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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海》作者：林子律
　　文案：
　　他是控制狂的失控现场。贝斯手x主唱
　　闻又夏×邱声
　　乐队文，酷哥贝斯手×疯批美人主唱（也许
　　-
　　邱声，音乐制作人，有颜有才没朋友，圈内知名“控制狂”，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后悔的是被网友发现玩地下乐队的黑历史。
　　当年砸琴分手现场重见天日，谁都没想到邱声敢拿着视频去找闻又夏。
　　邱声想，他要赌闻又夏也没有忘记那场雪。
　　五年前的大雪夜仿佛永远不融化，他们坐在巷子口，闻又夏第一次给邱声写歌。
　　“你路过我几秒钟，可是我，我想吻你到世纪末。”
　　-
　　注明：
　　1.差两岁的年上，1v1，HE，更6休1
　　2.攻理智过剩惜字如金，受非常偏执且有点疯。两块奇形怪状的拼图寻找彼此的故事，分卷A面=现在，B面=过去。
　　3.有一点点娱乐圈相关但千万不要代现实谢谢（
　　4.有甜有酸有痛痛，“穷”只是为了追求理想牺牲物质，后来有钱了！


第1章 “你觉得是他吗？”
　　-
　　这是邱声一个月内第17次出现在鲜花公园。
　　黄金周假期前，东河市的旅游景点早就严阵以待。鲜花公园被横幅和崭新盆栽装点，有种艳俗的土气，如果阳光灿烂也许看着尚可。
　　遗憾的是阴雨天气已经持续一周，灰蒙蒙云层，没走远的风暴，一切都令人神经紧绷。
　　邱声坐在圆形花坛边缘，将手机里的一张截图与眼前场景对比。
　　同样的动作他做过17次了，接近肌肉记忆。对比无误后，邱声戴上耳机，低头擦了擦手机屏幕，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开头就在面前的涂鸦墙下沉音乐广场。
　　拍摄当天阳光明媚，和现下沉闷的秋天午后仿佛两个世界。镜头乱糟糟地晃动，几把乐器、小方块地砖和几双鞋掠过画面中央，紧接着有了人声。
　　拍摄人是个少年，声音清脆地问：“可以开始了吗？”
　　没有应答，镜头聚焦在了一把半旧的贝斯上。
　　瘦削的手握着它，正在调音。
　　手指像竹，修长而柔韧，干干净净，没有戴任何首饰，也没有纹身。指甲剪得很短，指尖覆着一层薄茧，抚摸贝斯弦时的动作十分深情。
　　片刻后这双说不上好看或不好看的手开始弹奏，音箱里霎时被低音占据。
　　先开始是简单的和弦，像在适应节奏。
　　熟悉了贝斯音色后右手轻轻一勾，旋律倏地拐了弯。
　　Slap、三连音、点弦、四连音……与其说演奏，更像一连串花哨的技巧展示，颇有些炫技的意思，可又炫耀得云淡风轻。
　　贝斯solo结束于一段不成曲谱的即兴旋律，闷音低沉地一响，小指动了动，令人心脏震颤的低音彻底停止了。接着镜头往上，像要去拍演奏者的脸。
　　停在胸口时拨弦的右手按过来，一片黑暗。
　　3分08秒。
　　播放结束了。
　　手机屏幕倒映出忧郁的一双眼，茫然地眨了眨。
　　邱声半晌才抬起头，望着音乐广场中正在练习广场舞的中年阿姨们，好像刚才自己看的全是假相。
　　几天前他第一次遇见跳广场舞的阿姨，当被问到关于“乐队”有没有印象时，这些人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彼此确认好几遍，最后告诉邱声：“我们也是最近才定在这里练习的，之前有什么人就不知道了。”
　　好像那支乐队、那个贝斯手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不甘心地又把视频看了一遍。
　　刚开头弹贝斯的右手试音时从A弦拨到G弦最后再拨三下E弦，1分34秒的一个音是拇指往下拨……这些无人在意的小细节，不管看多少遍都让邱声如遭雷劈，回忆撞得他心脏疼，耳畔嗡嗡地响，呼吸困难。
　　但视频里那只右手上什么也没有，首饰，纹身，抽烟的痕迹。
　　简直让邱声怀疑他的记忆完全坏掉了。
　　不只他，顾杞把视频给他看时显然也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那人抱着手，无比紧张地观察邱声的表情，最后小心地不确定地问：
　　“你觉得是不是他？”
　　邱声没有回答。
　　大约一个多月前，这支贝斯solo从短视频平台走红。营销号们为了博人眼球起了一个浮夸的标题，“你从未见过如此酷炫的贝斯三分钟”。
　　用语略傲慢了些，但炫技时指法干净又不惹人反感的确实少见。
　　一经传播，评论里不少人在问这是哪个乐手，煞有介事地分析他的技巧承袭自哪位贝斯大师，也有说完全是野路子毫无价值的。
　　网络上的人各有各的观点，但邱声关注的则是另外的事。
　　视频是顾杞给他看的，没得到他的肯定答案后失落地离开了。他觉得邱声已经不太在意这件事，自己也无法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关于“要不要去找那个人”的态度，这令顾杞非常沮丧，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等顾杞走了，邱声从落地窗确认他下楼，突然像换了个人。他绷着的冷静骤然崩碎，急急忙忙拿出手机——然后因为手抖，手机跌落撞上金属摆件，摔碎了屏幕的一角。
　　邱声临时下载短视频APP，然后一字不差地输入了那个用户的名字。
　　他闭了闭眼，给自己做“是”或“否”的心理准备。
　　一百来个关注，三百来个粉丝。
　　除了那条贝斯solo，其他视频的播放量都不高，评论稍微翻翻就见了底，还有不少是互关的人留的，涉及到隐私的已经删了，对话有些缺边少角。
　　看到这儿邱声大概已经有了底，可他不服气，从蛛丝马迹里继续挖掘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走的是歧途，所以无论看多久都不会有答案。
　　把账号里所有视频都看完后，邱声对拍摄者的情况已经基本有数了：大学生乐队的贝斯手，基本都是校内表演，偶尔会来鲜花公园的音乐广场免费演出，目前因为升学，乐队濒临解散。
　　至于视频里技巧纯熟的贝斯手，当然不是他们的乐队成员——视频最新评论里，拍摄者吊人胃口地写：他是我的偶像！
　　因为这么一句话，网络上讨论贝斯手身份的又衍生出各种奇怪的版本。等邱声再次从另一个平台刷到时，评论里已经有人踩进他的雷区。
　　“这贝斯手一顿几个闻又夏啊？”
　　“确实……越看越像。”
　　“闻又夏，你家主唱喊你回去跪搓衣板！”
　　“谁是闻又夏？”
　　太久没看到那个名字，也有不小心被说中心声的意味，邱声夹着烟的手一抖，烟头擦着边缘烫了手指，差点让本就碎掉的屏幕雪上加霜。
　　他吹了口红肿的皮肤匆忙走进卫生间，用冷水冲到手指麻木。
　　跪搓衣板？
　　我哪有那个胆子。
　　邱声有点想笑，嘴角却难过地下撇，一口气差点堵在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
　　这句话把他堵得无话可说，那三个字每次都噎着邱声的舌尖，像潘多拉魔盒的开启咒语，他轻易不敢念，只好哑火。
　　“闻又夏”这个大众意义上颇为陌生的名字一时激起千层浪。
　　有好事者顺着往过去扒，然后诧异地发现，大家不认识闻又夏，可评论区提及的“你家主唱”却是个老熟人。
　　邱声，独立音乐制作人，在业内和才气一样出名的是性格古怪不好相处，据说还有强迫症。他是新晋歌姬桑雪的御用，去年为她量身打造的专辑三月份刚拿了唱片奖，其中的大热单曲《蝴蝶燃烧》至今仍大街小巷随处可听。
　　颁奖礼上桑雪发表感言时直播方给了邱声一个镜头。作为听上去很老成的“制作人”，他不仅年轻得令人诧异，且长相竟不逊色后排的偶像组合，在短期内小小地掀起了一阵水花。
　　关系网一旦铺开后迅速地一发不可收。
　　很快，有专注音乐八卦的营销号不嫌事大地放出他们那个不知名小乐队不算太多的影像资料，分析着连高清照片都没两张的成员们过去现在做过什么，配以煽动性言论，构建出好一出令人唏嘘的大戏。
　　群众最爱看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事，要是主角皮囊再优越些、情节再跌宕些就更好了。
　　摇滚乐团在国内实属小众，他和闻又夏当时虽没什么名气，但到底留下过一些痕迹。那点“爱得死去活来”“BE得轰轰烈烈”的故事完全满足了闲人们茶余饭后冲浪精神，闲得无聊的网民集体涌入邱声的个人主页下“打卡”，连他的听歌平台都不放过。
　　他们找不到另一个主角，全在邱声这儿七嘴八舌，最关心的无非是：
　　“砸琴视频来的，想问这是谈过吗？”
　　“SOLO那个是不是闻又夏啊？”
　　顾杞给他打电话，十几个，邱声没接；柳望予也给他发微信了，让他别看也别说话，邱声回了一句，“没关系”。
　　他说没关系，别人却不能当做真的无所谓。
　　第二天顾杞来看他时，邱声正在吃药。
　　没关的电脑屏幕上放着以前乐队的演出视频，像素模糊，影像来源不知是多少手的，压缩得面目全非，连人脸都看不清。
　　“你看这个干什么？”顾杞想关掉。
　　“别关。”邱声吞了药片，还算平静地说，“好不容易找到的。”
　　那年他们的演出现场只是狭窄的livehouse，邱声脸小，眼睛大，像猫一样，环境越昏暗，越是亮晶晶的漂亮。他唱歌时偶尔走音，后半场又蹦又跳，一首歌能往舞台右边走好几次，恶作剧似的轻轻踢贝斯手的后脚跟。
　　间奏时灯光开错了，一盏灯直接刺伤邱声的眼睛。他闭眼，条件反射地抓住右手边的人，把头埋在他颈窝。
　　开错的灯闪了闪立刻熄灭。
　　贝斯手继续拨弦，音符空隙中，他的左手飞快抬起，食指轻轻地在邱声的额角一点，然后收回去，完美地衔接上和弦循环。
　　于是邱声从贝斯手的肩膀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踢开脚底电线。
　　他举起话筒继续，唱漏了一句歌词。
　　视频只录了一首歌，应该是他们以前的某个死忠乐迷藏在手机里的存货，以为“闻又夏”解禁了迫不及待地发出来和同好分享，然后传播开了。
　　“哪儿来的？”顾杞问。
　　“我又不是不会上网。”
　　顾杞一言不发，把网页全部关掉，操心地从双肩包里拿出几张文件：“这是望姐上次让你签的分成合同，盖好章了，版权费一周内给。合同你收好，别又像上次似的半天找不到，差点被人坑……”
　　“喔。”邱声点点头，打趣他，“杞哥，你干脆转职给我当经纪人算啦。”
　　顾杞翻白眼：“想都别想。”
　　见他没事，顾杞以为就算过了。
　　他监督着邱声吃完饭，帮着打扫了厨房和客厅，本想守着他等晚上再走，女友打了一个电话说不舒服在医院，他两头无法兼顾，只得拎起一袋垃圾后离开。
　　像上次一样，他藏在窗帘后监视顾杞下楼，看不见人后，邱声就地坐下。
　　关键词早就熟记于心，邱声拿过平板，点开某个视频网站，在搜索栏输入“银山 砸琴”后跳出了一个浏览过的记录。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抓着iPad的边缘时关节绷成青白色，眼睛也酸，所有生理反应都在提醒着，“别看”。
　　但他自虐般点了播放。
　　画面摇晃得非常厉害，根本看不清。
　　嘶吼，尖叫，踢动音箱时沉闷的倒地声，什么也听不见。
　　可落进邱声的眼中、耳中，他几乎还原了当时的每一秒钟。他看见自己愣在舞台靠右边的位置，对后面招招手。
　　紧接着贝斯手走上来，拿起琴，摇摇头说了一句话，台下爆发出诧异的惊呼。
　　他一脸茫然地望着贝斯手，无助地喊：“闻又夏？”
　　闻又夏没听见似的，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整间livehouse如同炸开了锅，包括拍视频的人也开始跟着身侧一声一声地吼，灯光还很亮，他们四个僵持在台上，台下是浪潮般的抗拒，直到邱声忍不住扑过去想抬手揍他。
　　闻又夏握住他的手腕，他们被顾杞和另一个人分开。
　　闻又夏摘下挂在身上的贝斯。
　　他握着琴颈，高高举起，英俊的面容隐入黑暗。
　　那把崭新的贝斯从中折断，木屑四飞。
　　同样的视频第一次看时还能体会当时心情，看到第17次、第170次，邱声只剩下麻痹和无奈。他没有时光机，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也不能阻止别人嘲笑或唏嘘他的曾经。
　　邱声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
　　这是他一个月内第17次来鲜花公园。
　　贝斯手站过的音乐广场边缘台阶，此时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1、标题的意思：地理名词，指宽阔的洋面上突然间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到另一端，变幻出持续的清一色的银白色光辉。
　　2、或许有人关心的前任&性经历问题：没提=没有。
　　3、没有原型没有原型没有原型（涉及到娱乐圈所以必须强调）
　　4、主角彼此一直双箭头，期间也许有炮灰单恋，但主角不给眼神，因为我是坚定的1v1拥护者。
　　拜托大家喜欢的话点个收藏=333=


第2章 “闻又夏！”
　　邱声早上十点准时到鲜花公园，十二点去旁边的“7-11”买便当吃，偶尔带一罐咖啡或者可乐。然后他去能看见音乐广场的吸烟处待一会儿，回到圆形花坛，继续百无聊赖地坐到下午五点钟，两手空空，打道回府。
　　他也不全是盯着路人。
　　看视频，发呆，再看视频，再发呆，像只被抛弃的狗。
　　第9次时遇上了顾杞和他的女友，邱声对顾杞解释只是散心。他猜顾杞没信，但后来顾杞联系不上他时试着来这儿，一抓一个准，他干脆什么也不说，反正顾杞等一会儿就走了。
　　“你要是真想……你要还把我当朋友，”顾杞斟酌着用词，“我帮你找行吗？”
　　邱声不理解：“我有手有脚有时间。”
　　言罢，他又说：“没在找人。”
　　顾杞看他良久，实在找不出任何要发病的前兆，“好自为之”或者“你注意身体”也说不出口，只得吹胡子瞪眼地不管他了。
　　但邱声想，可能顾杞偶尔还是会“路过”，看自己一眼。
　　毕竟除了顾杞，周围还说得上话的人里，再没有谁同时也认识闻又夏，更别提知道他和闻又夏谈过、再分了。
　　那个人践行着当时的诺言，好像人间蒸发了。
　　邱声却觉得只要人没死，他握着蛛丝马迹要找闻又夏也不是不可能。
　　每天定时定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顾杞猜测邱声一定发现了什么，而邱声笃定只要他继续这种循环总有一天能逮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可惜这次顾杞和邱声都失策了。
　　17天，他从早坐到晚，在音乐广场附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像闻又夏的都没发现一个，更别提本尊。
　　他又陷入了自我怀疑，那个视频是他做的梦。
　　这天中午，邱声照例去便利店买吃的。
　　店员是昨天见过的圆脸女孩。她是新来的，戴眼镜，穿围裙趴在柜台上，小声提醒邱声今天的黑椒牛排便当有折扣。
　　邱声谢过她的好意，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拿了普通的咖喱饭和一瓶矿泉水。结了账后女孩儿帮他加热，没有别人，自来熟地找他聊起来。
　　“不吃牛肉吗？”她天真无辜地问，“那个折扣力度很大的。”
　　邱声不安地摸着手机壳，眼神闪烁：“……不吃黑椒。”
　　店员女孩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看了眼微波炉倒计时，问：“帅哥，你怎么连着两天都来这儿啊，是工作吗？还是做什么？”
　　“打发时间。”邱声说，后背有点冒冷汗。
　　“看你很年轻诶，还在读书吧？”
　　“……毕业了。”
　　“哇，那就是在本地工作咯？”
　　“算是吧。”
　　“东河还蛮宜居的嘛！”
　　“嗯……”
　　抄在外套兜里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了，邱声应付着店员，四肢都有点发软。
　　他实在不擅长和陌生人沟通。
　　微波炉结束工作的“叮”声拯救了他，邱声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握紧事先揣好的纸巾擦掉汗，在对方的笑容可掬里伸手去接便当，装正常人装得天衣无缝。
　　“谢谢。”他朝店员女孩笑了笑。
　　女孩开朗地说：“要快点吃完哦，凉了会影响口感——”
　　便利店内就有桌椅，但邱声总觉得这个店员有种令他羡慕的热情，如果呆在这儿吃，对方或许又要来嘘寒问暖于是推门而出。
　　咖喱闻着挺香的，即食便当没什么营养只剩下口味尚可。
　　邱声坐在长凳上随便吃了几口，可能因为和店员的交流让他食欲不振，强撑着填饱肚子后就开始干呕。
　　他嗓子发腻，站起身端着剩下的便当往垃圾桶走，扔掉，胃里翻江倒海地开始犯恶心。
　　这感觉邱声很熟，吐一顿就好了，但趴在垃圾桶边好像容易被人当成宿醉未醒的流浪汉。他是不计较形象，要不是还有精力思索万一被拍到照片会给柳望予带来麻烦，邱声强忍着不适，小跑几步进了公厕然后反锁隔间门。
　　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得干干净净。
　　酸得喉咙开始疼才结束。
　　邱声漱完口，洗手，一下子喝掉小半瓶凉水。他从布满水渍与斑点的镜子里看自己，脸还是湿的，毫无血色。
　　天气又越发阴了，好像随时会下雨。
　　他来了这么多天还没真正遇到过下雨。东河市临海，春秋多雨，不过一般白天很少风雨大作，尤其秋天总是晴朗而舒爽的。邱声出门不爱带伞，这时愣在原处，思索着要么先打车回住处，要么继续等。
　　在闻又夏的事情上残存着的理智说，“事不过三，你都等了快一个月了”“他可能那次只恰好路过、恰好在粉丝面前秀了一段solo”“他要是从网上看到更不会来”。
　　邱声几乎被自己说服了。
　　如果闻又夏一时兴起。
　　如果闻又夏知道了视频被发上网。
　　如果闻又夏还介意当时。
　　那他是绝不可能在这儿等来闻又夏的。
　　迈向音乐广场方位的脚步停顿，邱声在本能与理智中做着艰难选择。他不想放弃巧合，可又知道自己这样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最后用了笨方法。
　　他选了一个数字，“17”，纪念自己犯傻。
　　邱声心说再等十七分钟，见不到人就再也不来了。
　　尽管“再也不”听起来决绝，邱声却没把握自己第二天是否真能忍住不出门。他按了倒计时，想着还好他没彻底疯魔，否则如果日积月累，他成了固定位置的一尊雕像，迟早上本地社会新闻。
　　“为找寻前男友踪迹，某男子终日在鲜花公园蹲点”？
　　这不好，还是找前队友比较含蓄。
　　把主语里的他本人换成狗，这就是一则好心群众替流浪狗找原来家庭的寻人启事。
　　邱声想着想着开始发笑，他靠着一棵树——蹲在路边的姿势未免太傻了——把兜里的塑料壳打火机一次一次地往上抛，视线随之而动。
　　往上，树叶摇晃，风越来越大。
　　落下，缝隙里的天依然沉默得发黑，只有最远处有一点黄光。
　　往上，有个带孙女的老头走过去。
　　落下，广场舞阿姨们似乎选择提前收工。
　　往上。
　　闻又夏。
　　落下。
　　你怂逼。
　　往上……
　　“我有病。”邱声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滑过这个念头，一把握住下坠的打火机。
　　手机倒计时归零后的雷达声如一道闪电钻入耳朵，震得邱声一抖。他沮丧地按了结束，将打火机重新揣进兜里。
　　算了，不等他了。
　　没缘分。
　　邱声这么想着又点了根烟，然后意意思思地往公园侧门走去。
　　他惯常从大门出入，但这天在厕所一顿吐，吐完又没回音乐广场，再到大门反而有点绕路了。侧门外也有公交站，换平时不常坐的那趟似乎预示着他与这件事即将割裂。
　　姑且是个好兆头。
　　邱声吐了口烟，余光瞥见戴红袖章的老爷子两手叉腰，不满地看着他，然后使劲敲旁边“公共场所禁止吸烟”的标语。
　　邱声一抬手表示抱歉，绕了几步路，去最近的垃圾桶扔掉没抽两口的烟。
　　视线还停留在未烧尽的烟蒂上最后一点红光，突然，一颗水滴溅落。邱声一晃神，垃圾桶最上层鹅卵石被次第水滴敲击发出清脆声响。
　　他的手指被淋湿了，邱声皱起眉：这时候开始下雨。
　　无论内心活动或者客观征兆都让他赶快滚，邱声把喝了一小半的矿泉水瓶塞进垃圾桶，彻底说服自己离开。
　　突如其来的雨中断公园所有活动，邱声快走到偏门，身边人群脚步急促，顺着一个方向犹如流水翻涌。
　　左前方逆行的男人于是尤为引人注目。
　　他个子很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米色T恤、发白的牛仔裤，旧却洗得干净的一双球鞋。很普通的打扮，奇怪的是他穿了一件墨绿色围裙，印着某个连锁奶茶店LOGO——因为这围裙太过不伦不类，邱声情不自禁地多看一眼。
　　但一眼就足够让他僵在原地了。
　　那人也没打伞，和他一样被雨濡湿了头发，贴着脸颊。
　　雨幕愈发密集，可他像感觉不到，胳膊与身体间夹着个托盘，右手拎一袋小纸杯，不疾不徐地和人群相向而行。
　　微侧着的角度看不见五官，邱声无法确认是不是那个人，可走出一两步的姿势让积压已久的记忆复苏，心脏开始抢先剧烈跳动，窒息感又涌上来。
　　邱声傻傻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提不起。
　　他的样子和逆向而行并没有区别，一样让人诧异。动态中的静止总是抓人眼球，米色T恤的人似乎被吸引了略微一侧头。
　　一瞬间大雨倾盆。
　　红袖章老头子，花裙子小女孩和她的爸爸，逃课的中学生，丝巾遮住头充当雨伞的阿姨，所有人的面容、身材、神态都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隔了三五米，邱声手脚冰凉，全无知觉把掌心差点掐出血。
　　那些臆想过的“找到他后要如何”的方案一二三在真实情况发生的一瞬间宕机，只剩下“追他”两个字迫使邱声向前跑去。
　　一滴雨沉重地砸在他的睫毛上。
　　“闻……”
　　他喉头动了动，挣脱束缚般突然提高了音量：“闻又夏！”
　　男人把托盘往头顶一横，扭过头加快脚步。
　　装没听见？
　　他骤然怒火中烧，第二次几乎破音了：“闻、又、夏！”
　　“闻又夏你站住！——”
　　话音未落邱声脚底一滑，好险没摔，站定后却也因此被落下好长一截距离，雨水糊了整张脸，看见那人应声停下时心底油然升起一股破罐破摔的畅快。
　　他全身心只有一条影子，手心疼得要命，喉咙干，好像要溺死在雨中。
　　除非那个人再看他一次。
　　邱声一捋挡住眼睛的额发，居然笑出声。
　　“你他妈……跑什么？！”
　　铺天盖地的雨水把邱声从内到外浇透了，那些忙着避雨的人走得几乎一干二净，没谁听见他这句话，除了不远处同样湿得彻底的闻又夏。
　　两句话耗尽了肺里余下空气，邱声跑了几步停下来撑住膝盖大口呼吸着，他形容狼狈，走不动了。
　　不过雨幕里的闻又夏没好到哪儿去。
　　他转过头，雨水正顺着下颌线落进衣领。
　　眉眼和记忆中一样是浓墨的颜色，脸却苍白，瘦了些，两颊都有点凹，轮廓更加锋利而深刻。
　　正面看，围裙滑稽透顶。
　　邱声笑得更开了。
　　“闻又夏，你……”
　　你也太不潇洒了吧。
　　这句话还未出口，邱声脸上残留那点得意的胜利的终于解脱的笑意乍然消失。他难过地蹙起眉，见咫尺之遥不知从哪跳出个娇小女孩。
　　她用一把蓝方格的大伞遮住了闻又夏。
　　作者有话说：
　　关于邱：因为生病身体不太好，但他性格不软。
　　关于闻：后面出现的别人叫他“闻夏”不是笔误，可看做是绰号。
　　更新频率六休一，星期四不更嗷。


第3章 “我有段时间每天梦见你。”
　　其实伞也不算太大，只是他看不见闻又夏的表情了。
　　闻又夏很快接过了伞——以他的身高让堪堪到自己肩膀的女生举伞确实太强人所难——然后他们一起往左侧的小路走去。
　　从女孩穿的同样的围裙基本可以判断那是闻又夏现在的同事，但邱声脑子转不开。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活动的齿轮被雨水一泼，迅速生了锈，让他那点理智彻底崩盘，尴尬地停顿在“我跟不跟上去”，再无法往前转动半格。
　　理智崩盘，全靠本能活动。
　　邱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带着过载的心跳犹豫地跟着走了。
　　周围没有第四个人。
　　他们撑伞，邱声继续淋雨，淋得毫无知觉。
　　“闻又夏这傻逼真不看我？”他不可思议地想着，踩闻又夏的脚印，继续暗自腹诽，“那把伞真土，围裙更土……他在工作吗？去他妈的，哑巴还有同事接？他也会和正常人聊天？……”
　　邱声的心理活动一串一串地飘，他舌尖辗转过酸甜苦辣，错觉雨水都是烫的，沸腾着，让他在短时间内品味出人生百态。
　　然后闻又夏直到走进屋檐，都没回头看他一次。
　　东河市最近提倡地摊经济发展，鲜花公园新修的集装箱式商业街很快全租出去。这片靠近儿童乐园，平时都是卖零食的，离侧门很近，只有带孩子的大人会优先选择来这儿，和音乐广场隔着整个人工湖。
　　如果闻又夏这段时间内一直在这附近，那难怪邱声从没见过他。
　　他打量着面前墨绿色集装箱——和闻又夏的围裙一个色——开放式点餐台，外面架着两把阳伞，天气缘故，白色折叠桌椅现在全都收起来了，柜台里一个梳马尾辫的姑娘正坐着玩手机。
　　闻又夏从她背后的小门进去，随手拿了条帕子擦头发，她扭过头和闻又夏说了句什么。
　　邱声鬼使神差地靠近。
　　临时下大雨，本以为可以休息了结果突然来了个落汤鸡似的客人，马尾辫女孩被邱声吓得不轻，半晌才磕巴地冒出一句“欢迎光临”。
　　听起来应该咬到了口腔内侧。
　　没听见回答，她观察邱声的神色，大着舌头维持职业微笑：“您好，您要喝点什么？最近推出的秋季限定桂花芋奶露，桂花奶绿喜欢可以尝一下！”见对方不为所动，她僵着脸继续，“我们家的招牌是芝士奶盖系列，茶底有茉莉绿茶和普洱红茶……”
　　“好啊。”邱声说，目光凝聚在她身后人的肩上。
　　他的回答什么意思也没有，还慢了半拍。
　　马尾辫女孩面露难色，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问，身后有人走过来：“我点吧，你休息一下。”
　　有人主动应付难缠的客人，女孩如释重负，忙不迭和另外的店员凑到一起，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邱声。
　　站在柜台后场面滑稽，闻又夏头发还半湿着。他垂下眼，按了按点餐屏幕，指向后面挂着的电子菜单，面无表情地开口。
　　“要喝什么。”
　　声音比以前哑，是抽烟抽太凶了吗？
　　刚才还有很多想对他说的，邱声却没料到他们终于相对而立时居然是这样的开场白。话音都消散在雨声中很久了，他心跳仍然很快，始终无法平复。
　　面对闻又夏，许多情绪都不受控制地想要喷涌。
　　邱声捏着手指，嘴唇颤抖片刻，一边自我暗示“你正常点”一边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声音，吵得他头痛——
　　录视频的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可以叫你偶像？
　　如果他让你弹琴你就弹那我呢？
　　你记住了我的即兴旋律，有想起过我吗？
　　纹身去哪儿了？
　　你拿得起但是真能放得下吗？
　　激动，难为情，尴尬。
　　还有……委屈。
　　肠胃好像又开始痉挛了。
　　“要喝什么？”
　　闻又夏的第二遍问话语气软了很多，却依然能折出好几个直角那样生硬，机械般地不带感情地对他介绍：“季节限定在第一列，招牌饮品在第二列。”
　　“随便。”邱声说。
　　闻又夏：“……”
　　是嘛，这次才是他熟悉的闻又夏。
　　到底没怎么变，邱声居然如释重负，僵硬地笑笑：“要让你一次性讲那么多字太为难了……真的随便喝什么，你看着来。”
　　“嗯。”闻又夏低头在屏幕上点着，过了会儿举起扫码仪，“十五块。”
　　“你请客吗。”
　　这下不只闻又夏微微愕然，柜台后两个聊天的女孩子也像突然被掐掉了话题，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
　　邱声撑住柜台，认真地对他解释：“我没带那么多钱。顾杞建议我别开手机支付，说我不会理财，会花得很快……要不我找他要吧，反正他24小时开机。他那人，你知道的，有时候会反应过度……”
　　他说这些鸡毛蒜皮时眼睛很亮，声音轻，陷入一场名为回忆的美梦。
　　那是不是闻又夏的最佳回忆邱声不得而知，但一定是他的。
　　顾杞天天跟在他们身后帮忙收拾残局，他的乐趣是逗闻又夏一次性说20个字以上的完整一句话，达成目标后笑得前仰后合，被某个爱装酷的小屁孩鄙视一点没追求。演出也有，但不多，通常都在大学城附近和西城区的地下酒吧，演完了大半夜，四个人朝三个方向去，他和闻又夏慢慢走回住处。
　　他的话很多，闻又夏不怎么开口，听到好玩的地方就很淡地笑。闻又夏的笑比他的长句子常见，被他从身后抱着时邱声总去牵他的手。
　　那双手因为高强度练琴，指尖都略有点扁平了，薄茧摩擦掌心时会很痒。
　　而现在，手的形状没什么变化，却拿着一把等着扫付款码的仪器。听见顾杞的名字时闻又夏表情些微起伏片刻，但转瞬恢复冷淡。
　　“那你要什么？”他说，依旧很平静的对陌生人的语气。
　　邱声缄口，他回答不出来。
　　这句话轻描淡写把他的梦拉回原处，并提醒邱声现实就是他们现在是长久不相往来的第一次偶然见面。他喉咙隐隐作痛，可能是淋了雨后扁桃体发炎的前兆。
　　“就刚才的……吧。”
　　“行。”闻又夏重复价格，“十五块。”
　　看来真不打算请客了。
　　邱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雨水浸湿了的二十块纸币：“给你，我留着打车的。”
　　闻又夏很快把奶茶做好了，递给邱声。
　　身后雨幕如同盛夏时一般瓢泼不止，邱声站在集装箱狭窄的屋檐下，后背一直被雨点不时敲打，每一下都是刺骨的冷。
　　奶茶成了他手掌中的热源，闻又夏还给他插了吸管。
　　“喝完就滚”，他觉得闻又夏是这个意思。
　　邱声吸一口奶茶，不甜，肯定没放糖，也没其他小料，但是温度暖，喝下去很舒服。闻又夏找给他的五块钱正被他皱巴巴地卡在手掌和奶茶杯子中间，难堪地露出一角。
　　九月，邱声没来由地想，“今年夏天下过这么大的雨吗？”
　　两个店员女孩彻底对他失去了兴趣，躲到半人高的柜台下看偶像剧了。闻又夏却仍站得很直，没事找事一般，把柜面用一张帕子擦了又擦。
　　邱声和他相对无言，注意到闻又夏不想听他回忆往事，他就找不到话说。
　　他能说点什么呢？
　　换作顾杞在这儿或许就开门见山，指着他，对闻又夏说：“闻夏，这家伙有点毛病，不想聊我就带他回去吃药了啊。”或者，“闻夏，他看了你那个视频人就一直不正常了，你认识那几个大学生吗？”
　　当然顾杞最可能什么都不说，不容商量地拖走他。
　　奶茶喝了三分之一，雨势渐收。
　　邱声见闻又夏一直垂着眼，反正没有别的客人，提一些事也不显得过分。再说如果今天都不提，邱声想他走了以后会立刻后悔。
　　他咬着吸管，凑过去看闻又夏：“我看到你弹的那段solo了。”
　　“嗯。”闻又夏点点头。
　　邱声郁闷地想：我又把天聊死了吗。
　　可是和闻又夏那么久不见，除了回忆还能聊什么？
　　他搜肠刮肚不甘心地打算旧事重提时，闻又夏闷闷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那天……他们来买喝的，认出了。他说我是他偶像，想看我弹一段。”
　　“你就弹了？”
　　“不知道他要发上网。”
　　邱声想笑：“知道了就不弹了？”
　　“嗯。”
　　“你倒是好说话。”邱声观察闻又夏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到底没提后来被发散开的那些旧闻，点评道，“不过弹得真是有点儿次，起码得有一年半载没碰琴了吧？”
　　听见这句，闻又夏把帕子放在一边开始收拾设备，不理他了。
　　邱声满足地弯着眼睛，目光追随闻又夏动作，不时瞥过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柜面，金属上倒映出他的脸，就是角度问题，太扁了，不太好看。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很快，闻又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天空开始放晴。
　　阴沉沉的云散开了，阳光从西边洒向整片苍穹，照出雨后特有的明亮蓝色。树叶还在往下滴水，花纹地砖边缘压得不严实，积水不时溢出一点儿。
　　邱声喝完奶茶，空杯子往柜面一推：“走了啊——”
　　可能因为介怀闻又夏始终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在这一刻突然暂时地失去了来之前的所有执着。比如要让闻又夏看别人说他们的那些评论啊，比如告诉他我们打架还有不懂事的小逼崽子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比如他一直想问闻又夏，你现在还经常睡不着吗？
　　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
　　梦到过也行。
　　我有段时间每天都梦见你，但你老不说话。
　　转瞬而至的释然让邱声觉得，他在即将转身的下一秒就能因为这杯奶茶和这次并不愉快的会面忘记闻又夏。如朋友们所愿，他会回他的世界里做个开心的正常人。
　　“邱声。”
　　闻又夏喊住了他，也一把将他推回漩涡。
　　水波翻涌，他一下子呼吸不畅。
　　邱声不想转头，闻又夏的表情要么刺伤他要么让他难过。
　　他的眼角像重新淋了一场雨，手不安地扭着衣角，期待又害怕地等。半晌没听见下文，只有闻又夏的脚步声穿过最边上的小门，那双鞋尖出现在他的缩在地面的视野中，和他的一样全湿了。
　　闻又夏好像叹了气，手掌张开，重新把那张二十元递给他。
　　“还是打车吧。”闻又夏轻声说，“会着凉。”
　　邱声没要钱，他的恨意没来由地泛滥，伸手猛地推了一把闻又夏，听见对方撞在金属柜台时的闷响，转头大步地离开。
　　他当然知道闻又夏的潜台词：“别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美女们，有海星吗救救孩子——


第4章 “那是你的事。”
　　邱声没听闻又夏的话，坐公交回到住处。
　　雨过天晴，东河市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青空。
　　鲜花公园到他的终点站要晃晃悠悠地穿过整个南城区，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足够邱声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一边看风景，一边等衣服头发都自己风干。
　　但漫长时间也让冰冷一丝丝浸入四肢百骸，等公交靠站，邱声站起身时头重脚轻得差点从车厢末尾滚向车门。他踏着柏油马路时还头重脚轻地不太真实，仿佛记忆中的今天从来没有下过雨，而他浑身湿了又干，可能只是因为不小心掉进池塘。
　　邱声揉乱了额发，仔细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真的见了闻又夏一面，确认无误，又辨认着最后忽然开始恨他的缘由，跌跌撞撞，朝小区里走去。
　　他想不出开头和结尾，那团火是一下子吞没了他的。
　　就像视频里那次演出的最后，他也是听完闻又夏很没道理的那句话后忍不住动手打人。不过他打不过闻又夏，对方比他高也比他有力气，真要动起手来闻又夏轻而易举就能让他爬不起身。
　　“所以那天他没有真的要揍我。”邱声恍然大悟地想，又暗道可惜，“他要揍了，我还能扯着这事不放……早知道就踹他一脚，也好过互不亏欠。”
　　他和闻又夏走到这地步，很大原因就是已经互不亏欠了。
　　打开家门，屋内静悄悄的。
　　邱声没有养任何宠物，一盆摆在玄关吧台处的绿萝迎风而动，叶子朝他致意般地抖动了几下。装修时故意用了比较温暖的浅色系，可邱声并未觉得这种氛围对自己有任何作用。
　　他换了鞋，浑浑噩噩地去洗澡。
　　吹头发时邱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四年过去了，他的外形没什么大变化，比同龄人看着小好几岁，似乎因为自我封闭，时光也遂他心愿停留在被割裂的节点。
　　但闻又夏倒是柔和了一些，眼神，气质都是。
　　想到闻又夏，邱声洗了澡清醒一些，回过味来他今天确实见过闻又夏了——闻又夏的沉默还是那么讨人厌。
　　吹好头发后邱声拿了一瓶酒，坐到工作间。
　　他定期吃药，对其他的药片敬谢不敏，遇到小感冒大都喝点酒睡一觉，大部分情况下能够解决。
　　邱声听了三遍未完成的音轨，不太有灵感，决定先拖几天等催了再说。
　　遇见闻又夏之后，他丧失了认真做事的欲望，脑子也开始混乱。现在要问他对闻又夏有什么感情，邱声很难清晰地描述。闻又夏是他难以逾越的一堵高墙，也是一片他泅渡不过的海，他为桑雪写“蝴蝶燃烧”，因为汉之广也不可泳，唯有化为灰烬。
　　他和闻又夏不只有爱恨纠缠，还有承诺，背叛，对立。
　　以前的故事现在被营销号加工过，结果最被在意的是“你们到底有没有谈过啊”“这也太像情侣分手后互删了”。
　　网友眼睛有时是雪亮的，他们确实谈过，确实分了。
　　但又没那么简单。
　　很多时候，邱声回忆他们最后为什么非要走到预备老死不相往来了，这到底是谁的错，还是他们都有错只不过是多或少的差别。他每次想到这些就会很累，像今天一样，想着想着意识游离，分不清是真是幻，然后只好借酒浇愁。
　　站在旁人角度难免觉得邱声苦情，劝他放下。可要是真那么简单，世界上哪来的痴男怨女？
　　一瓶酒见了底，音轨还是邱声刚坐下的模样。
　　离天亮剩不到6个小时。
　　电脑边放着一盆小小的仙人掌，他的手掌覆盖上去，翻开的软刺扎在皮肤上有点儿痒，倒是不痛。邱声玩了会儿，突然小声地问它：“你说我明天去不去。”
　　仙人掌当然不会回答。
　　于是他吞了最后一口酒，在辛辣回甘的味道里自我肯定道：“还是去吧。”
　　邱声最后是在工作间睡的，他常年放着沙发床。现在天气还不算冷，后半夜因为低烧，邱声醒了一次，跌跌撞撞回客厅找退烧药吃。
　　他想早点好起来，免得第二天带病去找闻又夏时语无伦次。
　　退烧药起效快，起床铃响起后邱声多睡了一个小时，再醒来就不烧了。不过他脸色很差，白得发青，有种食欲不振的憔悴。
　　冰箱里有顾杞上次带的素三鲜饺子，邱声煮了一碗，靠在吧台上吃。
　　饺子是顾杞的女友做的，脆脆对他也很好。邱声吃肉容易犯恶心，所以脆脆会偶尔给他做点素的速食，托顾杞看望邱声时强行给塞进冰箱并写条子提醒注意库存，让邱声专心闭关写歌时不至于饿死。
　　“今天有两种结果。”邱声咬着饺子，和吧台上垂着枝条的绿萝聊天，“一，闻又夏突然想通了，答应我回来一起排练……不过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乐队组起来，毕竟还有个小屁孩也很惹人烦。二，也是个人觉得可能性比较大的，闻又夏还是不理我。”
　　绿萝枝叶轻摇，好像赞同着他的分析。
　　“但不管怎么说，他肯定不会轰我走。”邱声说这话时几乎有点得意的神采，“他这个人看着像混黑社会的，却实在很心软。”
　　绿萝不晃了，邱声反问：“再去多少次他会和我说话呢？四次吧，刚好21天，再不理我就算了。”
　　他和植物打了个毫无意义的赌，感觉胃口都好了点，吃干净一大碗水饺，随手把碗洗了，然后换衣服，步伐轻快地出门。
　　依旧是公交车，他一路莫名亢奋着，歌也不听，盹儿也不打，直至到了鲜花公园。
　　这次邱声走了侧门。
　　一场大雨，东河市恢复了秋天最常见的阳光灿烂。周边的小学组织今天春游，穿校服的萝卜丁们组成方阵，耳朵还在听带队老师叮嘱安全事项，心思却早飞到了不远处的儿童乐园和商业街琳琅满目的玩具、零食。
　　老师拍拍手，宣布自由活动，几个戴黄帽子的小学生奔跑着从邱声身边掠过。
　　心情好了一路，邱声难得被小孩子的活力感染，露出个颇为温柔的笑容。目光跟随小学生向前望去，邱声就见到了闻又夏。
　　商业街的树木高大茂盛，闻又夏换了件条纹衫，还是墨绿色围裙和托盘的搭配，正应小学生的要求矮下身，把里面小纸杯装的奶茶试喝款分给他们。
　　他表情安静，没有任何不耐烦，给每个小孩都拿了一小杯。
　　小黄帽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讨论奶茶的味道，又问他在哪里买，闻又夏不开口，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墨绿色集装箱。
　　邱声倒不知道他这么会应付孩子。
　　缓步过去时，因为这副奇异场景邱声的紧张已经完全缓解，他站在一边，一声不吭地等闻又夏打发走了喝完免费饮品的小学生。
　　他伸出手，端起最后一个小纸杯。
　　闻又夏抬起头时，邱声刚刚一饮而尽，小纸杯捏在指尖朝他笑。
　　“好久不见。”邱声的开场白在昨天刚见过后有点奇特，但他很快解释了，“我本来想着，装装样子的话应该先说这个的。”
　　猜到闻又夏不会接这么无聊的话，邱声继续说：“我来这儿第十八天，每天都在。”
　　“……”
　　“差一点就不想来，但昨天莫名其妙下场雨还让我遇到你了。”邱声说完，很不满意闻又夏的反应似的皱起眉，“你说点话吧，又不是真的哑巴。以前这样就算了，现在搞服务业能不能有点敬业精神？”
　　闻又夏无言以对，半晌才说：“你来干什么？”
　　“找你啊。”邱声目光动了动，“写的歌拿了个年度歌曲，这够不够证明我当时说的？够不够你改变想法。”
　　“那是你的事。”闻又夏生硬地说，“我现在对这些没兴趣了。”
　　“喔，没兴趣了，但是会随便一个人求你就给他弹一段solo是吧？”邱声嗤笑，“骗别人还行，骗我？”
　　闻又夏认真地一字排开几个小纸杯，没有要反驳他嘲讽的意思。
　　邱声：“你说，‘他们永远接受不了真实的我们’，我现在就告诉你，可以。不是一定要燥、永远在地下才能有好东西，你不能总那么傲慢。”
　　“无所谓。”闻又夏问他，“说完了吗？”
　　邱声：“……”
　　他还真想不到别的可以接上这个话题。
　　很多事，他们理念的不协调堵着他看不见别的路，旧感情的破裂按着他无法上岸。他急于向闻又夏证明“我是对的而你错了”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还没想通现在的自己和闻又夏处于何种关系中。
　　朋友？前队友？路人甲乙丙？
　　闻又夏还有多少感情？或者已经没有了？
　　邱声没把握。
　　所以他听见这句话，梗着脖子不知怎么形容这时感受，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说完了，可能……说完了吧。”
　　又一队小黄帽来要免费奶茶喝，闻又夏欲言又止，半蹲着，分给他们。
　　邱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等着他，眼底发红。
　　发完奶茶，大壶也见了底。闻又夏用那双浓墨涂成的眼瞳望邱声，他的眼窝很深，因为眉毛浓、嘴角微微下垂而显得很凶，从前目光里豹子般的性感收敛了，这让闻又夏没那么冰冷，可有时甚至是脆弱的。
　　他略带悲悯的眼神落进邱声的心口，砸得有点痛。
　　眼见闻又夏收起发新品试饮要离开了，邱声蓦地被失落包裹，不由自主地挡在他面前：“你又要去哪儿？！”
　　“要等就去店里。”闻又夏没理会他的阻拦。
　　他走路很快，邱声还没看清去了哪个方向就已经消失了。
　　邱声原地站了会儿，在“管他去死”和“说好要等几次”里犹犹豫豫地选了后者，然后听话地去店里，要了杯新品奶茶。
　　刚才抿了一口，还怪好喝的，有股花香，就是太甜了。
　　晴天，奶茶店生意爆满。邱声捏着等号小票坐在阳伞遮蔽出的阴影边缘，愣愣地把上面的字来回读了好几遍。
　　耳畔喧闹，他的灵感不合时宜地上浮，脑海里冒出一串旋律。
　　邱声轻轻地哼了几遍，认为可以用，拿手机认真地记下来。他会弹吉他也会弹贝斯，鼓不算太精通但临时救场没问题，他自己就是一支乐队。
　　但他还是想要那支“银山”。
　　改了几个音符，邱声抬头看一眼奶茶店的电子屏幕叫号情况，还有三个轮到他。
　　突然一阵风拂过衣角，意识也跟着恍惚。邱声眨眨眼，什么也没看清，一个白色纸盒却准确无误地被掷进他的怀里，然后弹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某个牌子的中成药。
　　治感冒的。
　　而奶茶店的小门一开一关，闻又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四是休息日嗷，周五见


第5章 “昨天还偷偷送到门口。”
　　“这是什么？”顾杞拿起白色纸盒晃了晃，皱起眉，“你感冒了吗？”
　　邱声缩在懒人沙发里，戴着耳机，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顾杞认真地看药盒上的说明，抽出一版研究成分，对比铝板文字和纸盒确定是原装感冒药后，一颗心短暂地放下来。他将药盒放回茶几，继续帮邱声收拾着客厅里的东西。
　　上班的地方离邱声住处很近，顾杞午休时间有空就会过来看看。
　　邱声不算个很会照顾自己的人，顶多饿不死，但他有太多需要别人帮忙操心的地方，顾杞就任劳任怨地担任了这个角色。
　　“明天周末，脆脆说你最近工作辛苦了，让我给你弄顿好的补一补。”顾杞敲敲桌面，见邱声配合地移开半边耳机，继续道，“鲫鱼汤吃不吃？”
　　“吃。”
　　他说完，看正在收拾抽屉里那堆废纸的顾杞一眼，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邱声走路没动静，贴着墙溜到门边，随手抽了一双袜子穿。顾杞还没抬头，他做贼心虚地按住门锁就要往下拧——
　　“去哪儿？”顾杞仿佛背后长眼。
　　邱声一顿，理直气壮地：“你管不着。”
　　他这句话大逆不道，说到一半已经做好了逃跑准备。话音刚落，顾杞呆愣了一秒，邱声没给顾杞再问的余地，鞋带都来不及系就“嘭”地一声关上门跑向电梯间，果不其然听见门崩溃地开了又关的声音。
　　他带着偷跑的快乐后背贴在电梯间的金属墙壁上发笑，手机一震动，顾杞咬牙切齿地给他发消息：“那么大太阳跑去哪儿？！”
　　“买奶茶。”邱声回。
　　顾杞：？？？
　　顾杞：你什么时候学会喝奶茶的？！
　　顾杞：你不能喝奶茶啊！！
　　语气十足是个发现熊孩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学坏的老父亲，邱声嗤之以鼻，回了一句“那我还不能喝酒呢”，接着就不理顾杞了。
　　那场大雨后，东河市仿佛重新入夏，气温直逼三伏天。
　　已经关闭的地铁公交冷气又不得不在人们的抗议下开启，几天前还穿着秋装外套的人换回短袖短裤。侥幸没死的蝉都攀上高枝，在阳光下一浪一浪地鸣叫，疑惑又兴奋，大约以为第二个夏天已经来了。
　　邱声还没吃午饭，但天气热时他就没胃口，吃不吃没差别。
　　鲜花公园的周末一向人山人海，邱声熟门熟路地绕过带孩子的家长，走到那把墨绿色的阳伞下。他来得不是时候，白色折叠桌椅边围了不少学生，看打扮从中学到大学都有，三三两两地捏着购物小票，一边等奶茶一边交谈。
　　学生们人多势众，年纪又小，邱声自然不可能和他们抢地盘，只好站在远一点的树荫下。
　　他今天做了完全的准备，守株待兔。
　　柜台里，闻又夏毫不知情地背对着顾客摇奶茶。
　　前一天他给邱声买了感冒药，但直到下班，邱声离开，他们也没说一句话。
　　连续第三天出现在这儿，第一次是淋着雨语焉不详，第二次坐一整天像个神经病，今天又犹犹豫豫地绕着店铺走。闻又夏不往心里去，另外两个奶茶店员却已经注意到邱声，交头接耳一阵，终于决定要问他。
　　“小夏哥。”她点完单扭过头，小声地问，“那个人又来了，找你的？”
　　闻又夏“嗯”了一句，打开封口机，把做好的奶茶放进去，打包好后贴上单子递给外卖员，继续下一单。
　　马尾辫问：“你们认识吗？”
　　闻又夏没有立即回答，另一个短发女孩——雨天打伞去接他的那个——笑眯眯地说：“肯定认识的呀，昨天小夏哥还偷偷跟着他把人送到公园门口才回来。”
　　“哎？！有这事吗？”
　　“你当时好像去洗手间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他跟着去了嘛，对不对小夏哥？”
　　闻又夏：“……”
　　马尾辫笑起来：“不过我觉得那个人好眼熟啊，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是大帅哥你都眼熟，对吧？”
　　她们开始争论帅哥的评判标准，闻又夏顺势一言不发，躲过了被追问的机会，把手头几个单子都做完，按铃让人来取。女生虽然八卦地聊着天但好歹没耽误事，没那么忙之后，闻又夏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水杯喝了口，这才说：“能偷懒吗？”
　　女生们早习惯了，听完后慷慨地挥挥手：“去吧，我们忙得过来！”
　　闻又夏说谢谢，推门出了集装箱。
　　邱声今天没点单，站在一棵树下躲秋天而言过于毒辣的太阳，戴耳机，两眼发直。见闻又夏出来时，邱声眼睛亮了亮，顿时有了神采。
　　他迎上闻又夏，两个人无意中一起站在商业街的吸烟点，看着仿佛没事聚在一起闲聊。
　　“你下班了？”邱声问。
　　“没。”
　　与其说回答不如形容这只是含糊的一个鼻音，闻又夏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他看了邱声一眼，用无名指和中指夹烟的姿势与从前同样，这让邱声找回了一点记忆里的真实，紧绷的膝盖稍微松懈。
　　闻又夏安静地抽烟，他抽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要烧到尽头。
　　头戴式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邱声划过手机屏幕，余光瞥见一截长长的烟灰凋落，突然说：“你走的时候，是没有和太果解约的。”
　　太果，他们当时签约的经纪公司。
　　“嗯？”闻又夏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尾音疑惑地上扬。
　　“所以当时还有一年半的合同。之前找不到人就算了，现在如果让他们知道那个视频里是你，肯定会上门找你要违约金。”邱声不安地捏着耳机，手指捻动外侧螺旋纹。
　　闻又夏更错愕了。
　　从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邱声觉得滑稽可笑之余又有一点儿遗憾，好像闻又夏就此跌落凡尘，竟也开始为生活和钱发愁——虽说闻又夏以前偶尔抱怨干什么都要钱烦死人了，但那时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玩笑以至于他的愁苦总显得很假。
　　邱声等了一会儿，他不发表意见，就自己说了：“你合同都还放我那儿呢，要不要给你看看违约金多少钱？四年过去，得加利息了。”
　　烟蒂被按进垃圾桶上层，碾了碾，闻又夏问：“多少？”
　　“二十万。”邱声说，“起码。”
　　这倒不是他信口开河。
　　和太果签合同时，银山只是一个刚刚从地下酒吧崭露头角的年轻乐队，但合同待遇与同公司的前辈相比也没差太多。签约不到半年他们就出了第一张专辑，对新人而言算是卖得不错，有两首歌在圈子里很有点传唱度。
　　几年前乐队整体发展都不太行，大家抱团取暖，没什么竞争意识。
　　他们签约是偶然。
　　那会儿得益于太果刚换了老板，据说是个乐队迷，一口气签了好几支年轻乐队，想做出点成果。老板看好银山，但那几支乐队里最成功的是Woken。
　　Woken主唱许然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别的乐队还拘谨着不想迎合主流，他却大大咧咧地去写流行摇滚的歌，在圈子里挨了不少骂。结果却是，连着出了好几首大热OST后，Woken知名度暴涨，现在已经俨然国内最成功的乐队。
　　因为Woken和许然，而今大众的听歌选择有一部分倾向了乐队，诸多商业合作也找上了昔日不怎么“主流”的摇滚圈。
　　有Woken珠玉在前，太果跟着开始拿乔。如今再有乐队想签约，条款就已经不能与往日相比。邱声他们的旧合同某种程度上，占了便宜。
　　这些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对闻又夏言明，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你如果现在签，再走，违约金起码得多一个零。”
　　“我知道。”闻又夏皱起眉，谈起钱时他们可以短暂地和解，“所以呢？”
　　“柳望予你还记得吧？望姐。”
　　“嗯。”
　　邱声想，他惟独面对闻又夏时能克制住暴躁，还循循善诱，简直和蔼可亲了。
　　“我之前试着提了一下你的合同，她说这事可大可小，只要回去把当时说好的专辑做完、演出演完，再把违约金补上，就算过去了。”
　　闻又夏还捏着刚抽完的烟蒂，拇指往滤嘴边缘摩挲。
　　“运气好，赚够了数，连违约金也不用补。”邱声说，“选择权在你。”
　　但他把条件摆出来，闻又夏要是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邱声想了一晚上，在一堆废纸里找到了闻又夏的合同和这个随时可能会爆掉的地雷。虽然没有说的那么严重，但有把柄在别人手里的滋味总不会太好受，见了闻又夏的表情邱声更确定了，他压根不记得这回事。
　　好笑归好笑，邱声很能理解闻又夏。
　　毕竟当时他们都年轻，雄心壮志，整天把真爱和自由挂在嘴边，谁会在乎合同上白纸黑字地写了什么条款。
　　就连邱声，也是在闻又夏走了之后，才开始研究他如果再一走了之要赔多少钱。
　　后来发现暂时赔不起，于是捏着鼻子和柳望予合作到现在。
　　所以摊开说了之后闻又夏要怎么想他邱声也无所谓，哪怕这是明晃晃的威逼利诱，只要能达到效果，承认就承认了。
　　“怎么样？”
　　闻又夏不置可否，扔了烟蒂，但邱声觉得他应该已经开始动摇。
　　于是他低头看一眼时间：“你考虑吧，我明天还来的。”
　　“来这儿？”
　　“对啊。”
　　语气柔软但表情明明是，“怎样？”
　　闻又夏无言以对了一会儿，突兀地问：“感冒好了？”
　　“好没好听不出来？”邱声有点儿不耐，他很烦闻又夏这个假哑巴东拉西扯，瓮声瓮气地抬杠，“我他妈忙得要死，还欠着债要赶回去干活，想说事就搞快点——”
　　“手机。”
　　什么意思？
　　邱声来不及咀嚼这两个字的深意，怕他反悔，将握着的手机递到闻又夏面前。他比闻又夏矮小半个头，往前迈了半步注视他时微抬着眼，角度暧昧得惹人误会。
　　闻又夏在拨号屏幕输入一串数字后还给他：“明天联系我。”
　　“明天见。”邱声赶紧说。
　　闻又夏点点头，冷厉的唇角弧度仿佛有所软化，像添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但邱声没看清他就转身走了。
　　阳光鼎盛，邱声如死水般的心口猛地一疼。
　　作者有话说：
　　邱：猫咪威胁.jpg
　　四月快乐呀，我们也明天见❤


第6章 “纹身去哪儿了？”
　　他们分开那时微信才刚刚普及所以邱声并没有闻又夏的微信号，他怀疑哪怕微信已经遍布大众生活，闻又夏可能也不会用。
　　握着闻又夏的新号码，邱声难免记起他上一个号码的下场。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这句话他一刻不落地停了半个多小时，拨号界面摁得手指发酸，最后手机被脆脆抢过去强行关机，勒令他必须休息了，邱声才停止毫无意义的重复。类似的事还有很多，但他一概想不起来了。
　　闻又夏给了他号码就没再和他说话的意思，邱声猜着，他的潜台词也许是“生病了就回去静养”。闻又夏对他现在的生活没有疑问，邱声就不想贴上去主动告知。
　　回到住处，他用那个号码搜到了闻又夏的微信。
　　挑出结果时邱声还愣了愣，以为搜到什么奇怪东西。但他认真研究过姓名头像，确认应当就是闻又夏本人的。
　　微信号“WenXia”加一串数字。
　　头像是Unknown pleasure的封面。
　　他们以前讨论这张黑胶唱片，因为封面图形是人类发现的第一颗脉冲星的波形而印象深刻。银色线条像山峰起伏，明明知道是巧合但邱声忍不住多想。
　　提交了好友申请，估计一时半会儿没有结果。
　　邱声惯常昼伏夜出，最近连续白天出门很大程度违逆了他的生物钟。被闻又夏赶回家后还早，他干脆躺下睡一觉，打算醒来后把没处理的歌弄完。
　　这一觉睡得不够安稳，基本隔半小时邱声就醒一次，迷迷糊糊看眼手机有没有新消息，然后又昏死过去了。他没时间做梦，如此混沌地睡到夜里九点多再醒，尽管身体还是沉重而疲惫，精神却不由自主地开始亢奋了。
　　邱声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弄吃的。
　　煮了碗泡面，配顾杞今天刚给他带的自家炸丸子。邱声对肉有了一点胃口，吃下去竟不觉得犯恶心，吃到最后甚至津津有味。
　　闻又夏还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邱声回忆着是不是验证信息写得哪里不对，又觉得“就写了个名字，不至于吧。”他不死心地再次发送申请，依然宛如石沉大海。
　　盯着那个漆黑头像，邱声很想翻白眼。
　　搞什么鬼？
　　注册了微信是当摆设的？
　　邱声决定按兵不动，洗了碗，坐回工作间，然后以三十秒一次的频率密切关注手机的任何消息提醒，半小时内暂时只收到垃圾短信和微博推送。
　　怂逼！闻又夏！
　　他在心里骂，正准备从表情包里选一个挑衅，电话提示先响起来。
　　邱声眉心狠狠一跳，等看清来电提醒，还没提速的心跳随着一呼一吸平复。他失望地接起来，有气无力：“什么事？”
　　“大忙人，现在有没有空？”桑雪笑着问。
　　他和桑雪的关系颇为微妙。
　　邱声自己觉得就是普通合作伙伴，但媒体面前，桑雪总用“是他成就了我”来大肆吹捧邱声，让邱声很有了些知名度，身价都涨了。
　　这么说确实夸大其词，对于桑雪，也许邱声做的那张专辑意义不亚于她决定转型。
　　桑雪是女团成员转歌手的，外形偏熟女风格，嗓音也是年轻一代女歌手中少见的有复古味道的中低音，在团时就是人气偶像。她作为歌姬预备役宣布solo结果高开低走，整整三年还在原地打转，直到偶然认识柳望予。
　　柳望予给她介绍了刚从低潮期恢复一些的邱声，然后量身打造了那张让桑雪就此翻身的专辑，连带着国民度都变高。
　　“成就”谈不上，但这次合作的确是双赢。桑雪成了“小天后”自不必说，邱声也从此前被人诟病的口水流行歌里解脱了。于是柳望予趁热打铁，预备借着合作关系再让桑雪跟邱声约一张专辑。
　　结果本来挺好一件事差点被桑雪的经纪人搅和了。
　　这人大约脑子有病，看多了无知网友脑补的“小天后和神秘制作人”设定，居然一拍脑壳想要桑雪和邱声炒作一段绯闻，还觉得是自己大方，主动让邱声蹭热度。好在柳望予及时喊停，否则邱声肯定翻脸。
　　尽管如此，邱声还是尴尬极了，一度不想再跟桑雪合作。
　　要不是签了合同，他可能电话都不接。
　　更何况现在邱声满心都是闻又夏什么时候通过验证，对桑雪说话就有点淡：“急事吗？”
　　“《Diamond》录得差不多了，前天刚返给你听来着。”桑雪语气一向亲切又开朗，刚认识时邱声总听着不自在，时间久了才好一点。
　　看见那封未读邮件，邱声心里有了数：“最近忙，我现在就听。”
　　桑雪听他说还没看过松了口气：“没听就好！我还怕电话打迟了呢。因为他们改了很多地方，然后又不敢在邮件里先说清楚，怕你生气。结果你两三天都没回音，编曲老师以为合作黄了，赶紧催着我来问。”
　　邱声笑笑：“改得很多吗？”
　　“你的规矩嘛。”邱声目前态度没任何异常，桑雪胆子也大了些，开起玩笑，“毕竟‘暴君’名声在外，你定好的东西谁敢乱动。”
　　邱声按了播放：“听完微信回你。”
　　“好。”
　　音轨确实被改了不少，尤其低音部分快要听不出邱声原来的版本。桑雪公司的编曲人可能觉得原版不够“刺激”和“炸”，往上堆了不少效果，人声也修得有点奇怪。
　　邱声不作声地听完，从电脑屏幕暗处看见自己眉头紧锁的倒影。
　　不怪桑雪那边怕他生气，这简直是……
　　邱声强压着火，握紧手再放开，深呼吸好几下才憋回自己喉咙里的脏话，然后心平气和地打开对话框给桑雪反馈意见。
　　他斟酌词句，到底没说出太过分的话：“他们喜欢的感觉我大概明白了，你自己的想法是？”
　　桑雪回得很快：“要你的。”
　　接着生怕被邱声误会，她又解释了一句：“我喜欢最初那个版本，唱得也舒服。”
　　邱声说好的。
　　桑雪：公司那边你别和他们正面接触了，我去吧，怕他们得罪你[调皮]
　　邱声：……
　　合作方对他多有忌惮，邱声是知道的。
　　因为他最初定的规矩确实很不好惹。在主流和小众中找平衡点不是容易的事，因此，邱声对作品索要了很高的自由度。
　　虽然版权卖出去了，但如果不加商量就擅自篡改，下次合作不仅特别难，更有可能被邱声直接拉黑。若非他还算有点才气，写的东西有独一份气质放在圈内暂时无法被彻底取代，别人也不会一边背地里骂他“控制狂”“神经质”，一边捏着鼻子向他邀歌。
　　但桑雪们只知道顺着他时还算容易沟通，不知道比起以前每个节拍都大权在握，邱声已经收敛很多了，起码他还能听进去别人的“要求”。
　　这次桑雪要努力去斡旋，不叫他为难。
　　邱声受了这份好意，主动说：“新的版本我尽快给你。”
　　“麻烦了！”桑雪最后说，“等这张专辑做完，我请你吃饭。”
　　邱声答：“再说吧。”
　　应付完桑雪，歌的demo他打算熬夜改了。
　　有事做的时候其他就不太提得起劲儿，邱声冲了一小口黑咖啡喝掉，为了保持注意力，手机被他放在了外间。
　　改起来并没那么麻烦，就是心里不舒服。
　　邱声一边骂着桑雪公司那群狗屁不懂的所谓业内资深，一边自降审美，憋屈地想“好好一首歌非要落俗”，又觉得自己在为金钱折腰，一时心情十分复杂——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觉得输给了闻又夏。
　　闻又夏比他厉害。
　　别人如果要按着闻又夏写流行歌，他肯定头也不回就走。
　　这念头砸下时，邱声改完了最后一遍。然后连多的一次都不想听，他直接打包发送给对接方，整个趴在电脑前，精力透支。
　　凌晨四点了。
　　邱声趴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手机和闻又夏的验证，猛地抬起头。
　　寂静无声的夜晚，他一头栽倒在铺满地毯的小平台上，捞过手机，像渴水的人遇见绿洲的影子，还未靠近已经疯狂。
　　好在这次不是海市蜃楼，微信页面最顶上多了个聊天框，时间是12点半。
　　EGDA：我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这行简单的文字让邱声难以抑制地双手颤抖，他压下想半夜骚扰闻又夏的冲动，去点对方头像，打算先看看闻又夏会有什么风格的朋友圈——
　　一条横线。
　　邱声：“操。”
　　他恶狠狠地发过去一把菜刀。
　　当然闻又夏没有回。
　　也许加上微信预示着两个人终于能有面对彼此的勇气了，龟裂纹路没那么容易修复但找到机会已经实属不易。邱声当然知道不可能回到从前，他每每想到闻又夏干净的手指，“我们会和好”的笃定就会动摇。
　　他还没有问，那个纹身去哪儿了。
　　因为念着纹身，邱声这夜做了关于大雪天的梦。
　　他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回放。
　　现实里，东河市没有那么大的雪，铺天盖地，像要遮蔽一切似的，轰轰烈烈又无比疯狂。他拿着酒瓶自低矮破旧的居民楼走出来，看见闻又夏一身黑，背对着他站在雪地里，一片苍茫即将吞噬闻又夏。
　　他喊了对方的名字，闻又夏转过身，邱声分了他一瓶酒。
　　然后他们在巷子口坐下来，膝盖碰膝盖，酒瓶清脆地撞在一起，声响回荡，被风雪淹没。
　　街口杂货铺买的自酿酒刀子一样割开喉咙，邱声全身都热了起来。他去摸闻又夏的手掌，揉他指尖的茧和指节的细小纹路，摸了一手潮湿雪水。
　　闻又夏眼中两点暖黄光，像刚刚燃烧的火焰。
　　“在这里纹一个什么好呢？”闻又夏自言自语，或者征求他的意见，用右手的无名指碰了一下邱声的唇。
　　“小雪花。”邱声不假思索地说。
　　“雪花啊……”闻又夏喃喃。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邱声分明听得很清楚，可醒来却无论如何想不起了。
　　他们头顶那盏街灯霎时破碎。
　　橘黄色的光把他和闻又夏裹在雪地中。
　　邱声睁开眼，不自禁地去摸自己的眼角，一片潮意，如同梦里闻又夏的手指。他回不过神，呆呆地侧躺着，感觉枕头上泪痕还没干。
　　窗外有点小雨，正绵绵地濡湿深绿色树叶。
　　他忽然发现这是长久以来的梦中闻又夏第一次开口，但他说的，却是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的话。
　　作者有话说：
　　*闻夏wx头像那个是joy division的第一还是第二张专辑封面图，网易云可以听，是后朋克风格的乐队


第7章 “专辑最喜欢的歌是2099。”
　　东河市的秋天夜晚多雨，日出后，柏油马路上水分迅速蒸发。
　　清亮日光，周末，一切都灿烂而美好。
　　手机里有闻又夏发来的定位，邱声抬起头，确认面前是定位里所写市立第三医院，回复了一条“我到了”。
　　他前一天夜里差点通宵，睡到九点多迷迷糊糊地被微信消息提示震动吵醒，看完内容彻底精神，然后再也睡不着，睁着眼躺到离约定时间只差半个小时，起床出门。
　　市三医院与邱声的住处相去不远，公交就两站路。
　　东河这两年发展得尤其好，不过邱声刚买房那阵子，房价还没有十分离谱。他那时靠版权费攒了点存款，人却状态极差，顾杞怕他没轻没重地转眼花光积蓄，嘴唇说秃噜了一层皮，好歹劝服了邱声置办一套不动产。
　　他知道顾杞的用意并不只是给自己找住的地方。
　　邱声是需要外在驱动力推着才会懒懒散散挪几步的人，如果那时任由他自行发展，可能没多久就能从生存走向毁灭。
　　买房的事没用邱声操心，顾杞不坑他，选的房子是面积只有70多平的二居室，大刀阔斧地按邱声喜欢的风格重新装修了。邱声就签合同的时候出过场，首付缴了五成，现在每个月还四千元贷款。
　　选那套房子，除了邱声要求必须看得见海，也有小区距医院很近的缘故。
　　他有段时间常来市三医院，各大招牌都背得滚瓜烂熟。
　　最近半年没来了，对街卖医疗器械的人各展身手四处推广，花店，水果店，药店……变化不大。
　　离约好的时间还差五分钟，闻又夏除了那句“11点市三医院见”就没有下文，邱声突然开始迷惑为什么他约自己在医院见。
　　闻又夏生病了？
　　邱声思索着，站在原地，被升温的阳光晒得发晕。
　　他站得笔直，这姿势诡异，如果一直紧盯每个过路行人会被当成变态。邱声干脆跨坐在路边一辆共享单车座椅上，假装很忙地将各个APP点开又退出。
　　一个人走到面前，和树叶一起遮住让他难受的阳光。
　　邱声抬起头，对上那双墨色的眼。
　　谁都没跟对方打招呼，邱声站起身，扶了把差点歪倒的单车龙头，默不作声地跟在闻又夏身后沿着街离开医院。
　　秋日蝉鸣行将枯萎，人行道被各种店铺占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格外狭窄。邱声低着头走出好远，停在闻又夏一步之遥的位置等路口红灯。
　　闻又夏稍微偏过头问：“不过来吗？”
　　邱声心跳一抖，抿着唇去挨着他，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
　　闻又夏这天穿长袖的黑色卫衣，同色运动短裤，外套拉链拉到最上头也没挡着下巴。他有点胡渣，黑眼圈很重，可能整夜没休息好。
　　邱声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沧桑难看，现在和闻又夏一对比，顿时在心里暗想他居然比闻又夏有个人样。他又想：闻夏这人虽然不怎么爱打扮，但也绝不放任自己这么颓，是遇到什么事了么？不然大周末的谁没事跑医院。
　　红灯变绿，他们跨出去，邱声在繁杂的脚步交叠中问：“你为什么会在医院？”
　　“陪床。”
　　“冬冬？”他问，说出这个名字时有一瞬间害怕地去看闻又夏。
　　闻又夏表情没任何起伏，目光微垂：“闻老师。”
　　说这话时，他似乎出于习惯，拽了把单肩包的背带。
　　那个包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大概是洗漱用具一类。这对话让邱声恍惚某些时刻似乎还停留在四年前，他们还没吵架，许多事都有转圜回旋的余地。
　　“闻老师怎么了？”
　　“查出肿瘤，上个月刚做完手术。”
　　市三医院的肿瘤科在国内知名度不低，听闻又夏的语气手术应当顺利。邱声“哦”了一句：“那你今天不用上班？”
　　“轮休。”
　　怪不得昨天那么问，原来是怕他去公园扑空。
　　他心里好受了些。
　　说话间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闻又夏向邱声征询意见：“去哪儿？”
　　“啊？”邱声一愣，“你约我见面，然后问我去哪儿？”见闻又夏不语，邱声抱怨般地继续说，“我都不知道你找我谈什么，今天没安排，你说了算呗。”
　　“你说了算”这四个字让闻又夏终于有所触动，不解地望向邱声：“嗯？”
　　行人摩肩接踵，汽车呼啸而过。
　　邱声被闻又夏看得头皮发麻。
　　你什么态度，是觉得我永远都要抢着做决定吗？我就不能被社会毒打一顿然后学乖了吗？接连两句反问堵在喉咙口。
　　最后邱声只语气不善地说：“你想去哪儿？”
　　闻又夏摇头：“不知道。”
　　邱声想笑，也想打人，骂他：“有病！”
　　闻又夏专心致志地看一家水果店新换的板子。
　　“我定是吧？”邱声拿手机查了查周围的店，记得的那家还开着，“我饿了，这附近有家不错的法餐，吃完饭还能喝咖啡。”
　　餐厅不用坐公交或者地铁，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这家店是邱声偶然间发现的，他忘了具体的时间点，就只知道那时做完检查出来，见这条街梧桐树绿意盎然，拐进来后见到了木门上挂的一圈玫瑰花环。
　　味道还行，店主平时喜欢放轻音乐。
　　后来邱声每次去医院，结束后都会来这儿坐一坐。
　　餐厅最深处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最中间摆了个旧旧的小木马，彩色涂料褪得斑驳。院子好晒太阳，蔷薇花开的季节，邱声在这儿写了一首歌，虽然后来卖给桑雪了，但他自己编了第二个版本。
　　他用了很“闻又夏”风格的贝斯线，每听一次都像泡在恼怒和想念的矛盾心情中，渐渐地就再也不去打开那个文件夹了。
　　店员来点餐，邱声不吃主食，要了咖啡，柠檬奶冻，一小块榴莲千层——其实他也不太应该吃甜食和咖啡，但对他现在而言，只要不反胃就都是能吃的。
　　闻又夏坐在对面打量院子中那把小木马，没问他任何关于菜单的话。
　　邱声也懒得再征询他的意见，提问再等回答这件事足够让他筋疲力尽。他知道闻又夏海鲜过敏——东河夏天的海货便宜而鲜美，这是闻又夏的遗憾——但其他的没有忌口，帮他点了一份小羊排，还有沙拉。
　　多有意思，他们当年穷得连便利店25块钱一份的盒饭都嫌太贵，现在对摆盘精致的法餐点菜时却眼睛都不眨一下了。
　　对比鲜明得近乎滑稽。
　　小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安静，适合沉思或者谈情说爱。
　　邱声往后仰，阳光从伞的边缘落进他的头发。
　　东河市有十个区，九条地铁线，八百万人口，数不清的街道与公交线路。如果一个人不想联系另一个人，离开从前的圈子换掉电话号码再搬个家，可能直到几年后才会偶然在某个人潮涌动的地铁站匆忙擦肩。
　　邱声轻轻开口：“你这几年是不是不在东河？”
　　这么问，无非想求一个心安，说服自己闻又夏人不在这儿，所以他们连偶遇都很难。
　　周围高楼大厦，远处医院的某某研究中心的红字边缘轮廓都清晰极了。
　　这才是他说话的常态，询问，然后答案只会有“是”或“否”。也许就是它导致了乐队的分崩离析，但闻又夏好像从来都不是很在意。
　　所以时至今日，邱声还是没懂为什么闻又夏能说出不相往来的决绝告别，却在遇见后能心平气和地重新坐在一起。
　　他应该知道邱声和他重逢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巧合。
　　“在闻老师老家。”闻又夏说，端起柠檬水抿了口。
　　“南桥？”
　　“嗯。”
　　“工作了吧，就不往东河走了。”
　　“嗯。”
　　“那怎么又回来。”
　　“这边医疗条件好一点，闻老师要治病。闻皓谦的学籍还在东河，他今年上高中了，趁着闻老师转院过来的。”
　　从他口中听见闻皓谦的近况，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就这么安静地宣告结局。
　　闻皓谦还没死，邱声说不上来心情如何。
　　他非常讨厌闻皓谦。
　　因为那个小几岁的便宜弟弟身体不好，闻又夏以前现在都没办法做喜欢的事，必须顾忌拖油瓶——闻老师年纪大了，闻皓谦亲爹在国外，亲妈早没音讯了，如果闻又夏也不管他，万一死了怎么办？
　　他知道闻又夏也很讨厌闻皓谦。可能没有他那么讨厌吧，但闻又夏接闻皓谦电话时总皱着眉。
　　每当那时邱声都会觉得人生太不公平。
　　而这只是闻又夏乱七八糟生活的一小部分，几年不见，邱声很难想闻又夏怎么带着一老一小在南桥生活。
　　小羊排端上桌，恰到好处地打断邱声还没说出口的“你对他真够仁至义尽”。
　　他决定不提这些了，把羊排往闻又夏那边挪，自己用勺子挖榴莲千层。
　　“南桥的工作呢，就辞了？”
　　“再找。”
　　“说得轻松。”
　　“邱。”
　　勺子差点脱手而出。
　　闻又夏叫他的姓氏时末尾会带上一点儿化音，轻盈地漂着，有种特别的柔情。邱声毫无准备地听见这么一个字，眼角险些就酸了。
　　他低下头掩饰通红的眼睛，听闻又夏说：“那张专辑我最喜欢《2099》。”
　　丝毫没有开心，邱声哑着嗓子：“哦。”
　　“你唱应该比她更合适。”闻又夏不经意间提起那样对他说，“我回乐队之后，你会录一次这首歌吗？”
　　邱声像突然被抛上九霄再迅速下坠，牙关轻轻地一颤：“你说什么？”
　　“你会录吗？”
　　“前一句。”
　　闻又夏慢条斯理地继续分小羊排，没再开口。阳光照得他头发边缘晕开微微的柔光，修饰过分冷硬的轮廓，像被暖黄色裹在静谧之中。
　　昨夜奇怪的幻想原来是美梦。
　　“我叫你回来你就回来，”邱声觉得喉咙痒，“你是不是很没面子啊闻哥？”
　　“还好。”闻又夏惜字如金地说。
　　邱声想给他找一个理由，缺钱，或者以前的账没有算完。这些是很冠冕堂皇的，足够一个人改变几年前的决定。
　　他一边觉得这就是闻又夏提起乐队的原因，符合他们现在年龄的真实，但一边又难免自作多情地猜，“你回来，有没有一点可能是因为我？”
　　弄清楚很简单，只需要给闻又夏一个答案为是或否的问句，他知道闻又夏一定会回答，而他也能承受失望的结果。
　　但邱声咬着金属小勺，柠檬味还在口腔扩散不去。
　　“你现在有琴吗？”他问。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章 “我要把乐队做起来。”
　　晚上在顾杞家吃饭，邱声没问闻又夏要不要一起。
　　他和闻又夏是谈了恋爱又分手，怎样都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顾杞以前实打实跟闻又夏互殴过，两人都挂彩，场面一度十分惨烈。而且追究打架原因是顾杞为邱声抱不平，然后被闻又夏嘲讽，“我们分手有你什么事？”
　　换作别人，知道闻又夏在气头上口不择言，过段时间就无所谓了。但顾杞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可以为了邱声去打听闻又夏的消息，却绝不会主动和闻又夏见面。
　　顾杞的家安在旧城区，暂时还处于攒钱付首付的阶段，租了一套两居室。房租由顾杞负担，脆脆就负责些日常开销。
　　估计结婚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没有大意外。
　　邱声到时，顾杞正在厨房做饭，脆脆给他拿了拖鞋。
　　她笑嘻嘻地问：“怎么来这么早？”
　　“下午没事做。”邱声面不改色地说谎。
　　事实是，与闻又夏的那顿饭吃完了，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怎么聊天。
　　闻又夏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读，《刀锋》。邱声读过这本书，又舍不得走，就趴在桌上假装玩手机，偷偷看闻又夏。
　　闻又夏长得不能说不好，但给人第一印象总是凶。
　　眼窝深，而眼角细长略挑，眉尾斜飞，弧度圆润的唇峰是他五官唯一比较柔和的地方，可闻又夏嘴角自然下撇，这点柔软反而让他像随时随地都在不高兴。只有非常仔细、非常长久地看，才能从他立体的轮廓里寻见野豹子一样的性感。
　　不过邱声是第一眼就无法从他脸上挪开视线的。
　　阳光被伞遮住燥热，风也暖洋洋。偶尔有一两声翻动书页的沙哑的低音，这样的环境让他很快开始犯困。
　　邱声枕着手臂睡了一觉，中途翻了个身但没有做梦，醒来时手有点麻。
　　面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一张便利贴粘在邱声脑门上。他取下来，皱着眉，睡眼惺忪地辨认闻又夏过分潦草的字迹。
　　——看你睡得很香就不告别了。
　　现在那张便利贴被邱声折了两次藏在牛仔裤兜里，他握着它，去顾杞的厨房。
　　“好香啊。”邱声用另一只手拈起炸鸡翅往嘴里送，不吝惜对顾杞厨艺大加赞赏，“唔，好吃，杞哥你就这手艺我要是女的也倒追。”
　　嘴上跑火车不是一两天的，顾杞无语地看他一眼：“洗手没？”
　　“等下再洗。”邱声吐掉骨头又吃了一个，“说真的，你干吗还当销售啊，直接开个饭店吧，我们忽悠柳望予出钱，怎么样？”
　　顾杞：“不养我就滚。”
　　邱声扔下一句“那养不起”，从善如流地滚了。
　　狭窄厨房里，顾杞切着菜，思索他觉得邱声很奇怪的地方。
　　来了之后直奔厨房，是在观察自己的状态；
　　对着他给脆脆做的油炸食品吹彩虹屁，肯定有求于自己；
　　啃了两个鸡翅说明胃口难得不错，而且没不舒服；
　　提到开餐馆……
　　顾杞很不安宁地转过头看向客厅——邱声和脆脆站在玄关聊天，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可他心里却没来由地打鼓，就像今天分明阳光灿烂，顾杞总觉得山雨欲来。
　　这种感觉很久没出现了。
　　每当邱声变得异常好说话、并有心情开玩笑的大部分情况下，都意味着他绝对藏了不小的秘密，一经提出，对顾杞的冲击不会亚于外星人占领地球。
　　没事提开餐馆，他是缺钱了吗？
　　但是缺钱求我有什么用？
　　带着这样的疑惑，顾杞一直到饭菜全部上桌都没想明白。
　　这是顾杞和脆脆谈恋爱的第五年，按照碎嘴阿姨们的理论，如果谈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提结婚，男的要么太穷，要么太花。
　　作为前摇滚乐队吉他手，顾杞和“花”没什么关系，他主要是穷。
　　他们刚认识时正是乐队风头盛的时候，顾杞24岁。
　　脆脆被朋友带进圈子，看了两场演出就成了银山乐队的乐迷。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药，她对其他男人没兴趣，一心一意追在顾杞身后跑。
　　告白不知告了多少次，顾杞都没答应。
　　倒不是他抗拒一棵树上吊死，面对脆脆，顾杞始终太自卑。
　　脆脆是大学生，而他要学历没学历，家庭条件也不算太好，两个人在一起不仅不般配，脆脆父母也不同意的。虽然脆脆明确表示只谈恋爱、当果儿都行，但顾杞坚决不肯，被笑话不像个爷们儿也没松过口。
　　他本来的想法是，没过多久脆脆就会放弃。他可以等脆脆找个门当户对的男朋友，等脆脆结婚，那他这段感情就算有好结果。
　　但乐队圈子有些不做人的，抓着他俩当笑话看。
　　说他什么都行，不三不四的闲言碎语波及到脆脆时，顾杞终于忍不住和人打了架。
　　脆脆大半夜跑出学校去派出所领他，然后骑着自己的浅绿色小电驴送顾杞回租的房子。顾杞住地下室，门口有条一到下雨就发味儿的臭水沟。
　　好在那天晚上没有雨，月亮很圆，照得他们的影子格外分明。
　　他说你别跟着我了，我没钱让你过好日子。
　　“你是不是傻逼！”脆脆哭得稀里哗啦，一边骂一边推他，“你没钱我就不能喜欢你？！你能挣几个钱？我就是看上你看不见别人了，不行吗？！”
　　顾杞一冲动，把她揽进怀里。
　　同居之后，他把脆脆宠上了天。
　　草莓给啃最甜的尖尖，想吃啥顾杞第二天立刻做啥，不用下厨也不用收拾房间，逢年过节买衣服买礼物，虽然工资不多但一有假期就带她全国各地轮着玩。她喜欢的电视剧顾杞陪着看，最近迷哪个偶像，顾杞就托邱声帮忙搞签名海报。
　　几年时光宛如一朝一夕，顾杞现在回忆那个月夜，觉得当年自己的想法有点幼稚。他数着卡里的存款，心想，再等半年。
　　他给脆脆一个真正的家。
　　那次打架时邱声在场，很仗义地帮忙还手了，结果两人一起进派出所。邱声没把自己当回事，蹲着等人来领的时候只顾着大大咧咧地教育过他保护好脆脆。
　　因为这件事，顾杞觉得邱声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后来乐队解散，他们一度断了联系，但柳望予重新找到顾杞，让他帮邱声的时候，顾杞毫不犹豫地答应，并给邱声当业余保姆到现在也没怨言。
　　他和邱声早已脱离了“乐队队友”的身份，他为邱声，可以两肋插刀。
　　所以邱声如果找他借钱的话，顾杞可能还是会……想办法。
　　饭后，脆脆牵着他们那只串串小黄狗出门，顾杞收拾厨房。他一整顿饭吃得七上八下，唯恐邱声搞突然袭击。
　　结果邱声一直没说什么出格的话，顾杞更心慌了。
　　身后脚步声轻轻的，顾杞转头看见邱声靠在门边，有种“可算来了”的释然。他长呼出一口气，抖了抖手上的水：“说吧，什么事。”
　　“我要把乐队重新做起来。”
　　果然是这个。
　　而且不是“想”，是“要”。
　　三年前，乐队在闻又夏离开的情形下又勉力支撑了一年，然后因为事故，邱声再没法登台，乐队也随之彻底哑火。邱声对银山那时被迫“活动全面休止”至今耿耿于怀，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但他力不从心。
　　不过邱声最近好很多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情。
　　年初给桑雪做的那张专辑中很多东西和乐队当时的风格有相似之处，从那时起，顾杞就有了邱声迟早会提起重组乐队的预感。
　　所以当这件事真切发生时，顾杞一点都不惊讶。
　　“哦。”顾杞点点头，擦干最后几个盘子放进碗柜，示意邱声去客厅说话。
　　“我知道你有那小屁孩联系方式。”邱声跟着他走了几步，语速很快，像打了很久的腹稿，“把他弄回来，我不想换鼓手。”
　　顾杞“哦”了声，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不容反驳地发号施令，邱声完全没考虑过顾杞不会答应的情况，这让顾杞突然有种久违的畅快。他暗想着“我不会也有点受虐倾向吧”，又为邱声的状态半喜半忧。
　　但不一样的是以前搞乐队，大家都是为了开心。现在他有家要养，不能再跟着邱声有上顿没下顿。
　　顾杞思虑片刻，先敲警钟：“我不可能辞工作。”
　　“先练着，以后辞不辞随便你。”邱声说。
　　他试探问：“签约吗？”
　　签约意味至少有收入，邱声笑了：“是啊。”
　　“还是签在太果？”
　　“不然？”邱声玩着茶几上一个捏就响的小青蛙玩具，“还欠着黄安维那么多钱。”
　　黄安维就是太果的老板。
　　顾杞稍微放了心，一想也是，柳望予和邱声保持长期合作关系，而她又与黄安维是老朋友了。就算黄安维觉得他们不靠谱，有望姐从中做工作，他们夭折的专辑和巡演说不定很快就会迎来转机。
　　吉他、鼓手，邱声都想要原装，那么唯一的变数就成了不能提起的某个名字。
　　“还有一个问题。”顾杞不看邱声，说，“我们的歌……低音有段时间是你编的嘛，那以前那些……那个，贝斯，现在是外聘吗？”
　　“不用啊。”他听见邱声波澜不惊地说，“我跟闻夏商量好了。”
　　“……”
　　顾杞脑子里霎时嗡嗡作响，机械地重复：“闻夏？”
　　“嗯，闻夏。”
　　这名字让顾杞想起自己肋骨挨的结结实实的那一脚。
　　他捂住腰侧，心理作用，那里隐约开始痛。
　　其实是情理之中，顾杞一时后悔把那个视频给邱声看。可就算他不给，邱声又不是不上网，迟早也会看见。
　　而现在他从邱声嘴里听到对方已经瞒着他和闻又夏联系好了，除了震惊，也有点不是滋味，和闻又夏联系上的事邱声一直没告诉他，好像自始至终邱声在乎的只有闻又夏的想法——而闻又夏相关的问题，邱声一如既往，不信任所有人。
　　顾杞有点想问“我和闻夏里选一个那你选谁”，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自取其辱。
　　“……好吧。”顾杞艰难地说，苦笑着，“我他妈就知道。”
　　他知道邱声是乐队的灵魂，是创作者，是把控着银山每一丝起伏的指挥家。
　　但邱声离不开闻又夏。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章 “他们说贝斯手脾气不好。”
　　黄金周假期前最后一天，所有打工人都无比懒散且疲倦。邱声选在这天找柳望予，已经做好了三句话谈不拢被她轰出办公室的准备。
　　太果的办公楼位于海滨新区，录音棚在十二层，邱声拎着东西先去见了在录专辑的桑雪，上次人家帮他争取保留原编曲版本，就事论事，邱声该谢她。
　　“谢谢邱老师！”桑雪笑着接过他买的水果盒子打开吃起来，和邱声谈天，“说起来，以前光知道你做过乐队主唱，倒没听过你那时候写的歌。邱老师唱歌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而且真的很会写啊——”
　　邱声客气的笑容一敛：“你怎么看那些？”
　　“就……最近网上有在讨论啊。”桑雪观察他神色，感觉似乎不那么反感继续道，“不过资源不全，要么是现场录像要么是全损音质……”
　　“那他们怎么说？”邱声平静地问。
　　桑雪暗暗松了口气，说话也跳脱起来：“夸你呀！说你唱歌好听，还夸你们乐队的鼓和贝斯配合好——对了，邱老师的贝斯手我前几天还在讨论小组看到过呢，以前的演出照片。”
　　“是吗？”
　　“你要看吗？”桑雪取出手机，“要么我发给你——”
　　“不用了。”邱声嘴角牵强地一挑，“你有什么想法？”
　　不管是谁都建议他改一改“大独裁者”的作风，邱声起先觉得也就那回事了，再次遇见闻又夏，想要变得正常而健康的心思又被提上日程。闻又夏改变了他太多，哪怕现在一句话不说，也会无意中令邱声有所触动。
　　桑雪没被他直白地问过感受，先愣了愣，小心地说：“贝斯吗？我觉得他长得很帅……但是，听他们讲，好像这个人性格很恶劣，打过前任乐队什么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啦。”
　　“……这样啊。”
　　只是一瞬间表情冷漠，随即眼神黯淡。
　　桑雪暗暗发现他大约不想提这个，连忙聪明地将话题岔过去：“说起贝斯，邱老师今天来公司还有别的事吗？我那首《假日恋爱学》的贝斯总是录得不舒服，毕竟你写的bass line嘛，还是想问问你。”
　　“贝斯？怎么了。”
　　“嗯，就……感觉器乐效果肯定比电脑做得有感情些，听说你贝斯弹得也很不错的……”
　　邱声自然地说：“想器乐效果好的话建议请Woken的阿焦来弹，他的律动感就很不错，如果不好意思直接问他，可以去找许然。”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桑雪也不再次挽留了，挥挥手：“你忙正事去吧。”
　　“嗯，下次有机会再说。”
　　看着邱声走远，旁边的助理没心没肺地感慨：“说得那么明显了，邱老师居然还不主动提出帮姐录……又不是特别着急的事，他也太直男了吧！”
　　“他就是不想录。”
　　助理：“哎？”
　　桑雪把果盘往茶几一放，笑容依然完美而甜蜜：“我不吃啦，你帮我收好哦。”
　　弦外之音是无法让邱声有回应的。
　　控制欲太强的人哪怕表面上配合又温顺，也不可能一直好言好语。
　　邱声长着一张对男人而言过分漂亮的面孔，轮廓温柔，眼睛自然带笑，迷惑性极强。然而桑雪认识他第一天起，就看出邱声和所有人都保持了完美的社交距离，他性格极其封闭而紧绷，像守着致命弱点生怕被察觉。
　　她不清楚邱声的控制感从何而来，但很清楚邱声不会轻易软化。
　　她唱邱声写的歌，但她只是个没什么意义的过客，连朋友都算不上。不管别人怎么描绘他们是“知己”，在邱声心里她一点也不特别。
　　她注定永远没办法触碰到邱声的软肋了。
　　遗憾之时，桑雪忍不住想：谁又有本事让邱声心甘情愿亮出脆弱呢？
　　坐电梯下到第六层，邱声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柳望予正焦头烂额地打电话。
　　她在训人，邱声没有要八卦的想法，戴上耳机坐进沙发，开始玩俄罗斯方块。再过了十来分钟柳望予终于骂完了，没耐心地把手机往宽大办公桌上一扔。
　　清脆的一声响，听着好像摔碎了哪里，邱声摘耳机：“麻烦吗？”
　　“总不会比你那会儿更麻烦。”柳望予喝了口花茶，试图降火，“想好了？”
　　“嗯。”
　　“人也安排好了？”
　　“都是原来的。”
　　闻言柳望予露出一丝讶异：“闻夏会回来？”
　　每个人都认为闻又夏不可能再回来，他已经消失了，没人找得到他。邱声不免得意，抱过沙发上的一个靠垫，毫不掩饰自己的胜利姿态。
　　于是柳望予明白了，这人根本没打算和自己谈判。
　　职业女性万事处变不惊，何况这只不过是她经历过一次的小挑战，不足为惧。柳望予把掉到前额的短发向后捋，语气已然恢复冷静了：“那就按我之前和你说的来，不分给别人带了，归我。有问题吗？”
　　“分成按旧合同算吗？”
　　“那肯定的，以前商量好给你们按‘中止’算，你也知道我和黄总闹得很崩溃。”柳望予又喝一口茶，“今时不同往日啊邱声，这比例已经很够意思了。”
　　“知道。但按我的想法来。”
　　柳望予饶有兴致地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哟。”
　　邱声：“怎么？”
　　“按你的来，你们又演到一半罢工，那我找谁说理去？”
　　办公室内陷入沉默，柳望予笑笑，似乎意料之中邱声不敢打包票。
　　她认识银山的成员太久，知道四个人有三个都是刺头儿，尽管邱声这几年稍微被磨平了棱角，但她始终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邱声的固执比想象的更可怕。
　　在那些口水歌的改编上是三分，比较满意的作品是六分，那么对银山的每首歌、每个人，他必须掌控的程度是一百分。
　　“这次不会。”邱声坚决地说，“不会。”
　　更像在自我催眠，没有任何可信度。
　　柳望予：“给你一个机会，按不住他们，就我说了算。”
　　这句话让邱声难受了很久。
　　他们又聊了些细节，邱声的诉求有两个：录好先前没有完成的第二张专辑，录一版新的《2099》——后者让柳望予稍微意外了。
　　“你录它干什么？”柳望予问，“桑雪不都买了版权吗？”
　　“没买断，我就要录。”
　　竟难得觉得他孩子气，柳望予无言以对。
　　这一聊就到了下班时分，柳望予还要协调国庆期间手下艺人的活动，并没有要给自己放假。邱声是个孤家寡人，她以为他也会想要先把这些事全部安排妥当才开始放假，就决定两个人一起叫盒饭。
　　“吃什么？”
　　“不在这儿吃，我有约。”邱声看了眼时间，“哦，得走了……改天找时间再和你聊。”
　　柳望予：“你有约？”
　　“不是约女孩儿，你放心，我不搞那些。”
　　邱声说完，不容她多问什么赶紧走了，风风火火得让柳望予怀疑他是正经有约会。
　　这人她是知道的，不搞果儿尖儿，以前就没兴趣的现在更不可能突然转性。“不搞那些”并不能与“不谈恋爱”划等号，可柳望予也从来没见过邱声谈恋爱。她心下好奇，站到临街的落地窗边，想看邱声到底去哪个方向。
　　夏日余温未去的九月，邱声套着一件对他而言有些大了的旧衬衫，长裤，松松垮垮地走出太果的办公楼，然后走向公交站台。
　　不一会儿有辆眼熟的车停下，邱声坐上去了。
　　柳望予放了心，又有点没有窥探到八卦的不满足。
　　车是顾杞的。
　　东河市的CBD在临江，但最热闹毋庸置疑是西城区，大排档、酒吧、新潮流的沙龙和艺术中心在这里聚集，每逢假日繁华无比。
　　顾杞订的餐厅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火锅店，四个人加一个脆脆，偶尔有别的女孩儿，次数多了老板都认识了他们。但这家店在一年前整个转让，连带着旧回忆也都消失了。
　　前台公事公办地确认了包厢号，是个非常迷你的小包，顶多坐六个人。
　　邱声问顾杞：“脆脆呢？”
　　“她和小姐妹逛街。”顾杞说完，没忍住压低声音，“算了，我跟你说实话，她觉得她今天来了不会太自在。”
　　邱声不解：“都是认识的人。”
　　顾杞纠正：“都是好久没见、上一次还在打架的人。”
　　好吧，邱声点点头，不再纠结女生为何突然敏感。点了菜，见顾杞玩手机，邱声开始研究桌上的一盘赠品花生米。
　　他把花生米在桌上摆了个符号，玩得正开心，顾杞煞风景地打断了他。
　　“闻夏真来吗？”
　　“卢一宁真来吗？”
　　“他来，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现在他在给三支乐队打鼓，Woken都找过他。”
　　邱声头也不抬，不带感情地称赞：“牛逼。”
　　“许然和盛小满最近吵得很厉害，好像。”顾杞聊八卦，“盛小满要离队，许然威胁他敢走就别混了。卢一宁的意思是许然可能要找他顶一场演唱会，他觉得压力太大，不想去。诶，Woken如果真要换鼓手——”
　　“换个屁。”邱声吃了一颗花生，“许然发脾气呢，专门给盛小满看的。”
　　顾杞好久没见过许然本尊，只得信他：“哦。”
　　言罢包厢门一开，顾杞看过去，先热情地说起了客套话：“小卢来了！正聊到你呢……你坐哪边？我要开车就没点酒，喝什么？”
　　邱声依然不抬头。
　　刚进门的青年有一张颇为可爱的娃娃脸，圆眼睛小嘴巴，五官秀气，戴一副透明框眼镜，看上去像大学没毕业。他穿得也很学生，T恤宽宽大大地在身上晃荡，单肩挎了个黑色帆布包，滑板鞋，往那儿一站活脱青春洋溢四个字的具象化。
　　青春洋溢无所谓邱声一个字都不说，径直在顾杞旁边落座，也没理邱声：“哥，你不是说闻夏要来吗，闻夏呢？”
　　火锅里，一块红彤彤的牛油料包正缓慢融化，包厢内飘荡着一股麻辣鲜香。
　　味道让人食欲大振，气氛却是熟悉的剑拔弩张。
　　顾杞咬着筷子，看看有日子没见的卢一宁，又看还在数花生米的邱声。他知道邱声是指望不上的，但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进入正题。
　　他又不知道闻又夏去哪儿了，只好转头问邱声：
　　“对啊，闻夏人呢？”
　　“就来了。”邱声手指点点屏幕，上锁。
　　半敞开的小包厢门在三分钟内第二次被推开，青年走进来时低了低头。他环顾长条桌剩下的唯一空座，把背的黑色长方琴盒往墙角放。
　　贝斯琴盒？
　　邱声薄薄的眼皮一动，终于看过去。
　　“闻夏！”卢一宁抢着问候他，“好久不见啊！”
　　闻又夏“嗯”了声。
　　卢一宁有意和闻又夏坐一起聊天，推推顾杞无事献殷勤：“杞哥，杞哥帮帮忙，我想挨着闻夏，你去对面——”
　　邱声竖起筷子，不耐烦地敲。
　　沉闷的声响，闻又夏朝卢一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在邱声旁边坐了。
　　作者有话说：
　　小卢：小丑竟是我自己.jpg
　　明天见，乐队人总算齐了


第10章 “还以为你们和好了。”
　　闻又夏坐下的那一刻，小屁孩的表情顿时非常精彩，让邱声几乎忍俊不禁。
　　想笑之余又忍不住鄙视自己，好幼稚啊邱声，和他争这个。
　　刚才卢一宁要没表现得特别在意闻又夏，邱声大约也就无所谓。但他非要这么执着，邱声被激起强烈的胜负欲，而且他深知闻又夏怕麻烦，并不纠结挨着谁——结果如他所愿，邱声终于抬起头，朝卢一宁笑了笑。
　　明晃晃地表达“我又赢了不好意思啊”。
　　“神经病。”卢一宁毫不掩饰对邱声的厌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俩一见面就掐，不然就是互相斗嘴，这一点倒是和以前比没什么区别，顾杞头疼成习惯，没话找话地：“菜怎么还不上？”
　　“饿了去催啊。”邱声说着，满足地玩筷子。
　　听见这句，闻又夏笑了，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气音。
　　桌子下，邱声的手动了动，轻轻一贴闻又夏大腿外侧，算和他打招呼。身边的人不为所动，自顾自地研究大理石桌面的纹路。肢体接触不多，却让邱声几乎干渴起来，他垂着眼，手贴着闻又夏的腿，整个手掌覆上，隔一条牛仔裤感觉他的体温。
　　四五秒钟，闻又夏终于要把他按开。可刚刚肌肤相贴，邱声猛地抓住了他，闻又夏转过头，那双眼里掠过一丝厌恶。
　　邱声主动放开了，小声说：“抱歉。”
　　他道歉道得毫无诚意，左不过知道闻又夏不可能把这事闹到桌面上。果然，闻又夏只皱着眉转过头，然后没事发生一样问卢一宁：“你说什么？”
　　邱声坐在原处，两手交握，隐约发热的感觉触动了他的渴望。
　　他根本不关心卢一宁在问闻又夏什么话题，他都知道。耳畔，闻又夏不时“嗯”“没”地回答，每个低音传入耳中都让邱声听觉神经震颤，随即全身短暂地酥麻，皮肤发烫，视野都缩得愈来愈小。
　　“你等下少吃点辣的，邱儿，听见没？”顾杞提醒他。
　　邱声一回神，才发现他们要的菜都已经上齐了。
　　“要你管”堵在喉咙口，稍微有点迟，再说就不合时宜了。而顾杞那句若有似无的抱怨就差挑明了他身体的某个零部件问题很大，但闻又夏可能没听懂。
　　倒是卢一宁，阴阳怪气地哼了声：“娇贵！”
　　点的东西摆满了整桌，火锅沸腾，几双筷子夹着毛肚和鹅肠涮开。邱声被火红颜色迷了眼，他想吃，筷子刚举起来还没落到毛肚上，顾杞看过来，朝他意味深长地笑，用筷子尖一指闻又夏。
　　邱声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你敢乱吃东西我就告诉闻夏你瞒着他什么”。
　　他让筷子转了个弯，悻悻夹起一根小黄瓜，索然无味地啃。
　　生冷辛辣油腻，小黄瓜占了前两个字，也不在他“能吃”的范围内，比起火锅的其他菜，只能说相对好点。没味道，邱声啃得慢吞吞，美食当前更加难以下咽了。
　　旁边有一壶免费大麦茶，啃两口黄瓜喝一口热茶，倒也不算太难捱。
　　重新见闻又夏的场景与想象中没有一丝重合，而昔日“银山”的四个人终于在互不联系多年后聚在一起，也和邱声的预想毫不相干。
　　他们四个人的关系一向很复杂。
　　卢一宁跟谁都能好好说话，惟独与邱声八字不合。
　　顾杞和闻又夏近日无仇但远日是结过梁子的，现在都没有要主动和解的意思。
　　至于邱声和闻又夏就更复杂了，都说前任相见，不是脸红就是眼红，他有心要脸红，可惜对方不给眼神。而且现在坐的位置不对，他做不到偷看闻又夏，只要稍微侧一侧脸都会太明显，对面还两枚电灯泡。
　　邱声郁闷地想：早知道就让他和顾杞换位置了。换了位置好歹面对面，他可以观察闻又夏口味有没有变。
　　“……所以后来许然没再找你？”顾杞还在意昔日死对头的八卦，见着当事人卢一宁，当然要问个清楚，“他有和你提过为什么他俩吵架吗？”
　　“没。”卢一宁吃得很香，但一点不耽误他说话，“盛小满又不是别人，许然哥跟他十几岁就一起组乐队，闹矛盾和夫妻吵着要离婚差不多，说不定过几天都好了。”
　　“他俩不是那关系吧？”顾杞皱眉。
　　“比喻嘛。”卢一宁说着说着突然狡黠地笑了，他抬眼，扫过邱声，故意提高了音量，“不过许然哥最近真有点惨，别人跟他邀歌，还没谈妥呢突然又黄了。”
　　“哎？”
　　“别人一听说邱声有空，就跟许然‘下次一定’了。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抢资源这事也只有某人干得脸不红心不跳了吧。”卢一宁说完，挑衅地看向邱声。
　　“没有抢，是我之前合作过的。”
　　“现在混得这么好，那还屈尊找我？”
　　邱声不接招，把小黄瓜在热茶里泡了泡：“你可以走啊。”
　　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卢一宁顿时怒从心头起，一句人身攻击都到了嘴边，对面的人突然站起来——闻又夏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他有所动作，同桌的都闭了嘴。
　　面对一瞬间的沉默，闻又夏解释：“我出去一趟，你们聊。”
　　他神色坦荡，没拿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语气也很平静所以应该不是打算半途逃跑。
　　但邱声后颈绷着：“你去哪儿？”
　　“厕所。”
　　他说完，推开包厢门离开。
　　火锅“咕咚”地冒泡，打破沉默的是卢一宁的嗤笑：“我还以为你俩又好了呢，原来没有啊。”
　　“少说几句吧。”顾杞瞪他。
　　“哦。”卢一宁没心没肺，笑了几声问顾杞，“杞哥，你多久没练琴了？”
　　“这两个星期都在练。”
　　“诶——”
　　“你答应我没活儿就排练的啊。”
　　“咱们真不能换主唱吗？”
　　“大概不行。”
　　……
　　他们聊得很愉快，吃得也很愉快，这顿饭邱声很少开口所以卢一宁格外自在。现在闻又夏出门了，邱声望眼欲穿，更没心力理他们。
　　闻又夏这厕所去得时间太长了，邱声按捺好几次自己想跟过去找人。
　　贝斯琴盒放在角落，他认出来是闻又夏用惯了的——他们刚遇到的时候闻又夏用的还是琴包，没多久就换了这个。
　　因为被背着到处排练、演出，贴皮的八个角都被磨掉了，划痕，灰尘印，还有几道摔破了的形状。他记不起每个伤疤是怎么来的，但闻又夏背这个琴盒在学校门口等他的场景邱声忘不掉。
　　耳机线是黑色的，贝斯箱是黑色的，他的头发、眼睛也是黑色的。因为个子太高，闻又夏站着不动时微微驼背，邱声跑过去，他配合地摘下一边耳机。
　　耳机里面是录的一些小样和片段，走着走着，闻又夏揽住他的肩膀。
　　从学校到常演出的大学城酒吧街要坐半小时车。
　　公交车的最后一排，贝斯箱被闻又夏恶作剧似的放在邱声两腿间，一米二高的黑色箱子能挡到腹部，他们就被掩护着十指相扣。
　　后来闻又夏的贝斯摔成两截，他离开时带走了琴盒。
　　怎么还在用这个？
　　该不会里面其实是空的，闻又夏还是跑了吧？
　　这念头让邱声倏地站起身来，把对面坐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他眼神发直，顾杞问：“怎么了？”
　　邱声神经质地走向门口。
　　这时包厢门从外面被推开，看清来人，邱声迈开的一条腿又收回原位，然后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地再次坐下，拿起了他没啃完的大麦茶泡小黄瓜。
　　“哎哟。”卢一宁意味不明地慨叹。
　　邱声无视他，咬了两口，余光跟随闻又夏一路坐到之前的位置。
　　闻又夏将一个打包盒推到邱声面前。
　　“给我？”他不可思议地问。
　　闻又夏点点头。
　　打包盒外有牛皮纸袋，印着某个深受好评的连锁粥品LOGO，邱声以前点过，但后来就不怎么吃了——这家口味偏甜，粥又太软，不好喝。
　　到手还滚烫，掀开盖时一股白蒙蒙的水蒸气迷了邱声的眼。他试着看闻又夏，对方只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没有和他说话，也没对此解释任何，这让邱声些许挫败，然而隐秘的快乐藏不住。
　　要吃吗？不吃吧。
　　南瓜粥肯定加了糖，还是人工糖精，甜得很，虽然温度暖胃，却并不是他现在能大量摄入的东西。
　　但这是闻又夏给他买的。
　　闻又夏上次给他买粥是什么时候来着？
　　反正肯定已经很久了。
　　邱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舌尖起泡，火辣辣地疼。
　　火锅吃到最后，顾杞算彻底把卢一宁劝回了乐队，他们约好黄金周后去太果拿合同，在此之前找个时间排练一两次，看看现在大家都是什么水平。卢一宁没反对，邱声不说话，顾杞不得不问闻又夏。
　　“你有空吧？”他别别扭扭地开口，试图破冰。
　　闻又夏还是那副没所谓的态度：“知道了。”
　　顾杞肯定在心里骂人，表面上都咬牙切齿，他站起身，扔下一句“我去结账”。卢一宁还在吃最后两块红豆馅儿的饼，邱声揉了揉肚子。
　　摄入糖分还是让他有点不适，胃里泛酸。
　　邱声镇定自若地出了包厢，收银台在不远处。他过去，在顾杞出示付款码之前先把自己的手机怼上扫码仪，随着“滴”的一声，顾杞转头一巴掌撩在邱声背上：“妈的，早说你给钱！”
　　“你没跟我客气啊，杞哥——拜拜！”邱声说，他被那一巴掌刺激得顿时更不舒服了，匆忙朝顾杞挥了下手，跌跌撞撞地跑向卫生间的方向。
　　火锅店条件有限，邱声匆忙甩上门，蹲下的一瞬间立刻开始干呕。
　　太甜了。
　　他喜欢吃酸闻又夏是知道的，而且那天的奶茶明明没加糖，今天怎么回事？故意的？
　　对，他被医生下“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的禁令时闻又夏已经走了，他对这些根本不知情，估计只当邱声还和以前一样。
　　邱声蹲着，停不下地干呕，他喉咙里全是苦味，难过地想：“为什么我不告诉闻又夏，为什么怕他知道？因为闻又夏心软，我不要占这样的便宜……是在犟什么，邱声，你妥协一下能死吗……”
　　外面脚步声和交谈声嘈杂，邱声突然完全放空。
　　“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儿。”
　　可下一秒，卫生间的门被不确定地敲了两下，然后轰然打开——
　　邱声没有锁门，他下意识地想起身。
　　没力气，邱声只好先抱着脚踝深呼吸调整节奏，扭过头时祈祷别是陌生人。他宁可被卢一宁看见自己这么可怜。
　　抬起眼后邱声迅速地躲开了视线。
　　闻又夏站在那儿，臂弯里挂着邱声的外套，目光沉沉。
　　“怎么了？”他问。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四，休息一下！


第11章 “像以前一样行吗？”
　　怎么了？
　　我他妈喝了你买的粥犯恶心。
　　邱声很想这么说，但他现在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当自己没听见闻又夏的疑问，兀自从裤兜里翻出卫生纸擦了擦嘴。
　　他思绪混乱，看清现在的局面后居然荒唐地想“闻又夏该不会觉得我在厕所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可是刚吃的全吐了，场面虽然并不令人倒胃口但总归不太舒适，要说话也出去再说比较好。
　　刚站起身就眩晕，邱声本能地伸手想扶住谁，意识到不对劲后又往后缩——
　　然后被握住了胳膊。
　　因为包厢气温高，邱声只穿了一件短袖。贴着胳膊的手掌宽大，有点粗糙，指腹的薄茧摩擦过他的皮肤，带起一身战栗。
　　闻又夏看见没消化的粥的残骸和黄瓜：“粥有什么不对？”
　　“甜。”邱声含糊地说，“你别管了。”
　　“南瓜也不能吃？”
　　奇怪，闻又夏说话一直是平直生硬，语调常常像个没有感情的AI，可这一刻邱声混沌地感觉他的声音有点抖，像着急地关心谁。
　　“能……”邱声犹豫着，跟他透露一点点，“不过太甜了就不行，我现在玻璃胃。”
　　“还是以前的原因吗？”
　　邱声想漱口，他嘴里又酸又涩：“算是吧。”
　　“下次能吃什么先说。”闻又夏另一只手也围上他的后背，自然而然地把邱声圈在了自己怀里，让他站得更舒服点，声音轻柔得像哄不听话的小动物，“要不要喝热水？”
　　邱声没听闻又夏的话只知道他抱着自己，这认知令他肠胃里翻江倒海，纯粹因为太激动。他死死地抓住对方衣服，手背绷出青筋。
　　闻又夏当他还在难受，贴着邱声后背的手拍拍肩胛，聊以安慰。
　　姿势是暧昧了点，邱声意识到这一点时放肆地把额头往闻又夏颈间贴。他笃定自己听见了闻又夏的脉搏，节奏正常。
　　邱声发着抖，应激反应作祟，这种时候他只好控制自己不说话。但许多回忆因为未完成的不伦不类的拥抱像海浪一样拍打他，冰冷的，有点刺痛，让他头晕目眩，情不自禁地想：“下次还给我买？”
　　应该会买吧，只要还有第二次见面。
　　而且他们以前本来就很相爱，所以现在还能在一起。
　　只要他服软，他道歉，闻又夏会答应的。
　　脑子里一锅粥地想着这些，邱声听见闻又夏问他：“要不要漱口？”
　　他胡乱点头，闻又夏就抱着他往外间的洗漱台去直到支撑邱声站稳。他打开水龙头调到合适的温度，找路过的店员要了个纸杯。
　　做完这一切邱声还想抱他，可闻又夏退后一步，站在台阶下等他结束。
　　漱完口，邱声问：“那俩人呢？”
　　“小卢八点半有一个演出，顾杞送他去，赶时间。”闻又夏说话时会凝视他，目光认真而专注，“等了会儿，他们就先走了。”
　　邱声刚吐完后脑子发蒙：“哦……你呢？”
　　“我以为今天要排练。”闻又夏说，拽着琴盒带子。
　　怪不得带了贝斯。
　　邱声回想自己约闻又夏时只说了“大家都在”。所以可能这是闻又夏的理解，聚在一起就是打算排练，打算重新开始。这认知让邱声难以言喻地开始兴奋，仿佛他们第一次在那个地下车库拿起乐器的时刻又回到了自己的双手中。
　　“那你想练琴吗？”邱声的眼睛发着光，语调变得又轻又快，“我陪你练，我们找个地方。你想不想到专业的排练室？我找太果的熟人帮忙——”
　　闻又夏摇了摇头。
　　那点光瞬间变灰、熄灭。
　　“太晚了。”闻又夏说，他拿手机查着公交线路，“我还要去医院一趟。”
　　公交站台要去对街，得绕一段路，过马路折返。
　　他们一路无言地跟着导航冰冷的女声走，邱声才吐过，现在吹了冷风又有点头疼，后悔出门前没带点奥美。他朝闻又夏身后躲，察觉到这一点时闻又夏顺着他。
　　梧桐树遮住了路灯，手机屏幕的冷光反射在闻又夏脸上。
　　闻又夏用的是一款很老的智能手机，就算在刚刚开始售卖的当年价格也不会超过三千块，使用痕迹明显，LOGO都快被磨没了——闻又夏的所有用具都难免磨损，他只对贝斯才轻手轻脚。
　　“闻老师什么时候出院？”他试着问。
　　闻又夏并不反感似的：“至少黄金周以后，不影响。”
　　“你们现在还住原来那小区吗？”
　　“他和闻皓谦。”闻又夏说，“我搬走了。”
　　那你住在哪，月租多少，贵不贵，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为什么要搬出来——
　　诸多疑问卡在喉咙口，邱声极力控制自己不要问。他清楚闻又夏的禁忌，也知道他肯说一些家里的近况已经算很大程度的让步。
　　至少闻又夏把他当朋友吗？
　　或者，至少闻又夏对他还有一点好感。
　　说话间过了马路，深红色的自行车道在夜色中格外惹眼。闻又夏踩着它往前走，邱声就跟上，和他保持一样的步调。他脑子里开始有很多话要说，他不确定闻又夏喜不喜欢听，可他想说，自控太难了。
　　曾经他坐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听医生给他布置“家庭作业”，接受了自己有很多地方都需要矫正，这些事实中就包括对他人的苛刻标准。
　　“我不能操纵他的生活，他要去哪儿就去哪儿。”
　　一直到闻又夏要坐的那趟公交停靠，邱声都这么坚决地告诫自己。
　　公交车前门打开，排着队的人挨个往前挤，打卡时“滴”“滴”声不绝，眼看就要到闻又夏了，他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路灯下，秋风掠过树梢，柏油马路的叶影斑驳地摇晃。
　　公交车门关闭，随着一声汽笛般的响动，它缓慢开走了。
　　“不去吗？医院。”邱声提醒。
　　闻又夏问他：“要不要到附近走一走？”
　　秋日白昼晴朗，入夜后，天空有那么十几二十分钟会是很漂亮的深蓝。没有云，也没有星月，像一块高饱和度的蓝布，被黑暗缓慢晕开。
　　邱声和闻又夏莫名其妙走到了鲜花公园。
　　意识到这一点时，邱声有些不舒服，可他很快安慰自己：与其猜闻又夏故意的，不如说他们吃饭的地方来这里很方便，过两条街就到了。
　　公园的儿童乐园晚上只开到八点，临近散场，商业街生意欠佳，卖夜宵的小贩趁机捞金，把小推车挪到公园最边上招徕顾客。跳广场舞的大妈在最宽敞的中心地带，而其余角落树叶茂密，成了情侣幽会的最佳场所。
　　一个月内，这是邱声第20次来鲜花公园了，但他要养成的那个习惯已经夭折。
　　他们绕着喷水池走了一圈，前方有岔路，向左就是闻又夏打工的奶茶店，向右则是小树林，灯光昏暗，长椅之间距离很远，每一张都坐着人。
　　想了想，邱声往小树林拐去。
　　岔路连接岔路，他不太懂具体的方向，就往人少的地方钻。身后闻又夏的脚步不疾不徐，走出十来米，樟树的清香味膨胀，四面八方地涌来。
　　脚步声停了，邱声听见闻又夏清了清嗓子。
　　“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
　　闻又夏看向他。
　　灯光太暗了，邱声却觉得闻又夏在笑着、无声地反问他：“真的没有吗？”
　　这错觉混杂着草木香味让他迅速地心猿意马——闻又夏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也对，他们对彼此从来都很了解，闻又夏未必不知道自己的冲动。
　　如果他都猜到了，再说“没有”似乎就太矫情。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花丛中一盏矮矮的灯照亮闻又夏小半张脸。
　　“好吧，我有，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儿。所以你刚才说不去医院了，我其实还……还挺高兴的。”邱声随便坐在长椅上，背后不远处，他隐约能听见有情侣依偎在一起小声交谈，这令他迅速地开始脸红。
　　他总以为他和闻又夏也是那些情侣中的一员。
　　“闻夏，你也坐。”邱声朝旁边移。
　　闻又夏却没应声坐下，他仍站在最近的那盏灯边，左半边的衣服都被照成了温暖的颜色。他没说话，邱声就不勉强了，两只手抓着衬衫边角，把扣子一粒一粒地扣上，像在等闻又夏有点什么动作。
　　“琴盒不好放。”闻又夏如他愿地说，“我站着听，一样的。”
　　“好吧，那就一样的。”邱声好耐性地对他妥协，仰起头，自下而上看谁的时候神情有点可怜，“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想起以前。可能是你终于答应我回来乐队，我以前一直在想这些事……我害怕你反悔。”
　　“这次不会。”他说。
　　“是嘛。”邱声撑着膝盖笑了，“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演出前因为顺路，你经常来学校找我，还帮我伪造辅导员的假条……我好喜欢你租的那个小房间，键盘和电脑占一半，床占一半，要练琴只能坐在床尾。”
　　说到后面邱声有点迷茫了。
　　这个夜晚像是他回到过去的夜晚，他马上就要推开一道门。门后面，四年光阴从未存在过，而闻又夏会和他一起把那首歌写完。
　　“我现在的家和那个也很像，闻夏。”邱声抬起头，两条胳膊叠在一起，宽大袖口遮住了发红的手指，“你过来吧。”
　　闻又夏疑惑地“嗯”了声。
　　“我们再在一起，好不好？”邱声说，怕自己的表述出现任何被误读的可能性，急忙补充，“不光是你回来乐队，写歌、编曲，住在一起，和我们以前一样！我这次什么都和你一起商量，闻夏，我们在一起的意思是，恋爱，好不好？”
　　邱声设问时已经想到了结果，他眼睛发酸，可心里却十分畅快地跳上一朵云，仿佛一切都能就此变得阳光灿烂。
　　他很快就能解脱了，只要闻又夏点头。
　　“我懂你的意思。”闻又夏闷声说，“但是，不。”
　　作者有话说：
　　邱反复提的“后悔”其实是以前闻夏对他说最多的担心√
　　明天见


