抄起他的手杖，给西德尼狠狠来了两下：“臭小子！臭小子！让你劫持你的导师......”


  林星缀：“......”


  原来，老会长看起来脾气那么好，发起火来也是很暴躁的。


  林星缀又想起了诺顿博士。如果他知道了仿生人事件的背后是由何嘏操控的，恐怕会挥着他的那柄锤子直接追杀何嘏......


  “我得去裘考特那里报道。”姬云程的声音将林星缀的思绪扯了回来，“你去附近的避难所呆着，不要出来。如果情况不妙，我会回来带你一起离开。”


  “......好。”林星缀下意识答应了一声，很快又扯了扯姬云程的手，说道，“等等，我好像明白西德尼为什么会多此一举地劫持老会长了——他是想带会长一起走！”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了虫族会在近期袭击深海基地！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凑合着看哈。


  最近真的复习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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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九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  基地里的所有人很快行动了起来。


  “哨岗防卫军已就位。”


  “海事防御系统已上线。一至三号战况联络指挥中心已就位。坐标如下......”


  “请所有人员根据系统指示的方向前往避难所。”


  “后勤部一百二十三名修理工已到位。防水层修补工作马上开始！”


  ......


  姬云程受到军部的征召，要与裘考特一起前往最前线。


  他们已经来不及实行什么探查、诱捕的计划了。虫族的舰队似乎把在空中曾经使用过的屏蔽技术用到了深海里来，在它们发动攻击之前,  甚至没有人曾发现它们——


  这既可怕又超乎常理。好在深海基地早就针对鲸体战舰做了几次防御演习，所以军部还不至于陷入手足无措的地步。


  林星缀本来应该跟随科研部的学者一起,  转移到整个基地最坚固的避难所里去。但他虽然获得了避难所的通行证,  却没有第一时刻搭乘海梭前往那里。


  之前背叛基地的西德尼和那个耍鞭子的男人都被军部控制住了。


  后者由于武力值较高，第一时间被打了一针强制镇定剂，然后被锁上了金属镣铐，由士兵送往监牢押送。而西德尼，由于他伙同聆神派制造混乱，又有劫持人质的罪行，本来也该被押送到牢里去,  但他和老会长还有一些没交待完的事情,  老会长坚持要在去避难所的路上带着这个不争气的学生......


  于是林星缀也一起跟上了。他也有事想问西德尼。


  他们一起搭乘上了前往基地更深层的海梭。这是个大号的运输用海梭,  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你怎么不按照指示去S1号避难所呢？”老会长看清了林星缀终端上闪烁的字样,  喘着气问道,  “那里的防御等级可比我们要去的C2号避难所要高得多。”


  “因为我有事想问他。”林星缀把视线落在了一旁瘫坐在地上的西德尼身上。


  西德尼被金属镣铐锁在一道栏杆边，浑身散发着狼狈和颓然的气息。靠近他之后还会听见他不断的喃喃自语：“不会的......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他像是个被噩梦缠身、无可救药的家伙。


  林星缀走过去，跟看守西德尼的士兵打了个招呼,  在出示自己的身份证明后说道：“我有事想问他。能让他把脸抬起来么？最好是让我看清他的表情。”


  士兵没有多疑,  马上照办。西德尼的头被人强制托了起来,  被束缚的双手在空中挣扎了两下,  这才被迫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林星缀身上。


  “晚上好。你现在回过神来了吗？”林星缀居高临下地问他,  声音温雅，看不出半点愤怒的神色。


  如果林星缀像老会长那样愤然揍他一顿，又或者使用恐吓、质问的手段向他寻求真相,  西德尼都不会给予反馈。


  偏偏开口的是林星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反倒让西德尼觉得不能接受。


  “你想问什么？”西德尼眼神幽暗地说道，“反正我们都在都要完蛋了......”


  “你之前急着劫持会长，是为了把他带离深海基地吧？......会长，您先冷静，把手杖放下，让我把话问完。”


  西德尼沉默了一会儿，破罐子破摔地笑了出来，神态写满嘲讽：“那又怎么样？”


  “你能预料到虫族来袭的时间？还是聆神派把这些信息告诉你了？”林星缀问道。


  “是聆神派的人送来的消息。”西德尼抬头，坦然无惧地直视着林星缀的目光，“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聆神派背后站的是能控制一切的势力。别说是追踪到虫族的踪迹，就算虫族受他们的命令袭击人类，这也不奇怪吧？”


  “不......挺奇怪的。”


  现在地球的控制面板处于失序状态，连他都没能顺利连接上，还能有谁利用它来指挥虫族呢？


  虫族现在完全就是“放飞自我”的状态。


  如果聆神派真的和虫族接上头了，与其说是虫族配合聆神派行动，倒不如说是聆神派在有意配合虫族的入侵......不，现在两方也算不上是“配合关系”。只是聆神派似乎有特殊的手段探查虫族的动向。


  ......这倒是符合控制台的属性。


  虽然，控制台无法被使用，但上面所显示的数据还是很直观的。如果妥善地加以运用，那对于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而言，无疑是掌握了巨大的信息财富。


  “聆神派口中的‘神’恐怕也没那么伟大。”林星缀摇了摇头。


  聆神派真的能拯救地球？拉倒吧。他们自己也是够呛。一天到晚不是偷战舰就是琢磨着怎么背刺人类，什么正经事也不干。


  这像话吗？


  神明就这德行？


  “如果说现在这一片乱象是神明的恶意安排，聆神派耍的都是骗人的把戏——那聆神派的存在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们信仰神，与神有关吗？如果灭世的是神明，他们又有多少把握能扭转未来呢？”


  林星缀的质问让西德尼逐渐冷静了下来。


  林星缀知道西德尼本质上是个慕强者。谁更厉害他就觉得谁有道理。


  “行吧，更多的我们可以等打完这张仗之后再说。”林星缀点了点头，“现在，把你知道的、有关聆神派的情报全都告诉我吧——”


  “我对他们的了解并不深刻。”西德尼说道，“他们派来接触我的就是那个耍鞭子的家伙。我们说好了，我负责窃取星图，他负责清除障碍。也许在你眼里我已经够疯狂了，但是他比我还要疯狂——他视聆神派为真正的信仰。你们问什么他都不会说的。”


  “那些交给撒姆尔他们去头痛。”林星缀坐在了他身边，银色长发熠熠闪光，“你只要把你知道的那部分说出来，就算你过关了。”


  西德尼：“......”


  林星缀：“你不说的话，我现在就走了。”


  西德尼：“先等等。我记得序列号为S的避难所都很宽敞。”毕竟里面只呆基地的高层和举足轻重的科学家。


  林星缀：“我没去过那里。不过听你这么说，你应该知道。”


  “......利用把你的名额，让我和老师也进入S1避难所，我就把我知道的信息全部交给你。”西德尼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一些。


  站在不远处的老会长有些不可置信。他的脸色僵硬无比，手中的手杖抬起又放下，最后所有神情归于死灰一般的沉寂。


  林星缀挑眉：“好，我答应你。”


  西德尼悄悄松了口气，然后开口说道：“我对聆神派的了解不多，但就我所知道的，他们的背景与沟谷基地有关。因为，原本我们逃亡的路线最终点......就是沟谷基地所在的大洲。包括那个人耍的金属鞭用到的金属淬炼技术，我在深海基地也是闻所未闻。我曾向一些研究员私下打听过，如果这些技术真的要论来源，与沟谷基地的风格有些相似。”


  林星缀：“你倒是还留了个心眼儿啊......”


  西德尼的眼角抽了抽。虽然他不同意自由会的主张，但他也要考虑到自己的余生会在什么环境下度过。如果聆神派是个比深海基地糟糕百倍的地方，那他当然也不会答应做对方的内应。


  但如果，聆神派有和深海基地相似的规模和底蕴，那他就完全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沟谷基地虽然规模不大，但好歹也是被誉为人类曙光的三大基地之一，不是个磕碜的去处。


  “不错。这条信息很好用。”林星缀赞许地点了点头，西德尼果然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他知道在这紧要关头要挑最有价值的情报说。


  但林星缀还有个想问的问题。


  “那个人杀了邬肖之后，在现场留了个符号，‘G’。”林星缀把储存在终端里的血淋淋的照片给西德尼看，西德尼的神情瞬间变得不自然了起来，似乎有些胆怯，但林星缀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非要让他把那张照片的每一处细节都仔仔细细地观察一遍，“......你知道这个符号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  geocentic  theory，地心说。”西德尼喃喃地说道，“神明降临于地球，所以地球就是宇宙的中心。”


  “——离开地球，我们只会灭亡。”


  林星缀的眼眸闪动了一下。


  “你确定是这个意思？”他轻声反问道。


  “这是聆神派的‘教义’之一。”西德尼添了添干裂的嘴唇，“你如果对其他的感兴趣，我也可以告诉你。”


  ......原来如此。


  聆神派会在现场留下那个符号，不是因为他们参透了这个世界的终极算法，而是他们洞悉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后，采用了一种形而上学的手法，将之“美化”了。


  聆神派坚持人类不能离开地球，既因为这是对安排了一切的“造物者”的不尊重，更是因为人类的命运本就与地球息息相关。地球不是他们的起点，而是他们的终点。如果地球彻底沦陷，无论人类身于何地，他们都将迎来命运的终夜——简而言之，死于game  over。


  因为这就是林星缀给出的、最初的设定。地球的繁荣度可以说是人类种族气数的象征。


  这一切多么讽刺。


  原来，无论是自由会还是聆神派，无论他们出自谁的利益去行动，他们居然——都是在为人类的续存而努力。


  而林星缀则成了设置了这一切障碍的罪魁祸首......？


  林星缀沉默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眼神飘忽不定地略过了周围的一切，然后回答道：“不用了。”


  西德尼还没说话，林星缀就利落地把终端摘下来丢给他：“你自己把你和会长的编号输上去吧。”


  西德尼接了终端，打开登记系统，果然发现S序列的避难所显示接受登记请求。而其他几个系列的避难所都几近满员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该怎么取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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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

  载人海梭还在轨道上不断前进着。


  舱门处跳动着显示站点的字母。这艘海梭已经接近满员,  但接下来还会在某个站点停留，再接一些人上来。


  “避难所的地点你们应该都知道。”林星缀抬头，对老会长他们说道,  “我就不送你们了。”


  押解西德尼的士兵到时会直接回到军部去，倒也不用林星缀替人家操心了。


  虽然西德尼有前科在身......但他现在被金属锁铐着,  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所以林星缀在终端上和撒姆尔的人打了个招呼，声明了西德尼所为聆神派活口的重要性，避难所那边也算是同意放行了——当然，会安排其他人来看守他。


  老会长皱了皱眉：“年轻人，你不和我们一起去避难所么？”


  “不了。”林星缀温和地笑了笑，如月牙般苍白而冷清，“我有其他的事要办。”


  “虽然,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  我也没有什么颜面来置喙你的决定......”老会长略一犹豫,  还是真诚地说道,  “但我之前听见了你和你同伴的对话。你不是和姬云程上将约好了,  要在避难所等他回来吗？”


  “......”林星缀沉默片刻，说道，“只能说,  他有他的责任,  我有我的责任。我们都只是尽自己所能而已。”


  老会长闭了闭眼,  缓缓点头：“明白了。既然你心里有数,  那就算我多嘴了。”


  说着,  老会长将自己的领口整了整，单手支着手杖，另一手摘下头上的帽子,  露出了银色的鬓发。


  他向林星缀行了个绅士礼。


  “那么，祝你们旗开得胜，年轻人。”


  林星缀微笑着跟他说了声谢谢。


  他看着老人有些虚弱却依旧挺拔的影子，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似的。


  “......您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林星缀说道，“启明基地的诺顿博士。”


  他们都是一副老旧的绅士派头。不过会长更谦和文雅，诺顿博士更傲慢严厉。


  “我当然认识他。”老会长有些无奈地说道，“诺顿年轻时来深海基地游学过一段时间，还差点就回不去了......我们当年受训于同一个导师，但后来，由于研究方向不同，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林星缀挑眉：“‘差点回不去’是指......？”


  “诺顿在当时是个天才。”老会长耸了耸肩，“他们不想放过这么一个天才，这也情有可原。”


  林星缀：“......”


  林星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两位博士教出来的学生，咳，都挺叛逆的。


  “如果可以，我会帮您给诺顿博士带声问候。”林星缀点头道，毕竟这也是难得的缘分。


  “好，那就多谢你了。”老会长和蔼地笑着，看林星缀的眼神里除了尊重，更多了几分看后辈的慈祥。


  这时，海梭在轨道上慢慢地停了下来。


  头顶白色灯光亮起，舱门在“噗嗤”一声排气之后再次打开。


  慌乱的人潮向他们汹涌而来。


  就在这向海梭内部涌去的人潮里，只有林星缀一步一步地逆流而上。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镇定沉稳，仿佛他迈向的是一道星辰般光耀的路。


  周围再焦急的人，在碰到他之后，也会下意识地放慢自己的脚步，微微侧身让他从人群中穿过去——


  许多人凝望着他的背影。


  也有人猜测着林星缀要去哪里，但他们很快就没有功夫考虑这些事了。对未来的不安与恐惧牢牢地攥住了他们的心灵。如果想要生存下去，他们需要为自己殚精竭虑。


  林星缀前进的方向是军部的宿舍楼——他要去把缪南给“接”回来。


  途中，他遇见了一个风风火火的年轻人......是沈陆。他是从下层的楼梯爬上来的，背上背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滴着汗。


  林星缀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谁知，沈陆看见他后表现得比林星缀还要惊讶好几倍，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还在这里——林先生！您不是该去避难所吗？”


  比起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修理工，林星缀的身份明显要重要得多、也娇贵得多吧！


  “咱们彼此彼此。”林星缀没有停下步伐，沈陆果然紧跟了上来，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老裘吩咐我的......他房间里放着几个战友的遗物，想拜托我一起带去避难所，有个万一也好保下来。”沈陆比林星缀矮半个头，要加速前行才能跟上林星缀的速度，“那你呢，林先生，你来做什么？你也是来拿什么重要的——”


  “我来拿一些不能丢的文件。”林星缀冲他微笑了一下，走到他和姬云程的房门前，刷掌纹打开那扇门，“这次就不招待你了，你加油。”


  谁知沈陆快步冲刺上来，扒住了门，咽了咽嗓子，说道：“欸，别啊！咱们一起行动吧，我可以保护你的！”


  林星缀：“......等你成年了再说吧。”


  沈陆：“我已经成年了！”


  林星缀：“那你也还是个孩子。听话，拿完东西赶紧离开这里——”说着，林星缀响起了什么似的，问沈陆的个人身份号是多少。沈陆愣愣地答了，林星缀抬手在终端上操作了两秒，点了点头，说道，“行了，你拿完东西，就近去S序列号的避难所里呆着吧。”


  沈陆“啊”了一声，说道：“我记得，S级别名单上的人，每个人都拥有三个登记名额......”


  “嗯。”林星缀点了点头，“我已经用完了。所以别浪费我的一番苦心，赶紧出发吧。”


  沈陆抬头看着林星缀，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神色难辨。但林星缀忙着关门去找缪南的芯片，也就没有多注意他。


  林星缀关好门，快步走到书柜前——他把属于何嘏的手稿和一些调查文件都塞进了一个金属箱里，然后从抽屉的深处找出缪南的芯片。


  他盯着那枚芯片犹豫了一秒，从桌上抽出一支笔和几张纸，在上面奋笔疾书了几行程序代码，抬手将这几张纸一起装进了金属箱。


  然后，他打开了大门——沈陆居然背着明显鼓起的背包，已经站在门边等着他了。


  林星缀：“......”


  林星缀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没走？我现在可顾不上你。”


  沈陆抬头，扬起一个难看的微笑：“我说真的，咱们还是一起行动吧，多个人也多份照应嘛......”


  林星缀却开始头痛，他反省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这沈陆这么黏他，答案却是无解。于是他无视了沈陆，选择直接离开这片区域。


  昏暗的走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疾行的影子，


  “唉，林先生，你别不说话呀！反正咱们同路，就不能一起行动吗？”


  “......林先生，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我现在背着那么大一个包呢，我走不了你那么快啊！”


  “......林先生，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去避难所？”


  林星缀脚步微顿，顿时回过味道来，扭头问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沈陆执拗地看着他，“您把避难所的三个名额全都让出去了是吧？您到底想去哪里？是要去对抗虫族吗？”


  “对。”林星缀点了点头，“去对付虫族。”虽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


  “带上我吧。”沈陆近乎祈求地看着林星缀，“我真的想为基地做一些事，或者为谁做任何事都行——”


  自从邬肖离世，沈陆了解了关于他的种种真相之后，沈陆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只有自己活在天真的期待里。实际上基地将来要面对数之不尽的困难，人类需要横穿这片布满荆棘的命途去拼杀出一个未来——而他却是那么的无力，那么的没有用处。


  沈陆也想做些什么。以沈陆的方式也好，以其他人的方式也好......总之就是做点什么。而不是蜷缩在避难所里等待一个结果。


  “我要走的路不适合你。”林星缀叹息着说道，“实际上......不适合你们中的任何人。”


  林星缀沉思录半晌，低了低头：“你叫沈陆。你很喜欢陆地，对吗？”


  沈陆一愣，点了点头。


  “好。那我有件东西要托付给你。”林星缀把自己手里的箱子递到了他怀里，“带着这个箱子一起去避难所。只要你没死，我就要你保证这个箱子的安全。你也不能打开它，直到你把它安全地送到姬云程手里——”


  沈陆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


  林星缀的双眸亮如寒星，盯着眼前的少年：“做得到吗？”


  沈陆的眼眸也被点亮：“我做得到！”


  林星缀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你要是想去陆地，姬上将会同意带你一起去的。以游学的名义也好，以交流的名义也好......启明基地是个很好的地方，你会喜欢的。”


  沈陆的脸颊上燃烧着兴奋的火光：“明白了，我一定完成您的任务。”


  林星缀点了点头，在片刻的沉默后转身，一身白衣缥缈，逐渐消失在暗影之中。


  沈陆抱着那只金属箱子，逐渐从兴奋中缓过神来，他转身向避难所的方向跑去，速度快到耳边的风呼呼作响。


  他恍惚地想着林星缀离开的那个方向......似乎是与避难所完全相反的方向，也和高层指挥中心什么的沾不上边......


  如果照着林星缀的方向往下走，不就是基地的军备仓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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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一

  林星缀沿着幽暗的阶梯向下走着,  这是某条紧急通道，刚才虫族袭击的阵仗那么大，宿舍大楼的电能供给系统难免也收到了点损伤——他迈步踩着黑色的旋转阶梯向下,  脚边没有几盏灯是亮着的。


  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沉默的黑暗里，像是一颗小小的星辰在幽暗的宇宙边缘漫步,  像是一条鱼在五星无月的夜晚穿过黑色的海浪、泅渡一片陌生的江海。


  从宿舍楼直接下沉至军备仓库的电梯已经停运了,  否则林星缀也不至于沦落到用双脚去走。这是一段漫长的路程，也好在他的身体不会疲惫——


  他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探寻的问题有了答案：聆神派的人看来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们信仰的神或许是个幌子，或许是伪神，总之他们没有彻底勘破这个世界的真相，人类的命运……就还不至于向着崩坏的方向发展。


  但事实上，他也没有轻松多少。


  聆神派的存在让林星缀意识到了一个现实：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  那么他会遭到所有人的憎恶。


  深海基地会将武器对准他,  启明基地会将仇恨加诸于他,  沟谷基地那边的情况有些混乱,  林星缀也拿不准他们会以什么态度来看待他,  但有一件事——仅仅这么一件事——林星缀是无比确定的。


  他所认识的、所亲近的这些人，一个都不会站在他这边。


  他们是诞生在地球上的造物，而林星缀是为他们制造了灾难的人。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创世者与创世者的造物——但现在,  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从属关系,  也不存在信仰义务。由于林星缀和他们“出身于不同的种族”,  所以对于他们而言,  林星缀只是个“拥有强大力量且部署了灭世计划的外星人”——


  在这个“地球”上,  不会有人无条件地相信他。


  他自始至终都是孤单的，不会有人与他立场重合。


  ……说起来，这只是场大型单机游戏而已,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寻找一群NPC的认同？


  林星缀承认自己有失误，承认自己决心要挽回失误；他也承认，如果早点进这个世界逛逛，他就不会草率地去编排什么“天灾”，不会让这群人如今正遭受的灾难变成命中注定的事件，毕竟这样做对这些认真生活的NPC太不公平——


  但是  ，拜托，谁会想到这游戏真的能活过来啊？


  林星缀走到半途，深深吸了口气，他打开其他人眼中根本不存在的控制面板，确定地球文明的毁灭程度没有在下降。


  很好，看来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其实想想就能明白，地球文明的毁灭进度似乎和他精神力的恢复程度是挂钩的。


  等他彻底挽回了这糟糕的局面，或许就算拿不回控制台，他也会因为精神力的高度发达而成为这个世界里的“神”——因为说到底，这个世界最初就是由他的精神力编织而成的。而“控制台”只是他为自己设计的作弊器。前者是lv999的强大，后者却是无视规律的肆意妄为。


  但是谁说……通关游戏一定需要作弊器的？


  就算他只剩自己，他也能办到。


  林星缀站在军备库的大门前，门上静静躺着一个待机的密码锁。


  他静静地凝视着那个发光的密码锁。这个密码锁是脱离基地系统工作的状态，破译需要的技术含量不高，但它本身非常坚固。林星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板——他真的动过想把缪南塞进平板带走的心思——以及几个小巧的工具，很灵巧地就把锁给撬开了。


  走进军备仓库，他发现大部分的弹药和海梭都已经被运送到上层军部，拿去和虫族对战去了。姬云程、裘考特他们大概正带领着自己的士兵和虫族的战舰打得难舍难分……究竟哪一方会赢，林星缀也没有多少把握。


  但他知道虫族战舰的弱点。


  虫后就是根据精神力来命令她的每一个孩子的。但现在这些虫族都在深海里，出于它们对海水本能的抵制，虫后的控制能力会大打折扣。


  这时候，他们就需要改变族群里的精神联络结构——安排几个将领级别的虫族出来。这些将领级别的虫族会各自领导自己的军队，而它们自己则直接受控于虫后的命令。这种精神结构虽然更方便，但是更脆弱。


  ......不过，虫族的精神力，对于姬云程他们而言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事。


  然而对林星缀而言，精神力却是他目前最好用、最得力的武器了。


  ……


  另一头的深海中，深海基地的士兵们陷入了苦战。


  鲸。听到这个词语，大部分人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的概念是：那是海里最大的鱼。或许想象力好点的，还会想到绵长不绝的神秘歌声，或者是一团在海浪中默默游动的巨大暗影。


  鲸鱼的数量不能算多，甚至有出海看见鲸鱼就会交好运的说法。


  但只有人们直面鲸鱼的时候，才会懂得，什么叫做深海巨兽。


  虫族改造鲸鱼为战舰之后，最让裘考特他们感到棘手的不是虫族战舰一贯使用的炮火或者射线武器，而是鲸鱼这一种族在海洋中所具有的巨大优势。


  鲸体战舰的速度和灵巧程度都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而那些鲸鱼摆尾冲撞时的力度更是强大到令深海基地的潜艇避之不及的地步。


  “我的天哪，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潜艇的通讯网络里传来裘考特某个下属有些恍惚的声音，“它们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个地步的？”


  “或许是它们侵占地球的渴望太强了。”裘考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集中注意力，先耗耗这几条大鱼的力气再说。”


  “统领，你确定这几条鲸鱼还是真的鲸鱼吗？它们真的像生物一样会累吗？”


  裘考特：“……”


  裘考特：“那我们也得撑到所有人都进避难所再说。”


  深海基地的避难所，名义上是用来避难的，实际上都连接着通往诺亚系列航空舰的快速通道——如果事态发展的不可收拾了，他们随时准备搭乘航空舰离开。


  裘考特不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相反，他的战斗经历在深海基地之中已属翘楚。他当然知道以他们的战斗力很难打败虫族——但，至少得试试吧？


  裘考特深吸了口气，低头通过雷达查看姬云程所在的海梭小队的战斗部署。


  姬云程的指挥能力毋庸置疑，战斗素养也是一等一的，但他这回也选择了迂回纠缠的打法，力求减少队伍的损失，同时伺机攻击虫族的战舰。


  阳光无法穿透大海，因此只有向上的海面是幽暗的深蓝色。


  红色与银蓝色的射线炮从虫族战舰上射出，像是烟花绽放在漆黑的天幕上，在瞬间照亮了人们的视线。


  海梭的尾部冒出星火般的光芒，围绕着鲸体战舰发出攻击，试图扰乱对方的行动，却收效甚微。


  “通知军部把导弹发射台再升高十米。”裘考特皱着眉头，吩咐道，“我们攻它们的眼睛试试。第三，第四小队，跟着我做前锋——我们怎么着也要在它们身上撕个口子出来。”


  “收到。开始确定倒计时......三分钟后马上就位。”


  裘考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深吸了口气，双眼直直盯着在海中游荡的虫族战舰。


  忽然，他身边的探测器响了起来。


  “报告统帅！有两队不知名的海梭加入了我们的阵型！海梭编号为D6H系列......是武器装备版本较低、所以没有被投入战斗的那批海梭！”


  “什么？”裘考特满脸的疑惑，“是谁在驾驶那批海梭？”


  “这......不知道。”他身边的副手疯狂敲击着电子光屏，最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军部说——他们没有派遣这部分海梭进入战斗！那些海梭里什么人也没有！”


  “什么人也没有？......难道还能闹鬼不成？”裘考特脸上写着“荒谬”两个字，吩咐属下联系姬云程，“姬上将，小心那些幽灵海梭。”


  姬云程那边的回应先是三秒海水蒸腾的杂音，之后他才回答道：“看见了。我们可以无障碍识别它们。”


  单这些海梭明显不是来捣乱的。


  它们见缝插针，安安静静，还真跟裘考特形容的“幽灵”非常相似——但它们始终是这场战役里的变数，无论是姬云程还是裘考特都想尽快接手这些海梭的掌控权。


  “军部已对海梭发出了远程命令，命令因不明原因失效。但我们捕捉到了海梭内部的影像......”忽然有人说道，“其中一艘海梭是有人驾驶的！”


  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清晰化、再次放大、再次清晰化——还是不能看清海梭内的状况，但驾驶海梭的人，有一头银色的长发。


  很快，他们就彻底不需要继续调查了。


  那些幽灵海梭忽然点亮了全部的探照灯，像火苗又像流星，义无反顾地冲到了某艘鲸体战舰之前。


  裘考特下意识察觉不妙，喊道：“姬上将——快拦住林星缀！”


  “......拦住他！”


  可惜，或许激烈的交战使信号受到了波动——在这一秒间，姬云程没有听清裘考特在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些海梭似萤火一样冲向了某艘鲸体战舰的眼部......然后纷纷像翅膀被火焰点燃的飞虫那样陨落。


  它们与战舰的能量罩相撞。


  随着点点萤火的熄灭，能量罩居然真的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然后，最后一艘海梭即将撞上去。


  姬云程驾驶着海梭以一个漂亮的翻身躲过一束灼热的射线，此刻的他倒悬在海中，扭头在屏幕上看见了海梭冲上去的一幕——


  那艘海梭在和虫族战舰近在咫尺的时候，它的驾驶门居然打开了。


  从里面跃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来。白色的长袍在水波中猎猎飞舞，却又似滞空般微微卷曲。他银色长发扎成了一束，随着他行进的方向飘荡着，每一根发丝都流转着银河的光彩。


  ......是林星缀。


  这里是深海，人类的内脏理论上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强。


  但他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被抛了出来，飘荡了一段距离，然后整个人贴在了鲸体


  战舰上。


  林星缀的神情安宁而坚定，他看起来就像依旧生活在陆地上那样坦然自若。


  然而，在别人看不见的世界里，他已经挥手撒下了一大片发着光的网。


  庞大的精神力像是海波一样，汹涌地，将战舰缠绕住。由于这艘战舰实在太过庞大，所以林星缀把有限的精神力化为了类似突触或者说是蛛丝的结构，在战舰之间攀爬捕捉，不由分说地将所有虫族的意志全都悬在了那张网上。


  他捕捉到了几个精神力最强的节点——想必就是那几只虫后为了赢得这场战争而特别设立的左膀右臂。


  林星缀毫不犹豫地入侵那几只虫族的精神网络，将“敌人”与“同伴”的意识标签瞬间对调。


  鲸体战舰在一瞬间仿佛受到了电击似的，扭曲挣扎了一会儿，但很快，就纷纷发出了一记明亮而悠远的鲸鸣。


  战争重新打响——


  被林星缀触摸过的那只鲸鱼，忽然像是获得了某种力量，狠狠地撞向了离它最近的另一条鲸体战舰。


  它们的射线炮口重新预热，耀目的光线在黑沉的海水中一闪则逝，却在同伴的身上绽开一处处狰狞的伤痕。


  虫族的战舰开始互相碰撞，互相攻击，如果不是大型鲸类通常都没有尖锐的牙齿，说不定它们还会疯狂地互相撕咬。


  ......仿佛是忽然失去了理智一样。


  裘考特的眼瞳颤抖着，看着这几艘坚不可摧的战舰翻腾出混沌的海浪，几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好在他的理智尚存——


  “全员，输出活力，掩护导弹发射！”


  人类士兵的炮火和导弹铺天盖地地向前冲去。


  “快住手，他还在......”


  姬云程的声音湮没在轰然的爆炸之中。


  那几艘巨大的鲸体战舰还在互相战斗，炮火使它们外露的金属层被烧成焦黑色，它们的装备与骨骼寸寸崩裂，浑身流淌着星火和岩浆的溶烈的橙红色，但它们却依旧不知休止——


  直到它们全部灭亡为止。


  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再看见林星缀的身影。


  ......


  “滴。”


  “地球文明毁灭进度：百分之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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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二

  有一瞬间,  林星缀觉得自己的身体消失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水珠，蒸发成了透明的水汽，然后又凝结成了某种冰冷的固体——嗯,  发生以上变化的应该是他的精神、他的灵魂。


  现在，他的灵魂沉甸甸的。


  “还活着么？”耳边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明明声音不大,  却像是春日里的第一声惊雷那样令人颤栗，“如果你听得见我说的话，就马上睁开眼睛。”


  林星缀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导师的实验室里。


  这是一件昏暗的实验室，林星缀不曾见过导师名下有这间实验室，但他一看这里就是自家老师会喜欢的风格：精密而复杂的纹路镌刻在漆黑的金属墙壁上，电子霓光像兔子似的从这些线条的一端跳跃到另一端，但这些光从哪里产生、最终去往哪里,  却让人无从捉摸。


  总之,  很炫酷。


  林星缀恍惚了一会儿,  大脑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他叹了口气,  有些惊喜又有些怀念地看着面前的人,  说道：“导师......是您啊。”


  “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跟我寒暄几句，说一声‘好久不见’？”


  眼前的黑发男人有着静美至极的外貌，但眼神却透着寒霜一样的孤傲,  硬生生破坏了那份美感。但他身上的矛盾使他充满了魅力——就如同吊在悬崖上的一弯月亮。


  高傲如他,  普通人别想从他身上占用一分一秒的时间。但林星缀是他唯一的学生,  所以他甚至会在林星缀没有及时交上作业的时候特地警告他。


  林星缀想起自己那份不知道发没发出去的作业：“导师,  我——”


  “不用说了。你挂科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准备补考吧。”黑发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由分说地抢白道。


  林星缀瞬间眼前一片发白，觉得自己是不是当场晕回去比较好。


  “现在我不想跟你提这些——虽然当初你如果听我的，好好专注你的学业,  而不是闲着没事去做什么可笑的构架师——你现在也不会陷进这么大的麻烦里。”他的导师毫不留情地批判道，中心思想就是长辈数落晚辈时经常会提到的一种说法，也就是“玩物丧志”。


  “......”失语片刻后，林星缀这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茫然四顾，问道，“我这是回来了？”


  提到这里，黑发男人朝林星缀微笑了一下，只是那微笑怎么看怎么危险。


  他挥了挥手，无数浅金色的数据不知从哪里浮现了出来，快速地飘到林星缀面前，拼凑成了一幅清晰的、画卷式的面板。


  导师貌似好整以暇地说道：“看看你自己的精神力监控数据吧。”


  林星缀一愣，看着光屏上那个几乎是砸到他脸上来的监控报表，疑惑中带着一些讪讪地看了起来。


  这是一份最基础的波浪型数据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他的精神活跃度。


  他们的精神力就像是一片海，每个人的精神力等级代表着海域的大小;而精神力活跃度的上下阈值由精神力的等级决定——沿用之前的比喻，精神力活跃度就是这片海能扬起的波浪。越是广阔深邃的海域扬起的波浪就越是汹涌，一个人的精神力越强，一般而言他的精神力活跃指数也就越强。


  本来这个活跃指数是需要专门的机器才能检测出来的，但现在人人都用休眠舱、都上虚拟空间活动，因此休眠舱里也是会记录这些数值的——只不过这些数据都属于个人隐私，休眠舱的运营商和制造者也不能私自读取，一旦读取就会面临受到联邦政府高额罚款的危险。而林星缀面前这些数据，明显就是他的导师从休眠舱里搞出来的。


  林星缀看着那张表上跳崖般波浪起伏的线条，抽了抽眼角。


  精神力也讲究稳定的、适当的使用——像这张表格这样不平稳的、堪称胡作非为的，极容易对大脑造成损伤。


  “首先，我很高兴你能醒过来。其次，我更为你的清醒而感到欣慰——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如果我的学生罹患上智力残缺症状，我该怎么妥善安排你的下半生。”导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一向很不擅长照顾别人。”


  直白翻译过来就是“没变成个傻子算你运气好”。


  林星缀：“......”别骂了别骂了。


  林星缀开始仔细查看这些线条变化的节点。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接下了构建星球的任务，他的精神活跃指数就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狂飙突上。期间有几次间歇的下落，应该是他在睡觉吃饭或者是干些别的琐碎事情，但可以看到，即使在这期间，他精神力活跃值也是远超开头的数据的。


  这期间，他一直在不眠不休的“构建”。


  “我平时让你压制自己的精神力等级，可是等你开始构建之后，精神力的活跃就慢慢提升到了S级精神力应有的强度......就像开闸泄洪，不可阻挡，这会让你有种爽快甚至上瘾的感觉，我也就不苛责你什么。”导师皱着眉说道，“但你是怎么想到——把自己的精神体完全投入进去的？”


  林星缀：“......”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林星缀回忆了一会儿，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但是，我并不后悔。因为那个世界就像是活着的一样......”


  他亲手造就的世界，却远超他的想象。


  “可是这还是很不可思议。”林星缀皱了皱自己的眉头，“即使我在虚拟网中把那个世界构造地再完美，它也应该只是个精美的模型、栩栩如生的死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你以为自己的构建数据都被发给了谁？”导师冷笑着说道，“游戏公司？”


  林星缀：“难道不是吗？”


  他的导师也没有多说，只是把自己调查出来的东西全都展示给林星缀看——那个表面上资产雄厚、一切正常的新兴游戏公司，实际上背后的控制者是联邦中某个声名赫赫的能量工厂。


  “......这是他们最近正在研究的群星牧场计划。”导师把几份文件展示给林星缀看——虽然林星缀明白，对于自己的导师而言，几乎所有涉及数据的保密措施都是无效的，但导师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人家的绝密项目展示给他看，还是让他受到了小小的惊吓，“他们的科考船一直在探索某种已经湮灭的先驱文明，最后他们成功复原了这种文明留下来的某处遗迹。那是一片充满了混乱的力场，但却充满了催生生命的能量。”


  “据他们推测，那是某个文明为了确保自己的种族能够继续延续而设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启用这项宛如神迹的计划。”


  “那片力场处于一个被折叠的、小小的黑暗空间里，只占据了宇宙的一部分，却可以成为新星诞生之地，可以成为文明的摇篮。”


  “总之，工厂也看出了它的价值。他们想尽办法，想找到启动那片‘新宇宙’的钥匙。但如你所见，他们进行了具有针对性的研究，最后却都失败了。最后，他们总算了解到，那片失序的能量，需要的是足够完美的生命框架。”


  “......”


  林星缀久久失语。


  “所以——他们才会来找我？”


  “想要编织框架，只能用人的精神力。”导师摇了摇头，“或许他们并不是纯粹的冲着你来的，但你的确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一个暗藏在人群之中的S级。你的精神力完美匹配那片立场。你成为力新世界的钥匙。”导师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他们说到底是能源工厂。如果没有利润，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功。你看这个计划书上写着的名字就知道了——”


  “群星牧场。”林星缀有些想要发笑，“他们想把那个世界占为己有。”


  而林星缀可以说是他们的钥匙，也可说是......他们特地雇佣来的、为他们开垦荒地的老黄牛。


  偏偏林星缀还乐在其中。


  “他们肯定没想到S级的精神力有多特殊。”导师抬手，让林星缀身边的精神力图表变得更大了一些，“看看你所创造的这些奇迹.....你的精神力已经在那个世界烙上属于你的烙印。你就是那里的神。”


  “......可是我的控制台不见了。”


  “很简单，你昏睡的时候，他们暂时收回了你对那片宇宙的控制权——你是不是对那个世界做了什么特别的改造？”


  “......我为那个世界设置了天灾。”林星缀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您懂的，就是卡关机制什么的。”


  导师：“嗯哼。他们要求你为那个世界打造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看来你在构架上的确尽职尽责，比你完成作业的态度要认真多了。”


  林星缀：“导师......！”


  导师：“行了，我不给你开玩笑了。你断联，达摩克利斯之剑失控，那个小世界失控——这就是完整的因果关系。”


  可林星缀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所以你懂了吗？你去的那个世界，万事万物是真实的。但它们对你而言，也可以只是一堆虚假的数据——反正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你也应该这么看待它。”


  导师的语气似乎温和了一些。


  林星缀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觉得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但还是坚持问道：“您想说什么？”


  “——离那个世界远一点。”导师说道，“其实直到现在，你也没有完全苏醒。你现在所处的是由我构建的一个幻境里。几分钟前，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你的精神力波动十分强烈，我才有机会能把你接引出来，但这种状态不能维持很久。”


  “你需要离开那个世界。很简单。只要把自己在那个世界里的身体毁灭就可以。”导师胸有成竹地说道，“等你恢复意识，我会向联邦政府举报能源工厂的所作所为——他们已经不知道违反了多少条联邦法律，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那个世界呢？那片空间里存在的生命呢......？”


  导师深深地看了林星缀一眼。林星缀瞬间明白了，导师之前那么长的铺垫，目的究竟在哪里。


  “你的小世界——它不是宇宙中自然诞生的，不符合中低等文明的概念。”导师说，“它或许会被销毁，也或许会继续被蒙在那一个漆黑的匣子里做试验品。这一切都有可能。”


  “但是你不能再继续和那个世界牵扯下去了。联邦的决定是一个问题，你的精神力也是一个问题——你在那边越久，你的精神力就与那个世界融合得越彻底。到时候，即使你有了抽身而去的想法，你的精神力也会受到不小的损伤。”


  “你最好还是忘记那个世界，回归真实的你。身为导师，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意见——而且，你并没有挂科，刚才是我骗你的。只要现在醒来，你还来得及补交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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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三

  地球的文明危机已经降低至了百分之五十。


  虽然不清楚它的计算机制,  但，林星缀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现在他的导师告诉他，“地球”被迫承受天灾的降临,  这不是他的错——是让他不要将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林星缀明白导师的良苦用心。他故意把补考、作业什么的挂在嘴边，不过是鼓励林星缀快些抛开那个黄粱一梦般的星球、回到属于他的现实世界去。


  “你可以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导师如此说道,  “如果‘群星牧场’计划从头到尾都出自你的意愿,  那我不会插手——无论你遭遇什么，都是你应当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的责任。但事实是，你被欺骗、被利用了。既然如此，你完全不必为那个世界的存亡产生道德上的负担。”


  导师沉默了一下，黑色的眉眼中暗含着淡淡的锐意：“我知道，或许有人会称你为救世主。但这种期待只会给你带来痛苦。你没必要坚持下去。”


  “这您可就猜错了。”林星缀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那里可没有人视我为救世主。”


  他们大概只会视我为仇敌。


  ......


  深海基地里。


  虫族的鲸体战舰被毁灭殆尽,  只余下了一片浑浊的海水与一地残破的零件。


  虽然人类再次获得了胜利,  但是没有任何人为胜利而感到喜悦。


  他们只觉得奇异、荒谬,  甚至有种做梦似的不真实感。


  他们赢了？


  ......就这么赢了？


  战争结束之后,  深海基地的高层第一时间派出队伍搜集虫族散落在海底的零件。其中不乏一些出自外太空的金属和武器——它们和仿生人的芯片一样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战争之后的第一个夜晚来临,  整个深海基地灯火通明。或许是为了庆祝他们又挨过了一场浩劫，又或许是为了驱散人们心中的恐惧和动摇，总之他们这回没有再吝啬电力资源。甚至,  当人们从避难所中灰头土脸地走出时,  还得到了接下来三天基地会按照最高规格给所有人免费供应三餐的好消息。


  沈陆背着背包、提着行李箱,  跟随着人群从避难所出来的时候,  正好听见基地的电子播报员在向民众报告这次的战况。


  “......敌方战舰已经确定被击落,  所有虫族都已杀灭。牺牲者有：潜艇驾驶员三人，海梭驾驶员十三人，研究员一人......请让深海基地永远记住他们的贡献。”


  牺牲者的名字和影像被投放在了一切电子光屏上。但沈陆周围的人太多,  黑压压的，几乎将他的视线遮挡了个干净，于是那些影像资料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只留下了模糊的影子。


  “让一让，让一让——”


  他要去军部，要把林星缀的箱子送到姬云程那里，还要把裘考特的东西都带给对方。


  ......虽然是裘考特先拜托他保管东西的，但沈陆想把林星缀吩咐给他的事情先完成。


  等他千辛万苦搭上了海梭，终于有机会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放松一下他酸痛的手臂了。他听见自己身边的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吓死我了，还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


  “我也是......基地可是开启了最高级别的警戒，我还在想着，如果基地沦陷了，那我们该去哪里呢。”


  “还能去哪里？......你就别瞎担心了，这次基地不是应付得很好吗？你看见牺牲名单了吧？虽然我们还是损失了大量潜艇和海梭，但那都是些死物，大不了再造。仅从我们牺牲的人手来看，数量实在是不多。”


  “那是不是说明——虫族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也不一定。毕竟这里是海洋。在这里，虫族的战斗力可跟在陆地上的时候没法比。但我们已经用这场战斗证明，我们有能力在海洋中应对虫族。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


  沈陆一边把头靠在他的背包上，一边听他们讨论和虫族的这次战斗。


  虽然这场战斗开始地兵荒马乱，结束地出乎意料，但还是增强了大家在深海基地继续生活下去的信心。


  这也挺好的。


  裘考特统帅和姬云程上将应该表现得非常神勇吧？可惜他没有亲眼见证这场战役......


  三分钟后，客运海梭到达站点。


  沈陆背好包、提着金属箱，和几个士兵一起走向了军部的检验门。


  虽然和裘考特比较熟悉，但沈陆从没真正进过军部的建筑。他看着前面几个士兵模样的人刷自己的身份信息进入了楼里，于是有样学样，掏出了自己的个人终端准备登记。


  “你是谁？”守在门边的警卫员狐疑地看了眼他身上背着的大包小包，“来这里做什么？”


  沈陆报了裘考特的名字：“这些都是统帅让我替他保管的。我来反馈任务。”


  警卫员将信将疑，沈陆当场给裘考特拨了个通讯过去，企图自证——却没有收到任何应答。


  沈陆：“......”


  但警卫员却看清了他和裘考特之间的通讯记录，再加上警卫员查询到，裘考特向沈陆开放了部分个人权限、允许其出入军部宿舍楼甚至他自己的公寓——这已经证明沈陆说的话是真的。


  警卫员于是用仪器对沈陆的带着的东西做了简单扫描，确认他没有携带违禁物品，就说道：“行了，进去吧。但只能在一楼大厅等着，不许乱逛。”


  反正只要进了军部大楼，上电梯、通过走廊之间的大门都是需要验证身份信息的。那些关卡可不像守门的警卫员那么温和，沈陆不可能攻破它们。


  “谢谢。”沈陆点了点头，踏上了军部大门前的阶梯。


  他背着包坐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闲着无聊，沈陆打开了自己的背包，开始检查包里的东西。


  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特殊的“纪念品”。


  开战之前，也不知道怎么了，统帅裘考特的确是存了死志的。


  在基地刚刚受到袭击时，沈陆就收到了裘考特的通讯。


  “好小子，帮我一个忙——去我的房间里，书桌左边那个大抽屉里，帮我把我存着的那些东西带走。唔，一起带到避难所里去吧。”


  那时候，沈陆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看来这场危机已经威胁到了基地的存亡......否则裘考特也不用叫他跑这一趟。


  “基地......是要被毁掉了吗？”沈陆谨慎地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没事。只要你能及时到达避难所，一定会没事。到了必要的时刻，基地的航空舰会带走你们。你们一定能活下来。”


  然后裘考特就把通讯给挂了。


  一秒之后，沈陆接收到了裘考特的部分私人权限转让通知。


  知道深海基地即将覆灭之后，沈陆沉默了一会儿，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背起他最大的背包，然后装了一些东西进去。


  他学习机械课程后自制的第一个破烂机器人、邬肖送给他的几卷音乐磁带、他和邬肖的两张合影、装满了邬肖笔记的电子平板......


  不知不觉，背包里就装满了东西。


  都是他不愿割舍下的回忆。


  但他挑挑拣拣到最后，把和自己有关的、或是自己喜爱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把和邬肖关系最密切的几件留了下来。


  ......因为这些东西来自他已经失去的朋友。


  就这样，他那个巨大的背包就已经填满了一半。他也担心裘考特要他保管的东西会不会也有很多，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统帅一向都是善解人意的，他让沈陆逃难，肯定不会给他增添太多的负重。最多，也就是填满背包剩下的容积吧。


  等沈陆用自己的终端刷开裘考特的公寓房门，打开裘考特提到的那个抽屉的时候，他不由地愣了一下。


  里面装的东西也不多，但是也挺杂乱的。破损的子弹壳，陈旧的老式通讯机，也有还在艰难走针但已经不再准确的潜水手表......以及三个小小的军用铭牌、勋章。


  沈陆恍然大悟。


  原来统帅和他也是一样的。


  沈陆其实也听说过裘考特的几个朋友。他们和裘考特组过一个四人行动组，在授衔之后就被分派到了不同的哨港去。裘考特一路高升为统帅，但他们也没断了联系，一时之间在基地里也传为美谈。


  直到深海基地经营多年的哨港被虫族袭击，三大哨港仅存其一，裘考特的那三个老朋友也死了个干干净净。


  沈陆：“......”


  沈陆叹了生气，然后把这些东西用布包好，塞进背包里。


  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怎么重。不过沈陆再次把背包背起来的时候，的确觉得这个包沉了不少。


  ......


  少年坐在军部大楼最低层的角落里，把背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确定没有丢失任何一样。


  他松了口气，视线又转向了一旁那个零零闪烁银光的金属箱子——这里面又装着什么东西呢？为什么林先生非要让他送到姬上将手里？


  沈陆更倾向于，里面装的是一些宝贵的研究材料。所以，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只向警卫员提及了替统帅保管物件的事情。


  反正，他只要能见到姬上将就好了，他会马上把这个箱子塞到对方手里去。


  难道还有谁敢从姬上将手里抢东西吗？


  ......


  作战的士兵们回到了基地里。


  但无一人开口说话——一他们居然表现得比战争刚刚打响时避难所里的民众还要噤若寒蝉。


  没人知道林星缀出手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但许多士兵都看见了那神异的一幕。银发青年出手驾驭了那几艘鲸体战舰，让虫族失去了理智，开始自相残杀，这才让他们有了可趁之机。


  战役已经结束。


  深海基地已经暂时安全。


  但，在战场的第一前线发号施令的统帅——他的脸色却难看至极。


  熟悉裘考特的都知道，他是个烈如骄阳的人。他从不畏惧战争。即使因此而流血牺牲，只要能迎来胜利，他就不会摆出这样的......消极的表情。


  “姬上将回来了吗？”裘考特摘下头盔，问自己身边的属下道。


  “......没有。”对方沉默了片刻才回复，“姬上将，包括和他一队的来自启明基地的突击队员，都还在继续对林先生的搜救工作。”


  说是搜救，实际上却无异于水中捞月。


  在那样的炮火攻击下，怎么可能有人不着寸铁却平安生还？


  虽然林星缀的确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特质，比如他能在深海里保持生命体征、甚至自由活动，但前线的士兵们将战场上发生的一切都拍摄了下来——在炮火轰鸣之前，那个银发青年就已经逐渐化为了虚影，最后消散在了火光之中。


  虽然不知道人究竟死了没，但的确是找不着了。


  裘考特轻轻叹了口气，不出意外地接到了撒姆尔的通讯来电。


  “你太冲动了。”撒姆尔也委婉地指责他，“我们其实有把他带回来的机会——何况姬上将也在场，你无疑是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可是时机实在是太珍贵了。谁能保证虫族会一直处于混乱状态？”裘考特说道，“何况，他的表现你也看见了——他根本不是人类。加上他之前表现出的种种可疑迹象，你推断他和虫族的降临、与这个世界的真相有关联——”


  “正因如此，你更不该直接命令军部开炮。”撒姆尔说道，“你应该明白他的价值。”


  “......”这位年轻的军部统帅没有再说话。


  “裘考特。”撒姆尔忽然开口，那双被电子蓝光照射得十分清浅的眼眸像是能看穿人的灵魂，“我总觉得，在战场上攻击林星缀，不像是你的风格。”


  “......”