第12章 “不该擅自卖掉我们的歌。”
　　夜色茫茫，树影像疯人院的围墙把他们圈起来。
　　闻又夏只用一个字就打碎了他晴朗的幻想。
　　笑意霎时冷凝，可嘴角还上扬着，弧度变得异常僵硬而扭曲。邱声内心的暴戾霎时拔高了十来米，穿透高墙占据了理智，迫使他猛地站起身，抬手想抓闻又夏。
　　闻又夏预知到他接下来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堪堪躲开了邱声。
　　他以为我要打他？意识到这点时，邱声更加愤怒，不由得音量也提高了：“你什么意思闻又夏！你当我是什么人？！”
　　“邱。”闻又夏喊他，“行了。”
　　声音不大，但沉沉的让人如堕冰窟，奇异般安抚了疯狂的燥热。
　　邱声被当头棒喝，收回手不安地十指互相纠缠。他猜可能闻又夏想听的不是恋爱，于是说：“你不想谈恋爱……因为我做得不好，肯定是的。我做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要拒绝，你在惩罚我。”
　　“不是的，邱声。”
　　但邱声捂住耳朵逃避，不想听闻又夏否认：“我说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吗？我不该擅自做决定把版权卖了，很多事我都处理得不好……很多事……我想着为你好，但实际上没有考虑你的感受这是我的不对，我道歉！”
　　“……”
　　“当时的事，我不该卖掉我们的歌，现在版权拿不回来，但是……以后……”他下决心般蓦地大声，“你给我一个机会大不了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说了算，这样行不行？你别再怪我了，行不行？！”
　　“我说了，我现在没兴趣。”
　　“……”
　　闻又夏仍然是好好在讲道理的姿态，他半弓着身体，眼眸比夜更深：“这些东西我现在不会在乎了，你决定就好，不用征求我的意见。”
　　邱声一下子绝望起来。
　　他说了那么多理由，但始终不敢问闻又夏，不答应是因为还在怪他，不是因为已经不喜欢他了对不对。
　　“邱，你说找我回来是做乐队的，是吗？”
　　邱声掐着手掌心：“乐队是我……我和你的，也是你的……”
　　闻又夏摇摇头：“银山从来都只是你一个人的。”
　　“……”
　　“乐队继续合作可以，其他就算了吧，我们俩都分不太清私事和正事。”闻又夏直起身，踩住一片树叶，“我太懒了，不想再操那么多心。”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闻又夏那么配合却让他不安：卢一宁在讨价还价，畅想着未来会有什么待遇和漂亮姑娘，顾杞熟悉吉他的六根弦，练习从前他们写的歌。他们都对“银山2.0”有所期待，并且觉得自己会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但闻又夏没有，他没想法，没意见，退回了最初见面时的状态。
　　可能比那时候还要糟糕。
　　闻又夏不喜欢弹贝斯，也不喜欢他了。
　　原来没有转折点，他拿的是最糟糕的剧本。
　　“不想操那么多心？”邱声喃喃，“你以为你以前操了多少心……你真这么想？”
　　什么叫私事什么又叫正事？说到底还因为一首歌的版权就在耿耿于怀，合作可以，但是恋爱就不行，怎么分得这么开了呢？
　　闻又夏不语，沉默得很坚决。
　　一整晚心情大起大落，邱声现在累极了。他再不想看闻又夏一眼，举起手指向灯火通明的公园中心：“那你滚吧。”
　　闻又夏再看他一眼，背着琴盒，当真就听话地“滚”了。
　　直到抬头时发现对方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邱声颓然坐回长椅上，冰凉的铁艺椅面让他凭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掏出裤兜里被压扁了的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三根烟。
　　邱声点了第一根烟，仰起头，朝黑透了的夜空喷出一口蓝灰色的烟雾。摇着火星，烟味刺激他的呼吸道，鼻尖的酸楚冲到眼眶。
　　眼泪沿着侧脸落进衬衫领上时邱声还没什么感觉，随后越来越多。他咬着烟，又抽了两口，后颈疼得支撑不住，邱声于是撑着膝盖，手指颤抖地掐着烟蒂，吸几下就扔在脚底踩灭，然后继续抽下一根。
　　邱声哭着没声没息的，就一个劲地抽烟。
　　他不该喝酒，不该抽烟，但现在没人拦着他了。
　　别的乐队以前写酸不拉几的歌词，说什么“你的眼泪像海水，沾满了我的衣袖”。邱声当时还听得有点感慨，踩踩闻又夏的鞋跟发表意见：“你喝过海水没？”
　　闻又夏看他的目光像看神经病，他就笑得很大声：“我喝过，好咸啊！小时候差点掉进去淹死！”
　　他那时说得痛快，但他没尝过自己的眼泪。
　　现在知道了。
　　和海水不一样，眼泪是苦的。
　　他庆幸这地方偏僻得很，光线不好，腻歪够了的小情侣站起身时忙着你侬我侬发现不了他藏在树和草的背后。哪怕现在路过个人，多半也只是把邱声当成什么喝醉了失业了正在抽烟发泄的可怜鬼。
　　当贝斯手，可以；谈恋爱，不行。
　　银山是你的，你说了算，满意了吗？
　　什么狗屁逻辑。
　　邱声气得差点想笑：“去他妈的！”
　　是我错了吗？
　　我错了？
　　错了连个改正的机会都不给吗？
　　真那么在意为什么不和我犟到底啊？
　　第三根烟也抽完，邱声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小树林里别人都成双成对，就他再次失恋还没出息地大哭一场。
　　虽说哭倒是也不一定全因为闻又夏，还有自我厌恶和否定一起涌动着拍打着，糟糕的情绪到了那个点，邱声根本无法自控，只好流眼泪。
　　那些苦味里，他分不清是伤心多一点还是恼怒多一点，他就要从里坏到外了。
　　如果他伤心得理由充足，闻又夏不会走。
　　闻又夏是个讲道理的人。
　　“好吧，我确实不无辜。”邱声恶狠狠抽了口烟，想，“可是我不无辜，那闻又夏干脆一点，恨我，讨厌我，再也不见我啊——他怎么可以无所谓？”
　　无所谓是吧？
　　邱声拿出手机，因为被眼泪濡湿了手指在屏幕上一按一个水做的指印。
　　他要删闻又夏的微信，再把闻又夏电话也拉黑，下次见面时直接宣布“你滚出我的乐队”，然后就此让闻又夏彻底滚出他的生活。以后是死是活大家都别再来往了，反正之前也告别了那么多年，谁离了谁不是日子。
　　但邱声手指颤抖着，他看了良久那个黑背景的头像和一条杠的朋友圈，还是退出了微信。
　　他想走就走，凭什么？他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我连随便一个路人都比不过吗？
　　行，那就继续折磨闻又夏，反正我也很擅长折磨乐手。
　　你不是想懒么，不是只想当乐手吗？应付我？
　　不喜欢了，对吧？
　　我非要把你那层皮扒了，看看你心眼上写的什么字。
　　做不到我他妈跟你姓闻去。
　　邱声又开始钻牛角尖，瞪手机屏幕瞪得眼睛发疼。
　　最顶端跳出一条热点新闻的推送，他恍然醒悟，连做了三个深呼吸，拼命默念着，告诉自己“这样不好”——却也没打算有改变，他不知道怎么改。
　　邱声握着手机，也许是哭过让他有所缓和，坐了会儿，他选择离开鲜花公园。
　　这地方简直成为了他新的噩梦。
　　他再也不要来了。
　　狼狈而消沉的背影穿过树影幢幢，街灯明亮的地方照得邱声眼酸耳热。
　　时间越来越晚，公园里的人开始和他走向同一个大门的位置。他怀疑自己的眼睛还在充血，脸应该也很红很烫，不想抬头和任何的人对上视线，选了条最短的路，拿手机叫车，等司机一到就迫不及待地躲进铁壳。
　　出租车汇入交通干道，成为众多红星中的一个点。
　　鲜花公园大门侧面，闻又夏站在原地，望向那辆黄色小轿车驶远的路口。他修长的手指玩着一个打火机，花哨地在指间来回旋转后打亮一团火。
　　但叼在唇间那根烟没有被点燃，闻又夏把打火机和烟一起扔进垃圾桶。
　　他知道邱声刚才哭过了。
　　能怎么办呢？闻又夏看不见那辆出租车了，他的手指拽着贝斯琴盒的肩带，经年磨损过度，他无意识地抠住上面将要断裂的边缘。
　　改天把肩带换了吧。
　　闻又夏想着，低头回复“闻皓谦”发来的微信消息：“今晚和朋友喝酒，医院就不去了，你现在过去陪闻老师。”
　　他输入在文本框里的字比能从嘴里说出来的多，闻又夏发出去消息，烦躁地皱起眉，在对面开始弹问号之前抢先一步将手机关机。他扒拉了一下钱包，掏出两个一元硬币和一张十块纸币——去买瓶水，再买点薄荷糖之类的。
　　便利店在公园右侧，闻又夏走向那边，但还没跨进便利店，他就被两个小女孩拦住了。
　　小姑娘可能小学都没毕业，个头只到了闻又夏的胸口，要和他说话必须把头抬得很高。穿碎花衬衫的女孩梳了两条细细的羊角辫，眼睛很大，猫一样弧度钝而无辜。
　　他被这双眼睛激了一下，想起了邱声。
　　邱声的眼睛也像猫，越精神时就越显得明亮，但是他犯懒或者犯病时眼皮耷拉着遮住大部分瞳仁，就会让人心软，情不自禁要照顾他。
　　邱声那么倔，固执得让人厌烦，邱声容易冲动，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他有很多缺点，他说“你真有骨气等我死了再来见我”。
　　可现在他们又见到了。
　　闻又夏脚步不知所措地一停，两个小姑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哥哥！买花吗？……”
　　花？他疑惑地一低头，看见羊角辫手里抓着两朵快蔫了的红玫瑰。
　　“不了。”
　　他长得不算和善，个子又高，就算是平常说话对小孩子依然有威慑力。
　　羊角辫的同伴被这句冷硬回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闻又夏嘴角一撇。他绕过两个女孩，但下一秒，羊角辫却突然再次拦住他。
　　“大哥哥！”她鼓起勇气，几乎让旁边的人都看过来，“最后两朵花了，卖完我们就能回家吃饭了，大哥哥能买花吗？”
　　闻又夏错愕地看她，那双眼里的倔强让人心疼。
　　太像了，就在几分钟前，邱声也是差不多的眼神，让他险些觉得他们真能“重新开始”。
　　“多少钱？”闻又夏松了口。
　　“诶？”女孩子绝处逢生般地抬起头，“那个……本来是五块一朵的，花不太好看了……就买一送一好了，这朵送给大哥哥！”
　　她清脆的声音也很适合唱歌吧，闻又夏天马行空地想，把打算买糖的十块钱递过去。
　　换了两朵卖相不佳的玫瑰花。
　　“不用找。”他捏着花梗，矮下身让自己的目光和小女孩视线齐平，朝她很轻地笑了笑，“快回家吧。”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跑进街对岸的一条巷子，他拿着玫瑰花，闻到一股开到极致的带着腥味的甜香。
　　玫瑰后来被他随手插进了某个矿泉水瓶，放在窗台上，堪堪能晒到秋日正盛的阳光。夜里窗外下雨，翌日开始降温，玫瑰花到底没撑太久。
　　花瓣全枯萎了，闻又夏买了个最便宜的花盆，把它们埋进去。
　　他知道来年也不会发芽。
　　他只是觉得，这好像是邱声会做的傻事。
　　作者有话说：
　　刚开了个头就经历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这篇写到现在不太有自信了……还希望大家喜欢的话多多留评鼓励我TvT


第13章 “爱你让我讨厌自己了。”
　　“停。”
　　顾杞尴尬地抬起头，邱声不满地瞪他一眼，放——或者说扔——下吉他，长叹一口气，干脆推门而出。
　　“我又招他了？”卢一宁玩着鼓棒，“还是你招他了，杞哥。”
　　“不知道。”顾杞拨了拨弦，去看角落里的人。
　　闻又夏抱着贝斯贴墙站，在发呆。
　　乐队重新开始是一件激励人心的事，连柳望予这种事业为重、赚钱至上的当代葛朗台都对他们网开一面，多少有点情怀作祟。
　　不过真正开始的时候才发现，再次出发并没有最初一个冲动说“我们重组吧”那么简单。
　　顾杞已经四年没怎么练琴，虽然临时抱佛脚了，但显然达不到邱声的要求。
　　卢一宁的技术没得说，可他现在做职业鼓手辗转许多乐队之中，感情生疏太多，就算知道怎么去配合节奏却少了以前的生猛劲儿。而且不知怎么的，卢一宁力气好像总差了一截，顾杞问，卢一宁就吊儿郎当地笑，什么也不肯说。
　　至于剩下那个全程“嘣嘣嘣”的根音战士……
　　邱声没对他有任何要求。
　　毕竟，对邱声而言顾杞和卢一宁是伙伴也是工具人，不需要太在意私人感受。犯了错就喷，玩得好就夸兄弟牛逼，除了原则性冲突大家都默认了排练时的矛盾别太当回事。
　　闻又夏和他们不一样。
　　闻又夏占着一层尴尬的身份，前男友。
　　而且怎么看都不像他们已经“冰释前嫌”或者即将“破镜重圆”：眼神交流为零，语言交流约等于零，闻又夏从头到尾就只对邱声说了一个字，“对”——还是邱声主动问：“贝斯是不是以前那把雅马哈？”
　　问过那句后邱声也不理他了，骂遍排练室包括自己的所有人却惟独漏了贝斯手，很难说不是存心的。
　　当然邱声有心骂人也不一定有立场，闻又夏今天弹得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外人可能还觉得他认真又努力。但顾杞和卢一宁对视一眼，都发现了最大的问题：
　　闻又夏不配合。
　　尽管编写过不少花哨的bass line，闻又夏本身却并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
　　和躁动的演出现场相反，他安静而冰冷，到最激烈的高潮也不过撩起衣袖，跟着律动打拍子、轻微摇晃身体。以前演出的地方小，乐迷——男的女的都有——扑到舞台右侧就为了一睹他的风采，尖叫，飞吻……
　　无论他们怎么造作闻又夏始终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几下，是一个完美的没有感情的演奏机器，酷得别具一格。
　　蓝莓之夜的老板“六哥”评论闻又夏：太理智了。
　　理智的贝斯手能在大家热血上头时依然保持冷静，稳重地托着基石，根据现场气氛选择最合适的变化。无论乐队的成员多疯狂，他们只要一听闻又夏的节奏，就知道整体推进得如何并迅速找到状态。
　　但“太理智了”总让人觉得疏远。
　　以前邱声形容他，“大概能在沸腾中永远保持37.2℃”，这比喻颇有点异想天开。
　　“为什么是37.2啊？”卢一宁问，“37.3不行吗？”
　　邱声撑着话筒架，没骨头似的往闻又夏身上贴：“不行，37.3就发烧了。”
　　闻又夏是正常体温的极限。
　　现在他不极限了，旋律也越发机械和本能，毫无创造力。两个小时下来，一次都没出错，但一次也不出格。
　　顾杞和卢一宁交换过眼神，更确信自己所想是对的。
　　今天闻又夏有情绪。
　　和邱声又臭又硬的性格不同，闻又夏脾气甚至可说得上“软”，过去要求他帮忙是非常简单的。但饶是如此，没谁闲着没事故意去招惹就为看他发火是什么样，总觉得沉默寡言的人生气会特别可怕。
　　卢一宁朝顾杞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问问。
　　但顾杞一点也不想问。
　　“喝水吗？”顾杞缓和气氛，“还是你们想喝点别的，我去冰柜拿。”
　　卢一宁摇头晃脑：“可口可乐！”
　　顾杞宠他像宠自家叛逆的亲弟弟：“好，闻夏呢，你要什么？”
　　“水，谢谢。”闻又夏说。
　　今日台词总字数：4。
　　顾杞在心里给闻又夏记了个数，暗自发笑，摇摇头，放下吉他后也出了排练室。他还没拐弯，先被走廊上站着的人吓了一跳：“哎！”
　　“嘘。”邱声朝他做手势，意思是别把门关死。
　　顾杞心下不解，但还是先照做了。
　　他想问邱声喝什么水，看对方的模样决定先不征求意见。只是前脚刚要离开，突然半掩的门缝里传来卢一宁略带抱怨的声音。
　　“大清早排练亏他想得出来，累死我了。”
　　才两个小时有什么累的？
　　顾杞刹住脚步，再望向邱声时顿悟他喊别关门的原因——排练室用的最好的隔音板材，一旦关门，里面就算吵翻了天，在外面听来也不过只有点普通分贝的人声，而正常音量说话更是会被完全隔绝。
　　顾杞睁大眼睛无声地问：“你知道他们要聊天？”
　　邱声朝他做口型：“我不知道。”
　　他指了指门后，示意顾杞要么保持绝对沉默要么赶紧走，顾杞选择了加入偷听计划。
　　“怎么不说？”这是闻又夏。
　　片刻后，卢一宁回答：“有什么好说的，我说了他能改吗？不挖苦我都算有良心了。”
　　闻又夏好像在整理措辞：“他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才不想对他服软，妈的，烦死他了……嘶，痛。”
　　“带膏药没？”
　　“真心疼我啊？”卢一宁笑了，又继续说，“没事儿，回去敷一敷就成。再说吵架又不是我先大小声，你看邱声什么态度……”
　　听到这儿，顾杞忍不住看邱声，但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闻又夏过了会儿才说：“他身体不好，你听着就算了，别吵他。”
　　今天刚开始排练卢一宁与邱声就为个嗵鼓的加花夹枪带棒地互相攻击，他们常态如此，顾杞没当回事，骤然听闻又夏提到感觉不太对劲。他扭过头，邱声眉心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顾杞戳他一下，意思是：他是在替你说话？
　　邱声摇头：鬼知道。
　　正适时卢一宁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闻又夏“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让着邱声”，闻又夏再说：“你那手也省着点，小心又伤了。”
　　“我心里有数，哥，嘿嘿你还是很关心我的嘛……”
　　闻又夏不吭声了，接下来卢一宁又说了些有的没的，邱声从中逐渐拼凑出一点他不知道的往事，额角都开始跳了。
　　顾杞拉了他一把后指向走廊尽头，邱声便和他一起去拿饮料。
　　楼层茶水间里有个小冰柜。这个本来是许然的私藏，被乐队成员抗议了一波，最终成了排练室的补充站，从矿泉水到各种饮料一应俱全，夏天还能吃雪糕。
　　顾杞拿了可乐和矿泉水，又给自己选了一瓶橙汁。
　　“卢一宁的手受过伤吗？”邱声突然问。
　　顾杞诚实地说：“好像……是在我们不怎么联系的那阵子吧，乐队刚、刚……不活动，我问过一次，他说不严重。”
　　顾杞不肯说“解散”，邱声笑笑：“应该挺严重的，不然闻夏不会专门提。”
　　“是嘛……”
　　“就我不知道。”邱声心情复杂地说，“你们都有联系，但都不……杞哥，你跟我实话，你和小卢是不是也觉得是我错了？”
　　这话题在很长一段时间是邱声难以启齿的，顾杞思考着他怎么突然转性：“我和小卢怎么想不重要，归根到底和我们两个关系不大。”
　　“你意思是我得看闻又夏脸色了。”邱声嘲讽地笑笑。
　　“又开始钻牛角尖了不是？”顾杞叹了口气，“没让你看他的脸色，当时的事，咱们说得肉麻点儿，歌，就像你和闻夏的孩子，然后你一声招呼不打把孩子送给别人养，送了还告诉闻夏，‘我是为你好’。”
　　“我没有不打招呼！”邱声本能地反驳，“他自己那段时间缺……缺钱。”
　　果然，刚才好说话的样子都是假相。
　　顾杞喝了口橙汁，知道自己劝不动邱声，不愿意提“送走孩子”的责任分配了。又想起闻又夏分明对邱声很关心的态度，感觉两个人今天气氛不太对劲。
　　“那你和闻夏……”顾杞委婉地说，“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跟他和好，他不想。”
　　顾杞夸张地学综艺女主播：“真的吗？我不信。”
　　“不信拉倒。”邱声转身要走。
　　顾杞追上去：“我信，那你们就能和好了吗？你说的是‘复合’，对吧？邱儿你搞清楚啊，分手是结果不是原因。而且你们两个闹成那样，主要矛盾……”
　　“闻夏。”邱声突然喊。
　　顾杞噤声，捏着矿泉水转过头，走廊空无一人。
　　他蓦地被吓到心跳差点骤停，结果是恶作剧。顾杞拿手里的矿泉水给了邱声一下，邱声躲开，问：“你在劝我别喜欢他吗？”
　　表情像揶揄，“想不到你浓眉大眼的也是棒打鸳鸯的人呐。”
　　“……”顾杞一时语塞，半晌低声道，“也不是。”
　　“那你就别管。”
　　顾杞怎么可能不管：“我当然知道他对你很好。但在你俩的问题没彻底解决前，我觉得面对闻夏你比较容易……你会很危险。虽然感情没法算对错，但有些东西毕竟发生了，也伤害了人，你，闻夏，你们都受伤不是吗？”
　　邱声不说话了。
　　“而且邱儿，你还记得你们分手之后你怎么进医院的吗？”
　　那些记忆对邱声而言或许很混乱，他记不清痛苦是一件好事。但对于顾杞，他全程旁观，见证邱声病情恶化，到后来躲在乐器间不肯登台，哭，小声喊，发泄……
　　最后送他去医院，医生翻开他的手时掌心已经被划伤得血肉模糊了。
　　经过那些事，邱声好不容易能够正常一点生活。作为朋友，也作为不多的知道来龙去脉的人，顾杞明白不是闻又夏的错，但他不想邱声再为此受伤一次。
　　做单纯的乐队拍档起码现在是安全的。
　　顾杞真心实意地劝：“邱儿，你再想想，再想想，别那么急。”
　　“想什么？”
　　“你现在就是冲动。”
　　“对啊！”邱声莫名地语气变得激动，“你让我不冲动！我怎么可能不冲动？就算卖版权是我不对，那他凭什么把纹身洗了——”
　　“你冷静点。”顾杞劝他。
　　邱声一把甩开，神经质地握住无名指来回摩擦：“你现在让我冷静，怎么不去问闻又夏到底想什么！他要真不肯见我，那他妈装个屁啊回乐队，我求他回来了吗？！两条腿的贝斯手遍地都是我真非他不可吗？！我……”
　　顾杞正要说话，身后的脚步声让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他草木皆兵，但这次不是错觉。顾杞看见闻又夏不知什么时候从排练室出来了，右手夹着一支烟，他安慰不了邱声只好喊：“闻夏。”
　　果然邱声一下子缄口了。
　　“禁烟楼层。”顾杞指了指不远处的标识，他走过去，要调节气氛似的说，“要么我陪你去找吸烟室？”
　　“不了。”闻又夏说，“你先回去。”
　　走廊只剩两个人了，表情都欲言又止。邱声上下扫了闻又夏一圈，目光黏在他拿烟的右手，警惕地问：“你听见了多少？”
　　“没，出来抽烟。”
　　“瘾比以前大很多啊。”邱声根本不相信闻又夏没听见，他没发现闻又夏什么时候出来的，但总不会太晚。
　　闻又夏含混地“唔”了声，不能抽烟让他难受，只好先叼着缓解一下。他以为邱声要问为什么烟瘾变得严重，但邱声重重地喘了口气。
　　“离骨头那么近，洗纹身的时候很痛吧？”
　　他问得太直白，闻又夏也实话实说：“还好。”
　　“那你想过我痛不痛吗？”
　　“……”
　　“你和过去一刀两断了，那我呢？我像个傻逼，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继续留在身上？！”邱声逼问他，竭力忍着，“行啊，要不干脆我拿把刀自己把它剐了，干净利落。还是说你觉得那个位置我自己看不见就能当不存在？”
　　闻又夏无法招架，喉咙干得耳朵也开始痛了，他转身就走。
　　“闻又夏，你站住！”
　　身后的人喊他的语气让他想起很早之前的告白，还有不那么早之前，邱声在公园里淋着雨湿漉漉地叫他的名字——邱声的音量不高，可听上去总像竭尽全力以至于有点嘶哑。
　　闻又夏很讨厌自己名字里的“又”字，但邱声连名带姓，他唯一不会反感。
　　“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再看到它了？”
　　“……”
　　“说啊？！”
　　“讨厌我自己！”闻又夏愤愤低吼。
　　他咬着烟，尼古丁的味道像已经被点燃了，他被邱声的执着传染，失控地大步踏过去掐住对方的下颌骨，沉声，一字一顿地说给对方听他的理由。
　　“我讨厌我自己。我什么都做不到也改变不了，把它洗了我就不用想你了。”
　　“……”
　　“满意了吗？！”
　　话音刚落，闻又夏感觉指尖轻轻地一凉。
　　面前的人红着眼睛猛推他。
　　“骗子！”
　　拉拽的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闻又夏出于惯性退了两步。走廊尽头一扇窗，玻璃反射阳光短暂晃花了视野，后背磕在墙壁上一阵剧痛。
　　邱声一把攥住他的领子。
　　“邱……”
　　下一秒，邱声不管不顾地凑上来，咬住了闻又夏的唇。
　　他笨拙地接吻的嘴唇温度冰凉，攥紧闻又夏的手放开，在对方试图反抗时又不由分说地掐住了闻又夏的咽喉。牙齿磕在一起很疼，被按住的手腕也很疼，邱声吻他用力得让闻又夏一颗心被揉得满是邱声的指纹。
　　这根本不能叫吻。
　　撕咬，啃噬，或者别的什么，喉间呼吸越来越困难，闻又夏突然相信邱声是真的绝望到宁愿杀了他也不想听他所谓的“理由”。
　　难道他要对邱声说“因为那时你让我越来越厌恶自己”吗？他自我厌恶，自我怨恨，再跟邱声在一起迟早会让恨意吞没掉所有的爱。
　　他一点也不肯回到过去了。


第14章 蓝花巷
　　林荫大道两侧种植蓝花楹，四月，花期还未到，晴朗天气时顶端花芽在风中微微颤动，泛着透明的银光。
　　临近黄昏，邱声跳下39路公交车，看了眼街对面的倒计时。
　　过街，穿过一条不起眼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的同时，耳朵也蓦地被各种声音填满：喧闹，乐器的声响，聊天声，街边三两个人凑在一起喝酒。
　　街道尽头两扇青瓦墙凹陷处，橙红色夕阳缓慢下沉。
　　有点迷茫，更多的是紧张。
　　邱声开始条件反射地手心出汗，他不停地用纸巾擦着，最后干脆将纸巾攥紧了。两个女孩儿举着汽水，和他搭讪，邱声躲了过去。
　　他的外形的确在这条街很吸睛，却又有点儿格格不入。
　　邱声穿一件对他而言稍显宽大的飞行员夹克，三十年前的古着，领口处绣了个不知谁的名字缩写。破洞牛仔裤，匡威鞋，最末梢的头发留长，细细地拢成一束搭在锁骨，染成深红色，他打了三个耳洞，左边耳垂吊着金属链，连了一个小恶魔头。
　　故作凶恶的打扮并未让邱声看起来多么叛逆，仍然一股子学生气息。
　　他五官都精致，短而小的脸，轮廓比一般男性要柔，尤其眼睛大而偏圆，站在墙角的样子像一只警惕的猫。
　　又躲过来搭讪的一个男人，邱声干脆蹲下了。
　　“嗨！”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来这么早，迫不及待了？”
　　邱声不用确认就知道是谁，头也不抬地说：“三米外都能闻到你的香水味儿，下次能不能别喷那么多啊？”
　　“怎么说话的，这香水很贵好不好？”女人单手拎住邱声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教你，以后不可以当面对女士评头论足，听见没！”
　　邱声侧着脸不看她，被狠狠地捋了把狼尾的发梢。
　　女人的绰号叫Julie，年龄成谜，也许刚毕业，也许已经30岁了，无论说哪个数字都很令人信服。她留着黑亮的长发，四月初，不怕冷地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吊带背心，牛仔裤勾出诱人的腰臀比和两条长腿，再配上妆容精致的脸，浑身上下都是成熟的女性荷尔蒙。
　　邱声被她对待小弟似的抱住，听见身后有人吹口哨，把她推开。
　　“哎哟，害羞啦？”Julie哈哈大笑，“怕和我扯上关系？”
　　“什么叫怕，那是我不想。”邱声嘴硬地说。
　　Julie笑得更厉害了，松开他，直拍自己大腿：“妈呀，得了吧！小屁孩儿还好意思说想不想……哈哈，你就放心吧！姐姐吃嫩草也轮不上你。”
　　“我也不爱你这款。”邱声以牙还牙。
　　Julie锤他的肩膀。
　　“走走走，带你喝酒去，还要一会儿才开始呢！”
　　Julie是个果儿，对她而言，这头衔并不算难以启齿。
　　东河市的摇滚圈子不算太大，有点姿色的摇滚乐手鲜少有没被她睡过的，因为性格不错，还有好几个乐手还曾明确地表达出想和她恋爱。可惜Julie睡完拉倒一个不理，颇有渣女风范。
　　她和邱声相识于大学城外的小酒馆，彼时邱声的校园乐队磕磕绊绊有了两首成品，首演时她正好在现场。
　　Julie跟着摇滚乐手们玩得久，眼光挑剔，觉得邱声那两首歌虽然哪儿都青涩，以后的前途却不好说了。结束后她主动来认识一帮子大学生，也不避讳，和乐队里的鼓手短暂谈了一阵子，没对邱声下手。
　　她能听出邱声尚未琢磨成型的天赋，也能隐约感觉到邱声八成不喜欢女人。于是逗邱声成了Julie的业余爱好，听说最近对方心情不爽，她主动发出邀请。
　　“要不要来我平时玩儿的地方看看啊？”
　　邱声就这样被Julie带到了西城区。
　　确切地说是带进了蓝花巷。
　　西城区偏北，以光明路、林荫大道为中心辐射出的环状商业区，是整个东河市最早成型的CBD。因为城市重心开始往东南移动，这片的影响力不如世纪初了，但长时间内依然是整座城市文化娱乐的中心。
　　林荫大道的购物广场，光明路的美食步行街，还有蓝花巷的酒吧和livehouse。
　　“这儿可是东河摇滚乐的起源地！”Julie推开一道铁门，得意地给邱声介绍，“而你现在站的这块地呢，又是起源的起源——”
　　还有几分稚气未脱的大学生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不可思议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这里像一个新世界。
　　和学校外的那几家简陋livehouse不同，也不像酒吧，这里的观众区宽阔平整，可以很近地看演出台。舞台不高，两边立着巨大音箱，背后玻璃隔开灯光音响的调试区，专业得令邱声咋舌。
　　不同区域分割出不同功能，一楼的演出区和酒水区用隔断切开。二楼是卡座，小沙发、游戏机、飞镖靶，花花绿绿的海报，有几个人影趴在栏杆处，举着啤酒喝。
　　正式演出要到八点才开始，但现在人已经很多了。
　　他们聚在小吧台附近围着一个花臂莫西干头的墨镜大叔，笑着，闹着，听他说到一半又凌乱地碰杯。
　　“欢迎来到‘蓝莓之夜’！”Julie后背靠上墙，“怎么样，比你们学校外的破酒馆好多了吧——”
　　“真不错。”邱声的声线都染上一丝憧憬，短暂冲淡了之前的难受。
　　Julie安慰他：“下次乐队人齐了，我想办法跟六哥打招呼让你也来这儿演一次！”说着用大拇指点了下莫西干头，“喏，就是他。有点人脉的，他要喜欢你说不定能推荐给认识的厂牌。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厂，总比没有机会强，你说对吧？”
　　邱声知道她是好心，但这时聊起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闻声只勉强一点头。
　　乐队现在基本是解散状态，演不演的根本没差。
　　前不久他们吵了顿大的，除了顾杞，另两个都跑了，而顾杞眼看工作越来越忙，也帮不上他。那两首原创歌只演了三次，反响不好，现在看来再不好也是绝唱了。
　　邱声掐着外套兜里的纸巾不说话，室内人太多，他很快开始发热。
　　但摸了摸额头，一手冷汗。
　　灯光也开始调试了，莫西干头的六哥离开酒水区，路过他们时同Julie打了个招呼。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邱声收回视线，问Julie：
　　“今晚你不是说有很厉害的乐队吗，谁啊？”
　　Julie：“烂苹果，听过没有？”
　　邱声睁大了眼睛。
　　他还真听过。
　　烂苹果的主唱本名不详，绰号叫“骆驼”，是个癫狂又有才的音乐人，年近四十，在以东河为中心一大片摇滚圈子里算得上很有名的的了。除他以外，吉他白延辉可以说是这群地下吉他手们的半个精神偶像，写的《我们没有明天》一度出圈被某流行歌手翻唱过。
　　但问题在于，邱声半信半疑地问：“他们不是好几年前就解散了吗？”
　　而且原因人尽皆知不怎么光彩。
　　“又重组了嘛。”Julie喝了一大口啤酒，给邱声科普，“老白前两年不知从哪儿挖了个小孩，据说那贝斯弹得，他完全折服了。后来骆驼联系他要重组乐队，他就要求带着那小孩儿一起，骆驼听了一次也折服了。”
　　“小孩儿……有多小？”
　　“不知道诶，反正比你大不了几岁。”
　　“那不就和你差不多吗！”邱声笑道，“好意思一口一个‘小孩儿’。”
　　“就好意思。再说了，我还没看到过呢，这次他们首演当然要来见见到底什么样。”Julie暧昧地朝他一眨眼，咬了咬下唇，“你知道别人怎么评价他吗？俩字：性感。”
　　邱声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迅速抚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Julie被这动作逗笑了：“干吗，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那加油。”
　　“是得加油。”Julie环抱双手严肃地说，“上次我小姐妹直接吃了闭门羹，我要是得手，肯定跟她炫耀——诶，你觉得他这个情况还有可能是处吗？是的话我赚翻啊！圈子里可没几个处……”
　　邱声嫌她混乱的男女关系吵闹，直接捂住了耳朵。
　　Julie：“操，有本事一会儿听歌你也捂着！”
　　八点过一刻，蓝莓之夜的铁门关闭时发出“嘎吱”一声沙哑的金属响，与此同时，狭窄又拥挤的演出台蓦地被点亮。
　　原本只能容纳不到两百人的演出区今天显然超负荷，摩肩接踵，人群几乎脸贴脸。拿着琴的几个乐手走上演出台，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掌声，欢呼，他们又海浪似的涌动起来。
　　邱声没一会儿就和Julie挤散了，他像一叶船随波逐流地晃。脚被踩了好几下都顾不上喊疼，邱声晃了神，然后不知道谁朝他背上猛推一把。
　　没站稳，邱声猛地向前面扑去，这时挡着他的男人好死不死往旁边挪了一步，尴尬地空出半米——邱声脑子还未有所指示，膝盖狠狠地磕在水泥地面上，沉闷的“咚”淹没在吵闹中，要不是骨传导，他自己都听不见。
　　痛！
　　邱声皱着脸，大喊一句“我操”。他懂这时候算不清谁的账而一直保持半跪姿势也很不安全，刚挣扎站起身，结果又被过分上头的人群推着往前冲。
　　操、你、大、爷、啊！
　　脏话就在嘴边了，邱声感觉后腰莫名其妙地挨了一下径直咬了舌头，满嘴血腥，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不容他反抗般地又一次击打过来。彻底失去重心，朝舞台一头栽过去的混乱中，他居然思考起“烂苹果哪来这么多傻逼粉丝”。
　　半米高的舞台上，音箱近在咫尺，马上就要撞过去，最后一刻邱声下意识地闭上眼想：
　　……不是姑娘就不配被保护了是吧！
　　好像有谁喊了一句“小心”，又接着好几声“卧槽”“卧槽”。
　　“嘭——”
　　什么侧翻时厚重的响声。
　　但……拉拽他那股地心引力，中断了？
　　邱声一愣，视野重新明晰。
　　一条结实的胳膊横过邱声胸口，手掌抓住肩膀处的外套，半抱半拖地稳住邱声。短短几秒已经制止了一场意外，邱声跌跌撞撞地重新站稳，那个人拍了拍他，收回手。
　　邱声盯着自己的脚尖，往上移就是演出舞台。
　　诶？演出舞台……
　　有人单膝半跪，用这个姿势稳住的他。
　　视野里，一双普通的球鞋被自己踩了一脚。邱声脑子里还发蒙，连忙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目光没来由地随着那双球鞋而动。
　　那人一步就跨上舞台，弯腰将刚才情急之下被他踢翻的音箱重新扶正，拿过主唱的麦克风凑到唇边：
　　“别推人。”
　　这句话传遍整个演出区，空气中顿时安静了一秒钟。
　　很低沉，但却很清亮的——邱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词，可它们就在一瞬间同时出现在了那句话之中，驱散了所有喧哗。
　　大概只有他听不见，身边人的嘴巴短暂失去语言功能后又开始一张一合，在尖叫吗？
　　舞台右侧，那道影子终于亮了。
　　他穿篮球背心，露出结实而瘦削的手臂，黑色运动裤，左手戴着护袖好像刚从球场上结束比赛。两边鬓角推得整齐，短发看上去稍微有点儿硬，半侧脸，鼻梁很挺。肩上挎着一把苹果红的贝斯，正在被调试着。
　　舞台的灯光变成了红色，绿色，贝斯手皱了皱眉，侧过身躲开正面光线。
　　与此同时，音箱里传出厚重低音。
　　“嗡嗡”地颤了两下，邱声有一瞬间迷茫。
　　是心跳吗？
　　还是只有鼓点？
　　他后知后觉地想，这就是Julie说的那个很性感的贝斯手。
　　作者有话说：
　　*蓝莓之夜：灵感来自王家卫同名电影
　　关于滚圈生态的一些描写有参考现实，但不完全照搬，有加工和不切实际的想象，所以还是勿代入嗷。本卷主要写他们如何相爱的，也有一些关于分手的伏笔（当然不是卖版权那么简单嘛


第15章 午夜赌局
　　那天的“蓝莓之夜”全方位燃烧，骆驼的唱，老白的solo，还有新出现的年轻贝斯手与和他配合得几乎完美无缺的鼓……
　　可能因为离音箱太近，近两个小时的演出中邱声都不得不用手略微遮掩耳朵减轻负担。身边所有人都忘乎所以，跟着烂苹果的经典曲目乱叫乱唱，邱声沉浸其中，还没嚎两句，彻底被那道不起眼的低音征服了。
　　他从来没听过那么好的贝斯现场。
　　或许有没见过世面的缘故，可邱声在那一刻执着地认为，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贝斯手简直像……
　　像神明，高高在上，眼神悲悯而冷漠。
　　技巧暂且不论，那轻松又始终留着一丝冷静的台风使他像永远隔绝在热闹之外，那里有一道透明小门，半开着，但没有他的允许，谁也无法靠近。主唱很好，吉他很好，鼓也配合得很好，邱声却觉得只有贝斯能落进他心底。
　　他不知道bass line是不是这个人自己写的，此时此刻——如果音乐可以具象化，邱声想，他早就眼花缭乱。
　　存在感，灵感，隐约还有一股优越感。
　　尽管演出从头到尾贝斯手只说了一句“别推人”，他的灵活的手指、淹没在光影分界线的五官与神情、他微微打拍子的左脚……
　　“我根本瞧不起这群人。”
　　邱声觉得，贝斯手一定是这么想的。
　　两个小时中邱声始终注视着贝斯。
　　捕捉那道低音很有趣，像追逐海面上的月光碎片，从东向西地飘荡。就算知道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也比不过“海上生明月”的万分之一，仍控制不住自己想多多窥探……
　　贝斯手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邱声想：我迟早会和他站在一起。
　　十一点半过两分钟，主唱骆驼宣布今天的演出结束，贝斯手迫不及待地放下琴往后台走。他看上去完全不留恋接下来的活动，也不肯享受乐迷们即将抛洒的崇拜与爱慕，邱声望向他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才发现自己激动得眼角湿润。
　　他突然想起先前玩的那些自以为是的音乐，那些编曲，在这场演出面前不值一提。
　　走出蓝莓之夜也是被挤着的，进门时夕阳刚刚落下，天空还有些明亮。而现在，街灯开启，远一些的几家酒吧，演出还在继续。
　　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里，他猛抽一口气，然后呛得使劲咳嗽起来。
　　有风吹过，邱声莫名打了个寒颤。他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去，发现刚才演出中没有察觉，自己的衣服裤子被啤酒泼得湿透。
　　“妈的……”邱声笑着骂，拿出手机想给Julie打电话。
　　但很快就改成了发短信，他觉得那女人恐怕现在正往后台混，要去践行演出前她眉飞色舞的豪言壮语。
　　有那么一瞬间，邱声竟希望她和她的小姐妹一样吃闭门羹。
　　“好恶劣啊。”邱声暗中嫌弃自己。
　　给Julie发了条消息说他走了，邱声原路返回。
　　蓝花巷外隔一条街，光明路的大排档还在营业，冒出一阵一阵的食物香气。西城区的夜生活丰富，邱声想象了一下烧烤和小龙虾的美味，最终选择放弃。
　　公交地铁已经停运了，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
　　二十分钟后，邱声熟门熟路地从花盆下摸出备用钥匙撬开了顾杞租的房子的门。
　　去年从学校毕业后顾杞就一直住在这个地下室。带很小的卫生间。房租便宜，离市区也近，唯一美中不足是四五月时有点潮湿，但他除了个别时候回来睡个觉都不在，这点缺陷顾杞完全可以接受。
　　邱声打开灯后没在拥挤的地下室看见顾杞，他不知又去哪儿打零工了。随便洗了把脸，邱声躺在沙发上伸长腿。
　　躺着时觉得浑身发抖，连带沙发都不停地颤动。邱声知道这是神经衰弱引起的，他太累了需要休息，可他没办法改变，一闭上眼，耳畔就自动响起一个小时前那短短的一段间奏。
　　间奏是贝斯和鼓的完美结合，低音旋律仿佛带着脚下地板一起震动。贝斯手的指法干净细腻，真能听出每个音符之间微妙的结合，有一瞬间几乎盖过了白延辉的吉他声，当了几秒钟的主角，紧接着又退到后面了。
　　存在感真太强了，起码邱声全程不能忽略。他枕着一个靠垫感慨：如果贝斯线是他本人写的，这就是“天赋”吗？
　　那么和骆驼、老白的创作能力相比，自己那点所谓才能算什么？
　　又羡慕又嫉妒。
　　难免也生出一点“如果我和他一队”的妄念。
　　这妄念占据邱声的脑海，滋生出更多疯狂想法。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半晌无法平静，直到后半夜顾杞回来，邱声还开着灯、睁着眼坐立不安。
　　“浪费电！”顾杞“啪”地一声关灯，摸黑走到沙发边踢踢邱声的腿，“你怎么又来了？”
　　“看完演出学校门禁了。”
　　顾杞无语：“……那你就不会去开个房吗？”
　　邱声：“你这儿不要钱。”
　　顾杞想抽他的屁股，愤愤地说：“你靠脸勾引个美女去开房也不要钱！”
　　“我是正经人。”
　　顾杞骂他“哪个正经人半夜溜门撬锁”，毕竟人都已经在了也不好往外轰，他彻底无奈。每天两班倒打工累得不行，顾杞洗完澡随便擦了擦头发栽倒在床上，被子都不盖就要睡。
　　“顾杞！”咫尺之遥的沙发上，邱声喊他。
　　“……不是正事我打死你。”
　　“正事，真的。”邱声一骨碌起身，抱着靠垫，“我们把乐队做下去。”
　　顾杞听到这个就心烦，用被子捂住头。
　　邱声的声音却魔鬼般地钻入：“真的，你相信我，这事能成！我今天看到个贝斯手……他好厉害，我想要烂苹果那个贝斯手。”
　　“烂苹果的贝斯手，弟弟，你说要就要啊？”
　　“嗯，我要。”
　　顾杞半梦半醒也没忘嗤笑他：“异想天开。”
　　邱声盘腿坐在沙发上，并不反驳地开始制定计划，他兴奋得彻夜不眠。与此同时，脑子里有根神经不停地跳，像亮起警示红灯。随着入夏，邱声知道他会越来越容易出汗，适应不了潮湿闷热，他需要继续吃药。
　　但那有什么关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还是先找到那个贝斯手。
　　地下室的窗开得很高，小小的一扇，东河市晴朗的月光倾泻而入，照亮邱声的眼睛。
　　蓝莓之夜是重组后的东河市首演，那过后，烂苹果先是在周边的几个城市小小地演了一圈，正式宣告以新阵容回归，这才回到老根据地。
　　老牌乐队哪怕阵容不齐，有老白和骆驼在，依旧能激起乐迷最大的热忱。
　　据说因为排新歌，所以一个月内只演出了两次，邱声专程去看，还带上了顾杞围观。但他们两次都没能挤到前排。顾杞承认贝斯手的确有才华，同时也表达了十分现实的担心：“人家在老白那挣钱，不可能看得上我们吧？”
　　邱声沉默半晌，差点揍人：“你他妈不说话能死啊！”
　　“这他妈不是实话吗！他都看不见你！”
　　看烂苹果的人越来越多，贝斯手是低调点，可根本藏不住，他能关注到，其他人一样可以。第二次演出时，老白重点介绍他，揽着肩膀拽到舞台正中，贝斯手年轻英俊的面孔完全展现，现场几乎发了疯，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
　　“闻夏……”邱声回忆他们的语气，玩着一个魔方，“闻夏，这名字好别扭啊。”
　　“一听就是本名。”Julie吐了口烟。
　　“你怎么知道？”邱声发犟，“我觉得肯定不是。”
　　Julie来了兴趣：“赌不赌？”
　　“赌。”
　　“好啊，你去问。”
　　邱声眼睛一亮：“你能让我混进去，我就问。”
　　Julie不以为意地说：“没问题。”
　　“真的啊？”
　　“嗯，骗你干吗？今天演出结束后跟我走，带你去他们party的地方。你呢，就去问闻夏他的名字。赌注嘛……我让着你。”Julie眨了眨眼睛，“你赢了随便提，我赢了的话，你帮我一个忙就行了。”
　　“什么忙？”
　　Julie咬住烟蒂轻轻一笑：“到时候再告诉你，对自己有点信心啊小邱。”
　　她和邱声有日子没见，这天是烂苹果第四次在蓝莓之夜演出，Julie主动约他，邱声求之不得地答应了——她和六哥认识，说不定跟她能一起混到后台。
　　顾杞说得对，现在闻夏根本看不见他。
　　所以他必须先站到闻夏面前去。
　　现在Julie答应他带去见乐队成员，邱声激动之余，突然想起一件他很在意的事，朝Julie靠近：“姐，我还有个问题。”
　　“说。”Julie玩着手机里的小游戏。
　　“你睡到了吗？”
　　话音刚落，Julie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那女人取出嘴里的烟，白了邱声一眼：“问这个干吗？”
　　“好奇。”
　　Julie懒得和一个小孩计较这些，弹掉烟灰：“没睡到。”
　　“诶？”
　　“诶什么诶，没、睡、到！靠，跟着烂苹果跑了好几趟巡演，老白的号码我都有了！……但那贝斯手，你敢信？就第一次说上了话，而且也没提那事啊，还在铺垫，你猜他说什么？‘抱歉，没兴趣’——拿我当什么了？！想起这事就气！”
　　听见这个结果，邱声面色不动，可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快乐。
　　“反正我是放弃了，爱谁谁。”Julie还在说，“这种男的睡到手我也不会高兴，拽得二五八万的，我又不欠他钱凭什么还倒贴啊……”
　　邱声“嗯”了声，转过头去，酒水吧台的一个酒瓶映出他的表情。
　　嘴角弯弯地向上飞，在笑。
　　作者有话说：
　　顺便，安利一个b站科普贝斯的视频，up主叫“弹吉吉”，搜贝斯科普播放量二十多万那个就是，感兴趣的可以去研究下为什么说贝斯声像某种均匀的屁（不）贝斯声比较明显的歌比如joyside的goodnight（隐秘的角落那首片尾），还有大象体操的歌，那个噔噔噔的就是贝斯，很多日本乐队都花了大力气在贝斯线，很好听……总之贝斯音真的超级性感，希望贝斯手都站起来呜呜呜


第16章 多余那个字
　　晚上演出的氛围依旧如同第一次，热烈，刺激。但邱声满心想着结束后可以和乐队成员见面，看的时候保存了体力。
　　换季容易感冒，骆驼这天显而易见的状态不佳，原本答应演到11点的结果十点半就匆忙结束。他看上去脸色也微妙，糟糕的表情在灯光下无从隐藏，勉强保持微笑和乐迷们交流几句就被老白和鼓手拽离了演出台。
　　贝斯手当然老早就走了，邱声暗道“还真是没变化”，拨开人群去吧台找Julie。
　　Julie对他确实没得说，换个人来，也许她只会当自己随口一句玩笑。见着邱声，她朝对方招招手，递给他一杯啤酒：“姐姐请你。”
　　邱声接过去，没喝：“什么时候去见他们？”
　　“别急。”Julie看了眼墙壁的时钟，“待会儿再去，现在他们忙着呢。”
　　有什么好忙的，收拾乐器吗？
　　邱声不解，但看Julie讳莫如深的样子也不多问。
　　那杯酒没喝上几口，他抱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却越玩越焦躁，心跳平白无故地加快频率，哪怕呼吸正常也总觉得恐慌缭绕不去，更别提喉咙开始有压迫感。邱声以为是喝了酒的缘故，但他之前却没这么严重的反应。
　　是因为太期待了？还是害怕？
　　邱声握了握啤酒杯，侧身从裤兜里掏出一片铝板，手已经抖得很厉害。
　　“这什么？”Julie好奇地凑过来。
　　“有点感冒了。”邱声挡着铝板上的字快速取了两片，就啤酒吞下。
　　阿普唑仑的药效发挥得很快，没多久邱声感觉好了很多。他在药效发作后的眩晕里有点短暂地感知不到时间流逝，直到Julie拍他：“真没事？”
　　“还好，犯困。”
　　Julie只当他没休息好：“走吧。”
　　他一下子跳下了高脚凳。
　　乐队成员早离开了蓝莓之夜，Julie带他走侧门，穿过平时人烟稀少的一条街，然后招手打了辆出租车。
　　大约十来分钟车程，目的地距离蓝花巷的直线距离大概不超过五百米，只是周围弯弯绕绕的，步行容易迷路，开车就不得不去绕一大圈。
　　狭窄门脸，一看就不是正大门，邱声皱起眉：“这是哪儿？”
　　“忘了小屁孩儿没来过。”Julie拖着邱声往里走，“夜总会，你别不会以为烂苹果那几个都是什么五好青年吧？”
　　“夜总会玩儿？”
　　Julie答了句“是啊”，邱声就不开腔了。
　　她以为邱声是偶像滤镜破碎，笑笑：“乐手嘛，还不就是那回事。不有句话吗？最好的整容就是吉他贝斯鼓，想开点儿。”
　　邱声“哦”了句，后知后觉地问：“姐，你在安慰我吗？”
　　“哈哈，算吧？”Julie大力揉了两把邱声的头发，随后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认真地说，“你是好孩子，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跟他们学坏。”
　　一句“我不是好孩子”抵在喉咙口，换做平时，他怎么都要和Julie顶两句，但这时邱声沉默地点点头。
　　很多事他都知道，但知道和看到又完全不同。
　　虽说音乐是没有错的，他还真没想过如果见到乐手本人幻灭怎么办。
　　夜总会每一层楼都分区，邱声第一次来——倒不是他以前乖得像个优等生，邱声在学校里不学无术就够了，没想那么快混社会。
　　二楼是KTV，三楼是棋牌室，Julie带他穿过好几条走廊，坐电梯上到六楼。这里几乎是夜总会的最顶层，再往上，就只有办公区了。走廊里看上去勉强像个正经的娱乐会所，邱声耳朵灵，不时听见一些奇怪的声响。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打个招呼。”Julie说，将手机往牛仔裤后的兜里一别。
　　她这动作配难得的轻声细语，莫名有种威慑，邱声点点头。
　　Julie推开门时，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出来，有点呛人。随着她关门，那股味又很快消失了，邱声喉咙里一声干呕，开始犯恶心。
　　吃完药，又闻到这股味道，他头发晕了几分钟，清醒了点后依稀看见面前站了个人。
　　邱声以为是Julie来找他，站直了：“姐……”
　　“你在这儿干什么？”
　　低沉的，同时矛盾般地清亮的，男声。
　　邱声手指像过电，瞬间麻了，他仓促地往后退一步接着抬起头。
　　走廊的光从身后照向前方，点亮了对方的模样。
　　闻夏？
　　舞台上总是过分模糊面容现在近在咫尺，鼻梁高而挺拔，唇峰处有奇妙的钝感，眉弓突出，眼窝深陷，一双黑而纯粹的眼睛像“躲”在里面，让对方充满内敛而阴郁的气质。演出后可能刚洗了澡，发梢还半湿着。
　　闻夏换下了在台上穿的黑T恤，穿一件略显宽大的背心，夏天常见的短裤，结实的手臂和小腿、修长脖颈包括锁骨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纹身。
　　“他好像很喜欢穿背心，怕热吗？”邱声想着。
　　一直不说话，但闻夏倒是很耐烦，指了指门：“进去吗？”
　　现在找到了人，就不进去了吧？
　　里面那股味道太难闻，邱声连忙摇头。
　　“那走吧。”闻夏说。
　　“啊？”
　　“我现在要走了，你走吗？”闻夏下巴一抬，示意电梯的方位。
　　他这才注意到包厢的门半开着，邱声想去看一眼里面到底什么情况，又担心自己看完转过头闻夏已经不见。他按捺住对其他乐队成员的好奇心，闻夏迈出一步，他就也跟着迈出去一步。
　　电梯门缓缓关闭，轿厢只有他们两个人外加一个监控镜头。
　　这天说不上运气好还是差，每层楼都停，但每层楼打开门后都没其他人，诡异得像什么灵异片情节。
　　邱声一安静会容易想得多，问闻夏：“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那你跟我打招呼时一副好像认得的语气，邱声暗自念叨着，然后慢半拍地给自己刚才待在门外的行为解释：“我和Julie一起来的，就是那个女孩儿……”
　　“这样。”
　　“今晚演出我看了。”他试着和闻夏找感兴趣的话题，“新歌很好听，而且新歌里你的贝斯也弹得特别好，间奏那段我觉得听着有点变化，是即兴吗？”
　　闻夏发出一个轻飘飘的鼻音。
　　邱声：“……”
　　和他聊天太难了。
　　邱声突然理解Julie为什么搭讪搭不上，估计说了名字对方也记不住。
　　无聊对话打发了时间，电梯在一楼停了，闻夏不看他，径直朝出口去。
　　虽然聊天聊得没劲但邱声莫名不想放闻夏就这么离开，他追上去，厚着脸皮继续没话找话：“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啊？”
　　闻夏脚步缓了缓，疑惑地“嗯”了声。
　　邱声几乎怀疑他听不懂人话，要么就是脑子有点问题，连带自己说话也受影响，变得缓慢：“就是，我去蓝莓看过好几次你们的演出了，之前去‘布兰卡’的那次我也在。每次演完，你好像就直接走了。按理说都是一个队的……”
　　“玩不到一起。”闻夏答得简短而干脆。
　　邱声心情突然大好：“难道你和乐队成员合不来吗？”
　　他问出来就察觉到不对劲，但闻夏好像没感觉似的自然道：“差不多吧。”
　　“啊？”邱声自我认知到这是大秘密，又不知道是不是闻夏随口搪塞他——哪有人刚见面聊了两三句就开始说这些的。
　　“合不来，差不多吧。”
　　邱声还要再问，他们出了夜总会大门，闻夏停下来。
　　他自然地也不急着走，频次极高地偷看身边的人。邱声以为闻夏要有什么大动作，比如打车，比如不反感的话他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去哪儿喝一杯。但是闻夏只拍了下裤兜，又拉开贝斯琴包边缘摸了一圈。
　　闻夏眉心皱了皱，转向邱声：“你有烟吗？”
　　他的声音对邱声仿佛有天然的吸引力，会情不自禁地遵照动作。邱声拿出自己那包烟，眼看只有两根，说：“没多少了，要么再去买一包？”
　　“无所谓。”闻夏说，接过时道了谢。
　　夜总会对面有条护城河，是从前老城区的活的遗迹。河边栽蓝花楹，还有长椅供散步的人休憩，但这时夜深了。
　　五月，夜里的风温和柔软，再没有任何凛冽。
　　闻夏坐在长椅上，从琴包抽了张废纸折起来当烟灰缸。
　　还挺讲文明，邱声想着，见他好像没有要自己走的意思就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他沉默了会儿，感慨：“我以为，你们在包厢里就是一起抽烟喝酒什么的。”
　　“没有。”闻夏很直接地说，“我不玩那个。”
　　那个是哪个，邱声刚要问，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怪不得骆驼今天在台上就脸色不好，怪不得Julie喊他“别学那些人”，怪不得包厢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他们原来是在“玩儿”。
　　“怪不得”的感觉不算太好，可邱声很快调整了心态：“这样，他们都抽那个啊？”
　　“辉哥不抽，但他叫了人。”
　　邱声开玩笑道：“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说出去？”
　　说完他又觉得多此一举，但凡是在圈子里混得久一些的恐怕都知道，而且看Julie的态度，大部分人毫不避讳也不会因此对他们产生什么偏见。大约只有自己这种菜鸟才会听见飞叶子的事实时，短暂惊慌失措。
　　“哦。”邱声点点头，不知出于哪种心态说，“包厢味道有点难闻。”
　　闻夏：“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没有纹身吗？”
　　“诶？”
　　“你们乐队好像就你没有纹身，看得到的地方。”
　　闻夏第一次被注意到这些，他思索片刻才答：“没什么想纪念的东西。”
　　“到现在都没？”
　　“……嗯，可能以后有吧。”
　　这话题继续下去也没意义了，邱声转过头，一只手托住自己侧脸。他后知后觉刚才关于纹身的话题其实有点冒犯，但对方一点都不尖锐。
　　看闻夏的烟烧到三分之二，四下安静，夏夜清凉而惬意，有的话能脱口而出。
　　“其实我今天主要是想找你的。”
　　“嗯？”
　　“对不起，好像有点怪，涉及到你的隐私……我和朋友打赌，‘闻夏’是不是你的本名。”邱声开始笑，“你就听个乐好了，要么干脆不要告诉我，反正她不知道，回头我就说她猜错了。”
　　闻夏咬着烟，偏过头看邱声时眼角有隐约的温和：“你赌的什么？”
　　“不是。”邱声说，“我觉得你肯定不叫‘闻夏’。”
　　言罢闻夏好像笑了，短促的一个气音。
　　而天太黑，路灯坏了一盏所以他没有看见闻夏笑起来的样子。
　　“你赢了。”他说。
　　他像即将触碰到一个秘密，并且也许这是没有人能早于他听见的。邱声不由得坐直了，心跳不受控地失去规律节奏，他听见晚风拂过耳畔。
　　“我叫‘闻又夏’，不过这个名字我不喜欢，别人就不知道。”
　　“……诶？”
　　闻又夏把烟摁灭，朝邱声略一倾身：“现在告诉你了。”
　　作者有话说：
　　写到他俩的互动就没完没了，乌乌！以及这里闻夏自己的烟没了是有原因的，可以稍微留意一下（
　　明天休息子，周五继续


第17章 20岁vs23岁
　　大约一个多月后他们混熟了，邱声问闻又夏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可以自然地说出名字，言下之意揶揄他：“看我就这么顺眼吗？”
　　闻又夏反问：“你怎么确定那是第一次见面？”
　　但在当下，邱声没想那么多。
　　五月初的夜晚，他陪闻又夏抽完那支烟，期间他试着和闻又夏聊天。
　　聊乐队，他们的演出，还有一些别的话题。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闻又夏听，偶尔他有疑问，闻又夏就答，字数不多但态度很好，也没有任何不耐烦。
　　他逐渐发现闻又夏并不是Julie说的那么不好惹，私下里也不像台上攻击性那么强。就邱声的看法，闻又夏可能只是单纯的沉默寡言。
　　话多话少与他对人的态度无关，只是习惯问题。
　　而闻又夏的被人诟病的“臭脸”也只是因为天生长这样——但邱声并不觉得他表情轻蔑或傲慢，他很喜欢那样的长相，和他喜欢闻又夏的声音差不多，都是第一眼就被抓得很紧，然后再挪不开视线了。
　　他们聊天时，闻又夏言辞寡淡却很讲礼貌，偶尔甚至是温柔的。
　　怎么说，总之和第一印象不太一样。
　　聊得久了，大约总是他在说，对方也觉得不太好，就开始有来有回。
　　闻又夏问他的名字，邱声答了，他随后像确认似的在手里写那两个字，问邱声是不是这样。说这话时，闻又夏指尖香烟燃烧的红星映入邱声眼瞳，他们挨得很近。
　　他一愣：“啊？……没听清。”
　　“20岁，还在念书吧？”闻又夏问，得到肯定答案后感慨，“真好啊。”
　　好什么，好幼稚吗？
　　父母望子成龙填鸭式教育，使得他入学比同龄人都早以至于年纪总是班里最小的那个，邱声无端有点不开心，特别闻又夏的语气和叫他“小屁孩儿”的Julie雷同。
　　邱声小声地挣扎了一句：“明年我就毕业了……”
　　闻又夏像没听见，又或者对他而言读几年级并不是一件值得纠结的事。他抽完了烟，看一眼时间站起身，问邱声：“你学校在哪边？”
　　邱声抗拒地暗想：查户口吗？
　　闻又夏：“送你回去。”
　　刚才那点不高兴顿时被这四个字驱散了，邱声憋着笑：“不用送，我学校早门禁了，懒得翻墙……等下去朋友家睡，离这儿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太晚了，我陪你。”
　　他话说到这份上，邱声本来以为只是客气，但看闻又夏认真地等他起身，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开玩笑而是真的要把他安全送到住处，诧异之余，心情也开始矛盾：他对谁都这样吗？那为什么Julie吐槽他没有女人缘？
　　“走？”闻又夏问，单手将琴包背好。
　　邱声立刻站起来：“啊，走！”
　　从夜总会对面到顾杞租的房子的确不远，但纯步行也要半个多小时。
　　邱声觉得这是他们难得的独处时间，他想多多了解闻又夏，尽管可能性不太大可他还在做那个要挖白延辉墙角的梦。如果真被他挖走了，顾杞要吓一跳吧——这么想着，邱声脚步轻快许多。
　　现在闻又夏看见他了，这就是好的开始。
　　沿护城河逆行而上，现在蓝花楹的花期将至，没有大规模地盛开，不过偶尔可以看见早熟的一两朵缀在树梢。
　　“……我自己也有一支乐队。”邱声说着，本是想炫耀，但乐队前途未卜让他消沉，“不过快解散了。”
　　闻又夏“唔”了声。
　　聊了一会儿，邱声已经大概能摸清楚闻又夏那些零碎单音节表达的意思——“嗯”就是“知道了”，“唔”的话可能有点兴趣，但也不是太放在心上——指望闻又夏主动展露好奇那估计不太可能，他不反感，邱声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组乐队之前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吉他一学就会，写歌也没什么难。但后面才发现乐队磨合起来有多难受，鼓手是我拉来的，水平不怎么样天天就知道和我吵架。”说到这，邱声顿了顿，“不过单就天赋上我可能也半斤八两吧，说他也有点没立场。”
　　“大家都差不多。”闻又夏突然说。
　　“别闹，就我们那鼓手和烂苹果的鼓手，差得十万八千里。”
　　闻又夏：“可以练。”
　　“你练了多久？”
　　“贝斯吗？”他点头，闻又夏说，“不算太久，我以前学过很久的小提琴。后来练贝斯大概三年，两年前遇到了辉哥，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做乐队试试。”
　　“就加入烂苹果了？”
　　闻又夏说没有：“当时他和骆驼失联，他有自己的乐队。”
　　诚如Julie告诉他的那样，白延辉发现了闻又夏，并且将闻又夏带入了他的圈子，郑重地介绍给他原有的乐迷。邱声心里吃味——嫉妒和羡慕混合着——不得不承认，白延辉发现了闻又夏。
　　邱声掐了把自己的手掌，很多已经明白了的道理不足以让他保持冷静。先前吃过药，他好歹没说出什么后悔的话：“你和老白关系很好，但私底下也没一起玩吗？”
　　闻又夏沉默了，邱声以为他要避而不答，这涉及到了隐私。
　　但他过了会儿说：“辉哥给了我这份工作。”
　　“啊？”邱声不解，“我以为你是喜欢弹贝斯，才会加入烂苹果……”
　　闻又夏摆摆手：“他给我发工资。”
　　邱声迫不及待想知道：“不是因为喜欢？”
　　“还好。”闻又夏思考片刻，“不讨厌。”
　　这次失语的成了邱声。
　　也许他太过偏激和执着，自己的乐队做得很不像样，于是幻想所有成名的乐队里所有人都在朝同个方向努力。听上去太励志，也不太可能是真相，那至少共同为了“出名”和“赚钱”有一样的目标。结果闻又夏轻飘飘地说，他把这当成一份工作，和其他任何工作一样，完成任务，然后养家糊口。
　　那音乐呢？作品呢？
　　难道闻又夏没有因为偷藏打口碟被爸妈骂一晚上的经历吗，没有人说他玩这个不务正业、不是正经爱好吗？如果只是不讨厌，为什么还要把贝斯练得这么极致，还是说现在的水平只是他认为的“普通”而已？
　　邱声有一肚子疑问，但他问不出口。
　　与其说想听闻又夏的心路历程，不如说他希望在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乐队阅历丰富的他所认为的“天才贝斯手”身上寻找某种寄托，或者肯定。
　　那些被家里人控制着精确到每个小时的生活，邱声过不下去了。
　　他逃了出来，以为乐队是归宿。
　　经历一次一次的成员吵架、离队、做不下去即将解散，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他多希望此时此刻闻又夏和自己畅谈理想，而不是认真地告诉他，“这是我的工作，我靠这个赚钱。”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一股河水与草木的腥味，不难闻，是春末夏初生机勃勃的感觉。
　　关于梦想和工资的话题很快因为长久沉默自行翻过去，他们走过了三个路口，闻又夏没有主动说什么的习惯，邱声一直听见他平稳呼吸。
　　又一个路口，邱声看向他问：“能不能叫你哥？”
　　闻又夏没有这方面的经历，愣了下：“我只比你大两岁。”
　　“烂苹果那些资深乐迷说你快三十了。”
　　闻又夏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用“震惊”形容的表情，眼睛都睁大了点。
　　邱声看得想笑，故意问：“不是吗？”
　　闻又夏把两边口袋翻了个遍，垂下手：“没带身份证，下次给你看。”
　　难道刚才打算直接掏身份证证明自己，不是吧。
　　邱声蓦地被可爱到：“好了我信了……你生日多久？”
　　一般人被问到生日应该不假思索作答，可闻又夏眼神闪躲片刻：“好像在二月。”
　　二月？那就是今年才23？
　　知道他年轻但确实想不到这么年轻……
　　看着也太稳重了，混社会混了很久的样子。
　　当然不好直接说这些话，邱声忽略掉闻又夏刚才的不自然讷讷地“哦”了一句，后知后觉：闻又夏这是不让自己叫他“哥”的意思。
　　套近乎失败。
　　不过毫无挫败感，反而让他心情格外愉快。
　　邱声记忆里轻松的时刻其实很少，刚拿到大学通知书得知自己如愿以偿、得以来到远离家乡的陌生城市时那种轻盈的快乐算是最令他怀念的。那会儿支撑了他很长一段时间，而从那以后能如此清晰被感知的就是今天。
　　闻又夏带给他这样的快乐，闻又夏在这一刻无限趋近三年前的自由。
　　“你呢？”闻又夏突兀地问。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想要知道什么，邱声平白地手指麻了一刻：“我……十二月，我生日在圣诞节后一天。”
　　但他为什么会问这些呢？
　　闻又夏试图了解他，邱声猜，闻又夏该不会没有同龄朋友吧？
　　那他不介意当闻又夏在东河市的朋友。
　　邱声想，名字、年龄，没有告诉过别人的都告诉自己了，接下来是不是可以稍微进一步。他瞥一眼闻又夏，又看向路口——还有一条街就到顾杞的住处。
　　“周末有空吗？”邱声问，“我意思是不排练的时候。”
　　闻又夏似乎明白邱声想约他去哪里玩，神情有些抱歉：“要打工，不好意思。在一家琴行教小朋友弹吉他。”
　　优秀的贝斯手少有完全不会弹吉他的，邱声理解，但着实没想到闻又夏这样的人会选择教吉他的兼职，不由得打趣道：“你不会是那种很严厉的老师吧？”
　　闻又夏没正面回答：“他们年纪都小，也感兴趣。”
　　“只要想学你都会教？”
　　“嗯？”
　　一时兴起脱口而出的话，邱声自己小小声的，闻又夏回应了。这让他有了奇怪的勇气，他很少如此，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给谁然后等待回答——邱声更喜欢自己决定一切——所以他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
　　“我也想学。”邱声提起之前的事，“我会弹，但是弹得很一般。总觉得你是很会玩乐器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教我？”
　　闻又夏这次的缄默比之前都长，邱声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但他说：“贝斯呢？”
　　上弦月升到了最高的位置，天幕完全黑了。
　　路灯暖色的光罩住他们的身影，马路对面因为夜深，倒计时是一直闪烁的橙黄。
　　“我不喜欢吉他。”闻又夏说，问他，“学贝斯吗？教你。”
　　作者有话说：
　　设定里他俩一个2月一个12月……我也不知道这该算差两岁还是差三岁了，whatever不要太纠结。
　　明天继续。——旅行中的作者留言。


第18章 失恋
　　“所以你之前期末修罗场还每周往外跑，是去和他学贝斯？”顾杞难以置信。
　　邱声点点头，玩着吉他随手弹出一段riff。
　　“练得怎么样了？”
　　“还成，会玩。”邱声说，继续哼着曲子。
　　顾杞：“我倒不是泼冷水，但真的很困惑你学贝斯干什么啊，写歌？合成器现在都能做，自己录的话，一个人也没法把乐器实录包圆了你说对不对？”
　　“就是想学。”
　　顾杞：“……行，学吧，你的兼职怎么办？”
　　“在搞。”邱声不自觉地学某人惜字如金，然后发现这种说话习惯不适合自己，“工作日在帮唱片店老板看店，周末去图书馆。带我的那姐姐还说我可以随便借书。”
　　顾杞笑着：“是该多读点书，好事儿。”
　　“所以我每个星期三晚上有空，从唱片店去找闻夏学贝斯。”邱声竖起两根手指，“不到俩小时，他就友情指点。”
　　顾杞知道他和烂苹果的贝斯手认识了，但没想到这么快能熟起来。大学那个乐队随着三年级的期末考试再也没聚过，谁都没提解散，邱声都不执着了好像也没必要专程把这件事正式地宣告——他们的歌总共也就几个人听过。
　　思索片刻，顾杞仍打算提醒他：“邱儿，明年你也毕业了，想想出路。”
　　“知道。”
　　“还打算做乐队吗？”
　　“看情况，有条件就做，也没考虑过除了这个我还有信心干什么。”邱声低头看指板被上自己汗水的印子，抱怨，“你这儿也太热了，要么安个空调吧？”
　　“安空调会跳闸，房东不给，不好意思了。”顾杞挖苦着，看邱声热得满脸潮红，把电风扇搬到了他面前，“将就下。”
　　邱声没跟他客气径直调到最大档。
　　20岁快21岁的人，后背单薄得像青春期没结束，纸片似的，这么猛吹顾杞都担心他会不会飞走。忍不住提醒一句“当心着凉”，顾杞又说：“蹭饭也不知道打下手……今天晚上只有面条，爱吃不吃啊。”
　　“爱吃！”邱声侧过脸，“杞哥你是好人，等我发达了给你买跑车。”
　　“我看你嘴上跑火车。”
　　走到门边开始烧水，顾杞回头看了一眼邱声，默默地收敛刚才的玩笑神情。
　　邱声说“其他没有信心”时顾杞就想问，难道乐队你会有信心吗，你想过没有，现在只是凭现在喜欢，万一以后不喜欢了怎么办？可能自己早毕业两年，他觉得邱声还没懂人间险恶，又舍不得直接拆穿他。世界上能有几个人能长久地做喜欢的事，如果邱声成功了，那也没什么不好。
　　烂苹果那个贝斯手可能成为他的镜子，也可能是引路星。
　　邱声多和他接触，说不定会明白喜欢某件事和用几十年坚持完成是两码事。也说不定，他就此看见了一条崭新的，发着光的坦途。
　　床头柜上，诺基亚的手机“嗡”地一响，跳出新的短消息。
　　邱声随便瞥一眼，紧接着像突然被按了快进。他迅速跳下沙发抓起T恤往头顶套，两只脚踩进球鞋里，不管顾杞站在门口煮面条径直往外跑。
　　“去哪儿？”
　　“练琴！”
　　顾杞提高音量：“不吃饭了？”
　　回声还荡在堆满杂物的楼梯口，邱声大步流星地转瞬就没影儿了。
　　顾杞无奈地回过头，看了眼刚烧开的水，把准备好的面条拨出来一半，一边往里下，一边小声嘀咕：“这势头……我日，到底是弹贝斯还是谈恋爱啊……”
　　但这句话邱声是没听见的，他一路狂奔出小盒子似的居民楼。
　　风把T恤灌得很满，邱声闷头往前跑，每一个拐弯都了然于心。
　　六月，逐渐升高的温度让每个人都懒洋洋的，他踩过香樟树和蓝花楹细碎的影子，踏着阳光冲向巷子出口，一直看见了路边公交站牌才停下，气喘吁吁。
　　邱声叉着腰，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走向站台后面：“你怎么来这么早？”
　　“他们有应酬，我不去。”闻又夏说，把一个头盔扔给邱声。
　　“今天骑车啦？”
　　看见他点头，邱声抱住头盔打量闻又夏和他的机车——不算太贵重或者时髦的品牌款式，闻又夏也没穿什么机车夹克和皮靴，就普通的一件T恤，戴头盔，露出那双深黑的眼，摩挲机车把手的姿态颇为漫不经心。
　　别人骑机车大都为了耍酷泡妞，而闻又夏，邱声想他是只把这当个代步工具的，方便快捷还不堵。东河市现在还没禁机车，不过以后说不太准……
　　那真禁摩了闻又夏会买个小电瓶吗，还是骑单车？
　　单车还好，小电瓶……
　　画面让邱声光是想想都要笑了。
　　他呆在原地不动，闻又夏伸手在邱声眼前打了个响指，示意上车。
　　“真的假的啊？你载我？”邱声一边说，开开心心地戴头盔，半晌找不到扣的地方，他还低着头挣扎，闻又夏伸出手拽住两条带子。
　　“咔嗒”一声，安全扣严丝合缝。
　　邱声有点不好意思，跨坐在机车后排。
　　他犹豫了一下，扶住了闻又夏的侧腰，感觉对方好像不太喜欢近距离接触，正打算找个位置抓着，闻又夏拉住他的手腕稳在自己腰上，拍了拍。
　　“抱紧点。”闻又夏说。
　　这像个预警，他紧接着就轰了油门。
　　被惯性推了一把，邱声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脸差点磕在闻又夏后背。
　　盛夏将至，阳光炽热得柏油路微微浮起一层扭曲的透明的风，机车跑起来，那风就一下子涌向他们。耳边鼓噪着，声响被头盔挡掉了大半依旧让人脑袋放空了几秒钟，邱声闭了闭眼，机车拐了个弯，他才发现他们紧紧相贴。
　　除了若有似无的花香，他莫名地闻到了闻又夏衣服上浅淡的、属于洗衣剂的清爽气味。
　　他抱着闻又夏，手臂间圈住的身体并不坚硬也不会刺伤人，和普通人的一样柔韧暖热，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耳畔的油门声和震颤都变得遥远，他好像突然能去天涯海角。
　　目的地在西城区的一个老牌别墅区。
　　私人车库封掉两面改装，别墅主人全家移民，拜托物业全权处理。整间出租后住户是一家生意人，也不常在这边休息，两间车库太过鸡肋，干脆封掉一间，打算做仓库。
　　闻又夏看上了这个“仓库”，和住户商量后以不算太贵的价格转租下来。
　　自从他死缠烂打要向闻又夏学贝斯，他们就开始找各种合适的地方。比如大学的排练室——校外人员闻又夏只去了一次就差点被保安抓获——再比如白天的蓝莓之夜，不过因为各种杂事，总是很难稳定下来。
　　闻又夏就把邱声带到了这里。
　　弹簧行军床，小书桌，一台总卡顿的笔记本电脑，音箱和布置好了的线路，摇摇晃晃的灯泡，一扇小窗户，构成了闻又夏的临时居所。
　　邱声问过一次：“你晚上就住这儿啊？”
　　“不过夜。”闻又夏那时解释，“只是偶尔心情不好会过来。”
　　“以前有人来过吗？”
　　闻又夏一愣：“没。”
　　房间墙壁都贴了隔音板材，再给贝斯上弱音器，能够最大程度削减扰民隐患。闻又夏说这栋别墅不常住人，离得远也不会太打扰到邻居。
　　环境一般，灰色调，很暗，邱声却想：这像个秘密基地，他是第一个来的人。
　　车库改造的房间朝向不好所以白天也需要开灯，闻又夏从角落琴包里取出贝斯，给邱声：“你不是想练击勾吗？今天学。”
　　“这么快——”
　　“嗯，因为明天开始巡演了。”
　　刚摸到苹果红的YAMAHA，邱声满脸兴奋平白失踪了一大半：“什么？”
　　闻又夏坐在弹簧床上，随他的动作一声沙哑的“嘎吱”回荡在室内。他从床底拖出一箱矿泉水，给邱声开了一瓶放在桌上。
　　“这么快就要巡演？”邱声急急地说，“才六月呢！”
　　“辉哥安排的，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很急。”闻又夏欲言又止，想了想，压低声音让邱声离得近一点，“据说最近东河查得很严，骆驼……可能有人会点他。”
　　骆驼的不良嗜好邱声完全知情，听说是这个理由，顿时贝斯也不想学了。他喝了口水，语气不善：“那就不能给他自己去避风头吗？”
　　“刚好也签了协议。”闻又夏说了个厂牌，“他们安排好了，第一站去永乡。”
　　邱声闷闷不乐，挂着贝斯，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弦，声音沉而杂乱，像他此刻的心情。
　　“去多久？”
　　“走很多个地方。”
　　“还回来吗？”
　　“回的。”闻又夏算了算日子，“最快秋天。”
　　邱声更垂头丧气了。
　　沉默在小车库的房间里蔓延，他们相处了一个多月，虽然不是每天都有联系可算下来他应该是和闻又夏来往最频繁的人之一。邱声一直以为自己和他是朋友，闻又夏说出“秋天才回来”的消息时，他却被久违的焦虑包裹了。
　　邱声试着放慢呼吸，他的手指摸贝斯那四根弦，没有弹，听闷而厚重的低音有一下没一下地响，好像这样可以缓解他后背的燥热。
　　心口很空，他很想说“你能不能不去”，但也知道这句是在无理取闹。
　　他和闻又夏其实没有任何关系。
　　邱声呼吸轻轻地一停，视野蓦地暗了些。
　　“怎么了？”闻又夏察觉他不太舒服，以为天气热，从角落里给邱声搬了电风扇。
　　邱声咬着自己舌尖，被疼痛唤回了正常的状态。他破罐破摔地说：“我饿了，还没吃晚饭。”
　　闻又夏说好，不问他吃什么打了个电话，大概在订盒饭。
　　吃他的饭，用他的贝斯，邱声知道这一个月来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练琴由头跟闻又夏搞好关系拉近距离。
　　之前两个人练琴也好，聊别的也好，邱声以为他已经在闻又夏的朋友圈内。
　　直到现在他才突然发现，做朋友是不够的。
　　他开始依赖闻又夏，像依赖阿普唑仑带来的短期安定。
　　这不是友谊中的良性信号。
　　邱声“嘭”地一声，抱着贝斯倒在行军床上，被弹得一阵耳鸣。
　　“邱。”闻又夏远远地问，“心情差？”
　　闻又夏对他的称呼是学顾杞的，但他学得不像，没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反倒像叫什么特别的昵称——邱声想，这也给了他“不够”的错觉。
　　有时候想开也只有电光火石一秒钟，邱声坐起来，仍抱着闻又夏的贝斯，不敢抬眼：“我突然觉得……你去巡演，那么久看不见人，好像失恋一样。”
　　“……”
　　“也不对，就……反正……哎……”
　　他语无伦次地找更合适的说法，然后词穷，不得不捂住自己的脸不看对方：“不行，我找不到形容，就是很……很失恋的感觉。”
　　闻又夏愣了愣，旋即偏过头小幅度地笑了下。
　　“没那么严重。”他说，很柔情的语气，很温和的眼神，“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当时理解不了为什么因为这么轻的一个承诺，自己会慌乱得手足无措。很多年后邱声追本溯源，分条缕析——
　　这是他对闻又夏的感情开始变质的那个瞬间。
　　作者有话说：
　　从我们闻夏的车、房可以看出他生活质量还是有点保障的ww
　　明天见


第19章 SAMIDARE
　　邱声的记忆里，那是他到东河市后最炎热的一个夏天。
　　暴雨倾盆，紧接着白日暴晒，天与地之间是灰得发亮的颜色，树和花香失去了光彩，蝉鸣也不如以往高亢了。路人行色匆匆，迫不及待地挤进地铁、公交或者商场，但这些地方的冷气开始不足够，电视新闻每天都在报道高温与涝灾。
　　滨海城市的护城河水位到了二十年内最高，海边累月地驻守着巡逻队伍，拉起警戒线，一连关闭了好几处海滩风景区。
　　这个夏天邱声是在唱片店和市图书馆度过的，他住在学生宿舍，每天早晨在太阳还未发威前坐公交去唱片店。圆圆胖胖的老板怕热，见他来了，就忙不迭地把活儿全都交给他。
　　整理账目，清点库存，看店，偶尔夹带私货放一点喜欢的乐队的CD。
　　比起虽然安静但总带给他紧张的图书馆，邱声更喜欢这里。
　　顾杞让他多读点书，说这样对他好。邱声很能理解，同时也根本听不进去，他对书本的抗拒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否则也不会两周后就辞掉了图书馆的兼职。
　　没有闻又夏，邱声的生活只是回到了不认识他的状态：不算好，但也不坏。没事自己写写歌，或者闲着发呆，下班了去公园走一走。
　　虽然闻又夏说可以给他打电话，可巡演一旦走起来就是高强度的排练和演出，他哪来的时间和一个刚认识两个月的无名小卒煲电话粥。邱声心里明镜似的，没有太打扰闻又夏，偶尔发发短信，问他巡演如何了。
　　闻又夏通常回复“还好”，偶尔说些类似吃了当地特色的废话，偶尔的偶尔给他发两张演出后台的照片。
　　那年的手机像素还没有后来那么高，拍出来的照片模糊不清。闻又夏的照片里没有他自己，凌乱的电线，喝酒的乐手，慕名而来搭讪的姑娘，还有暗淡光线与乐器。
　　惟独有一次，闻又夏可能喝多了，略微在短信里吐露了一点内心。
　　“这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但邱声没有跑过巡演，他不知道“不一样”在哪儿。
　　八月初，邱声的药吃完了。
　　他电话联系了上次给他开药的章医生，对方亲切地建议他再去做一些检查。邱声和她约了时间，前去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暑期打工赚的钱够不够开完药再付下一学年的学费，临近毕业，还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
　　想到这儿，又开始自我检讨，邱声禁不住想要停药节省开支。
　　但章医生很快纠正了他的想法，焦虑症虽然比不上双相、重度抑郁严重到可能会危及生命，却也不能大题小做，发现问题是好事，何况邱声生理反应太剧烈，已经影响到日常生活了更应该重视。
　　其实他最初心理诊疗科时遇到的不是章医生，对方做完基础检查后就给他开了些短效药。邱声第二次拿药时章医生坐班，调出他的病历，看完后主动问他要不要聊几句。
　　章医生有一个针对特定人群的研究课题，邱声刚好符合她的标准，双方达成协议后算互利互惠。邱声不知道她拿去做什么，最初不太配合，聊到现在，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不配合也会被看穿。
　　这是今年的第四次，邱声推开门，章医生正在给他倒热水：“坐吧。”
　　简单寒暄后就开始了，章医生不会给他太多建议——这毕竟不是做咨询——大部分时间是闲聊，或者让邱声自己说。她拿着纸笔，问：“最近心情好吗？”
　　“一般。”
　　“现在来这儿是不是还会紧张？”
　　邱声顿了顿，眼神开始下意识地闪躲：“……嗯。”
　　“还是因为不愿意吗？我记得你说做不愿意的事会紧张，愿意做的事做得不好也会紧张。”
　　“……嗯。”
　　“之前没问过，你觉得什么程度算做不好？”
　　“我心里有一个标准但是现在说不上来，类似于考不到及格线的感觉。”
　　“你给自己的所有事设了及格线。”
　　“差不多……”
　　章医生点点头，问：“你觉得这个习惯和父母以前的要求有关吗？”
　　邱声蓦地坐直了，像有谁拿着木尺狠狠地抽了一下他的后背。他额角开始冒汗，手心也是，但手脚却变得冰凉，连温水杯也捂不热。
　　他对这话题的抗拒显而易见，章医生推了推眼镜，不再强迫邱声必须回答了。
　　“所以我们还是可以从这方面去克服，如果你想，我建议……”
　　“我不想。”邱声尖锐地反抗，语出后他即刻发现不该这么没礼貌，但不甘心地小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和他们再有联系了。”
　　章医生直视他，半晌后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起来。
　　笔尖与纸摩擦的“沙沙”，窗外灿烂的阳光，混在一起好像火焰即将吞噬邱声。他握着那杯水，抓得越来越紧，极力克制着摔碎它的冲动。
　　这种声音是他少年时代最浓重的写照。
　　与之协同的，往往有父母制定得密密麻麻、精确到每个小时的日程表，总是离他们期许差一点的成绩单和班主任的冷嘲热讽。
　　“在这里为什么会丢分？错题本做了吗？考前复习的时候过到多少遍？”
　　“你有什么爱好，你要什么爱好？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
　　“听话，爸妈又不会害你。”
　　“期末考试必须进年纪前50，进不了，这几本书也别看了。”
　　“作业本呢？……没带就是没写，出去补！这节课在走廊上听！”
　　“还父母都是高级教师呢，闹叛逆是吧？让邱老师得空给我打个电话，做错事就要请家长，我们可不给教师子女搞特殊。”
　　“爸爸妈妈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就希望你平安快乐……”
　　“这什么？这什么东西？我让你听英语磁带你就偷偷换这种东西，跟谁学的，啊？！天天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成绩一落千丈，你让我怎么在同事面前抬得起头！自己去扔了！……快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
　　“你给自己设定‘及格线’，在‘及格’以上再去断定做这些事会不会让自己快乐。邱声，你想过这条线带给你的负担吗？”
　　“我只是，”邱声艰难地说，“我不想……犯错，或者后悔。”
　　所以要把一切都控制在能够改变的范围内。
　　章医生看着邱声，若有所思。
　　她问了这天的最后一个问题：“这几天有没有遇到开心的事？”
　　以往，面前的男生都会犹豫很久，才掏出一点浮于表面的芝麻蒜皮应付她。她例行询问，却看见邱声漂亮的五官仿佛一下子被这个问题点亮了。
　　“有！认识了新朋友，和他在一起就很……很开心。”
　　短效药换成了长效药，章医生叮嘱他不要和止痛药混吃。如果没有出现像校园乐队解散时那种窒息、四肢乏力的情况，那么阿普唑仑也最好停用。
　　新的药需要适应，邱声在唱片店昏昏欲睡，听着鼓点激昂的歌，就这么度过了二十年来最潮热的夏天。
　　入秋后，他升入毕业班。
　　本身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大学，没有课之后，邱声的同学开始疲于奔走于各种宣讲会，整天想着投简历。一开始，室友里有关系不怎么样的还调侃他“你那乐队不排练啦”，到后来对方一边渴望找个好工作，一边渴望有漂亮女友，反倒自顾不暇了。
　　同学都忙碌，衬托得邱声异常地闲。
　　学校对毕业班网开一面，他握着闻又夏的仓库钥匙——闻又夏临走时他死皮赖脸地借了来——常常夜不归宿。
　　车库住着不比地下室好多少，隔壁别墅的狗叫、邻居大声吵架甚至大打出手都听得清清楚楚。行军床也硬，邱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可能像章医生说的那样，他需要一个寄托。
　　于是闻又夏的秘密基地就成了他暂时寄生的港湾，至少想念闻又夏能让他平静，远离大部分悲观和急躁。
　　裸露的灯泡和电线复古而陈旧，仿佛邱声从录影带与DVD里看过的那些“地下”纪录片。他白天打工，夜里不回宿舍时就躲进这个水泥盒子。
　　奇怪的是，这里能放大所有的风雨声，也放大了他稍纵即逝的灵感。
　　邱声把吉他带到了这里，卡着弱音器，写一句，又再弹一次，不满意就重来。如同学生时代制定日程表，他给自己制定了每天任务，但很快就在摇摆不定的才能下宣告崩塌，只得过一天算一天。
　　离开失败乐队后的第一首歌诞生在初秋的一个晴夜，邱声弹了一遍，哼了一遍，把主歌的某句歌词改成“rainy summer turns green, waiting to say your name”。
　　邱声把写好的乐谱用矿泉水瓶压在闻又夏的桌上。
　　第二天清晨开始下雨，邱声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一声开锁动静。
　　他吓了一跳，以为是房东要驱逐非法居民了，还没找到床头的灯泡开关，门口先传来一阵风雨般冷淡的味道，湿漉漉的，像草木。
　　邱声动作暂停在原地，他的预感迫使他问：“闻夏？”
　　“嗯。”堵在门口的人影应了声。
　　邱声眯起眼，适应了清晨朦胧光线后看清了对方的轮廓，他正关上那扇风一吹就嗡嗡作响的铁门。
　　闻又夏没打伞，浑身都被雨淋得湿透。
　　他一点也不意外邱声出现在这儿，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后放下行李。闻又夏转过身去，背对着邱声，一拽衣角脱了贴在身上的T恤。
　　昏暗环境中雨水味道扩散，侵袭着邱声的五感，他好像被一颗露珠包围，明明潮湿是他很讨厌的滋味但现在邱声却一点也不在意。闻又夏裸着上身从储物箱里找衣服，后背到腰的肌肉线条堪称完美，劲瘦而有力，脊柱的那道沟壑一直没入牛仔裤后腰中。雨水还未完全蒸发，他的后背铺开一片细密的流光。
　　闻又夏两手扣在皮带上一抽，清脆的响声让邱声狠狠地回到现实。他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不要总停留在闻又夏的身体，开始找话。
　　“我写了一首歌。”邱声说，他觉得自己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水。
　　“嗯？”
　　闻又夏换了淋得重而硬的裤子，一边套干净T恤一边朝行军床边走。
　　邱声打算阐明创作心路历程，可被他一步一步地靠近霎时什么心思都忘了，只得愣愣地朝书桌上指，然后跳下床追过去。
　　乐谱很短，闻又夏打开灯，在暖黄的光下看。
　　一颗雨珠顺着他的下巴砸在纸上，晕开了最末尾的音符。闻又夏擦干手指的水痕，拿起笔加了几个音符——他改了邱声结尾的旋律。
　　而古怪的是一向对自己的“所有物”很有边界感的邱声没表达任何反对，他甚至往前凑了凑，急不可耐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闻又夏稍作思考，问，“名字？”
　　“还没有起……”
　　“可以叫五月雨，Samidare，如果你喜欢。”
　　邱声：“有特殊意思？”
　　闻又夏摇摇头，放下乐谱：“summer’s rain is green，很合适不是吗？”
　　他这么说的时候锁骨还带着水滴，胸口处被濡湿得颜色深了一大片，草木清香自窗缝涌进来，邱声恍惚间真觉得雨水化作了一片绿雾。
　　作者有话说：
　　歌词应该不符合节拍啥的，随便看看就算了我本身也对这个近乎一窍不通_(:3」
　　*阿普唑仑主要起镇静催眠，抗失眠，抗惊恐的作用，是短效药。邱邱属于重度焦虑所以会经常服用，后文可能会提到的艾司唑仑则属于中效药。精神疾病没那么可怕，只是有些人的身体反应会特别明显所以需要药物控制，给邱邱的妈咪们塞颗定心丸（？
　　明天见嗯嗯嗯


第20章 他可以是蝴蝶扑火
　　秋雨少有如此猛烈，风声让树的晃动变得癫狂，本该天亮了，但乌云密布，瓢泼大雨让整个城市上空都笼罩着一层灰。
　　闻又夏并没有带太多东西回来，邱声后知后觉，发现贝斯不在，问：“你琴呢？”
　　“辉哥拿着，他们明天到。”闻又夏找出一把折叠伞。
　　“啊？”
　　“家里突发情况，我先走了。”他迅速收拾了自己让整个人看上去整洁一些，在运动鞋外面套了双雨靴就要准备出门。
　　邱声问：“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闻又夏听见这话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不用。太早了，你再睡会儿吧。”
　　“你骑机车去？”他急急地劝，“这么大的雨还是打车或者公交吧？”
　　闻又夏关门的动作稍微一顿：“好。”
　　铁门关闭时耳畔“嗡”地一声。
　　邱声冲过去看时外面风雨大作，闻又夏的背影消失在了雨幕中，那点黑色被雾一样的水痕晕开成浅淡痕迹，很快就不见踪影了——那一刻邱声没来由地感到恐惧，他知道这种感受对自己而言已经家常便饭，但仍占了好一会儿才从突然加速的心跳里恢复正常。
　　风吹着雨，邱声被打湿了。
　　他站在玄关处盯着那个灯泡看，他的吉他放在行军床上，闻又夏刚换下来的衣服随意卷曲着盖着储物箱。
　　邱声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手碰了碰那件T恤，紧接着缩了回来。
　　裹着他的那颗露珠霎时破裂，他从里到外地发冷。
　　后来邱声回忆他们很多次的见面与告别，伴随不同心情的都是同样潮湿的凉意，或许闻又夏对他而言就是一场雨。
　　闻又夏离开后邱声当然睡不着，翻来覆去，中途迷迷糊糊的，好像半梦半醒间听着雨声越来越小。等天光大亮时已经接近中午，邱声趴在行军床上给闻又夏发短信，问他事情处理好了吗，思来想去又发了一条：“下午回学校了嗷。”
　　闻又夏过半个小时回复了他：“锁门。”
　　“下次什么时候见啊QAQ”
　　这次是秒回。
　　“星期二晚上，蓝莓，早点来。”
　　这句话让邱声开始回暖，他几乎魂不守舍地上完课，在宿舍失眠，补了两个作业。等星期二上午抓紧时间睡了一会儿养精神，他期待黄昏像期待一场约会。
　　昨日风雨完全成了过去式，初秋开始日复一日地阳光普照，蓝花巷复古风格的青瓦白墙与依旧绿得郁郁葱葱的香樟让一切都仿佛停留在了春天。
　　邱声站在蓝莓之夜的门口，给闻又夏发短信说到了。
　　闻又夏可能懒得打字，直接给他回了电话：“到侧门来。”
　　邱声举着手机，故意用“哪儿呢”拖延时间不让闻又夏挂电话。他去过两次侧门，绕着路走了两步，看见漆成深蓝色的铁门从内向外推开，一身黑的闻又夏走了出来。
　　大约他正要去大门口接邱声，对上视线时目光微微错愕，接着笑了笑。
　　对邱声来说闻又夏的笑不算太稀罕，可这会儿秋日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黄的朦胧滤镜，恰如其分地在他身上分割开四分之三的阴影，完美得犹如伦勃朗式光线。如果现在手里拿了胶片相机，邱声想，他会毫不犹豫地保留下此时此刻。
　　冲印好，连同暌违的晴朗一起贴在他的床头，用以照亮黑暗。
　　“耍我呢？”
　　闻又夏的声音同时从耳畔和前方传来，邱声诡计得逞，朝他挥手，这才把通话切断，三两步地跑向他：“有演出？我今天可没买票啊。”
　　“不用。”闻又夏让他进侧门，“想不想去二楼VIP位置？”
　　“你请我？”邱声问，看他点点头，赶紧拒绝，“不了，我喜欢站在第一排。”
　　闻又夏若有所思。
　　刚进侧门是一条走廊，拐过通道后比较靠近乐手们休息吹水的地方。邱声之前只是路过，这回跟在闻又夏身后算切实地第一次来，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闻又夏按了按他的肩膀，微微一抬下巴。
　　门被推开，邱声好像是被他搂着肩膀抓进休息室的。他还没来得及体味难得的肢体接触让自己出冷汗还是耳朵发烫，先听见了角落里一个熟悉的声音。
　　“闻夏，来了啊？”
　　白延辉坐在那儿朝闻又夏一抬手臂，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邱声身上，嘴角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秒钟，不等闻又夏回答问他：“这你的……？”
　　这是哪种暗号吗？
　　邱声看向闻又夏，对方没有对他解释的意思，但也不放开，仍攀住他的肩——手腕抵着肩骨的姿势——低低“嗯”了声。
　　白延辉顿时眉毛一挑，意味不明地提高了音量：“哟！”
　　他不说话了，开始玩自己的手机，脸色却比先前而言灰暗了些。
　　邱声第一次这么近地见这位被顾杞崇拜的吉他手，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激动，连紧张都不明显。他把闻又夏跟得很紧，不超过两步，像个闻又夏的背部挂件。闻又夏并不介意，在乐器箱附近找到了贝斯，然后自外兜掏出一副耳塞。
　　“等下用。”闻又夏对他说，“第一排离音响近，还是注意保护耳朵。”
　　邱声才刚说了一个“谢”字，身后，白延辉突然用一种说不清的腔调半开玩笑道：“闻夏，你对上次那姑娘可没这么体贴啊。”
　　什么姑娘？邱声拽了把他闻又夏的衣角。
　　闻又夏把被他拽出的痕迹捋平，并没有要回答，干脆地直接给邱声戴好了那副耳塞，然后从箱子里抽了一瓶汽水递给他。
　　“这个给你喝。”他又叮嘱道。
　　后面还说了半句话，有什么“年纪小”“喝酒”之类的词。
　　大概有降噪功能，邱声感觉像被谁捂住了耳朵，闻又夏的声音虽然听得见，但雾蒙蒙的隔着什么东西。他抬起手想摘掉，被闻又夏察觉后阻止，朝他摇摇头。
　　闻又夏拉了把凳子让他坐，自己则站在旁边开始玩手机游戏。
　　闻又夏喜欢玩一个类似“推推乐”的平移游戏，邱声之前看他时试过几次，觉得大概算益智类的，反正他这种容易急躁的性格不能接受。
　　“没耐心。”他当时这么跟闻又夏抱怨，“太难了。”
　　他坐了会儿，离远了的声音听不见，感觉白延辉好像在和闻又夏说话，但闻又夏不怎么搭理，专心致志地平移小格子。过了会儿骆驼也来了，身后跟着个漂亮的女孩儿，抱住他的胳膊往他后背贴。
　　不知过了多久，有酒吧工作人员提醒他们时间到了要上台。骆驼松开和自己难舍难分的小女友，而闻又夏拿起琴，把手机交给邱声。
　　界面是还没结束的一把推推乐，邱声不解地望向他。
　　“第二排往左边推一格就过关了。”
　　闻又夏说完，邱声低头照做，屏幕上紧随其后地弹出“胜利”的浮夸字符。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掀开一半耳机：“这么简单？”
　　“对啊。”闻又夏说，“好玩吧？”
　　邱声用他的手机拍闻又夏的后肩：“你哄小学生呢！”
　　闻又夏没否认“哄”：“哪有20岁的小学生。”
　　邱声：“……”
　　邱声是偷偷从前面卡在第一排角落的，某个乐手给他开了后门。
　　他喜欢站在离贝斯手最近的地方。
　　前排可以和乐手互动但就听歌效果而言绝不是最佳选择。但邱声不爱戴耳塞，平时这么听一场，第二天肯定会耳鸣。
　　这天有闻又夏给他的耳机，邱声觉得震耳欲聋的鼓点好像确实缓解很多。
　　烂苹果去南方巡演了超过十座大小城市，重组的噱头加上老歌情怀，这天来蓝莓之夜的人比前几次多了起码一倍。等吉他solo一起，骆驼开了嗓，热烈气氛直上云霄，整间livehouse恨不能随之摇摆。
　　骆驼当年就以亮而不尖锐的高音闻名，可能年纪上去了，也可能过度抽烟喝酒等等不良嗜好，重组后他们的有些歌不得不为了将就主唱降key。这么一来，贝斯和鼓的配合就更重要，而闻又夏掌握着低音的节奏，那个新加入的鼓手似乎只用配合他就行了。
　　但即便如此，骆驼和老白演出经验丰富，仍然能调动起气氛，让人情不自禁沉沦，放纵出隐藏的真实。
　　台下有人冲骆驼喊“rock star”，引来好多人跟着起哄。一首歌到了间奏，邱声知道这里有一段很精彩的贝斯solo，偷偷摘掉了半边耳机。
　　花哨的、充满技巧的、富有情感的……独一无二的。
　　他有许多词用来形容闻又夏的贝斯线，但临到嘴边时气氛太上头，来不及长篇大论，邱声双手凑到嘴边，大声地吼：“闻夏——！”
　　贝斯手应声抬起头，朝他的方向快速地一眨右眼。
　　演出台的光红与蓝交错，一道闪电般从邱声咫尺之遥掠过，他一愣，然后大笑。
　　“闻夏！”旁边一个单薄女声突然开始尖叫，不停地呼喊闻又夏的名字，邱声诧异地侧过头，那个穿宽大卫衣裙的女孩甚至在跳了。
　　“闻夏！闻夏！你带我走吗——”
　　她像失了控，妆容都花得不像样，一双大眼睛里的狂热让邱声一个激灵。
　　闻夏，你带我走吗？
　　邱声惊觉她好像喊出了自己内心的渴望，但充满情欲的暗示又让他感到害怕。他自来认为情欲不堪而污秽，他靠近闻又夏因为他喜欢闻又夏的赤诚的灵魂，闻又夏的热爱，闻又夏和他聊天时柔和的目光。
　　可这时他竟也想跟着女孩儿喊：闻夏，你带我走。
　　不仅如此，他还想拦下所有类似的来自别人的目光，他要把闻又夏锁起来，用水泥砌成的仓库，或者狭窄的巷子通道，雨幕，无形阳光……
　　把闻又夏关起来，不让别人再看他一眼，也不让他看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这念头让邱声恐惧的同时，他不可抑制地感到心口发热。他初次发现避之不及的情欲原来是如此温暖，像火一样地烧着，恨不得两人一起被吞噬在红光中。
　　引诱他跳进火焰的，除了闻又夏，邱声不做第二人选。
　　他可以是蝴蝶，分不清现实与虚假的梦境，唯一看得见的只有对方。
　　就今晚，邱声望向演出台的贝斯手——仰望的角度，但他却不再是崇拜或羡慕的姿态了，他的内心发着狂，克制自己拥抱闻又夏的欲望。
　　他扑向那场雨，无论燃烧殆尽或是被浇灭成一地丑陋的焦黑。
　　作者有话说：
　　tomorrow，三更，一万字（暗示.jpg
　　提前谢谢支持呜呜呜呜