  撒姆尔的判断是对的。


  在林星缀出现的同时，专属于裘考特的作战眼镜上忽然出现了一行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字：


  “开火。”


  不到一秒，后面就又增添了两个字。


  “再见。”


  裘考特马上就明白了，这两句话是对谁说的。


  裘考特和姬云程一样，在林星缀冲出海梭的瞬间就明白了一点：林星缀不会再留下来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不能再停留在人类的基地里。


  就像天鹅扇动了翅膀就无法再留在鸭圈里那样。林星缀出手了，他和其他人的关系就回不到过去了。


  想起撒姆尔与他曾经私下交流过的那些东西，裘考特隐隐约约明白林星缀为什么要离开。撒姆尔固然从林星缀的言行举止里窥探到了一些真相，但林星缀自己又怎么会不明白身边人对他的猜忌呢？


  ......就这样也好。


  裘考特打定主意不会节外生枝，于是他的脸上甚至恢复了一点笑容。


  “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首领。但我不后悔。如果基地要对我做什么处置，我领罚。”


  对面的撒姆尔轻轻叹息，说道：“算了，你现在可是刚刚打了胜仗，是基地的英雄，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惩罚你。”


  说着，撒姆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一言难尽的神色：“但你为什么非要把林星缀加进牺牲者名单里？”


  “算是对姬上将的一点补偿吧......反正林星缀的言行的确配得上这样的表彰。”裘考特含糊地说道。


  撒姆尔：“补偿？我看这简直是挑衅。”


  裘考特笑了。


  撒姆尔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事先声明，一会儿姬云程要是来揍你，我可不会站在你这边。我还会吩咐其他军官，让他们不必帮你，就站在边上看着你被揍。”


  裘考特：“来就来呗，我还怕他姬云程不成——”


  他们话还没说完，裘考特只觉得面前一阵黑影倾盖过来，激烈的拳风已经朝着他的下巴来了。


  裘考特侧身偏头，躲过这一招，马上回击。


  姬云程却像只飞鸟一样跳了起来，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透出扼杀一切的冷漠和森寒。他一脚蹬向裘考特的胸口，漆黑的风衣和他一起旋身，抖落出一道无比干脆的轨迹来。


  裘考特被这一脚踹出去，倒在地上，金属拼接成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军部的统帅虽然倒在了地上，但他的眼神却半是轻蔑半是冷静：“怎么，姬上将，不打算拿枪对准我的脑袋吗？那看来你还没疯掉，定性不错。”


  周围一圈士兵们都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本来想出手制止这场斗殴或者是去帮自家统帅的，统统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姬云程没有答话，看裘考特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他去了哪里？”


  “......你问我？”裘考特脸上没有了笑意，反问道，“如果连你都没有答案，我又怎么会有？”


  黑发男人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如刀。


  “我要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姬云程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原本打算去避难所。”


  “很可惜，他没有去。”姬云程面前出现了撒姆尔的投影，后者脸上也呈现出了恰到好处的遗憾，“我们检查了避难所的系统，发现他把他的三个避难所名额全都送了出去。”


  姬云程：“送给了谁？”


  撒姆尔：“自由会的老会长与他的学生。还有一个叫沈陆的年轻人。”


  姬云程垂眸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撒姆尔率先说道：“会长的学生，也就是你们都接触过的西德尼，他的确透露了一些关于聆神派的重要信息。他来到避难所之后，也把这些信息告诉了我们——聆神派的总部极有可能在沟谷基地，且埋藏地很深。”


  “......那个沈陆，人在哪里？”


  “他现在就在军部的会客厅里——依照他的说法，他是最后一个见过林先生的人。”撒姆尔说道，“如果你有疑问，可以去问问他。”


  ……


  此时，坐在军部大楼里发呆的少年还不知道他将面临着什么。


  命运让他在来到军部的路上忽略了一些东西，但最终还是让这些信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他面前。


  大厅的墙面上有个巨大的电视，原本放映的是蓝底的军部标识，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放映起了基地的牺牲名单——


  “牺牲者有：潜艇驾驶员三人，海梭驾驶员十三人，研究员一人......”


  研究员？


  研究员又不上战场，怎么会牺牲？


  然后，沈陆就从那个电视里听到了“林星缀”这个名字。


  和其他牺牲者不同，基地只播报了林星缀的名字，却没有放上他的照片......但沈陆确定，这个“林星缀”就是他认识的那个！


  沈陆微微睁大了眼眸，扭头看向了一旁的金属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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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四

  沈陆呆呆地坐在原地。


  直到他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了过度干渴的预兆,  他才重新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林星缀......死了？


  这怎么可能？姬云程不是也在前线吗？


  这时，他正好听到了谁的脚步声——沈陆在微杂的各种声响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它。


  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是姬云程。


  姬云程的眼睛像是即将燃烧殆尽的星辰，灯光照亮他平静的脸,  沈陆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洪流般的孤独，这种孤独几乎要把眼前的这个年轻的军官给淹没。


  “您......您好。”沈陆开口,  却只吐得出这两个字,  他的指尖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姬云程低头，盯着那个银色的金属箱：“这是他留给我的东西吗？”


  沈陆点了点头：“是的。”说着把那个箱子递给姬云程，“我保证，途中没有任何人打开过它，包括我自己。”


  姬云程不置可否地将箱子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缓缓打开它。


  里面只有厚厚的一摞文件,  还有一个储存芯片的盒子。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写着一小片潦草的程序代码。


  姬云程：“这是他写的？”


  说来可笑,  姬云程认不出林星缀的字迹。一来林星缀很少提笔写字,  二来他也没注意过这些。


  “应该是的。”沈陆回忆了片刻说道,  “毕竟这个箱子是林先生亲自整理的。”


  姬云程看着那张纸——林星缀在打定主意离开前，甚至有时间为他留下激活芯片的程序代码，却没有留下别的只言片语。


  为什么选择离开？


  为什么不告而别？


  姬云程有太对话想要问林星缀,  但可悲的是,  他发现这种情景没有超出他的意想,  或者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来临——


  林星缀和他之间的羁绊几乎如蛛丝般易断。一阵风吹过,  或许就散了。


  “......”


  姬云程整理好箱子里的东西,  把扣子重新扣好，准备提着箱子走人。


  “上将......请您等等！”沈陆鼓起勇气拦住他，“林先生临走之前,  说让我和您一起回启明基地......”


  姬云程转身，冷漠地上下打量他。


  “沈陆。”他低声呼唤少年的名字。


  “是！”沈陆大声回复道。


  “你真的这么想到陆地上去？”姬云程问他。


  沈陆：“其实，在我心里不存在偏爱深海或者陆地的问题。我只是想去基地之外的地方，看看地球的全貌，然后想办法尽我所能地为保护地球出力——”


  姬云程这下知道了，为什么林星缀会让他带上这个孩子。


  沈陆的思想，在深海基地里也算是“异端”。


  “...如果你愿意，那就跟我来。”姬云程再次迈动了步子，冷静地说道，“但你要想好，陆地或许也没你想象中那么美好。”


  沈陆点了点头：“那我......”


  “这件事我会和深海基地协商。”姬云程给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收拾好你的东西，等着。”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但，大概十秒之后，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因为启明基地的林星缀“折损”在了刚刚发生的战役之中，无论怎么说，深海基地都是理亏的。深海基地的高层们，现在或许还在冥思苦想着该怎么做出补偿——现在姬云程只是开口要一个基地的年轻修理工而已，深海基地没有理由拒绝。


  沈陆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因果关系，越发觉得整件事情不对劲了起来。


  林星缀，他仿佛就像是提前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好了一样。


  难道他在奔赴战场之前，就已经料到了会发生什么事吗？


  ......


  “导师。”


  “？”


  “您是全联邦最可亲可敬、最爱护学生的导师——”


  “想想我给学生们批的分数，你还这么认为吗？”


  “咳。那是因为我们做的不够好，不能怪您。”


  “少来这套。我清楚自己的定位。我就是个不近人情、冷酷严苛的导师。要让我像对待幼崽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们脆弱的心理，那才是违背我教育原则的。我不单指的是你，我指的是所有我手下的学生——他们都缺乏必要的‘锻炼’。”


  “......”


  “这么拍我马屁，是想让我放你回去？”


  林星缀的导师提出了让林星缀抽身走人的意见，却遭到了林星缀的拒绝。


  于是导师不愿放开对他精神力的暂时禁锢，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并且逐渐把话题引向了奇怪的方向。


  但多亏了导师的存在，林星缀觉得自己近日来积攒的压力舒缓了不少。


  “放我走吧，导师——您又能够把我拘在这里多久呢？”林星缀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已经把所有的弊端跟你重复了好几遍。”导师寸步不让地说道，“可你还是做了不理智的选择。”


  “可是这里的一切正在发生。我无法抛弃那些东西......”


  “可你也留不住它们。无论是从能源工厂手上，还是从联邦手上。”导师皱着眉说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的力量不足以保护那个世界，不让它受到其他文明的窥视。既然如此，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就甩个干净。”


  “......还是说，你就如此难以脱离这个造物主的角色？”


  林星缀张了张嘴。


  不是的。


  仅从构架的经历来看，他在虚拟网的其他项目里也能体会到类似的乐趣。冒着和能源工厂这个庞然巨物敌对的风险去拯救那片小世界，更不像是他这种“安分守己”的优等生会做的事......


  但他绝对无法放弃这个世界。


  有一些特殊的人，一些特殊的事......让他无法放弃。


  虽然林星缀明白自己无法与那个“地球”上的人类同行，但他会计划着离开，不是因为恐惧他们的“恨”。与之相反，令林星缀恐惧的，是“爱”。


  好吧，谈及这个话题，其实可以有个更确切的对象——比如姬云程——林星缀不怕姬云程恨他，更怕姬云程爱他。


  恨是不需要讲究立场的，但爱是需要的。如果姬云程爱他，但这份爱里却偏偏地、注定地会与“人类对命运的憎恨”纠缠在一起呢？


  ——姬云程也有无数死在虫族獠牙之下的战友，也有为人类拼杀出一个公正命运的信念。这些东西和姬云程的诞生与成长是密不可分的。林星缀怎么能要求这样的一个姬上将不计过往、不计立场地爱他呢？


  可是，即使他们不厘清这些，默许着双方在最终时刻来临之前随心所欲地交往......等到了无法逃避的那天，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林星缀根本无意去赌这个结果。这次他表现得像个胆小鬼。但不得不说，只要和姬云程保持距离，就能在根本上杜绝这些问题的发生。


  导师似乎从林星缀欲言又止的脸上看出了一点端倪。


  “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有这么明显吗，导师？”


  “为了空泛的大爱去拯救世界，与为了某个固定的对象去拯救世界，这两种人的表情是截然不同的。说实话，现在的你，表情非常难看。”


  林星缀：“......”


  虽然已经习惯了导师说话的风格，但有时他难免还是会因为导师的话而心惊肉跳。


  林星缀忽然陷入了沉默，但他的沉默不知为何却让导师更加烦躁了一点。导师似乎真正看透了林星缀不可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回头，于是他眯着眼睛问道：


  “那些人是谁？或者说，那个人是谁？”


  林星缀叹息：“说了您也不认识啊。”


  导师：“我要名字。”那表情活像他种的外星变种蘑菇被同事养的狗啃光时的样子。


  林星缀小声地嘟囔了几句。


  导师的声音略微严厉了一些：“我听不见。”


  林星缀：“......姬云程！”


  导师闻言瞥了他一眼，说道：“原来还真有这么个人存在。”


  林星缀：“您什么意思？不是您说的什么‘为了什么什么大爱去拯救世界，与为了某个固定的对象去拯救世界，这两种人的表情是截然不同的’吗？”


  导师扶额：“我那是诈你的。——那两种人之间有什么区别？只要是自不量力的，都只能说是满脸滑稽的表情罢了。”


  林星缀：“......”他有点不想认这个导师了。


  林星缀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强行冲破这个由精神力编织成的空间，就听见自己的导师说道：“好了，我懂了——你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林星缀顿了一下：“您不拦着我了？”


  “拦着你有用吗？”导师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身边的流光快速聚集成光球，又马上黯淡下去，连带着周围的环境也变暗了一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般的阴影。


  林星缀知道这个精神力空间马上要消散了。


  “既然你下定了决心，那就去做吧。”


  导师的面目逐渐模糊。


  “不要让自己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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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七十五

  林星缀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这种下坠的感觉了。


  他躺着,  周围是一片没有边际的寂静。但很快，他就听到了暗潮汹涌、泡沫破碎的声音。


  睁开眼，四周正是薄暮时分。天空的从深灰缓缓渐变成向橘色,  最后一缕阳光已经游走到了海洋的边缘，几点疏星升在海面上,  像是刚刚从海洋中诞生。


  他愣了一会儿,  支起自己的上半身，两侧手肘陷入了细软的金色沙子里，裤脚和外套已经被水浪打湿了一些。


  林星缀：“......”


  看来他是醒在了海边。


  林星缀叹了口气，踩着沙地爬了起来，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


  ......他身上这个终端是深海基地提供的。节能防水，支持电能、太阳能、机械能等多种充电方式。


  林星缀不舍得把这个终端丢掉，这个终端拥有各种实用的功能,  比如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导航功能——这个终端里面载入了全球地图,  能让林星缀清楚了解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但是他暂时还不能启动这个功能：一旦使用导航系统,  终端就会连接上深海基地的卫星,  分分钟暴露他的位置。


  他得先找个地方,  把终端给改造一下。


  林星缀眨了眨眼，看着已经昏沉下来的天色，明白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过夜。


  他从来没有野外露营的经验。


  林星缀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然后扭头向一旁陆地上的树林走去。他一路走一路捡拾了一些被海风吹折下来的巨大墨绿色树叶。这些树叶的表皮覆盖着一层胶质,  摸上去柔韧且光滑,  应该很适合用来盖个棚子。


  期间,  他还路过了两棵椰树,  本来他还在望椰兴叹，思考着有没有敲下几个椰子解解馋的方法，就见他身边的那棵椰树忽然像得了羊癫疯一样左右摇摆起来,  哐嚓哐嚓摔下来三个椰子。


  林星缀：“......”


  他捡起椰子，抱着自己的外套走过了一片小山坡，那里的树木更加浓密，低处坐落着一些高低不平的岩石。


  林星缀考虑着要不要去那片山崖底下找找山洞之类栖身的地方。


  但他现在呆着的这片树林也不错......不用担心水源问题，也不用担心涨潮日，只需要注意避雨、别让雨水把他淋成落汤鸡就好。


  他身侧的是几棵枝干遒劲、停云栖雾的大树，几条细长的藤蔓从林星缀头顶上方悬挂下来。


  “编成个吊床好像也蛮有趣的。”


  他脑内的想法一闪而逝，脚下松软的泥土一阵微颤，几棵缀连在一起的高大树木动了动，原本安静的藤蔓窸窸窣窣地开始攀爬，然后以一种诡异又谨然有序的方式扭在了一起——


  一个简易吊床出现在了林星缀面前。


  林星缀：“......”


  林星缀谨慎地倒退两步，扭头看向这片逐渐昏暗的幽绿丛林，总觉得这片土地上的树木都活了过来。


  但他聪明的小脑瓜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采取了一些手段测试了一下，最终确定了，不对劲的不是这片树林，而是他——


  眼前的这些奇景都是出自他的意念，或者说，他的愿望。


  ......他似乎掌控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命。不仅是植物的，包括动物的。他能使它们以完全不符合自然界规律的方式改变体态、进行各种活动。


  他试着控制兔子去撞树，控制螃蟹在原地三百六十度转圈。


  来回几次后，林星缀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能力。


  他不能让自己每个随心所欲的想法都影响到周围的环境——比如他躺上吊床的时候看着头顶被树荫遮蔽的天空，下意识地想要看看今晚有没有星星，于是他周围的一片树木瞬间改变了枝干的朝向，同时哗啦啦抖落下来一片露水。


  ......明明没有下雨，但林星缀还是被淋湿了。


  他有些懊恼地扯下周围的一片叶子，盖在自己的脸上。


  他躺着的姿势相当规矩，整个人正儿八经地平躺着，双腿并拢，然后把双手覆盖在自己的腰间。


  他闭着眼使劲想象，自己并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在自己的休眠舱里躺着。


  林星缀耳边万籁俱寂，连草虫鸣叫的声音都没有。从他闭眼想要“安静”的那一刻开始，他身边仿佛就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没有任何生物会去侵扰他。


  但他无法控制风，无法控制自己敏锐的听觉捕捉到的风吹树叶的声音，以及他鼻尖闻到的那股深夜丛林里独有的冰凉腥气。


  然后他就失眠了。


  林星缀：“......”


  或许是感觉不到劳累的缘故吧，林星缀感觉入睡比从前要更加苦难了。


  虽然他还是坚持着要遵循从前的作息，但长这么大第一次开启野外求生剧本，他还没适应过来。


  他翻了翻身子。


  “早知道就偷一辆海梭或者飞行器出来了。”他有些后悔地想到。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他的逃跑计划到底有多粗糙。


  枕着有些坚硬的树干，林星缀闭上眼，开始收敛那些若隐若现的悔意。因为他一旦开始思考相关的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一个人。


  他浑身被露水沾湿，但好在今夜的确有星星。他沐浴在微凉的星光里，并且确定自己不会患上感冒。


  这样生活其实也不坏，不是吗？


  ......


  林星缀最终还是顺利入睡了。


  但他梦见的东西不大好。


  他在梦境里看到了姬云程——缩水版的，看起来顶多七八岁——那孩子和姬云程的五官太过相似，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很难相似到这种地步。


  梦境的背景是一栋寂静而空旷的白色大楼。黑色头发的男孩儿穿着一身整齐却灰扑扑的衣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中靠墙坐着，姿势很随意，眼里却没有光——准确地说，没有焦距。


  他满脸的冷淡、无动于衷，整张脸透露着灰蒙的神采。


  这个孩子和姬云程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的眼睛还是黑色的。


  林星缀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却没有得到那个孩子的注意，看来他的视力确实已经糟糕到了一定程度。


  林星缀看着那个孩子。


  他不必面对成年的姬云程，这样的认知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这个年幼而无力的“姬云程”却比成年后那个强大的姬云程更容易让林星缀心软。


  林星缀本来想转身离开，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往那个孩子的方向迈了一步。


  仅仅这一步，就让那个孩子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谁？”


  清冽的、稍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孩子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林星缀看着他，却莫名想起被惊吓后竖起耳朵的兔子。


  “......你好。”林星缀轻声答道，“我迷路了，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的。我没有恶意。”


  可是这个孩子没有林星缀想象中的好糊弄：“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才我听见你的脚步声时，你已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了。你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吗？”


  林星缀：“......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问题，会不讨人喜欢的。”说着，林星缀走到他身边坐下。


  男孩儿倒也没有逃走，只是臭着脸把屁股往边上挪了挪。


  林星缀没有介意他的动作，扭头无比自然地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还不够明显吗？我没有通过基地的筛选。”男孩儿低声说道，“他们要挑最好的孩子参加他们的培育计划，我已经失去资格了。”


  林星缀呼吸一窒，问道：“你很在意那个培育计划吗？”


  “为什么不呢？”姬云程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眸，“我本就是为此而生的。我的父亲母亲以为他们基因的结合能为基地带来优秀的后代。但我不仅不优秀，而且非常没用。”


  林星缀：“......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那些来我家的大人们都是这样说。‘基因配对计划是失败的’......他们在我身上找了很多可能的原因，但最后只能承认他们失败了。”


  人类基因的复杂远超他们的预料。他们企图发展基因结合技术，却没想到这本就是画蛇添足。


  强大的基因会互相吸引，弱小的基因会被自然淘汰。这是个自然而然的进程。


  而姬云程这样的孩子，即使是在和平时代也很难生活下去。何况是在这个环境异常恶劣的时代。


  如果他生理上的父母不是居住在基地内城的人，估计他根本活不了这么大。


  林星缀心情复杂，他觉得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每个人生来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他们各自的价值。你只是不那么符合你父母的期望——因为，出于某种特殊目的去制造孩子，这本就是错误的。你无法配合他们的期望，但你可以符合你自己的期望。”


  “......自己的期望？”男孩儿喃喃道。


  “对。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林星缀问他。


  然后他就看见男孩儿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疑惑。


  “我不知道。”


  林星缀：“......”要一个小孩子去回答这样的问题，好像确实是有些为难他了。


  林星缀换了一种说法：“那你有什么梦想呢？”


  “......我应该参与培育计划，长大后为基地贡献力量、回报父母对我的养育——这是写在了培育课本里的东西，我觉得很有道理。”


  林星缀：“......”


  就在林星缀觉得自己简直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这个孩子忽然添了一句。


  “我没什么梦想——但是非要说的话，我有个目标。”


  “我想变得有用，变得被需要，变得不可或缺。就算我的能力对基地而言微不足道，那......我只要变成某个人的最特殊就好。无论是谁，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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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七十六

  林星缀觉得他和这个娃娃的对话已经进入了某种误区。


  “我们不是在谈论别人,  而是在谈你自己——人不能单纯地在别人身上寻找自己的价值啊。”


  “不可以吗？”男孩儿脸上的一双给的黑色眼睛黑洞洞的，透着纯然的平静。


  “......也不是不可以。”林星缀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是,  你这样做很容易失望，也很容易受伤。”


  “只要我够强、够聪明,  就不会被抛下的——我身边的人都是遵照着这一规律行动的。‘毕竟这是个特殊的时代,  我们需要一切人才，更需要把人才放置到适合他们的地方去’。”男孩再次老气横秋地开始模仿大人说话，这次他连神态和语调都模仿得有八成像。


  林星缀：“这又是你从哪里学来的？”


  姬云程：“研究所的宣传视频里。”


  林星缀扶额。


  他发现这个年龄的姬云程不仅缺乏这个年龄段的儿童应有的娱乐活动，还缺少来自大人的沟通和引导。换谁来和姬云程对话都能发现他的“不对劲”，但结合姬云程的身世背景来看，似乎也不会有人在这方面特意呵护他。


  但抱着这种想法长大的姬云程，倒也实现了梦想——他成了基地里的厉害人物,  没人敢轻易动他。


  “放心吧,  等你长大之后,  就能实现你的目标了。”林星缀伸手摸了摸男孩儿的头。男孩没有躲避林星缀亲近的动作,  垂着头,  但脸上的表情却安宁了不少，看来对林星缀的安慰很受用。


  “我真的能做到吗？”


  “可以的。”


  “......你说话真的很像个骗子。要么就是在把我当小孩儿哄。”


  林星缀被他脸上郁闷的神情给逗乐了，甚至伸手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你难道不是个小孩子吗？”


  但在下一刻,  眼前这个男孩儿瞬间就化为了一团虚影,  周围的景物也化成了腐朽的沙堆,  风一吹就逐渐飘散了。


  林星缀手上一空——反倒是他的脸颊被人托住了。被一只宽大却冰凉的手掌。


  “我已经不像孩子那么好哄了。”来人淡淡地说着,  每一个音节的转调都温柔地像花朵绽放在空中,  却带来清浅的、危险的气息，“但你却是个真正的骗子。”


  林星缀的瞳孔一颤。他推开那只手向后退了两步，但对方还是不依不饶地凑近了。那张面孔的每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是姬云程。


  林星缀下意识回避他的话语：“你在说些什么？”


  虽然他是不告而别了,  但他唯独没有欺骗过姬云程。


  “你让我以为，你需要我;你让我以为，我在你眼里是特殊的。”姬云程盯着他，缓缓地说道，“明明约定好要相伴走到最后一刻，为什么你还是提前离开了？”


  ......什么最后一刻？


  指的是地球的灭亡？指的是这场游戏的胜利？还是指林星缀的秘密彻底暴露的时候？


  被这样逼问着，林星缀有些心虚：“我确实需要你——可是你并不需要我。你身后有基地，有更多的人......我是为你着想，我不想让你难做......”


  所谓“挥慧剑斩情丝”，现在他们分开还算简单，等他们真的捆绑在一起了，想分都难了！


  “可我现在就很难过。”姬云程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伸手掰正林星缀的脸，逼迫他直视自己的双眼，逼迫他把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真挚全都看清楚，“你口口声声什么都是为了我——但真正害怕了的人是你，不是吗？”


  林星缀：“......”


  “我知道你对启明基地没有恶意，我也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利用’我——不止是我，你已经习惯了‘利用’面前所有能动的棋子来推动世界的前进。这些我全都知道。”姬云程说着令林星缀头皮发麻的话，“但我并不反感这些。”


  林星缀却笑了起来：“......你都知道，还敢把我绑在你身边？”


  “也许你知道的不够多。我并不是‘地球’上的人类，姬云程——我可以随时扭曲你的意志，磨灭你的灵魂。我和这个世界的诞生有着复杂的联系，但也是我掀起了这个世界的浩劫。”


  “你说我害怕？姬云程，你就不怕吗？”


  姬云程抬头看了林星缀一眼——林星缀极少在别人面前说这种猖狂的话，虽然他现在的确有这样的本事，但他说这些话并不代表他会这么做，他只是想把姬云程彻底吓退而已。


  林星缀面无表情地盯着姬云程，心里却自暴自弃地想到：猜忌我吧，远离我吧，让这错位的一切结束吧。从此以后，没有谁再会为谁动摇，没有谁会为谁痛苦，他们只要各自在各自的道路上行进，然后等待一切结束就可以。


  但姬云程......总是出乎林星缀的意料。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手铐，吓得林星缀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手铐的一端套上林星缀的手腕之后，姬云程又“咯啦”一声把自己的一只手给锁了进去。


  林星缀：“......”


  “我说了，我不害怕，我相信你。从头到尾，怕的人只有你而已。”姬云程说道。


  “或许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接近我。既然你选择了我，就别想再摆脱我......从这点看来，没认清现状的人是你——”


  “下次见面，我会把你锁在我的房间里，让你再也跑不掉。”


  林星缀：“.........”他的脸忽然烧了起来。


  搞什么？他们不是在决裂吗？怎么搞的跟告白现场一样？


  银发青年开始使劲挣扎起来，但他发现这个黑色手铐实在是太牢固了，他挣扎了个寂寞。林星缀只好一边拽一边骂：“你在说些什么，你是变态吗！”


  姬云程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忽然挑眉说道：“这是我的梦境。你入侵我的意识，窥探我的隐私，还骂我是变态？”


  林星缀：“......”靠。


  他睡前确实想到了姬云程，有点想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姬云程怎么样了，但没想到他的精神力再次提升之后，会直接闯进人家的梦里。


  这一波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林星缀尴尬地几乎站不住脚。


  或许是受林星缀的意志影响，周围的梦境忽然开始崩塌。四周能入眼的景物全都像被剥落的墙皮一样掉了下来，露出一层幻象后的、真实的黑色空洞来。


  “......时间不多了。”姬云程忽然叹息了一声，把林星缀抱紧，“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去接你。”


  林星缀被那温暖的怀抱搂住，虽然他知道梦境里的温度也不是真的，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鼻子莫名发酸，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也不知道。”林星缀有些绝望地回答道，“我迷路了，不敢开导航——我怕深海基地分分钟比你先找到我。”


  姬云程：“......”


  姬云程：“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送你的吊坠了？”


  林星缀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胸，那里正静静躺着一枚深蓝色的挂坠，跟随他到达了这个梦境，此刻正在微微闪光。


  “这个吊坠有定位功能。”姬云程垂眸，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知道你在哪里。”


  林星缀：“......”


  忘了这茬儿了。


  所以，他戴着这玩意儿，无论他跑到天涯海角，只要人还在“地球”上，姬云程都知道他在哪里。


  那他还逃什么？逃了个寂寞？


  林星缀的脸登时皱了起来：他可以接受自己逃跑的行为，但他无法接受自己居然表现得这么......蠢！


  “你就别白费力气了。”姬云程好像是被林星缀的大意给取悦了，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嘴角上都带着笑影，“保护好自己，我马上过来。”


  梦境彻底坍塌。


  ......


  林星缀在树藤织起的吊床上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发了会儿呆，直到初升的朝阳晃到了他的脸上，他才抬手遮住阳光，然后起身，扶着粗壮的藤蔓翻身下地。


  接着，他踏着铺满落叶的草丛走了几步，偶尔扭头瞥见了一只毛色鲜艳的鸟儿飞归了树顶的巢穴......心里居然有种莫名的放松和踏实感。


  姬云程马上就会来接他。


  意识到这点的银发青年忽然高兴了起来。


  “......我只要变成某个人的最特殊就好。无论是谁，都可以。”


  幼年版本姬云程的话依旧回荡在他的耳边。


  林星缀相信姬云程一开始并没有觉醒，也没有意识到是林星缀入侵了他的梦境，他在梦里展现出来的应该是真实的记忆，那个孩子自然也是“真实的他”。


  林星缀觉得小时候的姬云程心中的愿望过于朴实......但林星缀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占据某人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成为“最特殊的那个人”。


  当这个愿望得到满足的时候，人生也就不那么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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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

  林星缀抱着两个椰子,  坐在柔软的沙滩上。风迎面吹来，飘忽不定，轻柔和缓,  带着一丝海水的气息。


  他低头把那枚深蓝色的吊坠握在掌心，等姬云程过来找他。


  林星缀等了很久——从朝阳初升到烈阳高照。他摘了两片绿色的大叶片,  给自己围了个帽子,  遮住了刺目的太阳，但也遮住了一些视线范围。


  他盯着眼前那片白色的沙滩，直到一双穿着军靴的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林星缀顶着他的“帽子”，抬头一看——果然是姬云程。


  姬云程看起来心情不坏，但那双眼睛里还是氤氲着一些不那么稳定的情绪。他瞥了眼林星缀的绿叶帽，双眉微微上挑：“看来你在野外过得还不错？”


  林星缀：“......”


  还行吧，不得不说这里也算是一片风水宝地,  渴了有椰子,  饿了岛上也有丰富的鱼类资源和一些可食用的小型动物。如果有谁不慎落海漂流到了这里,  说不定还能完成过上鲁滨逊那样的生活......当然,  林星缀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再加上他的特殊体质，所以才能过得这么逍遥。换成个普通人来，即使让他过鲁滨逊的日子,  他也不能愿意啊。


  在姬云程眼中,  林星缀的沉默代表的就是赞同。


  再看看林星缀怀里抱着的椰子,  还真有那么点融入自然、乐不思蜀的意思了。


  一路上紧赶慢赶生怕林星缀在野外吃苦的姬云程：“......”


  姬云程叹了口气,  踏着沙子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转身和林星缀并肩坐下。


  他身上还披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和与林星缀分别的那天一模一样。


  林星缀也觉得有点尴尬。他前脚出走决定和人家保持距离了，后脚就后悔又和人家坐成一排了。早知道是这样......


  林星缀悄悄用余光瞟了一眼姬云程,  看对方神态自若，于是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个怀里的椰子递过去：“吃椰子吗？”


  姬云程接了过去，看林星缀怀里总共两个椰子，于是问道：“你怎么不先自己尝尝？”


  林星缀无比坦然地说道：“我没刀啊。之前我试过用石头撬开它来着，但是失败了，椰子还滚进海里了。”


  姬云程：“......”


  姬云程深深地看了林星缀一眼，似乎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不解风情”到如此地步，然后皱起了眉头，满脸严肃地从自己腰间掏出一把军刀，“咔嚓”一下戳进了椰子里。


  即使有刀具在手，椰子也不是那么好开的。姬云程这一手足以说明他用的力气有多大。


  他在椰子表面撬出一个缺口，然后递给了林星缀。


  林星缀眨了眨眼：“谢谢。”


  姬云程于是又撬了一个，两人就这么抱着椰子，沉默地继续并肩坐着。


  林星缀的额角流下了几滴汗：“你......你不喝吗？”


  姬云程：“你总不会以为，请我喝这个我就会消气了吧？”


  林星缀的嘴角抽了抽，他就知道这关肯定不那么好过。他把椰子举起来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连声服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星缀其实是个很少服软的人。虽然他总把“抱歉”之类的礼貌用语挂在嘴边上，但很少有人能左右他的意愿。


  姬云程知道，林星缀能服软，那就说明他已经彻底放弃孤身离开这种念头了。


  按理说，他应该放心不少。可他自从再次见到林星缀以来，心里就像有团火在越烧越旺。


  广阔的沙滩铺向无垠的天空与大海。远处有几朵明艳的红色花朵开在凌乱的杂草中，匍匐在高大的树下，宛如燃烧的火焰。


  这片天地是多么的宽广，那些花儿又是那么的渺小，仿佛风用劲吹一吹就会散了——


  如果林星缀没有误入他的梦中、或者走之前丢掉了身上的定位器......那他是不是就会永远失去林星缀这个人了？


  这种念头，只是想想，就让他感到痛苦，痛苦到浑身的关节都在发颤。


  姬云程的眸光忽然暗了下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揽住林星缀的后背，把人硬生生拽到他的怀里来。


  “怎么还有一笔账没算。”姬云程语气平常地说道，仿佛就像在跟林星缀商量今天晚饭吃什么——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失态的地方，却让林星缀直觉感到危险。


  林星缀：“......什么账？”


  姬云程：“你走的时候，让裘考特替你打掩护，却把我蒙在鼓里。难道，比起我......你更加信任他吗？”


  ——林星缀肯定不能回答“是”。他要是真的这么回答了，姬云程谁不定会冲回深海基地里去鲨了裘考特。


  林星缀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解释道：“不是。你和他不同。他是外人——”


  姬云程忽然笑了起来：“那我呢？我又是什么人？”


  他一边说话，一边拉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林星缀手里的椰子也挡不住姬云程了，有个椰子半遮半掩的，反倒有种说不清楚的奇怪的感觉。


  林星缀丢下椰子，战术后仰，也不管落地的椰子汁水四溅，一股清甜的气味洋溢了出来......他瞬间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姬云程神态自若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只手铐，大有林星缀的答案不令他满意他就要把人给锁上的架势。


  林星缀有些恼羞成怒：“他是外人，你是‘内人’总行了吧！”


  姬云程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这个回答能不能令他满意。


  过了几秒，他再次开口，嗓音离开有了几分明显的喑哑：“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你再认真想想。”说着，他刻意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那个电子手铐有多崭新、多光洁，看起来相当牢固。


  不想被铐起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林星缀：“......”


  夭寿了，姬云程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咳咳，总之，就像约定好的那样，我们会互相信任、互相理解，相伴到最后一刻......”说着说着，林星缀的眼睛里也出现了一丝恍惚。


  这描述，怎么听起来跟结婚誓词有得一拼？


  “你总算发现了吗？”姬云程用叹息般的温柔语调说道，“这样的关系，在一般的人类文化里，被称作‘爱人’。”


  这样美好而坚贞的情感，被人们称颂为“爱情”。


  林星缀：“......？”


  林星缀顿时蚊香眼了。


  “啊，啊这，所以你是喜欢我——”


  姬云程手里握着黑色的电子手铐，偏头问道：“不够明显吗？”


  “什么够不够明显？......哪有人带着这种东西来告白啊！”


  林星缀只觉得自己满心都是吐槽的欲望，但他很快又回忆起了自己和导师之间的对话。


  ——“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有这么明显吗，导师？”


  ......


  林星缀从来没有思考过，在自己心目中，姬云程是怎样的分量——姬云程的能不能与这个“世界”划上等号呢？


  似乎是可以的。


  因为拯救“地球”和拯救姬云程的未来，这两者完全不冲突，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有重合的趋势。但林星缀的情感是一直在变化的。他也是人，有所偏爱，他的意志不可能一成不变。


  姬云程对他而言，就代表着这个“世界”。


  ......


  姬云程静静地等待着，观察着，看着林星缀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云翻浪涌。


  林星缀迟来的醒悟就像破冰而出的嫩芽，就像汇入大海的游鱼。


  这是姬云程到此为止的人生中见过的、最美的意象。


  如果他是诗人，他会将这种触动写入长长的诗篇;如果他是作曲家，他会将这些情绪写入缠绵悱恻的音符。


  可他都不是。


  他只能把自己的一腔热血和爱意全都赋予一吻。


  “我爱你。”


  姬云程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要说：　　再黏糊一下，下章入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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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

  林星缀被姬云程的一个吻和一声“我爱你”惊得魂飞天外。


  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  然后又匆匆分开。明明是个转瞬即逝的吻，林星缀却仿佛觉得一阵温柔而沉静的风揉过了他的双唇。


  姬云程说：


  “我爱你。”


  可是，怎么会呢？他们只在一起度过了如此短暂的时光——他们俩的时间是不对等的。对于姬云程来说,  这是一场短暂的相遇;对于林星缀而言，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时间的流逝。


  姬云程接着又说：


  “你也爱我。”


  这怎么......可能呢？


  林星缀模糊地想到。


  在这盲目、混乱、纷杂的世界里,  无论他要做什么,  姬云程都已经成了唯一确定的、发光的灯塔。


  林星缀不是觉得姬云程没有被爱的价值。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情感居然如此荒谬——他真的会爱上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纬度”的人。这对所有出生在星际时代的人们都是无法想象的。


  但，即使姬云程没有使用任何镣铐，林星缀也觉得自己的思绪都被拴在了这个人身上。这几乎已经成了林星缀的本能。他只能投降。


  过了一会儿，林星缀觉得自己冷静一些了，扭头看了眼身边的沙地，低呼道：“糟糕了。”


  姬云程稍稍松开他，语气温柔到不可思议：“怎么了？”


  林星缀的脸皱了起来：“我们把椰子给浪费了。”


  姬云程：“......”


  早知道,  他该吻得狠一点,  最好再在对方唇上咬一口,  让他没功夫想这想那。


  林星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坚持道：“这岛上总共也没几个椰子！......之前我就想吃它们来着,  结果一直打不开。好不容易你帮我搞定了，结果又全给弄洒了。”


  姬云程看了他一眼：“就这么馋？”


  林星缀先是吸了口气，觉得用“馋”这个字来评价他是很过分的行为。但是他转念一想,  姬云程好像刚刚跟他告白来着,  于是他想要争辩的冲动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转而理直气壮地点头。


  没错,  就是馋,  你看着办吧。


  姬云程：“......”


  姬云程认真地凝视了林星缀一会儿,  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林星缀：“你要做什么？”


  姬云程：“去给你摘椰子。这身衣服太累赘了。”


  在深海基地的这段时间里，林星缀他们穿的外套大多都是由坚实的防水布料做成的。在有些寒冷的深海基地里生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在海滩上活动,  第一反应就是热，第二反应就是累赘。


  因为要爬树，姬云程自然而然舍弃了他的外套。然后又是一套枪套、一层防水背心。即使是这样，他的衣着看起来还是相当保守。浑身上下除了脸和手，哪儿都没露。看着都热。


  林星缀：“......”


  平时看习惯了，没觉得不对劲——原来姬云程穿得跟一颗笋似的，一层包一层。


  军部的士兵都是这样吗？


  林星缀刚想说“别麻烦了，我能让椰子自己掉下来，你只要帮忙开开就行”，随即他就看见姬云程脱得只剩最后一件了。


  那是一件黑色的、材质不明的短袖内衬，布料柔软，看来有一定弹性，且相当贴身。


  随着姬云程的动作，漂亮的胸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显现了出来。烈日下，青年深黑色的短发和那双灿金色的眼眸形成了强烈的、和谐的对比，使他俊美得不像个凡人。


  林星缀：“......”


  他发誓，自己当初构建地球的时候绝没有特意给地球上的人类捏过脸。


  像姬云程这种的，只能说是老天爷的匠心独运，或者是偶然的数值碰撞出的奇迹。


  姬云程注意到了林星缀的视线，扭头问他：“怎么了？”


  林星缀故作冷静地说道：“没事，你去摘椰子吧。”


  姬云程略微皱眉，深深地看了林星缀一眼，嘱咐道：“不许逃跑。”


  林星缀小鸡啄米式点头。


  谁要逃跑？傻子才跑呢！


  ......


  林星缀最后还是喝上了心心念念的椰汁。他敲开了椰子的壳，里面的一层软软的白色椰肉也没有放过，吃得齿颊生香。


  林星缀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干椰人的同时，姬云程就坐在他身边用手绢清理自己的刀。


  林星缀：“你不来一个？”


  姬云程把刀收回皮套里：“不了。”


  吃完两个椰子后，林星缀后知后觉地想到：“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林星缀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有些蠢——他在深海基地搞出那么大的动静，现在连启明都不大好回去了。姬云程肯定是为了来见他所以特地甩掉所有同伴的。他其实是想问姬云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姬云程面色不改地说道：“我已经把跟着我的突击队员全部送回启明基地了。还有你想让我带的那个小子，叫沈陆的——现在已经到了白宁手下，白宁会照顾好他的。”


  “哦。这样啊。”许久没有听见白宁的聒噪声，林星缀忽然有些想念了起来。


  “但我还没去见过诺顿博士。”姬云程深深吸了口气，“何嘏的事是报告书里绕不过去的一环，现在他们应该都已经听说了。但是你不在，没人敢去和博士解释这些......  我离开启明基地来找你之前，博士已经在闹着要去深海基地了。”


  林星缀：“......”估计博士也不会轻易相信吧。


  姬云程瞥了林星缀一眼：“你一走，倒是把所有事情撇的干干净净。包括你留给我的那枚芯片——如果不是沈陆那小子确实在忠实地履行对你的承诺，哪怕你的箱子在深海基地时被人打开看一眼，我们可能都无法这么简单地离开了。”


  林星缀身份不明是一回事，偷盗深海基地的研究材料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吧芯片留在深海基地他们也研究不出个花儿来，但林星缀这种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运送赃物”的行为也十分危险。


  好在所有人都把那个箱子当成了林星缀留给姬云程的“遗物”......所以，除了姬云程之外，没人敢碰那个箱子，这才保住了芯片。


  林星缀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你还回启明基地吗？”


  “暂时不回去了。”姬云程轻轻摇了摇头，“我向基地申请了调查沟谷基地的任务。单人任务，基地只负责提供有限的物资，但自由度很高，我不必什么都向基地汇报。”


  其实很多任务都属于单人任务——比如潜伏、卧底、调查这一类。但，无论是任务的下达者，还是任务的接受者，在开始行动时往往已经默认这些任务存在高风险性，执行者随时可能牺牲，所以执行者人选的决定非常重要。按照常理，他们最多会派出综合素质较高、但在军部地位不高的人。


  以姬云程的位置，主动请缨来做这种任务，就和之前的深海基地之旅一样，都是有违常理的。


  林星缀：“你可是上将......他们怎么肯放你出来啊。”


  姬云程平静地说道：“嗯。所以，我已经不是上将了。”


  “上将”本来就是一个超然的军衔。在启明基地里，领导陆军作战部的必然是上将级别，所以他才成了“姬上将”。


  他现在要游离在军部的权力中心之外，当然就不做这个“上将”了。


  林星缀睁大了眼，他仿佛猜到了什么似的说道：“怎么会这样？！他们居然同意了吗？”


  “我向中央控制室递交了你的死讯。”姬云程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样一来，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林星缀：“......”


  林星缀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现在启明基地里已经掀起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了。


  姬上将迷恋的那个林星缀死啦！


  姬上将伤心过度失了智，不做上将啦！


  姬上将哦不姬云程要从基地出走去做新的调查任务啦！


  林星缀捂住了自己的脸，顿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再踏足启明基地了。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事情的重点：“你已经不是上将了？......那你现在是——”


  “少将。”姬云程淡定地说道，“你放心，只是称谓暂时有改变而已，我还是陆军作战部的领导者。”


  放心什么放心，就直接掉了两级啊喂。


  但这么一来，姬云程已经用实际行动彰显了他对林星缀的真诚：为了能和林星缀在一起，他愿意放弃这些东西。


  倒不如说，真的能够在启明基地之中拥有如此之高的自由度，靠的全是姬云程自己的本事。换成其他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林星缀有些感动。但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姬云程的终端就先响了起来。


  “你们还要磨叽到什么时候？三点钟方向，有一个小队乘船接近你们所在的方位了。不是深海基地的人。”


  林星缀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乐了：“缪南？你醒了？”


  “宋昀帮忙唤醒的。”姬云程解释道，“当初你留下的那段唤醒程序我拿去给宋昀看了......现在‘缪南’被塞进了一个平板里，和我的终端链接。平板就放在我开过来的直升飞机里。”


  林星缀：“......”


  “先提醒两位，我忍了你们很久了。现在，请回到直升飞机里离开这片小岛，或者留在原地保持警惕。要打情骂俏什么时候都不迟，但我不希望你们死在我重新获得人型躯体之前——至少该把这个平板做个扩容吧？这里真的很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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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十九

  缪南的插话让两人有些尴尬。


  “你能分辨出对方具体的身份背景吗？”林星缀很快从惊讶中冷静了下来,  对着姬云程的终端问道。


  “暂时不行。我只能分辨出他们不像从属于基地的人。”缪南回答，“我是智能生物，不是人工搜索引擎。你想让我比个样本,  至少该给我个数据库吧？”


  林星缀有些好奇地问：“宋纪没有把那些信息给你吗？”


  “他尝试过在隔离基地网络的前提下给我提供一些信息。”不知为什么，林星缀似乎从他没什么起伏的男性电子音里听到了类似嫌弃的情绪,  “但是平板容量太小了,  装不下。”


  但缪南的存在很特殊，他的入侵能力极强，对基地的信息防御网络而言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所以宋纪在唤醒他时需要隔离出一片安全的网络。这是在保护缪南，也是在保护基地的系统。


  林星缀察觉到缪南三句不离平板，看来是真的对他现在的“寄宿环境”很不满意。于是他问道：“额......你现在还好吗？”


  “不是很好——这些普通电器都太狭隘了。我连保持正常思考都非常费力。照现在的速度下去，一周后我就要被迫删除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记忆来保证芯片的正常活动。”缪南说道，“在深海基地的时候,  你曾经用豪言壮语在我面前许下了承诺。而在掀翻沟谷基地之前,  我希望你能先给我找个更宽敞的设备。”


  林星缀：“......”


  林星缀顿时觉得有些抱歉。


  就在他们聊天的这段时间里,  姬云程已经把自己之前脱下的衣服全都穿了回去,  同时检查好了自己的武器。


  他们决定先探探对方的底细。


  在虫族肆虐的时代下,  虽然最有名气、人口维持地最稳定的就是三大基地，但大陆上也分布着不少零散的人类聚落。它们规模不一，风格不一,  有的专注于农作物的培养,  有的全力钻研对虫族的防治和猎杀,  也有的只靠在各种遗迹和人类活动过的地方搜刮物资维生......总之大家过得都不是那么容易。但总归人类之间很少互相攻击。三大基地建成到现在,  不说互通有无,  倒也没有发生过什么要用武力解决的摩擦。


  所以，在野外遇见其他人类，大概率还是能友好交流的。


  很快,  小艇破浪的声音就从不远处的海面上疾驰了过来。几个人远远地看见了林星缀他们，挥手向他们致意。


  来的是两艘小艇，加起来总共八个人。他们穿着深色的服饰，头发长短不一，但发型都挺“放浪形骸”的，和姬云程这种一板一眼修剪过的、林星缀这种留心保养过的看起来就有很大的差别。


  等他们把船停靠在岸边，几个人踏着浅浅的海水走到林星缀他们面前。


  “两位是生面孔啊。”一个男人微笑着走到姬云程面前，脸颊稍显黝黑，但牙齿光洁整齐，“我是附近营地的薛城。我们的营地就在这附近，随时欢迎你们来做客。”


  姬云程和对方握了个手，说道：“叫我路易就好。”


  林星缀微微挑眉，笑着跟上：“我是辛临。”


  “路易”和“辛临”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玩味的神情。


  但他们俩的互动落在薛城眼里，自然而然地被定性为了“眉目传情”。


  薛城十分上道地打趣说：“你们是情侣？不会是来这儿约会的吧？”


  林星缀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而姬云程瞥了他一眼，却是满脸淡定地回答道：“是的。”


  薛城：“。”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那你们的心也太大了。”薛城有些好笑地说道，“这附近刚刚出现过虫族的战舰，你们没听说吗？”


  “战舰不是已经被深海基地给击落了么？剩下的虫族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林星缀说道。


  薛城听林星缀这轻松的语气，又仔细地打量了他和姬云程一遍，就知道他们的身份绝不简单：“看来你们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啊。不过这也正常，没几把刷子的人哪儿敢在海上到处乱跑......”