第21章 爱上（一更）
　　演出结束有after-party，六哥专程给烂苹果办的，地点也就在蓝莓之夜的酒水区，和后台一墙之隔，看了演出的可以自愿留下。
　　一开始老白还说了几句演出感想，到后来开始喝酒场面就变得混乱了。
　　摇滚乐手和所谓的乐迷之间距离感比明星近太多了，哪怕被戏称为“摇滚明星”也并没有真的高高在上，只是敬酒的时候多了个噱头。相处时很容易失去分寸，尤其在烟、酒、激素的联合作用之后玩笑成分居多。
　　骆驼的女友一直跟着他，鼓手在泡妞，周围有人喝得微醺提前离开。后半程已经算午夜场，有人去问骆驼：“闻夏呢？”
　　声音太大，他不得不也扯着嗓子答：“管他妈的呢！”
　　骆驼确实不知道。
　　邱声刚结束时想去后台找闻又夏，但是休息室空无一人。他的贝斯倒是在，人却不晓得去了哪里。邱声觉得闻又夏没带琴应该还会回来，躲在边上等人。
　　有姑娘看他长得好和他搭讪，也有男人，醉醺醺地问他电话号码。邱声看不懂他是不是把自己当姑娘了，皱着眉躲开，不想招惹不太清醒的醉汉。
　　他给闻又夏打了电话，对方没有接，邱声索性躲到二楼拐角处玩手机游戏。但他手机快没电了，想着到了1点半闻又夏还不出现的话他就回顾杞那儿去睡觉。
　　邱声没有困，手机小小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背过身去就完全隐入黑暗中。恍惚间，邱声听见了脚步声，接着有人叫了声“老白”——女孩子的声音，他匆忙按掉手机屏幕的光，探出头，果然两步开外，白延辉领着一个女孩儿站门口聊天。
　　他不是有意偷听，可邱声发现那个女孩好像就是刚才激动地喊闻又夏名字的大眼睛，不由得朝那边靠了靠。
　　“等会儿他不理你可不能怪我啊。”老白叼着烟，一双细长的眼笑得弯弯。
　　邱声不能确定可他同时直觉白延辉说的“他”是闻又夏。
　　他要给闻又夏介绍女伴吗？
　　类似的事他听Julie说过，但没有亲眼所见。邱声纳闷地想，闻又夏不是没在附近么？两个人的脚步声远了，过了会儿，他果然听到白延辉诧异地“哎”了声，对姑娘说：“他不在，我打个电话。”
　　楼梯间距离后台休息室也没多远，邱声思索要不先离开，不然一会儿撞上白延辉未免有点尴尬。可他刚顺着墙角走出两步，手机在小空间里骤然发出声响。
　　来电显示是闻又夏，邱声手一抖，按了挂断。
　　他转过头，白延辉和大眼睛的女孩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人。
　　邱声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何况他总觉得白延辉对自己有莫名的敌意。他顾不上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了，三两步跑向吧台。
　　里面还在群魔乱舞，俨然是另一场尚未结束的狂欢。
　　邱声站在门口紧握手机，刚才情急之下挂断的闻又夏没有继续打来了，他懊恼着，想闻又夏肯定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估计不会再打扰——他们的交流有着特定的场所，特定的范围，超出“演出”和“学贝斯”的其他地方，譬如邱声的学习，闻又夏平时的打工生活，他们无言地达成了共识，互不关心。
　　邱声当然不可能真的不关心，他感觉得到闻又夏是个边界感明显的人，而他可能越过了某条分界线了。只要不作死，他和闻又夏起码能维持现状。
　　但不作死就不是邱声了，荷尔蒙影响着他的思维。
　　他的手心因那个电话变得滚烫，恨不得赶紧给闻又夏回拨，然后问他在哪儿——
　　你在哪儿，我现在要见你。
　　我爱上你了。
　　突然而至的冲动让邱声产生了切实的“活着”的感受，他的心跳从未这么有力而真诚，清楚地明白当下在为了谁跳动。
　　他一刻也等不了，解锁屏幕点开通话界面，然后有人敲了把他的头。
　　邱声一句“我操”就在嘴边，转过头，光怪陆离的after-party边缘灯影是暧昧不清的浅蓝，自上而下泼洒出八点钟的秋夜星空。他微张着唇，半仰起头时看见一身黑的男人屈起手指保留敲他后脑的姿势，等了一秒才将手抄进裤兜。
　　“闻夏……”邱声差点就突兀地告白了，他想着或许要铺垫，直白地问，“你刚才去哪儿了？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有点像责怪的语气，闻又夏抱歉地说：“家里的事，想着回去了就不来了，但好像你还没走。”
　　耳畔是躁动鼓点和逐渐上升的旋律，邱声像被这束声音高高地吊起。他狠狠地拍了下闻又夏的后背，把他推出酒水区，反手带上了门。
　　音乐被隔绝，邱声暂时放下私事：“家里，没什么要紧的吧？”
　　闻又夏犹豫了，却仍否认。
　　“我还打算回朋友那儿去来着。”邱声作势看了眼不远处的出口，“今天下雨没？”
　　闻又夏摇头，他的手指上挂了那把机车钥匙：“送你？”
　　“好啊！”
　　答应得很快出于哪种心情，害怕白延辉发现他回来了然后拉那个女孩儿和闻又夏搭话吗？还有他其实担心闻又夏会不会和她看对眼，尽管Julie说闻又夏不睡果儿但是荷尔蒙的作用被强劲节奏迅速扩大，就算一时激情也好，如果闻又夏沉浸在音乐里被那么炽热地仰望，如果真的有所触动呢？
　　邱声承认他对闻又夏喜欢哪种人、恋爱的选择倾向一无所知，他没有把握说完“我爱你”后是被拒绝还是干脆被痛殴一顿。
　　可他就是要把其他可能性排除在外，先一步让闻又夏只看见自己。
　　“闻夏！”
　　闻又夏按了按邱声试图抱他手臂的动作，示意等会儿。他没发现邱声目光一下子失落，放开时也显而易见的沮丧，突然竖起了浑身的刺。
　　白延辉走过来：“到处找你呢，打电话怎么不接？”
　　“骑车。”闻又夏简单地说。
　　“还以为你跑了。”白延辉开了个小玩笑，身后的姑娘配合地笑笑，他就朝旁边退开半步，“喏，这是阿花，刚才在前排对你爱得要死要活的。”
　　他说话一贯如此，闻又夏没觉得哪里不对，朝阿花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阿花不太像Julie那样一看就知道怀揣什么目的，她打扮得青春活力，刚才看演出时扎着的马尾现在放下了，乖乖巧巧的黑发。她个子娇小，站在一米八七的闻又夏面前时无论有意无意，眼神都是自下而上的，崇拜得不得了。
　　女人展露的崇拜会让大部分男人都晕头转向，并在脑内迅速完成企图性极强的构想。阿花深知这是自己的武器，说话声柔成了一汪水。
　　“我特别喜欢你……”她含羞带怯地说，“你们演出我看了好几场了。”
　　邱声站在旁边再次想要逃避。
　　闻又夏没什么反应，至少没像前几次那样直接冷硬地拒绝。也许觉得这是有戏的预兆，女孩子捋过耳畔一缕碎发，发出邀约：“我请你喝一杯——”
　　“没兴趣。”闻又夏还是这三个字。
　　阿花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白延辉。而后者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一双凤眼眯起来，预料到结果般朝她笑了。
　　闻又夏不再理精心修饰过自己的女人，任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当场。
　　“我都告诉过你了嘛。”白延辉事不关己地说。
　　闻又夏脸一沉：“辉哥，有意思吗？”
　　他这话几乎凝结出一把冰渣，自认识闻又夏以来邱声却还是第一次直面这样的语气，在此之前无论别人怎么评价，他从不觉得闻又夏脾气“臭”。现在，邱声看向闻又夏，忽然懂了他们说的“不好相处”是什么意思。
　　辨认不出恼怒的缘由，可任谁都能感受到闻又夏对白延辉非常不满，他的眼神像豹子，一下子尖锐得能刺伤人，几乎在翻脸边缘。
　　“看你尴尬就很有意思啊。”白延辉笑笑，没有怕他。
　　闻又夏偏过头望邱声小声问：“走？”
　　白延辉又是一声嗤笑，他打断邱声要答应的动作，懒洋洋地说：“姑娘又没哪个会让你负责，睡就睡了，闻夏你傻不傻。”
　　他说得很不客气甚至没给女孩留一点脸面，邱声听得不舒服。除了老白话语里的嘲讽，他觉得仿佛自己也被打了一巴掌。
　　这话只是给闻又夏听吗？未必。
　　闻又夏：“我说了没兴趣。”
　　“就当解决需要么。”白延辉像根本没察觉他的不满，“学学骆驼。”
　　闻又夏挂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些，他终于被白延辉激怒了，平时不慌不忙没有起伏的语速加快，极力压抑着怨恨：“别把我和那傻逼比！”
　　“不好意思，类比错了嘛。”白延辉站直了，慢吞吞地走过来，一只手搭上闻又夏的肩膀，“女孩子脸皮薄，追到这份儿上了你和人家喝杯酒、聊聊天，这总行吧？你就当谈恋爱，谈得短一点而已。”
　　好像很语重心长，但邱声总觉得他是火上浇油。
　　果然，闻又夏一把甩开他。
　　白延辉举起手作投降状，这时候他还记得风度翩翩，对姑娘说：“看见了？他是真的不吃那一套，我要是你，现在就回家去。”
　　女孩子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伤心，她瞪着闻又夏，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伪的挽留。但闻又夏不为所动，背过身去。
　　她彻底明白没有希望了，转过身愤而跑走。
　　邱声以为这就算完，闻又夏却没有如他所愿般急着离开。
　　他抿着下唇，深邃眉眼蒙上一层阴翳，闻又夏坚决地对白延辉说：“辉哥，我说过原则了。乐队的事我不插手，我的私生活你们也不要指手画脚。”
　　“但是生活压力这么大，你就当谈恋爱放松，发泄，也行啊。”白延辉不以为意地说。
　　“我讨厌她们。”
　　他平淡得像谈论天气或者食物，但这句话就像掀开了某块遮挡布的一角，清晰地说明着万事漠不关心的闻又夏竟也有“讨厌”的情绪。这些情绪被隐藏着，邱声幻想那下面是更深邃的星空，猝不及防看见了，才发现都是荒芜而已。
　　她们？是说那些果儿么。
　　“好，你讨厌她们。”邱声已分不清白延辉的每一句话是玩闹或者披着一层皮的真心试探，“那上回在南桥给你递花的男生呢？也讨厌？”
　　几乎已经挑明了什么，邱声一愣，紧接着看向闻又夏，突然洞悉了白延辉的暗示。
　　白延辉笑笑：“男的就没那么讨厌，对吧？”
　　闻又夏哑声说：“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了，我这也为自己考虑嘛。”
　　“闭嘴。”
　　可白延辉偏不，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邱声：“说实话，那个男的我觉得也不太行，脂粉味太重，倒是很有钱，既然都那样说过……恶心归恶心，总比对着女人好，你真和他走了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遮挡着神秘领域的布又滑落一点，荒芜背后，邱声蓦地看见一大片疮痍。
　　从未想过的一些词和闻又夏放在一起时让他觉得可笑而怪诞，但邱声笑不出来，他踩着地面，那地面仿佛融化了，天花板压向他。
　　什么意思？闻又夏和谁？
　　他无力理解白延辉——这个对闻又夏了解远胜过他的人——的言外之意，他只知道自己快喘不过气了。而那条毒蛇还在吐着信子，他觉得那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半空中火辣辣的耳光，打得他头晕目眩。
　　白延辉点了根烟，目光从邱声脸上移开：“我说当时怎么那么坚决地把人赶走来着，原来你嫌他不够好看？”
　　“闭嘴。”闻又夏紧皱着眉。
　　白延辉哪可能听他的，他吐出一团雾：“哎，那边的小孩儿，你今年几岁了？”
　　和他说话吗？邱声一愣，本能地要回答却被闻又夏抓住肩膀往身后护。松开时，邱声还在耳鸣，闻又夏的声音也听不真切。
　　“我的事你少管。”
　　“闻夏，好东西一起分享，你老霸着人家干什……”
　　话音未落，闻又夏猛地揪住他的衣领，一拳朝白延辉的鼻梁砸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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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在雨夜一起点灯的人（二更）
　　白延辉没想到闻又夏会动手，拳头不偏不倚地砸向他时他甚至来不及躲避。骨头快断裂的声音震得两边耳朵开始嗡鸣，白延辉只觉得鼻腔一热，他偏过头，那根刚点燃的烟擦过闻又夏的手腕，掉在了地上。
　　他很快挣脱闻又夏，不由分说，一拳伴随着怒吼挥向对方。
　　“你他妈疯了？！不能说了是吧？”
　　闻又夏闪过，推了邱声一把想让他赶紧走。他知道白延辉不是好说话的人，肋骨猛地挨了他一脚，闻又夏弓腰挡住脆弱内脏，架住白延辉的手往后拧。
　　“操！”白延辉一声闷喊。
　　闻又夏很清楚自己的愤怒来源，当白延辉用下流的、近乎色情的目光扫过邱声时，他就像突然被老白踩住了脸。等到那些话语越发放肆，就差没有挑明，而邱声从一开始的懵懂表情变得复杂时，无异于是当众揭开他的伤疤。
　　换做别人，闻又夏可能为了乐队这份工作就算了。但邱声不一样，他从未对邱声说过这些因为他没有做好准备。
　　邱声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他是什么人？
　　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在雨夜点亮电灯的同伴。
　　他不能让白延辉把邱声赶走。
　　闻又夏的理智差点在这一刻断裂，他膝盖猛力一顶白延辉的小腹，以牙还牙地让对方痛得大喊，抬起手就是一拳。
　　好像见了血，邱声一个激灵。
　　“闻夏！别！”
　　邱声的呼喊之后立即是开门的巨响，闻又夏把白延辉抵在墙上压着，他转过头，侧脸又挨了白延辉一下。
　　就在两个人僵持时，门后，骆驼半醉地提着一瓶酒走过，他搂了两个女人——其中却没有他的小女友——眼神迷糊地蒙了一层雾。他认出闻又夏和白延辉不太友好的纠缠，咬着瓶口，居然笑出声来。
　　邱声心惊胆战，觉得骆驼精神不太正常了。
　　“老白，你们在玩儿什么啊？”骆驼乐呵呵地说，“带我一个呗。”
　　闻又夏一松手放开白延辉，他头也不回，朝出口走了。
　　邱声追上去时，身后对话模糊地传过来一个大概：
　　“你欺负人家了啊老白？”
　　“一点小摩擦，没事儿……你丫又有瘾了是吧？”
　　“可不是吗，刚才有人在里面给我搞了点……”
　　铁门轰然关闭，隔绝开了朦胧的话语。邱声跟着闻又夏走出几步，他没去拿琴，连机车也不骑，看不出是气坏了还是想彻底与烂苹果割裂所以抛弃了一切。
　　蓝花巷口伫立着公交车站，闻又夏在这儿停下了。
　　刚才和白延辉互相没留手，他把白延辉揍得鼻血横流，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街灯一照，瘦得隐隐有些凹陷的脸颊这时肿得老高，白延辉手上有个铁戒指，本来装饰用的，边角削破了闻又夏的下巴，四五厘米长的一道血痕。
　　听演出时的躁动，想找寻他的急切，在这时都让位给了担心。邱声因为自己身体不算太健康总随身带纸巾，这时刚好派上用场了。
　　他抽了一张不作声地递过去，闻又夏不看他，却接了。
　　半夜的公交车站没有人，他们坐在等候长椅的两侧，沉默中一起听了好几分钟风中虫鸣。但是十月就开始大幅度降温，漫长的雨季过去，东河开始进入晴朗干燥的短暂秋天，虫鸣也听不了太久了。
　　偶尔一辆车孤孤单单地驶过马路，邱声向闻又夏那边挪了点，没话找话地说：“你是不是去听我传的歌了？看见有一个陌生人访问记录。”
　　闻又夏拿纸巾擦着血迹，没有看他。
　　“是你吧？”邱声不死心地又问，“头像是一团白的。”
　　他做完一首歌要很久，电脑卡，设备质量也一般般，所以产量有限。上次乐队那两首原创是邱声他们租了录音棚去找专业人士录的，结果却只是差强人意。左右现在不忙了，写了新歌，邱声没打算再花钱进棚，就自己买了设备录，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对，然后用合成器做简单的编曲。
　　就在烂苹果巡演的那段时间，闻又夏不在，他好像突然有了一长片空白。于是那首“五月雨”被邱声一边录，一边做，最后在一个深夜放上了网站。
　　网站听众不多，且无法删除访问记录，他是有几个固定的粉丝会轮流留言，还给他发私信交流想法。邱声惦记了很久那个突然出现的头像，他出于直觉，认为应该是闻又夏。
　　至于为什么现在问，也许秋天的风清凉温柔。
　　“是。”闻又夏终于应了。
　　邱声如同等待成绩的中学生：“那你觉得怎么样啊，唱的。”
　　闻又夏：“很好。”
　　从他嘴里听见肯定，邱声能把半小时前自己郁卒的心情尽数自行治愈。他又朝闻又夏身边挪了一点，只剩下一个手掌那么近的距离。
　　“那编曲呢？我对这个不是很在行。”
　　“一般，也不是不行，但还可以更好。”闻又夏看向他，用一团纸巾按住下巴的伤口，“比如鼓的节奏可以不要那么重，试试多用hi-hat。”
　　邱声频频点头，差点直接拿手机翻一页备忘录开始记。
　　但闻又夏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似乎在回忆那首歌的旋律，问：“你副歌的那个贝斯旋律，是有在……”
　　在模仿我？借鉴我？学我？
　　好像怎么都不太对劲。
　　他卡了壳，倒是邱声不在意般径直说：“有点儿像对吧？我想尝试一下你的风格。上次听你弹的那段riff很喜欢，不过合成器做的总感觉差了点东西……”
　　“歌很好。”闻又夏说，“考虑录吗？”
　　“等我组到新乐队就想办法攒钱租个录音棚。”邱声两条腿叠在一起，他撑住座椅想晃一晃但实在做不到，偏过头指指自己的下巴问，“你这里还痛吗？”
　　邱声知道话题转得太突兀闻又夏可能会有点迷茫，也是这样不设防的时候他能得到相对诚实的回答。果然，闻又夏移开那团沾着斑驳的铁锈红的纸巾，脸颊被打得肿起的地方好像也没有太影响他的眉清目秀，依旧帅得很突出。
　　下巴流血的地方已经基本结痂，说话也不会痛了。
　　他直视邱声，把自己的伤口亮出来，反而让邱声骤然回忆起自己的妄想与欲念，霎时两边耳朵都开始升温。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不移开视线可气氛就这么变得暧昧。
　　直到一辆空的出租车放慢速度，向他们按了按喇叭。
　　“嘟嘟——”
　　闻又夏如梦初醒地率先站起身：“我车还在蓝花巷。”
　　“今天你约我见面我就没带钱啊闻夏。”邱声抓住他的衣服，仰起头，一双眼亮得像秋天疏阔星空不小心漏下的光，“你送我。”
　　出租车不耐烦地又按了一次，他们都没动作，司机便开走了。
　　邱声那句话理直气壮，说出来后却开始觉得心虚。
　　但闻又夏没给他反悔的机会：“走吧。”
　　关于livehouse里白延辉的言论，骆驼奇怪的神色包括巡演过程中那些简短话语勾勒出的矛盾，邱声没有问闻又夏，他们把这些事当做从未发生。
　　闻又夏选择遗忘这个夜晚，邱声的“我爱你”也暂时没能说出口。
　　他得知闻又夏可能本来就喜欢男人时有一瞬间慌乱，原先设想的“告白然后被他当成变态揍一顿”似乎不太会发生。但失去了“喝多了酒开玩笑”“我不是说那种喜欢啦”当做借口和后盾，邱声退缩了。
　　他怕闻又夏当真，更怕闻又夏不当真。
　　而邱声没有想好接下来如何做，一件事先让蓝花巷差点地覆天翻。
　　骆驼因为涉嫌藏 毒、聚众吸 毒被抓了。
　　场所就在邱声几乎每周都去的蓝莓之夜，后台休息室。骆驼被警察带走的一个小时前，邱声和闻又夏取了车，驶过地面破碎的街灯影子。
　　知道一件事的危险，与危险切实发生时带来的冲击不可相提并论。
　　邱声很多年后都觉得那天如同昨日，他从打工的唱片店出来，看见了站在一棵树下失魂落魄的Julie。他以为Julie失恋了，刚打算玩笑几句，她一把扣住邱声的手臂，压低声音，舌头不停地颤抖：“烂苹果的人都被带走了，你知道吗？！”
　　玩笑被紧急掐灭，邱声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Julie抓他抓得很紧，“我操，我这几天家里有事不在东河，刚回来，今天本来蓝莓有演出的，去了才发现被查了……”
　　“是骆驼吗？”邱声本能地想起那天骆驼昏沉沉的样子。
　　Julie咬着下唇：“应该是，他们玩得太疯了，后半夜赶上警察来查娱乐场所有没有违反规定的东西，看见骆驼样子不对劲，直接带走。”
　　“……”
　　“六哥也被带走配合调查了，然后蓝莓就暂时歇业，烂苹果的演出全都被取消了。我去问，他们说乐队成员都被安排了好几轮尿检。”
　　邱声额角狠狠一跳：“闻夏也……？”
　　“是吧。”
　　“可闻夏根本就不是那种人！”邱声一下子失去了理智，“不行，他们现在还被拘着吗？我要去找闻夏，检查结果早该出了——”
　　Julie拦住他：“小邱你淡定点，你去找人，他们就知道你那天也在了。”
　　邱声一愣，他几乎害怕自己读懂了Julie的暗示：“什么意思？”
　　“我姐妹刚放出来，她说、说挺可怕的，现在好多人都忙着撇清关系……”大约是现在有人分担冲击太强的消息，Julie脸色虽然还是难看，语速却逐渐恢复正常，“小邱，你这几天别往蓝花巷去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那样的人但还是先保住自己。”
　　他们毕竟年岁不大，直到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邱声掐着手，不可控地往最坏结果想象，尽管理智上知道闻又夏不可能碰毒品，警察不会为难根本不沾那东西的人。
　　但阳光明媚，邱声双手冰冷地站在当场，胃里一阵翻涌。
　　Julie发现他不太对劲，担忧地问：“小邱你还好吧？”
　　“挺好的，姐，谢谢你啊。”邱声让她宽心。
　　“有什么谢的……就是我怕你最近忙着找工作错过了这个新闻。”Julie故意缓和气氛，“现在好点了，请你喝一杯？”
　　和Julie在附近喝了杯冷饮，她说男友要接自己，邱声陪她等到人送走Julie后，忍着不知冷饮还是焦虑情绪带来的不适，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打闻又夏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忙。”
　　邱声告诉自己：冷静，也不过就这几天的，可能还没忙完。
　　“您拨打的用户忙。”
　　别着急，他不是那样的人。
　　邱声正要按第三次重播，来电显示先一步跳出来。
　　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通时差点破音：“闻夏？！我听他们说——”
　　闻又夏听起来很疲倦：“邱，我已经回家了。”
　　邱声脱口而出：“我要见你！”
　　闻又夏静默几秒钟：“嗯？……我没事。”
　　“我要见你本人才确认到底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
　　他急得要命，但闻又夏似乎笑了笑。他的声音回到某个夏日夜晚的柔情，就像告诉邱声“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时一样。
　　“你在哪儿？”闻又夏反问，“我去见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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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绝对自由（三更）
　　通了地址后闻又夏来得很快，邱声甚至怀疑了一秒他是不是早知道自己打工的唱片店地址，不到十分钟居然就到了。
　　闻又夏是走路来的，气定神闲，推开冷饮店的玻璃门。
　　他精神还好，穿一身灰色运动装，因为外间太阳暴晒——尽管气温不高但晒着总是会发汗——卫衣拉链低到小腹，敞开着，里面有件黑色短袖T恤，画着涅槃的笑脸logo。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锁定坐在窗边的邱声。
　　冷饮店的店员是年轻小姑娘，从闻又夏推开门时就偷偷摸摸地看他，一直目送他走到邱声的座位边，然后迫不及待地过来：“您好，喝点什么？”
　　闻又夏看也不看那过分甜美的笑容：“和他一样。”
　　邱声盯着自己面前的芒果绵绵冰，总觉得这个“一样”的饮品跟闻又夏反差太大了。
　　芒果绵绵冰要做一会儿，闻又夏坐在Julie先前在的位置，单手托着下巴。他少见的先于邱声一步开启话题：“见到了？好手好脚，放心吧。”
　　确实，闻又夏没有一点这几天刚在派出所走了一圈的颓废。
　　邱声稍微放心了，于是别的疑惑就涌上心头：“你怎么来这么快？”
　　“就住在附近。”闻又夏用左手画了个圈，“就前面十字路口左转的长东中学那条街……”店员上芒果绵绵冰打断了他们谈话，等人走了，闻又夏再说，“你是不是在华哥的唱片店兼职？”
　　邱声有个很奇怪的猜测：“怎么，你经常去？”
　　接下来，闻又夏证实了他的想法：“小时候，后来就没空了。”
　　“还真是巧。”邱声笑出声。
　　“嗯。”闻又夏怀念地说，“可能他还记得我。”
　　邱声：“下次来逛逛啊，他现在淘了不少绝版唱片，准备开分店了。”
　　“改天吧。”
　　他们给彼此留出的空间机缘巧合下靠近了一点，结果堪堪产生交集，阴差阳错，印证了朋友无意中的那句话：东河市逐年扩张，但大家活动的区域一直不怎么变化，所以想找的人一定能找到。
　　闻又夏并不动那份芒果绵绵冰，邱声忍不住拿自己的勺子舀了一点吃。他抬眼看闻又夏的反应，对方握着白瓷盘边缘，把它往自己那边挪。
　　“我就吃一口，你快吃吧一会儿化了。”他有点羞赧。
　　闻又夏摇头：“没事。”
　　邱声嚼着芒果，他产生了这盘更甜的错觉。
　　有客人离开，冷饮店门口悬挂的风铃轻轻一响。
　　“闻夏。”他笑出了声，“我才发现你的眼皮怎么是一单一双啊？左边是单的。”
　　“……是吗？”闻又夏闻言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他似乎有所自觉，但没有太在意这个，“就说你刚才怎么盯着我看。”
　　邱声咬着勺子：“我在想别的。”
　　“嗯？”
　　“那天不是走得很早吗，为什么后来还是去找到你了？”
　　他没有提尿检，但闻又夏肯定会明白。他故意把这些说得隐晦，用各种省略掉关键词的语句打哑谜，彼此又都心知肚明到底是什么内容。
　　掩耳盗铃也好自欺欺人也好，邱声只是觉得，闻又夏没做过的事他不用说得那么明白。
　　“因为我是乐队成员。”闻又夏用勺子挖着一点冰，没吃，“骆驼这次事情严重了，我本来以为他只是飞叶子，竟然是吸粉。我们做了检查，还被问话，估计是想问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邱声被空调吹出了冷汗：“粉……？！他妈的……那你们——”
　　“没事，我每次排练完就走，演出完也走。警察核实了情况就没为难，再说本来尿检结果也好的。”闻又夏说，接着很为难地皱起了眉。
　　“怎么了？”
　　“乐队可能没戏了。”他的语气辨认不出难过，“骆驼和小薛都吸粉，骆驼还是二进宫，估计不好弄。老白倒是没有，但他知道的比我多，可能交点钱能出来。”
　　“所以……”
　　“今年的巡演肯定全完蛋，现在压着消息而已。”
　　缺个鼓手还好说，缺主唱……
　　前一秒钟邱声还在为闻又夏被警察带走检查弄得心神不宁，这句话出来，他还不敢问深层次的含义，某个被深埋着的心思突然开始活泛。
　　邱声试探着：“那你……你怎么办？”
　　“你知道的吧。”闻又夏直视邱声，“上次烂苹果解散的原因。”
　　他提起这件事让邱声意想不到，但闻又夏所言的确是圈内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烂苹果乐队发迹于世纪初，彼时骆驼和白延辉作为中心人物都只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他们的歌充满躁动和愤怒，很快崭露头角。纸醉金迷的新世界敞开大门后，骆驼很快沾了毒瘾，而白延辉不知是故意放任或者怎么，没有劝他。
　　当时查的不是很严，再加上后来出行都拿护照，尽量避免身份证，也就每年五六月份紧张一会儿，其他时候爱怎么就怎么。直到一次巡演后台，骆驼瘾发了，当时他没带“粉”，据说一边嚎一边满地滚，拿刀子划自己，尖叫着不让别人靠近。那时乐队的贝斯手想去扶骆驼，结果被一刀扎进小腹。人虽然救了回来，但因为内脏破裂身体机能下降很多，更糟糕的是受了这次刺激后说什么也不肯再碰贝斯，离开了乐队。
　　而因为见血，酒吧老板怕出人命选择报警。骆驼被强制送进戒毒所，后来陆续又进去过几次，成了重点监视对象。
　　当时烂苹果本不想解散，可事情闹得太大，都上了社会版，经纪公司要雪藏他们，于是只能先宣布“解散”，等骆驼戒毒成功。
　　但他早已整个人迟早从里到外都坏掉了，没哪次真能改。
　　骆驼是乐队最初的灵魂，但没想到他起的名字成了他最后的写照，一颗烂苹果。
　　这回仿佛旧事重演，“蓝莓之夜”肯定也要彻底整改了。
　　“刚开始白延辉让我加入的时候，我对国内这些圈子不了解，也完全不知道主唱是个瘾君子。”闻又夏对老白的称呼从“辉哥”换成了全名，“可笑吗？上了船才发现船在漏水，好在我也不是特别依赖它。”
　　“难道只因为这些吗？”邱声问，慌忙补充，“我不是说这些理由不够的意思——”
　　“烂苹果的歌都是白延辉写的，但他逐渐写不出东西了。”闻又夏顿了顿，“我没写过歌，但会写贝斯也会编曲。他知道了就给我开条件，让我替他写，署他的名，我没同意，所以有一次他把……大麻，塞进我的烟里。”
　　邱声不可思议地倒抽一口冷气。
　　为宽他的心，闻又夏说：“没抽，我点燃就感觉味儿不对，吵了两句。”
　　邱声蓦地想起他们第一次说上话的那个夜晚，某种猜测涌上舌尖，邱声提高了音量：“是那天吗？他对你的烟动了手脚？”
　　闻又夏表情微微诧异，仿佛并没想到邱声会讲他们的见面记那么久，半晌垂眸道：“他不觉得自己做错，和上次一样的，他觉得在帮我。”
　　“帮你？”
　　“他觉得我压力太大了，但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闻又夏兴致不高，“哪怕没有这件事，我也在找理由离开的。”
　　“那……别的乐队呢？”
　　“嗯？”
　　“我……”邱声情不自禁坐直了，他做过很多次模拟练习所以那么难以启齿，但他担心闻又夏的答案不如自己所想，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就语无伦次了，“我可能……我肯定没有白延辉那么有经验，我的乐队目前也缺人，可能没办法你加入之后就立刻开始巡演发工资，但是我……我很……”
　　闻又夏安静地凝望他，没有打断。
　　邱声说了一大堆，兀自镇定许多：“但我很喜欢你……的风格。”
　　他戳着绵绵冰，越说越流畅了：“我可能以前还迷茫过自己要什么感觉的音乐，直到遇见你。第一次听烂苹果演出的时候，贝斯声一出来，我就……你知道吧，我就觉得这完全是我想要的，不是一味的失真、噪音，又听得整个人都跟着走，心跳会加快，所有情绪都在一瞬间翻涌、共鸣——像下雨，你知道吗真的像下雨。”
　　“唔。”闻又夏意味不明地哼了声。
　　“大家都不喜欢雨，湿淋淋的，冰冷，潮的味道也不好闻。但所有人与生俱来地会被暴雨吸引，在滂沱水幕中孑然一身那种孤独感，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自由……”邱声蓦地抓住闻又夏放在桌面的手，“闻夏，你是特别特别好的贝斯手，无与伦比的存在感，指引感，你是天才——我就是想要你，没再对别人有这种冲动了！”
　　冷饮店放着轻音乐，似乎应和着邱声的话，那些曼妙的小调后响起了宁和的白噪音。
　　邱声因为亚健康两只手鲜少有温暖时候，这时他握着闻又夏，却像火一样地滚烫。他充满期待地看向闻又夏，想不起刚才说的一个字了。
　　“邱，这几天很多支乐队听说消息后都来问过我。”闻又夏淡淡地说，“你应该是第五个了。”
　　“诶？”眼里的光突然有些灰败。
　　闻又夏抽回手，指尖一点被掌心触碰的位置，他垂着眼很仔细地看，仿佛那里刚刚遭受了一场灼热侵袭，脉搏跳动变快了。
　　是拒绝的意思了吗？
　　他试图最后地加条件：“我不会逼你帮谁写歌的，我自己写……你只要帮我看看好不好听就行了，闻夏，你在这里完全自由。”
　　孩子气的表情，闻又夏在心里笑他幼稚。
　　“是吗，那我考虑一下吧。”
　　彼时邱声全身心地为梦想中的贝斯手也许会与自己站在一起而欢欣鼓舞，承诺给得太轻易了，都没想清楚“自由”两个字真正的分量。
　　闻又夏非常非常看重作品和创作活力，他无法容忍任何一点非原创的瑕疵。至于代笔、抄袭、耍手段当枪手……想都不要想。
　　所以后来白延辉找到邱声，握着先他们一步编好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歌，威胁他们“要么你把版权卖给我，要么我搞垮你们乐队”。不过是一首歌，如果能换白延辉闭嘴那么版权卖了就卖了，他能写更多的，两首三首，十首。
　　对邱声而言，这根本不是“损失”，但对闻又夏，他没想到这将是两人之间最大的裂痕。
　　而闻又夏早就警告过他。
　　作者有话说：
　　特别说明，两主角和主要配角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ww
　　PS：v章都会开防盗，网页阅读建议手动放大一下界面会看得清些，谢谢理解，爱你们，明天见❤️❤️


第24章 甚至比永久更远
　　后来许多人问过邱声，“你的乐队为什么叫‘银山’？”
　　他的回答始终如一：“我们最开始的排练室窗外能看见海。阳光很好的时候，照在海面的银色不像水波，像一座山的倒影。为了纪念那个感觉，就叫‘银山’。”
　　至于谁起的这个名字邱声没有说过，所以大家都默认是他，就像此后所有乐队编曲署名“银山”的歌大家也会默认是邱声一手完成。银山从锋芒初现开始，代表乐队解释创作理念的是邱声，调动氛围的是邱声，大小事做主的都是邱声。
　　所以他们只记得有一个才华横溢的主唱，而主唱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地掌控着每一个音符、每一下节拍，虽然年轻但半点不青涩。
　　可当时主唱只是个即将21岁的小青年，刚刚脱胎自校园乐队，满心忐忑贝斯手会不会赴约。
　　“他真答应你了啊？”顾杞踢开一团挡在门口的电线。
　　邱声趴在窗口望眼欲穿，心不在焉地“嗯”了句。
　　顾杞收拾着电线，嘴也停不下来：“真有你的……邱儿你怎么说服他的？”
　　“没说服。”邱声小小撒了谎，“他答应我会考虑，然后过了几天我去找他，他问，乐队的贝斯手现在找到了吗。”
　　“这么简单？”顾杞总觉得来得太轻易的东西不可能没有等价交换，但看邱声神情，好像又确实如此，他不可思议，“我以为就算烂苹果演不了他也肯定是去找别的乐队了，像Woken啊，桃色新闻啊，都是有作品的，我们连个名字都没……”
　　“名字不重要。”邱声强调。
　　“那鼓手呢？”顾杞无奈，“我们连个鼓手都没有。”
　　“他说他认识一个合适的人选。”邱声伸着手，去抓窗外落下的阳光。
　　“你就让他去联系了？”
　　“对啊。”
　　顾杞暗自腹诽“你也太信任他了吧救命”，难以避免地开始担心邱声是不是被闻又夏洗脑了，怎么都没自己的想法——以前校园乐队排练时邱声的日程表精确到30分钟，为编曲宁可熬通宵也不让他们“分担”，理由是他要完美的控制力。
　　这种人，现在居然无条件接受闻又夏的建议？
　　简直太可怕了。
　　而且闻又夏能来……顾杞也有点做梦的不真实。
　　顾杞看过两次闻又夏的演出，技术当然没得挑剔，舞台气质也好。他憧憬地想，那可是烂苹果的贝斯手啊，演出经验、水平都甩了他们一大截。
　　“他怎么答应的？”顾杞自言自语。
　　“当然是欣赏我的才华。”
　　“……那我宁可相信他是欣赏你的脸。”
　　邱声转过头朝他扔一团卫生纸。
　　顾杞往旁边一躲，白色纸团扑了个空，从半开着的门一下子滚了出去。接着那扇门被外面打开，邱声和顾杞都愣了愣，情不自禁地呼吸一停。
　　进来的不只有闻又夏，他身后跟了个两手都拿满东西的少年。
　　好几个鼓包。
　　邱声一愣，看这架势明显是自己带了一套鼓来。
　　就不用再谈了吗？他以为还要再说点什么，签不签合同，未来怎么分钱，或者是写歌署乐队名还是单人的名字……
　　哦对，他们乐队叫啥来着？
　　邱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你好。”闻又夏自然地跟顾杞打了个招呼，给邱声介绍，“鼓手，卢一宁。”
　　顾杞诧异，他越过邱声：“诶，真找到了啊？”
　　闻又夏点点头：“邱说排练室有了，他就把鼓搬过来了。”
　　“啊对，排练室。我正布线呢。”顾杞划了个范围，“你看看你想站哪边儿……”
　　他俩去准备音箱了，留邱声和卢一宁面面相觑。
　　叫卢一宁的少年看起来都不到二十，愣头愣脑的，下巴长了颗青春无敌痘，虽然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但气质不知怎么的有点憨。他大约上次理发时打了瞌睡，刘海被剪豁了，一个缺口横在右边眉毛上。
　　邱声刚说了句“你好”，他蓦地站直了，像军训被点名似的对着邱声就是一鞠躬。
　　邱声被卢一宁彬彬有礼、气势汹汹的架势吓了一跳，赶紧回了一鞠躬——日后回忆这个初次相识，两人都没想到会发展成见面就掐。
　　银山的四个人第一次聚齐了。
　　排练场地是顾杞找的，在滨海新区，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变过。
　　这一年，滨海新区的重点开发才刚进入新阶段，很多人还在观望阶段，沿滨海大道建好的一片写字楼没怎么投入使用所以像烂尾楼，看不出日后成为经济中心的任何迹象。而他们租了一个艺术中心的顶楼排练室，有空调，没有地暖。
　　条件是艰苦一点，但胜在地方够大，好过地下车库或者废弃楼房的一层。
　　最开始，邱声以为卢一宁是闻又夏从哪个青少年架子鼓兴趣班抓来的，还有点怀疑水平，等卢一宁组好鼓给他来了一段，邱声彻底闭嘴。
　　卢一宁才十八岁，但已经学了十年鼓，底子很好，之前帮烂苹果的鼓手救过一次场所以认识了闻又夏。他一直没有固定乐队，有经验的不想带他玩，觉得年纪太小了，而同龄人那些闹着玩的乐队，卢一宁又不太看得上。
　　他来这儿，纯属因为闻又夏选了邱声。一开始都担心他们的乐队临时拼凑，真排练起来才发现磨合并不困难。
　　顾杞的吉他技术不差，而且跟邱声配合了很久，有队友的默契在。而“贝斯+鼓”的节奏组就更没问题了，闻又夏和卢一宁都是个人能力很强的乐手，简单沟通后就知道彼此想要什么感觉。排练时有点高低音区的分裂感，这是新乐队常有的毛病，只能交给时间。
　　排练室只有一扇窗，从那里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海滩。同楼层的另一端有舞蹈班和瑜伽班，偶尔他们休息时，会在走廊捡到跑来看热闹的小姑娘。
　　瑜伽班的女老师来送过喝的，邱声拿了一次，感觉女老师可能喜欢闻又夏。
　　但顾杞说：“人家明显是对你有意思！”
　　邱声：“……”
　　第二天女老师再来送饮料，邱声把卢一宁推出去了。
　　他很清楚自己对异性没有感觉，而现在，邱声更是一心只想闻又夏。
　　“银山”的名字就诞生在他们开始排练的某个黄昏，大概已经过了一两个星期？基本磨合没有问题了，邱声记得起完名后没多久他们就把《五月雨》的谱子全部编完快开始整首歌的练习。
　　当天排练得还算愉快所以天没黑就结束了。卢一宁晚上要帮人打鼓，顾杞去上夜班，他们俩走的时候邱声正收拾乐器。
　　“杞哥今天终于体会到你的好了。”他轻快地说，“有个稳的贝斯手，他偶尔也不用那么紧张……”
　　闻又夏站在窗边，他望着海面发呆，突然问：“乐队叫‘银山’怎么样？”
　　排练室朝向不算很好，西晒严重，每到傍晚六七点钟时海风就冲进了这个房间。夕阳粼粼的光水一样地从深色地板铺开，尽头抵达底鼓的金属边上，惊鸿般地闪了闪。
　　“很好啊。”邱声没问更深层次的含义就点了头。
　　闻又夏站在门口等他。
　　艺术中心人少，电梯时常短暂罢工。他们的排练室在二十七楼，这天出去后半晌没看见电梯工作，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邱声叹了口气，自觉地去走楼梯。
　　好在他们是两个人，一路聊天，下几层就休息一会儿。
　　他想着顾杞的话，不知不觉问出了口：“我听说Woken和桃色新闻都找过你。”
　　“嗯？”闻又夏疑惑他怎么知道，“是给我打过电话。”
　　“那你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我比他们差远了吧，Woken的许然还是美国留学回来的——”
　　“你没有比他们差。”
　　楼梯间空空荡荡的，闻又夏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膨胀成一朵云，把邱声托着飘在半空。他踩不着地似的，脸开始发热：“……是嘛。”
　　闻又夏往楼下走：“邱，乐队最重要是什么？”
　　“啊，技术？能力？”
　　“工作的话靠技术就够用，但你想做的应该不止这些，是吧。”
　　邱声感觉闻又夏哪里不一样了。
　　他飘飘然地想：以前的闻又夏难道不该觉得工资是考虑的第一因素吗？现在又在问这些，难道我在他心里的地位居然高过白延辉？
　　邱声说：“我想……能够这次做久一点，就我们四个人，不要再换，朝一个目标走，你会不会觉得太简单？”
　　“这事很难。”
　　邱声点点头，他知道乐队能长久坚持不比改变自己容易。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合适’。”因为走动，好几个字仿佛黏在一起，闻又夏说话总不肯用力，随时会被楼梯间漏进的风吹散，“技术好不好都是次要的，如果不合适，就会撞得浑身是伤，也会后悔选了对方。”
　　邱声问：“所以你觉得我合适？”
　　闻又夏一脚跳过三四个台阶，单手扶住贝斯琴包：“差不多。”
　　“万一我也不合适怎么办？”
　　“不知道。”
　　“到时候我们也会浑身是伤吗？”
　　“不知道。”闻又夏抬起头，他站得低，自下而上地看邱声，“所以我有时担心你会后悔。”
　　后悔？
　　他的确怕后悔，但是面对闻又夏呢？
　　“……不可能吧。”邱声说。
　　“这次是你选了我。”
　　“那又怎么了？”
　　闻又夏沉默许久，最终只说：“……没什么。”
　　面对邱声的眼睛他不得不将伤人的假设先放在一边，他本来想说，“我们对彼此了解还不够，等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可能会失望”。
　　失望了，后悔现在的决定，后悔信任他。
　　但邱声明显没有想那么多。
　　邱声在这些问题上十分单纯，他以为闻又夏是烂苹果后遗症，如果说清楚点也许闻又夏就不会纠结“后悔”。但他自己也没办法准确概括对闻又夏执着的原因，激素吗，或者一下子被触动了所有细微神经末梢？那天语无伦次的一大堆有的没的，现在再让他说一次邱声都不一定能完整复述。
　　这么一看组乐队的确像谈恋爱，说不清楚，又非你不可。
　　甚至比恋爱还要深刻。
　　他们会在未来给彼此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就算等发现不合适了，后悔了，分道扬镳了，那些歌还是会永远存在。
　　永远，永远是比下个世纪还远。
　　比时间尽头还远。
　　相比起“永远”，似乎“后悔”也没那么可怕了。
　　邱声听见心口有个怀着秘密的泡泡被夕阳“啪”地一声戳破，他脚步稍微停滞，组织着语言想安慰闻又夏，却见闻又夏在出口站定了，喊他：
　　“过来，电梯恢复了。”
　　不争气的电梯把他们从十九楼载到地面，邱声要往南走，闻又夏朝西。
　　闻又夏跨上那辆机车简单地和他说了再见，他扣好头盔，挡风镜是茶色的，遮住他的眼睛。邱声朝闻又夏挥挥手，对方即刻拧动了油门。
　　他的背影融化在铺天盖地的暖黄中。
　　几天后银山排了第一次《五月雨》的新版本，歌词没有大的修改，但是旋律和编曲都近乎于重写。比起邱声最初用软件与吉他简单录的版本，新的编曲中鼓点更干净，贝斯线也有了利落的变化。
　　长达四十五秒的间奏中用贝斯模拟出下雨的效果，配合和声，连绵的感觉让这段solo锦上添花，顾杞拍案叫绝。
　　“邱儿，你是天才吗？几个月进步得这么厉害！”
　　“因为我找到了好老师啊。”
　　“诶？谁？”
　　“不告诉你——”邱声坐在桌上两条腿胡乱晃着，不让自己太得意了横起一张乐谱。他的视线挡在乐谱后，不住地扫过靠墙站的贝斯手，闻又夏认真调音，完全没有争夺功劳的意思。
　　编曲是他们共同完成的，但solo是闻又夏独立编写，他还编了那段和声。而他问闻又夏要不要署名的时候，闻又夏说就写乐队的名字吧，歌是你写的。
　　“可你也写了啊？”
　　“那不算。”
　　“所以什么时候才算？”
　　“等我想给哪个人写歌的时候，会找你要署名权的。”
　　闻又夏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邱声却至始至终记得深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四，我休息


第25章 肺腑
　　邱声在平台注册了一个新号，乐队logo是顾杞画的——他大学时是工业设计专业——很简单粗暴的线条，下面配中文名。
　　关于配中文名还是英文名，邱声和卢一宁起了争执。邱声觉得中文就够了，卢一宁却坚持还是要有一个英文名以后才更方便。但当邱声反问他到底哪里方便，卢一宁结巴了，邱声又问：“英文名你起吗？你起得出来吗？”
　　卢一宁：“……”
　　邱声补上最后一刀：“真是缺什么想什么。”
　　高考英语没及格的卢一宁：“我跟你拼了！”
　　乐队成员吵架是难免的，好在他们有个最擅长和稀泥的顾杞。他知道应付邱声很难，径直抓住卢一宁，眼疾手快地塞了个剥好的橙子递过去：“吃点水果，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六级才425分！”
　　卢一宁还没读大学，不知道四六级到底是什么概念，闻言只觉得邱声跟自己半斤八两，心里好受了些，啃了口橙子。
　　然后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呸呸呸”了好几口：“这什么啊？”
　　“东河特产酸橙。”邱声切开另一个，三两下翻开橙子皮吃掉一瓣，然后又吃另一瓣，神态自若，“你不觉得特好吃吗？开胃，提神，还有维生素。”
　　正在漱口的卢一宁：“……”
　　他从此确信自己和邱声上辈子一定有仇未报，没遇见过这么不对盘的。
　　所以最后还是只有中文名，两个字用油漆刷感觉的设计风格，印在图画上叠加。他们三个又为摆放方式吵了好一会儿才达成一致，而闻又夏从来不参与这些决定，只在最后发表意见：“嗯，可以。”
　　态度随和得哪怕他们画个圆圈来当logo，闻又夏都会说没问题。
　　乐队logo当头像，简介就写“2012年成立于东河”。邱声做完这一切，趴在电脑前把他们前几天进棚录的《五月雨》上传了。
　　单曲封面不能空白，邱声干脆拿了夏天时拍的一张照片，林荫大道的香樟树。
　　平台听歌免费，音乐人可以在完成实名认证后设置付费下载。邱声的个人号早就做了认证，但乐队号还没有，再加上第一首歌总需要点传播度，他们打算过段时间上传第二首歌再设置付费下载，而且不需要太贵，一块钱就可以了。
　　“我们的目标是赚到第三首录音的成本。”邱声打趣。
　　上传后需要审核，邱声提不起劲干别的，蹲在电脑前等，打算第一时间用个人号转发宣传。他提前知会了所有认识的人，比如Julie，唱片店一起打工的livehouse兼职小哥。
　　要不是顾杞实在看不过去了，指使唯一能提动邱声的闻又夏强行把他弄走，邱声肯定一直要蹲到腿麻了才罢休。
　　结束排练时审核还没通过，邱声怏怏不乐地背着琴和大家坐电梯。
　　卢一宁坐公交，顾杞自己骑了单车。邱声以为闻又夏要去开机车，在原地等了会儿，转过头，闻又夏还是站在原地。
　　“你不走吗？”
　　闻又夏摇头，邱声想他也许兴致不高：“觉得发歌不太正式啊。”
　　“和乐队没关系。”
　　“家里的事吗。”
　　闻又夏默认了，这正是邱声最难以安慰他的地方。两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路过好几辆车，却谁都没有离开，天色渐渐地暗了。
　　“谁家里都有糟心事。”邱声粗声粗气。
　　闻又夏分辨不出丧或烦地应了一句：“是啊。”
　　“想骂就骂。”
　　“……不至于。”
　　“平时不说这些，但你也从没见我聊过我父母吧。”邱声说，并不看闻又夏的表情，薄暮时分揭开伤口好像就能自我迷惑一样，“我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回家了。”
　　闻又夏诧异地瞥他一眼。
　　邱声索性在等候区坐下来：“他们让我压力特别大，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我总觉得家里每天都在吵——也不算，至少吵架都有来有回的，我那应该叫单方面挨骂。理由你可能根本想不到。”
　　“比如有一次我写作业途中把橡皮擦掰断了，被我爸发现，他觉得这是因为他当天早上发现我扔鸡蛋黄之后骂了我，于是我怀恨在心，故意用这种手段跟他示威，就罚我在家门口站到他去晚自习。当时我读小学三年级。
　　“我妈自以为她很懂‘心理学’，而任何无意中的行为都是内心某种投射。所以我在家总是绷着，什么都不敢做，但其实我心里在想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鬼晓得他们怎么能解读出那么多东西。而且挨训的时候我不能走神，不能发呆，要听着、给反应，不然就是认错态度不端正。
　　“写检查、罚站、反省做报告……你说这些叫体罚吗？也不算，精神折磨，我宁愿他们打我一顿。很多时候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是想折磨我，但他们又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为了我成才——我他妈的，根本不想成才。”
　　闻又夏抬起手，轻轻一按邱声的肩膀，才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神也不像平时灵动了。
　　“……现在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再回去，好不容易才借着考大学出来。”邱声的瞳孔收缩片刻，“所以家里有矛盾也可以跑，可以逃避，离开就行了。”
　　这些话在邱声心里积攒太久，他没有可以诉说的人。
　　也许他到底继承了父母强势的一面，不肯轻易展露心理阴影，连对章医生他也只简单地提及“父母太严格导致在家总喘不过气”。邱声清楚，那就是他至今容易焦躁、紧张的重要原因，可他无从解决，只能把它们压得越来越深。
　　他对抗这些情绪就是按住一条弹簧，不敢有片刻松懈，唯恐哪天被彻底击败。
　　而现在说给闻又夏听，出于信任也好因为喜欢的无意中透露脆弱也好，他希望闻又夏可以理解自己，就像他尝试着去理解闻又夏。
　　“我和你不一样。”闻又夏说，“我没有进去过。”
　　“……”
　　“我没有承受那么多的期待。”
　　他竟然觉得这是期待。
　　闻又夏怎么会这么认为呢？闻又夏和自己到底是两个不一样的人，无法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而他觉得闻又夏已经完全地、彻底地理解自己，原来并没有。
　　两个独立的人走到中途才遇见，哪有那么刚好是彼此的另一半灵魂。
　　闻又夏还是没有理解。
　　深秋的风有了凉意，卷落一片深绿色树叶跌在柏油路中央。
　　一辆小轿车不留情地轧过去。
　　邱声一抖，好像他也被碾遍全身，骨头嘎吱作响。
　　覆在后背那只手恰如其分顺着肩胛骨揉了揉邱声的紧张，然后往上捏住邱声绷得快僵硬的后颈。闻又夏的指尖有一层不算薄的茧，但摩擦皮肤时不会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还有一点浅淡烟草味。
　　他像揉猫后颈那样安抚了一会儿邱声，中途公交车即将靠边停泊，闻又夏看一眼，是环线，他站起身，手依然搭在邱声肩膀。
　　“车来了。”
　　邱声顺从地跟他走，跟他上车，跟他去坐在最后一排。
　　公交的颠簸中邱声问闻又夏：“你会不会很烦我？今天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憋着不好。”
　　“你不会烦我。”
　　“不会。”
　　邱声捂住脸：“那你就当没听到吧，丢脸死了，会影响我在你心里的形象。”
　　闻又夏好像笑了：“行。”
　　作为邱声的糟糕的一面只露出冰山一角，邱声敏锐地察觉闻又夏对自己的看法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全面。所以现在他不想让闻又夏明白得太多，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告诉对方一切，闻又夏会被他吓到的。
　　他都还没有在闻又夏面前犯过病，控制着自己的真实，不肯把爱变得面目全非。
　　那么有一天他可以对闻又夏袒露完全的自己吗？
　　等到有一天。
　　“我爱你，但是我生病了。”
　　……闻又夏会推开他吗？
　　环线的某站离大学城有一点距离，闻又夏在这里拉邱声下车。接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中他始终抱着邱声的肩，仿佛需要安慰的不是他自己。
　　两个人又沉默无言地在小吃店简单吃了点面条和馄饨。
　　“我想换个地方。”闻又夏在这时低沉地开口，“退掉车库，换个能过夜的。”
　　邱声抬起头：“哎？”
　　“找好地方跟你说。”
　　吃完饭闻又夏送他回学校，因为是校外人员，拿不出学生证，保卫处的老师没让他进校门。他和邱声告别，目送邱声背着琴回到学校。那把吉他快要压垮邱声似的，校道两边的银杏树绿绿黄黄。
　　邱声快要拐弯时不抱期待地回头看一眼，果然闻又夏已经走了。
　　当天晚上《五月雨》的审核通过了，有邱声的疯狂推荐在前，他个人号为数不多的粉丝们来听，但并没有如想象中掀起太大的水花。
　　想也是，毕竟是新乐队，平常心就好。
　　第一个星期，《五月雨》上了网站“独立音乐”分类的首页推荐，很小的一排字。
　　第二个星期，字号稍微大了些，下载量过了百。
　　十一月初立冬，再过一周，东河的银杏景点变成一片金黄，在阳光中格外灿烂。
　　那天邱声帮闻又夏搬完家，他们站在“家徒四壁”的新房子里，正测试着隔音板的效果，Julie的电话急吼吼地打来——
　　“小邱！你们乐队的新歌被莫森推荐了！”
　　邱声一愣，来不及回她，先把电话砸了，坐在地板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闻又夏凑过来。这地方还没接宽带，邱声用手机开热点，但网络卡的要死，他费了点劲儿才终于登录完毕，然后就看到了爆炸式的消息。
　　评论区最上面的换成了个叫“莫森Mori”的用户：很有想象力的风格，中间那段纯音乐编得太绝了！
　　后面还有好多评论，包括回复评论的大约涨了两百来条。
　　“好久没听到这种风格了，抒情的但是又有撕裂感，雨声混合人声那段做得好干净，梦幻，轻盈，主唱嗓音也很清新，喜欢！”
　　“贝斯弹得，太，好，啦！这存在感，我愿称为贝斯手之光。”
　　“最后的最后音乐高潮配合瓢泼大雨的效果，属实好听。”
　　……
　　而下载量，突如其来地达到了前些日子总和再翻番的数字。
　　邱声逐条把评论翻完，也有些觉得“不过如此”“都是某乐队玩剩下的”，但多种多样的听感本就很正常。他转头看闻又夏，对方比他更淡定：“看私信。”
　　“嗯？”
　　“莫森可能会联系你。”
　　闻又夏的理智影响了他，邱声深呼吸，这才点开了一串红点的私信箱。
　　第一页下方，果然有莫森的标志性墨镜头像。
　　他在开头正式地自我介绍了他是“鱼之盗”独立音乐厂牌的主理人，一大串真情实感、辞藻华丽的听后感结束，终于表达了发私信的目的：
　　“如果你们有签约意向，请带上作品联系我的工作邮箱。”
　　作者有话说：
　　*关于发歌平台、lh门票钱、音乐节啥的，这篇文的时间跨度大概是2012-2017，有些细枝末节我尽量凭借自己稀薄的记忆去还原了，但肯定和现实有出入，大家看得开心就行不要深究，谢谢！！
　　明天见


第26章 しらかわよふね
　　“我们要签鱼之盗吗？”卢一宁问，然后吸一大口可乐，腮帮子鼓鼓的。
　　邱声趴在桌上：“不想签。”
　　卢一宁没反应，发问的成了顾杞：“为什么？”
　　“不想就是不想啊。”
　　顾杞知道邱声很难改变已经做过的决定，闻言就不再纠结了。对他们这个新乐队而言，他、卢一宁乃至闻又夏，都没怎么参与创作过程，邱声的付出比他们多很多，所以这些事邱声拍板顾杞不觉得有任何不对。
　　卢一宁到底年纪小，邱声说了，他敲着军鼓边缘：“你嫌他们不够出名吗？但就算不是大厂在圈内也很有知名度了。”
　　“烂苹果也是鱼之盗的。”邱声闷闷地换了另一边脸贴着桌面。
　　卢一宁恍然大悟：“哦，你挖了人家的墙角，怕被报复吧！”
　　邱声：“……”
　　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邱声转过头，恼羞成怒：“闻又夏！”
　　他当然不愿意承认卢一宁说的有一点道理。
　　那天闻又夏和白延辉的冲突他记忆犹新，后来没再和闻又夏提起那件事，对方如何去解决烂苹果的事邱声虽然好奇得抓心挠肝但也没主动问。他只知道闻又夏搞定了合同，然后加入了他的乐队。
　　他的。
　　邱声心里活泛，看向闻又夏背对夕阳弹琴，想：这也是他的。
　　最后没有签鱼之盗，邱声不太会写文绉绉的回函，顾杞和Julie一边商量一边把邮件给莫森回了过去，大意是他们还在起步阶段，不太想节奏太快。
　　而且闻又夏很反对商业化，他的理由是：我们还没有作品。
　　不忿的卢一宁被他彻底说服了，立刻摩拳擦掌要邱声赶紧拿出下一首。
　　作品当然不是说拿就能拿，但好评看得心情愉快，可以加餐。这天结束排练，顾杞拿出刚发的工资请大家吃大排档。
　　“乐队商业化还不知道结果如何。”酒过三巡，Julie认真地给他们提建议，“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个经纪人负责安排那些杂事，这样你们就可以安心创作啦！”
　　顾杞诚恳地说：“我们现在还没有收入。”
　　邱声偏过头去靠闻又夏的肩，伸出五根手指给Julie算账：“我还想买合成器，采样机，录音设备。要买新的麦克风，效果器，闻夏的琴拾音器坏了得拿去修。房租，电费，隔音板，耳机……姐，哪有钱给经纪人开工资啊，小卢都在白打工呢。”
　　“我是要跟你分成的。”卢一宁强调，“平分啊，不许你自己多拿。”
　　邱声敷衍地“好好好”，Julie问：“我不是还欠你一个赌约嘛？”
　　“啊？”他早把这事给忘了。
　　“怎么样，我给你们做经纪人，等你们找到更好的我就下岗。”Julie夹着烟嘿嘿地笑，“你们乐队我还挺喜欢的，不收钱。”
　　三个人同时将复杂的目光投向她，并不相信Julie打算做女菩萨了。邱声看一眼剥毛豆的闻又夏，犹豫地问：“你不会另有企图吧？”
　　Julie差点拿啤酒瓶敲他：“看你可怜帮你行不行？我这儿认识一个出租录音棚的，下次录音给你们开后门。”
　　邱声：“……”
　　他不太想让Julie掺和进乐队的事，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条件戳中了他的痛处。
　　《五月雨》的反响超过他们的想象了，让邱声无意中压力增加许多。人就是这样，没有评价时或许还能做到不在乎，前一首作品相对出彩，后面就无论如何不想落下太多——尤其邱声还是个不肯输给自己的性格。
　　“贝斯吉他反复交换位置，像鱼一样上下游动，不断潜浮”，这个评论给了邱声灵感。
　　他用了一个通宵，把第二首属于乐队的歌写了出来。虽然乐队成员还没有对此发表感想，但无论如何，第一首都是进棚录的，邱声无法接受第二首只用电脑合成。
　　器乐实录再怎么也比冰冷冷的电子技术有人的感情，他和闻又夏尽管在编曲上意见不同，对这一点却非常默契。
　　Julie的建议最终仍然没有被邱声采纳，银山不需要经纪人。她虽然遗憾，但仍践行了对邱声的承诺，直到他们正式签约公司、有了公司的录音棚之前，Julie都在帮邱声找场地，找录音室。
　　第二首歌在十二月初上传到平台。
　　名字叫《白河夜船》，日语发音是しらかわよふね，意同“Asleep”。
　　前面积累的听众很快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这首的编曲手法也延续了“五月雨”的风格。不对称的节拍频繁变化，贝斯的存在感之强超过了其他乐器，带点迷幻意味，真像是描述梦境。而不同的是《白河》至始至终左右耳交叠不同乐器音色，在一个空拍后突然合并，这种处理方式也收获了一些好评。
　　邱声以前写的歌被他拿出来重新编曲、填词，他的旋律还算不错，就是之前的编曲始终还在摸索所以没什么新意，怎么编都“似曾相识”。
　　现在不一样了，有闻又夏，邱声找到了新的方向：把闻又夏最大化，以贝斯为主，循序渐进，反复追溯又加强，其他声音效果着重烘托画面感，产生一种独特的气氛。歌词不是最重要的，甚至歌名也不是，只需要点到为止即可。
　　好几首连续发布，“银山”两个字代表的音乐风格初步建立。
　　有了作品，积累了最初的知名度就好登台表演了。
　　Julie帮他们联系了第一次演出，因为蓝莓之夜还在整改，地点改在了大学城的“布兰卡”，也不是专场，和另一个校园乐队的拼盘。
　　银山是后演的，中途出去抽烟的人还有一部分没回来，他们从台上往下看，后面1/3的场地都空空荡荡。但邱声不在意，这已经比他想象中的人多太多了。他们的传唱度只在东河的地下摇滚小圈子里，暂时没打算往外走。
　　饶是人少，调音的时候依旧手有点抖。邱声站在边上发呆，闻又夏从后面经过他时捏了捏邱声的后颈——他好像格外青睐这个动作。
　　“一会儿紧张就看我。”闻又夏说。
　　……瞬间呼吸节奏就正常了。
　　邱声失笑，想：这是爱情的力量吗？
　　唱第一首歌时嗓子还有点紧，邱声的音色带着两三分少年朝气蓬勃的爽朗，还没被烟酒荼毒，怎么听怎么纯粹。他们的歌器乐多过人声，一共两把吉他，演到中途，邱声看见下面的乐迷随着节奏微微摇晃身体。
　　结束后欢呼四起，邱声转过头看舞台右侧，闻又夏抱着苹果红的贝斯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第一次总共唱了五首歌。
　　翌日，Julie兴奋地通知他们：蓝花巷的某家livehouse老板联系到她，问认不认识“银山”的成员，邀请他们去不久后的“夏天”主题派对演出。
　　新乐队要想快些出头，演出和比赛是最好的方式。
　　高强度演出、排练，还有学校的功课，一般人可能受不了这样的状态，邱声却游刃有余。他仿佛不用睡了，从来没这么亢奋，演出后他不参加喝酒吃饭的活动，就回到排练室，或者去闻又夏那儿，写歌，戴着耳机，一动不动地坐好几个小时。
　　闻又夏的新住处在林荫大道的岔路口，老住宅区，一排灰色的“老破小”外观摇摇欲坠，但都是从前单位筒子楼，朝向好，租金也并不便宜。
　　他租的一居室，刚安顿好第二天邱声就提着行李不由分说地往里搬，理由是“学校太远”。
　　闻又夏没有阻止，任由邱声用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把这间灰白底色的房间填满，最后一样搬进来的是邱声本人。
　　他的房子厨卫空间都小，没有会客厅，卧室放完电脑、合成器、还有一堆乐器的电线之后根本没有地方放椅子，只好坐在床上干活。可是床也不算太宽，邱声留宿时不得不和闻又夏挤在一起睡，稍微翻个身就面对面挨得很近。
　　老房子的冬天让人难受，东河不南不北，冬至后气温将至零度上下，不常有大雪，但霜冻十分严重，温度一低就结霜，泥沙容易堵住水管。
　　不算个好地方，但邱声老爱往这儿钻，一周能住五六天。
　　等乐队开始固定演出场地，邱声更是成了一居室的半个主人，住得心安理得。
　　邱声像一只准备过冬的仓鼠，把他的乐谱、论文、作业包括英语词典都往闻又夏的床底下堆。闻又夏对邱声仿佛有无尽的容忍度，他们打破了原本保持的社交距离，尽管很多信息没有互通，在外人面前，却俨然不分彼此了。
　　只是邱声知道，这还不够。
　　他还不够了解闻又夏。
　　他只知道闻又夏好像有个退休的中学老师爷爷，还有个弟弟，但他们从来没见过面，闻又夏搬出来后甚至长时间地不回家，即使他的家距离林荫大道坐公交也就十来站，骑机车的话，可能只要半个小时。
　　还有其他的，比如闻又夏语焉不详地无意中提起的演出费“拿给家人治病了”。
　　邱声疑惑着为什么他不回家却要定期给“爷爷”和“弟弟”打钱，但这些都不影响邱声爱他，越来越近地爱他。
　　他毫不怀疑对闻又夏的爱够不够纯粹，理解和爱是两回事，爱不讲原则。
　　所有的分歧、矛盾、差异也许会一定程度影响他们彼此包容与妥协的进程，也许会让他们受伤，但都不会让他放弃爱闻又夏。
　　而且邱声觉得闻又夏知道，毕竟他没打算隐藏。
　　他和那些在台下冲闻又夏喊“不准往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躲”的乐迷没什么区别，目光都总在闻又夏身上，被他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牵引着全身的神经，迟早训练出条件反射，阅读闻又夏的每个细微变化。
　　而他又不太一样，他可以稍微肆无忌惮一些。
　　他能抱闻又夏，坐他的车，玩他的贝斯和耳机，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你今天来学校接我然后我们再去演出现场”。他能把不爱吃的苦瓜夹给闻又夏吃，打不开的可乐瓶塞给闻又夏，他不想回学校，就拉着闻又夏在校门口一直聊天。
　　他能在自己的每一首歌里打上重重的“闻又夏式”痕迹，像践行着他未说出口的，将他们共同创作过的东西永远留存。
　　某天卢一宁阴阳怪气：“闻夏，他那个破书包有什么好帮着背的，帮我拿个擦片呗。”
　　闻又夏一动不动：“你自己拿。”
　　从那天以后邱声再理直气壮让他帮忙时，隐隐会自作多情地想，闻又夏也许、大概、可能有那么一点不排斥他，纵容他，宠爱他。
　　他在这种“不排斥、纵容、宠爱”中获得了巨大的安全感。
　　如果继续保持状态，也许某一天，他们会躺在一起时情不自禁地擦枪走火，然后心照不宣地将关系从精神相伴上升到肉体。可能不告诉乐队成员，在别人面前依旧是亲密的拍档，也不认真地说爱，直到消磨掉感情后又默契地结束。
　　那样就和恋爱没区别了，或许仅仅缺少仪式。
　　但邱声不喜欢“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一个深夜，他们结束了在livehouse的演出，邱声偏过头看闻又夏走在身边。他在这刻生出冲动的念头：拿一首歌给闻又夏告白。
　　闻又夏肯定不会拒绝他。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章字数都一直超预期，说真的有点累了，还有人在吗？


第27章 夜雪永远不消融（上）
　　歌只起了个4/4拍的头，12年12月，圣诞节当天，东河市下了一场新闻里所言的“三十年不遇”的大雪。
　　下雪前先是下了冻雨，路面结冰，严寒天气影响了观看演出的人数。
　　蓝花巷的“花漾”livehouse外，几个穿短裙裹羽绒服的少女飞快地冲进入口，旁边的立牌上，银山排在第三场演出。
　　依然是那么几首歌，他们在“花漾”第二次演出，因为这次有圣诞主题的着装要求，邱声看着台下一排红绿白的颜色，忍不住开玩笑：“你们要么祝我生日快乐吧，我生日就在圣诞后一天，不骗你们。”
　　女孩子们总是最溺爱他的，闻言立刻不太整齐地喊起了“生日快乐”。这是整场演出的一个小插曲，等邱声下台，花漾的老板问：“小邱几岁？”
　　“21。”邱声说。
　　“年轻啊。”老板塞给他两瓶酒，“拿去，从蓝花巷最前面那家杂货铺买的自酿酒，送给你当生日礼物了——以后多来演，我们互惠共赢嘛。”
　　邱声收下说好，他违反了章医生给的戒酒令，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吃长效药了。他认为自己即将痊愈，那些负面情绪在乐队的成功、感情丰沛满溢的快乐面前根本什么都不算，那时邱声还不知道擅自做停药决定有多严重的后遗症，只是像被吹了口气。
　　他没公开说过自己是哪天的生日，这次说了，有些混到后台的女生故意往邱声面前凑，用动听的娇媚的声音祝他：“生日快乐！”
　　邱声礼貌地挨个回了，却没有要和任何一个人多聊的意思，自己收着东西。
　　顾杞也走过来：“等下要不要喝点酒？21了，在哪个国家都算成年人，庆祝一下？”
　　邱声摆摆手打了个哈欠：“现在太晚，反正都要吃的……睡醒了再说，我和闻夏先回去了啊。”
　　卢一宁：“每次都把闻夏拐走，你好烦。”
　　邱声提到这个就得意：“服不服？我还要去睡他的床呢。”
　　“……嘁，谁稀罕啊闻夏的床。”卢一宁朝他竖了个中指，“我有猫！”
　　四个人分了三个方向离开蓝花巷。
　　天空阴沉，灯火通明之上膨胀着黑灰的乌云。蓝花楹不堪难得的严寒，树枝脆弱得要折断似的，香樟的叶子倒是没有落得太多，但夜里结霜，蒙着一层看不清的雾。
　　邱声戴手套，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实。
　　入夜后温度几乎都在零下，风从陆地吹向海洋，毫不留情地刮开温暖缝隙。总有对闻又夏说不完的话这时也嫌冻嘴，邱声安静了，但他紧紧地贴闻又夏，过马路时伸出手抓住对方的衣袖，任由指节被冻得通红的。
　　装着两瓶酒的塑料袋被闻又夏挂在手腕上，走路时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这在午夜是难得的旋律，邱声拉了拉围巾，没忍住说：“下次采样进歌里吧，碰杯声。”
　　“可以啊。”
　　“我有个特别老套但是特别喜欢的想法，”邱声想着想着就开始说大话，“我们做一首歌，然后再做一个remix版本，就伴随着这首歌把生活中有的没的声音都加进去，会很有烟火气息吧。”
　　闻又夏思索着可行性：“很好啊。”
　　“我都想好了，公交到站声是一定要录的……以后买设备，哪天就和你一起慢慢地走，去到处收集这些。”
　　“和我？”
　　邱声偏过头：“那两个也没耐心陪我干这个。”
　　闻又夏好似要问怎么你笃定我就有耐心，那一瞬间，他仿佛被邱声看穿了某种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感，不由得避开了那双黑夜里过分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气温太低，邱声说了会儿话就嫌冻嘴，又把下巴埋进了柔软围巾里。
　　他瓮声瓮气地：“闻夏。”
　　“嗯？”
　　“今年顾杞和他初恋分手了。”邱声莫名其妙地说，“因为对方嫌他穷。”
　　闻又夏沉默片刻：“以后会好的。”
　　“你有女朋友吗？”邱声最终还是保险地问。
　　身侧的人脚步放慢了些，夜风为他镶上一圈深蓝的柔光。
　　“我应该，”闻又夏想了想，“不会交女朋友。”
　　住的地方要穿过好几条街，他们慢腾腾地走，不慌不忙，和路灯作伴。邱声搓着手抱怨有点饿，闻又夏说回家给你煮个长寿面吧，生日要吃面。
　　房间的空调要开一会儿才能暖和，邱声还戴着帽子围巾，看闻又夏烧水、切葱、煮面，黑色外套下是劲瘦的一把腰。开水烧起了白色蒸汽，闻又夏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朦胧，邱声突然没有控制住自己，像被另一个不存在的人推着，张开手臂，抱住了闻又夏，好像要把闻又夏和他一样塞进圆滚滚的衣服。
　　不交女朋友，那男朋友呢？
　　要么还是交一个吧，你看冬天那么冷，有我陪你取暖是不是好一些？
　　他克制不住翻涌的热烈的爱意，偏着头，冰凉的脸贴向闻又夏的后颈，那股熟悉的和他一样的洗发水味道让邱声心跳加快，而闻又夏说话时，他感觉两个人都在颤抖。
　　“怎么了？”
　　厨房小小的通风窗外正对一盏路灯，灯光昏黄得有点脏了，扑簌簌地往下落灰。
　　好像不是灰，在家乡见过的。
　　“外面在下雪。”邱声抱他更紧了，“我有点冷。”
　　“……嗯。”他纵容邱声的亲密。
　　“冷的时候就很想谈恋爱。”说得很小声，邱声唯恐被闻又夏看透，很多字句都意味深长，“但我从来没谈过。”
　　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邱声欲言又止，他想借生日的任性索要闻又夏的礼物，可这太不酷了，像耍花招的小孩子。
　　于是关于恋爱的话题戛然而止。
　　邱声换了个问题，仍被闻又夏握着手：“一会儿要不要出去看雪？但是好冷。”
　　“可以。”闻又夏放开他去挑煮好的面条。
　　“你今天想做什么都可以。”
　　面条吃完后雪下得更大了，邱声迫不及待地重新把围巾戴好走到玄关等闻又夏。雨或者雪都像闻又夏，潮湿凛冽令人向往，对他有无比强烈的吸引力。
　　他脑海中那个旋律逐渐成型，邱声站在巷子口，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可能他的手太冷，雪花过了一会儿才融化。闻又夏走到他身边，拽起他外套的帽子扣在邱声头顶，然后拿走了另一瓶酒。
　　没有谁先提议，他们往巷子口的路灯下走去。
　　那儿有一段楼梯，本来是通往地下室的位置，但地下室无人居住，邱声和闻又夏就喜欢没事的时候来这儿坐一坐。面前是黑洞洞的居民楼，身后是寂静的水泥路，他们好像半截陷在黑暗里，聊什么都有灵感。
　　雪还没有积起来，闻又夏毫不在意地在老地方坐了。
　　自酿酒并没有那么烈，据说埋了小几年，辛辣刺激都被时间软化，醇厚的感觉混杂着一股粮食香味麻痹着邱声。他看闻又夏喝得没表情，于是也喝了一口。
　　入口确实不冲，可当吞咽时，那些液体在喉管里立刻变成一把刀子，要割破血液那般让他开始疼。这疼痛是爽快的，释放出一股浊气，邱声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凉的风涌进肺里，冷热隔了一层，他慢半拍地脸上发热。
　　浑身好像也暖了一点，邱声举起瓶子跟闻又夏碰，又继续喝。
　　“你那天是不是问玛雅历。”闻又夏提醒他，“21号的时候。”
　　邱声自己说过的话除非重要的都记不得，玛雅历这种怎么听都像他早晨起来听到新闻或者什么路人对话然后临时记了一笔。
　　“我说什么了？”邱声问，膝盖碰碰闻又夏的膝盖。
　　有晚归的人骑着单车从他们身后经过，压过雪时发出什么被碾碎的细小鸣叫。雪势比刚才又大了些，灰色墙角积了一层淡淡的白。
　　“你问我‘今天是不是世界末日’。”闻又夏笑笑，好像在回忆他的表情。
　　邱声想起来了，他举起酒瓶看里面略显浑浊的液体：“哦对，然后你说‘那是玛雅历法的最后一天，和世界末日没什么关系’。”
　　“对啊。”
　　自酿酒的缠绵后劲儿开始上头，邱声心跳砰砰的，他口无遮拦地说：“我还在想如果是世界末日那我们也在一起，多好，我最后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你。”
　　“那第二天还活着，有没有很遗憾？”
　　“……也没有。”邱声居然开始认真思考，“因为第二天还是看见你啊，今天也看见你，以后天天都能看见你。”
　　闻又夏笑了，灌下一口酒冲得鼻尖微红。
　　邱声嘟嘟囔囔地盘算：“不如下一首歌就写世界末日好了，你世界末日想做什么……”
　　“我吗？”
　　闻又夏含混地答，喊了一声邱声的名字。
　　邱声转过头，只听见酒瓶被放回地面时一声清脆的“叮”。
　　他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手指那层熟悉的茧盖住邱声的额角，掌心带着一点自内而外扩散的温暖遮着他的眼睛。
　　带着酒气的呼吸靠近得毫无预兆，邱声下意识地往后躲，但闻又夏另一只手抱住他。
　　闻又夏突然地吻了他。
　　作者有话说：
　　字数又超了，没写完这part不好意思！！明天继续！！
　　邱：说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在干什么（指指点点.jpg


第28章 夜雪永远不消融（下）
　　盖住眼睛的手放开，邱声却紧接着闭上眼睛。他感觉那只手轻柔地抚摸过他的睫毛，弹贝斯的手指点过他的脸颊，最后像捧珍宝般捧住了自己。
　　酒味好浓，邱声可能醉了，他微张开嘴让闻又夏往里进。舌头小心地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慌乱地往回缩，沉默地贴了会儿又轻轻再次试探，勇敢地勾住对方。牙齿的磕碰是难免的，呼吸节奏也把握不好，憋着气，一直到闻又夏放开。
　　可他只放开了一秒，再次贴上来。这次的吻粗暴了些，急匆匆地像要吃掉他，邱声有点怕，他强迫自己想着是闻又夏在和他接吻。
　　对闻又夏的爱在这一刻让位给了欲望，他甚至来不及想：原来闻夏想吻一个人时也要先喝酒壮胆。
　　他们水到渠成的吻点燃几个月以来零星抛出的火苗，邱声打翻了半瓶酒，他抓住闻又夏，终于从青涩的触碰中回过神，学成年人那样吻。
　　反复地吮吸，轻咬，从接吻到彼此触碰，浑然忘记了这里是午夜的长街。
　　直到玻璃瓶轻轻滚到一边，邱声才先醒过来。
　　“……你弄翻的。”邱声眼神僵硬地瞥向洒了的半瓶酒，“这是我的礼物。”
　　“但你先问我的世界末日想做什么。”
　　邱声眼神闪烁：“啊？”
　　他确信自己是真的醉了，否则怎么会被闻又夏抱在怀里扬起脸看他如水的眼神。好奇怪，冬至都过了，都下雪了，但怎么裹着闻又夏的冰因为接吻就会融化？
　　“我就想做这个。”闻又夏说，“而且今天不是世界末日。”
　　“……”
　　“生日快乐。”
　　闻又夏把他的手揣进了自己外套，他们结结实实地抱在一起了。
　　雪落在闻又夏头发上，白霜似的铺满，邱声给他拍掉。街边半下沉的台阶照得见灯光，他们听下雪的声音，没有提要躲进相对温暖的房间。
　　接吻后还坐在一起的感觉有点奇怪，甚至尴尬，闻又夏先站起身。
　　邱声仰起头看他：“闻夏，你谈过恋爱吗？”
　　“没。”
　　“那你亲我干什么？”
　　闻又夏答：“我爱你。”
　　酒精蒸发让邱声晕乎乎的，开始有点睁不开眼。他蓦地听见这句话，不感到甜蜜或开心，反而有种被攫夺先告白权力的生气。
　　“你爱我什么？”
　　他还没开始解释，邱声低头一踢闻又夏的小腿，在对方的诧异里提高了音量：“我准你说‘我爱你’了吗？要说也是我先说！你根本就没……没我早……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走不动路了！第一眼！夏天的时候！你去巡演，我魂不守舍的，你以为那些歌是想着谁写的！凭什么连这个也要和我抢啊闻又夏——”
　　邱声撒酒疯要打人，张开手臂却抱住了闻又夏，结结实实地亲他的嘴。不远处楼道最外侧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还好夜晚太深，没有人看见他们拥抱的样子。
　　“不许和我抢……”他贴着闻又夏的唇说，“我爱你比你爱我多。”
　　“……”
　　闻又夏好笑地想：这也要比啊。
　　“我爱你，闻又夏我早爱上你了，所有的一切，银山，歌，不管哪一首……我都好想说我爱你啊，在你身边真好。你真的爱我吗？从来没有人爱我，他们都想有的没的……我不要回家。”邱声哼哼，“你把我带走吧……”
　　“好。”
　　“……你唱个歌给我听。”邱声开始无理取闹。
　　闻又夏没立刻唱，他只是亲邱声，一下一下地，从睫毛到耳垂，他们躲在空无一人的楼梯口，身前是昏沉沉的黑暗。
　　身后一团暖黄灯，大雪，十二月的午夜。
　　静静地等了会儿真的等到了那把嗓音，开始唱一首他没听过的歌。
　　闻又夏声音向来最能抓住邱声的心，他听着闻又夏的脉搏，在心里迷糊地评判闻又夏词写得怎么样。他觉得肯定是现写的，可是邱声酸楚得想哭。
　　就好像再也没有这么一个生日，这么一个夜晚，能让他站在凌厉冷风中都不想走。
　　他明明是最讨厌潮湿的。
　　那天闻又夏唱了什么，他听不太清也没记住，就知道最后他黏糊糊地重复“你带我走”，于是这个被他仰望过的贝斯手把他抱起来，两手托着他的屁股让他架住自己的腰。他埋在闻又夏颈间，偶尔一抬头。
　　雪地里一排孤独的脚印属于两个人。
　　街灯把他们包裹起来，零下的低温让包裹他们的光结了冰。
　　天地宽广，他们像一颗渺小的琥珀。
　　因为淋了雪，邱声黎明时开始发烧，他的21岁第一天在昏睡和吃药中度过。闻又夏用棉被把他包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脸喂水喂药，偶尔接吻。他拿毛巾给邱声敷脸，测体温，忙完了回来邱声的脸好像更红了。
　　“我想做。”邱声含着温度计，明示他。
　　闻又夏抽走它，看了眼上面的数字：“37度5，再烧点就送你去医院。”
　　“你说我今天想做什么都可以。”他无理取闹。
　　闻又夏看他一眼，没说话，但邱声觉得他的意思是“你现在做不动”，他固执地把被单往下拉一点，里面就一件单薄的睡衣——他没带冬天的睡衣于是用闻又夏的旧T恤将就——领口洗得微微松了，随着拽拉动作，露出邱声一片发烧时泛着粉的胸口。
　　他以为自己表现得足够明显，再说发烧又不影响做那事，而且不是还有人说什么发烧的时候更舒服吗？他必然是会让闻又夏舒服的，哪怕什么也不会，邱声不服输地想他会认真对闻又夏打开所有。
　　听完那话，闻又夏放了温度计，走过来坐在床边，轻轻用微凉的嘴唇贴了他的额头。
　　邱声因这爱护感十足的动作目眩神迷，以为他的生日愿望即将实现。刚要抓闻又夏的手腕，感觉被风吹着的心口突然再次混入一片温暖中，邱声猛地睁开眼，低头一看，闻又夏拿被子把他重新裹好了。
　　闻又夏一弹他的额头：“别乱想。”
　　“说话不算话。”邱声气得直哼哼，因为低烧，他的恼怒没有任何威慑力，打闻又夏的力度也只像小猫挠人。
　　“等退烧了。”闻又夏谈条件。
　　“你这是哄我，是画饼！我才不信，除非你现在就……”
　　被一个吻堵住了嘴，邱声感受闻又夏用力地拥抱自己，裹在被褥里的四肢更加升温，暖得他全身发烫。他张着唇，闻又夏淡淡地咬他饱满的下唇，依恋一般逗弄他有点尖的犬牙。邱声皱起眉故意咬他的舌头，闻又夏缩回去，下一秒把手指探进来夹住他，不让那条柔软再乱作怪，涎水沾湿了贝斯手指尖的茧，邱声呜呜乱叫。
　　“像猫。”闻又夏评价，“一点都不疼。”
　　他说完抽出手指，濡湿地揉邱声的耳垂和头发，倒真像在和猫玩耍，只是迟迟不给他甜头。闻又夏吻他时，那滚烫的口腔、压在喉咙的粗重呼吸、小声哼叫，迫使他不得不强行压下冲动，去按那条已经皱巴巴的被子。
　　窗外雪落无声，邱声像只过冬的小动物被他困在怀里。
　　“等我好了就咬死你。”邱声不满意，还在说，“你不守信用！”
　　闻又夏捏他的脸：“等你好了我 干 死你。”
　　邱声一下子闭上嘴，眼睛却有些湿润、有些期待地望向他。
　　“先养病。”闻又夏说，语气依旧很平淡，“我把乐谱拿过来看。”
　　他于是目送贝斯手从床上撑起身体，在那张小小的工作台上拿过了空白本子和纸笔，耳机，键盘，依次摊开。闻又夏半躺在床头，邱声拱过去，要靠着他，他就沉下一半肩膀给邱声当枕头。
　　迷迷糊糊的，那股执念过去了，邱声觉得困，半梦半醒间他好像问：
　　“闻夏，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
　　他异想天开，要承诺都要天长地久。闻又夏坐在床边，键盘开着，他单手抱着邱声，另一只手弹了一串滴水般的旋律。
　　“你写的？”
　　闻又夏不答，他弹着后面曲调，慢悠悠，一个音符连一个音符，有爵士的味道。他哼那些转音低沉，温柔，邱声几乎痴迷了，想去吻弹琴的手指。同一段旋律哼了两次，然后就有了词，磕磕绊绊地一边想一边唱给他听。
　　“你是冬天，是一场永不融化的雪。”
　　“我在你的怀抱，凝固成一颗琥珀。”
　　“月光，月光，让你停留。”
　　“停留在银白世界，春天也不消融。”
　　“你路过我几秒钟，可是我……”闻又夏唱到这儿，按键盘的动作停下，被邱声一把抓住，他侧过脸，旋律可以忽略不计了，暖热呼吸与喉咙的共振通过接吻诚恳地传达。
　　“我想吻你……到世纪末。”
　　这句传入耳畔时心跳应声慢半拍，邱声结束和他的吻，却纠结地去咬闻又夏手指。
　　以为他嫌不好听，闻又夏摸摸邱声的后颈，略显笨拙地躲开他的目光解释：“我第一次写歌词，还是中文，写得不好——”
　　“很好！”邱声挣脱被子蛋卷，一把抱住他，“很好，好听，很喜欢。”
　　“嗯，睡觉。”
　　“我睡不着了我要做——”
　　“……”闻又夏无语地把他按回床上，“等退烧再做。”
　　窗外的雪一直下到第二天午后，邱声混沌地睡了一觉又一觉，他清醒的间隙很短，梦里一直下雪，但是奇迹般地不感到寒冷。
　　那会儿他们要钱没太多钱，要名气也没太大名气。邱声裹在棉被里，形象不佳，头发乱糟糟的，因为生病他后背一片潮湿的汗。他躺到黄昏时清醒了点就缠着闻又夏兑现诺言，他们第一次都不太熟悉对方的身体，做了好多回，直到黎明偃旗息鼓。
　　邱声趴在键盘前，他按着黑白的音符，闻又夏从后面抱住他，腿还缠在一起。
　　那首歌写得非常快，bass line缠绕着人声，就像他们那天从黄昏到黎明不停地彼此嵌合，接吻，相拥而眠。
　　邱声从此爱上了逼仄的小床和低矮空间带来的安全感，因为这会让他想起闻又夏。
　　闻又夏说爱他的这个清晨，邱声此后再没有任何时候比当下更相信“永远”。
　　可惜时间没有暂停，他也没能如愿地死在过去。
　　作者有话说：
　　歌词写得烂只代表作者本人不行，和闻夏无关（？
　　今天有点事所以早点更，明天回归正常时间线了，晚七点见


第29章 “我哥不会和你走的。”
　　浴室的除雾镜映出邱声阴沉的脸，他擦掉头发上的水珠，转过头，背对着镜子。
　　他没有穿上衣，睡裤勾出细窄一把腰。常年昼伏夜出不晒太阳使得邱声的皮肤吸血鬼一样苍白，后背尤其瘦，薄薄的一层肌肉被消耗得完全不明显了。
　　邱声反手吃力地探向后背，左肩胛骨的下方皮肤微微有些凹凸。
　　他侧过脸，以一个别扭的角度注视镜中倒映出的青黑色飞鸟，简洁线条勾勒出振翅欲飞的快乐。邱声指尖摩挲过那里，他很怕疼，所以一直都记得当时的感觉，他们太冲动了，迫不及待地印证爱意。
　　疯狂的二十一岁的黎明，要给闻又夏写的曲子在呼吸交换中缓慢有了轮廓。
　　初次肢体接触，谁都有点不知所措，不得要领，又慌乱无比地彼此爱抚。缓解掉最初的急切，闻又夏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邱声记得他好像疼哭了，被打开，充满，拥抱他时闻又夏的心跳加快，耳畔是潮热的喘息——两个灵魂完美无缺地契合。
　　他只剩下这个念头，到后来意识模糊，不断起伏着，窗外夜空成为一片被打翻了的海洋，全部朝他涌动着，他身边是星辰。
　　闻又夏吻他，吻得邱声快喘不过气，高烧未退的滚烫温度成了情欲的最佳催化剂，他一度以为自己濒临死亡。
　　邱声到第三次就受不了了，他往床边那堆设备靠：“我要、我先把旋律记下来……”
　　手指才刚挨到录音键盘的黑白琴键，闻又夏拖住他的腰，邱声的手砸出了一串颤抖的音符。他被咬了后颈，闻又夏含糊地吻他，说“写什么曲啊”，大汗淋漓地往他身体里挤。他被浇湿了，埋着头，不小心打开了录音键。
　　时断时续的呼吸和小声叫喊，混乱中的磕碰，羞人的水声，各种奇怪音效录得乱七八糟，阴差阳错，记录下他们的几个小时，听得邱声耳朵通红。
　　他们好像尝试了所有认知里存在的姿势，最后湿漉漉地抱在一起。闻又夏要洗澡，他腿软得走不动还要跟去，最后洗得神志不清，是半睡半醒着被扛出来裹进被子里的。
　　第二天他们就迫不及待要去给这段感情的开端留一个纪念，闻又夏忘了他说的“没什么好纪念”，决定做得又快又肯定。邱声记得纹身馆光线很差，在二楼，他脱掉所有的上衣背对着纹身师，从消毒时就开始害怕。
　　闻又夏那时已经纹完了，很小的雪花落在他的指节上。
　　他用那只手抱住邱声，像在雪夜里接吻一样遮住他的眼睛，一下一下顺过头发。
　　后背传来刺痛时，闻又夏坐在他面前按捏着邱声紧绷的肌肉，小声安抚他，说别怕我在这儿。纹身师还取笑邱声“这么大人了居然怕痛”，最后一笔勾完，那个短发女人夸他：“你男朋友真有耐心啊。”
　　邱声彼时满心欢喜，只想着：对啊，这个又高又帅还特别会弹贝斯的人是我男朋友。
　　肩胛骨下方，一只栩栩如生的鸟儿仿佛随时会飞离他的身躯，带走他的灵魂。邱声选位置时想过了，他看不见这儿，只让闻又夏亲吻。
　　他给闻又夏写的歌就叫《飞鸟》。
　　这首歌从来没有演过，也没收录进他们的第一张专辑。
　　前奏由远到近有衣料相互摩挲的声音，中间暧昧而平静的呼吸声随着高潮来临而逐渐放大，再缓慢消失，在愈来愈重的心跳声中一切归于沉寂。
　　“她飞啊飞啊是云上的飞鸟，她不知疲倦游荡在干枯的北方，她溺死在黄昏时一场大雨，她坠入了被水波淹没的月亮。”
　　“她飞啊飞啊，她是被月亮淹没的飞鸟。”
　　而现在，纹身没有一点褪色，那只鸟也没有飞走。
　　邱声时隔几年终于又尝试着注视它，脑海中无可抑制地浮现出闻又夏手指的空白，立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呼吸变困难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洗脸台上放着一把剪刀。
　　因为当时被一根断了的A弦划伤手的场面给顾杞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他怕邱声出意外，把所有刀具——每次来要检查有没有新的——都锁进了抽屉，钥匙由顾杞保管，只给邱声留了一把钝的、不会割伤人的陶瓷刀处理必须情况。
　　邱声平时从不伤害自己，但争吵中吼出的那句成了逼他拿起剪刀的动机，邱声迎着灯光看雪白的刀刃。
　　他拿起打火机仔仔细细地把剪刀刃烧了一遍。
　　第一次划歪了，第二次，邱声另一只手确认了很久位置，才凭记忆狠狠地拉过纹身。
　　他再次背过身看去，那只鸟的翅膀已经被折断。
　　本来想把那一整块都挖掉但自我操作难度太高，何况他这样做好像也伤不到闻又夏，那就试试看让自己好受一些——邱声对这个无意间造成的结果满意极了。
　　他感觉不到痛似的，洗干净手，简单地擦掉血、再次消毒，接着穿上衬衫。
　　拿上钥匙和手机出门，步行，前往市三医院做基本检查。
　　血压偏低，贫血，心律不齐，除此之外没什么。
　　医生对他有印象，看完几项检查结果后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再糟蹋自己身体，戒烟戒酒，少熬夜。邱声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却并没有当回事。
　　毕竟现在那个谁不会抽掉他的烟，也不会在他要酒的时候只给一小杯杰克丹尼兑冰红茶，理由是“做我的主唱就要保护好嗓子”。
　　邱声离开医生办公室，把体检结果给顾杞发过去，意料之中地得到“顾妈妈”的亲切问候：“你怎么又没做胃镜检查！”
　　邱声：“下次一定。”
　　顾杞：“这个才是最重要的！我说你什么好，万一又发现息肉怎么办？！”
　　邱声不以为意：“摘了呗。”
　　顾杞提醒他注意自己的病史。
　　银山刚解散那年邱声住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就查出十二指肠溃疡。发现得早，不用穿孔或者切胃治疗但至今情况不容乐观，必须长期注意饮食才能减小复发可能。顾杞恨不得把单子打印出来贴邱声脑门儿，饶是如此也管不了他继续抽烟喝酒。
　　溃疡？就溃吧，无所谓。
　　你还不到27岁。
　　那更好了啊，我偶像也是27岁自杀的。
　　顾杞就发来一大串脏话骂人。
　　但胃镜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做的，邱声想到被那根管子戳进身体的感觉就犯干呕。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结束和顾杞的争吵，一抬头，楼层指引上的“肿瘤科”三个字让他打消了回家继续睡觉的想法。
　　肿瘤科的住院部在另一栋楼，邱声抵达，镇定自若地对值班护士说：“我来探望闻德昌，请问他在哪个病房？”
　　双人病房，但只住了一个人，门紧闭着，最上面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大约拉着窗帘所以病房里格外昏暗，看不清床上躺着的人是睡了还是清醒着，旁边架开一张半米宽的行军床，闻又夏正坐在上面环抱手臂发呆。
　　他的侧脸看不真切，邱声也不知道闻又夏颈间被自己掐的红肿有没有消，但肯定嘴角的咬伤是没有痊愈的，那么他该怎么对闻德昌解释——我前男友把我挠了？闻又夏估计不会这么说吧。
　　邱声和闻德昌在很久之前见过一次。
　　起先对方看向自己时居高临下的傲慢就让邱声非常不舒服，而紧接着，闻德昌明确地对闻又夏说“我不同意你和这种人搞在一起”更加让邱声反感。
　　他没有接触过太多姓闻的，但一个比一个讨厌。
　　邱声隔着窗小心翼翼地看闻又夏，他像个跟踪狂，要确认闻又夏的“陪床”有没有骗人。现在确认是真的，邱声又想冲进去把闻又夏抓走。
　　手握上门把，他刚要推门，身后有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你找谁？”
　　咔嚓。
　　心里有什么突然断裂。
　　几步开外的少年提着一个保温瓶，猝不及防地和邱声对视上了。
　　邱声眉梢一挑，戒备着，但没有后退。那少年身材略显圆润，比记忆中长高了很多不过五官没有太大变化。不丑，但和他没有血缘的英俊的“哥哥”相比太逊色，顶多只能算个顺眼的普通人。
　　显然，少年认出了邱声，向后退了半步：“你找来干什么？！”
　　他刚开始就像示威，邱声反而觉得对方十分滑稽，那点不露声色的紧张也彻底消失了。他不端正地站着，音量不高：“闻皓谦，你怎么那么激动？我又不找你。”
　　“请你离开！”闻皓谦——小名叫“冬冬”——厉声呵斥他。
　　邱声怎么可能听他的，不仅没听，还故意朝他走，一边走一边慢吞吞地说：“医院，公共场所，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可以再大声一点把闻夏叫出来，这样我也方便和他说话，嗯？再喊几句？”
　　闻皓谦立刻抿起唇，他眼神充满戒备：“我哥不会和你走的。”
　　“什么‘你哥’，真好意思啊。他不就吃了十几年你家的米吗？那这么多年赚钱给你买药治病的是不是也该还清了？”
　　“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你不要打扰我爷爷养病！”
　　“外人？不一定吧，闻夏的工资现在还我开呢。你懂什么叫感恩吗？麻烦对我态度放尊重点。”
　　闻皓谦一张微胖的脸胀成了猪肝色，他出于从小被老教师养大的好涵养，根本骂不过邱声。眼见对方还敢笑，昔年闻又夏为了这个人半夜与闻德昌坐在客厅谁也不说话的低气压画面历历在目，他忍不了，在他看来邱声毁了闻又夏。
　　两个男人怎么能谈恋爱？还要谈得人尽皆知？
　　要不是邱声，那个乐队，闻又夏几年前又怎么会魂不守舍，非要离开家再也不回来？闻又夏怎么可以——他们养了他那么多年！
　　他们给闻又夏名字和家，帮他上学、送他学琴，然后就让邱声抢走了！
　　经过那些事闻又夏好不容易答应了爷爷不跟这人来往，带着他们回了南桥，一家人重新过上和睦的生活……
　　他又回来了？
　　他怎么敢又回来勾引闻又夏？！
　　“不说话了？”邱声弯着眼睛，看上去完全放松了戒备，“好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在这儿吵架，你觉得呢……”
　　闻皓谦就在这时，猛地把暖水瓶摔向邱声！
　　“不要脸！”
　　一个刚刚走出病房的护士猝不及防撞见，没时间惊惶，眼疾手快地要推开邱声——
　　有人比她更快。
　　身后15号病房的门“啪”地向内打开一半，闻又夏抓住邱声的衬衫往后拽。暖水瓶从眼前咫尺滚出去，砸在地面，水银内胆碎得天崩地裂，水蒸气应声升腾而起。护士发出迟来的尖叫，同时几道身影从远处跑向这儿……
　　“闻皓谦！”闻又夏的声音响在耳畔，震得邱声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面前鲁莽的少年什么表情，邱声已经不想品味。刚才脊背撞上胸口时剪刀的伤本就未愈合干脆，直接裂开了。
　　可能在流血，但邱声只感到了痛，划破纹身没有体会到的痛楚双倍奉还给他自己。
　　他手脚都软了，那人想扶着他站定，邱声不管不顾地翻过身扑进他的怀里，用手臂箍住闻又夏不让他过去看走廊的情况。
　　衬衫隐隐地浸出浅红色，蔷薇一样盛开，闻又夏只看一眼位置，立刻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每天下午到晚上都在外面，更新时间都改成早上11点（因为晚上更我可能会忘记放存稿箱导致悲剧），等五月再改回晚上更……太忙了orz
　　谢谢老读者，也谢谢新读者，你们的评论是我写完这篇的勇敢ღ( ´･ᴗ･` )比心


第30章 “他不是我家属。”
　　邱声一个小时前刚做完检查，现在又坐在急诊处的病床上，脱掉衬衫给医生看那道剪刀的伤口。酒精味扩散，他咬着下唇忍痛，抬起眼。
　　气氛安静得近乎诡异。
　　邱声有心从闻又夏的表情变化中窥探，但他别过脸，把自己藏在防卫森严的面具后。比起后背伤口裂开，想起刚才那一幕心跳还有点儿急，邱声刚回过神，就被闻又夏握住肩膀护在身边，好像他还骂了闻皓谦。
　　后背疼，邱声要伸手去摸，赶过来的护士一声惊叫：“流血了！快送他去急诊看看！”
　　其实邱声比较想趁机占领道德高地，恨不得自己被烫了被割伤了然后让闻又夏用一辈子悔恨不早出现——以他对闻又夏的了解这人指不定从他和闻皓谦说话时就已经开始听墙角——但闻又夏立刻按护士说的把他拎走了。
　　到了急诊室，邱声以为他要说什么，可闻又夏站在两步开外，不看他。
　　他们眼神一个追一个躲，这些异常值班医生倒是毫无察觉，一边熟练地清创一边皱着眉问：“这伤口……怎么弄成这样？”
　　“自己摔的。”
　　医生满脸“你看我信吗”，但估计遇见的奇葩太多，他对邱声面不改色编瞎话的行为也见惯不惊。伤口只是长，但不深，不用缝针只需要清创包扎就好，医生很快弄完，大概觉得邱声不靠谱，转过头喊了一声闻又夏。
　　“哎，那个，家属。”医生没看见两个人同时微妙的表情，“伤口保持干燥，这几天小心感染。开的药每天换两到三次，没有异常情况等它慢慢愈合就行了。”
　　闻又夏：“嗯。”
　　邱声：“他不是我家属。”
　　同时开口，又再次同时陷入沉默。
　　医生察觉出患者与家属之间的某种不对付，不再说什么，把药往邱声手边一放，按了按铃提示下一个患者进来。
　　邱声重新扣好衬衫，衣料与纱布摩擦时有点痒但不算很痛。他跳下病床无所谓地往外走，准备就此回家趴一会儿，在心里暗道晦气，本来没那么严重被闻皓谦一搅合，现在成了必须每天涂药……
　　操，对啊，伤在后背涂药怎么搞？不涂会留疤吗？要么留疤就留了。
　　“我给顾杞发消息了。”闻又夏跟上来，“他来接你。”
　　邱声冷哼一声：“是顾杞把我弄成这样吗？”
　　他过于理直气壮，以至于闻又夏也愣了一秒。这片刻的犹豫和沉默让邱声黑了脸，甩开他大步走开。
　　闻又夏察觉邱声冷淡也没扔下他不管，陪着在医院大门口等来了火急火燎的顾杞。
　　不知道具体遇到什么事，顾杞只听闻又夏说了个大概就不太行了，现在跑过来看见邱声一张脸苍白，以为暖水瓶砸到了他，吉他手当即发作：“闻夏你弟弟有什么毛病，脑子不清醒？他满十六了吧？！这出了事要负刑事责任的！”
　　“对不起。”闻又夏低声道歉。
　　顾杞一时脸上挂不住，他转向邱声：“你也是！做个常规检查能把自己搞到急诊科去缝针，我真服了。”
　　“没缝针，你听他瞎说。”邱声皱起眉。
　　顾杞不分青红皂白地各打五十大板，言罢半个字也不想多废话了。他把邱声塞进小车后座，简单地说了声“排练见”，再没看闻又夏一眼。
　　开车回邱声家只需要十来分钟。
　　邱声一到家就往懒人沙发趴，顾杞辨认着外伤药的不良反应念给他听，念了几句又说：“是不是你今天先去招惹闻皓谦的？”
　　“嗯。”邱声承认了，“遇见了就想逗他几句。”
　　“还逗！”想象着那孩子敢朝邱声砸暖水瓶的画面，顾杞心有余悸，“我看你还是少和他接触吧，他简直是个疯子！”
　　邱声闻言开始笑：“你觉得还有谁不疯？”
　　“你也有病就吃药。”顾杞头疼，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要早衰了，“闻皓谦毕竟‘先心’，不管你是不是主动招惹他，万一又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家那老头能放过你吗？……到时候夹在中间的又是闻夏。”
　　邱声闷在沙发里，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片刻安宁，顾杞突然感慨：“闻夏也挺可怜的。”
　　邱声：“……嗯。”
　　“那两爷孙都不是省油的灯。”顾杞拉上抽屉，给邱声倒了杯热水，“就闻夏受得了，换我，早离家出走了。”
　　“闻夏又不是没想过离家出走。”
　　“行，退一万步那一家子对他确实有再造之恩吧，这么下去没完没了了还？”
　　“你以前好像就说过这话。”邱声提醒。
　　顾杞：“是吗？……可能是我对那些太记忆犹新……但闻夏踹我的事不能这么就算了！还有你的伤，自己弄的吧！”
　　他开始唠叨，邱声戴上耳机，捧着杯子浅浅地笑了。
　　笑他们居然有一天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提起回忆最痛的那一段，也笑他们都为闻又夏觉得不值但谁都没能力去帮闻又夏解决。
　　算什么“朋友”呢？
　　可能现在确实也不是朋友了。
　　卢一宁曾经开玩笑，闻又夏的经历适合上“艺术人生”：不计前嫌报答养他长大的爷爷，为了帮扶没有血缘的弟弟治病十八岁就开始赚钱养家。
　　“反正我是做不到。”卢一宁下结论，“这道德修养真是没谁了。”
　　闻又夏是个孤儿，邱声听了，第一感觉是离谱。
　　他提起这事时，春夜，乐队成员结束了普通的巡演，聚在光明路的某家大排档吃烧烤。闻又夏抽走邱声的酒杯换成酸奶，剔着烤鱼的刺，剔好了就喂邱声吃。顾杞刚接了家里催钱的电话，气得一个劲喝闷酒。
　　卢一宁见邱声安慰他，而闻又夏一如既往不针对家庭问题发出疑问，以为闻又夏生活幸福，借着酒劲儿问：“闻夏，那你呢，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啊？”
　　“不知道，我是孤儿。”
　　“诶……？”酒醒了一大半。
　　闻又夏平静地给邱声塞了一口鱼，继续说：“养父母一个是银行职员，一个以前好像是教育部门的。”
　　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卢一宁尴尬地对他道歉。
　　闻又夏却并不觉得这事难以启齿，被顾杞问了句“那你还有兄弟姐妹吗”的时候，继续道：“养父母有个儿子，现在上五年级。”
　　顾杞被自家亲弟弟烦得不行：“家庭关系好的话收养也没什么，要遇到靠谱养父母——闻夏，他们对你怎么样？”
　　“还好。”闻又夏喝了酒，话稍微多一些，“弟弟出生前。”
　　“他们收养你为什么还要孩子啊？”这是邱声。
　　“因为我母亲……她是未婚怀孕。她当时到处和乐队厮混，所以怀孕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乐手。”闻又夏说，这可能是他一次性讲最多字的一次，“她高中时是长东中学的，闻老师很得意的学生，所以出了这事，第一反应是去求老师。”
　　在二十多年前，这情节戏剧性又荒诞得有些不现实。
　　三个人面面相觑，想打断，但更想继续听。
　　“闻老师那时都快退休了……她求了很久，闻老师才答应。”闻又夏喝了口酒，“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儿子儿媳查出来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你爸是某个乐手。”
　　“差不多。”
　　顾杞不嫌事大地问：“是哪个乐队的，有名吗？干什么的？”
　　闻又夏：“只知道是吉他手。”
　　顾杞气势一下子减弱：“……吉他手也不都是渣男。”
　　闻又夏笑笑：“没针对你。”
　　他看上去心情还好，或许因为已经过去的事提起来没有那么受伤。其他三个人那时和闻又夏混得很熟，又喝了酒，没大没小起来。
　　卢一宁咬着烧烤：“我懂了，先开始没孩子，就当自己亲生的养，但是等亲生的出世，看收养的就怎么都不顺眼了呗——”
　　“嗯，”闻又夏顿了顿，“而且弟弟有病。”
　　他这话没在骂人，闻皓谦是先天性心脏病，学龄后才发现的，当时手术条件不完善只能长期服药——家里两个孩子，亲生的不知道能活多久，收养的又没血缘关系，要用心教育觉得不值。
　　因为这事，闻又夏的养父母天天吵架——他就是在那时偶然听见自己离谱的身世——没多久就离婚了。
　　离婚后他再没见过养母，又过了几年，养父也借口辞职去商海闯荡，离开东河，与所谓的朋友一道出国。
　　他去新加坡时一开始还寄钱回来，而后似乎在那边组建了新的家庭，表面上没有明说，但也逐渐联系不上了。闻老师已经退休，鳏了许多年，仅凭自己的收入又要给亲孙子治病，又要供闻又夏继续读书，独木难支。
　　等闻又夏十八岁后，他决定暂时不上大学，辗转各处打工攒钱为离开闻家的庇护。
　　他的计划被发现，闻德昌不知是过于愤怒没有感觉到他想离开后减轻对方负担的念头，第一次骂了他“白眼狼”。
　　“那你就乖乖回去被压榨了？”邱声听到这里怒从心头起，“这种时候做什么圣人！”
　　“如果没学琴，我可能也不在乎。”闻又夏语气依旧很淡，“但是闻老师一开始要留我，后来带我学琴……要不是他，我根本遇不到你，你们。我对他有愧疚。”
　　邱声霎时安静了。
　　闻又夏的一连串经历如同多米诺骨牌，很难单独抽离算计利益得失。
　　而闻德昌，这是个矛盾的人。
　　当他把闻又夏看做“孩子”，发现闻又夏的音乐天赋后可以送他去学小提琴，学贝斯，鼓励他接触摇滚乐；但把他看做“负担”时，闻德昌恨他又舍不得放他走，期待他未来给自己养老送终，抓住他像抓一根溺水前的稻草。
　　邱声不知道闻又夏怎么想。
　　那十八年的人生有没有让他快乐过，是否存在一些希望？而这些快乐与希望，为什么够他忍耐那么久？
　　时隔数年，他依然觉得闻又夏蠢。
　　赎罪吗？这有什么好赎罪的，要怪只能怪那家人什么都想要。
　　不过就算他能帮闻又夏解决经济问题，但这种藕断丝连的畸形“亲情”，邱声真能感同身受吗？感同身受了然后呢？
　　依旧与他无关。
　　“搞不懂他。”顾杞翻来覆去，和过去讲的差不多，“要说单纯钱倒还简单了……这种人情债根本算不清楚。”
　　邱声玩手指，眼神暗沉沉的。
　　“你说。”他突然侧过脸，“是不是闻皓谦死了就行了？”
　　他表情太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眼神中的恨意突然让顾杞心惊胆战，一瞬间觉得但凡他答了“是”，邱声的决定就不可挽回。
　　于是他踹了邱声一脚：“你正常点！”
　　邱声嗤笑：“干吗，我知道杀人犯法啊，在背后说两句还不行了……”正在这时手机振动了片刻，一次，两次。
　　他去看，那个黑沉沉的头像正显示出来。
　　“闻夏？”顾杞问。
　　“嗯，”邱声应了一句，拿起手机时指尖微微酥麻，“有事？”
　　那边，闻又夏简短地说：“借我五万块。”
　　邱声一愣，这几乎是从没有过的闻又夏主动要欠他什么——哪怕他们吵得最激烈的那件事上，闻又夏和他很大程度都过错相抵。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闻又夏沉默了一会儿，只问：“急用，能借吗？”
　　作者有话说：
　　差点忘说了 明天周四休息


第31章 “这些和邱声没有关系。”
　　五万，对现在的邱声完全不是负担，他很快把钱打到了闻又夏发来的账户上。
　　提示短信跳出时，闻又夏坐在病床边：“这五万是我答应给冬冬做手术的，现在够了。”
　　闻德昌还在手术后的休养阶段，意识清醒是少数时间，他半闭着眼睛，好像想对闻又夏说什么，但实在过分虚弱，连看向闻又夏都困难——七十出头的老人了，查出癌连医生都建议保守治疗，他却执意要做手术，好像生怕自己活得太长。
　　“等你过几个星期能出院，就可以处理他的手术问题。”闻又夏看不见他的动作似的，“趁现在年纪小，还是尽快。”
　　闻德昌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声响，闻又夏做出认真倾听的姿势，半晌说：“听不懂，我走了。”
　　老人插着输液管的干枯起皱的手突然开始剧烈挣动，闻又夏一把按住他：“我答应过的事会做完，这是最后一件，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刚才的挣扎用尽了闻德昌的力气，闻又夏垂着眼，仔仔细细帮他检查过浑身的管子和线，在病床边站定。大约以为他回心转意，闻德昌睁大了眼，浑浊眼珠死死地盯着闻又夏，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继续绑在闻家。
　　“还是告知你一声，钱是邱声借我的。”闻又夏平静地说，“够羞辱你吗？”
　　闻德昌瞳孔一震，监控的心电仪器屏幕上波纹抖动了片刻。
　　“十八岁时我想走，你说冬冬还小没有玩伴，让我陪他几年，我答应了；二十四岁我想走，你说我欠你们一家太多，还清了才有资格提离开，我也答应了；今年你生病，我没直接一走了之，付了医疗费、帮冬冬转学回东河……”闻又夏停了很久，他难得说这么多，但突然觉得算这些账没什么意思。
　　连带着记恨了许多年的中间那个字，闻又夏在这一刻都不认为是耻辱——曾经他从养父与闻德昌的吵架中听到了“又”的意思，他们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当时闻又夏手脚冰冷，现在却好笑地想：他们果然没把我当成个人。
　　是附属品，可有可无的宠物，道德捆绑的工具。
　　他保持沉默，闻德昌又开始“呵”“呵”地哈气，他便直接按掉床头的铃，拿起外套，打开门和护士擦肩而过。
　　闻皓谦坐在走廊的长凳上，见闻又夏出来，他一脸煞白地赶紧起身：“哥……”
　　“我不是你哥。”
　　“你就是！”闻皓谦笃定地说，声音染上哭腔，“哥，我们才是一家人，我爸妈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吗？你——”
　　闻又夏不声不响穿好外套，没有任何宽慰或者安抚他的动作。他思考片刻，觉得还是应该有一个正式的告别：“以后没事就别联系我了。”
　　言罢，他径直朝楼梯口走。
　　“哥！”闻皓谦终于崩溃，“他凭什么？你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几乎撕心裂肺，走廊上的人都看向他们这对不像话的兄弟，小声地开始议论闻皓谦的话。他们早些时候的那场争执同楼层看护病人的差不多全知道了，又要流传出什么诡异版本闻又夏干涉不了，他也不在乎。
　　闻又夏浑然不觉，他不想再看闻皓谦一眼。他以前还以为闻皓谦总是能站在他身后、成为他的后盾，到头来被最信任的人之一捅了一刀。
　　要不是闻皓谦，也许——只是也许——他和邱声的冲突会晚一点、以另外的形式发生，也以稍微温和的方式收尾。
　　也许他们迟早分手，但至少没那么难看。
　　很多时候闻又夏想过这个时刻他要说什么，比如告诉闻皓谦，“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要不是你，我根本不至于成现在这样”“我帮你的已经很多了，以后的日子你们就要互相照顾”……
　　但现在甚至他都不想解释一句。
　　“这些和邱声没有任何关系。”
　　他知道闻皓谦但凡想得明白这一层，以前也不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邱声了。
　　闻又夏深刻地记得那天他接到闻皓谦的电话，着急地说“爷爷摔跤了”然后把他从即将开始的演出叫走，可等他到家，闻皓谦一下子反锁了门，扔掉钥匙。
　　闻德昌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拿着一张打印出的照片。
　　照片上是黄昏的蓝花巷，他把烟递到邱声唇边。
　　闻德昌气得眼睛充血：“你应该去读大学，拿到文凭，好好找个单位上班！而不是把时间耗费在玩什么乐队上！我教你做对社会有用的人，你就这么报答我？！我送你去学琴，不是想看你搞同性恋！”
　　“我绝不同意你和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混在一起！”
　　对闻又夏，两爷孙的感情多少是基于朝夕相处的亲情，又有多少是因为想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闻又夏不得而知。
　　口口声声的“家人”，闻又夏却觉得他根本不算一个家庭成员。
　　他曾经告诉邱声“我从来没进去过”，因为小时候养父母没有太大的期待，长大后闻德昌估计只想安抚好他，在自己百年之后由闻又夏继续照顾孱弱的亲孙子。他在对方眼里根本没有独立意识，所以闻德昌得知他的出格后如此愤怒。
　　什么叫“对社会有用的人”？或许闻德昌想说，对他有用的人吧。
　　邱声并不是让他们决裂的最终原因，甚至不是导火索，只不过那年所有的事都在同一时间点燃了。
　　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了太久，他其实本性矛盾而自私，以为什么都不在乎，却出人意料地害怕被失望的眼神注视。
　　邱声不知道他也会害怕。
　　走出医院，闻又夏在斑马线前站定，等了好几趟红绿灯变化都没有走，好像无处可去。他拿出手机，在微信界面打字，想问顾杞邱声现在怎么样了。
　　他总算欠了邱声人情，所以短时间内他们估计不会再干脆地决裂。
　　可当他看见自己干净的手指，又觉得，邱声大概现在不想见他。
　　四年前，他做好了再也不见邱声的准备，所以要抹掉能让自己想起邱声的一切线索。纹身被洗了，贝斯也不弹了，摇滚乐都不听了，相关新闻再不看了，他封闭起自己，机械地上班下班，日子过得像复制粘贴。
　　闻又夏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纹身不过一个记号，并不会改变什么，只是看不到就心里舒服一点，但他看见邱声那道裂痕，却依然揪心得呼吸困难。
　　邱声也许是故意的？刀伤在翅膀上。
　　那首《飞鸟》，估计经过这么一出，绝不可能再重见天日了吧。
　　早知道还不如随着邱声让他塞进第一张专辑里，起码现在能搜得到，至于别人如何解读、有没有听出伴奏里的呼吸声太暧昧，那就另算。
　　不过他们的专辑好像也买不到了来着。
　　以前邱声说做过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彻底消失，闻又夏这时却想，要抹掉一个人、一段时间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上午十一点钟，在这之前已经发生了太多事，东河却仿佛刚刚进入一天的快节奏。
　　绿灯亮了，闻又夏随着人群走过马路。
　　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他习惯性地抬手拉了一把琴盒肩带不想被人撞到，落了空。
　　邱声去找柳望予拿合同时比约定的日期晚了大约一个星期，他们还没有正式重组就闹矛盾，柳望予对此表示了不信任。
　　再不是小打小闹，有了经纪公司以后许多安排都要根据章程循规蹈矩。邱声花了很大力气跟柳望予解释那些是私人问题、感情纠纷，决不会影响乐队的运作，他去找了黄安维，聊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才拿到一张许可证。
　　黄安维发了话，柳望予这边才放行，和他们签了合同。
　　然后就是紧锣密鼓的宣传准备，要拍公式照，录音，准备首演，和无数人交流。邱声对这些完全尽在掌握，他可以刚从录音室出来就去选要发哪张照片，选完后又进棚和制作人商量如何修改他们的曲子——但那些人都没有决定权，最后还是邱声自己修改。
　　他一如既往地强势，说一不二，追求完美。
　　太久没见邱声的工作状态，卢一宁看得目瞪口呆，咬着指甲盖同顾杞咬耳朵：“我怎么觉得……他现在变本加厉了？”
　　顾杞沉重地点了点头：“之前我还以为最可怕的暴君是许然。”
　　“……许然也没好到哪儿去。”卢一宁心有戚戚地说。
　　顾杞紧接着又八卦起了隔壁录音的Woken乐队，背后说人坏话总被抓包，他才刚起了个头，录音棚门一开，许然正好和顾杞对上视线。
　　顾杞像猛地被掐住了喉咙，卢一宁为了缓解尴尬，喊了声“许然哥。”
　　许然身高一米八五，气质斯文，但能走到今天显然也是个狠角色。如果说邱声是把情绪都直白地展现在眉眼间，那许然更笑里藏刀。
　　“哎，这不是顾杞吗？小卢来了？”许然八面玲珑地一一打过招呼，目光最后落在闻又夏身上，略微复杂地眯了眯眼，“闻夏也在啊。”
　　闻又夏“嗯”了声，算作回应。
　　许然笑笑：“之前听公司人说银山要重组，我还在替邱声担心呢。你们那道贝斯线是最出彩的，如果你不在，真不知道有谁能胜任……”
　　“用不着你担心。”
　　邱声不知何时结束了一边的工作，他卡进闻又夏与许然中间，强行隔开了两个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如先担心下自己乐队的鼓手。我也听公司人说，哄了这么久还没哄好？”
　　许然接招：“哄不哄的，人不都在我身边吗？”
　　他这话明晃晃地指向了当年闻又夏决绝离队的事实，邱声脸色一下子沉了，正要酝酿反击，被闻又夏按住了肩膀。
　　瞬间失语了。
　　“那很好。”闻又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对许然说，“Woken不会换鼓手，银山也不会再换贝斯手。”
　　许然敏锐捕捉到那个“再”字，好像抓住了邱声的把柄。但他和闻又夏稍微对了下视线，没说，只是笑得更礼貌些：“不换就行，期待你们的首演。”
　　“许然哥，”卢一宁适时地加入对话，“小满哥今天在公司吗，我想问他——”
　　他把许然勾肩搭背地叫走了，顾杞自觉不该在邱声和闻又夏中间掺和，打着哈哈“我去看一眼望姐那边有什么安排”脚底抹油。
　　走廊空荡荡，下午三点的阳光亮得发白。
　　原来闻又夏什么都知道。
　　邱声注视他许久，心里像被搅碎了似的痛，也不单纯是痛，还有酸胀，撑起他单薄的胸口，甚至有了点生理反应开始想干呕。
　　邱声想他估计从表情到脸色都很难看，因为闻又夏问他：“我之前就想说了，你是不是哪里动过手术？”
　　“没有。”邱声斩钉截铁地说。
　　作者有话说：
　　闻：别嘴硬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突如其来的脑补（捂住头躲开邱邱扔来的板砖
　　明天见！


第32章 “欠人情要还的你谢什么谢？”
　　两个月前短暂走红网络的贝斯SOLO视频热度还未完全消失，十月底，太果的官微发布了一则15秒的视频。
　　开头是贝斯，一双手，和网传视频几乎一样的视角。在游鱼般的贝斯线中，缓慢加入吉他、鼓点，镜头一晃，排练室里的乐器与人影随即一闪而过，画面稍微定格，全部变暗，紧接着打出“COMING SOON”的字样。
　　处理成黑白的画面很有质感，短短十几秒俨然营造出十足的氛围。
　　太果这些年除乐队外，也签约了不少偶像和流行歌手，其造星手段早已纯熟，用在银山身上，展现的不过是一小部分。
　　紧接着有营销号放出消息，“《敬自由》原唱要推出再制作的录音棚版本”。
　　银山在四年前只小规模地火起来了一阵子，出了东部沿海，摇滚乐受众更广的地方——比如燕京与安城——对他们并不熟悉。而比起“银山”的名字，更有名的是他们那首《敬自由》。这首歌是唯一的他们四个人一起写的作品，每个人都有参与创作。
　　不过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岌岌可危，高强度的巡演让大家都疲惫极了。这首歌更像为了挽回“齐心协力”而做的努力，但最终没有一个完整的录音室版，只剩相对而言音质好一点的live版本。
　　闻又夏走了之后他们换了贝斯手，对方驾驭不了闻又夏的贝斯线，只好精简后再演出。但重编的演出效果比不上从前，即便观众反馈良好，邱声还是决定再也不演了。
　　《敬自由》真正破圈是因为被一个偶像选秀节目的公演时翻唱。
　　当时对方节目找到太果买版权，黄安维让邱声决定。邱声那时状态不佳，即使点了头也无法自己动手重新编曲，便把原文件交给了节目的编曲老师。伴奏几乎全被他们改了，那场公演上了好几个热搜，由此这首歌广为人知。
　　所以虽然原唱是银山，但很多人都不知道，更遑论听吉他贝斯鼓的原版。
　　按柳望予的意思，他们现在来不及“从头开始”。而要想让银山短时间内走入大众视野，追上现在国内的观众汲取新乐队的速度，首先就应该最大程度地利用《敬自由》。除此之外，乐队成员也必须有故事线值得发掘。
　　过去砸贝斯的视频流传了好一阵子了，看起来不计前嫌、共同为了理想再次做出尝试是喜闻乐见的剧情。
　　对此，邱声没有同意，但也没表现出强烈反对，在开会时罕见地一言不发。
　　顾杞觉得因为除了创作，其他都可以相对妥协退让。可好像又没这么简单，邱声向来最讨厌别人揭他伤疤，这次怎么忍了？
　　他去问，邱声拒绝透露原因。
　　他再试探了一下闻又夏，对方说：“随便邱声吧。”
　　“两个都奇奇怪怪的。”顾杞总结。
　　那条微博发出后，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Woken的乐迷。也不奇怪，关注太果官微的人里，只有他们常年浸淫各大音乐节、巡演，对这些的敏感度高一些。
　　邱声点开评论区时，热评几条赫然已经完全明白了太果想搞什么。
　　“银山？！我操，除了银山我想不出还有哪个乐队宣传时能让贝斯手站最前面！”
　　“重录《敬自由》是真的？救命，黄安维想通了，发歌这么多年只有一个live版本能听，还有比这更惨的原唱吗！”
　　“唱起来了，‘有没有昨天遗憾明天等待，呼啸着，拥抱风，在荒漠做最荒唐的梦’‘我们天真，我们愚蠢，我们穿行在宇宙中心敬自由’QAQ”
　　“邱邱——巡演吧——”
　　“只有一个问题，贝斯手是谁！！！”
　　他习惯性按时间倒序看评论，意料之中看见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所以之前那个贝斯视频不会是炒作造势吧，开始阴谋论.jpg”
　　“邱声现在还能唱？有一说一，他最后一场演出那个状态真的很像……建议太果先给他做个尿检免得哪天引火烧身，最近严打哦~”
　　“闻又夏真能回来我才看不起他。”
　　“不好意思你谁啊，闻又夏需要你看得起？”
　　……
　　一行一行的字，很麻木。
　　银山和Woken的确关系不怎么好。
　　除却两个乐队同年成立、同批签约公司、同为主唱主导，更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当年许然想过挖银山的贝斯手，被邱声直接从演出后台轰出门了，所以Woken的乐迷不喜欢邱声完全情有可原。
　　“看什么？你脸都白了。”顾杞突然凑过来。
　　邱声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屏幕按掉：“没什么，随便看看。”
　　化妆间，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也就邱声还能坐在角落里刷微博。
　　今天要先拍一组照片好放在官网上宣传，为了拍摄状态，早上五点柳望予就挨个把他们拽到了公司。为了之后看着他们，柳望予还雇了个叫阿连的助理，皮肤白，眼睛大，像《天使爱美丽》的女主角，还剪了个一模一样的发型。
　　阿连之前是带女团的，从不听摇滚，也对这些人没太大兴趣，这会儿正站在卢一宁旁边和他对下午要带的东西。
　　对了会儿就开始聊天了。
　　“你家有猫啊？……有五只？！那我下次能去看吗！”
　　卢一宁的声音远远传来：“可以啊，你可以摸。”
　　听见这话邱声和顾杞同时笑出声，他揉了揉脸，压低声音：“猫都供出去了，小卢别是喜欢上人家吧。”
　　“有可能，他喜欢大眼睛的。”
　　邱声心说那我喜欢什么样的呢？他从镜子里看一边闭着眼做造型的闻又夏，有些发呆。
　　顾杞仿佛随口说起那样：“前两天，闻夏大半夜地给我发微信，东拉西扯半天，最后问我，你是不是做过手术。”他听邱声“嗯”了下，“然后我就跟他说，‘没有’。”
　　“确实没做过啊，你又不是骗他的。”
　　“哎……”顾杞无比老成地叹气，“但我还是慌得很。你就不能再做个检查吗，就当为了我宽心行不行？”
　　邱声说不行，我看到胃镜俩字就想吐，过了会儿又说：“你把聊天截图发我？”
　　“啊？”顾杞莫名其妙，但照办。
　　造型做得很慢，邱声一边任由化妆师打扮自己，翻来覆去地把闻又夏问顾杞的那几句话看了无数遍，尤其那句“他不告诉我”。
　　看得心里美滋滋的，几乎感觉闻又夏要回头是岸。
　　太果老板黄安维当年是他们的铁粉，认定银山大有可为，劝邱声签自己公司时说秃噜了一层皮。结果他们给黄安维的回报就是签约后一年成员分崩离析，再一年解散，这合该被黄安维记恨，但大老板不计前嫌，还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摄影师。
　　乐队不需要穿得太花哨，几个人都年轻，五官端正，也没有谁早早地发福，看上去只是简单地收拾过，但精气神比平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最后拍出来的片子里，邱声左边是顾杞右边是卢一宁，闻又夏被安排到了最左。邱声本来想让他站前面，但他个子最高，这么站画面不太协调。他们都没带乐器，从显示屏上看彼此时有点陌生。
　　卢一宁嫌弃自己的包子脸：“闻夏真帅。”
　　“还特上镜。”顾杞补充，哀叹上帝造人真就偏心。
　　邱声扫了一眼，在心里承认顾杞说得对，闻又夏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帅得很标准。
　　以前他们也拍过宣传照，也互相用胶片机拍照，记录演出开始、结束、大半夜扑着烟火气的大排档，夕阳西下时分的排练室。
　　他爱拍闻又夏，各种各样的闻又夏。短发的，长发的，抽烟的，弹琴的，坐在窗框发呆的，夜里喝得微醺站树下伸手够蓝花楹的……还有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接吻的影子，睡过的狼藉的枕头。闻又夏也拍他，因为喜欢突然袭击，照片里的邱声总是看着迷茫懵懂不知所措，任何时候都像只受惊的猫，他嫌难看，嫌有的失真，有的没聚焦，有的曝光过度，但口是心非地把彼此的相片攒了一大堆。
　　闻又夏离开后，邱声先藏在床底下眼不见为净，有次被家政收拾出来，他差点当场疯了。本来想烧掉，可最终是没舍得，就连相片带盒子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现在有点点遗憾，一张都没有留。
　　也不知道再重新拍，闻又夏还会不会同意。
　　他们刚认识时闻又夏的头发剃得很短，因为夏天热，这么着洗头方便。男生的头发长得快，没两个月，闻又夏理了一次发，这次只修了修造型，比毛寸文静了很多，邱声说好看，他就保持了大半年。
　　四年后再见，闻又夏本来已经有点长了的头发又被造型师剪成原来的样子，前额刘海把他过分深邃又凶狠的眉眼遮去一点，微微垂眼看镜头时，甚至有了很温柔的气质。
　　以前太尖锐，闻又夏现在是最符合大众审美的风格，有一点酷，一点冷，不会淡漠到难以接近，留下看客恰到好处的绮思。
　　但邱声会想念以前的他，横冲直撞，不想明天。
　　另两人还在说服摄影师能不能把自己修得帅一点，穿牛仔外套的闻又夏站在门边，对这些向来索然无味。
　　邱声想和闻又夏说点什么，比如那笔钱你到底打算怎么安排。但他们上一次面对面独处的结果太惨烈了，以至于他现在开不了口。
　　他掐了闻又夏，吻他，咬得两个人一嘴血，从那以后除了借钱的电话闻又夏就没和他联系过了。事后邱声极其惊恐地发现他当时可能真的有想过掐死闻又夏再自杀，他病得不轻，竟思考着一起死。
　　闻又夏没看见他似的，被脸上那层薄薄的粉底弄得不自在，正拿手背不停地蹭。
　　这动作把邱声弄得发笑，他说：“那个得卸妆的才行。”
　　闻又夏停了停：“哦。”
　　起了个头，邱声说：“事情解决了吗？”
　　“什么？”
　　“钱。”邱声提醒他，“能解决你的事吗，不够我再借你点。”
　　“解决了。”闻又夏说，嘴唇动了动，终是吐出了对他们而言都太尴尬的两个字，见外得让邱声浑身难受，“谢谢。”
　　邱声垮了脸：“要还的你谢什么谢。”
　　闻又夏正要说话，那厢柳望予踩着高跟鞋走到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叠稿子。她浑然不觉两个人微妙对视，把稿子往邱声怀里推：“看看。”
　　“采访稿？”邱声一秒进入工作状态，暂且放下了纠葛的爱情，“什么采访？”
　　柳望予：“给你们安排的，你看有哪个不能回答的我让人打招呼去掉。”
　　邱声粗略翻了翻，还不就是老生常谈的东西。
　　他不以为意地还给柳望予：“不用，我又不是小偶像，没什么不能说的。”
　　“注意措辞。”柳望予提醒他，“万一问了你们为什么解散，我希望你——还有你，闻夏——你们都保持冷静，统一口径，OK？”
　　邱声：“嗯，我会说因为理念不合。”
　　理念不合是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借口。
　　玩乐队的再普通也有个性，没谁愿意一个劲地迁就。所以“理念”提供了一个万能由头，不管什么矛盾，推给理念就对了，无需多言。而解散再重组就像磨掉彼此多余的棱角，再磨成能契合的齿轮，为乐队提供驱动力。
　　这些东西不只“理念”，更像“感情”，如同闻又夏四年前站在大楼空旷的楼梯拐角，迎着夕阳问他：“你觉得做乐队最重要的是什么？”
　　闻又夏那时就说了，他觉得最重要是，合适。
　　感情合适，那么理念都可以变。
　　闻又夏觉得乐队不应该往地上走，邱声觉得可以，闻又夏喜欢更躁的风格，邱声觉得车库，迷幻，dream pop都可以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但这些并不能动摇爱情。
　　真正让他们走不下去的，无非突然间发现他们并不是能契合彼此的齿轮。
　　他做什么都太较真太固执，他不承认会犯错，他觉得只有自己才能明白所有决定后的深思熟虑。他分不清正事和私事，做什么都要求闻又夏百分百地配合步调，哪怕跟不上，也必须跟。
　　可是闻又夏不像他，能把音乐当生命。
　　闻又夏至始至终想找形状匹配的另一块拼图，而他的棱角把两个人捅了个对穿。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最近5天签到送海星，麻烦大家看在我努力的面子上留给我谢谢谢谢，给你们磕头了咚咚咚！


第33章 “是邱声把我找到了。”
　　“这次重组的契机是什么？”
　　“我和顾杞保持联系很久了，私下聊过很多次。小卢也是，没有完全断掉过，大家心里都知道只要提了就能找时间再试一试。主要是闻又夏，他……他离开东河一段时间才回来，偶然遇见了，我去问，他考虑了很久才同意。”
　　“如果他不同意怎么办？”
　　“就等他同意啊，天天去他家门口守着。”
　　“这么非他不可吗？”主持人开始笑。
　　邱声真诚的一双眼没有半点隐藏：“银山从最开始奠定风格，贝斯就是最最重要的部分，而贝斯只有他能弹。没有闻又夏，不是完整的‘银山’。无论谁问，我都这么说。”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首先当然是重组后的第一场演出，我们还在排练。有些以前的歌，因为当时的环境、条件受限，我们需要进行重新制作，可能得全部重录。再就是出专辑，已经有了一些进度了，我相信会很快。”
　　“有乐迷认为你们重组后会是Woken最大的竞争对手，你怎么看呢？”
　　“我和许然私下有很多交流，许然是理解音乐的人，我们不会存在太大矛盾。而且和Woken相比我们是一支‘新’乐队，没有经验，也没有太多作品，我们风格不一样，到时候就看观众的反馈了。”
　　“会想开演唱会吗？比如在奥体？”
　　“先把第一站做好再说吧。”
　　……
　　采访时乐队全员只在开头和结尾露了脸，正式过程都是邱声在说。卢一宁听他打官腔，表情诧异得活像见了外星人。
　　正逢邱声点评到Woken和许然的那一段，姿态放得低，说他和许然没有太大矛盾。要不是亲眼见过他俩差点干架，卢一宁真能信了眼前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青年所言都是诚恳的赞美。
　　他压低声音，戳顾杞：“我操，他夸许然！他居然夸了许然！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闭嘴啊你！”顾杞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卢一宁后脑勺。
　　采访时间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结束后邱声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有点阴沉，好似说了太多违心话，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坐在凳子上缓了会儿，疲惫地走向三个人：“行了，去排练。”
　　卢一宁抗议：“我今天五点就起了，现在还没吃饭！”
　　“去排练室吃。”
　　“你有没有人性啊！”
　　“没有。”邱声干脆地答，不容置疑再说了一次，“去排练，现在。”
　　潜台词简直是“今天不去以后都别去”。
　　卢一宁被邱声气得直哼哼，又不好意思嚎哭某人虐待童工，只好嘴里不痛不痒地骂了邱声几句诸如“偏执狂”“暴君”之类的，还不敢骂大声。顾杞跟在他身后顺毛，答应卢一宁结束排练请他吃烧烤。阿连第一次见他们的常态，居然没害怕，还问卢一宁等会儿喝橙汁还是可乐，把他按着塞进电梯。
　　电梯门即将关闭，闻又夏挡住门，转头看向邱声。
　　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两腿好像有点抖，一只手按着小腹位置，脸色比刚才更白。闻又夏放开，对卢一宁说：“你们先回去。”
　　顾杞见惯不惊地提醒他：“胃痛犯了，给他吃点奥美，包里有。”
　　闻又夏说知道了。
　　拍照片、做采访的影棚离公司有一段路，车应该会先送顾杞他们。这边走的小通道，工作人员不怎么经过，而大家都很忙。
　　天气不好，窗外看得见茂密的行道树——他们早年在滨海新区排练时这些树还没这么高大——因为前两天寒潮南下突然降温，树叶落得稀稀拉拉的，黄了一大半，看起来仿佛今年会是一个寒冬。
　　办公楼保持着最适宜的26度，但邱声满头冷汗。
　　是一下子痛起来的，像谁拿了把刀伸进他腹腔一个劲乱七八糟地搅动，恶心难受混在一起往上涌，好像一张嘴能把血块吐一地。邱声感觉他喉咙里有股腥味，又苦又酸，腰不受控地弯着，腿也软，整个人往下坠。
　　肯定因为说了太多假话，老天提醒他做人要诚实。可刚才的情况他怎么说实话？说我和闻又夏分手了所以解散，说你们德高望重的白老师抄了我的歌还臭不要脸威胁我卖版权不然就搞臭我们乐队？说因为这我跟闻又夏差点打起来他就一走了之了？
　　要真这么说，他们乐队还没重组就得被黄安维追杀。
　　邱声不断地调整呼吸，隔着衣服安抚脆弱的肠胃。但都没有用，他反而痛得开始耳鸣，眼前漆黑，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逐渐收缩成一个小点——
　　有人架住了他的两条胳膊，邱声闻到他身上尼古丁和洗衣剂混合的复杂气味，像即将溺水前被塞了一根浮木，不管不顾地抓得很紧。
　　蹲着其实比这个姿势舒服些，但他想抱闻又夏。
　　走廊有监控吧？算了。
　　邱声迷糊地埋在他肩上。
　　“包。”闻又夏说，“压在前面了，你先放开。”
　　邱声不放，闻又夏就单手挤进他们紧贴着的身体之间抽出那个包，他翻了一阵，里面钥匙银行卡手机就这么散着放，耳机线缠得找不到头。邱声还全身重量都交给闻又夏，他没办法，只好半靠着墙，另一只手抱住邱声。
　　翻了会儿总算找到了顾杞说的奥美，胶囊挤在铝板里，差点被压扁。闻又夏扶着人站好，翻出保温杯晃了晃，还好有水。
　　他递给邱声，问：“一次吃几颗？”
　　邱声不耐烦地抓过药，啪啪两下掰开，就着水干脆地吞了。
　　闻又夏没吃过这个，看了阅读说明晓得是治胃溃疡的，莫名松了口气。他当邱声动过刀又差点得绝症，现在看来慢性病的结果也不怎么样但已经比想象中让他安慰了。
　　等邱声缓了会儿，他们下楼，打了辆车回太果排练，中途没说话。
　　回去时顾杞迎上来问东问西惹毛了邱声，他骂顾杞小题大做，又咕咚咕咚灌了自己一大杯热水，随后一抹嘴，拾起吉他：“开始吧。”
　　邱声看上去像根本没有那一出，弄得闻又夏要问他“怎么了”也没有了立场。
　　他越显得关心邱声，邱声越不买账。
　　邱声的性格闻又夏再清楚不过，黑白分明的，没有灰色地带，每个问题的答案都预先规定好了只能有“是”与“否”。他没答应邱声要复合，于是所有的关怀在邱声看来都是虚伪，是自我感动。
　　但闻又夏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灰色地带，黑和白都离他太远了。他们以前就为类似的事吵过无数次的架，每次都是他去哄。
　　邱声很不好哄，闻又夏哄到后面没耐心就来硬的，抱到床上、流理台上，或者就在排练室里，怎么样都行让他发泄出来，让他咬，掐，到后面没力气了就成了亲吻。他回过神来怪闻又夏，“你怎么就是要惹我生气？顺着我一次不行啊。”
　　倒也不是不行，但气头上谁都顾不上这些，闻又夏不肯在戴着镣铐时改变。
　　现在可以改变了吗？
　　镣铐没有了，还剩最后一道心里的坎需要迈过去。试着放下一些，重新拿起大概也不是原装的感情，他想让它浓烈更甚从前。闻又夏从不肯回到过去，他往前走，如果遇不到邱声他就孤独地过一辈子。
　　遇到了……也不能叫遇到。
　　是邱声又把他找到了。
　　闻又夏看邱声调音，听见鼓点错拍抬起头吼“卢一宁你没吃饭啊用点力能死啊”，呼吸前所未有地畅快。
　　好在起码邱声还愿意在痛的时候抱他。
　　因为闻又夏突然转性般无比配合，排练进行得顺畅。
　　卢一宁的手伤过，幸亏年纪还小，没有得肌腱炎所以好保养，排练时大家主要想着怎么照顾他。太果找了专业的医生帮着护理，唯恐他不舒服，搞得卢一宁很不好意思，也乖了，邱声说什么他都听。
　　顾杞工作还要继续，所以排练时间固定在晚上，脆脆给他们做饭，每天和顾杞一起下班后来公司，他们排练，脆脆就待在旁边玩手机，当第一个听众。
　　一切看上去都像原来，没有四分五裂，也没有歇斯底里。
　　他们的第一张专辑叫“银色山谷”，8首歌不算少，有一半都需要重录。但邱声改编曲什么的动作快，再加上是演过无数次的，录起来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柳望予看过两次，总算觉得邱声这次干的事靠谱，后续交给阿连，自己就不操心了。
　　首演安排结果下来了，并不在蓝花巷。
　　过去西城区的蓝花巷是摇滚乐盛行的地方，但现在城市节奏加快，人们有更多打发时间找刺激的方式，除了狂热爱好者，很少有人肯穿过几个城区听一场演出。蓝花巷仍在，不过少了点热闹，场地也没那么新的那么大。
　　太果当然不肯用情怀赚钱，他们联系了目前国内最有名的连锁livehouse“潘朵拉”，早早地在社交平台上宣传，票面100，学生八折，卖出去四百多张。
　　卢一宁没见过世面，从下午走台就开始莫名惊诧：“四百多人？没这么多吧……不对，咱们演过这么大场子吗？”
　　“你演过。”邱声说，“你不是跟台海的‘榆木茶’合作过一段时间？他们走哪至少四五百人，不亏待你吧。”
　　“那我自己的乐队没有啊，谁让你们不争气！”卢一宁随手敲了好几下军鼓，泄愤似的恶狠狠，“别人的乐队场子再怎么大也是别人的，和他们演一点都不开心。”
　　邱声愣了愣，仿佛被卢一宁无心之言戳中了某处柔软，没来由地指尖一麻。
　　“今天就让你开心。”顾杞笑着说，“大胆演，哪怕来不了那么多人呢。”
　　卢一宁：“那必须的，闻夏，对不对啊——”
　　邱声情不自禁循着这句话去看舞台最右侧，电线已经布好了，后台的工作人员交谈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耳朵里钻。
　　音箱里，他再次听见那道贝斯线，换了新的效果器，声音调得更亮一些，接近中频。
　　闻又夏随手一弹，邱声听出来了那段曲调。
　　《五月雨》。
　　Rainy summer turns green,
　　I’ve got one crush in your arm,
　　I’ve got one downpour in your arm,
　　When saying you’re into me, summer’s raining.
　　作者有话说：
　　*与现实不符的部分请勿深究嗯嗯嗯（指买票那里
　　这文是有大纲有细纲也有存稿的，很用心准备过，but我知道目前存在一些问题，但大方向还是想按自己的节奏来。大家评论我都看了，谢谢谢谢，最近确实三次太忙不在状态，后面会考虑调整一些节奏啊剧情啥的。但就歌词这个吧……我确实已经尽力了……也确实水平不行，这个我心里有数，是硬着头皮上的……没在说气话也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没写好就是没写好，读者意见我接受，一时太冲动了心情不好以后不会了，尽量多斟酌斟酌（磕头
　　好啦看文图个乐！美女们开心点我也开心点ww


第34章 “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世纪末。”
　　演出八点整开始，七点五十，卢一宁躲在后台边看：“我靠，来这么多人？”
　　“太果营销做得好，都快把咱们捧上天了。”
　　“完蛋，我本来不紧张的现在都有点儿心跳加速。”卢一宁絮絮叨叨，“好多漂亮姑娘啊……”
　　顾杞四年没怎么登台，高强度排练了一个月还是忐忑，闻言忍不住用损卢一宁自我放松：“都是冲着邱声来的，有你什么事儿？”
　　以前就是这样，银山有个颜值堪比年轻男偶像的主唱，还有个性感又冷酷的贝斯手，其他两个介绍起来留了个名字，估计也没什么人记得住。卢一宁现在过了因为这个争风吃醋的年纪，格外想得开。
　　他心平气和地说：“没关系，我就看看。”
　　顾杞笑了声：“放以前你得和邱声拼命去。”
　　“反正大家都是一样的工资，peace and love。”
　　顾杞：“长大了，爸爸真欣慰。”
　　卢一宁骂他想当爹就赶紧和脆脆领证造人，哪有一天天占队友便宜的。
　　他们打闹了一阵，外面的歌放完一首不再继续，全场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意识到什么看向livehouse后墙的时钟——
　　7:59，灯光全暗。
　　“走吧。”邱声说，“好久没演了，别迟到。”
　　不知谁率先看见了乐手走上台的影子，爆发出一声欢呼，而后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邱声置若罔闻，只在数秒的最后一刻结束时准时开始intro。
　　贝斯和鼓配合亲密无间，吉他跟上，一段漂亮的SOLO。
　　灯光调成银白，波光粼粼，不像山的轮廓，是游泳池底太阳晒出的树的影子在摇晃。一段简单的intro后邱声不打招呼，手里的吉他变了调。
　　开场是《敬自由》。
　　这首歌好像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够掀翻屋顶的风格，躁动不安，顶天立地，逐渐走高的音乐充满年轻才有的目空一切，嘶吼着。
　　原本空洞的“理想”“自由”突然触手可及。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选秀节目那些所谓的制作人改编的版本，横冲直撞的破旧小船被他们用星光的音效装点成了漫游银河的飞艇，懒洋洋的，一点没有最初的味道。
　　只有吉他贝斯鼓才能三百六十度展现他的狂妄，无死角。
　　邱声的声音比四年前少了一丝青春蓬勃，因为抽烟有点沙哑，但越到高音越明显的金属感，他像一把乐器，快要折断似的拼命把自己往极限拧。于是为了配合他，无论是哪一把琴，或者哪一面鼓都越来越用力，唱到“荒漠里荒唐的梦”时邱声已经开始出汗，发热，手掌心滚烫，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电吉他。
　　积压已久的疯狂终于得以释放了，浑身的毛孔都张开，迫不及待与久违的缺氧感接吻，邱声像死了一次重新活过来，他耳畔听见贝斯声始终如影随形着。
　　他眼眶一热，差点在高潮时憋不住破音。
　　“我们穿行在宇宙中心敬自由。”
　　“我们穿行在宇宙中心。”
　　“我的自由，是未来的苍穹。”
　　21岁写歌的时候夸夸其谈，除了情爱就是梦想，邱声起步得太顺利以至于缺少愤怒。这首歌诞生于崩溃的边缘，阴差阳错，契合了闻又夏最想要的感觉。
　　但那时的愤怒浮于表面，经过四年的病痛、分别、沉淀、重逢，再如决堤之水彻底爆发，继而沸腾，推着一艘船撞向冰山也不回头。
　　回头干什么？活在当下，死在当下。
　　不追溯曾经生命就永远灿烂。
　　最后终结于失真的吉他，顾杞差点弹断了弦，一声低吼扔掉拨片。
　　谁都没想到刚开场就充满激情，台下，持观望状态的观众也彻底被他们感染了，欢呼、尖叫从SOLO结束的最后一遍副歌开始，持续了三分钟之久。
　　邱声气喘吁吁地停下，他看向台下自发POGO的人群，突然想：这次能行。
　　人设、故事线，都是虚的，演得好才能说服乐迷他们认真地准备再出发。
　　他像年轻了好多，又不是21岁的状态了，更潇洒更放肆。曾经未来得及抒发的躁动在他的身体里跳跃着，引领他习惯性地望向舞台最右侧——那是贝斯手最喜欢站的位置。
　　闻又夏一如既往藏在光影分界处，任由乐迷对着他大喊名字，他抱着那把苹果红的雅马哈，朝邱声比了个大拇指。
　　邱声一愣，如释重负地笑了。
　　演出的时候至少他和闻又夏能暂时放下一切。
　　后来又演了几首，都是以前最出名的歌，迷幻浪漫如《五月雨》《白河夜船》《蓝冬》，暴躁生猛如《Scar》《热烈》，现存的作品挨个唱了一遍。中间还有器乐battle，闻又夏很给面子，衬着顾杞，让他出尽了风头。
　　临到结束才想起还要自我介绍，邱声攀着麦克风：“听了这么久，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就不自报家门了。”他笑笑，并不觉得灯光刺眼，“最后介绍下我们乐队吧，银山，2012年成立，14年解散了一次，这个月初重组，离成立刚好满五年——吉他，顾杞。鼓手，小卢。贝斯，闻又夏，不过我们都叫他闻夏，你们也可以这么叫，他比较喜欢。”
　　闻又夏尴尬地摆手，台下立刻给面子地起哄：“哦！——”
　　邱声心情得到了极大的缓和，连胃部隐隐的痉挛都感觉不到了：“快结束了，最后一首不唱乐队的歌，不过是我写的，所以也没差。”
　　“叫《2099》，听过吗？”
　　“听过——”
　　“那再听一次我唱吧。”
　　大病初愈后邱声写的第一首歌。
　　乐队没了，他也没想过卖给任何人，就留着自己唱。后来捏着歌词思考了很久，又抱着吉他弹了两遍后要试试，一张嘴，没发出声。
　　他从那时起唱不动歌了，心理原因，一拿吉他、一开嗓都让他想起跪在后台四肢发软的那个夜晚，整件事对他而言都像一块心口的大石头，不搬发不出声，一搬走可能就会没命。邱声到底惜命，被柳望予劝了几次就从善如流地把歌卖给桑雪，自己也做了桑雪的制作人，任由她那把适合当乐队女主唱的嗓音帮他挥霍感情。
　　《2099》这首歌被乐评人称赞同时兼具“爱而不得的绝望”与“撕心裂肺的隐忍”，邱声听不懂，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是当时的心情。整首歌编曲相对简单，贝斯线闷着，在最后一刻前面的压抑全是酝酿，就为了这一声放开。
　　至于那放开的一声，邱声想了什么？
　　他不常分析写曲时万千思绪，现在重新回到livehouse，能够顺畅地演一场，听见那声如玉山崩塌的贝斯，突然记了起来：他恐怕当时在幻觉中气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要拿刀砍了闻又夏。
　　间奏吉他弹得如泣如诉，邱声突然起了谈性。
　　“你们知道为什么这首歌叫‘2099’吗？”邱声说，“因为2099年是还没来的、离我们最近的一个世纪末，我特别想活到那个时候。”
　　乐迷们开始笑。
　　下一段副歌开始时，邱声听见某个从不出错的演奏机器呲花儿了。
　　首演完美收官，带来的蝴蝶效应超出柳望予的想象。
　　在她的蓝图中这次演出只要顺利结束就行，接下来他们会进行一个小型的三城巡演，帮助乐队适应走到“地上”的转折期。然后录专辑，在新年时顺利发行当年夭折的第二张，标题邱声都起好了，就叫《理想世界》。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首演翌日，柳望予的电话就被同行打爆了。
　　“有个真人秀想找你们。”柳望予疲惫地撑着额角，“像‘小酒馆’那种形式，在一个地方自主办演出，场地待定，会有一些故事线。他们钱给得很慷慨，但不可能很自由，说白了就是演，要不要接你们自己定吧。”
　　综艺，邱声听见这两个字霎时一个头两个大。
　　众所周知地下看不上地上，小众看不起主流，国内乐队去真人秀走穴犹如自砸饭碗，放在圈内是要被唾弃的。尽管录综艺也不分白天黑夜累到瘫痪，可总比巡演好。现在单靠巡演专辑赚钱太难了，不小心砸了一把琴都能让本就不富裕的乐队雪上加霜，设备都是钱，弄坏了搞不好能原地破产解散。
　　Woken去一趟某音乐节目做参演嘉宾单场到手六位数，圈内人表面骂着“为五斗米折腰”，心里估计都想，要能录几场综艺就买房买车，我上我也行。
　　柳望予也没给他们接太离谱的真人秀——比如带娃的做游戏的开餐馆的——总算和本职业有所关联，这让邱声动摇。
　　他知道顾杞缺钱结婚，卢一宁家里养着五只膘肥体壮的田园猫嗷嗷待哺，闻又夏就不提了，前不久才找他借了五万块。他们乐队里唯一不缺钱的就是自己，但邱声也没不缺钱到可以随意挥霍。
　　丰厚报酬就像悬在驴前面的一根萝卜，说不心动都是假的。
　　专辑可能要往后推了，邱声想。
　　他跟乐队成员开会：“情况都跟你们说了，钱肯定比巡演三场多得多，但没有那么单纯，可能会被那批老炮儿骂也说不准。为了节目效果也许还要出现一些意外情况，所以我来问你们怎么想的。”
　　卢一宁把录节目当旅游：“我没问题啊。”
　　“我可以把年假请了去录。”顾杞忧心忡忡，却已经有所偏向，“这个节目不至于录大半个月吧？”
　　那就是两个人都同意，邱声问闻又夏的意见：“你呢？”
　　同时他在心里暗道：闻又夏要敢说“随便”，或者又要车轱辘“音乐有聆听门槛”“我们不应该顺从大众自轻自贱随波逐流”之类的恼火言论，我就拿卢一宁的吊镲打爆他的头。
　　闻又夏的喉结轻轻一动：“可以。”
　　看来前几天的架没白吵，他到底把那些都听了进去，也尝试着和普罗大众的审美水平握手言和，不再把进摄影棚看做傻逼才干的事。
　　成见可以放下，矛盾可以吗？
　　心里那根紧绷的琴弦被邱声指尖一勾放开，水滴般清脆的声响击破了一道隔膜。
　　“录完这节目你就能还我钱了。”邱声开了个轻描淡写的玩笑，见闻又夏不为所动，只好尴尬地自己哈哈两声。
　　“现在就能还你。”闻又夏说。
　　不行，好不容易让他欠我人情，还完又跑路怎么办？！
　　邱声脑子一热，当着那两人的面径直吼他：“别还，你欠着，等我准你还了再说钱的事，听见没？这是你欠我的。”
　　排练室安静了几秒钟，谁都搭不上话。
　　闻又夏摸着贝斯的四根弦，认真地点了点头：“行，等你喊我。”
　　作者有话说：
　　邱：所以闻夏价值五万rmb，我赚了
　　挥挥明天见，最近太热了，忍不住喊出注意防暑降温！！


第35章 “原来不是喜欢才答应。”
　　真人秀还在筹备阶段，据说要12月初才开录，于是柳望予安排的三城巡演还得照常。
　　有了第一场，后面就游刃有余。
　　邱声最开始还担心过万一临上台过不了自己那关，一张嘴没声音该怎么办才好，但他逐渐发现这忧虑有些过分紧张。也许反复说服“你没问题”的心理暗示真的发挥作用，也许音箱里令他安定的阿普唑仑重新回来了，邱声演的过程大部分放松，有时因为灯光晃眼老往右边看，每次都得到了回应。
　　但一离开演出场地，他和闻又夏再次迅速回归冷战状态，挨得很近但很少说话，更少互相关心，是一对淡漠的怨偶。
　　邱声甚至想，可能闻又夏是对的。他们这种普通的合作关系也能让自己冷静，又不用去计较闻又夏是不是跟着他走，凭空少了许多烦恼。
　　可他真的安于现状吗？
　　他就要全部，闻又夏的全部。
　　邱声又开始和自己较劲。
　　三城巡演最后一场在隔壁省会临港，他们包车去，也算一趟简短的南下。邱声坐大巴最后，横起一条腿，把闻又夏堵在靠窗的位置。
　　贝斯琴盒横在他们中间的两个座位，还有一部分压在闻又夏身上。他一直看窗外的风景，高速路和收割完毕的田园风光都让人乏味，邱声好几次要找他聊天，侧过头去，闻又夏两眼发直，活像精神已经出窍。
　　到底没聊得起来，邱声不晕车，但坐到后面就开始犯困。他不理人，倒是闻又夏，即将抵达酒店时突然问他：“后背，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邱声沉着脸，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只会让人不高兴。
　　闻又夏有自觉，很快便不再说话，中巴车尾部的轰鸣声能折腾得人头晕眼花。就在邱声以为他继续回归沉默是金的状态时，闻又夏莫名抱开了贝斯琴盒。
　　他往这边挪了一个位置，低声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仗着受害者身份，邱声立刻开始蹬鼻子上脸地作死，他小幅度地一翻白眼：“闻皓谦多大了啊，不会说话吗？还要你替他道歉？你又不是他亲哥，能帮他擦一辈子的屁股？继续宠着，我等看他哪天真会进去。”
　　邱声音量不低，前排坐的阿连奇怪地一转头，对上两个人之间的低气压后很快转了回去，急急忙忙地找卢一宁聊天。
　　“不是替他。”闻又夏等他发泄完才继续，“我替自己说的，对不起。”
　　“你没对不起我，是我咎由自取。”
　　闻又夏为难地蹙起眉，他没有那个意思，为没有早点出去拦住闻皓谦而道歉，也为让邱声受委屈道歉。只是还在组织语言，邱声说：“我恨不得你没有那个家这样我就可以带你远走高飞，道歉没有意义闻又夏，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
　　“你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问了，你说吗？”
　　“我说了你给吗。”
　　“你说。”
　　“我要那首歌回来。”
　　“给不了。”邱声也干脆，“我写首新的赔你。”
　　闻又夏不吭声。
　　他被触到两个人分歧的最深处。
　　版权不是问题，理念也不是问题。他们那首歌本该好好地发布，最正式地当做第二张专辑的前站，但突然被别人抢了先，几乎一模一样的编曲手法，旋律、歌词意思都大同小异，任谁看都是抄袭。
　　但他们没证据能够维权，反而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
　　后来邱声说他要找白延辉，他怪罪都是闻又夏那天让白延辉来听他们排练，对方不来那么就没这些破事。闻又夏自知理亏，没有去，邱声消失一个下午，回到他们的排练室后一脸平静地宣布：“我把版权给他了，不署名。”
　　闻又夏平时总是脾气很好，干什么都顺着邱声的意思，但那天被这句话轰然压倒，失去理智般把邱声往角落里推
　　器材设备被撞倒了一大片，邱声鼻子不知磕着哪儿一直流血。顾杞去看邱声怎么样了，卢一宁拦着他劝“别动手”。邱声被顾杞扶住，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血流到新做的乐队T恤上，染红了山巅，不可置信重复了三遍：“你推我？”
　　他从来都只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四年前他们一穷二白，邱声没办法，于是他怨恨自己太废物。
　　现在一切都好转了，邱声还是说：“给不了。”
　　这么久了，闻又夏好像再次被剖开，不自禁地抱紧了那个贝斯琴盒。他是很难生气的人，惟独这一件事让他愤怒，有些话明知伤人，却仍失去理智般冲出唇舌。
　　“新的就能赔？”他冷冷地说，“那我该找个新男朋友。”
　　前排，卢一宁捕捉到只言片语暗道不好，站起身要阻止：“闻夏！”
　　但已经太迟，邱声猛地抓住闻又夏把他按着往车窗掼，中巴车司机浑然不觉变故，只按照指示牌甩出右转弯。惯性和力量叠在一起，闻又夏撞在车窗上，贝斯琴盒砸脸，移开时他抹了把鼻尖。
　　红的，血。
　　阿连倒抽一口气，赶紧往这边递纸巾。
　　“别给他！”邱声站着，不管中巴车还在行进而他的姿势很危险，居高临下，“我知道你难受，你伤心，我就不难受不伤心吗？歌又不是就那一首，能不能别认死理啊闻又夏！少了那首不活了？你有那么喜欢吗，是打算等我死了录张专辑烧给我，还是准备整理个合辑在我他妈葬礼上放啊？！我不想拿回来？他妈的我这么几年没日没夜地赚钱，你当我真为了自己？要么你闭嘴，要么现在你去赚够五百万违约金，我立刻二话不说找人曝光那混账，你能么？！能、么？！”
　　阿连拿着纸巾盒愣在原地，目睹这画面比她初次见卢一宁和邱声互掐显然来得更冲击，顿时手足无措。卢一宁拍了拍阿连的肩膀把人弄回座位，食指按在唇上，沉默地摇头示意她不要管。
　　中巴车内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被卷进了深深海沟。
　　“……对不起。”闻又夏单手抹开鼻血，“我刚才太激动了，说错话，没有怪你。”
　　邱声一下子哑火了。
　　他听不得闻又夏道歉。
　　他们好得蜜里调油的那段时间也罢，吵得不可开交的那段时间也好，闻又夏说“对不起”是比他多的。每次说这三个字，闻又夏的声音总比低沉更低，让邱声控制不住心软。
　　最先，邱声以为闻又夏的“对不起”是用来让他不再发脾气的手段，但他逐渐发现闻又夏真诚地对他的愤怒、难受、焦虑感到愧疚，仿佛这是他与生俱来应该承受的一部分——他的离奇的畸形的“家庭”让他终日惶恐。
　　哪里做得不对吗？
　　那我改，你不要不高兴，不要丢下我。
　　他二十来岁，已经被亲生父母、养父母、敬重的乐队前辈一共抛弃过三次，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怪自己，无论对错。
　　没有人会与生俱来冷漠疏离，闻又夏的感情只是被消磨得太过。他是一只长满刺的贝壳，外观张牙舞爪尖锐锋利地对抗一切，但内里软弱，小心翼翼地在世界中寻求平衡。
　　所以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邱声就不再愿意听他说“对不起”。
　　闻又夏不用完美，不用对他小心翼翼，他们吵架吵完了还可以拥抱。
　　但不吵架就更好了。
　　邱声只希望今天骂完闻又夏后他能消停一段时间，至少把三城巡演好好排完。
　　巡演，又是让他头疼的两个字。
　　如果重组乐队这么不开心，邱声只能用“自虐”和“赎罪”来解释了。
　　做出他们一同认定主题是“理想世界”的专辑，把欠闻又夏的那首歌补上，没完成的南方巡演也坚持到结束，给四年前划一个迟来的句号。
　　邱声坐回后排，沉默良久，知道前排许多目光在暗中打量自己。他胸口有诸多不忿，想大喊一句，闻又夏你听着。
　　他想说，别和我吵了，算我求求你好吗，但刚才的高分贝让喉咙撕裂一般的疼，邱声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转过身去背对闻又夏。
　　抵达临港后先去巡演场馆踩点，也在“潘朵拉”。
　　现代化的场地，程式化的流水线步骤，设备都用最好的，工作人员也相当专业。但也许是太好了，太规整，邱声演了好几场都像没换过地方，这里和地下感八竿子打不着，没有大旗，没有抢他们拨片和外套的人，每次结束后人群像水一样地褪去，离开，他站在后台看着，总是说不清道不明一阵失落。
　　演出在第二天，阿连送他们回酒店。
　　车上发生了局部冲突，之后一路邱声虽然不说话，但脸色阴沉，仔细去看时眼睛也通红。阿连没见过他这样状态，看了分房结果后不放心地问邱声：“要不要换房间安排？”
　　“不用。”邱声皱着眉，“死不了。”
　　阿连无奈，想自作主张地给换掉，被卢一宁拽到旁边安抚，“他们就这样”“没打起来就打不起来了你放心吧”。她不了解邱声，忧心忡忡地又看他一眼这才去忙着联系主办方，准备明天的演出。
　　邱声关门时还带情绪轰得震天响，他不解气，又补上一脚，把自己疼得不行。
　　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他开始醒悟自己有问题，医生给的建议被闻又夏轻而易举地摘除，就像当年所有的药效也在闻又夏面前失去作用——他能掌握歌曲节奏、乐队进度甚至工作时的每一个项目开展精确到秒，就是一次次地对闻又夏失控。
　　这样下去他会在演出时出问题。
　　邱声皱眉，把背包摔在床上，趴过去，拆拉链的动作粗鲁暴躁。
　　包里乱，邱声找了会儿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索性拎起底部往下抖，各种鸡零狗碎小物件跌落一床，几个小药盒格外显眼——抗焦虑的，止疼的，镇定的，每天都要吃，他肠胃问题越发严重很大程度上有受到这些药物的影响。
　　邱声拿起来，熟练地分别取药片，倒了水，吃掉，恨恨地把药片当闻又夏嚼了。
　　苦味让他终于冷静，邱声喝掉小半瓶矿泉水，等镇定作用产生效果才继续去面对闻又夏。对方坐着，贝斯横在他膝盖上，他好像正检查那通争执有没有弄坏自己的琴。
　　自从闻又夏知道他有时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后，很多情况下邱声发脾气，他都不怎么管了。待在旁边，等邱声缓过劲儿，再捞到怀里安抚——现在不是情侣，闻又夏当然没可能抱他，所以他就自己低头。
　　“你怎么还在吃那药？”
　　“没办法，时好时坏，自己不敢随便停。”邱声舌根还残留着粉末的苦，“我也不说什么‘不是故意’了，就算没病今天一样骂你。提什么不好提新男朋友，摆明了气我。”
　　“没有。”
　　“那新男朋友呢？别告诉我整四年你都没谈过恋爱。”
　　“没心情。”
　　“真巧，我也没谈。”邱声坐在另一张规整的还没被他搅乱的床上，抬起腿，轻轻一踩闻又夏的脚背，“我们又扯平了。”
　　“为什么不找？”闻又夏闷声问。
　　“找谁？”
　　“……”
　　“我以前觉得爱情是互相赎罪，遇到你之后换了想法觉得爱情是彼此亏欠，算清楚了就该分手了。”邱声仰起头，躺倒在松软床褥中，“但什么叫亏欠？我就乐意围着你转，想你跟着我走。好的时候恨不得告诉全世界‘闻又夏爱我’，分了差点感觉特别没意思死了算了。但你比我强，你真看的挺透。”
　　“……”
　　“你把我扔了，我还活着，可见爱情确实没什么用。”
　　每个字闻又夏都听清了。
　　他希望邱声有再爱一个人的力气，他被过去捆住就够了邱声不需要承担这些。可如果邱声都不要爱情了，那他呢，继续当行尸走肉？
　　他的为人称赞的创作，渴望的梦一样的亲密关系，都是邱声给的。
　　沉浸在爱情里的邱声很好看，漂亮，诱人，躺在床上拨吉他的简单动作都能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奇思妙想。
　　那些干涸人生无法体会的情感在他们相爱的短短几天内突然迸发，如火山喷涌，覆盖了他的过去。邱声让他知道被爱是一件幸福美妙的事所以人人奢求，邱声不在身边，火山就进入休眠状态，毁天灭地的威能让位于理智和机械的日复一日生活。
　　这是坏事吗？
　　当然不，只是体验过被爱情烧灼的痛快，平淡就变得步履维艰。
　　长时间安静，邱声喃喃地问：“闻夏，你为什么要答应我？回乐队。”
　　“我想你能好好的，放过自己。”闻又夏始终没有抬眼看他，“我想你去爱，去生活。所以我才回来陪你一段。”
　　邱声蓦地警惕：“一段是什么意思，你还是想走？”
　　“也许。”闻又夏不愿骗他，“以前我的选择不算多，现在有机会也有条件，有些本来想做但是做不成的事可以去尝试一下。”
　　“不包括乐队吗？”
　　问完后良久没听见答案，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单薄胸口微微起伏片刻，翻了个身。
　　“原来你不是因为喜欢才答应。”邱声沉闷地埋进枕头里，“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怕赔违约金……但至少，以为你想得那么快多少对乐队有一点留恋。”
　　“你知道乐队对我而言没有那么重要，12年我就不是因为‘喜欢音乐’答应和你组乐队，现在也不是。”
　　对，当年是因为他爱邱声。
　　现在呢？
　　为了邱声能放过自己，把这个遗憾补上，然后再无负担地和平告别？
　　作者有话说：
　　闻夏：在想了，在想了，在追了


第36章 “殉情是二次新生。”
　　临港的演出前，闻又夏和邱声的关系好像更差了，之前零互动，现在简直成了负数，肉眼可见两人都躲避着对方，更遑论主动交流。
　　走台结束后阿连紧张得不行，她隐约听说这两人还有一层前任恋人的关系，根本没想到存在这种情况，调解也无从下手。
　　顾杞不在，她只好问卢一宁：“马上演出了，他们今天能和好吗？”
　　“今天？不可能的。”卢一宁分了她薄荷糖，满不在意地说，“邱声脾气坏，一点就炸，但去得也快所以不会带情绪工作；闻夏性格比较闷，不记仇，也很少主动解释什么。他们俩吵架一般是闻夏先低头，否则估计得持久战。”
　　阿连完全没被薄荷糖安慰，被他这么一说，急得声音都在发抖：“那、那怎么办啊！晚上还有演出……”
　　“不会影响演出。”卢一宁刚想说这两人至少尊重乐迷，但转念记起他们演出生涯最大的一次舞台事故，信誓旦旦的保证顿时卡了壳，只好迂回地说，“就算、就算出了事，我和顾杞一定拦住他们，尽力。”
　　阿连更绝望了，在一瞬间甚至准备写辞职信。
　　现场乐迷和东河那场人数差不多，还有人带来了当年银山出的毛巾正在挥舞，对后台阿连的忐忑一无所知。
　　银山以前在东河、临港这一片的地下乐队中就很有人气，喜欢他们的觉得邱声虽然长得乖但台风出人意料地野，是个有魅力的主唱，而乐队现场气氛好，很少拉胯，成员没有这啊那的毛病。而讨厌他们的觉得银山这几个人太装，不好相处，没有摇滚乐队做派，尤其那个贝斯手，拽个屁啊场场都臭脸——多亏有争议，就算解散也没有被遗忘。
　　乐迷们初次听闻银山重组，一开始还担心他们签了太果后被包装成商业气息浓厚的伪摇滚。东河首演完毕，看了一些repo后选择放心，银山的内核未曾改变过。
　　于是临港这一场期待值更高了。
　　台下的矛盾没有蔓延至演出之中，阿连在后台两个小时，差点把刚做好的美甲都抠掉，听见邱声喘着气说“今天就到这儿”时，她两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但紧接着乐迷喊起了安可，专场演出，肯定得有一首留底。
　　这是事先没说好的，阿连立刻警戒地提醒工作人员：“我们没有说好要安可的。”livehouse负责人却不以为然，觉得这个一点都不懂演出的小姑娘太板正，点着烟说：“你问乐队呗，要他们想演肯定还是得演。”
　　阿连和场地沟通未果，大步跑去后台边缘。
　　邱声刚刚摘下吉他，微勾着腰，没有要重返舞台的意思。看见阿连，他就找她要热水喝，阿连赶紧把随身带的保温杯递给邱声。
　　“Encore！encore！encore！”
　　场馆中，连绵不绝的呐喊还在继续，清晰地传来。
　　阿连问：“今天演安可吗？”
　　邱声没回答，仰头灌了小半杯温水。
　　“看邱儿的状态。”顾杞拍拍邱声的后背，“我可是感觉很好哦，再弹三五首也问题不大，可惜我们没那么多歌哈哈！——所以演吗？”
　　“问他。”邱声有气无力地哼了声。
　　他嘴里的指代词只针对某个特定的人，而明明就在同一片空间却还是执着地不对话。
　　顾杞只好充当传声筒，把刚刚问邱声的又问一遍，末了警告闻又夏：“你要说‘问邱声’或者‘随便’，我就把你的琴弦剪了。”
　　闻又夏沉默片刻问：“他演哪首？”
　　顾杞在心里哀叹说了等于没说，认命转头：“闻夏问你演哪首。”
　　这回邱声没再让他传话了。
　　他握住吉他琴颈，扔下一句：“如死如生。”
　　T恤演完两个小时完全被汗湿了，邱声觉得热，又不想脱，硬撑着背上吉他。
　　衣服粘在后背上半透出肩胛骨，脖颈和赤裸的胳膊都亮晶晶的一片，被灯光照着，像人鱼粼粼泛光的甲，武装他的软弱。
　　前两次巡演他们都没有安可曲，最后一首唱完就关灯。
　　重大舞台事故就发生在一声高过一声的“encore”中，时至今日，邱声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的每一秒钟。
　　小酒馆场地里砸破的贝斯断成两截扎着邱声的眼，让他四年都本能地抗拒着返场，唯恐再次发生意外——哪怕心里知道闻又夏已经不在了，没人会砸琴，但他一听见齐声的“encore”，每一条神经末梢都迅速地开始打颤。
　　这也是横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存在感十足让人想逃，他会绕过去，或视而不见，但酒店里和闻又夏心平气和地吵完，他突然改了主意。
　　跨过去，移走它，就今天就现在。
　　他不要再害怕“encore”。
　　邱声跨上舞台，灯光重新点亮成迷离的蓝色。
　　乐迷稍微怔忪接着响起了山呼海啸的欢呼哄叫，还有很多人举起手机。他们可能准备录像或者拍照了，邱声无所谓，把过长的刘海往旁边一捋，低头拨动了吉他弦，他看也不看乐队成员是否就位。
　　“你们故意的，我都好久没安可了……行吧，唱什么？”
　　邱声说完歪着头，仔细听了一会儿下面嘈杂的歌名。有人要听东河场唱过的《2099》，有人点《蝴蝶燃烧》，还有跟着纯起哄，要他们翻唱国外乐队的名曲。
　　邱声等了会儿，说：“其实我没打算让你们选。”
　　乐迷齐声“嘘”他。
　　“就唱如死如生，不听的可以走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站着的贝斯手恰到好处地弹奏出第一个音符。
　　此后整首歌，无论变速、转音，甚至即兴换了调子，那道贝斯线始终与人声如影随形——他们哪怕吵得不可开交了，在台上仍然是彼此最默契的人。
　　多讽刺。
　　《如死如生》是闻又夏写的，收录在首张专辑里，刚发出时反响平平，过了一段时间却出现好多人说这首“后劲儿大”。可能这就是闻又夏的创作风格，也是他的魅力，第一眼看不清，一旦陷进去了就会飞速沉沦。
　　前奏长达近一分钟，器乐演奏仿佛声嘶力竭地讲了一个故事，之后节奏渐弱，趋向平缓，而和弦也变得简单，缓慢引入人声。
　　“My love，would you please pray for me.
　　“I’m gonna to a place out of time,
　　“To a place out of time where you already gone,
　　“with our memories dived into the blue and souls reach the sun.”
　　唱到中间，一根琴弦从中崩开划伤了他的下巴，但邱声浑然不觉，一点不停地唱完了。到最后贝斯声完全停止，鼓也没有，只剩下吉他和弦陪伴人声，一束光收在邱声头顶，把他整个笼罩在深蓝中。
　　因为前面的躁动而摇摆的人群陷入沉默，邱声按住剩下的五根弦，一撑地板站起身：“那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你们来。”
　　他离开舞台的几秒钟后，欢呼才再一次响起。
　　这天阿连跟着乐队吃了顿心不在焉的宵夜，她端着果汁，靠在卢一宁身边——整个乐队她最熟悉的就是年轻的鼓手。
　　卢一宁喝了点酒，说话就开始口无遮拦：“邱声你今天要演如死如生怎么到临头才说，得亏平时我们排练过几回，不然四年没练了……以前这歌你不是拦着不让演吗……”
　　“哎？安可曲是以前没演过？”阿连诧异。
　　邱声点点头：“以前觉得演这首歌寓意不好，但是它又很好听，所以只塞在专辑里了。”
　　“为什么？”阿连问，“有特别的意思吗？”
　　“歌词是写一个人的爱人已经死了，”邱声仔细地挑花甲里少得可怜的一点肉，呼吸都没有半丝紊乱，“然后他留下一段书信，说我要去找他，你们不要为我难过——其实就是殉情，写歌的人觉得殉情是二次新生。”
　　阿连很少听到直白地解释歌曲的意思，如鲠在喉，半晌“啊”了一声，正打算说点什么，桌子另一端，闻又夏突然说：“不是那个意思。”
　　阿连：“诶……？”
　　气氛好像哪里不对。
　　闻又夏单手端着啤酒：“爱上一个人会让他感觉到‘活着’，这封书信也不是留给朋友，就是留给他们共同的回忆的，谁也看不到。”
　　阿连感叹：“听起来有点难过。”
　　“还好，毕竟很快就见面了，所以殉情不是二次新生，见到爱人才是。”
　　邱声听到这儿：“你以前就是那么跟我说的。”
　　“我只说了创作想法，那是你自己的猜测。”
　　“行，我的错，要我道歉吗？”
　　“无所谓。”
　　眼看又要吵起来，卢一宁先把阿连拉得离自己近一点：“闻夏，你把那个、那个递给我一下……”他伸着手去够闻又夏身边的纸巾，恰如其分地挡住了邱声的视线，拿了东西也不往回撤，兀自闲谈，“哎呀，临港好像比东河暖和，你们觉得呢？”
　　卢一宁都学会了调和气氛，衬得他们的吵架更不像话。
　　邱声一垂眼，表面上不和闻又夏计较了。而对方也消停，递给卢一宁纸巾后默默给自己倒满一杯啤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他们终于回到了冷战期，在场所有人居然都庆幸地放松了，在心里暗道：不说话总比打起来好，明显记仇的冷嘲热讽不知比以前单纯因理念不合而拌嘴恐怖多少倍……
　　演出加上过后的宵夜，等全部结束都到了凌晨三点半。顾杞因为太高兴喝多了酒，被闻又夏和卢一宁协力搀扶回房间。闻又夏留在那边看顾杞的情况，等他睡得起了一阵愉悦的小呼噜后，才起身告辞。
　　一来一去浪费了差不多半小时，他对卢一宁说明天见，估摸着邱声大概洗完澡上床睡觉，自觉艰难的一天总算可以结束了。
　　从前邱声没有这么敏感多疑，焦躁情绪也并不24小时困扰他。21岁的邱声可爱坦率，彼时与他骑着机车演东河临海的步道上午夜兜风，他紧紧从身后拥住自己，被许多人称赞的那把清亮声音逆海风喊：“闻夏我爱死你了！”
　　听见那话的闻又夏也许想不到仅仅一千来个日夜之后，邱声会让他觉得陌生。
　　但他说不出类似“你以前不这样”的话——邱声现在的生人勿近的性格，患得患失于是控制感太强的状态，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在背后做了推手。
　　过去顾杞总半责怪半玩笑地说“你太宠他了，这对他其实一点也不好”，但闻又夏没听进去。重逢以来每次直面邱声的暴躁，闻又夏总是自责，甚至不太敢再和他正面冲突，非要来算的话，是他自食恶果。
　　两个房间并不相邻，隔了十来米，闻又夏的运动鞋踩着厚地毯声音全被消掉。他拿出房卡，刷了过后门锁居然闪过一道红色光。
　　“？”
　　闻又夏皱起眉，按动门锁。
　　“咔嗒”，阻力挡着他。再用力一推却始终没刷开，闻又夏一愣。
　　房间门被邱声反锁了。
　　作者有话说：
　　猫咪の报复.jpg
　　笨蛋情侣解决吵架的方式以前是doi，现在不能doi就成了吵架冷静期（）冷静完了就又开始互相试探了…三个字的麻烦主动一点谢谢！
　　明天过生日+休息日，周五再更嗯


第37章 “你离开烂苹果也有代价。”
　　拧动门锁的声音只响了四五下，随后对方好似放弃了，半晌没听见动静。
　　邱声靠在玄关处，心口突然涌起一阵难耐的空洞。他不确定地贴近猫眼往外看，两边都没人，闻又夏已经走了。
　　“果然”和“竟然”两种思绪碰撞着他，邱声直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从无法形容的矛盾心思中回过了神，缓步走向床的方位——这就是普通的标准间，另一张床保持着最初的模样，闻又夏和他的琴盒堆在角落。
　　邱声躺下，房间有空调所以温度宜人。
　　他不盖被子，就这么伸着腿翻了个身，从床头摸过手机，熟门熟路点开某个叫“彩虹音乐”的APP。
　　最早的彩虹音乐和邱声以前常用的发歌平台一样，都是独立音乐人发布作品、筹款、和乐迷交流的平台。因为没钱，大厂开始入驻音乐版权这块后，彩虹就一直在破产边缘试探，不过也许天无绝人之路，主业半死不活，副业居然如火如荼了起来。
　　为了乐迷交流方便，彩虹音乐设置了讨论版块，半私密，邀请制，后改为可以公开。于是这里诞生出许多著名的娱乐交流社区，摇滚乐相关的当然也有。
　　除了八卦，很多乐迷会在组内分享看演出的感受，和乐手交流的感受，也有短暂恋爱的帖子，文笔优美，跟小说似的，有时打趣问“某乐队的某某好不好勾搭”更是欲望都在字里行间。早年Julie拉他进去玩，邱声只偶尔看一眼。
　　上次点开还是首演之后，好评为主，还有个发帖人明目张胆馋闻又夏，问谁能分享一下他的微信。一片“姐妹加到了推给我”之中，邱声忍了又忍，才克制住没大写加粗地回复“有也不给你”。
　　今天再看，大半夜的组内居然还是很活跃，刚好有个标题为“11.19银山临港场repo”的贴子飘在最上面，邱声心下好奇，打开了。
　　“以前听民谣比较多，没冲过这个乐队，朋友是乐迷，一直给我安利主唱是大美人，听多了觉得好奇这次就一起去了。我们到得早，站在贝斯手正前面，这位置好像还需要抢？笑疯。开场后我秒懂为啥要抢，被贝斯手迷晕了我靠，虽然他闷头弹琴一句话也没说。Solo的时候有个哥们儿冲他尖叫好几声‘闻夏我爱你’，他也没抬头，整个人就是大写的‘I don’t care’。
　　“唱了很多歌，还哼了seasons in the sun，没跑调没车祸。主唱状态很好，我比较喜欢《白河夜船》，他唱的时候特温柔，我们对视了两次！到后面坐在舞台边缘去撩衣服，全场喊他脱，他挑了下眉，手指竖在嘴唇边说‘嘘’……我脑内：这是哪里来的小野猫？
　　“安可了一首以前专辑里的歌，好像从来没现场演过，身边都在喊这次赚翻。鼓手也很可爱，battle的时候他一个人寂寞地打到最后……但是主唱没咋说话，talk环节也是吉他手说得比较多，有人喊‘主音贝斯节奏吉他’把吉他手整笑了，主唱也跟着笑，转头去看贝斯但贝斯没有回应ORZ
　　“没有签售，最后简单地合了个照，我朋友找吉他手要签名就出来得比较晚，结果运气超好，在侧门碰到贝斯手抽烟！朋友拿了他们以前的专辑给他签名，他问我们看得开心吗，朋友开玩笑让他转达主唱下次多说点话，他居然认真地解释因为今天主唱可能不舒服才说得少。救命……他原来不是哑巴啊！声音好听，语气也很软，和弹贝斯那个凶劲儿太反差了！我就记得自己一直点头，连合照都忘了，现在还在恍惚……”
　　后面发了些演出时的照片，有一张闻又夏在镜头里半抱着贝斯，侧过身，望向镜头没捕捉到的方向。
　　灯光变换，一半蓝一半赤红，闻又夏站在分界点上，逆光，因为随着节奏摇摆身体头发微微扬起，阴影勾勒出轮廓利落的下颌线。
　　邱声飞快滑过屏幕的手指一顿，长按选择保存。
　　他刷了几页讨论贴，试图从“两个乐队撞车了该去哪一边”“有人知道XX乐队鼓手的微博吗”“第一次去livehouse有什么要注意的”里找出一点和自己、闻又夏相关的内容。但半晌没找到，仿佛年少轻狂时曾经放肆过的痕迹也随着乐队沉寂而消失。
　　小组里还是有人想睡闻又夏，但有更多的人关心着别的乐队、别的乐手，他们在这片世界不过沧海一粟，邱声也早没了固执地要做到第一的勇气。
　　曾经他笃信他们一起是可以办到的，现在闻又夏大半夜宁可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给他打电话了。
　　明明手机就有电。
　　邱声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被窝深处缩，正准备睡觉了，鬼使神差又点开那个感想贴，往后刷了刷评论，退出后突然看见另一个帖子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这是银山的闻夏不？另一个人看着眼熟，白延辉？”
　　“巧了吗这不是。”他勾住小男友肩膀的手一放，从裤兜里掏了包烟，痞里痞气地往嘴里叼，含糊说，“闻夏，好久不见。”
　　闻又夏置若罔闻，只是沉默着扭过头，用目光无声催促前台开房的人员动作快点。但身后的人凑过来，斜斜地靠在大理石桌面，他先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然后是烟。是无法形容的复杂味道，每一样都让他恶心。
　　“怎么，装不认识我？”那人往闻又夏眼前凑，“不是老朋友吗？”
　　这下连前台的酒店工作人员都开始皱眉。
　　闻又夏不得不喊他：“老白。”
　　他和白延辉有那么小几年没见了，上一回还是在南桥。白延辉从不知谁那儿听说了他的消息——也许是工作偶尔见过的路人甲，老白的人脉向来比他想象中广得多——于是来找他，吃了闭门羹。
　　也许圈子就这么大，他猜白延辉也许在临港办事，或者来玩儿，后面几天有个小型草坪音乐节。只是这都能遇见，让闻又夏想起诸多旧事，心情不佳。
　　但白延辉显然没看懂他的沉闷，或许看懂了，却装作不知道。
　　“这不就对了嘛！”白延辉喝了酒，说话有点大舌头，走得也不稳，打算扶他，“你、你大半夜的，怎么还在外面，没人陪？”
　　闻又夏怎么可能告诉他自己被邱声锁在房间外，只往后退，躲开了白延辉的手。
　　前台人员适时地递上房卡，低声喊了句“闻先生”。
　　“现在才开房？”白延辉看见，“和谁啊？”
　　闻又夏收起房卡准备绕开他，被再次挡住。
　　白延辉身边跟了个很漂亮的男孩，看着年轻，也许刚成年。他面对闻又夏时有种莫名的警戒，紧紧地贴着白延辉——新的小男友，莫名其妙把闻又夏当做情敌。
　　“闻夏，你说天圆地方在这个小地方遇见，是不是我们应该去……去喝一杯庆祝下啊？别皱眉，你皱眉就、就……不好看了。”
　　他说着，要伸手碰闻又夏的眉心。
　　闻又夏转身就走，他再不想看这个人一眼。
　　这时候白延辉却好像短暂清醒，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故意提高了音量：“跑什么跑！你躲我，歌不想要啦？”
　　某个字传入耳郭时闻又夏全身一僵，脑海中骤然嗡嗡作响，血压都仿佛在一瞬间升高了。他极力压抑着自己在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把白延辉按在墙上再揍一顿，如果他这么做，首先乐队会有负面影响，其次，有些事彻底不可挽回——角落里，有几个女生已经好奇地看了过来，让闻又夏不得不强行咬着下唇令自己保持冷静。
　　他在这时恨透了万事都必须理智先行，如果是邱声就不会在乎这些了，但他不是邱声，他也永远做不到邱声那样。
　　钳制住手腕的力道很大，白延辉两眼发红，却在笑：“我就知道，提到这个你就走不了。”
　　“你想怎么样？”闻又夏几乎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响动。
　　“当然是想谢谢你，那首歌，我名利双收。”白延辉凑到他耳边，带着酒气的吐息让闻又夏恶心，别过头，最大程度保持距离，白延辉置若罔闻，继续说，“闻夏，那个乐队庙太小，容不下你，你再考虑一下跟我？”
　　闻又夏冷冷地说：“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你之前也说不可能给我写歌，最后还不是……哈哈，你那小男友确实很可爱，我们的谈话他告诉过你吧？我看你们的消息了，你还能跟他和好？”
　　“把歌还我。”
　　“还？那不行的，我版权费赔不起呢。”白延辉摸了摸下巴，目光从上到下地将闻又夏扫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你要愿意让我睡一次，或者把你的小男朋友给我睡一次，咱们还可以谈——”
　　闻又夏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嘭”地一声，将人按倒在前台桌面。
　　后脑猛地磕在大理石上，白延辉一阵头晕眼花却哈哈地笑得更大声，就着这姿势，他终于醒了酒，毫不留情地揭闻又夏伤疤。
　　“急了？我就喜欢看你这样，真带劲儿！你以为自己替天行道？哈哈哈，别天真了！选择是邱声自己做的，你跟我急眼有什么用？有本事找邱声去啊！”察觉闻又夏松了手劲，白延辉掀开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指着闻又夏，他干笑几声突然收敛，红着眼睛：“闻又夏，这是你离开我，离开烂苹果的代价！我能把你捧起来就能，彻底毁了你……”
　　他一字一句说完，闻又夏已然握紧了拳头，他口腔里被自己咬出了血，腥味冲着鼻腔和眼眶，恨不得让白延辉去死。
　　但所有的一切，到底谁造成的？
　　闻又夏太阳穴痛得要命，他听见白延辉的笑声，他在对方面前滑稽得像个小丑。头晕目眩，可能有人在拍照，前台看他的目光也像看一个笑话，闻又夏不受控地想逃跑，他扭过头去却看不见电梯在哪儿了。
　　身后那人还在叫嚣：“不高兴了？可是，你、能、拿、我、怎、么、样？”
　　去他妈的理智！
　　闻又夏一步迈出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样摆件，与此同时前台发出尖叫！
　　有人匆忙间从身后死死地拖住他。
　　“闻又夏！”
　　因为激动破了音，他在这一瞬间突然被拉回现实了。
　　白延辉的面容模糊不清，他好像被那个看了半晌热闹的年轻男人带走了，进到电梯里，金属门缓缓闭合。闻又夏还处于热血上头的状态，他急促地喘息，胸口有愤怒翻涌不停，至于疼痛，他差点感觉不到。
　　深夜，酒店大堂的门依然开了半扇，入冬后，风凛冽而尖锐。
　　握住小臂的是他最最熟悉的体温，比正常人略高一些，温暖着他起伏心跳。闻又夏半晌才颓然垂下手臂，那个花瓶被他放回原处。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耳鸣仍非常严重，“你怎么在这儿？”
　　邱声气急败坏，一脚踩在他鞋背——因为只穿酒店的棉拖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抓你回去睡觉啊！”邱声吼完，低低地骂了一句，操。
　　作者有话说：
　　*彩虹小组这个app在《白日坠落》里就写到过，不是纯独创，参考了不止一个社交平台的运作模式。
　　最近要论文答辩了，我尽量按时更，但可能还是会请1-2次假，希望大家理解QUQ ps生日祝福看见啦！谢谢美女们！尽量回复了如果不小心漏掉了哪位美女在这里说一声不好意思，非常感谢！


第38章 “我都明白，你是为了我。”
　　前一天喝得多了，顾杞醉到断片，一直睡到了临近中午才醒。
　　手机上有阿连打来的电话，他拨回去，女孩子在那边急急地说：“我先回东河处理事情了，下午司机送你们走。”
　　顾杞酒醒，顿时觉得她离开得不简单：“出什么事了吗？”
　　阿连沉默了片刻：“昨天闻夏把白延辉打了。”
　　挂了电话后顾杞简单地洗漱，另一张床上卢一宁还睡得跟猪似的，他看一眼，直觉指望不上这破孩子，拿出手机拨邱声的电话——没人接，微博搜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干脆登了彩虹小组的账号。
　　“不懂就问，闻夏跟烂苹果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前任罢了（不是”
　　“他当时先离开烂苹果的啊，老白挽留了，他一定要走也没让他赔违约金。虽说那时候烂苹果是令人无语吧，但要不是烂苹果谁知道他？这算背刺了吧，不懂组里为什么对他滤镜这么厚，长得帅能为所欲为？”
　　“还有这么一出？我以为是骆驼进去了所以各奔东西了呢。”
　　“拜托乐队肯定有合同的好吗，真当巡演那么随意？拿钱可以，一出事就跑路？”
　　“老白就该打回去，哇靠那一下声音撞得怪疼的……”
　　“哎，白老师人太好了，可能因为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小孩还是下不去手吧。”
　　视频也有，转码过后像素有点低，但顾杞仍然清晰地辨认出闻又夏的身影：白延辉不知说了什么，他猛地拽住对方的衣领把人掼到酒店前台的桌面，一声巨响，片刻后白延辉站起来，不以为意地笑着，闻又夏却又要动手。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组内评论一边倒向白延辉。
　　不奇怪，外界对白延辉评价一直很好。
　　面朝公众的那一面，他是知名吉他手、制作人、金曲之王，要情怀有情怀，要作品有作品，也没被爆出什么能影响前途的黑料，哪怕在烂苹果名存实亡的如今，白延辉依旧是众多摇滚人心中“老好人”“才子”的最佳提名。曾经顾杞和所有人一样认为老白是个真心热爱摇滚的音乐人，视他为自己的榜样。
　　可见过闻又夏的崩溃后，他实在很难做到公正地看待这场事故。
　　顾杞心里清楚闻又夏很少莫名其妙地动手，八成白延辉又提到了他们那首夭折的歌。刚和邱声吵完架，闻又夏情绪不会太稳定，再见了罪魁祸首，一定是恼怒与自责共同让他失去了冷静。
　　白延辉，这傻逼还真把闻又夏研究得透透的，连刺激人都这么熟练。
　　“这都什么事儿啊……”顾杞揉揉太阳穴。
　　他在房间愁得来回踱步，忧心忡忡，连看睡着的卢一宁都开始不顺眼，什么都不做没办法缓解他的焦虑，顾杞只好不抱希望地去拍邱声房间的门。
　　没人开门。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然后听见邱声的手机铃声隔了一堵墙叮咚作响。
　　暗骂一句“真不信邪了”，顾杞反手拖出闻又夏的电话号码，自暴自弃似的想着这次再打不通就管他们去死吧，按了拨号，几声待机音响过，接通了。
　　顾杞：“……”
　　“什么事？”闻又夏在那头平淡地问，对自己已经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一无所知。
　　“哦……我就、就是想问你。”顾杞差点咬了舌头，“你和邱一起没？”
　　“一起，找他吗？”
　　“你们在哪儿？”顾杞问。
　　闻又夏停顿很久：“不知道，我们在喝咖啡。”
　　顾杞：？
　　顾杞把电话利索地挂了。
　　这天阴沉沉的，街边香樟叶子于风中不安地抖动，仿佛酝酿着一场罕见的暴风雨，可天边发黄，空气中卷着尘埃，这场雨又仿佛一时半会儿不能来临。
　　邱声一夜没睡，想来杯咖啡提神但闻又夏只给他点了牛奶。
　　而且记得他上次说的不能吃太甜，连糖浆都没放。
　　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冲击感尚在，让邱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天一亮就去找了阿连坦白。对方脸色变了，和柳望予打了个五分钟的电话后决定先回东河做一些准备工作，同时联系白延辉现在的经纪人。邱声有意和她一起回，阿连却摆摆手，让他在临港散心，她语重心长地说：“这些事不该你做。”
　　那神态几乎让邱声想到了曾经的Julie，叼着烟帮他们联系场地、录音棚，然后开他玩笑：“你那手是弹琴、写歌的手，打杂就让我来嘛。”
　　他没能成功地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说什么都不恰当，与其形容“纠葛”与“矛盾”不如叫它“无底洞”。万丈深渊，他和闻又夏都不敢往里面望，生怕被吞噬。邱声徘徊在房间门口，最后被闻又夏无意间的一开门捡到，他们都是彻夜无眠。
　　“想出去走走吗？”邱声问得莽撞。
　　闻又夏吊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临港了，但邱声路痴，带着闻又夏绕酒店周围一公里原地打转。他们第三次路过同一个公交站后两个人决定上车，坐到哪儿算哪儿。
　　就连这种散漫也事与愿违，公交车半途就到了终点的一个购物广场，于是只好下车，找了家星巴克坐在里面。
　　临港名字沾了个“港”，却并不比东河更靠海，新城区逐年向内陆扩张，与东河走了另一条路。这里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南方城市，秋天有茂密香樟，层云密布，闲散人群，与无所事事的过客。
　　邱声忍不住说：“其实我没听见白延辉对你说了什么。”
　　“还是老话。”闻又夏玩着桌面的一个摆件，“让他睡一次他把歌还给我。”
　　邱声骂：“操，恶不恶心啊！”
　　白延辉对闻又夏有企图，邱声一点不感到意外。
　　闻又夏实在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尽管他总是自贬自轻——白延辉当年如何在一家普通酒吧看到他，从短短的一段吉他solo里看出他的天赋，又如何带他进了这个让他能发光的领域，多少有一层原因是对他喜欢。
　　而后来执着于让闻又夏回到身边，也多少因为爱而不得。
　　邱声气不过，恨不得时光倒退亲自再给白延辉补一脚。他过了会儿，试探着说：“但是你连我都没答应，应该不会答应他对吧。”
　　这脑回路轻松得不合时宜，闻又夏好像有点想笑，摩挲着杯子点点头。
　　“那就好，听说花瓶挺贵的，幸亏你没砸。”
　　“因为你来了。”
　　邱声蓦地眼眶酸涩，他喉头微动：“都怪我。”
　　他在说为了解气一时冲动把人锁在房间外面的事，不然闻又夏也不会跑到酒店大堂重新开一间房，也不会遇到白延辉了。
　　但闻又夏却理解错了：“和你没关系，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无耻，是我的错。”
　　邱声沉默了片刻，说：“要是没遇到他，其实我已经在想要么就算了，歌只有一首，他以后写不出来了，但我还能写。”
　　闻又夏看向他，笃定地说：“你不会甘心。”
　　“对啊，我怎么可能甘心。那是我们……最好的一首歌，当时我都在想名字了，在海边写的不如就叫‘’，做成第二张专辑的同名主打，结果就被那混账算计了。”邱声提起这些事时比预料中更心平气和，因为早已在内心自我鞭笞无数次，“现在想起来，当时也不知道在慌张什么，都没仔细思考他难道还真……”
　　“我明白。”闻又夏截断他，“你是为我才放弃的。”
　　邱声垂着眼，光洁桌面倒映出他纠结的表情。
　　就因为闻又夏什么都懂，才不能这么快释怀，心安理得地面对恋人为自己做出的牺牲——于是他说，“我恨我自己”。
　　在邱声的安静中，闻又夏突然说：“所以我和他没完。”
　　“没完什么啊。”邱声冷哼一声，“要赔医药费就赔了，其他的不管说什么都当他在放屁。他要是敢把事情闹大我就敢和他撕破脸皮，靠，白延辉算什么东西？以前真是给他脸了……鱼死网破大不了不干了——”
　　“不至于，邱。”闻又夏晃着咖啡杯，半晌吐露出一点真心，“要道歉就道吧，不然对乐队不好，才刚刚开始起步。”
　　“不行，我不许你跟他道歉！”
　　“别人会觉得我做得不对。”
　　“闻又夏，你看我。”邱声说完，见他认真地抬起头，诚恳地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会让你去道歉的，你这次没错。但是你记住，今天我帮你扛这些，以后遇到什么都不能瞒着我更不能撒谎，懂吗？”
　　闻又夏淡淡地一垂眼，是在答应他。
　　星巴克里有不太嘈杂的交谈声，恰到好处衬托得世界真实而人类生动。落地窗外，一对母女路过，小女孩手里拿了个巨大的粉红棉花糖。
　　今天过于和平的气氛让邱声有了错觉，他恍惚地觉得时间倒流。
　　他指了指那个棉花糖：“我想吃。”
　　以前是这样，邱声肠胃不好偏偏又很馋，看见别人的好东西总是要这个要那个。闻又夏惯着他，吃完等邱声闹肚子，一边买药一边无奈地说“下次不给你买了”，真等到下次，闻又夏还是被他撒娇弄得没办法。
　　这话一出，倒真像他们从来没分开过，喝咖啡的男人没有看出邱声潜藏的慌张，他站起身，不发一言地出了门。
　　大约十分钟后闻又夏重新回来，手里拿了个巨大的棉花糖。但不是粉红色，白的，像一朵云躺在他的掌心里，反差效果太震撼，店里点单的小姑娘投来复杂的目光。
　　闻又夏置若罔闻，把棉花糖递给邱声：“粉的有色素，吃这个吧。”
　　已经很好了，陌生城市，熟悉的人和糖。
　　邱声感觉白糖在嘴里化开，短暂复活般的心情愉快，他问闻又夏吃不吃，得到否定回答后就收手，慢慢地扯那朵云，把它弄成奇怪形状。
　　“刚才顾杞给你打电话吗？”
　　“嗯……是。”
　　“那你告诉他一句，吃完这个我们就回酒店，别让他崩溃了。”
　　邱声说着，听见闻又夏坐在对面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其实相比起不知情而错过导致的悔恨，那种明明知道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情况才更加无力吧，望天
　　已经想好后面怎么圆了（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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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有些‘家人’不要也罢。”
　　从临港回东河，第一时间去公司开会。事情不至于惊动柳望予或黄安维，阿连简单跟闻又夏了解情况，说了句“我知道了”。
　　晚点时候白延辉的经纪人就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说话字里行间都写着：“你们必须公开道歉不然咱们走着瞧”。
　　阿连接了电话，邱声本以为这个看自己和闻又夏吵架都吓得发抖的小姑娘应付不来类似场景，作好自己上阵吵架的准备，哪知再次失算。
　　阿连的语气没有半点攻击性：“您确定是我们艺人和白老师发生冲突了吗？您知道为什么吗？您不知道呀……哈哈，那您去问一问白老师呀。我们这边是想私下和解的，如果您不肯，那我们就没办法了，也可以事情闹大一点让公众评判嘛。”
　　听到这儿，闻又夏拉了把邱声的袖子小声问：“你录音了？”
　　“没有。”
　　闻又夏有点头疼，搞不懂这些从业人员的手段。
　　“您还打算买热搜吗？反正您买我们也肯定会买的，两边视角都给一给，正好最近周末大家看个热闹……”阿连还在笑眯眯地说，“形象？闻夏哪有形象，他不怕的。但白老师不一样了，我们不做没把握的事……趁着没有引起太大注意，您这边把网上视频都删一删，白老师去医院的费用我们这边当然要赔……但最近大家都挺忙的，下次见了，我们让闻夏私下跟白老师和解，您说呢？”
　　电话打了不到五分钟，阿连放下手机，还给邱声，目光却望向闻又夏：“闻夏哥，你以后不可以这么冲动啊。”
　　闻又夏惊讶于就这么三言两语解决了纠纷，不确定地问：“没事了？”
　　“没事了。”阿连摊开手，“我听对方的语气好像只知道你把白老师打了，但不清楚原因。既然白老师没告诉他，说明不太能说实话，或者撒谎也很容易被拆穿……这种时候我们强硬一点，他又没主意我们手里多少底牌，一般会同意和解。不过如果还要闹大，那就需要别的公关手段了。”
　　卢一宁听得一愣一愣：“我都做好和他们决一死战的准备了。”
　　阿连笑着摸摸他的头发：“年轻人，不要什么事都想着打一架……嗐，这算什么？我以前遇到比这难缠的多得是，小问题啦。”
　　“姐，你以前带谁的？”卢一宁问。
　　阿连说了个女团的名字——前两年堪称顶级流量，但成员不太靠谱，出了好几次偶像失格的事故，都被完美的公关手段化解了。哪怕像闻又夏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说了一些，这时诧异于阿连居然参与其中。
　　“当时经纪人是我师父，跟他学了不少东西。”阿连笑笑，“虽然我不太懂你们圈子里的规矩，不过望姐说大部分还是比较单纯的……只要你们几个人没闹矛盾，其他什么我都能解决个七七八八。”
　　顾杞顿时对她肃然起敬。
　　但邱声却莫名开心不起来，他本以为柳望予是随便找了个年轻女孩来替自己看着他们，结果却是个“久经沙场”的专业公关人员……
　　对他们的警惕显而易见。
　　重组之后除了演出还算顺利，一件好事都没有。
　　三城巡演表面完美收官，闻又夏打了白延辉这事过了几天也渐渐无人讨论。金视的“请你陪我看演出”放出宣传阵容，第一期于安城录制。
　　金视的这个节目乍一看颇有点大杂烩的意思，请了乐队、流行女歌手、偶像男团，甚至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知名男中音。主题是每组参演嘉宾抓阄决定一个演出场地，然后在规定时间内邀请素人、规定主题、布置场地完成一次演出。
　　与其说综艺，其实也在记录一场演出从开始到结束的样子，而不同的风格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某个领域的常态，看点不尽相同。
　　就像女歌手的受众期待她复出后的表现，男中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破次元”效果，偶像男团是金视专程邀请来扛收视的。最开始并没有要请乐队，是作为固定嘉宾的民谣歌手突然档期不合适，金视高层与黄安维一向交好，抓银山凑合一期节目，顺便宣传下提升他们的知名度而已。
　　他们乐队出现在这个颇为“主流”的节目里，也许代表了大众的某种猎奇心态。
　　团队还算靠谱，分到银山的导演看起来三十多岁，自称“老张”，戴眼镜，身材瘦削，邋遢得颇有吉普赛艺术家气质，十分健谈。他自我介绍以前是拍纪录片的，属于资深摇滚迷，这次好不容易拿到跟拍银山乐队的机会，又介绍自己喜欢的乐队，说得头头是道，热情洋溢得让邱声险些招架不住，只好打起精神专心敷衍。
　　第一期还算温和，抽到的场地都中规中矩。
　　银山的场地是一个汽车电影院。
　　综艺有真人秀的成分，故而看上去再不靠谱的流程都严格设置了剧本，为防止失控的突发情况，“意外”都走了相应的流程。有几道保险加持，真录起来就无须邱声太操心，老张的计划十分专业，让邱声起先还操心的“去哪里搞器材”其实安排得妥当，导演组提前踩点，他们要做的只有“演戏”。
　　借器材，商量场地，甚至讨价还价全是套路，卢一宁被满足了表演欲，乐在其中，其他两人就帮衬着他。至于闻又夏，用老张的话说“站在那儿就行”。
　　第一天的拍摄卡在了发传单上。
　　安城是古都，但摇滚乐在这里却发展得欣欣向荣，不少地下乐队以安城为中心形成了自己的圈子，而后逐渐走到地上。比起梦泡、后摇之类稍微软一点的风格，安城本土乐队更硬核，观众也更喜欢躁一点的音乐，重型乐队在这里十分受欢迎。
　　按剧本写的，他们会去安城livehouse聚集的清水一带随机抓路人。
　　导演组有安排群演，摇滚乐迷没有抓多少，反而抓了不少流行歌手的粉丝。比如有个年轻男人认出了邱声，问他：“你和桑雪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
　　“我是桑雪的粉丝啊！”他不依不饶地，“你是颁奖礼的那个制作人吧，他们说你是桑雪的男朋友，真的假的？”
　　邱声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尤其闻又夏还跟在身后，再清白的关系被当众质问都诡异起来。他有点怕闻又夏误会，仓皇地说了句“真不是”，赶紧躲开那个男人，随便抓了一个路过的女生往她手里塞乐队的宣传单。
　　女生大约只是路过，对这种行为莫名其妙，出于礼貌接了，刚打算走，瞟了一眼邱声后突然红了脸，也不管什么传单、对话，迅速戴上口罩。
　　“好的我会去的！”
　　邱声手里的传单被抽走，下一秒女生已经跑出三步开外。他一时无法理解地扭头看导演老张，对方也一脸震惊。
　　正适时，卢一宁酸不拉几地调侃：“长得漂亮就是好呢。”
　　倒是很有节目效果。
　　从早晨天不亮就开始准备拍摄了，原定拍到凌晨都算正常。因为请了群演，夜里录制演出时间成本增加，不得不调整拍摄顺序。老张调度得宜，抢先布置好场地，决定等结束后再补拍演出前的镜头。
　　汽车影院的场地疏阔空旷，却有个大屏幕。
　　天色渐暗，屏幕上打出乐队LOGO，灯光简陋，四面都是草地和水泥停车坪，没座位，音响也是临时布置的，却硬是有了股野蛮生长的味道。群演加上真正来看热闹的路人，拿着顾杞手绘的“邀请函”，三三两两爬上车头，或者席地而坐，等待开演。
　　提前打过招呼是录制综艺节目，观众都做好了来两三遍的准备，邱声却不这么想。
　　“我们争取一遍演好，说了是演出，那就当演出的样子。”他调弦，警告左顾右盼的卢一宁，“小卢，你别吊儿郎当的，这不是真的拍纪录片。”
　　卢一宁被点名批评，有点不爽：“知道了。”
　　邱声看他皱着眉，放轻了声音说：“等我们开始巡演了，一定做一个纪录片，不是以前那种随便拿相机拍拍就行的。”
　　以前总爱和卢一宁互相抬杠，如今两个人都成熟了，反而开始和平共处。
　　天公作美，安城以晴朗夜晚迎接这场别出心裁的演出。
　　灯光音响提前调试过，现场氛围足，邱声心情不错，唱得尽兴，多加了几首歌。听众一开始只有小部分听惯了乐队的爱好者跟随节奏微微摇晃着，年轻人居多的场合，后来唱到《敬自由》，竟然在副歌部分出乎意料地收获了大合唱。
　　对于这个想不到的“意外”，老张都不知说什么好了，一个劲地喃喃“太合适了”“太精彩了”——要不是这样，邱声少不得问一句“你是不是安排托儿了”。
　　做好准备录个通宵的，因为超出预期，凌晨一点便全部结束。补完所有镜头，工作人员配合着开始做后勤，汽车电影院被改装过的部分要尽快全部还原为了不影响翌日的正常运转。
　　开车来看演出的人还有一部分没立刻离开，就在录制场地边缘徘徊着，不时用手机拍一点路透。老张和别的组通过气，发现自己是最快搞定任务的，十分得意故而没有计较。
　　录制真人秀到底比想象中劳累太多，邱声一天被镜头照得头晕眼花，没吃东西，现在才闲下来啃了两个馒头，望向脚手架上拆音响的人。
　　闻又夏站在他身边，若有所思。
　　邱声咬着瓶口：“我以为你会特别抗拒录节目，毕竟以前你就很反对……在没什么作品的时候去商演，赚钱，或者怎么样。”
　　“以前没真的经历过缺钱。”闻又夏和他一道在边缘坐下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是太在意有没有下顿。去南桥之后不一样了，闻老师、冬冬……房子，医药费，学费，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以为你会走。”
　　“总是想，他们一个老了一个还小，再等几年吧。”闻又夏反复摩擦着左手的茧，“时间慢慢地过，生活也稳定规律了，可能真就渐渐地安于现状。但偶尔看到路边经过的小孩背着吉他，会想，我难道要这么过一辈子吗？”
　　邱声抬起手想环住闻又夏的后背，但只宽慰般地一拍他肩膀。
　　“没事儿，反正那些‘家人’不要也罢。”
　　他把自己视作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的独行侠，前者因为家里早就和他互不待见，而后者，邱声想，朋友总会最终都有自己的归宿，他不可能将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闻又夏没对这句话做任何表示，他静静地和邱声一起看黯淡的大屏幕，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去过类似的汽车影院，在东河。”
　　“是吧，在滨海那边。”
　　“没车进不去，只能站在最外面蹭着看……好像是乱世佳人吧。别人看我们觉得好可怜，我看你，又觉得好开心。后来自己在南桥，路过了很多次电影院才想起，我们似乎统共就一起看过那一场电影。”
　　邱声保持缄默，四下忙碌，无人在意他们这个隐秘的角落。他偏过头，试探着去靠闻又夏的肩膀，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他：我现在也和你在一起。
　　“我告诉闻老师，欠他们的不管还没还清我都不还了。这几年都绕着他们转，我现在还是想为自己活。”
　　是四年前邱声就想听的话，现在多少显得迟钝，邱声便也不知说什么好，良久，只抵着闻又夏的肩膀轻声说：“我有点困。”
　　“那睡一会儿，要走了我叫你。”
　　邱声说好，就这么依恋地靠着闻又夏，感受他们难得放下过去只谈未来的短暂时光。


第40章 “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了。”
　　11月底录了第一期真人秀，三周后播出。
　　邱声对反馈毫不在意，倒是顾杞和卢一宁很紧张，问到底怕什么，两个人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邱声只当他们是担心自己的形象受损，说不定还通知了家里三姑六婆“我要上电视了”，借以汇报多年来不务正业的结果。
　　玩乐队，这三个字听起来就浪荡，哪怕把“玩”改成了“做”，也要面临来自家人朋友的灵魂发问——你到底在忙什么？
　　现在有上星综艺，后期剪辑都配合他们，宣传也是正向的，是对亲友解释“我这几年就是做这个”的好机会。顾杞家里有个还在读大学的弟弟，爹妈偏心小的，他早年没少因为乐队巡演辞工作然后挨骂，猫嫌狗不待见。这次邱声听见顾杞给家里打电话，虽然没得到太多好脸色，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节目在星期五的黄金档播出，卢一宁和阿连去了顾杞家，四个人坐在客厅打火锅，旁边串串小黄狗凑热闹似的把头往阿连大腿上搁。
　　“你真不过来？”顾杞给邱声打电话，“休息一下，大家都在看节目，你该不会自己在家编曲吧？别逼得那么紧。”
　　邱声趴在床上：“我睡了。”
　　八点半都没到睡什么睡，顾杞问他：“闻夏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管他去死。”邱声说着，又有点生气了，“他住哪儿、平时干什么，我都不知道，别问我，下班了我和他没任何关系。”
　　顾杞连忙“好”“好”地安慰，挂完电话，想问卢一宁知不知道闻又夏去哪儿了，可见对方正拿着手机给阿连看自家的宠物监控，感觉打扰别人谈恋爱会被驴踢，只好给闻又夏发了条微信通报：“邱声联系不上你，下次有事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怎么连这种时候都要当他们的传声筒啊？
　　顾杞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后忧愁地看向屏幕。
　　《看演出》因为有四组嘉宾，每一期都分上下播出。他们和偶像男团凑做了一期，不知怎么安排的，乐队官博现在是阿连运营，开播前转了金视的广告。
　　与顾杞家隔了两个城区，邱声趴在工作间的沙发床上。
　　电脑开着节目的同步直播，画面里，他正在替闻又夏扛贝斯。为了突出贝斯手在这个乐队的超然地位，后期贴心地用黄色小字配了点“贝斯笑话”，邱声扫了眼，笑不出声，拿手机搜组内的实时观后感。
　　也许因为大部分成员是女生，对邱声和银山算得上友好，开贴时虽然希望他不要忘了好好做音乐，抢先仍说“照顾好身体”，夸他态度端正。
　　他那个久不用的微博开始涨粉，挖坟的消息挖到了2013年。
　　四年前演出时邱声偶尔会在微博和乐迷聊天，后来做了制作人，反而很少发状态。综艺里自己被修饰过的歌声当背景音，邱声撑起上半身，手肘把沙发床压得“嘎吱”一声，他改成仰面躺倒，继续翻私信箱。
　　“邱邱，看节目了，原来你真的一直想做乐队，我没看错人，好感动！”
　　“要注意身体啊，从演出到节目都是……实在很担心你。”
　　“不知道还会不会看私信哦，我是银山的老乐迷了，12年末在‘花漾’那次是我第一次看你们演出。工作后很久没看电视了突然在屏幕上看到，乐队四个人能重新聚在一起我真的很高兴，加油！PS：巡演搞快点不要逼我求你！”
　　“老实说音乐我是从来没担心过你的，邱儿，就一件事牵肠挂肚，能不能偷偷告诉我你有没有跟闻夏和好哇？快点和好吧……”
　　把和好那条截了个图，邱声发给了闻又夏。
　　闻又夏直到半夜才回复他：今天去兼职手机没电了，下次早告诉你。
　　装得跟没看见截图似的，邱声骂了一句“不认识字啊”，被私信好不容易偏向温和的心情又变得暴躁。
　　我关心你兼职吗？！
　　……好吧确实也有点关心。
　　但是我在意的是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好不好？要去做什么、遇到什么难处、有没有开心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啊！
　　闻又夏有没有半点要好好聊天的意思啊？
　　邱声把手机扔出去，砸在地板上“咣当”一声。
　　他知道很多人盼着他们和好或吵架，看热闹居多。他也想和好，但始终有那么几件事横在他们中间，像一个预言让邱声惴惴不安。常言道一朝被蛇咬，邱声难以回想状态最糟糕的那几年，他也懂闻又夏的担忧。
　　以前他可以不在乎，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失败不过就是从头再来。而几千个日夜消磨了他的雄心壮志，病痛和药物催眠他让他害怕再次被抛弃。
　　尽管不想承认，邱声现在的确没那么勇敢。
　　和好了，然后再因为家庭、钱、无法互相理解……最后分手吗？
　　再来一次他可能这辈子都会失去对爱情的信任了。
　　邱声沉溺在音乐中时会想象他和闻又夏依然处于恋爱关系，他们在音乐上有无与伦比的默契配合，于是每一个休止符都成了梦醒时分。
　　等什么时候他不怕“错误”，接受自己，等什么时候闻又夏能放下他的患得患失，放弃画地为牢。
　　他和闻又夏才有可能不再隔着玻璃触碰。
　　综艺面向受众更广，后期与故事线能化腐朽为神奇。不管所谓的“圈内人”如何批判他们没有作品、急功近利或太过浮躁，接下来的一周中，银山的歌、成员、演出计划都像坐了火箭一般热度攀升。
　　原定的民谣歌手身体欠佳第二期还不能开录，金视的《看演出》团队顺势又和他们签了一期。
　　录制时间刚好在圣诞节后，阿连问过邱声要不要约个场地办生日主题的小型演出，邱声拒绝了，认为实在没必要把自己搞得像个偶像，会让他焦虑。
　　“再说我很多年没过生日了。”邱声说，余光瞟过闻又夏一眼。
　　那人正趴在沙发扶手上改新歌的贝斯线，惯常对邱声除了正经工作外说的一切都装聋作哑。倚靠肩膀仿佛发生在虚空，又或者录制节目对他们而言都是另一个可以放松的异世界，邱声被他无视几次后，和这样的闻又夏放弃了计较。
　　正如同他在寻找解决“错误”的根本途径，或许闻又夏也在为某个目标而改变自我。只要乐队还在，他们总有一天会重逢在回忆里的雪夜。
　　第二期场地没那么温柔，但银山还不算最倒霉的那个。
　　“海边？”顾杞不可思议地把卢一宁手里那张签摊开捋平，“这个季节？海边？”
　　导演画外音不服气地传来：“亚湾还好吧。”
　　比起其他组抽到的“某某山观景台”“高铁站前广场”之类的，这个结果又相对而言容易接受一点。
　　第二期录制地点在亚湾，热带城市，在最南方的岛屿尽头。
　　尽管逼近年底，这里却丝毫没有被严寒影响，依旧阳光灿烂，碧海蓝天，像没有逝去的盛夏在此长久地停驻。
　　有了第一期拍摄经验，场地虽然复杂些，应付起来焦头烂额也成了节目的一部分。邱声不想说太多、做太多，顾杞看他皱眉就知道他在极力克制，这些通告切断了邱声安心创作的连贯时间，他又不能舍弃任何一方。两手都抓的后果就是邱声的精力严重透支，表现不如第一期那么活跃，只能依靠乐队其他人救场。
　　顾杞以为自己得搜肠刮肚找话题，却不想有个人比他还自然地接过了邱声的工作。
　　“就演这三首吧。”闻又夏放下平板，“从黄昏唱到月亮出来就行，最后剪辑也只剪一首，现在凑个数。”
　　“行啊。”顾杞点头。
　　闻又夏转向旁边：“邱，你看还加哪首吗？”
　　邱声闭着眼，闻声说：“飞鸟？”
　　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片刻，好似这首歌陌生极了。
　　顾杞去看闻又夏，那人像忘了邱声后背的那道疤，在歌单上添了两个字：“好，那就演《飞鸟》。”
　　稀薄月色，翻涌的白浪，橙黄灯，不插电的最后一首歌伴随热带海风轻轻地吹拂沙滩。
　　“她飞啊飞啊，她是云上的飞鸟，
　　“她不知疲倦游荡在干枯的北方，
　　“她飞过雾霭飞过山风，她飞过极光飞过赤道，
　　“她飞向黄昏时的那场大雨，她飞向退潮的南方，
　　“她飞向梦中的爱人怀抱，
　　“她飞啊飞啊，她是被月亮淹没的飞鸟。”
　　《飞鸟》始终是一首对乐队、对邱声都意义非常的歌。
　　不仅有风格原因，还有写这首歌的灵感来源——逼仄的床，小房间，不停接吻时水声和肢体碰撞，录音带里这些琐碎还原了一场激烈的灵魂交流。
　　他当然不会在媒体面前透露出真正的创作背景，在此之前，因为那些program包含过重的情色意味，邱声写的时候觉得尽兴，真正要演出，他又开始害羞。于是闻又夏说那我们不演这首歌，藏进电脑深处，他们都很少听了。
　　今年拿出来时，顾杞以为是新歌，听着又感到不对劲，问了几句，看邱声和闻又夏莫名其妙的态度，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邱声本来想把这首歌当EP发的，始终时候未到。
　　今夜亚湾月色晴朗，他忽然想到那个雪夜，试探着，要么演一次吧？
　　这首歌不知会不会被选中，剔除掉原伴奏的暧昧声响后仿佛是一首绝望的情歌。邱声握着麦克风想，谁又能猜到这是他写给闻又夏告白的呢？或者，谁告白用这种旋律这种歌词？
　　果然有病，邱声不禁苦笑。
　　演出中，他克制自己不去看闻又夏。
　　这首歌的贝斯把人声缠得很紧，调音时故意摆放到中频更容易被听见。邱声一投入，就觉得自己也仿佛被闻又夏拥抱，可如果他扭过头，只会看见几米开外，那个人面无表情，甚至连拍子也不打。
　　反差太大了，邱声往顾杞那边走了两步，耳畔几声铃铛响动。
　　当气氛用的彩灯亮起来，月色也美。
　　邱声一阵酸涩，他看见地上，他和闻又夏的影子排在一起，倾斜着，亲密无间一如从前。
　　作者有话说：
　　“飞鸟症”是一个同人创作时的设定，这里贴出来：飞鸟症，患者的伤口若是一天不结痂，便会从中飞出黑色的鸟。患者若自杀，就会飞出白色的鸟，白鸟会飞到患者心上人的身边。如果心上人三十天内没有意识到白鸟就是那位患者，白鸟会消失，死者的灵魂永远无法得到释放。如果及时相认，白鸟便会变回患者，即死者复活。
　　所以写这首歌的词时就顺着飞鸟症的设定延伸了一下哈哈哈哈，意会就好我说无数次T T


第41章 “我治不好怎么办啊闻又夏。”
　　唱完最后一句，掌声还没爆发，前排有个女孩儿像突然回过神，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邱声也被她吓到了，连忙翻下演出舞台去问怎么回事，导演组打了个手势示意赶紧跟上拍摄。
　　邱声对这个女孩儿有印象，他们四处发邀请函时她和她的男朋友是最早响应的。他猜想对方应该是认识银山，说话时语气都软了不少。
　　“怎么哭了？”
　　“我是、是太高兴……没关系。”女孩子眼妆都哭晕开，旁边几个年龄相仿的递过来纸巾，她一边道谢一边语无伦次，“我和我男朋友就在你们的演出上认识……还以为永远看不到你和闻夏再一起演出，今天真的很兴奋——”
　　邱声皱起眉，去看舞台上贝斯手的影子，他不为所动，依然抱着琴站在边缘。
　　她越说越激动，邱声想摆脱但被她抓得很紧，去看摄像机，导演却没有要喊停的意思，明显觉得这里有他们本期欠缺的所谓故事感，并没意识到邱声在求助。
　　“我真的很喜欢你们，我握过你的手的邱声，但是你们最后一次演出为什么要那么伤心？为什么要这样……”
　　邱声开始头晕，眼底发黑，他拼命地要挣脱女孩却事与愿违，使不上劲儿了。
　　“闻夏，你在吗？我、我好想问你一句话！”
　　不，别问！
　　别问他，别让我又……为难。
　　邱声想阻止，但那边闻又夏的气息靠近，单手勾住了邱声的肩膀。他在用手指按某种节奏轻敲邱声，示意他不要太紧张。邱声表情淡漠，微微蹙眉，保持着外观上的正常可心跳越来越快，他像被分成了两半，胸口以上的部分随着海风往天空飘。
　　喉咙痛，耳鸣，他最后一点理智掐紧了手心想：怎么会在这时候开始恐惧了？
　　归根结底他害怕被提到那件事。
　　但女孩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眼泪连连，映照着舞台光，她秀丽的脸竟有一丝扭曲，睁大眼睛逼问闻又夏：“你们最后一场演出我也在的，你为什么要砸了琴，明明刚开场还说那是邱声送你的新贝斯！……”
　　闻又夏略侧身挡在邱声面前，却并未要回应她的意思，只听得女孩兀自说：
　　“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啊！”
　　导演组终于意识到她状态不对，也看见邱声脸色在灯光下一阵阵地发青，连忙停止拍摄把人先拉开。
　　邱声听不见别的话了，他感觉身边有人跑来跑去，抱着自己的力量也不足以安抚这时的心悸。他呼吸困难，脑子里除了不断绝的“嗡嗡”，就剩下那句撕心裂肺的，“闻又夏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我？
　　前几天苦心孤诣维持的一场梦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五彩玻璃散落满地，他无处落脚，怎么走都是被刺出血。
　　“邱声？邱声！看着我，深呼吸——”
　　是闻又夏吗？
　　邱声竭力睁开眼，他被闻又夏握住了手，视野缩成了一个细小的光斑。光斑中心，闻又夏扭过头朝谁喊：“麻烦把他的药拿过来！……白色小瓶那个！”
　　闻又夏的手很温暖，邱声下意识地圈住他拨弦那只手的无名指，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却只像吐了个泡泡似的发不出声。他听见闻又夏在说话，隔着一层水，明明就在耳边但怎么都听不清楚，好像说了……
　　“对不起……”
　　怎么又在对不起？不是说了不爱听吗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邱声抵在他肩膀上，闻又夏的手护住他后脑。
　　外人看来他们仿佛终于在突发疾病面前冰释前嫌，邱声也感觉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闻又夏的温度。
　　海风不懂人类的复杂感情，若无其事继续拂过银白沙滩，一串演出时挂上的小彩灯天真地晃，试图构造出原定的童话氛围。
　　邱声眼前清明了一点，呼吸也慢节奏地恢复正常，心口依然疼得要命。
　　他看见自己攀着闻又夏的后背，手腕上空荡荡的。
　　他突然很想念贝斯弦做的那个简陋手链，那块拨片，那颗不会响的铃铛。
　　片刻的失去意识，像灵魂出窍，类似的事以前发生过一回。邱声回过神时已经在车上，车门紧紧地关闭，窗开了一条缝，依稀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车没开，闻又夏坐在他旁边，见他眼珠轻轻地转动，问：“好些了？”
　　邱声慢半拍地：“……嗯，过去多久了？”
　　“不到半个小时。”闻又夏看了眼时间。
　　邱声浑身乏力，他后知后觉，突然紧张起来：“我没做什么吧？”
　　“刚刚体温有点儿高，怎么叫都没反应。”闻又夏说，“我喂你吃了药，两颗，记得以前是这个量。”
　　他只在叙述事实，同时藏起了一根手指。
　　这动作让邱声觉得他也许在喂药时咬了闻又夏，但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整个人仿佛被抽离出了躯体——不过比起直接昏迷过去才被送医院，起码现在他还能控制四肢。
　　手脚还在酸软，邱声靠在小面包车的后座，一点也不想动。
　　他微合着眼，脸色苍白仿佛随时又会昏过去，闻又夏观察一阵，罕见地主动开口：“顾杞和小卢配合导演组拍一些镜头。”
　　“哦……”
　　“你头还晕吗？”
　　“有点累。”邱声说着，偏过头望向他。
　　他们一起时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沉默寡言，闻又夏搜肠刮肚地找话题，为了缓解太尴尬的安静。
　　如愿从闻又夏眼内发现了担忧，掐着喉咙那只无形的手仿佛松开了一半，上次没有闻又夏，他的噩梦里是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孤独的长街，雪下得很大，他要被冻死了，手上却是热的。顾杞把他叫醒时，邱声发现已经被包扎完毕了，敷完药，又凉又麻。
　　现在右手掌心完全恢复，不仔细辨认甚至很难找到痕迹，仅仅过去了四年，邱声就已经在装聋作哑，假设从来没有发生过一些事。
　　“顾杞说……”闻又夏的喉头艰难地动了动，“你以前也有类似的情况。”
　　邱声情不自禁地皱眉：“他怎么什么都说？”
　　后面的“多管闲事”四个字没出口，被闻又夏打断了。他懊恼地弓着上身，手捂住脸，邱声看不见他是不是在难过，但他听见闻又夏的声音是少见的沉闷，极力压抑着痛苦：“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想到了你能不走吗。
　　你为什么要走。
　　不只那个疯狂乐迷，邱声也无数次想问。
　　他睡不着的时候，吃不下饭的时候，肚子痛得满身冷汗的时候。但他明白答案是唯一的，因为他和闻又夏的矛盾那时已经无法调和，再坚持在一起，无非更让两个人受伤，分开一段时间是冷静的方式。
　　可能冷静过头了吧，差点变成彼此憎恨。
　　“会不会觉得害怕？”邱声轻轻问，“刚才看到的。我可能一辈子都这样，像个随时随地都会发脾气的疯子。”
　　“你是生病了。”闻又夏的声音从他指缝中传来，委婉地否认。
　　生病，对啊。
　　几年前满心忐忑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在这时不讲道理地侵占了邱声的意识。他掰开闻又夏的手，强迫他看自己。他也不知为什么会酸楚，“生病”是他们长久以来都心知肚明的事，邱声以前承认，后来不想承认，现在终于又承认了。
　　“对，我生病了，”他感觉闻又夏的手冰冷，苦笑了一下，“你也看见了，我现在根本没办法和一个人保持太久的亲密关系。”
　　“……”
　　“而且改不了，起码短时间内。”邱声说，低着头，“我不想承认，但是你害怕，或者说觉得我们先不要谈……很正确，也很理智。我只是……我接受不了，你一提什么现在不要说那些我就气得想杀人——你当我是脑子有病吧。”
　　“邱，你也看着我。”
　　邱声从他手上移开视线，感觉心口又开始发闷。
　　“这不是你的病。”闻又夏说，“你比我敢面对它。是我……我不行，我也想走出来，但每次听到那首《Alice》就……过去二十多年一无所成，一无所有，我太自私了，而且……太弱小。那件事让我觉得我是个废人，无能为力。”
　　“……”
　　“所以经过很多之后我在想，如果有办法让它回来，我们是不是就会变好了。”
　　“……”
　　毁灭性打击不是一朝一夕形成，所有一切都按原来的轨迹、预定的方向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霎时出现一个变数——
　　于是所有既定成果被推翻，摧枯拉朽，不留修正余地。
　　一个本就不坚强的人面对废墟，像过去的美丽现实变作海市蜃楼，什么也没了。固然明白能从头开始，只要精神还在就不会完全被打倒……有几个人又能做到全不在乎？
　　——到时候我们也会浑身是伤吗？
　　——不知道，所以我担心你会后悔。
　　当时担忧成真，四年的遗憾发酵，最终只剩下一句叹息。
　　“你后悔过走吗？”
　　闻又夏一向很稳的手指好像在颤抖，这不应当发生，邱声就明白了他的答案。
　　“我已经够后悔了。”邱声的嗓子像被金属片狠狠地刮了一下，“可我最最难受的是，真正放弃的人，闻又夏，不是我。再来一次，我们至少有一个人不要继续遗憾吧？”
　　狭窄的车厢，闻又夏低头，轻轻地抽了口气，拇指速度极快擦过鼻尖，别着头，好似不想让邱声发现他刚才呼吸频率失常。
　　“但是我治不好怎么办啊闻又夏。”
　　闻又夏忽然伸手用力地把他往怀里揽，紧紧地拥抱。
　　“没关系。”他贴着邱声的耳畔说，“没关系的。”
　　外间是逐渐黯淡的夜空，月色虽明朗却不足以照亮黑暗。亚湾的热带海风不知春秋，带着温热触感扑上皮肤，天边是错落星辰。
　　这个拥抱等了太久，他本以为自己能忍住的。
　　邱声嚎啕大哭。
　　他仿佛要把这些年无尽的委屈、难过、孤独与忍耐一下子宣泄殆尽，好一会儿才停下，鼻尖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他把闻又夏肩膀那层薄薄的衣料都哭湿了，留了个难看的深色印子。对方的目光偏生认真而深邃，邱声看得羞耻，别过头。
　　“你别看我。”
　　但闻又夏轻柔地擦他的脸，那些眼泪，一点一点地用指尖揩掉。
　　他做这些时邱声摸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荡荡。演出时转瞬即逝的回忆与沉重鲜血让邱声又哽了一下，低着头。他本来不想对闻又夏再示弱了，可他现在只想哭。
　　“你看，我什么也没留住。”他伸出手，给闻又夏看那里的旧伤痕。
　　“我以为你扔了。”
　　“没，它自己断的。”邱声抱住膝盖，坐得无比自闭，“我伤心了好久。”
　　如果闻又夏在这时说一句“做个新的给你”，邱声也许会感到安慰，进而释怀。可闻又夏垂着眼，握住他的手，把腕骨揉了又揉。
　　“你……”闻又夏喉间干涩，“你等等我，行吗？”
　　邱声反手捉住他，抬起来，狠狠地咬一口闻又夏的手腕内侧，几乎见血。
　　疼痛在这时并不难捱，下一秒，邱声又吻上那地方。他让闻又夏张开手指，把脸埋进他干燥的掌心。
　　“我不会等太久。”邱声生硬地说，“错过这次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来。”
　　“好。”闻又夏发誓般郑重。
　　四年内，只有现在邱声才想念了一秒他的礼物。
　　过去的闻又夏不算个心灵手巧的人，爱得又疯又烈时写歌给对方就算刻上了隽永，唯一那件礼物却送得异常随便。
　　或许正因为来得容易，断的时候也格外轻巧。
　　邱声想，他们现在就像那根断掉的贝斯弦，系着拨片和无声的铃铛，努力过也不一定能够再接续，只好换新的。
　　新的无论再怎么像以前，都不会是以前那个。
　　以前做什么都凭借一腔热血、满怀激情和粉身碎骨的爱，现在不可以。再次遇到的人不像初见时一直空白，想要弥合的感情也不如初恋可以尽情挥霍。
　　某种意义上，这不算分过手的前任回到身边，更像两个有所改变的人尝试“再次相爱”。


第42章 2013年
　　201章年7月。
　　盛夏酝酿着一场迟到的滂沱大雨，闷热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天空仿佛染色不匀的灰布，絮状乌云不停聚散，万米高空，海啸将至。
　　香樟树掩映的旧小区，90年代水泥灰楼在浓郁深绿中格外不起眼。空调声呜呜作响，宛如楼房的哀鸣，但窗户紧闭着，从玻璃缝隙中漏进一星半点，还未被听清，先被浓重的欲望侵染成赤色。
　　邱声趴在闻又夏身上，膝盖抵住推成一团的枕头保持平衡。
　　…………
　　…………
　　就在这时天边明亮一瞬，闪电划破下午四点的漆黑天幕后平地炸开一声惊雷。妖风大作，拖欠良久的大雨终于瓢泼而下。
　　“诶。”邱声意味不明地短促一哼，“总算下了。”
　　“热不热？”闻又夏问他。
　　邱声摇摇头：“困。”
　　“那就睡一会儿。”闻又夏说，随手摸了把他的头发，揉乱了才懒散地坐起身。
　　他出了不少汗，大脑可能供血不足记不得想干什么，在床边愣了会儿，默默地收拾刚才绑在自己手腕的音源线。
　　然后是换被子，床单，铺上新的。
　　邱声懒得浑身发软不想动，闻又夏就先随便铺了铺，弄完这些被窗缝的冷风一激，这才拿过扔在地上的套上裤子去接水。
　　起风后闷热消退许多，闻又夏给邱声喂一点水后关掉电风扇，打开窗。这位置不会让雨淋到设备，凉爽感觉瞬间扑灭了未散的热度，但夏天气温还在，邱声抱着一个枕头，侧躺，刚才的困顿完全消散了，直直地注视闻又夏。
　　出去了一会儿，然后拿着毛巾回来，锁骨是湿的可能刚刚洗过。邱声一双大眼睛咬着闻又夏不放，直到他坐到床头，伸手勾邱声的腰把他整个人抱到自己身边。
　　两个人都一身汗，闻又夏想先替邱声擦一擦，拍拍他示意：“你侧过去。”
　　“不。”邱声犯别扭。
　　闻又夏没理他，径直找到位置开始自顾自地帮他擦汗。手指抚摸时隔着毛巾有点粗糙，被摩擦过的皮肤因为这动作一阵刺痛，邱声差点踹人。
　　“不舒服！不要弄我……”
　　闻又夏握住他的脚踝认真地解释“留在里面不好”，邱声小声哼哼：“谁让你不……”
　　“消气了？”闻又夏仔仔细细地弄干净，掐了一把邱声的腰窝。
　　“差不多吧。”邱声闷在枕头下，“但你再和别人说话就没这么好过去的，我看见你对别人笑就不舒服，你以前对我都没这么……”
　　“好。”闻又夏答应着，知道他是不再生气了。
　　至于他对邱声有没有那么好，闻又夏懒得辩解，只道邱声无理取闹在说瞎话。
　　在一起的第七个月，邱声和闻又夏仍旧以平均每周小吵一次的频率谈着他们的恋爱。
　　这回的理由是邱声看见他对录音棚新来的女助手聊天时笑了，当天下午本就录音不太顺利，这下找到了出气口——究其原因，倒不真特别吃醋。闻又夏当然莫名其妙，但也不是一两次了，他吵架从来吵不过邱声，将人一把按住想用老规矩解决，却突然被音源线缠住了手。
　　好在他们的吵架一向开始得兴师动众、结束得缠绵悱恻，等偃旗息鼓就能短暂和解。
　　雨声渐大，砸穿水泥石板似的不死不休，邱声自觉地缩进了闻又夏的怀抱。
　　“有点痛。”他委屈地诉苦，不敢平躺，避开直接接触床单，“你怎么那么用力。”
　　闻又夏很想说还不是你一直缠着我，他知道这话说出来邱声又要无理取闹了，只好“唔”了一声：“那下次你还自己来？”
　　“不要。”邱声开始玩他的手指，用膝盖蹭闻又夏。
　　他有意到处撩火，但刚才那一场实在有点过了，现在稍微幅度大点某个地方就开始叫嚣着难受，警告他不要乱搞。邱声喝了热水肠胃里舒服一点，蜷在闻又夏身边，把床单又揉得凌乱，眼皮开始沉重。
　　闻又夏一下一下地摸他的后颈，他的纹身，半晌邱声都差不多要睡着了，闻又夏却突然拍拍他：“明天晚上Julie请客，要去吧？”
　　“去。”邱声闭着眼，因为疲倦说话也老吞字听不清楚，“她好歹算我半个姐姐，这次出国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见最后一面……”
　　“当着人别这么说，不吉利。”
　　邱声闷笑，揪了把闻又夏的腰侧：“闻夏你怎么那么迷信啊！”
　　他要睡觉了，但闻又夏缠着他聊天。
　　每次事后的耳鬓厮磨是闻又夏一定不会放过的，话题无聊到犯困。邱声刚开始觉得这样黏人的闻又夏很少见也很可爱，次数多了有点不耐烦，问他，“你平时话那么少是攒到这种时候说了吗”，闻又夏毫不忸怩地坦然承认。
　　“因为我爱你啊，跟别人没那么多说的。”
　　邱声顿时哑口无言，因自己到底是他生命中最特别的那个人而心满意足。于是之后每一次，邱声被他抱着在深夜、清晨或者闷热的下午讲悄悄话，无论多累。
　　就像现在，外面风雨大作，室内安稳平和。
　　闻又夏搂着他，另一只手摊开只开了个头的简谱，哼唱几遍后继续流畅地往下写，同时还能兼顾聊天：“我觉得这里可以转个调。”
　　“转。”邱声看了眼，调侃他，“你最近灵感非常多嘛。”
　　“和你一起就多。”
　　“最早还跟我说不爱写歌。”邱声说，“现在呢？我写词你就要写曲，我写曲那你就要编曲，名字写不上结婚证写上专辑是吗？”
　　闻又夏笑笑，铅笔夹在指根处，把吉他横在两个人身上，不插电，就这么弹，一个音一个音地找。半抱着邱声的姿势让他不好碰和弦，就找邱声借了右手。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一人贡献一边大脑，配合写歌。
　　乐队成立八个月，他们用演出的费用加上各自的积蓄倒贴一点钱，蹭着Julie的人脉把现有的创作好歹是录得差不多了——有一些是邱声以前校园乐队时作品的再创作，有一些是后来写的。
　　等有了存货，演出的观众慢慢变多，有人问他们出专辑的计划，有公司联系他们签约，邱声认为可以做专辑了，最近就一直忙着这个。
　　他的灵感来源于爱，但闻又夏好像来源于这些时刻。每次做完的闲暇都是他写歌的最佳时机，邱声困顿懒散，他却一刻不停地要抓住一闪而过的旋律然后记录。
　　副歌部分很快有了轮廓，邱声胡乱按了个音说：“这首写得尤其顺，要不是咱们专辑录完了我都想把这首塞进去。”
　　“才写了段副歌，你想那么多呢主唱大人。”
　　他每次喊“主唱大人”时总带一股特别的腔调，邱声听着耳朵红，脊骨又不由自主地微微酥麻，感觉像被催动了情愫。邱声遗憾地顺旋律胡乱填词，哼“下张专辑你肯定是my only lover”，身边真正的爱人不爽，拿吉他琴头戳邱声的脸。
　　“别闹宝贝，一首歌的醋你也吃？”邱声躲开。
　　“不行？”闻又夏撩他一眼，“歌重要我重要？”
　　握住闻又夏的右手，无名指小雪花纹身轮廓清晰。想到这根手指刚才做了什么事、纹身又和哪里摩擦，邱声有点后知后觉地害羞，强行装作无事发生，抬起他的手亲吻得很响亮。
　　“你重要你重要。”
　　闻又夏偶尔的小任性得到满足，笑了笑继续记乐谱。
　　邱声看了会儿，配合他扫了几下和弦，想睡觉。窗外的雨仍没有消停的意思，反而愈来愈声势浩大，天空阴沉如同夜晚。
　　被扔在地板上的手机突然大声响起时邱声被吓了一大跳，他的昏昏欲睡被霎时击破，闻又夏提醒“你的”后，邱声跳下床捡起来，看了眼来电提示表情顿时有点复杂。他缩回床上，递给闻又夏。
　　手机屏幕只有电话号码没有备注，但尾号“8888”实在霸气，闻又夏看了一遍，不用刻意去记都知道是谁。
　　而且也用脚能猜到为了什么事，他无所谓地说：“接吧，老躲他也不好。”
　　“我怕你吃醋。”邱声轻飘飘地说，“连个歌都不放过。”
　　闻又夏回答的方式是直接点接通，紧接着免提键一按，那边的大嗓门先响起来了：“喂？哎，小邱，是我啊！老黄！”
　　老黄大名黄安维，集暴发户、资深摇滚乐迷、房地产投资人、娱乐公司老板……等多种身份于一体，穷得只剩钱。他声称自己对银山一见钟情，在蓝花巷那几家livehouse蹲了快一个月，就为了说服邱声带乐队签自己刚成立的唱片公司。
　　邱声连忙收敛：“黄总好。”
　　“嗐，说过多少次了叫什么黄总！叫老黄！黄哥也行！”黄安维大大咧咧，直奔主题问，“你们明晚还在‘花漾’演，是吧？”
　　说话可以没大没小，邱声却不和他称兄道弟：“诶，对，黄总您又来找我要票？”
　　黄安维：“哈哈怎么可能，我买好票了，明天带公司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去看你们演出……老朋友明人不说暗话，小邱，你要么还是考虑考虑我？”
　　又，来，了。
　　邱声用口型问闻又夏，怎么办？
　　闻又夏装聋作哑，意思是，“你看着办”。
　　“那……”邱声头疼地掐了他一把，嘴上打起太极，“那我们到时候演出完再聊？黄总，这事不是我自己能说了算的，最近确实忙……”
　　黄安维对他们格外有诚意，尽管邱声知道他同时联系了好几个独立乐队，只不过大家都持观望状态。他表面功夫做得熨帖，邱声也的确想好好地想这件事。
　　尽管在地下的状态、知名度都朝好的方向走，但他刚大学毕业，要想继续搞音乐，要么有其他的工作能养活吃钱怪兽似的乐队——像顾杞、闻又夏还有好多人一样——要么就是找个厂牌签卖身契，从此安安心心给老板打工，比如曾经的烂苹果。邱声不甘于白天摆摊夜里写歌，何况国内环境有变得明朗的趋势，他其实有意做专职的。
　　想走出去的话背后推手很重要，主流大众能不能接受他们也值得打一个问号。目前起码对方真挚地邀请，比起发了一封私信就没后文的鱼之盗，他当然更倾向于这家新成立的“太果”。
　　不过乐队真能赚到钱吗？邱声挂了电话，思考他们至今入不敷出的账面，呻吟一声倒进闻又夏怀里，唉声叹气。
　　“明天真的好忙好忙——”
　　闻又夏看他夸张的表情，忍不住亲了亲邱声的额角。
　　手边是没写完的新歌，耳畔雨声如同一年前他刚刚对闻又夏心动的那天。邱声闭着眼，闻又夏的吻像羽毛般的飘落，他深切地感知到：他们的确正在热恋期。
　　作者有话说：
　　@幸运L的小螺号 省略号在这个wb里（暗示
　　*前面讲他们怎么认识，这个讲怎么分开，回忆部分就完全结束了。
　　明天休息哈（