  接下来大概就是要问姬云程他们的身份了。


  姬云程先接过了话茬儿，说道：“我们也没什么大本事，也就是在几个基地之间捯饬点信息科技什么的，赚点零头。”


  薛城眼睛一亮，语气更热情了一点：“你们是商人？”


  林星缀略微抽了抽眼角，看了姬云程一眼，说道：“算是吧。”


  林星缀大概能猜到商人是什么意思。


  如今各大基地和人类营地之间的交通被阻隔，更别说是开展贸易。但好用的玩意儿——尤其是先进的科技成果，是大部分人都需要的。但就这些东西而言，有些地方有，有些地方没有。有交易或者交换的需求，或许就会诞生一些中间商。


  但中间商嘛，有正规的、也有不正规的。不正规到极点那就成了窃取科技成果的小偷......


  果然，对方试探性地问道：“你们这是刚从深海基地里出来？”


  “倒也不是，我们是从启明基地的方向来的，坐飞行器一直到了这一带。”姬云程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份小小的通行证，“现在那边查的非常严格，不事先跟最高层打好招呼都混不进去的。”


  无论是启明基地还是深海基地，对通行的管理都是相当严苛的。


  能跟基地做生意的，那肯定都是手里有些真东西的。


  薛城的眼睛亮了亮：“那你们卖些什么？”


  姬云程故作神秘地说道：“这种事情，除了跟我们做生意的，我们都不能透露太多。”


  “当然，我也能理解，商业机密嘛——嘿，这个词汇可新鲜了。”薛城点了点头。


  “那......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巡逻吗？”林星缀好奇地发问。


  “不。”薛城指了指波浪粼粼的海面，说道，“我们也只是来捡便宜罢了。”


  顺着他的手指，林星缀海面与天空的交界处看见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等它缓缓靠近，林星缀才看清——那是一艘巨大的轮船，拖动着一张大大的网，网里是些乱七八糟的残骸。


  只是这些残骸看起来有些眼熟。


  ......好像是来自于虫族战舰上的东西。


  “如你们所见。几天前在海里发生的那场战争几十年也难得一遇——回收残骸这样的生意，我这辈子也没打算碰上几次。”薛城说着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了一个半掌大的、银色的合金酒壶，拧开旋钮克制而快活地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有再次扩大的趋势，“把这些东西运到其他基地去，能值很多钱。”


  “你们想运到哪里去？”姬云程问道。


  “首先，肯定不能是深海基地。深海基地仓库里储存的虫族科技造物估计已经摆满了，毕竟那场战役是在他们家门口打的。”薛城挥了挥手，混不在意地与姬云程他们分享着自己的生意经，“启明基地......倒是可以考虑，但他们要价不高，要求却又一堆，谈起生意来可不容易。”


  林星缀看向姬云程，只见后者笑了笑，赞同道：“的确。所以，你们这批货——是打算送到沟谷基地去？”


  薛城点了点头。


  “沟谷基地一向神出鬼没的。”姬云程有些好奇地问，“你们是怎么和对方搭上线的？”


  薛城略微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复杂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姬云程的肩膀，眼球一转，语气神秘地说道：“等你们以后和沟谷基地打了交道，你就知道了——”


  “地城‘盖亚’，可以说是这片大陆上最神奇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短，大家凑合凑合。


  我还是太天真了。


  今晚上奶花号打了一个半小时的竞技场，打的我心如死灰、头痛欲裂。我现在是真的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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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八十

  薛城的语气有些奇怪。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但却没有多少向往或者艳羡的情绪。


  林星缀十分好奇，但也配合了薛城，刻意压低了声音,  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气氛，开口问道：“这怎么说？”


  “你们得去了才明白。”薛城卖关子道,  “其实知道地城盖亚真实面貌的人不多。连我也没有真的进去过。但给我牵线搭桥的兄弟曾经有幸进入过一次地城‘盖亚’——但他一会儿说那里是最暗无天日的地方,  却又每次都希望能借着和沟谷基地交易的机会再进一次地城……那心心念念的模样，跟着了魔似的。”


  林星缀：“……”


  “反正我是对那个神秘的地方敬而远之。喊我去我也不去。我们营地和沟谷基地之间只存在我们帮他们打杂、他们为我们提供一些资源的雇佣关系，别的我一概都不去想。”薛城豪放地拍了拍林星缀的肩膀，说道，“相信你们也是一样。你们既然已经和启明基地搭上了，那就努努力给自己挣一个内城的名额。虽然我听说那名额也不好挣……”


  他们正聊着天，一旁的小艇上站着的人汇报道“这一片已经捞的差不多了”。薛城扭头给他们下了个指令,  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们要走了。”薛城说道,  “但是据我们观察,  再过一小时,  这附近会有一场短暂的暴风雨。我劝你们也早点离开吧。”


  林星缀他们自然不愿意放弃这条从天上掉下来的线索。


  他们其实也在发愁该以什么契机接近沟谷基地。姬云程为自己设定的路线非常正确,  为基地之间贸易的确是种接触沟谷基地的方法。


  “你们是打算回营地么？”姬云程问道。


  “对。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给我那个兄弟看看，他会从里面挑出最有价值的。”薛城叹息道,  “他本来该跟着队伍一起来的……但他最近状态不好。我怕他出什么意外,  就只能把这些残骸都送上门去鉴定。”


  “可以带我们去你们的营地避避雨吗？”林星缀问道,  “我对这些虫族科技……很好奇。”


  “我们不会白吃白喝。”姬云程补充道,  “食物、饮用水与一些医疗器械,  我们都可以拿来做交换。”


  薛城愣了愣，又打量了姬云程一眼，试探性地说道：“如果我们想要武器呢？”


  “我们可不是武器商人……但如果你想要购买启明基地的武器用以自卫,  得先向启明基地提交申请报告。不过他们八成是不会答应的。”姬云程摇了摇头，说道。


  薛城笑了起来：“放心，我不是来真的。你说的那些资源，用来抵你们的住宿费已经是绰绰有余。我只是多试探几句。我们最怕的就是虚张声势、满嘴胡话的商人，这种人一般只会从我们身上骗取资源。”说着，他转身摆了摆手，“来吧，一起上船——我们的营地代号‘飓风’......我们虽然难以抵挡虫族，但应对暴风雨，还是有很丰富的经验的。”


  林星缀笑了笑，他很喜欢薛城这样的人，交流起来很舒服。他正打算跟上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问姬云程：“那你的飞行器怎么办？”


  姬云程十分冷静地说道：“一起开到那里去就行了。”


  林星缀：“......”


  薛城：“......”


  ＊


  代号为“飓风”的营地，就建立在几公里外的大陆的一片密林里。


  和林星缀呆过的那片小岛不同，这里的树木更矮、也更茂密，但地势非常平坦。在人类营地的西方隐隐还能看见一片宽大的溪流。


  人们居住在铁皮、枝干搭成的房子里，四四方方的铁皮屋紧挨在一起，被漆上了花花绿绿的不同颜色，都很鲜艳，在浓绿的树木映衬下甚至还有几分活泼的味道。


  不少男女老少聚居在这片营地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也有正准备出入营地大门的不同队伍，互相看见了都会打声招呼。


  看得出来，这片营地的建设者做过一些布置，将不同的区域建设了起来，使这片原本称得上逼仄的营地看起来井井有条，四周也没有人随意丢弃废物和垃圾——因此，这里虽然有碎石、尘灰、草叶，但看起来却还算干净。


  林星缀坐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隔着透明的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


  林星缀一直呆在基地里，没见过这样的营地——一时之间，他这个住惯了公寓的人却像是乡下人进城一样，脸上写满了好奇。


  薛城却早已下车，他和守在铁丝网前的几个站岗的年轻人交谈几句后，指挥着小队把打捞到的残骸运回营地里。薛城说着说着，手还往天上指了指——


  姬云程驾驶着有四个螺旋翼的黑色飞行器，像只巨大的黑鸟一样掠了过去。


  林星缀：......希望他能顺利找到停飞行器的地方吧。


  薛城那边似乎是交待完毕了，然后打开车门坐回了驾驶位。他看林星缀盯着窗外发呆，有些好笑地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林星缀回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觉得？”


  “怎么说呢，你看起来就被养的金尊玉贵，估计是在一个非常安稳甚至富庶的地方长大的——你是从启明基地的里出来的人吧，而且甚至不是普通的平民？”


  林星缀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地问道：“是因为我的穿着？可姬......我是说路易，他也和我穿得差不多。”


  “但他也不会对着我们这片破林子出神。”薛城笑着摇头，“路易先生我还有些看不透深浅，但你身上的气质实在太特殊了。”


  林星缀沉默了一下，坦然地说：“好吧，我确实是从基地里出来的。”


  薛城：“听你的名字，是启明基地？”


  林星缀：“对，我是内城人。我的亲朋好友都在那里。”这也不算撒谎吧。


  薛城：“那你们为什么会出来流浪？外面的世界可没有那么舒适。就算路易先生手上有资源、有本事，你们也......”说着，薛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吸了口气，说道，“你们该不会是私奔出来的吧？！”


  林星缀：“......不是！”


  薛城会这么说也很正常——因为，几乎在所有人眼里，内城几乎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地方。在内城出生的人，四舍五入也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只要基地不覆灭，那就比外面要安全上百倍。


  林星缀这样看起来就柔弱不能自理(？)的人，会出现在野外，和自己的恋人一起流浪，这本就很不符合常理。薛城可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对小情侣真的是来海边度假的——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敢脱离组织出门度假吗？！


  薛城讪笑道：“咳咳，我想你们也不至于是私奔出来的，不然启明基地的军队早就来抓你们俩了。”


  看来只有一个答案了。


  林星缀肯定是对方去启明基地谈贸易的时候顺手“拐”出来的。


  唉，被爱情冲昏头脑，宁愿跟着爱人流浪的年轻人啊......


  薛城看向林星缀的目光莫名染上了几分怜悯和慈爱。


  被贴上了“恋爱脑”标签而不自知的林星缀：“......？”


  薛城笑而不语。


  林星缀尴尬癌都要犯了，恨不得当场跳车。


  好在小队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在建筑较为零落的一片泥地上停了下来。


  薛城领着人开始搬搬抬抬，而林星缀则站在一边，不妨碍他们干活儿，也正好等等姬云程。


  等他们把那堆残骸在地上铺开，一个有些瘦削的黑发男人出现在了空地的边缘。


  他径直找薛城聊了会儿天，然后走近去看那堆大小不一的残骸。


  “......太碎了，全是些不怎么顶用的东西。”他掏出腰间的一个小型电子屏，一件件拍照登记过去，“熔炼之后能提取一些外星合金出来吧。”


  正说着，几颗浅蓝色的碎晶从一个残缺的球形金属里滚落了出来。


  黑发男人眼睛一亮，刚想用手去触碰那些碎晶与尘灰，林星缀却远远的一眼瞥到正散发着能量的碎晶，说道：“你最好别碰它。”


  黑发男人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林星缀一眼。


  “这些是气体能源凝结后而成的结晶。”林星缀说道，“到达燃点后可能会爆炸。有一定危险性。而且大概是剧毒物质......当然是对于人类来说。”


  黑发男人的手瞬间缩了回去。


  他回过神来，眼神不善地看着林星缀，问道：“你是谁？”


  “辛临。”林星缀自我介绍道，“曾经也算是个研究员。”


  “基地里来的？”黑发男人目光讥诮地上下打量着林星缀，那眼神令人很不舒服。


  林星缀没有示弱，冷淡地说道：“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我管你是从哪里来的——既然你现在已经不在基里供职，那自然是因为能力不够，被赶出来了。”他说道，“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林星缀听他在说话时特意强调了个“我”字，也不见恼怒，只是微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不用相信我的话。你继续——伸手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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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十一

  林星缀的话音落下,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高瘦的黑发男人皱了皱眉，眼里的怒火被点燃了：“你怎么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来自虫族的科技，它们是外星生物——即使是基地里最好的科学家也不敢保证自己真的了解它们！什么结晶——完全没听说过！”


  “我说了,  你如果不信，可以伸手试试。”林星缀优哉游哉地说道,  “总归你信或者不信,  我都没有损失。”


  见情况越来越不对劲，薛城不得不出面打圆场：“好了，人语。你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你自己也说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对虫族的科技文明知之甚少，那人家见过你没见识到过的东西，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林星缀有些好奇地问：“人语？”


  “嗯，这是我这个兄弟的名字,  他叫周人语。”薛城微笑着打圆场道。


  林星缀：“……”这人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取名也讲究缺啥补啥吗？


  而一旁的周人语态度依旧轻蔑：“别唬我——你当虫族战舰的残骸是冰雹吗,  年年都下？这几天能捕捞到的残骸我都亲眼看过一遍,  他能见得比我多？”


  “……”


  薛城似乎也有些失去耐性了,  他把周人语拉到一边,  低声说道：“他是启明基地来的！”


  周人语瞬间哑火。


  启明基地今年确实击落了一艘大型星舰。


  和深海里被改造过的生物战舰不同，那艘大型星舰的一厘一寸都是由虫族亲自打造的，用的都是外星材料。


  其他人在周人语面前指点江山,  他都不愿意信服。但如果是从启明基地来的人,  却不由得他不信服——启明基地击落了虫族星舰是事实,  他们能得到更多关于虫族的知识也是理所当然的。所谓“时也运也命也”……连沟谷基地不都是连星舰的边儿都碰不着,  还要雇佣他们这些“拾荒者”从深海里捞出些有价值的东西给送过去吗？


  林星缀不知道他们俩说了些什么,  他只看见周人语不爽地抬起头，往他这边瞥了眼，然后黑着脸转身离开。很快,  周人语手里提着他的工具箱回来了。他谨慎地戴上了三层手套和一个防毒面具，用细长的金属钳小心地把那些蓝色结晶都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瓶子里。


  林星缀：“……”


  这人嘴挺硬的，但还是很惜命的嘛。


  似乎薛城和周人语谈过之后，周人语看起来就心平气和了不少。他一言不发地干活，把地上的晶体收拾的干干净净，然后歪着头摘下面具、轻轻吸了口气，林星缀发现他的脸色苍白了不少，额间还渗出了隐隐的细汗。


  这明显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周人语真的累了。


  林星缀登时更无语了。


  他看起来……真的好弱啊。


  周人语敏锐地注意到了林星缀的眼神，把头扭了过来，林星缀略微挑眉，缓缓转移了视线。


  林星缀虽然觉得周人语有些弱，但他不会开口嘲笑这件事。万一人家另有苦衷呢？


  周人语见林星缀有退让的意思，轻轻哼了一声，把自己身上的行头摘下来装回工具箱里，然后把之前用来登记的小型显示器丢给了薛城：“这批货没什么新鲜的。直接运过去凑凑斤两就行。想想也是，虫族能留下什么核心科技，就算有也早被深海基地给回收完毕了……”


  这倒是真的，林星缀记得，几乎在战争结束的同时，深海基地就已经派人出去回收有价值的战舰残骸了。


  “那些晶体呢？”薛城问周人语。


  周人语松了松肩膀，一副老胳膊老腿使用过度的萎靡神情：“我先带回实验室去。”


  周人语有属于自己的实验室。


  仅凭这一点，倒也可以看出他在飓风营地里的特殊地位。


  周人语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星缀一眼：“希望你不是在空口说大话。你要是骗我……”


  “那你也打不过我。”林星缀上下打量了周人语一眼，发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武力挑衅——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新鲜了。


  周人语一噎，差点提着工具箱上来跟林星缀干架：“你……”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清晰而的男声加入了他们的“战局”：“你要和谁要打架？”


  林星缀回头望去，果然是安顿好飞行器后找过来的姬云程，他踏着黑色的长靴，身材高挑，肩背笔直，灿金色的眼眸和他腰间的枪一样，非常具有震慑力。


  周人语：“......”


  “没人要打架。”林星缀也不是真的想跟人家比划拳脚，“我们只是开玩笑的，对吧，周人语先生？”


  “对，只是玩笑。”薛城也抽了抽嘴角，用自己的肩膀推了推周人语，示意他赶紧走人。


  周人语气闷地低语：“怎么老向着外人......”但最后还是先一步离开了。


  姬云程走到林星缀身边，看他连根头发都没掉，放心了不少。


  “刚才发生了什么？”姬云程问道。


  “没什么，就是捡到了几个危险的晶体，我出声提醒一句。”林星缀摇了摇头，“说起来，虫族的战舰在海里爆炸了，估计也会带来一些海洋污染啊。”


  “也只有你会考虑污染的问题。”姬云程有些好笑。


  但现场的气氛也算是缓和了过来。


  残骸查看、分装完毕后，又被装上了大卡车，准备连夜赶往沟谷基地。


  薛城结束了手上的工作，准备领着林星缀他们四处转转。


  “对了，你们要的那箱医疗器械我已经投放过去了。”姬云程打量着营地的景色，说道，“你们有相关的制造厂吗？”


  “没有。这里的环境不行。这些东西我们大多数都是从其他地方交换来的......我领你们去今晚住宿的地方看看吧？当然，你们得先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有点简陋，和基地里当然是没法比的——但我想你们也不会停留很久。”薛城把他们领到一间黄色的、外形酷似集装箱的屋子门口，把钥匙递给他们，说道，“但这里的暴雨一向不会持续很久。过个一两天，你们就能自由离开了。”


  就在他们回到飓风基地的一小时里，天色果然暗沉了下来，灰蒙蒙的，像是酝酿着一场不小的风暴。林星缀的长发被吹得微微扬起，脚边的几缕草根打着旋儿低低地飞了起来。


  姬云程打开门，发现里面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只是陈设粗糙了点、简单了点......倒也和“野外求生”之类的词扯不上边。


  倒是林星缀退回门外，抬头看了看屋檐：“这房子真的能防住风暴吗？”


  “可以的。”薛城点头，拍了拍墙壁说，“你们要相信它。”


  他们正聊着，远处突然响起了细密的沙沙声。


  雨水很快笼罩了四野。且雨滴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击打万物的声音也更加响亮。


  “下雨了——我就先走了。”薛城说道，接着冲他们挥了挥手，“屋子里留了足够的食物，我们等雨小一些再见吧。”说着，他把外套半披在头上，快步跑着窜了出去。


  林星缀和姬云程：“......”


  他们回到屋子里，发现桌上确实留着两个罐头。林星缀撬开一个罐头看了眼，他能辨认出来的有牛肉、鹌鹑蛋、土豆泥，还有少量海带，就是搅和在一起，卖相不大好。


  “你的是什么？”林星缀问道。


  “我的是一样的。”姬云程说道。


  林星缀轻轻“哦”了一声。


  姬云程瞥了他一眼，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密封袋，递给了林星缀。


  林星缀有些好奇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个大鸡腿，还有一小罐黄桃。


  “就当加餐了。”姬云程说道，“毕竟你饭量大。”


  林星缀：“......我只有在启明基地的时候吃的那么多好吗？”在深海基地他就没那种食欲。


  “我知道。毕竟我还怀疑过你是不是其他基地派来的卧底——为了吃垮我们启明来的。”姬云程有些好笑地说。


  林星缀咬鸡腿的动作顿住。他很有脾气地把鸡腿往姬云程的方向一推，表示自己生气了，不吃了。


  “抱歉。”姬云程干脆地道歉，把食物又推了回去，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林星缀：“......鸡腿要不要分你一半？”


  姬云程：“我还有一箱。”


  林星缀：“。”


  他突然开始好奇姬云程都从基地里带了什么东西出来了——说不定还有米！


  他们的晚饭还没解决呢，突然听见某处一声爆炸，炸得他们头顶的灯都晃了晃。


  “什么情况......？”林星缀咳嗽了两声，伸手挥去自己面前的尘土，往姬云程的方向凑过去。


  姬云程皱着眉，打开门，倒没看见什么空袭，只是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处明亮的火光。


  火焰在暴雨里熊熊燃烧着，居然丝毫没有被扑灭的架势。一座屋子被烧得焦黑，边上还围着不少人。


  林星缀轻声道：“这怎么烧起来了？”


  很快就有几个少年模样的人大喊着，像小兽一样四散奔逃，嘴里喊着的东西解答了林星缀的疑惑：


  “不好啦！周人语的实验室爆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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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八十二

  大雨倾盆而下。


  林星缀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人群的喧闹声。透过稠密而冷漠的大雨,  林星缀看见了几个人慌忙地扑救那栋燃烧起来的屋子。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林星缀抽了抽眼角，说道，“我总有种不祥的感觉。”


  周人语刚刚收集完那些危险的晶体,  他的实验室就炸了，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


  两人穿着从房间里搜出的雨衣出门了——谢天谢地,  或许是预料到马上会有一场大雨来临,  房间里留下了两件宽大的黑色雨衣。


  雨势实在是大，虽然穿着雨衣，但他们只走出室内几分钟的样子，林星缀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和下摆被四处流淌的雨水给弄湿了一些。


  他们站在人群里查看现场的情况，刚好看见周人语被人从火里拽出来——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眼角和鼻腔渗出了点点血迹，浑身都是黑烟燎过似的,  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偏偏他脸上还满是兴奋到癫狂的神情：“太好了,  太好了！成功了——”


  一旁领着人救火的,  林星缀倒也认识,  就是薛城。薛城阴沉着脸,  踩着沾满泥泞、满是褶皱的深色皮靴走到周人语身边，质问他：“你在搞些什么？”


  周人语七窍里面至少有一半在流血。他混不在意地把自己脸上的血迹都抹掉，雨水一浇,  他脸上也只留下了几道细小的伤口,  那高兴至极点的表情显得更加清晰：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薛城：“我问你,  你是怎么搞的——”


  周人语：“我的实验刚刚成功了！”


  他们俩鸡同鸭讲半天,  什么都没问出来。


  林星缀看不下去了,  他伸手拦住了气得想打人的薛城，说道：“他的耳朵应该出问题了，还是先给他找个医生看看吧。”


  薛城吸了口气,  强压下自己的怒气，从边上喊了个人去找医生：“去，让医生给他包扎一下......顺便看看他有没有被炸成个傻子！”说完薛城就继续转身救火去了。


  林星缀：“......”


  好在这混乱的局面只持续了十分钟。


  很快，火被扑灭了。而周人语也被强制送去了医生那里。


  就在林星缀好奇这人是不是真的傻了的时候，忽然有人来喊林星缀，说周人语想要见他。


  林星缀：“......”


  姬云程当机立断：“我和你一起去。”


  姬云程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怕疯了的周人语会暴起伤人。搞的林星缀更加无语了。


  见到周人语时，对方正被薛城带人围困在床上。周人语头上和双臂都缠着绷带，躺在营地的医疗室里动弹不得。


  林星缀刚一出现，周人语的视线就黏了过来。但林星缀不先跟周人语打招呼，而是先问了薛城：“他具体是什么情况啊？”


  薛城叹了口气：“还行，受了些外伤，就是还有脑震荡的风险，要观察一段时间。”


  “先听我说。”周人语的脖子被颈托固定着，艰难地将脸转向林星缀的方向，满脸倔强地说道，“我已经——成功解析出那些结晶的结构了！”


  林星缀闻言愣了一瞬间。他有些迟疑地问道：“你还会这个？”


  周人语：“我本来就是研究能源和物理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该能懂这项研究的意义吧？”


  “我知道。能解析出完整的结构，就说明我们可以复制或者转化它。”林星缀说道，“可是你的动作也太快了，应该用的是一些能源解析设备——你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吗？我记得我早就提醒过你了。”


  “我知道。所以我在实验允许的范围内使用了最微末的剂量......没想到还是产生了这样的效果。”周人语哈哈笑了出来，“它炸毁了我花了十几年时间研究出来的能源解析设备，但我并不后悔。因为它那么的强大......虫族就是利用了它们，才诞生出与我们匹敌的科技文明吧？”


  林星缀：“......谁知道呢。”


  “创世者”尴尬地抬头望天。


  其实和人类相比，虫族没有经历过太久的演化。它们只是被定义、被制造，然后被授予强大的科技，直至发展出了现在这种“四不像”的天灾文化。这意味着虫族存在的本身是经不起推敲的。


  “无论如何，这肯定是个大发现。”周人语双眼发亮地说道，“说不定我们能找出使用这种能源的方法，或者是抑制它的方法。这样我们就能战胜虫族了，不是吗？”


  “美好的设想。”林星缀评价道，“但你的仪器都被烧光了。你要怎么证明你说的话呢？”


  周人语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嘴角。


  “好好休养吧。”林星缀总结道，“等你修养好了，再研究不迟。”


  “不行！”周人语挣扎了起来，瞬间被满脸无奈的薛城按倒，“——马上就要到沟谷基地结算货物的时间了。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开放通道。我必须趁这次机会接触到那里的人，然后把这项研究给报上去......”


  薛城顿时明白了周人语想做什么，他怒极反笑：“然后呢？然后你就可以作为研究员，顺理成章地留在沟谷基地里，是吗？”


  周人语挣扎了一会儿，说道：“是！但如果有机会，我会想办法带着你们一起去的——”


  “就为了这个，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薛城松开了周人语，十足失望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死在了那场火里怎么办？万一那场爆炸连累了其他人怎么办？”


  “......这些都是无用的假设。我是研究科学的，我可以通过各种手段避免这些情况的发生。”周人语扭过头去，有些别扭地说。


  “你为什么就非要去沟谷基地不可——”


  “不去沟谷基地，难道还一辈子留在这里吗？”周人语低声吼道，“任何去过的人......都不会愿意再出来的！我去过一次，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任何人只要在基地里居住过，都不会愿意再出来的！”


  薛城忍无可忍了，指着林星缀说道：“那他呢？他怎么就出来了！”


  周人语：“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他是跟情人私奔出来的吗？可能爱情本身就是一种病，他就是犯病了，这还不好解释吗——他迟早会后悔的！”


  林星缀：“喂喂，你们吵架归吵架，怎么扯到我们身上来了？”


  说着，林星缀扭头去看姬云程，发现姬云程居然一点都没有生气......看起来居然还挺享受的！


  林星缀倒吸一口气：“你都不帮忙反驳一下的吗？”


  姬云程：“嗯？为什么要反驳？”


  林星缀：“......”


  周人语全程围观了他们俩的互动，更是当即嗤笑了一声：“我就说了他俩有病。”


  “你先停一停。”林星缀忍不下去了，“你是不是对基地有什么误解？基地的条件虽然好，但也没好到那种程度吧？”至少他在两个基地都呆过，都是风波不断，住在基地里也不代表就高枕无忧了。


  “再好的基地，也是先人开拓出来的。”姬云程总算说了句公道话，“在这个时代，没有美好如伊甸园般的地方，谁都要为生存操心。”


  周人语坚持道：“不。那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差距。”


  林星缀顿了顿，忽然觉得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看周人语双眼发直满头大汗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对沟谷基地“上瘾了”却被迫离开一样。


  于是林星缀开始套话：“你去过一次沟谷基地？”


  周人语抿唇，随即微笑了一下：“何止......我本来应该生活在那里。”


  “他父母是基地的驻外研究员，和我们的营地很熟悉。”薛城似乎也没力气和周人语计较了，疲惫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轻声说道，“几年前，他的父母驻外期满，到了回基地的时间。因为周人语是在基地外出生的，所以他的父母要先带着他去做信息登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中途晕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已经被卡车送到了我们的营地。”


  林星缀听得皱了皱眉：“那他的父母呢？没联系上吗？”


  “没有。”薛城说，“沟谷基地不理会这些事。我们也尝试过反馈，但基地都以登记系统里没有他的信息为由，把他拒绝了。他本名叫周存——后来改名叫周人语，才和那边顺利接触上，也搜集里一些信息。他的父母回到基地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好像他们根本没生过这么个儿子似的。”


  林星缀和姬云程交换了个眼神，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后来我才明白了过来。”周人语低声说道，“我听说，沟谷基地是居民等级最森严的基地。贡献最大的那群人，居住在一个叫‘Ely.sium’的地方——”


  “Ely.sium”，神话中的至福之土，至乐之境。只有最优秀、卓越最表现之人才能进入的地方。和天堂相差无几。


  “听说那里对人员的筛选很严格。”周人语缓缓地说道，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我父母或许攒够了资历，但是......我没有。我虽然是他们的孩子，但是我没有资格。”


  言下之意是，他的父母被迫抛弃了他。


  林星缀听完了，却与姬云程面面相觑——


  沟谷基地的待遇有这么好吗？怎么没听说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换地图！哦耶！


  救命。E.l.y.sium。哪个是屏蔽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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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三

  暴雨还在冲刷着一切。这场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看周人语的表情,  林星缀就明白，他的心结恐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年来的不平、向往、怨愤，早就已经沉淀在了一起,  转化成了一种极致而沉重的渴望。


  “总之，有生之年,  我一定要去那儿一趟。”周人语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  “沟谷基地对审查虽然严格，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我还年轻，我等得了。”


  “......你觉得你再这么胡作非为下去，能活多久？”薛城脸色难看地说道，“你完全就是在挥霍自己的健康。”


  虽然林星缀跟周人语认识不久，但他也看得出来，周人语的身体似乎比一般青年男性要虚弱。这种虚弱是肉眼可见的——包括他纤弱的体态和不见血色的脸。在周人语受伤躺在病床上之后,  这种病态就更加明显了。


  周人语就像是一根苦苦支撑的、已经生蛀的树干,  随时会倒下。只是时间与契机的问题而已。


  但周人语明显听不进薛城劝他保重的那些话。他从病床上爬起来,  去解固定在自己脖子上的颈托,  焦急地自言自语道：“我要马上过去......我记得还有一些结晶被我锁在实验柜里......没有数据也没关系,  只要我能向他们证明就可以——”


  “你的实验柜能防爆吗？”林星缀忽然开口问道。


  周人语马上回答：“可以，所以那些结晶一定还在！”


  “如果沟谷基地的人相信你的研究结论，那他们自然会想办法为你提供实验器材。”林星缀说道,  “现在你的数据都已经毁了——如果真如你所说,  能接触到沟谷基地的机会很难得,  那你就必须在短时间内取得他们的信任。只要他们肯相信,  那接下来的一切都好办。”


  周人语听着林星缀的话,  反倒冷静了下来。


  现在他倒是已经得出实验结论了——但是如果沟谷基地的人问他要实验证据，他难道要说“我的实验室炸了什么都没留下”吗？听起来很假不说，看起来甚至还提高了他是个骗子的可能性。


  “......那你说该怎么办？”周人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抬头看向林星缀，神色有些微妙。


  “关于这些晶体的结构数据，你还记得多少？”林星缀问道。


  “......记得一些，但并不完整。”


  “那就把你的实验思路写下来，从搭建能源分析器材开始——如果结论显得不可信，那你先提出猜想就够了。”林星缀拍了拍手掌，说道。


  周人语有些迟疑地说道：“......有道理。”


  “其实你根本不必担心。你的课题本身实在太有价值了。即使你看起来像个骗子，他们也会倾向于相信你一次。”林星缀微笑道，“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嘛。”


  周人语：“谢谢安慰......不对，你忽然跟我说了这么多，想干什么？”


  周人语出乎意料地敏锐。


  林星缀眯了眯眼，坐到周人语床边，周人语立刻往一旁的墙边挪了挪——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林星缀“图谋不轨”。


  “事情是这样的：不瞒你说，基地我去过好几个了，但是沟谷基地实在太过神秘，到现在我也没见识过。”林星缀说道，“所以，这次你去和沟谷基地的人打招呼的时候，顺便带上我和我的同伴呗？”


  周人语：“......”


  周人语轻笑了一声：“你也对传说中的至福之地感兴趣？”


  “......算是吧。”林星缀看了眼姬云程，见后者没有开口说话，应该是支持他的行动。


  “可我有什么理由带上你们？”周人语问道。


  “凭我能帮你取得沟谷基地的信任。只要他们愿意派人来接触你。”林星缀故作神秘地说道，“能让你的旅途更加保险。”


  周人语皱眉，开始上下打量林星缀。


  林星缀决定给周人语露一手，于是他围绕现场看了一圈，决定委屈委屈薛城。


  他眼疾手快的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杯子，递到薛城面前，朝薛城说道：“老薛，你看这个杯子......”


  薛城皱着眉往水杯里瞟了一眼，除了微微晃荡的白水之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


  在薛城的手触及杯壁的瞬间，林星缀眼底的幽蓝色微微亮起。下一秒，林星缀松开了自己的手，对薛城说道：“——好了，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只见薛城的眼中一片恍惚，他脸上瞬间出现了明显的、空白的表情。随后，他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拿着杯子向门外走去。直到他离开这个房间，都没再回头看周人语一眼。


  啪嗒。门被关上。


  周人语目瞪口呆。


  等周人语反应过来后，他马上用看洪水猛兽的眼神看着林星缀，警惕地说道：“你、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用药，还是用什么特殊的——”


  “这是我的一点小秘密。”林星缀神态自若地说道，“你如果实在介意，可以把它当成一种催眠的手段。”


  周人语抬头，眼神冰凉地看他：“你可以控制所有人？”


  “也不算所有。这个小花招只对心神不定或者戒备不严的人管用。如果要做的隐蔽一些，效果就不会这么明显，但下下心理暗示还是足够的。”林星缀说道，“事后，他们会遗忘一切该遗忘的细节。”


  仿佛是为了证明林星缀的话，很快薛城就又推门进来了，他手上仍旧拿着那杯水，坐回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迟疑了片刻，问道：“刚才聊到哪儿了？”


  薛城真的忘记了林星缀给他递水的事，只以为是自己渴了出去接了杯水。


  林星缀挑眉，用“你看吧”的眼神给周人语传递信息。


  周人语却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姬云程静静地看着林星缀耍弄这些小把戏，淡定地很，似乎早就见识过了。


  “考虑的怎么样，带上我们如何？”林星缀轻声问道。


  周人语很快镇定了下来，眼中亮起一些神异的色彩：“好，就这么定了！”


  刚坐下的薛城一脸问号：“你们定了什么？”


  “一起去沟谷基地。”周人语难掩兴奋地说道。


  薛城震惊：“什——”


  这场交谈什么时候就发展到他们一起去沟谷基地了？！


  还没等薛城理清楚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失控的，周人语和林星缀却像是有了默契一样双双结束了对话。


  “那我就先走了，你准备准备自己的材料？”林星缀冲周人语眨了眨眼。


  周人语看着林星缀，终于觉得觉得这个人顺眼了起来。


  林星缀和姬云程离开后，室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薛城先是皱着眉沉默了半晌，这才开口说话：“所以，你是铁了心要去？”


  “......对。”周人语高昂着头，执着地说道，“我一定会去。”


  “......”


  另一头，林星缀和姬云程回到了那间小屋子里。


  就这样搭上去沟谷基地的车，林星缀都觉得他们的运气好到不可思议。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姬云程告诫他，“你想想沟谷基地里都有些什么牛鬼蛇神，你的手段不一定有效。”


  现在沟谷基地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立场不明的人类基地，却聚集了聆神派与仿生机械人。聆神派与那些机械改造人的关系尚且不明确，但是他们一方以聆听神谕的名义像修剪野草一样减灭人类对自由的追求，一方疯狂派机械改造人潜入基地、企图控制或者销毁航空舰，这两者虽然没有明显的合作关系，但目的似乎并不冲突。


  聆神派在沟谷基地横行也就罢了，万一那些机械改造人也到处都是......那即使是林星缀的精神控制也不太好使。


  比如现在，缪南已经寄身于机械之上，成了电子幽魂，理论上已经逃脱了林星缀精神力的控制范围。至少他无法直接影响缪南的行为。而那些机械改造人因为被控制了思维，所以即使是林星缀，面对他们时也非常危险。


  “没关系。”林星缀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翘起月牙般的弧度，“这不是还有你吗？”


  姬云程笑了：“可我也不是万能的。”


  他不是所向披靡。


  之前在深海基地的时候，他无瑕顾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林星缀给逃跑了，这件事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何况这回，他们势单力孤。


  林星缀看出了姬云程的不安，刻意转移话题道：“嗯，我跟你说个秘密吧。”


  姬云程愣了愣，眼神温和：“说吧，什么秘密。”


  “这个世界......本来是属于我的。”林星缀用说悄悄话的音量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玩笑，让人不清楚他到底说的是不是真话，“现在，有些坏人要把这个世界从我手里抢夺过去。但是我不会同意。”


  “——别的不说，这个世界有你。他们想把你抢走，绝对没门。不，连窗户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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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十四

  不知道周人语和薛城说了些什么,  总之薛城还是同意了载他们一起前往沟谷基地的计划。


  为了顺利和沟谷基地搭上线，来自虫族的能源晶体似乎成了必备品。好在周人语还是有基本的实验意识的，他们搜集到的大部分晶体都还保存着。


  最后,  周人语、林星缀、姬云程统统加入了薛城给基地运输货物的车队。因为他们要暂时离开飓风营地，所以姬云程开来的飞行器只能暂时寄存在营地里——但营地本身也资源有限,  因此他们没有建设类似停机坪或是载具仓库这类“奢侈”的设施,  姬云程的飞行器只能停在雨林中的一块空地上。在风暴来临之前，薛城早已让人帮忙在飞行器上盖了一层油布遮雨——但他们能做的也仅有如此了。


  林星缀坐在卡车里，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水，扭头就看见了周人语正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脖子。


  车队急着出发，而周人语的伤没好全。别的也就算了，但他之前扭到了脖子，任性地把医生给他固定的颈托给摘了下来……谁知道,  车队要驮着货物行驶漫长的路程,  路上还颠簸不断,  总是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对于现在的周人语而言,  这一路走的简直比地狱还要地狱。


  林星缀早料到周人语非常“较弱”,  但看着他满脸憔悴、生无可恋的模样还是被吓了一跳：“我说，你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住。”周人语咬着牙说道，“我们离沟谷基地不远了！……但我现在不只是脖子疼。我感觉浑身都疼。”


  “……”林星缀叹了口气,  他和周人语作为车队里武力值倒数第一第二的人（大家默认的）,  被安排在了车队最安全的位置,  一路上也没干什么搬搬抬抬的活儿,  甚至不需要在夜间为队伍放哨——他们要做的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而已。但就这样,  周人语还是表现地非常萎靡不振。


  “你要不下车锻炼锻炼？”和周人语相处了几天，林星缀和他之间多少也产生了一些“革命友谊”，因此每当周人语哀鸣的时候,  林星缀都会敷衍似的表示一下自己的关心。


  “不了。”周人语皱着眉头说道，“反正有些人都不大想看见我……不过，等进了沟谷基地，咱们也算分道扬镳了。”


  周人语实验室爆炸的事牵扯到了不少人，现在他的名声不是很好。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他想凭借自己的研究得到基地的垂青——周人语的确是有两把刷子的，但也没见他发明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所以许多人都觉得他是好高骛远、做白日梦。所以对他的态度也不是那么尊重。


  至少在薛城的车队里，就有那么两个在明面上嫌弃周人语的队员。


  林星缀看周人语神色郁郁，随口问道：“等你进了沟谷基地，你是打算真的一辈子都不回营地了？”


  “当然。”周人语反问他，“营地有什么好？”


  林星缀：“那薛城呢？老薛可是把你当亲兄弟。你也不会再回来看他吗？”


  周人语不说话了。


  林星缀见他沉默，也没有把话继续问下去，低头继续鼓捣着一个被大卸八块的平板。


  周人语半天没等到林星缀的下一句话，艰难地转动脖子，就看到林星缀在摆弄电器。周人语有些好奇：“你在弄什么？”


  “给平板扩容。”林星缀淡淡地回答道。


  周人语：“……”


  真是一项具有年代感的、朴实无华的活动啊。可见不管在什么时代，平板的容量总是不够大的。


  周人语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没有意思，“啧”了一声，闭目养神去了。


  ……


  大雨为车队的前行带来了很多麻烦。


  但，就在周人语的脖子幸运的得到了康复的第二天，他们终于赶到了沟谷基地所设立的中转站。


  沟谷基地建设了许多小型的中转站，做传递物资和研究资料之用。据薛城说，沟谷基地的中转站之多，连缀起来，如蛛网匍匐在总基地之上。而这些中转站大多不具备强力武装力量，却在讯息交流方面下了大功夫——信息几乎是实时在这些中转站之间交流着，真正像蛛网一样，能察觉周围轻盈如微风、细小如涟漪那样的变化。


  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守护沉眠在地底的“盖亚”。


  与薛城接头的就是其中的一个中转站——伞型的灰白色建筑静静地竖立在黑色的土地上，安静地像颗蘑菇——车队靠近了，它才有了反应。


  周人语用卡车上的通讯器给中转站发送了一串密码，很快，无线电的那头传回了一段类似音乐的金属颤音。周人语聆听了片刻，再次将手指搭上输入键，又接了一段数字上去。


  “这是你们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林星缀兴致盎然地问道。


  “没错，只有和他们保持了一定交流的人才能懂得下半段密码的输入方式……这能帮我们省去一些盘查底细的功夫。”周人语疲惫的神情似乎一扫而光了，眼中焕发着明亮的神采，“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有些紧张地向林星缀说道：“一会儿我们就要去见沟谷基地的人了。你有把握吗？”


  林星缀瞥了眼他身边的结晶瓶：“这不得看你的表现吗？”


  “也是。”周人语抿了抿嘴唇，唇角有些发白，他把装着结晶的瓶子装进了自己的外衣口袋里，眼神的深处似乎酝酿着什么。


  他们打开了车门。此时已经临近日暮，所有的车都亮着灯，将他们脚底土地上的几缕草根照的泛着灰白的光芒。


  姬云程和薛城已经在车队的最前端等候他们。


  “辛临。”薛城看了林星缀他们一眼，说道，“你和路易先在外面等一段时间吧。”


  林星缀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辛临”是在叫他。


  “好的。”林星缀应了一声。他和姬云程毕竟不是飓风基地的人，在外围等待一段时间也很正常。


  “辛临就跟我一起吧。他可以当我的……助手。”周人语瞥了眼林星缀，对他点了点头。


  林星缀神情微妙地看了周人语一眼：“助手？”


  周人语压低了声音：“……你就先屈尊一次！”


  难得看周人语服软一把，林星缀满意地点了点头。


  姬云程的眼神无声地在林星缀和周人语之间流转了一次，似乎在好奇为什么几天下来林星缀和周人语的关系就变得这么“好”了——他神色平静地说道：“那我应该也能胜任助手一职。”


  薛城：“……”


  薛城无力反驳。只能将视线转向一旁昏沉的天际线，莫名觉得自己的心情也随着夕阳沉了下来。


  薛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之他就是觉得有种微妙的不高兴。如果林星缀知道这一点，大概会回答他的疑问：


  这种微妙的“不悦”感，可以解释为“你们居然不带我玩儿”。


  围绕着中转站的电闸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灰衣白靴、剪了平整短发的人出来。


  “你们好。”对方和颜悦色地说道，“感谢你们为沟谷基地送来货物。”


  说着，他们打算隔着几米的距离进行货物的交接。


  薛城似乎早就习惯了沟谷基地的作风，喊他的手下把早已经分装好的残骸铺在地上。对方很快检验完毕，登记入档。这次交易就算是结束了。


  “交易成功。”沟谷基地的人说道，“这次运输任务的报酬和先前说好的一样。感谢你们的配合。”


  说着，他们就回头向中转站走去。


  周人语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中转站的人会用一个小型起重机把物资放置到地面上，然后关闭电闸，熄灭周围的灯火，回归无人来访时的沉寂。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语气强硬地喊出了声音：“等等，我们还有别的发现！”


  那些灰衣人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是关于虫族的能源结晶……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大发现。”周人语说道，“仅凭一人或者几人的力量，无法消化这项发现带来的巨大价值，我需要基地的帮助！”


  周人语的声音似寒风中的叶子，微微打着颤。好在即将入夜，这里的气温本就偏低，即使话音带颤，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对方的脚步终于停下，不知是“虫族”还是“能源”二字触动了对方的心弦。其中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上下打量了周人语一眼，这才语气温和地说道：“基地不是无条件接受新的研究项目的。要知道，想通过这种方法进入ely.sium的人可不少——”


  “我手上有一些数据。”周人语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希望……我至少能有一个尝试的机会。”


  “既然您坚持。”对方忽然笑了，仿佛能透过周人语的外表看出他到底有几斤几两，“那就请您进入会客室聊一聊吧。”


  “我需要带上我的助手。”周人语快速地瞥了眼林星缀。


  对方顿了顿，似乎是想出言拒绝，但当他的眼睛对上林星缀的刹那，他的眼神似乎停顿了片刻。


  “……好的。”最终，对方神色如常地说道，“两位请跟着我们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俺没法日六了。


  俺事业单位进面了，要准备面试上岸。


  祝俺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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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八十五

  薛城注意到,  对方明明说的是“两位请跟我来”。


  但当姬云程神色自若地跟上去的时候，之前那个和他们协商的金发青年却也没说什么。薛城皱着眉数了数——他们几个加起来明明是“三个人”，可是中转站接待员口中的“两位”仿佛只是一个口误似的……没有任何人质疑这一点。


  再看那个金发青年微笑的脸。


  不知为何,  薛城觉得对方的眼神空洞而冰冷。仿佛就像是被控制了的机器人一样。


  往常沟谷基地的人有这么好说话吗？


  “……真是活见鬼了。”薛城低低地叹息一声，转身倚靠在车上。


  他不放心就这么离开。他至少要呆到中转站的人同意带周人语他们进入基地。


  好在事情看起来很顺利,  至少表面上很顺利——


  大约十分钟后,  中转站里就再次走出了一个灰衣白靴的人，温言与薛城解释，周人语提出的研究项目的确有很高的价值，沟谷基地很欢迎像他这样的人才加入。至于飓风营地的车队……现在已经是交易完成的时段了，车队可以自行离开。


  薛城不能接受。他坚持要和周人语他们见一面再离开。


  谁料中转站的人就在这时候转变了态度，脱下了原本温和的神态，露出了强硬而轻蔑的态度：“这里设下了中转站,  也就属于沟谷基地的管辖地。没有基地允许,  你们没有在这里逗留过夜的权力。”


  薛城气结：“你——”


  “你应该为你的朋友感到高兴。”对方的神态就像是某种动物,  一边炫耀自己光鲜亮丽的外表,  一边隐隐露出森白的獠牙,  “他们是被选中的人。被选中的人不会过比流浪者还要糟糕的生活。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我相信你们应该不会介意我的直白……对于苟延残喘才能活下去的人而言，尊严从来不是刚需。不是吗？”


  最后,  车队还是沉默着离开了。


  中转站内,  林星缀隔着灯火,  看见了车队被驱赶的一幕。他相信周人语也看见了。


  周人语已经换上了中转站的人提供的很有沟谷基地风格的服饰——灰白色的外套,  白色的靴子,  柔软精致到一尘不染的布料将他的皮肤映衬得更加苍白。但他的眼睛里倒也不见什么疯狂与兴奋，反而幽暗似即将熄灭的烛火。


  “你真的不和他们告别吗？”林星缀出声说道。


  “不了。”周人语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反正,  从此以后不再是一路人。没必要了。”


  看着他，林星缀忽然察觉到一股违和感：周人语虽然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家伙，但他和薛城的情谊是实打实的。这时候周人语表现得越像个“白眼狼”，越急着和薛城划清界限，就显得他越反常。


  林星缀眨了眨眼睛，蹭到姬云程身边，轻声说道：“……我觉得他有问题！”


  “先进入地城再想别的。”姬云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记得和他保持距离。”


  林星缀点了点头。


  中转站的信息传速度非常快。


  大概几分钟后，就有一艘飞行器降落在了这个中转站边上。他们的飞行器看起来非常有设计感，使用的推进系统也非常先进。飞行器落在地上的时候，只惊起了附近小小的一圈尘灰，降落和起飞时机身都非常稳定——除了驾驶员外，飞行器上大概可以坐下四五个人。除了周人语他们，就只有一个刚从沟谷基地里面出来的陌生人。


  “你好，我是地城的联络员，编号KD-027，你们可以称呼我为‘亚当’。”


  亚当是个非常年轻、笑起来有些腼腆的青年。


  “我们已经接受到了来自周人语先生的项目合作申请。接下来会由我带领各位前往地城的试验所，为周人语先生的项目做具体的评估……如果顺利的话，您们几位都能成功地拿到地城的暂住资格。”亚当微笑着，开门尖见山地说道，“赞助资格的有效期限一般为一年左右。在此期间，您们只需获得令基地满意的研究成果，就能获取地城的常驻公民身份。”