第43章 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一年前“蓝莓之夜”的风波直接导致了刚重组的烂苹果近乎原地解散，主唱和鼓手现在都还在里面蹲着，贝斯手离队，而灵魂人物白延辉……已经许久没有消息。
　　从那以后，东河的大小乐队都有所收敛，蓝花巷也正规许多，老板再和他们套近乎也不再纵容个别人在后台、party上搞些有的没的——君不见蓝莓的六哥交了好大一笔罚款，这不刚放出来吗？
　　正规是好事，可以前蓝花巷每逢入夜的颓靡放浪气质平白无故被削去了一半，多少为人诟病。
　　七月下午，蔷薇花开得正好，翻阅过围墙，从青瓦前一簇一簇地坠落，被阳光晒出了珠光般闪烁的颜色。众多女孩男孩百无聊赖地站着互相搭讪，不时有还没开业的livehouse里传出乐队调音动静。
　　银山每周五固定在“花漾”演一场，偶尔临港或者南桥有场地也去，离得近，交通和住宿还在承受范围内。他们现在依然没有经纪人负责，场地费直接与livehouse老板分成，一场演出能有个小100人看就算非常可以了，演完到手每个人几百不到一千块，不说发财，起码能够暂时维持生计。
　　“不过我还是要强调一下，别砸琴，别砸琴别砸琴！”顾杞身兼数职，提到这个时就化身会计，丝毫不给主唱留面子，“邱儿你还笑，说的就是你！”
　　“你那样子好像我妈。”
　　“我是你爹。”顾杞翻白眼，“你严肃点，咱们现在的财务状况不允许你这么任性，等你赚钱了，买一万多的琴砸了听声音我都无所谓！”
　　邱声什么都管但惟独不管钱——因为对这个实在不敏感——上个星期他刚把自己的吉他磕了拿去修，一下子半场演出费花出去，顾杞骂他骂得理直气壮，邱声也没了反驳的理由。他一抹鼻子，“哦”了声说再也不会了。
　　顾杞骂完了，没气过，祭出父母惯用的台词：“你看看人家闻夏一把贝斯用多久了，你俩谈恋爱谈这么久就不能学着他点？”
　　“你好烦。”邱声捂起耳朵不听了。
　　那时顾杞只图心直口快，在场的人包括工作人员在内谁也没料到这也能一语成谶。
　　“花漾”下午不营业，VJ调整晚上的灯光和屏幕，邱声他们趁机进来彩排。把晚上要演的新歌排练了一遍，忽然听见头顶有几声稀稀拉拉的鼓掌。
　　邱声抬起头，二楼，西装革履的男人兴奋地朝他们打招呼。
　　排练反正告一段落，本该晚上才出现的黄安维这会儿就赶来，邱声放了吉他，让他下楼来。乐队在舞台上，他和黄安维站在舞池，他喝了口水。
　　“黄总，你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黄安维乐呵呵地挨个招呼完乐队成员，才说：“晚上突然有个应酬，怕赶不上，先翘班来和你通个气……小邱，你昨天可是松了口要商量的啊。”
　　邱声还不至于撂爪就忘，闻言说：“知道，这不是要先演出——”
　　“我知道有别的公司也在找你。”黄安维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撮翘起的头发，“从明年开始唱片奖要设‘最佳独立音乐专辑’了，我是想……这对你们来说是个不能错过的机会，现在签约，明年肯定能赶上。”
　　邱声心说他想得太美，唱片奖那么主流哪轮的上他们。但黄安维这个饼就如同当年Julie给他们找录音棚的那个“胡萝卜”，谁听了都心动。
　　“我们没那么厉害。”邱声委婉地说。
　　“不不不，你要相信我！”黄安维激动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与此同时台上的闻又夏淡淡看向这边，“你们的音乐是很时髦的，又不落俗，大众可以很轻易地接受！尽管我没做太久唱片，但娱乐公司好歹开了那么多年，认识很多制作人……”
　　“啊。”邱声愣了愣，“怎么了呢？”
　　黄安维压低了声音：“你们的歌，如果签约了太果的话，我会找最好的制作人给你们把关，你们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大火——这和找枪手可不一样的，肯定先保证你们的独立创作，所以小邱，我是真挺喜欢你们乐队才偷偷告诉你这个。”
　　太有诱惑力了，邱声情不自禁去看舞台边缘还在休息的乐队成员。
　　那两个不知在争论什么，面红耳赤的，没管他。闻又夏接触到邱声的目光，略一挑眉，是在问“怎么了”。邱声朝他招了招手，闻又夏便放下贝斯朝这边来。
　　不等他站稳，邱声说：“我还是觉得可以签约，你怎么想的？”
　　闻又夏一张冷脸没什么表情变化：“你觉得行就好。”
　　“你没不高兴吧？”他问。
　　邱声最怕闻又夏提出不同的意见，毕竟乐队里其他两个人骂他归骂他，只要条件对乐队是有益的都不会反对。
　　但闻又夏不同，某种程度上银山是他和闻又夏单独的理想寄托，并且他们的理想显然发生了不小的分歧，在最开始两个人都没发现这个问题而现在再寻求一致的解决方案时总遇到阻碍。
　　邱声本身偏向于做出“能让人听了有所共鸣”的音乐，是更分享型的；相比之下闻又夏的音乐属于发泄、呐喊，是完全的自我意识，并不在乎别人是否能听懂。他们的理念有共同点，于是银山的音乐始终被两股极端力量扯平了悬在当中，尽管岌岌可危，却很能让像他们的两种人都得到一些满足和共鸣。
　　这样的分歧对创作而言无关紧要，顶多吵两句然后各写各的，但对乐队的走向上，就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比如闻又夏很不喜欢他们走商业的路，他觉得主流听众根本无法明白他的表达，就在地下小圈子里躲着更有安全感。
　　但显而易见，如果一直按闻又夏的风格走下去，除非天落红雨，他们没成名个十年八年的都赚不到钱。
　　闻又夏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就是闹着别扭。
　　良久闻又夏没说话，邱声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没有不高兴吧？上次录专辑你说我自己做决定，那这次不了，表个态？就当为我放心。”
　　“真的没有。”闻又夏说，为了彰显他不是撒谎勾住邱声的肩膀轻轻朝自己带。
　　“真的？不是哄我的？”
　　“哄你没好处。”
　　邱声咬着下唇笑，意味不明地说：“多少还是有一点吧？”
　　他并不避讳旁边有外人，而黄安维目睹这一切，察觉出这个乐队的内部关系暗潮汹涌。但黄安维相信银山是一条启航很久的小船，只要不撞上冰山或礁石，不能轻易沉没。这些细微处的矛盾就如同小裂缝，彼时他和邱声都相信小裂缝并不会真的摧毁什么。
　　合同不可能马上签，黄安维身为大老板，在这种事上也不可能一直躬亲。他给邱声留了个叫“柳望予”的女人的联系方式，说后续会由她来负责。
　　这件事终于即将尘埃落定，邱声心情大好，当天演出都十分卖力。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花漾”的天花板都快被掀翻了，还演了叫《热烈》的新歌，更显得应景。
　　结束后，邱声回到后台。
　　卢一宁靠在门边和两个来找乐队成员的年轻女孩聊天，笑得见牙不见眼。邱声耳朵边“嗡嗡”的，他刚坐下，闻又夏拿了一个小瓶子来找人。
　　“吃药。”闻又夏说，热水紧跟着递上去。
　　在一起后没多久邱声就对他坦白了自己的病情——焦虑症，躯体化严重，兼有肠胃的小毛病——闻又夏起先觉得无所谓，目睹邱声有一次因为过分紧张差点晕倒后开始重视，这时俨然修炼出定闹钟提醒他吃药的本事了。
　　艾司唑仑相对而言能够保持一段时间的稳定，邱声在演出前后情绪起伏严重，心理压力也大。他就着闻又夏的手喝水，刚要说点什么，休息室门一开，一股香风率先刮进来。
　　“小邱儿！”Julie一叉腰，“想我没？”
　　光明路美食街是他们演出后喝酒吹水的好去处，大排档便宜，滋味好。七月正是吃小龙虾的时候，摆摊占了半边人行道，场面火爆。
　　“老板，三斤蒜蓉三斤十三香，再来两斤招牌清蒸！”Julie毫不客气地点单，“毛豆、啤酒、烤小串儿都来点儿，我今天买单！”
　　她来这家的次数多，老板和服务员都认得她，笑着说“好的美女”，麻利地给他们收拾出一张桌子。
　　Julie大马金刀地坐下，先闷了一口送的大麦茶解渴：“都坐啊，今天姐姐请客！”
　　小龙虾每种口味买三送一，都不一定吃得完，她还点了一堆乌央乌央的烧烤。银山四个人，光棍和非单身的谈恋爱数量对半开，卢一宁带了个正在暧昧期的女孩儿，对方也认识Julie，一点不害羞，抱着卢一宁的胳膊要他给自己扒龙虾。
　　“顾杞你女朋友呢？不让人家来啊？”Julie点了烟抽着，开顾杞的玩笑。
　　卢一宁：“他怂得，还没敢答应人家。”
　　Julie：“这可不好的，你学学小卢啊，喜欢就上，而且那妹妹不是还倒追你吗？不至于还在害羞吧宝贝儿？”
　　每次提到在前排星星眼看他的女大学生脆脆，顾杞就窘迫得不行。他不想提这个，低头掐龙虾的软壳，只懦弱地反抗了一句：“她跟我不是一路人……”
　　“为什么非要一路人？”邱声说着，被闻又夏喂了个龙虾，含含糊糊地边咬边继续教育顾杞，“你勇敢一点，姑娘什么都不要就说喜欢你——”
　　眼看要变成顾杞批斗会，他耳朵都红得滴血，快钻地缝了，闻又夏制止了邱声。
　　“顾杞有分寸。”他说。
　　顾杞感激地看了闻又夏一眼。
　　跟卢一宁来的女孩儿很有眼力见儿，主动地和Julie开展新话题，问这段时间怎么没看见她。Julie说到这个就来气了，把烟往桌面一按，将自家老爸对她的数落重复一遍，实在看不下去她终日和乐手们厮混，决定送她出国，眼不见为净。
　　“出去了我也可以照样玩啊，老头奇怪得很。”Julie翻了个白眼，接着又端杯子和邱声碰一下，“不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我回来，小邱，我回国的时候你们乐队一定要已经可以去音乐节压轴哦？”
　　邱声失笑：“你真敢想。”
　　Julie说那必须的，爱拼才会赢，姐姐先祝你们红遍大江南北。
　　邱声：“好啊，借你吉言！”
　　“闻夏来跟我喝一杯？”Julie嬉笑着向邱声身边埋头剥龙虾的贝斯手发出邀请，“你看我们也算认识好久了，圆我一个小小的梦吧？”
　　邱声推推闻又夏，他只好擦了手：“姐，祝你享受人生。”
　　Julie笑得花枝乱颤：“有你这句话我算没白来，也就一年多吧，搭桥给你介绍了个男朋友，我真行……”她一饮而尽满杯啤酒，面上心不在焉的笑容略微收敛了点，然后唯恐旁人听去似的压低了声。
　　“对了闻夏，跟你说个事。”Julie直视那双深邃的眼，“老白快回东河了。”
　　闻又夏先愣了愣，这句话小声得只有他、Julie还有邱声知道，大排档喧闹而嘈杂，遮去了她漫不经心透出的一个秘密。
　　“回？”邱声问。
　　“你们别告诉其他人。”Julie半捂着嘴，“外面都不知道，他这么久没消息因为被管制着……骆驼那事儿，他这算窝藏还是什么的，反正没逃得脱，估计他自己也觉得挺丢脸的，以前的朋友很久都没联系，但最近突然在燕京的圈子里出现了一次，我朋友说他搭上了一个流行男歌手，在给对方写歌呢。”
　　“啊，那又怎么了？”邱声问。
　　“不怎么啊，我就是想着他不是和闻夏闹得不太愉快嘛！”Julie摊开手，“如果——我是说如果哦——他回东河，你们免不了打交道的。”
　　邱声那时还不知道这个秘密有多重磅，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姐！”卢一宁不满地说，“你跟他们说什么啊？我也要听！”
　　Julie：“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哈哈哈。”
　　卢一宁：“……我成年了！”
　　这天他们喝到深夜，把走路摇摇晃晃的Julie送回家。翌日邱声刷到她的微博，拍的东河机场宽广的停机坪和湛蓝天空。
　　她用银山的歌词和邱声作别，“我飞翔去了浩瀚大海”。


第44章 敬自由
　　东河像不设边界，一些人离开并未给城市留下铁烙般的痕迹。
　　Julie出国后电话号码放弃不用，QQ也很少上，邱声偶尔看见她在微博上发一点只言片语，恋爱了，分手了。她说的那件事就像酒后谈起的小八卦，好几个月白延辉都没再出现过，邱声迅速地将它抛诸脑后。
　　他要忙的事非常多，没空把某一部分精力留给担心男友的前任合作对象。
　　银山和太果签订了合约，对方将在未来十年内以独立唱片公司的身份支持他们的专辑发行，并安排巡演、音乐节等等乐队活动。与银山同期签约的还有另几支东河的年轻乐队，其中包括以许然为中心的Woken。
　　但和Woken等乐队不同的是，银山在签约前已经把首张专辑录得七七八八，眼看就可以立刻发行。负责他们的经纪人柳望予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音乐嗅觉非一般的敏感，她认为银山的音乐值得更精巧的制作，而不久后音乐发行的方式以数字为主，免不了及时更新提升音质，所以希望邱声再用公司的专业录音棚重新灌录。
　　邱声拒绝了，理由是“刚起步的粗糙感也是我们音乐的一部分”。
　　邱声是非常固执的人，柳望予也同样强势，他们的合作一开始很不愉快，甚至闹得黄安维从中调停了几次才终于握手言和。柳望予退了一步，再不插手他们的作品，只专注帮银山制定行程。
　　专辑定在成立一周年时发行，东河入秋再入冬，气温过度平稳，与前一年大相径庭。
　　这年是暖冬，立冬后天气依然秋高气爽，西风没有立刻发威，阳光灿烂，海水褪去一些，露出沙滩上夏天残留的贝壳与碎石子，整个东河市被笼罩在慵懒的气氛之中。
　　邱声却不像温和气候，他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甚至可说有时暴躁得莫名其妙。
　　有焦虑症的影响，可也不全是。
　　签约公司后，尽管明面上黄安维给了他们极大的自由，为了完成任务、也为了赚钱，乐队不得不进行高强度的演出和排练。观众大都只看一场，乐队却要保持每一场都基本相同的演出质量，次数多了以后动作机械嗓音疲累，邱声更是紧紧地绷着。
　　他不希望自己、乐队有任何的不完美，也不能容忍奇怪的错误，故而排练总是以低气压开始，再以濒临崩溃的紧张结束。
　　卢一宁先开始还抱怨他太专制，一提就吵，到后来都懒得说了。
　　他被邱声抓到一次在帮其他乐队打鼓，两个人几乎吵翻了天，卢一宁扔掉鼓槌直言“因为和你一起我就是不高兴”，邱声则指着门喊他滚——最后是闻又夏和顾杞一人劝一个告终，否则他们乐队非得当场因为主唱鼓手的矛盾解散。但从此卢一宁算彻底跟邱声结下梁子，排练交流能免则免了，下班就走。
　　顾杞也挨骂，他虽然生气但不会往心里去。知道有时邱声的情绪不太受控，而且大几岁一直以“哥哥”自居，所以顾杞没和他一般见识，只等邱声自己好了，摸过来道歉说不好意思刚才太上头时，不痛不痒地唠叨几句。
　　在邱声还没来道歉的时间差，往往闻又夏先找顾杞替他说对不起：“他身体不好，可能也不是有心的，不好意思，我让他以后多注意。”
　　顾杞无所谓：“骂我无所谓啊，不骂乐迷就行了。”
　　可能顾杞是个天生的乌鸦嘴，他日后总结，自己但凡开玩笑说的那些离谱发言，没多久就会以让人难以理解的方式突然成真。
　　银山在11月成立，第一张专辑也在11月发行。
　　首专叫“银色山谷”，封面是顾杞设计的，一共收录8首歌，除了两首由闻又夏创作都是邱声从词曲到编曲混音一手包揽。他仅仅过了一年，就把自己变成了什么都会的所谓全才，付出全部时间、精力，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一个“外人”能插手乐队的创作。
　　太果给他们安排好了小规模的巡演，东河的首演顺利开始后，就是漫长的南下。
　　麓阳是这次巡演新增的城市，离开了东河主场，其他地方的乐迷能否接受银山的音乐风格值得商榷。
　　乐队有圈子，乐迷也有，风格、氛围甚至地域都可以成为划分标准。如果按黄安维的美好蓝图所写，银山的音乐轻盈梦幻，符合时髦与好听的特质，那么，他们不仅应当在东河这个小小的区域受到欢迎，换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够迅速找到受众。
　　巡演，是乐队扩大知名度的方式，也是黄安维对他们的考验。
　　麓阳距离东河四百公里，临江，是一座内陆城市。冬天在这里比在海边更凛冽，十一月，常绿榕树蒙上一层雾蒙蒙的墨色，街道则是铅灰的。
　　他们在麓阳的第一场演出不怎么顺利。
　　更喜欢传统摇滚与disco风格的乐迷们对他们的风格不怎么感冒，说学东洋某乐队的风格都算委婉的，签售时有人认真询问他们“算摇滚乐队吗”，邱声甚至收到了诸如“唱得软绵绵，是不是没吃饭”的评论。除了那首略微躁动的《热烈》，其他歌，livehouse里大部分时间安静祥和，放在哪儿都很合适，唯独不像正在看演出。
　　第一场演得不行，让邱声陷入自我怀疑中，当天晚上喝酒吃饭时皱着眉说：“我一定要搞一首特别标准的‘摇滚’。”
　　“什么叫‘标准’？桃色新闻那种everybody大家一起燥起来然后吉他贝斯全部往下拨的标准大场面吗？”顾杞乐呵呵地说完，吹了一段口哨。
　　邱声不为所动地盯紧他。
　　顾杞：“……怎么？”
　　邱声眼睛发直：“刚才那段是谁的歌，你写的？”
　　“我就随便哼一哼……”
　　“记下来。”
　　顾杞“啊”了一声，他抓抓头发，正回忆着自己刚才哼了什么——不敢说忘记了，怕邱声当场和他较劲——小桌对面，有人以相同节奏、相同旋律帮他哼了第二次。
　　闻又夏的口哨吹得比顾杞响一点儿，他记谱确实厉害，顾杞都说不上来对不对却十分顺耳。听是好听的，闻又夏根据他的即兴旋律往后现编了两句，和他有默契的鼓手用两根筷子一个碗打节奏，自然而然地跟上配合。
　　循环八个小节后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邱声一拍桌子：“杞哥！”
　　顾杞差点没敢应。
　　“你来写吧！”邱声说，“就这段，那个感觉保持住。”
　　顾杞没写过曲，他虽然是乐队的主音吉他可平时着实没有过高光时刻，闻言第一反应就是甩锅：“要么闻夏来吧……”
　　闻又夏托着下巴：“又不是我起的头。”
　　“杞哥上啊，写曲有什么难的，风头不能老让那个谁抢走呗！”卢一宁看热闹不嫌事大，不仅撺掇他，还自己努力加码，“你写曲，我编鼓编曲试试，闻夏，咱们一起来。”
　　“对。”邱声罕见没有掌握生杀大权，赞同地说，“你写到哪里算哪里，实在写不动扔给闻夏，他擅长。”
　　顾杞仿佛突如其来被委以重任，他莫名压力山大，愁得快头秃了。
　　偏偏平时最惜字如金的闻又夏伸手一拍他的肩：“写完，我帮你去跟脆脆说这首歌是你为她写的——哥们儿，告别单身在此一举。”
　　卢一宁爆笑出声，顾杞则对闻又夏怒目而视。
　　灵感来源的夜晚算得上后几个月内他们少见的轻松时刻，这首歌写得非常慢，编曲填词又花了极多的心血。最终在回到东河的当天夜里成型，几个人已经因巡演疲惫不堪，没有录音的时间，最终只在东河的某次演出时唱一次记录它的诞生。
　　却没想到就成了唯一的一个live版本，更没想到，这首诞生于麓阳夜市不知名烧烤摊的歌会变作后来银山的代表作——《敬自由》。
　　第二场演出在五天后，他们租了麓阳某个排练室准备，以求能够效果好点儿。
　　依旧不如人意，最后一首歌还没唱，场子就空了三分之一。准备好的返场曲可能唱不成了，邱声有点失落地抱着吉他，不知所措。
　　前排，某个穿麓阳某本土乐队T恤的棒球帽青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邱声听见。
　　“唱的什么鬼……真是会玩吉他就敢上台……”他转过头，带着一股迷之自信对身边的女友说，“这乐队完全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每个字连贯传入耳朵，邱声像全身血液瞬间冲向天灵感。他握着吉他的手一松，又抓紧，把琴往旁边一扔，不管砸得一声巨响有没有摔坏，正要跳下舞台去和那个男青年理论——
　　将近偃旗息鼓的空荡音响中，一道闷沉低音猛地放开。
　　接着一段贝斯solo丝毫不吝啬炫技，刚唱完的歌高潮部分临时改变成又骚又酷的slap，贝斯线往高了走，却一点没有即将断气的感觉。在第二个八拍进了鼓点，节奏加快一倍，贝斯始终游刃有余地掌控旋律。
　　不到三分钟，结束时，邱声清晰看见刚才指点江山的青年哑口无言。
　　他无法对着这段即兴大放厥词，“没有技术含量”。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了都没啥空看评论，但总之很感激一直留言的大家，比心心


第45章 最狼狈也最坚强
　　打了对方的脸，可邱声签售时仍低气压。新来的女乐迷看他长得漂亮想跟他合影却没敢提，只好拿着卡片机躲在旁边拍。
　　专辑没有前几个城市卖得多，留下来专程要和乐手交流的人也是最少的。更有甚者，本土乐队的老粉丝里有几个，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半吊子朋克，邱声猜测他们连摇滚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却敢对着银山大放厥词。
　　剩下最后几个要签售的女孩，终于鼓起勇气问顾杞：“能、能合影吗？”
　　顾杞脾气好，笑吟吟地应，看见女孩儿的眼神不一会儿飘向邱声，欲言又止，知道她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后戳了下旁边的邱声：“你也一起来。”
　　邱声盖上笔盖，在心里提醒自己好几次“工作中”，配合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合影时，女孩儿不停找角度，旁边站着的男人开始一点也不避讳地大声讲“悄悄话”：今晚真是浪费钱，太催眠了，全程罚站，回头要告诉亲朋好友别只看脸就追没技术没才华的乐队，这东西我上我也行……
　　“写的歌软绵绵的，喂！小白脸，你是娘们儿吗？”为首的好似喝了酒，一边说，一边挤到合完影的几个女孩中间，流氓地往邱声脸上喷一口烟。
　　他们签售地点就在livehouse外间的门厅，地方拥挤，旁边就是摆放专辑的长桌。
　　邱声一愣，呛人的烟味熏得他一闭眼，某个开关也应声掉落。烟雾激出他压了一整晚的暴戾，抓过桌上喝了一半的水，猛地泼过去。
　　麓阳可能是他们命中劫数。
　　Livehouse的工作人员守着，泼完水，闻又夏一把将邱声捞回去，倒是没被揍。但气氛也降到冰点，老板出来好说歹说又赔笑脸没把事闹大——糟糕的是，为了捏着鼻子不得罪演出场地，他们又把分成主动降低了。
　　一晚上演得憋屈至极，到最后每个人就几百块收入。
　　闻又夏倒想得开，他管这叫“气场不合”。收拾好琴包，他见邱声闷闷不乐地蹲在门口，把人抱起来，往自己臂弯里勾一勾：“没气过？”
　　“妈的。”邱声啐了一口，“早知道要赔钱我非拿个东西给那孙子开瓢！”
　　“然后接下来几场演出都要泡汤了。”闻又夏很讲道理地说，“想开点，你也没错，他们也没错，就是互相无法理解……懂吗？”
　　邱声别过头：“不懂。”
　　“那就别太当回事。”闻又夏说。
　　他比邱声多见几年社会险恶，早已对旁人没理由的恶意和善意司空见惯。邱声到底算刚刚脱离象牙塔，有些情形想不明白，有些想明白了又没法过自己那一关。闻又夏很清楚，尤其邱声爱钻牛角尖，拧巴起来能纠结好几天。
　　“是不好听吗？”邱声好像没听见他的劝，“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觉得没内容？明明就有，他们是听不出来还是故意找茬？”
　　“可能不喜欢吧。”
　　“但摇滚又不是只有呐喊、狂躁，我们的风格也没特别晦涩前卫。你还说付出总会有人能感受，这些人感受到什么了？……”
　　他又开始了。
　　他可以把别人的想法揣摩无数次，但绝不肯承认自己有错。
　　闻又夏不知道说什么：“你要习惯，毕竟连最伟大的乐队也有人听不懂。”
　　“那买什么票？”邱声怼他，末了发现自己又在朝闻又夏撒气，深深呼吸一下，“算了你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缓一会儿。”
　　闻又夏说：“那我出去抽根烟。”
　　邱声黑着脸点头，拿起一张乐谱乱涂乱改，毫无章法地划掉又重写。闻又夏立刻离开，他站在门边看着邱声的样子——肢体相当僵硬，握笔的指节因为紧张而发白，不时用笔盖戳一戳心口，停下来换几口气又继续。
　　他猜，邱声这时的心率一定是不健康的偏高，也许肠胃也开始不舒服，眼眶酸胀，喉咙干涩，再过几分钟后背会不停地出汗。
　　但他好像每每这种时候都帮不了邱声。
　　邱声也不让他帮，那种感觉是无法共享的，一说话，他容易因为耳畔的杂音语无伦次短暂分神，甚至肢体无法自控。他习惯于自己克服难受的情绪，万不得已吃药睡觉，最狼狈的一面都让闻又夏看完了，邱声反而更要强，不许他心疼。
　　打火机“咔嗒”一响，闻又夏叼着的那根烟到底没点，他轻轻合上休息室的门。
　　“邱儿又给自己关禁闭？”顾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得到肯定答案后递给闻又夏一颗话梅糖，“吃个？”
　　闻又夏接过来，把玻璃糖纸揉成一团。
　　顾杞吃着糖注视远处，良久忽然说：“我今天特别怕他和那观众打起来，你也看出来了吧，才临时救场。”
　　闻又夏没否认。
　　“去年开始就这样，高强度搞了快一年……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不用休息。”顾杞笑笑，难得对着闻又夏端出全队最年长的架子，“不过也有你的锅。”
　　“我？”
　　“对啊，不管他说什么你都无条件支持，邱儿每次一听你‘可以’，本来没什么底气的都立马来劲儿，恨不得明天就把事办完……”顾杞说着说着开始惆怅，“但是讲道理，你真不能继续这么惯着他了，否则他永远觉得自己没错。你们也不是一帆风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基本都是他挑起来的，你别顺着，然后再去哄……这不是好事。”
　　“……还好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反正我还在’‘反正吵架也没有分手’，对不对？”顾杞认真地说，“邱声他……有时候，闻夏，试着放他出去看看……你见过的那些事，也总要让他知道，世界上好的坏的都有。”
　　闻又夏缓慢地舔那颗糖，闭着嘴，感觉酸甜滋味一路冲到头顶。他不回应顾杞，对方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闻又夏吃完了糖。
　　“就是因为我见过，才不想他见。吵架么……总要给他的情绪一点发泄余地，冲着我来比冲着小卢好吧？”闻又夏说，“而且我只希望他能够珍惜自己，最好永远自由。”
　　顾杞立场不同，选择了妥协：“好吧，但我不认为这是健康的关系。”
　　“谢了。”闻又夏突兀地说。
　　顾杞一愣，随后笑出声：“得了吧！要谢我就帮我写歌。”
　　“你没问题。”闻又夏笃定，“杞哥，我觉得你很厉害。”
　　他和顾杞生日就差三个月，平时很少叫哥。顾杞叹了口气，仰起头，麓阳的夜空里，暗淡的云层层叠叠，让人看多了觉得压抑。
　　“你说我写什么呢？”顾杞喃喃道。
　　闻又夏说不如写自由吧，他笑骂一句“你也够抽象的”，却并没反对。
　　巡演分上下半场，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月，这样的安排是方便跨完年再继续巡演。而跨年，太果帮他们谈了一个在某剧场的摇滚拼盘演出。
　　结束在麓阳的两场演出后，乐队回到东河休整。
　　闻又夏和邱声几乎已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同居关系，他们租的一居室被两个人的东西塞得很满，除了床，其他地方无法坐人。朋友是不来的，邱声带着钥匙，闻又夏习惯了出门买东西后回家要敲门。
　　抵达东河是晚上，睡得不是很安稳，他第二天轻手轻脚地起床。本以为邱声总是身体疲劳睡得稍微沉一些，闻又夏刚拿开他环住自己的手，邱声就睁开了眼。
　　“你去哪儿？”他警惕地问，把闻又夏抱紧。
　　冬天，靠海的城市天空蒙蒙亮成一层浅灰，云层边缘模糊不轻，一两点光从缝隙漏下，穿过透明空气落进狭窄拥挤的房间。邱声的虹膜被这层光仿佛照出了深蓝色，闻又夏低头摸一摸他的侧脸。
　　闻又夏柔声说：“回家一趟，今天带冬冬去例行体检。”
　　“你之前没告诉过我。”
　　“说过一次。”
　　邱声抿起下唇想了想：“我没记住。”
　　“也不是什么大事。”闻又夏看了眼手机觉得还早后就又躺下来，让邱声钻进怀抱，他呢喃着问“你不着急走啦”，“还有时间，我再陪你一会儿……等下拿点面包放在床头，醒了先吃，免得低血糖。”
　　“嗯嗯嗯……”邱声点着头，用力嗅他睡衣里的体温，“一早上能做完检查吗？”
　　“尽量。”
　　“我觉得你这么久没回去，他们会留你吃午饭。”
　　闻又夏故意问：“那怎么办？”
　　“吃就吃呗……要么我和你一起吧，我也去看看冬冬。”邱声半开玩笑地说，他知道闻又夏是不太可能向那个家庭出柜的，但就是忍不住隔三差五地试探。
　　闻又夏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以后吧？”
　　就知道会这样。
　　邱声忽地索然无味，笑了笑：“跟你闹着玩呢，亲妈亲爸的认可我都不稀罕，别说你那个‘爷爷’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秋天的时候，邱声逃避了许久的父母来了东河。
　　因为孩子大学毕业后也一点没消息，他们先去学校找辅导员要邱声的电话，以为邱声失踪了差点报警——他们是从来不听摇滚乐的，更不关心地下乐队，所以完全不知道也不理解邱声早已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电话是未知号码，邱声接了，在里面和父母吵翻天。
　　他好像再也不肯顾及所谓的父母的感受，也放弃一切换位思考的可能，大声宣告“我对你们来说就是个实现人生意义的工具”“你们从来没在乎过我想做什么事想成为什么人”，他迟到的叛逆是积攒了不止十年的反抗，从未出现在父母面前，故而母亲听了嚎啕大哭，求他不要这么说，让他回家。
　　但邱声铁石心肠，面对难得的妥协却全不在意，甚至给了父母最后一击。
　　“回家？”他那时抓着手机，态度无比冷漠，“我是同性恋，回家之后你们怎么跟别人说？算了吧，免得在亲戚同事面前丢脸。”
　　他换了电话号，和家庭做完全的分割。邱声有没有伤心，闻又夏不问，他只知道邱声那段时间没睡好，有一次半夜浑身冷汗地惊醒后不得不咽下两颗安眠药才能继续休息，如此持续了几天。
　　闻又夏其实不太能理解邱声彻底离开家庭，他想说，“这会不会太无情了？”可他没经历过邱声的前半段人生，所以怎么评价都是偏颇。
　　他对亲人温情唯一的印象是很小的时候养父母带他去过一次南桥。
　　那会儿还没有闻皓谦，闻德昌身体也好，一家四口开车回闻德昌的老家扫墓，清明节，山上苍翠欲滴，阳光照得每一棵树都被笼罩在亮闪闪的银白之中。他很少爬那么陡的山坡，摔了一跤跌破膝盖，没来得及哭，养母就拿了两个松果来哄他，养父笑着将他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一片松林。
　　那两颗松果，闻又夏放在书桌上很多年，练琴的时候一直陪着它。
　　家庭层面，他想，他和邱声到底是大相径庭的两个人。邱声记得所有的坏情绪，而闻又夏只会挽留所剩不多的好情感。


第46章 深渊之上
　　等邱声再次睡着，闻又夏才离开他们的小窝。
　　东河市政三天两头要“禁摩”，在真正实施前，闻又夏暂时没有卖掉机车的想法。他租的房子离闻家不算太远，开进教师公寓的小区后就看见了一老一小正朝外走。
　　五年级的闻皓谦朝他招手：“哥哥！”
　　闻又夏“嗯”了声，把他从闻德昌手里接过来。老人一看他的车就不满地皱眉：“跑那么快一会儿冬冬心脏受不住，你们去坐公交……”
　　闻皓谦首先反对：“不！我就要哥哥搭！”
　　“骑慢点就行。”闻又夏说，让闻皓谦抓紧旁边的一道金属杠。
　　他说不上什么原因地不喜欢被闻皓谦在后座抓着自己，可能一如他反感着和所有邱声以外的人有肢体接触，像私人领地受到侵犯。闻又夏递给他儿童头盔，载着闻皓谦以比平时慢许多的速度驶出了小区。
　　闻皓谦的检查本身没有太多项目，主治医生看过结果，叮嘱了一些老生常谈的注意事项，话锋一转：“能和哥哥单独聊两句吗？”
　　等护士把闻皓谦带出了诊室，医生才对闻又夏说：“小孩的病，我还是建议做心脏移植。”
　　闻又夏低下头，没有对此立刻表态。
　　病患的家庭情况医生略略知道些，心脏移植费用对普通家庭何尝不是一笔超出预算的负担，医生叹了口气：“他这个情况……现在年纪还小，你们要是觉得继续保守治疗也行，就怕哪天突然……移植肯定是最能根治的办法，如果有条件……算了，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做不做、什么时候做还得你们家属拿主意。”
　　我不是他的家属，这句话压在闻又夏舌尖试图挣脱唇齿，但他到底忍住了，闷闷地一点头：“好的，谢谢您。”
　　闻皓谦在走廊等他，看见人出来后跑到面前问：“哥哥，医生说什么？”
　　“没什么，让你好好休息。”闻又夏避开他想牵自己的动作，“冬冬，你今年12了，半个大人，以后不可以太黏我。”
　　“可你是我哥啊……又不是女生……”闻皓谦抱怨着，大约怕他生气就没再有动作。
　　出医院把人送回家，闻德昌正给几个高中生补课——他退休后因为家庭经济负担，而且本身教学水平足够，被长东中学返聘，平时上班，周末和假期就偷偷在家开补习班，赚一些额外费用。
　　闻又夏顺路买了一些菜和水果，挨个放到固定地方。
　　做完这些他本是想走，免得闻德昌上完课又要留自己吃饭——他总对这些偶发善意心情复杂。可闻皓谦蹑手蹑脚地摸进了厨房：“哥，你现在要出门吗？”
　　“乐队排练。”闻又夏面不改色扯谎。
　　“我能不能跟去啊？”
　　他这句话阴差阳错和邱声早晨说的大同小异，而想到邱声，闻又夏不自禁笑笑，语气也放柔和了：“不行，我们排练的地方远，而且声音太大会吵到你。”
　　“……我都没看过你弹吉他。”
　　“那是贝斯。”闻又夏下意识纠正了一句，又觉得好像和小孩子较真这个自己也显得幼稚，反正对方不会往心里去，于是说，“没什么好听的。”
　　所以是不让他去了，闻皓谦难过地瘪嘴：“你每次回来没多久就走了。”
　　生病缘故，闻皓谦比一般孩子更敏感。
　　少时父母争执，一开始还避着他，到后来闻皓谦又不是傻子，多少从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里自己拼凑出一个真相。父母相继出走后，闻德昌溺爱他，没有血缘的哥哥也照顾着，他的生活虽不算富裕，却依然保持着小孩儿的任性。
　　现在闻又夏也像当年的父亲一样，先是整天外出说要赚钱，又搬出家里，几天找不到人，接电话就说在演出……他几乎下意识地想，哥哥某天会再不回来了。
　　闻皓谦连个半大孩子都不算，装可怜目前还有点效果。
　　“我有事。”闻又夏说。
　　“要么你带我去看乐队排练，我还没看过呢。”闻皓谦讨价还价。
　　“不行……”
　　厨房门口脚步声靠近，紧接着是个年迈老人的声音：“吃了晚饭再走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连顿饭都不在家吃，传出去别人怎么想我们？”
　　“真有工作。”闻又夏说。
　　通常他话到这地步闻德昌就不留他了——之前也只客气一句——但这天，闻德昌叹了口气：“有工作也要吃饭的啊，就在家吃，行吗？”
　　闻德昌上次真诚留他吃饭已经不知道多久之前了，闻又夏误会这是久违的关心，有些动摇，仿佛这顿饭能够让他再次试着真正地融入这个家，在还抱有希望的时候。他说服自己，邱声那边今天有顾杞陪着，应该没什么大事。
　　“那我跟乐队说一声。”闻又夏说，走到阳台去打电话。
　　创作、排练邱声抓得一秒都不放，在人情世故上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说话。邱声完全理解他想要多陪陪家人的心情，黏糊地撒娇。
　　“晚上回来嘛？”邱声问，得到肯定回答后，“到时候去光明路吃宵夜！”
　　闻又夏笑着：“行。你下午就和顾杞待一起？”
　　“蓝花巷那边今天有个什么活动，我跟他过去看看能不能蹭酒喝。”
　　“你不能喝多酒啊。”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你呢就好好在家陪弟弟，照顾好他，也没了后顾之忧，对不对？”邱声很讲道理地说完，夸张地对着手机亲了好几下才和他告别。
　　在闻又夏的记忆里，那可能是他在闻家最后一点温情时刻。
　　彼时他不知闻德昌的算盘，也没看出闻皓谦的自私，只当自己多年忍让后对方总算有所良心发现，试图与他和解。而不仅是他，邱声更全没感觉任何不对，在“一走了之”和“幸福美满”中期待闻又夏能通关后一个结局。
　　比起邱声，闻又夏更像那个造梦的人。
　　很多年后闻又夏想起那个下午，他不曾察觉，但从接通派出所电话那一刻，很多东西就开始悄无声息地滑向深渊。
　　“哥，你的电话。”闻皓谦把落在客厅的手机给闻又夏拿到厨房。
　　闻又夏正洗碗，看一眼发现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没想免提，示意闻皓谦帮忙举到耳边，心情轻松地说了声“喂”。
　　“闻又夏是吗？”
　　他心里一沉，关掉水龙头：“对，我是。”
　　“我们这边是光明路派出所。”对方程式化的通知打破了几个小时的安宁：“你朋友因为斗殴被暂时扣留，现在是调解了，但需要家属过来处理一下，一会儿直接把人接走。你有空的话，麻烦尽快到派出所来。”
　　打架斗殴？
　　混迹蓝花巷久了，自己也不是什么心平气和的善茬，对乐队与乐队、乐队与观众、甚至观众与观众之间动辄拳脚相向的纠纷屡见不鲜，可闻又夏还是第一回 被通知到去派出所。他直觉是邱声出事，慌张一瞬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能问是谁吗？”闻又夏说着，已经走出厨房去拿外套了。
　　民警耐烦地翻了翻名册：“邱……邱声，他留了你的联系方式，这人认识的吧？”
　　直觉成真，闻又夏差点儿没拿稳手机。
　　邱声跟人打架了？
　　受伤了吗，怎么会那么严重？他有什么事？
　　顾杞没拉住他？
　　诸多担忧瞬间占据心智，来不及跟闻德昌详细解释他就出门了，骑机车，一路压着最高速度冲向蓝花巷和光明路的交界，途中因为急刹差点蹭破了膝盖处的牛仔裤。
　　甫一抵达，先看到了卢一宁。
　　“怎么回事？”闻又夏摘下头盔，凌乱的发型都顾不上整理。
　　卢一宁比他想象得淡定很多，叼着根烟，蹲在派出所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指了指灯火通明的大门：“我就去拿了个酒，一回头，邱声就跟人打起来了。”
　　“什么……”闻又夏差点傻眼，“顾杞呢？”
　　“顾杞也在里面啊。”
　　他彻底无言以对：“……到底什么情况？！”
　　“边走边说。”卢一宁把烟掐了，带着闻又夏的肩膀朝派出所去，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我服了他们啊，就一眼没看到人，真的是一眼没看到！……”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完。
　　今天黄昏时蓝花巷几家关系不错的livehouse办了个小型的户外场，因为备案了，周围就有巡警密切关注状况。很多乐队成员都在，包括Woken那三人，许然嘴欠，见闻又夏没来就去调戏邱声，叫他把贝斯手让给自己。
　　邱声是最听不得这句话的，从白延辉到许然，说过类似言论的人没哪个不被他揍。但邱声还记得顾杞的提醒，只把许然连带他的鼓手轰出了场地。
　　这只是小小的局部冲突，没晾成大祸。
　　卢一宁和闻又夏同样，觉得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是邱声，眼看邱声消停后自闭地躲到一边去玩手机游戏，就放心地自己玩自己的。他勾搭了一个新来的年轻姑娘，大眼睛，冬天穿小短裙，似乎对他也有意思，两个人正聊得开开心心，要去喝酒，突然姑娘指向一边的骚动现场：“好像打起来了呀。”
　　卢一宁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过去，结果就看见了鼻青脸肿的顾杞，一群脸熟但不认识的蓝花巷常客，以及提着一个啤酒瓶要往对方头上砸的邱声。
　　他在那一瞬间所有的血冲到头顶，甩开姑娘，扑过去抱住邱声往旁边带。
　　啤酒瓶砸了个空，声音太大，引来了巡警。
　　作者有话说：
　　*贝斯笑话 有


第47章 城北港口深夜的花
　　听完全过程，闻又夏心想：这都什么事，祸不单行。
　　“全抓走了。”卢一宁忧愁地说，“姑娘吓得直接走了，我连电话号码都没要到……你别瞪我，又没出人命——”
　　“你还想怎么出人命？”他反问，“出人命还来得及通知我？”
　　年轻的鼓手在队里尽管一直跟主唱吵架，另两个哥哥却是宠着他的。卢一宁很少被闻又夏用严肃得堪称冒犯的语气教训，先是愣了愣，随后脖子一梗，脱口而出：“我知道你担心邱声！但你干吗训我啊？”
　　听见邱声的名字，闻又夏太阳穴“突”地一跳。他也意识到自己是关心则乱，迁怒了卢一宁，内心深处遗憾了一秒下午没过来。
　　“对不起啊小卢，我刚太激动。”闻又夏问，“那顾杞怎么回事？”
　　卢一宁瘪嘴，不往心里去了：“不晓得，争风吃醋好像。”
　　“……和谁？”
　　卢一宁摊手：“没和谁，貌似是那群傻逼——你知道的，就经常在‘花漾’演的那个朋克乐队——今天也来了，他们拿顾杞开玩笑，说他怂，放着美女不睡，不如介绍给自己……反正嘴里不干不净的，好像还说了要怎么脆脆，顾杞急了……”
　　那怪不得了，顾杞的死穴就是那个大学生。
　　动机可以被理解，但这样的结果谁都不愿意看到。
　　闻又夏和卢一宁说话间抵达派出所，过了正常上下班时间后值班警察接待了他们。听说是领人的，旁边正准备下班的女警又对他们劈头盖脸一顿教育，最后说：“虽然我们刚刚已经主持和解了，不过这些事还是有必要警告一下的，下次再抓到就不是关几个小时那么简单啊……”
　　闻又夏点点头，在单子上签自己的名字。
　　卢一宁只能旁观，不甘心地抗议：“他们都没留我电话，觉得我不靠谱吗？”
　　“是觉得你不该搅和进来。”闻又夏解释了一句，看见值班警察还有心情笑，再次肯定多半没有大事，也不会留档案了。
　　“现在能走吗？”他问。
　　警察摆手：“关几个小时长长记性，你们出去吃个饭，再等等过来领人，不好意思啊。”
　　闻又夏说没有没有，理解。
　　派出所临护城河，冬天夜里降温迅速，在外面太冷，闻又夏进便民超市去给卢一宁买了瓶加热过的奶茶饮料和烤肠。
　　“垫垫肚子，你肯定没吃晚饭。”他说，自己则点了根烟。
　　卢一宁大约真没把进派出所当回事，爽朗地说“谢谢哥”后重新给点阳光就灿烂。
　　闻又夏做不到他那样没心没肺，抽完烟，先给柳望予打了个电话，告知她这件事。柳望予的反应没有想象中激动，大约对他们已经有点失望，淡淡地说“知道了我会处理”，闻又夏再给闻德昌发了消息说有点事今天不回家。
　　过了会儿，闻德昌问他：“冬冬最近是不是又该买药了？”
　　闻又夏就明白，他是在暗示自己出一部分。
　　他不太想和闻德昌计较详细账目，以前提过一次，闻德昌倒没翻脸，言语间大有“你要算账那我们就从头算起”的意味，而这个起源大概得从他还不记得的婴儿时期就起步——这就没什么意思，闻又夏也不太想解释那么多。
　　把必要的生活费用、乐队相关支出留下，闻又夏这几场巡演的钱先转给闻德昌。对方收到钱果然闭嘴，又假惺惺地提醒他天气降温注意健康。
　　闻又夏只是苦笑。
　　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生病了。
　　但也不一定，如果有大病说不定反而能名正言顺地切断联系。
　　“闻夏，要不给脆脆说一声啊？”卢一宁吃完烤肠，“杞哥是因为她嘛，再说他们这么一个追一个跑的有好几个月了……”
　　“嗯？”闻又夏明白过来卢一宁要给顾杞牵红线，“可我没她联系方式。”
　　“我给脆脆说。”
　　脆脆在大学城上晚课，得将近十点才结束。那边没通地铁，末班公交也早不运行了，闻又夏目睹卢一宁通知她，其实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脆脆并不来。
　　但女孩子回了卢一宁一句“地址？”后，还没到下课时间就骑着小电瓶赶到派出所门口。卢一宁、闻又夏跟她都不算很熟，眼看天气冷，他给脆脆买了杯热饮，三个人相对无言，站在灯光里各自尴尬。
　　打架斗殴的人群被各打五十大板，统一关到十点半。
　　终于捱到可以领人的时间，闻又夏抽完最后一根烟，让那两个人别去，自己拿身份证进去办手续。脆脆不听他的，抽了抽鼻子不顾闻又夏阻拦，径直冲进派出所。
　　顾杞他们先出来，斗殴对象则因为认错态度不端正还在被扣留。
　　他一见脆脆，顿时气短三分。
　　因为打架斗殴被关了几个小时的形象总归不好，地点更是让人丢脸。顾杞条件反射要躲，脆脆大步流星地迈过去，平时挺娇小的女孩一把抓住顾杞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人拖着往外走，民警以为她要做什么事，下意识地阻拦。
　　“我是他女朋友！”脆脆大声宣告。
　　警察一听，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两个值班的对视片刻，直觉不该管这个，干咳两声继续办剩下的手续。
　　那边脆脆把顾杞拖走了，演出时不怯场的吉他手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就这么被她抓着胳膊拽出门。脆脆去开小电瓶，顾杞终于回过神似的向卢一宁投去求救的目光，指望亲队友能帮他说几句话：“救——”
　　卢一宁抬起手，招财猫那样挥了挥：“杞哥拜拜，脆脆拜拜。”
　　顾杞：“……”
　　相比起顾杞的慌乱，邱声就淡定很多了，还有空朝值班警察端正地一鞠躬说“辛苦”。他没前科，警察不痛不痒地教育了几句，就放人。
　　见他没事，卢一宁直接打车离开并不想和邱声多说什么，更不表现出担心。
　　夜深了，闻又夏递给邱声机车头盔：“饿不饿？”
　　“回家吃面条。”邱声长腿一跨就迈上机车后座，掐住闻又夏的腰伸进外套用力揉了几下，“不然去大排档也行，我有点想吃炒花蛤。”
　　闻又夏说那就吃花蛤。
　　东河的夜生活只聚集在林荫大道，不然就在临海的旧城区，靠近城市最北边的码头，一年四季都有丰富新鲜的渔获。那地方更粗糙，但也更能体会到原滋原味的海港文化，冬天太冷，本以为人不会太多，到了才发现夜市依旧繁华。
　　他们很少来这儿，随便找了家人多的店。
　　邱声要煮啤酒、辣炒花蛤、烤鱿鱼，还有几只皮皮虾。东西很快端上来了，闻又夏不饿，就看邱声埋头挑贝类里面那一点点肉。
　　邱声皮肤泛着亚健康的苍白，但眉眼、头发都漆黑，对比鲜明，长久注视时，闻又夏总会在某一秒钟漏掉心跳的节拍。他凝望着邱声耳骨上的一个小洞，很久没戴过耳钉好像都有点长合，两边耳垂也是空的，包括那缕染成深红的狼尾早在年初剪掉了。他的造型改变带着某种深意，闻又夏没问，他体会得到，像他从邱声那些摇摇晃晃的、轻飘飘的旋律里感受邱声逐渐成型的形状。
　　现在的邱声留着很乖巧学生的发型，不戴饰品，只在胸口挂一串闻又夏出租屋的钥匙。那些叛逆从他身上消失了，可他依然倔强、灿烂又易碎。
　　去年的邱声与现在的邱声重合，瘦了，眼里的光却愈发明亮。
　　闻又夏说不出什么心情，对方忽然一抬头，朝他笑了笑。他仿佛一下子又被邱声再次击中，伸出手揉了揉邱声的短发。
　　“在想什么？”邱声抿了口煮啤酒，这可能是闻又夏目前允许他喝的为数不多含酒精的饮料，“表情好严肃。”
　　闻又夏：“在想你去年的样子。”
　　“那非主流样吗……不是吧我居然是这么吸引你注意的。”邱声一下子笑出声，“不过你更喜欢什么样的？”
　　“健康就行了，不要这么瘦。”闻又夏撑着下巴，捏捏邱声脸上的一点肉。
　　“我也不想，但交给别人写歌编曲我不放心。没关系的，过年多吃点就胖回来了。”邱声没心没肺地说，把竹签上的一点花蛤肉喂到闻又夏嘴边，“喏？”
　　“不饿。”闻又夏说着，拿纸巾擦掉邱声嘴角粘的辣椒碎。
　　邱声察觉闻又夏似乎有点不高兴——他平时话也少，但邱声已经修炼得能从闻又夏的不同神态中窥见他心情的方法。他坐在闻又夏对面，改到身边去，头靠着闻又夏的肩：“怎么了？你今天不对劲。”
　　“嗯？”闻又夏下意识否认，“没事。”
　　说没事那就是肯定有事，邱声先问：“因为我惹事，你生气了？”
　　“怎么可能。”
　　“有谁背着我找你麻烦吗？”
　　“……”
　　邱声一下子心里有了数，他抿了抿唇：“闻老师……又找你要钱了啊。”
　　闻又夏垂着眼，似乎想笑一笑否认来让邱声宽心。但他努力几次都无法做到，那些语句像压在他心里的石头，打散了仅存的温情。
　　作者有话说：
　　还是要先甜一甜的，如果需要剧透到哪章发完刀子可以悄悄告诉我（小声


第48章 我特别特别爱你
　　乐队四个人，邱声和卢一宁年纪小点，但最无牵无挂。他们一个是早早地摆脱家庭束缚，另一个则和家里始终保持一定距离，非年节日并不互相关心。
　　反而是顾杞、闻又夏，两个人一直在被家里拖着后腿。
　　顾杞现在为止都在一边工作一边排练，住着东河租金最便宜的地下室，挣一点钱就被家里催着要去给弟弟交学费、买手机买笔记本电脑。他反抗无果，每次接完家里电话少不得喝闷酒，也由于这份拖累，至今没法说服自己接受脆脆的表白。
　　闻又夏身世崎岖些，但闻家要钱的方式可一点也不曲折。
　　闻德昌擅长旁敲侧击，说话说得若隐若现，但闻又夏要表现出“听不懂”，他的歪理能听得人直皱眉。他为亲孙子考虑，闻皓谦现在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不能跑不能跳，谁也不能保证未来几十年不会恶化。何况他毕竟年纪大了，以后不能照顾闻皓谦一辈子，眼看只有一根救命稻草，自然说什么都要抓紧。
　　当然，闻德昌也有“通情达理”的时候。不久前闻又夏提出一次两人算算账，他不想再继续寄人篱下了，他意思很明确，可闻德昌提了个条件，只要闻皓谦的病治好了，他就去留随意。
　　可要“痊愈”，那势必有一场手术。
　　邱声对此嗤之以鼻，觉得闻德昌就是故意的，进而无法理解闻又夏的一再退让。可邱声也知道这是大人的错，闻皓谦只是小孩子，不该迁怒他。
　　海边的午夜，他说完，闻又夏没吭声，邱声大概就明白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他咬着烤鱿鱼，“你赚一点，他要一点走，你那贝斯说了好久要换了都没换……”
　　“我会想办法。”闻又夏说。
　　邱声顿了顿，他拿出手机翻自己的扣款短信看余额：“要不这样，让柳望予先结一次专辑的分成，还有我们前几次巡演的演出费，我那一份也给你……凑一凑，也有个几万块的，你给闻老师，让他们以后没事别找你了。”
　　钱同时扯到了自尊、人情，闻又夏不肯欠邱声，更不愿这些破事影响到他们的关系，反对道：“你别管他们。”
　　“但你之前不是提过医生建议冬冬做移植？移植还是介入？”邱声托着下巴，“好像哪个都要很多钱啊。”
　　闻又夏“嗯”了句：“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
　　“……你处理得了吗，真当我算不清账？”邱声叹了口气，吃的海鲜变得没滋没味，“我们要是再有名点就好了，巡演场场爆满，拿几个奖，专辑卖它个十几万张，哪怕每张分到手里就一块钱也挺多的……”
　　闻又夏打断他的幻想：“邱，你不用把我的事扛在身上。”
　　邱声皱起眉。
　　他当然懂闻又夏的意思，两个人只是谈恋爱外加合作伙伴的关系，又不结婚，不必那么早就为对方付出一切。可邱声就是横竖不开心，他想闻又夏快点从扭曲的家里解脱，专心致志地和自己在一起，如果要付出代价那就给一点了，当把闻又夏的自由赎回来。
　　现实是每一笔入账要先扣场地费主办方费用经纪人和公司分成，并不足以在短时间内让闻又夏不再为这段关系所累。
　　逃不开，挣不脱，怎么那么烦。
　　他又想把闻又夏锁起来了。
　　“希望我明天买彩票中大奖。”邱声叽叽咕咕地说，“一夜暴富，住大房子，最好能看见海。每天睡醒了再去工作间写歌，不用跟讨厌的人打交道……工作日不上班，谁要合作都得看我的脸色，我写的东西，哪个资深‘制作人’都不能当面说‘不’！”
　　闻又夏听得发笑，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不少，暂时不再去思考到哪儿赚闻皓谦的手术费。
　　“真不赚双份钱啊？”邱声开玩笑。
　　“你给我，我也是给他们，别。”
　　“那我送你一把琴，说了好久要换了。”邱声掰着指头算了算这段时间的收入，“吉他反正刚修过，合成器就先不买……就这么定了啊闻又夏。”
　　夜晚海边的风凛冽，闻又夏心口发热，不作声地将脸埋在邱声肩上。
　　“你会吃亏的。”
　　听了这话，邱声噗嗤一下笑出来：“但你喜欢我啊，你是我的我就不亏。”
　　“嗯，爱你。”他闷闷地说。
　　“说大声点我听不见。”邱声故意逗他，感觉他不会再配合。
　　闻又夏却真提高了点音量，并不在乎邻桌是否注意到他们畸形的拥抱，听见他清醒地说：“我爱你，邱儿，特别特别爱。”
　　他少有如此直接表露出依赖性情感的时候，说得尾音沙哑，不熟练地倾诉最深的表白。
　　如果每个人都原本是一只鸟，闻又夏的翅膀已经被压出了无形的血痕，蜷缩在后背，再多几年就更展不开。
　　他们过着外人眼里极潇洒的日子，好像无牵无挂。但邱声是真潇洒，闻又夏的手脚上却都是枷锁。
　　邱声被他抱着，望向夜空想：如果我什么都能帮闻又夏做到就好了。
　　当天回到住处已经深夜，邱声到底又累又困，洗完澡往床上一扑，没来得及发呆就睡着了。他没做梦，睡了一个少见的好觉，一直到自然醒。
　　被朦胧的说话声吵醒，他翻了个身，先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睛。
　　老房子隔音不算好，邱声听见闻又夏的脚步在玄关踱来踱去。隔着一层墙壁他的话语一字不漏地传过来，因为声音轻，有些字听得不太准确，但结合上下文，邱声多少能猜个七七八八，他抱着被子，揉了揉眼睛。
　　“……我现在有乐队。”
　　什么乐队？邱声一下子整个清醒，但他没立刻从床上坐起身，就这么听着。
　　“不可能，辉哥，我们当时说好的。”
　　白延辉？他来找闻又夏了？
　　这个名字像唤醒了沉睡近一年的记忆，邱声心跳狠狠地一抽，随后整颗心脏像猛地被提到了半空，呼吸暂停，某种属于小野兽的直觉让他迅速警惕。
　　但闻又夏的电话很快就结束了，他朝卧室而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邱声想装睡，更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还在纠结选哪一个，闻又夏悄悄地打开了门，从一条缝里观察他有没有醒。
　　于是邱声躺不下去了，一骨碌坐起来：“白延辉回东河了？”
　　也许有心理准备被邱声听见电话内容，闻又夏并没显得慌乱，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天光照亮半边房间。
　　“他想找我谈合作的事。”闻又夏据实以告。
　　邱声眨眨眼。
　　放在一年前他听见白延辉的名字就条件反射地让独占欲高涨，不肯闻又夏提那个人半个字，可现在，邱声把喉咙口的“管他去死”咽下去。
　　“什么合作？”
　　“他现在帮胡一泽写歌。”闻又夏说了个当红小生的名字，演偶像剧红的，演而优则唱，目前国内顶有人气的明星，“对方希望能够有稍微‘爆款’但又要保持‘个性’的新歌。白延辉写了几版，甲方都不是很满意。”
　　昔年的摇滚才子被物欲横流毁得几乎江郎才尽对大众而言还是秘密，但邱声早知道了。可昨天他愁着怎么赚钱，今天仿佛就送上了机会。
　　“白延辉的意思就是找你当枪手。”邱声说。
　　“差不多，我没同意。”
　　“其他朋友呢？以前那些圈子里的人，他应该认识不少？”
　　闻又夏：“不署名，相当于一锤子买卖，其他人多半都没同意。不知道出钱的是胡一泽团队还是他和他的工作室，开价挺慷慨。”
　　“多少钱？”邱声问。
　　闻又夏看了他一眼：“你不许去接这个活。”
　　被他看穿，邱声没有恼：“我就是想，反正赚快钱嘛，写几首流行歌而已，给得多就干，我们马上有自己的事业，不用靠这个出名诶。”
　　“你不能这么想。”闻又夏的语气严肃了很多，“我们是缺钱，但再怎么穷不要和白延辉扯上关系。”
　　“普通合作也不行？”邱声说完，迅速地记起了那件曾经让自己鸡皮疙瘩起的事，“我靠，对，他是不是差点骗你抽大麻！”
　　“倒不是因为这个……”闻又夏无奈地说。
　　邱声一愣：“难道还有，你没告诉过我？”
　　“……没有。”闻又夏避开了邱声的眼睛，看他头发被静电弄得炸起一大片，忍不住上手揉了几把，“我就是感觉没那么简单，说不上来。”
　　找闻又夏要求写歌未果又偷偷给他抽加了东西的烟，闻又夏以此为由离开烂苹果，白延辉自知理亏了，给他道歉，并没有要一分钱的违约金，还帮闻又夏解决了跟鱼之盗厂牌的合同。那时邱声虽看他不顺眼，这些做法却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信了白延辉是一时鬼迷心窍，没有深究。
　　邱声到底涉世不深，他想当然地问：“不过这次不涉及乐队未来的创作，那我们合同好好过一下……白延辉在圈内的名声总要顾及吧？”
　　这倒是的，无论闻又夏怎么对白延辉观感不好，有一定程度因为他对自己“不怀好意”。他嫌怎么说都自作多情，没告诉过邱声，何况已经是过去式，说出来徒增烦恼。那么他对白延辉的成见是来源于当年的“枪手”事件，还是来源于白延辉对他的好感让他尴尬？
　　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的话，不会联系得那么深入，小心一点就行了。
　　闻又夏沉吟，心想确实他已经被私人感情影响了理智的判断吗？
　　就事论事，至少白延辉这次开门见山，把买卖摆在了台面上，直截了当地提出“你们要不要给我当枪手，我给你们打钱”。
　　“那你怎么想？”闻又夏松了口。
　　“先聊聊？”邱声说，他想得并不鲁莽，“如果他没诚意，或者给的价格不怎么样，咱们自己的第二张专辑还在做呢，就不去自找麻烦了。”
　　“也行……”闻又夏想了想，“要告诉小卢和顾杞吗？”
　　“不了吧。”邱声倒热水吃药，“让他们知道回头又惹出什么不该有的矛盾。我们俩去和白延辉谈，如果妥了，你也不用跟他走太近。”
　　言下之意是邱声自己写，闻又夏皱了皱眉，莫名有点心慌：“你可以吗？平时够忙了。”
　　“你给他写歌我想想都觉得胸闷。”邱声到底还是介意的，他站在窗边，“我来吧，不管赚多少我都给你。”
　　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早晨，老房子附近的香樟树梢绕着一缕海雾的浅蓝。闻又夏按邱声说的给了白延辉回复，对方没想到他会松口，连忙定下了时间。
　　他在那条短信里感恩戴德，说“谢谢”，说“闻夏你真是太好了”。
　　可哪怕被邱声安抚，闻又夏依旧不太放心。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休息，早点把这段写完吧TvT


第49章 蓝色的冬天
　　第一次与白延辉的见面出乎意料的顺利，对方绝口不提曾经烂苹果时期的事，也不和闻又夏套近乎，只专心地跟邱声商量甲方一些要求。
　　他们的巡演在跨年后继续既定计划，邱声的22岁生日在反复调音、走台、排练和写歌中度过。闻又夏给他煮了一碗面，和前一年同样的时间地点场景，但这次东河没有下雪，夜空灰蒙蒙的，大约因期待的非一两天内可以实现，邱声不再把生日看成一个值得庆祝的日期，何况爱人就在身边，暂时也无所求。
　　第一次给胡一泽写的那首歌很快完成了。
　　邱声正是吃饭睡觉都有灵感的好年岁，流行歌也写得很快，白延辉收下后第二天就把钱打到了他的私人账户。
　　他当做赚了一次外快，拿到钱也如承诺所言的全部给了闻又夏。
　　元旦在东河的演出结束，他们的下半场巡演也即将开始。
　　签约太果的半年来，尽管也是排练写歌演出三件事占了大头，但邱声确实感觉到他们结束了瞎忙的状态，一切都有条有理了起来。这带给他极大满足，更加享受精准的掌控感。
　　2014年的一月，东部气候比往年温润。
　　下半场巡演是往北走，但没有太远，和上半场的城市几乎南北对应着，主要还是沿江一带。一开始的兴奋劲过去后，生活变得任务繁重而千篇一律。
　　坐火车去不同的城市然后踩点，演出结束后随便吃点什么，蒙头大睡一觉，再次登上离开的火车，他们几乎没有见过不同城市的白天，只在livehouse里重复一次又一次几乎相同的歌曲单和谈话内容。
　　最初总是状态最好的，等演多了，就像机械地重复着前几天的生活，日子变成了复制粘贴。邱声希望每一场都十分完美，在此高压之下，乐队磨合难免出现问题。柳望予也发现他们关系始终拉扯着，时好时坏，可她最多劝几句打打圆场，真排练起来又拍桌子瞪眼睛时，柳望予完全插不上话更遑论劝住谁。
　　她一开始发现邱声可能还听闻又夏的，但到后来，他连闻又夏的都不听了。
　　银山的确是邱声一个人的乐队，他掌握着最多的话语权，写最多的歌，付出最多的精力。柳望予观察这个好像永远把乐队放在第一位、把音乐当生命燃烧的年轻人，不仅没觉得多热血，反而一直替他担心。
　　年前巡演收官场回到东河，离除夕还剩三天。顺利结束第一轮巡演，邱声终于露出了点平静的表情，还配合工作人员要拍照的要求。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啊？”顾杞问邱声。
　　他说这话时，邱声正拿手机蹲在沙发上刷着什么界面。
　　后台的工作人员穿梭不息忙忙碌碌，卢一宁又在撩姑娘，闻又夏不喜欢人多，躲到后门外去“演后烟”了。顾杞以为邱声没听见，往他身边凑了凑，伸手戳了邱声一下：“喂，主唱，理我一下，有点礼貌好不好。”
　　“听见了……我研究怎么给钱呢。”邱声轻轻地要挥开他，虽然是抱怨的语气，他却说得美滋滋的，“杞哥你帮我看看，是点这儿发订单不？”
　　顾杞看了眼，“哟”了声：“你要买琴？”
　　邱声点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怎么样，漂亮吧。”
　　“不错不错，送男朋友的居家旅行必备之选。”顾杞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再研究价格，顿时更觉得邱声舍得，“下血本了啊邱儿……”
　　邱声装模作样地说：“也没有，这还不是闻夏最喜欢的那把，先让他凑合用着。”
　　顾杞酸他：“我呢？我不是你宝贝的吉他手了吗？”
　　“啊？你要和闻夏比？”邱声故意无辜地说，脑袋立刻挨了顾杞一下，他笑笑，把订单搞定后满脸都是洋溢的满足，“估计年后他就拿得到了。”
　　顾杞“啧啧啧”几声：“闻夏知道吗？”
　　看出他想提前通风报信破坏惊喜，邱声警告道：“保密啊。”
　　“那你收买我。”
　　“我把你想买的情人节礼物告诉脆脆。”
　　顾杞：“……”
　　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哪怕不是单身也深感这碗狗粮吃得确实太撑了。
　　因为是收官演出，结束后，柳望予请他们吃宵夜，团队关系也终于从巡演时的紧绷略微缓和——尤其是卢一宁和邱声，总算能好好说几句话了。
　　光明路是银山除了海边的排练室、“花漾”livehouse之外的第三大据点。
　　冬天没有小龙虾，改成火锅。因为是常客了，和火锅店老板熟悉起来后更把对方带成了半个乐迷，这次先打过电话，好位置预留，足够他们乐队所有人拖家带口地来吃饭。实际上拖家带口的只有顾杞，卢一宁没撩到刚才搭讪的姑娘，巡演的团队凑一凑，也坐了慢慢两桌子，让深夜火锅店重新热闹。
　　“杞哥，你那歌写完了没？”卢一宁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事，“我等着编鼓呢。”
　　顾杞打太极：“快了快了。”
　　闻又夏当着脆脆，没戳穿他刚被邱声把第一版编曲扔回去，配合地说：“你先想想怎么弄吧，中间留了你自己发挥的余地，搞砸了邱声就揍你。”
　　“真的假的啊？”卢一宁眼睛亮了。
　　顾杞猜到闻又夏的意思是会帮自己编，他实在不擅长这个，之前想问闻又夏，但还没出口就被邱声瞪了回去，没敢说。哪知现在对方主动地暗示，顾杞立刻松了口气，赶紧说：“那可不吗？”
　　闻又夏含着笑，举起白酒的小杯和顾杞碰了一下。
　　一大桌子都是独立音乐相关的从业人员，再不济也是运营工作者，聊起来各有各的人脉，天南海北地。外面严寒难耐，火锅店里却其乐融融。
　　邱声破例被准许喝一小杯白酒——在银山正式起步后，他尽量不碰烟酒一方面为了养嗓子，另一方面，闻又夏看得太紧——过节在即，邱声抿了抿，辣得脸一下子红了，因为太久不喝，肠胃并不觉得痛，反而一股流动地暖意淌过全身。
　　他有点飘飘然，仗着在座都知道自己和闻又夏的关系，往闻又夏身上倒，像只懒散的猫蹭着闻又夏颈侧。
　　“你家过年有事吗？”邱声咬他的耳朵，还没得到答案先说，“我不想你回去。”
　　“那就不回去。”闻又夏被他带着些辛辣酒味的呼吸熏得暂时遗忘闻家的烂事，他单手揽着邱声后背，让对方仔细点别往后倒。
　　邱声笑了笑，又黏糊糊地和他在后背上握起了手。
　　闻又夏隔着衣服摸他的肩胛骨，摸得邱声背脊都开始痒。他报复似的按下那只手，想咬人，正思索着怎么稍微地昭示存在感，火锅店包厢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
　　看见来人，那只搂着邱声的手动作一僵，没有缩回去，改为搭在他的肩上。
　　柳望予先认出对方：“哎，这不是……白延辉嘛！”
　　“听‘花漾’的人说你们在这边聚餐，过来碰碰运气，蹭个夜宵吃。”白延辉脱掉大衣，一团和气地找到了邱声，“小邱，可以吧？”
　　尽管公司的人也在，但大家都默契地觉得做主的人应该是邱声，短暂安静。
　　换作平时，邱声不太想让他参与到有些私人性质的聚会，不过这也不算完全的私密，何况白延辉刚刚给自己打了一笔不算少的“巨款”。邱声感觉到闻又夏捏了把自己肩膀，才发现他居然不知何时又绷起了肌肉。
　　“好啊。”邱声点点头，把表面功夫做得完美无缺，“白老师坐我们这桌吧。”
　　因为刚结束的合作算得上十分愉快，再者白延辉绝口不提从前的事，无论邱声或闻又夏都对他放松了警惕。
　　“我今天去看你们的演出了，不过在最后面站着，你们可能没发现我在。”白延辉笑得和善又真挚，“歌好像都是邱声写的？”
　　顾杞对他一向有同为吉他手的敬仰，闻言抢答：“对。”
　　白延辉说听出来了：“很有个人风格啊，怪不得我在其他地方也听说过你们乐队。要不是今天没签售，我非得多买几张，以后你们闻名全国再拿出来，那多有排面！”
　　“白老师你要的话我送你。”邱声说。
　　白延辉摆手：“那不行，我自己去唱片店买，然后拿给你签名，可以吧？”
　　邱声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那您真的太破费了。”
　　“我最喜欢那首《蓝冬》，有种很挣扎的情绪，中间键盘编得特别好。”
　　歌名一出，邱声情不自禁对他刮目相看。
　　这并不是一首大热歌，有点钝，有点慢，情绪层层递进，歌词不多，纯器乐占大部分还长达7分钟，演出中经常因为时长不够而被迫放弃。邱声编的曲，更像他某一部分的自我抒发，难得任性，写的时候没在意别人能不能听懂，但邱声根据多方反馈总结：真没几个人会耐着性子感受其中情感，更多时候他看到乐迷提名这首歌，后头跟的是“特催眠”。
　　听白延辉这么说，邱声立刻明白他是真听了《银色山谷》。他把每一首歌都掰开了揉碎了跟邱声、顾杞讨论，从调音到演奏，从intro到bridge，哪里藏了奇思妙想，白延辉说了个大概，邱声从一开始不太想和他聊这个，到后面开始有些两眼放光。
　　乐队主唱通常分为两种角色，要么是乐队的灵魂人物，要么就是负责调动气氛的吉祥物工具人。银山的邱声当然属于前者，他在创作上孤高惯了，即使和闻又夏存在诸多讨论，但那人除了自己写的歌，不怎么会聊邱声精心设计的桥段，好像一切都“你决定就行”。他虽自我中心，可旁人与乐队成员不同，发现他埋的伏笔时邱声顿时像高山流水得知音，禁不住感慨白延辉多的那些年经验果然没有荒废。
　　趁着白延辉去跟别人推杯换盏，邱声扭过头小声对闻又夏说：“他确实很厉害。”
　　“嗯。”闻又夏点点头，“他品味一向很精准。”
　　“怪不得早年大家都在地下猛使劲儿，他就能抓住那道缝儿往上走。”邱声以前没和白延辉深入交流过，现在才感知到他专业上的独特优势，却不由得疑惑，“可是他现在怎么会写不出歌呢？”
　　闻又夏目光沉沉：“不知道，可能太浮躁了吧。”
　　本以为白延辉来得蹊跷，故意聊专辑时会仗着前辈身份趁机难为邱声，可见他释出了诚意之后，两个人确实聊天愉快而放松。白延辉没搞事，邱声也没对他怀着不可名状的敌对情感，一顿饭吃到尾声，竟开始惺惺相惜。
　　许久不见，或许因为过去发生的事，人也有所改变呢？
　　闻又夏认真反思：“我是不是真的想太多了？”
　　火锅局喝酒吃菜，不知不觉就会聊到很晚。全部结束后，连柳望予都成了白延辉通讯录的一员，深感他是成熟而有魅力的音乐人，许诺“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闻又夏要和邱声回家，在光明路口告别其他人。
　　白延辉叫了车却迟迟不上，站在门口留恋地说：“小邱，那首歌通过审核了，谢谢你啊！”
　　邱声心里想说谢谢钱，笑了笑：“没事儿白老师。”
　　“下次还能找你吗？”白延辉怕他不答应，连忙补充，“下次我争取让他们给你署名，这样以后版税分成就好谈了。”
　　“再看吧。”邱声没把话说死，“我们可以年后再聊。”
　　白延辉扒着车门，目光好似清醒了一瞬间，又重回醉眼朦胧的状态：“哦对了……我刚刚吃饭的时候，就想问，你和闻夏……是我想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年轻的邱，对灰色地带了解不够深入，感觉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被社会毒打几年就好了（）
　　520快乐嗷，他们也会早日快乐哒


第50章 Living infinite
　　这话一出，邱声笑意略收敛了些。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想和闻又夏扯开距离不在白延辉面前承认——现在再怎么谈得来，对方曾经那句“这是你的……？”也让邱声如芒在背，这时再提，总有些意味不明。换做别人问，邱声没想瞒着，大约会隐晦地表示“对啊”，面对白延辉的试探，他却只想说“不”。
　　可闻又夏强硬地抓住他，一如那次，拦下了他下意识的逃避。
　　“没什么事了，你回去路上小心些。”闻又夏对白延辉说，他语气尽可能地柔和了，但还是带着点无形的刺。
　　白延辉收回手，他似乎对过去的误会现场也残留了记忆，上车的动作都显出一点局促：“嗐，我说、说呢……怪不得，你……算了，走了啊！”
　　出租车驶过深夜的光明路，带起一阵寒风。
　　林荫大道两侧，蓝花楹在冬天只剩下一点叶子没有掉，枝条切割开没有星辰的夜空。东河其实不太适合这种植物生存，可奇怪的是，它们在这片顽强生长，每逢初夏，带着异样的倔强绽放得盛大而灿烂。
　　邱声感觉这天晚上的白延辉没什么不对，除了最后告别时没头没尾的问句。而这问句，多半也基于想起以前那段往事，临时起意，或者看了他们亲密的距离兀自猜测，属于有迹可循，并不令人惊诧。
　　但白延辉为什么非要问出来呢？他们有熟到这地步？
　　他一直思考着这个，和闻又夏往住的地方走。半路途径深夜的便利店，某种声响被街道的宁静放大，邱声听见一句“那她怎么天天找你”，转过头，看见便利店收银台边上，一对情侣吵架，女生双眼有点红了。
　　邱声忽然一激灵，先前被闻又夏握在外套兜里的手反过去抓紧他。
　　“你跟我说实话。”邱声拽着他停下脚步。
　　“嗯？”
　　“白延辉是不是喜欢你？”
　　他目光过分尖锐，一下子刺穿了闻又夏行将脱口而出的“没有”。
　　如果否认，再被邱声拆穿，不论出于什么想法都显得心虚，他不想承认因为这毕竟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说啊。”良久等不来闻又夏的答案，邱声有些急了，拽着他的手往兜外扯，“闻又夏！他是不是喜欢你，你不告诉我！”
　　闻又夏最终选了个折中的表达：“他没明说过。”
　　邱声像还没点燃的火突然被扑灭了，他握闻又夏的力度却丝毫不松懈，像很早前一个不经意闪过的想法却在貌似什么都尘埃落定后忽地掀起风暴。
　　果然，邱声在这一刻想着，果然，白延辉对他有想法。
　　“真没说过吗？”邱声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不信。
　　“真没有。”闻又夏笃定地说，“只是有所暗示，所以我感觉到了就离他远了点。但当时在一个乐队……没办法完全避开。”
　　邱声心口淤积着一口恶气：“他以前没骚扰过你吧？”
　　闻又夏：“他没那么喜欢我，就像遇到个人想暧昧几句……他喜欢漂亮小男生，以前还约过我们的乐迷，很多个，没固定伴侣。”
　　“你跟他打过一架他能忍吗？”
　　“所以那之后不联系了，他知道我的态度。”
　　的确是，白延辉喜欢恋爱，或者说约炮，但他起码懂你情我愿，否则一旦遇上不好收拾的人会十分麻烦。爱面子又怕被摧毁良好风评的人，就算守着一个人吃不到，也顶多嘴上说几句，是经年累月不能更改的恶习。
　　邱声想起那次打架还心有戚戚。
　　但对于闻又夏，他认为起源是掺了大麻的一根烟，真正爆发却因为白延辉把邱声误以为烂苹果的乐迷于是起了点想法。
　　从那之后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了，烂苹果解散，闻又夏选择退出而白延辉也被短暂羁押调查了一段日子——这些大的变故或许很能改变一个人，至少，邱声推己及人，他是没什么再勾勾搭搭前队友的脸面。
　　想完这些，邱声一下子憋屈得很，刚才还傻瓜似的和白延辉大聊特聊音乐理想。
　　“我不想跟他再合作了。”邱声闷闷地说，“早知道连一首歌都不帮他写，还什么下次，什么署名权……要个屁啊没下次了。”
　　闻又夏说：“这样比较好。”
　　“算了，反正他破费了我拿到钱，那么多呢，不用跟钱过不去……就当给你的精神损失。”邱声头痛地沉默几秒，突袭闻又夏，“他现在还喜欢你不？”
　　闻又夏这下语塞：“啊？”
　　“你感觉嘛。”
　　“应该……没有了吧。”闻又夏回忆着他和白延辉为数不多的接触，“之前没见过面，今天看到，好像也不怎么想跟我聊天。”
　　也对，邱声说，这怎么聊，多膈应啊。
　　乐队过年放假了，卢一宁回到临市老家过春节，而一向提前抢春运火车票的顾杞倒是第一次没离开东河。
　　除夕那天，他约邱声吃饭，跟来了个闻又夏，三个人在顾杞的地下室吃了一顿饺子。没有电视，就看手机里存的演出视频，喝点小酒。
　　本是为了放松，但看着看着邱声就开始较真，一会儿说“闻夏这首歌调音还可以稍微高一点”，一会儿挑刺“杞哥你效果器踩错了吧”，连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卢一宁都没被放过，呲花的地方邱声逐一记录，准备节后算账。邱声盯电脑屏幕的录像，思索他们的舞台效果还有哪里要调整，顾杞和闻又夏相视一笑，对这人工作狂和强迫症的毛病已经十分无奈。
　　过节习惯性地守岁，做乐队演出久了难免生物钟昼夜颠倒，要不是怕大半夜弹琴扰民，邱声到后半夜兴奋了，可能要架着顾杞编那首《敬自由》。
　　地下室开了一个小窗，夜晚的冷风从那儿掠过窗棂。闻又夏坐在沙发上，看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大学时那样聊着没意义的天。
　　“今年怎么不去脆脆家，你俩不是在一起了吗？”
　　“穷，买不起华子茅台送老丈人。”
　　在旁边听的闻又夏被这话逗得忍不住笑。他顺势点了根烟，刚抽两口，顾杞问他：“闻夏呢？为什么今年也没回家去，你也穷啊？”
　　闻又夏隔空点了的邱声，带着笑意：“他拦着不让。”
　　“这时候是我拦着了？”邱声不满地朝他扔了个坐垫，告状道，“他本来就不想回，回去干什么，买年货发红包做年夜饭，然后自己默默地看人家亲爷孙谈笑风生，再给他颁个‘感动东河十大人物’奖？有病，杞哥你说至于吗。”
　　顾杞深感赞同：“对啊，我家那老头老太太是亲生的，没办法，法律规定我得给他们养老。要我说，闻夏你早该和那家子断掉，不然哪儿是个头。”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闻又夏不反驳，也不解释，就淡淡地点头。
　　也对，他没回家，闻家那一老一小会怎么过年呢？闻德昌给他打过电话，但他态度比以前强硬，对方可能感到意外，就也没再纠缠。
　　春节是传统节日，万里国境内都在阖家团聚。闻又夏和顾杞、邱声待在一起，听他们一个抱怨“我爸妈特别偏心永远只喜欢小的”，一个说“那我爸妈就不一样了他们非得把我逼疯才罢休”，好似有说不完的恩怨。
　　可轮到闻又夏，他好像没什么可想的，也没太多纠结“我父母到底在哪儿”的惆怅。
　　从当年养父母吵架，养父一怒之下说“毒 虫的儿子”，让他隐约猜到对方认识——起码见过——自己的生物学父母中某一个。二十年前东河地下摇滚的圈子混乱而糜烂，为后来的不安埋下种子，在养父看来，闻又夏并不“干净”。
　　这圈子碰违禁品的其实一直不少，二十年后的烂苹果还偷偷摸摸的，二十年前，他所谓的父亲在的那个乐队只会更放肆。
　　孤儿会向往寻觅亲生父母，但闻又夏一点不想，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找那两个人。
　　就当都死了吧，哪怕被说太冷血。
　　也许因为没回家，闻又夏这个年过得比以往都宽松快乐。
　　邱声和他蜗居在那套小房子里，白天就写歌、出门遛弯儿、去排练室开小灶、偶尔约顾杞去哪儿感受下新年氛围，晚上躺在一起听彼此的呼吸，然后就着一点酒的朦胧醉意，写些似是而非的旋律。
　　盛夏时那首被邱声差点强塞进新专辑的未完成品终于完工。
　　闻又夏写曲时前所未有的顺利，但后期编曲却卡住了。他擅长阴郁沉闷压抑且有些躁动的风格，这首歌却诞生于他们最爱意汹涌、迫不及待要泛滥的时刻，旋律柔情而慵懒，像恋人在高潮后的缠绵密语，带着对未来无限煽情的想象，有点梦幻，节拍是拖沓的，尽管依旧冷色调为主，却一点不忧郁，呈现出安宁的浅白。
　　这首歌很不“闻又夏”，反而更接近邱声一贯的风格。
　　闻又夏一直没写词，想着根据编曲的调子来定，因为编得慢，后来又忙，于是一直搁置到了这个新年。
　　假期时能有漫长闲暇与邱声相处，巡演时稍显暴躁焦虑的恋人也因为长时间空白情绪好转，成了独占他的黏人猫咪。这和盛夏时创作它的氛围契合了，唯一不同的是，那时有铺天盖地的盛大风雨，现在，窗外西风亲吻香樟，响声干燥却温和。
　　编曲最后用了海浪声音的采样，配合电吉他模拟阴天将尽，海面有光、豁然开朗的听感效果。闻又夏在冬天末尾的深夜编完了它。
　　“你给它起个名字。”闻又夏说，他们裹着棉被一起坐在键盘前。
　　邱声斜他一眼，总觉得这语气和措辞都像他们共同迎来了某个新生——他第一次想着闻又夏写歌，那首《五月雨》，名字也是闻又夏起的。
　　这念头让邱声微微战栗，他的后背抵着闻又夏胸口，肉贴肉地感受他心跳因紧张和期待加快速度。
　　闻又夏的手伸进被子，在他肩胛骨摩擦。
　　第二遍还没放完，电吉他声铺在如流水般的钢琴上，鼓点放缓了，而一向被视为某种标志的贝斯线在这里销声匿迹，只偶尔一闪，几个柔和音节仿佛转瞬即逝的星光。
　　“我想到之前看过的一本书，和这首歌中间那段电吉他的感觉特别像。”邱声说，“宽阔洋面上突然间从地平线的一端到另一端，变幻出持续的银白色光辉……凡尔纳写的一种海洋现象，是流传在水手之间的美丽故事……你觉不觉得特别契合？”
　　闻又夏想象着那个画面。
　　没有月亮的夜晚航行于浩瀚海洋，不见灯塔，不见霞光，偶然闯进一片未知海域时，见面前忽然白得泛蓝，船仿佛一下子破开了雪地，或者升上云雾。这时，好似天地一瞬间被点亮了，然后从缝隙里开辟一个新世界。
　　新世界，并不存在但又心向往之的理想世界。
　　或许是宇宙角落，或许在银河之上，他们能够俯瞰万千星辰。
　　“叫什么？”闻又夏问。
　　邱声摊开他的手，在掌心写了两个字。
　　“？”
　　“对。”邱声笃定地说，“我预感它会成为我们最好的作品之一。”
　　作者有话说：
　　*提到的凡尔纳写的小说是《海底两万里》，上世纪90年代有观测到现象是真实存在的！呜呜
　　小标题是来自“The sea is the living infinite”


第51章 乐队是可以玩一辈子的事
　　过年后第一个工作日，乐队恢复排练。意外之喜是邱声收到了一个包裹，提前送达，长方形的盒子被包得严严实实，箱体写满了外文。
　　顾杞见邱声艰难地把它扛出电梯，没伸手扶，反而一溜烟地跑向排练室。
　　“闻夏！”他迫不及待地告密，“邱儿给你买的新贝斯到了！”
　　尽管早说了要送他一把新的琴，闻又夏却没主意邱声会挑选哪一把。他心目中最好的超出了他们目前的承受范围，于是他干脆没问。本以为没那么激动，但听见顾杞喜气洋洋的声音，闻又夏仍不可避免地心弦一荡。
　　邱声双手都被占着，在进门时作势要踹顾杞：“惊喜都被你破坏了！烦啊！”
　　顾杞灵活地躲过：“那么大一个盒子，看都看到了能有啥惊喜的……闻夏你别傻站着，快点过来拆，看看某人给你选了个什么漂亮宝贝。”
　　“我看看！”卢一宁跑得比闻又夏还快。
　　等真正要收礼物的人慢吞吞地放了琴过来时，外包装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了。闻又夏掀开琴盒的动作无比寻常，他比划了一下尺寸，看一眼自己的琴盒。
　　邱声说：“装得下，我量过的，不用换。”
　　用了很多年的YAMAHA是苹果红，这次邱声给他挑了一把日落渐变色的Fender，在快递箱里密封久了，甫一打开就散出一股崭新乐器特有的木头、金属与油漆混合的气味。品记也新，躺在玫瑰木指板上，夕阳一扫就是一层流淌的银白光辉。闻又夏握住它想拿出来，第一下没拿动，另一只手轻轻地拂过椴木琴身。
　　配了弦接通音源线，只随手一拨，就是陌生的音色。比以前的琴好像要亮一些，也可能因为还没有调音，闻又夏闷住几条弦试了试手感。
　　“漂亮吧？这颜色不好买，但其他几个我又觉得没这么好看。”邱声邀功似的往他身边贴，“我挑了好久，还是一个朋友说在网上能订到全新的进口琴……送了我一个音箱，一会儿也试试。”
　　“不用那么好的。”闻又夏说，心疼这把琴一定花了邱声不少钱。
　　卢一宁在旁边握着鼓槌抵住自己的包子脸，哼哼：“闻夏你就装酷吧，笑一笑能死。”
　　他从看到这把贝斯就眼睛发亮，邱声知道闻又夏肯定喜欢。付钱时大几千的价格让他着实肉疼了好久，算着自己还得将就现在的合成器用几个月才轮得上换新的，也担心闻又夏会不会不收，或者嫌这个型号不适合乐队风格……
　　但现在，闻又夏坐在椅子上依恋地一个音一个音在新贝斯上试，邱声眼神随他的手指而动，顿时没再心疼钱了。
　　喜欢就好。
　　他默默地在心里想，等以后我可以送你更好的。
　　买了新琴就要排新歌，邱声的计划中他们应该在夏天发行第二张专辑——或者至少是EP——以还未灌录的《》为主打，结合巡演，乐队总会慢慢往上走。
　　写完《》后的闻又夏仿佛走出了自己的别扭，至少，在邱声满怀憧憬地提到未来的各种商演时，他不再表达出明显的反对。邱声想，与他在《蓝冬》中抒发了一部分压抑，闻又夏用这首歌记录了他一部分初衷，这都是他们内心独一无二、不可亵渎的地方。
　　第一次完整地排练过《》，邱声问他：“你现在喜欢弹贝斯了吗？”
　　闻又夏笑着，点了点头。
　　“有多喜欢？是不是可以和我组一辈子乐队？”邱声追问。
　　闻又夏长长地“嗯”了一声：“就像，以前觉得这就是一份工作，但它现在好像逐渐能够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邱声心脏像被这句话攥紧。
　　刚认识那会儿，问他组乐队是不是因为喜欢弹贝斯，闻又夏否认了。可此时此刻见他的神采飞扬，是正视了自己的天赋吗？终于喜欢了吗？
　　他喜欢上弹贝斯，喜欢上乐队了。
　　最最重要的是，闻又夏喜欢我。
　　这念头把邱声撑得不管时间地点，趁卢一宁不注意，他靠过去猛地从背后抱住闻又夏。流畅的贝斯旋律一断，闻又夏偏过头，邱声亲了一口他的侧脸，然后装作无事发生。
　　事情就发生在严寒未退的初春，2014年，邱声会用一辈子记得。
　　起先是他收到了白延辉发来的邮件，委婉地表示了再合作的意愿。邱声已经不肯了，他以制作专辑太忙为由拒绝，白延辉大约明白这些事不太光彩，没有纠缠邱声，知趣地不再提了。本以为就到此为止，但他没想到白延辉联系了闻又夏。
　　刚开始还紧张，邱声叼着吉他拨片：“他怎么又打你电话，有事？”
　　“白延辉想来看看我们排练。”
　　“看什么看。”邱声的语气并不好。
　　“就是问‘能不能’，但我说了不算，所以来听你的意思。”闻又夏顿了顿，没有明说自己的担心，“要他来吗？”
　　他们的排练地点不是秘密，不过同行避嫌，除非特别熟的很少能在乐队排练室东窜西窜。好笑的是，邱声为人十分排外且不爱交际，其他成员也个顶个的沉默寡言，卢一宁虽然跟几个乐队的人关系不错，但整体而言，银山乐队在圈内没什么所谓的“朋友”。因此除了同楼层瑜伽班的几个老师偶尔也会在休息时段继续给他们送饮料和零食，排练室基本没人造访。
　　对邱声他们而言，保持高强度的排练更多是为了保缩减自我娱乐时间防止偷跑出去鬼混概率——卢一宁对此颇有微词——保密性倒在其次，何况也从来没出过什么“看了排练就跑去迅速写一模一样的歌”之类戏剧性事件。
　　写歌是个漫长的过程，如果真能被别人只听一遍就记住乐谱只能说明这首歌太差。从闻又夏开始弹贝斯就根本没出现过，所以他预防了所有可能性却唯独漏掉了这一种。
　　邱声本来想一口否决，但他看着闻又夏，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开始作祟。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吉他弦，问：“你想他来吗？”
　　闻又夏：“无所谓。”
　　这个答案诚实而保险：无所谓，我和他没关系，他来也不会发生什么，我更不会因为以前就故意和他避嫌，反而显得自己想太多。
　　“你无所谓就让他来啊。”邱声说，多少带点傲气。
　　旁边，顾杞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白老师要来看我们排练？那我得好好表现……”
　　“是得表现。”邱声争强好胜的一面在这时占据了话语权，“让他知道你选银山，不是因为烂苹果走投无路了。”
　　“但是我们最近在排新歌，他来听？”卢一宁在这时想得比邱声还多。
　　他不提这事还成，邱声听见后刹不住一下子被激起了情绪。
　　自从闻又夏加入银山后隐隐有声音说什么接盘、随便找个下家混饭吃，他们的创作能力也一直为圈内所谓的“老炮儿”诟病太轻太飘，同时影响着闻又夏的风评——除了“离开烂苹果是自寻死路”，紧随其后就有“闻又夏也不过如此”“真被捧得太高”的言论。
　　曾经凶狠、锋利又狂躁的贝斯线在脱离了烂苹果的呐喊和宣泄后，尽管依旧出彩，却变成了小绵羊，除了炫技，只剩下简单的“好听”。
　　而只有没什么内涵时，“好听”才会成为唯一的评论。
　　邱声深知闻又夏正在被严重低估，很多人都明里暗里地表示过他更适合烂苹果而不是银山，认为他们的曲风不融合，理念有冲突——
　　但银山才起步一年多，新歌是闻又夏写的，署他的名，就是他们已经与彼此理念和解的最好证据了。
　　只欠缺一个机会。
　　邱声不信闻又夏写的歌能比白延辉所谓的“大金曲”差到哪儿去，他们乐队和烂苹果相比也未必就是后者更强，闻又夏选他们，根本不是因为将就！
　　出于乐队，邱声想告诉白延辉：闻又夏不再是过去那样随便怎么都可以弹的贝斯手了，他和我们乐队完全站在一起，情感上，创作上，还有想法上，我们有相通的地方，我们接纳了彼此，正探索着新的东西，而他很喜欢。
　　而出于私人情感，邱声想，如果白延辉现在还喜欢闻又夏，那就让他知道：闻又夏绝不可能同他再有瓜葛——
　　闻又夏是我的，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任何人都别想抢走他。
　　许多思绪打了个结，堵在考虑问题的那份注意力中，“闻又夏是我的”几个字一时间攫夺了邱声的想法，让他不可抑制开始焦躁。
　　邱声咬了咬舌尖，疼痛里，在“对外保密”和“打白延辉的脸”里纠结。
　　他太想让别人知道闻又夏不可能离开银山、离开自己了。
　　这样不好，邱声抬起头放轻声音问：“你写的歌，你自己的想法呢？愿意他来听？”
　　闻又夏这次思考了很久，才说：“我是觉得没那么严重……要么等他来了再看情况，实在不行就不排新歌了，可以吗？”
　　“你的歌，你说了算。”邱声确定地再次强调。
　　卢一宁却嘀咕：“但是直接排练……我们编曲很多地方你不是说等着闻夏继续改吗，给别人听半成品——那是白延辉啊。”
　　他的话成了燃烧邱声最后一把火，邱声蓦地站起身：“你觉得我不如他，还是对闻夏的歌没信心？我们最近本来就该排这首歌啊！”
　　“我意思是还没编好……”卢一宁说到一半被闻又夏从身后推了把，他知趣地闭嘴，“算了，没事，我没意见了，你要练就练吧。”
　　“对啊，”邱声说，“没必要特意避开。”
　　一定要超过白延辉、成为闻又夏最好的搭档和心里唯一那个人的执念彻底占据他。
　　邱声那时年轻气盛，又被“白延辉可能喜欢闻又夏”的想法蒙蔽，恨不得对着这个人大声宣告“闻又夏是我的”。
　　他的冲动，他为争一口气的坚持让几个人都没再表达不同的意见。
　　或许有许多因素都曾经试图阻止：卢一宁再多说半句、闻又夏表达拒绝、哪怕顾杞不要对白延辉那么盲目……但卢一宁不想和他吵架，闻又夏容易把认识的人往好的方向想，顾杞本就崇拜着那位吉他手……
　　好似都凑巧到同一件事上，后来邱声再回忆这天，根本不怪罪任何人。
　　只想扇自己一耳光。
　　作者有话说：
　　（什么也不敢说的作者默默蹲下）


第52章 梦比虚幻更遥远
　　闻又夏身份证上写着出生日期4月13号，但实际上这是闻德昌带他上户口的那天。二十来年前户籍手续有不规范之处，4月显然不是闻又夏真正的生日。
　　上户口时他已经在闻家待了一段日子了，而闻又夏应该是2月初的某一天出生。至于几号，恐怕知道的只剩闻又夏的亲妈。
　　2014年的春节假期刚结束，两个人和计划一样坐公交前往滨海新区的排练室。
　　九寒天还没数完，东河在零度附近徘徊，没下雪，但夜晚低温路面结冰，早晨的公交走得尤其慢。邱声坐在最后一排，头靠着闻又夏的肩膀。
　　车内颠簸让他犯困，眼睛一闭一睁，耳机里新歌demo不知听了多少遍已经开始催眠。邱声的手放在闻又夏掌心里，外套袖口因为动作往上卷，露出一截消瘦的小臂，车内暖气充足倒是不冷。他睡得迷糊，偶尔脑袋不受控地左右倒，最近没怎么吃药了，邱声现在还算平静，没有被即将开始的新计划而弄得焦虑不安，只是有些紧张。
　　公交车停靠站时手腕被什么物件扣住，质感硬，温度微凉地圈住了他。邱声朦胧中低头一看，镀钢的琴弦在手腕缠了一圈。
　　邱声皱了皱眉：“这什么？”
　　“随手做的，送你。”闻又夏低头，借着椅背遮挡，嘴唇贴了贴邱声的眉心。
　　没有征兆也没有任何契机，邱声得了一个奇怪的礼物，手腕有被抵着的重量。他甚至顾不上先给开心或惊讶的反应，把那根贝斯弦转了一圈后发现了端倪。
　　应当是A弦，没有特别粗，崭新的，上面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剪短后根据邱声的手腕周长首尾相连成一条简单质朴的手链，为防止脱落加了金属扣，摸上去凹凸不平。邱声抬起手，立刻有两个小东西重力作用下飞速闪过他的视野。
　　有个小铃铛，银白色，里面的芯被拆了所以不会响，戴着也不产生杂音干扰演出。
　　而另外一个小东西……像贝壳的形状。
　　和他最喜欢的那个拨片一模一样，连略软的材质都完全相同，但邱声明明记得他有场演出时被观众要走了。他送的时候很舍不得，偏偏要装得不在意。
　　邱声摸过那个半透明的尖端，这系列的拨片一共好几枚，除了花纹其他没区别，但邱声就是喜欢那个万花筒。弄丢之后过了段时间，他再想去买一个时联系了好几家店，最后问去厂商才知道这款已经半年前停产了。
　　湖底蓝的纹饰被忽然闪过的一道天光照亮，上面竟瞬间流光溢彩，然后重归平静。
　　“你上哪儿买到的？”邱声哑然失笑。
　　“琴行。我以前在那儿教过一段时间的吉他，老板也很喜欢这牌子的拨片，听说要停产就囤了点，找他要的。”闻又夏说，“用的时候就从那边取。”
　　邱声一捂拨片，往闻又夏身上倒：“我才不呢！这次谁想要我都不给！”
　　后来邱声将收到朴素手链的这天在心里偷偷定为一个节日，是他心里的立春。
　　尽管邱声认为已经应当回暖，公交车上的小插曲也逐渐过去，但这年东河的春天来得格外晚。甫一回温，紧接着又是雨夹雪重返零度。
　　2月的第一个真正晴天，白延辉按约定到滨海新区的排练室探望他们。
　　说是“探望”，邱声心里绷着一股劲儿，比平时早去了一个小时调音和练习，把这个看得比演出还重，不允许自己在白延辉面前有任何失误——无论闻又夏怎么想，他潜意识里将这人连同烂苹果的时光都当做假想敌，只准自己比他们强。
　　白延辉给他们带了很多东西，饮料，零食。这点小东西收买不了邱声，却很能拉顾杞和卢一宁的好感，几个人一通寒暄打趣，气氛轻松得仿佛曾经恩怨都一笔勾销。
　　也对，恩怨都是闻又夏的恩怨，与其他人并没有关联。
　　开始得很正常，白延辉还在中途出门接了两次电话。他回来时见邱声看着自己，指了指手机，毫不介意地说：“啊，是一泽。”
　　那个大明星？邱声眉梢轻轻地一挑：“白老师，你们关系很好啊。”
　　“我是他的制作人嘛。”白延辉说得理所当然，“也有点私交。最开始朋友介绍认识的，那小子人不错，也很有上进心。”
　　邱声问：“那他找你是为了催新歌吗？”
　　“当然不是啦！”白延辉笑着摆手，“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呢，准备发新专辑了。”
　　邱声“哦”了声，观察白延辉提起胡一泽的表情语气，那是他没见过的白延辉——尽管他和白延辉也没十分熟悉，但迄今为止的几次见面礼，哪怕对闻又夏，白延辉仿佛都没露出过这样无奈的又有些宠溺的神态。
　　关系不简单吗？邱声想着，先前的警惕不由得削去了三分。
　　“你们一般排练到几点？”白延辉问，拆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晚上请你们吃饭？”
　　邱声没正面回答：“每天进度不同，我们结束时间不固定。”
　　白延辉说了句“这样啊”，好似没听出邱声话里有话的“你有事就先走”，在靠近门边的地方坐下来。他低头玩手机，全没有在意乐队排练内容的意思，倒真像只是等他们结束。
　　音箱里，贝斯弹了两下的响动撩了邱声一把。
　　他抬起头望过去，用眼神问：怎么了？
　　闻又夏指了指乐谱，邱声去看，才发现按原定的计划他们马上就要排《》——这首歌已经磨合完毕，只要排练得当就马上能进棚，下个月发歌似乎板上钉钉了。只是邱声要求严格，在这之前还没给公司的人透过旋律。
　　要练吗？闻又夏在问他，这首歌连柳望予都不知道进度到哪儿了。
　　邱声按住吉他弦，抿起唇，用余光又瞥了一眼白延辉。
　　那人皱着眉打字的焦急样子不像是装的，结合前面两个电话来看估计有正事在忙。邱声还没坐好决定，看见闻又夏给他们打了个手势。
　　左手侧面竖起，右手食指划过一小段然后往下拉——这是他们以前在livehouse演出时用以压缩时间约定的信号，表示“只演到第一段副歌”。而《》这首歌分三段，后面的主歌变化更多样。
　　顾杞接收到后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看向邱声。
　　邱声点点头，意思是“听闻夏的”。
　　《》是常规时长，第一段副歌结束时统共一分半钟，正常人晃个神儿，聊几句就过去了。闻又夏到底存了一点戒心，没把底牌都摊出去。
　　而全程排练，邱声偶尔扫白延辉一眼。
　　对方似乎没意识到这是一首新歌，仍愁眉苦脸，外界所有干扰因素都抵不过他正在处理的事，中途还头疼地揉着自己鼻梁。所有的反应都让邱声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警觉过头，又想，“他对这个一点感觉都没有，是歌不太行吗？”
　　邱声也变得矛盾了，在想要证明他们新作有所突破的同时，又不想对旁人展示全貌。捂得越紧，别人期待越高会不会失落也越多？
　　要演一遍吗？
　　要不演一遍吧？
　　他快被两种念头拉扯得精神分裂，腹部紧缩地疼痛，邱声捂住那里看向闻又夏，对方专心致志地完成一段点弦，然后蓦地收了手。
　　贝斯一停，旋律立刻单薄，紧接着顾杞也停下来，鼓点不知所措地落了一拍。邱声的心像被揪住，他瞥见白延辉在这时诧异地抬头环顾排练室，但很快又不管他们了，仿佛刚才听见的这段并无任何新意。
　　“继续。”
　　邱声听见自己说话。
　　卢一宁不疑有他，以为先前是意外丢拍或者犯了错，现在邱声发话，下一秒干净的鼓跟上邱声的节奏。然后是吉他，弹出一个小节后，邱声终于感受到贝斯线，先响了两次，最终相信他，犹豫地填充每一丝旋律缝隙。
　　四分钟的歌，邱声看见白延辉从闷头不语到打字动作放慢，到最终一脸震撼地抬起头。
　　他在那一刻胜利了，短暂的，自作主张的胜利。
　　最后吉他声消失的同一时间响起掌声，空旷地回荡在整间排练室。白延辉鼓着掌朝他们走来，不可思议地问：“这首歌是你写的吗小邱？”
　　“闻夏。”邱声说，“我写了贝斯线。”
　　“完全分辨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写的曲，闻夏编的贝斯线，特别那段点弦和他以前感觉非常相似……怪不得你俩这么好。”白延辉难掩激动，“真的太好了，你们根本就是一个人……闻夏，你比以前更有想法了，祝贺你！”
　　闻又夏躲开了他过分炽热的视线：“我们本来就在一个乐队。”
　　“我请你们吃饭，我真的……我今天一定要请你们吃饭！”白延辉说，“现在就收工吧，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台海风味的餐厅，做得很正宗，现在去可以不用等位……走吧走吧，别练了，那地方就两个站，晚点你们回来再排也来得及嘛。”
　　“吃过饭白老师还来吗？”顾杞问。
　　白延辉摇手：“我晚上还有事情，一泽那边……嗐，他半天看不见人就要视频的。”
　　更是落实了他和胡一泽关系不同寻常，邱声心里最后一点猜疑也打消。晚上还有大把时间排练，邱声便顺从地接受了白延辉的提议。
　　下午五点，结束排练比以往都早。
　　离开写字楼时遇到瑜伽班放学，总喜欢在晚饭前给他们送点饮料糕点的女老师这天刚送走学生，他们在电梯口遇见时，对方刚走出来，拿着手机对准不远处的一个窗口。
　　“薛老师你在拍什么啊？”卢一宁见她手机是摄像头模式。
　　薛晨朝他一笑：“夕阳很好看啊，我录个小视频发朋友圈。”
　　邱声情不自禁望过去。
　　那的确是一片灿烂的晚霞，与远处的海洋连在一起，橙黄、深蓝、浓重华丽的紫粉勾勒出不属于春天的颜色，太强烈，也太鲜明，仿佛提前进入盛夏。
　　“确实好看，我都想写歌了。”身后，白延辉笑着说了一句。
　　诚恳，激动，热爱音乐，那是这天邱声眼里的白延辉。
　　他背过身去对闻又夏做了个“你觉得呢”的口型，闻又夏笑笑，牵着邱声的手，指尖卡住手链上那枚湖底蓝的拨片，在他内侧的脉搏划了一道。
　　走进电梯时身后阴影缓缓关闭，日后邱声再回忆这一幕，夕阳的颜色变得黏稠荒诞，而那道影子成了一张血盆大口。
　　径直吞没他，他的恋人，他的理想，他所有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瑜伽班薛老师，这个后面要考的（划重点）
　　tomorrow开始刀子密集，我躺平了，等一口气更完再休息哈


第53章 地动无声
　　白延辉参观排练室后又过了两周，期间银山在“布兰卡”演了春节后的第一场，是和Woken拼盘，气氛很嗨，结束后有乐迷问起了新歌。
　　“很快了，我们也准备得很好了。”
　　邱声说完，看见乐迷表情瞬间变得非常期待。
　　他同样期待着这首歌灌录完毕后大家的反应，翌日联系了柳望予，询问太果经常合作的录音棚是不是有空位。柳望予答复说最近有个女歌手正在录唱片，她为银山找了最好的混音师，想要更好的效果可能得过段时间。
　　已经等了很久，不差这一两天了，邱声耐着性子，到柳望予终于通知他们可以录音后，他兴奋地把闻又夏从床上拽起来：“快走，快走！记得带上谱。”
　　闻又夏这天不正常，看不出是生病了还是怎么，好像提起什么都兴致不高。但他平时也和现在差不多，因为即将混音制作这首盼望已久的新歌，邱声被兴奋支配，捕捉闻又夏情绪的雷达有片刻罢工，没能感知到。
　　录音室被他们租了一整天，正常情况下，一首歌的制作很少会在24小时内完成。
　　这首歌从闻又夏第一次有灵感开始算，已经过去了七个月，除了乐队四个人，别的谁都没听过。混音师是他们合作过的前辈，按照对方习惯，他们需要先整体演奏一遍给他听，之后再进入正式的灌录。
　　可一遍结束，邱声看向隔音玻璃外，混音师和柳望予的表情居然同时变得复杂。
　　他摘掉耳机出门：“怎么了，没声音吗刚才？”
　　“没……”柳望予为难地看了一眼混音师，后者朝她轻轻一点头。
　　“哪里有问题吗？”邱声敏锐地发现哪里不对。
　　柳望予瞥过里面茫然的三个人，皱起眉。她果断拉过邱声往外走，一边在手机上调出了一个界面，直到两人停在拐角处。
　　“那首歌。”柳望予也知自己这个问题势必会伤人，“你们什么时候写的？”
　　邱声一愣，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柳望予欲言又止片刻，最终决定顶着邱声可能会当场暴走的愤怒干脆直接说了。她往后退了半步，从包里掏出一副耳机递给邱声：“给你听首歌。”
　　听什么，邱声嘴唇动了动，仿佛肺里空气先被抽走一半，预感十分不好。
　　而等柳望予按了播放，钢琴弹过短短十秒钟，剩下一半的空气也霎时被抽得干干净净。邱声呼吸几乎暂停，他一把拽下耳机，不可置信地瞪着柳望予，嘴唇张合好几次，愣是没找到任何合适言语做一个震惊的开头。
　　“这什么？”
　　柳望予没听见似的，又问了一次：“你们的歌，是什么时候写的？”
　　“七月。”邱声机械地答。
　　“你写的？”
　　“闻夏……”
　　柳望予陷入沉默，而邱声找回一点思考能力了。
　　他不愿想是不是自己预料到的某种可能，先急不可耐地为闻又夏撇清：“姐，这首歌绝对是闻夏自己写的。我不知道你刚才给我听的是谁的歌又是什么时候发的但是我敢保证，闻夏不可能抄别人——”
　　“那是白延辉写的歌。”柳望予说。
　　犹如在深海引爆了一颗鱼雷，邱声差点直接被汹涌波涛淹没，他一口呼吸没调整过，呛得死去活来。
　　“什么？！”他还记得不要说话太大声，压下嗓子，“不可能，白延辉写的歌除了最近的我都听过——”
　　“就是最近的。”柳望予冷静地打断他，“2月14号胡一泽发的新单曲《Alice in the dream》，正挂着流行音乐榜新歌第一。”
　　2月14号，过去不到一个星期。
　　“那我们比他早很多啊！”邱声不可置信。
　　“你们两个人都没听过这首歌很正常，但是它最近热度很高。”柳望予小心问，见邱声瞳孔轻轻一缩，轻声试探他，“所以……你和闻又夏，都不怎么在往上听所谓的‘大众音乐’，才没有在第一时间知道这首歌？”
　　邱声像一脚踩进了泥泞，浑身的重量把他扯着往下淹：“你不用套我的话。如果我们是听了那首歌才写的，几天而已，能排练成这样吗？”
　　他说的，柳望予心知肚明，她咬了咬下唇：“你的意思是——”
　　“你刚说白延辉……”邱声牙齿打着颤，“那如果我告诉你，就在这个月初，白延辉来听过我们排练，我们在他面前演过这首歌一遍……根本不是我抄他，望姐，是他把我们的歌抄走了。”
　　柳望予看向他：“你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邱声哽了一下，“歌是我们写的要什么证据啊，电脑里文件有时间，就在我和闻夏住的地方，录了好几版demo都编了号——”
　　“传过网上吗？”
　　“没有……”
　　“那你们练这首歌练了这么久，就没一次想过录像吗？”柳望予见邱声一脸茫然，“好，姑且是你觉得没必要，我也同意并理解。现在既然你说是白延辉去听了排练然后就写出了旋律、编曲高度类似的歌，证据呢？录音，录像，聊天记录。”
　　“我们有打电话，”邱声艰涩地说，“他约了时间……”
　　“电话录音？”
　　“……”
　　柳望予叹了口气：“那就是没有了，也对，谁会想到在这种时候去录音……没事儿，邱，我们先想想办法，你们这首歌还没有录——”
　　“怎么了？”
　　是闻又夏的声音，邱声回过头，他从录音间追出来。
　　眼睛很红，脸色煞白，邱声怎么看都像刚受刺激了，闻又夏下意识地以为柳望予为难他，不由分说把邱声拉到自己身后。他顾不得那些家庭琐事了，径直面对柳望予：“望姐，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的歌。”柳望予搓了搓手，“现在遇到一点问题。”
　　她将事情从头到尾又说给闻又夏了一遍，邱声不想听那些，额头抵着闻又夏后颈，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可即便如此，空气中仍漏下了些许言语碎片，扎着他，让他太阳穴针刺一般地痛，直到钻进大脑深处。
　　邱声真的没有想过会出这种事，竟然，他没放在心上的卢一宁的那句话，成了真？
　　“……还好就一首歌。”柳望予说，“如果最后实在不行的话，你们有个心理准备，第二张专辑的曲目可能必须变一变了。”
　　邱声听见的一瞬间蓦地脸色更白，原本的最后一点活气也褪掉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望予呆住：“只是……提一些预案，仅此而已。”
　　“预案就是实在不行让我们放弃吗？”
　　柳望予：“……邱声，你冷静点。我会为你找证据，但现在的问题就是你暂时想不起来有什么能证明白延辉听过这首歌的线索，不是吗？作为银山的经纪人，我有责任把可能出现的状况都想到——”
　　“凭什么要我们忍气吞声？！”邱声感觉闻又夏抓住了自己，但被欺骗的愤怒把他从下往上地烧，“我要找媒体，这个骗子！”
　　“有用吗？”柳望予也一下子炸了，“你自己不长个心眼，怪谁？！你但凡录音录像甚至发个朋友圈发个微博，至于吗？！”
　　邱声被她骂蒙了。
　　确实，确实不该当着白延辉演新歌——因为闻又夏的心软，善意揣测，因为他自己的争强好胜，一时冲动，酿成现在的结局。
　　邱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闻又夏。不知为何，对方的他已经熟悉的神态忽然时隔一年再次陌生，邱声在这时看不透闻又夏的内心活动，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是黑夜最深的颜色，化不开的浓稠的未知填满闻又夏眼底。
　　应当是错觉吧？否则那里面怎么会像正发生一场大地震，所有曾经见过的快乐与希望都藏在平静背后轰然倒塌？
　　“闻夏？”邱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闻又夏什么也没说，他懊恼地搓了一把脸，邱声看见他无名指那枚戒指一样的雪花纹身好像也转瞬黯淡了。
　　事已至此，好像也只能选择去面对。
　　混音师把空间留给乐队和柳望予，她尽管难以接受，但职业素养支撑柳望予第三次重复了这个消息：“事情就是这样……你们的歌很有可能提前泄露了，或许——我话不能说太死——白延辉从中得到了灵感，然后创作《Alice》……”
　　“他就是抄袭！”卢一宁一点就着，“两首歌intro的编曲都基本一模一样除了乐器他把贝斯改成吉他，吉他改成键盘，再辅助个弦乐部分——姐你管这叫‘灵感’？”
　　“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柳望予示意卢一宁先不要说话，“到这地步，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对方，但你们觉得他会乖乖承认吗？不可能的，小卢，我懂你们现在非常生气，我也是。我不会怪大家，因为接触过他的人都没怀疑过白延辉的人品。”
　　“就说不能让他来听吧！”卢一宁愤愤不平，瞥过邱声。
　　“行了。”闻又夏皱起眉。
　　卢一宁撇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们把那首流行歌再听了一遍，尽管风格不同也只是编曲上的差异，有时候两者之间界限并不分明，越发显得像。
　　前奏的编曲几乎一模一样，主歌部分器乐改了但人声旋律差不多，尤其开口第一句。还有副歌，闻又夏精心编的吉他谱被白延辉改成了极具他个人色彩的和弦，乍一听似乎到处都是白延辉早年的影子。
　　自己写歌是从无到有，依葫芦画瓢再加点拙劣的改编则轻松太多了。但这本是独立音乐人最不耻做的事，居然会发生在圈内老前辈身上。
　　顾杞一向崇拜白延辉，今天被这事打击得幻想稀碎，他魂不守舍地安静了很久，这时终于找回一点力气，问邱声：“怎么办？”
　　邱声没说话。
　　无论内心翻来覆去把白延辉凌迟，他却不得不承认柳望予是对的。
　　谁写的歌不是重点，对方已经发布了。
　　哪怕能说明他们的歌比白延辉早写出来，但是没有发表，也没有留存公开过的文件。就算这些东西都有，也不存在任何的录音录像表示白延辉来看排练时就听到了这首歌的原始版本，于是一切都可以解释为，“巧合”。
　　邱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责怪自己为什么非要逞一时畅快冲动，可这些事好像又并不全是他的错。
　　身边，一个身影代替他回答了顾杞的“怎么办”：“我要去找白延辉。”
　　邱声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闻又夏拿起一张皱巴巴的乐谱，一字一顿：“我去找白延辉。”