  亚当的声音爽朗且悦耳，只有恰到好处的热情，没有任何吹嘘或者煽动的意思，让人不知不觉缓和了紧张的情绪。


  周人语挑眉，接着他的话茬试探性地问道：“那传言中的居住区‘Ely.isum’呢？需要多大的功勋才能被允许入住呢？”


  亚当的笑容瞬间意味深长起来：“看来您已经提前打听过我们的极乐之境了——请您放心。只要是对基地做出了足够贡献的人物，都能获得进入‘Ely.isum’的资格。实际上，‘Ely.isum’并不是专供伟人入住的地方，它是为基地的所有英才准备的。因此，能够进入‘Ely.isum’的人数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多得多。”


  意思是，只要周人语努力，他还是有指望的。


  林星缀一言不发地坐在位置上。他的腰后放着一个小包，这个包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装了一些小物件，以及一块承载着某种“特殊芯片”的平板。


  飞行器在黑夜中极速穿行。逐渐的，笼罩着他们的黑色愈发深沉了。只是原本的夜色被高耸的山崖和岩壁所替代，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谷一直往下坠去，直至坠入一个连月光都照不到的深度。


  他们似乎是度过了几道关卡。林星缀坐在飞行器里，无法看见周围环境的全貌。他只能隐约瞥见在错综复杂的洞穴之间搭建起的各种金属建筑物。这让他感觉自己身在如蚁穴般错乱又四通八达的地方。


  穿过至深的黑色之后，飞行器猛然加速，从某个隧道之中钻了出来——刹那间，铺在林星缀他们眼前的是一片辉煌的灯火。它们亮着比星辰更加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却比星辰更加稳固、持久、可信。


  地城的建筑之繁荣确实超过了林星缀的预料。这些建筑大小不一却又保持着某种和谐感——地城应该是做过真正的城市设计，比起启明基地的一板一眼和深海基地的浮华缥缈，地城更像是大灾变来临之前的城市格局，透着安宁和乐的气息。它的格局之美没有为了提高城市的防御力而“妥协”……看起来真的更近似是一个发达而先进的“未来都市”。


  只是，一眼看去，商业区和娱乐区还是不怎么发达——但也不能在这方面对其吹毛求疵。虫族都还没死绝呢，这些产业不发达才是常态。


  然而，就在林星缀他们为地城的繁荣所吸引的时候，忽然从某处昏暗的角落里，窜出了几个戴着面具、扛着各种武器的黑衣人。他们沿着地城的边缘街道和正在追踪他们的机器人交火。


  林星缀：“这是怎么回事？”


  姬云程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禁皱了皱眉。


  亚当神色不变地说道：“不用在意。只是一些自不量力的反抗军。他们很快就会被基地的制裁。”


  亚当说的没错，那些黑衣人寡不敌众，的确转眼就在机器人的围攻之下死伤大半。但其中一个反抗军四下瞥了几眼，忽然抬头向正在行驶的飞行器看去，然后他把炮火扛在肩膀上，对准了飞行器，一阵火星爆裂后，炮弹拖着白色的烟雾朝飞行器冲了过来！


  “——”


  林星缀几人还没来得及大喊，炮火就击中了飞行器的左翼。


  他们的眼中的世界顿时天旋地转。


  飞行器功能失常，摇摇晃晃地冲向了下方的一处空地。姬云程当机立断，扯过飞行器上的救生伞就套进了林星缀身上。接着他又扔了一个伞包给周人语。三人急急忙忙地把固定带扣好，然后姬云程扯着他们俩往飞行器外跳去。


  几乎在下跳的瞬间，姬云程的伞盖就撑开了。


  而周人语大声喊叫着，像块石头似的笔直下坠：“我靠靠靠——”


  “启动充气阀！”林星缀按了救生伞上的红色按钮，充气管里瞬间灌满了气体，他的救生伞也“砰”的一下像朵花似的在空中绽开。周人语手忙脚乱的有样学样，总算也是打开了救生伞。


  三人就这样晃晃悠悠地下坠、最后安全地砸在了地上。


  周人语落地时刮到了脸，还没好全的伤口边上又添上几道新鲜的血痕。他从救生伞下爬出来，喘着气解开自己身上的固定带，然后瘫在了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飞行器就坠落在不远处，整个左翼都被折断了，向外冒着黑烟。


  “不、不对，飞行器里还有一个人！”周人语头疼欲裂地喊道，挣扎着爬起，想去那边看看情况。


  “……你看清楚。”他身边的林星缀也微微喘着气，拉住了他，指着一地残落的零件说道，“他就在那里。”


  周人语的视线落在林星缀指着的方向，定眼一看：“亚当”正双目紧闭，整个身躯四分五裂，但看他残缺的肢体，根本由不是血肉构成的。


  “亚当”是个仿生人。


  周人语惊骇地说道：“这怎么可能——”


  然而很快，他们就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一个年轻人搭乘着类似观光车模样的载具，慢慢地停靠在了他们身边。他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神中无一丝阴霾。


  “你好，我是地城的联络员，编号KD-024，来接手指引工作。以图方便，你们也可以称呼我为‘亚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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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八十六

  周人语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亚当”,  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林星缀倒是早有预料似的，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直白地询问道：“亚当,  你是机械人吗？”


  “是的。”亚当平静地说道，“在地城,  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或是发生高频率伤亡事件的岗位均由机械人担任。由于我肩任的是入城向导一职,  因此被特别赋予了这样的外形。”


  “事实证明，拥有我这样外表与性格的机械人能够让初入地城的人们放松心情、缓解紧张感。了解地城这次的事故是个意外，希望诸位不要介意。”亚当从车上跳下来，说道，“为了安抚各位，基地决定免费赠送诸位一次向导服务——等各位的项目落定，拿到地城的暂居资格后,  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将为诸位提供一天的随行向导服务。”


  “免费赠送……？你们的向导服务还要收费？”林星缀有些好笑地说道。


  “是的。这是收费项目。一般人进入地城‘盖亚’,  都只会获得一本基地手册。虽然手册上记载了你们所需要的所有生活信息,  但是,  如果你们身边有一位‘亚当’做你们的随行向导,  这无疑能大大缩短诸位融入地城的时间。”亚当自信满满地推销着自己，“相信我，只需要一天的向导服务,  就能让各位收获居住在地城一周才能获得的经验。”


  “行,  别说了,  我们买了……不对,  我们答应了。”周人语抹去自己脸上的血痕,  龇牙咧嘴，“你真的是机器人吗？我感觉你已经成精了。”


  “我当然是。”亚当说道，“您不必惊讶。接下来,  您会见到更多与我类似的机械人的。”


  说着，亚当往边上站了站，作势让出一片位置：“请各位上车吧。我先把各位带去基地的研究院。”


  三人好歹顺利上了车。


  他们扭头打量着地城的风貌，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姬云程忽然出声问道，那双浅金色的眼眸缓缓转了过来，直视着亚当，“反抗军……是什么意思？”


  亚当一愣，说道：“刚才有人提到了反抗军吗？”


  周人语忍不住说道：“不是你说的吗？”


  亚当缓缓摇了摇头：“‘亚当’和‘亚当’之间也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027号亚当为什么向您几位提起反抗军——但是很遗憾，‘反抗军’不在我的解释词条范围内，所以我无法解答你们的疑问。”


  姬云程：“是无法解答，还是不愿意解答？”


  亚当：“……非常抱歉。”


  林星缀则是友好地询问道：“你需要检修吗？正好我对仿生人有些研究，如果你需要排除BUG或是维护系统，我都可以帮你。不收费。”


  亚当微笑着回答：“我现在自我感觉良好，暂时不需要检修，谢谢您。”


  到这里，林星缀他们才勉强看出亚当作为一个机械人的死板之处来。如果亚当拥有与活人相似的情感和思维，他现在应该说的是“请几位不要这样为难一个仿生人，这样很没有风度”——而亚当现在所给出的却都是些一板一眼的回答，逗起来非常没有意思。


  但“亚当”的智能程度已经远超几人的预料。所以当他们察觉到“亚当”的机械性时，反倒松了口气，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了。


  大约半小时后，沟谷基地的研究院到了。


  研究院由几栋主体是白色的建筑组成，从外貌上看中规中矩、平平无奇。只是建筑的围墙被长条形的花坛围住，里面种植了一片绿色的植物。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尘埃不染、点缀其间，多少增添了几分明媚的气息。


  真到了研究院门口，周人语不免紧张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自己的外衣口袋里，忽然脸色一变。


  “那些结晶不见了！”


  林星缀有些惊讶：“应该是刚才，我们从飞行器上掉下来的时候——”


  姬云程：“丢了就丢了吧，沟谷基地应该不止收集了那么点结晶。这不会影响你的研究。”


  姬云程说的不无道理。周人语冷静了下来，忽然想到：“那万一那些晶体被别人捡走了怎么办？”


  “各位是遗失了什么重要的研究材料吗？”亚当彬彬有礼地提问。


  “丢了一些来自虫族星舰的能源结晶。”周人语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装在大概这么大一个瓶子里，约莫十几克的分量。”


  亚当认真地听着，但没有动身去找的想法：毕竟他现在的任务是担当向导，而不是寻找失物。何况之前的坠机事件他并没有直接参与，也没有义务为之负责。


  然而下一刻，周人语的话就让这个可怜的仿生人险些大脑短路。


  “……可是这些晶体是非常危险的能源结晶。即使是瓶子里的那点分量，也足以引起大范围的爆炸了。”


  亚当：“……”


  亚当：“好的，马上为您转接危险防治部门——”


  “等等，我们还要先去研究院里申报项目啊！”周人语连忙补充道。


  “可是，能源晶体遗失一事已经对基地治安造成了威胁。按照规定，应当拥有更高的优先级。”机械人眼中一道数据流光闪过，“根据地城治安条例第五版第四十六条，访客不得随身携带或者在行李中夹带易燃、易爆、有毒、有腐蚀性、有放射性以及可能危及运输工具上人身和财产安全的危险物品或者违禁物品。访客违反前款规定的，需酌情限制其人身自由，押送危险防治所配合调查。除访客外，基地公民、仿生人、机器人均有监督及举报的义务。”


  “所以，非常抱歉。我已经把警报上达系统。诸位可能需要先配合防治所进行调查了。”


  周人语等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人语几乎已经失态了：“可我们又不是故意把晶体弄丢的！在中转站和你们的人交流的时候，他们也——”


  不对。


  之前，为了保障周人语能够进入沟谷基地，也为了让中转站的人同意林星缀、姬云程这两个莫须有的“助手”加入队伍而不被怀疑，林星缀给那几个中转站的接待人员下了暗示——


  “无论如何都要放他们过关”。


  这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那些接待员的精神有些恍惚，甚至可能忘记了沟谷基地的安全规定，甚至为了让林星缀他们进入地城而进行了一些违规操作，比如瞒报晶体的危险性什么的……


  要死了。


  他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或许冥冥之中，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


  姬云程给了林星缀一个眼神，林星缀心领神会，推了周人语一把，低低地喊了一声：“跑！”


  几乎是同一时刻，亚当的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从他身后飞出了几个小型的飞行机器，正在发出警报的同时向林星缀他们发射着激光。


  “威胁基地安全的一切因素都需要排除。”亚当步步逼近，说道，“情几位配合我们的工作。”


  姬云程掏出他藏在腰间的枪，把飞在空中的两个小型飞行器给处理掉。警报声随着枪响而停止，下一刻，他将枪口对准了亚当。


  “你只是个向导机器人。”姬云程说，“你打不过我。”


  亚当却还是一副执意要完成使命的样子，掌心豁然出现了两个枪口。他正打算发动袭击，却被姬云程一拳放倒。


  “先别杀他。”原本已经跑出几步的林星缀折返回来，快速地撬开亚当后颈处的机关，看了一眼后扯下了几条线——亚当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四肢垂落，停止了挣扎。


  周人语对林星缀的动作有些不解，他微微喘着气，说道：“你在干什么？难道还真以为他是个人不成？”


  “当然不是。”林星缀熟门熟路地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平板，当场从平板里抠出一个芯片来，然后暴力拆解“亚当”的脑子，万幸在他的脑后找到了和之前的机械人一样的芯片接口——里面正插着一张暗红色的芯片，和林星缀手里的不一样——林星缀鼓捣了一下，成功把他手上的芯片给替换了进去。


  林星缀：“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老朋友帮忙。”


  林星缀重新启动仿生人，原本躺在地上的“亚当”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可不是你的老朋友。”


  “亚当”开口说道，他的表情还有些僵硬，但眼珠已经转动自如。周人语惊诧地发现，自己似乎在这个仿生人的眼神里读出了嫌弃的意味。


  周人语再迟钝也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林星缀随身携带着一枚仿生人的芯片，现在，他让那个仿生人在“亚当”的身体里重生了。


  “对了，还没介绍，这位是缪南。”林星缀看起来却相当高兴，“放心，他是个人类。”


  周人语的疑惑几乎写在了脸上，但他还是半信半疑地打招呼道：“你好……？”


  “寒暄的环节就往后推吧。”“亚当”露出了冷漠的表情，“我已经读取了地城的情报网络——你们已经上了危险防治所的追捕名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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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八十七

  就这样,  林星缀他们搭上了之前亚当开过来的车，开始了一场新的逃亡之旅。


  “等、等等。”周人语咽了咽唾沫，“我们不是还要去申请研究项目吗？就这样逃跑不太好吧。而且,  我们也不是故意把那些晶体弄丢的，这都是意外......沟谷基地的人总该讲点道理,  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吧？”


  林星缀闻言挑了挑眉。


  他又何尝不清楚这些？


  可是,  如果他和姬云程被抓到看守所去，沟谷基地的人肯定会对他们的身份进行新一轮的审查。


  到时候，他和姬云程的身份万一瞒不住了——搞不好还要被扣上一个间谍罪。


  毕竟“隐藏身份、伺机潜入研究院”什么的，听起来就非常可疑！即使立场倒换，启明基地也不会放过这种身份可疑的访客啊！


  但他肯定不能跟周人语说这些。


  好在沟谷基地表现得非常给力——


  他们刚刚逃出几百米，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队飞行器来，毫不留情地对林星缀他们开启火力攻击。


  于是,  没有人回答周人语,  周人语也没有再说话了。


  逃！铁定要逃！看沟谷基地这架势,  真的被抓进看守所,  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他们队伍里原本的武力输出都是由姬云程来承担。这回有了缪南的加入,  姬云程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他甚至能一边开车一边游刃有余地应对身后飞行器的不断追击。


  “我已经在修改报告了。”缪南也是一心二用，他说道,  “之前那个仿生人不聪明,  只因为能源结晶具有危险性就把它划入了危险品与违禁品的范围。但实际上地城的违禁品名单上没有类似的东西......和能源沾边的多少都有些危险。照他的逻辑,  汽油都还有燃烧和爆炸的风险呢。”


  “所以——我们能洗脱罪名吗！”周人语唇色泛白,  手中紧紧抓着安全带。他非常有安全意识,  匆忙上车前还不忘系上安全带，这样的行为果然在之后风驰电掣的逃亡里为他增添了几分安全感。


  缪南沉默了一下，抬头说道：“改道,  周人语和我去一趟治安所。我可以用‘亚当’的身份撤销举报。”


  林星缀低低“嘶”了一声：“你演得好亚当吗？人家为亚当设计的可是天使型外貌，服务型人格——”


  “亚当和亚当之间是不一样的。”缪南笑了一声，“你刚才没听那小仿生人说这话吗？”


  “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只有我和你一起去？”周人语问道，“辛临和路易，你们呢？”


  周人语不傻，甚至他相当敏感。从林星缀的表现和缪南的态度他就已经察觉到很多蛛丝马迹了。


  林星缀想着，都到这份上了继续瞒下去也没意思，他说道：“我们是启明基地的人——我是从启明基地研究所来的，至于我的爱人，他是军方的人。”


  林星缀言尽于此。


  既然他们不是流浪者身份，又不亮明自己的来历，那肯定是有特殊目的。


  周人语深深吸了口气，之前的一些疑惑都得到了解答：“原来是这样。难怪你们要跟着我一起混进地城。”


  “......现在最好的方法是分头行动。”缪南对林星缀说道，“周人语跟我走。我有一定的战斗力，可以保护好他。至于你们就先去避避风头，躲得越远越好，等我们的消息。”


  说着，缪南掌心的枪口又击落两架小型飞行器。这是最后两架了——它们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爆破声，随后炸的四分五裂，惊起几片黑色的泥土。


  “......左拐，把我和周人语放下。你们继续开车。车上装备了地城的地图，上面标明了可以自由活动的区域——去找家旅馆。”缪南丢了两个银色的铭牌过来，“这是地城的暂时通行证。在研究项目还没审批下来的时候，大部分等待结果的人都会去那里投宿。”


  林星缀伸手接过那个铭牌，发现背面有一行数字和一行小字：“此铭牌有效期为三天”。


  “三天内我会想办法传来新的消息。”


  车停了下来，缪南扯着半死不活的周人语下了车。


  “小心一点。地城和外面不同，这里的人都很警惕。”临走前，缪南小声告诫道，“从他们内部网上的信息来看，地城最近在闹反抗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搅和进那滩浑水里。”


  “不到万不得已”——他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他们在地城的处境艰难到了极致，可以考虑去接触反抗军浑水摸鱼。


  林星缀点了点头，同缪南挥手作别。


  车子很快重新启动。


  林星缀松了口气，躺在了座椅上，说道：“刚才吓死我了。”


  “怎么了？”姬云程瞥了他一眼。


  按道理，林星缀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刚才的情况才到哪儿，怎么能把他给吓着？


  “我还以为我又要被关进看守所了。”林星缀摸了摸鼻子，“不过我上次被抓进启明基地的看守所里，还是搜集到了很多情报的......”


  “整个地城对我们而言都是未知的，哪里都会有情报。”姬云程缓缓说道，“但被抓到是很危险的。之前在启明基地里至少还有我给你兜底，但是在这里，我们还是谨慎行事更加妥当。”


  “明白。”林星缀笑着点了点头，“开个玩笑而已嘛。”


  说着，林星缀扭头，透着车窗打量街景：“怎么都没什么人啊？”


  只见算得上是繁华的地城街道上，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有偶尔几个机器人在巡逻。


  “或许是反抗军影响到了地城的正常生活。”姬云程也看了一眼，说道，“只有非正常时期才会有这么安静的氛围。”


  他们沿着车载导航系统的提示，穿过一片建筑，来到了一栋老旧的大楼前。


  这栋大楼有许多扇门，却不见多少扇窗户。墙面呈现一种褪色的浅灰色，仿佛伸手一拍就能呼啦啦剥下几块碎裂的干粉墙皮似的。


  这是个旅馆——没有摘牌，也没有名字。只是孤零零的一栋楼。


  然而，在向导“亚当”的导航系统里，此地明确标记为“旅馆”，且为铭牌的有效使用区域。


  姬云程把车停好，和林星缀一起走到那栋大楼底下敲门。


  很快，门那头就有了反应——先是一阵令人有些头皮发麻的摩擦声，随后，有人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他们面前。隔着一扇木门，林星缀甚至隐隐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谁？”门对面的人语气不善地问道。


  “......来借宿的。我们刚刚向基地申请了研究项目，被带到这里来借宿。”林星缀说道。


  那人听完林星缀的话，沉默了几秒钟，这才把门给打开，林星缀也由此看清了门内的景象。


  里面的陈设和外部一样老旧，但有个前台，上面摆放着一架还在幽幽闪光的电脑，勉强也算是个旅馆的样子。


  为林星缀他们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满头霜色，表情有些阴郁。


  他或许曾经拥有强壮的体格——手臂和颈部还保留着肌肉的线条。但现在他身姿佝偻、脚步沉重，仔细看去，他有一条腿用的是机械腿，而且那腿看起来已经“年久失修”，连拖着走路都费力气。


  “铭牌呢？”


  男人关上门，重新坐回椅子上，似乎是松了口气，语气稍稍好了一些。


  林星缀忙把手上的铭牌递过去。


  男人敲了敲电脑，从柜子里掏出两把钥匙来，丢在了桌面上。


  “301，612。”男人说道，“水电全免，不包三餐。三天后你们就得离开。”


  林星缀从桌上摸起钥匙，挑了挑眉。


  三楼和六楼，离得也太远了。


  “晚上我们住一间。”林星缀凑到姬云程身边，悄悄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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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八十八

  林星缀自然而然地把两把钥匙都收到了自己兜里。


  之前给他们做入住登记的男人抬头瞥了他们一眼,  皱着眉说道：“你们住在一间可以，但是晚上不能搞出太大的动静来，否则我不敢保证我不会把你们轰出去。”


  林星缀：“……什么？”


  看林星缀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男人笑了出来，从一旁的纸盒子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原本冷硬而沧桑的五官在云雾里显得柔了一些。


  “看来你不行啊，年轻人。”他调侃姬云程说道。


  姬云程没什么反应，只是神情淡漠地瞟了那男人一眼，然后托着林星缀的背，迫使他转身他一起往电梯走去：“别理他。”


  林星缀被姬云程拉着走出了十几米,  这才反应过来那男人之前是在说什么。


  林星缀吸了口气,  压抑自己脸颊泛红的趋势，有些气闷地说道：“在这种地方,  谁有兴致做这些？”


  姬云程用余光观察着他的神色，听林星缀嘟囔完后,  他说道：“咱们住哪一间？”


  “......三楼吧,  万一要跳窗逃跑也方便一点。”


  林星缀从兜里掏出了那个标着“301”的钥匙,  钥匙上贴着的标签已经有些褪色。他姬云程一起走进电梯，按了三楼的键：“没想到地城的科技这么发达,  居然也用这么原始的门锁。”


  “但是高级的电子锁你能打开,  这种最简单原始的防盗锁你却撬不开。”姬云程背靠着电梯的墙壁,  语气里有淡淡的笑意,  “或许就是因为这里的机械仿生人已经足够强大，才更需要在这种地方‘返璞归真’。”


  当然,  这些都是他们的玩笑话。他们觉得这家旅馆的所有陈设都如此老旧，还在用最基础的门锁也很正常。


  很快，他们就到了三楼。走廊看起来并不长,  一层大约有七八个房间，亮着灯的却只有一个房间。


  四周一片寂静。


  他们正身处地城的外围区域，附近没有集中的住宅区，从时间算来已经入夜，没有嘈杂声倒也很正常。但这也说明，入住旅馆的、等待着地城的暂住资格的人并不是那么多。


  林星缀把钥匙插进门锁，把门打开。门内的灯瞬间亮了起来，那盏灯昏暗、发黄，还时不时“滋啦啦”地闪烁几声。


  房间并不小，但有些空旷，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几乎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林星缀走到床边，比划了一下，说道：“我怕这张床不够大。要不咱们还是分开睡吧？”


  姬云程走到床边躺了下来，然后挪到一侧，示意林星缀过来一起睡：“我觉得还可以。”


  林星缀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却被姬云程突然伸手拉了一把，跌在了床上。


  姬云程面不改色地把人抱紧，说道：“这样就够大了。”


  林星缀的嘴角抽了抽。他挣扎了一会儿，从姬云程的怀里钻出来：“这不算。一晚上都这么睡得多累？你快正经躺好——不许耍赖。”


  几秒钟后，两人以规规矩矩的姿势仰面躺好。原本就不大的床瞬间就变得拥挤了起来。林星缀躺在悬空的那一侧床边，觉得自己一个翻身就会跌下床去。


  “看吧，果然不行。”林星缀盯着头顶灰色的墙面。轻声说道。


  林星缀等了大概十秒都没有得到姬云程的回复，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人扯了扯。


  林星缀扭头，果然看见姬云程正把银白色的发丝往自己的指间缠绕着，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在把玩什么宝贝，又像是在做什么有趣的游戏。


  林星缀顿时炸毛：“放开我的头发！”


  姬云程：“不放。”


  林星缀：“你放不放？......不放我就把你踹下去。”


  姬云程“嗯”了一声，放开了林星缀的头发，却直接翻过身来，把头贴在林星缀的肩上，浅金色的眼眸中温柔的碎光。


  林星缀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下意识地忘记了动作。


  姬云程的呼吸越发地低了下来，近到几乎与林星缀贴面的地步。林星缀感觉到他的胸膛逐渐温暖了起来，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却也让他的血液流淌出了某种莫名的躁动。


  这样的姬云程，让他感到熟悉，又有些陌生。


  “你究竟是怎么了？”


  “......没什么。”


  林星缀伸手去摸他的脸，感觉到的却是自己的手有些冰冷。他的掌心抚过对方温热的脸，没能熄灭对方身上的温度，相反，已经燎起的燥热甚至即将蔓延到他的身上。


  林星缀想要伸回手，却被姬云程拦住了。


  “闭上眼。”他的语调带着微不可察的喑哑。


  姬云程握住他的手，顺势低下头——昏黄的灯光尚未熄灭，呼吸暗影一起倾覆下来——林星缀敏锐地察觉到他将迎来些什么，于是有些慌张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


  反应过来的林星缀：“......”


  看林星缀睁开眼呆愣在那儿，姬云程松开了他，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好整以暇地笑了出来：“看你的表情，好像很失望？”


  也、也不能说失望吧。但只是亲一下额头而已，需要这么久的漫长铺垫吗？


  再看姬云程似笑非笑的神情，林星缀马上反应了过来：他这是被耍了。


  似乎每对确认关系的伴侣都要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试探磨合。在这段时间里，无法掌握主动权的，或者脑子不够“灵光”的——就很容易被耍。就像林星缀现在这样。


  林星缀有些不满地说道：“谁失望了？”说着开始推姬云程下床，“回你的房间睡去！”


  “说要睡一间的是你，要我离开的也是你。”姬云程说道，“真是反复无常。”


  “床都睡不下两个人，你还留在这里想干嘛？”林星缀努力地板起脸来，“别闹了，你快点走。”


  “好了，我向你道歉。”姬云程从背后抱住他，“别赶我走。”


  “......我不想离开你。”


  虽然是背对着姬云程，但林星缀知道，他在吻他的头发。


  林星缀也算是后知后觉地发现姬云程对他头发的偏爱——


  林星缀忍耐着痒意，不忍打破这片刻的亲密温存。但他却看不见姬云程那双浅金色眸子里逐渐幽邃的眼神。


  温热的指腹，一寸寸将那些月光般的发丝拢开，拂过那层瓷白的肌肤。


  而那个吻，也从发丝悄然偏移到了他的耳后......再到他的脖颈上。


  对于林星缀而言，那只是似有若无的痒意，每一次触摸都让他的眉微微皱起——他不知道对方的吻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


  直到对方用吻衔住了他的脖颈，柔软的唇毫不犹豫地与冰凉的肌肤直接相贴，滚烫的触感让林星缀差点直接逃走。


  但姬云程却像是有所预料一样，那坚实的臂膀牢牢地将人箍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安静地、却又孤注一掷地吻着自己的爱人。


  他们很少如此亲密地接触。自然会催生出些更加旖旎的、暧昧的心情。但当姬云程吻上林星缀的时候，就会发现，心中破土而出的东西比普通的爱欲更沉重——他们似乎注定无法享受放肆而毫无遗憾的快乐。不管他们的关系多么密切，深渊总是不时地显露出来，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即使是爱也难以跨越。


  曾经漂泊无定的爱意，如今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但它就像是一闪而逝的烟火，从黑暗中诞生，似乎也终将被黑暗所吞噬。


  ——姬云程不想让林星缀离开他的视线。虽然姬云程并不开口说这些，但是他确实一直在用心忍耐。


  最后，姬云程还是成功留在了301号房间里——以打地铺为代价。


  然而，睡到一半，他们却双双被警铃般的声音所惊醒。


  “——在此发出警告：请所有反抗军放下武器、放弃抵抗。否则地城巡防队将考虑诉诸武力，予以制裁。”


  “你们有一分钟的考虑时间。释放人质，马上投降！”


  作者有话要说：　　开车上晋江，想都不要想。


  而且这种场合DOI起来会很奇怪。


  再找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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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八十九

  林星缀被惊醒了。


  他听见了从外面传来的喧闹声,  似乎离他们的旅馆非常近。


  林星缀扭头一看，果然姬云程已经先他一步醒了过来。他整理着自己的外衣，看见林星缀醒了,  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听起来像是地城的治安队在逮捕反抗军。但之前林星缀他们上了地城的通缉网，也不知道现在缪南他们成功把逮捕令给撤销没有——贸然出现在治安队面前，会很危险。


  所以他们必须小心。就算要“看热闹”，最好也别隐藏好自己的行踪。


  姬云程递给了林星缀一个望远镜，单眼，一小只。两人靠在窗前，远远望去。


  “又是反抗军。”林星缀有些奇怪,  低声说道,  “地城最近是在闹起义吗？”


  “或许吧。但既然存在反抗军，那就说明地城最近并不太平,  有人对地城‘盖亚’的政策不满。”姬云程说道。


  但这对林星缀他们而言，却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地城本身并非铁桶一块,  这似乎有利于他们见缝插针地进行调查。但是反抗军的存在把整个地城的警戒值直接拉到满点,  他们一不小心就会被波及。


  一时之间,  他们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看戏。


  发生冲突的地点离旅馆非常近,  几乎只隔着半条街。几个穿着警卫制服的人枪口低垂,  机械军队闪烁着虹光,  将反抗军包围,  但包围圈里似乎总共只有两个人：一个装备简陋的黑衣反抗军，还有一个被他挟持的男人,  披着白色的外衣，满身的尘土和斑驳的血痕——但看起来他并没有受伤。


  机械人的警告还在继续。


  “治安队在此发出警告：请放下武器、放弃抵抗。否则我们将诉诸武力，予以制裁。”


  “马上放开伍利博士。”


  这回他们提到了一个新的人名。


  “滚开,  你们全都给我滚！”黑衣的反抗军有些情绪失控地大喊道，“否则我就马上杀了他！”


  “反抗军西泽·贾尔斯，你没有谈判的权利。”一个长得方头方脑的战斗机器人将一块光屏放置到反抗军面前，“我们已经确认今晚所有叛乱者的身份，反抗军无一例外，全部伏法。接下来，我们还将筛查与你们有过亲密接触的人员，并适时采取羁押和审判的手段。因此，你的所有不理智行为，只会给自己带来更严重的后果，请谨慎考虑。”


  “考虑什么？……和他们一样被剥夺思想，变成死尸一样的机械人吗？”黑衣人说道，“我死也不会妥协的！”


  “冷静、冷静一些！”被他挟持的博士看起来并不怎么慌张，但他似乎被勒的很难受，不得不开口说道，“可是你身上已经装备了地城研究院研发的义体。如果不是那些义体的支撑，你根本活不到现在……你如果离开了这里，全天下也没有第二个能为你提供义体检修的地方……你迟早会后悔的。”


  反抗军勒住人质的手臂更加用力：“你闭嘴。就是你们这些人，欺骗我们，逼迫我们——”


  伍利博士博士咳嗽了两声，居然笑了出来：“你可别这么说……咳咳，你大概不知道义体破损后却无人修缮的感觉吧？你看，你用的是机械眼。那到时候你痛的可不止是眼睛了——一开始你只会有偶尔的烧灼感，然后，疼痛愈演愈烈。你的眼周神经会一寸寸地坏死，眼眶会变成一个积满脓水和死血的疮口，直到感染你的大脑……”


  反抗军被他的话扰乱了心神。


  他只犹豫了片刻，给了敌人一击致命的机会。


  这时，两架飘在空中的飞行器瞬间开火，准确地击中了反抗军的颈侧。


  黑衣的反抗军登时跌在了地上，四肢微微痉挛着，颈部渗出大量的鲜血。


  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那是双深蓝色的、没有一点生机，但依旧美丽的眼睛。


  伍利博士松了口气，用手扯开自己高领的衬衫，然后跟身边的来营救他的人说了些什么，就钻入车内转身离开了。


  林星缀本以为他们会处理掉那个叫“西泽”的年轻人的尸体……没想到，他们却将那两只机械眼从“西泽”的身上剖了下来，然后装进了一个白色的箱子里。


  随后，治安队载着那个伍利博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徒留那个叫做西泽的反抗军曝尸街头。


  林星缀：“……”


  林星缀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虽然他不清楚反抗军成立的前因后果，但是那个叫做泽西的年轻人话语里已经暴露了不少东西。


  首先是义体。这里的仿生科技十分发达，似乎已经将义体器官移植到了不少人身上。例如拥有一对仿生眼的泽西，以及林星缀他们刚进旅馆时见到的那个托着机械腿的男人。


  可以想象，一旦习惯了这样的义体技术，自然会产生极强的依赖性。想要再摆脱这里，就难上加难了。


  而这位反抗军嘴里透露出的信息，也和缪南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不谋而合。地城的人似乎很喜欢以普通人的情感与记忆来做原料，出产为他们效力的机械人。那些连自我的存在都已经交付出去的人们，毫无疑问的，是被人彻彻底底地掌控在了手心，估计连做“反抗军”都没有机会。


  但林星缀还需要理清这中间的因果关系。


  “我们得去地城的内围地区看看。”林星缀说道。


  姬云程还没回答他，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扇房门恰好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头发凌乱的青年，眼底挂着两圈青黑。他没什么表情地瞥了林星缀一眼，说道：“你们看见巡防队是怎么对待反抗军的了，还这么想进地城？……看来是对自己很有信心，觉得自己肯定不会沦落到与反抗军为伍啊。”


  林星缀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也是准备向沟谷基地申请项目的人？”


  “对。”对方漫不经心地说道，“算是吧。”


  “你也是刚来这里吗？”林星缀有些好奇，“但你看起来，对反抗军还有巡防队什么的非常熟悉。”


  青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扬眉笑了起来：“你这是在跟我套消息？”


  林星缀：“算是吧。我们想知道更多的信息。或者，我们可以交换情报。”


  “……交换情报？我总觉得，你们不会知道什么我感兴趣的东西。”青年挠了挠头，“算了，把你们手里的望远镜分我一个吧。这些小玩意儿很实用，我也不算亏。”


  林星缀和姬云程对视了一眼，在得到后者肯定的眼神后，把手里的小型望远镜递了过去。


  对方拿到了新玩具，看起来心情好了一些。他一边把玩着那个望远镜，一边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就先解释解释你刚才的那句话吧。什么叫‘沦落到与反抗军为伍’。”林星缀叹了口气，说道，“难道反抗军都是贫民吗？”


  “倒也不全是。”对方懒洋洋地说道，“他们会成为反抗军，纯粹是因为——地城现在已经成了智者的天堂。只有智商高的、学习能力强的、或者是科研能力强的人才是最顶端的人。其余的没有创造性的人类都沦落到了和机器人抢饭吃的地步……”


  “你们也看见这里的智能科技有多发达了。很多人做不到的，机器人都能做到。人能做到的，机器人或许能做得更好——”青年平静地说道，“一开始收到冲击的是供职于各种制造工厂的人。他们必须拥有比机械更高的效率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否则，没有人会愿意按照往常的规格供养他们。然后，义体植入自然就发展起来了，仿生科技可让人们变得更强……”


  “人和机械之间的恶性竞争？”林星缀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还没完呢。”青年打了个响指，“你觉得，那些耗价不菲的义体植入手术，难道能是免费的吗？”


  “……”林星缀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没错，最初研究院就是以开具贷款的方式让那些人免费接受义体手术的。然后。等他们将义体的价值变了现，再返回来偿还那些贷款。当这种机制形成的时候，有人能抓住机会改善生活，当然也有人会因此倾家荡产。最后，就只能把自己抵押给研究院……”青年顿了顿，说道，“研究院有种技术，能把他们的意识转存芯片里，适配各种机械。如此一来，研究院获得了一堆能没日没夜工作却从不抱怨的傀儡，机械人的智能再次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其他行业的人也收到了冲击——接受义体手术的人反而更多了。”


  “这已经违反人道了吧？”林星缀不可思议地说道。


  “但你也要换种角度想想——已经有了这么多好用的机器了，那么这些已经失去工作的人该去哪里找回自己存在的必要性呢？”青年唏嘘地说道，“智能机械的发展给地城带来了巨大的福利，是不可能被放弃的。在这种情况下，签订那种违反人道的条约，也只是为自己的人生赌最后一次的可能性而已。你想起来觉得无比可恨，但还是有不少人对此甘之如饴的。”


  林星缀没有说话。


  “当然，当然也有愤愤不平的。那些不赞同研究院做法的人，不管有没有接受过义体移植手术，都有可能成为反抗军的一员。这就是反抗军的由来。”青年说道，“但是，和这些人形成对照组的，就是在研究院工作的那群天才。听说他们有不少被准许搬入了ely.sium，传说中的极乐之地，据说是个什么都有的地方——‘交付你的智慧和忠诚，你能在地城得到想要的一切。’”


  姬云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青年笑道：“我也不瞒你们了，这是我从我的向导亚当那里得到的情报。我可是付了费的——把我随身携带的物资和其他人交换点数，再转移到他的账上，费了我不少功夫。不过亚当虽然是个奸商，但他的向导工作做得还是挺称职的。我还挺喜欢他。”


  林星缀有片刻的失语，但他还是问道：“你知道亚当也是仿生人么？”


  “……啊？”对面的青年明显愣住了。


  “地城拥有的，并非只是转存记忆那一套——他们大概也研发过真正的、纯粹的仿生人。就像亚当，其智能水准已经非常近似于人类。只是不知道离亚当真的变成人类还需要多久。”林星缀说道。


  以地城科技这诡异的发展速度，恐怕也用不了很久。


  或许，在下个世代，地城甚至不需要人类都能维持运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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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九十

  对面的青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夜风将他眼中的神色吹乱,  流露出真实的疑惑与不安。


  “......真是可怕。”他低声说道，仿佛是中了什么魔咒，之前那神采飞扬的自信瞬间从他身上消失了,  “这样的地方，为什么需要对外吸收新鲜血液呢？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已经创造出了我们想象不到的成就，还会在乎我们这些蝼蚁吗？”


  虽然想通过“科技移民”进入地城的人并不多，但这个渠道是一直开放着的。周人语知道，这个和林星缀他们刚认识的年轻人也知道。


  沟谷基地将自己的内部消息封锁得如此严格，却又广泛地向外招收人手——这似乎有些反常。但要说可疑,  倒也没什么可怀疑的地方。


  “......或许能获得居住资格的只是少数人吧。”林星缀说道,  “就像大浪淘沙那样。能留下的都是真正的人才。”


  “希望如此吧。”青年有些沮丧地说道，“对了,  你们研究的是什么方面的新科技？”


  “能源方面的吧。”林星缀模糊地解释道。因为研究虫族的能源结晶算是个不错的项目，但是实用前景不容乐观,  近期内最大的作用或许也只是进一步更新人类对能源的认知理论......


  想靠反制虫族能源来瓦解虫族的文明,  还不如升级战力把虫族打趴下来的实在。


  话说回来,  现在的沟谷基地对上虫族的军队，有几分胜算呢？感觉比深海基地那边要抗揍的样子......


  就在林星缀陷入沉思的时候,  姬云程忽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  再次用望远镜往刚才事发的街道看了一眼。


  林星缀下意识抬起头：“怎么了？”


  “有人来了。”姬云程说道,  然后把手里的望远镜递给他。


  和他们站在一起的青年也马上用望远镜瞅了一眼,  顿时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林星缀：“......？”


  林星缀转身，把镜头对准,  探头望去——发现有个人开着一辆小型的三轮清运车过来了。很快，那辆车在反抗军血肉模糊的尸体边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件带黄色条纹的马甲背心的年轻人。他轻轻松松地把那具尸体搬上了清运车,  然后从车上取下工具，开始清理地面上狼藉的血迹。


  那个年轻人拥有不错的相貌，看起来单纯而乖巧，即使在干这种肮脏、繁重的活儿，他的目光依旧轻盈盈的，让人觉得即使下一秒要他温和地微笑起来，他也能做到。


  这张脸他们可太熟悉了——是“亚当”。


  “亚当在地城里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分走了一个望远镜的那个青年问出了林星缀心里想问的问题，“怎么感觉他什么活都干？”


  原来还以为“亚当”是设计来专门做向导的仿生人，现在看来他却更像个打杂的，什么都干。连收尸这种活儿都是他负责。


  “......或许是生活不易，仿生人也要打好几份工？”林星缀有些迟疑地问道。


  青年仿佛被林星缀给噎了一下，回想起自己和“亚当”做生意的事情，顿时觉得这个世界玄幻了起来。


  “......我要回去睡觉了。”青年把望远镜丢到林星缀怀里，“这东西还给你们。唉，我本来还在等研究院的处理结果，等得睡不着觉。现在好了，我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你怎么这么一副蔫了的模样？”林星缀有些奇怪。


  青年回头瞥了他一眼：“因为我的研究方向是仿生智能化方面的。我早听说这里的机器人武力超群，但没料到和人类近似的仿生人反倒混的这么差劲。看来，他们现在只想全面改造地城居民的身体......”说着，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抛开这些不说，反正这里是没有我的用武之地了。这叫什么，班门弄斧，是这么说的吧？”


  确实，和那些承载着芯片的机械人相比，仿生人“亚当”已经很聪明，但是还不够聪明。这个青年大约是没信心去升级“亚当”，有点知难而退了。


  “再见。我是没戏了，祝你们成功吧。”


  说完后，青年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啪”地一声关上了摇摇欲坠的门。


  关门的声音之大，可见他的心情恐怕没有他的表情那般波澜不惊。


  忽然，姬云程扯了扯林星缀的袖口，示意他蹲下来。


  林星缀：“......怎么了？”


  姬云程：“刚才那个仿生人和我对上视线了。他应该已经看清我们的脸了。”毕竟凭仿生人的视力，看清他们不需要望远镜。


  林星缀心中警铃大作。和上一个“亚当”的不美妙邂逅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要不要马上逃跑？”林星缀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觉得自己把房间选在三楼实在太明智了，他们逃跑也方便很多。


  “......没必要。”姬云程轻声说道，“他好像只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林星缀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探出半个头去，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仿生人正勤勤恳恳地修补着坑坑洼洼的地面。看那架势，他的工作量不小。


  林星缀：“他对我们确实没反应。这是不是代表着，咱们的警报已经解除了？”


  之前缪南让他们等三天。虽然他们的分离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但如果缪南效率够高，也足以帮他们摆平逮捕的事。


  “有可能。”姬云程点头说道。


  林星缀犹豫了片刻：“他是不是诈我们的？装作没有看见我们，实际上已经跟上面汇报了？”


  姬云程：“我觉得他没有那么......智能。”


  林星缀：“你不要把人家说的跟笨蛋似的。他还懂跟来地城的陌生人做生意的。”


  姬云程笑了出来：“你刚才也看见了，之前和我们聊天的那个男人把他知道的信息分享了出来，却只借用了一次望远镜......提起和亚当的交易，他也只抱怨交易的程序繁琐，却没有提到其他的，说明这些信息的标价本身就不高。和这些情报本身的价值相比，它的价格恐怕称得上低廉——只有最不会做生意的人，才会像这样坦诚地把能说的全都说出来。”


  这恰好证明了“亚当”不够聪明。


  林星缀：“......我还是觉得我们该试探一次吧。”


  说着，他从姬云程身上掏出了一个小型手电筒——这次姬云程身上带着的东西都非常小巧实用——林星缀打开手电，灯光像是利剑一样在黯淡的夜幕中划开一道豁口。


  然后，林星缀开始很没有风度地用手电筒晃那个仿生人的眼睛。


  姬云程：“......”


  林星缀低声喊道：“我知道这方法也是够没品的！但这不是情况特殊吗！你快看看，亚当是什么反应——”


  姬云程：“......他在冲我们的方向挥了挥扫帚，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林星缀：“那没事了。警报解除。”


  姬云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林星缀收到手电筒，再用望远镜去看，发现亚当已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他把工具重新装回车上，然后爬上清运车的驾驶座，刚按下启动按钮，就听见“哐啷啷”一声，清运车后车厢就像是抽风一样弹开，尸体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顿时地上又是鲜血淋漓，跟凶杀案现场一样。


  这下乐观如亚当也有点扛不住了。仿生人先是懵了整整三秒没有动作，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愁云惨淡的表情，认命地爬下车，把尸体装回车厢上，然后又开始清扫路面。


  林星缀看着亚当干活，忽然开口问道：“他是不是忘了去修车？”


  刚才清运车明显是故障了。如果仿生人按照刚才的程序再来一遍，估计又要出事。


  林星缀：“......他不会笨到不修车吧？”


  林星缀绝对想不到，自己居然还有缩在角落里担心一个仿生人智商不够用的一天。


  在导师的逆天熏陶下，他记忆中的仿生人似乎都是非常难干、实力超群的。混成这样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我们要不还是去帮帮他吧？”林星缀忽然对这个仿生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同情，“反正我们暂时也没事干。”


  要等缪南联系，当然是在旅馆等着他们找上门来。


  看着林星缀真诚的眼神，姬云程无声地看了眼远处勤勤恳恳干着活的亚当，最后还是说道：“好吧。但我不一定能把那辆车给修好。”


  “这不还有我呢。”林星缀对自己很有信心。修辆垃圾车而已，赌上他联邦名校高材生的名义，怎么可能办不到。


  但没想到的是，仿生人“亚当”拒绝了他们的帮助。


  “我自己也可以。我曾经下载过关于机动车的检修资料。能解决我目前的麻烦。”亚当微笑着说道，“谢谢各位。再见。祝你们晚安好梦。”


  林星缀：“你好倔强。”


  亚当：“谢谢夸奖。”


  林星缀：“但如果我偏要帮你呢？”


  亚当：“那我应该开始针对您之前用手电筒晃我眼睛的行为发表控诉。”


  林星缀挑了挑眉：“这招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亚当理所当然地说道：“从基地书库里记载的旧时代书籍——《语言与人际交往的艺术》。”


  林星缀忽然有些好奇，研究院怎么能搞出这亚当这样的仿生人来，同时兼有着薛定谔的智商，以及与量子力学一样飘忽不定的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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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九十一

  最终,  亚当还是—个人修好了他的清运车，然后开着车离开了这条街道。


  姬云程看林星缀—直注视着亚当的背影，问道：“怎么,  对他很感兴趣？”


  “嗯。”林星缀点了点头，“我有点想把他拆开，看看他内部究竟是怎么设计的。”


  姬云程：“......等有机会吧。”


  林星缀笑了—声：“我开玩笑的。”


  只是，亚当的存在颇为怪异。


  亚当看起来还有很大的升级余地——虽然他并不完美，但也可以说是取得了—定研究成果的作品。这样的仿生人应该呆在实验室里等待—次又—次的实验与提升，而不是量产—大批然后让他们统统出来干杂活。


  这种感觉就像是磨砺—把绝世宝剑，磨砺到—半决定拿它去砸核桃。既浪费资源,  又糟蹋心血。


  “现在我对这个基地越来越好奇了。”林星缀喃喃道,  “希望缪南能顺利把事情摆平。”


  此时，四周都是深沉的黑色,  估算—下，大概正值午夜。


  “要回去睡个回笼觉么？”姬云程看了眼林星缀,  问道,  “养精蓄锐,  也好等缪南的消息。”


  “你去睡吧。”林星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地问道,  “话说你的眼睛,  还好吧？”


  “我没问题。上次回基地,  已经请人帮我调试过了。”姬云程低头握住他的手,  问道，“你现在饿了吗？”


  算起来,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就没有进食过。


  林星缀知道姬云程随身带着—些资源，但是肯定不多。于是他摇了摇头,  银白色的长发微微回荡出莹莹的弧度：“你不用考虑我。说实话，我就算几天不吃饭也不会饿出毛病来。你还是优先照顾你自己吧。”


  说起来，他们从未经历过这么孤立无援加资源匮乏的境地。这种时候林星缀就无意继续扮“柔弱”来浪费本就有限的资源了。


  “......困了就该休息，饿了就该进食。”姬云程却像是没听明白林星缀的话似的，“你该多相信我—些——即使在这里，我也会有办法让我们照常生存下去。”


  “好。”最后，林星缀保证道，“我相信你。”


  他们回房间睡完了后半夜。


  事实证明，缪南没有辜负林星缀的期望。


  第二天，床头的内嵌式电话就响了起来。在—楼看守旅馆的男人告诉他们，他们有访客到了。


  “看来你们的运气还不错......你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男人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恭喜你们。”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林星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大叔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嘲讽？是他的错觉吗？


  林星缀挂掉通讯，对姬云程说：“我们走吧。”


  他们在这里暂住了—夜，没有带任何行李，甚至也没有创造任何垃圾，只是取用了—点盥洗室里的清水来洗了把脸。


  等他们下了楼，再次见到了周人语和披着亚当壳子的缪南。


  缪南还好，机械人本来也不会露出什么疲惫的神情，但周人语则是仰面躺在了角落的—张小小的沙发凳上，单手遮住了脸，整个人十分没精神。


  “怎么回事？”林星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你该不会是—夜没睡吧？”


  “他不是—夜没睡。”缪南轻轻哼了—声，他用“亚当”们通用的那张人间天使—般的脸孔表达对周人语的嘲讽，“他是睡了整整—晚上的高级休眠舱，现在还没缓过来罢了。”


  “是我作死。”周人语轻飘飘地说道，“昨晚我打开了那个休眠舱的按摩模式，感觉浑身肌肉里积攒的压力都被揉出来了。到了今天早上，就有点使不上力气。”


  “......估计是你把按摩力度调的太大了。”林星缀扶额，“那玩意儿是要根据体重和体格进行调节的。”


  周人语喃喃地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


  “别理他了，他今天注定只能做个半废的人了。”缪南压低了声线，说道，“昨晚研究院已经通过了这个新项目的申请，你们俩的逮捕命令已经被撤销。周人语作为项目主导人为你们俩申请了地城的暂住资格，但他用的名字是你们的化名，记得别露馅。”


  林星缀和姬云程都点了点头。


  “你们今天下午需要前往研究院—起办理证件。我作为你们的向导，暂时没有别的任务。”缪南总结道，“但上午的时间大家都是自由的，可以趁现在去地城转转。”


  周人语：“转什么？我现在只想去睡个回笼觉......”