第54章 消失的1989
　　“你不许去。”邱声断然拒绝。
　　闻又夏望向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看不出责备或内疚。录音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闻又夏才说：“不然你打算怎么办？”
　　“你去了他就会承认吗？”邱声反问，“还是你打算再揍他一次？”
　　“我不会动手。”
　　“行，那他就算当着你的面说，‘对没错，我就是把你们的歌换了个自己的写法，我就是比你们早发布了’——如果他能这么不要脸，你准备说什么？”邱声步步紧逼地问他，也是问自己，“再退一步，他抵死不承认，说‘巧合吧’‘我怎么会听一遍就记得你们新歌长什么样呢’，你又准备说什么？”
　　闻又夏彻底无言以对。
　　与邱声刚才外露的愤怒相比，他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内心也像突然被千刀万剐痛得难以支撑自己多走一步。
　　短短几分钟内，闻又夏想了许多东西。
　　如果是他的错，那他想办法去找白延辉要个解释，哪怕最后没办法，大不了两首歌交出去让大众评判到底是谁的完成度更高。
　　但是，大众……
　　闻又夏忍不住嗤笑，他向来没有在乎过“听众”接受与否，现在却已经打算把评判权交给他们。创作者对自己的作品失去掌控能力，以后如果提起这首歌就是另一个名字，哪怕它再好，闻又夏也不想要了。
　　“放弃”两个字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闻又夏犹如被当头棒喝。
　　他突然很难面对邱声。
　　“不管怎么样总要问一下，否则装作不知道然后自己选择把这事儿压下去吗？”闻又夏直视邱声的眼睛，“我得去找他要说法。”
　　“我不准。”邱声说，“谁知道他对着你是不是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闻又夏一皱眉，莫名被煽起了火：“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什么？”
　　邱声：“他对你有想法！你以前知道现在不知道了？”
　　“见他因为歌是我写的，我的歌，我想要解释。这和我有没有在烂苹果待过、他对我有没有想法毫无关系！”闻又夏压着怒气，“换成别人你觉得我会无动于衷？”
　　他很少这样一连串反问，邱声欲言又止，只剩下生气，背过了脸。
　　一通发泄结束，闻又夏见他难受，想伸手碰碰邱声的肩膀。但他刚表露出意图，邱声直接绕过他，走到角落里坐进沙发。
　　两人之间有某种气场不太对劲，顾杞看一眼闻又夏，又看一眼邱声，虽然不知道哑谜内容但顾杞赶紧先打断他们：“那现在怎么办？”
　　“我建议你们还是找白延辉。”柳望予打破僵局，“至于结果……总要联系他一次，再看，你觉得呢邱声？别固执。”
　　良久，邱声像听进去了她的话：“……行，但是我得自己去。”
　　“我帮你找人。”柳望予说。
　　“别打草惊蛇。”邱声理智尚在，尽管他因为焦虑开始肚子疼，单手捂住胃部，“望姐，你先表示我们有个演出……请他来看。如果他已经不在东河了也尽量和他约个时间，就说、说他之前找我的事，我变想法了。”
　　“什么事？”柳望予一愣。
　　“望姐你别问了，就这么跟他说，让他以为我现在还不知道。反正，我也‘从来不听流行歌’嘛。”
　　邱声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柳望予很快帮他们联系了白延辉，果不其然得到答复，“我现在回燕京了，去东河不是很方便吧”。她照着邱声说的转告，对方犹豫了一下，说那再聊。
　　等待白延辉回复期间，《Alice》的传唱还在继续。
　　白延辉把闻又夏写的歌换了一层皮肉，就成了一首构思巧妙风格独特的流行歌了。
　　胡一泽转型成功的通稿满天飞，乐评人大赞这首歌让白延辉找回了最初的状态、走出了创作期的瓶颈。精致的编曲、意味深长的歌词与清新中带点暧昧感的旋律共同勾勒出以爱丽丝漫游仙境为蓝本创作的故事，大众接受度良好，这首歌很快占据了好几个音乐网站新歌榜的首位，热度如同滚雪球，越来越高涨。
　　胡一泽参加了很多采访，有着漂亮脸孔的男明星面对“创作理念”的问题回答得头头是道，仿佛他和他的团队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他在最新的访谈里感激地说：“我真的很感谢白老师对我的付出，这首歌能取得现在的好评，白老师功不可没！也非常庆幸自己能遇到这么好的制作人……”
　　邱声戴上耳机，阻隔了地铁电视节目里不想听到的话。
　　他低头拿出手机，点击他们最终没录成的那首歌demo，开始播放。与此同时，邱声点开柳望予的信息。
　　“帮你约好了，下午在‘白山茶’。”
　　邱声回了句“好的”，再次打开短信界面——尽管智能手机开始普及了，闻又夏却始终用的老式直板，没有微信，也很少上QQ，他们聊天更多时候是短信——上一条记录是前天早晨他问闻又夏“家里没事吧”，闻又夏回了一句“没事”，紧接着他就消失了。
　　简单的短信界面里只剩下邱声的无数条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吗？
　　人呢？
　　你不回来了？
　　接电话
　　闻又夏你闹什么脾气
　　停机了？
　　给你充过话费了，看到快回我
　　……
　　他们约今天，我自己去了你爱来不来。
　　闻又夏？
　　你理亏了啊不回我。
　　是你自己不来的。
　　等会儿直接去排练室吧
　　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半小时前发送的，一如前几十条般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前天，闻又夏接到了闻皓谦电话，对方着急地说“爷爷摔倒了”，让闻又夏一下子紧张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够心烦意乱，这时家里老的摔了小的病了，瞬间推翻他所有赖以躲藏的虚构世界，让闻又夏不得不赶紧回去。
　　中间闻又夏没赶回来还耽误了一场演出，临时取消后退了票，但邱声已经顾不上在意那点钱的损失。
　　这么久了，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别不是做戏吧，不想面对所以干脆跑走了？
　　不来就不来……
　　原本也没打算让闻又夏走这一趟。
　　地铁报站广播唤回邱声，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关掉了手机屏幕放回外套兜。
　　“白山茶”是一家普通茶室，位于滨海新区到旧南区的护城河街道口。施老板以前是东河一支本土乐队的主唱，认识白延辉很多年了，关系也还行。他赚了钱选择退休，白延辉是他茶室的常客。
　　邱声走出地铁口，初春，桐花大道的树还未抽出新芽，寒风凛冽，行人裹着黑白灰的衣服神色疲惫，顺着街道门牌号找到了地方。
　　茶室外表不太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邱声报了白延辉的名字，被领去那个包厢。他站在门口调整呼吸不让自己第一眼看见对方就失态后，这才克制地推开了门。
　　来之前还特意吃了两片镇定药。
　　“喝茶吗？”白延辉把玩着手里一个紫砂壶，“老施这儿有两块特好的古树茶，尝尝？”
　　邱声绷着嘴角：“不了，白老师，你知道我找你有正事。”
　　白延辉笑着将一个小杯推到邱声那边：“老实说，我现在突然不是很忙了，压力也没有很大，最近应该不怎么需要买歌……”
　　“不是这个，白老师。”邱声想了想，索性切入主题，“闻夏那首歌。”
　　“闻夏怎么了吗？”
　　“别装傻了白老师。”邱声的礼貌一敛，“还是说，你需要我们按流程演一遍‘怎么会这么巧啊’‘你也写了这个旋律的歌’‘听上去根本差不多’，然后再跟我解释为什么《Alice》和《》听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吗？”
　　他开门见山，白延辉拈着茶杯，半晌笑容也收了收：“哦……是啊，《》是闻夏的歌，但是和我有关系吗？”
　　邱声咄咄逼人，却没有多大的底气：“有没有关系你自己觉得呢？拖我们这么些天就差望姐说我要去燕京找你才松口，是不是怕我闹到胡一泽面前去。”
　　“小邱，”白延辉半点没有怕的意思，“其实你闹到一泽面前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邱声心跳不受控地快了两三拍，他按住自己的虎口。
　　白延辉慢吞吞地说：“你看过我们那首歌的谱吗？两边的旋律、节拍根本不是完全一样的，不说没到八小节相似度……而且你们那首歌根本没有发布过啊，按照法律的‘接触’算，应该是你接触我们的歌在前吧。”
　　能干出那种事的人本身也会不要脸，邱声已经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白延辉惊到了：“白延辉！你管这叫‘接触’？那你怎么解释你去听了我们排练然后一个多星期就写差不多的歌？你急什么？”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白延辉毫无反思地说，“可能，是巧合吧？”
　　邱声一下子握紧了茶杯。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东西砸在白延辉头上，把他顺着窗户扔出去——但是不能。白延辉话里话外无非仗着他手头没有确凿证据，而假设他不是靠脑子记住，录了音，原文件大约也早就被删干净了。
　　“哦对了，你刚才提到了闻夏是吧……”白延辉站起身，拿起另一张桌子上的电脑，“我还真有件事想告诉你。”
　　邱声极力忍着愤怒，哑声说：“你又在打闻夏的主意。”
　　甚至不是疑问句。
　　白延辉听了，只是笑笑：“话不能这么讲，我和他认识本来就比较早，有一些交情……其实我也一直很关心他，比如，这个事……”
　　邱声还没说出口的话在接触到屏幕的照片时戛然而止。
　　确切地说，是照片的扫描件。
　　似乎在某间酒吧，看装潢像蓝莓之夜墙上挂着的陈旧版本，那张吧台过去二十年都没什么改变。而人也没什么改变，眼神迷离，情态癫狂，一代一代的年轻人都那么过来了，邱声粗略扫过，却从其中看见一张轮廓熟悉的脸。
　　略长的头发遮住了眉眼，尖锐的下颌线，高挺鼻梁……穿一件短袖，左臂布满纹身，像第二层皮肤那样密集。
　　这人斜挎着一把吉他，手里拿着一卷锡箔，正用打火机点。
　　邱声脑内“轰”地一下，紧接着手指缩在掌心不可抑制开始颤抖。邱声咬住舌尖让自己清醒，眼睛情不自禁地黏在那张脸上，移不开。
　　右下角标着胶卷冲洗后的黄色数码时间，1989年。
　　他知道这人不是闻又夏，但是，但是——
　　“很像，对么？”白延辉敲了敲照片的那片，“你猜他和闻夏什么关系。”
　　邱声不用猜。
　　白延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入耳来：“那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了，动作有点眼熟吧？邱声，你觉得如果我把这样一张照片公开，或者说告诉闻夏，我帮他找到他失散多年的……他会感谢我吗？”
　　后半段话邱声听不见了，他耳畔“嗡嗡”地响。
　　最终他只感觉自己说：“你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闻夏2012年的时候23岁，应该是89年生，所以他现在（指2021年）已经是30+的成熟男人，正是摇滚乐手的黄金时代


第55章 得不到
　　“跟你讲个故事吧。”白延辉无视了邱声的拒绝，自顾自地重新端起茶杯，“从第一眼见闻夏，我就觉得他眼熟，后来偶然间看了一盘录像带，才发现他竟然长得和‘圣泉’的吉他手那么像，翻了翻，年龄也对得上，巧得很。”
　　“……”
　　“不过‘圣泉’风靡东河的时候我只有十来岁，连摇滚乐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好去向前辈们私下打听。”白延辉说到这儿，看向邱声，“那是支金属乐队，曾经，非常的有名，但后来迅速销声匿迹——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们鼓手嗑 疯了，在台上，用一把刀戳穿了主唱的喉咙。这是一起恶劣的刑事案件，乐队五个人，死了一个，进去了一个，剩下三个全是瘾君子，带到里面强戒，就像骆驼。”
　　从前听闻又夏提过一些，但邱声万万想不到内中还有这种牵连。他默认那并不是一支出名的乐队，也不是出名的吉他手，所以才会杳无音讯。
　　白延辉说：“到现在只有一些死忠乐迷还记得吧，就像烂苹果，再过几年说不定也不会有人提起我们，顶多在听歌的时候说一句，‘可惜了。”他露出个颇为遗憾的表情，但转瞬即逝，“我稍微了解了点，本来也觉得就到此为止，结果今年在燕京，误打误撞，居然认识了那个吉他手。”
　　“……”
　　“圈内人叫他刀哥，听说最近才出来，没钱没地位，现在人已经差不多废了。吸了那么多年脑子也不太清醒，不过还记得住事，知道自己以前把一个女孩儿搞怀孕过，因为女孩儿没让他负责他反而印象特深。刀哥经历了这些，现在后知后觉想找当年的女孩儿和孩子。不过我没对他提过，否则他就得追来东河找闻夏了。”
　　邱声太阳穴绷起一条青筋：“你无耻！”
　　“但闻夏说不定也想和他见一面呢？”白延辉笑了笑，“闻夏家里的情况、他的性格你都很清楚，现在再给他弄个亲爹回去，以他的心软，你觉得他会完全不管吗？”
　　“他不会管的。”
　　白延辉：“但是别人会罢休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邱声说，感觉自己声带抖得厉害。
　　他不愿承认，只要白延辉提到闻又夏，其他的都暂时排在了第二位。哪怕邱声预演过白延辉可能会用闻又夏威胁他选择放弃，可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闻又夏自己都不可能事先猜到这种可能性。
　　白延辉重又在沙发上坐了，他把笔记本抱在膝头，说：“我们谈个条件吧邱声，你不是那么死板的人，对吗？”
　　“你想要那首歌。”
　　这甚至不是一个疑问句。
　　白延辉：“话不能说那么难听，歌是我写的……你们碰巧有一首差不多旋律的作品，眼看现在除非大改也无法发布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多新鲜，让我给小偷做人情。”邱声冷冷地说，掌心已经被掐破了皮，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清醒。
　　“当然啦，你也可以选择直接发布。一泽背靠时代唱片，你们发了歌，那么相似的旋律被他们抓住了，不按死也得脱一层皮。”白延辉心安理得地品茶，“一个小乐队，突然卷进这种旷日持久的斗争还不一定赢得了对方雄厚的资本。当然你们也可能摆事实讲道理地赢得公众支持，但同时因此得罪时代唱片和一圈业内大佬……邱声，你是聪明人，就算赢了也得不偿失啊。”
　　他的无耻彻底让邱声失语了。
　　之后发生的事，邱声全程处于分不清虚虚实实的状态。他提前吃的镇定药片起了作用，让他不至于热血上头干出不可挽回的蠢事，可副作用也明显。激动情绪被疼痛和药物接连撕裂一遍，冲得他脑子里蒙了一层灰似的，好像视觉神经同时被压迫。
　　白纸黑字打印出来放在面前，邱声只艰难地看清了最上头的几个字。
　　《著作权转让协议》。
　　那人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邱声，我听说你们今年要上音乐节，还有全国巡演？哎……于公，你们乐队刚起步，贝斯手就爆出有个吸 毒强戒无所事事的爹每天找他的麻烦，要往真正的音乐圈里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很可能会影响你们的口碑，万一对方发疯做出什么事，到时候连黄安维也保不住你们；于私，你是闻夏的男朋友，总要保护他一次别让他知道吧？不至于赌上乐队的前途……等以后挣了钱出了名，谁在意这些，但现在可不一样——”
　　邱声一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看见新打印出的纸不停地晃。
　　没有风，是他拿着纸的手在剧烈颤抖。
　　“闻夏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个先心的小孩儿？”白延辉坐在邱声对面，单手撑着下巴，那样子真像在给他提一个圆满的建议，“不如这样，你把这首歌给我，我出20万买断，你拿钱给闻夏让他弟弟治病还人情，不愿意的话留着给乐队发工资也可以啊，我猜你们现在一年也赚不了这么多……当然，签完字后，我再也不会打扰你而且永远不联系闻又夏，有关刀哥的消息就烂在我俩这儿。邱声，这个决定没有对不起他——闻夏很心软，他真爱你的话就会理解你的决定。”
　　闻夏会理解你的。
　　不。
　　邱声想摇头，他内心在呐喊：不可能，闻又夏只会恨我！
　　这是他们一起写的歌，是他们终于放下理念隔阂选择握手言和的证明，是他还没握住就快要失去的未来。现在他做这个决定，闻又夏一定会对他失望。
　　可他能不这么做吗？
　　做了，他会后悔吗？
　　他和闻又夏会不会走向殊途，他们是不是总有一个要遗憾？
　　非要有一个人遗憾……
　　“你为什么这么做？”邱声颓然问。
　　那人慢条斯理地品茶，半晌才说：“邱声，我和你其实很像，想要的就一定要拿到手。如果真得不到，那我宁可把他毁了也不留给别人。”
　　邱声不知道他怎么走出的“白山茶”。
　　他失魂落魄地上了地铁，转公交，一路反复听着歌，最后回到滨海新区那栋铁灰色建筑。
　　以前从没发现，这栋写字楼高得几乎插入蓝天，冲破了傍晚灿烂云霞，是一道钢钎直直地破开静好岁月，与海滨的柔和相比突兀极了。
　　排练室在最顶楼，邱声捏着那份薄薄的合同，不敢进去。他回过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闻又夏，还有顾杞，卢一宁。
　　他本来应该在编曲那里署乐队名的。
　　邱声竟不敢推门而入。
　　内中仿佛有人察觉到他的恐惧，厚重的隔音门由内而外打开。
　　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没有让邱声如往常一般瞬间感到安心，相反，他后背迅速地出了一层汗，在春寒料峭的二月初不正常地发热。他低着头，越过闻又夏，没有和对方算“你两天不回我消息”的芝麻蒜皮。
　　“我手机落在客厅，没电了。”闻又夏主动解释道，“那天出了点意外。”
　　邱声僵硬地点点头：“哦。”
　　闻又夏以为他还在生气，哄着他：“冬冬跟我说闻老师摔跤，我以为真有什么事，回去之后……和他们起了点冲突，回房间拿东西想走——存折，还有几张相片——他们把卧室门锁上了，没出得来。今天才找了消防，第一时间过来了……”
　　放在其他时间，邱声一定会就此发表一大通感想，说闻又夏笨死了还收拾东西，说闻德昌真是有毛病关他什么事，最起码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起冲突？”
　　但邱声心里揣着石头，什么也没说：“……嗯，你没事就好。”
　　闻又夏抬起手，摸了摸脸侧肿起来的地方，从他的各种异常里慢半拍地察觉到不对劲：“所以你去了。”
　　“嗯。”邱声举起那几张纸，它们重得差点让他手抬不起来，“我把歌卖给他了。”
　　闻又夏的表情变化，时隔数年邱声依然记得十分真切。
　　起先是茫然，像怀疑自己听错了，接着他皱起眉，带着不可置信的弧度。那张充满欲望的被自己吻过无数次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眼底蓦地开始充血，红彤彤地望向他，一把夺过了那几张纸。
　　闻又夏一目十行地看完，落点在后续白延辉开出的条件——这份合同当然不能公之于众，但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非常明白，容不得任何误读。
　　看上去像邱声用“你不要再联系闻又夏”交换了这首歌。
　　他硬着一颗心，强装自己不在乎，轻描淡写地对闻又夏说：“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我就不要钱了，你们仨分吧。”
　　“为什么？”闻又夏问他。
　　“没有为什么，我觉得很划算。”邱声一边说，一边感觉自己像脆弱的岩石一片一片分裂下坠，“他开价20万，我反正已经不可能再去改那首歌，但是我们可以写新的。”
　　“新的？”闻又夏好像笑了。
　　“以后我们和白延辉再没瓜葛了，但是这事，到此为止吧闻夏，对你对我都……”
　　“你疯了吗？！”
　　这句话响彻整间排练室，那边还没知情的顾杞看过来，眼神尚未聚焦，先听见了“轰隆”一声，紧接着，闻又夏推人的手还没收回，邱声已经跌坐在一片电线、音箱与麦克风支架之中，回音不绝于耳。
　　震耳欲聋的感觉，顾杞一愣，居然忘记了先去扶人。
　　他看见邱声侧过脸，袖子被不知哪个金属尖儿划破了一道，手掌也蹭破了皮。邱声狼狈地摸到一手的红血，鼻腔这才滞后感觉到了热，接着又淌下一道，铁锈味濡湿嘴唇。
　　邱声抬起头，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你推我？！”
　　“你他妈推我？！”
　　“闻又夏你……”
　　闻又夏却像完全失去理智，他往前一步揪住邱声的衣领想把他提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悬在空中。这时卢一宁一把抱住他往后拽，拼命地阻止：“闻夏，有话好说别动手！别动手！”
　　另半边顾杞拦在他们中间，他蹲下喊了一句“邱儿”，手抖着想掏纸巾但半晌没找到，只一个劲问：“你没事儿吧！”
　　稍一慌神，闻又夏挣脱卢一宁。
　　“别拦他让他打！”
　　对方攻击性极强的动作彻底激怒邱声，还想认真解释的念头蓦地扔到九重天外，满脑子只剩下跟着吼的力气。顾杞来不及说话就被邱声推到一旁，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没有扶任何地方，满脸鼻血。
　　“有种你今天打死我。”邱声每一个字都混着血腥，他眼内也有水光流动，荡着不能说的苦衷和恼怒，“你他妈……你推我……你为一首歌想打我？那你打，我不还手，闻又夏你打啊？！”
　　闻又夏一拳砸在墙上。
　　隔音板裂开半条缝，房间顿时鸦雀无声。
　　闻又夏不由分说地往外走，他连贝斯都没带。音箱挡路，他狠狠踢了一脚，好像在宣泄刚才没有对邱声释放的愤怒。
　　五分钟不到，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你去哪？！”邱声色厉内荏地喊他。
　　闻又夏半步迈出去，终是顿住了。
　　“邱声，我以为我们已经互相理解了，你会懂我想要什么。”闻又夏没有回头，他肩膀上密密麻麻全是失落，低声留下一句话。
　　“是我错了，我们就是不合适。”
　　窗外残阳如血，波光粼粼的洋面一如他们最初来这间排练室那天。
　　当时是初秋，闻又夏说，我们的乐队可以叫“银山”。
　　作者有话说：
　　*本文所有涉及违禁物品的描写不代表作者三观，主角的态度也很明显了，当然现实中这些东西大家千万不能碰。
　　and他们乐队的收入可能就一场演出每个人千把块，专辑顶天了卖个一两千张，各种分成扣下来，所以20万对邱声这会儿来说，的确可以算巨款……。


第56章 海水缝里冒出了泡泡
　　东河的初春多雨，一直下到清明前才消停一会儿，放晴几天后又开始落夜雨，如此持续到盛夏，漫长的雨季始终徘徊在云层上空。
　　邱声撑了把伞，但全身被浇得湿透了。
　　他努力从雨幕中辨认小区门牌号，确定和记忆中无误后爬上四楼。一梯两户的老式小区，无论户型分布还是房间结构都像他们那间出租屋，唯一不同的是这边的房子大些，而那边刚刚好，就挤着两个人不能再多一分。
　　面前的防盗门几乎没有“防盗”的作用，很薄的金属，邱声估计自己发狠都能一脚踹破，左边挂着“五好家庭”，右边是一个送奶箱。
　　他有三天没见闻又夏了，否则也不会万不得已找到对方家里来。
　　发生冲突第一天，邱声和闻又夏置气没回去，在顾杞那儿住了一夜。可是紧接着第二天，他错愕地发现他连闻又夏的电话都打不通了，等到第三天邱声再也忍不住，上门找人。
　　这在他们大大小小的吵架中是很稀罕的事，往常不论挑起矛盾的是谁，最后放下身段哄人的总是闻又夏。他的纵容让邱声以为，天大的冲突，只要冷一段时间闻又夏总会平静，然后听他解释很多理由，他们再和好。
　　他第一次被闻又夏晾在原地。
　　意识到这点时，邱声险些过呼吸了。紧接着，“闻又夏想和他分手”，这排字无孔不入，占据了邱声所有的意识与潜意识。
　　他不要分手。
　　可以吵架，可以冷战，甚至可以没有乐队。
　　但他不要和闻又夏分手。
　　猜测不知多少次地涌上舌尖时邱声浑身一抖，虚虚压在门铃上的手指摁下去，楼道中的宁静瞬间被打破。邱声往后退一步，在“快跑”和“等着”里无限纠结——他不想见闻又夏的家人，可是，万一，开门的是他呢？
　　单薄的防盗门打开，希望落了空，开门的是个瘦瘦小小脸色苍白的少年。
　　“你找谁？”他问道，打量着邱声的外表。
　　“我……”
　　邱声并不恐惧社交，这一刻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少年见他不语，自作主张地解释：“我爷爷今天不上课，你是不是记错日期了？”
　　“我……”喉咙口的着急战胜了紧张，邱声强迫自己看向少年，“我不找闻老师，找那个，闻又夏……他在吗？”
　　少年没正面回答：“你找他干什么？”
　　邱声一听，以为闻又夏就在家里，迫不及待地说：“我是他……我们一个乐队的，我叫邱声，你让他出来我有事跟他说，很重要的事。”
　　“邱声？”少年重复了一遍，“你是那个主唱。”
　　语气竟十分笃定，邱声愣了愣，听不出少年语气是厌恶还是惊喜，拿捏着，不确定地问：“啊，你是冬冬？闻夏跟我提过你。”
　　冬冬没和他寒暄什么：“你走吧。”
　　“闻夏不在？”
　　“我哥说他不想见你。”
　　他说完这句，不顾邱声表情一瞬凝滞，“嘭”地一声关了门。
　　冬冬后背抵在防盗门上急促地喘息几声，始终没听见意料之中离去的脚步动静。他一颗心被高高地吊了起来，轻手轻脚转过去，趴在猫眼上，仔细地往外看——
　　那人还站在原地，懊恼地垂着头。
　　清俊而秀丽的一张脸，眉宇间却满是阴翳，邱声鼻尖轻轻一抽动，抬起手想按门铃，最终又胆怯地缩回去了，他低头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什么。
　　就在冬冬纳闷地想这人还走不走时，邱声突然凑近防盗门，把那张纸卡在锁眼的把手上，然后拿起放在脚边的伞冲向楼梯口。
　　“可算走了。”闻皓谦一脸漠然。
　　他慢吞吞地关了客厅的灯，走回自己房间。又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路小跑出去，全程没有惊动人。
　　因为除了他，现在家里也没任何人了。
　　城北的港口，雨水连接海水，铺天盖地的潮湿几乎要将城市颠覆。
　　沿海公路边的小店大部分都紧闭着门，偶尔一两个人经过，对着空无一人的公路都禁不住感慨：“什么时候二月下过这么大的雨……”
　　一辆机车由南至北地掠过，像锋利刀刃割开雨幕，接着拐向海滩。
　　即将被浪吞没前一秒，机车猛地右转急刹，轮胎沉重地陷进了沙子里制动险些无效，整个侧翻，把骑在上面的人甩出好几米远。
　　咆哮的海潮拍在机车上，雨水敲打金属部分，狂风呼喊，只有绝望的愤恨。
　　闻又夏躺着不动，面朝下，吃了满嘴的沙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他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马丁靴进了水变得更重，两条腿仿佛被灌了铅，动一下都牵着膝盖、腰一阵湿冷的疼痛。
　　雨天在海边飙车危险，但闻又夏不知道除了这样还有什么渠道发泄，他第一次惊觉自己原来有自毁倾向。
　　小时候的事，他这两天反复在想。
　　教他学钢琴的老师说，“你乐感非常好”，学小提琴的老师说，“记谱和手感都像有上辈子的记忆一样”。但闻又夏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优点了，文科理科都很一般，小提琴不学了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荒废，泯然众人，这时闻德昌给他买了一把贝斯。
　　那把苹果红的YAMAHA交到闻又夏手上时，闻德昌安慰他关一扇门就开一扇窗，如果学习不是最好，那么在乐器上你做到极致了一样可以成名。
　　是了，这是他对闻又夏最初的期待，名利双收，然后回报他们的恩情。
　　闻又夏没辜负他。
　　也许因为有小提琴和钢琴的基础，别人学一个月他只需要三天，那些技巧他好像一摸到琴弦、指板就会了，这就是“天赋”。
　　可当闻又夏发现他的天赋来自于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后，他有一瞬间想放弃过，想划清界限，厌恶起那双摸到琴弦就激动得指尖发麻的手。
　　于是他尝试做别的事，抛弃天赋，然后在重重重压下成效甚微，越发压抑。
　　十八岁遇到白延辉，对方殷勤地邀请他去乐队弹贝斯。闻又夏意识到这种天赋可以让他快速地积攒财富，于是迫不及待地同意了。而这不过是另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压榨着，扼杀着他，让他又变得不快乐，他尝试写曲来抒发自我却不敢告诉任何人，生怕被谁虎视眈眈从而窥破他可怜的身世——尽管后来大家好像都听说了一点，他始终装聋作哑。
　　他没有相信过，更没有爱过。
　　邱声，闻又夏曾经以为邱声能救他出泥沼，重新顺畅地呼吸。
　　和邱声在一起时也有不高兴，但快乐占了大部分。他能从与邱声的相处中重新找到第一次弹吉他的兴奋，新鲜旋律像泡沫似的不停从他骨头缝往外冒，一会儿破灭了，一会儿又源源不断地继续涌现。*
　　因为爱邱声，他喜欢上弹贝斯，写歌，在世界里留下痕迹。他开始觉得这是一条自己能走一辈子的路，从此他迎来了第一件能做好的、让所有人满意的事。
　　这是他的迟来的救赎。
　　但在初春，万物复苏的时节，闻又夏再一次被打回原地。
　　前几天，闻德昌鲜明地表达了对他和邱声的反对。闻又夏在气头上，吼一句“那我走了就行”，说完他想去拿曾经闻德昌给的据说是他少年时的一张相片，还没找到，身后的门从外面被落了锁——他们不要闻又夏走。
　　闻德昌有自己的手段，教育，打压，用“你想看我们死吗”威逼，用“老的老小的小家里只剩下你还在”利诱，却绝口不提让他滚。
　　他成了自小就被锁在一根木桩上的象，挣不脱。
　　至于梦想，闻又夏本来快有了，现在又没了。
　　倘若他从一开始按部就班地找个地方上班，碌碌无为过一辈子，他可能并不会有大起大落的悲哀。闻又夏现在见过一线光明，才刚建立起的希望雏形纸糊的一样，被风雨一吹就立刻委顿在地。
　　要不了多久，它湿透、腐烂、分解，最终消失。
　　跟没存在过一样。
　　而现在哪怕到了这种地步，邱声还能分析对错，找到不那么恰当但可行的解决方法，他却除了无能暴怒，什么也做不到——他不如邱声。
　　邱声比他强太多了。
　　迟早，他跟不上邱声的节奏会被甩掉，又或者邱声为了他牺牲自己的计划。
　　“我就是个废物。”闻又夏坐在泥泞的沙滩里，手脚冰凉地想，“我是废物，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为我牺牲。”
　　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条往下淌，混杂着别的液体，浇湿闻又夏的衣领。
　　闻又夏捂住脸，再没有比现在更绝望的时刻。
　　他承认自己一点也不勇敢。
　　他回到长东中学背后的“家”——这几天，闻又夏不想去出租屋见到邱声，他害怕两个人又吵起来，只好回来休息。
　　才刚打开门，闻皓谦就从卧室里窜出来：“哥！你去哪儿了，怎么脏成这样？”
　　“没事。”闻又夏不想跟他说，脱下外套往卫生间走，但他忽地想起开门时见到的一连串脚印，仿佛几个小时前有谁在门口徘徊过，转过身喊了一声闻皓谦。
　　“怎么了？”对方眨了眨眼。
　　“有不认识的人来过吗，最近。”
　　闻皓谦自然地说：“没有啊。”
　　对方只是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孩子，闻又夏丝毫不怀疑闻皓谦会骗自己，谈不上失望或是庆幸的“嗯”了一声，就去洗澡了。
　　卫生间的门关闭，闻皓谦站在原地却没动。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捏住一张纸，等听见浴室水声后，闻皓谦冲向厨房拿起打火机站在水池边，动作不熟练，有点犹豫却坚决地点燃那张纸。
　　邱声，这个名字他在闻又夏的手机上看了无数次，他是夺走哥哥的恶魔。
　　雨声渐渐小了，火舌卷上皱巴巴的白纸，吃掉了文字。
　　“我爱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闻皓谦的表情是不属于年龄的冷漠，他盯着白纸黑字化为灰烬，打开水龙头冲掉所有痕迹后，朝内中唾了一口。
　　“恶心！”少年恶狠狠地说，眼中竟有浓烈恨意。
　　闻又夏对此并不知情，他洗完澡，给手机充上电。关机好久再打开，一瞬间涌入了不少提示，顾杞找他，让他回排练室大家有事好好商量，小卢也找过他，问他在家还是在外面，还有几个未知号码，闻又夏猜可能是公司的人。
　　没有邱声的电话或短信，他当邱声还在气头上，心道这次确实闹得很大而他没有要主动哄人的想法了。
　　这件事彻彻底底打击了闻又夏，许久不出现的某种念头争分夺秒占据他的心神。
　　“要不我还是走吧？”
　　床头的手机索命似的响起，恐怖的退缩感蓦地被打压回内心深处，闻又夏跑过去，顾不上头还有点疼，急急忙忙地接通：“邱声！”
　　“……是我。”说话的是个女人。
　　闻又夏脊梁骨霎时松弛：“哦，望姐。”
　　柳望予笑得有些勉强，声音听上去疲惫不堪：“终于联系上你了，还好吗？”
　　闻又夏没说话。
　　柳望予拗不过他的沉默，硬着头皮说：“是这样的，公司……还是给银山安排了第二轮巡演，暂定为期一个月，城市基本有计划了，最远会到屏州。然后我们希望，银山先把新专辑放一放，做好这个以后再商量，好吗？”
　　屏州，邱声的家乡。
　　柳望予还在劝他：“闻夏，有些事我们先不要那么着急，慢慢来，找一些证据以后有机会自然能要回来——”
　　绝口不提邱声，他们都没有提邱声。
　　要么是邱声还在生气，要么是邱声觉得事已至此，他不需要自己的意见了。
　　“好。”闻又夏说，他喉咙发炎了，声音嘶哑，“好吧，先巡演。”
　　作者有话说：
　　*骨头里的泡泡，最开始的出处应该是《尘埃落定》里土司父子关于“爱”的对话，“泡泡都会消散。”“但他们不断地冒出来。”……非常喜欢这个比喻所以在此稍稍地致敬一下


第57章 2014年3月1日
　　南方巡演的宣传在不久后挂出去，正式演出定在3月1号。
　　从柳望予处得知闻又夏会参加巡演，邱声嘴上不说，心里着实雀跃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又重陷入沮丧——在那之前的排练，闻又夏一次也没参加。
　　电话是从来没接过的，短信也不回，那间出租屋里闻又夏的东西是什么样还什么样，他留下的痕迹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邱声，他没再来过。邱声去过两次长东中学，但闻皓谦每次都告诉他，“我哥不想见你，别来了”，这句话无异于在邱声的伤口上撒盐，出租屋他住着也开始难受，顾杞见他状态不对，问你要不要去和章医生聊一聊。
　　邱声拒绝了。
　　他已经很久没和章医生见面，如今不太敢面对她，害怕被责怪不遵医嘱。和闻又夏恋爱以后，他时常觉得自己好像快痊愈，用“太忙”的理由拒绝了几次定期会面后，邱声就再没找过章医生了，她似乎有所察觉，也没问过他。
　　可他现在糟透了，如果去见章医生，对方一定会开药的。
　　邱声不想吃药，更不想用这个要挟闻又夏。
　　三月第一天仍在下雨，比此前罕见的几场冬日大雨温柔，有些春夜缠绵悱恻润物无声的意味。蓝花巷丝毫不受雨天影响，人比往日反而多些。
　　原因无他，沉寂已有大半年的“蓝莓之夜”重新开张，银山乐队南方巡演的第一站就定在这儿。
　　当时柳望予是更倾向他们合作多次的“花漾”，场地大点儿，老板也没违法乱纪过。可听说六哥选择重整旗鼓，卢一宁便难得强硬地建议他们第一场在那儿演，理由是“东河的乐队没有不想在‘蓝莓之夜’演一次的”，毕竟这里是东河独立音乐的起源之地。
　　邱声睡了一上午，捱到最后时刻才磨蹭着出门。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无非是最后一刻闻又夏不来，他确实答应了柳望予，可万一临时放鸽子呢？万一闻又夏早就离开东河了呢？
　　如果闻又夏主动切断联系，邱声根本拿他没办法。
　　少了那道贝斯线，邱声也不敢保证演出效果，和自己的状态。
　　“蓝莓之夜”全部重新装修过，酒水区缩小了范围，把演出区位置拓宽不少，音响设备应该也换了。六哥不再是莫西干，留着短寸，神情比以前平和不少，站在门口客客气气地同邱声握手。
　　“好久不见了小邱。”六哥摸摸自己的头，“哎，真没想到你现在也做乐队了。”
　　“以前不是说想到您这儿演一次吗？”邱声说。
　　六哥哈哈笑了几声：“多亏你还记得我啊！”
　　邱声又和他站在门口聊了几句，比如这次其实是卢一宁非常想来，我们乐队也出专辑了一会儿送您一张。六哥问他团队，邱声介绍到贝斯时卡了壳，故作镇定地答了闻又夏的名字，说：“他应该一会儿来。”
　　“闻夏啊？”六哥认识烂苹果的人，皱着眉想了会儿，“闻夏是个好孩子……技术好，人也善良，就是太理智了。”
　　“是吗。”邱声脑内掠过闻又夏那天盛怒模样。
　　六哥没发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往外走着，说：“太理智了，做什么都好，但是就感觉不太适合做音乐啊……”
　　乐队候场的休息室装潢照旧，邱声上一次来时烂苹果还风头正盛，他青涩害羞，而闻又夏是个初露锋芒的贝斯手，被他充满憧憬地仰望着。
　　17个月过去后，他和闻又夏之间反而比当时更远。
　　那天闻又夏走得太急，没带上，卢一宁就帮他保管了几天。他放下贝斯琴盒，看角落里蹲着的邱声，一般邱声自闭的时候卢一宁万不会自触霉头，但他走过去，不情不愿地拿一根手指戳了戳邱声的头顶。
　　“喂。”卢一宁喊，“闻夏今天要来的对吧？”
　　“不知道。”邱声低声说。
　　卢一宁欲言又止，半晌叹了口气：“我其实真挺不喜欢你的……啊我不是针对你自己，太强势的完美主义者我都不喜欢。但是……如果今天你想留闻夏，我肯定会帮着你劝，毕竟……我不希望咱们乐队因为这件事就要分开……什么的。”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聊过天，邱声诧异地抬起头，半晌“嗯”了声，“谢谢”就在嘴边，他的唇舌却像被粘住了，说不出口。
　　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卢一宁脸没来由地红了：“算了！反正你知道就行，不用谢我！”
　　卢一宁去前台给鼓换上自带的鼓皮，邱声膝上横着吉他，他掌心捏了一个药瓶，在犹豫要不要吃两颗镇定剂。
　　休息室的门发出“嘎吱”一声，邱声转过头。
　　瘦高身影几乎挡住了外间全部天光，料峭潮湿的时节，他只穿一件卫衣，牛仔裤，鞋上残留着水渍，头发微微湿润地贴着线条锋利的脸颊，那双眼还如往日一般深黑。邱声蓦地感觉他非常熟悉，时光仿佛倒流了。
　　是最开始那个什么也无所谓，什么也不在乎，认认真真边弹琴边走神的闻又夏。
　　雨后发黄的风从后往前推了他一把，邱声眯起眼睛，看对方走进来，走到他面前，然后伸手去拿那个贝斯琴盒。
　　“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我去你家找，你弟说你不在。”
　　闻又夏一愣，看向他的眼神颇为诧异可没有解释，鼻腔里哼了一声。在邱声看来，他承认了那句话，一时头晕目眩。
　　“你看到纸条了吗？”邱声不抱希望地问，他觉得那行字太羞耻。
　　闻又夏的动作顿了顿，摇头，把琴盒抱出来。
　　上面的字当面告诉嫌肉麻，邱声最终绕了个弯：“我说会想办法。”
　　闻又夏没对此发表意见，淡淡地“嗯”了声，可邱声莫名觉得他根本不信。
　　“你别这样对我。”邱声说，于事无补地求他，“闻又夏，好不好？你生气点都行，不要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我没生气。”闻又夏说，“反正我也改变不了，生气有什么用。”
　　他说完后背上贝斯琴盒，往前台去准备调音。
　　那是邱声从未见过的冷漠态度，他看着闻又夏走远，居然没力气追上去。手脚都在发抖，邱声紧紧捏着药瓶，牙关颤动，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猛地意识到，他和闻又夏之间有什么已经彻底分裂了。
　　那句“我们不合适”到底刺伤了他。
　　只是巡演仍在继续，邱声受不了闻又夏的冷淡，调音时没有参与。顾杞帮他调了吉他，返回休息室问：“我们演新歌吗？去跟闻夏说一声。”
　　他说的是《敬自由》，姗姗来迟的一首歌。
　　邱声含着润喉糖：“演吧，再不演我怕没机会了。”
　　“说什么丧气话啊！”顾杞骂他一句，“怎么可能没机会，我们巡演之后就进棚录，然后你写新歌，出专辑，还开不开演唱会了！”
　　顾杞难得表现出强烈事业感，是在安慰他。
　　邱声撇着嘴角，为了让顾杞放心，勉强地笑了笑。
　　“好吧。”
　　顾杞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认真准备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他们俩”，然后出了门。
　　银山演出从不迟到，年底那次巡演除了麓阳其他都反馈不错，再次巡演，票卖得很快。
　　来的人也多，换做以前，邱声肯定兴奋得不行。可现在，开场《五月雨》，紧接着专辑里的歌一首一首地演，居然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失误，一切都是肌肉记忆，乐器和人声的配合无比精妙，观众看不出他和闻又夏即将分崩离析。
　　唱，休息，讲话时间让吉他手贝斯手调音，给鼓手炫技，主唱聊聊创作理念。
　　一切都是那么循规蹈矩，直到邱声说——
　　“今天心情好，唱个新歌给你们听，也给你们看看我们闻夏刚换的琴。”
　　观众很给面子地吹起口哨。
　　《敬自由》姗姗来迟，终于首演。
　　这是与银山以往温柔迷离风格大相径庭的一首歌，激昂又狂躁，希望生生不息，唱理想也并不突兀，贝斯和吉他配合堪称完美无缺。两把乐器完全不一样的音色，一个如风，一个似大海，相同的是都一往无前。
　　最后一首歌演完，乐队四个人如往常一样鞠躬致意，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回到后台。
　　完美的谢幕，也是顺利的开始。
　　柳望予站在人群角落，她鼓着掌，想：这支乐队终于能够继续了。
　　她身边，观众、死忠乐迷还有第一次看银山演出的人自发地喊起了“encore”，有节奏地拍手、跺脚，要把刚离开的乐队喊回来。Livehouse工作人员不明就里，为这恢复到从前的气氛开心，于是跟着凑热闹。
　　声浪越发如潮水拍打耳膜，一下高过一下。
　　传到后台，所有人却置若罔闻似的。他们并没有因为演出结束放松分毫，邱声接了一大杯温水，安抚刚使用过度的喉咙，闻又夏和他离了八丈远，贝斯放在舞台上没拿走，于是闻又夏无事可做地靠墙发呆。
　　卢一宁不吭声，一个劲朝顾杞使眼色。
　　顾杞只好提醒那两个人：“观众在喊要安可曲。”
　　邱声垂头丧气地踩住矿泉水瓶。
　　以前也吵架但没有带到演出中过，顾杞似乎觉得不太单纯，硬着头皮又问了一次：“所以我们要演吗？他们在喊，时间也还够……”
　　“不演了。”
　　顾杞一愣，看向说话的人：“闻夏？”
　　闻又夏站直：“以后都不演了。”
　　邱声抬起头看他，那眼神掠过顾杞时，顾杞全身都像被冰渣子扫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战栗。他干笑了两声，装作听不懂闻又夏的意思，走上前和他勾肩搭背：“别开这种玩笑，哪还能一直不安可？走吧走吧，我们去演‘如死如生’……”
　　“对啊。”卢一宁也跟上，和顾杞一左一右地架着闻又夏，“走吧，演你写的歌！”
　　闻又夏没有挣扎，看上去刚才那句仿佛是不折不扣的气话，只要回到舞台上，他就不再较劲了。邱声落在最后，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他犹豫了一秒，闻又夏的姿势好像身不由己，行尸走肉。
　　今晚，闻又夏一点也不高兴。邱声迷茫了，这不高兴会持续多久，他是不是应该承认他做错了？
　　那他承认了道歉了，说完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又能怎么样？他不可能告诉闻又夏真相，难道这样闻又夏能原谅他吗？
　　邱声踌躇着，直到顾杞转过头叫他：
　　“快走啊！主唱，就等你呢！”
　　闻又夏也在等我吗？
　　心思突然活泛了一秒钟，邱声摸了一把左手挂的那根贝斯弦手链，指尖捏住拨片，揉过铃铛，他用这个动作缓解越来越快的心率，喉咙被堵着似的，透不过气。
　　焦虑掐着他的呼吸道，邱声清了清嗓子，忍住眼角的酸涩往前跑。
　　“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


第58章 春天，蓝莓之夜
　　Livehouse里已经大亮的灯光重又暗淡，调成了一缕赤红。
　　乐队成员陆续回到舞台准备安可。
　　观众爆发出欣喜的欢呼。
　　邱声最后一个往上跑，却第一个走上去。他拿起吉他往身上挎，拨了段和弦，立刻恢复了演出状态，把心律不齐与手心热汗留在了后台，在观众的掌声之中，邱声站在舞台靠右的位置，朝边缘招了招手。
　　等看见顾杞搂着闻又夏把他按到贝斯琴架旁边，前排的几个小姑娘差点疯了，一个劲地大喊闻又夏的名字。
　　邱声见他一脸闷，走过去，轻轻地一戳闻又夏的后背。
　　闻又夏扭过头望他，眼神平静。
　　“如死如生？”邱声问他，没戴麦克风所以只有他们听得见。
　　闻又夏轻描淡写地一垂眼。
　　于是邱声说：“我当你同意了。”
　　他的停顿是暂时的，得了闻又夏的答案后走向自己的麦克风。刚接通电源还有些杂音，《如死如生》的频率和刚才《敬自由》不一样，需要重新调音，顾杞低着头，瞟了他们一眼感觉没什么异常后继续了。
　　卢一宁先给大家炫了一段鼓，邱声把吉他调好，他凑到麦克风边上，刚要说话，闻又夏突然走过来，挎着贝斯，但是拧松了四根弦。
　　邱声一愣，紧接着对方拿过他面前的立麦。
　　“闻又夏可能要讲话”，这个认知让人不可思议，一个女孩率先尖叫了一声。
　　他们乐队的和声一般是顾杞处理，所以闻又夏面前不放麦克风。他演出从头沉默到尾，现在有点笑容和摇头晃脑的肢体动作已经比在烂苹果时活泼不少，不过仍不说话，现在他拿过麦克风，拍了拍，接着眼神四下飘了一圈。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邱声莫名紧张起来，他紧紧盯着闻又夏想夺回麦克风。
　　闻又夏往自己那边带，不给。
　　观众以为他们在“打情骂俏”，甚至发出了零星的笑声。
　　顾杞调好音，迷茫地看过来，张了张嘴问邱声：“怎么回事？”
　　没空回应顾杞，邱声急急地再去抢麦克风，脑海里有个声音拼命促使他动作，让他恐惧地觉得如果自己没成功，某种不可收拾的事就会发生。
　　闻又夏再次夺过麦克风，他们的争抢中碰到话筒，音响立刻沉闷地拉长声音。
　　“嗡——”
　　前排靠近音响的人捂住耳朵，有几个男声吼：“干什么啊！演不演了？！”
　　“不演了。”闻又夏凑拢话筒，像在回答，也像宣告。
　　“我以后不演了。”
　　他的声音低，像他演奏的乐器那样很容易被忽略。
　　但邱声不能当做没听见，乐队其他人也不能，他们齐齐地待在原处，不可置信，又无比诧异地看向闻又夏。邱声耳畔嗡嗡作响，欲言又止，不敢打断他，又期待着他下一秒告诉大家这是个玩笑。
　　但闻又夏表情和语气都证明他很认真，经过了深思熟虑，不是冲动。
　　噪音未完全消散，已经率先有人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邱声不敢想的隐藏含义：闻又夏不演了……他要退出。
　　有人率先大声地喊：“不要——”
　　“怎么不演了……”
　　“别啊！”
　　“闻夏别走——”
　　人头攒动中邱声如堕冰窟，他迈出一步，听见自己某处关节咔咔作响，仿佛僵硬太久突然被扭断，一阵剧烈的痛。他对自己说，“心理作用而已”，不管是不是被所有人看着挡在闻又夏面前怒目而视。
　　邱声压低声音：“你他妈说什么屁话！”
　　“我说不演了，我受够了！”闻又夏猛地把架子往旁边一推。
　　一响巨响后麦克风轰然倒塌。
　　灯光霎时大亮，不知是不是灯光师也震惊得按错了键。
　　邱声想打人，但对方反应快，抓住了他过分消瘦的手腕。闻又夏力度很大，捏得邱声骨头霎时痛了，非要揍对方才能出气。
　　什么意思，你说不演就不演？
　　我的乐队你要退出经过我同意了？
　　我为你受那么多羞辱，你不想听就算了，还他妈说不干就不干？！
　　轮得到你委屈吗？轮得到你吗？！
　　和白延辉交涉当天没说出口的难受、愤怒、悔恨在这一刻齐齐占据了邱声，他什么也不记得，就知道自己好像疯了一样失态，朝闻又夏拳打脚踢。台下有人在拍，人群要走不走的，惊慌失措是小部分，更多在看热闹。他没有伤闻又夏，对方挡着自己，邱声想冲上去但闻又夏拦着他，想踢人，闻又夏把他的腿别住。
　　邱声不受控地流眼泪，他背对着光，别人看不见，闻又夏一清二楚。
　　他们像准备拥抱，但这只是一场互相宣泄。
　　“真行，你故意的是吧？！”邱声掐了麦克风，揪紧闻又夏的前襟，咬牙切齿地不想让其他人听见，“我跟你解释了不是不在乎，我没有办法，你他妈还因为这个跟我置气……”
　　闻又夏冷淡躲开邱声的注视：“好啊，那这就是办法。”
　　我走，这就是办法。
　　邱声读懂他话中深意时动作先一顿，随即仿佛全身的刺都竖起：“我操 你——”
　　“够了！”顾杞红着眼，和卢一宁把他们分开，低声地喊醒他们的理智，“当着观众打得起来你们真他妈出息！都给我住手！！”
　　邱声喘着粗气，他难以面对台上台下其他人的目光，心脏被翻来覆去揉得剧痛，一秒钟也待不住了，胡乱抹了一把脸负气想走。
　　一个女孩的惊叫阻止了他：“闻又夏！别！——”
　　邱声转过头。
　　错过了闻又夏摘下贝斯的时刻，他看得真真切切但没力气上前阻止，他已经完全明白闻又夏想做什么，一刀两断，干脆。邱声内心在嘶吼着“你不要这样”，但灵魂被抽离出躯体，脚步陷进舞台之中被地底的手抓住往深渊拽。
　　他看见闻又夏握住那把自己刚送给他不到一个月的贝斯，英俊面容隐入黑暗。
　　折断声响起的那一刻，邱声心底山崩地裂。
　　他也像被从中间摔成两截。
　　被顾杞和卢一宁推到后台按进休息室沙发时，邱声的脸涨得通红，情绪激动带来的连锁反应让他呼吸困难，手脚僵硬，但一坐进沙发又全身瘫软了。
　　邱声很想立刻和闻又夏讲清楚，他什么也顾不得了，闻又夏真在生气，他满眼贝斯裂开四飞的木屑，眼前霎时一黑。回过神时已经被顾杞拖下台，而“蓝莓之夜”的工作人员正协助疏散观众群，他没看到柳望予。
　　那时邱声还没有意识到这是某种严重后果的前兆，以为只是自己太不稳定，属于可控范围。他动弹不得，偏要强行站起身。
　　“你干什么？坐下！”顾杞刚给他倒了水，见状一把拦住，“你脸色太差了别动知道吗！”
　　“我要找闻又夏。”邱声一开口，喉咙都尝到了血腥味，“他人呢？”
　　卢一宁没注意到顾杞阻拦的眼神顺口说：“他刚走——”
　　话音未落，邱声不知哪里突然来了力气一把推开顾杞夺门而出。
　　“邱声！”顾杞追上他。
　　蓝花巷大路的人群还未完全散去，其他几家livehouse的演出结束，有乐手请留下来的漂亮女孩喝酒，玩游戏，桌子就摆在路边，丝毫不在意旁人目光，一派和谐。通向光明路的一条岔道窄小幽暗，路灯闪烁着，说不清何时就会坏掉。
　　闻又夏走出两步，抵在青砖墙上额头擦掉一块皮，他呼吸粗重，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与他再无关系了。
　　就这么结束，他离开东河离开闻德昌爷孙离开邱声，以后一个人过。
　　再也不弹吉他再也不听摇滚乐。
　　从希望完全崩塌的瞬间起，闻又夏就没法接受自己继续死皮赖脸当做无事发生。
　　“闻又夏！”
　　气喘吁吁的声音，他脚步一顿，知道是谁但没回头。
　　邱声被这背影刺激，喉咙更痛了。他没穿外套就跑出来，还是上台演出的那一身厚卫衣跟牛仔裤，路灯昏黄，他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闻又夏脚底。
　　“你站住，你给我停下！”邱声愤怒地喊他，看见闻又夏如他所愿没有继续走，连忙几步跑到对方前面挡着他。
　　小巷是一条捷径，不长，光明路的蓝花楹已经自黑暗里探出一点边缘。
　　邱声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心碎，他调整呼吸，许多话翻来覆去地从心口到舌尖走了一遭，最后问出来时仍咽不进去那口不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
　　“砸琴什么意思，‘不演了’什么意思？闻又夏你说话，别装哑巴！……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跟你——”
　　“我们分手吧。”
　　邱声一震，眼睛睁得更圆了：“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吧邱声。”闻又夏像感觉不到他的难过，木着一张脸，“我没办法再和你一起演出一起生活，我想……”
　　“你想什么？”
　　“……就这样吧。”
　　闻又夏到底没直白地说他要离开银山。
　　夜间冷风吹得枯枝呻吟，邱声自行补足他的言外之意，腮边微微抽动。
　　“就为了一首歌……”邱声僵硬看向闻又夏，喃喃地，音量越来越高，“你心里，我比不上你那首歌是吧，你知道什么……我不是自私不是不在乎不是不喜欢！我他妈……我就想着能不能给你解决一些事你当没听见然后现在要和我分手？！”
　　“不是，”闻又夏辩解了一句，可他旋即目光又黯淡了，像承受不住什么重量似的扶住巷子墙壁，“好吧，对，我说过了我待不下去，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我他妈不行，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我坚持不下去！”
　　“理由呢？！”
　　“……”
　　他不吭声，邱声直接被愤怒冲昏头脑，全没注意到闻又夏哪里不对劲：“你看看你今晚做了什么？！不想安可就直说不想，为什么非要让大家看笑话？你想告诉他们什么，我容不下你？除了这事我哪里对不起你？闻又夏——”
　　“求你了邱声！”闻又夏蓦地大声，“你没错，你让我滚吧，行吗？！”
　　不远处，顾杞恰好赶到，他听见歇斯底里的这句话后猛地停住脚步，霎时怒火燃烧到了极点，冲过去一把拽住闻又夏的胳膊。
　　“闻夏你有病啊！你他妈清醒一点不要乱说话！”
　　高大的贝斯手瞥向顾杞，曾经冰冷疏离的壳子一夜之间回到闻又夏身上。他甩开顾杞的手，吐字如刀：“我对他说分手，有你什么事？”
　　顾杞骂“我操”，脾气再好的人此刻也忍不住，一拳挥向闻又夏。
　　空间窄小无法承受激烈冲突，邱声呼吸不畅根本无法劝架，他脱力般靠在墙上，手掌不停摩擦着青砖缝隙，没有知觉，只重复这个动作。眼眶酸涩得要命，邱声掐着自己用全部剩余的思绪自我催眠：不要哭。
　　他忍着呜咽，突然提高音量：“别他妈打了！你们还想让谁看笑话！？”
　　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停下，顾杞气喘吁吁地捂着腰肋，狠瞪闻又夏一眼。他觉得这人已经不可理喻，一瘸一拐地走向邱声。
　　“算了邱儿，别理他。”顾杞自己还痛，另一只手搀扶邱声，“让他滚！”
　　身后，闻又夏好像真没半点留恋转身就走。
　　邱声喊闻又夏站住，徒劳地威胁他：“你今天走了我就去找别的贝斯手！”
　　闻又夏侧过脸。
　　“我还会去找别人谈恋爱！我不是非你不可！”
　　闻又夏悲伤而缠绵地望他，好像是最后一眼。
　　那目光太伤人了，邱声感觉自己好像就此多了一道无法痊愈的伤口。鼻腔里都是腥味，心跳忽然放缓了，他甚至清晰地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像小溪，停了停，突然变得湍急。
　　“你今天走了……”邱声说得很轻，牙关打颤，“闻又夏你要是今天走了……除非等我死，你他妈千万别来见我。”
　　话音刚落，闻又夏突然朝他走来，带着尘埃和晚风一把抱住他。
　　邱声心跳狠狠一动。
　　可下一秒闻又夏的话一字不落地揪动他的听觉神经。
　　“你保重身体，如果可以，你当没认识过我。”
　　他粉碎了邱声17个月的梦。
　　从那天起，直到那段SOLO视频被顾杞拿给自己前，邱声再没见过闻又夏，也没听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回忆全部结束惹


第59章 “我那天真的特别恨你。”
　　2017年，12月，亚湾。
　　临海的酒店走廊，闻又夏看了一眼蓬起来的被窝，关上灯，轻轻锁了房门。
　　三个小时前，邱声一边沉默地流眼泪一边抓住他不放直到恢复理智；两个小时前，他抱着邱声说再也不会走了；半个小时前，他把邱声带回酒店，拿热毛巾帮邱声洗了脸，搂到床上哄睡着，脑子里一股蜂鸣般的声响不绝于耳。
　　闻又夏想静一静，地毯把脚步声轻而易举消除，他走到拐角处专门的吸烟室，推开门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里面。
　　“顾杞？”闻又夏愣了愣，掏打火机的动作慢了一拍。
　　站在里面的男人正抽烟，和闻又夏对上目光后干脆把自己的打火机递过去。闻又夏道了声谢，掩门，站到顾杞身边点烟后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间，他们默契地绝口不提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闻又夏习惯静默但是顾杞不行，新点的烟烧到三分之一，顾杞憋不住问：“睡下了？”
　　闻又夏点点头：“累着了。”
　　“也好，”顾杞咬住烟时说话有些含糊，“情绪发泄出来，至少能好好休息一晚上。”
　　闻又夏感觉到顾杞言语间他所错过的熟稔，不是滋味地问：“邱……到底怎么了？我记得以前没这么……”
　　“他本来不让我说，因为不想用这个博同情，不管你，还是对别人。”顾杞抓抓头发， “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否则就算这次蒙混过关，下次、下下次再犯病，我可不想替他找些有的没的当理由。”
　　“怎么会这么严重？”闻又夏问。
　　顾杞抽了一口烟，仰起头吐圈圈玩，好一会儿才说：“其实最开始我也没太当回事，毕竟咱们认识的时候，邱声就定时去医院拿药、吃药，他一直都那个样子，情绪起伏大、容易紧张、总是透支对未来的忧虑……也怪我们都没往心里去，否则或许……你走了以后邱声很长一段时间保持稳定的状态，他看起来很‘正常’，我不知道，现在想，他从那时开始应该就一直压着。”
　　“像弹簧，后面一个松懈就全部反弹，我知道的。”闻又夏说，懊恼地搓了把脸。
　　顾杞不明所以地笑了笑：“是吧，所以他‘全部反弹’的那次就是，我们巡演中途到屏州，和麓阳差不多的结果。大约因为那地方有太多邱声的回忆了，他才没控制住。那天我们演得很糟糕，差点被当场叫退钱。”
　　闻又夏低着头，他难以想象那个画面，却又感同身受它对完美至上的邱声打击有多大。
　　顾杞继续说：“我们贝斯手后来是外聘的，你写的贝斯线没几个人弹得好，等到那场，已经过去小半年，大家磨合得一般般，对方仗着自己不是固有编制，没少跟邱声抬杠。我们说好要演《敬自由》，邱声干脆自己弹了贝斯让外聘当节奏吉他，没怎么排练，《敬自由》也没有演得了。”
　　闻又夏抽烟动作僵持片刻，他想：就是网上说邱声状态不好的那次。
　　“好不容易演完，我们也顾不上安可正撤退呢……邱声突然说，‘我的拨片掉了’。”顾杞想到这儿，有难受的回忆涌上舌尖，声音都含上一丝苦涩，“我还想着你弹贝斯的时候也没用过拨片啊怎么搞的，一转头去，他脸色非常差，我吓了一跳赶紧给望姐打手势，livehouse关灯，把邱声带去后台……
　　“他……捂着左手，说‘断了’，重复好几次。我不知道怎么办，问他什么断了，他把手伸出来，看着我……我和小卢，还有望姐，我们一起守着他，小卢说要不要打救护车，邱声摇头说他缓缓就会没事。过了会儿，有个工作人员拿着一条琴弦过来问是不是邱声的，他一看，眼神马上不对了，瞪着那个工作人员，还是望姐挡住他，把东西递给邱声。他一把抓住，从一端摸到另一端……然后开始喘不上气，控制不住地流眼泪，身体都在发抖……那个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安慰完全没用，可能他真正需要的也不是我、我们任何一个人。
　　“那条链子……时间太久我记不得了，断得很蹊跷，挂着个铃铛差点儿掉了，邱声说上面还有一枚拨片，他一定要找那个拨片。当时他的状态我们怎么可能让他去找？我就说，‘我去帮你找。’趁着观众都走了，跟清洁工在演出厅一寸一寸地摸，但是没看到任何像拨片的东西，总觉得应该被谁趁乱捡去了。
　　“我还在想怎么跟邱声交差，小卢过来，一边打救护车一边让我赶紧看看邱声。我……”
　　顾杞哽了一下，他把一枚烟蒂摁在石头上碾了又碾，思索良久，看闻又夏始终保持侧对自己的姿势，苦笑着：“你还听吗？”
　　夹住烟的手指动了动，闻又夏嘴唇微张，片刻无言，但点了点头。
　　顾杞说：“好吧，本来我也打算全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回去以后，我看到……邱声满手都是血，我不知道他怎么弄的，在望姐和小卢眼皮子底下，用那根断的琴弦把自己割得到处是伤……他一直低着头，小声啜泣，喊……喊你的名字。
　　“小卢当时就听不下去，骂了一句你有病吧他人都走了，气得跑出门。但不管我们说什么邱声好像都听不见，他在自己的那个世界里，只喊你，说他错了，喊你不要走——知道吗闻夏，我那天真的特别恨你，看到邱声那样，我都在想如果这辈子还能见到你那我肯定先冲上去把你踹我那脚补回来再给你几拳——但是，我明白，这些都没用，我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去照顾邱声，至于他觉得我这个朋友做到哪个地步，那是他的事。
　　“只是偶尔，看见邱声魂不守舍的样子，我也想，闻夏要是在就好了。
　　“我们把邱声送到医院，在急诊处理了手上的伤。邱声一直挣扎，不让别人碰，所以医生给他打了镇定剂，问有没有相关病史。我记得他是一直有固定的医生，但是因为……因为一些事就中断了，告知后，医生建议去心理健康中心，不过他的状态太差了还是先在医院里住着，我们决定等他伤好了再说。”
　　“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邱声从来没提过这些？”顾杞呼出一口气，“送医院，包括看病清创涂药……全程邱声基本没什么印象，他记得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但显然当时我们俩并不在一个维度里。我当时和小卢商量了，估计巡演得放一放，邱声好转后我们再看要不要继续，但是他昏睡了一天多，再醒来——”
　　闻又夏被他突然的中断刺激得心脏抽痛，不自禁问：“怎么了？”
　　“他把我们全赶走了。”
　　激烈的争吵并不在于肢体冲突有多暴躁，语言又有多喧哗，相反，在顾杞的记忆里邱声非常平静——那是一种心灰意冷后的死寂。
　　他说，“我没办法再把乐队做下去了，咱们就到这儿吧，工资结一结，那贝斯手不用管他早就想跑了，你俩该干吗干吗。杞哥，你要工作赚钱结婚，小卢也还年轻有自己的事业感情，我不能耽误你们。”
　　“你不要乐队了？”卢一宁完全无法理解，“那专辑怎么办？”
　　邱声深吸一口气，没有正面回答。
　　然后，银山就这么解散了。
　　本来该觉得更波澜壮阔的心情在真实听见“解散”二字时，仿佛只有一点涟漪荡起。闻又夏回忆他那会儿应该在哪儿，又有说不出的内疚。
　　他手指尖一疼，闻又夏低下头才发现，在顾杞说到最后的两三句话中，他不自禁地掐着了燃烧的烟头。
　　但这点烫伤比起邱声当时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不该那么想。”他突兀地说。
　　顾杞一愣：“什么？”
　　闻又夏只是苦笑，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寻死觅活滑稽而幼稚。
　　“解散之后你们就没联系了吗？”闻又夏问，“我没有怪你，只是……听说的。”
　　“哈，你才没资格怪我呢！”顾杞短促地笑了声，这话减轻了他们之间的沉重，“不过你也能感觉到吧，说是赶走，他就想一个人待着。他那么要强的人，第一次说‘做不到’那就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小卢特生气，那天在病房里大吵一通，然后指着邱儿鼻子说‘再给你打鼓我是狗’，当场删他联系方式，走了；我也特生气，说不出话，出去跑了几圈才好点儿。后来我告诉他我要自己静一段时间，不会换号，如果他需要我那么就打电话，然后我回到了东河，邱声却像消失了，我联系不上他。”
　　“……他没有回去？”
　　“不知道，乐队解散对我打击也很大，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消化这个噩耗，不敢关心邱声，怕自己承受不了。你当我是个胆小鬼，有些责任，我真的背不动。”顾杞抿着唇，“后来是……15年冬天了，望姐联系我，问我能不能帮一帮邱声录音，我才知道他还和太果合作着，帮写歌，但自己不唱。”
　　良久，闻又夏听见自己沙哑地问：“那他这两年过得……不好吗？”
　　“定期就医、体检、吃药，你觉得会好到哪儿去？”顾杞扔掉烟蒂，“而且拼了命一样赚钱，被问到他开玩笑说要赚够五百万才休息。”
　　五百万，别人也许不清楚，但闻又夏想他知道。
　　是邱声拿回那首歌需要付的“违约金”。
　　抽完烟后顾杞离开了吸烟室，闻又夏静静地又点一根。这次没吸，他等着烟烧完，泛蓝的白雾熏着他的眼睛，闻又夏借以抵挡干涩喉咙，过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他站在房间门口想了想，脱了外套再刷卡进去。
　　洗澡洗得很快，闻又夏担心水声会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邱声——邱声睡眠浅，他一直都知道——好在对方还保持他离开时的睡颜。
　　皱着眉，紧闭嘴唇，手脚倒是都规矩，不像在做噩梦。
　　阿连订的酒店是标间，空间很大，另一张床只在尾端有闻又夏坐过的痕迹。他应该看一眼邱声后就回到自己那边去休息，可闻又夏站在床边，好几次想摸一摸邱声的头发又强忍收回手后，脚也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绑住了。
　　昏黄夜灯，融融地点亮半边温暖，映出邱声苍白的脸。
　　闻又夏伸手遮了一下光源，看见邱声轻微舒展开眉头，侧脸在洁白的枕头上蹭了蹭，猫一样地哼哼两声。
　　“闻夏……”他细声细气地呢喃。
　　“咔嗒”，闻又夏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弦绷断了。
　　他站到脚底开始发麻，然后小心翼翼地在邱声的床沿坐下去，手指掀起羽绒被的一角把它往另一边推，同时紧张地观察邱声有没有反应。邱声陷在柔软被褥中，显得那么瘦那么薄，他睡得很沉，不自觉地翻了九十度，身边空出不超过半米的位置。
　　闻又夏缩着身体侧躺在那半米上，他用另一条被子裹住自己，然后抱着蚕蛹一样的邱声，轻轻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没声没息地说。
　　这句话太无力了，但现在所有的言语都苍白透顶。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实习还挺忙的，毕业的事情也很多，我尽量不请假orz


第60章 “你说过不想见我吗？”
　　邱声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的确是他好久不见的安稳状态。
　　连梦都从暗黑深沉的色调转为温柔。
　　海边舞台，彩灯，朦胧月光和白色泡沫。但是没有观众，他孤孤单单地坐在边沿，抱一把木吉他，不弹，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弦，嘴里哼着一段奇怪的旋律。过了会儿，有个人从后面走向他身边站着，坐的动作慢吞吞，朝他这边挪。
　　肩膀蹭在一起的时候邱声没来由地心口一疼，他想靠那个人，可吉他抵在两人中间挡住了他，于是他只好坐得很僵硬。
　　僵硬了没多久，那阵心口疼痛就消失了，他忍受不了海浪声，好像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尽管无法完整回忆，但邱声猜那都是他白天无法诉之于口的抱怨，埋在深处的委屈，只有在难得静谧的梦中才能倾诉。
　　那人后来抱了他吗？还是吻了他？
　　梦得太深，至于他们在海风里聊了什么，有没有看月亮，那个人会不会笑……统统都被封存在意识海深处，只留下醉醺醺的美好的感觉，让他即将醒来还依依不舍。
　　上一回自然醒是哪天？
　　邱声睁开眼时，首先脑海里冒出的竟然是这个念头。
　　他浑身都睡酥软了，羽绒被包裹得温暖舒适，昨天的难堪失态都在这一刻彻底过去。邱声懒洋洋地想翻个身，拿手机或者继续闭目养神都行，但他刚有所动作，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有一只手臂横在他的腰上，隔了被子，把他抱得很紧。
　　“醒了？”前额处有暖热呼吸烘着皮肤，带点鼻音的低沉声线熟悉又令人惊喜。
　　邱声错愕地看见了闻又夏疲惫的黑眼圈和瞳孔中自己的影子。
　　他被闻又夏抱着。
　　面对面。
　　闻又夏怎么可能突然抱着他睡觉，另一张床出了差错没法睡人吗，塌了，坏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邱声混沌地转过头去看那边。可他脑袋转到一半就被大手按住了。邱声全身僵直，不知道闻又夏是出了什么毛病或者现在还在做梦，睁大了圆眼睛看对方，感觉他用手掌心贴上自己的额头。
　　温度有点冷，邱声不知是谁不太对劲。
　　“喔，正常了。”闻又夏嘀咕着，做完这个动作就从容地放开邱声。
　　“你怎么在这儿？”邱声问。
　　闻又夏无声地朝另一张床略抬下巴，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我本来就住这儿。
　　邱声反而无言以对。
　　他记得前晚和闻又夏回来后没什么力气，自己又困又累，挣扎着把睡衣一换就往床上爬。迷迷糊糊地，他感觉闻又夏在床边站了会儿，接着脸上干掉的泪痕、汗都被热毛巾擦净，后来……他就彻底睡死了。
　　邱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衣服整整齐齐穿在身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注意到邱声微妙的眼神变化，闻又夏边收拾着衣服下摆边说：“你昨晚有点低烧，睡得不规矩，我怕你热得踢被子——算了，下次不会了。”
　　“哦，没事。”邱声低着头。
　　理由充分，情况特殊，但是为什么他居然有点遗憾闻又夏解释得这么诚实？
　　邱声表情一言难尽。
　　等了会儿没听见邱声开口，闻又夏直接进卫生间简单洗漱，出来后换了身能出门的衣服，鼓捣着一个塑料袋。
　　亚湾四季如夏，在十二月气温也保持在15度以上。闻又夏穿简单的黑T牛仔裤，他身高一米八七，并不魁梧，甚至穿着衣服时外观会有点单薄，很少专门到健身房锻炼但体能消耗足以让他保持别人眼里有力却不失美感的肩背肌肉。
　　现在，闻又夏略长的头发柔软地贴着后颈，他站姿放松时会有一点含胸垮肩，正在冲一袋奶粉。邱声看着他，却没空欣赏对方优越身材，只漫无边际地想：闻又夏好像也瘦了很多啊。
　　显然牛奶不是闻又夏自己喝的，他试了试温度，端起陶瓷杯，重新走回床边。
　　房间靠窗有沙发椅，闻又夏单手拖过来坐下，杯子轻轻地放在邱声够得到的床头柜上。他清了清嗓子，好像有话要说。
　　“什么？”邱声觉得闻又夏小心的样子很有趣，“怎么表情那么奇怪？”
　　闻又夏：“你嗓子都哑了。”
　　邱声摸了摸喉咙，他知道是烟酒后遗症。
　　这几年他根本无视医嘱里一长串忌口要求，等肚子剧痛无比去医院打点滴才象征性地戒烟戒酒两三天，然后循环往复。肠胃早就因为常年吃药不堪重负，现在更是被昼夜颠倒的生物钟和不规律饮食搞得随时可能罢工。
　　五脏六腑都是一体的，连观众都听得出他嗓子没以前养得好，更别提闻又夏曾经是那么了解他的一个人。
　　“抽烟抽得有点凶，学会之后，就戒不掉了。”邱声抿一口牛奶，对他而言有点甜了，眼角一扫闻又夏，“你不也是这样吗？”
　　闻又夏一时没分清邱声在关心还是嘲讽他，只好“嗯”了一句。
　　床上的喝牛奶，沙发椅里的出神，他们经过在海边的长久拥抱后竟然默契地不知道怎么相处了——是装作没事发生，还是朝彼此迈出一步呢？
　　邱声余光瞥闻又夏，对方那张英俊的让他深深沉迷过的脸上如今更多是阴沉与困倦。
　　他以为闻又夏快睡着了，显而易见，对方昨晚没有他休息得那么好，正想着怎么尽可能自然地把话题与海边舞台的临时状况衔接，闻又夏先一步抢占了话题主动。
　　“今天就不按原计划工作了吧？”
　　邱声反应难得地迟钝了一秒：“什么原计划？”
　　闻又夏提醒他：“我们还在录综艺。”
　　每次发病都抑制不住情绪大起大落，那之后邱声就会有一段时间脑子不清醒。闻又夏一提，他慢了许多拍想起来了，于是琐碎纷至沓来，邱声断不可能因为自己一点身体不适就打乱所有的既定事项。
　　“哦对……”他舔了舔嘴角的奶渍，“今天要补镜头，我没事的，等会儿吃完午饭就可以按计划开工，我给顾杞——”
　　“顾杞说，他打算趁镜头没补前去免税店给脆脆带护肤品。”
　　“小卢——”
　　“他和阿连去吃早饭了，吃完要去湿地公园转一圈。”
　　“导演那边——”
　　“我转告他你发低烧，需要好好休息。”
　　邱声仿佛第一天认识闻又夏那么看着他，说不出字句。
　　闻又夏很满意他的沉默，站起来，不那么亲密地、控制在友情范围内地弹了一下邱声的额角，最后补充对邱声的安排：“主唱，你今天的行程是待在酒店，可以去花园遛弯儿，也可以适当看书或者电影但不能连续超过两小时。我去给你拿早餐，你再躺一会儿吧。”
　　邱声：“……”
　　他都不知道先惊恐闻又夏话变多了，还是先诧异他怎么突然开始管这些。
　　小病一场，所有的“待处理”都被某人提前解决，尽管不那么完美但一点都不需要操心。笃定的语气，游刃有余的安排，再加上意外强势的动作……
　　邱声脑子里蓦地跳出一个念头：
　　闻又夏这是要篡位了吗？
　　无论在乐队还是他们的私人关系中，邱声无疑一直充当了掌控者的角色。
　　就像他对自己作品保留全部的修改特权，恋爱时的邱声也习惯于做决定后只扔给对方一个“是”或“否”的选项。这个过分强势的习惯在他们感情最岌岌可危的时候是雪上加霜，让两个人之间绷得很紧，分手后邱声回忆闻又夏对他的迁就和暗自承受，才反省自己是不是应该给对方留一点喘息空间。
　　可说得容易，邱声至今都没找到方向。
　　结果现在，闻又夏这个懒散冷漠惯了的人居然自发地剥夺了他的控制权，有样学样，然后变本加厉地连个yes or no都不留给他。
　　最可怕的是，新鲜感代替了被*纵的不快，邱声乖乖地坐在床上把牛奶喝完了，对这种“控制”毫无异议。
　　邱声洗漱完后闻又夏刚好推开门，他像掐了时间表，把一切都计算得恰到好处。高瘦的贝斯手提着几个打包盒进了门，在房间那张浅色木质长桌上摆出一字长龙。
　　酒店餐厅的自助早餐供应到10点钟，品种囊括中西。闻又夏对邱声的玻璃胃已经有数，没有去拿那些东西，额外给邱声买了面点，都是口味清淡好消化的。他照顾病人惯了，知道怎么样才能最大程度减轻肠胃负担。
　　房间不是海景的，打开窗，仍能吹到亚湾冬日里的海风，阳光晴朗。
　　邱声坐在落地窗边吃早饭，闻又夏就在旁边收拾乐谱。
　　他叼着一块流沙包，带点警戒地随时监控闻又夏。
　　但闻又夏没有任何逾矩，也没对邱声有几张未完成的乐谱表现出好奇，只按邱声的习惯把它们聚拢。做完这些闻又夏找不到别的忙了，他转过头，刚好对上了邱声的视线。
　　邱声发现了闻又夏一闪而过的局促，仿佛还没准备好开口。
　　但他们不能一直不说话。
　　邱声就这么半蹲半坐地黏在沙发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仿佛要把过去半年的所有躲避都补回来，那双有点大、有点圆的眼睛像围捕猎物。他一向喜欢主动，这时却格外有耐心，希望闻又夏先找话题。
　　也许明白了他的意图，闻又夏原地站了会儿后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摆出要长谈的姿态，却很简单地问：“你给我留了一张字条，对不对？”
　　邱声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太想的起来字条内容了，只说：“好像是。”
　　“我……”闻又夏踌躇地说，“那天离开蓝花巷之后，我先回了一趟长东中学的家，刚好遇上闻皓谦，聊了两句，他说漏了嘴，提到你时用的措辞是‘你男朋友’，但我和闻老师都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所以我猜字条上你应该写了什么，而我没看到……他拿走了。”
　　突然得知这件事，邱声记起闻皓谦那无数句“我哥说不想见你”。
　　他问：“你当时说了不想见我吗？”
　　随后自己先反应过来：闻又夏根本都不知道那张纸条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去找他。
　　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迟到的纠结和真相也没有关系了。
　　邱声本就讨厌闻皓谦讨厌得不行，越发恶心，冷笑着：“你这个弟弟不简单，小小年纪就会两边骗，长大了就开始提起暖水瓶砸人——”
　　“所以我当时先离开了东河。”
　　这才是他最想告诉邱声的，闻又夏顿了顿：“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其实谁也没有理会。分了手，没了乐队，作品被……还被所谓家人欺骗利用……我一度崩溃了，心情很差，不想面对任何人解决任何事。我买了张火车票，心说走到哪儿算哪儿，自生自灭，反正活着也是个废物，没有意思。”
　　直面闻又夏的阴暗面，邱声呼吸情不自禁地一停。
　　“可是没死得成。”闻又夏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也许因为我还是想见你。”


第61章 “以前，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邱声不喜欢回忆闻又夏不在身边的日子。
　　掐头去尾，其实他们没有分开四年那么久。可一千多个日夜，每个24小时都因孤独而膨胀，仿佛已经浪费了半辈子。
　　他以为这些痛苦都是自己的，至今才隐约发现好像闻又夏也和他差不多。
　　“那你怎么不回来东河？”邱声说，他分辨不出自己的语气是叹息还是悔恨，“你回来东河，找我，我们再……”
　　他说不下去了，闻又夏和他坐得很近，可中间隔着玻璃的距离感又出现了。
　　闻又夏的眼睛永远澄澈冷静，绝望只停留了几秒钟，他说：“刚开始那一年我基本都在乡岭，前几个月自己过得没日没夜的，成天闷在小房间里不出门。后来，房东介绍我去工作，在村镇的一个小提琴工厂。”
　　乡岭只是广袤大地上一座不起眼的南方内陆小城，西边是山林，南边有河流与水库。闻又夏想起那个时候的经历，仍觉得不太真实。
　　他浑浑噩噩，只背着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一点现金走出旧火车站时，恍惚间时光倒流了二十年。县城旧却安静，常住人口不多，年轻人则更少了，闻又夏随便找了间写着房屋出租的铺面走进去，城郊的自建房，门市出租做商铺，穿过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上面几层都是小单间，像他和邱声住过的房子，不过更简陋，他就在这里落脚。
　　一开始全是痛苦，时间也没能治愈他，只让他强迫自己把过去都封存，然后终于走出了那个房间。闻又夏知道自己看起来十分糟糕，或许还有健康问题，得过且过，自闭好久后刚开始甚至有点交谈障碍。
　　在工厂的那几个月没挣什么钱，他也没学会怎么修理一把从中折断的琴。
　　他以为自己会在乡岭待很久，等哪天连早出晚归的日子都过腻了以后就是离开的时间了，找个荒无人烟处，就此去兑现他“再也不见邱声”的承诺。
　　“然后闻皓谦来乡岭找我了。”闻又夏说，拧起眉，“我本来已经换掉了号码，不知他怎么查的，可能因为我用之前的号码定过火车票后来发票送到了他家，闻老师应该帮了他吧。他自己坐火车来的，挨着一家一家地找，喊我和他回去，因为闻老师生病了。”
　　邱声“啧”了一声：“生病就去治，他自己没有养老金吗！”
　　“直肠癌。”闻又夏说。
　　邱声蓦地停住了抱怨。
　　“不是晚期，能治。”闻又夏说了那么多话口干舌燥，看一眼邱声没喝完的牛奶，已经冷透了，干脆端起来一饮而尽，“做手术需要好几万，闻皓谦那会儿就是个小学生，听到‘癌症’就慌得不行了。他坐了三天火车后见到我，话都说不清楚急得一直哭……我没办法。”
　　诚如白延辉所言，了解闻又夏的人都很清楚他容易把人往好了想。那种情况下，闻又夏如果真铁石心肠地放着不管，反而不像他了。
　　邱声硬生生地把那句“你心软迟早坏事”咽下去——不论如何闻又夏现在已经跟那两爷孙划清界限了——骂人的话在舌尖一拐：“你回东河之后呢？癌症还能好吗？”
　　“没晚期，还好。”闻又夏掐了把自己，“做完手术，闻老师想让闻皓谦去南桥读初中。”
　　“然后你们就去了南桥。”
　　“……对，直到今年。”
　　“那条件呢？”邱声突然问，“你说你跟他聊好了，他会那么轻易放过你吗？闻老师块七十岁的人了，现在又病得起不来身，你以前能忍气吞声现在这种时候和他们割席，闻皓谦性格那么极端万一惹事怎么办？”
　　换做从前，邱声这一连串的发问也许能把闻又夏绕晕。他现在到底不是二十四五岁看起来社会经验丰富实则一片空白的人，而这些也早就经过认真思考。
　　“你借我的钱还有我这几年的积蓄，加在一起八万多吧，我已经全给闻皓谦了。他现在的状况不必移植，做介入，这笔钱加上之前的……他以后想做手术那么就去做，不做就自己留着，他没有贷款，房子是自己家的，闻老师还有退休金、保险，够他花完高中三年。而闻老师这次手术过后，起码五年内不会有太严重的情况，就算他……”闻又夏停顿片刻，“届时闻皓谦也应该上大学了。”
　　某两个字被闻又夏说出时有漫长纠结，潜台词就是“读大学可以自食其力，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而闻又夏给他的打算已经仁至义尽。
　　对邱声，闻又夏当真自始至终都没有让家庭成为邱声的负担。
　　午后，顾杞从免税店回来，三人一起到外面的一家餐厅吃饭。
　　亚湾是国内为数不多的热带城市，美食风味更贴近东南亚，青咖喱，冬阴功，芒果糯米饭还有刚刚上岸的海鲜。
　　餐厅是随便选的，落座拿菜谱一看，身边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顾杞把菜单翻得哗哗响，“清淡，新鲜，非生冷，中午又不喝酒，邱声你都可以吃啊。”
　　邱声扶着额角挡住半边脸，提醒道：“闻夏海鲜过敏。”
　　顾杞：“……”
　　他完完全全地把这事给忘了。
　　见他尴尬，闻又夏反倒通情达理地说：“没事，你点你们俩喜欢的，我随便凑合。”
　　顾杞说那怎么行，勾掉几个菜，又加了几个闻又夏能吃的。
　　这顿饭吃得还算平静，邱声偶尔感觉顾杞的目光在他和闻又夏之间流转，也许正试图从他们的肢体动作桌窥探出类似有没有和好的迹象。可惜桌子是四四方方的，他们三人各自占据一条边，顾杞并未看见想要的交流。
　　负责他们组的张导在饭后联系了邱声，但没有催他回归工作的意向，反而安慰邱声，建议他休息。他被邱声前一天的状态吓得不轻，算佐证了关于邱声“身体不好”的传言。
　　冬天是亚湾的旅游旺季，从餐厅回酒店，一路看见不少游客。拍婚纱照的，家庭旅游的，疗养身体的，穿得花花绿绿走过椰树耸立的马路。
　　顾杞找了个“啊我要去给爸妈寄东西”的蹩脚借口开溜，因为太刻意，他撒腿就跑时邱声看见闻又夏笑了笑。
　　“那我们去哪儿？”邱声问他，“你想游泳吗？”
　　闻又夏摇头：“我可以陪你在海滩上走走。”
　　他这么说时目光认真，邱声恍惚间只觉得眼前的人逐渐和21岁某个雨夜看见的轮廓完全重合，是独属于闻又夏的气质，没有丧，也没后来被生活压垮脊柱的无奈。
　　“好，那就走走。”
　　海岸线蜿蜒，热带风情与东河大相径庭。
　　东河的海不分冬夏都宽广，苍凉，远航船是铁灰的小点，礁石冷硬，哪怕有晚霞也只显出辉煌却孤独的气质。他和闻又夏常在海边坐一下午，把脑海里零碎的旋律整理成曲调，有月亮，有星辰，但东河的海并不浪漫。
　　亚湾是东河的反面，这里有完美符合“天涯海角”想象的金黄沙滩、柔和海风与灿烂得不要钱的阳光，明媚色彩映入眼帘先行涤荡开大部分烦恼。
　　邱声过了会冲向浪潮的年纪，看见海滩却也忍不住心情雀跃。他脱了鞋踩在被晒得温暖的沙子上，留下一排歪歪斜斜的脚印。
　　闻又夏站在旁边的步道，高出二十来公分，他们的身高差被拉得更大了。
　　“你跟我说了很多这段时间你的事。”邱声踢了脚沙子，椰树影子笼罩着他，午后也不觉得太过炎热，“我本来想，要不也跟你说说我的，互相坦白，互相了解。”
　　闻又夏已经听顾杞说了一些，欲言又止。
　　“但是那些东西讲出来徒增烦恼，这几年我学到最厉害的道理就是人要学会往前看，以前觉得这话虚伪做作，高高在上地对别人的痛苦指指点点，现在却想，它是对的。往前看的时候，把以前都扔掉会轻松很多。”邱声抬起头，眼睛热热地看闻又夏，“你看你，困在过去那么久，现在才……我其实挺为你高兴的。”
　　他这话完完全全发自内心，也会有一些不切实际地假设四年前你就这样，那我们会不会没必要分开那么久。
　　邱声想，他到底对错过的日子非常，非常的介怀。
　　他们分别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了。
　　走出一截，避开如织的人群。
　　闻又夏和从前一样表达什么前总经过细致思考，他拉了把邱声的胳膊，毫无预兆地捡起好像已经过去的话题：“但是得先知道自己要什么，抛弃什么，才能往前看。”
　　“是嘛。”邱声抖了抖脚趾缝里的沙，“所以你要什么？”
　　他们又在小心地试探，想很快地拥抱但害怕碰到对方未痊愈的伤口。
　　太阳突然有点阴，云的影子从海潮的泡沫上掠过去。
　　“我想知道你的全部。”闻又夏说，“邱，我不赞同你说把过去都扔掉，我也没有那么做。如果我需要无差别抛弃曾经，那我现在不会在这儿了。”
　　邱声眉心一紧：“你又要和我吵？”
　　“不是吵，我们学会去‘聊天’，可以吗？”闻又夏干脆坐在步道的青砖上，这样他的视线就比邱声低了，“以前我也有很多想法，跟你比，我很多地方完全相反，但是……我没有说，因为想着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东西，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邱声语塞，他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听见闻又夏表白，“你开心最重要”。
　　闻又夏自下而上地看邱声，那双深黑瞳孔被阳光照得镶上一圈浅金色：“后来发现自己这样不对，哪怕你想闹，冷战或者别的，也应该把话说清楚。吵了那么多次，我们从来都避免着去讨论——”
　　“你又想说我们不合适了？”邱声垂着眼角，“我不想听。”
　　闻又夏知道这句话狠狠地刺伤了邱声，他拉住邱声一只手腕，想了想又换成两只一起握在手里，哄小动物似的晃了晃：“本来有后半句的。”
　　“是什么？”
　　闻又夏感觉邱声的手指在抽搐，某种应激反应，尽管邱声把它控制得很好、表面不动声色可他依然发现了漏洞。
　　他摊开邱声一只手，夜里光线差，知道邱声所作所为后，闻又夏忍不住反复地抚摸过他的掌心。
　　除了指纹，没有疤也没有瘢痕，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了。
　　闻又夏知道，它们还在邱声的心里。
　　“你把你抛掉的经历告诉我，我再告诉你后半句。”
　　那只手马上缩了回去。
　　邱声很坚决地说：“不要。”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大朋友萌！比心心


第62章 “不喜欢医院。”
　　闻又夏想和他沟通，信息交换然后彼此理解。
　　这是个“恋爱”的良好信号，邱声的理智疯狂叫嚣着“快点告诉他”，情感也赞同地呐喊“让他知道你这几年过得多惨多可怜”，可他的唇舌却像被黏住了。
　　既然闻又夏好奇，那他完全可以把血淋淋的过往、记忆里缺失的半年还有诊断单、检查记录、空掉的药瓶全部丢过去，让闻又夏吃惊，愧疚，为自己的离开而后悔。以他对闻又夏的了解，对方在完全知情后一定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同情。
　　到那个时候，邱声不管说什么闻又夏都会同意，并且是一点也不犹豫地同意。
　　邱声不要这样，他从来不当弱势方，他也永远不会像闻德昌闻皓谦、白延辉之流，用各种伤人的枷锁捆绑闻又夏。
　　他知道自己不是闻又夏想找的那块拼图。
　　但他们就注定永远平行了吗？
　　绝对不可能，邱声想：我就要勉强，不合适又如何？
　　摄入镇定药物的副作用缘故，邱声在录完综艺的第二天开始陷入沮丧。他长时间地沉默，抑郁，过量药物让邱声食欲不振，精神也不好，休息时间都闭着眼睛睡觉。
　　从亚湾回到东河，听说了演出事故的柳望予第一时间来到他们在太果的排练室。
　　平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金牌经纪看见邱声，气势先行减弱不少，她抿了抿嘴唇，到底对事故的前因后果只字不提：“小邱怎么又瘦了那么多？”
　　“最近会吃回来的。”邱声开了句玩笑，“金视的钱到账没？”
　　“到了一半。”柳望予无奈地开始跟他谈工作，“等财务那边核实之后统一发给你们，这期录完，跟金视的合同就算结束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们的巡演可以安排起来，最早过年后，还是先往南边儿，受众会广一点。场地方面……不用太大，主要看设备。”
　　柳望予让阿连把邱声的要求详细记录：“还有呢？”
　　“《敬自由》的重录版我想先按一按，过年前再放。”
　　“行。”
　　“这两天可能会发一首新歌。”
　　“没问题。”柳望予一口答应，猛地反应过来，“啊？新歌？你录完了？”
　　“录完就发啊。”邱声理所当然地说。
　　阿连记录的动作放慢些，懵懂地插话：“是发《飞鸟》？”
　　顾杞和卢一宁的目光霎时有点犀利，他们齐齐看向邱声。
　　《飞鸟》之前只有用电脑软件做的一版demo，乐谱都是后来再还原的，粗糙的完整版邱声没给顾杞他们听过。海边演奏时气质干净又纯情，但顾杞隐约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特别是，听到歌名的那一秒，闻又夏跟心虚了似的马上低头玩手机。
　　这不对劲。顾杞眉头一皱。
　　另一边邱声仿佛没注意到闻又夏的异常，说：“存货就两首啊，一首《飞鸟》一首《夜雪》，要么你听下再决定发哪首？”
　　“我听不懂的。”阿连赶紧挥手，又好奇地问，“不过《夜雪》是……？”
　　卢一宁显显摆摆地抢答：“闻夏以前写的，他嫌幼稚，藏着掖着不给我们听，但我觉得肯定很好听——合着你这两年没写新歌啊邱声，能不能敬业点？”
　　邱声冷笑：“写的歌不都拿去换版权费了吗，加在一起能买十个你。”
　　卢一宁：“……多出息，拿我当计数单位。”
　　阿连听他们斗嘴，忍俊不禁，气氛轻松了点后她才认真地言归正传：“我还是觉得《飞鸟》更合适，你们在‘看演出’的节目里刚演了不插电的版本，节目组那边我沟通过了，他们应该会选这首歌播出，到时候发歌，宣传也跟得上这一波热度……怎么样？”
　　她用营销思维分析，听上去也冠冕堂皇有正当理由，邱声点点头：“那我们最近先录，我自己混这首歌，你帮我在录音棚约个时间。”
　　“约孙老师的那个棚。”柳望予叮嘱，“那个棚大一点。”
　　阿连点点头：“那我现在去给他打电话。”
　　反正柳望予在，阿连就不必一直守着，她又跟邱声核对了其他注意事项，稍微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出门去办事了。卢一宁跟在后面探头探脑，被拍了把后背，他吓了一跳，还没能“卧槽”出声，对上闻又夏有两三分揶揄的神情。
　　“喜欢阿连？”闻又夏问。
　　卢一宁：“……”
　　他涨红了脸，像被抓包给女生送情书，窘迫而笨拙地转移话题：“操，我、我还以为你找我有正事，什么啊！”
　　“是正事。”闻又夏偷偷摸摸塞给卢一宁几张纸，“《飞鸟》的谱，你把鼓重新编过，节奏比不插电那个快一点，就这几天赶紧写了。”
　　卢一宁是直肠子，以为闻又夏是担心赶不上录制时间影响进度。他这两年编鼓水平有所进步也想展示给乐队成员看，于是立刻拍胸脯立军令状，表示自己没几天就能搞好，让闻又夏尽管放心。
　　等闻又夏淡定地点点头，又回到排练室角落沙发里玩手机去了，卢一宁捏着谱才后知后觉发现哪里不对，喃喃说：“诶，这不是邱声的笔迹吗……卧槽。”
　　卧槽，意思是，邱声让他编鼓？
　　等会儿，邱声怎么会主动把乐谱给闻夏，还让他传话？
　　卢一宁四肢僵硬地站在当场，一时竟不知道“邱声居然不自己编曲了”和“邱声跟闻夏疑似和好了”哪个消息更震撼。
　　12月底，东河的本地新闻开始关注今年的极寒天气，路面结冰、霜冻，西北部丘陵的雨雪，但自媒体都在展望“今年会不会下雪”。
　　气候变暖后，东河已经好几年冬天都没有下过雪。
　　《看演出》的第二集 亚湾篇需要时间剪辑，大约会在跨年后播出，在此之前的一个星期，银山拒绝了两个拼盘演出邀约，只留下31号当天的活动。他们对外说的是公司另有安排，实际因为邱声需要静养，暂时没办法承受演出时的噪音。 
　　邱声连续两年保持着严苛的工作状态，写歌、录音、混音然后听发布后的反馈，就算偶尔状态不好，也会五个工作日内调整完。
　　但现在不行了，柳望予勒令邱声在家认真地休养到录音棚时间腾出来。
　　这天是他正常检查的日子，邱声前往医院。
　　屏州的演出事故后，邱声终于不再逃避擅自停药的事，给章医生打了一个电话。等他从屏州休养到能下地，回到东河后，章医生为他做了一个完整的测量评估，邱声的焦虑情绪显然已经引起了一系列的健康问题，同时人格风险那一栏，“偏执型”与“强迫型”的数据远高出正常的参考区间，状态非常糟糕。
　　章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邱声先开始不肯，但对方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几乎是让他被迫接受了。
　　那段时间他一个人在东河，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每天对着病房雪白墙壁和一堆瓶瓶罐罐。打了很多针，吃了很多药，期间还检查出胃部息肉和十二指肠胃溃疡，息肉切除了，但肠胃因为太久的饮食问题落下慢性病。
　　这次再去医院，章医生听说他在亚湾的遭遇后，邱声以为她会生气。
　　但她没有，只是给邱声倒了杯热水：“不要害怕承认自己的软弱……这并不可耻，也绝对不可怜。”
　　她很少给邱声提建议，住院是第一次，现在算第二次。
　　邱声答应：“我尽量去调整。”
　　章医生没信他说的“尽量”，笑了笑：“不过起码你今天说了很多话，这是好的转变。邱声，不要低估你自己的力量，也不要高估它。设置目标是为了让我们有仰望的对象，并非为了让你时时刻刻被不安全感包裹，达不到又怎么样呢？试着去思考这个问题。”
　　“好。”邱声说，他眼底有点迷茫了，“可是我怕别人失望。”
　　“邱声，先做自己，再做别人眼中的自己。”章医生像个知心阿姨那样在他对面坐下，“你是什么样别人就会看到什么样，要相信你关心的人也同样关心你。”
　　邱声半晌后终于点了点头。
　　章医生没有说，“你爱的人都会爱你”，她大约也知道这并不可能。镜花水月有时可以让人短暂振作，可对于邱声，这种鼓励方式没有任何作用。
　　原生家庭与成长经历的缘故，邱声是个敏感得近乎疑神疑鬼的人，个人情感占据他的主导，他主观而片面，在亲密关系中容易紧张，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强烈的不安让他本能地不轻易交付信任，一旦有所依靠，便会把所有好的坏的情感都绑在最亲近的那个人身上，这种情况下如果对方和他发生矛盾，带给邱声的打击便十分致命。
　　从职业道德出发，章医生不该对邱声的私人生活有太多好奇心，可这天她送邱声出诊室时，看见了一个印象模糊的人在走廊尽头。
　　“那是你朋友？”她问邱声。
　　邱声的表情也很意外，紧接着他摇头：“……是同事。”
　　章医生若有所思，问道：“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住？”
　　“嗯，朋友偶尔会过来看我。”
　　“或许，”章医生犹豫地说，“作为你的一个……熟人，而不是医生，我私下里提一点建议吧，你随便听一听，觉得不中听无视就好。”
　　她瞻前顾后，邱声反而来了兴趣：“没关系，您说。”
　　章医生的目光若有所指：“如果以后出现了在意的人，适当地向他敞开安全距离说不定反而是好事情……软肋亮出来也不丢脸的。”
　　邱声勉强地一牵嘴角，并未对这句话表达出任何态度。
　　每次心理治疗后邱声就会低落，现在见闻又夏只觉得更沮丧——闻又夏知道这地方也不奇怪，他以前陪自己来过一两次。
　　邱声径直往电梯走，余光瞥见闻又夏跟上自己，没好气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顾杞说的，你每个月23号检查。”
　　邱声：“……”
　　他对顾杞这个碎嘴子真的已经不抱希望了。
　　来都来了，也不好把人赶走。
　　邱声默念三遍，摁下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下到7层时进来一个病床。护士一前一后地挡在前面，有个女人一边哭一边往里头挤，最后只能贴着电梯门站。她握着病床的金属护栏，一直抽泣，护士安慰她两句，把旁侧的位置让给她。
　　好像是准备做手术，邱声听了几耳朵只觉得又是生离死别，不太好受地别过脸。空间蓦地被压缩到逼仄，邱声盯着闻又夏肩膀。
　　外套穿旧了，冒出一个线头，他抬起手捻了两把。
　　下到3楼，病床和哭天抢地的家属又急匆匆地被推出电梯间，进来打了石膏的小孩。
　　邱声不忍看，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刺激鼻腔，让他眼睛也发酸。他闭起眼睛想着再忍一分钟，出去后就好了。承受能力降到临界点，脑子里混乱地想象诸多经历过的病痛，被折磨得脸色煞白。
　　电梯里氧气不足，邱声急促地喘息。
　　一只手抱住他，拍了拍后背，让他靠着自己。邱声顿时像得了救，赶紧把脸埋在闻又夏肩膀。
　　旧外套存着闻又夏的体温，烟味很淡。
　　“没事了。”闻又夏小声地说，简单的一句话居然能安抚邱声的颤抖。
　　“我不喜欢医院。”邱声带了鼻音。
　　他的眼睛微闭抵着闻又夏肩骨，电梯提示音响起，闻又夏仍不放开他，直到电梯下行至一层，人群陆续离开，他才轻轻一压邱声的后背。
　　“走吧，我们去吃饭。”闻又夏说，“吃完心情会好一点。”
　　他哄小孩似的语气，邱声听着，情不自禁地埋在闻又夏肩头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日更好久好久字数还好多，让我喘口气QAQ


第63章 “乐队都会解散的。”
　　对闻又夏而言，重新接受自己的困难程度更甚于与邱声重组乐队。
　　“银山”从来没正式宣布过解散，对外的说法始终是“活动中止”，但随着主唱销声匿迹，其他乐手也各自活动着——如卢一宁期间被拍到在多支乐队兼任鼓手——乐迷们基本就懂了，这是名存实亡。
　　闻又夏最颓丧的那段时间极其抗拒再接收任何关于乐队的消息，不只银山，包括所有的有关这个圈子的人、事、物，都被闻又夏排斥。
　　经历了一场梦想崩塌，人生毁灭，闻又夏觉得自己再无指望。他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在乡岭时自不必提，哪怕去了南桥找了个公司上班，看上去生活稳定但闻又夏依然像行尸走肉。
　　“未来”成了虚幻，生活随时可以终止。
　　他没料到还能有再提起贝斯的这一天。
　　一开始只是很机械的演奏，想着可以多陪邱声。可时间久了，闻又夏居然从中获得了一丝欣慰。停留得很短暂，却隐隐约约让他看见了久违的期待。
　　尤其亚湾的事发生后，闻又夏觉得自己和邱声之间裂开了一个口子。
　　过去是玻璃墙，从中间、或者边角破了一点点，扭曲了彼此的形状而且不太好看。涅槃总伴随着痛苦希望并生，今后也未必圆满，但总要尝试着再次触碰。
　　就当再为了邱声、也为了自己，拥抱他。
　　顾杞把销售公司的工作辞了，他想把重心放在乐队上。
　　他对闻又夏说起这事时，闻又夏反应平静。他们分别前拳脚相对，闹得很不愉快，自从邱声病倒，他们反而握手言和，也不再在狭窄的排练室装不熟，有点当年的状态——闻又夏更多在意乐队作品，顾杞则自觉地处理其他杂务，不让邱声劳神费心。
　　当然，回到从前还有一个明显的表现：顾杞又开始多管闲事了。
　　按理来说，邱声在休息阶段，那么乐队的排练就没那么必要。
　　他们现在还没写新歌，《飞鸟》的录制也准备完毕，只等邱声回来立刻进行，闻又夏甚至回奶茶店打了两天零工，结果这天被顾杞一个电话抓到了太果的写字楼。
　　“什么事？”闻又夏提着贝斯琴盒走出电梯，看见的就是顾杞在等他。
　　“邱声今天突然要恢复工作。”顾杞说，“我就跟你打电话了。”
　　闻又夏眨了眨眼：“他好些了吗？”
　　“好个屁。”顾杞头疼，“他要真好了我立刻出发去城隍庙烧高香，操心《飞鸟》呢，说什么以前那版本的伴奏不太好直接发，他要把音效全部重新录。我拦不下他了，你去吧，这傻逼现在的状态要么睡觉要么发呆，根本不适合工作！”
　　顾杞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闻又夏提炼出了大概意思：邱声的病需要吃镇定药，而那些药可能会诱发他潜在的肠胃问题。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状态，邱声现在都不适合工作，他心里挂着事，顾杞劝不住。
　　“行。”闻又夏点点头，“我把他弄回去休息。”
　　顾杞和他达成一致，欣慰地拍了拍闻又夏的肩膀：“闻夏，你可算靠谱了一回。”
　　闻又夏很想反驳，可确实挑不出顾杞的毛病，于是尴尬地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
　　“对了，你知道邱声家在哪儿吗？”顾杞一拍手心。
　　“那天送他回去过。”闻又夏说，接着有点受伤又有点委屈地说，“他只让我送到小区门口，不知道单元号。”
　　顾杞：“这个简单，一会儿我告诉你，我把备用钥匙一起塞给你。”
　　闻又夏想说“倒是没必要”，他还没做好准备和邱声谈论譬如住在一起那么不切实际的事，他们还要度过很多难关，邱声的，他自己的。
　　尽管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玻璃门只裂开了一条缝隙，阳光折进里面，会照出彩虹。
　　太果旗下签约的乐队专属排练室都在同一楼层，用了最好的隔音板材架不住走廊里依然能听见乐器的声音，只是朦胧，不至于吵闹。
　　每扇门边贴着乐队的LOGO，闻又夏还在看他们排练室的门牌号，对面的门蓦地打开。
　　大冬天只穿一件白衬衫的乐队主唱挎着吉他，阴沉脸，猛地摔上门。声音之大，闻又夏一愣，顾杞先喊出口：“许然？”
　　许然长相斯文，身形瘦削修长，戴一副金边眼镜，比起乐手更像是高校富有魅力的年轻教师。他回头时眼底还有散不去的阴翳，对上顾杞和闻又夏，平时笑面虎似的人连装也不想装，敷衍地一点头：“你们来排练啊。”
　　“随便看看。”闻又夏说。
　　许然拉了把吉他背带：“我听说你们要录新歌了，恭喜。”
　　闻又夏点点头：“客气了。”
　　许然抿起薄唇显得更冷淡，他松开领口一粒纽扣，正要同闻又夏说什么，身后的排练室里传出堪称震天动地的一连串鼓点，混乱，没有一点节奏，更像发泄。
　　“小满怎么了？”顾杞若有所指地问，“这么生气。”
　　许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毕竟先前对邱声阴阳怪气的画面还很鲜活——但他很快装作满不在乎起来：“三天两头想着要离队，为了个果……个姑娘。”
　　“谈恋爱啊？”顾杞说，轻轻地一擦自己鼻尖。
　　“谈恋爱？我看人家就是跟他玩儿呢。”许然言辞中有嘲讽和轻蔑，“真要谈也不会一边睡，一边驻场时和别人勾勾搭搭了。但某些人就是看不见，想离队，跟姑娘组什么双人乐队去……顾杞，换成你，你怎么办？”
　　顾杞：“……啊这。”
　　是有点私密的话题了，他们两支乐队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分享不工作时的日子。顾杞局促起来，另一方面又开始想要八卦：盛小满因为恋爱对象要离开Woken，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许然刚说完，排练室里的鼓声打碎天花板似的，所有的镲片、底鼓、军鼓同时被敲响，力道之大，闻又夏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捂住耳朵——
　　这脾气闹得未免太吓人。
　　许然可能被这事折磨了很久，神情疲惫，一听里面的鼓连隔音墙壁都挡不住，霎时出离愤怒了。他不顾所谓的“对家”和自己面面相觑，猛地一把推开门。
　　许然破罐破摔地吼：“你爱往哪儿去往哪儿去！你滚！行了吧？！”
　　密集雨点般的鼓点停了一拍，闻又夏看不见盛小满的人，却听见他哑着嗓子吼回来：“操你大爷的！你知道个屁！”
　　两个人互相甩了几句狠话，许然脚步数次想往里迈，攥着拳头，最后到底是忍下了，再一次拽上门，木头金属碰撞，鼓点砸破地板，所有声音都像一场风暴。
　　这画面让闻又夏恍惚，他仿佛突然回到了2014年的2月，他和邱声也是这样。
　　所以当时，在旁边的顾杞、小卢……甚至柳望予又会是什么感受呢？
　　是觉得滑稽，还是像他此时此刻莫名心痛？
　　闻又夏和许然的交情不深，他更是很少听Woken的歌，却想：寂寂无名也好，在奥体开演唱会、商演一次60万也好，当年的他们和如今Woken在这一刻没有区别。
　　到底有外人在，许然肩膀颤抖片刻，深深呼吸，恢复了正常。
　　他摘下眼镜，露出通红的眼眶，神经质地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尴尬地没话找话：“你看这……行，就当让你们看笑话了吧。”
　　“没事儿。”顾杞说，“哪个乐队不吵架，平常心点。”
　　“再平常心真得解散了。”
　　顾杞连忙说：“不会的，你们演唱会都没开，我还等着要票好吧？”
　　说起演唱会许然就想笑，不合时宜，他最终只不自然地牵动了嘴角，看向闻又夏：“所以我真挺羡慕邱声的。”
　　闻又夏有所感觉，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们认识十五年了……那么多时间，那么默契的配合，跟活出第二个自己似的……又有什么用？太了解，现在他不听我的就是真不想听了。”许然轻轻抽了口气，“可是邱声呢？跟你，琴都砸了，过去好几年……你还是会为了他回来。”
　　说完后，许然转头就走，仿佛再晚一秒他就会在闻又夏面前露出所有不堪的脆弱。
　　“我还是第一次见许然那表情。”顾杞若有所思。
　　闻又夏“嗯”了声。
　　Woken和银山相似又相反，作为创作的中心人物，许然与鼓手盛小满相识于年少时期，用许然采访中的话说，他们“毫无疑问是彼此在世界上的另一个镜像”。这种默契反应在音乐里更是浑然一体，1+1>2，谁也离不开谁。
　　他们是那么地合适，般配，永远支撑着彼此……
　　可这时的许然，背影落魄而孤独。
　　仿佛在盛小满第一次表示要离开他开始，他们经年以来筑建的桥梁就轰然倒塌，孤木难支地横在两人中间，只等着最后一根稻草。
　　太合适了，分开只会更伤人。
　　闻又夏望向许然的背影，想到他没有对邱声说的后半句话。
　　“我们不合适，但是，做乐队不需要太合适。”
　　直面了另一支乐队的困境，自己过去的刀光剑影突然变得轻松而容易接受。走到排练室外室，顾杞还沉浸在许然似是而非的话语中。
　　他想当然地问：“你说Woken真的会解散吗？”
　　闻又夏过了会儿，才答：“乐队都会解散的。”
　　“啊？”
　　“解散，重组，再解散。”闻又夏不管顾杞的目光逐渐犀利，继续自顾自道，“没有乐队能够长久，只有作品可以。所以我一直在想，大家都要留在银山一辈子吗？五年，十年，还是等合约结束不续了？也可能我跟邱声明天又要吵架——”
　　“闻夏，嘘！”顾杞使眼色。
　　闻又夏没接收到，他聚精会神地从兜里摸排练室钥匙，一边说：“明天怎么样是明天的事情，但你今天喊我，我就马上来了。”
　　顾杞试图挽回局面：“所以你还是在乎银山的嘛！”
　　“因为它是邱声的血肉，”闻又夏说，“我不想让他伤心。”
　　顾杞没再吭声。
　　他安静得有些诡异，闻又夏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他转过头——
　　言语里，被珍而重之地“在乎”的人这时正站在几步开外。
　　作者有话说：
　　闻：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某人:)
　　邱：我也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某人:)
　　顾：？
　　*之前我喜欢的乐队也解散了，现在回过去就感觉，分别是每个人都会面对的事，乐队解散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主要看各自以后的人生……。而且经过前面那些，闻夏现在可能会觉得陪在邱声旁边对他而言远胜过音乐本身，才会说哪怕他们以后不续约了，他和邱声也还是他和邱声（胡乱解释。
　　整个银山的事业心都在邱身上了……23333


第64章 “看你们排练是不是不太好？”
　　邱声想，他看见了闻又夏的慌乱，指尖如同触电轻轻闪过一丝凉意。
　　走廊里少了盛小满天崩地裂一样的鼓点，安静得不像话。邱声没拆穿闻又夏，忽略了他眼底震动，只当自己刚刚选择性耳聋了，走过去，嘴角却扬了扬。
　　“你们来得真够早的。”他握住门把手往里推，闻又夏配合地让去旁侧。
　　顾杞故作张牙舞爪：“为了拦住你！”
　　“拦得住吗？”
　　“顾妈妈”唠叨：“那也要盯着你，不然你还在吃药就熬夜，今天给我按时下班，到六点就走人不然我让闻夏把你扛走……”
　　偷听到的对话仿佛就这么过去，但邱声明显地感觉闻又夏眼神柔和了许多。
　　排练室还保留着前一天的使用痕迹，顾杞的吉他就那么放在琴架上。邱声看一眼，表情立刻变得嫌弃：“我不在，你们就跟上兴趣班似的。”
　　顾杞心虚：“走得太急了，又不是每天这样。”
　　“遇到什么好事了？”
　　“昨天阿连请吃饭。”顾杞说着，音调不由自主地上扬，“吃完饭，小卢跟她去遛弯了。哎你们听听，小卢是不是快有情况啊？”
　　“有吧。”闻又夏说，“他那天问我知不知道现在的女生喜欢什么花。”
　　顾杞：“就你？”
　　闻又夏表情无奈：“对啊，我哪儿懂女生。”
　　邱声扭过脸，用按鼻尖的动作掩饰过笑意。
　　卢一宁毫不掩饰自己对阿连的好感，但阿连似乎只把他当弟弟。这关系让卢一宁感到不满，估计明目张胆地追求不会太远。顾杞还八卦着他们能不能终成眷属，邱声没好气地说：“你操心这个有用么。”
　　“随便聊两句呗。”顾杞根本没被打击到，“不过邱儿，你和闻夏还真是越来越像。”
　　“什么？”闻又夏无辜被点名。
　　“就刚才，你俩表情一模一样都特嫌弃，脸上写着五个字。”
　　邱声：？
　　顾杞：“管好你自己。”
　　两个人同时一愣，略略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模样，顾杞忍俊不禁地掏出手：“真的，现在也特像别动我拍个照给你看——”
　　“拍个屁啊，说正事！”邱声恼羞成怒，一把夺过顾杞的手机。
　　顾杞闪到一边：“好吧，您来说。”
　　卢一宁不在，但他编的鼓代替本人出场。乐谱被邱声随手塞在军鼓上面用擦片压住防止被风吹落，他将就着在架子鼓后面的凳子坐了，打开电脑，把命名为《飞鸟-2017》的文件翻出，接好音箱，调试着音量大小。
　　“我这几天在家录了一些采样。”邱声说，“但老觉得有哪里不自然，所以今天才打算来公司，找专业的混音师商量怎么处理。”
　　“什么采样？”顾杞问，“我能听听吗？”
　　邱声意味深长地注视他片刻，才说：“喔，那用音箱吧。”
　　顾杞很快后悔了他的多此一问。
　　闻又夏在邱声按了播放就沉默地转过身，专心致志“推推乐”——从直板换成型号略旧的智能机，他倒是一如既往钟爱这个小游戏。顾杞起先还纳闷，《飞鸟》不插电那版不是很清纯么，至不至于讳莫如深……
　　一分钟后彻底傻眼。
　　水声像碰撞时激起的浪花一簇一簇，急促呼吸，床单与身体的摩擦。
　　环绕效果将气氛烘托到极致，顾杞跟女友同居那么久，说没听懂未免太装纯。而他从闻又夏的反应来看，已经完全明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歌。
　　怪不得提到这首歌时闻又夏的反应那么有趣：尴尬，害羞，还有点不可名状的期待。
　　“……野啊。”顾杞一开口就把舌头咬了，忍着痛，“嘶……主唱，你确定？真要这么直接吗？”
　　做过太多次心理铺垫，邱声反而不在意地问道：“怎么了？”
　　“我觉得不太好，当然，这是我觉得。”顾杞挠了挠侧脸，“可能我和你们相处得太久，一听就知道是你……两个男人，总有点……那个，对吧。”
　　邱声不语，片刻后转向装聋作哑的某人：“你有想法吗？”
　　闻又夏放下手机：“有一些。”
　　邱声点点头：“说。”
　　“……不太好说。”闻又夏顿了顿，“要么再给我听一遍。”
　　录音怎么来的，这首歌的demo如何在他们一天一天的交缠中逐渐诞生，又如何起源于五年前的雪夜，没有人比闻又夏了解得更深刻。
　　邱声不信他记不住，为什么还要放第二遍？他观察闻又夏的表情，试图找出对方真实想法。他们过去聊编曲时总会吵几句，现在不吵了，别说顾杞，邱声都有点不习惯。他做好了闻又夏反对或挑刺的准备，但对方微蹙眉心，手指不时随节奏按几下手机边缘，整个过程甚至是宁静而安谧的。
　　等听完，闻又夏比先前自然不少：“我觉得不用重录。”
　　“为什么？”
　　闻又夏简单地说：“感情不够。”
　　邱声几乎哑然失笑，闻又夏到底懂他的纠结。
　　以前那版的制作理念虽然粗糙又露骨，却和《飞鸟》创作时的热忱、勇气与激情完美贴合。如果再录，哪怕音效到位了，但呼吸频率失掉自然，刻意为之更让听众觉得匠气。如果非要回避它的原风格，大可以像“看演出”那个不插电的版本一样编成恬静梦幻的小情歌，也更偏流行，好让人接受。
　　如此一来，邱声又觉得失去了《飞鸟》的意义——那只鸟是他爱闻又夏付出的伤疤，它穿梭在两人之间，徘徊着，直到闻又夏终于看见。
　　闻又夏说“不用”，邱声更像得到了某种支持，霎时有了底气。
　　于是先前的犹豫、纠结一扫而空，邱声托着下巴：“其实我也觉得再重新制作未必有那么好，而且还……挺麻烦的。”
　　他点到为止，但闻又夏到底和顾杞有同样的担心，提醒道：“不过可以稍微小声一点。”
　　邱声问：“哪儿？”
　　“就用呼吸，水的效果……那几声……”他思索了一下措辞，“反正你找个地方塞进去，用鼓点盖一盖就没那么明显了，他们听得出来那就，再说吧。”
　　邱声目不转睛地盯着闻又夏。
　　他耳朵红了，仔细纠正时用更隐晦的措辞，飞快眨了几下眼睛。
　　顾杞没注意到两个人对视极为暧昧，自顾自地问：“如果真的不太好，心跳声其实是很常规的思路，要么换成心跳的采样？我看国外那个……”
　　“没那个味道了。”闻又夏否定，就事论事道，“含蓄的处理在这儿显得不够赤裸。”
　　“对，应该往外放，而不是往深了沉。”
　　顾杞以一敌二，辩论不过：“行吧。”
　　闻又夏提起脚边一瓶矿泉水，咬住瓶口——这是他掩饰害羞的姿势——他喝了两口，才低声说：“而且心跳采样可能适合别的歌……我单独有个想法。”
　　听见时，邱声突然记起了他们另一首没录、没公开、甚至没给乐队成员听过的歌。
　　月光，月光，为你停留。
　　你路过我几秒钟……
　　邱声垂眼时禁不住染上温柔神色，眼睫颤了颤，耳畔尽是晨光中闻又夏的嗓音。
　　原来他也没有忘。
　　定下《飞鸟》的编曲方案，过程超乎邱声想象顺利。调整了两次，邱声贴了片暖宝宝让自己好受点，听闻又夏和顾杞试一试新编的曲。
　　《飞鸟》的表达另辟蹊径，本该作为主角的人声退场，充当旁观者的角色。贝斯与吉他扮演故事的主人公，低音是大海，高音飞去云霄，旋律一节一节地转换，仿佛随着伤痕里飞出的白鸟越过春夏秋冬，飞越北国、飞回南方。
　　高潮开始，鼓点逐渐被弱化，最后更是彻底消失，以一段口琴收尾。
　　下午排到第四遍，邱声终于满意了。
　　他刚喊停，排练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掌声——
　　宛如某种场景突然重现。
　　这实在太像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邱声条件反射，一下子站起身，额角渗出一排热汗，接着整个人都开始眩晕。他掐了把手掌，转过头。
　　“桑雪？”邱声诧异地看向高挑苗条的女歌手，“你怎么来了？”
　　顾杞抱着吉他，笑了笑，挤到闻又夏旁边。
　　邱声注意力有限，没顾得上他站队般的举动与意味深长的眼神。他看见桑雪身后跟了助理，给她们俩拿了果汁：“看排练，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呀，谢谢邱老师。”桑雪倒是不客气，走进来找了把椅子坐，“我刚碰见许然。”
　　邱声说这样啊。
　　桑雪：“他说你们好像要排练了，我就想过来碰碰运气。结果半路上被经纪人抓走谈事情，还以为你们已经结束了，运气好诶，听到了刚才那首，是新歌吗？”
　　她每说一句，邱声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理智在提醒桑雪不是故意的，但邱声会无可抑制地想某一天发生的事。
　　除了乐队成员、柳望予还有那个混账，没人知道曾经银山因为一场“排练”直接濒临崩溃。邱声强迫自己保持正常，桑雪不可能像白延辉，他客气地笑了笑：“刚排完，综艺上演的就是这首。”
　　桑雪“啊”了声：“很好听的！但是好像差点意思……”她环视整间排练室，目光在闻又夏身上略一停顿，这才说，“对啊，刚才的鼓点是program？鼓手不在吗？”
　　“鼓手追女孩儿去了。”邱声说。
　　桑雪笑个不停：“邱老师居然同意他去追女孩儿？”
　　“管不着他，而且今天本来也是突然想排练的。”邱声说，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找我有别的事吗？”
　　“我就来看看你嘛，乐队重组之前每个星期至少见一次，重组之后几个月都没见到人了。”桑雪示意助理提上一个精致礼盒，“喏，专门让人排队给你买的糕点，当邱老师帮我写歌的答谢礼——用料都是最健康的，糖分也不高。”
　　邱声说了句“谢谢”，提过来后没表现出感兴趣，随手放了。
　　桑雪在这儿，他有些不自在。
　　她对邱声的在意表现得太明显，以至于桑雪身边工作人员没有不知道的，女方暗示一两次没得到明确答复，压力就转移到邱声这边——他的表达太含蓄，看桑雪是否选择领会，但一而再再而三地送东西，到现在，邱声实在有点恼。
　　音箱里沉闷的贝斯声响了两下，邱声转过头，角落里，闻又夏自顾自地再次拨动琴弦，练习似的行云流水弹了一组巴音。
　　散漫，不耐烦，打断了空气中淡淡尴尬。
　　“哦对，”桑雪后知后觉，“你们在排练，我留着是不是不太方便？”
　　邱声还没回答，贝斯声倏忽拔高像某种催促，节奏愈来愈快。面前的女歌手眼神一偏，局促地止住话头，她的助理露出个颇为玩味的表情。
　　邱声并不觉得闻又夏的“失礼”难堪，相反，对方主动做了恶人让他找到台阶。
　　虽然有点对不起桑雪，但他的确暗想：
　　总算有理由赶人了。
　　作者有话说：
　　闻夏：垮起个批脸.jpg
　　顾杞：看戏.jpg