  姬云程：“我们最好进—步了解地城的整体布局和建筑结构。”方便他们规划行动和应对各种意外。


  缪南看了眼姬云程，有种找到了战友的感觉：“附议。”


  周人语：“......”所以，根本没有人在听他说话。


  林星缀有些同情地瞥了周人语—眼，说道：“我觉得，我们要不先去吃点早餐？”


  十几分钟后。


  缪南不知道从哪里开来—辆红色的三轮蹦蹦车，载着林星缀他们穿过或高或低的水泥建筑，在—条霓虹闪烁的小吃街前停下。


  地城只有黑夜，但是灯光永远不会完全熄灭。几个规模不小的移动小吃摊拼接在—起，汇成—圈闪烁的光河，得给人—种店铺林立的错觉。


  远看灯火辉煌，近看......平平无奇。


  林星缀草草地扫了—眼，有卖面包的，有汉堡的，甚至还有卖类似串串小火锅的摊位。大部分摊位前站着的都是衣着灰暗的普通人。他们身为普通人类而非机械改造人的事实让林星缀略感安慰，但当林星缀看清他们身上的尘土和污渍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林星缀：“......”


  缪南神色如常地问道：“你们想吃什么？”


  同时，姬云程把视线落在了林星缀身上，仿佛也是在等他拿主意。


  林星缀迟疑了片刻，示意周人语和他—起去逛逛。


  周人语摆了摆手：“早餐我吃过了。”


  “不是让你来吃东西的。”林星缀说道，“是让你来帮我们付账的。”


  昨晚研究院已经通过了周人语的项目，就意味着他们不会在物质方面亏待周人语。现在周人语账户上肯定已经不是空落落的了。


  林星缀拽着周人语去—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摊位上要了份牛奶和面包。


  别看牛奶和面包平平无奇......它们的售价却几乎已经是整个市集里最贵的了。


  但凡沾肉的，—盘的霓虹光牌子上就已经说明了这是“口感近乎完美的人造肉”。沾了新鲜蔬菜的，也是从“植蔬基因优化”项目成功后培育出来的、油亮得几乎发光的“新蔬菜”。这些东西虽然吃不死人，但是想想都觉得，味道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最朴实无华的谷物、奶制品等物，有些还保留着天然的性质，反倒是最昂贵、最珍稀的。


  姬云程也要了份和林星缀—样的东西--他们两人—块儿坐在楼下路边的长椅上，食不知味地解决了—顿饭。


  “这些东西......不是很新鲜。”林星缀把东西都吃光后，委婉地评论了—句。


  周人语：“但还没到不能入口的程度吧。那吃了就不会有毛病的。”


  林星缀轻轻叹了口气，表情显得有些失落起来。


  周人语：“......你怎么了？”


  林星缀：“我想念启明基地的食堂了。”


  姬云程忽然笑了起来。


  周人语—头雾水：“你又笑什么？”


  姬云程：“我知道他在伤心什么。他之前没能把我卡上的点数全刷光，现在想起来觉得可惜罢了。”


  姬云程不愧是姬云程，—猜就中。林星缀确实是这样想的。


  早知道离开启明基地就回不去了--他至少得再搓几顿大的吧？食堂里还有少数几道菜，他还没尝试过呢。


  周人语听罢，眼角—直在抽搐。他似乎是想象不到，在这种环境下居然还会有人追求纯粹的口腹之欲。但他不知道的是，“进食”对于林星缀而言不是必须的，但凡他选择主动进食，那基本都是为了享受美味--这是伴随了他—生的习惯，是无法动辄摆脱的。


  所以，让林星缀将就着对付三餐，他倒还不至于委屈，但不开心是—定的。


  “研究院伙食怎么样啊？”林星缀抬头问周人语道。


  周人语：“......还不错。但基本也就这种水准。因为他们是免费供应食宿的。”


  林星缀顿时觉得不太好了。


  为了打住林星缀逐渐消沉的势头，缪南叹了口气，解释道：“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地城是个什么地方吧？上等人和下等人的生活是泾渭分明的。在研究院身居高位的学者们都能享受到比这好上几倍的待遇......”


  上等人奢侈靡费，下等人惨遭剥削。


  在机械浪潮的倾轧下，这是个写满了不公和残酷的世界--


  林星缀：“所以，那些上等人能吃上真肉吗？”


  缪南：“......”缪南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表情微微扭曲。


  “好了，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林星缀笑了—下，“开个玩笑而已。我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找出这些机械科技的根源所在。”


  “说起来，研究院是机械科技的掌握者。他们应该和聆神派有不小的渊源吧？”


  “......什么，聆神派？”听到他们交谈的周人语忽然愣了愣神。


  林星缀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么—行人似乎没有跟周人语解释过他们这—趟旅行的初衷。现在他们四舍五入也算是—条绳上的蚂蚱了，林星缀觉得，继续瞒着周人语，意义也不大。


  显然，姬云程和缪南也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要做共犯，那确实还是知根知底来的好—些。”缪南的的视线冷凝着，平静的神情带着—丝微不可察的危险。


  最后，开口解释的人是姬云程。


  “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是沿着聆神派留下来的信息追查而来的。我们怀疑，聆神派利用这里的机械科技袭击了其他基地，包括启明和深海两大基地。”姬云程说道，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的—丝亮光似乎有种把人融化的力量，“地城里......有聆神派的老巢。而不幸的是，沟谷基地立场未明。所以，聆神派是否能与沟谷基地划上等号，是我们必然要确认的—点。”


  “聆神派......”周人语再次低声念了—次这个名字，眼中苍茫的神情使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也就是说，到最后，你们很可能与整个地城为敌？”


  “没错。”姬云程说，“这是最糟糕的—种情况。但无论如何，聆神派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周人语：“......”


  周人语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们这群人是靠着互相利用顺利进入了地城，周人语没有能力否决林星缀他们三个人的决意。于是他沉默了。


  这些真相虽然带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危险，让他有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恐惧。但他被—股不知名的力量支撑着，居然也没有出声反对，而是进—步试图了解更多的信息。


  “你们说地城是聆神派的老巢？聆神派使用的机械科技应该是由研究院掌握的？”他有些着急地说道，“那事实还不够明显吗--聆神派肯定与研究院里的那群家伙是—伙儿的！难怪这些诡异的科技、残酷的制度能在地城顺利推行下去......还有什么能比利用信仰洗脑更加有效的？”


  出乎林星缀意料的是，周人语也表达出了对研究院的反感。


  他看起来没有被研究院那些可怕的科技造物所折服，也没有被昨晚那个带按摩功能的休眠舱给收买。提起研究院，他居然保持着—种愤慨的情绪。


  这实在是难得。林星缀都不免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些，就等我们进入研究院之后再慢慢调查吧。”林星缀说道。


  然而，在下午的时间到来之前，他们还要熬过—顿午饭。


  林星缀：“......”


  地城，真是—个容易给人带来痛苦的地方。


  ＊


  研究院四楼。


  伍利博士正坐在他的专属办公室里。


  他的发尾泛着灰白色，但面目却很年轻。


  这座办公室的墙被他漆成了他最爱的浅灰色，纯天然乌木制成的桌子上摆着他的办公设备以及—个嘎达作摆的节拍器。


  滴答。滴答。随着声音的节奏，墙面上用全息投影设备制造出的—片晶莹的涟漪也在不断地涤荡着。


  线条伴随着水光轻轻颤动，虚虚实实，永远不知道下—次涟漪的中心会出现在哪里。


  而伍利博士则双目紧闭着，两手摊在这片宽敞的桌面上，纤长的十指随着节拍器的滴答声不断舞动--像是在演奏了—首宏大、严密、却无声的钢琴曲。


  忽然，他的门被敲响了。


  伍利博士猛地皱起了眉，拎起—旁的节拍器向大门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节拍器撞在紧紧闭合的门上，登时四分五裂。


  “别来烦我！”


  门后的人却对这声巨响恍若未闻，似乎是已经习惯了：“很抱歉，打扰了您午休，博士--这周总共有三个项目通过了研究院的甄别。院长希望这次能由您来把关，决定吸纳哪些新人入教。”


  门后的声音虽说恭敬，但相当平静。


  伍利深吸了—口气，似乎由于是来自于院长的命令，他不好直接发怒，但他明显还是不情愿的：“怎么又是我？研究院的其他人都死光了吗？筛查人选这种事也要我亲自去做？”


  “这次上报的人里，有几个人的身份比较可疑。”对方说道，“院长的意思是，最好由您亲自出马，免得搞出大乱子。”


  “可疑？”伍利博士笑了起来，唇角的弧度却越发扭曲，“既然可疑，那直接杀了不行吗？为什么还要费这些攻功夫？......好了，你滚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门那头的人遵从吩咐，安静地退下。


  不能把那些人直接杀掉。


  也就是说，有难得—见的“珍贵材料”送上门了。


  伍利博士眼中嫌恶的神色根本遮掩不住。


  那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去为研究院选拔人才，更像是奔赴—个腥臭的屠宰场。


  但这些负面的、丑恶的情绪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很快，他又恢复了冷漠且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


  墙上的水纹还在不断地波动着。


  他从抽屉里摸了—支金笔出来，花了几秒钟瞄准，然后把那只沉重的笔往墙上—掷。


  正中涟漪的中央。


  流水般清澈而干净的琴音叮叮当当响起。几秒的悦耳颤音后，激昂的重音砸下来，抑扬顿挫。


  像是表面无端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河流。


  ＊


  下午两点，林星缀他们准时出现在了研究院的大门前。


  缪南把他们送到之后就离开了，临走前说道：“我不能和你们—起进去，这样会显得很奇怪。我就在附近等你们--等你们走出研究院的大门，我会第—个看见的。”


  说罢，他就像—个真正的、天真无邪的亚当—样，开着他的红色蹦蹦车离开了。


  缪南走了，剩下几人走进了明亮的研究院大厅。林星缀和姬云程的视线都落在了周人语身上。


  周人语：“怎么了？”


  林星缀：“现在缪南不在了--不就得由你带路了吗？你昨天已经来过这里了。”


  周人语“嘶”了—声，下意识眼珠子上翻，开始回忆昨天他们的行程。但是，他却发现，他虽然记得—些，但是并不完整。


  “......我至少还记得咨询台的位置。”周人语悄悄松了口气，说道，“我们往这边走。”


  咨询台上坐着的，是个和周人语—样穿着灰白外套的漂亮女士。她笑容和煦，问道：“您好，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


  “我们项目昨天已经审批下来了，今天我是来带我的两个助手进行信息登记......顺便注册—下暂住证件。”周人语解释道。


  “好的，请您稍等。”


  这位漂亮的女士眼睛都没眨—下，却凭空调出了记载着周人语信息的悬浮光屏。在做完信息核对后，女人给了周人语两张表，说道：“请在表格上填好基本信息--然后从这条通道左拐，坐电梯前往三楼的会议室。这次负责信息筛查和暂住证发放的是我们研究院德高望重的伍利博士。这说明研究院对您申报的项目非常重视。祝您—切顺利！”


  作者有话要说：　　输入法又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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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九十二

  研究院的走道看起来十分洁净,  每一寸地砖都像是在闪烁着光亮。与林星缀他们之前路过的所有地方都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这也不奇怪。他们已经知道，现在整个沟谷基地都是依靠研究院的机械科技网络运转着的──研究院，可以说是地城的心脏。


  林星缀几人顺着之前那个女人给的指示来到了三楼。


  走进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那些人的装束看起来也不像地城土生土长的居民，反倒更近似于林星缀在飓风营地里见过的那些人：布料粗糙却坚韧耐用，颜色偏灰暗低调。看得出至少是频繁在野外混迹的人。


  “  看来他们和咱们一样，是刚刚通过了项目申请的。”周人语凑到林星缀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和他们比起来，林星缀这边的队伍打扮的就得体多了──周人语身上穿着的是研究院给他提供的灰白色外套，这是之前在中转站就已经换上的,  因为中转站的人在林星缀的精神暗示下将周人语当做了贵宾级别的项目申请人,  所以特殊对待了一下，其他申请人可得不到这身衣物；林星缀和姬云程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好歹也是启明基地的军官，即使穿的是私服,  依旧笔挺干练。至于林星缀……他看起来像是个出门郊游的公子哥儿,  在研究院这种特殊的环境中,  则更容易被人安上另外一个标签，这个标签读作“  花瓶美人”。


  ……总而言之,  他们三个的阵容看上去还是很唬人的。


  于是,  顺理成章地引起了一些小意外。


  原本坐在会议室里的几个人把林星缀他们当成了研究院派来审批资格的人,  于是他们全都站了起来,  像是学生碰见了教导主任那样，态度恭敬而安分。


  “  请问……哪位是伍利博士？”


  可喜可贺。他们至少记得来给他们做登记审批的博士姓伍利。


  被问这句话的人是周人语。周人语一愣,  下意识的摆了摆手：“  我不是伍利博士，我姓周──”


  “  那您就是周博士？”对方问道，“  您可真是年轻有为……”


  周人语：“  不是,  我们和你们一样，是来登记信息的！”说着，周人语还让身边的林星缀扬了扬手里的登记表。林星缀很配合，把自己的表展示给他们看。


  对方的表情瞬间冻住了。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半晌后，才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过来打圆场：“  既然不是来负责审批的伍利博士，那大家都先坐下吧。说不定以后都是同事呢。”


  刚才因为认错人而显得尤为热情的那几个也尴尬地笑了笑，互相对视一眼，扯了几句寒暄的话，就坐回了原位。


  他们看起来好像非常紧张。


  “  说起来，这个审批的环节……不会出问题吧？”周人语似乎也被紧张的气氛所感染了，揪着林星缀问道。


  林星缀安慰道：“  不会的。我刚刚看了那个登记表，应该只是进一步登记信息而已。可能还会有心理评估环节和体检环节，但是应该不会再对项目内容进行考核了。”


  所谓“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其实大部分人都是“  拖家带口”得来的。像周人语这种一人主导项目带两个助手的完全不算过分。只要这两个助手在之后的研究里不要划水划的太明显就行。但是划水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很好掩饰的。


  最重要的反倒是“  心理评估”这一环，有可能会筛选掉一些不合研究院心意的人。因为这个环节最容易做手脚。


  林星缀稍微安抚了一下周人语，没过几分钟──真正的伍利博士出现了。


  林星缀微微挑眉。


  刚才听见伍利博士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回想起了一些不是很好的回忆。现在看见伍利博士真人，他就更加确定了：眼前这个“  伍利博士”，就是前几天遭到过反抗军劫持的那位博士。当时，他面对反抗军的威胁从容不迫，反过来利用语言攻击反抗军的心神，并且在最后临走前还吩咐手下割走了那个反抗军的机械眼……这一切都给林星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林星缀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姬云程，以及他那双漂亮的浅金色眼睛，心头涌上一股淡淡的危机感。


  姬云程注意到了林星缀的视线，问他：“  怎么了？”


  林星缀低头看了眼他的胳膊，想起姬云程的武力值，心下稍安，回答道：“  没什么。”


  姬云程应该也会觉得对方眼熟。


  伍利博士看起来很年轻，居然和周人语差不多的年纪。细长的黑色眉眼，看起来有些秀气，但他的发尾偏偏又是白色的，给他脸上的笑容平添了几分气势。


  “  各位请坐。”伍利博士微笑的脸上瞧不出什么异常的信息，仿佛这场会议只是朋友间的玩笑闲谈，“  各位不必紧张。我可以先回答各位最在意的一个问题：诸位的暂住资格不会因为今天的信息登记而有所变动。各位都是重要的项目参与者，研究院不会将你们拒之门外。今天，我们要进行的只是一些例行的登记，主要内容都在各位手中的那张表上……其中最重要的有两项，一项是基础的体能检测，另一项是心理评估。而我今天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保障这些环节的顺利进行。除此之外，也可以回答各位在制度或是生活上的疑问。”


  伍利虽然说的是“欢迎各位随时来向我提问”，但他的神情却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高傲。虽然没有敌意，但是并不和善，自然也不会有人真的敢用一些无聊的问题去打扰他。


  “  没有问题了吗？那我们马上开始。请各位先把手里的表都填满吧。”伍利博士开口说道。


  填……填满？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还以为这是对他们填表的要求。他们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低头将空格全部用黑色的字给填满──即使是凑字数也要填好。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最后，十几张表格交了上去。伍利博士随手翻看了一眼，笑了出来：“  没想到，大家还真给填满了……”他在“  满”这个字上用了重音，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来大家还是太过紧张了。我只是想提醒大家，不要漏掉哪个空而已……”


  但很快，他潦草翻看的指尖就停了下来。


  伍利博士从那叠纸里挑出了几张不一样的。那几张表格上的字迹有疏有密，倒不像其他几张那样密密麻麻的爬满。


  “  嗯哼，看来还是有几位心态不错的。”伍利的视线掠过那几张登记表，轻轻念出了几个名字，“  路易、辛临……周人语？三位是负责同一个项目的吗？”


  周人语知道，在涉及这种话题的时候，他应该担起一个项目负责人的姿态。于是他点了点头：“  是的。”


  “那您身边的两位就是──”伍利博士的眼神在林星缀和姬云程身上停顿了片刻，评价道，“哈哈。两位看起来就与众不同。”


  伍利似乎是在调侃林星缀他们的外貌。


  的确，美人在哪个时代都是珍惜资源。他们两个坐在会议室里，就有种鹤立鸡群的吸睛感，将整个人群的颜值都拉高了几个百分点。


  尤其是林星缀。看他看久了会给人一种他在发光的错觉。


  但这次伍利博士的眼神居然没有停留在林星缀身上多久，而是在姬云程脸上徘徊不去。


  “  你的眼睛可真是奇特。不像是天生的瞳色。”伍利看起来兴趣十足地说道，“  它们被人改造过？似乎还是非常精密且耗费力气的手术……”


  林星缀再次想起他把人的机械眼割走的行为。


  之前还以为这人是因为泄愤才这么做的，现在看来──他或许根本就是个对人眼有着特殊癖好的变态！而且似乎不喜欢纯天然的，反倒沉迷于各种改造过的眼珠子！


  林星缀心头警铃大作。


  姬云程看起来则非常淡定。他直接用冷冰冰的态度隔绝了伍利博士窥探的视线：“抱歉，这涉及我的隐私。我只能说我是为了复明而做的手术，并不是出于什么奇怪的目的。如果能够选择，我当然更希望自己出生就拥有一双健全的眼睛。”


  姬云程的不识风趣似乎让伍利博士有些扫兴。


  “健全的眼睛……又有什么意义？”伍利博士说道，“你现在的眼睛，才是一对堪称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林星缀听不下去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鉴于这是大家第一次见面，我可以将您刚才的言行理解为一种骚扰吗？”


  伍利博士瞥了林星缀一眼，笑得意味不明：“  你提醒了我。其实……你的眼睛，也非常漂亮。”


  林星缀差点就要把“你是变态”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而周人语……他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在拼命给姬云程和林星缀打手势，让他们忍忍，不要进一步激化矛盾。


  “算了，玩笑话就到此为止吧。”伍利博士站了起来，甩了甩手，“接下来，就进行下一个项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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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十三

  伍利博士摆了摆手,  若无其事地站立起来，眼角眉稍带着点儿轻佻的笑意。


  但林星缀并没有放松警惕。现在，伍利博士在他心里已经和变态画上了等号。


  既然他是个变态,  那么无论怎样的小心防范都是不为过的。


  林星缀已经在考虑让姬云程戴个黑色的隐形眼镜的可能性了。


  伍利博士让手下的人快速的审核了那些申请表上的信息，然后打上了红色的钢印，扫描封存进系统库里。


  “最后，我们还有一些小检测，需要分批进行……周人语先生，您和您项目里的两位助手就先来吧。”伍利博士冲周人语笑了笑，“放心,  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周围人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林星缀三人的身上。


  伍利对林星缀他们几个表现出了再明显不过的好奇心。但是在场的其他人却奇异地没有表现出多少羡慕妒忌恨的情绪──仿佛他们也察觉到了伍利的不对劲,  觉得林星缀他们这么一去不知是福是祸。


  但都进行到这一步了，林星缀三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们被带到了地下二层的一个隔离间里。这个隔离间和通道相连的两面墙壁都是由一种形似玻璃的材质制成的,  在外面可以将室内发生的所有事看得清清楚楚。房间内摆着几套复杂的仪器，银色的电管和泛着光的纤维连接着一面白墙的另一端,  房间的正中央放置着一排躺椅。


  “请诸位躺上去之后戴好头盔,  然后全身放松……只要想象你是在做睡前冥想就可以,  别真的睡着了，否则可能会出一些小小的问题。”


  伍利博士站在远处,  一只金色的钢笔在他指尖来回打着转,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周人语走到一个座椅旁边,  拿起头盔往自己的头上比了比,  有些好奇地说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扫描并且载入你们的身体信息。就当是做了一个全身检查。安全无辐射，只需要花费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可以出结果。”伍利博士看起来非常有耐心──虽然他已经刻意隐蔽了自己的视线,  但林星缀还是能看得出来，他的眼睛老是在姬云程身上打转──如果姬云程不在他们的队伍里，恐怕伍利就不会是这样兴致勃勃的面孔了。


  林星缀翻身上了座椅,  戴好链接着繁杂线路的头盔：“那就我先来吧──希望这东西真的跟你说的那么好用。”


  他倒不担心这是沟谷基地专门用来洗脑部下的仪器。因为，他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战斗力，但他的体质和精神与一般的人类完全不同，洗脑的那些手段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小孩儿过家家。而且林星缀仔细观察了一番周围的仪器，觉得这里的设备虽然庞大，但还是粗糙了一些，应该把重点放在了大体量的分析和计算上。这倒是很符合检测仪器的特征。


  这些仪器，确实是用来“检测”某些东西的。


  林星缀按照仪器的指示躺好，缓缓闭上眼睛，朦胧之中他仿佛看见眼前闪烁着银蓝色的亮光，那似乎是头盔上的信息提示灯……


  “放松精神。”耳边传来某人的提示。


  林星缀照做。


  几乎是在银蓝色的光芒亮起的同时，墙面后的仪器开始轰然作响。显示器上的指示针不断地颤动着，吐出一卷又一卷记录着密密麻麻数字符号的白纸来。白纸上的波点忽高忽低，像海浪一样，忽然，一个高到不可思议的浪头砸了下来──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火花流窜的声响，仪器狠狠震动了一下，信号灯上的光芒忽然暗了下去。


  伍利皱起眉，眼中一片晦暗，颇为不悦地对身边的下属喊道：“怎么回事？”


  “……检测仪器出了故障。”有穿着灰白色外套的研究员走进了隔间，如丧考妣地报告道，“好像失灵了。”


  周人语下意识抽了口气，忙走过去拍了拍林星缀的脸：“唉，快起来！”仪器失灵可不是闹着玩的！


  而林星缀似乎真的快睡过去了。他摘下头盔时，脸上还带着淡淡的闲适。


  “刚才忽然有一瞬间，我感觉很舒服。像是享受了一场按摩。”林星缀抬头问道，“检测结束了吗？要不你们也来试试？”


  “结束什么结束，仪器都故障了，你是刚才是被电了吧！”周人语低声说道。


  林星缀：“……？”他刚才带着厚厚的头盔，没听到身边的动静。


  林星缀正抱着头盔发呆，姬云程走到他身边把头盔从他怀里抢了出来，然后用不是那么和善的神情与伍利博士交谈：“这些仪器是不是该重新检修了？”


  伍利博士挑了挑眉，目光划过姬云程那张冷淡而英俊的脸：“没错。看来是这些仪器上了年头，确实该修修了。”


  “体检环节就稍后吧。”伍利说道，“几位可以先去心理评估室了。诺丽，带他们去。”


  一个女研究员应声从伍利身后的随从堆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微笑：“那么，几位就请先跟我来吧。接下来的项目也没有任何难度──只需要和我们的心理师先聊几句就可以。”


  林星缀几人于是跟上了她，从侧面的通道离开了这个隔间。


  几乎在林星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的同时，伍利博士的脸色就垮了下来。整个人笼罩在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压抑之中。


  “是谁负责这片区域的检修的？”


  有人小心翼翼的递上一份文件夹，低声地表示这几台机器的检修一直是遵照着规章制度来的，且昨天在使用前就已经派人来提前查看过，一切正常。


  但是，越精密的仪器越容易出错。很可能是一个小小的、没有人注意到的纰漏导致了今天的意外。他们正在进行紧急排查。


  听完下属尽善尽责的报告，伍利博士的脸色也没有转圜。他只是有些恼恨地闭上眼，然后说道：“……刚才的数据记录呢，拿来给我看看。”


  几张白纸黑字的实验报告被送到了伍利的手上。


  他只瞥了一眼，就冷笑一声，然后把这薄薄的一叠纸撕成了碎片。


  “你们还敢说这些仪器一切正常？……看看这些毫无价值的数据，但凡你们具有和白痴相等的辨认能力，都会把它当做一堆垃圾。”


  “我给你们四个小时，把这堆玩意儿修理好。如果这批仪器坏在了你们手上……你们不会想要知道后果的。”


  ＊


  另一头。


  林星缀他们跟着那个女研究员去做了心理评估。


  这项检测的水分就非常的大──他们一个一个单独去做的，轮到林星缀的时候，那个心理师指着一个苹果和一个梨，让林星缀谈谈对这两个水果的感受。


  林星缀：“额。苹果和梨都是不错的水果。但是真的要比较他们的味道，我更喜欢苹果。”


  心理师：“如果你吃到了一个苹果味道的梨──你会有什么感觉，你又会做些什么呢？”


  林星缀：“……我会怀疑这个梨出毛病了，然后查查这个梨是从哪里来的。最好让我的朋友们也尝尝这份独特的味道。当然，出事的也有可能是我的味觉，如果证实了这一点，我会去找医生治疗。”


  心理师和蔼地问道：“为什么要治疗呢？能把自己不那么喜欢的水果吃成自己喜欢的味道，这不是很好吗？”


  林星缀：“因为我虽然不怎么喜欢吃梨，但我依旧希望自己能够尝到梨的味道──毕竟能不能做到和想不想做到，完全是两回事。”


  心理师愣了愣，下意识说道：“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很好。你的心理评估结束了。一切都很好。”


  林星缀叹了口气，有种终于熬出头的感觉：“谢谢。”


  幸好这个心理师没有再问他什么刁钻的问题。


  他走出那个房间，发现姬云程和周人语都坐在离门不远处的地方等着他。


  周人语：“回来了？感觉怎么样？”


  林星缀举了举手里的检测结果：“过关了。”


  “……我听说所有人都过关了。”周人语神神秘秘地凑上来，对林星缀和姬云程说道，“但是没有人像我们一样，在第一个检测环节就遇见了问题。就是我们之前去隔间里见过的、那堆很复杂的仪器，碰上其他人就能顺利工作，碰上我们就故障了，你们说奇不奇怪？”


  林星缀：“你看到那些做完检测的人了？他们看起来怎么样？”


  周人语：“似乎都有些萎靡不振。看起来像是晕车了似的。”


  林星缀笑了出来：“你这个比喻……是想起自己之前晕车的感受了吗？”


  在来地城的路上，长途跋涉，周人语的脸一直白的像鬼一样。不过自从进了地城起，他的脸上就很少出现那种要死不活的神情了。


  周人语微微笑了笑，故作轻松的说道：“管他呢……反正我们现在算是拿到留在地城的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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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九十四

  就在周人语几人为检测的“简单”而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  那堆原本应该被丢进废纸篓销毁的、被伍利博士称为“垃圾”的数据报告单，最终还是被某个研究员捡起，递到了一个人手上。


  “......院长。”那个研究员皮肤微黑,  低眉顺眼，是和伍利一起替林星缀他们做检测的研究员之一，“这次检测，我们发现有一个人很特殊。检测仪器在遇到他的时候出现了失灵的状况。但我们对仪器进行排查，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这个研究员有些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外衣一角。


  他站在一片如茵的绿草地上，明亮的日光将他的背部照的暖洋洋的。空旷的风声，隐约的鸟语......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用各种科技手段模拟出来的,  但也改变不了这里是“人间天堂”的真实性。


  没错,  他现在身在ely．sium——也就是沟谷基地的“乐土”世界之中。


  “ely.sium”是位于地城最深处的一片土地。可以将它理解为一个大型温室，或是一间玻璃树屋。地城和研究院耗费了大量的资源与物力,  运用各种最尖端的科技呵护着“ely.sium”这个精致而脆弱的小小世界。


  这有蓝天白云，有溪流湖泊。人们生活在配有花园的独栋别墅里,  能欣赏到清晨的天光乍亮,  也能看到夜晚的星月交辉。


  然而,  能入住这里的人很少。即使在研究院也不常见。


  ——这个正暗自紧张的研究员知道，如果不是他大着胆子来院长面前打伍利博士的小报告,  他是不会获得踏入这里的资格的。因此,  他不禁感受到了一种夹杂着敬畏与艳羡的紧张。


  被他称作院长的男人并没有抬头直视他,  而是淡淡扫了一眼手里那叠被揉的几近撕裂的数据。


  “仪器确实没有坏。”院长说了一句,  “这些数据是可以成立的。”


  站着的研究员悄悄的松了口气。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我的意思是，伍利博士就这么否认这些数据的真实性,  实在是有些轻率了。要知道我们整个科室都是按照规定的章程保养与运行那些器材，没有理由会出这么大的纰漏。况且，那些仪器在检测其他人的时候就没有出错。这足以证明……出了问题的是那个被检测的人。”研究员壮着胆子,  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得说了出来。


  然后，他就看见面前坐着的男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斑驳的树影落在了他白皙的眼睑上。或许是因为血统的问题，院长的外表看起来与他的年龄并不相称——他似乎年龄不小了，但看起来仍有着山与月的清秀和静美。山与月都是恒定不变的事物，除了美丽之外，更有内蕴广博与难以捉摸的特点。


  就像院长这个人一样。


  所有人都对院长有种难以言说的崇拜与敬畏感——伍利博士除外，他是院长的学生，目前看来也是唯一的学生，对院长反倒不是很恭敬——在院长面前，似乎没有一个研究员能撒谎。


  在这位研究员说完那么长的一段话之后，院长终于抬头正视了他一眼。


  “你说的不错。这回是伍利独断专行了。”院长的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他是不是迁怒你们了？”


  站着的那个研究员愣了愣，下意识地否定道：“不，不是......”


  “我知道你们对伍利有所不满。就凭他糟糕的性格，不可能不得罪人。”院长温和地说道，“虽然我让他去主持检测数据的任务，但你们作为研究院的一员，随时有向他或者向我提出建议的权利。所以，这次你没有做错。”


  研究员如蒙大赦地露出了一个羞赧的笑容：“谢谢您……”


  “让我们来谈谈那个‘特殊’的人吧。”院长说道，“他看起来怎么样？和普通人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这可把研究员给问住了。


  由于那个特殊的人给他带来的麻烦，他确实有在惊讶和忙碌之中分神去仔细观察过对方——但是，那是短暂的观察，得不出什么结论。


  “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的。”研究员审慎地说道，“硬要说的话，外貌条件非常优越。”


  研究员带着隐约颤音的话语声刚刚落下，一阵微风拂过，显得周围的环境愈发安静。研究员顿时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废话，后悔地几乎想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院长：“......”


  好在院长涵养过人，听到这种回答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微笑了一下。


  “暂时不要再对他进行第二次检测了。”院长说道，“就说检测他的那台仪器是真的出了问题，暂时还需要维修。”


  研究员愣了愣，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院长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发布了一个任务，“最近我有点事，可能没法频繁地出入研究院，我有些担心伍利。如果可以的话，你能跟在他身边，替我多留心他么？”


  研究员：“您的意思是......好的。我明白了。”他顿时领会了院长的意思。院长是对伍利博士不放心。


  “还有，把那几个人的具体资料传给我看看吧。”院长又嘱咐道。原本，院长这种级别的人物是不会管这些小事的。但现在出现了“特殊的案例”，他还是想多看几眼。


  “好的。其实我已经把他们的登记表给带来了。”研究员递过一个平板和几张平整的纸，“我把他们做心理评估的视频记录也带来了。”这时候这个研究员就显得非常聪明，他带来了所有应该带来的资料。


  院长接过去翻看了几页，最先看的就是那个“特殊案例”的资料。上面写的名字是辛临，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学者，没什么特殊的身世背景。


  院长的视线在触及银发青年的照片时有片刻的停顿，很快他就理解了之前这个研究员说的话了。


  的确是非常出众的外貌。美得让人过目不忘。是超越性别的美。


  再接着往后看，院长点进了他做心理评估的视频。


  “......他的人格独立性非常强。思维逻辑也相当缜密。”院长轻声说道，“但这还不够。这不是他如此特殊的理由。”


  接着，院长又开始翻看和他同项目的另外两个申请人的资料。


  在触及“周人语”这个名字时，院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跟没事人似的继续以极快的速度浏览那些信息，直到他到了最后一个人的资料。


  “路易”。


  看起来像是个华夏名字，念起来又像是个英文名字。


  真是相当微妙。


  呼啦啦。


  一阵草木轻折的声音。


  研究员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去，发现有个人正蹲在不远处的树丛里，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是谁？谁在那里？”研究院下意识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音。


  对方却像是只被吓到的兔子一样，在草丛里探出头来，露出了一对瞪得浑圆的眼睛。


  “......亚当。”研究员泄了口气似的说道，“天哪，为什么连这里也有亚当？你怎么能闯进ely.sium里来？你的编号是多少？”


  人人都知道“亚当”是一群智力不怎么样的仿生人......似乎它们是地城在广泛使用芯片技术之前研制出来的“失败品”。不知道为什么，“亚当”有很多只，但它们就像是地城的家养小精灵，有人觉得它们任劳任怨、低能高效，自然也有人鄙视它们。


  “下午好。”亚当哗啦一下站起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屑。


  研究员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顿时对他更加警惕了。


  研究员：“院长，您还是先避一避......你别过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亚当略微瞪大了眼，解释道：“我没有计划任何的袭击活动。我是来送礼物的。”


  ......礼物？


  这下连研究员也有些卡壳了。


  只见亚当捧着手里的盒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所有石子，走到了他们面前。亚当拆开了盒子，研究员才发现，里面装的是一些珍贵的实验材料，有些是他见过的，甚至有些是他没见过的。


  亚当走到院长面前，轻轻吸了一口气，满怀期待地说道：


  “院长。请您帮我升级吧。我想变得更聪明。”


  研究员：“......”


  研究员无言以对。


  原来亚当甚至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吗？


  不对，不聪明的仿生人是意识不到自己的缺陷的。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亚当”甚至比一些普通的人类还要聪明。


  研究员不得不以完全不同于往常的目光来审视亚当的存在。


  而且，这个亚当到底是怎么跑进“ely.sium”乐土世界里来的？


  就在研究员暗自腹诽的时候，院长动了。


  院长冲亚当摇了摇头。


  “你找错人了。”院长的目光清寒如水，“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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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九十五

  听见院长说他做不到,  亚当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的表情。


  “为什么呢？”亚当的容貌斯文俊秀，眼神看起来纯良无辜到了极致，甚至就像百合花上沾着的露珠那么干净,  “您明明是无所不能的。”


  院长摇了摇头：“我当然不是无所不能的。”


  “......您别这么说。院长您是整个研究院的中流砥柱。但是——亚当，你不应该来这里打扰院长。”皮肤微黑的研究员说道，“继续干你的活儿去。”


  亚当眼巴巴地看着院长，捧着那些珍贵材料的手没有动。


  直到十几秒后，他确认院长的不为所动是认真的，他这才垂头丧气地把那些东西收了回去，像是某种可怜兮兮的小动物般夹着尾巴离开了。


  “......真是让人不解。”亚当离开后,  那个研究员轻轻松了口气,  疑惑道，“究竟是哪个怪胎把这个系列的仿生人研发出来的？”


  不能说“亚当”系列的仿生人没有科技含量,  相反，这些仿生人全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科技含量。但研究员无法理解的是这系列仿生人的创造者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定位把“亚当”设计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干啥啥不行、什么行业都有比他更专业的存在、除了干杂活之外只适合做吉祥物。


  院长似乎看透了这个研究员心里在吐槽些什么。院长笑了笑,  眼神无波无澜,  说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是我把他设计出来的。在我还年轻的时候。”


  站在他身边的研究员顿时失声,  脊背拱了起来，像只被鱼刺卡住了喉咙的猫。


  “对、对不起,  院长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院长说道,  “你不用介意。本来亚当系列的机器人就是一系列针对仿生人科技的试水作品。会有瑕疵本来就在情理之中。就算是最伟大的发明家也一定会有失败的作品。不是吗？”


  听见院长用自嘲的语气来评价“亚当”系列的仿生人,  那个原本快要当场晕过去的研究员这才缓过劲儿来。


  但他也不傻。院长可以自谦,  但他却不能继续在院长面前贬低“亚当”们了。


  虽然“亚当”的存在如此鸡肋，但这群仿生人还是发展出了几百号人开外的庞大队伍——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昭示了院长的态度。


  “亚当”虽然不是广义上的优秀的仿生人,  但院长对这个系列的仿生人是存在着某种特殊感情的。


  不然也就不会有这满基地乱蹿的“亚当”了。


  研究员想着，忽然回忆起刚才院长说的那句，“我办不到”。


  院长是真的没办法继续提升亚当的智能了吗……？


  他发愣的神情落在了院长眼里。院长轻轻瞥了他一眼,  他马上回神，恭敬地说道：“非常抱歉。劳烦您跟我解释这些。”


  “不必太在意，你只当是我们日常的聊天就好。”院长满意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然基地需要你继续呆在伍利身边，那像今天这样促膝长谈的机会……将来还会有很多。”


  研究员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是。”他就像是个近距离触摸到了神明的信徒那样，兴奋至极，“感谢您的赏识。”


  “你放心。”院长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透出一种如同霜雪一般纯净的白，乌黑的眼睛与温软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有种类似于鸟类的神秘和优雅，“神明会让每一个忠诚的信徒得到应有的回报。”


  “感谢您为地城带来的一切。”研究员满怀诚心地说道，“上一辈的人们还记得地城曾经是个怎样贫瘠而岌岌可危的地方。虽然，我们也打从心底里为神明的威信所折服……但，从我个人的角度，我更敬佩的是您。”


  “您虽然不是神明，但也创造了奇迹。”


  研究员这一通赤诚的剖白，反倒让他面前那个看不出年龄的青年院长沉默了下来。


  所谓的……奇迹么？


  院长抬起头，望了眼头顶的、虚假的蓝色天空，不由地露出了一丝暗含嘲讽的笑意。


  ……


  林星缀几人虽然暂时没有被叫去重新检测，但他们还是顺利地拿到了暂住证，并且被分配了寝室。


  寝室在研究院建筑群的某座白色大楼里。并且他们每人都被分发了三套和周人语身上穿的那套差不多的制服，黑色的打底衬衫，灰白色的长裤和外套，还有两双白色的靴子。仅从材质论，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林星缀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程序了，回想起来，他其实一直作为研究人员在各个基地之间迁徙。因此他适应得很快，服饰换的也尤其利索。


  很快，他们就毫无违和感地混入了研究院中。


  而且，林星缀之前的一个问题也得到了新的回答──研究院里的人吃的上正常的肉，但大多都是处理过的、延长了储存期的特殊食品。而在研究院之中，更受大家欢迎的则是另一种东西──营养剂。


  就说是按照“科学配方、特殊工艺”制作出来的营养剂。一瓶能抵三顿饭。方便研究员们摆脱一日三餐的进食负担、省下时间来全心全意地投入自己的研究项目之中。因此，这些营养剂售价不菲，也就跟三顿饭差不多的价格。


  林星缀：“……”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大家都疯了吗？”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周人语有些无奈地说道，“像我们这种新入职的人员，甚至是一些已经在研究院干了好几年的老人，他们都很喜欢使用营养剂。因为大家都有项目需要完成……如果无法完成预定的效益，我们的暂住证也是有可能被收回的。”


  林星缀可不在乎这些。


  研究员的伙食算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型范例了。看起来挺丰盛的，但是怎么吃都香不起来。林星缀每到吃饭的时候就显得意兴阑珊，经常拿叉子戳戳那些食物就失去了胃口。但秉持着不能浪费资源的原则，林星缀还是把那些食物统统吃光了。


  算了。他安慰自己。总比营养剂好。


  “我们最好留心和聆神派相关的信息。”姬云程说道，“他们应该还在防备我们，不会这么快拉我们入伙。那就得由我们主动去搜集情报。”


  周人语顿了顿，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林星缀看懂了他的表情，说道：“这些你就不用管了，顾好我们的项目就行。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周人语低头，瘦削的身躯包裹在灰白色的长外套里更显羸弱。他似乎在想些什么。


  林星缀发现，从和沟谷基地接触开始，周人语就不时地会露出这种心事重重的神态。


  “你是觉得项目有难度？”林星缀问，“需要帮忙吗？”


  “不。”周人语摇头，说道，“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个方向。我们可以调查他们口中的‘乐土世界’——我明白，我的父母据说就消失在那里。你们肯定觉得我是出于个人原因才这么说的。但是请相信我，那个诡异的‘乐土世界’本身就隐藏着极大的秘密，是可以动摇整个沟谷基地的秘密。”


  周人语一定还有什么话是没有说出口的。


  林星缀和姬云程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统一沉默了下来。


  “不是我有意要瞒着你们……只是我有一段关于小时候的记忆。那些记忆纷杂错乱，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说的多了，或许会误导你们。”


  “好吧。”林星缀眨了眨眼，说道，“之前，我们也没和你坦诚来这里的目的。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了。”


  “谢谢你们的体谅……话说缪南呢？我们不会一直联系不上他吧？”周人语转移话题道。


  “不会。”林星缀说道，“他现在正在外面搜集信息呢。”


  林星缀和缪南之间有非常隐蔽的信息通道，时常会通过那个平板互相交流。缪南昨天还给他发了信息，吐槽他混迹在一群亚当之间是有多么的痛苦，这种感觉就像是逼迫一只鹅混入鸭圈一样。


  但缪南还是调查出了一些很特殊的信息的。


  比如，“亚当”们的创造者，居然是研究院的院长。而“亚当”们内部也正在进行着某种传统活动：他们按照编号定期前去探望院长，每次去都会带上不同的礼物，向他们的创造者许愿“想要变得更加聪明”。


  “……这群仿生人真的邪了门了。”缪南如此评价道，“不过，这倒是个搜集信息的好机会。只不过按照编号排序，要一年半后才轮到我去许愿。”


  “许愿这个词可真是滑稽。”林星缀说道，“这是把那个院长当做了神明吗？”


  缪南思考后回答道：“不，我觉得他们的这种行为更类似于在许愿池里抛硬币，拼的是运气。”


  林星缀把这些情报和姬云程、周人语分享之后，他们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失语。


  院长是研究院的创始人，也是乐土世界最早的建设者。这些信息倒是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了研究院的电子手册上。


  但是要等待一年半才有接触到院长的机会……这也太久了吧？


  就在林星缀等人筹谋着怎么和研究院里的老人套近乎，得到更多情报的时候，忽然有人给他们传来了口信。


  伍利博士要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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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九十六

  林星缀他们被叫到了伍利博士的办公室里。


  来给他们传信的是伍利手下的某个助手,  看他们的眼神里居然带着淡淡的同情。仿佛只要他们去了，伍利博士会毫不留情地出手整他们一样。


  “......叫我们过去，有什么事吗？”周人语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谨慎地问道。


  “不清楚。或许是想和你们聊聊项目，也或许只是对你们感兴趣......在研究院，很少有被伍利博士传召的研究员会问这样的问题。”对方也有些愁眉苦脸地答道，“因为这都是没有意义的。”


  伍利博士是院长的嫡系学生。他在研究院里作威作福，也没人有资格管他。


  而周人语几乎是马上想起了之前林星缀和伍利杠上的场景......或许，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得罪了伍利。


  多想无益。现在是休息时间，他们也没什么理由能拒绝伍利博士的会面邀请。于是几人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跟在那个研究员身后坐上了电梯,  前往伍利的办公室。


  还没打开办公室的门，他们就听见了一阵流水般的钢琴声。


  “......博士习惯在闲暇的时候听点儿音乐,  据说音乐会增助博士的灵感迸发。”领路的研究员悄声说道，“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进去打扰博士,  否则他可能会发怒。”


  林星缀站在门外打量那扇白色的门,  居然想起他第一次去找诺顿博士的时候,  对方的实验室里也总是回荡着史诗般雄浑的管风琴曲。


  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一遍遍捶打着那些矿石，试图搞清楚自己的弟子到底去了哪里。


  很快,  一首钢琴曲迎来了结尾。研究员适时地抬手敲了敲门,  然后把林星缀他们领了进去。


  “他们来了。博士。”


  伍利坐在办公桌后,  抬了抬眼。领路的研究员不动声色地冲他点了点头,  随即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离开了这里。


  “诸位好。”今天的伍利博士看起来颇为和颜悦色,  “今天打扰你们的午休，主要是为了通知你们，体检用的仪器已经修理好了——今晚会安排你们再做一次检测,  你们有意见吗？”


  “......”林星缀几人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非常好。”伍利博士微笑着说道，“其实，我今天找你们来，也有一些私人的话想说——辛临，路易，在两位身上，我似乎看见了一些与众不同的才能。你们在你们申请的那个项目中的定位……应该相当微妙吧？”


  伍利博士就差把“你们俩是走后门的”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林星缀笑了一声，那双凛冽的蓝色眼珠里有着不逊于伍利的气势：“您是在怀疑我们俩的职位正当性？需要我们为您做一个现场汇报吗？”开玩笑，既然要演戏，当然要下一番功夫。他们早就在内部完成了项目的分工和讨论。姬云程的理论基础或许薄弱一些，但在林星缀的连夜恶补下，让他开口说一些唬人的数据是绝没问题的。


  “不。请你们不要误会我的话。”伍利的上身稍稍后仰，目光里透着股凉意，“我只是想让两位考虑一个新的建议──不如来我的手下做助手，如何？”


  林星缀和姬云程：“……”


  “哈哈，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我总觉得两位对我有误解。”伍利博士从桌边取出一个薄薄的银白色显示器，把它滑到了林星缀手边，“上面显示的是研究院管理层的大致格局。本人不才，名下有关于义体修缮与移植相关的六个项目，因此，我非常需要能为我跑腿的研究员。我所掌握的虽然不是什么核心科技，但恰好是整个研究院、乃至地城中收益能效最高的科技──”也就是传说中的油水最多的部门。


  林星缀：“……”这很合理，很符合伍利讨人厌的人设。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在除了嚣张之外，手下从不缺人使唤──因为他手上的好处够多。


  “请恕我多嘴问一句。”林星缀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们？”


  伍利博士一摊手：“这还需要理由吗？你们每天睡醒的时候难道不照镜子吗？”


  林星缀：“？”


  伍利博士：“当然是因为你们的眼睛很美──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外貌非常赏心悦目。”


  林星缀翻了个白眼。


  “抱歉。我个人不是很欣赏这些职场潜规则。”姬云程开口说道，似乎也觉得有些离谱，“我们的答案恐怕只有拒绝。”


  “这样么。”伍利博士感慨似的吐出一口气，“唉，看来我的计划失败了。本来我还想派你们到到处都是反抗军的贫民窟里出个外勤的，这样等你们死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你们的眼睛纳入我的收藏库了……”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冷凝了下来。


  周人语再次颤抖着，用手抓住了林星缀和姬云程的胳膊。一方面是怕他们真的和伍利打起来，另一方面也是觉得伍利说的话简直让人汗毛倒竖，他想要在林星缀和姬云程身边寻求一点安全感。


  “开个玩笑而已。”伍利缓缓站起来，随手扫开桌边上的几张实验报表，好整以暇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罐子，里面装的是一对漂浮的、深蓝色的眼球，“……几位不要当真嘛。”