第65章 “反正今天他说了算。”
　　“其实也还好……”邱声看了看闻又夏，有点为难的样子。
　　对方“配合”地继续弹琴。
　　闻又夏的长相本就不是面善那一挂，刻意冷漠时，脸上仿佛蒙了一层霜。邱声说完“还好”，闻又夏非常不满地用力一闷琴弦，抬起头，恰好和桑雪对上视线，他轻轻地一扬眉梢，嘴角绷直，眼神越发阴鸷。
　　桑雪被他吓到了，窘迫地说：“还是算了吧，我、我觉得听别人排练好像不太礼貌……而且，我突然想起来！待会儿有安排呢！先走、先走——”
　　“那下次你那边有什么事再给我留言。”
　　邱声送她，走到排练室外桑雪仍心有戚戚，她看了眼角落里的人，想起什么似的，问：“邱老师，那个是不是视频里的贝斯手，上次我们聊过的？”
　　邱声：“嗯，就是那个长得帅但是脾气特别不好的。”
　　“你怕他吗？”桑雪半开玩笑地问。
　　门开着，这句话里面也听得见，顾杞转向闻又夏，对方仍淡定地钻研乐谱，仿佛那两人讨论的和自己全无关系。
　　邱声过了会儿，模棱两可：“……反正今天他说了算。”
　　分明是控制欲很强的人，把操纵杆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怎么看都应该不太情愿才对。可是这时，邱声的眼角像一条彩虹似的弯着，淌出缤纷的五光十色，并不像真正在害怕，也一点儿都不软弱，是心甘情愿地交出一部分自己由旁人支配。
　　虽然什么也没明说，但就此给了桑雪某种确定的回应。她想找到的邱声的软肋，也许这天终于窥见了一点朦胧边缘。
　　释然来得就是一瞬间想通，桑雪笑开了：“那，你们下次演出请我去看？”
　　“行。”邱声说，公事公办的语气，“不过我还真有个事，未来重心会优先放在乐队上，其他的……精力有限，如果再合作，肯定没法像以前一样盯全程。”
　　桑雪用力地点头：“知道啦，不过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插队。”
　　等桑雪离开，邱声仿佛卸下一块石头，无形压力消失了。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直到目送桑雪和她的助理进了电梯，这才回到排练室里，磨蹭着坐到刚才那把椅子上。
　　拨弄琴弦做大恶人、被讨论时无所谓，桑雪一走，刚才不发一言的贝斯手这时准备秋后算账。他朝邱声走去，挎着贝斯：“谁怕谁，怎么乱造谣的？”
　　“怎么了？”邱声装无辜。
　　闻又夏有点好笑地问：“所以今天我说了算吗？”
　　邱声偏了下头，好像在确认刚才的承诺。
　　闻又夏：“那五点钟下班。”
　　邱声变脸如翻书：“六点钟。”
　　立刻证明到底谁才说话算话，语毕，被闻又夏拿拨片刮了一把鼻尖。有点点痛了，邱声揉着那里，从窗户的倒影中捕捉到一点不自然的粉红。
　　吉他和贝斯的配合是《飞鸟》里最难的部分，鼓是卢一宁自己编的不需要大改，于是等这一部分处理好，邱声折中选了个五点半结束了排练。
　　又过一天，录音棚准备完毕。
　　银山这次录了两首歌，《飞鸟》和新编曲的《敬自由》。比起前者做了一些崭新处理，《敬自由》基本是五年前live版的精修，没有太大的改动。
　　阿连在录音棚外等他们，晚点时候她为银山联络了一个音乐频道的电台节目。
　　卢一宁又买花又约人散步，不知道糖衣炮弹加甜言蜜语起了多大作用，反正旁人看来，阿连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多少变化。但经过三城巡演的一系列事情，作为“艺人”和“经纪”的关系，阿连无疑更了解银山，也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结。
　　结束录音后，她给邱声买了甜牛奶，其他人的则是功能饮料。
　　等上了保姆车，阿连从副驾上转过头。
　　“邱邱，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被称呼电了一下，邱声正把一长串混音要求都发给录音棚，差点打错字——要不是现在精神状态太差，这些事邱声一定都是亲自处理，最起码也要从头跟进到尾。
　　他鼻腔里“嗯”了声，示意阿连先说。
　　“因为《飞鸟》是以前没公开演出过的歌，我觉得可以在此之前先用乐队官方平台给乐迷一个‘预告’。”阿连说起工作时语速很快，“昨天联系过‘看演出’节目组确定时间，这周五他们会发布下一期的预告，里面包含了咱们乐队演出的一点镜头，编导本来打算用《飞鸟》首演做噱头，所以到时候不会用bgm盖住原声……我在想既然如此，录音完成后应该最晚周四就可以拿到一个初版，然后我们截取大概15秒配合节目组的宣传，在那之后顺势先预热……”
　　阿连说到这儿，紧张地望向闻又夏，目光闪了闪：“我、我想的是，反正……已经是一个噱头了，不如利用到底。如果你们觉得不行，那再……”
　　“没关系。”邱声轻轻说，“是吧闻夏？”
　　曾经对商业化嗤之以鼻的贝斯手安慰阿连似的，嘴角弧度稍微温和了些：“你安排吧，需要配合的时候再找我。”
　　阿连像被鼓励到，先呆了呆，随后坚定地点头：“我会处理好的。”
　　卢一宁无条件站阿连：“反正迟早都要曝光的，再怎么，正向宣传又不是坏事，万一传播度就这么上去了呢？”
　　除了最初因为欣赏闻又夏选择加入银山，卢一宁向来不是个淡泊名利的人。他喜欢打鼓，而且很会打鼓，深知自己的能力才华所在，选择做全职乐手，对乐队的要求除了“玩得开心”还有“赚得多”，把金钱欲望直白地说出口，这也是卢一宁的真实。
　　邱声没表态，倒是阿连，不满地戳了下卢一宁的脑袋：“传播度还得看作品本身，什么流行音乐排行榜都是虚的……”
　　“才不是！”卢一宁口无遮拦，“我他妈想起上次胡一泽那首歌在榜首就——”
　　“小卢。”闻又夏打断他。
　　卢一宁顿时意识到说错话了，他忐忑了一秒，去看邱声的表情。
　　不痛不痒，但被刺了一下，邱声不想理会他突兀提起往事，只戴上耳机。
　　“我不是故意的。”卢一宁嘟囔。
　　阿连神经大条地追问着：“不过你们刚才提到胡一泽诶，认识吗？我以前带的团队跟他有合作，那个人感觉有点毛病……”
　　闻又夏生硬地说：“行了。”
　　整个车厢顿时都安静下来，阿连察觉气氛不对，没有继续追问胡一泽相关。
　　倒是邱声，半晌后突然开口：“我们和胡一泽有点儿不对付，那些事现在大家都不提了，你要想知道可以私下问小卢……我很难不迁怒他。”
　　阿连愣愣地点了点头。
　　从亚湾回到东河，邱声的脾气好像变得很耐烦，对待万事万物都把“退一步海阔天空”当成了座右铭。别人能看见，邱声也知道自己有所改变了。
　　这和闻又夏有关吗？
　　就算他们现在当着普通同事，总有一些气氛发生了改变。邱声感觉得到，闻又夏和他都极力地希望无论乐队或者私人关系往好的地方发展。
　　至于能好到什么程度，或许就要等闻又夏找到那个“答案”。
　　跨年夜，银山和Woken在“潘朵拉”进行合作演出。
　　Woken的乐迷对此意见很大，在他们看来，Woken已经是能够去奥体开演唱会的国内一线乐队了，为什么要放着跨年那么多台上星卫视的直播晚会不去，被安排跟刚重组的“吊车尾”一起在livehouse演出。
　　这场抗议从演出宣布开始，一直持续到31号当天，期间太果的官方网站和社交平台评论区几乎都沦陷了，被狂热粉丝刷满抵制言论。所以老乐迷们“普天同庆许然和邱声又要当场battle”的快乐，只喜欢Woken的恐怕理解不了。
　　有评论被顶到前排，阴阳怪气地内涵银山：“我们无所谓啊，反正舞台失控砸场子当着乐迷打拳的乐队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咯。”
　　可惜这次出事故的还真不是银山。
　　演出在即，Woken鼓手盛小满迟到，不得不调换乐队的顺序。而银山临近结束时，盛小满还联系不上，电话、微信各种联系方式没一个得到了回复。
　　许然蹲在“潘朵拉”的后门口抽掉半包烟，将他戒烟戒酒养嗓子的习惯抛诸脑后。
　　Woken的经纪人问许然：“现在怎么办？”
　　“我不想演了。”他彻底崩溃，“没他……没小满，我演不下去。”
　　贝斯手阿焦在一边干着急，卢一宁出主意让他们联系盛小满那个“女朋友”，Woken经纪人对着许然一通狂骂……
　　邱声到了后台，面对顾杞怜悯地提议要不要去安慰他，摇了摇头。
　　认识十五年，组乐队五年，彼此最合适的搭档。
　　是这样的一个人把他抛弃了。
　　他不能完全感同身受许然的悲哀，可大概物伤其类，邱声想起自己又看见许然，完成演出的畅快一扫而空。他更阴暗地想，盛小满会不会故意选的今天。
　　就像当时的闻又夏，故意的，在他们巡演的开场时宣布离开。
　　痛苦能如影随形一辈子。
　　身后脚步声靠近，闻又夏擦着汗湿的头发走过来。灯光不太明朗的休息室，闻又夏的眼睛更深了，脖颈处线条折进光的阴影。演出完，他的T恤湿透了紧贴身体，嘴唇有点干，拎着一瓶啤酒喝了两口，将挡着眉眼的额发全部往后捋。
　　邱声蹙着眉提醒他：“你先洗个澡，现在12月。”
　　“一会儿可能得叫我们救场，”闻又夏说，“许然状态很糟糕。”
　　邱声：“盛小满回来他就好了。”
　　闻又夏不予置评地笑笑，朝外面的混乱略一示意。工作人员、经纪、助理还有乐手们分成三拨安抚许然、寻找盛小满还有处理突发情况。
　　比盛小满回来得早的是阿连。
　　她气喘吁吁地在邱声面前站定：“Woken的演出取消了，你们收拾下等会儿先走。”
　　“怎么回事？”闻又夏问，觉得哪里不对。
　　阿连犹豫了一下，说：“盛小满来不成了，他今天去找女朋友但是看见她和胡一泽在一起。估计起了点摩擦之类的，在路边，胡一泽推了他一把……”
　　车辆呼啸而过，夜晚，街边香樟树不知情地摇曳。
　　作者有话说：
　　*胡就是Alice的演唱者


第66章 “我想不出答案，只有来见你。”
　　胡一泽失手推搡盛小满，致使对方被一辆轿车撞出数米。
　　截止发稿时，盛小满昏迷不醒，仍在医院抢救。
　　这条新闻占据头条，再深挖一下，风头正盛的乐队鼓手和已经过气的大龄偶像为了一个女人大打出手的狗血故事随即露出水面。
　　各路媒体蹲守市三医院等着第一手消息，太果的工作人员焦头烂额。
　　跨年夜突然无比难熬。
　　“潘朵拉”的演出没能圆满结束，工作人员本想安排银山救场，可不知是谁先看见推送的新闻，嚎了一嗓子。这下本来还不知道的许然听见了，从大门立刻追出去，观众散了一半，救场也再没有意义。
　　预定了一场新年宵夜也泡汤，邱声干脆早早地回家睡觉。
　　他承认自己没那么大度，点出新闻认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后，面对“胡一泽”的名字，想的竟是：真是报应，风水轮流转。
　　四年前，他终于从漫长的疗伤过程中恢复，但灵感大打折扣。为了维持生活，邱声接受柳望予的建议与太果合作，退居幕后。可惜大约一年内他都没能创作出什么好作品，大部分是“口水流行歌”，也因此，不少昔日对邱声寄予厚望的业内人士、乐迷摇头晃脑地感慨：银山才华横溢的主唱花期太短了。
　　那时与邱声对比鲜明的胡一泽正当炙手可热，影视作品虽质感一般但讨论度足够，又有白延辉为他打造的大金曲傍身，走哪儿都前呼后拥。
　　此后四年，邱声从体无完肤的痛苦中逐渐恢复，胡一泽却查无此名。
　　随着层出不穷的鲜肉偶像仿佛流水线生产的商品被投放进市场瓜分蛋糕，胡一泽后续作品跟不上阻止人气消退，没过几年，就从顶级流量男明星的宝座跌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尽管现在只能演些配角，也再没有出过金曲，依旧每天滋润。
　　娱乐圈真实得近乎残酷，一年前，胡一泽被曝光醉酒驾驶，对他的形象几乎造成致命打击。从那以后，胡一泽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糊了，恶劣新闻一件接一件地曝光。
　　这次事故几乎是压垮胡一泽的最后一根稻草。
　　新闻热评大都言辞激烈地讨伐胡一泽，过去的黑历史被秋后算账，还有人制作长微博细数胡一泽的种种劣行。因为盛小满迟迟没有消息，Woken乐迷已经开始叫他“杀人犯”，甚至要求封杀他。
　　认识胡一泽的人集体噤声，当年被满怀他感激地称为“恩师”“恩人”的白延辉——邱声点进他的个人主页——最近一条更新是临港草地音乐节的照片。
　　照片里，他和酒店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起。
　　邱声这些年近乎自虐地密切关注白延辉的举动，这时惊觉：不知从哪日起，白延辉便在不关心胡一泽的死活了——那首歌、那些歌的版权费让他赚得盆满钵满，名利双收，紧接着他就抛弃了这个随时会暴雷的“合作对象”。
　　用过就扔，与他当年离开烂苹果如出一辙。
　　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恶心。
　　邱声“啪”地将手机扔出去，它撞上小平台的毛毯，转了两圈，无声地卧倒。
　　他喝热水，吃药，苦味压着舌根好一会儿才消失。邱声忍着快呕吐，站起身，往书柜后的卧室走——除了工作间和浴室有门，邱声的房子是全开放式的，卧室其实就只在窗后垫高了一个狭窄空间，堪堪放下床垫，两边逼仄。邱声躺在里面盯着距离变小的天花板，感觉这地方像个逼仄的骨灰盒。
　　拉上窗帘后整个盒子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的半球形灯，折出一点人工星光。这个家具邱声不太喜欢，是脆脆送的，她希望它能让邱声的“卧室”温暖些。
　　但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灯一夜没关，邱声也一夜没睡。
　　后半夜下起了冻雨，深冬时分响得格外瘆人。一直到早上九点多，邱声爬起床关灯，随便热了一碗昨天剩的骨头汤和馒头，吃掉后终于有了点困意。
　　正要睡觉，却被一条推送振动吵醒。
　　他红着困倦的眼捞过手机，是盛小满事件的最新情况通报。床对面的窗帘没拉，邱声皱起眉躲开光源，缩进被子里辨认屏幕上的字眼：“目前脱离生命危险……”“许然前往医院陪护……”“胡一泽方表示会配合调查……”
　　通篇方块字里有一句话让邱声心跳一顿。
　　“……据知情人士透露，盛小满左手严重骨折，可能落下终生残疾。作为一个鼓手，这可能会影响他的职业生涯。”
　　邱声眼睛很痛，他揉了揉，手机最上方突然跳出一条微信提示：大家都醒了吗？
　　消息来源是他们四个和阿连的群，为了及时通知一些注意事项。
　　昨天意外变故冲淡了节日气氛，谁也没心情关心现在已经到了新的一年。顾杞凌晨的时候发了句“新年快乐”，只有没睡的闻又夏回复了他。
　　他们这行遇到突发情况罔顾假期是常有的，何况盛小满这事闹得尤其大，公司这时候找上门来多半要对接下来的行程、计划都有所调整。Woken受挫，资源势必倾斜到银山，但一想到代价，邱声就无法得意。
　　邱声坐起来，隐瞒了通宵事实：“起了。”
　　其他几人也陆续表示已经起床了，这里面有多少水分，邱声多少能意料到。他看着清一色的肯定答复，不知因为早晨本就情绪敏感还是怎么，居然有点想哭。
　　他一直以为乐队是自己的，其他人都在“陪他玩”，带着一股对病人的纵容，或者害怕他出事以至于内心愧疚。而在这一刻，邱声却感觉到了，无论说过“我回来只是因为闻夏回来”的卢一宁，还是放狠话“你再作践自己我就不管你了”的顾杞……
　　他们共同经历了一段岁月所以现在，他们密不可分。
　　阿连随即发：“十点钟大家尽量到公司来开会，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看见这条消息时，邱声左眼角狠狠一跳。
　　随后另一条对话框出现红点，闻又夏顶着新换的头像问他：“我跟你一起去？”
　　邱声没多犹豫，先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问：“你头像怎么换了？”
　　“新年了嘛。”闻又夏回答。
　　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邱声想不通，盯着那一团白，有点灰扑扑的，是只猫，因为离镜头太近五官模糊，眼睛里透着蓝色。他觉得猫都长得差不多，但这只猫显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看起来又瘦又小。
　　“你的猫？”
　　闻又夏：“不是，路边看见的。”
　　怎么突然开始喜欢猫，连路边看见一只猫都有兴趣拍照吗？
　　邱声觉得闻又夏的举动有点儿怪，而且这猫的脸边炸着的一圈长毛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他辨认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只得放弃了。
　　起床收拾时邱声步子漂浮，干脆又吃了两片阿普唑仑。和胃药混在一起吃会让他不舒服，从亚湾回来后，很久没有复发的胃痛突然剧烈，邱声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才觉得这两天痛得实在有点异常。
　　他决定先观察几天，如果还没好转再去医院检查。
　　出门时裹得严严实实，邱声戴了帽子围巾。他被朔风吹得说不出话，看见闻又夏的装扮不由得惭愧了一秒钟。
　　他臃肿而笨重，闻又夏却只在卫衣外套了件很薄的短夹克。
　　闻又夏能把黑色穿得有层次感，或许因为他整体气质就偏暗，黑色倒反过去衬托他。滨海新区的风比老城区凛冽，闻又夏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插着兜站在一棵树下抽烟，目光游离，树叶徘徊在他脚边，像早二十年年的电影剧照。
　　看见邱声时他把烟掐了，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一前一后地钻进去，报了地址，车内暖气让邱声复苏。
　　车载广播中早间新闻正播报出城方向的拥堵路段，邱声坐在驾驶座后排，他看见闻又夏肩上有点湿痕，像沾了露水，拉下围巾问：“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今天八点钟过来的。”
　　邱声的心被轻轻地一拽：“那么早……”
　　“本来想给你买早饭，但是以前那家烧麦好像搬走了，没找到。”闻又夏像自言自语，“东河变化好大，我又很少来这一片，干脆在附近街道四处走了走。然后阿连发通知，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我刚睡醒。”邱声小小地撒了个谎。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不同的新闻媒体推送了关于盛小满的头条。他只看了一眼，连热心网友的反应已经一清二楚。
　　他以为这些事闻又夏漠不关心，对方却突然问：“盛小满会好吗？”
　　“不知道。”
　　“那他们乐队很难走下去吧。”闻又夏说。
　　邱声“嗯”了一句。
　　他猜过Woken可能会换鼓手，又或者许然发疯，乐队活动直接为了盛小满停摆。这些都是曾经的困境中邱声思考过的方案，无非那么些——带着伤继续直到所有人都崩溃，或者在最痛的时候止损。
　　那时候邱声选的前者，偏执地想靠一身孤勇力挽狂澜，却活生生将伤口拖到了难以愈合。许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他有可能选后者吗？
　　邱声嘲讽地想：他们和Woken尽管境遇不同，但都阴差阳错地陷入了危难。
　　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闻又夏说：“我一直羡慕着Woken。”
　　邱声尾音上扬：“羡慕他们赚钱多吗？”
　　“也有吧。”闻又夏笑了笑，神情陷入悠远的思索中，“许然和盛小满的关系是我最喜欢的，他俩在一起时根本一个字也不用说，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我觉得他们非常合适，比国内很多老乐队都默契。可能我……我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默契，这两个字又让邱声难受，他捂着抽搐的胃部，不满地刺了闻又夏一句：“废话，你以为十五年的朋友那么好找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闻又夏欲言又止，“算了。”
　　邱声别过脸装作看风景。
　　于是闻又夏后来没想好的话都暂时作废，他也确实收拾不好价值观完全崩塌后的一地碎片，回到东河后，他早就构筑完毕的世界坍塌了第二次：曾经最理想的乐队状态就在自己面前被打碎得很难看，二十几年理性至上就事论事的态度也在过去带给他惨烈的结局。
　　如果一切都是毁灭再重来再毁灭，那他的坚持有什么意义？
　　闻又夏内心挣扎着，不合时宜地想起鲜花公园的夜晚，邱声仰起头看他时眼睛很亮，像今天偶遇的那只猫。
　　倔强，坚决，深处藏了不易察觉的柔软。
　　那时邱声说：“我们和好吧？”
　　城北三环高速路拥堵距离350米。
　　西城区桐林立交2号出口封路。
　　建新大道南段发生交通追尾事件，延迟通行。
　　这些或近或远的广播中，闻又夏的话语险些沉入全部频段声波：“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首歌我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它会不会变成永远的刺？”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把车载广播音量调大。
　　邱声反问他：“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闻又夏望向他，出租车后排的狭窄空间装不下他的沸腾，“我昨天一晚上没睡，想盛小满，想许然，如果我那么羡慕他们，他们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想要的吗，我们和好了会不会某一天和他们一样？歌怎么办？我的歌，我太爱它了所以不能忍受失去，如果它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那接下来我该怎么面对你？”
　　“……”
　　“我想不出答案，但是想新年第一天就见到你。”
　　邱声心口蓦地发酸。
　　尽管有许多不确定环绕着，闻又夏需要他，强烈地需要。
　　出租车后排坐垫是黑的，闻又夏的外套也是黑的，衬得他手背格外苍白，青筋显露，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因为弹琴略微变形，昨天演出前刚修剪过指甲干净平整——这着实是他深深爱过的一双手。
　　几个月前，闻又夏还对他说：“不可能，银山是你一个人的乐队。”
　　而现在，他说“我想见你”。
　　邱声鼻尖微酸，因为在疗程中他的情绪更敏感了，一点细枝末节都可能在意识海掀起一场海啸。他屈起手指贴着对方，接着被裹住了。
　　闻又夏的手大部分时间都很暖，哪怕在冬天都带着令他心安的温度。
　　歌依然是拼图的缺口，他的病还没好，他们还对感情不确定地摸索着“长久”，但是起码在这一刻闻又夏站在他身边。


第67章 “这次都不要轻易放弃。”
　　邱声赶到太果写字楼，阿连已经在排练室等他们了。
　　顾杞对他和闻又夏一起到的没表示出太惊讶，他关了门，想了想又上锁，好像这样就可以和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大约柳望予提前叮嘱过，阿连也没对他们有所隐瞒，开诚布公地说：“盛小满的情况比新闻报道里写得糟糕，现在人还没醒。我打听了一下，他们的经纪人建议许然先换鼓手完成年内的演出计划，但许然现在已经……快崩溃了，他坚持要等盛小满醒再说别的，可就算人醒了，他的伤势一宁你应该很清楚。”
　　卢一宁早年打鼓时因为一个不小心用寸劲儿了，然而就这么一点伤，也弄得他好长时间内都不能承受剧烈使用，更何况盛小满是骨折。
　　“操。”卢一宁自我代入过剩呼吸困难，“胡一泽这狗东西！”
　　“今天不提他好吗？”闻又夏问。
　　他的反感来得压抑却阴沉，卢一宁愣了愣，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总算安静了，阿连叹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想还好出事的不是银山，传说中的“2014年3月1日”再来一回，她和柳望予都得崩溃。
　　她简单地说明了Woken情况：“虽然大家都对这样的事很遗憾，但毕竟是两个团队，他们的事儿公司会关心，咱们现在应该专注自己的活动——我长话短说了，Woken有两个代言、三个商演已确定短期内无法履行，现在正跟合作方谈着解决方案，公司的意思，如果谈妥了换人，可能会尽力给银山争取。”
　　邱声猜到有资源倾斜，但多少超出了想象：“我们和Woken差得有点多吧？”
　　“还好。”阿连说，“你这两年有作品，重组后乐队的演出也很顺利，只要你们别自己作死，前途不会太差。”
　　“但是公司其他签约的乐队没有考虑吗？”
　　“这是黄总的意思，他自称你们的大乐迷啊。”阿连笑了笑，下一秒又收敛，“不过我今天找大家来面谈，主要是因为另一件事。”
　　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们有一首未发表的歌，旋律和胡一泽的《Alice in the dream》高度相似……对方的制作人白延辉曾经以此为由与邱邱签了个私下的协议，要求转让给他，还付了一定的报酬‘买断’，是吧？”
　　“什么相似啊，那首歌本来就是我们的，都怪邱声！”卢一宁抢答。
　　闻又夏抬手给了卢一宁后脑勺一巴掌：“说上瘾了？”
　　卢一宁今天第二次被闻又夏收拾，龇牙咧嘴，敢怒不敢言。
　　“然后团队的矛盾爆发，大家都太冲动了……”阿连把一本笔记本翻得刷刷响，“所以这件事其实几年前没有得到很正式的处理——”她说到这儿看向邱声，“这事儿我以前不知道，既然现在听说了来龙去脉，那我就想着，咱们是不是可以复盘一下看有没漏掉一些东西，万一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呢？但是，我也知道要面对这件事对大家——尤其是邱邱——很难，所以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你们……”
　　邱声垂着眼，他的手绕到背后去，被坚定地握住。
　　如果只有自己的话，他不想再分配事故责任，也不想纠结谁错得多错得少，他一度觉得“要不算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别再影响未来生活。
　　但显然他的生活没办法不受影响。
　　闻又夏回来了，如果闻又夏觉得这是一道他们必须面对的坎。
　　“好啊，”邱声说，“我们现在来解决它。”
　　复盘那个黄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邱声回忆时才发现，对于前因后果他其实已经记忆模糊，只是一股委屈酸楚胀着心口，支撑他不要彻底遗忘。
　　邱声先说的结果，然后才慢慢地补充经过、细节，一点一点填充整个故事。
　　滨海新区如钢铁插入天际的写字楼，盛大晚霞，被编号的电子存档，排练室裂开的隔音板，一张凳子，每周四下午送到的水果和饮料……
　　“我打断一下。”阿连盯着笔记本上自己简单写的一两个关键词，“当时艺术中心那栋写字楼并没有太多人？那除了你们，同一层楼你有印象的就只剩瑜伽课的教室，还有一个艺考培训中心。”
　　邱声点点头，顾杞解释：“这两个地方的老师都是年轻姑娘，听说我们是玩音乐的，偶尔会过来凑个热闹什么的，不过她们都听不太懂。”
　　卢一宁：“我记得当时有个瑜伽班老师还暗恋邱声呢。”
　　插科打诨的轻松驱散了邱声的阴霾，他们笑着，邱声也情不自禁被感染，半无奈地锤了一把卢一宁的肩膀：“别乱造谣。”
　　“我哪儿造谣了？”卢一宁立刻喊冤，“就是很喜欢给我们送吃的那个，姓什么来着……”
　　“姓薛。”闻又夏突然说。
　　卢一宁猛敲手心：“对的对的，就是她，薛老师，有段时间她天天往排练室跑。”
　　邱声：“她怎么可能喜欢我？她都不听摇滚乐……”
　　“那谁知道，哈哈！”卢一宁笑着，“反正我对她的印象就是很好吃的茶点。”
　　顾杞也想起来：“是她啊，有次我去得早，碰见她上班就在电梯里聊了两句，她确实不怎么听乐队，对这些也一知半解，不过开玩笑似的夸过邱声声音好听——”
　　“差不多得了吧你们。”邱声要打断，“都好多年不联系了……”
　　他还在刚才被调侃的局促中，全然想不起薛老师到底什么时候来过、又和他们有过什么程度的交流，阻止到一半，闻又夏皱了皱眉：“我记得……那天我们结束的时候往外走，是不是在电梯口碰见她了？”
　　邱声没反应过来：“碰见谁？”
　　“薛老师。”闻又夏说，语气越发笃定，“就是白延辉到排练室的那天。”
　　邱声一愣，意识海某个封闭角落豁然被撞开，灰尘扑面而来。
　　晚霞，远处海面熠熠生辉，走廊也被明艳的橙色光紫色光填充。挤电梯的焦急心情奇异地受到抚慰，耳朵里能听见白浪席卷银滩的旋律。
　　瑜伽班的年轻老师穿一身简单运动装，举着手机拍夕阳。
　　“薛晨。”邱声说，“我想起来了，她叫薛晨。”
　　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或许就能找到白延辉看过他们排练的证据！
　　这念头让邱声兴奋得短暂头晕，他紧接着想：就算没办法直接和白延辉对簿公堂，拿着当年那个可笑的“合同”不说让他滚出乐坛，至少也得私下剜掉他一层皮，让他不情不愿但毫无办法地把版权还回来！
　　可问题又出现了，闻又夏没邱声那么激动，他低声问：“去哪儿找她？”
　　“瑜伽班？”顾杞说，“那个瑜伽工作室好像叫‘光景瑜伽’，光景还是万景……我们可以在东河的市内论坛打听……”
　　“不用这么麻烦。”很久没开口的阿连抬起头，“我觉得，我找得到。”
　　邱声想到一种可能性，但他觉得这太微乎其微了：“你不会……认识她吧？”
　　“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个的话。”阿连也并不完全确定，“我大学室友的直系学姐有一个也叫薛晨，清晨的晨。她是学舞蹈的，临港人，毕业后来东河考瑜伽教师资格证，我和她还有室友一起吃过两次饭，不过我俩关系很一般，你们说到瑜伽班老师，又是同名的，那我可以去问一问。”
　　“这还真是……不会这么巧吧？”顾杞算了算薛老师的年龄，“对，你们俩好像确实差得不多。阿连，万一能找到人那不就帮大忙了？”
　　阿连却没那么乐观：“但她在也不一定有用，总之我先去要联系方式吧。”
　　邱声和她想得差不多，众多的因素组合指向了最后的崩溃，废墟上重建比从零开始更加困难，每走一步都可能被划伤手脚。
　　“试一试。”闻又夏看向阿连，“有方向就是好事，这次我不想轻易放弃。”
　　他像对自己说的。
　　遮蔽邱声的最后一片乌云也散去了。
　　跨年夜的冻雨让东河市几乎凝固，灰蒙蒙的天空，朔风怒号，树叶不安地颤动，仿佛揭示着这一年不同寻常。
　　节后，阿连告诉邱声她认识的薛晨确实是当时在瑜伽班上过课的女老师。但对方目前在国外。阿连和薛晨聊起白延辉、排练的新歌，薛晨表示好像隐隐约约有这么个事，不过太多年，她不敢打包票说自己就能认出人。好在她对邱声有印象，托阿连对她问好。
　　刚找到的线索仿佛就这么断了，只好被暂时搁置。
　　尽管Woken的变故和胡一泽接受调查在圈内掀起了一阵风波，可毕竟不是什么恨海情天。邱声有次在太果遇见许然，他憔悴得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全部的风华正茂。
　　Woken失意，生活却不留情面。
　　银山的“新歌”《飞鸟》选在1月8日发布。
　　这首歌最后采用的是邱声后来制作的版本，他在发歌后登上好久不用的音乐平台，拿银山的账号默默地贴出链接。
　　上一次动态的日期停留在2014年初，写的是“新歌马上就来”。
　　尽管不是当时想发的那首歌……
　　但终于来了。
　　邱声吐出一口气，切到微博打算转一下官博的宣发，却意外地看到一条评论。
　　WYX-BASS：飞鸟不够浪漫，它承载的比爱更远。这首歌对我而言意义特殊，因为bass line是主唱大人亲自写的。
　　沉寂多年、从来没用过的某人的微博账号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微信同款白猫，他不常经营社交媒体，连朋友圈都不发，这时斟酌着只言片语，把内心的一些秘密贴在大庭广众下——这对闻又夏绝对算得上是件稀罕事。
　　评论从账号名字猜到了号主身份，短短几分钟涨了几百个粉丝。
　　楼中楼也热度惊人：
　　老公！原来你会上网啊！
　　快发一下这首的贝斯谱不要逼我求你！
　　巡演巡演巡演巡演巡演
　　……
　　邱声对上闻又夏的目光，对方像个刚交了作业的学生，有点不好意思地蹭蹭鼻子。他想了想，转发闻又夏的这条评论并附上一个大拇指。
　　白猫头像把这当成他们的私聊，去回复他：“申请五点钟下班，实在扛不住。”
　　还是前段时间的纠纷，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有点可爱。邱声忍不住也跟着上头了，和他就这么在自己的微博评论区聊起来：“多一个小时要你命吗？”
　　WYX回：“我会睡眠不足。”
　　已经有闻风而来的乐迷开始对着这段对话打“？？？”，邱声看得一直笑，想起身去揉乱闻又夏的头发。
　　挨得那么近非要在公众平台聊，什么毛病？
　　幼稚！
　　心情正当荡漾，门口的阿连突然嚎了一嗓子：“邱声！”
　　“薛晨找我了！她说，她在清理相册的时候发现了一段视频，然后、然后……录到了有你们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薛老师上次出现指路“春·琥珀·爱”的后半部分，忘了具体哪章了（）


第68章 “应该有第一个受害者。”
　　薛晨在美国，隔着时差从朋友圈刷到了银山的新歌。
　　她记得这个乐队曾经在同一层楼的排练室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怀着“回顾过去”的心理在这条朋友圈下留了言，对方很快回复：“我可喜欢他们了，现在终于重组啦！”
　　薛晨这才知道银山解散多年。
　　乐队留在她心里最深刻的是那位敏感、不安却十分漂亮的主唱，她被朋友圈的新单曲、阿连的突然试探弄得半夜翻社交媒体回忆当时短暂的相遇。从微博翻到朋友圈，最后她发现了2014年2月初，自己随手拍下了一段日落。
　　东河的日落，在初春艳丽得宛如一生只经历一次的盛夏。
　　薛晨打开声音，短短十五秒，她听见了零碎对话。
　　“薛老师你在拍什么啊？”
　　“夕阳很好看啊，我录个小视频发朋友圈。”
　　……
　　“确实好看，我都想写歌了。”
　　镜头不小心扫到的墙壁上人影摇晃，暂停，不停放大：一个，两个，三个……加上薛晨明显矮一截的影子，一共有六个人。
　　往回拖了三秒钟，速度调慢再放一遍，声音提高到最大值回响在整个排练室中。
　　邱声的视线几乎凝成实体砸穿电脑屏幕：“是他，这个声音绝对是他。”
　　“我看他这次还怎么抵赖！”卢一宁愤愤地说，“这烂货搞得我几年里都不想听烂苹果，不把他按死我以后都得做噩梦了。”
　　阿连问：“你们打算怎么办，直接联系他吗？”
　　恨意从未消失，甚至随时间历久弥新，几年中邱声想过无数次如何报复，但那时没有筹码只能任由白延辉继续在圈内招摇撞骗。
　　现在他有了，尽管他不确定以白延辉的无耻会有什么反应，揣摩了对方那么久，知道白延辉对任何事都利益至上，惟独碰到闻又夏时展露出一星半点的不确定——白延辉太自负，他以为自己能让银山分崩离析，他得不到就一定能毁掉。
　　可惜事与愿违了。
　　如果说此前的演出和录制综艺还有摩擦，现在，他们的歌顺利发布，无异于对当年不看好的人宣告能继续走下去。
　　邱声突然阴暗地期待白延辉听见《飞鸟》的表情，估计不会太好看。
　　“先别让他知道。”邱声说，“临港那次闻夏把他打了，他看见闻夏回来后肯定很不爽。那时，他打的就是让闻夏和我闹矛盾然后走的主意。”
　　闻又夏偏过头，他第一次听邱声解剖到除了“我觉得很划算”以外的秘密。
　　邱声察觉到他看着自己，突然意识刚才一时嘴快透露了秘密。心跳漏了两拍，他本能地捂住腹部，胃又开始痛。
　　“没事吧？”闻又夏不问什么是闹矛盾，只诚恳地关心他。
　　“以后再告诉你。”邱声说，额头在闻又夏后肩轻轻一贴，旋即再次正色，“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忍了那么久，如果不能一次性让白延辉再无法翻身那他随时会反咬我们一口，对待无耻之人就要比他更心狠。”
　　闻又夏点了点头：“而且，我觉得这些还不够硬，如果有心发散，只能算我们和他的‘私人恩怨’。”
　　卢一宁不忿道：“那还要怎么样？！”
　　“可能是直觉吧，我认为白延辉不只对我们耍了手段。”闻又夏说这话时，手臂揽过邱声一勾他的身体，“感情因素有，但绝对不是全部，我和他共事过，他虽然疯狂却目的性更强，利用很多人时他会给别人看想看的一面。”
　　他眼中闪过一点光，像转瞬即逝的流星，缓了口气才低声说：“比如，他知道邱声会受到‘烂苹果’的影响，加剧邱声和我的误会。”
　　“……确实。”邱声喉头一哽，不得不承认闻又夏说对了要害。
　　四年前，他被白延辉很好地煽动了。
　　或许他和闻又夏都被煽动，闻又夏因家庭一直自卑，得知歌被卖掉后一定会觉得邱声在用钱羞辱他从而理智崩坏；而邱声心底，多少也嫉妒着最初闻又夏身边的不是他，想证明他比任何人都适合做闻又夏的拍档。
　　矛盾不断加深，最终成为“蓝莓之夜”那惊天动地的一声断裂。
　　闻又夏摸了摸邱声的后脑勺，把他翘起的一小撮头发按平，继续说：“白延辉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永远不要相信你看见了真正的他——这道理我明白得太晚。但他人脉广，一定有更多的受害者至今被蒙在鼓里。”
　　帮他写了歌，还觉得是白延辉欠人情，再回去找人时对方已经将自己踢出好友圈。
　　邱声一愣，这是他不曾想过的：“你的意思是，白延辉还这么对别的乐队做过？”
　　“我不确定，但一定有。”
　　阿连：“……可是写歌对你们不是很容易吗？”
　　邱声笑笑：“人的灵感是有额度的，白延辉透支得太早，后来又一直钻研这些有的没的。他干得出找我当枪手，肯定也找别人——是吧闻夏？”
　　“毕竟他很久以前就写不出什么好歌了，炒冷饭而已。”
　　过去邱声问过，他懂那么多，怎么就不会写了呢？
　　现在看来，白延辉何止是浮躁，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消磨掉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热爱。
　　白延辉这些年的作品不算少，除了与胡一泽的合作，时代唱片出品的不少专辑里多少留下了他的痕迹。有时是作曲，有时是制作人。
　　阿连把这些歌从头到尾筛选一遍，基本都是流行风格，但质量参差不齐。脍炙人口的，有《Alice》这种横空出世就将各大奖项拿到手软的大热金曲，也有写给《无人问津》电影的同名OST；而差的，仔细一搜影评，就会发现其实吐槽的也不少，不过他们都不怎么在意背后的制作人只是狂骂演唱者。
　　白延辉自称烂苹果休团后就不做乐队，此后唯一一首摇滚风格的歌叫《在你的一整个宇宙》，演唱者为一年前某公司推出的新人男团。
　　“这首歌有点意思。”邱声说，“我之前听的时候还没意识到，现在感觉有点儿Woken的影子，特别副歌的吉他riff，你说是许然写的我也信。”
　　“起名风格也很Woken。”闻又夏刚点了烟，抽完两口直接被邱声拿走。
　　邱声：“我胃不好。”
　　闻又夏差点笑了：“胡搅蛮缠，你又不是肺不好。”
　　邱声：“那就肺不好，反正你别抽了我怕你哪天因为这个得肺癌。”
　　“少来。”闻又夏这么说，却收好了烟盒跟打火机。
　　他烟瘾比以前重，因为找不到发泄渠道只好一个劲猛抽烟，长此以往就成了习惯，情绪糟糕的时候点一根哪怕不抽都能缓解。闻又夏想过问邱声他这是不是也算有点毛病，但邱声多半会说——
　　“干脆把烟戒了吧。”
　　邱声讲完，看见闻又夏表情立刻变得不满，知道这事不容易，改口：“好吧，不着急戒烟，但你要少抽点，一天一盒真的不行的。”
　　他唠叨起来比顾杞有过之而无不及，闻又夏连忙说：“继续说那个什么‘宇宙’行吗？”
　　邱声从善如流地改口：“哦，好……虽然很像Woken，但就是依葫芦画瓢，毕竟歌词一对比就逊色许然太多了，我倾向于这首歌模仿了Woken的《半神》，还不至于构成‘抄袭’，只是……名声会不太好。”
　　“你们看看这首歌的演唱者。”阿连提醒，她最熟悉此类套路，“这个团刚出道就腥风血雨，就这事儿，许然一旦开口，根本不用等白延辉出面澄清，那些粉丝能直接扑上去把许然咬死。”
　　闻又夏敲电脑的手指一停，好像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操作。
　　邱声往后一仰，感慨：“他还真是……算无遗策哈。”
　　排练室内半晌沉寂。
　　这天顾杞去录音棚查探情况了，卢一宁则是按时的检查看手腕旧伤恢复得如何。和这两人待在一起，阿连有点儿难受——真是情侣还好，自己能名正言顺地提醒他们少来过分亲密的接触，可问题就是邱声死活不承认。
　　“你们和好了吗？”她前两天这么问。
　　闻又夏说：“没有。”
　　邱声也斩钉截铁说：“谁要跟他和好啊！”
　　真的吗？
　　阿连现在见闻又夏递给邱声热水喊他喝一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决定忽略闻又夏和邱声之间太过暧昧的气氛，公事公办。
　　“那需要我去问许然吗？”阿连咬着钢笔帽，“这首歌他肯定听过，而且八成挺有意见的。许然这人，心眼小。”
　　“现在别去打扰他了，这节骨眼儿，他心里只有盛小满。”邱声说。
　　阿连“嗯”了声：“先搁着，我再翻有没有别的歌。正好，这段时间没别的事，能做一些算一些……我再找人去论坛之类的问。一有消息我立刻联系你们……那个，今天约了金视的编导谈中插的事，我先走了啊！”
　　邱声趴在沙发扶手上：“嗯，路上小心。”
　　她跨出一步，想起邱声今天过分发白的脸色，不放心似的回头：“邱声你最近胃疼犯得有点多，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要。”邱声干脆地拒绝。
　　阿连再说多了也没用，无奈地一耸肩：“好吧，闻夏哥你看着他，有什么不对一定要及时就医——”
　　邱声嗤笑：“忙你的吧阿连，我真没问题。”
　　她彻底没话说，干脆朝邱声做了个对方看不见的鬼脸，抱着笔记本风风火火地走了。
　　本就不怎么热闹的排练室在阿连离开后更安静，邱声已经分不清他胃部的钝痛是真的还是他的胡思乱想，但他疼得缩着身体越蜷越紧。
　　“真没事吗？”闻又夏趴上沙发背，垂着眼看他。
　　邱声摇头，听见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动静，接着带点尼古丁气味的黑色外套盖上他。暖气不足的房间，突然就好像开始升温。
　　闻又夏还趴在远处，手臂自然地下坠，指尖在外套表面一点一点的。
　　像在他身上弹琴，邱声为这想象呼吸失调半拍。他辨认着闻又夏的指法，模模糊糊窥见了一点和弦节拍，他专心致志地跟随闻又夏手指而动。
　　胃好受了一点，所以果然是错觉吧？
　　“我想起一个事了。” 邱声一骨碌就要起身，被闻又夏按回去，只好躺着继续说，“你刚说‘受害者’的时候，我想起来烂苹果有首歌很奇怪。”
　　“怎么了？”
　　邱声说：“你记不记得烂苹果第二张专辑？”
　　闻又夏眉心一蹙：“是他们评价最高的那张吧。”
　　“对，被誉为他们的‘黄金时代’，里面有首歌叫《Anthony》。那首歌的风格偏柔和，也跟白延辉早年的偏好不太像。”
　　“嗯，我还练过一段时间。”闻又夏还是没发现不对。
　　邱声说：“我总觉得，应该有第一个受害者，比如——骆驼在烂苹果之前的乐队叫‘破壳’，那支乐队的贝斯手叫安东，死于药物过量。”
　　作者有话说：
　　稍微提一下本文的编年史（？
　　圣泉的活动年份大约在80年代中到90年代初，破壳到烂苹果是00到05 06年这段时间。银山、Woken这些属于2012年后的新乐队。按照最初活动年份主要成员都是20-30岁来算，可以知道大家的年龄差这样emmm
　　明天休息子


第69章 “所以就先不讲道理了。”
　　“顾杞，你看这个。”脆脆捂着嘴笑，把手机递到顾杞面前。
　　顾杞正洗碗洗得不亦乐乎，他今天请乐队成员来家里玩，三个成年男人吃空了全部的存货心满意足地走了，只留下满地鸡毛。他倒是享受收拾残局的成就感，邱声说他这叫劳碌命，顾杞也并不反驳。
　　顾杞扫了眼手机屏幕的标题，失笑：“一会儿再看。”
　　“讨论你们新歌呢。”
　　脆脆干脆声情并茂地念给他听。
　　《飞鸟》发布后第二天，“陪你看演出”在亚湾的一期节目播出，海边不插电的表演因为独特的氛围感、同冬日截然相反的热带风情而收获了大量好评。阿连当天晚上发了无数条实时反馈在他们的群里，评价不外乎“好听”“浪漫”“想看现场了”，邱声并不开心，觉得这些说着热闹居多，真正还得看专场上座率。
　　而正式发行的版本因为与不插电略有差别，虽然传播度还不算广，在圈内却已经引起注意了。比如这个邱声曾经很爱看的小组里，银山新歌就开了一个不高不低的讨论楼。
　　虽然，好像，后来大家的重点都偏了。
　　“道理我都懂，但邱声的嗓子啊……也不是说现在不好听，就是，哎，真的上点心吧才26岁……”
　　“老娘差点就被电视节目骗了，可说呢，邱声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装纯情！一听原版，得，果然还是我熟悉的风味，野，太野了，玩这么大很难不相信你俩睡过（嘘.jpg”
　　“是我的错觉吗？这首歌明明很正经我就是感觉好像有点色……”
　　“大胆一点，把‘好像’去掉。”
　　“贝斯编得有内味儿了，闻又夏你真的在好好干活，爱了爱了。”
　　“虽然但是，贝斯是邱声编的。”
　　“？？？？”
　　“你们忘了邱声的贝斯是闻夏手把手教的了吗，编得像很正常（滑稽”
　　“草，复婚了也不说一声。”
　　脆脆一边念一边笑：“哦，还有这条，说‘从来没嗑过这么虐的乐队CP，前几天烧香拜佛邱声跟桑雪快点官宣让我死了这条心，飞鸟一出现在想扇自己两巴掌，怎么能这么想呢！’……哈哈，她们说话真有意思！”
　　顾杞洗完最后一个碗，丝毫没觉得哪里有趣：“自己看看就得了，什么‘复婚’之类的可别当着邱声说，他别扭着呢。”
　　“啊？”脆脆问，“他们不是和好了吗？今天闻夏还给邱声剥虾呢。”
　　“没和好，”顾杞忧愁起来，“他俩僵着，明明已经说开了一部分就是死活不提剩的另一部分，我在旁边急死了，也不知道他图什么非要自虐……算了不说这个，宝贝你今天遛狗吧？我有点累。”
　　女孩儿笑着骂他懒死了但仍照做，不再追问。她哼着歌换鞋出门，顾杞站在厨房门口有一瞬间失神。
　　好多人都觉得闻又夏和邱声应该和好，包括他自己。
　　可别人不知道跟着瞎起哄，顾杞还不知道吗？
　　闻又夏的性格太倔，邱声又要强，起码在共同心结得到解决前他俩都很难彻底放下过去，更别提戴着包袱往前走了。他确实不知道闻又夏在消失的几年间经历过什么，闻又夏也绝口不说，但顾杞见过邱声的绝望。
　　如果闻又夏那么爱他，想必不会比邱声好受到哪儿去。
　　与其勉强，不如顺其自然，就算时间久一点……
　　还有什么能比屏州的那个夜晚更糟糕的情况吗？
　　顾杞摸了下自己的脸，心道：过去到现在这张乌鸦嘴惹祸那么多次，攒了一打坏事，如今进度条拉满，总能兑换一次好运吧？
　　休养将近半个月，邱声重又生龙活虎起来。
　　他甫一恢复精神，立刻大权在握地不让闻又夏、顾杞或者任何一个人有插手专业事务的余地。邱声和以前一样亲力亲为，但这次多少有了点变化。
　　位于太果公司写字楼的排练室更像银山的根据地，设备齐全，甚至设有休息间。闻又夏在门后贴了张作息表格，正对邱声的位置，到点就拽着他休息。邱声骂了他好几次“小题大做”，闻又夏充耳不闻，跟打卡似的履行得十分认真。
　　他俩因为时间表拌嘴，虽然也是吵架，但再没剑拔弩张的气氛。卢一宁先开始提心吊胆，到现在已然习惯了，甚至准备了一把花生在他俩互相攻击的时候嗑。
　　于是，闻又夏跟邱声一致矛头对外，卢一宁惨遭双重攻击。
　　顾杞觉得他是自作自受。
　　一月气温降低了，春节的倒计时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惫懒。顾杞走进来时，邱声已经蹲在电脑后面戴着耳机听东西。
　　“迟到啊。”邱声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顾杞偷偷瞒过去没有得逞，他反正脸皮厚，装作无事发生地四处巡逻。他见邱声身边放着一叠乐谱，好似还有什么剪报和打印的资料，好奇地拿起两张。
　　顾杞：“你怎么突然对几十年前的事儿感兴趣了？”
　　“也没有几十年吧，就零几年。”邱声说，摘下耳机，宝贝似的收拢那堆纸片，“你知道‘破壳’吗？”
　　“和烂苹果同时期的那个乐队？”得到肯定答复，顾杞思考着，“我记得他们是……不对啊，他们的主唱也是骆驼吧？那准确来算，他们不是还比烂苹果更早吗？”
　　邱声：“骆驼、白延辉，还有个贝斯手。”
　　顾杞以为他在玩贝斯笑话，正准备就此延伸一下，可邱声神情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顾杞，让他莫名瘆得慌。
　　“怎么？”顾杞干笑，“贝斯手？”
　　邱声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眼珠轻轻一动：“闻夏来了。”
　　他扭过头，全身黑的闻又夏背着琴盒走进排练室，放东西、喝水、脱外套一气呵成。邱声没再要和顾杞解释什么的意思，拿起一张打印纸往闻又夏眼皮底下晃了晃：“我猜得对，他们仨以前确实是一起的。”
　　“什么？”顾杞一头雾水，“你们怎么又背着我有了秘密？”
　　“一会儿跟你说。”闻又夏忽略他微弱的抗议，“确实，所有关于烂苹果的访谈里都会提到他们的前身是‘破壳’乐队。主唱骆驼，吉他白延辉，贝斯安东。”
　　邱声点点头：“我翻到很早很早的一个帖子，里面一笔带过，说他和白延辉关系不太‘正常’，不过那个帖子私人评价比较多。”
　　“说了什么？”闻又夏问。
　　“说，白延辉对安东可能有点……‘不怀好意’，安东因此十分讨厌他。”
　　作为乐队，破壳所处的年代，大家都缩在地下自娱自乐。但摇滚乐的圈子看上去开放包容，在那个时候作为同性恋想要出柜或者公开恋爱，仍然不是一件易事，或许白延辉因此辛苦过一段时间，这也导致了他一部分心理扭曲。
　　但都不是他后来失去道德底线的借口。
　　“别打哑谜了，行吗？”顾杞提高了音量，“喂，麻烦记得我们乐队不是两个人——”
　　闻又夏总算理了他：“邱觉得白延辉做‘抄袭’之类的事需要一个源头，如果能够发现源头所在，让他知道我们有这个把柄，交涉起来也算多了筹码。于是我顺着他的过往经历找了找，白延辉的创作过程中，应该有一首歌是最先与他的风格相悖却又大获好评的。”
　　顾杞眉角一跳：“他的‘转型’之作？”
　　就像被篡改了的《》。
　　“那首歌叫《Anthony》，写在安东去世之后。”邱声表情复杂，“所有人都说是白延辉为了纪念某个消失的挚友写的，后来白延辉很多歌也或多或少被它影响，风格成为了他的某种标志……但我怀疑它根本和白延辉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的作品有着很明显的烙印，但他抄的作品，也有另一种‘密码’。”闻又夏说，顿了顿将他扒的两首歌的吉他谱给顾杞看，“你看《Alice》，再看《Anthony》，有没有发现哪里偷工减料了？”
　　顾杞也是吉他手，一目了然，往两个小节处一指：“这儿，有点儿别扭。”
　　乐手创作时都有自己偏好的节奏与和弦，这些是隐形的“水印”，被烙在乐谱上，成为某种独特的记号。而乐队依靠这些连成一片的密码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难以复制。一个乐器在修改时不可能完全复制粘贴成另一个乐器的乐谱，于是白延辉在给《Alice》编曲时，采用了他最青睐的风格。
　　顾杞所说的“别扭”，不在于吉他演奏，而在于，那几小节着实不太好用吉他弹。他再次研究吉他谱，皱了皱眉：“我说不清哪里不太对……反正我不会这么处理。”
　　闻又夏再拿出一张纸，拍在顾杞面前。
　　“那这样呢？”
　　六根弦的乐谱变成了五根弦，被强行拼凑的音符包裹的奇怪全部消失了，变魔术一般成为无比流畅的一段旋律。
　　顾杞一愣：“这不是……贝斯……”
　　闻又夏点点头：“贝斯谱改成吉他谱，这操作眼熟吗？”
　　将银山标志性的贝斯线用吉他重新演绎，加上弦乐、钢琴，稍加变化，便成了一首有深刻白延辉风格的流行曲。
　　“所以我觉得，《Anthony》可能跟《》一样，是白延辉剽窃的成果。只不过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是否存在另外的一首歌，如果真找到了……”
　　顾杞突然涌上一阵担忧：“你打算干什么？别冲动。”
　　邱声盯着他，眼瞳内翻涌着浪一样的疯狂。
　　“白延辉不是爱谈条件爱打赌吗？”邱声平静地说，“那我就和他赌一次，用我的前途，赌他一定身败名裂。”
　　说完，他浅浅地对着顾杞笑了一下，严肃的表情柔软不少：“害怕也很正常，我现在不会强迫你们跟我站在同一阵线了。我想了很多天，觉得确实对你们很不公平——乐队好不容易重组，如果这次又失败，那怎么办？可是，顾杞哥，我以前已经因为顾虑失去过所有，无论如何我要一意孤行。你可以……”
　　“说什么屁话！”顾杞骂了一句，拍着桌子，“我当然跟你一起啊，小卢就算表面不满意肯定也会觉得你干得漂亮——对吧闻夏？”
　　“按理来说我这人很怕麻烦。”
　　不是很好听的话，邱声却有所察觉似的，略抬起头期待地望向他：“所以呢？”
　　“所以这次就不讲道理了。”闻又夏说完，揉了揉邱声的头发，“想做什么都去做，我一定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不同乐器的谱确实能看出一些东西，但不会这么神啦，这里有夸张的成分√
　　and贝斯也有五弦的，音色会更丰富点，一些重型乐队贝斯手会用这种，比较偏流行的也有用五弦的比如康姆士的小毛好像就是？


第70章 “日光之下无新事。”
　　阿连带来了调查结果的消息。
　　好的是，白延辉在烂苹果时期结束后，确实曾有过数次请枪手的行为，但因为都是口耳相传，并未得到明确证据使得他们的指控失去了确凿的陈词。阿连对此有些愧疚，闻又夏安慰她这已经比预料的好很多了。
　　“我们现在的想法是，先联系骆驼。”邱声说了个阿连陌生的名字，于是花时间对她解释了一些从破壳到烂苹果的经过与他们的推测。
　　阿连一点就透：“所以，你们想问他知不知情？”
　　邱声颔首：“怎么说他们当时是一个乐队，而且为什么安东去世后就要改名成完全不同的乐队，这也是我很费解的地方。”
　　阿连：“了解，那我多方打听一下骆驼现在在做什么……”
　　“在北城戒毒所。”闻又夏说，“不知道出来了没。”
　　不只阿连，邱声也一愣：“这么多年了……”
　　闻又夏紧锁眉头：“我也特别担心这件事，据我所知他后面出来又进去，现在断了联系那么久，他精神状况如何、说的话还可不可信会不会被白延辉做文章，都是未知数。”
　　好不容易明朗的局势又变得晦暗，邱声张了张嘴，眼底一瞬间阴沉。
　　他用力掐了把自己的手臂内侧。
　　疼痛能让邱声保持清醒。
　　眼前发黑了几秒钟慢慢恢复清明，邱声说：“可是你答应我了，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放过每一条线索……万一他好起来了，也记得住呢？”
　　他说这话时自己心里都没底，邱声曾经见过骆驼神志不清从旁边路过，看见闻又夏和白延辉起争执了还能笑着说“你们在玩什么”。那是被侵蚀多年、从头脑到身体都腐朽崩坏的写照，每时每刻无不让他警觉。
　　骆驼到了那程度，真的还能好起来吗？
　　邱声将不确定尽量从脑海剔除，他不能总往最坏的情况想象，这会让他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焦虑得全身不适。
　　闻又夏看上去却很冷静，仿佛有了所有预案，并未对多种“不确定”表达出不安。
　　“那……”邱声清了清嗓子，“我们该从哪儿找人？”
　　顾杞不声不响地听了良久，这时插入对话：“或许可以问问六哥。”
　　上次到“蓝莓之夜”不过几天前，跨年夜的一场闹剧没有打击到六哥重新开业的积极性，邱声和闻又夏抵达livehouse侧门时，六哥正往里面搬一箱酒。
　　“来得真够早的，还以为你们要太阳落山才会来。”六哥一双手都被占着，用脚踢了踢侧门立着的海报牌，“今晚就几个大学生乐队。”
　　邱声笑着：“我们又不是来挖掘新人，有正事找你。”
　　六哥让他们去里面聊。
　　从过去音像资料里多少捕捉过十几年前、甚至二十年前“蓝莓之夜”的样子，这儿一切都十分熟悉，旧的桌椅设备被更换掉了，但高大的吧台、不太宽敞的舞池和二楼的各种娱乐玩具几十年如一日。不变的陈设让“蓝莓之夜”成为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乐手、乐迷的精神家园，他们不分昼夜地待在这儿，好像就此能逃避现实。
　　去后台的休息室要经过很长一段走廊，捷径则是自舞台横穿。
　　演出区正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调音走台，邱声经过时，抱着贝斯的那个抬眼看他，接着提高了音量：“哟！银山！”
　　他们不约而同地因为这一嗓子抬起头，表情或调侃或向往。
　　“闻夏！”最开始出声的年轻人发现目标，从舞台跳到下面，“闻夏，你是我偶像！跟我拍个照，再签个名，行吗？”
　　闻又夏台风冷峻，私下对乐迷却很耐心地与他合影。其他几个人立刻也要求同样待遇，拉上邱声摆好几个pose，拍得满足后才放开他们。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了贝斯给闻又夏签名：“我女朋友以前特喜欢你们的歌。”
　　邱声站在旁边，闻言问：“现在不喜欢了吗？”
　　年轻人笑开了：“现在她最喜欢我写的歌了呗！”
　　“加油干。”邱声简单地鼓励他。
　　“你们新专辑什么时候出？这才一首新歌。”年轻人问。
　　邱声拿着笔的手轻微颤抖着，他逃避一切让他想起那个3月的暗示。有时是他想得太多，可邱声没有办法，他不能自控。
　　身侧，闻又夏代替他回答：“慢工出细活，别催。”
　　告别了乐迷，他们躲进休息室。
　　搬完酒的六哥给两人拿了新买的果酒，度数低味道甜，坐着感慨：“现在看演出的女孩儿越来越多了，度数高的洋酒太烈，没几个人喜欢，这些卖得好——但难免还是想，以前你们都喜欢拿杰克丹尼。”
　　“兑冰红茶。”邱声笑笑。
　　“你要养嗓子嘛，没办法的。”六哥说，“年轻乐队都很注意这个了，不像以前，管他三七二十一的，该抽烟抽烟，该喝酒喝酒，哪想得到以后啊！”
　　他追忆往昔的语气听得多，邱声抱着一个靠垫：“六哥，你这两年见过骆驼吗？”
　　对于六哥，“蓝莓之夜”，骆驼是不太能平淡面对的名字。
　　要不是骆驼，屹立东河多年的老牌livehouse不会停业整顿一年之久，六哥也不会那么快因为窝藏的罪名被羁押，蒙受牢狱之灾。可他自己行事有亏心处，知道不可能全怪骆驼——“蓝莓之夜”出事，归根结底是六哥的纵容。
　　六哥提着小支的玫瑰酒，小口啜饮，半晌才黯淡地说：“有几年没见过他了，最近联系过一两回。”
　　邱声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急促地喘气。
　　一只手轻轻地盖在他手掌上面。
　　是闻又夏，邱声看过去时对方眼中隐约有安慰的笑意。他没有打扰六哥，只用口型让邱声放松点：“不要担心。”
　　邱声几乎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大问题。
　　“12年那事出了之后，我有段时间特别想不开，大家差不多都这么做，怎么就轮到我了呢？”六哥笑了笑，“不过后来想开了，确实，是我的错，明知骆驼是那种人，还放任他把‘东西’带到我的店里。”
　　闻又夏沉默片刻，说：“真是他带的吗？”
　　“这谁还记得！”六哥猛拍大腿，“难不成不是他自己？”
　　闻又夏摇头，表示他随口一提。
　　六哥继续喝酒，眼中有悠远的回忆：“骆驼真的可惜。我认识骆驼的时候，他们乐队才刚组起来没多久呢，烂苹果，我还问他‘为什么要叫烂苹果，这多不吉利’，他说，‘烂了就烂了，人迟早都会烂掉’。你们现在听着话总觉得不对劲，是吧？可当时我也年轻着呢，觉得可真他妈酷毙了。”
　　“烂苹果。”邱声低低地重复，切入正题，“六哥，烂苹果不是他的第一支乐队吧？”
　　“当然不是，他以前那个乐队叫‘破壳’。”六哥说到这儿，到底嫌弃带花味儿的酒不得劲，点了根烟聊以慰藉，“他和小白……嗐，你看我，改不了口，人家都快四十了我还叫人小白呢。”
　　邱声僵硬地一扯嘴角：“是，‘破壳’，他们那时为什么换名字？”
　　六哥像一下子被触动哪里，他夹着烟呆愣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你们知道破壳，那应该听说过安东吧？世纪初的时候，他是整个东河……甚至整个东部最有名的贝斯手，才华，技巧，风格，独树一帜，他曾经成为了我心目中最好的贝斯。”
　　“曾经。”邱声问，“现在就不是了吗？”
　　“人都没了嘛，还谈什么最好不最好的。”六哥抽了口烟：“其实我当时见着闻夏，总会不经意间想起安东的样子。不是说长得像，闻夏比他帅得多。”
　　闻又夏没有打断他。
　　“技术、台风，这些我们都不提。我有时自己胡思乱想，都觉得小白带你加入乐队，是不是也有感觉你会让他想起安东……你身上确实有安东那股劲儿，满不在乎，演出的时候满脸都写着‘赶紧收工吧’，但又特别吸引人。”
　　闻又夏不认这份赞誉：“安东比我厉害，我听过破壳那首同名曲。”
　　六哥摇头：“可惜英年早逝喽！”
　　邱声下意识地抓紧了闻又夏，他有某种直觉，六哥接下来说的才是重点——
　　“我想不通啊，过去十年我还是想不通，安东从来不碰‘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他死了，骆驼开始碰那些东西了……”
　　而后，破壳消失，烂苹果开始席卷东河的地下乐队圈子。
　　所有人都默认它的灵魂叫白延辉。
　　闻又夏若有所思地盯着休息室的一面墙，挂着两三件老牌摇滚乐队的T恤，黑胶唱片，演出海报，眼花缭乱地泛黄与崭新交织出时光印记。
　　“我不知道你们找骆驼干什么。”六哥抽完那根烟，狠狠地把烟蒂往脚底一扔，“他人在港口附近那几条街，具体住哪儿没告诉过我——他过得很艰难，找我借过钱但我也没想过要他还，希望你们别去为难他了。”
　　邱声微微挺直脊背。
　　眼前的短寸男人过去多么意气风发，生活压弯了他的脊椎，他逐渐也蜷缩起来，再看不见年轻时的影子。
　　“我们找他有正事，可能只有他还知情。”邱声郑重地说。
　　六哥看不出信没信他，说：“那就好。”
　　谈话似乎就此可以终结，余光瞥见闻又夏已经憋得久了想出门抽烟，邱声没叫住他。等闻又夏出了门，邱声复又看向六哥。
　　他有点为难，不知道该不该问，可此时此景他无法让自己就这么错过机会。
　　“我还有件事想打听，六哥。”邱声抬起手，指向那面墙花花绿绿的海报，有一张是他早先就察觉过的，“那个乐队。”
　　周围重新贴上了许多别的海报，邱声指的那一张只露出演出信息在1991年的春天，几个乐手的脸都被挡住了。
　　六哥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哦，那是‘圣泉’，不过他们活动的年代特别早，而且也不常来蓝莓，主要在另外两家house……那得是我爸当老板的时候，我跟他们不太熟。看不出啊，你喜欢这么老的乐队？”
　　“不是喜欢，我想问他们的吉他手。”邱声说，小声地补充，“就那个，‘刀哥’，你认识吗？如果有下落的话，能不能先告诉我？”
　　六哥这次思考了很长时间，一直到邱声即将被绝望扼住喉咙，他才放下那瓶喝空了的酒：
　　“你找不到他的。”
　　邱声呼吸一滞。
　　紧接着，他听见六哥说：“他前年跳海了。”
　　作者有话说：
　　闻：我暗示得很明显了，再找不到线索我要自己动手了
　　邱：你自己动手（看戏.jpg
　　那个……假期是出远门中，不带电脑也没空写存稿了，请两天假哈，周二恢复更新，磕头！
　　祝大家端午快乐！！


第71章 “有一首关于你名字的歌。”
　　蓝花巷的黄昏总是美的。
　　蔷薇藤，香樟树，青瓦墙，人群被晚霞拉长的粉紫色影子，没有夜晚霓虹闪烁光影乱晃躁动不安，难得染上冬天独有一股的宁谧。
　　闻又夏站在一棵遗世独立的蓝花楹边，烟抽到三分之二，邱声还没出来。
　　他叼着烟蒂，抬手摸了摸并不粗壮的树干。
　　闻又夏记得这棵树，蓝花楹是市政建设为了装点林荫大道专程引进的树种，其实不太适合东河的环境。林荫大道和蓝花巷离得太近，这棵树奇怪地错位，据说是因为最初做绿化的工人有私心，认为都叫“蓝花”那就理所应当在一起。
　　都市传说的真实性有多少已不可考，但这棵蓝花楹就此在巷子扎根。每逢盛夏时节，它张开柔软的枝条，绽放出轻盈的蝴蝶般的青色小花。
　　还没在一起的时候邱声从学校过来都会比较晚，给闻又夏发信息时说“在那棵树下见”。这是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现在闻又夏想起他们碰头，邱声不抱他也不打招呼，就笑一笑，两个人一同走向“蓝莓之夜”或者别的livehouse。
　　有时自己演出，有时则看别人的。
　　单纯的年月，那时偶尔豪言壮语要做东河第一的乐队。
　　闻又夏收回手，被记忆中邱声的样子逗得笑了笑。
　　这会儿觉得独一无二的蓝花楹到livehouse只有短短的一段路，没必要非跑出来多走一截。但每次邱声说“树下见”闻又夏都照做了，好像如此就能彼此偷取一些独处时间。
　　仔细想来，心动一直都有迹可循。
　　他无法清晰地描述出具体的某一秒钟，也记不清诱因是邱声做了什么，非要算的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对邱声印象深刻。
　　彼时邱声鲜活，大胆，还有点放肆，站在舞池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目光中饱含强烈的占有欲，让本来专专心心弹琴的闻又夏不太敢直视，却又忍不住会偷着去瞄他，心惊肉跳地回忆这个眼神许久。
　　他觉得自己是需要一个人的，他没有勇气孤独一辈子。
　　见到邱声时，对“那个人”的模糊的想象一瞬间就变成了邱声。
　　可能确实不再年轻了，总动不动回想以前的事。闻又夏回过神时烟头差点把手指烧了，他干脆掐了烟，然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有点沉闷，不太高兴的样子，闻又夏转过头：“怎么留了那么久，有事吗？”
　　“就算有吧。”邱声说。
　　“是不是关于骆驼？”
　　邱声勉强地点了下头。
　　闻又夏：“至少知道他在哪儿了，有空去转一转，总能见到人。你要是不想去……我和顾杞多往那边跑，你最近还在吃药呢。”
　　“没关系。”邱声瓮声瓮气地说。
　　他情绪不太高涨，除了演出和排练邱声常常都低落，像被什么不可名状的忧虑困扰着。
　　闻又夏以为是没能打听到骆驼的具体消息所以邱声陷入沮丧，他有意让邱声开心，问：“现在回公司，还是留在这儿看个演出什么的？”
　　听上去不错，现在快入夜，回公司也不过就点个卯再分别。邱声被刚得到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宁，诸多愧疚与悔意让他难以面对，于是顺势答应了闻又夏，希望藉由蓝花巷的气氛让他尽快从过去中抽离出来。
　　Livehouse的演出基本都在八点以后才开始，七点入场，随便吃了点东西，他们在几家场馆演出海报中选了场年轻后朋乐队的拼盘。
　　才刚开始入场，黄昏渐渐转入夜色，蓝花巷的人愈来愈多了。
　　有认出他们的，上前要求合照。邱声疲于应付这些“乐迷”，而且要求合照的也未必是真的喜欢他们。闻又夏拽着他一概不理这些人，他们拐进更窄的小巷子，靠在墙上，从一条半米宽的缝隙打量行走的人群。
　　有种隐秘的快乐。
　　邱声嘴角情不自禁地翘了翘，他听见闻又夏说：“总算看见你笑了。”
　　邱声没问难道你觉得这也算哄我吗，但他也没有否认被体贴地照顾到了。他偏过头，额角贴上闻又夏的肩。
　　天光晦暗，路灯还没有亮连影子都被吞进了虚空，如果这时有人路过，不一定能发现他们姿势亲密。邱声静静地靠了会儿，感觉对方不反感支撑自己，于是去抓闻又夏的手掌，指尖摩擦着他弹琴造成的茧，好像比以前要平了些，但略变形的手指却很难恢复了。
　　在一起的那些年也像茧，给闻又夏留下无法消除的痕迹。
　　很多事都一样，只是会不会去想。
　　“如果，”邱声突然开口，“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你，他有你的亲生父母的消息——去哪了，现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抛弃你——你会想知道吗？”
　　闻又夏想也不想地：“不。”
　　邱声问：“哪怕消息很真实，很重大呢？你就一点不好奇吗？”
　　闻又夏这次沉默了会儿直接问：“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半个小时前的“蓝莓之夜”休息室，六哥每说一句，邱声就像沉入冰窟多了一分。
　　“89、90年吗？我不确定自己记得的是不是都很清，但现在听你一说，有些事反而能模模糊糊地有个印象了。‘圣泉’最后扯进了恶劣事件，不过不是发生在‘蓝莓’，我那天晚上还看见警车来……
　　“在那之前？刀哥当年在蓝花巷可是吸引了不少小姑娘，酷嘛，那纹身，那腔调，本来吉他手就容易散发魅力，你说是吧？他那时女朋友三天两头地换，果儿蜂拥着朝他扑，别提多让人羡慕了！不过我记得有段时间跟他的是一个挺固定的女孩儿，他们管她叫什么‘小文’，哎，也不知道是‘温’、‘文’还是别的什么……‘闻’？
　　“小文跟了他挺久的，虽然也不算什么好姑娘，但她对刀哥是绝对掏心掏肺。不瞒你说那段时间的‘圣泉’好像都没怎么成天找事了，别人开玩笑他们怂，我爸觉得这样才好。人总要回归正轨嘛，年轻的时候闹一闹差不多得了，哪还真能一辈子离经叛道呢？后来有一天，小文却莫名其妙消失了——你瞧我这记性，越说就越想得起来，可能因为这事换不同的人发生过太多次，大家其实很多时候都共通，情绪，经历，还有一些大小事的抉择。日光之下无新事，说来说去就那么多。
　　“当时刀哥给小文写了首歌，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好像叫……
　　“不过没长久，可见写过歌就跟诅咒似的。那会儿‘圣泉’来了蓝莓喝酒，聊得特大声，我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小文为什么突然离开。她那时怀孕了，‘刀哥’觉得是他的，想结婚，但小文坚决说不是，两人吵了一架小文连夜收拾东西跑了。一开始刀哥还有些失落，很快，他就恢复了过去的生活，换女朋友，抽些有的没的东西，再不把小文挂嘴边，就当没认识过这女人，继续花天酒地。
　　“又过了两年发生了那件耸人听闻的谋杀案，于是‘圣泉’就地解散了。至今也有人觉得他们解散的方式特摇滚特独树一帜……对了，很少会有像你一样大的年轻人专门提起‘圣泉’，问这个干什么？”
　　邱声说：“我只是好奇。”
　　六哥以为他像别人一样都是听了些不靠谱的江湖传闻，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人看着光鲜亮丽了好几年，最后还不是走投无路……你们年轻着呢，好好儿生活，搞创作，小邱，你们乐队风气好，就这么保持住，好好儿的。”
　　“他为什么要跳海？”邱声问，紧锁着眉头。
　　六哥摊开手：“那谁知道啊？可能觉得活不下去了吧。”
　　邱声起身告辞，他到底什么也没告诉六哥，即便听见某个歌名时耳畔如雷震九天。
　　悬在头顶的一块石头轰然落下，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把自己砸个血肉模糊。邱声半死不活地走出休息室，贴着门边站定，随后重重叹一口气。
　　记忆里的照片还历历在目。
　　酷似闻又夏的轮廓，危险动作，号称“四处找人”的执着，还有随时随地担心扑上来掐死自己的一个影子……
　　威胁，提心吊胆，惶恐，犹豫和未知。
　　现在都没了。
　　他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可邱声却并未感到解脱。
　　巷子里的灯一下子被点亮，邱声低着头，他和闻又夏的影子正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闻又夏问出那句话后他沉默了很久，犹豫着该不该如实诉说。他想挪开那块石头，让它彻底消失，也想告诉闻又夏他为此受了太多委屈。对邱声而言，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自我否认，将过去全部重塑，难过程度不亚于当年他接受自己是病人的事实。
　　他很不愿意承认，他做的每个决定都脱轨，也没有达到任何曾经计划中的答案。
　　他不说，闻又夏先预设结果：“如果知道也不用告诉我。”
　　“你真没兴趣吗？”邱声说，睫毛抖了抖。
　　“没有。”闻又夏说，“那两个人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邱声突然不知哪来了底气：“可是如果牵扯到生老病死呢？你能无动于衷？”
　　“邱，之前你说你学会最大的道理就是人要往前看，对么？”
　　邱声说：“你也说不能完全抛弃以前。”
　　“但是我过去就是太在意别人的认同才会落得四处不沾边，做不到真正洒脱，就装，所以最后特别扭。父母不要我，闻老师一家没有真心对过我，烂苹果也没有真正接纳我，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在意？现在走出来了，我往前看，过去只是过去，不会变，但是它们……就留在过去，我觉得你能听懂。”闻又夏听上去很平静，但他手指一直捏住外套衣角，暴露了因这些话带来的不安。
　　“我以为你会在意。”邱声沉沉地说，“所以，我以前为了这些东西自以为是隐瞒，其实对你来说根本没必要……闻又夏，我们……”
　　“你很了解我的邱声。”
　　邱声眼睛亮了亮。
　　“放在过去我确实会在意，而且非常。不管你是听到了什么——比如，我生父是谁，生母又在哪儿，现在是否活着会不会来找我——放在四年前，无论嘴上说得多坚决这辈子都不要跟他们有瓜葛了，我可能私下里仍会想去跟他们见一面，起码问他们，‘你为什么不要我’。”闻又夏顿了顿，他打开烟盒半晌不动，“但是今天，我不会了。”
　　人都是会变的，变好变坏，变得对曾经耿耿于怀的事无所谓。
　　邱声差一点脱口而出“圣泉的吉他手跳海了”，他狠命掐住自己：“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闻又夏愣了愣：“什么？”
　　“有一首关于你的歌。”邱声抢了他的烟，扔掉，话语压着巷子里闪烁的灯光，“圣泉的《endless summer》。”
　　这句话说出来，他想着，闻又夏不傻，会明白前因后果。
　　照明路灯与青瓦墙切割开冷硬的阴影线条，闻又夏也被笼罩其中，身体穿过光影，仿佛被一分为二。
　　“知道了。”良久，闻又夏说，接着朝邱声笑了笑，“我们现在去看演出吧？”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QAQ
　　其实私心是不想写明白闻夏到底姓什么，因为我觉得在这个设定下，“随父姓”其实一点意义都无，就让这些成为美丽的巧合8


第72章 “他有什么资格离经叛道？！”
　　夜晚的livehouse场子被填满一半，比想象中人多。
　　演出的大学生乐队技术和理念都不够成熟，有点儿紧张地调动气氛，台下对他们的包容度胜过几年前，起码没人喝倒彩。邱声很给面子地鼓掌欢呼，被乐队主唱捕捉到了，硬是把他拐上舞台，两个人合唱了一首《敬自由》。
　　邱声其实很喜欢这个乐队的风格，像看到当年还在校园里东拼西凑人员的自己一样，虽说没能明白那些技巧、类型到底怎么区分，可身上有一股勇往直前的劲儿。
　　结束后，他专程去感谢主唱刚才唱了银山的歌，乐队顺势邀请他们吃宵夜，还让把顾杞跟卢一宁叫过来。邱声说这就算了，合照后，买了几张乐队自己做的CD，表示会推荐给公司那边。
　　年轻乐队能够出头太难了，尽管自己还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遇到眼里有光真正喜欢音乐的人，邱声愿意能帮一把是一把。
　　全程，闻又夏就站在邱声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拢着他，不让别人挤他或者自来熟地对他动手动脚套近乎。他不说话，又高又瘦，那么立着的时候像一个俊美的类人型机器，保持着冷漠表情，眼神好像只会跟随邱声动作轻轻地转。
　　等乐队去签售，他们才从小门离开livehouse。
　　“你打算把他们推荐给谁？”闻又夏问。
　　“没想好。”邱声研究那张CD，封面谈不上什么设计感，沉甸甸的年轻和朝气，“先拿给望姐吧，让她听听喜不喜欢。”
　　聊了几句，走了两步，路过那棵蓝花楹时，闻又夏突然说：
　　“我听过endless summer。”
　　没等邱声有所回应，他用手势示意不必开口，想了好一会儿措辞，但百转千回的感慨最终只用两个字简单地表达：“……谢谢。”
　　邱声弯了弯眼睛。
　　半个月来担忧烦躁的事似乎在这个夜晚得到了解决余地，向着好的方向前进。放松而快乐的一段路，他们说着话，走到路口就面临分别了所以邱声故意拖着脚步，不想和闻又夏说“明天见”，事实上他希望他们能够一起打开某扇门，但现在他们没有可以慢悠悠地一起走回的家了。
　　要再造一个吗？
　　既然他和闻又夏都想要再次开始。
　　气氛好，可能不会被拒绝，邱声想着，虽然房子里只有一个卧室，但小客厅收拾收拾也可以住人。
　　“闻又夏，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闻又夏的表情陡然变了。
　　邱声以为他冒犯到闻又夏，立刻缄口不言。但闻又夏的目光是落在他身后的，邱声手指发麻地转过头去，还没看清，先听见了一声破音的——
　　“哥！”
　　闻皓谦站在路口，看想闻又夏时眼内几乎有偏执的疯狂。
　　他喊出那一声已经有不少路人疑惑地往这边看，邱声眉心一蹙，整夜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仿佛不得不被拽回现实的一地鸡毛。
　　闻皓谦罔顾旁人如何看待，快步走向闻又夏，到后来变成了跑。
　　就在快靠近闻又夏时，对方往后退了一步，这动作仿佛让闻皓谦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呆呆地，不敢继续走，听见闻又夏冷声问：
　　“你跟踪我？”
　　不，怎么会呢？
　　他的不信任让闻皓谦差点哭出来，急急地说：“我没有！”
　　闻又夏却没放下戒备：“那你怎么找来的？”
　　“哥，我在朋友圈看见有人在蓝花巷遇到你了，我……”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混乱解释着，下一秒瞥见闻又夏身边的邱声却又立刻变了脸色，声调情不自禁地走高，“你怎么又和我哥在一起！”
　　邱声冷哼，正要往他伤口撒盐，被闻又夏一把拉住往后拽。
　　不情不愿地把话憋回去，但邱声气不过，偏着头，眼带调侃地朝闻皓谦笑了笑。
　　这个嘲讽意味极重的神情让闻皓谦顿时更愤怒，他本就气不过邱声，多年积攒的莫名仇恨在这一刻简直放到最大。
　　可闻又夏挡在他和邱声中间，背着光：“那你来干什么？”
　　冷淡语气像一把刺，闻皓谦愣了愣，被闻又夏看陌生人的眼神弄得气势率先削弱几分：“我……我来找你……为什么你这么长时间不联系我们，爷爷准备出院了，我来让你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闻又夏说，竟还是好讲理的姿态，“在医院，我说的很清楚了。”
　　他波澜不惊，衬得闻皓谦像个小丑。
　　冬天，闻皓谦穿在棉衣外面的是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他本就不算瘦，中等身材被臃肿地一裹更加笨重，和闻又夏不怕冷的装扮对比鲜明。不仅如此，一个普通又渺小，另一个却是别人口中的“偶像”“最好的贝斯手”，这条路上经过的男男女女在与他擦肩而过时都忍不住回眸确认对方身份。
　　他们的对比从一开始就十分鲜明，任谁来看，都和“兄弟”搭不上边。
　　只有闻皓谦还觉得闻又夏同他一起长大。
　　自出生起，那对怨偶告诉他这是你的“哥哥”，他会让着你，照顾你，一直陪你；他无依无靠，出身可怜，现在只剩我们对他好……闻皓谦根深蒂固地认为闻又夏是绝不会离开自己、离开这个家的。
　　不是所有人生来就有父母爱护，闻又夏当年被抛弃，是他们家把他捡回来再好好地养大，送他学音乐，后来还帮他找工作。若非如此，他可能早就死在东河的大雪里了！
　　他要是不去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读完书出来，闻德昌帮忙让他找个地方上班。
　　反正闻又夏不喜欢女的，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生活在一起不照样是安安稳稳的一辈子吗？他们就不能把彼此当成一家人然后好好地过吗？在南桥，明明他们是试过放下芥蒂的——
　　他能去哪儿？！
　　他有什么资格离经叛道？！
　　闻又夏厌倦了他的不相信，摇摇头：“你回家去吧，闻老师还等着你照顾，你们以后应该……”
　　“我不听！”闻皓谦粗暴地打断闻又夏，“你脑子不清醒才会想走！”
　　闻又夏几乎气笑了：“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是一时兴起，以为去外面就自由了，因为换了地方……”闻皓谦梗着脖子，极力掩饰哭腔，“你在南桥的时候根本没提过这些，都是回了东河才会这样！我不去学校了，我要换学校回南桥！哥，我们回南桥好不好……”
　　他不肯接受现实的样子仿佛内心住着的还是当时的小学生，闻又夏懒得打碎他的幻想，直截了当地说：“你回吧，我是不可能跟你走的。”
　　闻皓谦根本接受不了现实。
　　他好像无法责怪闻又夏，踌躇着，这时邱声突然说：“闻夏，饿了，想吃宵夜。”
　　“好。”闻又夏答应，要和他转身离开。
　　面前少年的目光复杂地一变，随后猛地恶毒看向邱声：“哥！你变成这样，你不想回家是不是因为他——”
　　“闻冬冬，闭嘴！”闻又夏加重了语气。
　　闻皓谦一下子噤声。
　　长这么大，因为他的病也因为他是更小的那个，闻又夏从来不会对他发火。
　　他都忘了闻又夏其实不能算个好脾气的人。
　　在他不可思议的目光里，闻又夏几乎一句一顿：“你搞明白，那是你家不是我家，别再对我的生活指指点点了。我爱跟谁一起跟谁一起，你们，管，不，着，懂吗？！”
　　“可是……”
　　“闻皓谦你给我清醒一点，我从来不是你哥哥，也不想当你的哥哥。我的出生没得选，成长没得选，但这不是你们一直用这件事绊着我的理由——闻皓谦，你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去了解过吗？”
　　“怎么会没……我……”
　　“你什么？你爷爷给你买虾买蟹的时候想过我过敏吗？你知道我过敏吗？”他冷峻到极致说话时如同机械的反问，“就算你知道，会在乎吗？会改？”
　　“……”
　　“你不会的，你只会怪别人。”
　　哪怕是医院里，把钱给他，然后再离开的时候闻又夏都没有朝他说过这些。
　　不只是结了冰了，冰可以被融化，可现在有一块石头、一座山，横亘在两人之中，轻易无法消磨，闻皓谦听见心里一阵天崩地裂。
　　他连连摇头：“不……怎么可能，你姓闻……”
　　“我不姓闻！”
　　闻皓谦被吓住了，他一时呆滞，微张着口不知如何面对。
　　他闹也没用吗？闻又夏怎么会忍心呢，爷爷不是说他是最软弱的人，只要横加威胁，再闹一闹，闻又夏总会答应的……
　　不是这样吗？
　　身后，邱声伸出手，拍了拍闻又夏的后背。他本意安抚，可这动作更让闻又夏不平，看向闻皓谦时表情也不对劲了，像被禁锢的狼突然撕破枷锁，第一反应就是生吞活剥了囚禁他多年的“主人”。
　　偏生“主人”还自以为是地觉得，他好吃好喝地伺候了这么多年。
　　闻皓谦虽然生活不算富足，邱声可怜地想，他到底是个幸福了太久的人，无论嘴上怎么妥协，心里依旧居高临下。
　　“这个字不是你们给我的。”闻又夏压抑许多年，最落魄时也不曾表露的怨恨在这时被闻皓谦一刺激，几乎喷薄而出了，“你们不要老是觉得别人欠了你们多少，该我还的、该我做的，从我成年到现在快十年了闻皓谦！”
　　闻皓谦一时竟不能应对。
　　还好这个路口并非通往主街，livehouse一条街在两场演出中间的时间点也过去了，没有多少人会特意经过。
　　“你可以说我欠你父母，他们现在走了；我欠闻老师，他两场手术我把积蓄全花出去还找人借了钱给他治病。”闻又夏胸口激烈地起伏一下，“可是我惟独不欠你，闻皓谦，要不是你，我早就自由了。”
　　那么重的一句话压下来后骤然迸裂，变成无数把尖刀刺向了十六岁的中学生。
　　闻皓谦朝后面退了一步，他抿紧嘴唇却无法控制下巴抖动，眼眶霎时红了，泪水在其中打转还要极力压抑不掉落。
　　闻又夏疲倦极了，他本以为这会是个美好的夜晚。
　　他背过身：“你回去吧，真的别找我了。”
　　再无转圜余地了吗？
　　那道背影像对自己失望至极，闻皓谦死死盯着闻又夏，他旁边有一个人形影不离，他再也不会回家了，他就和爸爸、妈妈一样，最后还是永远离开！
　　曾经，他烧掉了本该给闻又夏的写满了“爱”的一张字条，烧成灰，灰变成了肥料，在心底埋下一颗怨毒种子。它几年内都因为闻又夏的沉默而停止生长，在这一夜突然像喝足泪水即刻破土而出。
　　“闻又夏。”他喊，咬牙切齿地，“你今天敢走，我明天就去曝光你抛弃家人，我有病，爷爷也有病，你以后就算公众人物了，对吧？”
　　闻又夏脚步一停。
　　“走了，你别想好过，闻又夏。”他说，“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
　　作者有话说：
　　邱声又开始怒气值蓄力了（）
　　前面请假过，所以明天不休息哈


第73章 “这些是闻又夏欠你的吗？！”
　　紧抓着自己的手猛地一抖，随后更用力地握住，十根手指纠缠，仿佛稍微松一点力气就会被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闻又夏到底不愿和他就这么撕破脸皮，但他也不愿和闻家再有纠葛。
　　身边，下一秒，邱声终于忍无可忍。
　　他毫不犹豫地拽开闻又夏的手，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反身冲回去一把抓起闻皓谦的衣领：“操，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
　　闻皓谦身高本就不如邱声，尽管邱声比他单薄得多，毫无防备地，他居然被邱声拽得脚下一个趔趄。刚要挣扎，邱声另一只手也猛地攥住他的校服前襟，手背绷出几道青筋，离得近，他看得见邱声的眼神充满疯狂。
　　那是由内而外的血色，瞳孔都微微收缩。
　　闻皓谦突然有一瞬间的迟疑，他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你……”他对上邱声，竟情不自禁地没了刚才的嚣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们现在可是公众人物，别当街对我做——”
　　“公众人物？”邱声轻蔑一笑，目光依旧是冷的，“是不是就会这四个字？”
　　闻皓谦还未发育完全的喉结动了动：“……我告诉你，我真会把事情闹大的——”
　　“你配吗？！”邱声压低了声音但愤怒清晰可闻，“闻皓谦，你威胁得了谁？想找媒体是不是？好啊，我现在帮你给最大的八卦自媒体打电话你马上告诉他，因为不想继续养老养小当个赚钱机器了闻又夏忘恩负义，你敢打吗？！懦夫！”
　　闻皓谦一张脸通红，喘不过气，只死瞪着邱声。
　　被他的目光惹得发笑，邱声极力忍住直接揍他的冲动：“告诉你闻皓谦，要不是看在闻又夏的面子上就冲你丢我的东西，我真会弄死你。”
　　音量不大，却让人无端觉得邱声一定要践行说出去的每一个字。
　　闻皓谦终于怕了，他惹不起邱声，这个人远比看上去要疯。他有所醒悟，连忙抓住邱声的手想要挣脱，可邱声死掐着他。
　　“你为什么活得到现在，这些是闻又夏欠你的吗？”邱声心跳很快，浑身都开始发热，“闻皓谦，你真他妈没良心！”
　　一咬牙，闻皓谦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推开了邱声。
　　他唾向邱声：“轮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呸！”
　　邱声扭头躲开，这动作让邱声的理智一下子全部碎了，随后一拳挥向闻皓谦。
　　两个人用尽全身力气地扭打，一个退，一个步步紧逼好像非要不死不休。闻又夏不能放任他们——闻皓谦心脏有问题，邱声大病未愈也跟瓷做的一样，谁出事都会闹大——他冲过去攀住邱声的肩膀想把他们尽快分开。
　　无果，闻又夏低低地喊：“邱，别动手！”
　　“凭什么？！这傻逼就是从小到大欠教训！”邱声因为他的动作挨了闻皓谦一脚，顿时出离愤怒，“闻又夏，你滚一边儿去！”
　　蓝花巷，晚风过处，香樟树与人影交织出婆娑的影子。
　　本来不该这样的，可是闻又夏每次上前都被邱声用力地往外推。他阻止不了，又怕无意中的混乱局面里自己不小心伤了邱声，心惊胆战地站在半米距离外想伺机拉住，试了好几次，两个打得愈发激烈，闻又夏混乱中挨了好几脚。
　　“邱行了！真的够了！”闻又夏改为去扯闻皓谦，“你别管！”
　　邱声置若罔闻：“我他妈今天就和他过不去了！”
　　闻又夏被分不清谁推了一把，他差点摔倒，脑子里突然嗡嗡地疼。
　　如果最开始还能凭借身体素质勉强胜过邱声，闻皓谦到底是个中学生，很快就不再占上风，他鼻青脸肿，不知被邱声手上的什么金属饰品划破眉角，但没见血，只是疼得厉害。他从小到大几时受过这种折磨，立刻不干了，一个不注意被闻又夏掰过两条手臂拉住往后拽，差点摔倒，鼻子一酸。
　　“疯子！疯子！”闻皓谦大哭大闹，“哥，你帮着他欺负我！这个疯子，他会毁了你的！我哪儿比不上他，哪儿——他就是个疯子——”
　　操，那我疯给你看。
　　邱声骂，抬起脚要踹可闻又夏挡了一下，他连忙收敛力度，随后推开闻又夏，掐着闻皓谦的脖子把他往青砖墙上推。
　　两个人的体重加在一起撞上去，闻皓谦后脑勺磕着墙砖，霎时眼前发黑。
　　尝到了自己口中的血腥，短短十几年的悲哀在这时放到最大，闻皓谦再顾不得理智了，他伸手往兜里一抓，随后扑向邱声！
　　闻又夏有所预感，蓦地撑起身——
　　可已经迟了。
　　闻皓谦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把弹簧刀，它带着阴森森的金属味道抵在邱声颈间。远处，某家小酒馆的霓虹招牌闪过，将邱声的脸染成一半的血红。
　　邱声眼底突然平静了，寒光让他有铁一样的气质。他眼珠轻轻动了动，瞥向闻皓谦，竟比持刀的人声线更稳。
　　“你想干什么？”他说，轻轻的腔调，“杀人吗？”
　　闻皓谦拿不动刀，手一直在颤，锋利的刀刃便在邱声颈间来回抖，随时可能割出伤。面前的人紧张得一句话都不敢说，闻皓谦的呼吸也急促，他一时冲动然后骑虎难下了，只有邱声居然成了最淡定的那个。
　　他嗤笑一声：“想杀我？闻皓谦，这条街到处都是监控，你以为自己跑得掉吗？还是你觉得这么威胁闻又夏，他就会跟你走？”
　　闻皓谦沙哑地吼他：“闭嘴！”
　　他果然并不知道该怎么办，邱声很满意闻皓谦的慌乱，他眼眸一垂，看着那把刀：“其实我挺理解你的，恨我抢走了闻又夏是吗？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没那么大本事，还是你不愿意相信闻又夏原来一直不在乎你？”
　　“你别说话！你闭嘴！不然我——”
　　“来啊！”邱声猛地抬起手一按闻皓谦的胳膊，刀刃霎时在他脖子上蹭破了一层油皮，火辣辣地开始疼。
　　闻皓谦吓得腿都软了，邱声却不当回事，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怕死吗？真可笑，你怕死，还天天用死不死的威胁闻又夏、威胁我？我告诉你闻皓谦，寻死觅活是最傻逼的事儿，别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你今天把我捅死了闻又夏都不会流一滴眼泪，更不会对你愧疚！”
　　不远处，闻又夏脚步一顿，邱声却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持刀的少年似乎有所动容了，刀刃也离邱声的脖子远了一些。闻又夏喉头微动，察觉他的摇摆后：“闻皓谦，你爷爷还躺在医院，最好别做让他失望的事。”
　　闻皓谦略一迟疑，好像准备松手了。
　　闻又夏压低声音喊：“冬冬，把刀拿开。”
　　怔怔地，弹簧刀刃缓慢地往后撤，等它分开一个安全距离时闻又夏一把抓住邱声，紧接着拽进自己怀里。
　　抬起手揉了揉邱声颈侧红肿的地方，还好没流血。闻又夏心悸得很，但闻皓谦没彻底放下弹簧刀他动作留有余地并不故意刺激对方。
　　邱声朝他一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闻皓谦仿佛被欺骗了，他心里波涛汹涌的恨意、愤怒与委屈无处发泄，嘴唇乌青地看向他们。蓝花巷里，来去的人只有他无依无靠，威逼利诱都没用，他还能怎么办呢？
　　闻皓谦绝望地喊：“哥……你真要为了他？”
　　闻又夏并不答，甚至目光都没离开邱声。
　　而邱声抹了把颈侧的擦伤，侧过头，重重地吼：“闻皓谦，他不是为了我。但你知道为什么他死活不跟你回去吗？因为你、你爷爷，都自私透顶了！狗屁亲情、家人！你真知道这些多少人求而不得吗？口口声声地挂在嘴边那样子，我看了真他吗恶心！”
　　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铁水。
　　寒冬腊月，他怀着最后希望前来央求闻又夏，却被这个该死的同性恋骂恶心？
　　他恶心？
　　那他干脆恶心到底！
　　邱声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对闻又夏说出那句“我们回家吗”，背后两米远，先前瑟瑟发抖的少年再次握紧了那把刀，锋利的刃朝向邱声——
　　寒光晃得闻又夏眼睛一疼，他别过头，慌忙地推开邱声。
　　邱声没站稳，摔倒在地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视野霎时全黑了，五脏六腑突然像翻了个面似的，痛得全部搅在一起狠狠地往深处顶。
　　他听见闻皓谦一声惊叫。
　　视野清明，邱声看见闻又夏挡在他和闻皓谦之间，用右手拦下了本该扎在他身上的弹簧刀。
　　那是闻又夏弹琴的手。
　　邱声意识到这一点时心率忽地加速到一百三四，跳动让他呼吸道的胀痛蔓延到五脏六腑，全身都僵在原地，随后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响，拽住邱声敏感的神经。
　　闻皓谦大喊出声：“啊——！”
　　邱声这才找回力气，一把抱住闻又夏，慌忙去捂他的伤口。
　　“哥……”
　　“滚！”
　　邱声随手抓起什么东西扔向他。
　　地上，弹簧刀还歪歪斜斜地倒在水泥缝里。
　　邱声想踹闻皓谦几脚无论解不解气他都必须这么做，可闻又夏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腰把他往后拉，不小心蹭过闻又夏伤了的手，听见对方低低地抽了口气，双眼发红地盯死闻皓谦。
　　他不知道自己表情可怖，狰狞，像随时要和闻皓谦拼命。惹了祸的少年根本负不起责任，腿脚发软，上下扫了闻又夏一眼，转身逃跑。
　　巷子里突然又多了人，也许演出快结束了他们提前离开。
　　邱声鼻尖只有那股铁锈味，地面，树影依然婆娑，全然不知刚刚发生的事。他看一会儿树的影子，抓着闻又夏的手指止不住地抖。
　　“先叫个车。”闻又夏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别怕。”
　　邱声一怔，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伤口，哆哆嗦嗦拿出手机。
　　他心里酸得要命，又后悔，又怨恨——后悔是他太冲动让闻又夏被波及，怨恨却无孔不入地回放各种狰狞面孔，闻皓谦的，白延辉的……
　　出租车后座，两种情绪交杂着缠住了邱声的喉咙，他偏过头，窗映出他的倒影。
　　何其灰败的一张脸，看不出半点活气。
　　他的胃又开始痛，而且比之前来得更凶猛。因为摔得太狠吗，或者仍旧是他的想象？邱声分不清，他无力面对只好用力按住那里，垂着头，眼睫一动，有什么滚烫的液体坠在手背，感受不到温度，眨眼间只剩下冷。
　　“怎么办啊？”邱声喃喃地问。
　　“没事。”闻又夏的语气很轻松地抚慰他，“不影响弹琴。”
　　邱声本还强撑着不要崩溃，在听见这句时突然像失去一切：“我是只关心你能不能弹琴吗？！我……我最后不该刺激他的……”
　　他说不下去了，闻又夏坐在他右边，完好的那只手轻轻一点邱声的眼角。
　　泪填进他的指纹，邱声听见闻又夏低声说：“不是你的错，我本来想，以后不要让你再觉得后悔……对不起啊。”
　　邱声再也忍不住用两只手捂住脸，无声无息，只看见逆光的地方，眼泪短暂折出街灯颜色，再全部破碎。
　　作者有话说：
　　皮肉伤，莫慌，走个流程


第74章 “付出不是非要守恒。”
　　接近午夜，风大，又冷，顾杞跳下出租车时还有点咳嗽。
　　他从接到邱声的电话开始就心神不宁，脆脆担心他的安全，不让顾杞开车，于是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三医院的地址。下车顾时杞连“谢谢师傅”都省了，火急火燎地冲进急诊科，四处找人。
　　这个时间医院毕竟没有白天那么拥挤，顾杞一眼就看见邱声。他坐在长凳上，面色惨白，神经质地盯着地砖的某个点。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邱儿，怎么回事啊，闻夏呢？！”
　　邱声抬起头，那双猫一样的大眼睛里漏出无措、恐惧，嘴唇干裂，半晌说不出话。
　　顾杞见他的模样，一路风驰电掣时预想的无数种情况不受控地滑向最深的深渊。他立刻猛掐了一把自己，在心里骂“别胡思乱想”，直起身环顾四周一圈都没见到另一个熟悉的影子，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了一拍。
　　“怎么了？”顾杞小心地控制音量，“你别吓我啊邱儿，闻夏不是和你一起吗，他去哪儿了？”
　　邱声不答，背后，急诊室里传出个低沉的声音：“在这儿呢。”
　　腔调慢条斯理，语气也听上去很平稳，顾杞的紧张霎时回归原位。可他刚转过头见到闻又夏本人，一颗心立刻又提到嗓子眼，好险没往外蹦出三口红血。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我 操，你手怎么了！”
　　“哦，没什么。”闻又夏对上顾杞“你他妈骗鬼”的眼神，研究了会儿伤口，无奈地说，“好像包扎得是有点吓人。”
　　虽然是冬天，闻又夏总不怕冷似的穿得很薄。他们今晚去看了演出，livehouse气氛热烈到点燃了过低的温度于是闻又夏脱了外套，结束后尽管穿了回去，袖口依然挽到了胳膊肘，受伤时没有阻隔，现在纱布隐约渗出血迹。
　　小臂外侧靠近手腕的地方，弹簧刀往里刺又略横拉一下但着实不算太长的伤口。清洗，打破伤风，敷药包扎，整个裹了一圈所以看上去十分严重。
　　听完解释，顾杞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脏终于能得到片刻安宁了。
　　“你没事儿吧？！我接电话的时候差点疯了！”顾杞泄愤般用力捶闻又夏的后背，“大半夜，邱儿那上气不接下气半天都没说明白……我还以为你遇到抢劫犯空手接白刃，整个手都被砍了！”
　　闻又夏诚恳地说：“不至于。”
　　见他平静得很，顾杞没那么慌，说去给他和邱声买水。等他走向自动贩售机，闻又夏在邱声坐的那张长凳前单膝跪下，仰起头：“信了？医生也说没伤到筋骨。”
　　半晌，邱声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你今天错在哪儿？”闻又夏问，保持着望向他的角度。
　　要让邱声认错是难事，他一听某个字就变得不自然，偏开目光不看闻又夏良久，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不该冲动……”
　　“不对。”闻又夏的手撑着邱声的膝骨，“你骂他，讨厌他恨他，这都没什么。但是邱声，你为什么说不怕死？我听了很难受。”
　　邱声只是抽气。
　　闻又夏摊开手：“给我。”
　　邱声垂着眼，像犯错的小学生那样不情愿地拿出那把弹簧刀。
　　随手擦了擦凝固的血迹，闻又夏直接没收，坐到邱声旁边。他还要留观刚上完药后伤口是否会有不良反应，邱声抓过他的胳膊认真检查能不能行动自如。
　　“不能再那么说了。”闻又夏哑声道。
　　邱声“嗯”了声，闻又夏将手掌盖在他的小腹，帮他揉肚子缓解疼痛。
　　过了会儿邱声问：“闻皓谦怎么办？”
　　“等他自己冷静吧，带着刀来找……”闻又夏哽了一下，他仍对闻皓谦能做出这事感到震惊，“我不知道他会变得这么偏激。”
　　“我也很偏激。”邱声说。
　　闻又夏：“但你不会想伤害我。”
　　邱声低下了头。
　　闻又夏说：“你觉得我会希望看到你伤害自己吗？”
　　他不说话了，另一边顾杞大半夜被喊来，风风火火地拎着两杯热饮回走廊上，一人塞了一杯后，他问：“你们俩不是去找六哥，怎么蓝莓之夜又在打架了啊？”
　　“没有。”闻又夏说，“遇到闻皓谦起了点冲突。”
　　顾杞一愣：“我靠？”
　　邱声没好气说：“放心，没什么人看见。”
　　顾杞：“不是，那死孩子……”
　　“得了顾杞。”闻又夏不想他再提这事，“那是我的事。”
　　“随便吧。”顾杞面色不善地说，随后目光在他们中间反复地扫，为了确认两个人还有没有别的伤，瞥见邱声脸色愈来愈差忍不住道，“你……邱儿你真没事吗？”
　　邱声条件反射否认，可又突然呻吟了一声，弓下腰，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整个人不受控地抽搐。
　　闻又夏连忙半抱住他，不管邱声要不要继续逞强了，对顾杞道：“再去拿个号，挂急诊。”
　　邱声坚持：“我没……”
　　闻又夏安静地看向他。
　　邱声说不下去，干脆闭嘴，感觉闻又夏揉着的力度放轻了。
　　现在谁说了算显而易见，有闻又夏在，邱声的“讳疾忌医”好似少了一大半，顾杞顿时也安心许多，偷偷笑着转身就走。
　　四年前刚从屏州回东河时，因为柳望予的强烈要求，邱声在市三医院做了一个全面检查。
　　那时查出他肠胃溃疡，再加上心理问题十分严重，总怀疑自己有病痛于是不得不住院治疗，前后折腾了一年，人瘦脱了相，后来哪怕出院了也必须定期复查。
　　值班医生听说他有病历，调出来看后，严肃地建议他再做个胃镜。
　　邱声还没表示出抗拒，闻又夏点点头说：“好。”
　　胃镜最快得第二天，需要一些先期准备。邱声家就在医院附近，本以为闻又夏送他到楼下就会离开——这符合他们现在尴尬的关系——可闻又夏接过邱声家门的钥匙，朝他晃了晃。
　　带路。邱声肯定闻又夏是这个意思。
　　只好领着闻又夏上电梯，他住十二楼，不高不低的楼层也要坐一会儿。邱声为了转移注意力让胃痛稍微缓解，不得不找话题。
　　“我们过两天去找骆驼？”他心里惦记着这事。
　　闻又夏望向变化的楼层数字：“你先休息。”
　　邱声一皱眉，声音不自禁地拔高了：“什么意思，不信我，觉得我又要把事情搞砸？”
　　闻又夏的手还搂着他的肩，力度加大了点，并不因为邱声语气突然的恼怒而有所改变：“没说不找他，但是城北那边儿太乱了，而且我跟骆驼怎么说也更熟悉。”
　　很合理的解释，但邱声就是不高兴，他要说什么，电梯在这时抵达楼层，门打开。他顿时索然无味，顿觉纠结过去的事很没有意义。
　　闻又夏这才真正到了邱声的“家”。
　　进门右手边是开放的厨房，客厅除了一张靠吧台的木头桌子没有任何家具，对面满墙的储物柜。靠窗的一侧抬高做成小平台，铺了张看着就很舒服的绒毯子，上面放矮茶几、懒人沙发和各种坐垫、投影仪还有环绕音箱。
　　邱声弓身拿了双拖鞋。
　　闻又夏一试，尺码刚好。
　　他没问为什么邱声会给他准备——小卢、顾杞都不是这个码，至于为其他人更不可能，这双鞋几乎是崭新的——闻又夏觉得有一个笃定的答案横在他们面前，这次再不容躲避，但他们又老是吵。
　　就像一直错过，闻又夏在意时邱声不在意，现在闻又夏不在意陈年旧伤，邱声却因为他“害得”闻又夏打了绷带而自责。
　　邱声随便坐在平台边缘，尽管已经很晚，在蓝花巷口那句说不出口的“要不要过来住”经过突如其来的变故后如鲠在喉。可他又不想赶闻又夏离开，对方让他“先去休息”时，邱声只好僵硬地一点头。
　　他找回一点知觉，说：“我床很窄，你要么……”
　　“在这儿打个盹儿就行，你睡你的，当我不存在。”闻又夏说，将邱声最喜欢的那个深蓝色抱枕揽入怀里。
　　虽说闻又夏那么讲了，有个人在，邱声睡得不好。
　　整晚，闻又夏其实没什么动静，甚至很少走动，像不存在。邱声从卧室里看不见小平台的情况，心焦，想让他过来躺着又不好意思。
　　他翻来覆去一整夜，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过去的，现在的，并无任何结果。
　　临近天亮时，他爬起身，偷偷地把CD架上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塞进深处。
　　检查定在一早，邱声自己进去了。闻又夏在外面，他没有刷各种热点的习惯，继续玩那个小游戏，不多时等来了顾杞。
　　还有卢一宁，看了眼检查室别扭地关心：“他没事吧？”
　　聊了几句邱声，顾杞话锋一转：“今早听说盛小满醒了。”
　　闻又夏单手推色块的动作顿了顿：“恭喜。”
　　“喜个屁，他一看左手的石膏差点又昏过去，说不如直接撞死他，许然本来挺高兴，见他寻死觅活的也跟着血压升高了，他俩好险没把医院天花板掀翻。”顾杞说，“哦对，望姐提了一嘴《半神》和《宇宙》的相似，Woken经纪人打太极，意思是如果银山为这事跟白延辉对峙，他们也会站在我们这边——枪打出头鸟，你知道的。”
　　现在的Woken面对一堆烂摊子分身乏术，闻又夏本也不指望许然能表什么态，但其他被利用、坑害过的音乐人不一定有Woken的分量。
　　“我还是去找骆驼吧。”闻又夏说。
　　卢一宁没好气道：“找他有用么。”
　　闻又夏：“没用也要找，万一他知道白延辉其他事呢？总不能隔了几年还是什么也不做等着邱声去解决。”
　　“哥，其实我和杞哥真的不在意，大家都会往前看。”卢一宁说。
　　闻又夏“嗯”了声，他不再对卢一宁解释。譬如他们之间并不是非要付出守恒，但他弥补邱声的创伤同时也是治愈自己。如果尽到了所有努力最后依旧没有办法，那闻又夏这次会选择认命，放下，不要了。
　　那时，他可以对自己说一句真正的，“问心无愧”，也能告诉邱声，“我可以同等地爱你，永远地爱你，你让我回到你身边，行吗？”
　　他总不能再让邱声难过了。
　　闻又夏深呼吸一口气，翻出手机里存的六哥的号码，手指动了动发过去一条信息。
　　短信刚显示“发送成功”，身后诊室的门一看，邱声满脸苍白地出来。他走路有点不稳，闻又夏扶住他，担忧地：“没问题吧？”
　　邱声看他一眼，突然猛地抱住他的脖颈。
　　旁边卢一宁用力地“啧”了声，闻又夏却没任何欣喜，相反，他的心凉了一半。
　　医生紧随其后出门，戴口罩，看不出表情，但他眉头紧锁：“你是病人家属对吧？”
　　这一次，邱声没有否认了，闻又夏点头：“我是。”
　　“刚才我们检查时发现病人胃部有息肉，已经镜下切掉了。从检查来看没什么问题，应该是良性的，但是还是会去做一个化验。”医生把单子递给闻又夏，“具体的病理结果要一个星期之后出来，你们到时候来拿吧。”
　　闻又夏没听懂：“为什么要化验？”
　　医生很忙，示意他看单子，转身回去了。
　　旁边，卢一宁忧心忡忡地不知是解答还是雪上加霜：“意思是，可能是癌症吗？”
　　作者有话说：
　　邱，脾气得改，作息也得改。
　　宝贝们还有海星吗，我还差一点就可以凑整数啦qaq


第75章 “我是为自己，也为他。”
　　卢一宁口无遮拦随后就被闻又夏拍了一巴掌，但其实根本不需要他多嘴。邱声心里完全清楚，十二指肠溃疡、胃溃疡，恶化到最后很可能是肿瘤。
　　邱声以前真无所谓。
　　生病也好，哪天被车撞了或者失足坠楼了，在三十岁之前没了不失为一个好结局。甚至他认为得癌症痛归痛，总好过下决心去自杀——他没那么多勇气——但再次看到那段视频，意识到闻又夏和他可能再见面，而重逢就意味着他们有机会再来过，邱声就开始害怕。
　　害怕没有时间等到修补裂痕，也害怕万一重归于好却时日无多。
　　他当然不想坐在那儿无所事事一个星期，但这次闻又夏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强势，不等邱声脑子转过劲儿，闻又夏已经把接下来的安排都分发下去。全票通过，连柳望予都要求邱声必须休息，直到确认检查结果。
　　邱声不肯，他坚持已经不痛了。可惜没人听他的，都默契地把他当成个能喘气的木偶，其余的言语动作一概不存在。
　　邱声憋得心率加快，卢一宁还在幸灾乐祸：“这就是你早年搞专制独裁的报应！”
　　可能医生话说得温和，朋友们——如果邱声有的话——对他的所谓病情持乐观态度。闻又夏第二天就没影了，邱声问顾杞，对方装疯卖傻。
　　“不知道，哎呀，我哪儿管得着闻夏嘛！”他说完，反将邱声一军，“吃药没？”
　　邱声捂着耳朵，恨不能时光倒流痛改前非好好修养身体，绝不给这群人以“你是病人”为借口瓜分他话语权的机会。
　　顾杞唠叨：“要吃药的，你看马上23号又去检查了，到时……”
　　邱声干脆扭头跑出了排练室。
　　他被剥夺决策能力，在排练室还要忍受顾杞和卢一宁反复捶打，索性到录音棚溜达了一圈。认识的母带工程师正在给他们录的新歌协调各个器乐的音量，这首新歌本是卢一宁写着玩的，几个人各司其职地编了曲，前后都没超过72小时就完成了demo。
　　决定叫什么时卢一宁选择用了和某篇有名的小说一样的名字，《舞！舞！舞！》，风格相当快乐，让人听了想随之摇摆。
　　这首歌会作为EP和《飞鸟》一起正式发布，并不放入第二张专辑里。对母带工程邱声插不太上嘴，他绕着太果几层楼从下又走到上，排练室里顾杞正练新编的吉他solo，卢一宁认真看着乐谱准备之后演出。
　　井井有条的一切，这曾经是邱声希望得到的。
　　他把控所有精确到秒也换不来别人自愿与他站在一起，等他被迫罢工，才发现重要的不重要的事离了他依然照常运转，甚至更自然。
　　控制狂也好，强迫症也好……是该改改了吧？
　　那别管了，就让他们随便吧。
　　邱声这么想着，准备往回，但他仍发了条信息给一天不见人影的闻又夏：“你今天去哪儿了？”
　　半小时后，闻又夏总算活了：“我在港口。”
　　一月的城北港口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寒风呼啸而过，近海漂着细碎浮冰。
　　闻又夏把烟掐了，望向刚从便利店出来的男人。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立在原地。闻又夏皱了皱眉，走过去，他的身高和气质充满压迫感，刚刚靠近，局促顿时占据对方的四肢，目光呆滞地要躲开。
　　闻又夏喊住他：“骆驼。”
　　骆驼手里拿着才买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胡子拉碴，衣着寒酸而潦倒，因为干燥、低温，脸和手的皮肤都裂着许多小口，隐约可见针孔遗留的痕迹。他好像有点驼背了，走路也缓慢，如同行尸走肉，实在很难与昔年蓝花巷里的“Rock star”联想在一起。
　　“好久不见。”闻又夏说，思索片刻后递过去自己的烟盒，“聊聊？”
　　骆驼不作声地朝左边小巷拐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好一会儿后，路旁出现一排平房。骆驼钻进其中一间，没关门，闻又夏视为他同意了，紧接着进去。
　　这实在算一排“危房”，破旧，低矮，随时可能会被过分汹涌的海风刮走门窗屋檐。里面光线不好，白天也需要点灯才能看清摆设。单人铁丝床靠着墙边，一张高点的凳子当成桌面，小板凳则是坐的地方。没什么家具，灯泡晃晃悠悠地闪烁。
　　连他租过的那个仓库也不如的环境，还有股奇怪的臭味，闻又夏表面却没有任何态度，他安然地坐在那张小板凳上，两条长腿委屈缩着。
　　骆驼则靠在床边，他低头借一点光研究闻又夏给的烟，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很久没抽这么好的烟了。”骆驼说话时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金属薄片随时可能被锈迹压断，“你混得不错？”
　　“还行。”闻又夏说，打量着他床头一只缺口的水杯。
　　“玩乐队？”
　　闻又夏自嘲：“只能干这个吧。”
　　火星一闪，骆驼点燃了烟：“谦虚了，你又不像我。”
　　烂苹果的时光闻又夏不算太愉快，他看不上骆驼，觉得这瘾君子实在没半点心思在乐队，私下里他对骆驼毫无尊重可言，对方大约看出来了。两人关系一开始僵硬，到后来几乎毫无交集，但乐队解散，反而现在能相对心平气和地聊聊。
　　骆驼见闻又夏不说话，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气，叼着烟：“你找我应该不是为了看我还有没有死吧？”
　　“我想知道你们还是‘破壳乐队’时贝斯手写过什么歌。”
　　这话出口后，他见骆驼浑浊的眼珠突然闪过一道亮光，但稍纵即逝，仿佛错觉。
　　“不知道……”骆驼忧郁地说，含糊不清，“你突然提什么破壳……早就没有破壳了，你回去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闻又夏皱了皱眉，他已然看出骆驼并非想象中那么不清醒，放弃不会绕弯子：“直说了吧，白延辉抄了我的歌，他做事滴水不漏，肯定是惯犯。”
　　骆驼：“那你就去找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耳畔不合时宜地响起六哥的声音，他说骆驼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安东碰了“药”，人没了，然后他就开始上瘾。闻又夏是个很能阴谋论的人，奇怪的是，每一次他的想法都会在不久后被证实——
　　比如他现在觉得烂苹果的结局并不是巧合，而是人为制造。
　　“当然跟你有关系。”闻又夏冷冷地质问，“难道你学会嗑 药不是他教的？”
　　骆驼抽烟动作停了片刻，不可置信看向他。
　　闻又夏：“你好奇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想，你们一个乐队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嗑惟独他白延辉一点不沾，是他真的洁身自好吗？他把掺大 麻的烟递给我时手都不抖一下，可见也不是第一次了。还有，你们当时组‘破壳’，安东一个不碰‘药’的人居然会因为药物过量意外去世？”
　　骆驼：“……”
　　“药物过量。”闻又夏强调这几个字，表情忽地阴沉，“你比我清楚吧，有些人会产生剧烈的过敏反应。安东是不是这样的体质？如果他知道，那他为什么会去碰，不想活了吗？或者他不知道，但有人蓄意为之，以为最多上个瘾结果弄出人命了。”
　　骆驼：“怎么会……谁会知道……”
　　闻又夏步步紧逼：“你们乐队互相了解到什么程度，你还不清楚吗？白延辉喜欢他，安东是什么反应？如果安东死了，有个人就可以堂而皇之接手他的成果，打上自己的名字。”
　　骆驼剧烈地咳嗽起来，那个名字像一道绳子突然拴住他的喉咙。
　　闻又夏问：“是不是他拿给安东、拿给你的？”
　　虽然是疑问句，可他语气笃定态度坚决，就差没直接说：白延辉是不是杀人凶手？
　　破旧平房四处漏风，骆驼一个激灵。
　　“不可能的！你没办法拿他怎么样，这些都过去了……我他妈……我活该，我活该！老白本来是想让我放松点……”
　　“安东呢？！”闻又夏压着愤怒，“你和他不是朋友吗？你听听你说的话，对得起他？！”
　　骆驼声音提高：“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少来这套了！”
　　闻又夏倏地站起身：“为了自己？！行，没错，我就是为了自己又怎么样？不该吗？他欠我的，我不能去讨回来吗？”
　　六哥评价闻又夏像“安东”，气质，以及行事风格。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不知道，闻又夏毕竟没有见过安东的样子。但骆驼这时的反应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安东来找自己索命，质问他为什么冷眼旁观。他脚一软，床边摇摇欲坠的杯子、烟灰缸“哗啦”一声，噼里啪啦跌落在地。
　　他眼睛发直，两只手胡乱地在面前晃，然后“咚”地跪在地上：“求求你了！别逼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米八几、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得如同一副骨架折在水泥地，全身都快散了。他尖叫着，随即眼泪鼻涕一起流，闻又夏厌恶地走到一边。他不管骆驼疯狂打滚，抄起了“桌子”上的一个笔记本，匆忙翻过，里头记载了一些音符和破碎旋律，看起来并不像以前的。
　　闻又夏内心倏忽被触动。
　　他看向骆驼，惊讶于这个男人竟还在清醒的时候坚持创作。
　　骆驼半晌没有再滚了，他一脸灰尘，乱七八糟地重新坐好，一边喘粗气一边狠狠地掐自己，指甲抠出几道血印，好似这样才能完全从突如其来的刺激里尽恢复正常。
　　“你在写歌？”闻又夏不可思议地问。
　　可他还是语无伦次：“我没有，我没有……我不会写歌，老白会……”
　　“骆驼。”闻又夏举起本子，看向他，“你的歌，为什么答应署他的名？因为你不能断了药，对不对？”
　　骆驼木木地凝视自己的笔记。
　　“我已经不年轻了，随便，这些都……随便吧。”骆驼苦笑着，又像在哭，“我有什么办法……”
　　闻又夏厉声喝道：“其他人呢？！”
　　他微微怔忪，捂住脸不愿面对，闻又夏继续说：“你知道白延辉现在有多猖狂吗？小乐队的歌，被他连哄带骗地‘买’来，以为自己攀上伯乐，结果却是被恶魔压榨！我是有证据，但单靠自己顶多让他名声臭个一年半载，以后呢？他还是在那儿！看看你自己，你不想摆脱他吗？”
　　骆驼肩膀筛糠似的抖：“不……”
　　“我只要两个东西，你愿意给就给，不愿意，我今天把你房子拆了也要找到。”闻又夏不容他反抗，“安东以前写的歌，还有白延辉从谁那儿拿‘药’给你们。你不是傻子，一定藏着救命的东西。”
　　朔风凄厉哀号，北城区港口，一切都了无生气。
　　半晌，连闻又夏都不抱希望了，骆驼好像终于从迫人的恐慌中缓过来。
　　他趴在床头点上一根烟猛烈吸了两口，按着心脏：“我不能说……他不知道我在这儿，如果他出事，只要不是马上被关进去他一定会弄死我的……闻夏，我不能、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闻又夏将那本笔记摔在他旁边，准备开始践行“拆房子”的话。
　　骆驼抬起头，蓬头垢面后，眼睛居然有一丝年轻时的光。他指向角落里，那儿有个看上去几乎被焊死的箱子。
　　“那里面，有个硬盘……”
　　“是你自己找到的，我没说……没说！”
　　作者有话说：
　　《舞！舞！舞》是村上春树的小说


第76章 “恶心，去死。”
　　对东河市而言，2018年的1月发生了太多事。
　　起先是盛小满入院，Woken停止了半年内的全部活动，许然宣布暂时休团。他到底没有选择邱声那条路，宁可等盛小满。
　　接着，胡一泽因过失伤人被警方扣留。虽然不久后他被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了，但名声算是一落千丈，所有代言、商务合作统统取消，被迫进入待业状态。
　　随后《飞鸟》占据了新歌榜榜首。
　　由于短视频平台开始兴起，传播度逐日走高，作为突然爆火的短视频背景音乐，银山过去的两首歌《白河夜船》和《热烈》也重新登上了“畅听榜”。金视合作节目的综艺效应紧随其后，尽管巡演只办了几场，知名度却翻了几番。
　　托综艺节目的福，顾杞攒了多年的积蓄加上一笔“飞来横财”，总算圆了房奴梦。
　　他赶在春节前买了看中许久的那套房子，17年中交房，有简单装修。之后房主一直没有入住过，哪怕名义上是“二手”实际也崭新无比。顾杞喜气洋洋地交了钱，丝毫不在意以后每个月还有贷款，在一群人的怂恿下，给脆脆求婚。
　　女孩儿早就在心里答应了他无数次，两人一起生活多年，但饶是如此，脆脆在看见那枚朴素钻戒时依然忍不住哭成了泪人。
　　就像她学生时代向顾杞告白的那个月夜，顾杞笑着，拥她入怀。
　　顾杞奋斗多年终于买房，在乐队成员看来绝对算不折不扣的大事，几个人凑热闹似的帮他搬东西、暖房。卢一宁说自己提不得重物，邱声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最后那些买的小家电上楼任务艰巨地落在闻又夏肩上。
　　他进进出出好几趟，两个人就负责在旁边喊加油，丝毫没在意某人受伤的地方才刚痊愈。
　　刀伤到底是留了道疤，横在腕骨上，有点难看。冬天衣服多，遮一遮也没什么，只是闻又夏偶尔敲键盘、练琴的时候看见，再思及由来就不太舒服。
　　而闻又夏依稀感觉得到，邱声虽然不说，但他很不喜欢这道疤。
　　可是怎么遮住，闻又夏还没想好。
　　春节，柳望予难得情感战胜赚钱的理智，并未给银山安排太多活动。于是邱声从工作、疾病还有沉重的包袱中解脱，他不想出门度假。
　　被切除的胃部息肉化验完毕，结果如医生预料的确实是良性，但这也等同于明白地告诉邱声：再不注意，下次就不一定了。
　　于是所有人都同意邱声需要照顾——病是一方面，主要在心理层面，万家灯火的节日有个活物在旁边陪着，邱声多少不那么焦虑。而他放下梗着的心结，身体的病痛就不会愈演愈烈。
　　但人选似乎没什么挑挑拣拣的余地了：顾杞新婚燕尔，撂挑子不干。卢一宁和邱声向来不对付，忙着追求阿连，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
　　顾杞问：“让闻夏过去陪你吗？”
　　邱声：“不要。”
　　然后顾杞就把门禁卡连着备用钥匙一起扔给闻又夏，末了，给他发上整两页的“入住须知”，连新风机使用方法都一一注明。
　　“多管闲事。”邱声说完，就趴在平台的懒人沙发上装死了。
　　邱声装修房子时根本找不到闻又夏，更没思考过他真能有朝一日回到东河。顾杞建议他做个客房，邱声自认并无精力分给别人了，干脆拒绝。
　　于是现在，闻又夏没地方住，邱声好几次“你要不凑合跟我一起睡吧”都到嘴边了，但犯着别扭，不肯看闻又夏手上的疤所以变成了——
　　“你打算睡哪儿？”
　　闻又夏自然地说：“我买了张沙发床，就客厅吧。”
　　邱声：“……也行。”
　　合情合理，就是心里闷得很，他脾气上来，怒气冲冲地回卧室摔枕头。
　　房子不算很大，闻又夏的东西没带太多，就一个小箱子装了几件衣服外加洗漱用品。没几天，沙发床也运到了，在宽敞大厅里铺开正对工作间的门。
　　顾杞问他为什么不和邱声挤一挤，末了又说：“虽然他那个‘盒子’睡着压抑得很，好歹是张床。”
　　闻又夏没多解释，他知道邱声其实不太希望自己那么快就入侵到最后的安全区。邱声对卧室的领地意识强烈得和野生狮子也没什么区别，他如果想让自己去，那邱声会说的。现在这个意思，要么那排看似平常的书柜后别有洞天，要么邱声单纯看着他就烦。
　　闻又夏觉得应该不是后者。
　　何况他现在也有正事忙，不太执着于自己可以睡哪儿。
　　从骆驼那儿“抢”回来的箱子里装了个移动硬盘，还有一个摩托罗拉旧手机，闻又夏一并拿走。移动硬盘里装有以前他们录的demo，破壳时期与烂苹果时期都简单分类，详细信息可见最初的创作者。
　　而手机太旧，家里暂时没找到充电器，闻又夏以为是骆驼以前用的，直觉不会有什么重要信息就一时没顾上，准备分析完硬盘的歌再去收拾。
　　这天，闻又夏发现被旧手机邱声拿着，正聚精会神地研究。
　　因为垫高了平台，客厅的窗户被人工改造出“落地”效果。冬天即将过去，拂过耳畔的朔风虽然仍如刀割，阳光却先一步有了春暖花开的预兆。
　　邱声逆着光，赤脚缩在毯子里。
　　他头发很久没剪有点长了，遮住眉眼，这时有种毛茸茸的气质，整个人立刻温柔了。闻又夏望着他，情不自禁心静了许多，轻声问：“发现什么了吗？”
　　邱声揽过一个抱枕垫着腰：“这个手机好像是安东的。”
　　闻又夏一愣。
　　邱声不太熟练地翻到某个界面，递给他：“你看，白延辉发给他的恶心短信。”
　　十来年前的短信记录不像后来的各种记录可以漫游，只能储存在手机里，并且数量有限，新的会把旧的顶掉。电话卡虽然早被停了但短信还可以查看。摩托罗拉是01年的款式，像个可以按键的板砖。安东02年去世前一直用的它，时间不长，通讯录只有三个人。
　　“骆驼”“小白”还有，“妈妈”。
　　他像个离家出走的自闭青年，与“妈妈”的对话只在逢年过节有寥寥几句。跟骆驼的短信不多，更常见是打电话。剩下就全是白延辉，热情地对他表达爱意——少的时候几个字，多的时候把短信字数填满都还不够，分成了好几条发送，不过在安东唯二的两条回复后，他再也没有发过了。
　　安东回的第一条是：“滚。”
　　第二条：“去死，恶心。”
　　这些东西覆盖记忆尘埃，隐约可窥见世纪初东河市发生的一些爱恨情仇。
　　闻又夏粗略浏览，已经眉头紧锁：“阿连昨天还问我，她那边把薛晨发来的视频配合照片、声音对比剪辑了一个视频，我觉得可以先发给他。”
　　“发。”邱声想象着白延辉突然被砸中的表情，笑了笑。
　　闻又夏示意他拿的旧手机：“你收好。”
　　邱声不明所以地举起它，晃了晃说：“白延辉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成名史’‘创作之路’会被我一点一点地挖清楚吧……这个骗子。”
　　他骗了多少人的未来，光荣与梦想。
　　做这些是否多余，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现在都无所谓了。闻又夏不敢说自己是在做多么正义的事，他最开始只想拿回属于他和邱声的歌。
　　阿连很快把邱声要的东西整理好了，他发到了白延辉的邮箱。
　　邱声扔邮件就像抛烫手山芋，他幻想过太多次有关“报复”的情景，但实际发生的却不像他假设过的任何一种可能性，他心情几乎是滑稽的。
　　也许因为过去了一段时间，本身不抱希望了，痛苦经过无数次刀削斧砍，最后成了一块顽石，毫无知觉地立在属于它的沼泽，不断下沉着。
　　但白延辉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快、更激烈。
　　如邱声所言，他已经几年没有新的金曲，口碑尚在，就算不再写新歌了也可以继续靠版权吃饭，生活条件不会差到哪儿去。但在圈内一旦引起连锁反应，白延辉多年苦心经营的“创作才子”“顶级音乐创作人”形象会立时如山崩海啸，将他自己吞噬。
　　过去的白延辉打压他，无非因为邱声还没站稳脚跟。今时不同往日，邱声靠几张获奖专辑跻身制作人新秀的行列，正磨刀霍霍，随时准备抢他饭碗。
　　更别提这事本身就会带来极其恶劣的影响。
　　白延辉，曾经为了打压邱声、毁掉闻又夏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邮件里附有邱声的号码，他打过来时，闻又夏接了，开启免提。
　　“你不会以为这些真的有用吧，闻夏？”白延辉竭力保持着镇定，但他过分加快的语气暴露了他其实一点筹码都没。
　　闻又夏一贯说话慢，这会儿让人心焦：“你这不是有反应了嘛？”
　　白延辉顿了顿，接着笑了：“现在找所谓的视频啊、影像分析、声音对比的资料，又能说明什么呢？那纸合同可是你的小男友亲自签的名。”
　　闻又夏“唔”了声，听上去像陷入了认真思索。
　　而他旁边，邱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不想说话，只用口型朝着闻又夏骂：傻逼。
　　闻又夏差点笑起，他听了会儿白延辉不算平稳的呼吸，半晌才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卖是卖了，但没说我们不能再‘改编’。要不这样，我们发我们的歌，你让时代唱片或者胡一泽团队来找太果‘正当维权’？”
　　当下，胡一泽名声已经臭了，无论他说什么都会率先被Woken粉丝为首看他不顺眼的人失去理智地攻击，“维权”二字尤为可笑。
　　白延辉自然知道闻又夏故意提胡一泽，他忍不住漏出一声冷哼，可极快地调整了状态：“以为找到我的把柄就能让我妥协？闻夏，你还是太年轻，大家的记忆没那么长久，你觉得这样我会答应你任何无理要求吗……”
　　“当然不会。”闻又夏仍旧是不慌不忙的腔调，“而且这个是我们的‘私人恩怨’，你说对吧，辉哥。”
　　他用了原来的称呼，听不出恼怒仿佛留给白延辉一点喘息空间。
　　那头成了精的老狐狸不知是太着急或者这几年顺风顺水忘记当年如何算计旁人，竟没太犹豫地抛出橄榄枝：“闻夏，你是聪明人。”
　　闻又夏：“嗯？”
　　“做人要感恩。”白延辉笃定地说，想要抓住他，“我才是那个发掘你的人，我知道你的天赋在哪儿，在livehouse里，贝斯就是你最好的武器。你应该演出、创作，而不是跟着二流制作人原地打转……银山的风格，你扪心自问真的合适吗？”
　　听到这儿，“二流制作人”忍无可忍，对着手机竖了个中指。
　　闻又夏想了想：“挺合适的，人都会变。”
　　这一次，白延辉沉默了半分多钟。
　　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场面几乎完整重演，不同的是，掌握主动权的角色调换。邱声过去有多憋闷委屈，此刻纵使并不扬眉吐气，也有股恶狠狠的畅快。
　　但更多只是意料之外被那句“合适”打动。
　　他看向闻又夏，试探着，伸手抱他。
　　亲密动作柔和地化解了尴尬期，闻又夏侧过头，十分自然地吻了下邱声的眉心。
　　邱声一瞬怔忪，他的心跳加快了。和闻又夏的对视让他忘却正在做的事，四年前、五年前，他们坐在夜总会的那个夜晚一下子席卷了他。
　　他好像闻到了蓝花楹的气味，但现在明明是冬天。
　　邱声不露声色地垂下眼，好像那个吻的温度还留在额头，他握了把闻又夏的手，与此同时话筒里，白延辉充满蛊惑力的声音传来：
　　“我们见一面，闻夏，如果谈妥了那我可以想办法，把版权给你拿回来，但这是我送给你的……”
　　“辉哥，你是不是搞错了？”闻又夏冷静地说，“我是在威胁你。”
　　“……”
　　“歌还给我，再道歉，做不到就滚。”
　　作者有话说：
　　强迫症看着不太舒服，所以又分了一卷专业推动剧情（？）时间线还是现在。
　　关于为什么四年前不这么做：实力决定一切，除了威胁什么的还因为当时他们是新人，得罪不起白和白背后的大公司，现在和以前不一样，所以可以不用理
　　毕业的事情太多了，时间被打得很散，每天都熬到半夜身体有点吃不消了，最近几章暂且隔日更一下，谢谢理解！


第77章 “如果因为可怜的话。”
　　白延辉干笑两声：“闻夏，我依然认为这其中一定有某种误会，什么事情大家面对面才好谈嘛，你最近哪天比较空，我从……”
　　听到这儿，闻又夏干脆地挂断通话将手机扔到一边。
　　通话全程都被邱声听见，他抱着一个坐垫，手脚都缩着，像一只猫那样下巴枕在坐垫的尖儿抬起眼看闻又夏。他的动作里写满不耐，邱声的目光微微一动，小客厅里的沉默如窗外不远处的海水，轻轻地翻涌起来。
　　邱声虽半晌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可却并不安静。他的眼睛全告诉了闻又夏，这时他们的内心都无法保持平常状态，闻又夏甚至感受到了邱声呼吸极力压抑着焦躁的节奏。
　　邱声无法不将这些场景、言语和四年前联系起来，他是亲历者，当年与白延辉说的话每一句都随着对方词句的腔调改变而逐渐复原。哪怕邱声极尽全力地想遗忘，这些埋藏在识海深处的痛苦仍然自发地拼凑出完整形状。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就算赢了也得不偿失……”
　　“你是闻夏的男朋友，总该保护他一次？”
　　“我们签个协议……”
　　“宁可把他毁了也不可能留给别人。”
　　邱声倒抽一口气，像突然醒了，他反手紧紧地握住闻又夏，汲取他掌心的体温，不算柔软却暖热的触感让他完全感受到闻又夏，他的脉搏有点紧张地加快了。
　　原来那些话，邱声想，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时至今日闻又夏没有被谁毁掉，任何人都无法摧残他。
　　“为什么直接不听他说了？”邱声听见自己不太确定地问，带着故作轻松的腔调，“你就不想当面再揍他一次？”
　　闻又夏摇头，起身进工作间，过了会儿把硬盘和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
　　他看上去仿佛不愿再与白延辉有所瓜葛，可他们又都那么在意地寻找着白延辉过去的线索。这是一对矛盾，仿佛他们不该这么做，闻又夏有着超乎邱声想象的执着，应了他对邱声承诺的，“我会把那首歌要回来。”
　　闻又夏戴上耳机，重新一首一首地听安东的硬盘里那些音频。
　　虽然不算太年代久远，怎么也是十五六年前的东西，有些是磁带转录，有些是手机录音，还有一些不知道用什么设备合成的，夹杂着混乱的电流声。不算太伤耳可是听久了仍让人很不舒服，邱声只坚持了一首歌，就受不了了。
　　闻又夏认为白延辉一定程度上继承了安东的旋律特征，他这些日子一直耐着性子在听、扒谱再分析歌曲的结构，写了满满一叠A4纸，用三种颜色的笔标记了安东。
　　生活在地下，音乐在地下，哪怕被在意过也只是流星一般出现的贝斯手。
　　为什么白延辉能逍遥到现在，他却无人提起呢？
　　邱声蓦地为这个素未谋面的贝斯手不平。
　　他读了几行闻又夏扒的乐谱，扭过头，又情不自禁开始盯着闻又夏看。对方认真做事的样子吸引着邱声，尤其这时。
　　假期白天，闻又夏坐在小平台边抱着笔记本听那些demo的状态已经成习惯。有阳光的时候，他的肩膀和略长的发梢被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皱着眉，眼角就叠出一小片阴影；沉沉的阴天，邱声会开灯，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随着工作慢慢推进，他们逐渐呼吸到一个频率上了。
　　邱声不太想承认，可闻又夏回到他身边时，纠缠他好些年的噩梦与坏情绪都像遇到了洪水猛兽，暂时收敛，不敢再出来作祟。
　　也许，可能，偶尔，闻又夏是一种只对他起效的安定剂。
　　这天是正月假期的最后一个黄昏，挂掉白延辉电话的两个小时后，闻又夏喝了口放在手边的白开水，抬起头：“找到了。”
　　邱声看他看得有些出神，第一句都没听见，闻又夏直接把耳机递给他。
　　那是一首基本成型的demo，放在文件夹的最后面，邱声只听了三十秒就基本确定它的旋律与《Anthony》几乎一模一样。或许因为当年白延辉笃定这首歌再没有出现的一天，也或许因为初次接触这些事，白延辉并不熟练，只能简单地改了几个和弦。
　　但旋律，包括编曲思路都沿用了安东的成品。
　　邱声耳畔响起很小的“咔嗒”，仿佛一扇紧闭的门就此打开，而束缚他的黑暗从那道门里争先恐后地涌出，他一下子得以顺利呼吸。
　　密集却不激烈的贝斯勾勒出主要riff，挣动着，中途猛地放手，像突然从某个狭窄岩洞中漏出一道光。但紧接着节奏不仅没有加快，反而一下子寂静，键盘声流入，贝斯黏着的滑音立刻将人拽入了最开始的沉睡。
　　阴沉而温柔，他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这首歌居然会融合两种极端情绪。尽管只是个雏形，已经处理得很和谐了，白延辉后来那首只学了皮毛，根本没法比。
　　日期是2002年6月，而安东是7月去世的。
　　意识到这一点时喉咙痛了一瞬，邱声问：“这首歌叫什么？”
　　闻又夏低下头，念出这个文件的命名：“Escape to Yangon。”
　　邱声没听清：“嗯？”
　　“上次见骆驼，他告诉我安东的愿望是赚够了钱带着妈妈去仰光，生活成本便宜，天气也好，他妈妈有很重的病，现在不知道还活着没有。”闻又夏说起这些事语气沉重，分明没有隔多少时间，一切都却已经无法挽回。
　　邱声嘴唇动了动，因为酸楚，他的气管像被烧着了一样又干又热，声音变得嘶哑：“这不是为我自己……安东，还有好多人，他凭什么能够肆无忌惮——”
　　“我懂。”闻又夏说，垂着眼凝视电脑屏幕上的文件详情。
　　逝者已矣，可他们知道了就不能当做无事发生过。
　　“刚才你为什么拒绝白延辉要见面？”邱声突兀地问。
　　闻又夏偏了偏头，好像没听明白。
　　邱声提及这些时蓦地尖锐：“我说，他约了你见面谈，你为什么不要？”
　　闻又夏反问：“你觉得白延辉会谈什么？”
　　邱声径直愣住了，哑口无言。
　　“所以和他谈没有意义。”
　　半晌，邱声蚊咛似的小声说：“对不起。”
　　诧异地成了闻又夏：“嗯？”
　　“没有和你商量就签合同，这事我确实做错了。”
　　邱声话音刚落，一向硬撑着自己的力气突然被全部抽空。
　　他从未想过对闻又夏道歉，无论真诚的还是走形式，他自觉所作所为没有对不起闻又夏的地方。这三个字不属于邱声的词典，它与“懦弱”是同义词，邱声不承认自己有软肋。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道歉也无济于事遑论认错。
　　只要他去担当，承受一切决定的后果，那有没有一句“对不起”并没那么重要。
　　可是咨询师劝他，“你可以试着认错，不要总觉得自己做的对别人都好”“你需要和信任的人敞开了谈，把你的顾虑、你的思考都告诉对方”“让别人走进最安全的地方，你要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的”。
　　“认错不是装可怜，也不是博同情。”章医生说这话时像看透了邱声内心所想，“没人会同情你，因为你已经够坚强了邱声。”
　　他只是在向曾经认错。
　　尽管有点难以启齿，但好像没有想象中要难。闻又夏的目光充满诧异，那天他告诉顾杞“你自己决定吧”，顾杞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干什么？”邱声用干笑掩饰慌张，“我不能说这个字？”
　　闻又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但是那件事到此为止了。”
　　邱声一怔，听懂闻又夏的言外之意——他们现在所作所为不只是为了两个人一首歌，还有更多的人，听上去有些托大了，可别人不能代替他们去做。
　　“……好的。”邱声低低地说。
　　“我真的没有怪过你。”
　　“知道，你怪自己比怪我多。”邱声想笑一笑让闻又夏宽慰，他心思沉重，没法撑起单薄唇角。
　　闻又夏说：“其实现在知道了很多东西，endless summer，骆驼说的，安东这些歌，还有当时我们的处境，我大概能想象他在‘白山茶’是怎么威胁你的。如果是我，可能也改变不了任何，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
　　邱声的手指不安地敲打桌面。
　　“我总在否定自己，但你对任何事都有着我配不上的勇敢和执着。”闻又夏第一次对邱声提起这些，“你问我为什么要走，因为那时什么也没有了，我不像你，没法重头再来，再这样下去我会自己……坏掉，那我一定会成为你的拖累。”
　　“不会！”邱声狠狠地吼他，“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确实是个不值得你妥协的人。”闻又夏说，“我让你受伤了却没有信心能够治好，我懦弱，冲动，一走了之。我没有故意气你，是真的想你能保重……我们继续在一起结果只更惨烈，你也明白，所以之前不敢来找我。”
　　邱声唯恐会错意，急急地截断：“闻又夏你改了就行，你可以改，但现在，你不能说你还想走！我每次听你这句都怕你再……”
　　“我不走，邱，我在你身边。”
　　“因为我生病吗？”邱声说着，摇头，“我不需要你同情，也不要觉得我可怜！”
　　东河的黄昏，阳光逐渐地黯淡了，没开灯，屋子里像笼罩上一层旧胶片滤镜，恍惚间误以为时光交叠，回溯，又不知落点在哪儿。
　　云层背后，晚霞最后一刻灿烂无比。
　　闻又夏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耳机给邱声戴上——好几年前他们刚认识，他提醒邱声要注意保护耳朵，然后从琴盒里摸出一副耳塞。
　　“给你听一首歌。”
　　邱声凝望他，一只手拽住了闻又夏的衣服前襟，指尖不安地拧动衬衫上的纽扣。
　　下一秒，耳机里传来几声齿轮转动。
　　邱声再次失语了。
　　熟悉的钢琴旋律响起的那一瞬间，他忽然眼眶发热，嘴唇不受控地颤抖。
　　邱声无数次地幻想过再次听到这首歌的场景。
　　尽管它一直躺在电脑文件夹的深处，但邱声没有一次积攒出足够的勇气打开它。对邱声而言，它不是单纯的“歌”，代表了邱声的最美好与最痛苦，并终结于贝斯一分为二的巨响摔得稀碎。
　　没有演出过的歌不知什么时候被闻又夏重新混音了，加上许许多多的奇怪音效：
　　公交报站，“林荫大道光明路口，到了。”
　　脚步声混杂交谈凌乱又嘈杂。
　　啤酒被倒入玻璃杯，咕嘟咕嘟。
　　排练室的门铃。
　　喧闹人群等着演出准点开场。
　　海风掀起白浪拍打礁石。
　　摩托轰鸣呼啸而去。
　　……
　　5分37秒，最后一个音效是碰杯声，回荡在空旷街道，随后沙沙地开始下雪。
　　在一起之前邱声说想要做一次尝试，“把我们的歌配上好多采样，全部放在一起”“你和我两个人弄”。他没有想到闻又夏背着他已经弄完了，旋律像融进了他们曾经的生活，用旧的旋律，旧的回忆。
　　但所有的细节都写着“我爱你”。
　　邱声摘下耳机，木然地问：“什么意思？”
　　“如果是同情我不会花时间做这个。”闻又夏眼眸压了一下，又望向邱声，“你休息那几天，我走了一遍我们以前想去的地方，收集了这些声音……等remix完成，叫‘漫游’好不好？”
　　他爱的人不善言辞，总是沉默，容易退缩也犯过愚蠢错误。
　　但他也柔软温良，尽力说服自己的懦弱，承担痛苦走出困境。
　　他用了很多个邱声不知道的夜晚走过他们回忆中难忘或匆忙掠过的角落，整理成一首已经过去的旋律，放在邱声面前，好像对他说：我现在有和你一辈子的勇敢了。
　　邱声咬痛了自己，随即干燥的大拇指擦过他的嘴唇。
　　“如果是可怜，我不会这么想吻你。”闻又夏低哑地命令他，“闭上眼。”
　　积压多年的郁结成了一颗根深蒂固的顽石，竟就地化为齑粉。
　　作者有话说：
　　今天和不负责任的班长大吵一架，因为前段时间不在学校差点论文被她漏掉上传，气死我了
　　后天更


第78章 “你该说，求你跟我和好吧。”
　　在一起和不在一起的时候，邱声都是更主动的那个人。可他听完闻又夏那句话，内心隐隐泛起难以名状的激动，当真按他说的，乖乖闭眼。
　　呼吸是慢慢地凑近他的，黑暗中忐忑不停来了又去。邱声等了好一会儿，面朝一片虚空的不确定使得他开始焦躁，皱起眉，鼻尖也微动着，嘴唇轻轻地张开一点，像期待着，又像在催促，甚至往前方试探着凑。
　　“好没好啊”，不耐烦的话涌到舌尖，邱声正要说出口，有点热的温度贴上了他。
　　离上一次接吻过去了多久？
　　如果互相撕咬不算数，就是一千四百六十余个日夜循环。
　　意识到这一点时，邱声脑子里刹那间全部空白。
　　吻轻柔地停在嘴唇上，羽毛般地拂过，然后在一次贴住了邱声。这回用了重一些的力气，凑拢他，与此同时捧住邱声的脸，手指的茧擦过皮肤时有点痛，邱声却全身都开始战栗，这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在接吻。
　　他想，还好闭着眼，闻又夏不会看见他在偷偷地流眼泪。
　　舌尖滑过唇缝时，邱声本能地张开嘴，但他没有马上进来反而去咬邱声的下唇。有点儿尖的犬牙抵着那里柔软的一小片，然后温柔地含住他，舔吻刚刚留下的齿印凹陷。
　　闻又夏的唇齿间有淡淡的清爽的香味，余韵略苦。
　　他不在邱声的房间里抽烟，尼古丁的味道逐渐从他身上褪去了，只余一个极浅的轮廓萦绕着提醒邱声，这的确是闻又夏。
　　他从重逢那天就告诉闻又夏，“我梦见过你，但梦里你总不说话”。
　　但邱声隐瞒了一部分，他们会在虚幻世界接吻做爱。夜深人静，最深处的臆想不受控地反复捉弄他，让他飘到云端，再狠狠地把他击落。
　　醒来时心里总空荡荡的，眼睛红肿，像哭过。
　　他们终于接吻了。
　　邱声偷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闻又夏的睫毛闪了闪，傍晚七点光线昏沉，昼与夜的分界暧昧不清地搅出浓郁的脏橘色。他下眼睑阴影也沾上了混沌却温暖的色彩，邱声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后紧紧抱住闻又夏。
　　他的吻在拥抱时深入，牙齿磕磕绊绊地撞了一下，脑子里“嗡”地响，仿佛某根没调好的琴弦被猛地一拽，音箱随之暴躁地抗议。
　　可闻又夏吻他时一如既往轻而黏，手指拂过他的发梢，捧着脸，从耳根顺下颌线擦过脖颈。他耐心地吻邱声，从单薄的嘴角吻到饱满的唇峰，舔过贝齿，勾住舌头不放，呼吸逐渐地重，身体也贴在了一起。
　　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不用现在就彼此嵌合，但就要心脏被彼此的体温烙得滚烫，被手臂的力度勒得发疼，受到挤压，浑身血液都沸腾——
　　吻，拥抱，爱抚，都只是为了坚定地抓住对方。
　　放开时邱声甚至听见肋骨“咔咔”作响，他擦了把脸，好不容易喘匀了气。
　　闻又夏仍顺着他的发梢，漆黑颜色从指缝中漏出。
　　他在邱声不稳的呼吸声中突然提起了往事：“待在乡岭那段时间，我住的地方常常没热水，一个星期晚上能停电四五次，厕所和浴室都要用公共的。因为听不懂乡岭的方言，我就不和他们沟通，白天随便吃点什么……就这么过了好几个月，才被旅店老板介绍去工厂，赚点钱，想着，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可以在遗憾的平静中选择了结。
　　邱声安静地听着，他能懂言外之意。闻又夏的艰难和他的软弱一样都长埋心底，极少暴露，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闻又夏要和他交换疼痛。
　　“不过没多久，闻皓谦就来了，所以不得不离开。”闻又夏稍一停顿，他推开一桌的乐谱，挨近邱声，“离开前一晚，乡岭有很漂亮的满月，雪也很大，我呆坐到凌晨两点，想，‘邱声这时候在哪儿呢？’”
　　“那会儿，我应该在医院。”邱声忍不住接口，“对着白墙发呆，自己不觉得难受，然后时间就像流水一样过去了。说真的闻又夏，我有时候觉得你怂，可是我自己也这样，看不见的时候拼命找，真差不多找到了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但我觉得你既然愿意被别人看见，那可能也是想见我的吧。”
　　闻又夏不否认，他只是一捏邱声的手掌心。
　　邱声的笑却变作有点愁苦的悲伤，看向闻又夏时，控制不住地开始委屈：“但是，但是……我去了17次，终于见面了你还要赶我走。”
　　闻又夏抱住他。
　　“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算不清楚。”
　　“现在呢？”
　　“不想算了。”闻又夏说着，他彻彻底底地放下了。
　　“可是，如果要我原谅你，”邱声蛮不讲理地说，抽噎了一下，“那你必须发誓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嗯，我发誓。”闻又夏难得听他任性，抵着邱声的肩骨。
　　“再这样怎么办？”
　　“你就把我绑起来，锁在家里。”
　　某个字触动了邱声的欲望，他侧过头咬闻又夏的耳垂，软软地贴上去吻，含弄一会儿直到感觉那里变热，随后毫不留情地吮吸他的颈侧。
　　一个不规则的吻痕足够宣誓主权。
　　闻又夏的头发也被他揉乱，衣领被拆开，邱声伸手进去摸他，从胸腹摸到侧面的肋骨，后腰，再往下，闻又夏一把按住了他制止愈来愈深的躁动。
　　“再这样，”邱声执着地看向他，眼里有光，豹子一样的占有欲，“闻又夏，你就永远永远都被我关在笼子里。”
　　他暴君的气质和低声诉说痴狂欲念完美契合，邱声从来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他只对闻又夏妥协过一次，耗尽了他全部的保护壳，从此他朝向闻又夏的那一面就永远柔软。
　　闻又夏低头，和邱声吻在一起，呼吸越发急促、粗重，迫不及待。
　　邱声握住他的两只手别在闻又夏后腰：“今天不睡沙发床，行不行？”
　　向来直接的人一时委婉，甚至叫人不习惯了，他抬起头，见邱声被窗外的点点灯光照出耳尖的红色，微微地透着细小血丝。
　　闻又夏笑了笑：“听不懂。”
　　“我想让你说，给你机会……”他压低了声音，但不足够似的留白，“你不明白吗？”
　　“我爱你。”闻又夏说。
　　邱声按着他的姿势已经是十足的相拥，他几乎趴在闻又夏身上：“再一遍。”
　　“我爱你。”
　　“还有呢？”
　　“我们不会分手的。”
　　“还有。”
　　“我爱你。”
　　“笨死了你。”邱声不满，“你应该说，‘邱声，求求你跟我和好吧’。”
　　闻又夏深黑的眼瞳带着笑意：“邱，你从来不需要我求你做什么。”
　　这还差不多了。
　　邱声闻言一笑，放开禁锢闻又夏的手。闻又夏却始终保持着手背在身后的姿势，躺在小平台的地毯上，抬起一条腿勾住邱声的后腰，把他往下压。
　　他就配合地俯身，沿着修长的完美的腿埋在中间。
　　“我觉得，现在你就该求我。”
　　闻又夏垂着眼，感觉昏暗环境里邱声的唇从小腹一路往下，他喘了两口气，躺着不动：“嗯……求你了。”
　　“真乖。”邱声说，手指掐了把闻又夏的腰，“躺好别动，看着我。”
　　闻又夏用目光在他的鼻尖轻轻一吻。
　　没点灯，玄关处的绿萝仿佛被风吹动，在凌乱呼吸和偶尔夹杂的一两声呼喊中摇晃。它听不见汗水与欢愉，自然也无法感受情热的快感。
　　潮水一样湿热的空气烘着植物，绿萝顶端，一小簇嫩芽缓慢抽出轮廓。
　　漫长冬天过去了。
　　“骨灰盒”空出的另一半被填满，闻又夏躺在那儿，感觉这里似乎早就为自己预留了位置，天花板有点矮，他不能直起身，但望过去就是一扇自下而上推开的窗。
　　做过以后邱声累得很，已经睡熟了，缩在被窝里，像冬眠的毛毛虫。
　　他开了窗，大约十来公分的缝隙。
　　闻又夏抽烟抽得很小心，不时扭过头看一眼邱声，床头的架子容易碰到头，邱声在上面放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史迪仔钥匙扣，恶搞名画《呐喊》的盲盒，一副耳机，半瓶空气香氛，以及一捏就亮的小夜灯。
　　夜灯的光被架子挡出半边，刚好不会刺激眼睛，比脆脆送的星空灯好用。这时它开着，闻又夏看见会想到一个小时前邱声躺在床里，光和阴影盛满他的锁骨窝。
　　烟灰险险地往下掉，闻又夏慌忙深处窗外弹开了。
　　他又抽了口，听见邱声半梦半醒地哼了两声，洗个手回来陪邱声睡觉——不只邱声会失眠，他也会，可他们一起的时候就会睡得很好。
　　“你有没有梦见过我？”刚才情到深处，邱声问他，很快又不计较答案了。
　　闻又夏想，我是不敢梦见你的，梦醒又见不到。
　　他重新回到邱声的卧室——从客厅转角，绕过一排书柜和窄小的只容一人经过的一米长通道，踏上第二层台阶——可这一次，闻又夏莫名被邱声的CD架吸引了。
　　书柜后，邱声的呼吸重归于悠长。
　　闻又夏不知怎么的，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指引着。直觉在他的指尖跳动，翻开两张邱声最喜欢的乐队专辑，黑胶的，三角形折出彩虹。
　　然后闻又夏看见一个小盒子。
　　半透明亚克力，中间垫黑色丝绒，水晶棺材般祭祀了一根断掉的琴弦。
　　A弦，铃铛，锋利的切口似乎还有血迹。
　　闻又夏一眼认出这是他送给邱声的，与此同时，顾杞的转述在耳畔炸开：“他说‘断了’，握着不放……手被划得流了血……但他没有知觉。”
　　闻又夏点了下那个盒子。
　　他垂下眼，不作声地拭去眼角湿润，调整呼吸节奏，仍差点被掐住喉咙差点窒息。
　　遗憾的人是绝不会再留着东西作纪念的，真正往前走的话，就不会想再有任何机会看见令自己难过的人事物。这个盒子表面光滑，有些许划痕，贝斯琴弦与铃铛经过那么长时间却没有生锈或者斑驳。
　　“我已经够后悔了。”
　　“但是我没放弃。”
　　闻又夏姗姗来迟地读懂了他的话外之意，顿时失去力气般跌坐。震荡引起一阵动静，他侧过脸，看邱声正闷头往被子里藏。
　　他没来由地想起他们住在小房间里玩闹的某个夜晚。
　　“歌重要还是我重要？”他问。
　　邱声毫不犹豫：“你。”
　　他现在的答案也是：你。
　　作者有话说：
　　呀，和好啦！（后天见~


第79章 “扒谱改编谎称原创。”
　　翌日，邱声睡了个自然醒。
　　可能因为太累，他一整夜都没睁过眼，朦胧地记得自己做了好几个梦，不连贯的场景切换像剪辑不流畅的旧电影。剧情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刚醒时还残留吉光片羽，等他看清闻又夏坐在窗台前，立刻什么都忘了。
　　闻又夏在玩手机，听见他悉悉索索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动静，头也不抬，一根手指点了点床尾，那儿摆着干净衣服。
　　快到中午了，邱声肚子饿，也根本不别扭了直接把衣服换好：“吃什么？”
　　假期最后一天他们和好，关于安东的曲谱整理德差不多，这些意味着邱声还有完整的24小时跟闻又夏约会。他们不算明星，在东河街头吃点东西，坐在花台边聊天，哪怕兴致来了提着吉他在天桥卖唱也只是日常生活的一环。
　　别人管他们有没有在一起，顶多看个热闹回头发贴说“我偶遇闻又夏跟邱声了”。
　　这么一想其实真不错，没有太多束缚。
　　闻又夏问他：“想吃什么？”
　　关于约会的美好蓝图暂且封印，邱声穿裤子的动作有点迟缓，脑海中闪过无数个选项，披萨，烤鱼，麻辣火锅，寿喜烧……但这些都会无一例外地被闻又夏否决，他问的“想吃什么”其实是“你能吃什么”。
　　邱声最后说：“鸡汤。”
　　“真乖。”闻又夏哄小狗似的夸了他一句，“锅里炖着了。”
　　邱声“嘁”了一句，路过闻又夏时毫不留情地抬腿要踹人表达愤怒，然后被拽着脚踝拖过去，重心不稳地摔倒在他身上。
　　他以为闻又夏这闷骚要玩什么情趣，正抬手抱对方，脚上突然传来一阵柔软触感。
　　“袜子。”闻又夏说，给他把两边都套好。
　　一层棉袜一层毛线袜，外加地暖，恨不能把自己烘熟了。邱声对他的体贴无言以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半晌憋出一句：“……有这么想当爹吗？”
　　闻又夏拍了把邱声的后腰：“不要说不切实际的事。”
　　“什么啊！”邱声纳闷。
　　闻又夏递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邱声后知后觉，突然懂了，霎时脸通红，为了掩饰尴尬随手从书架抓起一个塑料小人朝闻又夏扔过去。闻又夏接住，捏在手里朝邱声挥了挥，邱声懒得再和他掰扯，去卫生间洗漱时将地板踩得震天响。
　　含着牙刷时邱声想：“喝碗鸡汤然后拉着他去我常光顾的书店，唱片店也行，淘点绝版黑胶，他不就喜欢这些吗……要不，去琴行？再买把琴……”
　　漱完口，邱声变了想法：“要不还是去新建的湿地公园吧，听说鸟很多，就是不知道这个季节有没有飞回来。”
　　把脸也收拾干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邱声脑袋空空，竟觉得这些都不如继续工作。
　　和某人谈恋爱的期待感不如和他一起写歌，邱声回忆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仿佛是躺在一张床上，一个握着吉他，另一个拨弦。
　　“我是真的年纪大了吗？连约会都没激情了……”邱声忍不住反思着，“不成，我还没到三十，肯定是闻又夏的问题！……但他身体素质没问题啊……”
　　没问题的闻又夏在外面喊：“喝汤。”
　　邱声抹了把脸：“来了！”
　　激情？
　　算了，暂且让位于柴米油盐也不是不可。
　　喝了汤，吃了点馒头之类方便消化的东西，闻又夏在旁边玩邱声的手机。他自觉没什么不能给闻又夏看的，放任他把感兴趣的APP都点了一遍。
　　“那个是连手表监测健康状况的。”邱声见他点开彩虹色的软件，笑了，“哦，这是我平时看八卦的地方，你——”
　　闻又夏点开，片刻默不作声举到了他面前。
　　看清最新的热门讨论标题时，邱声的笑容消失了。
　　熟悉的界面，彩虹小组配色在这时看上去变得荒诞。屏幕最顶端是一行大字标题，信息量让跟帖暴增，仅仅发出半小时已经翻了三页——
　　[爆料]白延辉以不正当方式提前接触“赤赤兰”乐队新专辑未发布音源并扒谱改编，谎称原创。
　　跟帖内容更让邱声无论如何想不到：
　　“我是鱼之盗独立音乐厂牌的主理人莫森，2017年12月5日，我司前签约乐队烂苹果吉他手白延辉找到‘赤赤兰’乐队的吉他手小秦，以‘教学交流’为名从小秦处骗取‘赤赤兰’新专辑主打歌乐谱，并在极短时间内扒谱改编成某歌手（此处打码无关人士）的新歌。好在新歌尚未发布，一位业内朋友告知白延辉的操作，我司及时采取行动，与该歌手的唱片公司及录音棚取得了联系，暂停‘新歌’的发行。对比两首歌之后，我司认为白延辉有可能存在非法获取音源并抄袭的行为，此举违反职业道德和原创精神，保留诉至法院的权利。以下为证据。”
　　白延辉和赤赤兰吉他手在走廊抽烟的监控录像，两首曲子的对比，也许为了保护音源做了模糊处理，除此之外还有鱼之盗委托专业人士出具的律师函。
　　评论区一下子炸了。
　　“？说清楚”
　　“不会吧不会吧8102年了不会还有人觉得律师函是证据吧”
　　“平时没见你组这么爱白延辉啊……”
　　“什么爱不爱的，抄袭诶，这个指控对一个音乐人太严重了，而且我不觉得莫森这些截图能说服我，除非有更明显的证据，MIDI对比，通话录音什么的才能算数吧。”
　　“虽说我组确实专注曝光劣迹乐手，但，#这是在干什么#”
　　“一起抽烟=以不当手段获取未发布音源？莫森这话，多少有点自以为是了……”
　　“说起来白延辉混了滚圈这么久，这是不是他的第一个黑料！”
　　“楼上浅薄了，他以前骚扰过乐队的贝斯手。”
　　“闻又夏？”
　　“不是闻夏是另一个，很早的时候。”
　　“有锤上锤”
　　“爱信不信”
　　……
　　尽管莫森后面也在楼里回复，贴出了一部分聊天记录信息极力证明白延辉做的事有迹可循，但基本没人支持他。还有些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细心”地顶贴鱼之盗的黑料，表示“退一万步说哪怕白延辉抄袭，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到后来重点完全偏离了，还出现许多滑稽的猜测。
　　比如，“我随便说说，会不会是太果找到莫森想让他带一波节奏，现在不小心玩脱了？毕竟胡一泽曾经是白延辉的好朋友，他害得Woken休团，太果没法赚钱一定很不爽。再说了，银山也是太果的啊，他们和白延辉的过节也不小，邱声公然跟他甩过脸色，闻又夏前几个月才打过他……”
　　这条扯到腥风血雨的闻又夏，自然再次吵了个天翻地覆。就这么一会会的工夫，帖子又翻了一页，但来回仍是车轱辘。
　　邱声粗略翻了一遍已经头皮发紧，僵硬的后颈被闻又夏揉了揉：“操，我不忍了。”
　　闻又夏很深地看了邱声一眼：“想好了？”
　　邱声挽起一截袖口：“既然白延辉这么不怂，那我可不得顺他的意思把事情闹大了给大家看一看么？”
　　闻又夏笑了笑。
　　“闻哥，你听好。”邱声扭过头严肃地补充，“我很记仇也很幼稚，今天既然有人开头，那我就先了结私人恩怨再把他的底裤扯了，你呢，什么打算？”
　　闻又夏站起身：“我帮你拿电脑。”
　　对白延辉的报复被点燃，也不过就一顿鸡汤的时间。
　　邱声不喜欢刻意卖惨，咨询了阿连的意见后也没一上来就发时间线、发视频，不留给对方还手余地。阿连说这叫欲擒故纵，要逼白延辉有所回应后再把能置之于死地的东西发出来，是打舆论战的常用手段。
　　说到底，吃瓜群众并不在意白延辉抄袭与否、抄了多少，他们只喜欢看热闹。既然如此，那就从莫森开始让他们看个开心。
　　邱声发了一条微博：分享歌曲《》
　　他用这种方式毫无预兆地发了首“新歌”，顾忌另一首的版权还在时代唱片，邱声只发了50秒。趁着白延辉与莫森的恩怨逐渐发酵，对滚圈恩怨喜闻乐见的人以为他是在内涵其中某方，纷纷涌入前来听歌。
　　一听之下，突然觉得不对劲——
　　“我耳朵聋了？前奏怎么听都是《Alice in the dream》？”
　　“联想一下莫森说老白扒谱改编……”
　　“我来斗胆翻译邱儿的话：是的，白延辉还抄了我。”
　　“问题这个编曲思路很常见啊，不能叫独创吧，你们是不是太敏感了……”
　　“确实常见，可白延辉以前玩过硬摇滚搞过后朋克，后来改写流行，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听感；银山却一直是类似的编曲套路不停完善延续到现在，邱声写《2099》《蝴蝶燃烧》都是和以前乐队时期差不多风格，只是加入了流行元素。谁学谁，自由心证咯。”
　　“仗着旋律不一样，然后薅着编曲可劲儿‘仿写’，反正大家伙只能谴责又没法追究，音乐裁缝都这样。”
　　“所以他恐吓赤赤兰会不会也是真的……”
　　“赤赤兰那个属于未发布，但邱儿你这是搞行为艺术在反讽还是……？”
　　“果然闻夏那次揍他是有原因的，我老公怎么可能乱打人！”
　　“有人能推我闻夏微信吗，想面对面心疼哥哥~”
　　“？穿件衣服吧你”
　　“别吵了，老白现在都没说话，难不成？”
　　……
　　仅仅过去一天，白延辉的个人主页就沦陷，大家要求他给个说法。
　　太果的排练室外，邱声接到了白延辉的电话。
　　“邱声你有病吧？！”那人想不到邱声敢直接发，丝毫没了前几天要和闻又夏认真谈判的最后一点稳重持成，“拉我下水？我现在随时可以告你违约！”
　　邱声嗤笑：“欢迎。”
　　“你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吗，你自己发疯，别以为我真会妥协！”
　　邱声说：“我疯，你才知道？我没有底线的，白延辉，我看不下去你欺负新人乐队，你觉得别人看得下去吗？”
　　他这话戳中白延辉的要害。
　　曾经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白延辉已经不记得自己从哪儿起步。亏心事做了一次又一次，早跟吃饭睡觉同样平常，反正小乐队多如牛毛，除了新鲜的创作力消失了也不可惜，他是不太会写，但会改啊，于是他自有办法一首一首金曲地往外抛。
　　连银山这样上升势头正猛的乐队都被他搞垮了，闻又夏都消失了，邱声颓了好久只会去写口水歌，白延辉还有什么好害怕？
　　但是，如果某一天，突然有人当了出头鸟？
　　一个人是拿他没办法，那如果，有很多人呢？
　　“白老师，”邱声淡淡地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道理不用我教你。好几年过去了，你不会真的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吧。”
　　某个名字突然出现在眼前，与此同时，还有他挣扎着掐住喉咙死死盯着自己的模样。
　　曾经的噩梦复活，白延辉一下子全身冰凉。
　　燕京冬天去得迟，他几乎凝固。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挣扎到现在，好不容易出头，难道就要被这个疯子摁回泥地里去？
　　邱声想要什么他很清楚，大不了，牺牲一点。
　　保住自己，先保住自己再说……
　　白延辉咬了咬舌尖，在满嘴血腥里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歌么？行，邱声，我把那首歌还给你，一分钱都不要。你收手，我们可以签协议，或者别的什么都行。邱声，你别发疯，别相信莫森，他在胡说八道！——”
　　邱声笑起时的腔调好听，伴随着电话的不真实音质：“白老师，你怕什么？”
　　“我怕？”白延辉强撑精神，“你不就有那段视频吗？”
　　“哦，那你的意思是我给脸不要脸了。”
　　白延辉心一沉，他已经开始想后路，比如怎么先发制人。
　　邱声像不知他思考的内容，态度嚣张起来：“这样吧，白老师你现在还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扛着，反正网友们相信你的还占多数；第二，连夜坐火车来东河给我下跪认错——我这次一定录音录像。”
　　白延辉愤怒地砸断电话，他没解气，猛地将手机摔向墙壁！
　　办公室外，助理推开门探出一个脑袋：“白老师？”
　　“我要开记者会。”白延辉喘着粗气说。
　　“他想搞我？操，我先让他发臭！”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ww
　　btw 莫森在25章左右出现过


第80章 “保持愤怒，继续反抗。”
　　“我不知道莫森为什么有如此严厉的指控，我们过去是因为烂苹果的事有了一些矛盾没能调和，但最近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啊，那个吉他手，小秦是么？没错，我是帮他看过乐谱，他说我是他欣赏的前辈，很遗憾，我居然相信了他。”
　　记者录下他说的每一句话，问：“所以莫森和赤赤兰联合起来想要污蔑您吗？”
　　“污蔑这说法太严重了，他们一定是有所误会。”白延辉展开标准而得体的笑容，“我愿意与他们协商，共同寻找解决方法。”
　　记者：“那邱声呢？您认为他是在为莫森站队吗，或者挑衅？”
　　白延辉无辜地耸了耸肩：“《Alice》是一首发布了四年的歌，乐谱已经传遍全网了，要搞到不是难事。他也许是……哈哈，比较喜欢吧，既然自己写着玩又非商业用途，我持保留态度。”
　　记者问：“但邱声评论里说他这首歌早于您创作的版本。”
　　白延辉笑笑：“证据，就那几个语焉不详的截图？”
　　记者：“这……”
　　白延辉平和地说：“我也是从乐手转型到制作人的，很理解他的精神压力，这行不比以前的高自由度，时间紧要求多，邱声虽然年轻，他的敬业是出了名的，工作最忙的时候经常通宵。我很敬佩他的努力，但对自己太过严苛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看上去竟真情实感地替邱声考虑，记者暗中咋舌，问道：“您的意思是，邱声完全与这些事没有关系咯？”
　　白延辉意味深长地说：“压力都要想办法排解，不是吗？现在大家都清楚邱声的身体状况很成问题，之前还录综艺的时候还差点出事，可见脑子有时候不太清醒。他说的话，做的事，你们得给可信度打个折扣才对。”
　　记者敏锐地仿佛捕捉到关键：“白老师，联系到他此前的舞台事故……您是在暗示，他有可能……”
　　“我什么也没说。”
　　“……碰过一些违禁品，导致了言辞混乱。”记者锐利地说完，“对吗？”
　　白延辉打断她：“记者小姐，这与我们今天说的事无关。”
　　她态度不明地笑笑，低头记了几句什么。
　　至少今天的采访爆点又多了一个，白延辉察觉她的笑意，心里冷哼一声：邱声还是太年轻了，人们现在只会相信他愿意信的。
　　刚才还对年轻后辈赞赏有加的人语气蓦地严肃了：“我今天的重点是，邱声的所作所为是对我的污蔑！‘抄袭’对一个创作者是何等的指控，他不加核实就加入混战，无论出于好玩的心理，还是他另有目的，我都会追究到底！”
　　“那么您打算怎么追究呢？”
　　“毕竟是‘玩笑’，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闹到台面上。”白延辉像在说肺腑之言，“他精神状况不好……你们千万别去刺激到邱声。”
　　啪嗒一声，电视屏幕全黑。
　　顾杞望过去，邱声黑着脸保持拿遥控器的姿势。
　　“玩笑？”他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冰冷，“我他妈替全家谢谢他的关心。”
　　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乐队成员把顾杞家不算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卢一宁坐在旁边啃苹果，咔嚓咔嚓，耗子似的动静，多半是把苹果当成了白延辉脑袋泄愤。他嘴巴不闲着还要发表意见：“邱声，他这故意黑你吧？在暗示你吸毒？哇靠真阴，祸水东引啊这下谁还在意他有没有抄，都去关心你……”
　　扯到白延辉，邱声本就一肚子气，听着卢一宁小嘴叭叭烦得要死，把遥控器毫不留情地朝他砸过去：“闭嘴！”
　　卢一宁利索躲开，“哎哟”一声：“哥，你管管他！朝我发什么火呢！”
　　闻又夏：“管好你自己。”
　　就知道你们俩肯定穿一条裤子，卢一宁“喀嚓”咬了口苹果，不忿地哼唧：“那你打算怎么办，邱声，你可别怂，不然我看不起你！”
　　“吃苹果就别说话了，听你一张嘴我头都疼。”邱声皱着眉说，“这傻逼。”
　　卢一宁不知道他在说自己还是白延辉，没蠢到直接认领头衔，安静闭麦。他的目光绕着邱声转了圈，以前的印象里，平白无故被泼脏水，邱声定然是愤怒大于一切的。可现在除了皱眉，黑脸，焦躁地不停捻动手指，就没什么别的情绪外露了。
　　他好像变了。
　　卢一宁这么想，没来由地觉得邱声令他稍微放了心。
　　闻又夏端一杯热水递给邱声，他喝了，一抹嘴看向另一边小沙发上不停砸键盘的阿连：“我要的东西准备好没？”
　　“一分钟。”阿连头也不抬，“我在给几个深度合作的自媒体人联络，他们第一时间跟进。”
　　“真以为我没辙。”邱声冷哼。
　　卢一宁顺嘴拍马屁：“那不一定，说不好他正派卧底在公司潜伏。邱哥，您英明，直接让我们撤，预判了他的预判。”
　　邱声：“闭，嘴，我特么现在好紧张。”
　　卢一宁很给面子地爆发出一阵大笑：“没事儿我们能理解，紧张就说出来不挺好的吗？以后遇到什么事也别憋着了，兄弟们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盾你大爷，邱声被比自己小几岁的卢一宁安慰，不仅没觉得心里踏实，反而恼羞成怒。正要打人，余光瞥见闻又夏没忍住偏过头，抬手捂了下嘴。
　　……笑个屁。算了，服软就服软，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们没选择在公司，就是担心太果那栋写字楼人流量大，进进出出的，万一又遇到了什么不可控的现象，才把乐队成员外加阿连都叫来顾杞家。阿连负责整理邱声发给她的东西，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这事不成功他们就可以原地解散了，邱声焦虑得直打干呕，不得不吃了两片药。
　　客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停刷手机等着阿连的东西用乐队官方主页发出。突然，一段沉闷的贝斯根音响起，几双眼睛都望向来源——
　　“抱歉。”闻又夏举起手机，“我接个电话。”
　　他转到小阳台去，与此同时阿连低喊一声：“发出来了！”
　　手机屏幕，银山乐队发出一则声明，附有剪辑过的视频与整理好的图片合集，标题为“关于《》一曲与《Alice in the dream》的纠纷始末”。
　　不同于邱声发在自己主页的50秒demo，阿连在视频里将两首歌的人声、乐器干音逐一挑出来，再调整节奏型、和弦音调、速度后剪辑对比——这些她一个人无法完成，乐器声都是闻又夏熬了两个通宵找给她的。
　　除此之外还有乐器运用的错位，加上白延辉看过他们排练的视频片段，唯恐观众找不到重点，阿连细心地在后期标注了每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成曲于2014年1月底，见邱声的音乐工程文件最后修改时间，《Alice in the dream》我们目前为止没找到成曲时间，只知道发布于2014年2月14日，如有更早的证明，欢迎白老师一方前来对峙。以及，我们深深知晓无法从权威角度对歌曲原创性进行公证，于是将评判权交给乐迷，希望大家自由发表想法。”
　　“还有一事需特意说明，尽管白延辉老师以‘歌曲相似度’为由购买了《》的著作权，但因合同部分内容存在胁迫情形，情况复杂，我们对此不予认可，将采取法律手段确认该合同并无任何效力。此举可能造成白老师的经济损失，我们乐队深表抱歉。”
　　这条声明还没有完全发酵，阿连紧跟着放上了第二个视频：“关于烂苹果《Anthony》一曲与破壳《Escape to Yangon》相似程度的对比”。
　　“破壳乐队由主唱骆驼、贝斯安东、主音吉他白延辉组成，后因贝斯手意外去世，破壳解散，白延辉与骆驼重新组成烂苹果，在第一张专辑发表后迅速成名。其中的第二主打《Anthony》据传为怀念友人所作，那么劳烦白老师解释，为什么旋律会与安东的遗作《出走仰光》高度相似？安东是否授权白老师从他的作品继续创作？如果没有，白老师对这首歌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除了这两首歌外，我们联系到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独立音乐人，他们有的被白老师欺骗，有的则是无可奈何只能出让著作权。得到涉事人员的同意后，我们做出一些歌曲与白老师‘原创’歌曲进行对比，如下。”
　　“我们认为音乐创作是一条艰难而孤独的路，起步时难免会存在一些模仿学习的行为。但在独立音乐开始商业化的现在，作为音乐人，不应再有类似的行为，否则不但是对原创的亵渎，也是对热爱的消磨。银山乐队将秉持原创精神，反抗一切侵犯创作底线的行为。”
　　第二支视频长达19分钟，邱声转发后，就没再看手机了。他对可能出现的评论都有数，也知道这发出去后掀起的将是如何的轩然大波。
　　他忍了很久，这段时间他们几乎停止了所有的创作和演出，全部人分开去联络白延辉的“受害者”，因为话题敏感，不能拉群或者面谈，只好一个一个地聊。连卢一宁都口是心非地一边装不在意，一边跟认识的鼓手聊到半夜，第二天再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把聊天记录和语音拍到邱声的邮箱。
　　乐队公告是顾杞写的，邱声想，他克制的语句后都是愤怒，没有人能够容忍。
　　二月刚开始，东河一直晴朗，蓝天白云映着植物生长的枝条，阳光温暖，那个漫长的冬天缓慢地融化成潺潺溪流，沿岸万物复苏。
　　虽然现在还没有花和草，但总会有的。
　　虽然现在反抗和愤怒还未参天，但总会拧成一股力量。
　　邱声看一眼阳台上沉默着听电话的闻又夏，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抱对方。闻又夏按住他环着自己腰的手，把手机稍微移开一点。
　　这样邱声可以听见话筒里的声音，正情绪激动地对闻又夏说什么：“……你说了你会帮我，那这事你帮不帮？！”
　　“骆驼？”他用口型问。
　　闻又夏点头，对电话那头说：“放心，我说到做到，东西过两天就带给你……不用我过去吗？也行，那你跟六哥一起。”
　　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闻又夏才按掉挂断通话。
　　“他怎么突然给你打电话了？”
　　“骆驼说，他看见那些人骂你嗑药、脑子不清醒的言论了。”闻又夏深呼吸，“他觉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所以要揭发白延辉。”
　　“是关于安东吗？”邱声没听懂。
　　太阴暗的那一层闻又夏到底有所隐瞒，就像掺了大麻的烟，邱声别扭又偏执，但他一直都与这些无关。
　　刚接电话时，骆驼对他说，“这些让我来揭露，你握着的东西交给警方，千万别冲动自己发。”闻又夏想拒绝，骆驼又说：“我反正烂人一个，他们听不听无所谓，东西能证明我是对的，有什么骂朝我来。你的乐队不一样，想想邱声和你的前途。”
　　毒 品，社会新闻，银山离这些东西越远才会越安全。
　　他感激骆驼愿意在最后帮自己，无法对邱声直言，只好揉了揉邱声的头发：“不止，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而在这“两天”中，银山的评论区简直乌烟瘴气。
　　他们不是无名小卒但也不够分量，另一方先各种暗示串通媒体，力求把“邱声说胡话乱发疯”坐实，还趁机污蔑邱声私生活混乱。而相信邱声的人据理力争，就事论事，有几个小音乐人发微博内涵站队。
　　白延辉攻击邱声瘾君子，邱声说白延辉音乐裁缝，都不是能大事化小的话题。两方打架打得很吓人，彩虹小组也满页都是讨论这个的——
　　“瘾君子的话你们也信，电脑文件时间可以改还有人不知道？”
　　“放屁！邱声从来不碰违禁品，你以为他是烂苹果的？”
　　“噢噢噢但问题是，银山确实有个人是烂苹果的诶。”
　　“造谣能得到一些快乐，但你的[马]却没了，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旋律确实好像……是不是有隐情？”
　　“隐情就是要锤人先扒谱，‘既视感’只会证明你的无知，多听点歌行不行。白延辉要真有问题，轮不到邱声说，别人早就把他锤烂了ok？”
　　“就是，常见和弦诶，流行歌还都是453621和卡农对半开呢。”
　　“？什么叫常见，主歌旋律都能重叠好吗！这要算常见，你三天内再找一个能重合这么多的，我头给你寄过去。”
　　“我倒是找到了另一首哦，白延辉创作的《宇宙》跟Woken的《半神》，间奏的吉他solo怎么那么像呢，这可不是常见和弦哦——”
　　就在舆论战打到白热化的一星期后，有人在彩虹小组发贴，耸动的标题立刻终结了两方各自为政，开始齐刷刷地把目光头像白延辉工作室那张照片。
　　“怎么回事？老白被警察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毕业搬东西好累= =


第81章 “赌赢了有奖励吗？”
　　白延辉在自己工作室被警方带走调查。
　　这比他有没有欺压小乐队、强行霸占他人的作品劲爆得多，论坛的料一经曝出，本还在看热闹的媒体一涌而上。他们拼着人脉多方求证，拼凑出的真相一时间有好几个版本，占据了各大社交平台的搜索界面。
　　流传最广的是，胡一泽之前因为证据不足释放，现在有新的证据后公安采取了行动。而这其中就牵扯到白延辉，所以配合调查。
　　听上去自圆其说很好接受，但也有人提出了质疑——
　　“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白延辉是被拷走的，了解情况需要上手铐？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拷走在哪看？拜托了这对我很重要。”
　　“指路彩虹小组那个帖子的回复，对面音像店老板拍到的。”
　　“啊，我看有人说是因为偷税漏税啥的……”
　　好似又是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解释。
　　比起其他离谱推测，偷税漏税在娱乐圈可以说“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吃瓜众没等来警方通告，自媒体的爆料又不准，于是开始自行打听。奇怪的是，白延辉成立个人工作室后流水线作业出歌，旗下笼络了一大批作词人、作曲人，但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之际，竟没有一个敢发声。
　　银山乐队发出的两条视频在这个新闻面前黯然失色，除了个别受到过白延辉“金曲”恩惠的歌手粉丝，再一个星期后，几乎没人去纠缠他们。
　　银山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录音、排练，恢复正常工作的节奏。
　　最近闻又夏的心情轻松，闻皓谦没来烦他，白延辉也暂时掀不起大风浪，乐队的新歌准备勉强称得上一句顺利。乐手与乐迷的距离感一向没有偶像明星那么远，他微博粉丝五千多个，闻又夏闲的时候还能挨个看私信。
　　私信框不太干净，有白延辉的支持者丧心病狂地攻击他，不过他们说不出什么花样，也有本就不喜欢银山的人趁机阴阳，问他：邱声到底嗑不嗑？
　　闻又夏把这些人一一拉黑，然后回复了几条语气比较温和的。
　　因为脸冷话少，台风又分外犀利，闻又夏容易给人“不好相处”的初印象，只有跟他们巡演签售比较多的乐迷才知道闻又夏在乐手里其实算好说话的。他极度双标，能分辨好意与恶意，不怀好意的人闻又夏理都不理，但换作真心对他的乐迷，闻又夏就变得可以调戏，也可以开玩笑，在他面前你甚至可以撒娇求新专辑剧透……都一视同仁。
　　比如——
　　“闻哥，能说说老白的事儿吗？”
　　闻又夏：？问警察
　　“催催新专辑，单曲也行！当鸽子我看不起你[狗头]”
　　闻又夏：在搞，别催[笑哭]
　　“能问邱声最近身体怎么样吗，没事儿吧？不好意思他一直没消息我只好来骚扰……啊不打扰你，别介意！”
　　闻又夏：都有力气骂人了T.T
　　“新专会有帅哥编曲的歌吗？要solo酷酷的那种~”
　　闻又夏：有[拥抱]
　　被他回复过私信的其中之一搬运去了彩虹小组，标题是“闻夏回复有，银山新专辑在做了在做了”。
　　有人问：“这图p的吗，闻夏会用拥抱表情包？”为了证明对面是闻又夏本人，评论区陆续贴上他的私信回复，并表示“他就这样”，刷了一波“酷哥为什么会每句话接表情包”的反差。邱声看见时，他直接扑到闻又夏身上。
　　“这是什么，你从哪学的？”邱声指着那个“T.T”，笑得肩膀都在抖。
　　闻又夏扶着他让他坐自己腿，然后说：“阿连的朋友圈，我觉得这个怪可爱的。”
　　邱声无语：“可爱？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骂你……”
　　“没骂过吗，昨天说我slap弹得像弱智的是不是你？”闻又夏说，赶在邱声发作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下，然后吻他。
　　邱声腰软，抱住他吻了好一会儿直到嘴唇被越发凶狠的亲吻蹭破了一点，他擦下血迹，嘀咕了句“本来就状态不行”。
　　“怪谁大半夜精神得很害我只睡了三小时——”
　　邱声立刻暴起去捂嘴：“闻又夏你能不能保持你的沉默是金，被夺舍了？今天话那么多呢！”说完欲盖弥彰拿起手机刷朋友圈。
　　闻又夏护着他的腰，偶尔腿一动，邱声就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地颠。
　　这让闻又夏觉得有趣极了，他连着逗了邱声好几次，见对方不满意了，说正事：“莫森问我白延辉到底怎么回事。”
　　邱声划过了几条宣传综艺节目的推广：“嗯，然后呢？”
　　闻又夏：“我说不知道。”
　　“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这事儿确实不太好闹大，回头传出去，白延辉那帮不知道哪儿来的支持者又该说我们污蔑他，等官方消息吧。”邱声说着，手指停在了卢一宁刚发的小视频上，接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皱，往下翻去。
　　又是一条，再一条，再再一条……
　　卢一宁足足发了六条朋友圈，都是15秒的小视频。
　　邱声忍不住：“靠，他的肥猫晒不完了对吧？”
　　听见这话，闻又夏撑起上半身一把抱住邱声，按着他的手阻止滑动屏幕：“给我看看，他发哪只了？黄的还是黑白的。”
　　“全都发了，还有个喂食大合照……”邱声干脆把手机塞给闻又夏，见他打开声音，一条一条视频地看卢一宁养的五只膘肥体壮的大猫，眼神无比专注，突然酸溜溜地说，“你什么时候喜欢猫了？微信头像也是猫。”
　　“最近，肥猫可爱。”闻又夏不抬头，但捏了把邱声的脸，“我头像和你差不多。”
　　邱声“哦”了声，三秒后，炸毛了：“哪儿差不多啊！”
　　闻又夏正要说“短脸大眼睛脾气还很不好”，看见邱声手机最上方跳出一条新消息——
　　头条热点：骆驼实名举报白延辉涉及毒 品交易。
　　采访是某音乐电台独家发布的，自从当年被强制带走戒毒后，骆驼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他应该收拾过，但眼内的疲惫根本藏不住，面对镜头时还有些躲闪。
　　电台的主持人和骆驼认识，虽然是直播，但台本都是事先对好的。
　　“我们在说的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骆驼点点头：“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来到这儿也下了很大的决心，不是一时兴起，我为此做了很充分的准备。”
　　主持人问：“和最近老白被带走有关系，是吗？”
　　“刚从警察局做了一些笔录……不好意思，我大舌头了，好久没有看过镜头。”骆驼肉眼可见的紧张，他不停地捏着矿泉水瓶，又喝了两大口才逐渐找回自己的节奏，“我坐在这儿主要是为……为我的朋友，安东。”
　　“安东，他是破壳的贝斯手，你们的前队友？”
　　“对，老白……白延辉和银山的纠纷，说实话我不太知情，但这事我一看就知道是他做的。我们以前组乐队时，老白给闻又夏递过加了东西的烟，我是没证据，你们可以去问闻又夏记不记得。他做这事早不是第一次了……我不为自己开脱，毕竟不无辜，做了就是做了我现在得到了惩戒，也在积极悔改。
　　“我们认识的时候，老白年纪比我小却比我和安东都成熟，他已经在‘圈内’混了很久了，给一些乐队做吉他手，后来就、就走了歪路。我记得最开始是安东吧，他和安东的关系不太好，因为老白想所有的歌都署乐队名，但是安东说那是他写的，不同意。两人吵了很多次，老白有天跟安东说，他不想吵了，安东以为他妥协，很开心……当时破壳在准备发专辑，我们选的主打叫《Escape to Yangon》，安东写的。
　　“歌都做的差不多了，有天我们约好在安东住的地方碰个头，去喝酒。那天……那天，安东他……他死了。
　　“医生说他药物摄入过量，但他其实知道自己过敏。
　　“是白延辉把那个针头拿给他的。”
　　说到这儿骆驼哽了一下，他浑浊的眼珠随着言谈深入逐渐清澈，直勾勾地盯着镜头时，仿佛想从对面看见什么人——
　　2002年7月，盛夏的出租屋内热得要命，蝉鸣愈发高亢，一声一声，摄魂夺魄。
　　年轻的贝斯手全身泛红，喘不上气时几乎将自己的喉咙都抠烂了，他用脑袋撞墙角，额角破了一大片，一直流血，发出难耐的粗重的呻吟。
　　“怎么回事？！”骆驼要上前扶人，反被几乎失去意识的安东踢了一脚。
　　白延辉那时还年轻，抓着骆驼，语气冰冷得要命：“他自己嗑 药嗑high了，你别管他，小心一会儿被针头扎，真他妈活该！我都说了这玩意碰不得！”
　　骆驼难以置信：“不可能！他怎么会突然嗑 药，安东过敏的！”
　　“我他妈怎么知道，喝多了吧。”
　　骆驼推开白延辉：“不行，咱们得打救护车……”
　　“你疯了？！一会儿来了看他这样就知道是啥情况，我们全被抓走了专辑怎么办，歌怎么办？！”白延辉吼他，掰着骆驼的肩，不让他去看安东的惨状，“你要是怂了就出去，我来处理他——你想被上黑名单吗，还要不要出名、赚钱了？！”
　　当时的骆驼根本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耳畔，安东的嘶吼越发剧烈，痛苦不堪。他一个劲地瞪着骆驼，朝他伸出手，须臾又继续用力掐地砖缝，手指血肉模糊。
　　骆驼脑内空白一刻。
　　他怕了。
　　夺门而出。
　　全身冰冷地晒了不知多久的太阳，等白延辉再下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包烟，自己叼了根，旧T恤上沾了点铁锈红的颜色。
　　他走向烈日中发呆的骆驼，把烟盒递给他。
　　“安东呢？”骆驼问完，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答案。
　　白延辉异常冷静地说：“睡了。”
　　骆驼哆嗦着，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点燃那支烟。
　　他永远都记得那支烟不一样的味道，年轻人以为那是“好烟”的特质，有点令人上瘾。骆驼想，他烟瘾好像突然变重，白延辉说“你喜欢我的烟，那就拿去抽”，送了不少，后来那些烟逐渐满足不了他了——
　　“更带劲儿的？可以啊，我帮你弄。”白延辉叼着烟拨弄吉他弦，满脸的不耐烦，“不过咱们说好，是你自己要的，到时候可别怪我。”
　　骆驼口干舌燥：“不怪你不怪你，赶紧吧！”
　　白延辉笑笑：“骆驼，我们换个乐队吧，以后乐队的歌你让我署名？”
　　骆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直播还在继续，但后面那些总结陈词与劲爆的新闻相比显得寡淡——白延辉篡夺了安东的全部作品，将破壳的往事全部掩埋，但骆驼那时良心未泯，私自将安东的一些遗物抢救放着，哪怕进戒毒所也妥善保存。
　　他后来将东西全给了闻又夏，所以闻又夏能在先前的视频里做出如此鲜明的对比。骆驼的发言，侧面证明了银山的全部说法。
　　听到这儿，邱声调小了音量：“所以……怪不得，他要你帮他写歌。”
　　“嗯，如果我没有察觉，现在可能都是第二个骆驼了。”
　　邱声这两天骂白延辉的次数大约比过去四年都多，他捏着睛明穴揉了揉，还没组织好语言，听见闻又夏好像笑了一声：“所以要谢谢你。”
　　邱声一愣：“诶？”
　　“那天出现得很合适。”闻又夏面沉如水，眼底却闪烁着柔情，“我们认识得也很巧，不对吗？”
　　久违地，邱声后背发热：“提那么久远的事儿……”
　　闻又夏打断了他。
　　“邱声，你对我很重要。”
　　简单几个字将邱声拽回了没有雨的午夜，他被潮湿感吞没。
　　邱声记得当时的自己青涩而愚蠢，只会愣愣地跟在Julie身后往夜总会包间去，站在门口想看又不敢看，正犹豫着是要跑还是干脆推门而入时，那道门开了。
　　一身清爽的贝斯手背着琴，出现在他面前，狼狈却镇定，对他说：“你走吗？”
　　相识时闻又夏不像舞台的神祇降临，却给了他一道星光。
　　夏夜，他们坐在蓝花楹边的长椅，闻又夏抽了他的烟，听他说起那个幼稚的赌约。然后闻又夏眼带笑意地告诉他：“你赢了。”
　　赢了有奖励吗？
　　那一年的邱声没有问。
　　但他赢得了闻又夏。
　　作者有话说：
　　明天躺一躺，总共也没多少章了下章开始日更几天给它更完


第82章 “意思是我们可以发新歌了！”
　　因为不良前科，骆驼的言论一开始被各种质疑，但没过多久警方模糊了姓名的对“白某某”的逮捕通告则成为了佐证。
　　白延辉的个人主页一夜之间彻底翻车。
　　“真情实感喜欢《Anthony》，现在居然跟我说是二手货，吐了。”
　　“前几天还帮你撕银山，小丑竟是我自己，哈哈。”
　　“你真对安东做了那些吗？不是说乐队成员都是最重要的家人，怎么下得去手？”
　　“说实话，抄袭不抄袭的我真不在意，歌好听就行，但我他妈是真没想到啊老白你真摇滚，这东西都能从你手上过，你牛逼，我服了。”
　　“做了亏心事不怕晚上出门碰到鬼吗？！”
　　“烂人自有天收，进去好好反省吧很遗憾以这种方式认识你。”
　　“呵呵呵呵顶级‘制作人’，给我爱豆写的歌抄了没？如果抄了我们打榜的钱找你退？”
　　“笑死，等着吃官司赔版权费吧，您现在是法制咖一定不care这点小钱:)”
　　“你怎么不去死？”
　　“骂胡一泽杀人犯还是太早了，您才是真·杀人犯，不愧是他恩师呢~”
　　“兄弟们我搜到了《Escape to Yangon》的音源，听盗版不如听正版 [网页链接]”
　　“原版编曲的贝斯好灵动……我哭死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听到原版，想到再也听不到安东写歌直接心梗。赝品就是赝品，包装得再高大上也是垃圾！”
　　“所以银山那首歌能不能……完整版……求求了@银山乐队”
　　可惜这么多评论，白延辉一条也没办法回复。他甚至不能发出任何言论，于是记者会官方微博成了愤怒乐迷们发泄的地方，发布采访文字实录的记者不堪其扰，在两天后就关闭了评论区，没多久宣布销号。
　　2月中旬，刚过了雨水节气，阿连举着手机冲进卢一宁的房子，跨过蹭她的橘猫，朝沙发上的几个人喊：“我有两个消息——”
　　顾杞反应很快：“先说好的！”
　　“现在各大唱片公司都想找白延辉索赔，他们应付不过来，我们的法务部就接触了时代唱片，协商那首歌的版权。”阿连顿了顿，见邱声期待地抬起头，语速放慢，“对方认为合同确实无效，《Alice》将在这周五全网下架——”
　　闻又夏期待地抬起头，不可置信。
　　“意思是，我们可以发新歌了！”
　　阿连极力压抑着喜悦，但结尾两个字仍然破音：“虽说可能有舆论影响，他们会找白延辉索赔，总之，我们的新歌可以公开了！”
　　卢一宁原地跳了好几下，和阿连击掌庆祝，看见某人后不满意了，笑骂道：“邱声，你给点反应啊！”
　　被点名的人不动声色撩了他一眼，然后无比平静地举起手机：“要什么反应？像你一样跳得跟猴子似的？”
　　台风眼最远离风暴，四年内，无数次想要找证据、谈判、不计代价地要回《》的邱声此刻却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这结果和他预想的分毫不差，只是来得更快，邱声心里演习过了，不想让激动外露。
　　卢一宁：“我真的特讨厌你的性格……”
　　“谢谢夸奖。”邱声头也不抬。
　　身边，闻又夏和顾杞相视一笑，看顾杞用口型说：真能装逼。
　　闻又夏抱过往自己身上爬的一只奶牛猫，胡乱揉了几下后脑勺，听邱声用更装逼的语气问：“不好的消息是什么？”
　　“啊？”阿连一愣，“没有不好的消息，另一个是更好的！我托内部人员问了，白延辉这事牵扯到非法持有毒品，甚至还可能有毒品买卖！虽然安东那事追诉期过了而且证据不足，但骆驼的没有啊，就是闻哥说的‘蓝莓之夜’那次，十有八九，他得进去待几年。”
　　邱声不太高兴：“哦。”
　　“你垮着个脸干吗？”
　　“闻夏肯定还得去做笔录。”顾杞打趣，“他担心这个呢。”
　　“有啥好担心的，我们闻哥身正不怕影子斜！”卢一宁摇头晃脑，“别板着个脸，我都快爽死了，白延辉这傻逼算是自作自受喽！等他出来，身败名裂了没人买账，欠一屁股债，哎，晚景凄凉啊……”
　　唱戏似的拉长尾音，邱声笑了笑：“你说法真多。”
　　“可不嘛！总算扬眉吐气了！这傻逼，自己死到临头还敢倒打一耙，真当我们邱哥是吃素的……”
　　他一边骂白延辉活该，一边把邱声明贬暗褒地吹捧好几分钟。邱声本有点闷闷不乐的，后来也被卢一宁逗笑了。
　　听阿连说能发歌后大家要求庆祝，几个人在卢一宁那儿叫外卖火锅。
　　喝酒喝到晚上十点，卢一宁酒量不行率先投降。阿连喝翻了卢一宁，两眼放光盯着下一个目标想再接再厉，被“看中”的顾杞端着杯子，感觉这姑娘不简单，立刻给脆脆打电话要求接人，没多久就连滚带爬地跟老婆走了。
　　临走前，闻又夏蹲旁边玩猫，邱声把他拎起来时，怀里还抱着那只叫“嗵嗵”的三花猫恋恋不舍地揉了两下，温声说“下次见”。
　　邱声眉头一皱，心里直犯嘀咕：有这么喜欢猫吗？
　　“你们……要不我还是自己送阿连吧，阿连，你等我换个……嗝！衣服……”卢一宁扶着墙，几乎站不稳了还撑起来。
　　“我替你送了。”邱声说，不耐烦地关上了门。
　　下一秒防盗门不屈不挠地打开，卢一宁顶着醉得通红的脸：“那你们送到了给我打个电话，闻哥，你记得——”
　　闻又夏应了一声，把他的头按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电梯时三人尴尬地安静着，邱声从金属镜面的倒影里见一晚上千杯不倒的阿连脸颊开始微微泛红，在心里骂了句：“卢一宁傻逼。”
　　阿连的家离卢一宁住处不算太远，开车大约需要15分钟。四条街，他们站在小区大门外等了会儿没看见空车，夜深人静，温度低，最后是陪着阿连走回家的。
　　送她上楼后邱声打电话给卢一宁，对方没接，改成发微信说：“阿连送到了，你有戏。”
　　闻又夏问：“他醉了，能回你吗？”
　　今天晚上数卢一宁喝得多，这会儿蹲在家里估计正抱着马桶吐，清醒不清醒的说不上，但想必不会太好受。两人想象那个画面，邱声绷着的脸一下子笑出来，摇摇头：“算了，只能帮他到这儿，剩下的看造化吧。”
　　正说着，手机振动，邱声以为卢一宁真这么有出息，低头一看，是阿连。
　　“我到家了邱邱，谢谢你和闻哥啦[玫瑰]”
　　“望姐建议你等新专辑再发歌，她想搞个数字版本线上卖。”
　　后面一条消息令邱声略恼火，这意味着他们不能立刻把混缩好的《》发布。他拿给闻又夏，不屑地评价：“商人。”
　　“可以先发Remix。”闻又夏说，“而且原来demo的贝斯线我想重新录，这段时间录完《舞》，再抽个空录，修音。”
　　“你的贝斯不需要修音。”邱声说得无比顺嘴。
　　身边人因为这句脚步迟疑一拍，他听见闻又夏笑了声，后知后觉地说：“哦，谢谢。”
　　“回去吗？”邱声问，自然地把一半重量交过去。
　　“这边离我住的地方挺近的，想去拿个东西。”闻又夏说，指了指另一边的红绿灯，邱声抬起眼望过去时，发现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曾路过无数次的街口。
　　夜色渐深，暖黄街灯将柏油马路镀上一层伪装的阳光。车很少，偶尔一辆经过斑马线时也不减速了，红灯闪过最后几秒，紧接着照亮了街口伫立的指路牌，蓝底白字，标出东西走向，写着：光明路-林荫大道。
　　他们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儿吗？
　　邱声扭过头，来的方向，他第一次发现阿连的住处离林荫大道这么近。
　　可是闻又夏的“家”在这儿吗？
　　心口有个几乎可以笃定的猜想酸胀得要命，邱声舔了舔干燥嘴唇，记忆全部复苏。他不声不响地走在前面，过马路，左拐，第二个路口时进入巷子。
　　身后，闻又夏的脚步又轻又坚决地跟着。
　　穿过小巷拐进大铁门，别有洞天，两边的灰色单元楼经过几年时光并没有太多变化。水泥地多了几个坑，裂缝宽了些，香樟树长得更高，盛夏能遮天蔽日。老小区住的年轻人少，十一二点钟，连灯都没几盏还亮着。
　　越是安静，越能听见心跳如擂。
　　邱声脚下仿佛铺开一条时间凝固的河流，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跨过一片回忆的浪花。海风吹不到底蕴深厚的西城区，夜复一夜，他记得这里下过雪，四年后气候湿润，但始终少了点什么。
　　路过一盏街灯时邱声感觉闻又夏拉了他一把，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的单元楼入口，突然被这一下拉回了现实。他喘了两口气，眼睛有点湿润。
　　“其实我想过你会不会住这儿。”邱声说着，笑意带几分苦味，“但不敢确认。”
　　“需要很大的决心。”闻又夏说，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那栋灰色小楼，“以前那套房子租给别人了，我就租了旁边这套，要上去看看吗？”
　　邱声下意识地点点头，他一跺脚，最外面的照明灯应声而亮。
　　楼道破旧，灯一会儿闪一下，墙壁一碰就是簌簌地落白灰。这里的一切被邱声封存在一个盒子里，可他故地重游，竟没有觉得焦躁不安。
　　闻又夏一直握着他的手，干燥温暖的触感抚慰他过快的心跳。
　　钥匙拧动时，邱声往后躲了躲。
　　这套房子比他们住一起的那套还要小点儿，更简陋。闻又夏半个月没回来了，但门窗密闭，还有防尘布盖了一圈，拿掉后并没有觉得难以落脚。东西很少，床上摆了两个枕头，窗边针对一棵香樟树。
　　但相似的环境总让邱声想到独自去收拾房间的那个黎明，顾杞要帮忙，他不让。先开始什么都想留着，一边看一边哭，嗓子哑，鼻子和喉咙痛得要命，他抱着一箱子想带走的相片路过垃圾桶，突然浑身发热。
　　现在，他坐在闻又夏的新的落脚点，没来由地说：“你当时走了之后，我把我俩一起买的东西全都扔了。看见我就心烦得很，你还专门回这个地方来。”
　　“可能因为念旧。”闻又夏说，“这边的窗户……刚好对着那个路灯。”
　　“自虐吗？”
　　“也有。”
　　半晌的安静，邱声说：“扔东西以后，你猜我最舍不得什么？”
　　他自己都开始笑，他们对彼此太了解了，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超过五秒钟。果然，他话音刚落，闻又夏说：“相片。”
　　邱声心情复杂，一方面他想着没有了以后可以再拍，同时遗憾那些年月没有办法重新来过。闻又夏笃定地提到了“相片”，语气温柔，但温柔总会让人旧伤撑开一道罅隙，邱声不肯流血，只好故作轻松。
　　“嗯。”邱声两手插袋，在闻又夏的小房间走来走去，“不过扔东西那一下真解气，我当时……你在找什么？”
　　闻又夏半跪在床边，没有理会他的询问径直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箱子。
　　打开的一瞬间，邱声忽然紧紧地抿起唇，他咬了下舌尖——
　　怎么会呢？
　　“……你什么时候捡走的？”
　　“早晨，本来想进门，但你走的时候把锁换了。那天刚好，遇到收垃圾的老伯正烦恼这些照片怎么处理。”闻又夏拍掉落的灰尘，“我说是我的，他就还给我了。”
　　邱声口干舌燥：“……为什么？”
　　不是走都走了吗？
　　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还对这些有所留恋？
　　闻又夏仰头看他：“因为我也最舍不得。”
　　箱子的锁没有生锈，可能常被翻动所以一下子就打开了。不算太大的空间装得满满当当，相纸叠在一起，全是他们遗落的年月日。
　　“还好那天没有下雨。”
　　尾音被窗缝漏进的朔风轻轻地卷起，掉在眼睫毛上。
　　邱声脚一软，跪坐在他旁边，沉默地抱他。他从内而外地燃烧了起来，可口腔里泛着薄荷的清凉，他像在冰与火里，直到闻又夏勾住他的肩。
　　“你有时候……”邱声哽了哽，“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
　　闻又夏抚过他的眼睑：“那就不说了。”
　　手边，旧相片散落一地。
　　最上头的一张边缘微卷，有些许破损，画面里，他蹲在蓝花巷的某棵树下发呆。
　　相片里的邱声停留在22岁那年的夏天，因为雨水充足，绣球花开得灿烂无比。邱声的头发刚剪完，有点傻，穿一件月之暗面的T恤，印花都快被磨平了。
　　他吸着一盒酸奶，把吸管咬得苦大仇深，皱着眉，死死盯住旁边的爬山虎。
　　邱声不知道这是闻又夏什么时候拍的，他不算个喜欢回忆的人，过去一门心思往前走，后来又总害怕不敢去看曾经。
　　闻又夏帮他把旧时光留住了。
　　就像有时候他走得太快了忘记回头，可闻又夏一直会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版权方面俺不知道具体怎么算，但肯定不是我们银山的责任！嗯！还有那个合同无不无效的问题，现实里肯定很麻烦，既然是小说，那就开个金手指写简略点啦=w=
　　明天见！（好久没说这三个字的感觉了……


第83章 “Take me to...”
　　当天喝过酒，在房间里静静相拥了一会儿，邱声算彻底没力气再打车回住处了。闻又夏问他要不要就在这儿将就一夜，邱声点了头。
　　出租屋的床板很硬，在冬天也不够暖。
　　烧开水给邱声洗了脚，他身体虚，躺了几分钟又开始觉得冷。最后是一双赤足被闻又夏拉过去贴在自己小腹给他暖着，邱声一开始觉得别扭，闻又夏坚持，他就不反抗了。本来手脚冰冷会睡不着，有了这份体贴，整夜都没有做梦。
　　第二天邱声醒来时，被窝还是暖的，他后腰贴了个热水袋，摸上去还有余温。
　　邱声从床上坐起，拿起手机，时间没反应过来，先看见了一条转账提示。
　　“这是什么？”邱声把屏幕举到正热豆浆的闻又夏眼前，“平白无故给我转钱，怎么，买彩票中奖了？”
　　闻又夏提醒他道：“五万，你去年借我的。”
　　邱声一愣：“……我没让你非要还。”
　　“有了就还你。”闻又夏揉揉他的头发，“去洗漱，牙刷买了新的。”
　　洗漱间太窄，邱声习惯性地在厨房的水池刷牙。他脑子还有点懵，前夜里他们抱在一起安静地吻很久，清晨微冷，要不是那条转账记录提醒着邱声，他一定会错觉他们回到了2013年初，房子是旧房子，眼前是旧情人。
　　邱声被牙膏刺鼻的薄荷味儿激了一下，擦了擦眼角的生理泪水，瞥过他放在流理台上、不停往外弹消息的手机，含着泡沫轻轻用膝盖顶了下闻又夏。
　　他看一眼：“哦，闻皓谦，不用理他。”
　　邱声：“唔？”
　　“闻老师出院了。”闻又夏还保留着尊重的称呼，“他前几天给我发过消息，姿态放得挺低的，说来说去还是那么些……”
　　邱声吐掉泡沫，漱口：“他不是恨死你了么，还给你道歉？”
　　闻又夏“嗯”了声：“许多事，他总要学着靠自己排解。”
　　他对闻皓谦称得上一句“仁至义尽”，顾杞曾问过邱声，闻又夏对自己过高的道德要求他有什么想法。邱声那时说没想法，其实有所隐瞒，他并不是个很正义的人，换位思考，他做不到闻又夏这么慈悲，遑论这善良是伪装还是被迫。
　　因为做不到，邱声不会对闻又夏的选择多加置喙。
　　“我想……以后他读大学，如果确实有困难再帮他一把。”闻又夏斟酌用词。
　　“为什么？”邱声情不自禁地问。
　　闻又夏眼神里有些许苦涩：“就觉得大学还是要读。”
　　这是他自己的遗憾。
　　邱声最后说你自己处理就好，他靠在闻又夏肩上不肯再提闻皓谦，想起那夜的事依旧有点儿后怕，问：“但是他知道你在这儿住吗？……我觉得他会猜到的。”
　　闻又夏偏过头，冬天，他穿一件加绒的卫衣，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眉宇间，忧愁与阴郁暂且退让给了平和，锐利轮廓没变，但眼神的确柔和多了，只能在某些特定时间窥见记忆中令他害怕又向往的一丝冷漠。
　　刚重逢时，邱声还为这变化暗自难过，认为闻又夏失掉了他的反骨。
　　可后来他想通了，闻又夏性格本就有着极其温柔的一面，如今他没了压抑的环境，也不再为所谓家庭奔波劳碌，心口那块大石头被粉碎干净。
　　他可以按他曾经的希望生活了。
　　厨房的小窗外，他们曾站在相似的位置看2012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这时天蓝得耀眼，一点阳光像金色的雪落在树枝缝隙中。
　　邱声问：“你搬过去跟我住吧？”
　　“好啊。”闻又夏想了想，却提了个奇怪的请求，“回你家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去捡‘春天’？”
　　“春天”是一只成年白猫，细长一条被闻又夏抱起来时亲昵地将毛蹭了他一袖子。
　　邱声和它对视片刻，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将闻又夏的头像那张炸毛猫脸和眼前这只花园中的小流浪对比，最终明白他一直以来的眼熟从何而出——
　　压根就是同一只，住他小区很久所以邱声多少有过一面之缘。
　　闻又夏不嫌白猫脏得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捏捏它的小耳朵，指给邱声看上面缺了一小块：“第一次来，看见它打架打不过你们小区其他流浪猫，被欺负得喵喵叫，我给它买了点吃的，然后黏上我了。”
　　邱声一听，就知道闻又夏蓄谋已久。
　　闻又夏喜欢这丑猫吗？
　　可是家里只有一盆绿萝算半个活物，其他多肉、野花，他养什么死什么，更别提能动会跳的猫猫狗狗。遇到需要救助的，出钱出力问题不大，要他养一只，邱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仿佛提前感受到鸡飞狗跳自己崩溃。
　　“邱，我想把它带回家。”闻又夏深深地望他，小声请求。
　　他难得用这样的语气对邱声说话，有点软，带着一丝撒娇意味。邱声脑子“嗡”了一下，没有干脆拒绝，可还是有点为难。
　　闻又夏怀里的猫似乎有所感应，也一起目光炯炯地望向邱声。
　　几秒钟后，邱声扭头就往电梯间走，没好气地打预防针：
　　“我反正不会管它的，你想带回去就自己养！别让它进我工作间，该打针就打针，要是惹我不高兴了立刻送宠物医院去——”
　　有了新名字的白猫仿佛听懂了，它和闻又夏对视片刻，不安地“喵”了一声。
　　“吓你呢。”闻又夏柔声说着，音量不高不低，足够另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你对他撒个娇，他就喜欢你了。”
　　邱声黑着脸：“不可能！”
　　两天后，资深猫奴卢一宁刷微博时先看见了一只营养不良的白团子，他以为是首页哪个宠物博主捡了新的家庭成员，顺手点了个赞。
　　等划过去不多时突然发觉不对，赶紧刷回刚才那条，随后猛地坐直了。
　　邱声V：捡了个这玩意，有人非要留着镇宅。
　　照片拍得无比敷衍，白猫大约有长毛基因，一黄一蓝的鸳鸯眼，粉鼻子，直眉楞眼地盯着镜头。它爪子按着两张乐谱，背景中，有个穿黑T恤的人拿起手机不小心入镜，透明手机壳上印着某后朋乐队的专辑封面——是闻又夏。
　　卢一宁揉了揉眼睛。
　　这不是邱声家的工作间？他没去过，但看着像。
　　震惊与八卦心态一起作祟，卢一宁迅速截图扔进乐队群里：你俩有猫啦？捡的还是买的，弟弟还是妹妹，多大了，照片还有吗？@邱声 @闻哥
　　他闻哥没理，倒是邱声发了条：成年猫吃什么粮好，帮我买点。
　　卢一宁：？不
　　闻又夏：[红包]
　　卢一宁：……行
　　顾杞：[哈哈]
　　邱声微博里连着几天都在发不同姿势的“这玩意”后，乐迷基本认为此人沉迷撸猫已经废了，不抱希望地跑去另一个人的私信箱里催专辑，催单曲。
　　也许是催促奏效，2月下旬某一天，十点，银山官博发布了《-漫游remix》。
　　忽略掉各种remix的效果，这首歌终于露出冰山一面。
　　前奏钢琴伴着贝斯奏过一个小节，五感已被侵染，腾云驾雾般飘上了宽阔洋面。月色忽明忽暗，不见星光，伴随旋律和节奏变化，仿佛落入一叶轻舟缓慢穿过白雾。
　　海洋是时间的海洋，星与月一点也看不见了。器乐与缥缈人声渐行渐远，即将沉眠之际，钢琴忽地按下高音，如耳畔摇铃，九霄云外的光瞬间包裹视野。孤身一人置身于此，并不觉得寂寞，反而像回到生命最初，满怀都是宁静。
　　“Take me，take me，take my heart，”
　　“Take me to the blue…”
　　最后的最后，鼓、吉他、人声、贝斯次第退场，惟余下海浪声渐渐远去。
　　随即“叮咚”的便利店提示一响，车水马龙，回归现实。刚才的五分多钟成了一场梦，梦醒了，新的一天阳光灿烂。
　　这首歌有之前与白延辉争议焦点的噱头，一经发出，虽然还不是最后的录音室版本，但讨论度也逐步增长。资深音乐人评价着这次闻又夏编曲的特点，讨论为什么歌词回归极简模式；乐迷猜测着这首歌会不会奠定了银山新专的风格，是不是要转型了……
　　以及一些属于玩笑的小牢骚——
　　“单方面宣布是目前为止银山最耐听的一首歌。”
　　“其实可以不要歌词的，纯器乐也很好。”
　　“邱儿表示好歹让我干点活吧……”
　　“键盘邱声看见了吗，倒也不是没干活哈哈哈！”
　　“我能说吗？确实比《Alice》好听。”
　　“新专辑搞快点别鸽，今年内我要听到不然就跪下来求你们！”
　　“贝斯手写曲，主唱写贝斯，有被秀到。”
　　……
　　讨论没有到最顶点，下午四点多，闻又夏毫无预兆地在自己的个人主页上传了一首新歌，只有一分多钟，看上去像新单曲的“剧透”。
　　他不是以乐队名义发布的，歌名简单写着《夜的琥珀》。
　　乐迷欣喜了一阵，以为闻又夏开始单独写歌，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一定回归自己躁动锋利的贝斯线风格，迫不及待点开听了十秒钟，纷纷开始在评论区打问号。
　　热评一足以说明问题：“冲着酷炫bass line进来的我没想到这首歌竟无贝斯。”
　　钢琴的柱式和弦，除此之外不用任何伴奏。
　　人声低沉，一下一下掠过神经末梢。听了两句后，才诧异地发现这并非银山主唱的声音，实实在在属于闻又夏。
　　甚至不是一首摇滚歌曲，旋律是Soul的风格，像突然兴起录的一段弹唱。第一遍听时不明所以，第二遍缓慢进入情绪后才开始心弦震颤、全身战栗，闭上眼聆听，仿佛置身安静的黎明之时，街灯闪烁，风景孤寂。
　　“你是冬天，是永不融化的雪。”
　　“你怀抱我，凝固成春天的琥珀。”
　　“月光，月光，让你停留。”
　　“停留在遇见我。”
　　“你路过我几秒钟，可是我想吻你……”
　　“吻你，到世纪末。”
　　——I swear。
　　全曲结束于一声叹息般的独白，雪落无声，风“沙沙”作响。
　　如果有心人听完就会发现，那句独白出自某部著名爱情电影，衣柜内侧钉着的山景明信片，两件衬衫交叠如恋人永远无法完成一个拥抱。
　　闻又夏安静地释放出某个秘密，懂了的人不会四处宣扬，这是符合他风格的解释。
　　评论区从“歌好听”一路聊到了：“我怎么觉得帅哥谈恋爱了？”“原来闻夏写情歌是这个风格”“这首是单曲还是乐队，怎么没看见乐队的名字”……
　　问去官博，没有人回应。
　　但是没多久，银山释出了一场演出信息：3月1日，蓝莓之夜。
　　四年前，刚刚重新开业的蓝莓之夜迎来一场气氛热烈的演出，仿佛要宣告某种不同寻常的开始。然而乐迷拍手跺脚地叫“安可”，叫来的却是乐队四分五裂。
　　将巡演的开场定在相同日期、相同地址，任谁都读出其中浴火涅槃的含义。
　　柳望予搭了许然的便车前往蓝花巷，下车前她还在回复邮件，引来驾驶座的男人打趣道：“这么忙，不然就请个假，别去了吧？”
　　“那可不行，万一再有人砸琴打架的，我这次学会了第一时间疏散现场。”柳望予竟也能心平气和地提起四年前那场差点让她终身应激的事故，“你呢？不去听一场吗？你好像从来都不听银山的歌。”
　　许然扶了扶眼镜：“我对邱声有偏见。”
　　严肃得很，听起来跟真的一样，柳望予不予置评：“有话要我带给他吗？”
　　许然正经地说：“告诉他别得意，等我们鼓手痊愈了，有胆子就来打擂台。”
　　“你们风格都不一样，欺负人？”柳望予笑他，“太计较了吧。”
　　“没办法，我心眼儿小啊。哦，还有，就胡一泽这逼打算用供出白延辉的事儿换我们与他庭外和解，我没同意，不过他的行为不太严重，顶多也就判个管制……但肯定混不动娱乐圈所以可以放心。”许然停了停，“好像也没什么必要特意说，别说了。”
　　“行。”柳望予合上电脑推开车门，“拜拜。”
　　许然朝她挥挥手：“结束需要的话打我电话，来接你。”
　　柳望予笑着说“好”，目送许然的车开走。
　　她从侧门进蓝莓之夜，没看见人，先听到舞台区正在调音。
　　柳望予绕过去，舞台右侧，闻又夏低着头，皱起眉很不耐烦地扭了几下贝斯的钮，音箱里发出奇怪响声，刺耳得让柳望予一下子捂住了耳朵。
　　“怎么了？”顾杞也满脸不适。
　　“坏了。”闻又夏说，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I swear是《断背山》的结尾里Ennis对着Jack的衬衫说的台词
　　在完结边缘试探.jpg


第84章 “…the blue.”
　　顾杞：“坏了？昨天不还好好的。”
　　闻又夏说不知道，继续跟拾音器搏斗。
　　他这把苹果红YAMAHA用了差不多十年，从加入银山开始就一直修修补补，后来扔在东河的家里落灰，几年没碰，今年刚开始拿出来排练感觉没有太影响音色就继续用着了。保养得好的琴用几十年都问题不大，闻又夏还以为它能多支撑一段时间。
　　这节骨眼出问题，闻又夏一向细致的人惟独忘了先借一把备用琴防止突发情况，再过一小时修不好，他们演出就得泡汤。
　　顾杞看他脸都黑了，挠挠头：“我打电话问问人？阿焦的琴你用得惯不……”
　　一句话没说完，后台方向卢一宁神秘地探出头：“闻夏，这儿有琴。”
　　闻又夏看向邱声拎上来的崭新琴盒，又看一眼自己手里怎么也修不好的旧贝斯。拾音器说坏就坏，贝斯说换就换，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至于吗？”闻又夏无奈地说，指了指跟随自己好多年的YAMAHA。
　　邱声像没听见：“你看看喜不喜欢？”
　　新贝斯好像是照着闻又夏审美长的，浅色，泛着贝母的细闪，琴身相对重一些，手感却更加可控。外观好看，配置也都顶级，琴弦已经提前校对音准，现在插电后只需要简单调试就能直接开始演出。
　　他的用心显而易见，闻又夏看向邱声时，不知还能有什么表情。
　　偷偷把他的琴弄坏这点小心思都可以忽略不计了，闻又夏半晌说：“……也不给我留一把备用的。”
　　“以后再买呗。”邱声提醒，“可别感动哭啊。”
　　闻又夏喉咙有点紧，嗓子发疼地说：“没哭。”
　　他顿了顿：“贵不贵啊？”
　　“挺贵，全球限量款。”邱声挂着促狭的笑意，“就算拿你的钱买的，我挑的时候一点不手软。而且是自己的钱，你下次再想砸的时候千万冷静点儿。”
　　一分为二的木屑扎入骨肉，创伤尚在，但以后都不会痛了。
　　多少地，他们都在这段关系中变得伤痕累累。邱声背后的纹身，闻又夏手臂的疤和干净的无名指，有些消退了，有些却更加深刻。
　　四年前他们之间绷紧的弦到了极致再承受不住多一句的争吵于是赫然断裂，如今再次面对一模一样的场景，能与四年前同等笃定的，闻又夏想，也只有邱声做什么都因为爱他。这份爱意曾经步步紧逼得过分，让他反而担忧会因为令对方不满而被抛下。现在，邱声学会换位思考不强求他往后一定读懂自己所想，他也为邱声开始勇敢。
　　重新相爱这件事，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对他们更像在人生路上新添一个拐点。有所思，有所求，有所舍得。
　　闻又夏拨过崭新的四根弦，从E到A，他看见邱声撩起的袖子，手腕空空荡荡。
　　想了想，闻又夏拆下YAMAHA的那根弦，走过去，擒住他的手腕后绕了一圈。没有扣子也没有锁，他就简单粗暴地打了个结，往邱声袖口塞。
　　勉强是固定好了，但一动就掉。
　　邱声知道他的想法，没反对，顺着闻又夏弄，还在提意见：“我不要这个，要E，E不容易断……回去再仔细检查吧，不急。”
　　“哦。”闻又夏闷声应。
　　邱声摸进他的衣袖，疤痕处皮肤有明显凸起，他的指尖弹琴一般裁量长度，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闻又夏。过了会儿，他问：“这个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拿什么遮一遮，好难看。”
　　其实闻又夏觉得还好，听邱声的语气，仿佛他已经有所想法。果然刚一点头，邱声凑到闻又夏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听完，低沉地笑着点头，眼底是粼粼的光：“好啊。”
　　银山乐队“理想世界”主题巡演第一站，2018年，东河，蓝莓之夜。
　　八点钟，准点开场。
　　《敬自由》作为开场曲迅速点燃场内气氛，接着演卢一宁写的新歌《舞！舞！舞！》和《热烈》。前三首都是快节奏的歌，满场的人进入状态，跟着欢呼，单手举过头顶朝他们亮出标志性的手势。
　　邱声只穿一件单薄T恤，不怕冷。
　　他唱起来总是很卖力的，没多久后背的汗湿透了，T恤贴着蝴蝶骨，隐隐约约可见纹身轮廓，他喘着气，靠近麦克风。
　　“今天开场这么热，有没有觉得不习惯？”
　　乐迷大喊：“新歌！——”
　　邱声瞪了喊得最大声的那个一眼：“我们才重组四个月，给点时间……好吧，唱《飞鸟》，抱好你们的男朋友女朋友暧昧对象单恋对象，可以趁机接吻了。”
　　他说完，贝斯很配合地弹出一串温柔旋律。
　　灯光骤然熄灭，随后一束银白光线倾斜而下，轻而易举化解了前几首歌的躁动。
　　《飞鸟》《白河夜船》《五月雨》，器乐至始至终保持平和，偶尔像水，偶尔又是捉摸不定的云。冷色调灯光与VJ共同营造出梦幻氛围，livehouse里没有人举起手机要拍那只鸟，站在远处，几乎入了迷。
　　屏幕的白鸟振翅欲飞，化作满天星辰，贝斯声被闻又夏轻轻一拢，全部安静。
　　邱声扭过头，舞台右侧的人微闭着眼睛。
　　锋利的下颌线，薄情的唇角，不耐烦的神色，抱贝斯时与众不同的姿势，微微打拍子的左脚……他睁开眼睛，浓郁深黑的中心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亮色。
　　那双总吊着冷漠的眼角朝邱声一弯，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张脸顷刻有了光彩。
　　鼓点再次起了节奏，邱声略回神，顾杞给他比了个手势。
　　他凑近麦克风。
　　“杞哥要几分钟调音，我们聊聊？”
　　乐迷：“专辑——”
　　“烦不烦啊天天催，在做了！八首歌，录了一半，剩下还有两首没写，你们自己算日子去。”邱声皱着眉装生气，下一秒却又笑出了声，“不是故意要拖，我们这次想做整轨专辑试试看……所以每首歌中间的衔接都要重写，心疼一下闻夏。”
　　有乐迷哼哼唧唧：“你不写吗……”
　　“我？我不能什么都管啊。”邱声话锋一转，“我们乐队每个人都能写歌，新专辑本来想一人写两首，现在……保底一人一首应该有了。我知道你们在乱传，说我不通人性控制狂，说‘银山是邱声和他的伴奏’，对，没错，从下张专辑开始我们争取改一改，不然哪天他们要揍我了。”
　　台下哄然大笑，身后，卢一宁毫不留情地揭穿：“又不是没揍过！”
　　邱声手伸到背后朝他比了个中指。
　　乐迷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积极聆听群众的意见，以后有想法就提，但可能不会采纳。”邱声对卢一宁说完，清了清嗓子。
　　这时候按照他们原定节奏该说几句创作心路然后开始下一首，可邱声不受控地看了几眼闻又夏，对方抱着贝斯，不时拍一拍新的琴——闻又夏适应新贝斯的速度比邱声想象得快，走台只熟悉了下音色，等正式开始时，好像完全不是他和这把贝斯第一次磨合。
　　话到嘴边，邱声突然变了想法：“后面这首歌之前，我得给大家道个歉。”
　　乐迷配合地表达疑惑，顾杞看过来。
　　“这次巡演的主题其实是四年前定下的，‘理想世界’，本来也该是我们第二张专辑的名字。”邱声说出某个时间点时，人群中有谁压低声音惊叫，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自己提及。
　　灯光亮了一些，邱声看向人群的尽头，他心跳又开始变快了。
　　“我们那个时候……有很多矛盾都没有解决，就匆匆忙忙地吵架、打架然后各走各的路了，那场演出没有演完安可，专辑也一直拖到现在……我很抱歉。”
　　不知是哪个女生带着哭腔喊：“没关系——”
　　她掀起了一阵声浪，场内一时被“没关系”和“原谅你了”装满。
　　邱声笑笑，眉宇间曾经的阴鸷淡去几分：“所以这次巡演，我会好好地坚持完。我这个人确实一身的毛病，脾气差，身体素质也不太行，实话告诉你们，前段时间切了个很小的坏东西，不算大手术吧也疼得够呛……短时间内估计回归不了太健康的状态，但是这些不会影响我认真做专辑，别担心。大家也都很好，生活稳定，比如杞哥结婚了，小卢的猫一个比一个肥，闻夏在谈朋友……”
　　“什么？！”
　　“啊？！”
　　右边一道视线盯得邱声后背发烫，他镇定自若地忽略了，听见一句“他和谁谈恋爱”不服气地说：“问什么，和谁？你们管那么宽，要给份子钱？”
　　“嘁——”
　　邱声扫了下吉他弦让他们别太发散思维：“……总之，说这个的意思是，乐队是乐队，人是人，我们会有自己的生活，但也会把乐队作为共同的一个角落好好维护……不论如何，银山比四年前磨合得更好了，我们今年可能会上一些音乐节，大家到时候记得捧个场。”
　　乐迷嘘他，有人说：“又不能演压轴——”
　　“废话，我现在就演压轴，那人家组了十几二十年的乐队怎么办？”邱声不客气地怼回去，“先演再说吧，万一人家看我们老吵架又不让上了呢。”
　　台下又在笑，好像邱声在讲脱口秀。
　　他满意这个节目效果：“真的，我们吵架很厉害，在排练室里，每天不互相攻击两句都不舒服。而且以后肯定还是要继续吵架的，写歌啊编曲啊很难不吵起来。不过大家都不会轻易再闹解散，约好了，谁提解散先交罚款，对吧？那个谁。”
　　“那个谁”面前没有麦克风，他只得点了点头，又引起一阵喧哗。
　　邱声满意了，伸手按下几声和弦，拨动吉他：“今天话有点多，怪我，稍微激动了一下。杞哥弄好了？下一首来个燥的，唱‘那个谁’的《如死如生》。”
　　过去被排斥着的歌，说“兆头不好”，现在堂皇地放在巡演中，没谁觉得不合适。
　　闻又夏过去写歌有一个永恒的母题是“出走”，他从来没有给出相关的答案。他是漫游者，没有目的，没有计划，漂浮在这个世界上。
　　但邱声的歌总是目的性很明确。
　　“五月雨写给最初相遇”“写白河夜船因为我爱上了闻又夏”“飞鸟是我们第一个夜晚的记录”“蓝冬因为夜晚东河的海风突然很静”“写热烈那段时间我在热恋”……他的每一首歌都是他的人生，充满幻想。
　　一个人在出走，另一个人就始终守望。
　　他从来都不是适合闻又夏的另外半块奇形怪状的拼图，他也不会为了闻又夏轻易改变骨血里的傲慢和控制感，可是，可是。
　　他爱闻又夏就会让闻又夏接受他全部棱角。
　　相爱不需要合适，只要不放手。
　　演出还在继续，《如死如生》《夜的琥珀》《悠悠》……
　　最后一首唱了刚写好的新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起了和圣泉乐队某首歌一样的名字就叫《Endless Summer》，合成器键盘将低音部分进一步丰满，贝斯线占据主导如同瓢泼大雨，是几十年一遇的疯狂。
　　结束后乐迷仍然表示不满足，没等他们下场休息，疯狂地开始喊“Encore”。
　　“安可！安可！”
　　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继续，邱声手心一直出汗。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对的livehouse数字时钟走到“22:13:29”，不算对称，也并没有任何特别，但邱声莫名其妙地记住了这个时刻。
　　顾杞问：“演哪首？”
　　已经超出了他们预想的演出时间将近半小时，只能安可一首歌。邱声想了想，他似乎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
　　他把麦克风的架子举起来，连着线一起杵到闻又夏旁边。
　　“《·漫游》。”
　　人群沉默片刻，他们都明白这首歌为什么迟到。
　　邱声笑笑，只字不提艰难的“缘由”，朝背后打了个手势。
　　“一起做个梦吧。”
　　音色柔和的贝斯摆放在贴近中频的位置，吉他成了辅助，鼓点也放得越来越轻，叠了效果器的人声几乎有了迷幻效果。台阶不够高，灯光不够亮，乐迷随着节奏摇摆，左边的情侣在偷偷接吻。他们好像醉了，吉他的滑音引领那艘船越过迷雾，穿过夜晚。
　　词不多，邱声唱着，晃着，好像也有点茫然。
　　他半抱住闻又夏捣乱般去按某个音高品记。闻又夏右手一动，顺势换了音，没谁听出这是他的临场发挥，感觉对方抱得更紧。
　　刚好是一句“Take me”，邱声唱着，闻又夏近在咫尺的侧脸专注而认真。
　　鼓点和心跳重合，血液的声音像流水，他的骨骼裂开又长在一起，眼底四根弦偶尔一动，低音震颤得他仿佛突然回到了第一次见到闻又夏的地方。那次在台下，现在他在台上，他抱着闻又夏，听见对方跟着节奏起伏的呼吸。
　　如果早知道后来有那么多痛苦，他还会爱上闻又夏吗？如果痛苦的时候知道能够互相再次拥抱，他会多想念几天从前吗？
　　无论知不知道，他的人生在遇见闻又夏时已经改变。
　　回忆如同电影带着泛黄滤镜转动，邱声几乎抽离出自己的躯体。明明没有喝酒，他却飘飘荡荡，随乐曲看见亚湾漆黑礁石和一点白色泡沫。
　　今年的蓝花楹能不能早点开？
　　春天那丑猫长大了会不会更漂亮一点？
　　闻又夏没写完的歌用什么调？
　　五月份就可以演音乐节了到时候会去哪儿？
　　……
　　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
　　关于未来的一切逐步挤占意识海，邱声感觉倚靠的人呼吸温热，吹在自己的指尖。银白灯光在他眼前星星般地眨，心跳前所未有的平稳。
　　他想，“闻又夏一定要永远对我这么好啊，我已经没多余力气爱另外的人了。”
　　似是感受到邱声所想，歌曲将尽，闻又夏不露痕迹地将身体向他靠。
　　“Take me to the blue…”
　　按原有节奏唱完这句贝斯声暂歇，主唱却并没有就此结束的意思。
　　他按住闻又夏的贝斯，从背后抱着他，头顶的银色光束朦朦胧胧地笼罩他们，观众远了，livehouse的狭窄空间一下子变得很广。脚底下的路延伸到时间的今天，天地宽广，他们像一颗渺小的琥珀。
       闻又夏的琴被他掌控着，邱声贴在他的肩膀弹了两下，潦潦草草，可他却突然领会到了对方在唱那一首歌。
       吉他不知所措地拨动几下，贝斯一个滑音落下。
       邱声唱的旋律自行拐了个弯：“我路过你几秒钟，我想吻你……”
       他篡改歌词，闻又夏诧异地一转头。
       就在短短几秒钟，邱声吻住他，双唇一触即放，满眼狡黠的笑意。
       正是得色，闻又夏的左手按住邱声的侧脸，不由分说再次与他深深唇舌交缠，吻到难分。
       他听不见欢呼也看不见五彩舞斑斓的光线。
       唇间呢喃，贝斯手替他唱完最后一句。
       “……吻你，到世纪末。”

     -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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