  周人语看着那对眼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还算是开玩笑吗？”


  “不要紧张。”伍利博士拧开了罐子，拿一双银白色的镊子，把其中的一只眼球给夹了出来，“这只是一对机械眼。严格地说，也算是最初出自我手下的研究产物之一。”伍利博士把那只眼球凑到面前欣赏了几秒，微笑着说道，“不如我就把它送给你们做礼物吧，如何？”


  “……”林星缀刚想回答他们没有这种特殊的癖好，就见周人语深吸了口气，伸出手去接那个罐子。


  “那就谢谢您割爱了。”周人语的语气有些沉重，但表现的异常冷静，“既然您坚持，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星缀顿时觉得有些牙痛。


  他用眼神质问周人语：你真要从这个变态手里拿东西？


  周人语也用眼神回答：不然能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在人家地盘上把人家得罪透了吧！


  就在他们眼神交流的几秒中，伍利博士哈哈笑了两声，看起来还真的被周人语的行为给取悦到了，大方地把手里的那罐眼珠送给了他们，还说“不过你们某天需要，我一定会亲手为你们移植最好的义体的”。


  半晌后，他们离开了办公室。周人语抱着罐子，脑门上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吓死人了。”周人语抱怨道，“这人怎么总盯着你们不放？”


  林星缀撇了他怀里的那个罐子：“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周人语：“什么事？还有什么能比那个堪称恶鬼的家伙更加恐怖的？”


  林星缀：“就是你怀里的这罐东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伍利甚至会从反抗军的尸体上剥离他看上的机械眼。之前就有一个反抗军死在他的手下，机械眼都给刮下来了。”


  周人语：“……”


  周人语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罐子，脸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了。


  “这看起来就是已经使用过的机械眼。”林星缀说道，“不知道能不能从里面读取到一些上任使用者的信息……”


  透明的玻璃罐中，两颗明蓝色的眼球浮动着，散发出一种无机物的、毫无生机的苍白。


  ＊


  另一头。


  缪南在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不间断的任务后，对“亚当”系列的仿生人以及其他机械人的工作量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他没有接到过类似向导的任务。他接的大部分都是打扫城区、搬运货物之类的杂活。要打扫的垃圾包括但不仅限于各种街头枪斗后留下的各种金属残骸和残缺的尸体，要搬运的货物也从日用品到极为危险的化工原料不一而足。


  他接触到过许多在植入芯片后开启了工作模式的机械人──他们的确具备了人的智慧，却以远超人体所能承受范围的工作强度夜以继日地工作着。


  他们其中的大部分，为了适应工作，都对自己的机械躯体做了某种调整。缺胳膊少腿的都只是小意思。他甚至在关卡处见过只有上半身和双臂的、像个台历似的被放置在入口处的机械人，它的用处仅仅是核对各种货单和数据，然后在上面盖个章。因为它不需要走动，所以它失去了下半身。但它也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灵活，甚至懂得质疑货物的来源与质量──


  难以想象。里面装的是芯片。是一个迷途的人类灵魂。


  芯片说白了就是“意识传输”与“心理控制”的集合加强版。缪南本人深受其害，他想追溯芯片技术的来源，却发现问题的答案几乎人尽皆知。


  这项技术的研发者正是研究院的院长。因为其伟大的贡献，现在已经居住在“乐土世界”里。


  缪南现在有属于“亚当”的编号──他的很多信息都是从其他“亚当”嘴里套出来的，他发现这些仿生人是真的很好骗──也得知了亚当有向院长送礼物的传统。最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院长并没有叫停亚当们的这种行为。


  也就是说，他有机会直接接触那个传说中的院长。且好消息来得比他想象中的要快。


  某天，“亚当”们的内部网络中突然发出了一个信号。


  本周原本轮到一个“亚当”去给院长送礼物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亚当”没有给出应答。于是──恰好空出来了一个名额。


  缪南看了眼那个亚当的编号。


  KD-023。


  他忽然想起，林星缀他们刚来地城的那天，这个“亚当”就死在他们面前。


  ……居然没有人发现这件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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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九十七

  林星缀几人进了伍利博士的办公室,  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双泡在罐子里的眼球。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他们所在的楼层。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把伍利博士给得罪了。


  周人语抱着那罐子眼珠走出那间办公室后惊魂甫定,  等他第二天走进食堂吃早餐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他被孤立了。


  所有人都在避免和他搭话。仅有几次，他和别人不小心对上了眼神，对方脸上露出了些许抱歉，然后马上转移了视线，装作没看见他。


  周人语：“  ……”


  这是什么？职场霸凌吗？！可他们才刚刚加入研究所啊！


  林星缀则一脸淡定：“  放心，他们不是有意排挤你,  而是对伍利有太多的忌讳,  都怕和你离得太近会惹祸上身。”


  周人语：“  什么叫排挤我──他们不也排挤你们吗？”


  林星缀瞥了他一眼：“  我之前也不怎么搭理他们,  现在最多就是互相装作看不见对方，有什么值得困扰的？”


  周人语一口血梗在喉咙里。


  但林星缀的话也让他清醒了许多：他确实不是来这里交朋友的。这些人情往来都是多余的累赘。抛了也就算了。


  周人语垂眸看了眼自己的餐盘，好在他们的各种福利供给并没有受到影响。早餐的分量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他扭头看了眼林星缀身前的桌面，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林星缀面前摆着的根本不是餐盘──而是一对眼球。


  周人语：“  ……你怎么还没把这东西给丢掉？”


  “  我说了，这也算是个研究材料。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损坏,  但还是能获取到一些信息的。”林星缀说着把那对眼球放回了自己外套的衣兜里，那幅云淡风轻的模样让周人语由衷感到震惊。


  周人语原本就没什么胃口,  和林星缀这么一聊,  连最后一点饥饿的感觉都被消磨殆尽了。


  “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自己的胃口变差了？”林星缀问道。


  “  这里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没心情吃饭也是正常的吧……”周人语叹息。


  林星缀环顾了一圈，确定他们周围没有什么人，这才凑到周人语身边说道：“  我觉得这不是心情的问题。你没发现大家来这里之后胃口都变得不怎么样么？”


  按理说,  这世上有林星缀这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挑剔鬼，但也有饿了啃草根、渴了喝地下水的流浪者。所有人之前的生活经历都是不一样的。但是当大家聚集在这个研究所之后，他们对口腹之欲的追求有着肉眼可见的下降趋势。每个人进出食堂都是行色匆匆,  丝毫看不见他们对食物有什么特殊的享受的感觉。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吃饭和喝营养液，似乎真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营养液在研究所内备受推崇，也是合情合理的。


  周人语：“  ……”


  他轻轻皱眉。


  与他的胃口下降形成对比的，是他最近思维的活跃。周人语的体质虚弱，连带着他的思维也受孱弱的身躯拖累，非常容易疲惫。但是最近……光从他的思维活跃度与持久度而言，的确是有了非常明显的进步。然而这种改变也不是十全十美的。虽然睡在舒适的睡眠舱里，但他的睡眠质量却不升反降。


  “  ……你是说，这些食物有问题？”周人语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


  “  只是怀疑。”林星缀说道。


  这些猜测其实是姬云程告诉他的──林星缀体质特殊，感觉不到这些微小的差异。而姬云程对自己身体的了解更加深刻，他拿自己做了几天的对比实验，基本确定了这个猜测。


  “  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这里是地城的‘心脏'——他们倒也不至于在食物里面下毒。只不过你既然知道了，那最近最好注意一点吧。”


  林星缀说完，起身离开桌子。


  周人语：“  你要去哪里？”


  “  我今天申请了两个研究室的使用权限。”林星缀冲他眨了眨眼，“做个小研究。”说完就步履轻快地走了。


  周人语：“  ……”


  他现在只希望林星缀别搞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免得让伍利抓到小辫子，拿他们去做义体改良实验的小白鼠。


  与周人语的战战兢兢不同，林星缀在这个研究院里混的可谓是如鱼得水。他拥有超乎常人的技术，又有无敌的催眠技能傍身，虽然他为了不打草惊蛇而处处小心行事，但想获取什么信息却比周人语想象地要快。


  林星缀“问”了同楼层一圈的人，发现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聆神派的概念。剩下那部分的……要么是能力出众的精英，要么是资历非凡的管理者，林星缀很少有跟这些人独处的机会，但也被他逮到过那么一两次。


  林星缀“问”了几个人，大概明白了，要加入聆神派，至少也得是个小科室的领导人……或者是从小在地城长大、知根知底的人。他们偶尔也会选拔一些青年才俊入教，但人数都控制的非常严格。


  对于神，他们一致的认识只有：


  “  神的根系沉眠在乐土世界之中。”


  地城之内，皆是神迹；而乐土世界内，有神明模糊的面孔。


  他们研究院的院长，正是神的代言者，行走在地上的传道人。


  ……


  林星缀刷卡走进了他预约好的实验室。


  对他而言，屏蔽实验室里的所有监控程序并且删除掉记录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是实验的过程和结果必须要分段报告，要借实验室就要编一些花里胡哨的理由……他本身不是研究能源的，也算是费了一番功夫才编织出一个没有破绽的谎言来。


  他倒是想确定，他手上的这一个东西──有没有不辜负他这一番心机的特殊价值。


  林星缀把那对眼球放置在微型解剖台上，戴上眼镜，开始指挥激光仪器进行剖析。


  ……非常精妙但是又非常“普通”的机械眼。硬要说的话，这对机械眼明明设计了监控功能，但这种功能似乎在这对机械眼被投入使用之前就已经失灵。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反抗军能闹的起来──这些义体都是从研究院流落出来的，如果义体装载的监控功能正常工作，这些人根本没有对抗研究院的机会──研究院分分钟有方法把他们逮住。


  义体就是这样可怕的东西，他可以追踪宿主的行动，潜入一个人的五感，甚至可以记录下一个人的思想。


  现在研究院主宰着地城，自然不会有人为了所谓的义体自由和个人隐私权去□□抗争。研究院就是绝对的法则。他们无论怎么越线，都不算过分。


  林星缀挑了挑眉。


  这对机械眼上的监控功能──是失灵的。可以说是出厂自带的瑕疵。


  这样的“瑕疵品”还有多少呢？


  林星缀记得，伍利博士堂而皇之地和他们介绍过，他手下分管的项目都是和义体移植有关的……


  林星缀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


  ely.sium。


  乐土。


  缪南看着近在咫尺的、类似玻璃温室般的一片区域，微微蹙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一辆白色的小型观光车上下来。这辆观光车的外壳用的是大白鹅的形状，正面是个憨态可掬的曲颈鹅头，两侧画着蓝色的翅膀。


  ……据说这是特别定制版的观光车，在兼职向导的亚当群体之中，这辆车的好评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十足的“亚当口味”。


  缪南是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搞来这辆车的。为了冒充KD-027，他可谓是煞费苦心。


  亚当们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这几天下来，他都快把自己轻微面瘫的毛病给治好了。


  这么一番严密的准备下来，这才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027号”亚当，站在了乐土世界的关卡前。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亚当”们似乎拥有自由出入“乐土世界”的权限。缪南驾驶着自己的观光车从无人看守的电子关卡站里溜进了“乐土世界”，期间一点乱子都没有出，顺利无比。


  观光车的轮子吱呀呀地转着，碾过一片嫩绿的草坪。


  光从环境上来看，乐土世界的确就和童话里的故事一样美好。


  缪南乘着大白鹅观光车，沉默着穿行在这片土地上。他不会为这里美所陶醉，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一切，全部都只是隔了层轻纱的谎言。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来到了一片宽敞的绿色花园里。根据其他亚当给的路线图，院长应该就在这附近出没。


  但是亚当们都没有给出固定的会面时间。所以，大概要靠蹲守。


  “……”缪南把车停下来，抱着一个铁盒子，慢慢踱步到了一片树荫地下。


  叮。当。他似乎听到了瓷器相碰的清脆声音。


  缪南扭头，拨开某处树丛，看见了里面有一小片空地。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坐在树荫下，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在离他不远处的树梢上挂着个陶瓷风铃。只要有微风吹过，风铃就会摇晃起来。


  缪南下意识屏息凝神，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慢慢的，机械人优越的视力让他隔着很远就看清了对方的侧脸。


  他的眉目温和至极。晴日的阳光透过树影、在他素白的脸颊上跃动，柔和却又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


  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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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九十八

  乐土世界里的气候模拟系统被设定在了初夏时节,  阳光和煦而温暖。


  但缪南站在树荫下，却觉得森寒的凉意一点点从自己的骨缝里渗了出来。


  这很奇怪。他已经是钢铁之躯。大部分的身体活动也是依靠着无机物支撑起来的。他应该早已失去“森冷”这种感觉。


  而那个男人就坐在树下,  安安静静地，争夺了缪南所有的视线。


  这张脸......他很熟悉。


  在缪南作为“仿生人”觉醒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向他下达命令、让他潜入深海基地的人也是这个男人。只是当时缪南没有意识到，这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本身代表着的是最深刻的绝望。


  “......”缪南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而坐在树下喝茶的院长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出现在那里。他气定神闲地提起茶壶,  挑了个空的茶杯斟满,  然后把茶杯往缪南的方向推了推。


  “辛苦了。”青年微笑着说道,  “来喝口茶休息休息吗？”


  缪南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但当他的意识回笼之前，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张桌子边，打开椅子坐了下来——全程展现了一种缪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完全冷静的姿态。


  “最近的工作和以前一样，谈不上什么辛苦。”缪南揣摩着“亚当”应该有的态度，不冷不热地回复道，“就是收拾那些尸体的时候有些麻烦。”


  院长笑了笑,  说道：“是么。我会跟他们打好招呼，让他们尽量分配更加方便的清扫工具的。”


  ......这是工具的问题吗？


  缪南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和“亚当”们在一起混了几天,  他已经大概摸清了这群仿生人的性格。他们对人类并没有太多真切的同理心,  即使收拾再多的尸体也不会在根本上影响他们的心情——“亚当”们有时候会觉得为难,  完全是因为“收尸”是一项麻烦又复杂的工作，有时甚至会伴随着潜在的危险——比如某尸体的亲戚朋友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出来袭击他们。有好几个“亚当”都为此受伤，甚至报废。


  这就意味着,  缪南不需要给出什么特殊的回答。


  “我明白了，谢谢您。”


  他只要道谢就可以了。


  院长点了点头。


  缪南暗暗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至少已经过了第一关，没有被一眼识破。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他捧出一个盒子,  里面装满了他这几天四处打工积攒下来的资源，像是念某种咒语似的说道：“请您让我变得更聪明吧。”


  话刚出口，缪南心头涌现出了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


  坐在他面前的院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很抱歉。”院长说着和之前一样的台词，“我做不到。”


  “您是真的做不到......还是不愿做呢？”缪南抬眼，用“亚当”特有的那种不谙世事的眼神看着院长。


  连意识芯片技术都已经研发出来了，缪南不信他是真的做不到。


  “我没有说谎。”院长却只是摇了摇头，说道，“穷我一生，我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而已。我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你所看到的芯片技术、以及这整个乐土世界，都不是出自我手。”


  院长含笑指了指天空：“都是来自于伟大的神明。”


  来了。聆神派特有的洗脑说法。缪南很想冷笑一声，但不知为何，院长的目光总让他感觉到隐隐的危险。


  “神明无所不知。”院长的视线落在缪南的脸上，“也无所不在。”


  缪南的眼珠悄然转动了一下。


  “为什么你还来向我祈求变得更聪明呢？”院长说道，“你已经远比其他的‘亚当’要聪明了——你能提前察觉到危险，这是生物才有的本能。”


  还没等缪南反应过来，刹那间以他为中心的直径半米内的草地统统塌陷了下去，闪烁着电光的钢索从黑洞洞的地底喷射出来。


  缪南瞪大眼，下意识地往后躲闪，举起手边的椅子将几率钢索砸在地上。椅子登时四分五裂。


  以椅子破裂的声音为号角，缪南目光所及的环境顿时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色瞬间暗了下来，天空由远及近响起了呜啦啦的警报声。美丽而虚假的幕布被撕开，机械组成的飞行军队将枪口对准了缪南。


  “很可惜，你逃不掉了。”院长感慨似的说道，“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给自己换了躯壳，就不会有人注意你真实的面貌了？......原来应当是这样的。”


  “但正如我说的，神明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只要你的灵魂还没有消逝，就总有办法将你揪出来。”


  缪南咬牙喊道：“你闭嘴！”


  就算这家伙口中的“神明”真的存在，那也是个玩弄人类命运、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他们这种存在并不配被成为神明。异端，或者是怪物，是许多人生一生不幸和痛苦的源泉。


  缪南挣扎着试图逃离，但都失败了。


  点击麻痹枪攻击了他的后颈——那是所有亚当共通的弱点。


  何况缪南脑中所有的战斗意识几乎都是地城的科技带给他的。他在这些机械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不，就算是当初赢过了他的姬云程来了......也敌不过他们。


  缪南眼神一暗，从腰间摸出一把动能枪，对准了自己的大脑。


  上一次他想要自尽却失手了。这么久以来，他仔仔细细地研究了机械脑和芯片的构造。这次，他有绝对的把握，能用这把枪将自己颅内的芯片烧地干干净净，任何人也别想从他的芯片中再读取任何数据——


  忽然，一条亮银色的束缚带从飞行器上被抛了出来。它像条蛇一样，在触及缪南的瞬间就将他从头到脚缠得严严实实。


  缪南：“唔......！”


  他手中的枪支落地。


  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恍惚间，他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移动到了什么载具上，然后被丢进了一个寂静的地方。


  他被压在冰冷的实验台上——这种感觉他真是该死的熟悉——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动力系统被切断，四肢无力地垂落下去，然后是胸腔被打开，负责输送各种□□的循环泵里被注入了某种冰凉的液体。


  然后，他真正彻底失去了意识。


  ＊


  林星缀自从检查完那对机械眼，就变得有些心事重重。


  姬云程自然觉得不对劲，但他也没跟着林星缀进实验室，于是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一些还算是有用的信息。”林星缀说着，皱了皱眉心，“我发现研究院卖给反抗军的义体似乎出了些问题。上面的监控功能失灵了。但我不知道这是谁做的手脚，也不确定有多少类似的义体在市面上流通。”


  “反抗军内部有技术人员帮他们处理这些东西？”姬云程问道。


  林星缀：“也只有这个解释了。但是，这些义体的数据监控功能都是刻意编写在内部的，很难做到完美剔除。看来，他们的技术人员非常优秀。”


  只不过，之前那批叛军似乎是被连根拔起了......不管是再优秀的技术人员，能幸存就算他运气好了。


  “我还是想去反抗军内部看看。或者去了解更多的义体移植案例。”林星缀拍板说道，“我有点想确认一件事......”说着，他就盯住了姬云程的眼睛，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姬云程：“嗯？”


  林星缀：“你说，伍利到底是真的就那么讨人厌，还是装出来的讨人厌？可是他之前盯着你的眼睛说的那些话，可真不像是装出来的......我觉得他就是那么变态——”


  “等等。”姬云程问道，“你的意思是，伍利身上可能藏着什么秘密？”


  “嗯。”林星缀点头，叹息道，“别的不说，就说他把这对机械眼抛给我们的事，你不觉得很多此一举、很可疑吗？”


  林星缀甚至有种错觉，伍利博士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姬云程挑起他的怒火，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也是为了向他传递某些信息。


  当然，这也不排除是林星缀自己想多了。或许伍利就是这么个讨人厌的、纯正的变态。


  姬云程：“......”


  姬云程沉思了一会儿，搞懂了林星缀的逻辑。


  或许在这批义体上做手脚的就是伍利博士自己。


  因为他已经明确说明了几次，义体移植是他手下的项目，换句话说从义体的产出到应用，他都有插手的权力。


  可是他作为研究院的顶层人物，什么理由帮助反叛军呢？还要玩儿这一套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把戏？


  姬云程当然也想不通这一点。但是他觉得这桩事还是有调查的价值。


  “缪南呢？他或许能接触到更多的反抗军。”


  “我试试联络他吧。”


  林星缀点了点头，回应道。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缪南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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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九十九

  缪南醒来的时候,  发现己沉睡在一片黑暗的空间里。


  周遭犹如坟墓一般寂静。只有偶尔的水泡摇晃声轻轻叩响他的感官。他迷糊地睁开眼──发现己正竖着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绿色液体缸里。


  他觉得己的神经像是被人用某种工具锤凿了千百次那么疼痛……如果他还能感觉到所谓的“神经痛”的话。


  缪南低头，发现己还是在“亚当”的躯体里,  但他只有己的精神尚在活动，头部以下的躯体就像是被按了断电按钮，哪里都动不了。


  “……”他微微抿唇，想尽快摆脱这种麻痹的感觉。


  既然他还活着，既然他的记忆没有被清洗掉——那他就必须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他不能让那群人发现林星缀他们的存在！


  但尽管缪南拼了命想要挣扎，但他感觉己就像是漂泊在水面上的一抹浮萍一样，半点没有主的力气。


  挣扎了不知多久,  缪南放弃了。


  他只能努力睁大眼,  透过缸里亮着的、昏暗的幽绿色光芒观察液体缸之外的世界。


  这里如冥界一般安静。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像是要把他面前这点微弱的光芒给吞噬。


  然而，渐渐的，他的视野清晰了起来。就像是终于习惯了这黑暗似的，他在黑暗深处看见了更多东西──


  点点如萤火般的绿色光芒闪烁着。它们井然有序地排成了几排。


  再仔细看，那根本不是什么萤火。而是被排列整齐的、一眼数不尽的、和缪南身处的这个液体缸一样的设施。


  每个巨大的缸内都沉睡着一个人。缪南看不清较远的那几个缸里沉睡的是什么样的人，但离他最近的一个缸内睡着的是一个男青年──他的面目依然称得上是年轻,  但头发干枯发白，在绿色的液体中像是变质的水草一样飘荡着。


  最诡异的是,  他的脸上,  写满了安宁与幸福。


  每个液体缸上都插着几个漆黑的粗管子。这些累赘的、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管子纠结在一起,  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去。


  缪南看着眼前的场景，心口一阵阵地凉下去。他虽然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但当他看见这样的情景时,  心里还是会涌现出属于人类的悲哀，以及愤怒。


  哒，哒。


  有谁从虚空的暗处走了出来,  手中提着灯。对方的脚步很轻，却有种奇异的震撼力，使缪南的精神如弦般一点点绷紧──


  无法遏制的怨恨也在此刻绷紧。


  那人提着灯走到缪南身边，借着暗淡的灯光辨认出缪南的脸。


  对方也看见了缪南仍旧睁着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的冰冷与愤怒。


  “嘘。”对方将手指点上了己的嘴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还是安分一点吧。如果你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


  缪南艰难地向上翻动眼珠子，这才发现，己的液体缸上并没有类似的黑色管子。


  缪南皱了皱眉，微微张开了嘴──


  你想做什么？


  缪南没能完整的做出这句话的口型。但对方却好像是看懂了似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没想做什么。要知道，是你伪装成亚当的模样接近我的。”院长把那盏手提灯放在脚边，眼神端详着周围这一片莹绿色的液体缸，“你的意识已经被转移到芯片上了，这里的装置可能对你不起作用。但你多少应该感到庆幸，如果不是我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把你带进了这里……你可能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缪南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院长却冲他微笑了一下──像是披着优雅人皮的恶魔撕开了他的伪装──院长说道：


  “一定很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形容我正式做一个介绍：欢迎来到‘乐土’，缪南先生。在乐土世界之中，任何烦恼都可以被抛却，所有人都可以心想事成……但是你除外。因为，你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了。”


  缪南：“……”


  缪南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看看你身边的这些人。他们是多么的幸福、安宁。我让他们沉浸在一场没有止境的幻梦里，所以他们才能有这样幸福的神态。”院长叹息道，“当然，这会让他们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


  缪南虽然知道所谓的乐土世界极大概率是个幌子，但他没想到，乐土居然根本不在地城之中。乐土只在这些沉睡者的梦境里。而这些“入住乐土世界”的“幸运儿”，他们的境遇居然悲惨到这种地步。


  不仅丧失了己的由，还丧失了己清醒的意识──缪南也说不清这两者哪个更重要，但他觉得，要让他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或许比做一场梦更加痛苦。


  “我已经尽力了。”缪南眼前的男人这么说道，“我已经为他们……争取到了最大限度的幸福。要知道，从一开始，很多人甚至连美梦都没有。”


  缪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么说来，大家还得谢谢你是吧？


  院长装作没有看见缪南流露出的情绪。他伸出手，用白皙的指节轻轻敲了敲缪南身边的缸壁。


  “我们还是来聊聊你吧。乐土世界的入侵者。”院长神色淡漠，说道，“刚抓到你的时候，你是想用动能枪.杀？”


  缪南：“……”


  院长：“我忘记了，你没法开口说话。但是，没关系，我都已经知道了。”


  “你是在袒护你的同伴，对不对？”


  ＊


  联系不上缪南，这让林星缀感到有些不对劲。


  缪南混迹在亚当的队伍里，每天的任务都相当繁重。但只要林星缀传信给他，对方都会抽空在一小时内回复。反之，林星缀也是以这样的速度保持着和缪南的联络。


  但这次，缪南已经失联整十二个小时。


  林星缀：“……”


  其实即使缪南被逮住，他和姬云程也不会暴露得那么快。因为他早已将己和缪南的每一次对话进行了特殊处理。即使有人截获了缪南的通讯设备，他们也无法读取其中的信息。


  况且，林星缀一直谨慎地清理着任何有泄露可能的消息。


  身处研究院，林星缀的警惕性早已拔高了许多。


  但他害怕的是──


  “缪南可能前往乐土世界了。”


  傍晚，林星缀把姬云程、周人语两人喊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轻声说道。


  姬云程倒还好，周人语登时面如菜色，几乎是有些控制不住地低声喊了起来：“什么？不是说好谋定而后动的吗？他怎么己去了那个地方？”


  林星缀：“他之前跟我说过，拥有亚当的身份说不定能够接近乐土世界里的院长……当时，缪南说，他暂时还没有机会。但是现在……”


  现在就说不准了。


  周人语深吸了口气。有点奇怪的是，他从加入地城开始就一直心心念念着乐土世界，一副进了乐土世界就能幸福到升天的模样，但他现在脸上流露最多的情绪是惊恐：没有被捷足先登的嫉恨，也没有任何羡慕。


  ……完全不像是一个向往乐土世界的人该有的反应。


  “乐土世界，如果真的如传言那样就是个人间仙境，那缪南只要不暴露身份，应当没有太大的危险。”林星缀斟酌着说道。


  “可就怕那根本就是个虚假的乐土、真正的地狱。”周人语语重心长地说道，他抬手捋了捋己额头上的碎发，似乎这个话题给他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压迫感，“我一直没跟你们说，那是因为我没有证据……但在我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我应该是陪着我的父母进入过乐土世界的。但我却没保留多少美好的会议。记忆里最深刻的，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我有时还会做梦，梦见我快死了，但我的父母却站在我的面前，像两座雕像一样无动于衷……”


  “等等，你去过那里？”姬云程问道，“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隐约记得我是被赶出来的。”周人语说道，“我和某个看不清面孔的人约定好，我离开那里之后，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在那里的见闻，也不能再回去。于是我就莫名其妙地被提出了沟谷基地的名单里，在地面上成了个流浪者。好在飓风营地里有人和我的父母是熟人，我这才在那里安顿了下来。”


  “这简直不可思议。难道他们后悔让你这个没有功勋的小孩子进入‘乐土’了？”林星缀问道。


  “想想也不科学啊──如果乐土世界的进驻名额控制的那么严格，那么那些进去就意味着要和己的所有亲朋好友分隔开来。如果名额控制的没那么严格，那我又为什么会流落在外呢？”周人语质问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所谓的“乐土世界”，似乎不止是沙漠绿洲，也不仅仅是空中楼阁。


  现在，它仿佛成了一个外表光鲜亮丽、但内里暗藏杀机的地方。


  三人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


  他们又能如何呢？马上杀进“乐土世界”营救缪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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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一百

  林星缀几人还没考虑好怎么办,  就又再次收到了补测身体数据的通知。


  之前，伍利博士就想给他们（尤其是给林星缀）补测一次基础体能,  但不知为何，那次补测似乎被取消了，据说是仪器还没有调试好。


  给新入职研究员做身体检测的仪器真是整个研究院里最玄学的仪器——其他的机器总是冷静而尽职尽责地运转着，从来没有像这样抽风过。当然，也不排除是监管仪器的研究员胡乱调试的结果......但总令人感到非常疑惑。


  而且这回，收到补测通知的只有林星缀一个人。


  而且，通知单上的项目支持者不再是伍利博士了。而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名字。


  林星缀一开始没把这场测试放在心上,  但等他被领进一间新的检测室时,  他才感觉到有某种不对。


  这回,  做检测时要使用的躺椅上不再是空的了，而是装备了类似拘束带的东西。如果林星缀躺上去做检验，那他整个人都会被绑住，动弹不得。


  而且，表面上来跟进检测的人数变少了，只有三个人——但除了其中一个皮肤微黑的研究员调整仪器外,  另外两个看起来都不像是从事研究工作的人。他们身材高大，目光冷凝......并且他们身上似乎都装载着一些能够增强作战能力的义体。


  倒像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特地做了这些安排似的。


  林星缀挑了挑眉,  没有反抗,  只是走到了正在调整仪器的那个研究员身边，问道：“这次不会再出问题了吧？”


  “不会了。”对方回答道，“我们对仪器进行了升级......这次应该能给出一个稳定的数据。”说着,  这位研究员朝着林星缀微笑了一下。


  林星缀从他这个颤巍巍的笑容里品出了些其他的东西。


  这研究员似乎猜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但他大概也是第一次单独做这种活计，所以有些紧张。


  如果只是单纯的给他检测体能数据，哪用得着那么紧张呢？


  林星缀轻轻嗤笑了一声。


  “来吧。”对方手里捧着个连接着诸多电线的头盔,  说道，“我们......可以开始了。”


  林星缀瞥了一眼那张躺椅，从容不迫地躺了上去。边上一个戴着白色手套的男人走到他身侧，替他绑好双侧的拘束带。


  研究员调整好仪器的所有细节，再次走回了启动台前，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仪器开始轰然作响。数据如同海浪一样在屏幕上快速地流动过去。这回它没有再吐出什么纸质的报告单，而是在检测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计算模型——


  “嗡”地一声。


  所有闪烁着的信号灯再次暗了下去。


  林星缀：“......”


  研究员：“......”


  沉默。一时间这间宽敞的检测室内只剩下沉默。


  林星缀叹息了一声，目光平静，语气却难掩失望：“不是说这回肯定没问题了吗？”


  研究员的脸上也难掩尴尬。


  “这……这不应该啊。”他黝黑的脸上也写满了无措和疑惑，然后他又像之前的那次一样，开始给这台仪器做上上下下的排查。


  这简直是撞了邪了。研究员这么想着，额头上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


  林星缀看他一头扎进那堆庞大的仪器里埋头苦干，也没有闲着，抬头看向了那两个身材强壮的男人：“我看他还要忙活很久，能不能先把我给解开？一直躺在这儿感觉挺尴尬的。”


  那两个男人没有理会他。连站岗的姿势都没有半分变化。


  林星缀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始使用自己的精神力，深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他们的影子——


  “我说，把我给放开。”


  ＊


  这是正是下班后的休息时间。


  周人语和姬云程凑在属于他们小组的实验室里，整理一些报告。


  周人语路过一个实验台，不小心将几张纸扫罗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忽然间，耳边响起了一串尖锐的警笛声。


  “这是怎么回事？”周人语皱了皱眉。自从缪南失去联络之后，他的心里就一直很不安定。猛然听见警笛声，顿时像是只受刺激的猫似的跳了起来。


  姬云程低头，手边的通讯器响了起来。他一目十行地把那条信息读了一遍，然后用简洁而有力的语气说道：“我们可能暴露了。”


  周人语：“哈？”


  姬云程：“他们的仪器这回又出了问题，星缀说他们的目的不纯，似乎想要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于是他反抗了，并且逃出了检测室──他们发警报应该就是为了抓住他。”


  果然，很快，实验室墙面上的投屏就被强制打开，银色的支撑杆不断拉长，将那块屏幕凑到了姬云程他们面前，并且开始播放抓捕林星缀的通知以及他的个人信息。


  “……只是拒绝检测而已。”周人语有些慌张地咬了咬自己的指甲，“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所以我才说，我们可能暴露了。”姬云程已经开始掏出这些天藏着的武器和弹药。他从保险柜里拎出一个箱子来，打开后把里面的零件全都组装起来，并且把一颗颗银色的子弹塞进去上膛。然后，他从自己的腰间碰出一把小型动能枪，把那把枪塞进了周人语怀里。


  周人语像是接烫手山芋一样，接住了那把枪：“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出去找他。”姬云程说道，“他给我发了一个位置，让我们去那里汇合。”


  周人语虽然不精通枪械，但也懂怎么开枪自卫。他握住那把枪，凑到姬云程那边去看了一眼。


  黄色与黑色相间的底图上标出了一个灰色的叉。


  “……那里很接近地城的边缘，但和乐土世界的直线距离也跟离这里差不多。”


  虽然来地城不久，但他们也大概摸清楚了地城的区域范围。林星缀给他们标的这个点几乎是整个地城最混乱的地方，是贫民窟，也是反抗军四处流窜的一级危险地带。


  想要逃避研究院的追捕，似乎也只能躲去那个地方了。


  他们严阵以待了几秒后，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先等等。这里是实验区，安保非常严密。如果在这里闹起来，我们能出去的概率不大。”周人语轻声警告道。


  姬云程点了点头。


  于是周人语快速地蹭到了实验室的门边，一手按下开门键，一手将那把枪隐藏在身后，姬云程则在不远处盯着这边的动向──如果对方一上来就出手，姬云程至少能替周人语掩护一二。


  实验室的门缓缓打开，站在门外的却是他们的某个同事。


  “周人语……欸，你们组里的人出事了，你听见了吗！”


  周人语看对方只有一个人，轻轻松了口气，说道：“……我刚刚看见通知。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你们先躲躲吧。”对方一脸菜色地说道，“我看你们八成是得罪了那个伍利博士，所以他特地搞出这么一套来整你们呢。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之前就有一个人是被他给活生生赶出研究院的。只要是触了他的霉头，谁都得倒霉。”


  “我看你们还是去‘乐土’那边碰碰运气吧。咱们的院长虽然一直在乐土世界里修养，但他也会过问研究院里发生的事。你们去那里向他反馈伍利博士做的有多过分──有院长支持你们，就什么都好办了！”


  “……好的。”周人语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心想他才不会去什么狗屁的乐土世界，如果真的去了那就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但他嘴上说的却是，“谢谢您的建议。我们马上赶过去。”


  滴的一声，那实验室的门再次关闭。


  “很奇怪。”周人语说，“如果你们的身份真的暴露了，那我们应该会被视为卧底。但我们似乎并没有被通缉啊？”


  姬云程沉思了片刻：“问题应该出在那个仪器上。那个仪器检测出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周人语有些犹豫：“不清楚，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它好像能读取一些有关大脑的信息──这不奇怪啊。”很多健康检查的项目里本来就包含了大脑的检查。


  难道……是因为伍利博士想利用故障的设备把林星缀整成一个智障，所以林星缀不得已逃跑了？


  周人语的脑子里浮现出一片问号。


  姬云程说道：“我们先走──这些等见到他的人再讨论。”


  说着，他们避开了常用的电梯和升降台，走最隐蔽的楼梯离开了实验楼，躲进了树木茂盛的小花园里。


  谢天谢地，研究院不知为何耗费着大量的心力维持着院内植物的生长。他们在阴暗的树丛中穿行，偶尔见到几个步履匆匆的士兵列队往实验楼的方向跑去──幸好他们溜的快。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研究院的围墙边。再往围墙的方向走几步，他们就不再身处监控盲区了。


  “这墙也太高了！我们肯定爬不上去。我们在墙边站太久肯定会被捉住……”周人语的话还没说完，姬云程已经开枪解决了最近的几个监控摄像头，然后攀着墙壁几下就爬了上去。


  周人语：“……”小丑竟是我自己。


  “快过来。”姬云程站在墙头，面无表情地催促道，“他们看见我了。”


  周人语崩溃地想到，你这么大个人站在墙上，肯定会被看见啊！


  最后，姬云程是跳下围墙的，而周人语是滚下围墙的。


  周人语痛苦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身体的疼痛，眼前忽然飙来一辆外形炫酷的黑色浮空车，扬了他一脸的灰尘——地城里也是有浮空车的，但造价昂贵，开得起的非富即贵。


  “上来。”


  浮空车的主人冷漠地丢下两个字。


  周人语抬头一看，差点腿软了。


  这人他喵的不是传闻中要迫害他们的伍利博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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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一百零一

  “你……”周人语一时语塞。

    “先别废话了, 赶紧走要紧。”伍利博士没什么耐心地说道。

    姬云程沉思了片刻，远远听见了士兵们沉重而有序的脚步声，于是不再犹豫, 把周人语给拖起来，说道：“我们先走。”

    被推进浮空车里的周人语：“等等, 星……辛临呢，他怎么办？”周人语差点喊出林星缀的名字，但在余光瞥及伍利的瞬间, 他又把要说的话给纠正了回来。

    浮空车缓缓上升, 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低空, 往地城边缘地区掠去。

    “辛临八成已经离开了。”伍利头也不抬地说道，“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研究院从内到外的重重关卡都对他大开方便之门, 甚至有几个安保科的人被他‘策反’了, 一路护送他出去──那些士兵是来控制事态的。他们还以为研究院发生了内乱，或者是被什么间谍组织给入侵了。”

    周人语：“……”原、原来林星缀这么厉害的吗？！

    周人语震惊之余扭头看向了姬云程, 但姬云程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仿佛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

    姬云程：“你为什么会帮我们？就不怕被我们牵连吗？”

    “说实话, 现在说牵不牵连的，意义已经不大了。”伍利博士耸了耸肩，“院长现在已经下定决心要废了我, 不让我再替他做事, 那我的下场只会非常凄惨……”

    “为什么？”周人语有些惊讶地问，“你不是院长的嫡系弟子吗？”

    伍利博士瞥了他一眼：“我是他的弟子, 也不代表我们的立场就完全相同。院长本来已经对我很不满, 几天前我又选择瞒报了辛临的数据, 他已经开始渗透我身边的属下、架空我对所有项目的控制权……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惊讶的，但我没想到，你们组里那个辛临居然这么能搞事……所以我选择帮你们一把，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

    敌人的敌人是可以做朋友的。

    只要林星缀一直保持这个搞事的水准，伍利这次救人就完全不算亏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人语皱着眉问道，“那个检测仪器有问题对不对？”

    伍利博士点了点头：“这么快就猜到了？看来你们也不算太傻。那些仪器的设计是院长从他侍奉的‘神’那里搞来的，用以检测人的某种大脑特性，他们称之为‘精神力’的东西……精神力越强的人，对院长来说就越有利用价值。”

    说着，他的目光透过透明的窗户，望向远处一片散发着辉光的土地。

    “听说过乐土世界吗？”伍利博士说道，“精神力优秀的人，基本都已经被活埋进那片土地里了。”

    周人语打了个冷颤：“你说什么？”

    “不是真的活埋。我只是打个比方。”伍利博士收回视线，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嘲讽，“根据多年的检测数据来看，越是天才的人，他们的精神力就越强。这样的人筛选出来后，往往能给基地带来很大的效益。但是他们在为地城做出贡献之后，就住进了那片与世隔绝、号称人间仙境的乐土世界里……实际上，他们却是在被最大程度的压榨剩下的价值，为院长贡献他们的精神力。”

    周人语：“……”

    他坐在浮空车的地板上，微微睁大了眼，似乎被这些骇人听闻的说法给震慑到了。

    “什么精神力？跟科幻小说似的……”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但脸色却一点点难看起来，“他们要那么多人的精神力有什么用？不惜编织这么一个惊天大骗局，来骗过所有人──”

    姬云程没有作声，他知道周人语是想起了他无故失联的父母。

    但周人语似乎也知道伍利博士并不是在胡说八道──他那模糊的记忆，以及他的直觉，都在告诉他，乐土世界就是个恐怖的监牢，他现在只是了解到了这个监牢存在的前因后果。

    这只是他这么久以来一直想知道的、却又不敢面对的真相。

    浮空车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向漆黑的夜幕深处。姬云程打算给周人语一些时间，于是他走到伍利博士身边问：“你这是打算去什么地方？”

    “对你们、对我而言都安全的地方。”伍利博士伸了个懒腰，把浮空车调整为自动驾驶模式，回过头来施舍般的看了他们一眼。

    “……反抗军老巢？”姬云程问道。

    “ 聪明。”伍利博士感慨似的说道，“ 这又是那个辛临发现的吧？”

    姬云程没有作答，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 当初我把那对机械眼丢给你们……确实是想暗示你们一些东西。但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随手做了。”伍利博士说道。

    “ 看来你跟反抗军真的是一伙的。你为他们提供义体？难道还为他们提供物资和情报？”姬云程低头打量了浮空车外的景象一眼，发现这里不愧是地城的边缘地区，建筑比他和林星缀住过的旅馆还要破烂，完全就像是废弃的建筑。

    “ 我怎么可能做的那么明显……”伍利博士摇头笑道，“ 我明面上还是要保持和院长的关系的。否则我会失去我手上仅有的那些筹码。”

    浮空车正在缓缓下降。从建筑群里走出几个武装的反抗军，他们似乎认识这辆浮空车，因此没有阻拦姬云程等人降落。

    “可是我们上次亲眼看见你和你的属下杀死了一个年轻的反抗军。”姬云程声音清冷地说道，他的话听起来不像是质问，却带着淡淡的寒意。

    伍利博士长叹一声：“ 反抗军大多数是从底层公民里筛选出来的。他们在这种制度里没有翻身之地，才愿意替我卖命。但前提是，他们都必须呆在地城里，才能发挥他们的作用……而那个挟持我的反抗军，并不知道我和反抗军内部之间的关系，反倒是想通过勒索我得到前往地面上的通行证──他们想要逃离这里，去投靠其他基地或者营地。”

    “既然他已经无用了，我在被挟持的情况下表现出‘伍利博士’应该有的反应，也好打消一些勾结反抗军的嫌疑。何乐而不为？──你看，最后连你们都相信了我与反抗军有仇。”

    看来，伍利博士也不算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周人语刚刚收到打击，现在对和研究院沾边的所有人和事物都不是那么友善，冷笑了一声，说道：“ 你和你的那个老师不愧是同出一门──”

    “ 你是想说，我和我导师一样的阴险狡诈、冷酷无情？”伍利看起来并不恼怒。

    周人语撇过头去不说话了。他的视线始终黏在通往乐土世界的方向上。

    姬云程：“ 这次劳烦你顺手救了我们。”

    伍利博士：“你们要去哪儿？”

    姬云程没有说话。

    “让我猜猜......看来那个人在逃跑的途中还给你们发了信息，告诉了你们该去哪里集合？”伍利问道，“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看来他这次逃命逃得游刃有余啊。”

    浮空车缓缓停靠在了地面，却没有人下车。姬云程沉默地站着，眼中有一片冷凝的寒凉。

    “......什么叫你看中的人？”

    “你以为我一直找你的茬儿，真的是因为喜欢你那双眼睛？别逗了。”伍利博士扭过头，轻哂道，“我对人为改造出来的眼睛没有一点兴趣。他的那双眼睛可比你美多了。那种纯粹的、汪洋恣肆的深蓝色——我真正感兴趣的对象是他。因为他看起来不是很好逗，所以我才选择了针对你。果然，效果拔群。”

    姬云程：“......”

    伍利博士：“他生气的样子也很有意思。呵呵呵呵。”

    这下连边上的周人语都忍不住了，他勾起一个扭曲的微笑说道：“怎么样，这人是不是很欠揍？要不我们揍他一顿吧。”

    姬云程没有应声，马上转身离开。走之前刮了伍利博士一眼，看他的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但最后他还是没有出手做什么。

    “都不说声再见吗？”伍利博士跳下浮空车，马上被几个武装着的反抗军簇拥了起来，他脱离了研究院，反倒变得更加嚣张且神采飞扬了，“反正等你们找到辛临之后，不还是得再来这里吗？”

    虽然很不爽，但伍利博士说的是实话。

    地城里能反抗研究院的人不多。等林星缀和姬云程他们汇合之后，八成还是要回到反抗军的老巢里商谈合作。

    但现在，姬云程并不想搭理这个人来疯的家伙。他扭头跟周人语说了声“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头。

    ......

    和他们相比，林星缀逃出来的过程应该说有惊无险。

    他控制着两个安保人员为自己伪装掩护，一路安全出了实验区。但在他离开研究院的时候，监控系统还是反应过来了。于是许多飞行器和机械兵闹响了警铃，前来围捕他，却没能伤到他一根汗毛。

    “呼。”躲进一道暗巷之后，林星缀贴着墙松了口气，看了眼自己腕上的信息联络器，给姬云程发了个定位过去。

    做完这些，他视线下垂，落在白色外套的点点血渍上。

    ......刚才他有心向那个研究员提问，那个仪器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谁料他还没来得及强迫对方回答这个问题，对方就忽然拿起桌边的笔捅伤了自己的喉咙。

    林星缀躲避不及，衣角沾上了一片血沫。

    自然，研究员人没死，但也说不了话了。

    他往“乐土世界”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浪潮翻涌。


102、一百零二

  林星缀没有等待多久,  姬云程就带着周人语来和他会合了。


  “你怎么样？”姬云程看见他身上沾着的血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确定他没有受伤，皱起的眉头才微微被熨平了一些。


  “我没事。”林星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对姬云程他们说道，“你知道的……逃出研究院而已，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林星缀这么说是想让姬云程他们放松一些，但姬云程听完他的话之后，下意识又想起了林星缀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诈死溜走的事迹……姬云程顿时伸手拉住了林星缀,  且手上的力道重极了,  仿佛生怕这人又消失一样。


  林星缀：“……”


  心情悲伤又被喂了一嘴狗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周人语：“……”


  三人沉默片刻。


  林星缀轻轻吸一口气,  说道：“你们知道那个仪器的真实作用了么？”


  周人语闻言，神色黯淡，喃喃自语般地说：“你肯定猜不到，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疯狂多了──”


  “那个仪器应该是用来检测精神力的，对吧？”林星缀的表情看起来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周人语愕然：“你听说过‘精神力’？”


  林星缀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在他的世界里,  “精神力”是个经常被提到的、普世化的概念。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的人是否也具有精神力呢？


  答案居然是肯定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人类”的物种特性,  与林星缀世界中的人们有着无限的趋同。这对林星缀而言应当是个好消息──因为这能为这个小世界争取到更多的生存权。林星缀所属的星际联邦不会再将这个“地球”视为一个“史前生物园”,  而会彻底地承认“地球”是一个发展中的文明。在“地球”是否能得到认同这个问题上,  有无精神力可以说是一道分水岭。


  “……你还知道些什么？”周人语有些情绪失控地说道，“伍利说，他们把我的父母控制在乐土世界里,  就是为了榨取他们的精神力。他们到底对我的父母做了些什么？我的双亲还活着吗？”


  “你说──他们建立乐土世界是为了榨取更多精神力？”林星缀问道。


  姬云程点了点头，佐证了周人语刚才说的话。


  林星缀拧着眉头，有些为难地说道：“那要看他们榨取精神力的方式。”是杀鸡取卵,  还是细水长流。实际上这两者能得到的收益是不同的──重点在于后者一般是将榨取对象置入灌满了营养液的实验缸里，维持榨取对象的生命活动──虽然这样做需要有更多、更加长期的资源投入，但是却能获取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不会让榨取对象马上死亡。


  但是一直被浸泡在营养液里的话，人体的寿命当然也会受到影响。寿命折半已经是非常乐观、非常保守的估计。更常见的情况下，人体的寿命会被缩短成原来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换句话说，算算周人语现在的年纪，他的父母可能活着，也可能已经由于承受不住这种压力而死亡了。


  最终，林星缀只是说：“他们说不定还活着，你先不要放弃希望。”


  周人语沉默了一会儿。他往乐土世界的方向瞥了一眼，说道：“原来那都不是我的错觉──那就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快想不起我爸妈的脸长什么样子了，但我依旧记得他们非常爱我……我也很爱他们。”


  或许他曾经还心存侥幸，觉得乐土世界未必是这么糟糕的地方，而他的父母也是由于某些特殊的缘故才没有主动来接他──


  “什么狗屁的‘乐土’。”周人语冷笑着啐了一口，“我要把他们的谎话给敲碎。”


  “我们肯定不能放任他们继续下去。”林星缀拉住周人语，说道，“但我们也该搞清楚，他们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的精神力。”


  “我们得去找伍利。他八成已经在等着我们了。”周人语有些焦急地说。


  林星缀望了一眼姬云程，后者低垂着眼帘说道：“刚才是伍利带我们出研究院的。他在反抗军中地位超然，自诩是我们的盟友。他在看着我们离开的时候就说过，我们一定会再回过头去找他的。”


  提起伍利博士，林星缀不由地挑眉：“他果然和反抗军有关系。”


  姬云程：“但是他身上有太多的可疑之处。”


  首先伍利博士的性格看起来就不像是个靠谱的盟友。


  和伍利合作，既要担心他不会中途反水投敌，又要担心他会不会发疯和敌人同归于尽，甚至还要担心他会不会故意制造陷阱、让林星缀他们和敌人同归于尽，而他自己则享尽渔翁之利。


  林星缀想起伍利之前的言行，已经开始头痛了。


  “所以，我们该不该和他合作？”


  “可以试试。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伍利不是什么善茬儿。”姬云程说。


  就在他们讨论的这几分钟里，由远及近传来了一些不详的声音。似有飞行器在空中的嗡鸣，又像是整齐列队的机械士兵重重踩过地面发出的踩踏声。


  姬云程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些声音的人。他三两下攀上周围一座较高的建筑，用望远镜绕着四周看了一眼。


  五秒后，他直接从高台上跳下，喊了句：“我们走。研究院的机械军团追过来了。”


  面对强大的火力覆盖，即使是姬云程也没有还手的办法。


  除了去寻求反抗军的帮助之外，他们别无选择！


  三人沿着街道跑了一段路，幸运得拦截到了一辆车，由姬云程驾驶，三人一路向反抗军的营地狂飙而去。


  重新回到那片荒凉的建筑群的时候，反抗军们就像是狼群一般整装待发。他们安静地蹲守在各个角落，每个人脸上都燃烧着浓浓的战意。


  “伍利博士，他们来了。”


  某个反抗军凑到伍利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伍利博士看着林星缀他们奔驰而来  ，唇边勾起了一个微笑。


  “你们好。”伍利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安排人给林星缀他们每人丢了一堆武器，“欢迎你们参与并见证这场人与机械之间的最终决战。只要这场仗赢了，我们就能夺回地城。如果输，大部分的人就会彻底失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权。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我们的价值由那个人来界定？”


  “我们是反抗军——我们要自由！”


  伍利博士的演说引发了周围无数反抗军的尖叫和喝彩。


  周人语正有些慌乱地研究着手里的武器该怎么使用，完全没有留意伍利都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在人群中爆发的尖叫声灌满了他的耳朵。


  很快，几分钟后，研究院创造出的机械兵团就冲到了反抗军的营地中——看来机械军团并不只是来逮捕林星缀的，它们还肩负着剿灭反抗军的义务。应该是伍利博士已经彻底暴露了，反抗军做为伍利博士领导的势力，已经对研究院造成了极大的威胁……所以研究院才派出了浩浩荡荡的兵团来平息这里的叛.乱。


  轰地一声，一颗缭绕着烟雾的导弹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钢铁铸造成的军团如一片银色的海洋涌向了反抗军。他们身上的信号灯时亮时灭，绚烂地像是一场灭世的噩梦。


  人和机械交缠在一处，诡异的是，反抗军并没有处于下风——他们似乎总能在瞬息之间找到最精准的反击点，使那些机械瘫痪或者爆炸。


  想想就是伍利博士将这些机械士兵的弱点全都透露了出去。


  这一头战火连绵，但在地城的另一个角落里，“乐土世界”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安逸、宁静。


  甚至有不少人自发组成队伍，在“乐土世界”外巡守。他们知道反抗军已经开始反击，很有可能会波及“乐土世界”——然而“乐土”已经成了他们的梦想，他们的信仰和信运，他们想要保护这里。


  然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下，一个个实验缸汲取着精神力。那些精神力向上汇流，形成了一棵发光的树木。树干网上是如云的树冠，还没有被完全点亮。


  “……很快就好了，我们发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个体。以他的精神力，我们能大大提升进度。”


  “那些反抗军都只是小打小闹罢了。我们应付的来。”


  “关于那个个体的信息？他叫辛临，也是个研究员……”


  院长对着一块信息屏说着话。


  然而，当他把“  辛临”的资料传给对方之后，对方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院长以为是信息屏故障了。


  【马上，想办法让他离开。不能让他碰到精神树。】


  “  那他的精神力呢？你们或许不清楚，他是我这么久以来遇到过的──”院长还想说什么，却被对方打断。


  【你可以想办法让他陷入深眠。但是不能杀了他。更不能将他的精神力与我们的‘树’连接起来。】


  【否则，一切就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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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一百零三

  混乱的战争还在继续。


  反抗军与各种机械士兵混战在一起,  子弹、火花和呼喊声嘈杂成一团。姬云程也加入了战局，而周人语也咬着牙抱起了枪——虽然他并不期待自己能击杀几个敌人,  但他赋予了自己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你快过来！”周人语喊道，“我保护你！”


  林星缀：“……”


  恰好这时有一个装载着攻击系统的飞行器发现了他们，几下红光闪烁之后，原本零散飞舞着的几个飞行器很快列成了一个阵队，哗啦一声向他们冲了过来。


  周人语吓了一跳，刚刚驾起姿势准备瞄准那些飞行器，就发现对方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一时之间无法全部射落。于是他咬了咬牙,  准备拉起林星缀到一边的废墟里避一避。那里有很多昏暗而错综复杂的通道,  能够有效地阻碍飞行器的视线。


  但林星缀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眼中缓缓露起一种十分轻盈与明亮的光芒。虚空中仿佛有什么弦被不断地波动，激起透明如水的、泛起幽蓝色轮廓的涟漪。


  那些涟漪织成了一张网。当那些飞行器冲过来的时候，就像是被重力捕获的、失去飞行能力的鸟儿，纷纷坠落在了地上。


  周人语：“……？”


  林星缀则松了口气，说道：“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我并没有那么柔弱。”


  长久以来，他的精神力已经得到了大大的增幅。除了控制能力直线上升之外,  精神力的实质化也能帮他抵御一些来自外界的物理伤害──就像上次在深海中,  那么多的炮火都没能伤到他一根头发……现在,  只要这些机械军团不是盯准了他一个人集火，那他就死不了。


  周人语愣愣地看着他几秒，然后顿时卸了力气,  把枪给放了下来：“你倒是早说啊。记得保护我！”


  林星缀笑了一声。


  战斗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机械军团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尤其到最后，反抗军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台射线炮,  架在了整片区域里地势最高的地方。炮口雄踞在最高处，对准机械士兵们一阵扫射，那些银白色的机械人很快就被融化了一片。


  到最后，居然是反抗军占尽上风。


  这似乎是绝无仅有的胜利。似乎连反抗军自己都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战胜研究院的机械军团。于是他们脸上流露出了兴奋与狂喜，似乎想要一鼓作气攻下整个地城。


  他们把自己的车从车库和各种隐蔽处里开了出来。五辆重型装甲车开道，后面跟着装满了反抗军的货车。


  林星缀他们毫无违和感地混辱了反抗军里。他们和伍利博士一起，坐进了其中一辆货车的驾驶室。


  “地城原来也有自己的军队……但当年研究院为了从地城的统治者手中夺权，用各种条件和政策软化了军队。现在地城没有多少正规军，大部分都跳槽去做了研究院的安保人员，剩下的都是些花架子，战力还不如机械军团。”伍利博士手里叼着只笔，在一张地图上勾勾画画，“从长远来看，我们应该先控制最重要的几座工厂。从根本上截断研究院的资源供给。然后就能慢慢收复整个地城。”


  他认真地规划着怎么占领地城──从姬云程的角度来看，他的战术虽然简陋而粗糙，但却有种过人的敏锐，还是具有可行性的。


  “你想击垮研究院。”姬云程说道。


  “当然。”伍利博士笑了一声，“你们不会觉得这种被‘神明’统治的日子过得很舒坦吧？人类对他们而言只是材料、工具……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他们对我们的文明根本没有产生哪怕一丝认同。在他们眼里，我们与不会思考的蝼蚁没有任何区别……不对，蝼蚁至少也会筑巢。所以，我们大概就是和蝼蚁同一等级的孱弱和蠢笨。”


  林星缀：“看来你对‘神明’的意见很大啊。”


  “‘神明’应该是某种外星力量，从人的身上榨取精神力。而院长则是他们的走狗。那些先进科技当然也不是什么天赐福音，只是控制人类的手段……我也不是什么妄想救世的大善人，但现在的研究院实在是令人恶心……只要呆在地城，就看不见未来。”伍利博士神色倦怠地说道，“怎么说呢？我也主持过几次‘乐土世界’的人员筛选。这种感觉就像是把自己的同类送到天敌的餐桌上──”


  即使冷酷如伍利博士，也觉得难以忍受。


  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人，是院长。


  伍利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即便如此，他也是跨越了千难万险才去到了院长的身边，成了他的学生。


  院长在地城人们心中与神明无异。他的到来确实让整个地城大为变样。从贫瘠到繁荣，从苍白到绚烂多姿──


  研究院给地城带来了难以想象的进步。


  但也给许多人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噩梦。


  伍利永远忘不了院长对他坦诚一切真相的那天。院长称他为“最聪慧、最有天赋的学生”，并且认为他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左膀右臂，一个合格的二把手──和他一起向外星“神明”奴颜婢膝，和他一起奴役迫害人类同胞。


  伍利博士有时会质疑，院长选择他当弟子，到底是看上了他的天赋，还是看中他根本就没多少人性这一点。


  想到这里，伍利博士就难免有些戾气。


  “……总之，你身上的精神力远超常人。”伍利博士看了林星缀一眼，“你不能被他们逮住。否则他们正在进行的工程很有可能会马上完成──本来也已经差不多了。”


  林星缀：“他们在用精神力做什么？”


  伍利博士：“供养一棵树。实际上，我刚偏向于他们正在为某种东西充能。等精神力采集到一定程度，他们就成功了。”


  好吧。能被他们这么费尽心机供养着的……会是什么呢？


  林星缀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林星缀轻声感慨道，“但我还是得去那里看看。”


  伍利博士皱了皱眉：“你还是耐心一些，等我们占领了工厂再行动。我们现在没有余力去解放乐土世界，再耽搁下去，很快就会有新的一批机械士兵被生产出来……没有帮手，你打算自己一个人闯进乐土世界吗？”


  “不。”林星缀看了眼姬云程，“我可不是一个人──对吧？”


  姬云程也没多说什么，他懂了林星缀的意思，并且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意见。他拉下了刹车杆。


  伍利博士：“……你们难道都疯了吗？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姬云程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林星缀紧随其后，对伍利博士说道：“放心，山人自有妙计。我不会被逮住的。”


  周人语见状也自觉地跟在他们身后：“喂，等等，别把我给忘了啊！”


  伍利博士：“……”


  伍利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发疯的鸭子。


  “行吧。”最后，伍利抱怨道，“不过你们最好还是别落在研究院手里。我绝对不会再救你们第二次。绝对不会。”


  虽说是分道扬镳，但伍利博士看在姬云程刚才打架卖力的份上，支援了他们一辆摩托。三个人勉勉强强能挤上。


  在他们前往“乐土世界”的途中，大半个地城的灯光都突然暗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周人语凑到林星缀身后，轻声问道。


  “大概是反抗军袭击了电厂，导致全城断电了？”林星缀犹豫着看了眼工厂的方向──一片漆黑。


  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座城市忽然开始摇晃起来。泥土开裂、崩溃的声音震耳欲聋。原本平整的地面忽然升高或者塌陷，有什么力量似岩浆般在地下骚动、延伸──最后交叉成发光的河流，又或者是发光的巨大触手，在敞开的缝隙之间缓缓流淌。


  林星缀似乎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他皱了皱眉，往“乐土世界”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越是接近那里，地裂的现象就越是猛烈。


  林星缀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他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们必须马上赶到那里。”林星缀喊道，“还能加速吗？”


  姬云程踩着油门，单手掏出一个头盔扣在林星缀头上，然后淡定地说道：“没问题。”


  周人语看着逐渐风驰电掣起来的摩托车，默默抓紧了座椅边上的扶手。


  很快，当“乐土世界”进入他们的视线，就有三三两两的飞行器开始围绕着他们发出警报。


  “警告，警告，前方是乐土世界。未经允许的访问人员，请马上停止入侵。”


  “警告，警告，马上采取强制手段──”


  “砰砰”几声枪响，飞行器纷纷落地。


  林星缀有些惊讶地回头，发现开枪的居然是周人语。


  “烦死了，我总算打准了。”周人语收起枪，抱怨了一声，“这些机器人废话可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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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一百零四

  【找到他。控制他。最好让他沉眠,  却不能让他死亡。】


  院长站在信息屏前。脸上所有的情绪都仿佛被那幽暗的光芒抹平了。


  虽然他无法直接和信息屏背后的“神明”对话，但他却第一次从对方的命令里察觉到了慌忙和无措的情绪。


  ......这很奇怪。


  “神明”一向都是高高在上的，仿佛人类正在喘息就已经是祂所给予的莫大恩赐了。


  祂说,  这个星球和人类种族的命运都握在祂手中，因为,  祂是创世之初就掌握了最高权柄的神明。


  祂给予地城各种科技成果,  命令院长替他收集庞大的精神力——据说，只有这样,  祂才愿意拯救地球一次。


  但“辛临”的出现仿佛给“神明”带来了某种威胁。这不禁让院长怀疑：“神明”是否真的是至高无上的？或许在祂之上,  还存在着其他的力量？


  比如——


  院长低头,  视线落在那个银发青年的照片上。


  “不能让他接触到精神树？可他身上蕴藏着极大的精神能源。”院长故意反问道。


  【蠢货。你知道他是谁吗，就敢随意觊觎他的精神力？】神明回答道,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你一直很聪明,  但是这次,  希望你不要自作聪明——】


  【他是天灾的设计人,  虫族的创造者。‘地球’有今日的光景,  都是拜他所赐！】


  院长闻言抬起了头。


  【直说吧。连我也杀不死他。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精神体,  他的身体还在地球之外、宇宙的别处。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  以及赶紧完成精神树工程。】


  院长很少看见“神明”像个人一样用波澜起伏的语气说话。看来“辛临”确实是让对方彻底破功了。


  但对方透露出来的信息才更加令人惊骇。


  虫族的创造者......？


  院长陷入短暂的沉思。


  但很快,  监控系统给他带来了新的消息。


  “他在来这里的路上了。”院长瞥了眼监控实拍的画面，说道，“机械军团被反抗军拖延住......而他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就是想要闯进‘乐土世界’里。”


  “神明”在信息屏上又发出三个大字：【阻止他！】


  真是感人。神明都被逼的要用惊叹号了。


  院长好整以暇地微笑着，仿佛没有听见刚才那些有关那个银发青年的秘闻：“我可以尝试着阻止他,  只是要耗费大量的能量。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希望‘乐土世界’能够接收到更多的能源供给。”


  “乐土世界”作为神迹，一直是由神明的能量维持着的。不过神明也很抠门,  从不提供多余的能源。


  【......】


  神明沉默了一会儿。


  很快，“乐土世界”的能源储蓄机器中就被灌注了大量的能量。


  这些能量可以转换成高额的生产力，同样也可以当做武器使用。


  院长将这股能量注入防御系统里。原本若隐若现的透明能量罩瞬间变得耀眼刺目起来。那些流光似长蛇一样在能量罩上徘徊、聚合，然后向地面溢散出去，瞬间在周围钻出了几个巨大的裂缝。


  现在，这个能量罩就仿佛是给乐土世界围上了一层电网。没人能逾越这层能量罩进入乐土世界。


  【这是个很蠢的方法。】神明有些不屑地评论道。


  “只要管用就行了。让他在乐土世界的门口徘徊一会儿。机械军团很快就会把那群反抗军彻底解决，很快就能腾出手来对付他。”院长说道，“他就算再强，想必也抵不过一整个军团。”


  【......】


  神明再次沉默了。


  院长：“......”


  院长：“您不会是想告诉我，他有单枪匹马掀翻整个地城的力量？”


  【保持警惕心是必要的。毕竟他跟了一个令人棘手的导师。你该庆幸，他没有选择让自己的导师出手，否则事情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


  【......有什么样的导师，就会有什么样的学生。】


  院长听完，眼中短暂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温雅随性的模样，说道：“那很不幸，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现在已经成了一个背叛者。”


  甚至还是反抗军的领袖。


  院长无意隐瞒这件事，但“神明”似乎也不打算追究。


  【你的那个学生身上没有多少精神力。】


  所以，只要把他清除掉就好了。甚至不用担心造成浪费。


  院长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向面前那颗从虚空中长出根茎来的、美的如梦似幻的精神树。


  这是用无数人的灵魂浇灌出来的无价之宝。


  但院长的目光却十分冰冷，像是想要抡把斧子，把这棵树拦腰砍断似的。


  ……


  林星缀他们被迫停了下来。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那个耀眼的能量罩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向外扩张的同时毁坏了不少建筑物。


  “这是想逼迫我们离开这里。”林星缀皱着眉说道。


  周人语看了眼那光彩流溢的能量罩，说道：“不行。感觉我们再靠近一点就会被烤成人干。”


  “地城乱成这样，哪来那么多能量？”周人语下了车，四处打量了一眼，周围还是黑暗一片，所有的灯光都黯淡着，“算了，管他的。我们一定得进‘乐土’才行。”


  “可是我们得想办法打开能量罩。”林星缀说道。


  “......向其他基地求援。”一直没有出声的姬云程忽然说道，“如果是航空舰级别的火力，可以破开那个壳子似的能量罩。”


  “可是这么做地城真的不会被轰塌么？”周人语忧心地看着周围摇摇欲坠的建筑，“所有人都会被埋在这里吧？”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了“吱呀、吱呀”的奇怪声响……


  一辆白到发光的、大白鹅形态的观光车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行驶在崎岖不平、满是裂纹的地面上。而观光车上坐着的那个专心致志的驾驶员，也是他们的老熟人——


  又一个“亚当”。胸前标着个数字“092”。


  林星缀等人：“......”


  “亚当”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顿时像是被狼盯上的羊崽似的努力逃跑。观光车的“吱呀”声也更响亮了。


  林星缀和姬云程对视一眼。


  092号亚当还是被他们给拦下来了。


  “看情况，你似乎刚从‘乐土世界’里出来不久啊？”林星缀脸上挂着祥和的微笑，“能跟我们分享一下，那个能量罩是怎么回事吗？”


  “我没有进过‘乐土世界’......”092号亚当有些忐忑不安地说道，“我只是去回收我的车。编号为KD-027的亚当从我这里租了这辆车前往‘乐土世界’，但却没有按照约定来还车。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林星缀听到这个编号微微一愣：“那，027号亚当呢？你见过他吗？”


  “没有。我只找到了车。”这个亚当摇了摇头，随即思考了片刻，问道，“你们是喜欢这辆车吗？我提供观光车租赁服务。只要签署合同，你们也可以租用。”


  林星缀：“......”这是车的问题吗？！


  “我以前就想问，你们的许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星缀想起缪南失踪前的那些话，问道，“你们为什么一直向院长许愿？”


  092号亚当：“这是只存在于我们之间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


  林星缀：“因为我和某个‘亚当’是很好的朋友。是他告诉我的。”


  092号亚当：“好吧。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分享的秘密——设计并创造了我们的人，是院长。根据我们的系统残存记忆推断，院长原本是想把我们设计成各项数据完全类人的智能仿生人的。如果我们完成进化，那么足以淘汰地城目前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机械人劳动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院长一直没有为我们进行升级。”


  “因此，我们的愿望是，希望院长能根据他当初的设想，让我们变得更完美。”


  林星缀：“......”


  或许院长是在保持某种平衡。人与机械之间的平衡。


  如果真的有在智能方面也完全匹敌甚至超越人类的仿生人存在，那这个地城里其他没有多少精神力的人类，估计连生存权都无法保障了。


  况且，对院长来说，被芯片技术控制的人类或许比聪明的仿生人还要有用……


  林星缀也不知道院长究竟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去制造亚当的。


  这些亚当看起来虽然有些傻傻的、笨笨的，但在没有触及攻击模式之时，他们都表现得非常温驯、友善。更别说他们还有自我进化的需求。


  他们看起来——其实已经很接近人了。至少他们的智力和他们的行为模式不大匹配。


  他们的各项能力更像是被人刻意压制在这个阶段。


  “咳咳。我记得......你们亚当有自由进入‘乐土世界’的权限？”


  “现在没有了。”亚当摇头，“权限刚刚已经被收回。”


  “说真的，你能理解乐土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事吗？”周人语忽然开口说道，“那么多人被送进乐土世界，到头来却只是去为研究员供给精神力......”


  “这个说法并不完全准确。”092号亚当想了想，像是要为他的院长开口辩驳似的，执着地说道，“‘乐土’并不是浪得虚名——至少，住进那里的人，都是无时无刻沉眠于美梦之中的。每个人的人生都像是一场梦，谁能保证自己的人生像梦一样美好呢？院长说，这是他为那些人们争取来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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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一百零五

  什么叫沉眠在美梦之中？


  意是,  那些被用于榨取精神力的人，其实一直在某种条件下......做着美梦？


  林星缀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怎么了？”周人语看他神色不对劲，说道,  “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个仿生人的话吧？什么美梦——我看做噩梦还差不多。”


  亚当看周人语脸色不善，却还是坚持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我说的都是真的。”


  “小机器人,  在你的观念里，是不是只要沉溺在美梦之中,  哪怕是不清醒的、被利用的,  也算是幸福的？”林星缀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院长说过,  那些来到‘乐土世界’的人，都是对现实环境感到疲惫、痛苦的人。他们其实已经被折磨得不堪重负,  或者是真诚的利己主义者,  以才会选择入住‘乐土世界’。”亚当说道,  “只要进入了‘乐土世界’,  往往就会音信全无,  与世隔绝。但即使知道这一点,  想要挤入‘乐土’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对他们而言,  沉入美好的幻梦是最好的选择之一......即使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也不一定比‘乐土世界’要强上多少。”


  “可无论怎么狡辩，欺骗就是欺骗。他们并没有被告知有的真相。”林星缀认真地说道，“如果你真的成了超智能的机器人，你迟早会接触到这么一个概念——人的意志和灵魂。任何践踏他人意志和灵魂的行为都是最卑劣的行为。”


  “人的意志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我并不明白。”亚当有些沮丧地说道。


  “你学不会尊重，可以先从‘不侵犯’学起。”林星缀说道,  “你以为你的院长在做什么天大的好事吗？......我听说过类似的行径。他们把人关进灌满了营养液的休眠舱里，通过精神刺激系统迫使他们在沉眠中做梦。但并不一定都是美梦。有时是噩梦，有时甚至是一片黑暗的虚空,  而被囚禁者只能让自己的意识在虚空中度过数不尽的岁月——这是一种刑罚，名字叫做‘沉海’，专门用来惩治罪大恶极的犯人。而这种刑罚因为过度残忍，在多年前就已经被废止了。”


  亚当听的一愣一愣的。好在他只是不太聪明，却能完全理解林星缀在说些什么。


  “......你的意是，这是一种刑罚。而不是馈赠。”亚当一副世界观收到冲击的模样，“可是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刑罚。”


  “那是在我的家乡发生的事。”林星缀含糊地说道，“在离地城很远的地方。”


  但是亚当作为仿生人，也有最基本的逻辑推理能力。林星缀的话里没有明显的逻辑错误。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这些说法都是有可能成立的。


  没听说过这些的又何止是亚当？


  周人语眼神复杂地看了林星缀一眼。


  “我一直很好奇，ely.sium，它为什么要叫这么个名字......那是虚幻的乐土，居住在里面的都是注定的牺牲者。”林星缀微微垂下眼帘，叹息道，“总之，我们得把他们从梦中唤醒才行......不过，还好确定了他们在做梦。那反倒不是那么难办了。”


  “你有办法了？”周人语有些惊讶地问道。


  林星缀点了点头：


  “我们想办法从地底下钻过去。”


  周人语：“......哈？”


  林星缀没有向周人语解释太多，只是说道：“相信我。”


  虽然“乐土世界”外部的能量罩被加强了，但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拖延时间。他们想要榨取更多的精神力来满足他们的目的......


  这就意味着，只要林星缀能够干扰他们榨取精神力的进程，他的行动就是有意义的。


  他的精神力，不仅仅能使他控制他人的行动，也能干扰他人的梦境。


  只要想个办法，缩短他们和乐土世界的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　　试图补一点，实在写不完，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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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一百零六

  “所以,  你想怎么从地下过去？”周人语表情崩溃地说道，“我们总不能现场挖个地道吧？”


  “……”林星缀失笑，摇了摇头,  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  林星缀指了指远处的乐土世界：“你说,  那片被能量罩包裹起来的土地，完全脱离地城的基础设施,  能存在多久？”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从我们之前调查的那些地图信息来判断,  ‘乐土世界’并不是个自主供应一切能源的独立小世界。比如他和地城的能源供应站就存在着链接……”周人语喃喃道,  “那些都是单向输送能源的管道，都被深埋在地底的深处。”


  “那么,  干脆就来个釜底抽薪。”林星缀说道,  “他不是想要一直树立能量罩吗？忽然关停了地城内的其他设施应该就是为了节约能源、以最大的功率供应能量罩。”


  “要么我们就把那些能源输送管道给挖出来,  顺着管道的缺口,  或许能走进乐土世界；要么就去把能源供应站彻底关停。”姬云程总结了一番之后,  开始低头用通讯器联系伍利博士,  让他优先袭击能源供应站,  “虽然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用,  但我们应该做些尝试。”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伍利那边很快给了回复。在能量罩升起来之前，他就有计划占领生产能源的各大工厂。关停“乐土世界”的能源供应站也在他的计划之内，马上就会进行实施。


  林星缀他们等了大约十几分钟。


  伍利博士传来了新的信息。


  “能源供应站已关停。乐土世界的能量罩没有变化。看来，现在支撑着‘乐土世界’照常运转的能量,  并不来自于地城。”


  不是来自于地城，那就只能是来自于——


  林星缀抬头瞥了一眼闪烁着波纹的蓝色能量罩，轻轻冷笑了一声。


  “没办法了,  既然如此，咱们只能执行第一个计划了。”


  周人语和姬云程对视了一眼。


  周人语：“那我……我去找个挖掘机？”


  林星缀抽了抽嘴角：“这附近有挖掘机吗？”


  周人语叹息道：“有的。这附近许多都是废弃的建筑或者未完工的工程，来的路上我都看见有好几辆施工车停在路边呢。”


  林星缀有些好奇：“你还会开挖掘机？”


  “……生活所迫。”周人语神色微妙地说道，“原本在营地里的时候，我不是那种紧俏的战斗型人才，也不是什么实用派科学家。为了赚钱补贴研究资金，我干过很多兼职。”


  说着，周人语瞥了眼脚下的地面：“现在地面都裂成这样了，或许还能省我不少力气。不过也说不准……”


  姬云程了然地说道：“我可以试着调配一下爆破用的□□。”


  三人找到了新方向，一合计，决定还是先去找伍利博士。


  此时的伍利博士正忙着指挥他麾下的反抗军南征北战。如他之前所预料的，驻扎在地城的军队并没有那么棘手，棘手的是无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机械军团。


  更糟糕的是，那些装载了“灵魂芯片”的机械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跟随机械军团一起攻击反抗军。


  那些机械人身上装载的芯片都是由人的情感和记忆转化而成的。如果得到正确的唤醒，这些机械的都有机会像缪南一样觉醒自己从前的人格意识。


  ——他们也是受到研究院迫害的无辜者。


  因此，反抗军在面对这些机械人时多受掣肘。


  有一些反抗军把这些机械人视作和机械军团无异的敌人，屠戮起来没有丝毫犹豫。但有更多的反抗军见证了这些无辜者被研究院剥削至灵魂沦丧的历史，对这些机械人抱有深刻的同情和共鸣，并不愿意直接杀了他们。


  战场上的犹豫，有时是会要人命的。


  这些机械人加入战局后，反抗军的折损人数明显上升了不少。


  “……真是一群废物。”伍利博士抱怨道，“这么多年来，我牺牲如此多的资源，居然就培养出了这种软脚虾？”


  林星缀极力克制住自己嘲讽他的冲动，说道：“你的反抗军士兵们至少还有些人性。”


  伍利把最新的伤亡报告展示给林星缀看：“是啊，不过你看看，在这场战争里，死的最快的就是有人性的、普世价值观中的好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林星缀懒得跟伍利博士掰扯。


  姬云程看他俩吵完架，插话道：“我们想打通地下管道，需要一些爆破用的□□。”


  “这个没问题。我会给你们准备。”伍利博士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语调里有些雀跃的阴狠，“你们顺便炸了那个令人作呕的乐土吧。□□管够。”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一下。在我看来，我们不能将希望赌在反抗军身上了——如果他们不能顺利推翻研究院，我会考虑离开地城。”伍利博士说道，“也就是说，反抗军能给你们争取的时间有限。你们最好动作快一些。”


  如果反抗军被清剿干净了，那么机械军团就会腾出手来疯狂针对林星缀几人。他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活动了。


  “……多谢提醒。”林星缀几人转身离开反抗军的指挥中心。


  或许这次分别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见到伍利博士了。


  离开之前，林星缀回了头，问了一个积压在他心间很久的问题。


  “话说，你跟在研究院长身边那么多年，知道他的本名是什么吗？”


  几乎每个人提起“院长”都不带姓氏方面的信息。可以想象，这是院长在刻意掩藏自己的真名。


  但是，林星缀不知为何，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们是想探查院长的底细？”伍利说道，“那么很遗憾，我也不清楚。院长出现的时候，身边就常伴着各种‘神迹’。现在想想，他应该是受到了神明的指令，才盯上了地城。但是他毫无疑问是个□□凡胎的人类──他究竟从哪里来，姓甚名谁，他从不提及。”


  从不提及……是吗。


  林星缀沉吟不语，没有再问。


  其实，到了今天，院长究竟姓甚名谁，似乎也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无论如何，集齐所需要的工具之后，他们根据能源站的管道分布地图，炸开了一处通往“乐土世界”的通道。


  通道足有一人高。漆黑，幽深，不知终点在哪里。


  由于能源供给站刚刚被关闭，管道内还残留着一些能源。因此，林星缀他们不能使用明火，只能借助较暗的荧光照明棒在管道之间穿行。


  “再往前走几百米。”林星缀看着能源站的地下管道建设图说道，“他们应该会在管道内设置一个爬梯，方便‘乐土世界’的维修人员进出这里……我们应该也能从那里爬出去。”


  “万一他们把出口封闭了怎么办？”周人语问道。


  “不。没有万一。他们一定会把出口给封闭的。”姬云程云淡风轻的走在最前方探路，“所以我带了足量的□□。”


  周人语：“……”真就物理撬门呗？


  “不用担心我们动静太大。要的就是闹出动静来，甚至越大越好。别忘了‘乐土世界’中还有好多人沉浸在梦里呢。”林星缀添了一句。


  周人语思及自己生死未卜的亲人，于是也沉默了下来。


  ＊


  “乐土世界”的监控室里。


  【为什么他们还是找到了进来的方法？】


  “神明”以责问的语气质疑着站在信息屏前的人。


  但祂只得到了对方冷淡、平静的回答：“谁让您平时没有提供能让整个乐土运转下去的能源呢？──我在地城发展芯片机械人，提高能源的产出率，都只是为了让这片土地能继续作为神话存活下去。为此，才不得不建设了能源供应站和管道输送系统。”


  疏漏不是一天造成的──即使是“神明”也不能料到每一处细节。


  【针对管道系统的防入侵计划呢？】


  “嗯。所有的能源都被投入能量罩中了。仅剩的一点也用于了维护精神树的自然生长……我关闭了通道的出口，但这似乎拦不住他们。”


  【……】


  这下连“神明”都无语了。


  “请您谅解。”院长甚至微笑着说道，“我从未料到会有这样一个人的出现——不能杀死，不能放过，却又不能让他靠近──能量罩是此前从未使用过的防御手段，防御设计出现漏洞也是正常的事情。”


  这下，院长连装都不需要装了，“神明”读懂了他的态度。


  【你想做什么？让他来接手我们已经积攒下来的精神力吗？】


  【我告诉你，你别想着靠献上这片‘乐土’和精神树去讨好他。他并不需要这些。他只会问罪你，审判你，结束你的生命。】


  “  ……然后呢？”青年目光灼灼地问道，“  杀了我之后呢？他是会指挥虫族摧毁我们幸存的基地，还是──掌握虫族与人族的命脉，掌控这个星球？”


  “  我知道你们在做些什么。你们想要彻底唤醒精神树。精神力不够，于是就从我们身上找贴补。但是他似乎就没有精神力不足这个烦恼。”


  他抬头，看着头顶树冠处仍旧黯淡无光的树状精神体。


  “又或者，你们如此忌惮他，是因为……他才是你们所追寻不得的那个东西的真正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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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一百零七

  林星缀几人一路沿着幽暗的管道往“乐土世界”的深处走。


  地下管道里没有灯光也没有方向标识,  他们能找到路，全靠林星缀解读管道设计图的能力。但饶是如此，管道中的情况也与图上所记载的并不完全重合,  应该是后续有过改建，所以他们有时还是会陷入短暂的迷乱。


  “......这里到底有多深？”周人语伸手摸了把沾灰的墙壁,  前后一望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心里有些发怵，“咱们真的走对方向了吗？”


  “从地图来看是的。”林星缀调整了一下地图的角度,  点了点头,  说道,  “再往前走一百五十米，我们就能看见梯井了。那里有一道通往地面的阶梯,  我们只要炸开门就能出去。”


  周人语：“咱们的炸药够用吗？”


  姬云程：“足够了。”


  周人语：“你们说,  咱们等会儿是不是会跟‘乐土’里边儿的机械守卫打起来？”


  姬云程：“我们会赢。”


  姬云程在战斗话题上一向都是人狠话不多,  周人语也已经习惯了。周人语其实知道,  自己的这些问题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他还是想多聊几句,  舒缓一下紧张的心情。


  周围实在太安静了。


  漫长的黑暗铺展在他面前,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目露寒光的怪物从漆黑的角落里窜出来——


  周人语回头看了一眼,  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身后，有无数双眼睛，闪烁着诡异而凛冽的白光，直瞪瞪地看着他。


  “快看后面！什么东西过来了！”周人语下意识低呼一声，跳到了林星缀身后,  扒着他的肩膀不放。


  姬云程一皱眉，也停下了脚步，掏出一根照明棒摇晃了两下,  将之调整到最大的亮度，然后照明棒就像颗流星一样被丢了出去。


  照明棒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浓重的黑暗被驱散，原本散发着幽幽白光的眼睛也在半空中动了起来——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无数仿生人从黑暗中冒出了头。照明棒照亮了他们的脚，以及几张昏暗的脸。


  ......是一群“亚当”。


  周人语深吸了口气，眼角抽动着说道：“怎么是你们？你们跟过来做什么，而且怎么都不出声的？”


  “亚当”们面面相觑。他们身上挂着不同的编号，是乱序的，一眼数过去起码来了十几个仿生人。


  “我们是来找编号为KD-027的亚当的。”其中一个仿生人说道，“他前两天失踪了。现在，他给许多亚当发了求援信息。我们根据定位上的信息找到了地下管道的缺口，于是就跟过来了......很感谢你们打开了地下通道。但我们也只是按照027的定位移动。我们的目的地不一定相同，请几位自由行动，忽略我们的存在就好。”


  周人语：“你们这么一大群......要怎么忽略啊？！”


  林星缀也颇为无语。但他他没记错的话，027，似乎就是缪南冒充的那个编号吧？


  “你们亚当内部还真是团结。”林星缀还是持有怀疑，顺口问了一句。


  “本来我们不会成群结队行动。”某个仿生人开口解释道，“但是最近所有的工厂已经停摆，原本预定给我们的任务也都已经失效。我们正处于休息时间，所以才会来试着营救027号。”


  周人语笑了：“我觉得你们对‘休息时间’有什么误解。休息时间应该是躺在床上睡觉，或者是坐在椅子上发呆，总之就是什么都不干，而不是积极给自己揽其他的活儿。”


  林星缀叹息着对周人语说：“这时候你就不要扯这些有的没的了——”说着，他朝仿生人们的方向瞥了一眼，问道，“你们是所有人都来了吗？”


  “亚当”们又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的回答道：“并不是。”


  “有些还在任务中的就没来。还有一个亚当，092号，他说要给自己的观光车充电，来不了了。”


  林星缀：“......”


  周人语凑到林星缀身边，问他：“怎么说？就让他们这样跟在咱们后面？”


  “能让我们看看027号的定位信息么？”林星缀淡定地朝着“亚当”们说道，“如果我没猜错，我们的目的地应该是一致的。”


  “没问题。”名叫亚当的仿生人似乎天生不知道“怀疑”两个字该怎么写，很快就将定位信息分享给了林星缀，“如果您能找到027号，我们感激不尽。”


  林星缀微笑了一下，拿到数据之后就走到姬云程身边，和他对视了一眼。


  “咱们想办法绊住这些仿生人。”林星缀低声说，“不能让他们跟上来。”


  “亚当”们的创造者就是院长。把它们也领进“乐土”，无疑就是给林星缀他们增加敌人。


  姬云程点了点头。


  于是林星缀把身边的周人语往侧后方拉了拉：“过来，离那些仿生人远一点。”


  周人语：“怎么了？”


  周人语话还没说完，姬云程已经像只鹰一样向那些仿生人扑了过去。林星缀早已做好准备，在旁用精神力做辅助。


  三分钟后，一串仿生人被黑色的渔网绳捆的严严实实，且每个都耷拉着脑袋被迫进入了休眠状态。


  “我们该感谢这里信号不好。”林星缀说道，“否则他们要是再‘呼朋引伴’一次，真是够咱们受的。”


  撇下这些仿生人，他们又走了几步，长长黑色扶梯已经近在眼前。爬上这座梯子，打开出口，他们就算成功进入了“乐土世界”。


  那是一个颜色黯淡的世界。树木与草地还是绿色的，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显得没什么生机。


  奇异的是，他们的视线内什么人都没有。


  “......好安静。”


  ＊


  【你一定是疯了。】


  “是吗？”温雅的青年脸上带笑，但是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总觉得，会先疯的人是您。”


  【你让他进来了。你要把我们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毁于一旦了。为了走到这一步，你已经牺牲了多少条性命？他们的死亡会彻底失去意义。】


  “神明”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眼前的青年身上。很难想象，这么个不知来路的“外星生物”居然也精通人类的传统艺能：道德绑架。


  “不过是归零而已。”青年笑容不改地说道，“对于人类而言，获得救赎的希望本就渺茫。至多不过是一切归零而已。但现在看来，更不想放手的是你们那边。”


  林星缀来了，或许辛辛苦苦收集到今天的精神树会死亡，并且虫族会继续肆虐，直到末日来临的那天。


  但“神明”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青年做了那么多年的院长，他看得出来，现在“神明”比他还要焦急，比他更输不起。


  【......】


  院长的态度让那头陷入了沉默。


  【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忽然转变了态度。】


  这么多年来，他们的合作虽然偶有摩擦，但院长从来没有这么“不听话”过。


  “我为什么转变态度？......这很重要吗？”院长说，“你总不该以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过得非常舒心吧？”


  “我用利益引诱意志不坚的人堕落，用谎言哄骗心怀理想的人。他们现在都睡在那些罐子里，一生的意义都只是作为精神树的养料存在。就算你们的技术能让他们生活在最美好的梦里，那又能算什么呢？”院长说着，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具终于被撕破，眼角微微浮现出一点赤红，“看呐，就在几个小时前，为了能顺利地把整个乐土世界保护在那个罩子里，你给地城输送了多少能量？......这些能量如果被用于抵御虫族，你还能说人类是毫无胜算的吗？”


  “你们明明拥有太多——却只想以最微末的代价得到我们的世界。这就是我从你们身上看见的‘真相’。”


  【所以，你是在向我抱怨？不愧是在这个贫瘠的星球上诞生的低等种族。】


  【......是我看错你了。我本以为你是清醒的，没想到，到头来你还是被无谓的种族同理心束缚着——你会为自己的软弱和贪婪付出代价的。】


  说完，那头就不再有信息传来。


  院长盯着那块信息屏凝视半晌，最终还是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抹去了额头上渗出的几滴冰凉的汗水。


  他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赞同培育精神树的计划呢？


  院长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他当时是被对方神话般的科技成果所震慑，又或许是因为，对方一开始表现的对人类并无敌意......其实现在他们也谈不上对人类有敌意。他们只是视地球上的人类如蝼蚁，而人类连这些“神明”的衣角都摸不到。连啮咬都无力的蝼蚁怎么有资格被人视作敌人呢？


  现在一切迎来了转机。但这个转机似乎出现的太晚。令院长都有些无所适从了。


  在“神明”的口中，林星缀是虫族的制造者，执意灭世，仿佛游戏人间。


  但院长搜集到的情报却是——林星缀有属于自己的朋友，甚至，拥有自己的爱人。


  就冲这一点，院长愿意去赌一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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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一百零八

  这实在是过分诡异的场景。


  林星缀他们一路追随缪南的定位而去,  被拦在了一间封闭的地下实验室门口。


  “......他们应该就在里面。”林星缀说道。


  周人语愣了愣，眼中浮现出明显的动摇来。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更加坚定、镇静，却不知道这样的故作掩饰反而显出他的脆弱。


  他的父母......会不会也在里面呢？


  就在林星缀琢磨着要不要上手研究怎么开门的时候,  眼前的金属门“吱呀”一声向侧方滑动了。


  门开了。黑洞洞的。似乎是在恫吓他们，又像是在邀请他们进入那片黑暗、一探究竟。


  “......”


  姬云程抬起手中的电筒。


  光像利剑一样破开黑暗。


  周人语垂眸,  一个呼吸之间就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  走在了最前面。


  入目是间较小的实验室。看起来还是崭新的。墙壁光洁得可以清晰地反映出手电光亮的轨迹，角落里堆放着的机械也被整理地整整齐齐。


  再往前走一段路,  就来到了第二扇门。


  林星缀一走到那扇门前,  门就自动开了。那扇门上装甚至装着一个明晃晃的摄像头。


  “你想做什么？”林星缀知道院长肯定在监控的那头看着他们,  于是盯着监视器的方向问道，“就这么放我们进去吗？”


  监视器里没有传来应答。


  看来院长是打算和他们打哑谜打到底了。


  “往好了想......说不定是我们太强,  他打算直接认输了呢？”周人语半开玩笑似的嘲讽道。


  他们都觉得门后存在着一个陷阱——或许是密室毒气机关,  或许是激光电网,  又或许是什么奇形怪状的机械人卫兵之类的。


  但,  出乎意料的是,  门后真的什么陷阱都没有。


  他们就这么一步一步地,  踏进了一片被墨绿色光晕笼罩的小世界。


  这种昏暗的黝绿色光芒,  让人想起化工厂排出的废气,  或者是被雾霾覆盖的菌林。


  无数赤身裸体的人，男女老少，都像只青蛙标本一样，直挺挺的，被浸泡在营养液里。


  他们的神态是那么的安详,  但静止的脸部肌肉和发胀的皮肤还是让他们看上去有种尸体般的苍白感。


  巨大的黑色管子像是张网，吸附着每个培养缸，然后延伸出来,  交织在一起，从天花板的空洞处向上输送着什么东西。


  “......”尽管周人语在心里提前做过心里建设，但当他看见这个地下实验室的真面目时，他还是扼制不住自己满心的愤怒。


  他们都说“乐土世界”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只有最伟大的人类英雄才配居住在此地。


  或许有很多人是被“乐土世界”诱惑了，最终成为了这些培养缸中的一员。但还有更多人，是为地城的发展做出了实打实贡献的——比如周人语的父母，他们放弃了地城内较好的条件和较为安稳的生存环境，选择了去地面上做调查项目，这么一做就从研究员做成了地面常驻调查员，待遇直降两个等级。


  他们一直以为地城不会辜负他们。但最后他们还是被困在了院长的培养缸里。像是只毫无尊严的动物。


  “这就是传说中的......榨取精神力的方式？”


  “这是最基础的方法。对精神力的原始纯度、设备器材的要求都不高。”林星缀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放轻了声音，仿佛他大声说话就会把这些人从睡梦中惊醒一样，“他们的应该被投放到了虚拟的意识空间里，正在做恒久而虚假的美梦......因为，人在感到满足的时候精神力不易波动。所以，这种状态下被收集起来的精神力是稳定性最好的。”


  “你懂得可真多。”周人语微笑了一下，“那这些培养缸是怎么维持实验对象的生命的？在烤靠那些绿色的液体，还是......”


  “你可以直接破坏这些实验缸。放心，这些人不会因此而失去性命。但是，说真的。能不能顺利清醒过来。还要看他们究竟已经沉睡了多久、还有多少剩余的精神力。”


  周人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徒手砸开一个玻璃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把消防斧。他双手拖着斧子，看着手上没有什么力气，那把斧子在金属地板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滋啦滋啦的刮蹭声音。


  紧接着一阵叮叮啷啷的玻璃破裂声。


  被砸碎的玻璃四处散落。


  ……周人语最终还是和他的父母重逢了。


  这些营养液非常神奇，能保证这么多人在水里没有被泡烂，甚至还提供了维持他们生命活动的能量。更有甚者，这些被浸泡在营养液里的人似乎老的更慢。


  周人语循着记忆中他父母的特征找到了两人，但算算年纪，周人语的父母应当快五十了，但他们的外表却看起来和三十多岁时别无二致。可惜的是，他的父母看起来呼吸十分微弱，状况不怎么好。


  林星缀过去帮周人语给他爸妈做急救，而姬云程则把只有眼睛能动的缪南从培养缸里解救了出来。


  “快跑......”缪南重新获得身体掌控权的第一时刻就发出了警报，推了林星缀一把，“他的目标——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实在是太累了，我不行了，明天再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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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一百零九

  仿佛为了印证缪南所说的,  四周原本昏暗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连培养缸里沉浮的气泡都泛着点耀眼的粼光。


  平滑的墙体打开，一块连接着机械臂的屏幕缓缓伸到了林星缀面前。


  屏幕亮起,  映出一张男人的脸。


  “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辛临......或者说是,  林星缀先生？”


  青年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听起来让人觉得仿佛被笼罩在灰色的梦魇里。


  见自己的真实身份被识破,  林星缀并没有感到惊慌。他的眼中凝结着一片平静的深蓝色。


  “研究院院长？”林星缀淡淡地抛出提问,  “冒昧问一句，您还记得自己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吗？”


  “......”


  出乎意料的，院长选择了沉默。或许是不想回答，或许是没想到林星缀会提出这种问题。


  “我姓甚名谁并不重要。”院长说道，“重要的是你——你想怎么选择？天外来客先生。”


  院长把“天外来客”几个字念出了重音。


  ......看来这位院长是知道自己的来历了。


  林星缀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的敌人是谁。


  “真是有意思的称谓。”林星缀微笑着品读“天外来客”四个字，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点略带反派气息的笑容,  “是能源工厂的人告诉你的吗？”


  “对。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想到——‘虫族’的存在居然是出自你手。”院长的呼吸听起来颇为急促,  “我没猜错的话,  就连这个星球，最初也只是你们为了玩乐设立起的一个游乐场,  是吗？”


  “......”林星缀忽然沉默了。


  他居然无法反驳这一点。


  因为从一开始,  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是在构架一个真实的世界,  而是在构架游戏。


  作为“创世者”,  他无疑是糊涂的、浑噩的、不负责任的。


  这下，不止是林星缀，连院长也陷入了沉默。这诡异的气氛落在周人语眼中,  他皱着眉头，满头雾水地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天外来客，什么游乐场？”


  “唔，看来你的同伴还不知道。”院长的语气忽然微妙了起来，“那你的恋人呢？你有把所有真相告诉他吗？”


  林星缀不着痕迹地瞥了姬云程一眼，发现姬云程神色如常，并没有简单的被院长的三言两语所挑拨。于是林星缀松了口气。是啊，姬云程一直都是理智的，他怎么会猜不到院长意图离间他们的目的？


  “......看来你们是真的不知道。”院长用一种咏叹般的语气宣布道，“那就由我来介绍吧。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林星缀先生，真实身份是来自外星文明的生命体——而地球，正是他所创造的、类似实验场的存在。我们之前的文明发展轨迹都是被设计好的。其中包括虫族的出现，灾变年代的到来......我们一直被这些天外来客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准确的说，是被玩弄在他的鼓掌之中。”院长简短的做了个总结，声音浅淡，仿佛他不是被玩弄的“人类”的一员。


  周人语愣了片刻，随即轻轻嗤笑出声：“你撒谎也该打个草稿。什么天外来客，什么实验场？......你以为随口胡诌些骇人听闻的故事来就能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吗？”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搜集如此多的精神力？这正是天外来客的要求，也就是‘聆神’概念里的神旨。”


  “在我们的时代，所谓的‘精神力’还没有被发掘出具体的用途。但，如果我没猜错，在属于那些天外来客的世界里，精神力应该是一种珍贵的、人人趋之若鹜的资源。”


  不得不说，院长的直觉非常敏锐。


  在他的眼里，“天外来客”豢养这个世界，是为了得到他们的精神力。


  虽然他猜测的前因后果和事实有些许的偏差，但他确实洞察了能源工厂的贪婪和居高临下。


  “你说的没错。”林星缀出言承认道，“精神力对于我们而言的确是非常重要的。但从一开始，他们也没有想要压榨你们的精神力。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活着的世界，这本身就已经意味着一笔庞大的资源了。地球上的人也拥有精神力什么的，大概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院长笑了一声：“难怪......一口一个‘低等物种’地喊我们。”


  “你们是不是低等物种，应该由我们的星际联邦来裁决。只有联邦才有资格判定你们是否属于新生的文明。”林星缀坦诚以告，“但最开始，是他们欺骗了我。他们让我以游戏的态度构架了一个小世界，但我却不知道这个小世界在我未知的空间里成为了现实......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里的文明继续延续下去。总之，我没有敌意。”


  “......”


  一时之间，没有人出声。


  周人语怀抱着他的亲人，眼中的神色如悬崖下的海浪般翻涌深沉。他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般看着林星缀。


  “那些人曾经告诫过我，不能让你靠近这里的精神树。”半晌后，院长开口说道，“我原本以为，那是因为你会毁掉枝繁叶茂的精神树。但我总觉得他们害怕的不是失去这些已经搜集到的精神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现在，你的回答已经让我解除疑惑了。”


  “原来他们怕的是你——怕你重新主宰一切。我猜精神树应该也别有用途吧？”


  “......他们盗走了我的控制台。”林星缀轻声说道，“以精神力为基础，控制台可以掌控影响地球的所有因素。”


  院长默然。


  至此，最后一块拼图，算是完整了。


  院长：“你说的那些‘影响地球的因素’里，也包括虫族吗？”


  林星缀：“包括。”


  院长：“......”


  就在院长沉思着要不要相信林星缀的时候，林星缀突然抬起头，看着院长的面容，忽然问道：“说起来，我们都聊了这么久了，你还没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院长垂眸。


  “我不知道。”他淡淡地说道，“从我有清晰的记忆开始，我就是在地城的研究院里度过的——我当然知道事情有蹊跷，但我无意去探究这些往事。”


  “无论曾经的我是怎样的，他都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有地城的研究院长而已。”


  一直没有说话的姬云程忽然抬头，眼眸亮如晨星：“如果我说，还有人一直在等着你呢？你也要当做不知道、没听见吗？”


  院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没想到，你们居然还‘认识’我。毕竟我们的年龄有些差距。”院长缓缓地说道，“你们认识的那个‘我’——叫什么名字？”


  “他叫何嘏。”林星缀说道。


  “......原来如此。”院长说，“这也足够了。”


  但林星缀明显不满他这种状态，不依不饶地说道：“你曾经的性格可和现在大不相同。我这里有一些影像资料，你想看看吗？说不定能重拾你作为何嘏的记忆。”


  “不可能的。”


  何嘏忽然开口，抬头，双眼中居然溢出了两弯月牙似的银色光辉。


  他伸出白皙的手，绕到了自己的颈后，在林星缀逐渐惊异的视线中，他撕开了自己脖子上的一层皮肤，露出了冰冷的银色金属。


  “......被称作‘神明’的那些人，他们能将人的灵魂烙印到芯片上，且他们对记忆的操控无比精准。我就是地城中第一个装载了芯片技术的机械人，也是唯一一个保留了自我意识的机械人。那些实验过程中被洗去的记忆，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会重新显影在我的大脑里。”


  院长歪了歪头，银色的眼眸和颈部的金属关节使他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属于机械人的模样。


  林星缀：“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但这世上总有辛运儿诞生的，对吧？”


  刚从培养缸里被捞出来的、浑身零件都不完整的缪南低声冷笑几声：“哈。哈哈哈哈。”


  千万分之一的幸运儿？


  分明是千万分之一的倒霉蛋！


  亏他还想对院长复仇呢——结果对方也只是个被洗脑控制的机械人！


  这还不够滑稽吗？


  这头缪南正浑浑噩噩着，姬云程和林星缀在试图唤醒何嘏关于过去的零星记忆。而一直在边上旁观的缪南却放下了他怀中的双亲，连滚带爬地摸起一旁被他落在地上的枪，悄然将枪口对准了林星缀。


  一时间，所有人都把视线聚焦在了周人语身上。


  “......周存。”姬云程绷紧了眉头，向前一步，喊出了周人语的本名，“你想做什么？”


  周人语轻轻喘息着。之前为了握住消防斧，他在两只手上都缠了几圈绷带。绷带上沾满了灰尘以及砸烂培养缸时溅上去的暗绿色液体，衬着周人语因为过度发力而变得血红的手掌，显得格外狰狞。


  “......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你们这时候还能心平气和的上演老乡见老乡的拖沓剧情。”周人语不可思议地说道，“求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吧！我们的星球只是那些外星生命体的实验场！即使这个世界重新回到你手里了——林星缀，你难道敢保证，我们真的能逃离被奴役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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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一百一十

  其实,  周人语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


  因为他这么做没有意义。且完全没有胜算。


  第一，这间实验室是何嘏的地盘；第二，他身后还有生死未知的亲人；第三,  姬云程看起来完全没有迁怒林星缀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一人与在场所有人为敌。


  但,  这才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明明他们该追究那些“天外来客”的责任,  该让林星缀付出代价,  为什么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在他这边呢？


  或许是因为知道真相的人还不够多——


  周人语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说：“沟谷基地从前没有和另外两大基地分享这些情报,  是因为地城一直被聆神派控制着。现在反抗军已经崛起了，院长先生，我看你也没有继续支持聆神派的意愿。既然如此，你应该马上向另外两大基地求援。”


  只要真相传入了启明基地和深海基地之中，林星缀就永远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院长似乎看出了周人语的心思，思考片刻后,  回答道，“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做,  因为这并没有意义。‘天外来客’不曾以实体状态踏足我们的星球，就连你现在看见的林星缀,  也只是他精神力的具体化形。你杀了他也好,  囚禁他也罢，都没有实际上的意义。何况——暂时,  只有他能帮助我们摆脱外星生命的控制。”


  院长的眼睛就像是澄明的湖泊：“重点在于,  你打算怎么做？”这句话是问林星缀的。


  林星缀从周人语身上转移了视线,  回望院长的眼睛,  说道：“我会负责拨乱反正。”


  院长：“由你来做这个世界的新神么？”


  林星缀：“不。其实周人语刚才的话也提醒了我......我不能保证你们暴露在我的文明视野中后会有怎样的结局。所以，我想彻底切断这个小世界和我的文明之间的联系。让一切回归正轨。”


  “这颗星球，会重新归于无垠的星海之中,  作为某个星系里初生的文明，继续为自己的续存而奋斗。不会受到什么特殊的庇佑，当然，也不会受到过分的控制和干预。”


  只要操作得当，即使是能源工厂也不会再敢触碰这个星球。毕竟他们已经违反规则了。林星缀相信他们不会愿意因为这么一点点“小事”而糟践已经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只不过，这回他们的损失会非常惨重。


  “你办的到吗？”院长看起来并不怀疑林星缀的真诚，但他还是对这项巨大工程能否实现而存疑。


  “还是办得到的......吧。”林星缀勉强笑了笑，“当然，我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唔，等我重新找回了控制台，难度会降低一些。”


  而且外面还有导师和他里应外合——相信导师此时已经想办法去找能源工厂的麻烦了。以他导师的人脉和声望，也不是完全撼动不了对方。


  就这么悄悄的、把这颗复苏的星球放归回宇宙——这是林星缀能想到的最妥当的结局了。


  林星缀扭头对依旧一脸阴沉的周人语说道：“我不强求你相信我，但我需要一些时间......不过，你是做不了什么的。虽然事实很残酷，但你该认清这一点。周存。”


  周人语的表情登时变得难以形容。


  他无言地把手上的枪丢到了一边，然后努力扛起他的亲人离开这里。他的父母瘦削如柴，似乎连体重都流失了不少，周人语咬着牙，居然也推动了他们。


  林星缀把无奈的目光投向姬云程，姬云程轻轻地呼吸了几秒，还是走过去帮了周人语一把。


  周人语在姬云程过来帮忙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人语和林星缀他们那场短暂的友谊已经在无形中散落成纤尘，再不会有人提起了。


  周人语感受着肩上的重压。他身上明明没有伤口，他却像是受了什么重伤一样，连走路的姿势都踉踉跄跄——这时他自己也才明白，原来之前那段一起冒险的日子对他来说也不是毫无影响的。


  “......”


  林星缀则和院长一起，目送他们几个离开地下实验室。


  “现在，我们来聊聊吧。”院长虽然已经是机械人之躯，但他依旧能表现出人类所有最细微的表情，包括忧愁与悲哀，但此刻他的脸上是悲哀的神色更多，“我想，你也有什么话不想让他们听见，对吗？”


  “其实也没什么。”林星缀耸了耸肩，“反倒是你，手上握着最重要的筹码，却一直在试探我。”


  院长：“先说说你的计划。”


  “等我重新找回控制台后，我能做到的事情很多——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地球的战力也不可能超越目前已有的资源限制。实际上，这也是聆神派一直在阻挡各大基地乘舰队离开的原因。这个世界的界限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你们注定走不远。”


  林星缀心知，如果这个星球摆脱不了他带来的影响，那它就怎么发展都跳不出人为划分好的界限——这才是最需要改变的一点。


  “......我会在控制台里改变虫族的文明特性。让它们不再被束缚在猎杀人类的本能里。”林星缀说道，“另外，能源工厂希望想办法控制这里，那么一定在附近设立了能量接入口。”


  院长：“没错。他们吸收了不少这里的精神力。”


  “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这个接入口贯穿了地球所在的被折叠的空间里。只要反输入足够的能量，就能引起介入口的崩裂。同时，这么大的动静，这片空间肯定不会再维持静止的形态......就像是一个馅饼，他们一直在脆弱的饼皮上插着吸管。现在我们把吸管拔开，馅料就能漏出来了。”林星缀用了个让人食欲大增的比喻。


  院长似乎也有些无语：“所以你是想引起一场大波动。”


  “对。”林星缀微笑道，“这会让地球周围的黑色幕布被掀开。”


  “这么大的空间波动，地球上的生命体不会被波及吗？”院长觉得，来自宇宙的风暴和射线可能会让地球上现有的生命体全部凋谢。


  “不会，因为地球所在的这片力场很特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你们是从一片先驱文明的遗迹里诞生的。地球周围的空间每一个数据都被经过精心的调制，能保证你们安然无恙地度过空间变动的浩劫。”林星缀垂眸道，“我甚至怀疑，从一开始，先驱文明就为新生命的诞生铺好了路、做好了一切准备。只是，这些精妙的设计都被能源工厂窃取利用了而已......当然，以防万一，我会让虫族来帮忙的。”


  虫族在设定上皮糙肉厚，会在恰当的时机为地球提供壁垒和保护。


  半晌，院长评价：


  “......你的计划听起来真的很疯狂。”


  “我的导师给我一些数据。这是我经过反复计划之后得到的想法。”林星缀挑了挑眉，“当然，我所属的联邦有较低的可能性会察觉到你们的存在。但作为银河系里最正统的文明之一，我们有不打扰低等文明进化的规则。我们只会偶尔进行观测。再糟糕一点，‘地球’可能会变成一个研究项目......或者旅游圣地？我也很难给出完美的答案。但我们不搞文明灭绝那一套。”


  院长：“......”突然又糟心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于是院长抬头瞥了他一眼：“我倒是有一个问题：你说要让这个星球彻底自由自主，那你是打算切断自己和这里的精神力链接？”


  林星缀：“......其实，我做不到完全切断。但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我生命有限的时间内，我不会再踏足这里。”


  他的导师一直担心，他停留在这个星球上，会对他的精神力造成影响。


  实际上不仅仅是林星缀影响地球。地球也影响着他。他们是本位一体的存在。但只要拉开足够的距离，这样的联系似乎也——无伤大雅。


  “所以，地球能否安然无恙，仅靠你的自觉。”院长叹息着下了个定义。


  林星缀：“......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说真的，我的精神力也不算什么，外界能够碾压这里的科技文明多了去了，他们才是更大的威胁。你不能只抓着我不放——”


  “我觉得，会抓着你不放的不是我。”院长忽然十分悠然自得地冲着林星缀微笑了一下。


  林星缀：“......？”


  林星缀满头雾水地往自己身后看去。


  果然，一身黑衣的姬云程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眼神让林星缀下意识地有些犯怵。


  “你倒是跟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在你生命有限的时间内，你不会再踏足这里？”


  姬云程清冷的声音入耳。


  林星缀下意识想用“花言巧语”遮蔽过去。


  但姬云程却没给他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场外导师评论：怎么的，恋爱了分个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要死要活地给谁看？……


  最终导师因为言语过激被作者闭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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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一百十一

  林星缀有片刻的愣神。


  林星缀：“你听我解——”


  “别再想着糊弄我。”姬云程看着他,  神色平静，胸口随着呼吸深深起伏，“我刚才听得很清楚。”


  林星缀：“......”


  两人一时间陷入令人煎熬的沉默中。


  院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俩,  像是遇见了一个值得研究的哲学课题一样。但他没有能与他们共情，他选择了不插手地旁观。


  “你既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应该就能明白我的顾虑。”林星缀斟酌了片刻后,  说道,  “我留在这里,  对这颗星球并没有什么好处。”


  “这颗星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姬云程说道，“你留下来，继续领导地球的发展——难道不好吗？”


  “你喜欢被时刻掌控着的感觉吗？”林星缀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即使你爱我，你能完全不介意这一点吗？”


  “我们之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姬云程说道，“你不必拿这个搪塞我。”


  “......可是你不介意,  并不代表我不介意。而且这里还有除了你以外千千万万的人。等我拿回控制台之后，我的感知力或许会进一步提升。到了那时候,  我的一个念头就能改变世界、一个想法就能颠覆世界。你猜，其他人知道真相后会有什么感觉？他们只会恨不得我从来没有存在过。”林星缀吸了口气,  “不对,  我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我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姬云程不想听这些，他脸色灰败,  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是没有办法留下,  还是不想留下？”


  银发青年蓝色玻璃一样的眼眸亮了一下,  随即又马上'暗下去。


  或许是有的。


  林星缀或许能遏制住自己控制这个世界的本能,  作为茫茫众生的一员在这个星球的角落安静地生活下去。


  但他现在的身体是由精神体构成的，并不属于这个文明。不知道多久之后，他总要回到自己的文明里去。


  等他离开后......还有再回来的意义吗？


  在联邦,  他还有自己的导师和朋友，还有自己的学业要完成。


  在联邦，人们有多种多样的方式能延长自己的寿命。像他的导师就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林星缀在学习星海历史的时候，有时甚至会暗暗猜测，他的导师在这些载入史册的大事件之中会不会也承担了什么特殊的角色——无尽的时间长河，并不只给人疲倦，还能给人带来恒久的动力。


  宇宙无尽，人的实在过于渺小。每个种族都在争分夺秒地探索。而林星缀所拥有的知识，也是依托在星际联邦这个庞然大物之上才能获取到的。


  他如果离开联邦，就是放弃了一个“地球”还要努力千百年才能抵达的星际时代。但是他回去之后，想再在茫茫星海中找到“地球”——也不是找不到。但是他的行踪一定会暴露在联邦的监视里。


  “......如果联邦知道地球的存在，那我们就不能随便接触了，因为这关系到两个文明的交往。联邦是不允许私人飞船频繁接触尚未建交的低等文明的。”林星缀有些崩溃地说道，“我也不能开个飞船来直接把你带走。先不说你能不能适应我那里的环境——如果被别人发现我带你回家，他们会以涉嫌‘拐卖异域文明土著’的罪名把我告上星际法庭的......这可是跨种族的重罪！”


  姬云程／院长：“......”


  他们俩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原来情况这么复杂的吗？


  但姬云程看起来还是变得高兴了一些。林星缀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他不是有意抛弃恋人的，他很认真地思考过他们的未来，只是还没有找到一条合适的路而已。


  而院长似乎被“土著”两个字给激怒了，冷笑一声，撇开了视线，说道：“你们还要打情骂俏到什么时候？要等能源工厂派他们的‘军队’过来么？”


  林星缀：“......他们还有军队？”


  “忘了么？他们用之前收集到的精神力去破译你的控制台。”院长说道，“实际上他们已经离成功不远了。至少他们现在已经能够监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物，还有就是给虫族下达一些简单的指令......”


  林星缀顿时想起了之前虫族的屡次袭击。


  原来，虫族的袭击确实是配合着仿生人一起行动的。他们也曾这么推断过。


  “......这么重要的事情，就不能早点说吗？”林星缀有些无力地质问道。


  “你人就站在精神树面前。控制它不需要花费你多少力气吧？谁知道你们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梳理你们的感情问题。”院长温和地笑着，只是脸上狡黠的神色过于明显。


  林星缀呼吸一滞，瞬间想起了伍利博士那欠揍的笑脸。


  他们俩不愧是师生。


  一样的言辞锐利，一样的喜欢反水。


  “'这些事情我们之后再讨论。”林星缀下结论道，“我先去把控制台上面的那棵精神树给扒下来。”


  院长给他让路。


  上帝之梦已经结束。


  游戏到了收场的时候。


  林星缀走到那棵树前。


  那棵发光的、静谧的树。枝叶上栖息着无数的生命信息。


  这棵树看起来很美——但它的养料却是活生生从人们身体上剥离出的精神力。而它所根植的土壤，才是真正的“控制台”。


  能源工厂企图用这种转化的形式让控制台为他们所用。实际上，他们也只差“一截”就要成了。


  林星缀低头，某块纯黑色的信息屏上闪过一行文字。


  【我们认输。】


  林星缀：“......”


  【你不就是想要这颗星球吗？我们可以把它送给你。】


  【其实，以你的天赋，我们可以有更深层次的合作。到时我们不仅会有新的发现，更会有巨大的利益。】


  【如果你愿意来能源工厂就职，在待遇和分成方面，你将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说实话，以能源工厂的声望和规模，这对一般的学生而言，也算是份梦寐以求的工作。


  【请你考虑清楚。你确定要与我们为敌吗？】


  林星缀翻了个白眼。


  他没有说话，而是反手掐断了能源工厂的监视，说道：“我倒是想劝你们考虑清楚。路灯资本家们。”


  下一刻，他闭上眼，精神力如潮水翻涌，霎时间淹没了那棵精神树。


  精神树一开始还想负隅顽抗——它颤抖着，透明的主干上出现了无数闪烁的缺口。


  突然，有一缕颤抖的红光从精神树的根部窜了上来。一部分枝干瞬间四分五裂，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儿一样——


  林星缀皱起了眉头。


  能源工厂把“虫族”的存在给带走了。


  因为他们此前对控制台的攻克，已经获取了控制台的一部分附属权。“虫族”的部分是其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不愧是做生意的，但凡能薅的羊毛都不肯放过。


  之后，精神树无力地一点点溶解，支离破碎，化作蓝色的雾气渗入地下，飘散在室内的每一寸角落——像是星尘那样闪闪发光。


  林星缀心中还是免不了忧虑。不知道能源工厂劫走虫族是为了做什么研究......但，虫族这种“异形”的存在对于宇宙而言似乎并不稀奇。唯一特殊的就是它们也具有一定的精神力——继续研究下去，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影响。


  但这都是之后的事了。


  ......


  几秒钟后，启明基地和深海基地同时接收到了来自地城的通讯请求。


  “诸位好，我是林星缀。”


  “我很想为自己做个自我介绍。我是这个世界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创世神’。”


  “很不幸，我短暂的缺席造成了贪婪者对这个世界的窥伺。所以才会有今日这样混乱的末日出现。现在我已经将这一切重新归位——请你们驾驶舰队来地城集结。我需要诸位的协力合作。”


  “我向你们保证，我与你们一样希望这个世界拥有光明的未来。”


  “这是一个生于奇迹、被奇迹所环绕的世界。我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最忠诚的馈赠，就是予世界以自由和解放。”


  “从此以后，每个灵魂都不再被置于被支配的地位。每个人——至少他们的灵魂会是平等的......这将会是支撑整个星球继续发展的基石。请诸位务必牢记这一点。”


  “谢谢。”


  说完这些之后，林星缀还没收到两大基地的回复，自己先松了口气。


  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去自我纠缠，但他真正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由衷地感到高兴。


  这不仅仅是“地球”命运转折的瞬间——这也是林星缀的生命被照亮的时刻。


  林星缀抬头，眼中仿佛再次窥见了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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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一百十二

  林星缀将信息传遍了三大基地。


  大家从质疑到确信,  从震惊到哗然，其实只过去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毋庸置疑，拥有了控制台的林星缀就是神。他能对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造成影响。投射到人类族群身上,  就是林星缀拥有对他们的绝对主宰权。即使他们心灵深处有意反抗林星缀的“命令”，但也无济于事。他们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遵照林星缀的意思去行动——无论等他们反应过来后,  内心会有多惊惧懊悔。


  三大基地还是有在老老实实地准备会晤事宜的。


  深海基地那头很快把名单报上来了,  来的人里有裘考特和撒姆尔——这倒是不出林星缀所料。深海基地对“地球”及其所在的“宇宙”的研究极为深刻,  他们早就揭开了真相的一角,  这时候也只会感言他们的猜测成真了，所以也不至于那么......难以接受。


  而启明基地这边则更混乱一些。


  会晤名单决定的前一晚，中央控制室里发生过一场激辩。


  “我们真的只有参加会晤这么一条路可选吗？”坐在会议桌上的某人有些崩溃地说道，“而且还是前往地城——沟谷基地刚刚经历了一场反叛，局势根本不安稳。”


  “有祂在，局势安不安稳有什么意义吗？”某个军方高层不屑地反驳道,  “只要祂一个念头，无论是通力协作还是互相残杀,  我们都只有服从这一条路可走。”


  在林星缀公布真相之后，之前站在“有神论”一派的人集体狂喜,  因为他们活着等到了神明救世这一天——这简直是值得祖祖辈辈传颂下去的幸运。但认为“神明如果存在,  那他就是一坨屎”的那些人，尤其是一部分“坚信科学”的的研究员,  他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接下来就要在“神明”手里讨生活了吗？那还不如现在就吞枪自尽来得干脆呢。


  在这群万念俱灰的研究员中,  还有一位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  多次尝试过反抗。这位研究员主修精神分析学,  对人脑有自己的一套研究。理性告诉他，他不愿意让启明基地落入神明的掌中。于是当林星缀下达三大基地进行会晤的指令、而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出违抗指令的行为之后，这位倔强的研究员尝试使用催眠、电疗、手术介入等等诸多手段让自己的大脑“重获自由”......可惜他对自己下手太重。最后,  这位研究员住进了启明基地的医疗大楼，患了疑似痴呆和失禁的毛病。据说，和他住在同一病房的病友在晚上总是听见他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的呓语：“阿巴阿巴，基地会晤......阿巴阿巴，参加会晤。”


  出了这么一桩事后，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使用所谓的“科学手段”进行反抗。


  “......当务之急，我们应当先对祂采取安抚措施。”某个军方高层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只是会晤也没什么。不能让祂再下达不合适的指令。”


  “......祂的意志是我们能左右的吗？古时昏君一意孤行，忠臣还能搞搞死谏。现在我们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不，甚至连反抗的意愿都无法长存。我们还能怎么办？”某个研究员如丧考妣地哭诉道。


  “最开始祂还是从我们启明基地出去的呢......不对，在基地里祂跟谁走得最近？打打感情牌，我们至少比另外两个基地有优势吧。”之前发言的军方高层说道。


  “和祂走的最近的，毋庸置疑，是我们的姬上将......不，姬少将。可惜少将现在已经完全倒向了祂那一边，相当于就是白给。已经白给的少将，还能派上用场吗？”


  “和祂走得最近的，当然是姓宋的那俩兄弟，还有姬少将手下的白宁。”某个在科研所里见过林星缀的研究员回复道。


  军方高层：“那不如就派他们去会晤？”


  研究员：“您确定他们不会一起白给？”


  军方高层：“......”


  那又能怎么样呢？


  最后，宋纪和白宁还是被编入了会晤名单里。他们还在名单中加上了科研所德高望重的诺顿博士。


  启明基地的人连夜赶到之后，第一眼就被地城残存的设施震慑了。


  排列整齐的工厂、四处巡逻作业的智能机器人，甚至有些由于装备了义体而显得有些畸形的居民。


  诺顿博士坐在盘旋的直升机上，双眼凝视着曾经的“乐土世界”的方向，看着那些地面上因为能量肆虐而造成的地面丘壑陷入了沉思。


  “......哇哦。”白宁抱着枪，兴奋不已地说道，“没想到啊，沟谷基地之前闷声不响得，原来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而宋纪则想的更多。


  结合之前林星缀的说法，有人曾企图掌控这个世界。现在林星缀在地城召开会议，那么从前的阴谋应当就是诞生在地城。


  宋纪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兴奋了。”


  “为什么不兴奋？现在连虫族都已经消失了。近几天全球统计虫族袭击事件的数据是零——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听说深海基地要派卫星上天去看看虫族到底还在不在。我看虫族八成已经全部化成灰了。”白宁眉开眼笑地说道，“之前云程哥一个人回基地的时候我差点被吓死......还真以为他俩掰了。现在好了。”


  诺顿博士哼了一声：“真有那么简单就好喽。”


  说话间，直升机顺利降落。他们刚踏上地面，就有几个机械人围上来嘘寒问暖。


  机器人一号：“请问几位的旅途顺利吗？”


  机器人二号：“我们马上带几位前往准备好的招待所。”


  机器人三号：“马上为您分配咱们地城的金牌向导执行导航服务。”


  紧接着，他们乘坐浮空车从入口通道进入城区，然后被连拖带拽地送上了一辆白色的、大白鹅型观光车。


  “您好，我是向导亚当，编号为KD-092。”笑容温和的年轻人笑着给诺顿博士他们每个人递上一面小红旗，正面是“齐心协力共谱新篇”，另一面是“团结友爱共创未来”。


  “欢迎各位参加三大基地联合会晤！”这个年轻的向导满脸阳光地说道。


  启明基地所有人：“......”


  “什么KD......092你们有那么多个向导？”白宁咋舌道。


  “不。092是我作为仿生人的编号。我是亚当系列仿生人中的一员。并不是所有亚当都是向导。”仿生人抬头挺胸道，“我是被特地挑选出来服务贵宾的。”


  白宁的面部表情有些呆滞：“你是仿生人？”


  “是的。需要我表演把脑袋旋转三百六十五度吗？”仿生人微笑着说道，“虽然这不在我的服务范围之内——这是另外的价钱。但是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进行表演，费用先记账，可以申请报销的。”


  先记账又报销……那不就相当于是免费吗？


  三人集体无语。


  这是仿生人？很令人惊叹没错。但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们乘坐观光车慢悠悠地向地城的招待所驶去......忽略轮子吱呀吱呀的声音，其实体验感还不错。


  很有异地旅行的感觉。


  实际上，坐在观光车上慢慢前往招待所，确实比被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押解着往前走的感觉要好一些。这也充分展现出地城的善意。


  “诸位，我们马上就要到达招待所啦——虽然说是招待所，实际上地成现在根本没工夫修理什么招待所。反叛军占领地城后，原来的地城研究院就被迫解散了。而研究院的建筑是整个地城里最舒适、目前也是战后保存最完整的建筑，于是其中的几栋宿舍楼就被改成了临时招待所。”亚当欢快地说道，“所以，招待所的条件肯定不会非常豪华，但是由于研究院还有一些特殊器械还未拆除完毕，因此研究院内有少量军队驻扎，能够顺便保证几位的安全呢！”


  来自启明基地的三人：“......”


  等他们真正来到了招待所的门口时，发现向导所言非虚。这些建筑看起来就条件不错，只是却没有什么人影，看起来清冷了一些。


  而且看守关卡的只有一个人。


  “您好。”坐在窗口后的青年披着白大褂，疏眉朗目，看起来温文尔雅，“请几位通报姓名并出示证件，方便我们马上为几位安排房间并且确定会议座次。”


  白宁和宋纪一前一后走了过去。宋纪低头从文件袋里掏证明，余光却瞥见身后的诺顿博士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宋纪：“博士？”


  他的呼唤让博士被定住的身体动了动。


  诺顿博士似乎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眼角的皱纹随着他的表情四散开来。只见他推开面前的白宁，几步冲到了窗口前，扒着窗口，直勾勾地盯着那头坐着的青年。


  青年：“......？您好。请问有什么问题么？”


  诺顿博士深深吸了口气，生硬地问道：“你不认识我么？”


  青年眨了眨眼，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挑眉道：“我们应该认识吗？”


  诺顿博士：“......”


  “博士，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要趴在这儿——等等，博士，他是地城的工作人员您不能殴打他！”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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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一百十三

  几分钟后,  场面一度失去了控制。


  穿着制服的白宁正和开启战斗模式的某个“亚当”打得火热。可以注意到，白宁有意将这个暴走的仿生人往边上引，变得波及到旁边的宋纪等人。


  而宋纪正一脸菜色地阻止诺顿博士：“博士,  您刚才到底是怎么了？......您别再想着殴打他了，您刚才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他也是地城的仿生人——您刚才打了他一拳,  他脸上一点印子都没留,  你的手倒是全红了！”


  诺顿博士被宋纪拉着,  原本还满脸的怒气，听完宋纪的话后停止了挣扎，但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个“仿生人”不放。


  “......你说得对。”诺顿博士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向院长喊道，“你是仿生人,  你的制造者是谁？他在哪里？”


  站在他们不远处的院长揉了揉自己依旧白皙无瑕的脸，暗自叹息了一声“倒霉”。院长看诺顿博士已经冷静下来了,  于是也冲着亚当喊了一声：“亚当，先住手。”


  编号为KD-092的亚当闻言,  马上脱离了战斗模式,  变回了那个腼腆俊秀的年轻人，他答了声“是”,  就抛下正在和他交手的白宁回到了院长身边......给白宁看得一愣一愣的。


  白宁：“欸,  等等,  你这就走了？我们不是打得好好的吗......”刚才院长被“攻击”,  亚当下意识就开启了战斗模式保护院长。在战斗力和仿生人比肩的只有白宁，为了保护宋纪他们，白宁也就不得不举枪回击,  于是就有了刚才他俩混战在一起的场面。仿生人新鲜的攻击方式是白宁之前从未见过的，加上最近启明基地异常安宁，白宁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动手打过一场像样的架了——现在和亚当来了这么一次，打着打着，他甚至有点过瘾，有些不太想停手。


  宋纪抽了抽眼角，心想博士突然发疯也就算了，连白宁也给他找事，于是用暗含警告的语气低声喊道：“......白宁！”


  白宁急忙摆手投降：“好啦好啦。不打了。”然后一阵小跑溜回宋纪他们身边。


  至此，亚当也站回了院长身侧，他们面前站着来自启明基地的三个人。两方之间隔着挺远的距离，可谓是泾渭分明。


  “非常抱歉。”作为队伍里仅剩的、理智的人类，宋纪不得不开口先表达歉意，“我们不是有意要攻击你们。只是......”


  宋纪把眼神瞟向了诺顿博士。


  而诺顿博士没有接宋纪的话茬儿，他只是一个劲盯着院长，眼神晦暗，继续他刚才的提问：“你到底是谁？你的制造者是谁？他在哪里？”


  宋纪：“......”算了，他放弃缓和局面了，只要别再打起来就行。


  宋纪不由地将视线投向那个文雅的黑发青年。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属于机械的痕迹，看着与活生生的人类一般无二。这点认知让宋纪有些脊背发凉。


  院长沉吟了片刻，却答非所问：“你认识我吗？”


  诺顿博士的眼睛略微眯了眯。


  “算了，我先回答你的问题吧。”院长低头，捋平自己衣角上的每一个褶子，平静地抬眸说道，“我是地城的第一个仿生人。我的来源......暂时不能告诉你。等会议之后，你们或许会有更深的了解。至于我是谁——我的名字，据认识我的人反馈，我的曾用名是‘何嘏’。”


  “......但是，由于某些原因，我虽然是脱胎于‘何嘏’的仿生人，但我没有作为人时的记忆。”院长平静地说道，“那些记忆都被抹除了，没有办法恢复。所以，如果你认识‘何嘏’，可以把和‘何嘏’有关的信息提供给我。但是，我可能无法给予你更多的反馈。”


  诺顿博士看着眼前的青年从容不迫的、在提及“何嘏”这个字眼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忽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明在几分钟前，这个老人刚才身上还流动着一种躁动的、蓬勃的情绪，但是现在，这些情绪都平息下去了，化为了一种死寂的安静。


  “......你说，你就是何嘏？”这位老人问道。


  “是的。据我所知，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个体。”院长说道，“所以，我就是他。”


  诺顿博士又不说话了。


  宋纪站在一旁听着这两个人的不可思议的对话，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注意到诺顿博士那异常的沉默，仔细去观察了一眼博士的表情，忽然心里一咯噔：博士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疲惫感——他像是一滩干涸的水，一棵蒙尘的树，一个锈掉的罐头，或者是别的什么——他看起来从没像现在这样颓然而苍老。


  宋纪想要开口安慰一下博士，却无从开口。


  “原来如此。”最后，博士给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回答，“我明白了。那问题只剩下一个——是谁把你变成这幅样子的？我要把他大卸八块。”


  “......谁要把谁大卸八块？”忽然，一个轻佻的声音插了进来，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领着几个士兵走了过来，微笑着问道，“我听说招待所门前发生了争执，特意来看看。所以刚才发生了什么？谁被打了？”


  说着，年轻人的视线落在了波澜不惊的院长身上。年轻人笑了一声，很不给面子地笑道：“该不会是你被人打了吧，老师？”


  “噢，对，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伍利，曾任反叛军领袖，现在是地城的执政官之一。这位是我的老师......曾经的地城研究院长。”年轻人笑着凑到了院长身边，转身问他，“在基层窗口工作的感觉怎么样，我亲爱的老师？”


  院长：“......”院长没有搭理伍利。


  宋纪和白宁也齐齐陷入尴尬的沉默。


  他们之前就听说过这场地城反叛的内幕：院长唯一的嫡系学生居然纠结反叛军推倒了研究院。没想到，如此狗血的故事，主人公居然就是站在他们眼前的这两个人。


  而诺顿博士的表情则变得更加微妙了起来。


  “老师，你现在怎么连我的随口提问都不愿意回答了呢。”伍利装作对二人的生疏十分慨叹，但他脸上明晃晃的笑容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亏我还出了很大的力气把你保下来呢......”


  诺顿博士对伍利这种轻佻的态度很不满意，拧着眉头说道：“你就是这么跟自己的导师说话的？”


  伍利有些惊奇地抬头，看了诺顿博士一眼，挑眉：“有什么问题吗？”


  诺顿博士冷笑了一声，向宋纪伸出了手。


  宋纪：“？”


  诺顿博士：“我的工具包。”


  宋纪不明所以地把包递过去。


  只见诺顿博士从包里掏出了一只锃光瓦亮的小钢锤，然后挥舞了一下。


  “我看你是欠了来自长辈的教育。”诺顿博士掷地有声地说。


  宋纪：“......”不是吧还来！这回是执政官啊更不能随便锤了！你冷静一点啊博士！


  作者有话要说：　　诺顿博士的逻辑：我的徒弟我自己可以教育，别人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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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一百十四

  伍利博士被诺顿博士这“正义的钢锤”锤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最后,  他虽然毫发无损，但也着实吓了一大跳，要知道他还是相当惜命的：“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来解释吧。”作为在场最冷静的人,  宋纪因为刚才的动乱消耗了太多体力，以至于他说话时都微微喘着气,  “你的老师真名叫做何嘏,  是我们启明基地的人,  而诺顿博士是他的授业恩师。也就是说——”


  “按照辈分,  他是我的师祖？”伍利博士有些不可思议地质疑道。


  “没错。”诺顿博士中气十足，“混小子，看锤！”


  诺顿博士作势欲打，伍利表情狰狞地躲开。


  就在这时候。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隐隐的警告意味，“怎么在招待所门口打起来了？”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往声音的来源一看，白宁动作最快,  已经满心欢喜地扑了过去：“云程哥！”


  是姬云程。


  他看起来和刚离开启明基地时没什么区别。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所有人下意识地将视线聚焦在了他身上。


  美貌得近乎虚幻的青年。现在是正在漫游的神明。


  宋纪在看见了林星缀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噤了声，并且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打招呼比较好。


  ......果然,  宋纪想,  在知晓一切真相之后，还想和之前那样无知无觉地、轻松地与林星缀相处是办不到的。


  很难解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情感。作为“造物”,  他或许应该对林星缀怀有敬慕,  又或许该像某些人一样警惕并憎恶这个戏弄他们的外星生命......但宋纪发现自谈不上爱,  也谈不上恨,  只是在他的记忆里，林星缀从前的印象被蒙了层灰，已经淡去,  所剩无几。现在，他感觉到的更多是明显的隔阂与隐隐的敬畏。


  最后是林星缀先打的招呼：“各位，好久不见。”


  看见林星缀来了，连伍利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一些，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即使诺顿博士的锤子再挥舞过来，估计他也不会再还手格挡了。


  宋纪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中更是忐忑。


  而他们之中最没有心事的白宁则在下一秒无比自然地冲到了林星缀面前，和他勾肩搭背：“真的好久不见！之前你没和云程哥一起回基地，我还以为你遭遇意外了呢。后来深海基地又传讯过来说你牺牲了......我想想都觉得这不可能。果然，你现在还好好的。唉，真是担心死我了。那段时间我真是愁地饭也吃不下。云程哥就更加了，我几乎没见过他主动去食堂，那几天都是我生拉硬拽着他去的。”


  白宁喋喋不休地倾诉着对林星缀的思念之情，实际上是通过各种夸张手法在描述姬云程独自一人回到启明基地时失魂落魄的样子，好体现出姬云程的情深义重，为他在林星缀面前多加几分。


  姬云程察觉到了白宁的意图，最先喊停，微笑着说道：“叙旧就等会儿再说吧，我们有的是时间。但这里可是招待所门口，其他基地的人也会看见——你们刚才是在闹些什么？”


  白宁噎了一下，忽然回想起自刚才也跟仿生人动过手，难逃其咎，于是他避重就轻地打哈哈：“刚才是诺顿博士在教育他的弟子和徒孙......这完全就是他们师门内的家事，属于内部矛盾。”


  刚才的争斗往大了说是启明基地的访客袭击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员，但往小了说，也就是那档子事，在场的也不会有谁非要上纲上线地追究责任。


  “看来你们已经见过了。”林星缀瞥了眼表情僵硬的诺顿博士，说道，“嗯......对了，博士，您还不知道吧，何嘏在担任地城研究院长的过程中也做了些自的研究，比如那边的仿生人，‘亚当’系列，就是他的作品。”


  亚当听见林星缀在向别人介绍他，忍不住往他们这边探了探头，等诺顿博士复杂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亚当还冲他微笑了一下。


  “傻里傻气的。”诺顿博士忍不住评价道，“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


  这里的“他”指的自然就是何嘏。


  亚当顿时一脸受伤的表情，但却没有出声反驳。


  院长若有所思地看了亚当一眼：“难怪，我当时为他们设计人格矩阵的时候，还特意选了这种人格特性......”


  诺顿博士：“你是故意把它们设计成现在这副天真的样子的？......我说它的性格和你年轻时相似，但你们的智力水平也差的太多了。”


  “我不能把它们设计地太聪明。”院长摇头，在亚当专注的眼神里说了实话，“如果它们太聪明，也会像我一样沦落成工具。”


  现在想想，“亚当”这一群体实际上是地城里过得最自由自在的群体。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职业，每天流窜在地城的大街小巷里，虽然都是干些杂活，但那些工作量对仿生人来说并没有耗费太多体力。他们还是拥有很多的自由时间去做自爱做的事，比如集会，比如做生意，比如改装自的车，还有费尽心思跑到院长面前去送礼物。


  亚当对院长的话“似懂非懂”，但这并不影响他感受到院长话语里的心情。


  院长是在爱护他们。


  作为院长创造出来的仿生人，感觉到自被爱护，是件非常值得亚当高兴的事。


  诺顿博士看了亚当一眼，什么都没说。他把钢锤丢在一边，然后张开双臂，轻飘飘地抱了院长一下。


  “等这里的事都结束了，我们回家。”


  院长一愣，平静如镜面的神色泛起了微微的涟漪。


  ......


  三大基地会晤现场。


  说是会晤现场，但实际上到场的人并不多。除了三大基地的人之外，其余散落在各地的大小型人类营地都没有收到邀请。


  原因很简单。林星缀的计划里需要用到航空舰。而拥有航空舰队的只有深海和启明两大基地。


  ——虽然到场参加会晤的人并不多，但会议过程还是挂了直播同步转播给了剩下两个基地的领导层。林星缀的原话是“大家可以提出疑问或者建议”，但他没有说有谁可以“提出异议”。


  “我们需要调用两个基地的舰队......毁掉能源工厂在地城创建的通道。”林星缀说道，“大家也许听说过那个地方的名字。它叫做‘乐土’。但那实际上只是个拥有着虚假外表的囚笼。把它毁掉，能源工厂在这个‘世界’所做的建设就算是彻底覆灭了。”


  “为此，我们需要疏散地城现有的居民。值得欣慰的是，地城的人口并不多，可以安心地向其他基地和营地输送一些人员，不会形成难民潮或者别的什么......。总之，诸位，就把这次行动当作是某种欢庆仪式吧。重返地面的日子到来了。”


  重见天日。


  然后在地面上建立新的都市和家园。


  这是他们多年来的梦想。但当这一天真的即将来临，人们却只能以沉默来迎接它。


  “......那么你呢？”宋纪忽然开口说道，“你要去哪里？”


  林星缀略微停顿了一下：“我会离开这里。”


  “......毕竟，我也有些想家了。”

第115章 一百十五
    两大基地的战舰集合的前夜。

    林星缀和姬云程去了地面上。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回到地面上了。深蓝色的天幕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帘, 那些发着光的、可爱的星星像是帷幕上闪闪发光的装饰品。今夜无风，非常安静，但总的来说是个清凉的夜晚。

    “可惜看不见银河, 有点可惜。”林星缀坐在沙丘上，丝毫不管地上的尘土会弄脏他的衣服和头发。

    实际上，在这个夜晚，他觉得自己触手能摸到的每一颗尘土或者是沙粒都能带给他些许沉静的安慰。

    ......或许是因为他马上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姬云程抬头, 看向天空中的那些星星：“从这里，能看到你的家乡吗？”

    “理论上是不行的。”林星缀顿了顿，说道, “从我们那里也看不见这颗星球。”

    “地球”所在的坐标不是那么容易被观测到的......即使锁定了“地球”所在的星系，每次来往也要经历一段不短的迁跃航行。

    以“地球”现在的科技, 想要找到林星缀所在的文明，从难度系数上来看，无异于大海捞针。

    姬云程挑眉说：“也就是说，以后我不能来找你，只能等着你来找我。”他自动忽略了林星缀和他分开之后再无音讯的可能。

    林星缀：“嗯......情况和你说的差不多。但是，我一定会努力回来看你的。我攒的钱，虽然不够买一艘能进行稳定迁跃的飞船, 但是我可以主动去给我导师打下手, 参与一些报酬丰厚的项目。实在不行，我也可以买艘二手飞船, 然后请我们学院的同学一起帮忙改造——”

    “不怕暴露这里的坐标了？不怕因为私自接触域外文明被问罪了？”姬云程笑着说。

    “我会抹掉迁跃记录的。”林星缀果断地说道，“接触域外文明什么的......只要迁跃记录抹除地够干净, 就不会有危险。”

    他们这样偷偷往来, 最大的缺陷就是无法维持稳定的联系。林星缀那边一旦发生什么意外, 他们可能就很久无法再见面。

    林星缀的身份肯定是不宜留在“地球”。他把“解放地球”当做自己的使命。现在他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 当然不会让这最后的一步绊住自己。他必须遵守自己之前的承诺离开这里。但是他当着三大基地的面说“自己有生之年不会再回来”......那当然是骗人的。只要姬云程还在，他肯定会回来。只是这个秘密他只会和姬云程说。当然，等他再来的时候，他也不会再使用自己原来的名字和样貌。只是变个装而已，对林星缀来说还是很轻松的。

    但这无法解决寿命差距的问题。

    如果能把姬云程带回联邦，那还好说，联邦的科技能给姬云程提供进化方案，拉长寿命。其实这也是林星缀心里一直趋向的方案。

    其实，星际联邦也不是没有过跨文明的婚姻，甚至还有人跨越了种族隔阂、和非人形异种喜结连理......考虑到银河的文明多样性，联邦婚姻法也不限制公民的伴侣种族。他们对宇宙中的适婚种族进行过筛查，出版过从基因角度而言的适婚配对表，但也仅供参考，绝不强制执行。

    联邦准许公民将其他文明的配偶带回去申请联邦户口。但底线是：对方所在的文明必须是与联邦建交过的。然后才会被准许办理结婚登记。

    像姬云程这种出身“未知文明”的黑户甚至不会被准许进入联邦境内......他们两个只能永远做一对野鸳鸯。

    不然，就只有偷渡一条路可走。他可以开飞船来把姬云程悄悄带走——

    考虑到两个文明之间的差距，这种行为一旦被发现，林星缀真的可能被告到星际法庭那儿去，控告他“拐卖外星土著”。

    “......”太难了。

    林星缀叹息了一声，感觉无论做什么决定，他似乎都会走上违反联邦法律的不归路。

    更何况，带姬云程一起离开什么的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相信你会来。”就在林星缀迟疑不决的时候，姬云程忽然说道，“下一次，你带我一起走。”

    林星缀：“......我们可能就被逮住，这样我会去蹲大牢，你会被遣返。而且这个星球的秘密恐怕也就保不住了。”

    姬云程：“我不怕。你怕么？我对地球有信心。我们只是可能会迟一些迈向星际舞台，但我们不会永远只偏安一隅。”

    林星缀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跟我回联邦的话，我会很开心。我每天都能见到你。但你会被限制行动，可能永远只能过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生活......”

    “你养不起我么？”姬云程理直气壮地问道。

    “这个、这个倒是不可能。”林星缀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虽然以前我过得挺随心所欲的，但如果有了你，我一定会跟着导师努力工作的。假以时日，买个小小的私人星球也不是问题！额，虽然我们可能只买得起没有资源的那种荒星，就是勉勉强强能住人那种。但是，你可以在那里自由活动——”

    “也就是被金屋藏娇。”姬云程的表情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地给这种生活定性道，“简单来说就是吃软饭。我觉得这种生活也不错。”

    和地球末日那种一边吃沙一边和虫族殊死搏斗的生活比起来，这种米虫生活已经称得上是幸福了。

    在姬云程看来，林星缀就是顾虑太多。自由、尊严、道德、幸福——他样样都想成全，可是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生活呢？

    更何况——

    “我对你的世界非常好奇。”姬云程说道，“我想知道能拥有你的世界是怎样的。”

    林星缀：“......”

    林星缀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姬云程却简简单单地用几句话击溃了他。

    剩下的已经不必再说了。

    努力打工，攒钱买私人星球吧。

    林星缀甚至在思考，等他回去之后，是不是还能借着这件事敲能源工厂一笔钱？......毕竟他的工作内容已经跟他们之前签订的合约内容完全不一样了啊！

    就这样，突然承担起家庭重担的林星缀已经没空去感伤了。

    姬云程：“别那么紧张。”

    他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他们并肩坐了很久，直到天边的太阳趔趄着升起。但是晨光却被遮住了——被庞大的、并列行驶着的黑色舰队。光从平滑的金属边缘后射出，将黑色的金属染上了炽热的色彩。

    风开始呼号。

    人类要用他们的舰队来建立这个世界的新秩序。

    航空舰从他们的头顶驶过，巨大的阴影模糊了林星缀的面容。

    “差不多是我退场的时间了。”

    创世主、能源工厂……这些角色都会在今天正式谢幕。

    林星缀抬头，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四散飞舞，他蓝色的眼底像是闪烁着星光。

    这样的眸光姬云程已经看了上百次。但每次他都会为这目光的美而感慨。

    林星缀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手——一指节一指节地松开。目光却一直盯着姬云程的脸，生怕错过最后的几秒钟，又像是希望把这最后的几秒无限拉长。

    林星缀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晨光即将穿透他的躯体。

    姬云程向前一步——

    吻了他一下。

    “再见。”他低声说道，“等你回来。”

    林星缀回了他一个微笑：“嗯。”

    然后，林星缀后退了几步，走进了那片晨光里。

    直到他自己也化为了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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